新御宅屋 > 精品文学 > 寡头与安娜 (强取豪夺 年龄差) > 德米特里·莫罗佐夫
    待发
    德米特里?莫罗佐夫
    早晨七点,他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面系领带,手指在丝绸打结处轻轻一压,结就成型了。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遍,不需要思考。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没有多余废话的脸——褐色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上的那一缕灰色,灰蓝色眼睛确认了一切都在合适的位置。
    七点十五分,他下楼。瓦洛佳坐在地板上拼乐高,妮娜在餐桌边吃早餐,法文词汇表用荧光笔画了一半。安娜从厨房端出煎蛋,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德米特里吃了一个三明治,亲吻一下安娜的额头,拿起公文包,出门。
    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安娜站在门廊里看着她,他微微笑了一下。
    车开在环路上,他听着财经新闻,在脑子里算了几道数字,然后关掉了广播。
    上午十一点,视频会议。他在主位,伦敦那边的人在说话,他听了两分钟,打断:你的条件我不会接受,重新报价,周一之前给我。然后关了屏幕。
    下午两点,董事会秘书来电话确认议程。他听完说:加一条,讨论并购案的融资结构。电话那头的人很年轻,明显紧张了一下。
    三点半,投资委员会散会。他扣上笔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四点二十分,他拿起外套,提前一个小时到家。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会议提前结束了。
    客厅里,瓦洛佳在地毯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一块乐高。厨房的门开着,没有人。
    他走到沙发边,看见安娜坐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本法文书,书页摊开着,停在某一页没有翻。她的眼睛是开着的,看着的方向大约是窗户,但显然什么都没在看。
    德米特里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她的手指搭在书页上,纹丝不动。肩膀几乎没有起伏,呼吸浅得像是在刻意维持。
    他本该直接上楼换衣服。他本该问她晚饭吃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换衣服的时候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五分,他到家。
    安娜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这次她手里没有书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瓦洛佳从地毯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她,在她腿边坐下,开始摆弄他的积木。安娜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温和的,但没有真正聚焦。
    德米特里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
    第三天,下午四点半。她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从杯沿上方看着窗外,瓦洛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她像没有听见。
    德米特里站在楼梯顶端,手扶着栏杆。他在数时间——从孩子们出门到她回来,她维持那个姿势多久。
    第四天,他确认了——每天大概四点到六点,她会进入这种状态。不是累,不是困,只是放空。
    她什么都有,房子、钱、孩子、安全,没有任何一个客观的理由让她变成这样。但他没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因为事实就是,她坐在那里,一天比一天空。
    他开始刻意留意她白天怎么过。
    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叫妮娜和瓦洛佳,送妮娜出门,给瓦洛佳喂饭,收拾厨房,照顾狗们。她上午的效率很高,动作利落,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下午开始慢下来,三点左右她会坐在餐桌边喝一杯茶,喝完茶就走到沙发上去,然后进入那个状态。
    她不是在消耗体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德米特里开始试着做点什么。
    周末他带她去了商场,他选了一家皮具店,一家珠宝店,一家她应该会喜欢的法式甜点。他付了钱,她接了东西,走到甜点店她尝了一块马卡龙,说好吃。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她的动作很得体,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
    再来一个?他问。
    她摇了摇头。够了。
    他们走回车库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和司机、保镖在一起的时候是一样的步伐。她的表情平静,得体,没有任何破绽。
    德米特里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然后在发动引擎之前,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搭在膝盖上,和坐在沙发上时一样的姿态。
    到家之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动作利落,节奏稳定。德米特里坐在餐桌边,翻着手机里的邮件,看到一封需要回复的,打字,发送。然后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三秒,才继续搅拌。
    她恢复了。或者说,她切换了。
    从客厅里的那个人,变成了厨房里的那个人。
    德米特里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掩盖住忍不住想要揉搓的手指。
    他四十二岁。他的集团正在并购另一家估值更高的公司。他的工厂利润在稳定上升。他的孩子上的是最好的学校。他的妻子年轻、美丽、得体,从不给他制造任何社交层面的麻烦。
    他拥有这一切。
    但当他坐在自己的餐桌边,看着自己厨房里忙碌的妻子,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无法被任何财务报表量化的疑问:
    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她在哪里?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卧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看见安娜靠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法文小说,莫里哀的《吝啬鬼》。她翻了一页,然后停在那里,手指按在纸面上,过了很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下的阴影照得很深。
    他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在书房里他打开电脑,找到一份矿山并购意向书,秘书已经翻译好了俄文版,放在他桌面的文件夹里,封面贴了标签。
    德米特里翻到第三页,那段条款写得复杂又绕,法务部已经在旁边做了批注。他把翻译好的文件抽出来,放在一边,坐了一会,把文件合上,站起身,重新上楼。
    第二天早上,他把文件放在餐桌上,旁边放了一杯咖啡。
    安娜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帮我看看这个,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吩咐一件小事,第三页那个条款,俄文版总觉得不太对。
    安娜走过去,拿起文件。法文,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开始读。
    德米特里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假装在看手机,但余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读了第一段,停了一下,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她翻页了。
    她的肩膀放下来了。不是放松,是一种更自然的状态——像是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下的阴影,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什么。她写第二行批注的时候手指没有抖,笔尖干脆地落在纸面上。
    “你翻译吧,做完放在我书桌上。”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他没有说你看起来好多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之后的几天,他又顺便放了几份东西在她旁边。一份是法文的技术合作协议,一份是瑞士某所学校的法语招生简章,一份是摩纳哥一个慈善晚宴的法文邀请函。都是抽出译本的。
    她每一样都看。看的时候还是坐在沙发上,但不再是那种空着的状态。她会侧身靠在扶手边,膝盖上摊着文件,手边放着笔,随时停下来写点什么。
    妮娜有一天从学校回来,看见妈妈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三页纸,旁边放着一本法俄词典。妮娜放下书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妈妈,你好像没那么累了。
    安娜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
    妮娜跑到厨房去找德米特里,他正在倒水。
    爸爸,那些文件是你特意放的吗?
    德米特里拿着水杯,停了两秒。
    我需要人看。他说。
    妮娜盯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妮娜注意到他放杯子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比平时轻。
    她没有拆穿。她只是说:哦。然后跑回餐桌边坐下,拿起那份招生简章,我可以帮妈妈一起看。
    德米特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安娜在说话,妮娜在点头,词典被推开又拉回来。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的边缘镀了一层浅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餐桌边坐下,拿起那份并购意向书,翻到第三页。
    安娜已经几乎要翻译完全部了。
    他看完,合上文件,说:明天你再帮我看看那份协议。
    安娜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她翻了一页。
    学期开始前的一个星期三,安娜把课程大纲推到他面前。
    娜塔莉娅给我打了电话。法语系缺一个文学方向的讲师,下学期的课。
    德米特里正在倒酒,手顿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酒从瓶颈溢出来了一点,沿着杯壁往下流。
    你想去。他说。不是问句。
    安娜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杯子放下,用纸巾擦掉溢出来的酒,动作很慢。
    时间?
    每周两次,三小时。下午。
    德米特里看着她。她三十岁了,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说话时不紧不慢,眼睛里有光。德米特里笑了一下,安娜和他在一起十多年了,模仿他的动作分毫不差。他发现了比绑安娜在身边更有意思的东西。
    他想起她在沙发上的样子。
    你去吧。他说。
    安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如果时间上有冲突你自己协调,”
    安娜点了点头。
    德米特里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娜塔莉娅那边我会打招呼。
    他说完摸了下安娜的头发上楼了。
    开学第一天,安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长度到膝下,腰间系带收得很利索。她把头发全部束到脑后,露出整张脸——黑发、绿眼睛、皮肤很白,不笑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搭话的距离感。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等学生陆续进来。教室里一共十七个人,最大的三十四岁,最小的二十岁,都穿着商务休闲,像是刚从上班的地方赶过来的。
    几个人坐下之后开始低声聊天,突然有人注意到她,声音停了。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试探着问:请问教授还没来吗?
    安娜看着她,停了两秒,然后说:我就是。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安娜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面,环视了一圈。她的动作不慌张,不急于证明自己,也不刻意放低姿态。
    今天第一天,我不点名,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最后一排听见,你们可以先看看课程大纲。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波德莱尔,《恶之花》。字迹很小,很密,但每个字母都很清楚。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凑近旁边的女生,小声说:她多大?
    听说是娜塔莉娅教授推荐的。
    安娜转过身,手里拿着粉笔,站在讲台中央。她的站姿很直,两条腿并拢,肩膀打开,重心均匀地落在两只脚上。这是德米特里的站姿——他出席董事会的时候,他在谈判桌上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今天不讲理论,她说,先读一首。
    她翻开教材,低头看了一行,然后抬起头,开始读法文。她的发音很干净,每一个音节都落在准确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连读,没有拖腔。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穿透力——不是音量上的,是一种她自己也不自觉的控制感。
    读完之后教室里很安静。
    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三十四岁的女生翻了一下课表,又抬头看了看讲台。安娜正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法语词——spleen,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短促的笃笃声。
    那个女生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讲师,三十岁,姓莫罗佐娃。
    安娜转过身,看着她们。她的目光扫过教室,不刻意,不回避,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
    这个词,她说,今天不讲定义。先记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娜没有立刻解散。她站在讲台前,翻了一下讲义,确认最后一页的注释已经抄完,然后说:今天的作业,读前三首诗,用法语写感想,下节课带来。
    她合上讲义,拿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有几个学生在门口等她。她想绕过去,但其中一个女生上前一步,说:老师,刚才那句法文能再念一遍吗?
    安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重新念了一遍。发音和刚才完全一样,没有因为重复而松懈。
    女生说谢谢,安娜嗯了一声,继续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四月的莫斯科还是很冷,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一辆黑色的奔驰从路边缓缓靠过来,停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后座的车窗降了一半,她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人影。
    她弯了下眼,快步走过去,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设得温暖。
    车开出去之后,德米特里的声音从副驾驶的方向传来,没有回头:
    怎么样。
    安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还行。她说。
    德米特里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的邮件。但安娜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没有划动,而是停在那里,拇指轻轻压在屏幕边缘。
    她也不说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张开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向后滑过去,建筑的轮廓在四月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楚。
    安娜闭上眼睛,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