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一切后,徐霜降还是安不下心,思索再三,依旧决定赶往戏院。
    黎舒所处的戏班子是整个临安最出名的,盘下的戏园也是在最繁华最寸土寸金的地界。
    据说曾是前朝状元的府邸,封建王朝被推倒后,各地爆发起义,状元携家眷逃之夭夭,留下一座状元府,几番波折下,落进班主手里。
    此刻几个兵士背着枪,坐在门口玩牌,吵闹声震耳。
    徐霜降紧咬着牙根,走上前,几个兵士只扫了她一眼,问她是干什么的。
    “我是戏班的。”徐霜降人生头次撒谎,僵着脸生怕露出破绽。
    好在那几个兵士估计是见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毫无戒心,手一挥,便让她进去了。
    唇边泄出一口气,徐霜降放松了些,抬脚迈进戏园。
    这里她实在熟悉,每次黎舒登台演出,她都会提前来戏园,班主会亲自领她去后台找黎舒。
    熟门熟路地走过长廊,悠扬的小曲隐隐传来,听了一年多曲儿的徐霜降早练出一副好耳朵。
    此刻清晰地听出了那嗓音里的颤抖与恐惧,而正唱曲儿的人并非黎舒。
    徐霜降心头愈发沉了。
    若是唱曲的并非黎舒,那黎舒在哪?
    心下焦急,脚步更快,徐霜降小心翼翼地走到长廊尽头,一转头,便是熟悉的偌大戏台。
    台上,两位演员正唱着梁祝。
    台下,观众席最中间坐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而他身边坐着身穿旦角戏服的黎舒。
    “谁!”枪械被举起发出的细碎声震耳,一杆杆长.枪对准徐霜降,抬眼尽是黑黝黝的枪口。
    徐霜降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台下坐着的两人回过头来。
    主位的军装男人膀大腰粗,脸上横着刀疤,凶神恶煞,看着徐霜降的眼神透着玩味。
    而黎舒在瞧见徐霜降的一瞬间便慌了,下意识攥紧了膝上布料。
    气氛紧张,台上表演的两人哑了声,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你是谁?”刀疤男问。
    徐霜降迅速扫了一眼黎舒,见她没事,才弱声道:“我是徐家二小姐,徐霜降。”
    “徐家?”刀疤男皱了皱眉,像在回忆,“是那个很有钱的商人家?”
    一提到有钱,院内的兵士们眼神立马变了,看着徐霜降如同豺狼盯着肉骨头一般,觊觎贪婪。
    徐霜降假装没察觉到那些视线,害怕地点头,“对。”
    刀疤男起了兴致,“你来此处做什么?”
    “我……我是来听戏的。我姐姐说,她不日就要回临安了,让我顺便请黎老板回府做几天客。”
    听她搬出姐姐,刀疤男又眯着眼回忆,嘶了一声,“你姐姐是不是叫徐……徐……徐悦……”
    “徐阅微,我姐姐叫徐阅微。”
    “哦,对,徐阅微。”刀疤男想起什么,兴致缺缺。
    进城前,顶头长官就有提点过他,入了城想干什么都行,但不要惹徐家,不要惹徐阅微,那不是他能触怒的存在。
    嘁。
    一个商人而已,能硬得过子弹?
    可长官再三警告的事情,刀疤男还是不情不愿地记下了。
    此刻见了那位徐阅微的亲妹妹,刀疤男懒得戏耍恐吓,手一摆,就想赶人走。
    “滚。”
    徐霜降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黎舒,“我……我姐姐让我带黎舒回去。”
    刀疤男:“她你可带不回去,我们两个还没叙完旧呢。”
    男人皮笑肉不笑,阴鸷的眼神落在一旁的黎舒身上,带着满腔的仇怨,让人一眼看出,叙旧叙的恐怕是旧日之仇。
    可黎舒仍旧眉目淡然,“二小姐,你先回府吧,你身子不好,要是病了,徐会长该心疼了。”
    “我不走,我好得很。”徐霜降咬牙切齿,“要是没法带黎老板回去,我姐姐才要生气的。”
    “好了好了。”刀疤男哂笑,眼皮下的浑浊眼珠扫过两人,“争什么呢?徐二小姐且坐下听完这一曲,等我叙完了旧,你再带着黎老板回去。”
    不等黎舒开口,徐霜降便扬声应下,迅速跑到黎舒边上坐下,冲着两人笑了笑。
    黎舒的脸色青黑,满眼愠怒与急切,倒是那刀疤男,跟见了什么有趣事物般,忍不住发出两声难听的笑声。
    戏台上中断的唱段,再次继续。
    然而从唱戏人,到听戏人,却没有一个真的沉浸于其中。
    “看来大家都不是很感兴趣。”刀疤男阴沉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干脆我来讲个故事好了。”
    黎舒垂了垂眸子,呼吸微不可察地加快,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忽地一抹柔软牵住她,带着温热的体温,黎舒却仿佛被烫到一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徐霜降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先被刀疤男说的故事给吸引了注意。
    从前,有个山匪因身高体壮很受老大青睐,匪寨中三把手的椅子空着,他曾以为那会是他的位置。
    直到某次,老大让他去山下戏班中掳一个压寨夫人来,他原本想抢戏班中的当家名伶,但戏班主百般央求。
    退而求其次,选了个黄毛丫头,他仍是气不过,只因为兄弟劝解,所以勉强接受。
    原以为这事就此了了,但那个黄毛丫头半路跑了。
    回到山寨后,老大勃然大怒,举起枪便朝着他和他的兄弟扣动扳机。
    两颗子弹,一颗打穿他的肾脏,一颗打穿他兄弟的心脏。
    后来他杀了老大,向军队投降,也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位,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故事到这里,我原本以为又要结束了,但这个世界可真奇妙。”刀疤男笑出声来,视线投向身旁的黎舒。
    “我竟然……又见到了那个黄毛丫头。你说,这两枪我是不是该还给她?”
    第109章 前世(2)
    戏台上的伶人被请走, 院中只剩枪械上膛的声音,夹杂着枪弹自带的硝烟味。
    被兵士用枪指着,从未被这样无礼对待过的徐霜降失色一瞬, 但余光瞥见站起的黎舒, 便立马紧跟着站起来。
    黎舒:“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恩怨, 不要牵扯到旁人。
    刀疤男原本也没想把徐家这二小姐怎么样, 虽然他并不觉得徐家真能对他产生威胁,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左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 杀了还是放了,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估计只有黎舒这样无权无势的唱戏的会在意这些。
    所以听着黎舒这话时,刀疤男准备挥手让人将徐霜降赶出去。
    徐霜降却焦急地拉住了黎舒的袖子,“我不走!”
    她扭头对刀疤男说:“警察厅的厅长马上就会来了,你别想对我们做什么。”
    “警察厅厅长?”刀疤男嗤笑,“给我擦皮鞋都没资格。”
    “好了,霜降, 回家去。”黎舒稳着语气, “我不会有事的。”
    “谁说你不会有事的?”刀疤男掂着手枪, 歪着脑袋,枪口从上到下晃了一下, “你以为我今天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吗?”
    也不知是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徐霜降的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挡在了枪口前。
    黎舒被枪口指着的时候没慌,在徐霜降挡在自己身前时, 心跳几乎快从喉腔蹦出去。
    伸手去拽徐霜降,却被她猛地一下甩开了手,黎舒从未这样慌乱过, 头一次带着愠意喊徐霜降的名字。
    徐霜降抿着唇,死死盯着刀疤男,大有一种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刀疤男瞧见眼前景象,却是笑了下,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们……关系很好啊。”
    “是又怎么样?”
    “没有!”
    两个回答在同时响起,刀疤男笑得弯下了腰,被烟浸久了的嗓子笑起来粗粝难听,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尤为刺耳。
    “哐当”一声。
    院旁武器架上的长剑被丢到地上。
    刀疤男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眉毛一挑,“你们两个,死一个,剩下一个我放她走,如果不动手的话,两个人都得死。”
    这种话,怕是只能哄骗住不经世事的小孩子,刀疤男既然在此时给出了这样的选择,就说明在他眼里徐霜降也是可杀之人。
    最后无论是谁先死,剩下的那个,也活不下去。
    黎舒的太阳xue突突地跳着,“你要杀我便杀,徐霜降是徐家二小姐,徐阅微是她亲姐姐,要是杀了她,你会很麻烦。”
    可显然刀疤男完全没将黎舒的话放进心里去,他掏了掏耳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会怕?”
    黎舒咬了咬后槽牙,正欲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一抹身影捡起地上长剑,瞬间惊得失色。
    “徐霜降!”
    长剑抵在少女细白脆弱的脖颈,她执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眼里像冒着火,灼灼得让人不敢直视。
    “把剑放下,你疯了吗!”黎舒想往前走,可她的靠近却刺激到了徐霜降,剑尖更用力地压在皮肤上,挤出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