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就算我能装得最像,那又怎么样?”她干脆提醒道,“别忘了反过来, 我也能骗你。”
相比于她, 叶甚对之前的事倒出乎意料的平淡:“说实话, 谁都怕被背刺,不过在考虑这个问题前,我觉得理应先给次机会看看再说。”
何姣噎了噎,错开微闪的视线:“……你已经给过了。”
叶甚看着那侧过去的半边脸, 清瘦了许多, 气质也变了许多。
唯眼角那颗泪痣,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禁暗叹。
自己之前给的那次机会,真心给的是面前这个何姣吗?
倏地笑了。
“不, 我其实从来没给过。”心结大释, 她得以坦然道,“现在才是第一次。而且有人曾经教过我,宁可错叛,不可错失, 所以机会这种东西,我绝不会多给,但也绝不会不给。”
见对方稍有动容, 她紧接着摊手道:“当然,不要拉倒,毕竟事关天璇教,又不算本真人的私事,也不会求你就是了。”
样子多少带点欠,阮誉亦笑了,拉下那只无所谓的手:“她可不是这么教的。”
何姣被这一转泼没了火气,可盯着那双没松开的手,一下又忍不住冒出点酸:“你倒是带着目的来还白捡个好师尊。”
“等等。”那手偏不肯消停地挣脱出来,转而摸着下巴,仿佛想起了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教我这话的那个人是柳太傅?”
忽然想起,与师尊一同闭关的那两个月,她总感觉隔着复归洞天厚重的石壁,断断续续听到外面有来回打转的碎步声。
当时她第一反应自然是阮誉,索性为了避免心乱,故意不去听了。
这话问得明显一点气人的想法都无,对面的何姣却瞬间像炸了毛似的,连脸带脖子根都红了。
“滚滚滚,一切都是为了天璇教!”她张口结舌半天,猛提起嗓门吼出一句,便跺脚跑回了房。
叶甚也不觉被冒犯,反而了然笑了。
做通了何姣的思想工作,也没必要继续在这戳人脸皮了:“走吧,计划还得量体裁衣,她既然答应了,便得好好策划策划先。”
按当年的发展,叶无疾这会早被自己给手刃了,哪怕让他多蹦跶了一阵子,最后也少不了连本带利还回来。
而现在,是时候用他的人渣恶友交代出的那个地方,把他拉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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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宫。
叶无疾又打了个寒噤,偏头看向窗外,却见日光甚好,明明已经入夏回暖,最近这股寒意实在是莫名。
于是忽生烦躁,扔下卷折按起眉心来。
或许是近来他那二妹妹风头频出,隔三差五便能整出点幺蛾子讨父皇的喜,弄得他太过紧张,许久提不起兴致临幸美人,不阴阳失调才怪。
但他现在正满腔闷气没处撒,找自家宫里那些拘谨的也放不开手脚,不如去宫外的老地方发泄发泄。
一旦有了想法,身体难免跟着起了反应,寒意也似乎被邪火驱散了大半,他便没什么犹豫,唤了侍从进来替自己更衣。
所谓的老地方,名为阳春庵。
听着阳春白雪的雅名,实则是邺京城中专供王公子弟寻花问柳的去处罢了,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全凭号牌认客,恩客皆以面具覆脸,连花娘小倌都不知在伺候谁,中的就是那些顾及颜面、不愿暴露身份的贵客下怀。
而鲜少有人知道,阳春庵背后的东家,正是叶无疾。
是以叶无疾一到阳春庵,听见来找的花娘竟被人捷足先登了,直接一把掐住鸨母的喉咙:“谁给你的狗胆,让朱儿接外人的客?!”
其实鸨母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凭号牌和面具知道是东家,结果被暴起的戾气吓得半死,拼了命才从牙缝里断续挤出字来:“不……外……”
“不是外人?”叶无疾冷笑,到底放了手让她说话,“不是外人是什么人?你该不会想说是四十号吧?”
鸨母痛得老泪直冒,又不敢回呛,抽抽噎噎地道:“唉哟,不是四十爷还能是谁!奴家哪敢让别人动十四爷的人呢!”
叶无疾大怒:“胡扯,定是你个老娘皮眼昏看错了!”
换以往来找朱儿,他并非没遇过这种情况,权当见怪不怪,该进房照进不误,没兴致就坐一旁围观,有兴致一块也不在乎,那个人亦然。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荒唐事,那个人分明已经死了!
鸨母顿呼冤枉,指向楼上像在指天立誓:“那您自个去瞧瞧嘛,且不说号牌,单凭四十爷的身姿,奴家要能认错,这双眼珠子还不如给十四爷挖了下酒!”
话一出,对方当真步步紧逼过来,像在隔着面具盘算着怎么挖她的眼珠子,看得她腿直发软。
好在面具下不知经过什么盘算,终是冷哼一声,拂袖上了楼。
鸨母大松一口气,吃痛地揉起了脖子,再多觉得无妄之灾的话,也只敢憋在肚子里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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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疾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最后招呼也没打,径自推门而入。
房内情香旖旎,烛火高燃,床前半透的纱帘上隐隐摇着两道分外眼熟的身影。
只是两道身影显然发现有第三者闯入,动作戛然而止,嬉笑声也随之消失,其中一道迅速在另一道颈处点了一记,那道身影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随后是窸窸窣窣声,坐着的那人穿好衣物,又替躺着的人掖上被子,才半掀开床帘,露出一张更眼熟的银狐面具来:“既然来了,站在屏风后面看什么热闹?”
之所以能看清那张面具,是因为那人开口的同时抬手划出一剑,刺啦一声,毫不客气地劈开了隔着两人的缂丝围屏。
剑光长锐,色呈暗金,正是无心断念舍离剑。
叶无疾亦毫不客气地踩着屏风跨了过去,倘若眼神能当刀刃,怕是那张狐面也能被他给生生劈开。
“范、以、棠。”他寒声喊出剑主人的名字,“你居然没死?”
殊不知盖于被下的那人嘴角勾起,无声地笑了。
加上正戴着面具拿着剑的,可不就是施了易容诀的叶甚与何姣。
叶甚笑他俩的情义简直比这面具还假,狐朋没死,狗友却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反应。
再想到被自己砍晕塞到床底下的花娘,嘴角又放了下去,默默道了声歉。
至于何姣,虽说没告知具体原因,只交代会用传声告诉要说的话,但她既然答应了配合自己为天璇教办事,就必定不会敷衍。
果然,何姣扮得相当上道,将舍离剑娴熟地插回鞘内,而后摘下面具,扔在对方脚下:“呵,有人没死,我可舍不得死在前头。”
“你!”尽管看不见表情,但听语气明显气得不轻。
何姣不以为然,她还真不完全是被要求装成这样的,更是打从心底反感带着师尊走向歧途的这个恶友。
其实两人相处时,不知是范以棠有恃无恐还是什么,被气到难忍的往往总是叶无疾,这次也不例外,本想来阳春庵泄火,没想到却是火上浇油。
平复了半晌,他才慢慢摘下掩面的金犬面具:“你倒是命大,可惜托天璇教的福,你干的那些破事,在外头传得不知道有多响,连路过的狗都会骂了。”
“无所谓,凭我现在的身份,根本无需在乎那些。”
“哦?现在又如何?”叶无疾本以为他是处刑前逃出来的,听这么说又不像如此狼狈。
何姣微微提起长袖,有些好笑地反问:“堂堂叶国大皇子,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认不出我身上的布料吧? ”
叶无疾暗骂这厮死了一回后是愈发阴阳了,压着不适瞥了两眼:“自然认识,不过是稀罕点的天蚕丝……”
等等,天蚕丝?
他说着蹙起眉头,这天蚕丝刀枪不入、水火不融,虽不至于世所罕见,但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据说整座五行山上会用这种料子制衣的,唯有……
“天璇教太师?”胆大妄为如叶无疾,想到这个猜测都震惊不已,“你不会真的搞死了他自己上位了吧?”
对方颔首一笑:“正是,可惜没托上大皇子的福。”
“你怎么做到……”
“怎么做到的,就不劳惦记了。”何姣及时打断了他,“我只是不便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借了个前太师阮誉的名头而已,别的名头,早与我无关了。”
叶无疾便没再追问下去,眼神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了过去,对视半晌,才道:“原来如此,难怪。”
何姣道:“什么难怪。”
“难怪听说那传闻不近女色的天选之人,和那醒骨真人搅到一块去了……”想到皇室内部收到的一些小道消息,叶无疾语气逐渐暧昧起来,“是你的话,倒感觉正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