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骨樊笼》 肉骨樊笼 第1节 肉骨樊笼 作者:尾鱼 文案: ——女娲补天的石头,从哪来,补在哪?已知挡的并不是洪水,那到底是什么? 内容标签: 惊悚 三教九流 异想天开 异闻传说 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肖芥子,陈琮 ┃ 配角:很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人的眼睛向外长,如果反过来呢 立意: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传说 第一卷 引子 第1章 绿皮火车咔哒咔哒,温吞地行驶在萧索枯黄的海拉尔大草原腹地,远处夕阳埋了半截,映红半天,因着暮色浸染,红得有些发暗。 陈琮躺在硬卧下铺,翻来覆去看手中的一张小卡,卡上一行烫金小字—— 内蒙古阿喀察第四十七届人石会*诚邀光临 右下角用更小一号的字体凸印了他的参会号,027。 *** 邀请卡是三天前收到的,发件人叫“野马”,卡包内有一片毛毡自粘贴和一张附有字条的硬卧火车票。 毛毡贴是七彩小马造型,轮廓线条够低幼,配色也够俗艳。 字条上是印刷字:如有意向参会,请按票面日期乘坐k2x4号列车至阿喀察站,出站时,将小马粘在黑色帽子上即可(帽子款式不限)。 按快递单上留的联系号码拨过去,那头是激昂的男人录音:“准备好了吗?第四十七届盛会即将开启,你真的忍心错过吗?” 输入关键词查找,全网搜不到半点信息。 不明就里的人,可能会骂一句“憨批”、把这当恶作剧抑或垃圾营销处理,但陈琮没有。 原因是这个“人石会”,他很小的时候,听爷爷陈天海说过。 *** 陈天海在市里的宝玉石一条街上开了二十来年的老铺子,卖各种不太上档次的宝玉石,比如水晶珠串、镶绿松的戒指项链等等,价位中下,但也有固定的客户群,附近学校的小姑娘们就特爱来买99块钱一条的草莓水晶手串,据说能招桃花。 他把自己归入“做珠宝生意的”。 陈琮的认知里,“珠宝生意”自带动辄百千万的山河气魄,爷爷这种寒酸的小打小闹,硬要往上蹭,多少是有点脸大。 不过他爱听陈天海讲宝玉石行当的老故事,宝玉石块头小,但值大钱,大财往来容易起纷争、厮杀,故事自然带劲,举个简单的例子,争抢一颗夜明珠的故事,通常会比争抢二斤东北大米有看头(饥荒年代除外)。 陈天海说,跟其它行当一样,宝玉石这一行也有大大小小各类组织、协会、竞赛、比拼,其中最诡秘的,就是二十年一次的“人石会”。 “人石会”的创始人,据说是北宋大书法家米芾。 *** 史载米芾其人,举止癫狂,人称“米颠”,又因为玩石成痴,得了个诨号“石痴”,他曾在见到一块奇丑的巨石时大喜过望,“具衣冠拜之,呼之为兄”。 米芾看来,“赏石”、“鉴石”之类的活动,绝不能是高高在上的单向把玩,而是一种互相交流、双向奔赴,因此叫“人石会”。 “人石会”创建之初,就是爱石之人携石而聚,观之赏之、感之悟之,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可能就是米芾太有名、地位也不俗,所以入会的门槛不低,招揽的多是文人墨客、一时才俊。 米芾去世时正值北宋末年,其后又逢靖康之变,“人石会”这样的雅玩结社,原本应该湮没消散,没想到它非但默默存续至今,还逐渐把“石”的范围扩大:什么奇石、宝石、玉石,乃至略牵强的琥珀、珍珠,通通纳入。 陈天海说,“人石会”眼高于顶,偶尔吸纳会员,也是“邀请制”,换句话说,只能它抛橄榄枝,你没法主动争取,另外,只请一次,爱来不来,所以他强烈建议,如果收到邀请,务必不能错过,毕竟一旦参会,见到的都是本行的人中精英、石中龙凤。 陈琮当时只有9岁,听得心向往之,问爷爷:“那你收到过邀请吗?” 陈天海说:“那当然。” 陈琮当即兴味索然,陈天海这样平平无奇的小老头都能被邀请,这个“人石会”,实在也高端不到哪去。 于是他专心玩起了游戏机上的俄罗斯方块,陈天海对他絮叨的诸如“我真的是会员,我是027号”、“会员数控制在99个,人人都有牌号,上一个执牌的死了,号码才会被空出给新人”,他也不甚入心,至于陈天海为什么说“人石会”诡秘,更是全无印象。 七年前,也就是陈琮满十八岁那年,陈天海留下一封信,离家出走。 在信中,陈天海倾诉了自己身为一个中老年男人的苦痛。 他说,自己青年丧妻,好不容易把儿子陈孝拉扯大,儿子外出生意的途中,就被丧心病狂的抢劫犯一锤子敲成了精神病,儿媳妇跑了,给他留下孙子陈琮,他又当爹来又当娘,好不容易把孙子也拉扯成年,自己却已两鬓斑斑、年华不再…… 他不甘心,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也有自己的热爱和追求,也向往诗和远方,却被拉拉杂杂的责任束缚了高飞的翅膀,几十年来他已不堪重负,请允许他自私、软弱和逃避一回…… 一言以蔽之:我走了,店就交给你了,你自己过吧。 陈琮看到这封信,倒没怎么觉得愤怒和伤感,更多的是纳闷:爷爷脑子怕是不大好,想逃避你倒是趁早,而今自己成年了,眼见着就能回馈家里了,你这时候玩儿什么逃避呢? 再说了,要追求自我,为什么非得把他给撇了?你的诗和远方,就这么容不下一个当孙子的? …… 陈天海的出走着实给陈琮带来了好一阵子的兵荒马乱,好在他最终完成了学业,也接手了店。 不过他对地摊货的珠珠串串没兴趣,更喜欢各处游历,去收那些独特有调性的宝玉石,有时也和设计师合作,出绝版孤品款,这路数在珠宝生意中偏小众,但胜在无可替代,客户稳中有增,几年下来,所得颇为可观。 日子过安稳了,陈琮开始想念陈天海,从小到大,他身边就只有这么一个亲人——父亲陈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他被锤子敲坏了头之后,就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长年累月地蜷在病室一角,勾着头,举着两只手臂,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只龙虾。 陈天海过得怎么样了? 陈琮在寻亲网上悬红找人,可惜招来的都是骗子,又试了专业寻人,得到的回复让人沮丧:陈天海出走之后,从未有身份信息的使用记录,也就是说,他要么是摒弃了旧有的一切,以全新的身份开启新生活了,要么,就是死了。 …… 然后,陈琮就收到了“人石会”的邀请卡,起初,他觉得好玩又好笑:这世上,还真有这么个协会啊? 再然后,看到参会号027,他的头皮一紧。 ——上一个执牌的死了,号码才会被空出给新人。 爷爷陈天海,难道……已经死了? *** 火车缓停,月台上人头攒动,这是到了中途大站,得有好一拨上下客。 陈琮收起邀请卡,看车厢内乘客换进换出:除他之外,k2x4号列车上,应该还有去阿喀察参加“人石会”的,多半还是老会员。 要是能提前搭上一两个就好了,陈琮有想过主动当显眼包、先把帽子和毛毡马装备上,再一转念,既然讲好是“出站时”,还是按规矩来吧。 …… 对面下铺的乘客忽然用力捶打床面,咬牙切齿咒骂:“怎么就不是桂林?怎么就特么不是!?” 陈琮循声看去。 是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青茬头皮,满脸浑不吝,一看就是性子顽固暴烈的主,他察觉到陈琮的动静,回看过来。 四目相对,小青年忽然愤怒:“山水甲天下……” 啥意思?这是在对口诀? 小青年:“……打一城市,怎么就不是桂林了?你说,怎么就不是了?” 居然是在猜谜,陈琮好笑,猜射也算是文人雅好,愣是被这哥们玩出了剑拔弩张的气势。 他略一思忖,说:“确实不是。” 小青年本是来求认同,没想到求来了异己,不觉大怒:“那你说是哪?” 陈琮:“汕头。” 小青年口不择言:“放屁!你当我没去过汕头?是汕头我把我头给你!” 陈琮也不生气,重又躺得安稳:“你是在线做题还是玩的猜谜app?是不是汕头,输入答案试试不就知道了。” 几秒钟之后,对铺传来一阵让人愉悦的、哗啦啦的掉钱声。 陈琮心里有数了,那些益智类的猜谜app他都熟,这人玩的应该是“谜你”、段位在新手村:一般猜对了,天上就会哗啦啦掉铜钱;猜错了,就会有一柄凶残的大锤从天而降,把代表玩家的小人锤成肉饼。 掉钱声之后,好一阵沉默。 过了会,小青年的脸慢慢朝陈琮转过来,一改之前的火爆,满眼哀怨,连声音都是幽幽的:“为什么啊,哥,为什么啊?” 这人之前出言不逊,陈琮很想晾他一会,不过从小被陈天海教着玩解谜,他知道一时卡住了那种抓心挠肝的感受。 已所不欲,陈琮坐起身,从背包里抽出便签和笔,就着铺位间的小餐桌写下一行字。 小青年赶紧凑过来。 ——山水/甲天下 陈琮说:“我知道你想说‘桂林山水甲天下’,但那是谚语,不是谜语。谜语不会那么直白,《文心雕龙》里说……” 本来还想引经据典,算了,这小青年多半听不懂。 小青年很是善于发现问题:“你这‘水’字后面,怎么还打了条斜杠呢?” 陈琮:“这是教你断读。汕头的‘汕’字,三点水旁加个山,也就是说,这个字有山又有水。‘甲天下’,意思是第一、头名。所以,山水甲天下,汕/头。” 小青年半张着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陈琮还想点拨他两句,身后有人拉他衣角。 “小伙子……” 回头看,是个五六十岁的农村女人,应该刚上车,一手拎行李包,一手拎路上吃食,穿廉价的土黄色棉服,齐耳的短发白了大半,一脸讨好的笑,笑里满是憨厚和小心翼翼。 她跟陈琮打商量:“我的票是上铺,我腰不好,爬上爬下的不方便,你看,你年轻,爬高不费力气,咱能换一下不?” 陈琮犹豫了一下:私心里,他不太想换,上铺那点空间,他支起身子都困难,但对方年纪大、腰不好,话还说得这么客气…… 小青年忽然连珠炮一般开腔:“买什么票睡什么铺,腰不好人家就该让着你啊,道德绑架嘛这是。再说了,算盘打噼啪响,上下铺价钱不一样,你给人补钱不补?” 那女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臊得老脸泛红,说话都打磕绊了:“不换就不换咯,我就问问。阿哟,儿娃子嘴巴刁得咧……” 边说边尴尬地笑,讷讷踩着侧边的脚蹬往上铺爬。 小青年不客气地补刀:“不是说腰不好么,我看爬得怪麻溜……”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节 陈琮想说点什么,心头突然咯噔一声。 女人正往上爬,半透明的吃食袋颤颤悬在他眉眼之间,里头装着橘子、煮熟的鸡蛋、花生瓜子,以及一个被挤压变形的黑色毛线帽。 帽子上,粘着一片毛毡的七彩小马。 第二卷 上卷:因缘会 第2章 时近半夜,硬卧车厢熄灯,只过道里还有点亮,供起夜的乘客来回。 陈琮挺想跟上铺那女人聊聊、打听点“人石会”和陈天海的事,奈何那位大姐爬上去之后倒头就睡,主打一个不给机会。 至于对铺的小青年,显然是陷入了新的谜题,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嘟囔个没完,末了腾一下坐起,拧开放在小餐桌上的水杯咕噜喝了一大口,然后小声叫他。 “哥,烟火已燃尽,打一字,怎么就不是‘黑’了?” 陈琮无语。 好家伙,烟火已燃尽,周围黑洞洞的,所以谜底就是“黑”了?这木头脑子,都跟他说了谜语不会这么直白。 怕解释起来没完,陈琮装睡。 小青年等了会,失望地搁下水杯,拖着步子朝车厢尽头的厕所走去。 陈琮知道这小青年是明儿一早在终点站下车,而自己凌晨四点就会到达阿喀察,他准备走的时候把解法写在便签上、贴在小青年床头。 就在这时,上方有一只手伸了下来。 陈琮是躺着的,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手的主人是谁,但中铺的乘客鼾声如雷…… 很明显,是上铺的那个女人。 上铺距离下头有段距离,这手能伸到小餐桌上方,可以想见其身体姿势之扭曲。 这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小撮粉末,正簌簌粒粒、洒入小青年敞开的杯口。 陈琮盯着看,脑子突突的。 这粉末是什么玩意,他不清楚,但总不见得大半夜、偷偷摸摸,是要往人杯子里加糖。 聪明点的做法是装着没看见、找机会把杯子洗涮干净,但这行为也忒让人不齿了,陈琮忍不住就想现场开怼。 他沉声说了句:“这样不好吧。” 那手如受惊的老鼠,跐溜一下缩了回去。 陈琮躺不住了,他起身下床,将杯子里剩余的茶水倒进垃圾桶,又开了瓶矿泉水涮洗。 那个女人看上去那么老实,是那种仿佛一辈子都没生过坏心眼的长相,更何况,被奚落的时候,她压根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愤和不满。 太可怕了,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更高阶点的,连凶相都不会露。 把杯子放回原处时,陈琮心有所感,抬起头来。 那个女人身子朝外侧躺,脸框在铺位边的隔栏下头,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看,视线对上,陈琮冷冷盯回去。 她面无表情,翻身向内。 这还没入会,就跟会员结下梁子了。 不过也无所谓,如果“人石会”里,都是这种不入流的货色,他也不稀罕加入,反正他这趟来,只是想打听陈天海的消息。 脚步声踢踏,是那个小青年回来了,一见陈琮居然醒了,大喜过望:“哥,那个烟火已燃尽……” 陈琮无情掐灭了他求知的小火苗:“烟火已燃尽,是让你赶紧睡觉,别说话了,睡觉。” *** 陈琮在火车卧铺上一贯睡不踏实,因为他爸陈孝,当年就是在火车上出的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 那时节,社会治安不太好,铁路沿线流窜作案猖獗,有伙歹徒揣着锤子,专在火车卧铺搞事——半夜趁人睡熟了,猛抡锤子照头砸,受害者连哼都不哼一声就昏死过去,歹徒用被子把人蒙好,将财物洗劫一空后,没事人样扬长而去。 全程无声无息,及至事发,凶手早不知道窜哪去了。后来,公安部狠抓狠打,联合沿线六省警力重拳出击,这类恶性案件才渐渐绝迹。 本来对火车卧铺就有心理阴影,今晚又来了这么一出,陈琮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那个女人只为几句风凉话就往人茶水里加料,现今被他搅合叫破,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 夜班车并不总是行驶在黑暗中,它有时穿城、有时过站,外头的灯光是什么颜色,车内也就会被镀上什么颜色。 陈琮辗转反侧,又一次翻身朝外时,看到车厢内是发暗的油黄色,可能是火车高速运行时太晃,整个视野荡荡悠悠,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在漾动。 轰的一声,一大团重物从天而降,砸在铺位间的小餐桌上,险些没把小桌板给砸塌。 陈琮惊得翻身坐起,下一秒,他就看清楚了,这团所谓的重物,正是上铺的那个女人。 这是要对他报复出手了?至于这么大阵仗、这么嚣张? 再一看,陈琮毛骨悚然。 这个女人光着脚,脖子拼命往下缩,两边肩胛却高高耸起,乍一看,仿佛没长头,两只眼珠子泛瘆人的光,直勾勾盯着陈琮的脸,双手垂在脚边,勾成爪子状,指甲呲啦呲啦抠抓着桌面。 像极了某种可怕的鸟类,正要对猎物发起攻击。 陈琮心跳得厉害,右手下意识勾绕住身侧背包的包带,他的背包有点分量,出门在外,突发状况而手边又没合适的家伙时,可以当流星锤使——他曾在川黔道上,以一包之力抡倒过三个持刀劫匪,连办案的警察都为之叹服,拉着他要学习请教。 只可惜这段警民友情没开始就结束了,因为互加微信时,警察给他备注“陈大抡”,这让陈琮很是受伤,自己怎么说也是年轻帅气、高大威猛,怎么就落了个大抡,听着跟住大郎家对门似的。 …… 眼前蓦然一花,旋即劲风扑面。 陈琮不及细想,臂腕发力,将背包狠狠抡出。 人包于半空重重相撞,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难听的怪叫,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落地时双臂一个扑腾(陈琮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扑腾”这个词),向着过道深处急窜而去。 动静这么大,同一隔间的其它人不可能不惊觉,只不过他们先前都睡得死沉,突然惊醒,看到的已是事件尾声,一时都有点茫然。 小青年呵欠打了一半,结结巴巴:“刚那……是猫吗?” 中铺有人反驳:“猫能有那么大个头?是狗,大狗!” 上铺的乘客愤怒:“火车站安检都是吃屁的!大狗都能放上火车?万一发狂犬病咬人,算谁的?” 话音刚落,车厢尽头处传来张皇失措的惨呼,紧接着掀壶砸杯,动静越来越大,人声也渐转沸腾。 这是有大热闹看了,小青年眼前一亮,趿拉着鞋子,兴奋地窜了出去。 大半个车厢都惊动了:下铺的乘客行动方便,纷纷披衣穿鞋,直奔事发地;上铺的乘客下地不易,大多留守,个个脖子抻得老长,彼此交换着质询的眼神;中铺的乘客则内心天人交战,犹豫着是原地等消息还是迅速奔赴第一线。 陈琮没动,他目睹全程,有点回不了神:那个女人跳砸到小餐桌上,攻击他不成之后又如野狗般窜离,整件事毫无道理,这是真实发生的吗? 他懵了几秒,起身踩着脚蹬拔高身子:上铺确实没人,只余包袋和被子蜷卷。 又过了一刻来钟,热闹终于散了,过道里出现交头接耳的返程人流,小青年热情地引着乘警和乘务员过来,抬手指向上铺:“喏,她就住这,上铺。” …… 乘警把女人的行李收走了。 小青年眉飞色舞,描述自己前线吃瓜所见:“吓人咧,说疯就疯,险些没把人眼珠子抠下来,那人倒霉啊,脸上血道子滴滴拉拉……” “乘警都没摁住,两个人上去帮忙,有一个还被亲了一口。” 这画风突变的,陈琮噎了一下:“不应该是咬吗?” “是,她本来是想咬,”小青年学样,嘴巴撅起,头猛地向前一啄,“这不就……亲上了吗。” 陈琮百思不得其解:“她睡觉前还好好的、很正常啊。” 小青年猛点头:“我也是这么说,但那头有个学医的,说人睡觉睡到一半发疯,现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现代人压力大啊,失眠的、焦虑的、神经衰弱的,一抓一大把……哎,哥,烟火已燃尽,是‘空’吗?” 真是个人才,已燃尽,等于库存清了,等于“空了”,是吧。 陈琮躺回去,阖眼拉上被子:“你试试答案,不就知道了。” 过了会,对铺传来一声让人不忍的锤响。 *** 或许是因为惊吓之后身体极度疲累,尽管陈琮再三提醒自己别睡着,依然于半睡半醒间盹住,还做了个可怕的梦。 梦里,还是车厢的这个隔间,还是那种发暗的油黄色,比先前更粘稠,视线更加失真。 上铺那个女人,居然跌跌撞撞地回来了,她浑身是血,棉服多处被扯烂、露着牵丝的棉絮,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惊恐而近乎麻木。 她虚弱地伸出一只手,抖抖索索抓住床铺的边栏,看情形是想爬上去。 陈琮很想起身帮她,但动不了。 忽然间,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浑身一突,背倚着边栏看向黑漆漆的过道,身子抖得像寒风中一片可怜的枯叶。 陈琮被她的惊怖传染,也努力看向过道。 什么都没有,静悄悄的。 但那个女人突然狠狠砸倒在地,不是自己摔的,从她嘶声骇叫和拼死挣扎的姿势来看,陈琮直觉,她是被什么东西咬住喉咙、大力掀翻的。 下一刻,她的身子又飞起来,重重撞上了床栏,撞击的力道震得陈琮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觉得,很像有一条蛇,那种巨大的蛇,蛇口咬住女人的脖子,正把她甩来甩去。 火车上当然是不可能出现大蛇的,而且,撞击的动静这么大,有那睡得不踏实的乘客,早该惊醒了——但所有人都睡得很安稳,所以,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他是被魇住了,俗称“鬼压床”。 陈琮深呼吸,努力想醒过来。 猛然间,那个女人不动了,像一只拗弯的死鱼,悬停在半空。 陈琮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了。 几秒过后,女人又开始动了,被动的那种动:她的头先消失,像是融化在空气中,紧接着是脖子、胸部,偶尔,垂着的手脚会痉挛般抽搐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陈琮的脑子里:那条看不见的蛇在吞吃她,在一寸寸把她吞咽下去,所以,她的身体会有“明明死了却仍在动”的诡异感。 陈琮嗓子发干,眼皮是僵的,没法闭阖,他努力移开目光,却陡然发现,黑漆漆的过道里真的多了个人。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节 是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人,看不清脸,又像是没有脸:她脸的位置似乎没五官,但有明暗不定的暗影一直在脸上游动。 这女人向他走来,他能清晰听到鞋跟的“噔噔”声。 她的身体穿过半空中悬停着的、那个女人的下半截身子,如同穿透空气,停在他的铺位前。 陈琮惊出一身冷汗,明知是梦,却仍下意识想再去抓背包,可惜身体依然魇住、动不了,女人一只脚踩在他脸侧的被子上,用力一蹬,身子拔高,似是在查看高处,很快又下来,掸了掸手,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而半空中,那个女人被“吞咽”得只剩下两截小腿,仍在时不时地抽动。 …… “先生,先生……” 陈琮一惊而醒,大口喘息。 乘务员看出他是做了噩梦,但火车上这种事儿常见,是以见惯不惊:“前方即将到达阿喀察站,请做好下车准备。” 陈琮点了点头,疲惫地坐起身,伸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抬头去看周围。 一切安稳,完好如常。 这一夜,真是够了,这硬卧隔间,他再多一秒都不想待。 陈琮拎起背包,正待起身,又想到什么,拿出便签纸,在上头写了一行字。 ——注意断读,烟/火已燃尽,烟中的火已经燃尽了,用减法,烟-火=因。 不是“黑”,也不是“空”,谜底是“因”,因果的“因”。 写完了,陈琮欠起身,正想把便签纸粘到对面,忽然看到什么,心头一惊,动作又止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撂开的被角上。 借着走道灯的微光,他看到,被角的布面上,有半枚鞋印。 前脚的鞋印,印记很浅,鞋头圆润,从大小来看,应该是女鞋。 刚才,真的有人踩过他的被子? 第3章 阿喀察虽然不是大站,但下车的也有几十号人,冷清灌风的出站通道,很快被脚步声、拖轮声以及各色人声填满。 陈琮边走边戴上粘了七彩毛毡小马的黑色棒球帽。 身后传来“噔噔”的鞋跟声,他脑子一激,停步回头。 是个穿呢大衣的矮胖女人,脚蹬黑色高跟鞋,拖着行李箱正闷头赶路,陈琮这一停,她险些撞上,满脸愕然。 陈琮抱歉地笑笑,侧身示意她先走,同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他当时在半睡半醒之间,应该是把梦境和现实混为一体了。 蛇吞人这种事显然是不存在的,但鞋印是真的,确实有一个女人踩了他的被子,夜半窥探铺位,多半是贼吧。 *** 出站口很小,外头百米开外就是火车站广场。 广场上稀稀拉拉停了几十辆车,有出租车,也有可凑多人的小面包,几个冻得斯哈斯哈的司机正凑在一处点烟,忽见乘客出来,精神大振,立马扯着嗓子吆喝着迎上来。 乘客自然分流,拼车拉人、讨价还价,站口处立时热闹如菜场,陈琮杵在中间,格格不入。 他不自在地推了推帽子。 除了揽客的,没人过来跟他接头,不多时,站口内外就像被扫帚荡过,别说人了,连车都不剩几辆。 只陈琮还站在那,像个醒目的野鬼。 开什么玩笑,居然没人来接? 这季节,北方的冷风几乎能将凌晨的低温填进人的骨头缝里,熬了一刻来钟,陈琮决定走人。 虽说他急着打听陈天海的消息,但我赴约,你失约,责任在你,我没道理在这苦等。反正你有我联系方式,想再找我,不愁联系不上。 他向仅剩的几辆车走去,想找一辆去市区。 车内大多亮灯,司机有蜷缩在驾驶座上打盹的,也有刷视频找乐的,陈琮原本属意一台正规的出租车,中途心念一动,转向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 小面包车很普通,挡风玻璃后头立了块纸牌,上书“野马旅行社”,末尾跟着的logo是匹七彩小马,跟他帽子上粘的一模一样。 驾驶座上的女人正欠身向后翻找东西,头戴一顶棕咖色鸭舌帽,头发编起了塞在帽子里,但编得不紧,松动扯丝,白皙的后脖颈上挂下一绺一绺。 真服了这位姐的玩忽职守,阖着他在出站口几乎杵成了旗杆,她是半点没瞧见。 陈琮食指微屈,叩了叩车窗。 女人身子一顿,转过头来。 是个年轻的女人,戴着黑色口罩,只露眼眉,眼睛很漂亮,尾梢微微上挑,眉型是陈琮最喜欢的那种小山眉,纤细而有弧度,亦即古人常说的“眉若远山”。 其它诸如新月眉、柳叶眉等等,固然也好看,但他一直认为,眼睛既然如水,那眉理当像山,眉目间有山水,才称得上意态无穷。 这样好看的眉眼,难得见到。 遗憾的是女人的眼神并不友好,她把车窗揿下些许,语气很不耐烦:“干什么?” 声音有些发囔,八成是感冒了,难怪戴着口罩。 什么“干什么”?陈琮对她的第一眼好感立刻坍塌了大半。 他耐着性子从兜里拈出那张邀请卡。 女人伸手接过,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抬眸看他:“来了啊。” 陈琮“嗯”了一声。 女人毫无开门把他迎上车的意思:“收到的指引上是怎么说的?” 陈琮话里有话:“指引上说,我到了出站口,戴上帽子、粘好毛毡,就会有人来接。” “有人来接”几个字,着重语气。 指引上其实没说“有人来接”,但善用推理,“出站时,将小马粘在黑色帽子上即可”,“即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女人:“那你找过来干什么?” 陈琮没明白:“啊?” 女人神色傲慢地把邀请卡扔回给他:“这么大的协会,凡事都要讲章程。让你在哪等你就照办,自然有专人接待。都像你这样乱跑,我们还怎么办事?我就不是负责接待的,新人也还够不上接触我,明白?” 好家伙,你谁啊你,你是哪块地里长势茁壮的大葱,我还够不上接触了? 陈琮属实无语:“你这意思,我应该再站回去?” 女人抬起下颌,连耳边拂下的发丝都写满高傲:“我再强调一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凡事得按流程来。” 神特么的“凡事得按流程来”,陈琮想呛她两句,又忍了:他说一句,她能叭叭说上七八句,万一她又来劲,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他转身往站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几号?” 女人正待下车,闻言挑眉:“039号,怎么着?还想记号投诉?奉劝你一句,‘人石会’里,新人没资格挑老人的刺,你牢骚我,只会扣你的分。另外,见到我这事最好别说,你一来就犯规矩,离位乱窜,我不去投诉,对你很照顾了。” 说完,跨步下车,顺手将车门“啪”地甩上,为自己铿锵有力的发言配上一记沉重且威慑满满的落点。 她个子不矮,得有一米七,穿厚底圆头的长靴,敞怀的卡其色风衣式棉服,风吹过,棉服两边兜敞,敞出了一种下车就要砍人的气势。 陈琮掉头就走。 他说什么来着,他说一句,她能叭叭说上七八句。 不说了,听她说话短命。 他本来以为,陈天海都能加入的协会,至多是不入流,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保守了:这协会的人,前有发疯后有发癫,陈天海突然要去追寻诗和远方,多半是被这些人给熏陶的。 *** 陈琮没好气地重回站口,好在这一次没有等太久,几分钟后,一个手摇导游旗的小个子男人飞奔而至,开口就是一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久等了。” 边说边掏出巴掌大的小本本:“核对一下编号,你是……” “027号。” 小个子男人在本子上勾了一笔,引着陈琮往广场走:“不好意思啊,本来一直守在这,刚你们协会突发状况,我这人热心,就跟过去帮忙,忙迷糊了,也忘了打电话跟你知会一声。” “你们协会”?这人不是人石会的? 陈琮不动声色,半搭茬半套话,百十米的路走下来,已经把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小个子男叫葛鹏,是当地旅游公司的,接了“宝玉石爱好者协会”周年庆典活动的单子,帮协会进行场地布置、住宿安排、人员接送等辅助工作。 这一趟,他跟协会的领导一道来接站,火车快进站时收到电话,有个会员在车上出事了,家属远在千里之外,没法过来,需要协会出面处理。 陈琮问他:“那个出事的,是不是疯了?” 葛鹏大为惊诧:“你怎么知道的?” 陈琮示意了一下火车站的方向:“下车的时候,听到很多人议论来着。” 葛鹏唏嘘:“是啊,听说睡觉睡到一半,忽然爬起来发疯,见到人又抓又咬,伤了好几个,被乘警控制之后,突然又休克,然后又呕吐,哎呦真是,我跟你说,现代社会压力大啊,人不定啥时候就崩溃……” 他话锋一转:“就是我没想到,你们有钱人也会有压力吗?” 陈琮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什么有钱人,又觉得解释也白搭:一般人眼里,跟宝玉石搭上关系的,可不就是有钱么。 他岔开话题:“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葛鹏打开后车门,殷勤地请陈琮上车:“暂时稳定,但领导要陪着去医院,顾不上你这头了,包涵、包涵哈。” *** “宝玉石爱好者协会”,陈琮是知道的。 这是个大众化的协会,有专门的网站,各地也有分会,基本上只要注册就能加入,会员基数大,藏龙卧虎的概率也高。他有几次发帖问过专业问题,都得到了网友热情而又详尽的解答。 很明显,这个“人石会”,是在借人家的壳。 …… 陈琮一夜折腾,车行不久就睡着了。 他平时睡眠很好,几乎不做梦,但这趟出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阖上眼,梦又来了。 梦里,也说不清身处何地,总之是既狭小又黑暗,黑暗里依然渗满晃漾的油黄色,而在这黑黄相间之中,有一双狡诈的老眼,一直盯着他看。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节 陈琮被这目光盯得发慌,好不容易睁开眼,额上渗满了汗。 车子还在行驶中,天也还没亮,看来他没有睡很久。 陈琮疲累地坐直身子:“还没到呢?” 葛鹏开车无聊,乐得有人聊天:“快了,哎,你们协会真怪,开大会,干嘛不去呼市、包头,非选我们这种小地方,要景点没景点,要美食没美食的。” 陈琮苦笑,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含糊以对:“图这儿清静吧。” 葛鹏有同感:“清静是真的,也不叫清静,这叫没存在感……” 继而语气中不无羡慕:“你们这些会员,都是大老板吧……宝玉石协会,听着就有钱。我这两天帮着布置会场,可开了眼了。你知道不,有一块大石头,我靠,得有棺材那么大,死沉了,叫啥‘姻缘石’,八个人没抬上楼梯。我们调了吊车,从大窗户吊进去的。” “大会场有展示架,嚯,那个珍珠,亮得能照出我的人影来!还有个翡翠镯子,跟我说至少300万!300万啊,在我们这,够买三套别墅了!这家伙,怎么这么值钱啊?” 陈琮笑笑:“名人效应嘛,慈禧太后带货。” 国人是爱玉的,所谓玉文化八千年不断绝,历来都是以玉为尊,翡翠在古代并没什么市场,甚至这个词,指的都是一种翠鸟而非玉石。但有清一代偏爱翡翠,慈禧太后更是力推,那之后翡翠身价直接飙升,在主流市场的价格上,差不多已经形成了压过和田玉的大势。 葛鹏没怎么听清陈琮的话,只低声喃喃了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 车子停在一家宾馆前头。 不是什么大宾馆,看门面装修,顶多二、三星级的配置,灯牌上书“金鹏之家”四个大字,高处拉起一条大红横幅—— 预祝宝玉石爱好者交流会(阿喀察站)圆满成功 还真是土俗低调,中规中矩,毫无特色,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一个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的马脸男人守在门口,车刚停稳就迎上来开门,陈琮差点把他当成迎宾。 “陈琮是吧,欢迎欢迎。我018号马修远,‘路漫漫其修远兮’的那个修远,负责这次接待工作。一路过来辛苦了,我先带你去房间休息。” 这么热情,有039号在前衬托,陈琮反有些不适应,他客气地点点头。 看得出马修远是个面面俱到的,也没忘安排葛鹏:“餐厅一会就出早餐了,要不要上去吃点?” 葛鹏没跟他客气:“行,我把车停好就上去。” *** 马修远领着陈琮直上二楼,一路上嘴没停过,没给陈琮说话的机会。 “宾馆我们包下了,这几天吃住都在这,想自己出去觅食也行。推荐旁边那家羊汤馆,羊肉都是当天现杀,绝对鲜。” “还有些会员在路上,得再等等,开场式定在明天,就在四楼的大宴会厅。” “我知道你是新人,估计有不少事想问,但你的事情呢,我们不大了解。上头打过招呼,回头会有专人跟你对接,也就在这一两天,不急。” “住宿条件有点简陋,我知道大家不差钱,都是享受惯了的,就当体验生活吧。金鹏已经是这儿最大的宾馆了,房间数量还是不够。所以本着尊老的原则,对年轻的会员,我们安排的是两人一间,不介意吧?” “都是同行,多多交流,没准以后生意上还能合作,你和039号颜如玉住一间,不过他现在不在房间,晚点你会见到……” 陈琮脚下险些踏空,他停下脚步:“几号?” 还有,她叫颜如玉?虽说基本属实吧,但有点不太含蓄啊。 马修远跟着停步,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039号啊。” 陈琮看了他好一会儿:“这合适吗?” 马修远懵了:“这……不合适吗?” 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暧昧不明的笑意:“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听到‘颜如玉’这名字,有所误会,以为他是个女的?” 陈琮:“……” 什么叫“以为他是个女的”?那就是个女的啊。 马修远笑意更盛,他看了看左近,凑近陈琮,压低声音:“他不止名字像女的,我第一次见他,也以为是个女的,其实……他是男的。” 第4章 金鹏之家的早餐时间是7:00到10:00。 差一刻七点,服务员忙着备餐,葛鹏坐在角落的桌边,一边玩着刀叉,一边向不远处整理餐桌的圆脸女服务员使眼色。 女服务员瞥了瞥左近,尽量自然地过来,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脱口问了句:“手怎么了?” 他的左手上缠着纱布,隐约还有些渗血。 一提起这茬,葛鹏就来气:“妈的,人要是晦气,什么破事都来。我那车,接站前还好好的,刚不知道什么毛病,后车厢死活打不开,钥匙还特么被我拧断了,手刚好这么一划拉……” 他岔开话题:“说正事,大宴会厅的钥匙能搞到吗?” 女服务员摇头:“他们看得挺紧的,在本来的门锁上还加了一道……要么算了,这些都有钱人,惹不起……” 葛鹏皱眉,收着气压低声音:“你怕什么?这些都是吃大肉的,丢个三瓜两枣无所谓。再说了,咱又不贪,一串珠子,少个一两颗,谁会注意?但于我们,那就是救命的!锁的事好搞,你别管了,我有招。” *** 估计是火车站那头善后没完,039号不在,只床尾立了个黑色的行李箱。 “她”居然是个男的?男的穿成那样,还编头发,得是有异装癖了吧。 陈琮没有补觉,一来白天睡饱,晚上势必精神抖擞,生物钟会乱上好几天;二来他怕阖上眼,又做莫名其妙的噩梦。 他给店里打了个电话。 陈天海在时,店名叫“福天海地”,陈琮接手,改名就叫“琮”,生意上轨道之后,请了两个帮手:一个姓王的老师傅,踏实稳重有资历;一个姓宗的小姑娘,娇俏嘴甜会来事。 而且,王&宗,正好是个“琮”字,跟他很合。 店里一切都好,老王说阿喀察这一带出产煤精,让他多留意,如果能收几块回来最好。小宗则请他看看当地有没有好羊肉,快过年了,来自大草原的羊肉,不管是自家吃还是送亲友,都挺实惠。 电话挂掉不久,有人刷卡进房。 时间还早,没可能是服务员做房,看来039号回来了。 陈琮心情有点复杂:既不想再看见那副盛气凌人的嘴脸,又想再仔细看看,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来人骚气十足地跟他打招呼:“hello,新人是吧,我039号,颜如玉。” 陈琮怔住。 不是他在火车站广场见到的那个。 这是个长头发的年轻男人,身高跟自己差不多,都在185以上,宽肩窄腰,典型的男士体格,皮肤很白,鼻梁上架一副带链的金丝框眼镜,一对长凤眼,狐狸般微微眯着。 天冷的关系,他外头穿了件黑色翻毛领的棉服,衣襟开敞,能看到里头是剪裁精良的西服衬衫。 陈琮还没来得及说话,来人已经熟门熟路拐进洗手间,很快里头哗啦水响,这是冲上澡了。 马修远说第一次见他,以为是个女的,怕是只看到了一个头——这人长相上是有雌雄莫辨的中性意味,不过面目更偏俊美,跟大众意义上的女性美截然不同。 就是这名字…… 颜如玉,父母给他起名的时候,多少是有点任性的。 很快,颜如玉就出来了,穿系带的白色浴袍和一次性布拖,将抱着的一大摞衣裤往就近的椅子上一扔,大剌剌倚坐床上,双臂张开,虚搭身侧,似乎只是浅浅洗了个澡,就已经把他累得够呛了。 颜如玉放空了好一会儿,才魂归正位。 他又跟陈琮打了遍招呼:“027号,新人?” 陈琮点头:“你也新人?” 这人跟他年纪差不多,“人石会”二十年一办,多半也是第一次参会。 颜如玉说:“no,no,no……你对‘人石会’还不了解,以后你就会知道,三个特殊的号,39、69和99。” “特殊在哪?” “这么跟你说吧,其它的号码,可以在不同人之间流通,号空出来,只要有实力、被认可,新人就可以顶上。但这三个号,固定给到三大家,私享。” 陈琮心中一动:“所以039号下头,可能不止一个人,是吗?” “no, no, no, 一号一人,你可以理解为,这个号是给到一个公司的,但能领号的,只有法人。” 看来,火车站那个女人不是039号,她只是随口一诌。 三大家专号专用,背后必然有故事,不过陈琮没兴趣追问这些,他试探着打听:“你听说过陈天海吗?据说是老027号。” 颜如玉抬手虚挡:“别问我,我跟会员不熟,虽然我这号比较尊贵,但我也是第一次参会,这破协会,选这么个鬼地方……” 正说着,手机响了,颜如玉接起来,冲陈琮做了个按压的手势,示意他保持安静。 看得出是个自说自话惯了的。 陈琮不吭声,听他讲电话。 “喂,干爷,到了。你放心,三老和李宝奇那,都去送过礼了,一大早的不方便,约了改天细聊,我懂,懂。” 电话放下,他又转向陈琮。 “刚说到哪……哦,对,这鬼地方,没机场也就算了,居然连高铁都没有,只有绿皮火车,绿皮火车,那是人坐的吗?” 陈琮心说,信不信我联合绿皮车的乘客把绿皮火车抡你脸上? 颜如玉:“我从最近的高铁站包车过来,三个小时,骨头都颠散了,到了还不能休息,要先social……” 他身子慢慢溜平,有气无力地扯了被子过来盖上:“太累了,我真的要休息了……” 休息就休息呗,又没人拦着你。 陈琮随口说了句:“有会员在来的路上疯了,你听说了吗?” 颜如玉愣了一下,下一秒,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脸“你要是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的兴奋:“谁,谁疯了?” 陈琮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顿了顿才说:“就是一个女会员。” 他把火车上发生的事简略讲了一下,无非就是此人如何睡前正常、睡中发疯,几句话完事,饶是如此,颜如玉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喃喃:“发疯……突然发疯,有点怪啊。” 又问陈琮:“这女的多大岁数?” 陈琮不太确定:“五六十岁吧。” 颜如玉拿起手机,一通点击操作,嘴里念念有词:“女……性别勾女,年龄选……四十五到六十五吧,排序……按会员号从小到大顺序,好!七张!”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节 他伸长手臂,把手机屏朝向陈琮:“来,右滑换照片,认一认,是哪个?” 真巧,不用右滑了,第一张就是。 013号,方天芝。 颜如玉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锁定到位,他对着方天芝的照片看了又看:“这人我不认识,但这号……听说过,她疯了,嗯,来的路上疯了……有点意思。” 他重新扯过被子躺平,嘴里犹在念叨:“有点意思。” 陈琮奇怪:“有意思在哪?” 颜如玉“嘿嘿”笑了一声:“方天芝,会里绰号‘看门狗’,你品品。” 不急,晚点再品,陈琮瞥向颜如玉的手机:“你那手机上,是有内部系统吗?能帮我搜一下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女会员吗?” 颜如玉眼睛都阖上了,又慢慢张开,面色突然有点警惕:“你什么意思?要看协会女会员,还指定要‘年轻的’?陈兄,你不是生活圈子太窄,专门来“人石会”找对象吧?没有,不能看,年轻女会员的资料,任何时候,那都是受保护的。” 陈琮太阳穴突突跳,心梗都要犯了。 *** 九点左右,颜如玉睡得昏天黑地,陈琮下楼吃早餐。 他特意选的这个点,这个时段用餐的人最多,既然酒店被“人石会”包了,那餐厅里出入的,应该绝大部分都是会员。 “人石会”性质未明,在没有专人对接之前,多观察是必要的。话又说回来,即便有专人对接,对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还是要靠自己,多看、多听、多观察为上。 …… 餐厅里人不少,但能看得出来,会员之间并不都彼此熟悉:有些人会凑在一处讲话,有些人客气而疏离地点头致意,还有一些人独来独往、面无表情。 陈琮托着餐碟,专往聊着天的会员处凑。 先停在煎蛋的档口,两个排队的老头,一个满眼震惊一个一脸唏嘘。 “炎瞎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七八年前吧。” “太可惜了,他那双眼可是能看宝气的,独一份!本事没传下来?” “听说身后就留下一孙女,去接触过,没做这行,跟人合伙开饭庄去了。没办法,号转出来,进新人了。” 两人继续扼腕,陈琮不动声色撤离。 看来他的推测没错,会员平时都是各忙各的,联系并不紧密,另外,协会挺有人情味,号空出来,会优先考虑跟这号关系近的人。 就是……一个“瞎子”,怎么又能“看”宝气呢,不是自相矛盾吗? 第二站,水果沙拉档口,两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女人,正脑袋碰着脑袋,交流小道消息。 “099缺席?” “对,听马修远说,这次全员99,实到98。” “不应该啊,二十年才一次,099还是大户,这么不给面子?” “听说有事来不了……” 099,颜如玉口中的三大家之一?二十年一次的盛会,唯一一个缺席,确实有点不给面子。 两人絮叨着走远,好在又有两人闲聊着过来。 “帮我夹片菠萝……哎,听说明早开场的是姻缘石。” “是,按顺序不该是这块,不知怎么的就定这块了。姻缘石,总觉得有点瘆得慌……” “对啊,这块石头有点邪门……” 姻缘石?想起来了,葛鹏提过,说有一大块石头,死沉,有棺材那么大,动用了吊车才放进会场。 石头为什么会邪门呢? 大概是说到紧要处,两人的声音蓦地压低,陈琮下意识想凑近,就在这时,有人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 “陈琮。” 回头看,是马修远,一张笑脸上掺了些许焦虑:“来,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 马修远把陈琮带到角落的一张桌边。 桌边坐了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脑袋挺大,两额有点外凸,就跟长了角似的,民间的说法,这种面相的人是好斗的,但他一双眯眯眼,面上一团和气,像极了迎来送往的餐馆小老板。 马修远给陈琮做介绍:“牛坦途,081号。我俩负责这次接待,平时跟会员的对接也是我们,因为号好,18,要发,81,发呦,听着吉利。有时大家开玩笑,叫我们牛头马面。” 这俩还真搭,一个牛一个马,一个81一个18,号是挺吉利,外号就有点耐人寻味了,牛头马面,那可是接人去地府的。 牛坦途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本来是我去接站,你可能也知道,有会员出事了,我这忙前忙后,没能顾得上你。” 接站?这人就是葛鹏口中的“领导”?那个女人呢?也是“领导”之一? 陈琮觉得有哪儿不太对:他这种新人小角色,至于动用两个以上的“领导”去接?还有,那个女人明确表示自己“不负责接待”,那她负责什么?从旁……暗中观察他? 牛坦途叹气:“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出事的会员叫方天芝,方姐,老资历了……” “我这一查,才知道你跟方姐不但同车,还同一隔间,所以想向你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他略顿了顿,字斟句酌:“出事之前,你们隔间附近,有出现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一起偶然的病发,愣是让牛坦途问出了谋杀案的感觉。 陈琮:“出现可疑的人,跟她发病有什么关系?” 马修远连忙补充:“牛头的意思是,这种突然的病发,极有可能是受到了刺激。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细节,她在车上,有跟什么人产生过口角、或者冲突吗?” 陈琮心头一顿,说:“有啊。” 他把因换铺不成引发不快,以及后半夜方天芝使坏被他叫破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牛马二人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估计也觉得这事不光彩,都有点尴尬。 牛坦途努力为同僚挽尊:“方姐可能也就是想跟人开个玩笑,她平时不这样……嗯,不这样的。” 陈琮:“那她发病,不至于是被我和那小伙刺激的吧?” 马修远赶紧摆手:“那绝对不至于,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陈琮:“还有就是,我看到她发疯的场景,受了点刺激,做了噩梦……” 很明显,牛头马面一点也不关心他受到了什么刺激,牛坦途含蓄地打断他:“行,我们就是问问,那你忙,不耽误你吃饭了。” 陈琮点了点头,麻利起身,但步子刻意慢了半拍。 果然,让他隐约听到了牛马二人的轻声对话。 马修远:“你别把事想得太严重,要我说,就是方姐太心急了,走火岔气。” 牛坦途:“方姐的资历,不至于犯这种新手错误啊。你说会不会……是咱内部出问题了?我跟你说,99号人,99样心肠,真不好说,就好比那个陈天……” 马修远赶紧“哎”了一声,牛坦途也及时刹住了口。 第5章 陈琮出了宾馆,脊背上挂一线凉。 他非常肯定,牛坦途没说完的那个名字“陈天”,指的是陈天海。 马修远急着制止,牛坦途慌忙收口,显然是怕他听到,再结合前后语意,对“人石会”来说,陈天海是个别样心肠的? 陈天海的失踪,突然多了一重意味:八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别是被协会给清理了吧? 那为什么这趟又邀请他参会呢? 陈琮脑子里阴暗爬行:莫不是辣手灭门?陈天海失踪,他爸陈孝疯癫,二十多年前那柄照着脑袋抡下去的锤子,焉知不是协会搞鬼?而今轮到他,这是要把祖孙三代齐齐整整送走? 边上有人大吼:“有病啊,发梦呢?挡路了知道不?” 陈琮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站马路边发呆,挡了一个早点餐车的路,他赶紧让道,摊主横了他一眼,摊面上,铜锅奶茶晃晃荡荡,刚出笼的羊肉烧麦热气四溢。 这烟火气把陈琮拉回现实。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想多了:法治社会,朗朗乾坤,应该……不至于吧。 不管怎么样,戒备心不可少,先小心观望吧。 *** 陈琮利用一个白天的时间,把县内的几家宝玉石铺子给逛了。 老王说得没错,内蒙古煤矿资源丰富,阿喀察县郊就有个露天小煤矿,而有煤矿的地方,容易产出煤精。 众所周知,煤是亿万年前的大量植物埋在地下,经过一系列漫长的地质作用形成的。煤精,顾名思义,煤之精华,出身更加高阶,据称是远古时期【油料丰富】的【坚硬树木】长期埋藏而形成的。 所以相较普通的煤,质地更加致密坚硬,韧性大,带乌黑的金属光泽,经雕琢加工之后,可作装饰品或工艺品。 陈琮收到一块不错的料,不大,手握件,看形状像狐狸回头,老话说“狐狸回头,必有缘由,不是报恩,就是报仇”,他寻思着回去找人好好雕琢一下,做个ab面恩仇件——现代人喜欢看爽剧爽文,光报恩传统了点,强势复仇更戳消费者心巴——价钱翻个几番不成问题。 付款的时候,他随口问了句:“煤精料,有占卜镜吗?” 业内传言,用煤精做成的占卜镜极其灵验,秒杀什么青铜镜水晶球,原因不明,陈琮自己琢磨,可能因为煤精是碳(c),人是碳基生物,烧巴烧巴也是碳,碳碳之间同元素好沟通,而青铜主cu,水晶是二氧化硅(sio2),跨物种交流有障碍。 但入行这么多年,他只是耳闻,从未真正见过煤精料的占卜镜,所以每次见到煤精的卖家,总会多问一句。 这话不知怎么的就冒犯到老板了,那人原本做成了买卖一团和气,骤然间变了脸,骂他:“去你m的,给你脸了我!” 陈琮惊呆了,没有就没有呗,怎么还骂人呢。 然而骂人还不足以体现老板的震怒,他居然还上了手,连推带搡把陈琮从店里轰出来,唰啦一声拉下了卷闸门。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陈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店门口的步道上吹冷风了,还招来了不少人注目,尤其是斜对面开锁铺门口的小个子男。 陈琮看他有点眼熟,下一秒想起来,这人是旅行社接站的那个葛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开车时还好好的,现下手上却缠了绷带。 他冲葛鹏点头致意,葛鹏却慌里慌张,衣领一竖,缩着脑袋匆匆走了。 陈琮叹气,到阿喀察之后,不,从火车上开始,遇到的人就都怪里怪气。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节 *** 回宾馆的路上,陈琮惦记着小宗的嘱托,去了趟羊肉铺。 羊肉铺是宾馆旁边那家老羊汤馆的老板推荐的,说是自家长年在那进货。时近年底,铺子刚好在集中杀羊做年礼,定个半扇,带腿带排,一大家子过节管够。 循着地址找过去,天已经黑了。 铺子门面不大,灯光雪亮,进门就是一排倒挂的肉红剥皮羊,肉是新鲜,场面反胃。 老板穿一件脏污的厚白围兜,正跟一个戴黑色堆堆帽的年轻妹子讨价还价。 陈琮听了几句,理出大概。 羊肉半扇一卖,满五打八五折,妹子这边订了三件,想谈个九折,老板不同意,油手撩着围兜下摆擦了又擦:“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满五才有折,三件么得。” 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妹子未必差这钱,但八成是气到了,转身就想走,这一转,陈琮看到她堆堆帽的侧面,粘了片七彩毛毡小马。 他说:“我跟她一起的,我也来两件,加起来满五,能打折了吧?” 老板想了想,说:“能。” 妹子诧异地看向陈琮,陈琮手指微抬,示意她的帽侧,妹子纳闷地抬手去摸,下一刻秒懂,惊喜地点头。 陈琮忽然就get到了同属一个协会的好处,大家原本陌路,仅仅因为logo,就有了距离迅速被拉近的亲和感,难怪国人自古以来就喜欢拉帮结会。 两人扫码交钱,按老板要求写下快递地址,妹子先完事,好奇地打量陈琮:“你怎么称呼?” 陈琮:“027号,陈琮。你呢?” 一天下来“潜移默化”,他也习惯先报号了。 妹子有点赧然,吞吞吐吐:“我没号……我跟我爸来的,他有号。” 原来是“二代”,没号也能参会,可以理解,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这妹子也就二十来岁,身量苗条,个子在165左右,穿半长的黑色呢大衣,阔腿牛仔裤加白色板鞋。一头齐肩发,乌黑泛亮,白皙小巧的瓜子脸,长相舒服秀气,有一双笑起来像弯月、不笑时也仿佛有笑意的眼睛。 “我爸是066号,剥皮匠梁世龙。我们家是做珍珠的,我叫梁婵。” “剥皮匠”这名号有点生猛,但跟“珍珠”搭在一起,合情合理。 陈琮的心一阵猛跳:“你爸是珍珠剥皮手?” *** 在古代,珍珠一般都是天然产出。外行人会以为,珍珠是蚌生出来的,其实不然。 珍珠的缘起都是意外,简单点说,一颗沙粒或者细小异物,偶然进了珠蚌的体内出不来,成天在肉里磨着难受,于是珠蚌分泌出一种特殊的物质(珍珠质),去包裹这异物。 年长日久,包了一层又一层,越包越厚,最终成品就是珍珠,如果把珍珠一剖两半,用显微镜观察,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同心环层状”结构。 由于珍珠的摩氏硬度较低,容易磕碰磨损,一颗亮圆的珠子哪怕只蹭破一丁点,也与“完品”无缘,珍珠剥皮手由此应运而生:他们技艺精湛,可以用特殊的工具,如同给水果剥皮,把珍珠有瑕疵的那一层给剥去,让珠子重归完美。 珍珠颗粒一般都不大,给这么小的玩意儿剥皮,难度可想而知,而且现代人尚且要借助显微镜才能看清珠层结构,古人只凭肉眼,是如何把握下刀分寸的呢? 所以很多人认为,“珍珠剥皮手”只是传说,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人石会”里居然有珍珠剥皮手,牛掰大发了,陈琮甚至觉得,这趟跑阿喀察,哪怕打听不着陈天海,能见识一下剥皮手,也算值了。 梁婵骄傲地点了点头:“我爸说这手艺可稀罕了,全世界都找不到几个人会。” 边上的老板终于没忍住,愤愤发表意见:“给猪剥皮哪里稀罕了,光我就认识好几个熟手。还有,谁剥的不是真猪……” *** 陈琮和梁婵挺有默契,在店内都憋住了,出了门才一通爆笑。 尤其是梁婵,笑得腰都弯了,捂着肚子一直哎呦哎呦。 陈琮说:“他可能开始理解的确实是‘珍珠’,但听到‘剥皮匠’,又觉得珠子哪能剥皮呢,肯定是吃的那个猪。” 梁婵本来都笑完了,被他这么一解释,又憋不住了。她歪着脑袋看他,眼梢笑出了褶、仿佛两条灵动的小鱼:“你人还怪好的咧,还帮他解释。” 陈琮也笑,忽然觉得心情好起来了,看来 “人石会”里,还是有正常人的。 他说:“我是新人,对‘人石会’不太了解。会员都是做宝玉石行当的吗?” 梁婵瞪大眼睛:“你新人啊?” 她吁了口气:“我之前还担心我没号,你瞧不起我呢,原来你是新人。对,绝大多数会员都做这行,少数不是,但也一定有关联。咱协会基本原则,生意互惠。会员就是自家人,你要想内部拿货,给你的绝对是珍货、奇货、高货、底价。” 还有这好处? 陈琮头皮一跳,心也跟着砰砰跳:他的生意模式,经常会外出、寻觅收件,但这种很看机缘,比如这一上午,他只收了一块看得过去的煤精料,赚头有限。但入了“人石会”就不一样了,这得是多少绝佳的货源和人脉啊,不夸张地说,人生都会为之改变。 他试探着打听:“比如我想拿珍珠……” 梁婵大包大揽:“找我就行,我安排。你想要什么珠,淡水的海水的,野生的养殖的,金珠、大溪地还是澳白,马贝还是巴洛克,你提条件,我通通安排。我爸说了……” 她学着梁世龙的口吻:“这么大的协会,存续这么多年,光靠爱好是没法把人长期聚拢的,必须得靠利益、互相绑定,你得尊重人性本质的东西……是不是是不是,我都看出来你心动了!” 陈琮不好意思地笑,他是个俗人,利益交关,确实心动了。在这之前,他还是“老子不稀罕加入”的心态,现在嘛…… “人石会”可真香。 他斟酌措辞:“跟你打听个事啊,会员万一犯了事,很严重的那种,会被清理吗?就是……杀掉的那种?” 梁婵被他问傻了,懵了会才噗嗤笑出来:“你想什么呢,会员犯了事,最多开除,事情严重了,那不有警察处理吗?杀人是犯法的,什么年代了,还搞清理门户那一套?难怪你是新人,想一出是一出……” 她忽然反应过来:“你刚说你是新人,有多新?拈过三花香、拜过三条案吗?抓周呢?不是普通的那种抓周啊,抓石头的那种。” 陈琮听得云里雾中,一再摇头:“我就是前两天,收到一张‘人石会’的邀请卡,刚刚报到,还没等到专人对接。” 梁婵意外:“这样啊,那你还不如我呢,我虽然没号,但从小跟着我爸蹭,知道的比你多……但我不能给你多说,这不合规矩。你等专人对接吧,祝你早日通过审核,顺利入会。” 还真有审核? 陈琮心中一动,压低声音:“我想打听一下,这种审核,是不是暗中进行、安排人从旁观察,尽量不让你发觉的那种?” 梁婵吃惊不小:“这你都知道了?” 她也放轻声音:“是,你不该知道这事的,你是发觉对方了吗?要是被你发觉了,算她工作失职。” 原来如此,难怪火车站那个女人会强调“见到我这事最好别说”。 陈琮:“我的那个审核,好像是个女的。” 梁婵嗯了一声,一脸的“你果然已经发觉她了”。 她说:“自古以来,审核入会的都是女的。我爸说,那是因为从前,觉得女人眼毒、心眼小、爱计较,被女人一路挑剔了还能留下来的,基本就稳了,啊呸。” 她忿忿:“你听听这说的叫人话吗,当然,现在改口说是女人心细,容易从细节处发现问题……总之,审核的都是女的,最好是特事儿的那种,我们管她叫‘判官’。判官定生死,她说不要你,你铁定会被退货。” 那没错了,火车站那女的,冷言冷语冷面孔,高傲又挑剔,确实贴合“判官”人设。 不过这“人石会”够怪的,接引的叫牛头马面,审核的是判官,花名都是通地府的。 陈琮还想多打听几句:“我那判官……” 梁婵忽然“啊呀”一声,肉眼可见的慌了:“你那判官……” 她左右看看,整个人都不自在了:“她不会正在观察你吧……我先回了啊,咱俩别一道走,要是被看到、当成私相授受就不好了。还有啊,要是已经被看到了,问起来,你就说咱们在聊买羊肉的事,关于协会,我可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啊。” 是吗?火车站那个女人,会在附近吗? 陈琮忍不住四下去看,这当儿,梁婵已经一溜烟似地遁了。 *** 回酒店的路上,陈琮忽然有点拘谨,还有了形象包袱,虽然他并没有被人跟踪窥视的感觉,但万一呢? 有人从旁观察,仪态上还是要讲究的,更何况事关钱途,不想落个被退货的下场。 陈琮不自觉就挺直了背,走得气定神闲、风度翩翩,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煞有介事地进去翻了翻书,一副热爱文学、很有内涵的模样,翻完之后,还把书小心归位,展现了良好的修养和素质。 第6章 回到房间,颜如玉居然在。 他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微阖,神情肃穆,边上的手机外放音乐,有温柔的女声娓娓引导:“现在,让我们放慢呼吸,想象自己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呦,这人还有如此风轻云淡的一面呢。 呼吸吐纳间,颜如玉缓缓睁眼,不知怎么的,满眼悲悯,眼皮一掀,仿佛给陈琮渡来一片慈祥佛光:“马修远来传过话,晚上都早点睡,养足精神,明早9点,四楼开场。” 又朝陈琮的床头努嘴:“还有,对接你的专人来过,给你留了名帖。” 对接?可算是来了! 陈琮快步过去,拿起枕边对折的小卡。 卡左是张大头照片,照片上的老头得有七八十岁,方面大耳,须发皆白,不过精神矍铄,颇具仙风道骨意味。 卡右是几行小字。 无锡太湖 雅石斋 黑山老幺 老幺,一般是指在家里同辈间排行最小,意思他懂,但……黑山老妖? 边上还凹印着号码,048。 陈琮问颜如玉:“这位黑山老……先生,住哪号房?” 人家专程来过,按礼数,他该回访一下。 颜如玉呵呵冷笑:“这老头抠搜的,都没给你带块石头,回访个屁。” 陈琮没听明白:“带什么石头?” 颜如玉同情地看着他:“对接,就是老带新,就是你在协会的引路人。按照规矩,他做珍珠,该送你颗珍珠,做翡翠,该赠你块翡翠。这老头是做太湖石的,送大的不现实,不该给块小的?” 陈琮很乐观:“可能他想当面给呢?” 颜如玉指向他手中的卡帖:“你想多了,帖到礼到,这是规矩。如今光有帖子,没可能会有见面礼。这人压根没把你当回事,陈兄,还需要我说得明白点吗?” 什么意思?陈琮持帖站着,隐约觉得不太妙。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7节 颜如玉叹气:“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吧,早死早超生。陈兄,你已经出局了,懂吗?” 陈琮还是不太明白,他站了会,慢慢在床边坐下:“你的意思?我被退了?” 颜如玉点头:“没错。我早有察觉,你想想,你有新人礼包吗?” 陈琮:“还有新人礼包?” 颜如玉恨其不争:“不然呢!你去街边办信用卡,是不是能领一板鸡蛋?去参加老年人健康讲座,是不是能领一桶花生油?或者一箱牛奶?” 陈琮答不出,他都没领过,不过看起来,颜如玉领过不少。 颜如玉:“这么大的协会,你千里迢迢过来,居然什么都没拿到,连明天开场的日程表都没收到一张,属于首轮淘汰了都,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说真的,我都有点看不下去,怎么能做这么明显,好歹含蓄点。” 陈琮说:“是我在判官那没过,对吗?” 颜如玉意外:“判官你都知道?” 继而点头:“没错,这么早就被退,基本是判官行使一票否决权了。” 陈琮哦了一声。 原来是他的判官把他给否了。 心里有点怅然,要是不知道那个“生意互惠”原则就好了,刚生出向往就被浇了瓢凉水…… 现代人有独属的脆弱,失恋或能扛个几回,破财真是一击致命。 温柔女声还在继续:“现在,你感觉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被幸福包围……” 颜如玉觉得这样的氛围下,这个音乐对落选者有点残忍,很贴心地帮他换成了费玉清的《千里之外》。 陈琮本来不糟心的,在音乐的烘托下,有点了。 他问颜如玉:“那我明天的流程大概是什么?” “可能就是参加个开场致辞、跟黑山聊聊,你就可以走人了。” 行吧,凡事往好处想,本来此行的目的就是打听陈天海的消息,求仁得仁,他也没损失什么。 陈琮调整心情,收起名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知道姻缘石吗?我听人说明天的开场石是姻缘石,还说它寓意不好。姻缘石……不都是挺好的石头吗?” 颜如玉看了陈琮好一会儿:“你连姻缘石都不知道?” 陈琮:“我一个首轮淘汰的,应该知道吗?” 颜如玉若有所思,顿了会问他:“你知道李德裕和平泉庄吗?” *** 这算行业的“文化相关”,陈琮当然知道。 唐朝时有段著名的“牛李党争”,长达四十余年,其中的“李”就是李德裕,他曾官拜宰相,有个小众爱好,赏石。 他将自己在任时搜罗的各种珍木奇石,都存放在建来养老的私人别墅“平泉庄”中,对这些木石的珍视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写遗嘱都要正告子孙“鬻吾平泉者,非吾子孙也。以平泉一树一石与人者,非佳士也。” 意思就是:敢卖我平泉庄的,我再也不认你这龟儿孙。哪怕只把一块石头拿给人家,你都不是好东西。 然而后来黄巢起义,亦即“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那个黄巢,京中大乱,平泉庄里的珍稀木石被各路人马挖的挖、搬的搬,据说连樵夫都进来砍树当柴卖。 一代名园,就此风流云散。虽然时至今日,洛阳市还有个“平泉庄遗址”,但只是有那么一块地而已,意义早已不同。 陈琮隐约有点概念了:“姻缘石,最初是从平泉庄里流出来的?” 颜如玉点头:“据说是。当时的说法是,‘发土得巧石,前后几千块,多有骇世者’。” 他意味深长地看陈琮:“注意这个词,‘骇世’。” “又过了几百年,到了宋徽宗的时代,皇帝带头搞石头,‘花石纲’听说过吧?” 这可太知道了。 坊间传言,徽宗对珍石怪石有特殊喜好,半是缘于兴趣审美,半是他认定怪石中广蓄蟠龙神力,长期相处相对,有助于自己得道飞升。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爱这玩意,地方上还不广为搜罗孝敬?当时的情形是,只要听说你家里有奇异怪石,就冲过去拿黄纸一封,意思是,这石头不再是你的了,是要运走去孝敬皇帝的,你敢唧唧歪歪,那就是大不敬。 再然后,一船船、一车车地往京里送,有些怪石块头太大,超过限高、大过城门,以至于“拆桥梁、凿城墙”,总之是只求运到、沿途死活不重要。 《水浒》中的青面兽杨志,起初就是押送花石纲上京,结果遇到大风浪船翻了,吓得丢官弃职,四处躲藏,潦倒之下当街卖刀,杀了泼皮牛二。 颜如玉说:“你知道大的历史背景那就好说了,就是在这样的风潮下,某个地方上……具体是哪不重要,地方官想往上攀附,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本地大户铁子……” 陈琮:“这个大户叫‘铁子’?” 颜如玉:“不是,这是我给起的名,因为他头铁,就叫铁子,顺口。” 陈琮:“……你继续。” 颜如玉:“听说这个铁子,祖上跟过黄巢、挖过平泉庄,家里藏了块奇石,块头挺大,差不多……棺材那么大吧。形状隐约有点像一个美人喝醉了酒,倚躺在榻上,姿态吧……看久了,恍惚之间,还比较撩人。” “隐约”、“恍惚”,颜如玉用词还挺谨慎:奇石是天然形成,就算形似美人,也是写意式的,不可能像雕塑一样惟妙惟肖,很考验观看的角度和观者的想象力。 陈琮:“之所以叫‘姻缘石’,和美人结缘的意思?” 颜如玉笑得狡黠:“你这理解不算错,但肤浅了点,别急啊,才刚开头呢。” *** 地方官朝铁子索要,但这个铁子爱石成痴,再加上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感情不一样,就一口咬定没有、是谣传。 然而铁子这段数,跟官斗太嫩了点,期间发生了不少事,起承转合,就不一一赘述,反正到最后,铁子被摁得死死的,大不敬的罪名压下来,再不交石头,小命就要玩完。 说到这,颜如玉跟陈琮互动:“要是你,你怎么办?” 陈琮:“这就不可能是我,我能错过这样的风口?我敲锣打鼓,拉个横幅,大张大扬地把石头给皇上送过去,皇上一高兴,加官晋爵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干嘛要死抱着石头不松手呢,又不能下蛋,放家里还占地方。 颜如玉噎了两秒,说:“所以你不是铁子哥。” 铁子哥,人如其名,头铁到最后一秒。眼见回天乏术,他遣散家人仆从,把自己跟石头关在一间屋里,周围堆满了淋火油的易燃物,然后放了把火。 据说这场火烧得很猛,可巧当天又刮大风,风助火势,四邻想救都无处下手。地方官赶到现场,气得捶胸顿足,万分心疼那块石头,却又束手无策。 然而没想到的是,大火过后,屋子烧没了,人也烧化了,骨头都没捡着,那块石头,除了烧黑了点之外,居然没大碍,被火淬过,还愈发油润鲜亮。 地方官乐得合不拢嘴,差人把石头抬回官衙,然后广邀宾客,开了个赏石会。 颜如玉在这暂停,拧开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咕噜猛灌了好几口,看那架势,这故事还远远没完。 陈琮察言观色:“赏石会上,出状况了?” “别猜了,就你那水平,猜不着的……赏石会上,酒到酣处,有人提议,要用东瀛人看石头的方法,来赏鉴一下这块石头。” *** 东瀛,也就是日本。 日本的赏石文化是唐朝时传过去的,不过入乡随俗,不叫赏石,改了个名儿叫“水石”——赏鉴时,往石头表面泼水,观赏水渍由深转浅、慢慢变干,咂摸其变化况味。 换言之,赏的已经不单纯是石头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哲理、境界,这做法怎么说呢,确实也很日本。 地方官马上命人担了两大桶水,把石头泼了个透心凉。然后一屋子人,推杯过盏,喜滋滋等水干,等着等着,个个都傻了。 原本,石头的形状是个美人斜倚榻上,但现在,随着水渍渐干,美人身上出现了一块阴影,像抱了个男人,或者说,像有一个男人,死死扒在美人身上。 那位大户铁子,被烧死时应该是紧紧抱扒住石头的,于是大火把他死时的姿态如实烧印在了石面上,石头干燥时看不出来,一旦水湿,影像就会显现。 人被活活烧死,自然痛苦万状,所以人影的姿态有多恐怖扭曲,可想而知。好好一场赏石会,忽然就鬼气森森,客人们再待多一秒都嫌晦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走了个干干净净。 *** 陈琮长吁了口气。 这种不吉利的石头,应该也没法再往上头献了,故事的结局倒也解气:地方官多半是被吓出一场大病、或者花大钱请来专业人士为铁子超度。 然而故事接下来的走向,啪啪打他的脸。 颜如玉:“地方官一场空忙,气得七窍生烟,恨得磨牙凿齿。家人们劝他尽快把这不吉利的物件给处理了,但这一位也很杠,对,就叫他杠子,顺口。” 陈琮:“……那他到底是有多杠?” …… 这位杠子大老爷非但不扔,还让家仆把石头抬进书房,朝夕相对。 恼恨的时候,就泼一盆水上去,拿鞭子狠狠抽打显出的人形,边抽边骂说,你活着大老爷治得了你,死了照样是老爷想打就打的狗。 有一天晚上,杠子喝多了酒,再一次大发雷霆,揪打小僮时,没留神脚下一滑,脑袋磕在阶上,摔了个头破血流。 然而这满头的血,反而给了杠子灵感。 他用手把血一道道抹涂在石头的人影上,看上去,像是铁子身上被抽出了条条血痕。 涂抹完毕,杠子纵声狂笑,又抓起了皮鞭。小僮估计也发觉大老爷近乎癫狂,生怕自己再不跑会死在当场,屁滚尿流之下,夺门而逃。 总之,大老爷发疯,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连夫人都不敢靠近,府宅上下,只听见书房方向不断传来含糊不清的斥骂和抽打声。 讲述至此,颜如玉看向陈琮,表情玩味,声音也渐渐放轻:“到了后半夜,大家忽然觉得,书房那一处的院落,有点……太安静了。” 陈琮倒不意外:“都后半夜了,睡着了吧。” 颜如玉还是那副瘆人的幽幽腔调:“杠子的夫人也是这么觉得的。” 夫人贤惠,生怕大老爷酒醉之后就地一倒、没被子盖会被冻着,于是吩咐侍女打灯,一路来到书房。 书房的门半开,从门口看进去,里头黑洞洞的,灯烛早就燃尽了。侍女把灯挑高,借着灯光,夫人看到,杠子果然在冰凉的地上趴着。 夫人一阵心疼,小跑着奔进去,到了近前觉得有哪儿不对劲,这杠子趴得有点怪、有点扁、有点褶皱。 再定睛细看,吓得尖叫一声,当场晕死过去。 陈琮心说,这杠子,可算是走到大结局了。 然而颜如玉预判了他的预判:“陈兄,你是不是觉得,根据惊悚故事的常规走向,杠子多半已经嗝屁了,死状还狰狞扭曲、非常难看?” 陈琮:“……” 难道不是? 第7章 根据颜如玉的描述,现场没有杠子的尸体,只遗留了他一丁点儿的部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8节 夫人以为是杠子趴在地上,其实不是,是杠子的衣服“趴”在了地上,而且这衣服,内外顺序没乱,里衣内裤外罩着长衫私服,看起来,人像是蜕皮、赤溜溜从领口处被提溜出去。不止衣服,靴子在,头发也在,排列的次序刚好,所以打眼看过去,是个趴着的人形。 陈琮没听明白:“头发在,头不在?头发被剃掉了?” 颜如玉:“no, no, no,头发不是剃下来的,是拔下来的。” 因为剃掉的头发,根部过刀口,断口都是平展的,但杠子遗留的头发,大部分发根都包了毛囊,有些还带血。 除此之外,现场还散落了杠子的一口牙,三十来颗,无序杂布,有点反胃版“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 生拔头发敲掉牙,这现场够暴力的。另外,绑匪的口味有点清奇,不让人穿衣服,难不成杠子是赤身裸体被掳走的? 陈琮的想象力开始向外铺陈:“这是有人为铁子报仇来了?要羞辱杠子?第二天把他吊城楼上供人观瞻?” 话本小说里总这么写,对地方官来说,可谓奇耻大辱,比丢官什么的杀伤力大,故事这么结局,也算大快人心。 颜如玉“呵呵”了一声。 陈琮知趣地闭嘴,看来他又押错走向了。 *** 事情很快传开,大家都说,铁子祖上到底是黄巢的兵,背景深,人脉广,这是有能人异士给铁子报仇来了。 杠子的夫人觉得,真是寻仇的话,杠子多半回不来了。但她又抱有一线希望:也许态度放卑微点、赎金给得足够多,还能把人给换回来呢? 所以她找来铁子的家人,诚恳表示:愿意付高额赎金,愿意归还石头,愿意在铁子坟前谢罪,只要杠子能回来,一切都好商量。 为表诚意,还让人赶紧清洗石头、尽快送还。 石头洗了一半,阖府上下炸了锅。 用水洗,水渍会慢慢变干,等于无意中又来了一次日式赏石。然而这一回,美人身上不止一个人影了,又多出来一个,叠在铁子的影子上,却又没叠完全,手脚张皇,仿佛挣扎的四脚螃蟹,僮仆们一眼就认出,那不是自家的老爷杠子吗? …… 颜如玉就在这儿停住。 陈琮急着想听后续:“然后呢?” 颜如玉居然双手一摊:“结束了啊,铁子死了,杠子就此失踪,再也没出现过。” 陈琮哑然。 这叫什么故事?铁子的身影出现在石头上,那是大火焚烧所致,杠子呢?他是被人掳走的,身影为什么也会出现在石头上?总得给个解释吧? 颜如玉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眼角微勾,挑衅一笑:“真结束了。怎么着,听得太走心,还跟铁子杠子产生感情了?你要实在不甘心,自个儿给续个结局?” 陈琮没好气,又想起关键点:“那它为什么叫姻缘石,你也没解释啊。” 颜如玉说:“我解释了啊。从头到尾,是你自己误会了,‘姻缘石’,没有那个女字旁,跟男女情爱无关,它叫‘因缘石’。” 陈琮一怔,心头泛起奇怪的感觉,又诡异又恍然,还有几分空落。 “陈兄,格局打开。因缘石,没有局限。所谓‘因缘一线牵’,一定要牵在情人之间吗?就不能牵仇敌?一定要牵在活人之间吗?就不能牵死人与活人?铁子和杠子为什么先后出现在石头上?那都是有因而来、有缘聚头。就好比咱们俩……” 他冲着陈琮示意室内:“咱俩为什么会来到这破地方、三星的破宾馆里?你一定有你的因,我也有我的,只不过我不知道你的,你也没必要知道我的。又为什么睡了同一间房,那就是咱们的缘分了,你别管是良缘还是孽缘……” 说到这儿,食指一竖,直指天花板:“老天安排的,没办法,只能受着。”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颜如玉需要缓缓,他长吁一口气,倚到床头,慢吞吞把被子拉盖到身上,躺得够舒服了,才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人石会’一共有十三个仓库,存放历代收集珍藏的各类宝玉奇石,又称十三石匣。石匣规模有大有小,大的,就是你想的那种仓库,小的么,也就保险箱大小吧。” “每个石匣里,都有一块镇匣石。你知道的,人有十二生肖,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什么的,都是动物,再加上人,就是十三个。十三块本命石,好比会员的生肖,进‘人石会’的,都得先择本命石。” 他转头看陈琮,那股子同情怜悯的表情又来了:“我本来不想跟你讲这么多的,但陈兄,你跟这块石头也算是有那么点缘分。第一,按照顺序,这一届的开场石不应该是因缘石,不知怎么的定了它;第二,它是我的本命石,而我,刚好是你的室友;第三,你虽然首轮淘汰,但你会参加开场仪式,跟这块石头,有见面的缘分。” 颜如玉神气活现:“人嘛,得尊重缘分。所以我就声情并茂地给你演绎了一下,在讲述的过程中,你也做了几次推理,可以看出,你的想象力是比较贫瘠的……” 陈琮想说什么,颜如玉伸手下压,示意他听着就行:“当然,这也不怪你,你过着普通人的日子,且以后也会将这种日子过下去……这个故事,就当我送你的,点缀一下你波澜不惊的人生,想必这个故事和我这个人一样,都已经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呲牙一笑:“我这个人,就喜欢别人记住我。记住了啊,我叫颜如玉。” 陈琮想说什么,忍住了,颜如玉唾沫星子乱飞地说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时间挺晚了,也该收拾收拾洗漱了,陈琮站起身,从包里拿出换洗衣物,顺口问了句:“就因为有铁子杠子这事,你们觉得因缘石寓意不好?” 颜如玉说:“不是。” 陈琮奇怪:“那是?” “是因为这块石头上,被认为带有诅咒。” 诅咒? 服了这个老六了,这么重要的点,他居然提都没提,从产品介绍的角度来说,不该第一时间作为最大卖点强势推出吗? 不过陈琮也顾不上吐槽了,他赶紧坐回去:“什么诅咒?” 颜如玉说:“十三石匣嘛,十三块镇匣石,‘人石会’二十年一聚,每次,都会按顺序请出镇匣石来开场。你自己算,那就是260年轮一次。因缘石,截止目前,差不多轮过三次了。而每轮一次……” 他语气略顿,再现了那种瘆人的幽幽语调:“石头上,就会多一个人。” 说来也巧,语到末了,外头有车过路,尖厉的喇叭声突然扬起,尾音像针,扎得陈琮头皮发麻。 “什么叫……多一个人?” 颜如玉斜乜了他一眼:“说你想象力贫瘠,你那表情还不乐意,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个人咯,杠子之后这几百年,又叠了一个人上去,再叠了一个人上去,都是错叠的,菜场买小杂鱼你见过吗,一根线拎起来,串起好几个,因缘一线牵嘛,就是这么个牵法。” 陈琮脑子里像有苍蝇乱嗡,前言不搭后语:“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现实中,也失踪了人、或者死了人吗?” 颜如玉耸了耸肩:“这我怎么会知道?都几百年前的事了,传说嘛,听个乐呵,认真你就输了。” 继而眉开眼笑:“陈兄,聊得开心,我再赠你个彩蛋。是我据此编的一首现代诗,老带感了,得关灯才有氛围感……” 陈琮还没反应过来,颜如玉已经麻溜地爬起来,啪一声揿灭了总控灯。 黑暗骤然降临。 黑暗中,颜如玉清了清嗓子。 有极微弱的光线自窗外透入,渐渐的,黑暗有所稀释,视线中,颜如玉是灰暗中更黑的那一团轮廓,狭长的眼睛里带讳莫如深的泛亮笑意。 他说:“不要靠近这块石头/如果你身上有伤/伤口流血/不要靠近/连气味都别让它嗅到/因为/它喜欢人/喜欢带着温度的/血/肉/骨头/除了冷冰冰的牙齿/和/糟乱的头发。” 诗朗诵结束,短暂静默。 陈琮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因缘石,也不是因为这首诗,是因为颜如玉这个人。 他明明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周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慢慢浮出。 然而这吊诡的感觉下一秒就没了,颜如玉“啪”一声拍亮了灯,喜得跟坐不住的猴似的。 “有没有,陈兄?有没有那种氛围感?配合我的声音,有没有那种突然间全身潮冷的感觉?所以我坚持关灯,打光很重要!陈兄,咱们交情就到这,明天你走,我就不送了啊。” *** 卧谈结束。 颜如玉很快就睡着了,陈琮却辗转反侧,怎么都阖不上眼。 故事本身并不可怕,现代人,谁没经受过恐怖小说和惊悚电影的洗礼呢,关键是言尽处意无穷的那种余味:每轮一次,石头上就会多一个人。那这一次呢? 睡前是真不能想事,越琢磨越亢奋,想摒开杂念好好睡觉,数了好几轮羊都无济于事,陈琮翻了半宿,无奈地起身穿衣:他记得一楼有烟酒零售店,想去买瓶酒助眠。 下到一楼,零售店已经关门了,好在靠近消防楼梯的那头有自助售卖机,陈琮买了瓶罐装啤酒,就近走楼梯上楼。 夜深人静,楼梯里就更静了,陈琮拾级而上,突然觉得冷清又没劲。 他在楼梯上坐下,拉开啤酒拉环,猛灌了一大口。 被退货了,阿喀察这地方多待也没意思,尽早返程吧。还有,明天跟黑山见面,应该就能知道爷爷陈天海的情况了。 陈天海还活着是最好的,但如果死了,他好像也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这么一来,他在世上,就只剩下父亲陈孝这个亲人了。几年前,他也找过母亲,没别的意思,就想见一见。但母亲不肯见他,托人带话说,已经有新的家庭和子女,生活很幸福,不希望被打扰。 陈琮自嘲地笑笑,把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 其实他最怵的一种情形是:陈天海还活着,却不愿见他,然后给他带话说,新老伴知冷知热,新孙子也怪疼人的,各过各的吧,别来打扰了。 那样,他会觉得特别冷清、特别没劲。 喝得猛了,酒劲一直往头上冲,有点晕,陈琮阖上眼睛,靠着扶手迷糊了会,再次睁眼时,脊背一凛。 整个楼梯间,充斥着熟悉的油黄色,比之前更加黏腻厚重,而且,明明不在火车上,视野却依然晃漾,仿佛偌大的金鹏之家只是个玩具屋,正被人捏在手中晃摆。 又做噩梦、又魇住了?晃漾的油黄色到底是什么鬼?都说噩梦是ptsd的夜间反应,他这辈子也没什么心结和痛苦经历啊,难道这创伤来自早已记忆模糊的童年?这趟来阿喀察,无意中触发了? 他童年干什么了,掉过粪坑吗? 陈琮试着挪动身体,骤然间,浑身汗毛直竖。 确实是魇住了,连小手指都挪不了分毫,但身侧、几乎紧挨着他的地方,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窜动。 冰凉、溜滑,蹭着他的脸,嗖得直窜而上,几乎带出了轻微的风声,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空气被搅动,极短暂地给这东西塑出了透明的、水痕一样的形。 是蛇,大蛇,能咬住成人的脖颈、将人掼倒的那种大蛇。 陈琮被蹭过的半边身子像是冻成了冰,人是不能动,但上下牙关得得打颤的声音几乎一路延入颅骨。 再然后,鼻端嗅到奇异的味道,像酥油混着尘土,夹带冷硬的岩石气息,又隐有龙涎的甜香。与此同时,楼梯上响起“蹬蹬”的脚步声,幽暗的灯光将拉长的渐进人影掠了过来。 可算是有人上来了,陈琮松了口气:希望这人能把他叫醒、把他从这个要命的梦里给捞出来。 这人像是从黏腻的油黄色外挤进来的,开始只是一道细长的黑影,而后渐渐清晰。 是个身材苗条的女人,长发,虽然打卷,但不像烫发,更像长时间编扎后,散开时,发上带自然的卷痕。 她穿略宽松的黑色毛衣和窄腿牛仔裤,脚上蹬了双中跟及踝的烟管靴。 但奇怪的是,她的脸上反光,腰侧突兀地隆起一小块,似乎系了条细长的飘纱。 她一步一步跨上台阶。 陈琮终于看清楚了。 脸上反光,是因为她戴着面具。 面具不大,只眼鼻处开孔,材质像镜子,陈琮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材质的面具,因为镜面起伏,上头的镜像扭曲拉升、光影流动不定,让人很难注意到,其间还隐藏着一双眼睛。 腰侧的隆起是挂了个银质的镂空香熏球,看不清雕花的样式,不过其上几处有錾金,很精致,多半是老古董件。白色香雾堆雪般从镂空纹样中不断溢出,散得极远极细——原来他之前闻到的,是香薰发出的味道,而所谓的飘纱,只不过是香雾一路迤逦蔓延。 她走过陈琮身边,似乎奇怪这儿怎么躺了个人,又懒得弯腰:于是鞋尖抬起,抵住陈琮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侧带了一下,又漫不经心放下。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9节 一抵一放之间,陈琮的头往前顿垂,恰好看到女人刚落地的鞋跟。 她的鞋跟侧面,画了个…… 不是画,像是印章盖上去的,只指甲面大小,金粉线条,汉代的画像石拓片风格,非常简单古朴。 灵蛇缠龟,汉代四灵中的玄武形象。 *** 陈琮打了个寒噤,硬生生冻醒。 他猛然坐起。 楼上楼下,安静极了。 没有晃漾的油黄色,没有大蛇,没有戴面具的女人,也没有什么灵蛇缠龟。 一线锐痛直贯太阳穴,陈琮皱着眉头伸手去揉,动作有点大,身侧的空啤酒罐被带下楼梯,一路蹦跶咣当。 他紧走几步追回啤酒罐,想想不甘心,又往上走了两层。 是真的没有。 陈琮攥着啤酒罐,恍恍惚惚回房。他也说不清,是自己对火车上发生的事印象太深,酒劲一催,在潜意识中造出了这个风格相似、但元素更加繁复的梦呢,还是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真的来过。 …… 陈琮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 天才只蒙蒙亮,门外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人声。 转头看,颜如玉正手忙脚乱地穿裤子,因为太过兴奋,两条腿差点套进一条裤筒。 四目相对,这货一脸喜悦的红光:“快快快!出事了!” 第8章 陈琮感觉自己才回房躺下没多久,本不想离开被窝,但外头的动静以及颜如玉的语气又让他觉得,错过了势必遗憾。 被退货了,以后想看这协会的热闹都没机会,这动力支撑着陈琮爬了起来。 电梯估计在一楼就已经挤爆了,迟迟不上来,两人随大流,进了消防楼梯。 鼓噪和尖叫声来自四楼,越往上走声浪越大,陈琮隐约听到“宴会厅”这个词被反复提起。 不是遭了贼吧,陈琮想起葛鹏说的,好东西都放在大宴会厅里,有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珍珠,还有300万的翡翠镯呢。 …… 宴会厅大门洞开,但有人维持秩序,大多数人都被拦在门口,不时发出惊呼声。 陈琮赶上前,只往里扫了一眼,目瞪口呆。 宴会厅是个大四方形,顶上有盏华丽的大吊灯,以大吊灯为中心,四条彩带牵往四角,尽职尽责地烘托出周年庆的俗艳气氛。 就是在这盏大吊灯上,挂着一个须发皆白、穿黑色对襟大褂的老头,也不是挂,准确地说,是老头正双手双脚扒拉紧抱着大吊灯——谁也不知道在现场没梯子的情况下,他是怎么做到孤身爬扒到四面无攀的大吊灯上的。 一般情况下,身处这种险境,任谁都会战战兢兢、动都不敢动,老实等待救援。 但这老头偏不! 他兴奋异常,好似人猿泰山上了身,梗着脖子,青筋凸起,嘴里“呦呵、呦呵”叫个不停,非但如此,身体还掐着节奏踩点配合,不时蓄势荡起,就跟宴会厅里长了片茂密的丛林、他马上就要跃到下一棵树上似的。 他每荡一下,人群中就会爆发一阵惊呼,但这惊呼反让他荡得更来劲,一把年纪,硬生生荡出了龙舟争渡、奋桨搏浪的气势。 陈琮看得心惊肉跳:这要是个年轻小伙子也就算了,可这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啊!万一摔下来,现场拾掇拾掇可以开追悼会了。 老头的正下方,百十张用于开大会的椅凳已被挤推到两侧,中间腾出一大块空地,几个高大的壮汉仰着脖子、牵着一床大被子的四角,正在马修远的指引下,惊慌地挪动步子,以便状况发生时能够站准点位。不远处,牛坦途带了几个人,正拼了老命踩脚泵、给一张半米来厚的大气垫充气。 马修远颤声发号施令:“左边,往左一点点……”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马修远立刻更改指令:“往右,右!” 陈琮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老头有点眼熟。 这不是“人石会”给他安排的那个对接黑山老幺吗? 想再定睛细看,高处忽然传出异响,吊灯和天顶衔接的部位架不住老头大力晃拽,陡然松动,往下突坠了一小截——但围观人群怕不是以为人马上就要砸下来了,嘶声尖叫着乱推乱搡。 混乱中,有个纤瘦的妹子被挤跌过来,险些摔倒,陈琮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妹子借力站稳,抬头看陈琮,忽的又惊又喜:“是你啊。” 原来是梁婵,这小身板凑这热闹,真不怕被挤没了,陈琮笑笑,往后略退,示意自己身前:“站这吧,挤不着。” 他和颜如玉都高,又是双开门的体格,这么并排一站,在人群中的确很有安全感,梁婵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面色略变,目光又被场中牢牢吸引了过去。 宴会厅的布置,除最前方是加高搭出的主席台外,其它三面靠墙都摆放了带桌裙的长条桌,其上有大小各色木质底座,都是用来展示宝玉石的。 有一张空的长条桌被人猛踹到厅中央,伴随着桌腿磨地的呲拉声响,一条矮小的身形直冲过来,先蹬椅子、再踩桌面,身体接连拔高之后,一个提气上跃,瞬间贴近黑山老幺、精准掐住了他的双臂。 黑山老幺吃痛松手,两人双双砸下,牵被子的壮汉眼疾手快,稳稳兜住,两人刚摔进被面,他们就一声大喝,改横兜为侧掀,将两人往边上掀抛,把直坠的巨大力道卸出。由于使的劲太大,几人没收住,脚步踉跄,也往边上摔了过去,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盏大吊灯受不住力,终于轰一声砸将下来。 真是万幸,恰砸在几人刚挪开的地方。 伴随着腾起的烟尘和玻璃的碎响,四下一片寂静。 俄顷,身周响起了欢呼和热烈的掌声,陈琮长吁了口气,后背都有点汗湿了。 身侧的颜如玉不紧不慢,“啪、啪、啪”打着点鼓掌,还很欠地点评:“耍得不错,比马戏精彩!” 这点评,立马引来了几道不满的目光,尤其是梁婵,恨恨剜了他一眼。 颜如玉泰然自若,估计是仗着号码特殊,无所畏惧。 局势暂时控住,那个矮小的身形站起身,向着门口处看过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寸头男人,虽然个子不高,但结实精悍,自带威仪,目光极锐利,往这头一扫,人群的吵嚷声都低了三分。 陈琮挺佩服他的,刚刚那几下动作当机立断、干脆利落,拿捏得也快、准、稳,是个角色。 那人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琮脸上。 既然对视了,那就表达一下好感和欣赏吧,陈琮冲他笑了笑。 那人的面色却变了,嘴唇翕动,似乎在极力压制愤怒,目光也越来越凶狠。 陈琮觉得不太对劲:是自己的错觉吗,这人好像是在看……他? 不至于吧,他一直在认真看热闹,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一定是在看身侧的颜如玉,毕竟这货从头到脚都透着欠。 然而事与愿违,渐渐的,看向他的人越来越多,人群甚至自发后退,在他身周腾出一小块不祥的“真空”地带,梁婵一脸困惑,迟疑着往边上挪,颜如玉则迅速而又惊喜地站到了他对面,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小子居然也有秘密”、“真棒,又有热闹看了”。 陈琮既忐忑又尴尬,疑惑地回视那人。 那人突然一声断喝:“把他摁住了!” 话音刚落,几双钢钳般的大手先后摁到了陈琮身上,肌体自然反应,他第一时间想反抗,想想算了,身体又随之松弛:明显是误会,是误会总能说清楚,动手反而会让事情变糟。 再说了,这儿九十多号人呢,相当于以一敌百,说不定有不少跟这人一样的练家子,横竖打不过,还是别做无用功了。 只是短短一转念,肩颈、后背就已经被人牢牢钳制住了,陈琮脸上努力保持微笑,努力寻求和平对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那人没说话,向他身后略使了一下眼色,陈琮还没反应过来,腰眼处一阵热灼,伴着滋滋的电流音,麻痹感上下窜延,下一秒,重重砸倒在地。 这帮孙子,居然电他! 人群再次惊呼后退,陈琮头晕目眩,小腿止不住轻微抽搐,模糊中,他看到那人走上前来,冷冷向着他俯下身子,还看到梁婵慌张地抓住那人的胳膊,叫了声:“爸爸!” 原来这人就是那个066号,剥皮匠梁世龙。 *** 陈琮被一桶凉水当头“泼醒”。 其实水泼之前他就已经醒了,也察觉到手脚都被捆得很扎实,之所以没急着睁眼,是因为听到屋里有动静。 有人在踱步,嘴里还喃喃有声,于是他暂时装晕、想听听这人在说什么,没准能拿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人低声念叨着一句话。 ——尘土飞扬,想去北方。 此人多半是个文艺咖:北方风沙大,尘土飞扬,建议留在南方,非要逐尘向北的话,口罩必不可少。 再然后,带泥腥味的水就泼过来了。 陈琮挂着一脸污水睁开眼睛。 这是宾馆的布草间,卫生状况堪忧:排柜上毛巾、床单、被罩胡乱叠放,打扫卫生的工具堆靠在墙边,刚用来泼他的水,应该就是还没来得及倒掉的拖地水。 那人见他醒了,把桶咣当扔掉,蹲下身子,与他视线平齐。 梁世龙。 陈琮挤出友好的笑,还是那句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梁世龙答非所问:“你和陈天海,在搞什么鬼?” *** 陈琮一愣,突然有点激动。 梁世龙这个问法,爷爷陈天海大概率还在世。但这话问得让他不安,这里头,有自己什么事呢? 他定了定神:“我爷爷八年前离家出走,我一直在找他,你有他的消息?” 梁世龙嘴角下抿,颊肉微动,突然一巴掌狠抽过来:“装!再装!”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陈琮被打得脑袋一偏,眼前直冒金星,嘴里头都泛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cao,居然动手! 陈琮大部分时候是主张“love and peace”的,小推搡轻辱骂他基本不会生气,但被打就不一样了,他疼。 他的火蹭蹭往上冒,真想破口大骂、一口血唾沫喷梁世龙脸上,但识时务者为俊杰,现下处境有点糟糕,还是尽量别激怒这人,免得皮肉又受罪。 他牙关紧咬,喉头吞咽间,把一口腥味咽了下去。 这一巴掌,他记住了,迟早要带利息讨回来。 梁世龙冷冷开口:“这巴掌只是前菜,方天芝和黑山怎么回事,说说吧。” 陈琮一懵,顿觉匪夷所思。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0节 这意思,方天芝和黑山出事,还赖他头上了? 陈琮怒极反笑:“我一个新人,还是被你们邀请来的,这两人我之前见都没见过,他们出事,关我屁事?” 梁世龙面带讥讽:“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琮:“你们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梁世龙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还特么打机锋,陈琮针锋相对:“那你倒是把棺材抬出来啊。” 梁世龙阴沉着脸不说话,顿了会,再次踱步:“我们‘人石会’,从古到今没断过代,这么多年,收藏积累了不少好货,在各地建了共计十三个仓库,又叫‘十三石匣’,每个石匣里,都有一块镇匣的高货。” 陈琮咬牙听着,左颊被扇过的地方越来越辣烫,他估摸着已经肿起来了。 “你爷爷陈天海,负责看守第八号仓库。八年前,听说他离家出走——我们不大管会员的私事,毕竟协会里多的是性子怪癖的,玩几年失踪又露面的,也不在少数。” “我们没太当回事,去了八号仓查看,这些仓库都像老博物馆,里头的物件数百年不动,有些甚至要加盖玻璃罩、拉防护带。点数之后,没什么异样,也就再次关门闭锁。” “直到不久之前,开始筹办这一届‘人石会’。按照规矩,每一届盛会,都会按次序请出石匣里的高货展出,这一届,请的是第八石匣的镇匣石,女娲补天。” 陈琮心头打鼓,不止一个人跟他说过,这一轮开场石,本来不应该是因缘石——原来是女娲补天石,那怎么会突然更换呢? 梁世龙停下脚步,盯视陈琮,放慢语速,像是防他听不清楚:“我们去取石验石的时候才发现,女娲石是假的,或者说,被调包了。” 陈琮心头一沉。 宝玉石行业有“金玉有价石无价”的说法,别看石头材质普通,一旦沾上了“孤、奇、绝”这三条,身价立时登天。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红烧肉”,材质说白了就是玛瑙,但普通玛瑙几十块钱能买一颗,“红烧肉”什么价格? 这要是爷爷陈天海调的包,协会追上门来向亲属索赔,他估计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也不知道现在登报跟陈天海脱离关系还来不来得及。 不过凡事讲证据,不能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怀疑我爷爷陈天海?” 梁世龙瞥了他一眼:“是,但我们没那么武断,‘人石会’二十年一次,推算下来,女娲石两次展出,隔了260年,这期间,谁调包都有可能。但我们追查之后,确认是你爷爷做的。造假的厂子地址、对方的陈述视频,还有你爷爷付款的转账记录,都有。你想看,可以提供给你。” 陈琮哑然。 他真是要对陈天海刮目相看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老头出息了啊,还敢调包造假,这案值,足够把牢底坐穿,难怪要离家出走。 他终于回过味来。 什么邀请卡,什么027号,都是幌子。“人石会”吃饱了撑的才会邀请他入会,诓过来当人质还差不多。 梁世龙说:“找不到你爷爷,你爸又是个疯子,你们陈家,也就只剩下你了。要拿你怎么办,内部有争执。有人主张不用对你客气,也有人觉得,一码归一码,陈天海犯的事,不该算你头上。商量之后,我们决定先以参会的名义请你过来,接触观察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再次蹲下,脸上带强压愤怒的笑意:“你说怪不怪?跟你同车的方天芝,见到你不久之后就疯了。你的对接黑山,给你送完帖露了名姓,也疯了。” 第9章 陈琮叹气。 他自己都觉得挺巧:爷爷是反派,当孙子的本来就自带嫌疑,跟他牵扯上的人,还接二连三出事。 难怪对方一脸要活剐了他的表情。 形势对自己不利,但也不是无可挽回,看起来,“人石会”还挺讲道理,陈琮决定条分缕析、以理服人。 他说:“我害这两人,动机呢,我的动机是什么?” 梁世龙面无表情:“我这不是正在问吗。” 行吧,陈琮换了个角度:“方天芝和黑山都是突然发疯,你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做到吗?” “你有。石头,简单点说就是矿物,是矿物就有各种功能,治病、致幻、致命。就我所知,你爷爷能做到,你是他养大的,所以,你也能。” 陈琮凉气倒吸,陈天海还真是让他惊喜连连,但老天作证,这老头除了教他玩玩猜谜、辨别珠宝之外,真没教他别的啊。 他尽量心平气和:“如果我爷爷能做到,别人也一定能,也许是内部有鬼呢?99号人,99样心肠,对吧。” 梁世龙那表情,就差把唾沫唾他脸上了:“是啊,我们的内鬼,几十年都没动作,你一上火车,他就行动了。” 陈琮噎住。 这时间点,卡得确实绝。 梁世龙鄙弃地看他:“没话说了?那我来说。” “黑山出事之后,我们很想知道半夜至天明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所以查看了监控。这个宾馆,消防楼梯是死角,没摄像头,但走廊是有的。” “监控显示,你半夜进了楼梯,至少停留了近两个小时,请问,你干什么去了?” 陈琮实话实说:“我喝了点酒。” 梁世龙阴阳怪气:“一罐啤酒要喝两个小时?你怎么不说你在酿酒呢?” 陈琮无奈:“我真的是喝酒,喝得太猛,头晕,就睡了会。” 梁世龙:“楼梯间又阴又潮的,就那么适合睡觉?回房睡不舒服吗?” 陈琮:“……” 真是心累,好在,他还有牌。 他说:“行吧,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就让我的判官出来说话,她一路观察我,我是不是可疑,她最清楚。” 不提“判官”两个字还好,一提这人,梁世龙的面色黑得如同锅底。 陈琮有再度踩雷的不祥预感。 梁世龙盯着陈琮:“我问过小婵,她说你早察觉到判官的存在了,还说是个女的,对吧?” “正是因为你早就察觉到了,怕她发现你的秘密……不,也许她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对她下了手。” 陈琮如堕云里雾中:“啊?” 梁世龙怒不可遏:“狗屁的让判官出来说话!方天芝都那样了,怎么出来说话?” 陈琮脑子里嗡了一声,小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方天芝是他的判官? 没错,这才合理:他是反派的孙子、重点怀疑对象,理应一上路就有人从旁监视;火车票是“人石会”订的,方天芝恰好在他上铺,哪有这么巧的事,都是安排好的。 疯的两个,一个是他判官,一个是他对接,都跟他深度绑定,难怪梁世龙卯上他了。 陈琮喉头发干:“那……那个女人呢?去火车站接我的那个?” 梁世龙压住火:“去火车站接站的,只有牛坦途和旅行社的葛鹏,哪来的什么女人?” 陈琮意识到,从开始自己就犯错误了。 那个女人出现在接站的小面包车上,他就先入为主、以为她是“人石会”的,再然后,他发现她谎报号码,又自我纠错,以为她是判官、行事诡秘是职责需要。 可如果由始至终,她就不是“人石会”的人呢? 他思绪有点乱:“不是,当时确实还有一个女人……” 梁世龙咬牙切齿,反而笑了:“怎么,被问到无话可说,开始生造臆想、子虚乌有了?行,我给你机会。” 他一把薅住陈琮的头发,逼得他面孔朝上,一字一顿:“你说还有一个女人,有什么证据?除你之外,还有第三人看到吗?” 陈琮的心直接沉底。 没证据,只有他看到了。 梁世龙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眼神由嘲讽转成了看死狗般的怜悯。 看得出来,这小子的防线已经开始崩了,首轮问话就能有这效果,梁世龙很满意。 不过绳子勒太紧,容易适得其反,得适当松一松,让人喘口气。 他松手起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好好想一想,晚点咱们再聊。提醒你一句,再狡赖就没意思了。” 他抓过布草柜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又闻了闻,嫌恶似地皱起眉头,转身向外走去。 陈琮脑子里乱作一团,他目送梁世龙走到门口,忽然冒出一句:“你不怕我喊吗?” 梁世龙回头看他,没明白他的意思。 陈琮示意了一下手脚的绑绳:“你这……非法拘禁,这儿是宾馆,除了你们,还有服务员,你就不怕我呼救吗?” 梁世龙说:“你可以试试看啊。” 他打开门,忽然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你爷爷在北方,是有什么生意或者熟识的朋友吗?” 陈琮想了想,缓缓摇头:“没有。” 陈天海那小打小闹的门店,还犯不上跨地域做生意。 “那他有提过什么风沙大的地方吗?” 陈琮茫然,梁世龙心头来火,狠狠摔上了门。 *** 门外脚步声渐远,陈琮吁了口气。 又问北方又问风沙,看来“尘土飞扬,想去北方”这句话,是陈天海留下来的。 如果这是陈天海留的话,且在爷爷的预计中,“人石会”必然会拿这话来盘问当孙子的,那么,很可能就不是表面意思。 是字谜。 尘土飞扬。 尘/土飞扬,“尘”中的“土”飞掉、扬掉,减字法,尘-土=小。 想去北方。 方位法,将地图中的“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应用到汉字中,那么上下结构的字,上半部分是“北方”,下半部分是“南方”。 “想”的北方是“相”。想/去北方,“去”代表减去、去掉,减字法,想-相=心。 最终简化为两个字的信息。 ——小心。 小心谁?人石会吗?这谜解了跟没解没分别,还更糟心了:你偷了东西跑了,让我小心,这还不如让我多喝热水呢。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1节 算了,还是先专注眼前吧。 起先,他觉得一切都是误会,三两句话就能把结解开,现在看来,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自己的处境很糟糕,而放眼四下,无朋无友,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只能指望自己了。 陈琮阖上眼睛。 解结的关键是陈天海,但一个失踪八年的人,哪那么容易找到? 那从事件着手,方天芝和黑山发疯时,有什么异样发生呢? 有,他两次都在做噩梦,梦里有蛇,还有个年轻的女人。可这算什么证据? 再站远一点,从头追溯整件事,有个绕不过去的点,那个……接站的年轻女人。 这个女人,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她就那么短暂地、只在火车站出现了一下?之前或者之后呢? 陈琮眉头皱起,眼睫微动。 年轻的、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的女人,提取关键词:“年轻”、“看不到脸”。 近期,自己身边,还有这样的女人出现过吗?梁婵倒是年轻,但她显然不是,再有,就只剩梦里了。 陈琮陡然睁眼。 有没有可能,梦里的女人,跟火车站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呢? *** 北方天黑得早,才刚入暮,阿喀察就像被一口黑锅给罩严实了。 如果有月亮或者星星,天会显得薄些,不过可惜,今晚不挂月,云层也厚,不透星。 更何况,晚饭过后,还下起了雪。 肖芥子把车停在一条偏僻的街边,车灯打得很远很大,纷杂的雪片在两束暖黄色的车光里乱搅,像被困进永不停歇的滚筒。 偶尔有行人从街口、也就是车灯光束的尽头处经过,有人目不斜视,有人则皱着眉头往这看,嘴里嘟嘟嚷嚷,多半在抱怨是谁这么有病、停车还打这么远这么亮的灯。 她捧着热腾腾的泡面,边吃边看,有看默片小电影的惬意感。 面汤见底,肖芥子抽纸巾擦了擦嘴,连同一次性汤碗揉了扔进塑料袋,掂掂份量不够,便在车座边寻摸。 面具……不行,红蜡烛……不行,皱巴巴的苹果…… 行,份量够了! 肖芥子把苹果塞进塑料袋,拧紧袋口,车窗揿下半扇,瞄准四五米开外处的垃圾桶,手上甩了又甩,精准掷出。 “砰”的一声,袋子从垃圾桶开口处窜入,砸进桶内,发出颇有力道的闷响,肖芥子一阵兴奋,旋即又不免惋惜:多么漂亮的投掷,没有观众,有点子寂寞。 雪片从车窗处偏入,凉气冲淡了车内窝暖的汤面气息,肖芥子对着车内的后视镜整了整帽檐,突然注意到,有人正自车外、偷偷靠近。 肖芥子皱眉,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怕不是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呢?车侧的后视镜都映出那张猥琐的、带鬼祟笑意的脸了,以及,那臃肿的侏儒身影都已经被光扯得巨大、映到不远处的墙上了,还在这儿跟她玩“让我偷偷吓你一跳”? 肖芥子抿了抿嘴唇,左手轻轻拧开车门、微启一道缝,待那人蹑手蹑脚地凑到附近时,狠狠将车门撞出。 车门正拍上那人的脸,那人一声痛呼,身子蜷成一团,抱着脑袋滚倒在地。 肖芥子故作惊惶,车门回关,从车窗处探头。 这人个子很矮,身长不到一米四,看身形只十二三岁,穿吊裆的阔大牛仔裤,不合身的毛衣外罩着厚夹克,蹬一双大码的厚底运动鞋,整个人臃肿拖沓,邋里邋遢。 肖芥子奇道:“苗叔,是你啊?你在车门口,怎么也不吭气呢?” 苗千年哼哼唧唧,忍痛从地上爬起来。 他约莫六十来岁,是个侏儒症患者,身材短小,头倒挺大。他凑向车窗,脸上已经青紫血肿,却还咧嘴一笑:“没事没事,美人撞一撞,筋骨都抻开了,爽翻天。” 肖芥子莞尔,心里骂,特么的,刚刚还是撞轻了。 她没有让他上车的意思,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面上愠恼:“苗叔,有什么事长话短说,红姑刚跟我打电话,催我早点回去。你也真是,约好了七点见,这都快七点半了。” 苗千年愕然:“不是,你电话里说的七点半啊,我这还提前来了呢。” 肖芥子沉下脸:“苗叔,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我还会赖你吗?明明说的就是七点。” 苗千年糊涂了,看她脸色不好,觉得应该是自己记岔了,赶紧陪着笑道歉:“肖……肖妹妹,我老头子了,记性不好,赖我,让你白等这么久,受冻了……” 一阵冷风吹过,苗千年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吸吸鼻子,踮着脚尖抖抖索索扒住车窗:“肖妹妹,你跟我红姐说,煤精占卜镜那事,有门。” 肖芥子乜了他一眼:“真的?落在这小地方?” 苗千年笑得谄媚:“肖妹妹,能让‘人石会’挑中、开大会的地方,那可不是小地方。老话讲,‘高人在民间’,那高货也在民间呐,我跟你说,老祖宗的好东西,在什么博物馆、珍宝馆的其实少,最尖尖上的,都在藏家手里攥着呢。” 肖芥子不置可否:“确认吗,你看见了?” 苗千年一窘,嘿嘿笑着含糊过去:“还……没,不过没跑了。‘人石会’那个做煤精的李宝奇,上门磨过不少次了,你想想,什么货能惊动他啊。还听说他软的硬的都来,已经把藏家惹毛了。” 肖芥子“哦”了一声,意味深长:“那就是藏家不肯出呗?有门,但没戏,这就是你让我给红姑传的话?” 苗千年赶紧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他肯不肯出不重要,只要红姐想要,包在我身上!” 说着,脚尖又踮了踮,飞快往车内张了一眼,笑意中居然多了几分赧然:“肖妹妹,红姐什么时候才肯见我啊,三十多年没见,怪想的,我这夜里梦里,都睡不踏实。” 肖芥子给车子打火,似笑非笑:“什么时候见面,这不是取决于你吗?送镜子的时候见咯,苗叔,给个日子,我红姑也盼着见你呢。” 苗千年激动得丑脸泛红,血肿的嘴唇直哆嗦,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八”,又改到“五”,末了心一横,竖起三根手指头。 肖芥子不容他再改:“成交!” 她踩下油门,笑盈盈撂下一句:“这么想见我红姑?你不怕啊,我听说早些年,人家都叫她‘红烛恶鬼’呢。” 苗千年勃然:“放屁!” 继而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冲着渐远的车屁股道歉:“不是……肖妹妹,我不是说你啊,我说那些烂嘴胡嚼的玩意儿,我红姐当年……那可是……” 他声音低下来,喃喃着不无骄傲:“那可是……出了名的红烛美人。” 第10章 雪越下越大。 肖芥子车出阿喀察。 小县城本就不繁华,出了城更荒,路道上只她一辆车,偶尔能远远看到几间亮灯的房舍攒在一处,顶着漫天的雪,像萧瑟地挤在一起取暖。 约莫半个小时后,她拐入边道,在一栋小院前停下。 小院不大,乡郊常见的那种,破败失修,如果不是院门屋檐下挂着一盏簇新的红灯笼,很多人会以为这是废弃之所、无主之屋。 事实上,几天以前,这儿确实还是没人住的废屋。 …… 肖芥子停好车,从副驾上拎下一提袋杂物,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雪,踩上去有吱呀的压实音,还怪好听的,她穿过院子,来到正房门口。 门没闩,应手就开了。 屋里亮微弱的烛光,那是圆板桌上立的两根几乎燃到尽头的红蜡烛,烛苗苟延残喘、幽幽晃动,像桌面上生出两只垂死飘忽的眼。 借着烛光,能隐约看到屋顶像是划块分格,每块格里都软软垂下一根拖地的粗麻绳,风透过门开合的间隙灌入,十几根麻绳微荡,带动四壁墙上的憧憧投影,让人止不住骨寒毛竖。 烛光后的暗影里,坐着一个白发老女人,头发乱蓬蓬的,如杂草盖满脑壳,手里攥着一把尖刀,正低头看着桌上。 肖芥子从提袋里抽出两根红蜡烛,就着残烛点了,稳稳接立住:“蜡烛点完了可以开灯,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这么摸黑过了?” 姜红烛抬起头来。 她约莫六七十岁年纪,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额头上道道沟壑,浑浊的老眼里满布血丝。更恐怖的是,她的左边脸直至脖颈咽喉下不知道是被火烧过还是被腐蚀过,皮肉熔结,眼歪嘴斜,伤疤和凸起的肉条挤堆在一起——不夸张地说,鬼见了她这尊容,都得胆寒三分。 她之前长时间低头凝视的,是个布偶小人。 小人的针脚很粗糙,眼眉走线怪里怪气,但能看出是个男人,胸前用大头针钉了张白纸条,肖芥子俯身点烛的时候,气流微动,带得纸条稍稍掀起,能清晰看到上头歪歪扭扭的三个血红字。 陈天海。 而桌边地下,落了一堆大小布偶和棉絮布头,布头间隐约能辨出独立的手、脚、头脸形状,那是被尖刀粗暴肢解、扯烂的其它布偶人。 肖芥子说:“这个都失踪八年了,找不到,换一个呗。或者,拿他孙子撒撒气?那个陈琮,现在刚好就在阿喀察。” 姜红烛不吭声,用刀尖将布偶人拨弄得翻身、再翻身。 肖芥子放下提袋,手脚麻利地插电、打开电暖器,电暖器质量不好,破车般刚启动就嗡个不停,但火力却大,橙红色的大灯仿佛骤起的小太阳,瞬间就驱散了屋内涌积的潮寒。 姜红烛问她:“那头怎么样?” 肖芥子说:“还能怎么样,接二连三出事,好比一棍子敲下来,懵着呢。” 姜红烛半晌才“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反应迟钝,她重又低头去看桌上的布偶人,锃亮的刀尖拂过布偶的脸,停在黑线勾缝的眼珠上划拨:“懵着……” …… 靠墙有几个箱子,并排铺了张被褥就是肖芥子的床,她一屁股坐上去,摘掉帽子,扯脱发绳,顺手捋理长发。 顶了一天编发,发上带微微蜷曲卷痕,这样一头油润黑亮的浓密头发,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可惜…… 她脑顶心往后,约有三分之一的头发,是白的,不是间杂着的那种花白,是恰好中央那一片,像垂下一条掌宽的发带——乍一瞧很像染发,细看就知道不是,头发染得再仔细,发根处总还会留点黑,她不是,那一处全白,这种诡异的反差,让她一张带笑的俏脸平添几分肃杀。 肖芥子从提袋里摸出一个卖相不错的苹果,抽刀开削。 “‘人石会’怀疑上那个陈琮了,他这些年各种找他爷爷,什么寻亲网、专业寻人,看起来,他是真不知道陈天海的事。但是呢,人心叵测,也不排除爷孙俩是合计好的、做戏给人看。总之,他们狗咬狗也好,先打起来。” 姜红烛还在拨弄人偶:“打不起来的。” 肖芥子专心削皮:“为什么?” 姜红烛抬起头,也不看她,目光呆滞地落在不远处的一根垂绳上:“野马那头,人不蠢,他们迟早会知道,这么大的事,陈琮干不了。” 姜红烛从来不说“人石会”,她喜欢说“野马那头”。 肖芥子笑,继续往下说。 “刚去见了老二,他说煤精占卜镜那事有门,三天内给信。红姑,这老色胚,他惦记着你呢,你不会真见他吧?” 她手上使力,果皮蜿蜿蜒蜒、一长溜地垂到地上:“你要那镜子干什么?你还会占卜?能占什么?吃点吗?” 她抬起削好的苹果,刀刃微微切入,以示愿意分享。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2节 姜红烛点了点头,肖芥子一刀切进、顺势甩了小半个过去,姜红烛整个人看似痴钝,这一刻动作却快,刀尖往半空一叉,稳稳叉住,眼珠子略动,又恢复了先前的迟笨,慢吞吞将苹果送进嘴里。 她吃苹果跟常人不同,不咬也不嚼,就那么抿着,好像苹果能自己软烂融化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要镜子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帮你看看,到底怀的是什么胎,两年多了,还不生,是个哪吒都该出来了。” 肖芥子笑嘻嘻地咬了口苹果:“又没死胎,怕什么。” 姜红烛用刀尖细细挑着那个布偶的眼珠子,把缝线挑得丝丝发毛:“今天不死,难保明天不死,别以为怀的时间越长越好,过犹不及,你这胎,多半要死。” 肖芥子面色一凛,笑意顿收:“那怎么办?” 姜红烛忽然抬头:“你听,是不是阿兰哭了?” 肖芥子侧耳去听。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小太阳的鼓嗡声不时起歇,借着淡红的烛光,能看到小窗外的雪片正被风吹斜,有几片停在玻璃上,像粘连的蛾。 她说:“没有,你忘了吗,她刚吃过奶,睡得可熟了。” 姜红烛愣了几秒,恍然点头:“那我也该睡了,后半夜,还得给她喂奶呢。” 她撂下刀,伸手拽住最近的一根垂绳,身子往上一耸。 起先,姜红烛是坐在桌子后头的,只能显出胸腹以上,而今身子上耸,下半截便露了出来。 她没有腿,但穿的裤子却是正常的,长长的裤管在大腿齐根处收束扎紧,剩下的就那么软软垂着、晃着,所以乍一看,不像没腿,更像是两条腿没长骨头、软绵绵的。 身子耸高之后,姜红烛伸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如同行舟撑篙,整个人借力一荡,又迅速撒手——炕床就在桌后不远,而她显然驾轻就熟,落炕时像轻捷的兽,无声无息。 原来这满屋的绳,都是方便她在屋里各处来去的。 *** 梁世龙走后不久,天就黑了,紧接着又下起雪来,雪片一再斜过高处的小窗,像一幅冷漠的画。 这一天过得可真快。 事情会怎么收场呢? 横竖他交代不出东西来,法制社会,梁世龙不可能一直关着他,但就这么把他放了,似乎也不太现实。 一股凉气爬上陈琮的脊背:为了泄愤,梁世龙不会让人把他弄疯吧?类似方天芝、黑山那种,外人看来,只会以为是突然发病。 这可太吓人了,得赶紧行动起来。陈琮后背蹭墙、借力起身,一点一跳地在布草房里开始了全面搜寻。 要是能找到刀片抑或是可以磨开绳子的东西就好了,他蹦跳了一回,一无所获,躁得后背都出了汗。想想不能放弃,于是跪趴在地,屁股撅起老高,试图看清布草架下端与地面间不到一厘米高、长年黑暗积尘的间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刷卡音,有人开门进来。 卧槽,这可大大不妙,老实躺回原地是来不及了,梁世龙看到他不老实,岂不是又要给他一耳刮子? 陈琮急中生智,立马滚倒在地,身体摆了个扭曲的形,还配了副正在进行哲学思考的茫然表情,主打一个迷惑敌人。 然后,他看到了进来的人。 居然不是梁世龙,也不是“人石会”的任何一个成员。 来人是金鹏之家的女服务员,一身工作服,圆脸盘发,闪身进屋之后,迅速关门上保险,一副慌里慌张模样。 再然后,她就看到了滚倒在地的陈琮,也的确被他这不知所谓的身体行为艺术迷惑到了,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急急扫了一圈室内,目光重又落在陈琮身上:“就抓了你一个?”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陈琮一头雾水。 女服务员紧走两步蹲下身子,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在餐厅,听人说昨晚抓到贼了,就你一个?” 陈琮暗骂了句脏话。 怪不得不怕他呼救,阖着早有应对,他喊破嗓子,路过的服务员也只会以为是贼的无能狂怒,说不定暗地里还会夸这协会大度:抓到贼都没有报警,这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不想他档案上留下黑历史、影响后代考公啊。 见他不吭气,女服务员急了:“问你话呢!” 这女服务员话里话外都透着不单纯,陈琮心念微动,说:“当然不止。” 女服务员身子一僵,声音都变调了:“那其他人呢?” 陈琮进入角色倒也很快,他用力撑坐起身子,动了动被绑在背后的手腕,一脸当贼的浑不吝:“先帮我松了绳再说。” 说话间,他瞥见女服务员别在胸口的名牌。 ——餐饮部金媛媛 金媛媛没带犹豫,立马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剪刀,先剪开陈琮的腕绳,又用力去铰脚上的。 工具准备得这么对口,看来,她就是奔着救人来的。 陈琮揉了揉被绑得淤肿的手腕:“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我看看那几个人里有没有符合的。” 金媛媛一愣:“几个人?” 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没再纠结人数:“其它人我不管,有一个小个子,平头,眯眯眼,哦,对,手上还受伤、缠绷带的……” 小个子、平头、眯眯眼,手上还缠绷带…… 符合这特征的人,他这两天确实见过,陈琮脱口而出:“葛鹏?” 金媛媛激动,手上用力,将陈琮脚上的绑绳一铰到底:“对,就他,他人呢?” 陈琮拽开断绳,警觉地看了看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出去再说。” *** 金媛媛先贴门听动静,又查看手机信息,陈琮估计外头有人给她望风,因为他刚瞥见进来一条“走廊没人”的新信息,她就一把拉开了门:“走!” 出门右拐是往消防楼梯,金媛媛偏偏往左侧客房的方向走,陈琮满心纳闷,正想问为什么,她举起房卡,飞快刷开身侧一间客房:“快进来!” 所有的客房不都被“人石会”包圆了吗,陈琮闪身进屋:“这间房没人住?” 金媛媛关上门,紧张地透过猫眼看外头的动静:“本来住了个老头,早上突然发疯,送医院了,这间暂空。” 原来如此,陈琮松了口气,他上下打量金媛媛:“你是葛鹏什么人?他为什么偷东西?” 金媛媛过来,没好气地在床上坐下:“我是他表姐。为什么偷,不外乎就是穷、想要呗。我劝过他,有钱人的东西烫手,没那么好拿,非不听!” 又紧张地看陈琮:“被打的不是他吧?” 陈琮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有人被打?你看到了?” 金媛媛又气又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来:“你自己看!牙都打掉了!” 第11章 葛鹏动歪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年,他爸,也就是金媛媛的亲舅舅,得了重病。葛鹏打算好,要是绝症就不治了,把老头拖回家,好吃好喝伺候着,到死完事。 没想到能治,就是得长期服用一种进口药,这药死贵,还不进医保。 为了药钱,葛鹏真是操碎了心,他加入了一个病友群,目睹人间各种搞钱乱象,有卖车卖房的,也有卖血卖自己的,总体一个大书的“惨”字。 葛鹏的原则是,宁可别人倒霉,不能自己受罪。 所以,从去年开始,他的小偷小摸就开始了,他带的线,客人总会丢东西,或是相机手机,或是现钞首饰,好在案值都不大,介乎“好心疼”和“丢了就丢了、破财消灾”之间,所以一路还算安稳。 宝玉石协会这个单子,起初不是他的,他努力争取来,就是盯上了“宝玉石”这三个字,何况场地定在金媛媛工作的宾馆,“地利”、“人和”都占了。 前期观察下来,他觉得这事稳拿:协会居然没有外聘专业的安保,只是在陈列展品的宴会厅外多加了道锁。 这要是不出手,都对不住过路的横财。 他很乐观地对金媛媛说:“大多时候啊,人失足,都是因为太贪,贪一点点没事,咱得把握住度,一串珠子吧,只捋一颗就够,要守住底线。” …… 金媛媛恨恨捏着一颗牙。 这颗牙不像是被打断的,很完整,有牙冠、牙颈、牙根,连根分叉部都毫无损伤,更像是被拔掉的。 “早上那老头发疯,把会场搞得乱七八糟,人手不够,抽调我们去帮忙打扫卫生。” 靠墙的条桌都围了桌裙,裙边曳地,本来是不用管桌子底下的,但她心里有鬼,借着做卫生的名义查看每一处犄角旮旯,这颗血迹已干的牙,就是在角落里的一处桌腿边发现的。 金媛媛打听了一下,那疯老头虽然从高处摔下来,但牙没事,那这颗牙哪来的? 又听说昨晚抓到了贼,心里有数了,她推测,八成是贼被痛殴,打掉了牙,而混乱间,牙又被人踢进角落。 “葛鹏要真被打掉了牙,我可跟他们没完!我查过,这也算轻微伤了……抓到贼可以报警,但不能虐待啊对吧?你说是不是?哎,你!” 金媛媛奇怪地拿手在陈琮面前晃了晃。 陈琮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以掩饰刚才的晃神。 关于牙,他总觉得有什么事,但脑子有点浆糊,一时抓取不到。 当然,也可能是事不关己,懒得去想。 金媛媛沉不住气:“你说话啊,被打的是葛鹏吗?他现在人呢?” “人石会”昨晚上,不像抓过贼,真抓到了,还不第一时间报警?最符合常理的推测是:葛鹏见财起意,半夜独自(或者是纠集同伙)行窃,被人发现,期间被痛殴(或者是同伴被痛殴),但全员成功逃离。 陈琮说得含糊:“昨晚上太乱了,我运气不好,被人摁住,好像看见葛鹏他们跑了,协会的人跟着追……” 金媛媛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追没追到,不敢说。你也看到了,我后来就被关布草房去了。” 金媛媛沉吟:“要是追到了,应该跟你关一起……难道是跑了?跑了怎么联系不上他呢?” 陈琮:“可能是吓到了、还没缓过来?要么你再等等看?” 金媛媛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这小子其实胆不大,当场被发现,还被人追,确实够呛。” 知道葛鹏没被抓,她就放心了,再看陈琮,还嫌弃上了:“你是他……同伙?腿这么长,怎么就没跑掉呢?我得回了,你怎么说?要我把你带出去吗?” 陈琮想了想。 他当然很想拍拍屁股打道回府,但事情会就此结束吗?“人石会”那么多人,但凡后续要针对他、对付他,他可谓是永无宁日。 得在这把误会解开、把事情了结。 陈琮看金媛媛:“宾馆被协会包了,走廊里又有监控,你这进进出出的,不怕被发现?” 金媛媛哼了一声:“宾馆是被包了,他们在要紧处,比如监控室什么的还安排人了,但你也不想想,谁对宾馆更熟?哪个岗我没朋友打掩护?监控怕什么,拍到了,我也能让人洗掉。”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3节 陈琮:“那能帮个忙吗,我想进209号房。” *** 209号,就是他之前住的客房。 思来想去,要在“人石会”争取到助力,首选颜如玉:一来这人身份特殊,说话有分量;二来两人聊过半宿的天,算是“熟人”;三来颜如玉对协会没感情,协会出事,他喜得跟屎壳郎滚大粪似的,易于拉拢。 可能是因为同属一条贼船,金媛媛很帮忙,在她的助力下,陈琮得以顺利进入房间。 颜如玉不在,自己的行李也都不在,估计是被收走翻查了,这他倒不怕,越翻越能证明他的清白。 陈琮抓紧时间,飞快冲了个澡:那桶泼他头上的水有股锈腥味,让他很难受。 没过多久,门上传来响动,是颜如玉回来了,再一听,他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这要是还有别人在,自己就不好贸然露面了,陈琮情急之下,拉开挂衣柜的门躲了进去。 刚躲好颜如玉就进来了,陈琮透过微启的门缝往外看,松了口气:没别人,颜如玉是在讲电话。 “我找过李宝奇了,他说在想办法,会尽力帮忙。” “三老也跟我聊过了,人家说,十月怀胎,这事没有捷径可以走,不是我努力就可以的,只能慢慢来……” 陈琮本想直接出来,听到这犹豫了一下:尴尬了,怎么听到人家的私密事了? “人石会”还包治不孕不育吗?颜如玉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成家了?以及,何必这么急着生儿育女,小两口享受几年二人世界不好吗?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颜如玉狠扯了一下领口,恨恨往半空虚捶了几下,语气还得努力保持和顺:“干爷,我够努力的了!我怀不上,我有什么办法?而且人三老说了,这事看天赋,就算我怀上,也可能会死胎。行,行,我有分寸,我知道,挂了啊……哎呦我去!” 颜如玉吓得一激灵,手机没拿住,努力去接又没接稳,还是掉在了地上。 这倒也不怪他,任谁以为只有自己在房间、却毫无防备间看到一个大活人,都会吓一跳的。 陈琮倚在衣柜处,面色复杂地看着颜如玉。 他有点不解,为什么在涉及“怀上”这种事时,颜如玉用的主语是“我”而非“我老婆”。 面面相觑间,颜如玉先开口。 他先是纳闷:“你……你逃出来了?你逃出来你不跑,来我这干什么?” 继而警惕:“陈兄,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做人得讲道理,你们和协会有过节,你去找协会,不能找我啊。” 陈琮走过来,在对床坐下,示意颜如玉也坐。 “放心吧,就是找你聊点事。就你听说的,我爷爷的事,你觉得严重吗?” 颜如玉眼睛一亮:“严重!太严重了,陈兄,你爷爷真是个人才,上千年了,就没听说过偷镇匣石的,那玩意儿,根本没法转手你知道吗?” 知道。 奇石不是黄金珠玉,它的受众小,喜欢的会视若珍宝,不喜欢的能拿去垫猪圈。转手也难,因为涉及金额太大,买家太难找,所以一般会走一波宣传、再行公开拍卖。 陈天海不会蠢到公开拍卖,而且,陈琮直觉,爷爷偷这块石头,不是为了钱。 “那我的事呢?” 颜如玉兴高采烈:“那就更严重了!” 他侃侃而谈:“陈兄,‘人石会’十三石匣,各类宝玉石至少上百,镇匣石固然金贵,但那是协会的,而且有回归的可能,就好比文物流落在外,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就情绪上吧,不会极其愤怒你懂吗?但是你把人搞疯就不一样了……” 陈琮纠正他:“这事不是我干的。” “你有证据吗?” 陈琮不吭声了。 颜如玉神气活现:“那就当是你做的,陈兄,我在给你分析利弊,把人搞疯这事性质不一样。别的不说,方天芝和黑山的亲友,是不是想提刀把你砍了?就算协会不追究你,这两家,能追你到天涯海角!” 陈琮沉默半晌,拿过床头柜上新补的矿泉水,拧开了,又没了喝的心情。 “如果我能找到证据,就不一样了,对吧。” “你不是没证据吗?” 陈琮怒了:“没证据我不会找吗?要你提醒我?” 颜如玉拿手指他:“哎哎,陈兄,你态度不对啊。整个协会,也就我还保持中立。但凡我吼一嗓子,咱们就被包围了有没有?我非但没暴露你,还好声好气跟你分析问题,你就这态度?” 陈琮看了他几秒,诚恳道歉:“我错了,我之前过的都是平静的人生,现在突然波澜起来,情绪上有点波动。” 又把开了盖的矿泉水递过去:“来,喝口水,润润喉咙。” 颜如玉哼了一声,大模大样接过去,算是达成和解。 陈琮继续:“如果我能找到证据,想跟协会和解,找谁聊最管用?梁世龙吗?” 颜如玉不屑:“他算个锤子……协会不分高低等级,不排三六九等,主要看资历,资格越老,说话越有份量。找人聊,那得找三老。” “三老是一个人还是……” “三个,福禄寿三老,福婆,禄爷,寿爷。” 听上去都挺吉利,陈琮点头:“能借身衣服、借点钱吗,有备用手机更好,我四周打探打探,兴许能找到证据。真找到了,还麻烦你帮忙牵线,让我跟三老见个面、把误会聊开。” 颜如玉笑起来,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行是行,但是……” 陈琮伸手下压,示意他听着就行:“当然,你没义务帮忙,我也不会只嘴上感谢。想要钱,你开个价,想要我还人情,能力范围内的,你提条件,我都配合。” *** 雪在天明前停了,院子内外一片素白,但风没住,呼呼扬着雪沫,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光。 肖芥子只穿单衣,站在雪地里漱口,松散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腮帮子高高鼓起,心不在焉地听耳机那头的人说话,不时含糊地“嗯”一声,末了哗啦一声吐掉水,擦了擦嘴边的牙膏沫,端着牙缸回屋。 屋里就暖和多了,小太阳一直在工作,熬粥和蒸馒头的小电热锅突突冒着热气,裹着老棉袄的姜红烛坐在桌子后头,依旧一脸呆滞,攥着刀,挑弄着桌上的布偶。 肖芥子麻溜地开锅、盛粥、搞酱菜:“老二打电话来,说陈琮昨晚跑了。你说他在这儿无亲无故,谁会救他?会不会是陈天海啊?” 姜红烛说话永远是慢的:“不会,那老东西,八年不露头,不会为了个孙子就沉不住气。” 肖芥子想了想,嗯了一声,用一块长条板当托盘,粥碗菜碟一次性全送上桌。 姜红烛问:“阿兰吃了吗?” 肖芥子帮她摆桌:“吃了,我还给她煎了蛋,吃完送她上学去了。还有,‘人石会’昨天没能开场,新定了日子,改明天了。” 姜红烛刀尖陡然一停。 顿了顿,刀尖缓缓扎进布偶的咽喉,下头就是桌面,刀子扎不进去,可她依然持续用力,脸憋得通红,以至于枯瘦的脖子上都凸起了青筋。 她说:“还开,看来,不宰一只老狗,他们不知道怕。” 肖芥子注意到,今天的布偶换了个新的,不过看模样,依旧是个老男人,大头钉钉着的白纸条上,有个血红的名字。 何天寿。 肖芥子心里轻轻“哦豁”了一声。 三老之一,何天寿。 姜红烛这是要干一票大的了。 第12章 肖芥子拈了个馒头掰开,不紧不慢往里夹酱菜:“那,宰老狗,我也要去吗?” 姜红烛抬头看她:“你要去,不但要去,今晚你还得扮上。” 肖芥子“哦”了一声,捏紧馒头边,送到嘴里咬了一大口:“那……红姑,给我点安家费呗。” 姜红烛没动,目光有点阴。 肖芥子嘻嘻一笑:“红姑,那头出了两回状况,是头猪也会警醒,你是来去自如,谁也奈何不了你,我不一样……” 她半撒娇半委屈:“我要是失手、被逮着了,还不得被整死啊。朝你要点风险费,不过分吧,这也不给?” “好了好了,不给就不给,不要了,当我没说。” 她怪失落的,又咬一口馒头,仿佛咬进一口沙,食不下咽。 姜红烛说:“一时要瓜,一时要枣,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会算计的。” 肖芥子一副可怜样:“红姑,这叫算计吗,这叫穷啊。我兜里空空,才会盯你的袋子。话又说回来,盯归盯,我从来都老实,给我什么、什么时候给,还不是你说了算?” 姜红烛哼了一声,从老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天青色的扁圆小瓷盒。 像装印泥的印奁,掀开盖子,背面是块圆圆的小镜子,盒子里头则类似三格的眼影盘,分别是幽蓝色的青金石粉、碎金箔,以及混着血丝的透明胶状物。 虽然天冷,但因为一直在怀里捂着,胶状物并没有凝固,反而隐有流动感。 肖芥子赶紧放下馒头,配合地将脸凑近姜红烛。 姜红烛用指头蘸取些许,抹向肖芥子的眉心:“那就让你长多一只眼,能不能用上,看你运气了。” 肖芥子喉口微动,屏住呼吸,连眼帘都垂下去了,唯恐目光乱飘,会让姜红烛分心。 过了会,姜红烛把镜子递过来:“好了。” 肖芥子对着镜子细看。 她的眉心处多了一只竖向的眼睛。 姜红烛只用粗短的指头涂抹,却好像比画笔描成还妙:虽不精细却神似,初看如幽蓝火焰,闪着金箔的烁光,衬得眉目生光溢彩,细看却惊悚,镜子里,那只眼像是活的,森森地盯着她。 稍稍侧脸,能看得出这只“眼睛”凸出眉心、是立体的。 姜红烛略等了会,伸手过来,指甲在她眉心处抠蹭,将这只“眼睛”完整揭下,两手交盖着捂住送到肖芥子面前:“喏,收好了,事成之后,我会教你怎么用。还有,尽量别叫太阳晒到,晒坏了,这眼就瞎了。” *** 陈琮在颜如玉那蹭了一晚,天蒙蒙亮时,趁着人少,偷偷从消防楼梯溜了出去。 为了保护自己,少不得遮头掩面,好在现在天冷,街上戴帽子捂口罩的不在少数。 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付“人石会”呢? 三类怀疑对象。 ——爷爷陈天海。 ——家贼。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4节 ——对头、仇敌。 那个年轻的女人,是哪一类都有可能,她或许追随陈天海,或许是协会成员(不一定有号,类似梁婵),又或许,就是来砸场子的。 “人石会”他得罪不起,但和“人石会”作对的,他也不想惹啊,陈琮打定主意:尽量不开罪任何一方,找到证据撇清自己就马上撤。 他以“金鹏之家”为圆心,逐步扩大外圈,貌似溜达,实则观察,但这做法无异于大海捞针,一天下来,一无所获。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琮绕回到“金鹏之家”附近,原本想潜回宾馆,问问颜如玉协会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及至到了近前才发现,回不去了。 宾馆门口立了块“满房”的立牌,劝退一切新客,前后出入口都多了人,明显是“人石会”加的岗,陈琮围着宾馆绕了一圈,在后门处还看到了梁婵。 她坐在折叠椅上,很尽责地守着门户,来一个拦一个,拦一个问一个,那架势,混是绝对混不进去的。 陈琮没辙,给颜如玉打了个电话。 颜如玉的兴奋之情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陈兄,安保升级了哎,别说出入口了,消防楼梯上、走廊里,都定时有人巡逻!哇,感觉不出点事,都对不住这阵仗!” 陈琮奇怪:“黑山是昨天出的事,为什么今天才加强安保?” 颜如玉说:“会员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总不能无限期把人摁在这吧,三老合计了之后,决定明天重新开场,二次开场,总不能再出事吧,所以咯,严阵以待!” 复又吐槽:“不过呢,这种小地方,也没什么像样的安保,感觉都是宾馆从工地上拉来凑数的,就这,还收180一晚。” 陈琮奇怪:“外聘?会员不能自己上吗?” 颜如玉激动了:“陈兄,‘人石会’的会员,哪个不是有产有业有钱人?住这破三星已经够憋屈了,还去给你当保安?你见过哪个论坛展会,是让邀请来的嘉宾当保安的?” 这话也不确切,事实上,马修远确实在会员中积极动员过,但二十年一聚的机构,能指望会员对公共事务多热情?应者寥寥,多数人都表示,愿意出钱,出力就算了——但阿喀嚓这地方,又要得仓促,出钱也找不到什么专业的。 梁婵这种,属于她爸梁世龙上心,她也跟着捧捧场。 陈琮皱眉,阵势搞这么花哨,可别把那女人吓退了,她要是十天半月都按兵不动,他的查探工作可就难了。 他说:“那你觉得,这第二次开场,会再出事吗?” “不好说,得看对方的性格。” 陈琮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如果是畏缩型,形势有变,多半会选择观望、暂不行动;但如果是进取型,面对困难,势必迎难而上……” 陈琮头一次知道,“进取”还能这么用。 “而性格不同,闹事风格就不同,前者是趁人不备、背后砸你一记闷棍就跑,后者是敲门入户,先扇你耳光、再踹你一脚……” 明白了。 那个女人,绝对是进取型。 先动方天芝,方天芝协会绰号“看门狗”,上门先打狗嘛。 开场前,又动了黑山,迫使原定的开场取消。 现在,你头铁又要二次开场,她能不采取点行动?说不定,还会开个大的。 *** 陈琮在“金鹏之家”外围选了几个能看到不同出入口的、较为隐蔽的蹲守点,每隔一段时间就挪一个。 十点过后,他换到宾馆后的停车场,停车场虽然紧挨宾馆,但对外开放,不时车进车出,也就方便混入混出。 陈琮猫在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后头,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后门,而变焦拍照功能,使得手机堪当望远镜。 梁婵还没有换岗,不过这个点,后门基本没人进出,她明显有所松懈,裹着毛毯盘腿窝在椅子上,似乎在刷搞笑视频,会突然捂住嘴,乐不可支。 陈琮不明白,后门这么重要,为什么不安排个孔武有力的,梁婵这战斗力,真有人硬闯,她拦得住吗?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门出来。 是个熟人,金媛媛,穿工作服,边打电话边急急出来,还向梁婵说了句什么。 对里头出来的人,梁婵不是很在意,只略抬了下眼,点了点头,又玩自己的去了。 金媛媛直奔陈琮藏身的小面包车,近前就猛打了一下车门,吓得他脖子一缩。 好在那只是她电话讲到窝火处的泄愤之举。 “我越想越不对,协会没报警,他也没偷到东西,那还失联个屁啊?两天了,还联系不上,去他常去的地儿问了,也说没见过他。” “更反常的是,他这车,还撂在停车场呢!” 说话间,又重重拍了两下车身。 声响挺大,连梁婵都往这头张了一眼。 原来这是葛鹏的车,难怪看着眼熟。 “我想找他那同伙再问问,也找不着人。我跟你说,我这一天,眼皮乱跳,刚还打碎了一摞碗……报屁警,报屁警啊!” 金媛媛忽然愤怒:“这协会都没报警,我去报警?说我亲戚半夜去偷人家东西、失踪了?滚,听你说也是屁话!” 她掐了电话,一脚狠踹在轮胎上:“狗男人,就床上来劲,屁用没有,还得我自己来!” 葛鹏居然一直失联到现在? 陈琮有点心虚:那天晚上,他根本没看到葛鹏,对着金媛媛一通胡掰,也只是为了借她的力脱困。 要是葛鹏真出了什么事,亟待搜救的那种,岂不是被他耽误了? 金媛媛没走,她在车边踱来踱去,明显的心神不定,总是去舔嘴唇,时不时还会拿起手机看一眼。 陈琮直觉,她在等电话。 等那个“狗男人”回拨电话吗?不太像。再说了,进宾馆等不好吗,何必站在四面透风的停车场挨冻呢? 手机突然响铃。 金媛媛迅速接起,一秒都没耽搁。 “肖小姐吗?我在呢,我就在停车场。你已经到了?” 她抬头往周围看,语气很茫然:“我没看见你啊,哪呢?也是小面包车?哦哦……” 金媛媛一路小跑,迎向刚刚开进停车场的一辆小面包车,到了跟前,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 但车子没动,估计是在里头坐着说话。 陈琮对她的事关心有限,重又看向后门。 这次,他看出端倪来了:梁婵只是个钓饵、幌子,门内还安排了人,没露面而已。 又过了十来分钟,差不多该去下个点了,陈琮揉了揉蹲酸的小腿,小心地绕过好几辆车,正想往大门处去,不远处咔哒一声门响。 金媛媛从车里出来了。 陈琮下意识转头去看,手心瞬间潮热,一颗心在胸腔里猛跳。 这不是金媛媛。 她比金媛媛瘦,体态也更挺拔,穿宾馆工作服,头发盘得很标准,露出修长的脖颈。 站直的刹那,她略低了下头,单手戴上口罩,另一只手的臂弯里搭了不少拎袋,手上还勾了兜苹果。 她要是不戴口罩,陈琮兴许还认不出来,但单看眉眼,记忆点太深刻了。 就是那个假冒039号、去火车站接站的女人! 终于来了。 他的冤屈,可算是有望洗清了。 *** 那个女人完全没留意到陈琮,她站直身子看向后门,略停了会,伸手将垂下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小跑着过去。 那种宾馆服务员急匆匆式的小跑,她学得还真像。 她在后门处略停,向着梁婵举了一下包袋和苹果,梁婵略一点头,就放她过了。 陈琮前后一合,猜出个大概:金媛媛出门时,应该跟梁婵打过招呼,说有朋友给自己送东西,她先是在停车场等人,还猛敲过车身、再度加深梁婵的印象,末了拎着大包小袋回去,不管是梁婵还是门内那人,都会掉以轻心。 陈琮喉头发干,脑子里念头乱飞。 ——今晚要出事。 ——自己该怎么办?远远避开、找个有监控的场所待一夜,留存不在场的视频证据,洗清嫌疑? ——不行。梁世龙会认为,他和那个女人是同伙。更糟糕的是,如果那个女人行事隐秘、功成身退之后不露任何痕迹,今晚这桩事,说不定又要扣他头上,毕竟他已经“逃跑”了。 ——他得抓住那女人?也不好,这女人看起来那么诡秘,比“人石会”还难惹的样子。 而且,现在摁住她也没用,最好是,在他暗搓搓的举报和揭发下,她行凶时被协会的人抓个正着。 这样一举四得:洗清嫌疑、立功,救人,也没在明面上开罪她。 该怎么操作呢? 陈琮心跳如鼓,越急就越理不出头绪,恰在此时,车门咔哒又一响,真正的金媛媛出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散披下来,估计是要下班,陈琮不及细想,跨前一大步,一把将金媛媛倒推回车里,然后狠狠撞上车门。 重重的撞击声成功盖过了金媛媛倒滚于车座时猝不及防的惊叫。 趁此间隙,陈琮飞快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赶在金媛媛惊慌失措的二轮叫唤之前,一把拉下口罩,沉声说了声:“我。” 第13章 金媛媛一愣,认出他来。 她有点着恼:“有没有礼貌了你,怎么推人呢!哎,我正找你呢……” 陈琮没空说废话:“你跟那个肖小姐,做了什么交易?” 金媛媛一呆,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琮没耐性:“今天协会外聘了安保,闲杂人等不能进酒店,你没收到通知?为什么帮那个女的进去?” 金媛媛目光躲闪,有点心虚。 陈琮拿葛鹏说事:“我可是为了葛鹏,到现在都联系不上他,我觉得不对劲,你别给我搞东搞西碍事啊。” 这张牌果然好使,金媛媛立马急了:“谁特么不是为了葛鹏?”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5节 *** 这个肖小姐出现的时机很怪。 在金媛媛左等右等也等不来葛鹏的消息,渐渐坐立难安、不祥预感频发的时候,突然接到她的电话。 她让金媛媛帮个忙,作为回报,会向她提供葛鹏的消息,并透露了些许作为头款:葛鹏出事了,情形很不好,事情跟包下宾馆的这个协会有关。 陈琮:“这你就信了?” 金媛媛何止是信了,她深信不疑,更何况,这协会确实不像个正经的:别的团体开交流会,与会者个个西装笔挺,还会邀请媒体记者大肆报道。这协会,来的人五花八门,有瞎的有醉酒的还有拿大吊灯荡秋千的,忽然又要增加安保——安保不去保护展品,反而把着酒店前后门,楼梯走廊搞巡逻,连供货商进来送个菜都要盯半天。 她瞅着不像协会,像斜教。 陈琮:“她请你帮忙,除了进酒店,没别的了?” 金媛媛欲言又止。 那就是还有,陈琮打感情牌:“我跟你可是一头的,你把我从里头捞出来,我能坑你?连我都不说?” 金媛媛很不情愿:“她……还要了张房卡。” “哪间房的?房号多少?” 金媛媛小声说了句:“万……万能卡。” 卧槽! 万能卡,也就是说,那位肖小姐能刷开每一间客房,哪怕是反锁的。 作为一个消费者,陈琮实在没忍住:“小姐,你这犯法的你知道吗?” 金媛媛来气了:“呦吼,你一个做贼的,跟我讲犯法?我俩拉去法院,不定谁判得更重呢。” 估计是被“犯法”二字戳了心,她愤愤开门下车,陈琮想拽住她,滑了手。 “你去哪?” 金媛媛没好气:“回家收尾款去,肖小姐说,她把葛鹏的下落写在一张纸上,塞我家门底下了!” *** 金媛媛说走就走,陈琮觉得自己满头满脑都在冒烟。 那个肖小姐,一定有个主目标人物,金鹏上百间客房,她不可能一间间去刷着找人。 陈琮闷闷一拳砸在面包车的仪表台上。 使的力有点大,台子上搁着的一个苹果没稳住,骨碌砸滚下来,一路滚向后座。 陈琮回头去看。 天哪,这叫什么车,简直是个杂物房,后座上堆得乱七八糟,挤挤嘈嘈几乎直达车顶:有被子、大衣、帽子、大袋的泡面、整提的卫生纸、烧水壶,靠边角的地方,甚至还立了一袋松花江大米。 这位肖小姐就不怕开车时一个急刹车,自己把自己给埋了? 陈琮低头去捡苹果,瞥见后座有布条耷落在地,拈起来看,是两截空荡荡的裤管。 怎么裤子也乱扔,陈琮没好气地撒手,然而牵一发动全身,裤管落下,又掉下来一个帽子,帽子跌落过程中,又带下一个布偶。 没完没了了还,陈琮耐着性子又去捡,蓦地缩手。 车里没亮灯,全靠外头的光视物,有辆大车刚好过来,雪亮的光束透过前挡窗,把那个布偶照得惨白。 布偶上钉了张白纸,上头血红的名字随着光束的变向瞬间又隐入灰暗。 何天寿。 陈琮抓起布偶,开门下车。 何天寿,她今晚的目标是何天寿。 关上车门的刹那,后车座上有一处,大米和窝团的被褥之间,动了一下。 *** 陈琮一下车就给颜如玉打电话,连拨两次都没人接。 没办法,他只能拍了张布偶的照片,连同信息一起发过去。 ——协会里有叫何天寿的吗?他住几号房?他可能是目标,速回,十万火急。 发完信息,陈琮手指都在微颤。 那个女人已经进去有一会了,搞不好即将行凶,得做多手准备,不能把宝全押在颜如玉身上。 陈琮看向后门处的梁婵,顿了顿心一横,叫了声:“梁婵!” 语音刚落,立刻矮身蹲下,借着远近车窗上映出的影像,能隐约看到,梁婵纳闷地抬头朝这里张望,还起身往这头走了两步。 没人,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转身欲回。 “梁婵!” 这一次,确信是听到了,然而转头看,还是没人。 梁婵心里犯嘀咕,冲着门内说了句“你看着点啊”,又向这头走了几步。 停车场是公共场所,车来车往,不时还有人进出,于她来说,属于安全地带。 “梁婵!” 这一次,她不但听到,还看到了:有个人从一辆小巴后头绕过来,正朝她招着手,突然一个趔趄,“阿哟”声伴随着咕咚一响,栽得不见人了。 梁婵吓了一跳,小跑着奔了过去:“你没事吧?” 协会的人她认不全,但因为梁世龙的关系,认识她的人很多,偶尔是会有面生的人跟她寒暄,聊完了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人栽趴在小巴车的暗影里,正费劲地起身,梁婵正想趋前,那人突然窜扑过来,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手捂住她的嘴。 梁婵的后背撞在小巴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到那人低声说:“别怕,是我,陈琮。” 陈琮是谁?梁婵反应不过来,她瞪着眼睛,身子直发抖。 一看就知道这姑娘吓到了,陈琮有点愧疚,他松开手,轻声说了句:“是我,我想请你帮个忙,没恶意的。” 边说边往外侧轻轻拉了一下梁婵,这样,从后门的角度,能看到她“安全”地在和人说话。 梁婵认出他了,眼睛瞪得更大,后退两步,张嘴就想喊。 陈琮急得后背都出汗了,两手合十,一直拜托:“别!别出声!你就看在……我和你拼过羊肉、扶过你一把的份上!”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好笑,但没办法,两人只有这交情。 居然管用,梁婵渐渐恢复平静,她咬着嘴唇,依然有点警惕:“你……” 能对话就好办了,陈琮长话短说:“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也在查,你看这个。” 他把那个布偶递给梁婵。 梁婵瘆得慌,她拈住布偶的一点点边角拎起来看:“这是……” “协会里有叫何天寿的吗?” 梁婵略显迟疑:“有啊,寿爷。” 陈琮头皮一跳:三老之一?好么,猜到那个女人会开大,没想到开这么大。 “你听我说,我怀疑寿爷是今晚的目标,下手的是个女的,已经混进宾馆了,寿爷住几号房?你们赶紧通知他,不,快让人过去看看。还有,那个女的换了身服务员的衣服,别被她骗过去了。” 梁婵被这一连串的信息绕懵了,有点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来了句—— “真的?” 陈琮血压都要高了,虽说梁婵这反应正常,但时间经不住这么耗,他也没法去细细解释:回头那位肖小姐办完事、从别的出入口跑了,他可就百口莫辩了。 靠谁都不踏实,自己上吧。 “这样,梁婵,你帮我个忙,带我进宾馆,行吗?你相信我,寿爷有危险,我帮他,也是在帮自己洗脱嫌疑。” 梁婵拿不定主意,她搓着布偶的边角,看看陈琮,又回头看看后门。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全程监视我,反正里头都是你们的人,我一有不对,你就喊,行吗?” 这话终于让梁婵动摇了。 *** 有梁婵领着,事情顺利多了,如陈琮所料,后门里也安排了人,见梁婵有事离开,那人还主动出去暂顶她的岗。 梁婵带陈琮走了电梯,揿下三楼时说了句:“寿爷住320,但你预备怎么办啊?” 陈琮没吭声,脑子飞转。 赌运气的时候到了。 如果肖小姐已经完事,寿爷也已不幸中招——这叫背运。 如果她尚未行动、还潜伏在宾馆中,他可以说服寿爷藏起来,自己替上——这是中运。 而如果她正要行凶,被他喝止撞破,边上有梁婵做见证,然后其他人等相继赶到…… 那他真是可以瞑目,啊不,踏实了。 …… 电梯在走廊中央,一出电梯,陈琮就感受到了来自安保的压力:这一层有四个安保,两个分守两头楼梯,另两个在走廊里晃荡。 这是瞬间就身处包围圈了,陈琮有点不安。 好在如颜如玉所说,这些人确实像工地上拉来的:虽然身着保安背心,手里还甩着橡胶棍,但佝头耷背,下盘虚浮,走路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晃里晃荡。 两人来到320门口,梁婵有点紧张,往陈琮身后缩了缩。 陈琮低声吩咐她:“你站远一点。” 万一有状况,可别殃及了她。 梁婵嗯了一声,又往后挪了挪。 陈琮先把耳朵贴到门上,隐约听到里头有电视音,他屏住呼吸,示意梁婵再退开点:那些罪案片里,凶手犯案,通常都会打开电视当背景音。 他揿下门铃。 脚步声窸窣,有人过来开门,陈琮身子微侧,留出防御距离。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6节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 这是颜如玉的备用手机,里头就存了一个主号码,这货可真会挑时间打电话。 陈琮原本想摁掉,转念一想,对方打开门,看到一个漫不经心打电话的人,会容易放松警惕。 他心不在焉地将手机送到耳边。 那一头,颜如玉的声音雀跃非常。 “刚洗澡去了,我靠,何天寿,那是寿爷啊!居然选三老,简直是巅峰对决!” 咔哒一声,锁舌轻响,门慢慢启开一条缝。 “三老都住豪华套,417,不像咱们,两人挤一间……” 陈琮脊背一紧,417? 门还在继续打开,“320”的门牌号自他眸底缓缓掠过。 陈琮顾不上去看门内是谁,抬脚就是一记正蹬。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梁婵从后头猛抱住他,狠狠将他撞进屋:“爸爸!是陈琮!抓住他!来人哪!”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应急速度了。 陈琮身子斜往里侧,一手用力攥住梁婵右手,另一只手自后隔着衣服抓住她的腰带,梁婵只觉整条胳膊都被他攥麻了,尖叫一声,整个人被陈琮拎拽开,甩向倒在地上的梁世龙。 梁世龙正待翻身窜起,忽然看见女儿被甩过来,生怕她摔着,赶紧一个窜跃接住了,就地一滚卸去力道。 陈琮趁此间隙,夺门而出,奔向一侧的消防楼梯。 这姑娘,真是八百个心眼子,压根没准备帮他,这是诓他进来诱捕呢,果然拼买羊肉的交情是靠不住的。 *** 动静太大,四个安保全被惊动了,楼梯口的严阵以待,走廊的甩着橡胶棍迎头就打,剩下的两个离得较远,但职责所在,一边吹哨一边狂追。 居然还给配了哨! 陈琮脚下不停,伸手攥住打来的棍头,硬生生扯了夺下,反手就是一棍,那人“嗷”的一声,抱着脑袋原地乱蹦。 楼梯口的见他来势如此生猛,面色陡变,好在四楼的两个保安听到动静,双双疾冲下来,所谓“三人成众、众志成城”,楼梯口的胆气顿壮,大喝一声,合身扑了上来,想拦腰抱搂住陈琮。 陈琮左手猛地摁住楼梯扶手,蹬地借力,身子以摁点为圆心向上扬起,途中右手勾带,抓住高处扶手二次借力,整个人从低处的这截楼梯直接翻到了高一截。 拦抱的保安扑了个空,直接从楼梯上冲了下去,好在狂追的两个及时赶到,当了他的缓冲肉垫。而下楼支援的那一对等于是冲得太过,反落在陈琮后面了,赶紧刹住脚步、转身爬楼再追。 陈琮一刻不停,落地就跑,直奔进四楼楼廊。 403,409,413…… 负责四楼的另外两个保安也奔过来了,非但如此,因为哨声太过激越,不少会员开门探身出来看究竟。 417! 不管了,成败在此一举,陈琮把橡胶棍对着直奔过来的两个保安砸过去,然后运气蓄力,一脚踹开了417的门。 力道太大,没收住劲,整个人踉跄着进了屋。 *** 屋内昏暗,但有烛光摇曳。 豪华房,名不虚传,正对着门有半面墙那么大的夜景窗。 陈琮抬起头,看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女人,肖小姐,踩在桌子上,高高立于窗前,似乎拿大窗当衬景、专等人来看。 她穿水粉色的长衫戏衣,精致的彩绣纹样自领口处一直压到襟前。 脸上是花旦的那种俊扮,脸并没有涂得腻白,而是肉底红腮,眉眼处黑色重笔勾勒,内眼角尖而细,外眼梢斜抹飞起,唇色鲜红,京戏扮相中标准的元宝唇。 严格来说,这套戏相不全,没戴勒头也没贴片子,但意思到位了。 身后人声渐起,显然,是追他的、以及那些听到动静的,都渐渐拥过来了。 陈琮愣愣地看着她,心里都为她急了:你跑啊,你怎么不跑呢! 然而她不跑,也不慌,慢慢理着白绸的水袖,俄顷抬起头,冲着陈琮微微一笑,水袖一翻,身子往后一仰。 只是轻轻一撞,巨大的玻璃窗上却突然碎声不绝,无数道裂纹四面展开,她身子倚在中央,像布网的蜘蛛,也像蜕变振翅的蝶。 再然后,整个人砸落下去。 第14章 这可是四楼啊!管她是行凶还是其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 陈琮大叫了一声“小心”,疾冲上去,探身想捞。 当然是捞不着的,她落的速度太快了,不过陈琮很快就发现,她身上有绳子。 有一根速降绳,一头拴在室内,另一头应该通过环扣、系在她腰上,只不过戏服宽大、又有水袖遮盖,不易被察觉。 以这么快的速度索降,其实挺危险的,好在这是四楼,不算很高。 伴随着大小玻璃碎块的砸落声,她安全着陆,起身时,撤开身上环扣,又仰起头,似乎想看看有没有观众捧场。 高处的客房玻璃窗,像一块块温暖明亮的棋格,唯有那一处是暗的,窗上破了个狰狞的大洞,像吞风的大嘴,齿牙交错处探出一个人,正低头看她。 肖芥子满意地冲他眨了一下眼。 有人看就好。 一群土狗,还加强戒备,搞来一群废物安保,都不够她玩的。 陈琮看到,她迅速转身,奔进停车场,停车场里没什么人,即便有,估计也被这变故惊呆了。 她跑得飞快,在车辆间迅速穿梭,水粉色的戏服迎风张起,鼓胀欲飘,突然间,应该是她解了系扣,那件戏服离了身,水袖大张着被夜风兜展开来,倒飞着飘起,像一片绮丽又惊悚的鬼魂。 小面包车急速启动,伴着刺耳的车皮声,猛转突窜,直直冲出了停车场。 *** 陈琮回过头来。 417门口乃至门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追他的保安,有梁世龙,有马修远,有很多没见过的高矮胖瘦,想必看不见的走廊里,还有更多。 当然,也少不了那位裹着浴袍、头发都没抹干的货。其他人脸上,是一色的震惊和悚惧,唯有他,拈着那副精致的金丝框眼镜,笑得眼睛都看不着了,还试图跟左右互动:“哎,你看,那个红蜡烛,老吓人了。” 红蜡烛? 陈琮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张大床。 大床床头,各有床头柜,每个床头柜上,都立了一根燃着的大红蜡烛,陈琮踹门而入时,感觉到有“烛光摇曳”,就是因为这蜡烛。只不过靠近破窗处的那一根,已经被突入的冷风给吹灭了,另一根也好不了多少,橘红色的焰头颤颤巍巍、跳闪不定。 床上躺了个白发老头,姿势可谓安详,被子整整齐齐地盖至胸口,两条手臂搭在被面上,近乎优雅地交叠放置。 看不清脸,因为有个手机,以额头和鼻尖为支点,很正地摆在他的脸上。 不过,手机在微微起伏,这位寿爷,还是在喘气的。 陈琮迎着各色目光,反而平静下来,他说:“你们都看到了啊,这事跟我没关系。” 其他人不好说,但紧追着他的那几个安保、乃至随后而来的梁世龙,应该都看到了那个戏装女人坠楼的场景。 而更多的人可以为他证明,他一路被穷追猛打着上来,根本没时间布置这屋里的一切。 不过,好像没什么人在意他,片刻之前,他还是全楼追打的焦点,现在,似乎无关紧要。 陈琮直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颠覆性的大事,连刚被他猛踹了一脚的梁世龙,都完全顾不上他了。 *** 梁世龙僵立在门口,连身后有人搡到了他,都没察觉。 他接住梁婵之后,就紧追上来,恰好看到那女人微微一笑、后仰着撞碎玻璃坠楼。 三老之外,他算是说话小有威信的,这时候,也该当出来主持大局,但仿佛有小鬼抱腿,他迈不了步,心仿佛跳在嗓子眼,阻了他进气呼气。 这个女人,这套扮相,乃至这个坠下的姿势,他都……见过的。 马修远向他使眼色:“龙哥,哎,龙哥?” 梁世龙浑身一震,反应过来,不好跟会员发火,先冲安保撒气:“看什么看?谁让你离岗了?花钱是请你来看热闹的?” 几个安保反应过来,看看陈琮又看看破窗,知道这事已经不归自己管了,赶紧撤退。 梁世龙一开腔,马修远就接上了,他满脸堆笑着往外撵人:“那个……大家也别在这站着了,影响我们工作,事情挺突然的,调查清楚之后,会出个说明,那什么,福婆来了吗?去催一下。” 梁世龙大步进屋,顺手揿亮了灯。 陈琮的眼睛适应了烛火的亮度,乍见亮灯,反觉得刺眼,他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看到梁世龙伸手去拿寿爷脸上的手机,脱口说了句:“我建议你别动。” 梁世龙手上一顿,瞥了眼陈琮,语意不善:“你什么意思?” 陈琮示意周围:“你不觉得这布置是有用意的吗?我要是你,至少先观察一下,或者拍下来。” 话是没错,但因为是陈琮说出来的,梁世龙没给他眼神。 他环视床上,先伸手去探寿爷颈侧,发觉脉息正常,稍稍放心了些,又试着拿起手机。 陈琮屏息旁观:还以为手机拿开,会是什么骇人场面,还好。 寿爷长得慈眉善目,尤其是两撮倒八字形状的白眉毛,梢处拗弯,几乎下挂到满是皱纹的眼角,跟年画上的老寿星颇有几分神似。 梁世龙轻推了他一下:“寿叔?” 没反应,唇角依旧微扬,睡得很是甜香。 梁世龙的面色反而更凝重了,他舔了舔嘴唇,又抬头去看破窗,然后朝外吩咐:“让李二钻过来,看看这窗。” 巧了,李二钻就在走廊里,就是人太多,还没能挨到门边,马修远赶紧向他招手,又努力拨开人群,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进屋。 这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看着儒雅,外形却有点颓,腮上冒满胡茬,头发也长得盖了眼。 他一进来,陈琮就知道,他为什么叫“李二钻”了。 他的身上,戴了两颗大钻。 一颗是钻戒,爪镶,戴左手无名指,目测至少5克拉,标准圆钻琢形,钻石有强而柔和的火彩,这种琢形,一颗上琢出57个刻面,本就是为了让钻石能反射最大量的光线,即俗称的“闪瞎狗眼”。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7节 这么大一颗,市场价至少60万起,成色好点的,几百万都打不住,陈琮感慨,李二钻这是赶上好时候了,换了他爸被锤子敲头那年代,抢劫的能把这只手都给剁走。 另一颗是粉钻,大概2克拉左右,耳钉,戴在右耳耳垂。 天然粉钻不易得,别看这颗小,价格怕是200万都不止。 两颗钻加身,再不起眼的人都流光溢彩,不夸张地说:他一扬手,指上生眩光,一偏脑袋,耳畔起虹彩。 李二钻走到窗前,迎着风捡起一块碎玻璃,俄顷点头:“是被破坏过。” “用的金刚石?” 金刚石是钻石的学名。 “八成是。劲拿捏得挺巧,差不多破坏到压应力层,还得注意压力平衡点,再一撞,整块钢化玻璃都碎。” 陈琮默默听着,大致明白为什么一整幅玻璃一撞就爆了:钻石的摩氏硬度堪称地表最强,满级。 一般来说,摩氏硬度高的,就能去刻划低的,譬如小刀5.5,指甲2.5,小刀就可以去割指甲,从没听说过指甲能反削小刀。 说话间,门外又有响动,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连颜如玉都向着来人点头哈腰致意。 来的是个耄耋之年的老太太。 这一定就是福婆了,她个子不高,富态又贵气,老年人睡得都早,这个点,她应该是从睡梦中被催起的,但仍捯饬得整整齐齐,雪白的短卷发烫得蓬松齐耳,连发丝都没乱,穿了件胸口有“五蝠捧寿桃”图案的宝蓝色中式对襟缎面袄,下头是黑色呢裤和脖口缀貂毛的厚底织锦老北京布鞋。 估计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她脸色不太好看,看到红蜡烛时,明显惊了一下。 梁世龙忙迎上去:“福姐。” 继而压低声音:“没事,起初也把我唬了,刚反应过来,应该是有人装鬼。” 福婆面色稍缓,这才注意到陈琮:“这位是……” 梁世龙说:“先别管他,他是第一个进屋的……” 又大声吼陈琮:“你站开点!” 本来是想让陈琮“滚出去”的,一想不行,万一跑了呢。想吩咐人“摁住”,又怕一时半会摁不住,再说了,福婆在场,打起来不方便。 既然这人老实站着、并没有逃跑的意思,那就先“站开点”好了。 陈琮很配合,后退了一大步。 梁世龙语气急促:“福姐,你过来看,那人可能给寿叔用了迷膏,睡死沉,我叫不醒,两边就是这样点大红蜡烛,哦,还有,手机,手机开始是这么放着的……” 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又把手机原样搁回去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陈琮真会笑出来:你当寿爷那脸是手机支架吗?拿下来还给放回去。 福婆“嗯”了一声,看着古怪放置的手机,一时也没头绪:手机压脸,这是什么意思呢? 陈琮没忍住,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建议你们打开手机看看。” 特么又在这唧歪,梁世龙对着他怒目而视:“要你说……” 没等他说完,福婆已经拿起手机,手机有密码,她略一思忖,拽起寿爷右手的大拇指摁上去。 手机瞬间解锁,跳出一张照片。 福婆没心理准备,刹那间脸色发白,骇叫一声,把手机甩了出去。 陈琮之所以提议看手机,实在是因为自己也好奇,所以福婆解锁时,他的脑袋也不自觉地偏了过去,忽见手机脱手,下意识赶紧伸手去捞——也亏得他伸手了,福婆甩的方向是破窗,再迟一秒,想捞也捞不回来。 他攥住手机,礼貌奉还,奉还时,也没忘记瞥一眼。 一瞥之下,头皮发麻。 那是一张自拍照,是那个戏服女人和躺在床上的寿爷合影,背景里还带进一截红蜡烛。 烛光那么幽暗,寿爷双目紧闭,那个女人偏偏浓妆艳抹,再加上自拍时人脸难免畸变,这照片拍的,真比实景还要鬼气三分。 福婆声音都变了:“我认得她,姜红烛,我认得这身衣服。” 梁世龙看了一眼门口,再度压低声音:“福姐,你冷静点,你忘了吗,她死三十多年了。” 外头忽然响起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挤在这干什么,都散了!阿欢,你留下。马修远,去把瞎子叫来,再给阿欢搞箱酒。” 马修远劝了这么老半天,聚着看热闹的人都没见少,那人一两句话,门口已经清出来了,唯有颜如玉恋恋不舍,表情似是要走,脚下纹丝不动。 门口一暗,一个虎背熊腰的老头走了进来。 福婆和梁世龙同时开口。 福婆:“老六。” 梁世龙:“禄爷。” 来的又是三老,难怪这么威风,禄爷也是奔八十的年纪了,这把年纪的老头,一般都已经缩个儿了,很少见到身材这么魁梧、中气还这么足的。 他的胳膊上,搭着那件水粉色的戏衣。 一直没露面,原来是下去捡衣服了。 他见陈琮还杵着,呵呵一笑:“小兄弟,你也得回避。” 梁世龙急了,“哎”的一声,一时又不好解释。 陈琮知道他的心思,善解人意地一笑:“没事,我原先住哪间客房,还回去住哪间,想找我,你就敲门。” 他向着门外走,听到禄爷在后头低声说了句:“都打起精神来,今晚不好过。” *** 肖芥子车出宾馆,一路疾驰,阿喀察主城不大,她有路就进、随意绕弯,一条道驶到头,再进下一条。 又拍开手套箱,刷刷刷连抽卸妆巾,不断在脸上擦拭,最初妆脱得像个妖怪,卸妆巾黑成一团,几张卸完,终于恢复本来面貌。 “红姑,还在吗红姑?” 车后座没声响,肖芥子手机往支架上一摁,点开定位追踪,上头那个红点,还在金鹏宾馆后的停车场。 肖芥子笑,猛打方向盘,车子再度驶上街道,几个转弯之后,停在一条破巷口。 巷口处停了辆蓝色破皮卡,边上立着苗千年,垫着脚一直张望,忽见车子过来,喜得嘿嘿直笑:“肖妹妹,这,这!” 肖芥子一脚刹车,拎了袋杂物下车,大步绕过车头,直奔皮卡车,苗千年本是上来迎她的,奈何腿短,跟不上她的步子,一溜小跑着赶到皮卡车旁时,肖芥子已经甩上车门了。 苗千年扒住车窗,胁肩谄笑:“肖妹妹,都按你的要求,车里有挡光膜,你贴上去,四面不透光的。” 肖芥子嗯了一声,示意边上的小面包车:“要是有人查到这辆车,知道怎么说吗?” 苗千年赶紧点头:“知道。我这破车,不稀罕锁。不知道叫谁偷开出去,又送回来了。” 肖芥子打火:“那我走了。” 她发动车子贼快,苗千年忙不迭缩手,对着车屁股的扬尘殷殷关怀:“肖妹妹,这么晚了,还要去忙啊?” 肖芥子目视前方,油门一踩到底。 忙啊,这一晚,还没过呢。 第15章 颜如玉对自己未能目睹最精彩的一幕很是不满,回房间的路上,还跟陈琮抱怨上了:“这都什么人哪,看到了也不说拍个视频。” 陈琮懒得理他,他那股绷着的劲儿,直到这时刻才一点点松下来,腿上软得发飘,下楼都嫌费劲。 颜如玉嘀咕了会,瞅了瞅前后,压低声音:“哎,跟你八卦个事。” 陈琮觉得新鲜:至于强调“八卦”二字吗?你有不在八卦的时候吗? 他以为是要说红蜡烛、或者那个戏服女人,没想到不是。 “你看见李二钻耳朵上那颗粉钻了吗?” 看见了,陈琮忍不住再次感慨:“至少两百万吧。” 颜如玉鄙夷地看他:“就知道钱,陈兄,你怎么这么肤浅?粉钻,粉色代表爱情你知不知道?” 陈琮没好气,他爷陈天海就是靠贩卖忽悠爱情的草莓水晶手串起家的,他能不知道粉色代表爱情?关键那是“钻石”好吗,身为业内人士,看到钻石第一反应不是售价而是爱情,那叫不专业。 颜如玉:“我再给你一点提示,那颗粉钻是他老婆。” 陈琮哦了一声:“爱钻成痴啊。” 古有梅妻鹤子,李二钻拿钻石当老婆,也不是不行,那手上戴的那个,就是孩子了?一家三口,齐进齐出,还挺和谐。 颜如玉无语,只好直给:“字面意思,那颗粉钻,是用他老婆做的!他老婆!你懂?” 陈琮心头一突,脚下差点打了个磕绊:“骨灰钻石?” 鸡同鸭讲至此,终于走向同频,颜如玉欣慰点头。 骨灰钻石其实已经不罕见了,又称“钻石葬”,是提取逝者骨灰中的碳,通过实验室合成方式制成,而之所以能这么操作,当然是因为钻石的成分是碳(c),而人又是碳基生物,烧巴烧巴也是碳。 所以将人比作“一颗璀璨生辉的钻石”,那不是夸大,是有操作依据的。 陈琮的第一反应是:不是天然钻石啊,那不值这么多钱了。 下一秒为自己的肤浅羞愧:人家这是爱情,到他这儿,只剩下钱进钱出。 他有点唏嘘:“难怪觉得他挺颓的,死气沉沉。” 颜如玉说:“022号,李二钻,他们是夫妻同号,他老婆就是前022号,以及,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颗骨灰钻做成耳钉吗?” 陈琮还没开口,就被他嫌弃地打断了:“行了行了,你不用猜了,就你那想象力……原因是,听老婆的话。” 说话间,到了209门口,颜如玉刷卡开门。 经过两天的折腾和刺激,陈琮感觉自己贫瘠的想象力已经阴暗出芽:“听老婆的话,是一种仪式感呢,还是说,字面意思,真能听到他老婆说话?” 颜如玉手上一顿,旋即嘻笑如常,他进屋插卡取电:“随你喜欢呗,爱哪个意思就是哪个。” 陈琮还想再问,忽然瞥见走廊两头都有人过来。 二加二,四个安保,两边逼近,手里都攥橡胶棍,目光意味混杂。 陈琮面色一冷,原地不动:“怎么着?还来?” 四人都没敢吭声,到了近前,其中两个门神一样贴住门边,另两个在门口两平米不到的范围内踱步、再踱步。 明白了,这个梁世龙,还是不放心他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8节 颜如玉自内倏地探出头来,还乐上了:“呦吼,站岗啊。” 陈琮推着他进了屋,用力甩上门,想想气不过,大声说了句:“守着门有什么用,谁还不会坠个楼了!” 说着,还辅以动作,大步走到窗前,唰的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红绒大窗帘。 现实让他闭了嘴。 人家是豪华房,有景观大窗,可以上演飘逸坠楼,他这是双人间,窗户只半扇门那么大,再加上是二楼,为了防贼,外头还加装了防盗窗。 陈琮默默拉上窗帘,气势远没拉开时那么猛,导致窗帘没拉合拢,留了道两三指宽的缝。 还是专注眼前吧,事情还没完呢。 他问颜如玉:“姜红烛是谁啊?” *** 颜如玉也不知道姜红烛是谁。 他被拦在门口,只能抻长脖子张望,是瞧见福婆和梁世龙在说话,但声音太小,身周的杂声又太大,完全没听着。 不过,这名字,倒是跟红蜡烛呼应上了。 “那个唱戏的女的,叫姜红烛吗?怪不得点红蜡烛,等于是她出场的印记?也就是说,她今晚上,是专门来出作品、留名的?” 真会说话,把行凶叫“出作品”,真不怕寿爷醒来打爆你的头? 陈琮点头,又摇头。 梁世龙曾说过一句“她死三十多年了”,而那个肖小姐,只二十来岁,所以今晚这一出,严格意义上讲,属于模仿式的、场景重现。 他说:“这个姜红烛好像三十多年前就死了,喜好戏衣扮相,你仔细想想,听说过这人吗?” 颜如玉摇头。 “你不是家族号吗,问问家族的长辈?我感觉,三老他们,都知道这个人,而且,好像还挺忌惮她……” 话还没说完,外头有人敲门。 陈琮叹气,盘问的来了,不过早来也好,反正这一茬逃不过去。 *** 来的是梁婵,手里还拿着记录本。 她讪讪的:“那个,有些事要问你,我爸他们走不开,让牛头主问,我帮着记录,牛头马上就来,闲杂人等……”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瞟向颜如玉。 颜如玉郑重强调:“我是039号。” 陈琮把梁婵让进屋。 梁婵看出他有点不咸不淡,觉得有必要说两句:“刚才,确实也是不敢相信你……” 陈琮说:“我都给你看物证了。” 梁婵委屈:“破布娃娃嘛,那万一是你搞来的道具,贴个人名想蒙我呢?你上来就问寿爷住几号房,我又觉得,兴许你是想套出房号、对寿爷下手,然后你又要我带你进宾馆,我不得提高警惕啊?” 陈琮不好反驳:“那为什么要带去你爸那?” 梁婵认真解释:“如果在楼下就喊,前后都是门,怕你跑了。带上三楼,不是不容易跑么,正好又在走廊中央,四个安保包围,我爸功夫好,再加上我偷袭,比较保险。” 这还分析上了,陈琮咬牙:“八百个心眼子。” 梁婵不服气:“那你还踹了我爸一脚呢,我都没跟你计较。” 陈琮想说,那你爸还打了我一巴掌呢,转念一想算了,说出来幼稚,跟小学生扯头花打架一样。 梁婵以为他还是有气,又补充说明:“之前不是不熟、缺少信任么,那通过刚才的事,能看出你还是挺实在的,信任度不就提高了吗……” 陈琮心中一动,既然信任度提高了,那再透点有用的信息来吧。 他问得突然:“你知道姜红烛吗?” 梁婵一愣,那瞬间错愕的神情不像作假,她问出了跟颜如玉一样的话:“姜红烛是谁?点红蜡烛那个?” 看来,梁世龙从没跟梁婵提过这事。 陈琮岔开话题:“你爸忙什么去了,都没空来找我算账?” 梁婵扑哧一笑,自己也纳闷:“不知道,看着挺严重的样子。马面带人守着门,连我都不让靠近,说是再要紧的事,也天亮再说。” “那寿爷呢,没事吧?” 梁婵摇头:“不知道,应该……没事吧。” 奇怪,又是戏妆又是红蜡烛又是坠楼,他还以为,激烈已经全集中在这前半夜了,但怎么会隐隐觉得,这无声无息的后半夜,才是厮杀的真正开始呢? 牛坦途很快就到了,如陈琮所料,他的问题围绕着那个女人展开,陈琮把三次遇见那女人的情形,亦即火车卧铺、接站口、消防楼梯上,都一一讲了,就是讲到梦时,牛坦途出言提醒他:“你做梦归你做梦,你就讲她实际出现时是个什么情形、状态就行了。” 梁婵运笔如飞,唰唰记录,偶尔还跟牛坦途讨论两句。 ——翻接站的车,估摸着是以为车上有什么协会的资料吧。 ——黑山出事当夜,她也来过,怪不得对宾馆这么熟。 ——香薰球那烟雾,不是助眠就是致眩的,她是想让整栋楼都睡死过去吧。你在楼梯上一睡就是两小时,跟这烟绝对有关系。 后半段,陈琮不想暴露金媛媛和颜如玉,只说自己侥幸在布草房的架子底下找到工具、逃了出去,因为坚信那女的会再出现,于是一直在附近转悠,终于被他看到,她开车进了停车场,还换了身服务员的衣服蒙混过关。 绝大部分都是实话,也就没什么漏洞,牛坦途只一处有疑惑:你既然不知道寿爷的房间号,怎么会突然间如有神助,在320门口踹翻梁世龙、直奔417呢? 陈琮一下子卡住了。 关键时刻,边上的颜如玉不紧不慢自曝:“我告诉他的。” 理由是:整件事很奇怪,你们一开始抓他,我就觉得抓错人了,所以,当他逃出来之后、走投无路求我帮忙时,我给予了一定的帮助,用意在于借他的手,引出幕后的人,也算是帮协会排忧解难了。 铿锵有力的一番话讲完,屋里鸦雀无声,陈琮觉得,颜如玉一定是职场上最遭人恨的那种人:老子忙死忙活、上蹿下跳,成就了你的高瞻远瞩。 不过,事情好歹是基本理顺,牛坦途看陈琮的目光都友善了不少:“事情说清楚就好,这件事上,之前确实是我们武断了。” 他笑着起身,表情里有终于完成一项工作的松弛感。 陈琮就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问:“你们把葛鹏怎么了?” 还是那句话,瞬间错愕的表情很难作假,牛坦途愣了几秒:“葛鹏?没有这会员啊。” 很快又反应过来:“哦哦,那个旅行社对接是不是?” 他居然还来气了:“这个人真就离谱,说好的全程辅助,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旅行社说给换个人,这是换人就能解决的事吗?上百号人的票务信息,他交接都没交接!” 还反过来问陈琮:“他怎么了?” 这走向,又不对了。 陈琮索性开门见山:“你们知道他想去大宴会厅偷东西吗?” 牛坦途诧异:“偷东西?大宴会厅有什么东西给他偷?开场石我们用了吊车才吊进来,他想偷也偷不走啊。” “不是有能照得出人影的珍珠和300万的翡翠镯子吗?” 牛坦途憋了两秒,忍俊不禁:“谁跟你说的?” “陈琮,协会再有钱,真陈列这些高货,会选在这种地方、连专业的安保都不请?你也是业内,这点常识总该有吧,那都假的啊。” 陈琮懵了:“假的?你们开大会,为什么要陈列假货?” “这不是例行程序吗?大家都是做这行的,宝玉石最怕什么?最怕层出不穷的造假手段,老手都会走眼,所以咯,开大会交流什么,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踩过的坑不能再踩,亏过的钱不能再亏。” 居然是假的。 谁这么嘴欠跟葛鹏一通吹嘘,引得他动心动念、一去无踪?还有,如果这事跟“人石会”无关,那位肖小姐,是在跟金媛媛撒谎? 陈琮头疼,目光无意中落到窗上。 窗帘居然没拉紧,透过半掌宽的缝,能看到宾馆后的停车场,一辆蓝色的皮卡车,正缓缓倒入车位。 真烦。 他拽住窗帘下角,狠狠往内一扯。 终于是遮严实了。 *** 肖芥子停好车,开门出来。 已经是半夜,停车场一片静寂,金鹏的客房差不多也黑了,只寥寥几间还亮着灯——其中一间没玻璃,不过窗帘已经拉拢,帘布虽然够厚重,仍时不时被风鼓起。 皮卡车边上,就是葛鹏的小面包车。 肖芥子走到面包车后,略蹲下身子,耳朵轻贴于后车厢,吹气一样:“红姑?厉害啊,一回生二回熟的,你都能自己爬进车里了?” 第16章 车里头没声音。 “那你忙吧,我就在边上,完事了叫我啊。” …… 肖芥子重又钻进皮卡车。 后车座上有新买的毛毯,还有已经剪好形状的挡光塑料膜,都是她吩咐苗千年准备的,她拎过毛毯扯开包装,无意中瞥见车内的后视镜,伸手拽低,仔细对着看。 这几天没睡好,有黑眼圈了。 刚粗暴卸妆,没有擦水乳,冷风一激,皮肤有点干。 以及,耳朵下方的颈侧,有一道细小的血痕,应该是刚玻璃爆开时、被溅划到的。 肖芥子对着镜子喃喃:“长怪好看的,怎么就落到这地步,吃尽了生活的苦,东奔西走,住破屋,开破车……” 边说边向上直拎起脑顶的一撮白头发:“白头发也多了,这都是愁的……不过了,找个男人包养、躺平等死算了。” 说着来了气,撒手往后就倒,仿佛被人捅了一刀,上半身倒进前后座逼仄的空隙,脖子后拗,脑袋悬空,头发拖地,手里还攥着被角,一脸麻木,颇似马拉之死。 过了会,慢吞吞坐起来,嘴里念叨:“还得过,继续过吧。” 她比对挡光塑料膜的形状,撕下边缘处的双面胶纸,将车窗一一封贴,担心贴得不严实会漏光,还用力摁了摁。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19节 末了手伸进衣服,扯着颈间的黑色丝线编绳,扯出一块挂件来。 是和田玉。 国人喜玉,很多美好的事物,都以玉比拟:美人叫“玉人”,谦谦君子叫“温润如玉”,好话是“金玉良言”,登对叫“金童玉女”,连站得好看都叫“亭亭玉立”、“玉树临风”。 而玉中王者,首推和田玉。 这块玉不大,是根长约4cm的锥体,历史上,这样的形制也是吉祥件,叫“直钩”,取“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之意,引申出“我有直钩,只待青云,天来钓我,扶摇直上”。 她这块很特殊,是双色件,半截处好似斜斩一刀,上半部分漆亮如墨,下半部分是羊脂白,细腻内敛。一般认为,这样的玉,本体应是白色,黑色是因为受了水银沁,古人鉴词曰“水银沁真者,黑白分界处明晰如刀截”。这种双色料在业内被称为“黑白分明”,但肖芥子更喜欢它的另一个俗称。 ——天地玄黄 肖芥子关掉车灯。 车内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挡光膜虽然廉价,效果倒是不错。 肖芥子低下头,将那根直钩贴印在眉心。 这是她抓石周时抓到的,姜红烛有条石周链,是一根用不同人的头发编成的、长长的编结线,结线上,每隔十多厘米就兜包了一块桑果大小的宝玉石,总计得有百来块,抓的时候,她牵住棉线一头,闭着眼睛,捻念珠一样摸索着一块,不是,再摸下一块。 最终摸定一块,姜红烛便将石周链收起,说:“你的少见,是和田玉,黑白双色料,自己慢慢去找吧。” …… 过了会,她将直钩放回衣内,深吸一口气,左手食指微微屈突,仿佛叩门,在眉心处不轻不重叩了一下,力道掌握得刚好,头晕目眩,很想睡觉。 轻微的窸窣声中,她摸到了那片藏着的“眼睛”,摁贴于眉心。 不用你教,谁还不会用了?这“眼”不能晒日光,是拿来看“阴间”的。 尔后毯子一扬,裹身裹头,把自己包得像个茧,躺倒在地,车内空间不舒展,人也躺得扭曲,更像个不安分的茧了。 *** 临睡前,颜如玉缩进洗手间打了个电话,出来时一脸震惊:“陈兄,我家那头,居然没人听说过姜红烛!” 然后得出结论:要么她是个小角色,太没名气了;要么,就是事情太过机密,局限在小范围内,不为外人道。 陈琮表面吹捧、实则刺探:“这么尊贵的号,协会有什么秘密,都不跟你们分享?” 颜如玉说:“no,no,no,陈兄,你要理解这种关系,这就好比你开了个医馆,请了著名专家坐诊,人家也是你的员工、服务于你的医馆没错,但半年来一次。来的时候是备受尊重,但你医馆平时运营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能知道?” 陈琮:“……” 好有道理。 他欠身去关灯:“就说了这?没别的了?” 颜如玉笑嘻嘻的:“有啊。” 陈琮手停在开关近前,等他说完。 “据我干爷,也就是老039号回忆,三十多年前,这个协会的确不大太平,出了不少事,疯的、死的、突然退会的,光他有印象的,就有好几个,还都是老资历。” 陈琮沉吟几秒,嗯了一声,揿灭了灯。 灯灭的刹那,他说:“那个姜红烛,死在三十多年前,她的死多半有蹊跷,跟‘人石会’脱不了关系。这趟,如果背后的人是她,她八成是回来报仇的。如果不是,那来的人,也一定是为了她来的。” 黑暗里,看不到颜如玉的表情,但听动静,也知道这货又激动了。 “怎么看出来的?” 陈琮说:“很明显啊。” ——事情只有小部分人知道,方天芝、黑山、三老等等,都是上了年纪的,三十多年前,正值青壮,应该或多或少参与其中。 ——福婆见到照片、甩出手机的反应,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亏心。 ——对方上来就下重手,一而再、再而三,连“人石会”有了戒备都没收手,这样的“勇夫”,不是受激于重赏,就是因为血仇。 事情扑朔迷离,但跟他应该没什么关系了,他的结已经解开,过两天就可以高高兴兴回老家了。 陈琮一身轻松,要说还有什么小遗憾,应该就是葛鹏了:相识一场,又得金媛媛“救”了一次,也算是有缘聚头。 这小子,人间蒸发一样,到底跑哪去了? *** 陈琮还以为,今晚总算是能睡个好觉了,没想到,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好说是不是噩梦:他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扰动惊醒,心慌气短,烦躁难安。那感觉,很像地震来临前的动物,想乱跳、想出窝、想上树、还想拱圈。 他翻身起来,大口喘息、口干舌燥,窗帘拉得太紧了,一丝光和气都不透,他大步过去,唰地一声拉开。 窗外,简直是一出魔幻现实主义大片。 停车场还是那个停车场,小车大车都趴伏得安稳、纹丝不动,但颜色不对。 整个停车场,不止停车场,视线里的一切都被裹在涌动着的半透明油彩当中,明明房子、车子乃至路灯、垃圾桶等各类大小物件都是静止的,偏偏不同的色彩是在游动、挤压、碰撞、甚至互相渗透的。 色彩有多种,油黄色、青绿色、黑色、紫红色,以及来不及细细辨认的其他颜色,色彩的诡异流动带来了视觉上的假象,会让人觉得,整个环境也在扭曲、变形。 更妖的是,陈琮可以肯定,这些色彩不是看画那种平面二维的涂抹,而是三维立体铺展的,所以色彩行进之际,会隐约出现明暗的拖影。 还有,这些颜色本身也不平静。 油黄色在晃漾,陈琮就是凭这一点确认自己是在做梦。 青绿色中有雾状的起伏,黑色中有更黑的杂点以及流动痕迹,紫红色中又好像有针,极细极长,贯穿其中。 他乍看时觉得,这种多色的混杂颇似梵高的名画《星月夜》,后来觉得不适,更像《呐喊》,试想想,《呐喊》这幅画,所有颜色躁动般游起来撞起来挤压起来,还向着现实入侵、三维展开,并且每一种颜色内部,都是活的…… 色彩狠起来,是能杀人的。 这不止是眼花缭乱,这是让人的五感运转都崩盘了,陈琮呼吸急促、心跳过速,开始出现幻听,甚至会突然惊惧,觉得那颜色铺天盖地、即将把自己压扁。 多亏了突如其来的一声信息音,仿佛一根自天而降的尖细钓线,把他从那个窒息的大漩涡里颤巍巍拎钓出来。 陈琮腾一下坐起,大汗淋漓。 这真还不如梦到蛇呢。 颜如玉跟他说话:“怎么,做噩梦啦?吓我一跳。” 陈琮转头看。 那声信息音不是幻听,颜如玉真的在查看手机消息,一张脸被屏幕光映得白亮。 陈琮抹了把额头的汗:“几点了?” 颜如玉答非所问:“嚯,天不亮发这通知,昨晚上肯定出什么事了。” 还念给陈琮听:“第四十七届大会延期,会众可根据工作安排,自行选择去留……散会咯。” 这就……散会了? 陈琮觉得自己有一半还停留在梦里,听颜如玉念信息,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连缀成句,就是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僵了会,下床走到窗前,拉帘推窗,想让凌晨的寒气帮自己醒醒脑。 天确实没亮,但边缘处最稀薄的地方,已经隐隐渗出晨曦的微白,停车场还浸在安静泛黄的路灯光中,正对着窗停了辆蓝色的皮卡,车灯像两只呆滞的眼。 一阵风吹来。 真特么冷啊,陈琮抖抖索索伸手,又关上了窗。 *** 肖芥子也还没醒。 可能是因为昨晚上运动量有点大,她睡得很好,停车场靠近马路,总在过车,其实有点吵,但听习惯了之后,车声就像河流,连绵不断,反而把人拉向更深度的睡眠。 睁开眼的时候,身周都是雾,像混沌初开。 这场景,她每晚都能见到。 她爬起来,向着雾里走,心里很平静,知道走着走着,雾气就会渐渐消散,接下来,会像书里说的那样: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升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又走了一段,她停下来。 没有雾了,可能是因为多“长”了一只眼睛,这次看周围,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更清晰。 天地阔大,是黑白二色,黑色罩在头顶,白色则自半空延展到脚下,分界处不是平直的地平线,是斜而巨大的一条——这个世界像是经历过挥刀一斩,留了条无边无际的刀痕做分界线。 肖芥子原地坐下,顿了顿又躺倒,阖上眼睛,两手努力向左右伸展开,陷进地下,想象自己是一粒呼吸着的种子,而手指是种子上长出的根苗,要尽可能多地向大地汲取养分。 姜红烛说,这叫“石补”。 她说,吃东西是补,养石头也是补啊,石头也是能养的你信不信?就好比乡下人养猪崽,它小的时候是你照料它,养大了,膘肥体壮,就该它回馈你了。 石头养着养着,也跟人亲,养到后来,就好开宰进补了,只不过补的不是营养,是另一些东西罢了。 这话,肖芥子是信的,毕竟她的石头是和田玉,而关于玉,民间自古就有很多说法,比如“人养玉,玉养人”,再比如“玉碎人平安”。 玉碎了不就是开宰了吗,人平安那就是进补了,这种补,好过人参虫草。 过了会,肖芥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 就在她身侧不远,有一处的空间似乎发生了扭曲——很像夏日高温时,因为太阳炙烤引发区域空气密度变化,光线产生折射,使得人眼视物失真。 有什么东西,雾蒙蒙的一团,就在那一处,又钻又挣,仿佛要拼命挤出来。 肖芥子目视着那一处,叹了口气,喃喃说了句:“两年了,怀个哪吒也该出来了,肖结夏,你怎么就一直没动静呢?” 像是要回应她的话,有一根细长的东西,像电线,又像拗弯的铁丝,自那一处突然荡出来,又瞬间收了回去。 *** 皮卡车内响起一声发闷的骇叫,地上那个“茧”扭了又扭,终于挣脱开来。 肖芥子头发蓬乱,身子微颤地顶着被角坐在一片黑里,突然反应过来,扬手抓下最近一面车窗上的挡光膜。 天微微亮,场周的路灯已经熄灭,不远处,兴许是早餐店晨起作业,烟囱里的白烟像雾,袅袅扬升。 什么鬼东西,她的那个胎里头,是什么鬼东西!? 红姑呢,得赶紧去找红姑问问。 念及姜红烛,肖芥子才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天都亮了,红姑居然一整晚都没来找她? 第17章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0节 肖芥子匆匆收拾好车内,揭下眉心的那只“眼睛”藏妥,头发都顾不上绑,随手抓了顶帽子戴上,开门下车。 她走到葛鹏车后,装着蹲下身子系鞋带,低声叫了句:“红姑?” 还是没回应。 又抬头看417的破窗,窗帘依然紧拢。 之前不这样的,前两次,姜红烛的动作都很快。 肖芥子叹了口气:“这次不好搞了吧,我就说人家有防备了。” 她怏怏坐回皮卡车,想帮忙又无从着手,她这段位,上场都没资格。 只能默默祈祷姜红烛别失手,她要是栽了,遭反噬失心疯事小,自己的事可怎么办? *** 陈琮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已是饭点,今日的餐厅必然热闹,他不想错过,匆匆洗漱之后,就和颜如玉互催着出了门。 没料错,走廊里已经在“预热”了,不少客房都敞着门,裹着睡袍的会员三两聚头,大多一脸懵逼。 “这就散会了?” “昨晚到底什么情况?哨子突突吹,听说是入室抢劫?” “这么多人,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因为部分成员出状况,说散会就散会?从来都是少数服从多数、凭什么多数迁就少数啊?” 果不其然,秘密掌握在小部分人手里,大多数会员其实跟他一样,都不明就里。 两人本想走楼梯下去,但路过电梯时,瞥见显示电梯正从三楼下行,一时犯懒,都站住了。 陈琮问颜如玉:“待会我朝马修远要回行李,就能滚了吧?” 此行是为了找陈天海,现在他不想找了,这爷爷比他能耐多了,他找不起。 颜如玉点头,还提供贴心服务:“陈兄,你要是想知道后续,回头我打听清楚了,给你发个大结局。” 陈琮笑,他确实想知道后续,那个姜红烛、肖小姐,乃至葛鹏,他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想归想,总不能无限期留下来看戏,他还没那么任性。 还有,对颜如玉,他其实也好奇:“你这号,到底为什么特殊?” 颜如玉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门开了。 电梯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是马修远,扶着行李箱满脸堆笑,笑里带局促,半弯了腰,正给人赔罪。 另一个…… 是个挺潮的年轻男人,穿刺绣的牛仔服、缀铆钉和银链的黑色阔腿裤,个子只比陈琮略矮一点,但因为扎了个道士头,脑袋上立着小揪揪,上头还插了只红宝石做腹、镂空金片当翅的穿花蝶,所以看起来,也差不多高。 颜如玉的面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下,推着陈琮贴边进了电梯,像是刻意要降低存在感。 马修远抽空冲两人点头示意,又赶紧继续向那人致歉:“实在是抱歉,是我们安排不到位……” 年轻男人没好气:“家里一堆的事,你们几次三番请,我才过来,涮着人玩呢?谁的时间不宝贵?我管你们选哪天再开,别给我下帖了,没空。” 马修远的腰又弯低了几度:“真的是意外,还请理解一下……” 说话间电梯停靠一楼,门一打开,年轻男人就负气跨了出去,马修远拖着行李箱,忙不迭跟上。 陈琮也想出电梯,被颜如玉拦了一下。 他不明所以,见电梯门要关,赶紧又揿下开门键:“这人说话挺冲的啊。” 按理说,会员间没有三六九等,不分上下级,马修远负责接待不假,但没必要看人脸色、这么卑微吧。 颜如玉呵了一声,示意陈琮可以出电梯了:“069号。” 069号? 想起来了,39,69,99,都是特殊号。 陈琮好奇:“他们家是做什么的?” 小揪揪上插了只穿花蝶,以他专业的眼光来看,那只蝴蝶做工精良,用料上乘,069号,莫不是做宝玉石饰品的? 颜如玉摇头:“不太清楚,只听说有些宝玉石要从水里来,他们家有门路,比较擅长。” 陈琮被他这个“不太清楚”给诧异到了:“你们尊贵号之间,都不沟通的?” 一个班级里,学霸们不都是玩在一处的吗? 颜如玉耸耸肩:“互不来往。” 何止是不来往,他这趟来,还被嘱咐了,“69、99,绕着走”,别去攀交情。 陈琮不理解:“为什么啊?” 颜如玉没说话。 ——为什么啊? 他当时,也问了干爷同样的话。 干爷回答:“奈何桥上全是鬼,阳间未必都是人。这两家,怕是有能耐起我们的底。” …… 颜如玉对着陈琮一笑:“不为什么,有些人最好别去认识,认识了也别深交。隔雾看花最美,能保有美好印象。就好比咱们,陈兄,咱这交情,到这也刚刚好,再深,就不合适了。走了,吃饭去了。” 说完,大模大样地走向餐厅,那架势,仿佛当自己是世外高人、刚点拨了陈琮什么了不得的人生哲理。 陈琮原地怔了会。 颜如玉这人,八卦起来上蹿下跳,吵得他头疼,但偶尔、忽然冒出一两句话,又让他觉得弦外有音、似乎在暗指什么。 不过…… 陈琮晃了晃脑袋,笑自己多心,管他在皮里阳秋些什么呢,反正,自己也要回老家了。 *** 在餐厅门口,陈琮再次碰见了金媛媛。 当时,金媛媛正朝外走,抬头看见他,那表情,仿佛见了鬼,左右瞅瞅没人,一把薅住他的胳膊:“走走走,快走。” 她一溜小跑,把陈琮拖到安全门外的楼梯背阴处才松了手,骂他:“你有病啊,你一当贼的,露着脸到处走?” 边骂边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往外看,确认没被人看到,才松了口气。 陈琮啼笑皆非,但看到金媛媛算是在为他“着想”,又有点感动,人可能都喜欢且享受被包庇和维护吧。 他想跟金媛媛说自己其实不是贼,又懒得从头解释,故事实在太长了,反正很快就离开阿喀察了,就在她这儿“贼”到底吧。 于是找话说:“你怎么在这?” 金媛媛斜了他一眼:“问这话有脑子没有?我餐厅服务员,上早班!忙一早上了,心里烦,想出来抽一根,正好碰上你。”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拈了根出来想点,没摸到打火机,看陈琮时,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 金媛媛只好揪烟头泄愤,把烟丝一缕缕狠扯下来、扔到地上。 “我昨晚就特么不该信那个女人!什么门缝底下塞纸,我连左右邻居的门缝都摸了,屁都没有,打电话给她,说是空号。这女人,从头到尾玩我!” 金媛媛咬牙:“再让我见到她,我非撕了她不可!” 陈琮一片好心:“真遇着她,你还是绕着点吧,不定谁撕谁呢。” 金媛媛想骂人,一时没找着合适的词,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听说了吗,昨晚这协会好像又遭贼了,说是一男一女,闹出挺大动静,窗都被砸了,愣是不报警……你说那男的,会是葛鹏吗?” 陈琮很肯定:“不是。” 金媛媛愁容满面:“我猜也不是,他没这胆子,哎,那什么……” 她看着陈琮,一时卡了壳,这才意识到自己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人叫什么。 陈琮猜到她卡在哪了,自报家门:“陈琮。” “从前的从?” “王字旁加宗,琮(cong,二声)。” 金媛媛哦了一声,有点疑惑:“那个字不念‘宗’?” 好在她没有继续纠结读音问题:“陈琮,你说我应该报警吗?” 陈琮说:“报吧,这事扑朔迷离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这么瞎折腾没用,警察会比你有办法。” 金媛媛看着陈琮,突然就哭了。 陈琮有点意外,也有点慌,金媛媛是噼里啪啦辣椒性子,每次不是横眉瞪眼就是放狠话,他没想到她会哭。 他试图从身上摸出纸巾,未果,只好说点温和而又无用的话:“你别哭啊,事情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糟。” 金媛媛一边擦眼泪一边吸鼻子:“不是的,事情不对头,那个肖小姐肯定知道什么,她就是不跟我说……哦,对,你会开车吗?” 陈琮点头:“会啊。” 金媛媛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能帮我送个车吗?就葛鹏那面包车,得还人家。” 陈琮奇怪:“那车不是葛鹏的?” 车子本来是葛鹏的,但后来他爸生病,为了筹钱买药,他把车子卖出去了,需要用车的时候,就一天200朝那人租,每月结账。 这段时间,他手头紧,上个月的账就没结,对方本来就很不高兴,打他电话还失联,气得找去了家里,金媛媛撒了一堆谎才安抚住葛鹏他爸,又朝对方要了备用车钥匙,说是最迟今早给送过去。 “刚又打电话催我,我上班走不开,又不会开车,你要方便,能帮我送一下吗?地址,哦,地址在这。” 她从兜里翻出一张字条递给陈琮:“你可以导航过去。回来……你就打车,我给你报。” 本来她是想让男朋友送的,那狗男人,打了一夜麻将,睡得昏天黑地,连拨几个电话都轰不醒。 陈琮有点犹豫,看金媛媛眼睛都红肿了,心里一软,又接过来了,他驾驶证在背包里,回头要过来就行。 他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委托我一个贼,不怕我把车卖了啊?” 金媛媛带着泪笑出来,说:“图那破车,你还有没有点出息了。” 陈琮把钥匙扣套在手指上转了个圈:“走了啊,待会给你送。” 他推开安全门,想了想又回头:“以后,你别委托贼办事,当贼的,很少有可信的……” 蓦地反应过来,这话把葛鹏骂进去了,于是没再说。 往外走了没几步,金媛媛在身后叫他:“陈琮?” 陈琮转过身,看到她自两扇门间探出头来:“葛鹏他爸是我舅,但我等于是在我舅家长大的,你懂的,我是女的,家里不太想养,我舅照顾了我好几年,我把葛鹏当亲弟一样,所以他的事,我特别急……”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1节 “当亲弟一样,为什么要支持他去偷呢。” 金媛媛愣了一下,本来想骂他一个贼还唧歪说教,不知道为什么,又咽回去了。 *** 肖芥子在皮卡车里守着,守到日上三竿,实在是饥肠辘辘,下单点了份外卖。 大概是早餐免不了连汤带水,吃完没多久,就想去洗手间了。 她不想让小面包车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刻意转移注意力,看周围,看车进车出,看417号房终于拉开窗帘,有工人蹲在破窗边,丈量尺寸。 到后来,压力和注意力都在下腹,实在无从转移了:饿还可以捱,但这事真拖不了,而且不赖她,从昨晚到现在,这都多久了? 速去速回吧。 肖芥子飞快地下了车,先奔到面包车后头,也不管姜红烛能不能听见:“红姑,我去去就来啊。” 说完了,撒腿就往外跑。 陈琮恰在这时推开后门出来。 他只觉得有人一阵风样就从眼前就掠过去了,转头看,看到她微蜷的长发扬起,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琮心说,嚯,阿喀察这地方,姑娘居然挺潮的,还染银发呢。 他走向葛鹏的小面包车。 *** 从导航来看,还车的地址并不很远,但没想到,没开多久就出了城,还驶进了一片草场。 火车来阿喀察的路上,因为途经海拉尔草原,入目都是萧瑟,他想当然地以为,冬天的草场都是黯淡而无趣的,没想到不是。 因为天气好,有阳光,天是蓝色的,前两天下的雪半融未融,像大笔抹开在草场上的糖霜,蓝色和白色,把画面提得很亮,于是那些或匍伏或迎风的枯草也跟着鲜亮起来。 陈琮微笑,阿喀察之行,以这样一幅亮色的风景画做收尾,也还是挺不错的。 下一秒,他猛然踩下刹车。 车子歪斜着碾在一层薄雪之上。 没听错,车里有声音。 像人的声音,虽然听不出是男是女,起初是痛苦难耐的呻yin,后来是挣扎的气声,再后来,像困兽闷在喉头的愤怒低吼。 陈琮回头,看向后车厢的方向,试探着问了句:“葛鹏?” 到处都找不到葛鹏,他居然,一直被锁在面包车的后车厢里吗? 第18章 肖芥子一阵风样,又掠回了停车场。 皮卡车旁突兀出现的空车位好像一枚大印,隔着大老远就劈头扣过来、正盖在她脸上,盖得她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了。 什么人这么欠、这么手贱,她守了一夜,就走开了那么几分钟,掐分掐秒的,车就没了。 肖芥子气地原地蹲下,抱着胳膊,脑子突突的。 顿了几秒,她抖擞精神,腾地站起,先查看手机定位软件。 地图定位上,代表姜红烛的那个小红点正往城外缓移。 很好,她想,非常好。 十来秒后,停车场收费的大爷看到,一辆蓝色小皮卡,直如一颗蓝色的炮弹,刹那间就从眼前轰过去了。 大爷便有点为司机担心:这速度,以他的经验判断,记3分没跑了,搞不好要处200以上罚款,再搞不好,驾驶证都保不住。 *** 葛鹏的小面包车是老式的,机械钥匙开门的那种,而且,出于旅游带线的需要,客货分离,只能从后头开门。 陈琮站在小面包车的后车厢处,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是有声音。 他心跳得厉害,先把手机打开、调到拍摄模式。 这也算是直击犯罪现场,他得保留第一手证据,回头警察办案会用得上。 他一手端着手机,另一手插入钥匙、开门,车厢门缓缓开启时,警惕地先往后跳了一步:万一后车厢里的境况太惨、对人冲击力太大,距离远点,也好有个缓冲——太多罪案片里,门一打开,办案人员就扭头大吐特吐,他可不想有这种经历。 镜头随着他的动作,先是晃动、模糊,继而渐渐对焦、清晰。 这是……什么东西? 他移开手机。 起初,像一大块粗麻布盖着个趴伏、蠕动着的人,麻布很老旧,其上以各色矿物颜料涂抹出鸟爪虫迹般的一小团一小团,有些像图样,有些像上古文字。 然后,那个人顶着这团麻布慢慢起身,麻布随着它的立起,贴着身体四面垂下,很像西方恐怖故事里那种顶了块白布的幽灵。 但这人只立到一半,更像是跪在那,确切地说,比跪着还矮,似乎只有半个身子。 陈琮头皮发麻,他感觉,这应该不是葛鹏。 但他还是试探着又问了句:“葛鹏?” 如同听声辨向,被麻布覆盖的头朝这一侧转了转,再然后,重重往旁侧一耷拉,像是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再也不动了。 陈琮被搞懵了,这是……死了? 这事可跟自己没关系啊,可别刚洗清那头的嫌疑,这头又天降一口大锅。陈琮赶紧再次举起手机,小心翼翼上前:“你没事吧?” 没声息,麻布有些厚重,也看不出这人是否还在喘气。 陈琮犹豫了一下,拈起麻布的边角:与其胆战心惊慢慢揭开,不如来个痛快的。 他心一横,猛然起掀! 居然没完全掀开,是他想错了,这布并不是像盖头那样盖在头上,它里头缝了背带,如同背包“穿”在人的身上,刮再大的风都掀不走。 掀起的刹那,他瞥见一双垂着的老手,骨节变形,坚硬粗糙,看大小,应该是女人的手,指甲像野猫的爪子,厚而蜷勾,带尖,隐隐还有点发青。 这人突然就动了。 她两只手猛地抓住陈琮的胳膊,似乎这不是胳膊,而是一根待攀缘的杆,陈琮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猫一般猱拧直上,顺着胳膊直窜到陈琮脸边,居高临下、自上而下,向着他的头脸整个儿包覆下来。 陈琮感觉整个脑袋被一大团温热发臊的肉隔着麻布紧紧裹住,气都没法喘了。 非但如此,她那猫爪一样的指甲瞬间自脖颈两侧扎进肉里,血立时就涌了出来,还有,那指甲不仅仅是“扎进”,它越扎越深,还在用力朝边上豁进、切割,仿佛当他的头颅是块可口的蛋糕、要狠狠挫磨下来享用。 陈琮撒开手机,两手狠狠掐住那女人的腰,用力往外一扯,重重砸了出去。 这一扯,女人的指甲自他左颈侧直带而下,划出好长一条血线,好在越划越轻,到末梢处,只是勾破了点皮。 那个女人砸在地上,居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重响,骨碌滚了几滚,很快止住势,闷哼一声,翻身又起。 陈琮摸了摸颈侧的血,又惊又怒,看那女人时,又止不住胆寒。 截至目前,他还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个女人,她始终顶着那块旧麻布,在车上时还好,一落地,显得更加矮小,不怎么像人,更像一条窜裹进布里、发疯的狗。 陈琮试着挪移了一下身位,那个女人也跟着挪移,不过不是用脚,是用手在爬,还有,他看得清楚,麻布外侧,拖出两条空裤管,女人动,扁耷的裤管也跟着动。 我特么的,陈琮想,真是大白天撞邪了,这是哪来的妖魔鬼怪! 他四下去看,瞥见不远处有一根粗树枝,这应该是草场上还有牛羊时,用来代替鞭子驱牛赶羊的,陈琮看着那个女人,像防一条会突窜咬人的狗,觑了个空子,紧奔几步过去,俯身一把捞起树枝。 动作有点猛,起身时,眼前突然一阵眩晕,与此同时,脖颈的破口处一阵痒麻。 陈琮心惊,正经的伤口可不会有这种异常反应,他一手握着树枝防御,另一手去摸。 果然,那一处像是上了麻药,毫无感觉,缩回手看,血的颜色发暗,味道也难闻,且一闻之下,眼睛受了好大刺激,眼泪都辣得激出来了。 不太妙,陈琮树枝往前虚打,想快点上车。 那个女人好像知道陈琮的想法,她不再靠近,隔了段距离绕着陈琮忽左忽右爬圈,觑着空档,会蓦地突窜,但那只是迷惑敌人的假动作,往往在陈琮全神戒备、蓄力还击之时,她又突然退撤。 几次下来,陈琮的头更晕了,视线也越来越虚。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真的是兽,她在反狩猎他这个人。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陈琮握紧树枝,以攻为守,向着女人猛甩了一记,转身向着车子狂奔。 驾驶座的车门半开。 不对,陈琮猛眨眼,车门怎么变成两个了? 完了,他看东西重影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完全分不出虚实。 看运气吧,他向着车内猛扎。 下一秒,他一头扑跌在雪地上,透雪的枯草扎得他脸生疼,陈琮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个一模一样的、罩着麻布的女人疾扑而至,四条空荡荡的裤管在半空飘着,像风筝放进天上,垂下长长的飘带。 陈琮胡乱选了一个,攥着树枝,狠狠抽了下去。 *** 肖芥子车入草场,远远看到陈琮。 但那时候,隔得太远,没认出他,也不知道死死抱着他脑袋不放的就是姜红烛,只是觉得奇怪:那个人,怎么好像脑袋上顶了个缸一样,长那么怪? 后来看到定位上的红点不动,才反应过来,狠踩了一记早已到底的油门。 待驶到近前,却看不到人了。 她不知道是这俩抱滚在地、被面包车遮住了,正疑惑时,有一大团“东西”被大力抡了出来,正砸向她的挡风玻璃,肖芥子头皮一麻,猛打方向盘避让,让到一半,陈琮又踉踉跄跄栽跌出来。 肖芥子猝不及防,再打方向盘,皮卡车性能太次,经不住这么猛的连番操作,原地急转几乎一百八十度,幸亏她系了安全带,否则真能被甩得在车里打几个滚。 饶是如此,下车时,仍觉得地也不平了,天也斜了。 肖芥子跌跌撞撞,先奔向姜红烛:“红姑?你没事吧?” 姜红烛罩身的麻布拖泥带雪,喉间嗬嗬的,听到有人发声,也不分青红皂白,向着她就扑。 肖芥子应付这种状况,倒是轻车熟路了,她往边上一闪,反手揪住姜红烛脑后的麻布。 这麻布里头,其实缝了三条带子,两条套肩,一条套脖子,这样即便再大的风吹过来,麻布也是从脖子底下往上掀,怎么都看不到脸,所以抓住脑后的缝扣,就等于是锁了喉,姜红烛呼吸一滞,脖子被迫仰起。 肖芥子趁此空隙,迅速欺到她身后,膝盖抵住姜红烛背心,将她整个人压进雪里,两手自她肩膀往后捋,一路到手腕反剪了拎起。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2节 能清楚地看到,姜红烛的指甲缝里,带血带皮肉。 肖芥子倒吸一口凉气:“红姑,说好了不能杀人的。” 姜红烛身子绷紧,拼命挣扎,恶狠狠口齿不清:“他杀了阿兰,我看见的,我看见了!” 肖芥子叹了口气。 她俯下身,隔着麻布凑到她耳边,柔声说了句:“没有,红姑,阿兰好端端的,吃饱了饭,我送去上学了,你忘了?” 姜红烛愣了一下,似乎也有点不确定了:“真的?” “真的,红姑,你忘了吗?你要去‘人石会’宰那只姓何的老狗,说好的,你还上葛鹏的车,我呢,先去闹一番动静,换了车之后,再来接应你,还记得吗?” 姜红烛没说话,渐渐的,不再挣扎了。 肖芥子松了口气,手上的钳制也随之放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夜你都没完事。后来有个人,突然把车开走了,你也被带离那儿了。你自己说的,这就像高速运行的机器被突然拔了插头,你会反应不过来,像梦游的人被硬生生叫醒、会很难受,想起来了吗?你再回忆回忆?” 姜红烛还是没说话,不过肖芥子知道,这头,算是差不多安抚好了。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陈琮。 *** 陈琮其实知道有辆车又开过来、也差点撞到自己,但他实在没精力去管了。 他的伤口出问题了。 起先伤口是痒麻,接着是没知觉,再然后,躲开那辆撞来的车之后,伤口突然开始疼,而且是那种让他汗毛直竖的疼——伤口处,好像蠕动着什么活的东西。 他还以为是自己在瞎想,伸手一摸,居然真带下一条虫子来。 当然,因为看东西重影,他看到的是两只,而且是断了半截的那种,腻滑、带着粘液,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再伸手,又带下一只,再伸,又来一只,后来他慌了,两只手拼命去拍打,脖颈两侧如同在下虫子,扑扑簌簌,没完没了。 陈琮跌坐在地上,差点疯了。 …… 肖芥子抬头看到的,就是陈琮拼命在身上扑抓的场面。 *** 肖芥子站起身,大踏步走回皮卡车,翻腾片刻,拿了瓶矿泉水出来,兜里还塞了张纸。 她向着陈琮走去,边走边拧开矿泉水,咕噜灌了一大口,却不吞咽,鼓着腮帮子走到陈琮面前,一口水兜头全喷在他脸上,然后抹了抹嘴,蹲坐下去。 陈琮吃此一喷,陡然清醒过来,什么重影、虫子,都没了。 他挂着一头一脸的水滴子,抬起头看肖芥子,但新的反应又来了,身上开始发冷,冷得他打哆嗦。 肖芥子说:“是不是觉得身上很冷、很不舒服?” 陈琮没说话,他看肖芥子,又看不远处那个伏坐在地上、依旧顶着麻布的女人。 这俩是一伙的。 肖芥子从兜里拈出那张纸,用力在陈琮面前甩展开:“你中毒了,再迟点没得救。摁个手印,答应我开的条件,我给你指条救命的路。” 陈琮也觉得,自己应该是中毒了。 他看向那张纸:“你这是白纸。” 肖芥子笑:“就是白纸啊,怎么,你还有时间一条条跟我掰扯条件吗?” 第19章 陈琮之前冷得发抖,现在,身上又开始发烫了,额头、面颊、后背,汗珠子一粒粒往下滚。 肖芥子说:“不签算了,我这人也不喜欢勉强人家,勉强没幸福不是?” 她作势要走,陈琮齿缝里迸出一句:“怎么签?” 命都要保不住了,他还管勉不勉强、幸不幸福? “现成的血,蘸了摁上去就行。” 陈琮伸手蘸了血,狠摁在那张纸上,抬头看肖芥子。 这毒真烈,他现在眼睛看人,总觉得视线里柳絮样飘血丝。 血丝就挂在她脸上、发上,还有折起纸张的纤细手指上。 合约达成,肖芥子一秒从“事不关己”切换成“为他担心为他急”,她回手指面包车:“赶快!开车回宾馆,找‘人石会’,他们能救你。” 陈琮:“……” 他想骂人了,这特么是全世界都在玩他? 肖芥子见他不动,一把薅起他的衣领往上拎,还吼他:“赶快啊,毒是什么速度你不知道?‘人石会’现在聚全了人,东西最齐,晚了就来不及了,快快快!” 她连拖带拉,看着不像演的,而如果真是演的,着实也太具感染力了,声台形表秒杀一切专业选手。陈琮像懵懂入场的运动员,被打了鸡血的教练拽过来一通猛推猛踹:快快快,该你上场了!跑!给我跑起来! 他跌跌撞撞冲进驾驶座,正摸索着去系安全带,肖芥子自车窗处递进一把削皮刀:“接下来你会看到血雾,再接着觉得到处都在流血,别理它,都是假的,加速,最快的速度赶回去。最糟的是你会看到有人往车上撞,像虫子一样,接二连三,顶不住的话,就给自己一刀!还有,别提我帮你的事,一句都别提,做好事不留名是美德。” 陈琮喘息着,被动接过刀子,在她一通噼里啪啦的输出里彻底迷失,实在辨不清她是人是鬼。 肖芥子猛拍了一记车身,像是给马屁股重重甩上一鞭:“还愣着干什么?快啊!” 小面包车歪斜着起步,起先碾出的都是顿停的折线,好在这是草场,无关紧要,再然后就轰出去了,车后扬溅起杂草和雪沫,像一路护航。 肖芥子眯缝着眼睛目送,然后又抖开那张摁了手印的纸,对着阳光细看。 血色有点泛黑了,但那一摁是真用力,拇指指纹清晰地映在了纸面上。 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医学研究得出,指纹自胎儿在母体内第13周时开始出现,第24周纹路形成,和大脑同期生长,所以,有人认为指纹是大脑某一处的切片,自指纹里,可以窥见其人独特的性情。 陈琮这个,是“斗形纹”,据说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呢,回头上门讨债时,她要注意点策略。 肖芥子满意地揣好白纸,走回姜红烛身边。 *** 姜红烛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她冷冷问了句:“为什么救他?” 肖芥子笑笑,蹲下身子。其实一块破麻布,再怎么认真穿戴也只是“顶着”,完全没整理的必要,但她还是这边拉拉扯,那边拍拍平。 她说:“首先,他就是把车开走了一会儿,多大事儿。” “其次,他是陈天海的孙子,这身份有点价值。他活着,总比死了或者疯了,要好吧。” “再次,”她拍拍装了白纸的兜,“我又不费什么事,举手之劳,白得一份合约,将来朝他要点钱、蹭顿饭都好啊。红姑,种善因,收善果嘛。” 姜红烛哼了一声:“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会算计的,你待在我身边,也是为了算计我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找到我的?” 肖芥子莞尔:“又来了,红姑,你又来了。咱们当初搭伴,不是说好的,彼此不问过去、不问将来,只看眼下嘛?这两年,我是朝你要了些东西,但凭良心说,我把你照顾得不好吗?为你办事不尽心吗?你跟我相处,不开心吗?有句话你别不信,回头我不算计你、拍拍屁股走了,你还会想我呢。” 姜红烛没说话。 一阵风吹来,扬起不远处积雪的雪沫子,映着阳光,像忽然撒开一把金粉,特别好看。 肖芥子也就近抓了一把,向着空中撒,可惜了,她撒的像东施效颦,都是雪渣子。 她掸掸手:“红姑,现在怎么说?咱们……回家?” 姜红烛说:“回宾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接得上。” 肖芥子意外:“还回?红姑,你昨晚耗一晚上都没结果,不休息一下?我感觉这趟挺难的,要么咱先回去,做足了准备再……” 姜红烛冷笑:“不需要,我都做了三十多年准备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几个人耗我一个,当然会多费点时间,不过你放心,从前没能把我耗死,以后,也照样耗不死我。” *** 陈琮一路加踩油门,也顾不上能不能保住自己的驾驶证了。 那位肖小姐说的没错,视线中的血丝很快飘成了血雾,明明是大晴天,但在他眼里,整个阿喀察都罩在阴沉的黯红色中。 接下来,就是“到处都在流血”,如果是直白式的哗啦啦漫天流血也就算了,恶心归恶心,一眼假。但不是,这种流血给人的感觉湿漉漉、阴森森:远近的屋檐下、墙壁上,偶尔会缓缓地挂下褐红色细长的一行,像长了看不见的眼,正凄凉地流出血泪。 陈琮努力保持镇定,一直默念:“假的,都是假的。” 再然后,所谓的“人撞车”就来了。 这一关实在难顶,难怪他会获赠一把刀:那个“人”突然自路边窜出、直撞上车身的时候,车身都猛震了一下,震得陈琮魂飞天外,以为自己撞死人了。 他猛踩刹车,车子打斜停在马路中央,整个人像在水里泡过,汗出如浆。 不少车被逼停,在后头猛按喇叭,还有车主开门探身叫骂,陈琮像是没听到,他战战兢兢地欠起身子往外看,没有看到横陈的伤者。 下一秒,想起肖芥子的话,一颗心重重落回实地,顿了顿,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刀。 离得最近的车主气势汹汹地下车过来,正想去拉车门,忽然看到陈琮双目赤红,还抽出了刀。 他瞬间想起大小新闻上报导的马路砍杀、报复社会分子,吓得“妈呀”一声,同时毅然飞起一脚:这样案犯想开门下车时,就会被他连门带人踹回去,和谐社会,人人有责,他也算是见义勇为、保护人民群众了。 哪知一脚踹了个空:车子猛然打火,疯魔一般直窜而去。 车主愣愣站着,直到后头喇叭声响成片才又反应过来,心说,完了,看这架势,肯定是去杀人的。 今天,阿喀察怕是要死人。 *** 临近金鹏,陈琮差不多已经到了临界点,眼睛几乎全被汗水封住,反应也有些迟钝。 忽然意识到门廊就在前方,他猛踩刹车,轮胎车皮擦着地,几乎是一路磨过去的。 终于到了,陈琮抹了把汗,赶紧去解安全带,手一直打哆嗦,几次都揿不准摁扣。 就在这时,又有人往车上撞了。 这次,是从上头下来的。 门廊是酒店大门处停车上下人的地方,一般会做个遮盖,给客人遮风挡雨。豪华酒店当门廊是门面,自然各种装饰设计,但金鹏这样的小宾馆,等于就是装了个大的玻璃雨篷。 那个人,从天而降,先砸碎了雨篷,然后伴着哗啦落下的碎玻璃,撞到小面包车右前方的边角,颠扑了一下,重重落地,把车子右侧的后视镜都给砸没了。 陈琮猝不及防,吓得身子一僵,随后阖上眼,默念:“幻觉,是幻觉。” 情形很不好,扎刀都止不住幻觉了,得抓紧时间,要赶快。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3节 他猛推开门下车,绕过车头径直往宾馆里冲,之前那一刀扎在腿上,裤子上全是血,走路也重心不稳,也许是因为终于到了,一口气有所松懈,他眼皮开始无比沉重,眼睛也好像成了鱼眼镜头,视野里出现了失光的暗角,且暗角的范围越来越大。 陆续有人从宾馆里冲出来了,有服务员,也有“人石会”的人,他看到了马修远,还有梁婵。 陈琮笑起来,有认识的人就好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马修远也认出他了,一脸惊愕,不知所措地扶住了他。 陈琮想说什么,忽然发现,有更多的人冲出来了。 他们并没有注意他,或者说,完全顾不上去注意他,都惊慌失措地冲向他身后。 陈琮心头一紧。 刚刚的那个人,不是幻觉? 他回头去看。 小面包车旁,趴伏着一个穿宾馆工作服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看身形有点熟悉,她脸侧已经溢出了血,但人还没死,伏卧在一地细碎晶亮的碎玻璃渣中,一直抽搐。 金媛媛? 陈琮觉得头顶像有闷雷滚下来,眼前一黑,整个儿栽了下去。 *** 在梦里,陈琮见到了金媛媛。 她在餐厅忙活,正把洗净消毒的不锈钢叉勺一样样摆进餐具柜里,偶有失手掉落,餐具撞在一起,发出连串的脆响。 陈琮冲过去,问她:“我在宾馆门口,看到有个女服务员从楼上摔下来,不是你吧?那个不是你吧?” 金媛媛抬起头看着他笑,笑着笑着,突然哭了,眼泪顺着面颊一直滚落,落在手里那摞银亮的叉勺上。 陈琮愣愣地看着她,看到四周种种突然像陷入哀悼,连同金媛媛一起都变成黑白,只有自己还是有颜色的。 …… 陈琮睁开眼睛,眼角有些濡湿。 天已经黑了,他在自己的房间,209房间。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身上所有的伤口,脖颈上的、腿上的,都已经包扎得紧实而又温暖。 绕床一周摆了十来个凳子,每个凳子上都燃了香,有刚点上的,也有烧得只剩蜷曲的灰段的,香是淡褐色,香雾也是,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淡褐色的香雾都往他身上聚拢。 这场景,站远了看,大概挺像遗体告别的。 …… 有轻柔的女声,混着香雾,袅袅飘过来。 “现在,放松身体,想象自己漂浮在一望无际、温暖的水中,水波荡漾,带走你所有的烦恼……” 陈琮叹了口气。 颜如玉真是他见过的、最勤于练瑜伽的男人了。 大概是声响惊动了颜如玉,下一刻,他的脸就穿透香雾探进来了。 陈琮说:“我……” 只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自己听了都觉得嫌弃。 颜如玉说:“你中毒啦,不过大体没事,福婆为了你,忙前忙后的,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到最后差点没站住。还说让你醒了之后去找她,要具体问问你怎么回事。不过我看你这状态,话都说不利索,还是缓缓再去吧。” 说完,忽然觉得好笑:“陈兄,我都送别你两次了,每次都送不走,每次,你都是被……强留下来,你跟阿喀察这缘分,还真厚啊。” 陈琮也笑,他现在反应有点慢,听颜如玉说话,总有点赶不上,注意力会突然停在某个词上,半天动不了。 福婆?想起来了,福禄寿,三老。 他说:“寿爷……” “你是想问寿爷怎么样了吧?不好说。我打听了,昨晚福婆和禄爷他们,在寿爷房里待了一夜,说是今天上午有好转,看着像要醒,结果中午一过,情况急转直下,又睡死过去了,死活没反应。” 陈琮点了点头,总觉得还有什么事要问。 他想起来了:“金媛媛……” 颜如玉没听明白:“什么金?什么圆?” “跳楼……” “哦,你说那个啊。对,是有个女服务员跳楼了,不是叫圆圆就是方方,警察也来过了,说是自杀。” 颜如玉这一天下来,显然也没少听关于金媛媛的八卦:“听说她原生家庭不太好,在舅舅家长大的。她舅舅去年得了重病,她为这事一直很焦虑,找了个男朋友吧,那男的对她也不好,就是……本身就有点抑郁,这两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做事恍恍惚惚的,她同事说,今天一直听到她在念叨‘当亲弟一样,为什么要支持他去偷呢’……然后,就跳了。” 陈琮在心里说,不是的,金媛媛不会就这么跳楼的。 第20章 金鹏周围没别的宾馆, 再进停车场也不大可能,毕竟“人石会”经此一闹,估计对车也会多加留意。 肖芥子找了家附近的小面馆, 讲好租用两天, 一天300, 押金1000。 小面馆生意不大好, 能有这赚头,老板挺满意, 交接了钥匙之后就高高兴兴走人, 走之前还大方表示,面馆后厨备的菜什么的, 肖芥子可以随便用, 面条想下几碗就下几碗。 肖芥子送走了老板, 关门落闸。 面馆很小, 只前堂、后厨两个区域, 前堂临街,后厨开了小门, 供外出倒垃圾及人有三急,都不太安静, 好在后厨角落有个不锈钢的大储物柜,肖芥子把里头大桶大包的调料、白面都挪出来, 打扫出一块区域,铺上毯子, 足可当姜红烛的床——柜门再一关, 天地寂矣。 安顿好姜红烛, 正待关上柜门, 肖芥子想起自己的大事:“红姑, 我那个胎……” 她描述了一下昨晚梦中所见,本来是混沌模糊、不断挣动着的一团,如何有一根细长的东西,像电线、又像铁丝,自那一处突然荡出来,又瞬间收回去。 姜红烛静静听着,半天没说话,柜子里本来就暗,她披裹着麻布,一半陷在暗角的黑里,使得这种沉默,平添几分不祥意味。 肖芥子心头忐忑,生平第一次有怀了孕的母亲看到胎儿超声图的感觉,不同的是,人家看到的至少是个人,而她看到的,集二十多年生活阅历,都认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姜红烛终于开口,语气也不太肯定:“看起来,像条腿。” 肖芥子本能反驳:“那怎么可能,腿有那么细的吗?” 姜红烛说:“怎么没有了,你自己想想,苍蝇腿是不是就是那样?” 肖芥子张口结舌,回想了一下苍蝇腿的形状,越想越像,像得她心都凉了,再接着周身恶寒,似乎真有成团的苍蝇在她裸着的皮肤上爬。 她怀了两年,怀出个苍蝇?这还不如死胎。 姜红烛隔着麻布,看不到肖芥子脸上的表情,但约莫也是察觉到气压突低陡寒,少见地安慰了一下她:“也未必就那么糟,兴许是别的什么虫子。” 是别的虫子?是别的虫子她就能高兴了? 肖芥子失态到连声音都变调了:“我怎么可能是个虫子?” 姜红烛冷笑:“这世上太多人自视甚高,当自己是龙是凤,其实也不过是满地爬的虫子蝼蚁,你特殊在哪,又高贵在哪了?你怎么就不能是个虫子了?” 说完,砰地一声,自内狠关上门。 柜门带起一阵气流,像巴掌,正掴在肖芥子脸上。 肖芥子瞪着不锈钢的柜门看,气得眼圈都红了,她咬了咬牙,腾地起身。 前堂后厨之间有塑料厚帘,她也不用手去掀,拿脑袋顶开,大步走进前堂。 前堂很小,只七八张小塑料桌和配套的塑料凳,上下都弥漫酱油醋蒜气息,肖芥子走进桌凳间的步道,突然悲从中来,先脱下长棉服扔在地上——当然是里衬朝上避免弄脏——然后身子一歪,向着棉服铺就的那一块砸栽下去。 栽成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一动不动,万念俱灰,像一具悲伤情绪满溢的尸体。 夕阳的光从高处的通风气窗里透进来,在灰扑扑的墙上打下温暖的橘色光斑,光斑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店内店外,很像摇摇晃晃溺了水,沉进同一片没人情味的黑里。 肖芥子把脸埋进棉服,眼泪慢慢流下来。 她太可怜了,这些年,她这么辛苦,忙前忙后,忙出了一只虫子……还可能是苍蝇。 不想过了,今晚她就吊死在这面馆里。 也不好,能看得出,面馆老板是个辛苦挣生活的实在人,把人门面搞成凶宅,有点不讲美德,吊去别的地方吧。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喀察的里里外外,最后决定吊在省道进阿喀察的途中,那里有块“欢迎您来到阿喀察”的大广告牌,她就吊在牌子上吧,俯瞰这南来北往的车流。 这么一想,眼泪流得更多了,想象着自己孤零零地吊在那,经受风吹雨打,后来应该还是政府好心,给她收葬,工人戴着口罩,满眼晦气地把她从广告牌上起下来,拖去火葬场烧成灰,装进最廉价的一档骨灰盒。 太凄凉了,肖芥子裹紧衣服,把衣袖交叉抱起——连难过时的拥抱,都是她自己的衣服给的,下次她得买件名牌,这样怀抱会显得比较值钱。 过了会,她从地上爬起来。 完整地“死”了一次,心里舒服多了,感觉还能多过几年。 真要是怀出个虫子,那就打掉,左不过从头再来。反正有红姑在,她能看胎、催生、接生,那打掉,自然也是没问题的。 *** 临近半夜的时候,马修远给209打了个电话,问陈琮醒了没有、感觉如何,能不能去跟福婆聊会天。 命都是人家救下来的,这里头没有“能不能”的余地,更何况,快半夜了还打来,明显不是去唠闲嗑。 陈琮挣扎着坐起,说:“能去。” 10分钟后,马修远就过来接了,还挺人性化地搞来一个简易轮椅,他很客气地对颜如玉说:“我推他过去就行了,回头再给推回来。” 颜如玉目送着陈琮被推走,表情很复杂,仿佛马修远推走了他地里精心栽培了十年的瓜。 路上,陈琮再一次问起金媛媛的事,希望能从马修远这里听到些不一样的,可惜事与愿违。 马修远也说是抑郁,还说下午的时候,金媛媛的男朋友代表家属,来宾馆闹过一回,要求不低于五万的赔偿。 陈琮挺难受的,五万,一条命就过去了,如果可以这么折算,他愿意出五万,把金媛媛换回来。 他始终记得,早上分别的时候,金媛媛自两扇门里探出身子,很认真地跟他解释,葛鹏的爸爸是她的舅舅,而她,等于是舅舅照顾着养大的。 一个人,愿意跟你说些不常向外人道的私事,那就是把你当朋友了吧。 …… 房间修缮的关系,寿爷从417搬到了419号房。 同款房型,豪华套,但其实就是地方大点,并不分内外间,进了房就能看到床。 一进门,满屋子酒味。 陈琮的目光一下子被床边角落里盘腿坐着的一个胖子给吸引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4节 这人是个光头,五六十岁年纪,白白胖胖,腰间摞起层层赘肉,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陀螺。他手上戴了一串大珠的乌金黑曜石,正攥了瓶草原白酒,咕噜咕噜往嘴里灌,身侧还有一箱启了封的。 而且,他显然是已经喝醉了,满脸通红,目光迷散,见到陈琮进来,嘿嘿傻笑了两声,还打了个酒嗝。 这应该就是那个“阿欢”了,陈琮还记得禄爷前一晚赶人时吩咐过马修远“去把瞎子叫来,再给阿欢搞箱酒”。 那么床侧站着的,八成就是“瞎子”。 瞎子四十来岁左右,双目紧闭,一张脸瘦长,面颊深凹,身子也细瘦如竹竿,他穿了一身黑色长款日式和服浴衣,腰间扎了条灰蓝色的腰带,这让陈琮怀疑他不是中国人,还有,他立在床边,两脚微微开立,双手拄刀样拄着一根盲人拐杖,这拄杖的姿势,也很不中国。 这人,八成是从更东头过来的。 除此之外,屋里的人就都是他见过的了:躺在床上的寿爷、站在夜景窗边低声说话的禄爷和梁世龙,以及坐在沙发上、面色疲惫的福婆。 马修远把陈琮推到福婆跟前,转身想走。 梁世龙叫住他:“牛头查到那辆小面包车了吗?怎么说?” 马修远说:“查到了,是个残疾老头的,听他的意思,车子不值钱,被人偷开出去几天,昨晚上,又莫名其妙还回去了。” 禄爷笑了笑,说:“我说什么来着,查车子没用的,人家大张旗鼓演戏给你看,能让你从车子上查出线索?” 马修远也笑,又指陈琮:“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看来这谈话,是小范围的。 *** 陈琮想先向福婆表达一下谢意,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为他忙前忙后,“到最后差点没站住”,值得各种重礼重谢。 福婆猜到了,摇了摇手,说:“孩子,先说你的事。”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孩子”,这称呼,有种老辈人对后辈自然的关切和爱护在里头。 陈琮看福婆,忽然就觉得很亲切。 福婆叹气:“你今天,是被点了香了。点香这行径,古时候在‘人石会’,是被定性为杀人的。” …… “人石会”存续日久,并不仅仅局限在“赏石”,多年来,由“赏”入“商”,进而入“学”,发展出不少旁支。 如梁世龙所说,石头,简单点讲就是矿物,是矿物,就有各种成份、功效。研究这些石头,叫“叩石”,取“石不语,叩门而问”的意思。 起先,是为了从石里求药,但因为药毒同源,害人的招也开发出不少。“点香”就是其中一种,这毒很“歹”,很少害命,但哪怕剂量很小,救治得不及时,都会让人疯癫。 福婆说:“这招多损啊,不杀你,没要你的命,但让你一辈子疯疯癫癫。当时的会员再三争论之后,把‘点香’定性为杀人。非得喉管没气、脖子断得血淋淋才叫杀人吗,让人变成一堆无智无识、只会喘气的废骨烂肉,把人身为‘人’的属性给杀掉了,也叫杀人。” 陈琮愣愣听着。 他想起他爸陈孝,这么多年了,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只龙虾,这也属于人的属性被“杀掉”了吧。 “那之后,协会定下规矩。一,叩石所得,只准救人,不准伤人害人;二,点香害人,一经查证,要动家法;三,发现有人受害,不管这人是谁,要出手救人。哪怕这人是仇人呢,也要先救人、再算账。” 说到这,福婆笑了笑:“你这孩子,也很运气,受了伤,是怎么想要开车往回跑的?一般人都会先去医院,这一去,可就耽误了。” 医院会先清创,包扎,或者验血,很少第一时间做毒物检测查筛,即便做了,一套鉴定做完,人早疯得满地乱爬了。 陈琮止不住后怕,后背直冒凉气,嗫嚅着说了句:“谢谢。” 福婆又摆了摆手,似乎受之有愧:“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你醒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蜡烛香雾?那都是药烛,跟艾灸似的,引气入体,能帮你补气安神……但有件事,我得跟你明说。影视剧里中了毒、吃了解药就没事了,点香不一样,救得再及时,也会有后遗症。” 陈琮没听明白,他看福婆,又看禄爷和梁世龙,禄爷原本面色凝重地在听他们说话,忽见陈琮看他,赶紧把脸转向窗外,极力避免和他目光接触,梁世龙没来得及转脸,表情一秒僵硬。 陈琮轻声问了句:“什么叫后遗症?” 福婆斟酌了一下:“不好说,这个要看个人体质,有轻有重。有时候,可能看着没事,生了场小病就诱发了;有时候,年轻时没事,年纪一大,就熬不住了。这毒是攻脑子的,你可能会知觉混乱,会突然疯癫……” 陈琮脑子里嗡响,福婆的声音好像已经飘去了天外,他茫然地看向室内,忽然觉得这里每个人,睡着的站着的坐着的,都既荒唐又可笑…… 下一秒,他浑身一震,身子猛得往后顿挫,失声叫了出来。 除了“阿欢”和瞎子——这两人对屋内的一切都充耳不闻——其他的人,福婆、禄爷、梁世龙,都被陈琮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陈琮牙关格格打颤,哆嗦着抬起手,指向床上。 寿爷还在睡,且睡得很安稳,但有一团看不出形状的臃肿黑影,正蠕蠕而动、在他盖着的被子上爬,准确地说,正经由寿爷的腹部、爬往胸口。 而荒谬的是,这三个人,福婆坐的位置正对着床,禄爷和梁世龙也侧向对着床,明明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反而来问他怎么了。 梁世龙甚至还皱了下眉头,问他:“你鬼叫什么?” 陈琮一颗心在胸腔里乱撞乱窜,几乎喘不上气来:“那团黑的,在床上!在爬!爬在他身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床上。 明明床上只躺了一个何天寿,哪来的什么东西在爬? 福婆打了个寒噤:“孩子,你在说什么?” 陈琮耳膜处震响,那团黑影还在爬,快到寿爷的喉口了,随着“它”动作的起伏,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 “那个人!在爬,你们看不到吗?” 梁世龙突然反应过来,低声说了句:“不是‘点香’的后遗症吧,这么快就发病了?” 陈琮听见了,他脑子简直是要爆开,但是太清晰了,真会是幻象吗?是他在发疯吗? 他赤红着眼,抬手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个人影爬到寿爷的头上了,后背拱起,两手自左右掐进他的头,像是要把头颅硬生生拔起。 陈琮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轮椅上猛然起身,跌撞着直扑砸到床上,拼命去推那个黑影。 他的手如同穿透空气,推了个空。 陈琮愕然看向自己的手,黑影还在,就在自己的视线下方,他大汗淋漓,转身看福婆和禄爷他们,几乎站不住:“真的……是有。” 梁世龙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怜悯,也有躁烦,他忍着气上来,伸手就想把他揪开:“你少在这给我发……” 禄爷突然喝了一声:“慢着!” 他看向陈琮,面颊潮红微颤,连声音都有些异样了:“快,老五,去把锥盒抱来。” 第21章 福禄寿三老, 分属5、6、9号,005刘五福,006田进禄, 009何天寿, 彼此间习惯互叫“老五”、“老六”、“老九”。 福婆被禄爷这么一点, 也反应过来, 小跑着开门出去。 她房间就在对门,回来得也快, 抱一个半人多高的大红缎底织金纹锦盒。福婆人不高, 抱着走有点吃力,梁世龙忙迎上去, 和她分抬两头, 把锦盒抬到床边。 锦盒是双开门的, 像古代深宅大户的大门, 每扇上有个青铜兽头的铺首衔环, 开启应该是有暗格机关,禄爷两手拽起衔环, 左旋右拧地操作了几次,手上用劲, 闷哼一声,大力向外拉开。 这盒子估计已经太久没打开过了, 拉开时,居然还扬起了飞尘, 陈琮下一秒就被晃花了眼:盒底铺着明黄锦锻, 里头一排排、一列列, 放满了锃亮的钢锥。 难怪叫“锥盒”。 再一看, 钢锥的形制相同, 但锥尖处的材质有异,陈琮只粗略一扫,就看出有金尖、银尖、黄铜尖、玉尖、松石尖、碧玺尖…… 禄爷抓出打头的那根金尖钢锥,塞进陈琮手中:“那个黑影,能看到头吗?” 陈琮:“能……吧。” “照着它头,扎,扎头,快!” 陈琮发懵:怎么照着它头扎?那是一团虚幻的空气、根本没实体啊。 禄爷没空跟他解释,推着他向前,语气又急又紧:“赶快,能不能救老九,就看你了!” 陈琮被他推得几乎要陷进那玩意,眸底映入一团涌动着的邪诡黑雾:这东西还有“头”,居然真是个“人”吗? 禄爷一迭声的催促像是催命,陈琮搞不清状况,但又被他催得没法,心一横,抬手就扎。 没反应,跟之前用手去推一样,毫无反应。 禄爷和福婆几乎是同时问出来:“怎么样?” “没反应啊。” 禄爷一秒都没耽搁,抽了金尖的那根扔下,又抓了一根塞给陈琮,恨不能代他上阵:“赶快,再来,没时间了!” 陈琮觉得自己像个被操控的工具人,但人已经上了场,又不能停下来。 再扎,没反应,换一根。又扎,还是没反应,再换…… 忘记是第几次时,他扎得都有点麻痹了,那个“头”猛然一偏,紧接着迅速缩手,像是痛苦回抱,接下来发生的事很难形容,仿佛有一台看不见的吸尘器,马力强劲,先把那团黑影吸得变了形,再然后,瞬间纳入,无影无踪。 世界都清净了。 房间里也随之安静下来,除了那位“阿欢”还不时嘿笑一声、打个酒嗝。 禄爷他们也看出这次不太一样,互相对视了一眼,居然有点不太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福婆才小心地问了句:“怎么了?” 陈琮喃喃:“没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那根钢锥,这一次的,有什么不同吗? 锥尖是无色透明的,乍看像玻璃,但指尖移上去,有天然石的凉感,略略晃动,能看到灯光流转时,颜色有轻微色变。 这一根锥尖的材质,是天然白水晶。 陈琮回过头。 被面上,已经横七竖八扔了十来根试过但“不行”的钢锥。 梁世龙的表情僵硬,似乎情绪还没能从刚才发生的离奇事里抽离出来,福婆嘴唇微微嗫嚅,看看陈琮又看看床上的寿爷,目光里有点喜极欲泣的意味。 床侧站着的瞎子突然开口说了句:“哎,又走了。” 汉语说得很生硬,果然不是中国人。 禄爷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退,忽的碰到轮椅边,顺势就往下坐,哪知没坐稳,轮椅骨碌往后滑脱,他一屁股坐空,整个人摔跌在地上,笑得呲牙咧嘴。 他说:“好!真好!老九到底是有福气,愣是又拽回来了!你小子,福星,福将啊。” 陈琮也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夸自己的词怪好听的,氛围烘托到这了,不笑一笑,不太合群。 笑着笑着,疲惫袭来,再加上腿上有伤,有点站不稳,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福婆抢上一步,扶住了他。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5节 她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说,但都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陈琮的胳膊:“好孩子,你今天太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睡上一觉,明早再过来,我们有很重要的事,得跟你谈。” 陈琮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是时候该谈点“重要的事”了。 不过,他实在太累太困了,天大的事,都等他睡一觉再说吧。 他转身想走,福婆忽然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吩咐他:“记着,刚刚的事,对谁都别说,这是要命的,懂不懂?” 陈琮笑了笑,随口嗯了一声,今天发生的事,哪件事不要命啊,以至于他听到这话,第一感觉居然不是惊悚,而是麻木。 他拖着步子,扶着墙,也忘了自己是坐轮椅来的,慢慢走出房间。 …… 陈琮一走,屋子里更安静了。 福婆也脱了力,腿一软坐倒在床边,顿了顿,一根根去收拾散乱的钢锥,锥身偶尔磕碰,发出轻微的撞声。 梁世龙看看福婆,又看看禄爷,实在没忍住:“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这是‘点香’的后遗症吗?他撞的什么狗屎运,就这么……看见了?” 福婆叹气:“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了,被点香的也不止一个两个,你见过谁是点了香就能‘开眼’的?要真能这样,我第一个愿意被点香。” 禄爷沉默片刻,忽然说了句:“老五,你是不是怀疑……” 话没说完,有点不敢往下说。 福婆说:“是啊……” 她突然打了个寒噤,也没再往下说。 *** 午夜时分,肖芥子动锅动铲,给自己煮了碗面。 太饿了,这一天东奔西走的,都没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既然老板表示过后厨的备菜可以随便用,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往面里加了很多木耳、蘑菇、牛肉、以及菜叶子,热热闹闹的一大碗端上桌,香气腾腾的。 肖芥子在桌前坐定,抽了双筷子,筷头顿顿齐,庆祝自己翻过一页、迎来新生:面条嘛,寓意好,代表着顺顺溜溜,这次不顺,下次必成!这次是虫,下次必得龙! 她筷头一挑,挑卷起一长溜,吹了吹热气,就往嘴里塞。 面才刚入口,后厨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呼声。 半夜三更的,这声音太瘆人了,又起得太突然,肖芥子吓得身子一僵,后背发毛,面条小部分含在嘴里,大部分拖垂在外,不敢吞也不敢吐,看上去颇似受到了惊吓、惹人怜爱的吊死鬼。 是红姑! 她赶紧吐了面,撒了筷子就往后厨跑,刚撩开帘子,就看到姜红烛撞开柜门,自里头跌滚出来,抱着头戾叫哀嚎。 肖芥子处理过姜红烛的不少疯癫状况,但这一次的情形,可谓前所未有,她一时也有点束手无策:“红姑?” 她听到姜红烛在狂叫:“眼睛!我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隔着麻布,肖芥子看不出来,她手忙脚乱,费了好大劲儿,才帮着姜红烛脱下麻布。 姜红烛一只手正死死捂着右眼,乍见亮光,身子蓦地往上一挺,一张脸直直迎上惨白的顶灯。 肖芥子小心地蹲下身子,语气尽量温柔:“红姑,眼睛怎么了?” 姜红烛的头猛然转向她,左眼圆瞪,满布血丝:“你瞎吗?没看到我眼睛被扎了一刀?还不赶紧给我止血!” 边说边颤抖着移开手。 她右眼好端端的,什么事都没有,也并没有在流血,但她死死地闭着眼,眼周的皱纹都揪成了一团,表情极其痛苦,痛苦到连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见肖芥子不动,她又吼了句:“你死人吗?赶紧啊!” 配合她就对了,肖芥子一边哀叹自己这一天天的、要陪疯子真情实感过家家,一边忙不迭点头:“红姑,你忍着点啊,我马上回来。” 她从后厨的小门飞奔而出,去皮卡车上取了药包和绷带回来。 就算是过家家,也得一丝不苟,有时候,疯子比正常人更较真。 肖芥子让姜红烛靠墙半躺,给她含了片止痛药,棉球蘸了盐水细细擦拭眼周,然后用纱布和绷带加压包扎。 她有点奇怪姜红烛这次的反应,以往,红姑也会一惊一乍地痛呼说是受了伤,但只是嘴上嚷嚷得厉害,但这一次,她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丝纹理好像都在配合她的痛苦,那种肌体受创后的生理性应激反应,肖芥子自忖,自己反正是演不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疼”的,姜红烛木然睁着的左眼里,缓缓滑出一行浊泪。 她喃喃念叨:“瞎了,这只眼瞎了,看不见了……” 肖芥子心说,没瞎,你用点力气,把你那眼皮睁开就行。 但嘴上还是温温柔柔地顺着说:“红姑,多大点事啊,现在医学那么先进,回头再装一个呗……” 话还没说完,姜红烛突然抬头,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右眼依然闭得死紧,像是被强力胶水给黏合住,左眼却瞪得往外暴突——原本的容貌就已经够吓人了,此时又添几分极其不对成的狰狞。 肖芥子眼帘微垂,看看自己被攥着的手腕,又抬眸看姜红烛:“红姑,有事吩咐我?” 姜红烛一字一顿:“给我挖了他的眼珠子!” “谁的?” “戳瞎我的那个,就在野马那头。查他是谁,查到了,给我挖了他的眼珠子!” 肖芥子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姜红烛的手:“行,咱们挖了他的眼珠子。” …… 姜红烛突发状况,不用猜也知道是这趟出了大纰漏。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肖芥子决定先撤回去,住处偏远,比这儿安全。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面馆,凌晨三点多,带着“伤重”昏睡的姜红烛开车出城。 姜红烛那句“从前耗不死我,以后,也照样耗不死我”言犹在耳,这才过了半天,情况急转直下,肖芥子有败走的失落感。 她原本以为,这个点的阿喀察是悄静无声的,没想到不是。 车入一条主街时,她看到一处店面正窜着大火,火头很猛,几乎映红了那一处的天,附近的不少住户都惊起了,三三两两,有人站着看热闹,有人拎着灭火器,向着店内唰唰一通狂喷,然后呛咳着狼狈跳开。 远处,隐隐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 肖芥子有点唏嘘,这一晚,还真是挺不平静的。 她放慢车速,缓缓驶过窜火的店面,门店高处的招牌立架没经住火,吱呀一声断裂,招牌倒栽下来,整个儿陷入火里,伴着风,做弥留般的晃晃荡荡。 火焰渐渐吞噬招牌上仅剩的那几个字。 ——本店……专营……煤精 第22章 陈琮回到房间, 迎着颜如玉殷殷期待的目光,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特别好,无梦无扰到天亮, 脑子一旦休息过来, 转得就特别快, 半睡半醒间, 忽然理清不少事。 ——那个肖小姐,代表“姜红烛”一方, 她跟麻布女人又是一伙的。看来, 麻布女即便不是姜红烛,也绝对属于密友近亲。姑且假设, 麻布女=姜红烛。 ——前一晚, 姜红烛多半潜藏在葛鹏的小面车里, 寿爷的情况, 也一整晚都不乐观。后来, 自己帮金媛媛还车,把小面包车开出了停车场, 寿爷这头就“有所好转,看着像要醒”。这是否意味着, 姜红烛即便不在寿爷身边,也能隔空对他做一些不好的事, 但这“隔空”有距离限制、不能离得太远? ——昨天下午,寿爷“情况直转直下, 又睡死过去了”, 显然是姜红烛又回来了。 ——那团邪诡的人形黑影消失之后, 瞎子说了句“哎, 又走了”, 用了个“又”字。也就是说,黑影(很可能)=姜红烛。瞎子也能看到黑影吗?他和那个叫“阿欢”的,自寿爷出事起就一直守在房里,他们是起什么作用? ——击退黑影的,是一根水晶钢锥。金银尖玉石尖都不行,为什么非得是水晶呢?水晶能克姜红烛? ——当然了,最让他费解的是,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看到黑影了?点香的后遗症?这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吗? 谜团太多,脑子渐渐带不动了,陈琮无奈地睁开眼睛。 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那点子残余的惺忪睡意,瞬间就没了。 眼前香雾缭绕,药烛的雾气浓结成片,覆盖在他身周,好似罩了个结实的棺材盖子。 陈琮拿手挥打了几下,从香雾“盖子”里钻出来,刚一冒头,就听到梁婵雀跃的声音:“你醒啦?” 这姑娘,怎么跑他屋来了? 陈琮还没来得及说话,看到身侧,哭笑不得。 昨晚上,床周围十来个凳子,点了十多根药烛,也就一夜功夫,凳子增加到二十来个,每个凳子上都立了三四根蜡烛,烛头高低错落,轻微摇曳——陈琮琢磨着,自己百年之后开个追思会,点的蜡烛估计都没现在多。 洗漱间门响,颜如玉擦着脸出来了,瞥了眼梁婵,神色间明显不满:这女的一大早就来了,一通操作,扰他清梦,连回笼觉都没睡成。 梁婵笑眯眯的,像只报喜鸟:“我来给你下帖子啊。” *** 梁婵早上去找梁世龙吃饭,恰好碰上她爸和马修远聊事情,就蹭着听了听。 话题围绕两点展开。 一是照顾好陈琮,他身上有伤,昨晚那药烛估计早烧完了,得续上,再加多点量,药效足才能好得快。 二是陈琮换对接了,这一次,他的对接是寿爷。 寿爷身体还很虚,没法亲自去送,不过礼和帖都备好了,委托梁世龙代办,梁世龙有点拉不下脸,不想登这个门,于是又拜托马修远。 梁婵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陈琮就从嫌疑人成了香饽饽了,但人家交好运,她也跟着开心,再加上陈琮受伤,她本来也想去探望,就插了句:“我去呗。” 梁世龙没意见,都是姓梁的,梁婵出面,也算不负寿爷所托。 马修远也跟着笑:“小婵儿去好,漂亮小姑娘,一看就喜气。” 于是梁婵抱着一大摞塑料凳、拎着一兜药烛,高高兴兴地来了,对颜如玉再四翻来的白眼视若无睹,为陈琮布置好追思现场之后,就尽职地守在边上,就等着他一睁眼、好第一时间送上帖礼。 …… 寿爷的帖子是一张名片,很古朴干净的手作棉纸,上头用黑色钢笔写了“何天寿”三个字,再无其它。 陈琮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他喜欢手写的名片,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心。 礼也很厚重,是个手握件、菠菜绿的碧玉葫芦,雕工细腻,灵巧可爱,葫芦嘴上开了个眼,可供穿线,葫芦底下有个方方正正的金色“寿”字印,陈琮先还以为是刻刀篆刻、金粉填充,细看才发现是嵌金丝工艺,那个“寿”字,是用金丝凿嵌进去的。 这礼可真绝,撇开材质贵重、工艺精妙不说,葫芦,谐音“福禄”,底下再加个“寿”字,既把民间最满的祝福纳进来了,又暗合三老之意。 他不能免俗地估了下价,没十二三万估计下不来。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6节 梁婵羡慕坏了:“寿爷是你对接哎,三老都多少年不渡人了……这葫芦也好看,唉,我连号都没有呢。” 颜如玉也凑过来看,啧啧有声:“陈兄,从黑山到寿爷,从无礼到重礼,这才几天啊?昨晚上你做什么了,怎么出去回来、一夜之间,身价就拔地飞升了?” 陈琮想说什么,忽然想起福婆的那句叮嘱。 ——刚刚的事,对谁都别说,这是要命的,懂不懂? 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就聊了会。” 颜如玉看了他一眼,目光颇为玩味,顿了顿突然笑了:“陈兄,你变了,刚见面的时候,多单纯一精神小伙啊,现在,都学会藏话了。” …… 因为陈琮“藏话”,颜如玉来了脾气,拒不跟他一起下楼吃饭。 陈琮叫了他几次,也就随他了,反倒是梁婵看不惯,说颜如玉:“人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呗,谁还没点私事了?小心眼儿。” 颜如玉瞪眼:“你说谁小心眼儿?” 陈琮怕这两人吵起来,赶紧拽着梁婵出门。 *** 陈琮走是走了,碧玉葫芦扔床上了,绕床的蜡烛也都没灭。 这药烛,香雾是追着体内有残毒的人去的,好比毒是磁石、香雾是铁屑,陈琮一走,香雾没了目标,俱都袅袅娜娜,一路直上。 颜如玉走到陈琮床边,拈起那个碧玉葫芦看了又看。 这礼太重了,他身为039号,入会的时候,三老都没亲身来渡。 他扔下葫芦,拿出手机拨号。 那头很快就接了。 颜如玉在床边坐下,顺手捻灭一根药烛的火头:“老海啊。” “你不是说,你那个孙子,这趟来阿喀察,多半要被褪层皮,让我能帮忙就顺手帮一把吗?我对他,一直还挺照顾的,当他是个普通人,还没事点拨两句……怎么这眼看着,他都要风光入会了呢?” *** 陈琮吃完早饭,径直去了419号房。 比起昨晚,今天的谈话更小范围了些,只有三老和梁世龙在。 寿爷已经醒了,就是身子还虚,笑呵呵地坐在床上,陈琮终于头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难怪福禄寿中,他属“寿”,不同于福婆和禄爷的满头白发,他虽然也长白头发,但发际线有点过高,露着亮光光的大额头,再加上一对倒八字型的白眉毛、眉梢几乎要掉到眼角边…… 可惜了,没留上一把白胡子,否则扮上了,活脱脱年画里的老寿星。 福婆把陈琮推到床边,说:“喏,就这孩子,叫陈琮,‘苍璧礼天、黄琮礼地’的那个琮。巧不巧,他是玉,你是做玉的,多亏他救你,命里你们就有缘。” 《周礼》记载:“以玉作六器,礼天地四方。” 意思是用玉做成的六种祥瑞之器,专门用来祭拜天地和东西南北四方。其中“琮”是用来礼地的,形状多似方柱,中间有个贯通的圆孔。 寿爷笑着看陈琮,目光中带感慨,声音也有些沙哑:“多谢你啦,我有个孙子,跟你一般大,他媳妇就快生了……睡过去的时候,我还想着,就这样了,看不到了……托你的福,还能跟我的重孙辈儿照个面。” 陈琮想客气两句,福婆突然开口:“陈琮啊,你坐。” 语气很郑重,也不叫他“孩子”了。 *** 豪华套里有开放式的会客区,含一张长沙发、两个单人座和一张茶几。 为了方便寿爷,会客区整体挪到床边,陈琮看了看,在正对着长沙发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长沙发是福婆和禄爷坐,面对面的,方便问答,左右两侧是寿爷和梁世龙,利于他们从旁观察吧。 陈琮刚坐定,就注意到茶几上摆了个不锈钢托盘,里头是各色水晶原石,什么白水晶、紫水晶、芙蓉石(粉晶)、绿幽灵、红兔毛,反正能想到的都有,有点水晶族群开大会的意味。 福婆先说话。 “你早上应该收到老九下的帖了。我们很想邀请你入会,但这事不强求,得两厢情愿,所以有些话,得先聊明白了,让你自己做决定。” 陈琮点头,静待下文。 “首先,我有件事想问你。昨晚上那种情况,就是你说的那个‘黑影’,你以前见到过吗?” 陈琮摇头:“没有。” 福婆和禄爷交换了一下眼神。 禄爷清清嗓子,往前欠了欠身:“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呢?” 陈琮笑:“再回想也是没有。” 福婆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你有没有在意识不是很清醒、比如模模糊糊,或者是做梦的时候,看到过一些你很不理解的画面?怎么说呢,这种画面跟你平时发噩梦不太一样,像是奇怪的动物啊,很难去描述的颜色啊……” 陈琮越听越是心里发毛,他慢慢坐正,说:“有。” 他把自己那几次做梦的经过简单描述了一下,分别是k2x4的火车上,来宾馆的小面包车上,消防楼梯上,以及在209房间,掀开窗帘,看到的宛如各色油彩集体疯行的乱象。 末了,还不忘强调一声:在来阿喀察之前,自己身上,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讲完了,屋里安静得有点让人发慌,更奇怪的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反常,有怜悯,有哀伤,有不忍,唯独没有震惊或者错愕。 陈琮的头皮微麻,他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顿了顿,福婆看向禄爷,轻声说了句:“我就说吧,跟点香没直接关系,点香最多是诱发或者加剧了,他以前就看到过。” 陈琮忍不住了,想说什么,福婆示意他先别急。 她低头在托盘中看了看,捡起一块水晶,问他:“你说的那种晃漾的油黄色,是不是这种的?” 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随形白水晶,鸽子蛋大小,棱角因为长期摩挲,已经趋于圆润。 和普通水晶不同的是,这块水晶有油胆。 绝大多数人都偏爱纯净无暇的水晶,但水晶作为天然石,在生成过程中,往往包含杂质、裂隙。 油胆就是杂质的一种,由于太过独特,往往反而能给水晶增值——通俗点说,晶体内部包含红色或黄色的油滴状液体,转动的时候,能看到油滴在里头微微晃漾。 陈琮没想到梦里的颜色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再现了,他喉头发干,略略吞咽了一下,说:“是。” 禄爷喃喃了句:“三十多年了,今天才头一次知道,原来她养的是油胆水晶。” 又向陈琮说了句:“你看到这颜色,说明那个人……姜红烛就在附近。” 就在附近? 火车上和宾馆里都好理解,但是小面包车上呢?当时,车子行驶在野地里,周围也没别的车子跟着,她还怎么在附近?难道…… 陈琮周身陡得一凉。 当时,他在小面包车上睡着了,梦里也不知道身处何地,只觉得既狭小又黑暗,还有一双狡诈的老眼,一直盯着他看。 她是在附近,她在后车厢里。 第23章 禄爷还想说什么, 被福婆打断了,她说:“你不能没个章法、上来就一通瞎讲,最基础的他都不知道, 会乱的。” 禄爷笑起来, 身子往后一靠, 说:“你们女人家细心, 你来吧。” *** 福婆问陈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知道“人石会”最基本的一条原则是什么吗? 陈琮摇头,他本来想答“生意互惠”, 又觉得太过浅显和市侩。 没想到, 就是“生意互惠”。 福婆说:“我们有时候会自嘲,说协会‘聚是一盘沙’。这两天, 你可能也看出来了, 百十号人住在一起, 像市集摆摊, 热闹是热闹, 但远远谈不上什么纪律、规章、制度。” “原因就在于,有能耐的人太多了, 个个能单打。这人哪,越是能耐就越不服管, 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念叨一句话吗,‘野兽独行, 牛羊才成群’。想把野兽长久聚在一起,很不容易, ‘生意互惠’是千百年下来, 经实践验证的、最经久耐用的法子了。” 禄爷适时补充:“就这, 都还聚不齐呢。不瞒你说, 99个号, 历史上,从来就没有满员齐聚的记录。每次,都至少有五六个缺席的。这一届,只缺席了一个,算很稀罕了,可惜啊,又没开成。” 陈琮想了想,喃喃了句:“真有意思。” 像武侠小说里那种,要开武林大会,各大门派哄哄齐聚,但总有几个清高孤傲的,不爱凑这种浮华的热闹。而即便是那些聚到一起的,也是表面和气生财,背地里都觉得自己才是地里最独特的那棵小葱,不听差也不服管。 难怪马修远想给宾馆升级安保,动员了一圈,会员安静如鸡,最后不得不从外头工地上摇人。 福婆继续往下说。 “这样,又容易导致另一个问题,叫‘99号人,99样心肠’。米芾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创立‘人石会’,是出于爱好、寻找知音。但大多数人没那么脱俗纯粹,受着各种各样的利益驱动,未必会把协会的规矩、禁忌当回事,在古代,那些违规的人,轻的开除,重的……惩罚起来也很严。这些受惩被逐的人,也会抱团,自称‘春焰’,管我们叫‘野马’。” 陈琮心中一动:“所以你们邀请卡里放的毛毡,是七彩小马?” 床上的寿爷呵呵笑起来,说:“这孩子,脑瓜真灵。其实春焰野马,是一种东西。春焰不是火焰,古人认为,春天地气蒸腾,有时候你看过去,仿佛视觉产生了流动,其实那不是真的,是虚幻的,就叫春焰,跟海市蜃楼差不多。佛经里说,‘想如春焰’,意思就是你那些因念而生的妄想太多了,都是虚幻的。野马呢,也是一个意思,禅门常说人的心念太杂,如野马狂奔,无一刻不停,所以要常持念珠,念珠为什么又叫‘拴马索’?拴的就是你那些野马乱奔般的念头。” 陈琮汗颜,他一直以为那只小马是“人石会”第四十七届的会徽、吉祥物什么的,还暗地里吐槽过设计师的审美有待提高,原来内里还有这层深意。 他忽然觉得奇怪:“野马春焰,都是指虚妄、幻境,不算什么好词。为什么用这种词指代自己呢?” 寿爷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你听老五给你讲,听下去你就明白了。” *** 福婆紧承之前的话题:“生意互惠当然是重要的,但如果你以为这些人聚到这来、仅仅是为了生意上的便利,那就错了。” 这是说到关键处了,陈琮竖起耳朵。 “‘人石会’的绝大多数人,都养石头。” 陈琮对这个“养”字,有点拿捏不准:“盘石头的意思?” “盘”在业内属于动词,一般是指“不断摩挲”这个动作,一块初时粗糙的石头,摩挲久了会渐渐合手合心、表面光润,这就叫盘出“包浆”来了。 其实说白了,“包浆”无非就是手上的汗渍啊油脂啥的,在长久摸索(类似于微妙打磨)的过程中,抹石头上了,长年累月,形成了一层皮壳而已。 福婆说:“不是,就是养,跟养狗、养鸡同一性质的那个养。” 陈琮失笑:“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养啊?” 福婆不慌不忙:“古人是不知道什么微生物的,他们看这世界,无非分三大类,动物、植物、矿物,矿物多数情况下就是指石头,对吧?? 没错,陈琮点头。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7节 “人把自己当万物之灵,觉得这些东西生来的价值就是给人提供各种供养。那么我问你,古人养动物、养植物,为什么不养石头呢?”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因为养不出来啊。 谁不知道石头是天生地养?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实验室生长技术,但是人工和天然,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阅历”上就不一样。 以钻石为例,天然钻石是在地球深处,高温、高压的条件下形成,再经由火山喷发出露地表,孕育和出生都“地动山摇”、“惊心动魄”,而且大多数钻石都形成于十几亿年前,南非的一些钻石年龄甚至高达45亿年,几乎和地球同岁,而人这种生物才出现了多久啊,哪有那个能耐去养钻石? 眼前没钻石,陈琮指托盘中的水晶:“水晶不属于珍贵宝石,地摊上就能买到,但即便常见,它也至少需要上亿年才能形成,让人去养,太难了点吧。” 这活计,都不好说是在为难石头,还是在为难人。 福婆嗯了一声:“所以你的观点是,人的寿命太短,而石头的生长期又太长,所以没法养。” 陈琮心说:本来就是嘛。 他偷眼看其它几个人:梁世龙是一如既往地板着脸,禄爷和寿爷都笑呵呵的,可惜了,是那种看不出提示、线索和意义的笑。 “那好,换个角度,人养不了石头,不妨让石头来养人,这里的养,是滋养、供养的那个‘养’。我问你,从古到今,动物,尤其是家畜,为人类提供了生存所需的主要蛋奶肉食。植物,尤其是水稻、小麦,为人类提供了绝大部分主食,不夸张地说,离了这两样,人类怕是活不下去。那么石头,天生地养,都是耗费了上亿年、几十亿年才形成,为人类提供什么了?” 陈琮被问住了。 人类历史上,是有过一段石器时代,拿石头当工具、兵器,不过很快就被青铜、铁器取代了,虽然某些个别物件,如石磨、石臼等,至今还在使用,但实在也不成气候。 那之后,石头好像就主要用来观赏了,偶尔也拿来盖盖房子吧,性价比远不如砖头。 再后来,其中那些好看的精品,譬如宝玉石,又被拿来当首饰。 为人类提供什么了?提供了美和装饰?这答案对是对,总觉得有点大材小用,几十亿年造就,光顾着给人皮相增光了,饥不能食、渴不能饮,灾荒年代不如大米。 *** 福婆轻轻笑起来,陈琮被问住了,她这番话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我问你的这些,其实古人早就想过,既然有人去尝百草,那么自然,也有人去钻研石头。石不语,只能叩门而问,我们叫‘叩石’,但可惜,这条路比尝百草要难多了。” 陈琮也觉得难。 一块石头,怎么叩啊,硬邦邦、灰扑扑,就算偶尔凿出了里头的水晶、玉质,除了好看、用来装饰,还能干什么? 福婆话锋一转:“难归难,但也不是没收获。你肯定听说过,只不过没当回事罢了。” 她看向梁世龙,梁世龙欠起身,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福婆接过来:“昨晚上,我让世龙临时帮我找了些常见的珠串,这个你总见过吧?” 她边说边从里头拿出一条手串。 陈琮苦笑。 见过,见过太多了,草莓水晶手串,陈天海店里的主打产品。 “粉晶,又叫爱情石,被认为能够改善人际关系、增强爱情运,带来好的姻缘。这你知道吧?” 陈琮点头,太知道了,在他还不知道爱情为何物时,就n次见过陈天海拿着进价20、售价99的草莓水晶手串,忽悠那些青春期为爱心碎的少男少女们:“爱情是需要加持的,才99,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福婆问:“你觉得灵吗?” 陈琮答得含糊:“不好说。 他见过客人喜滋滋表示“真的好灵哦,才戴上三天,就有人追我了”,也有客人拍着柜台发牢骚“老娘戴半年了,屁用没有”。 福婆不置可否,又拿出一块青金石的佛雕:“青金石,你应该也不陌生吧?传说可以带来心灵的安宁和镇静,还有助于驱除邪念。” 当然不陌生。 这种宝石很受客人欢迎,浓郁的深蓝色调中有着金色星斑(黄铁矿),其上还常见云雾般的白色絮状物(方解石),因为看起来酷似夜空,在西方,被认为是“上帝的居所”、“可以把灵魂带入天堂”。 他的店里,之前也出过青金的小佛雕,不过是挂件,那个客人没出店门就戴上了,说:“最近真特么晦气,请回去镇一镇。” 至于灵不灵,他也不好说。 第三次,福婆拿出的是一条碧玺项链。 “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吧?” 陈琮笑,碧玺啊,谐音“辟邪”,最早叫“辟邪玺”,被认为象征着平安、祥和、免除厄运,这世上,邪人邪物糟心事太多,谁能不爱碧玺呢。 他大致明白福婆想表达什么了。 福婆也觉得,一连展示了三件,陈琮应该有点概念了,她将布袋放下:“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每种宝玉石,都有特定的象征和寓意。你可以觉得,都是生意人为了卖货,瞎编的。也可以选择相信,这些的的确确,就是它们可以提供给人的养分——就好像吃柑橘可以补充维c,石头,也可以给人提供养分,这叫‘石补’。” “所以,我所谓的养石头,严格来讲,应该是石头养人,只不过人都太自大了、自我中心、言必称‘我’,久而久之,还是习惯说,我养了块石头。” 道理是听明白了,但引入现实,陈琮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你们的人,可以从石头里进补?” 补什么?安宁、平安、祥和、免除厄运?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福婆正要开口,禄爷拍了拍她的胳膊:“老五啊,你讲了这么多,也累了,我替你会吧。” 他看向陈琮:“不是我们的人可以从石头里进补。有时候,即便是普通人,也可以跟石头建立一些微妙的联系,这样的例子也有。” “比如手串,到了a手上,就是用于装饰的顽石,而到了b手上,她真的会连交好运,这就是人石相合;再比如‘玉碎人平安’,一个人被车撞、或者摔下楼,常理说来,总会受点伤,但结果毫发无损,身上常年挂戴的玉石却碎了,你不觉得玄妙吗?说是石头为你挡了灾,也合理啊。” 旁听许久的寿爷补充了一句:“这就好比养狗,你对它好,照顾得周到,遇到坏人,它汪汪叫着拼命维护你。石头也是一样的嘛。” 第24章 陈琮听得怦然心动。 “石补”这个说法, 他接受起来,居然没什么障碍。 人吃饭可以抵饿,吃肉可以补充营养, 吃百年老参, 就称得上是大补——可细究起来, 老参也只受了区区百年的天养地气而已。 石头可是动辄上亿年啊, 能从石头里进补,那简直是稳赚。 他试探着问了句:“怎么去跟石头建立联系啊?” 这话看来是问得突兀了, 禄爷犹豫了一下:“你还不是‘人石会’的成员, 具体我不方便透露。只能跟你简单说说。” *** 第一步,抓。 得抓个周, 抓石周。 世上的宝玉石太多了, 但跟你最相合的, 只有一种。有些人可能戴过宝玉石首饰无数, 偏偏就漏掉了最对的那个。 所以得用特殊的法子, 最快定向,少走弯路。 第二步, 请。 抓周只是帮你确定石种,具体的石头, 你得自己去搞,行话叫“请”或者“结缘”。 第三步, 盘。 石头到手,得培养感情, 多摩挲、多佩戴, 让它熟悉你的气味、习惯你的存在。 第四步, 联。 建立联系, 这一步比较复杂, 涉及各种打通身体经脉、提升精气神的操作,禄爷只透露了最简单的一条,“想”。 他给陈琮举例:“这世上的事,都得先想,先有一个念头。念头念头,起念才有‘头’。比如你想造房子、画画,或是学一门技能,总会先想一想、在脑子里有个图景是不是?” 这话没错,儿子陈孝出事之后,陈天海一直觉得,宝玉石财来财往,风险比较大,从业者最好会点功夫,会功夫的人警觉性高——陈孝倘若是个高手,或许就不会睡得那么死,也就不至于被几锤子断送了下半生。 所以陈琮自七八岁开始,每年的寒暑假,都会被陈天海送进武馆“锻造”。 起初总挨打,打得陈琮自己都急了,立誓要成为高手,没事就抡着小书包追鸡撵狗,幻想自己是个绝世高手,一旦露面、气场拉满,鬼神都会为之震慑。 鬼神有没有被震慑不好说,反正后来,一条街上的鸡和狗确实都被他深深震慑,一见他就跑。 禄爷点到即止:“反正啊,你得多想。这有点类似于冥想,你得想象着已经和它建立联系了,仿佛置身石中,它的能量触手可及……” 陈琮短促地“啊”了一声。 他终于知道颜如玉为什么老在练瑜伽了。 *** 福婆嫌禄爷讲得不够细致,又从旁补充了几句。 “人石会”大多数人都养石头,是大多数,但不是人人。 即便入了会,有经验参考、前辈指导,也未必能成,因为有些人就是不适合做这事。好比养花,花到别人手上就开了满园,到你家里就死了满屋,不是你低能,也不是你不好,就是不适合。 老天没给你开这门,兴许别处凿了窗,翻窗看风景也是美事,无需死抱着门不放。会员中曾有人养不了石,但能看石头的“宝气”,不过这种的,就进不了“人石会”的内圈,只停在外围。 真的养上了石头,多有裨益,比如,睡眠会很好。 福婆说:“你可别小看睡觉这事,一天分12时辰,黑白占半。白天你要活动、办事,消耗精力能量,是泄,晚上睡觉,就是补,补夜之精,古人叫‘补黑’。但现在,各种睡眠问题太多了,失眠的、熬夜的,晚上补不足,白天又强打精神各处去泄,长此以往,那还得了?现在的年轻人,你去看看,面色发焦发黄、精神萎靡、黑眼圈、掉头发……” 说到这,福婆忍不住跟禄爷吐槽:“我们那会,哪有年纪轻轻就秃头的!” 陈琮不自觉地伸手捋了捋头发,还好,正是茂盛期,他自觉哪怕只是为了头发,加入“人石会”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养久了石头,只要入睡,基本上即刻就能“石补”,因为人在睡着的时候,没白天那么多杂念,身心最放松。老话说,睡觉治百病,睡得好了,反哺身体,身体强健,精气神又会更足,总之是良性循环,有百利而无一害。 福婆略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以上这种,只是‘小补’,类似鲜花盛放,你从旁经过,也能得点好处嗅点香,还不算真正建立起本质的关联。” 陈琮好奇:“那本质的关联是……” “关联是一种纠缠、结缘,结缘就会生果,我们叫‘怀胎’。” 陈琮吓了一跳,说话都磕绊了:“怀胎……生孩子?跟石头生孩子? 福婆无奈地笑,她看向梁世龙:“说到这的时候,是不是每个新人,反应都会这么大?” 梁世龙难得讲了陈琮一句好话。 他说:“五姐,你是久不出来渡人了。他已经算情绪稳定、接受度不错的了。” *** “怀胎”讲起来就更复杂了。 福婆斟酌了好一会儿,不知该从哪切入,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梁世龙:“小婵儿到哪一步了?” 梁世龙说:“她啊,养着呢,还没到‘怀胎’那步,我让她慢慢来。”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8节 福婆点头:“慢点好,我听说春焰那头,有个玩珍珠的,叫徐定洋……” 梁世龙面色有点难看:“知道,这女的号称‘一颗珍珠定大洋’,呵,狂得没边了。将来,她要真敢找小婵儿的麻烦,我也会让她很麻烦。” 陈琮听得云里雾里。 福婆反应过来偏题了,笑着给他解释:“世龙家里,是做珍珠的,你知道吧?珍珠,还有珊瑚这类,虽然也纳入宝玉石,但跟我们,到底不大一样。” 是不一样,珍珠是蚌产,珊瑚是珊瑚虫的分泌物或尸骨,年头都短得很。 陈琮有点怀疑:“珍珠也能‘石补’?” 福婆回答:“能,所以我说,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天生地养,属于山系,它们是海系,大海孕育。” 陈琮轻轻“哦”了一声,这么说他就懂了:地球表面积四分之三是海洋,海洋又被称为“生命的摇篮”,据说地球上所有的生命体,最早都是从海里来的,那么海里出产的宝贝,堪称“海之精”,应该也蛮适合拿来进补。 …… 这么打岔一聊,福婆倒是想好该怎么往下讲了。 她拿起那颗油胆水晶,托在掌心给陈琮看:“你看这一块,硬邦邦,个头小,还没门没缝,要是你,该怎么进去?” 陈琮:“……靠想象进去?” 福婆忍俊不禁。 禄爷也大笑,居然还夸陈琮:“答得不错。我听马面说,上次有一个,直接呛了他一句‘靠做梦进去,梦里什么都有’。” 笑完了,福婆直言正色:“这块水晶,分了外部内部,外为阳,内为阴。外头是咱们这双肉眼能看得到的世界,就叫阳间,里头看不到,叫阴间。” 陈琮心头一凛。 虽然这叫法是取“阴阳内外”之意,但中国人嘛,听到“阴间”二字,鲜有不打个寒战的。 “你可能也听说了,‘人石会’的接引叫牛头马面,审核叫判官,没错,取的就是导引、入阴间的这个意思。” 说到这,福婆微微欠起身子,伸手在陈琮眉心微微一摁:“想进到里头,首先,你这只眼睛,得长出来。” 陈琮苦笑,越说越玄了,二郎神才在这儿长眼睛呢,他这没长过眼睛,只长过痘痘。 福婆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这是眉心,又叫印堂,中医认为,人体有三宝,精、气、神。印堂就是三宝聚集的地方。那些神话剧里,常有人眉心开了只天眼,功效堪比x光线,天眼面前,妖魔鬼怪无所遁形。这话吧,对也不对。我们认为,这只眼,是拿来看自己的。” *** 不管承不承认,这世上所有人,其实从来都没有亲眼看过自己。 他们或者从照片、视频上看到,或者从镜子里看到,但这些角度,要么是别人的,要么是相反(镜像)的,从来不是自己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球的设置,就是往外长、向外看,用于“外视”、看一切表象。看山是山,看山难攀,看水是水,看水难涉,看人是人,肉骨堆成,看小小一块石头,当然也是难入的。 可是,如果人还长了一只眼,用于“内观”呢? 福婆示意他细看那块油胆水晶:“老话说,人活一口气,人死了,叫没气了。这气,无非就是气息、生命力,你可以理解为能量。人死了,肉骨还在,但你不会把肉骨当人,因为能量消失了。人疯了,肉骨也还在,但只残存了一丁点能量,支撑他还能吃喝拉撒,你会认为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陈琮没吭声。 他又想起他爸陈孝,每次去探视,他爸都是龙虾的姿态,眉头往往紧锁,应该在焦虑着龙虾的焦虑。小时候,他拒绝喊爸爸,因为觉得丢人;长大了,懂事了,会间或叫一声,但心里还是困惑的。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科技真的足够先进,把他爸的意识植入电脑,一打开电脑,他爸就会跟他聊天、和他吵架,对比精神病院的那个,可能他会跟电脑更亲吧。 福婆说:“和人一样,石头也是一个能量体,如果不局限于肉眼看到的表相,用生长的年限来代表能量的大小,那石头还是这么小的一块吗?还那么难进吗?” 陈琮恍然,一颗心砰砰乱跳。 明白了,那石头可就太大了,不说高达45亿岁的钻石,单以水晶论,上亿年的生长周期,那得是多大的能量场?人才能活多久,人那点能量场,到了水晶面前,只是上头的一粒微尘吧? 难怪佛家说,芥子和须弥山可以互相容纳。芥子至微至小,须弥至高至大,须弥可藏芥子,芥子可纳须弥。 福婆知道他听明白了,搁下手中的水晶。 “就如同人身上连着祖辈的血脉,宝玉石也从来不是独立的,它们或连着矿脉,或连着山体。有一本书叫《山海经》,据说是上古地理名著,但好多人认为是杜撰的,因为里头记录的那些山海,用现在的地理去看,常常对不上。其实对不上是正常的,几千年下来,各种地质变化太大了,但你要想对上也不难,去石头里找,都在石头里,从山系找山,从海系找海,说不定找出来的山海图,比成书的那本,还要更古老。”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满足于‘小补’,即便有风险,也要‘怀胎’、‘大补’了吧?” 陈琮喉头发干,他舔了舔嘴唇:“这个怀胎,怀的其实是……” “没错,是自己。” 它是石,你是人,想更深一步地去“大补”,通道就没那么容易建立了。花园里的花,你可以凑近闻闻香味,博一个身心舒畅,但要进园大把大把地采摘,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了。 “怀胎”类似一种契约,在你的各种努力下,它终于敞开一条通道——对于它来说,可能是产道——让你进入它的世界了,但是…… 福婆说:“这一点,我们也始终想不通,宝玉石好像不接纳人。从古至今,怀胎生出的,从来没有人的记录。” 陈琮没听明白:“没有人的记录是指……” “鸟兽虫鱼,什么形象都有,就是没有人。最初我们认为,这可能暗示了不管是谁,人性中都难免存在兽性,但虎狼有兽性好理解,蜻蜓蝴蝶之类的,代表什么呢?” 陈琮突然反应过来:“那我在梦里看到蛇……” 福婆缓缓点头:“没错,是姜红烛。我之前提到过,‘大补’是高收益,也会有高风险,风险就在这里,你要面对躲在暗处的掠食者。很难想象吧,按理说,一石一世界,大家各安其所就行了。但就是有一部分人,可以穿透壁垒。她没法用你的石头进补,但可以拿你进补。” “姜红烛怕是这几百年间,我们所知道的最凶悍的掠食者了。我们也是从你口中,第一次知道她的怀胎是蛇、她养的石头是油胆水晶,因为在这之前,被她捕食过的,要么脑死亡,要么疯癫,没有人有机会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5章 福婆第一次见到姜红烛, 是在1983年,第45届人石会。 那时候,由于年代的特殊性, 非公机构, 根本没资格开这种百人以上的大会, 就算开, 也没饭店承接这业务,当时进饭店吃饭, 还得交粮票呢。 所以选在了山村、乡下, 以办婚礼的名义、敲锣打鼓办了一届,相当喜庆。 姜红烛当年还不到20岁, 和梁婵一样, 没号, 跟着父亲来的。 她一露面就引起了轰动, 人长得太漂亮了, 加上家境好,穿得洋派, 在乡下地方,自然更吸睛——不夸张地说, 她在场院里吃个饭,墙头和院外树上, 都会爬十好几个专来看她的人。 婚礼当晚,她去新房帮新人点大红蜡烛, 烛光亮起, 映着她如花笑靥, 一时间, 都没人顾得上看新娘子了, 有人感慨说:“这名字取得真好,姜红烛,红烛美人啊。” 后来,这名号就传开了,连没来参会的会员都知道:“人石会”出了个大美女,是个红烛美人。 福婆挺喜欢她的,小姑娘娇俏又伶俐,关键是悟性高,很多会员得前辈各种秘法指导、传授经验,都还入石无门,姜红烛只听父亲点拨两句,已经养上石头了。 而且听那意思,有怀胎的迹象。 福婆记得,自己当时还叮嘱了句:“‘坐月子’的时候,可得保护好了,需要协会派人,记得提前打招呼。” 协会对于这种怀胎的人,是有保护的:“新生儿”没能力自保,生下来如同旷野里的肉,天生招引那些暗处的掠食者。一般来说,掠食者盯准了猎物,会耐心等一段时间,肥一点再吃,但也有一些,就好牙口嫩的。 被派出去当“保镖”的人,都是老资历,这也是为什么协会“主要看资历,资格越老,说话越有分量”——三老年纪是大了,可能爬个楼都要喘半天,但这不妨碍在另一个世界和另一套准则中,他们依然站在高处。 掠食者是入室的强盗,遇到强悍的家主,照样会被反杀。 然而那之后不久,姜家就出事了。 事情跟“人石会”没什么关系,纯属自己作孽。 姜父生意做得不错,腰包鼓,就难免有些霸横,他看中了一条街上的黄金门面,想盘下来开店,谈了几次都没成。 打听了才知道,有人也看中了,暗地里跟他抢。 姜父很不高兴,走了野路子,纠集了一伙人上门敲打对家,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敲打变成了双方群殴,殴起来又越了界,死了七八个。 姜父作为主犯,直接判了死刑、枪毙。 紧接着,姜红烛也遭了殃。 她长得太漂亮,追求者太多,难免会今天跟这个牵手,明天跟那个看电影,可能换男友勤了些,时间一长,邻里本来就有不少闲言碎语,父亲出事之后,大概是仇家气不过,迁怒到她身上,举报她“乱搞男女关系,参加违禁舞会”。 这些事放到现在,可能不算什么,但那是83年,社会风气很保守,又正赶上严打,别说“乱搞男女关系了”,晚上两个青年男女走在一起,都会被警察问话,曾有人因为偷看女厕,直接被判了死刑。 姜红烛被定为“流氓罪”,判了四年,入狱前,被拉去参加公判大会、游街示众,用于提醒民众切莫违法越界。 福婆第二次见到姜红烛,是1988年,她出狱后。 “人石会”的成员正式入会时,无需缴纳会费,但需要交一块宝玉石,用于代表自己,很少有人会在这上敷衍,都卯足力气,要交一块最奇最妙的,以彰显自己品味独特、出手不凡。 姜父交的,是一块缠丝玛瑙,带石壳的横截剖面。 那块缠丝玛瑙特别美,集血红、橙红、暖黄等色带于一体,而且色带分层盘绕,勾勒出的形象,颇似半只蝴蝶残翅。 姜父作为“社会危害极大”的不法分子,被开除出会,石头也遭嫌弃,原路奉还。 福婆那趟去,就是去还石头的:之前还不了,姜家就父女两口,伏法的伏法,坐牢的坐牢,没处还。 到的时候是中午,姜红烛还没起床,福婆敲了半天门,她才打着呵欠、懒洋洋应门,把福婆迎进屋。 猛一照面,福婆都没认出她来。 姜红烛身上,再不见半点娇俏伶俐的影子了。 她烫着大波浪卷,穿袒胸露背的粉色丝缎吊带,脸上未卸的浓妆一夜发酵,晕染进皮肤的细纹里。 见福婆不动,姜红烛说了句:“坐啊。” 边说边在满是空啤酒罐、烟头及走味剩菜的桌边落座,顺手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透过烟气,福婆看到她身后不远处的卧房。 卧房门上,挂着那年代很流行的、用曲别针和挂历纸卷出的彩色门帘,门帘隐动,里头有个男人打着呵欠下床,福婆先还奇怪这人怎么这么矮,后来反应过来,那是个侏儒。 福婆把那块缠丝玛瑙放到桌上,又问姜红烛有没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协会帮忙。 姜红烛眼皮半掀,猛吸一口烟,冲着福婆吐了个特漂亮的烟圈,然后说了句—— “到这当菩萨来了?去你m的。” …… 那之后,福婆还听到过两次姜红烛的消息。 一次是,据说她喜欢上了唱戏,还像模像样上台扮过,可惜没唱长,因为她唱到一半,会突然叉腰大骂观众,骂得兴起,哈哈大笑,观众起先被骂懵,反应过来之后,跳起来跟她对骂,台上台下互扔东西,闹到不可开交。 另一次是,春焰那头有人,大概是惜才,去接触过姜红烛。 春焰其实不像“人石会”这样成体系,他们这一撮那一撮,自嘲如焰头起地就烧,有点各自为营的味道,但偶尔也会就近拉帮结派,博个人多好办事。 姜红烛也不把春焰放在眼里。 她说:“老娘不牵野马,不点春焰,就是野地里烧的一对红蜡烛,哪天不高兴了,见天烧天,见地燎地,你们都小心点,别让我烧着了。” *** 再后来,又过了三四年,也就是三十多年前,“人石会”突然开始不太平,连着出了好几件事,主要是发疯,也有死了的:死了的那个比较惨,他住高层,夜半发疯乱窜,从阳台上摔下去,当场就没气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29节 福婆说:“这事很快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要知道,我们的会员,都住得天南地北,居然连着出了好几起,这等于是明着告诉我们,她就是在追着会员打。” 那是九十年代初,福婆还只50来岁,资历没那么老,但也算主力干将,她马上就给已知的那些怀胎者打了警戒电话。 之所以强调“已知”,是因为有些人戒备心太重,养什么石、是否怀胎,从来不对外透露半分:掠食者当然麻烦,但你如果选择非常偏僻的地方“生产”,方圆百里都没个养石头的,短期内也不会存在什么风险。 而那些一怀胎就沉不住气、各种申请保护的,这不等于昭告天下吗?还有,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那个被派来保护你的,暗地里就是个掠食者呢? 警戒发出去,颇慌乱了一阵:有的会员选择尽量不睡觉,因为只要保持清醒,就是在“阳间”;有的会员选择托人,把自己的宝玉石暂送到外地,在物理距离上硬性“人石分离”、以度过危险期;还有的会员自信满满,觉得中招的都是菜鸟,凭自己的能力,足可反杀。 当然,这种自信很快就没了,因为接下来出事的那个,在协会的地位,就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三老。 直到这个时候,福婆她们才意识到,这次来的,是百年未遇的顶级掠食者。 *** 陈琮听得简直是要呆住。 梁世龙起身,接了杯温水,递给福婆润喉。 老人家讲了这么久,确实也累了,陈琮想等福婆喝完再问,又实在没忍住:“可这些不都是做梦的时候发生的吗?梦里的伤害,能跟现实挂钩?” 福婆继续喝水,抬手示意了一下禄爷。 禄爷坐直身子,反问陈琮:“这只是梦吗?退一步说,就算真是梦,在梦里被吓死的人,也不是没有吧。” 福婆嫌禄爷说得不到位,三两口吞咽了水,再次把话头拿回来:“你想想方天芝,她被送去医院,医生还挺乐观,说没大事,但她就是醒不了。人活一口气,她那口气,在梦里泄了,她脑子里认定,自己已经死了。” 陈琮打了个寒噤,想起自己噩梦时看到的,方天芝被一条巨蛇寸寸吞噬的场景。 “那如果她当时没死、只是受了伤呢?醒来后会怎么样?” 福婆回答:“假设她在梦里,被吞掉了一条腿,那么她醒来之后,即便腿还在,她也用不了了。她脑子里认定自己没腿了,这就类似于中枢神经系统切断了和腿的联系,指令再也发不过去,从此之后,往后余生,她都是个有腿的瘸子。” 禄爷补充:“你就当这是‘腿麻了’的缓不过来版。你有没有腿蹲麻了的时候?腿还在,你也想走路,但你命令不了它,只好在那扶着墙缓着。你当然是缓一会就好了,但如果永远缓不过来呢?” 陈琮赶紧动了动小腿,让禄爷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腿麻了的感觉。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查到姜红烛的?” *** 福婆苦笑。 惭愧,还真不是她们查到姜红烛的,姜红烛自己把自己给点了。 她在又一次动手时,进了屋,还打开了会员家里的摄录机,正对床头。 于是事后,福婆她们在摄录的视频里看到:姜红烛穿着水粉色的戏服,哼着小曲,在床头两边各点了一根大红蜡烛,末了,还对着床姿态曼妙、款款作揖。 起初,福婆也想不明白,姜红烛为什么要自我暴露呢? 掠食者的最可怕之处,其实不在于它掠食,而在于你不知道它是谁,它在你的梦里,以动物的姿态出现,谁能分得清它是敌人、朋友,抑或……枕边人? 姜红烛要是藏得好,“人石会”再花好几年,都未必能锁定她。这比刑侦缉凶还难,缉凶至少有个现场,有各种线索可寻,而她“隔空”操作,你没法去业已疯了或者死了的会员脑子里查痕迹,即便能,看到一条蛇,你能对应上谁? 再后来,福婆想明白了。 就像唱戏唱到一半、叉腰站在台上和观众对骂,还像这趟对付寿爷,明晃晃戏服红烛,甚至不惜策划出跳楼这么大的阵仗,这是她性格使然。 姜红烛的性子,注定了她不会躲在暗处,明知道有风险,她也要让你看到她,要你知道,她不高兴了,她烧天燎地来了。 陈琮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姜红烛的遭遇,跟你们其实没什么关系啊,为什么要死咬着你们不放呢?为了快速进补?” 福婆缓缓摇头:“我不认为是为了进补。” 开始,大家确实有种种猜测:进补,父亲被“人石会”除名退石、她心里愤恨…… 但都觉得立不住脚。 福婆说:“我想,她是爱上了这种嗜血的感觉,一下子上了瘾,无法自拔。” 在现实中,她的命运戏剧性地急转直下,从乡人争相围看、骄矜讨喜的红烛美人,到一朝家破,沦为万人指戳的阶下囚,出狱之后,还一度烟酒度日、和侏儒寻欢作乐。 可能自那时起,她已经在心里一点点疯了。 她觉得不公平、被践踏,想报复,又没能力去报复,忽然有一天,在另一个世界和规则下,她发现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可以撕咬、吞噬一切,真正地见天烧天、见地燎地。 阳间把她踏进泥里,阴间把她捧到天上,巨大的反差忽然填补了她的心壑,那个世界,成了治愈她的补药。 陈琮问:“你们后来,把她怎么样了?” 福婆沉默良久,轻轻笑起来:“我不得不说,姜红烛真的是老天选中的人,她的资质太强了。我们能怎么办呢,加在一起,也对付不了她,这种事又没法报警抓她,报警也没人信,防她一时,防不了一辈子,再说了,那些疯了死了的人,帐该怎么算?最后,我们有了一个决定。”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环视室内:“当时,人比现在多,有接近二十个,毕竟是三十多年前,很多前辈都还在。现在,就剩下这几个了,哦,对,还有个阿欢,他这两天喝多了酒,估计还在睡……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 既然在阴间奈何不了她,那就从阳间着手,让她彻底消失吧。 这个计划,开始叫“灭烛”,后来觉得,太直白了,不好,改成了更委婉的“熄灯”。 熄灯计划。 第26章 “熄灯计划”具体怎么操作, 福婆没说。 她只说了句:“现在你知道了,这屋里除了你,当年或多或少、都是参与过杀人的。” 这话一出, 屋子里瞬间安静, 寿爷长叹了口气, 垂下老眼, 禄爷原本一直笑呵呵的,此时, 脸上的笑也敛了去。 至于梁世龙, 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右手手指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来回点跳, 似乎玩得正忙。 “杀人”这种词, 福婆居然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虽说的确是事出有因, 陈琮还是觉得心里头直冒凉气。 这件事,协会里其它的人都不知道。 这也正常, 杀人这种事见不得光,就适合烂在心里。三十多年过去, 随着老辈人去世,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这趟寿爷出状况, 发现事关姜红烛,当事者都三缄其口, 实在要给个说法, 也只含糊表示“遭了贼, 被吓着了, 要躺两天”, 及至因此而决定大会延期,引发很多会员不满:大老远过来,这会说不开就不开,拿人涮着玩呢。 福婆叹了口气。 不得不延期,人聚在一起,这不是给姜红烛提供了方便之门吗?怕她大开杀戒,不如先打发回去,四散开来,这样,姜红烛即便想追着打,也没法短期内完成。 “虽然‘熄灯’这事是迫不得已,但终究是杀人、是违法的。说实在的,我这些年,也过得有点不踏实。方天芝和黑山,都参与过熄灯,方天芝出事的时候,我们完全没想到姜红烛这个人,以为是又出现了掠食者,黑山出事,我其实是有想到她的,但一想,她都死了三十多年了,何必自己吓自己?加上世龙说,事情都跟你有点关联,我们就以为,可能是陈天海……” 陈琮没吭声。 原来他那巴掌,归根结底,是替姜红烛挨的。 “再后来,就是老九出事,那天你也在现场,红烛、戏服,等于是明明白白跟我们亮底牌了,开始,我真的吓到了,再一想,那是个年轻女孩,而姜红烛要是还活着,怎么也得六十多了,就又放了心,以为是知悉内情的人借她的名义搞鬼,直到……” “直到一夜过去,集我们三个老家伙,还有阿欢、瞎子的能耐,五打一,居然还都占不了上风。” 陈琮想到了什么:“所以那一晚,我看到各种混乱的颜色……” 福婆点头:“是我们养的石头。我们这几个,都没掠食的能力,没法进入别人的石头,但我们可以‘护门’,所以轮番上阵,接力对抗,你看到的,应该就是石头的‘场’混在了一起,各种对抗、渗透、被挤压。你可以回想一下,当时,是不是那种‘晃漾的油黄色’占了上风?” 陈琮舔了下嘴唇。 没错,那时候,色彩虽然极其混乱、时刻变换,但那种晃漾的油黄色,一直都没被压制住、始终在四向渗透。 “然后,我们就彻底明白了,就是她,除了她,没人有这能耐。她没死,找我们报仇来了。但是吧……” 福婆微笑。 但是吧,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她非但不害怕,心里反而踏实了。 可能是年纪到了,大去在即,不想扣着“杀人”这顶帽子终结一生,姜红烛没死这事,像突然给她送了一份礼,整个人居然轻松了不少。 她在这里暂停。 “现在,该轮到你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受伤的了。” *** 有了之前的诸多铺垫,陈琮这头倒也好说。 他刻意淡化了肖芥子的部分,只说自己在这认识个朋友,叫金媛媛,昨天是应她所托、帮她还车,半路听到动静停车查看,结果被后车厢里藏着的一个披麻布的女人突袭,以及,他离开的时候,看到有个年轻女人驾车疾驰而至、接应麻布女人。 至于麻布女人究竟是不是姜红烛,他也不确定,毕竟全程都没看到脸,只知道她似乎没有腿,因为她始终拖着两条空空的裤管。 这部分合情合理,和眼前发生的事也能接得上,福婆没多问,只说了句:“那年轻姑娘,八成是帮她做事的。” 倒是梁世龙听到“金媛媛”这个名字时,忽然想到了什么:“金媛媛?是不是昨天跳楼那女的?” 陈琮点了点头:“她表弟葛鹏,就是帮‘人石会’筹备大会的,也失踪好几天了。” 梁世龙对葛鹏有印象,他向福婆他们解释:“这人确实是我们雇来帮忙的,布置会场的时候,因缘石抬不上来,还是他给找的吊车,很活络一人。” 陈琮心中一动:“布置会场的时候,他有跟什么人聊过天吗?” 牛坦途说,会场里的宝玉石都是赝品,而葛鹏口中,那些都是宝贝,连一个翡翠镯子,都价值300多万呢。 显然,有人忽悠过他。 “有啊,牛头马面都跟他熟,这俩负责对接,一直安排他做事。” “还有谁吗?” 梁世龙很警觉:“什么意思?葛鹏失踪,你追着问什么人跟他聊过天,难道跟他聊过天的人有嫌疑?我也跟他聊过天,你怀疑我喽?” 陈琮一时语塞。 气氛正尴尬,福婆突然开口,明显地偏帮他:“世龙,他既然问,你就帮着想一想,将来说不定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多心。” 梁世龙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什么,别扭地“哦”了一声,顿了顿说:“我也记不大清楚了,谁还从头到尾盯着他看啊,我就记得,李宝奇好像跟他聊过几句。” 李宝奇这名字耳熟,陈琮想起来了,自颜如玉口中听到过几次。 正想着,福婆清了清嗓子:“现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啊,太有了,最关键的、他最关心的部分,还没问呢。 陈琮说:“为什么我会看到?” 为什么他会看到蛇、晃漾的油黄色、石头五颜六色的“场”,以及那团邪诡的黑影?这是什么特殊体质吗? 如果说是“点香”导致的后遗症,那“点香”之前的那些,又怎么解释呢? *** 福婆轻吁了口气,她早就在等着这一问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0节 她说:“首先,我要强调一点,我接下来说的,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我只是说出来,供你参考。一切没有证据,只是推测。” 发现陈琮能看到的那一刻,福婆也很奇怪。 掠食者可憎可怕,关键就在于它们是毫无预警、突然出现在你的世界里的。 试想一下,你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门窗紧锁,本来应该是最安全的,突然间一抬头,看到面前站了个陌生人,还拿着刀,那是什么感觉? 掠食者就是这样的闯入者,可以随意进出、对你发起偷袭。 它要是能力不如你,也就算了,你还可以抵抗、赶走甚至反杀它,但如果它太强了,那结果,只能是单方面的屠杀。 应对这种危险,截止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多找点人“护门”,这需要一些联结操作,但问题在于,你知道掠食者什么时候来?总不能长年累月地拉着一群帮手坐等吧? 如果有人能看到就看了,像陈琮这样,能看到的。 福婆一字一顿:“但是很遗憾,没有,就是没有。在‘人石会’有档可查的记录当中,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还是意外。” “锥盒”就是为那人准备的,陈琮是截至目前、第二位使用者,事实上,“锥盒”属于古物、展示品,如果不是这趟开大会,可能都不会带来——这也是为什么锥盒开启的时候,甚至扬起了飞尘,实在是太久没打开过了。 陈琮头皮发麻:“什么叫‘意外’?” 福婆说:“我之前提过,我们专门有人研究石头的功效、成份,这叫叩石,本来是为了求药,结果后来,路一度走偏,害人的招开发出不少。约莫是在明朝的时候吧,有位叩石大手,叫马丹徒,是个炼丹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在丹炉里烧炼各种矿物,属于化学范畴了。” “他炼制过程中出了意外,丹炉爆炸了,自己中了各种混杂的毒,也疯了。” 马丹徒在协会地位不低,出事之后,陆续有人远道而来探望他。 大家渐渐发现,他不是普通的疯。 他会在别人都入睡的时候,兴奋地在门外踱来踱去,还会高声念诵唐诗,比如“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比如“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再比如“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起初,亲朋好友还都挺欣慰,觉得疯了还这么爱好文学,指不定还能疯中出奇章,留下一两篇供人传诵的。 再后来,有人反应过来了。 ——“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促织,就是蟋蟀。 ——“采得百花成蜜后”,这是蜜蜂。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这是咏蝉。 马丹徒念的诗,都是描写动物的,而且,恰恰言中了那些人怀出的胎。 也就是说,他看见了。 起初,大家又是错愕又是慌乱,但很快,就都兴奋起来。 马丹徒看见了,因为中了毒,他居然看见了!这个毒里,大有文章! 福婆说:“接下来的事,想必你也猜到了。有很多人去翻马丹徒的手记,还原他那次丹炉爆炸时、所配置各种药石的种类,种类不难,最难的是配比,哪怕现在的药也是,吞一片安眠,吞一瓶致命。” 他们一点点地去调配比,但配出来了,总得去试吧,试在猫狗身上不行,猫狗不会说话,给不了反馈,于是,其中的最狂热者,盯上了人。 陈琮失声叫出来:“在人身上试毒?” “是,那个年代,人命不值钱,路边的叫花子、穷人家卖过来当奴隶的、还有衙门里定了秋斩必死无疑的,花点钱,都能买来当试验品。这种事,协会当然不允许,但就是发生了。” 福婆说得平静:“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我最初入会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听到这种事也是你这反应,现在老了,反而想明白了。协会的成员,都是从‘人’里来的,人是什么样子,‘人石会’也就是什么样子。你只能去约束,但你控制不了。就好像法律从头到尾都在,但犯法的人也一年到头都有。” 陈琮喉结轻滚了一下:“然后呢?” “事情发生得太隐秘,无人知晓,后来,是这人自己崩溃了。他害了太多人,其中一大半死了,剩下的疯了,他夜不能寝,总觉得有冤魂索命,作孽太多,石头也保不了他,他写下忏悔书,连同手记一起,托人带给当时‘人石会’的掌事者,悬梁自尽了。在手记里,他详细记录了自己的各次尝试,其中,真的有成功过的,只不过,那孩子不久就生病死了,那种病在乡下常见,一般不会死,所以,一点小病就活不成了,应该跟本身就中了毒不无关系。” 陈琮没忍住:“孩子?” “对,他在手记里说了,试药“三岁下小童子最宜”,民间不是有说法吗,幼儿未受俗世沾染,能看到很多成人看不到的东西。用小孩试药,效果更佳也说不定。” 陈琮有点不安:“那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福婆沉默片刻:“这件事有详细的记录,连同相关的忏悔书、手记,都封存在你爷爷可以出入的第八石匣。” 陈琮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出二者的关联,顿了顿,血突然腾一下冲上了脑,满脸烫热,猛地起身。 福婆、禄爷,包括梁世龙,随即起身。 寿爷有点紧张,想起身又力不从心,喉头不住吞咽。 陈琮说:“不可能,我爷爷对我很好的。” 福婆冷静地可怕,她说:“开始我就说了,你不用相信,参考就行。” “我们的推测是,你爷爷拿你做过些什么,后来没有继续,可能是觉得收效不大,也可能是不忍心、中途收手。但他做的事,还是渐渐对你产生了影响,你之前没感觉,是因为身边没有养石的高人。来阿喀察的火车上,你遇到了姜红烛,她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你在梦里被诱发出了感应。那之后,又遭遇了点香,得以进一步强化。” “陈琮,‘人石会’是人是鬼,我已经向你和盘托出,因为我们看重你现在的这种能力,所以毫无保留,连‘熄灯计划’都没瞒你。我们真诚邀请你入会,领取027号,你可以拒绝,但我们更希望,你能答应。” *** 肖芥子把姜红烛带回小院,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安抚下来。 姜红烛完全是一副重伤者的姿态,神情萎顿,木木痴痴,肖芥子差不多也想明白了,这八成是在对付何天寿的过程中,遇上高手了。 真没想到在这行,还有比姜红烛更能耐的,所谓人往高处走,她要不要考虑,改投个门户? 她叹着气给姜红烛盖好被子:“早听我的不就没事了?我都说人家有防备了、要低调,非不听,非要往前冲。” 姜红烛喃喃:“没可能啊,我没看到它啊……” 肖芥子伸手覆住她睁着的那只眼:“行了,先休息吧,睡好了,伤才能好得快。” 姜红烛疲惫闭眼:“阿兰呢?” “外头跳皮筋呢,玩可开心了。” …… 姜红烛终于安稳了。 肖芥子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夜,她忙前忙后,东奔西走,可比姜红烛累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关好门窗,拉好窗帘,打着呵欠在那几个拼接好的、铺着褥子的箱子上和衣躺下,眼皮很快就沉得掀不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肖芥子忽然醒了。 她睫毛轻动,没有睁眼,脸上有锋利而冰冷的寒意,那是姜红烛惯用来扯烂布娃娃的那把刀,正在她脸上缓缓移动。 她听到姜红烛的低声呢喃:“芥子啊,红姑瞎了,你把眼珠子匀一只给红姑,好不好啊?” 第27章 肖芥子没动。 在刀锋离开脸的刹那, 她陡然睁眼。 果然,姜红烛攥着刀柄、刀尖下指,正要剜落, 突见她睁眼, 愣了一下。 肖芥子抓住这刹那间隙, 头迅速往旁侧一偏, 避开刀尖下插的方向,同时双手撑板起身, 瞬间挪转身体, 屈膝狠狠一脚,正蹬在姜红烛肚子上。 姜红烛被踹得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上圆板桌。 板桌是老物件, 本就有点朽了, 一撞之下, 倾侧倒翻, 桌面上的蜡烛、布头、碗筷等等,兜头向姜红烛砸下来。 肖芥子坐起身子, 破口大骂:“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这还不够,她抓起手头能抓到的物件就往姜红烛那头砸:褥子、枕头、毛毯、苹果、插座、烧水壶…… 烧水壶里还有半壶水, 早凉透了,这倒也好, 姜红烛左挡右避间,被冷水浇了满头满脸, 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人是浇懵了, 也清醒了。 她茫然看着肖芥子, 瑟缩了一下, 有些不知所措。 肖芥子不吃这套,吼她:“我对你不好吗?养狗还知道护着我,你趁我睡觉,拿刀来捅我?待着吧你,爱谁伺候谁伺候你!” 她胡乱蹬上靴子,抓起棉衣就往外走,隐约听到姜红烛在后头哀哀叫她,绝不回头。 摔上门时,不忘从窗台上取下链子,在门上狠绕了几圈落锁。 待着吧你! …… 肖芥子怒气冲冲,大踏步穿院而出,中途险些踩到鞋带摔倒,这才发现刚刚蹬上鞋就走,鞋带都还是散着的。 她俯下身子系好鞋带,直奔停在门外的皮卡车,咬牙切齿拽开门,恶狠狠把自己摔进驾驶座。 这日子没法过了,谁爱过谁过吧。 她发了会狠,看向窗外。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原来,都已经睡了快一天了。 小院在荒郊,靠近草场,远处有山,但内蒙的山不像西北那样耸峙参天,这儿的大多数山更像土坡,又像拍得扁扁、但仍蓬松绵软的大面包条,给天地之间原本平直的分界掺进几抹婉约的微曲。 今天的夕阳特别美,远近都镀上了不同的橙红、金红、明黄,天边还有片微散的云,颇似半枚蝴蝶翅膀,整体像极了姜红烛收藏着的一块缠丝玛瑙。 在石里进出久了,有时候看现实会恍惚,觉得天地一石头,被美景治愈,不就是从这块庞大的“石头”里汲取大自然的能量吗? 古代有个庄子,多半也养石头,怀的胎还是只蝴蝶。所以梦里化蝶之后,醒来就分不清现实是梦是真、自己是人是蝶。 怀胎怀胎,到底是她怀出了石中的那个胎,还是石里的那个,怀出了现实的她呢? 肖芥子渐渐平静下来。 回想刚刚,姜红烛固然是在发疯,但自己那表现,也挺癫的,果然近墨者黑。 她喃喃了句:“过得跟个泼妇似的……” 书上说了,女人不能易怒、暴躁,那样容易生结节,要时刻舒展,拿自己当花,活得美丽而又优雅。 肖芥子拗低车内后视镜,镜内所见,简直触目惊心:一头潦草乱发,眼神凶戾,脸都气得变了形。 她拿手指慢慢理顺头发。 这样可不行,姜红烛一疯,她就跟着乱,还有没有点自己的节奏了?她的性子还是不够稳,得去买盆花来养养,陶冶身心。 肖芥子给车子打火,开动的刹那,她又瞥了一眼小院。 姜红烛,就先扔这儿晾着吧,不然,她不长记性。 *** 陈琮回到房间。 颜如玉又在床上“练瑜伽”,明明听见他回来,眼皮微掀,复又闭上,装着一无所知,显然对他“藏话”一事,仍然很有意见。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1节 陈琮懒得理他,径直上床躺下,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床周的蜡烛都灭了,没了香雾缭绕,居然有点不习惯。 他拿起打火器,间错着点了四五支,再次躺下时,还两手交叠置于小腹,一副活腻了的姿态。 这药烛的确神奇,烧着烧着,四五线香雾就俯首弯腰,向着他绵绵递进,让他觉得自己很像积年的老鬼,正慢慢吸食这世间的阳气。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社会主义的朗朗乾坤下,一个在吸食阳气,一个在谋求怀胎。 陈琮想梳理一下这半天里聊的事,又觉得烦,陈天海可能给他下过毒,也可能没有,这老头是另类的可盐可甜,好像干什么都不奇怪。 早知道不找爷爷了,不找,他还是个快快乐乐的普通人,这一找吧,不但稀薄的爷孙情保不住了,他的无忧无虑也一去不返了——小时候,葫芦娃的故事就告诉过他,找爷爷找不出什么好事,一准遇到妖魔鬼怪。 越想越烦,他转过头,拿颜如玉排遣:“怀出什么来了?” 颜如玉噌地睁开眼睛,朝这头欠起身:“陈兄,你这都知道了?” 他跟陈琮抱怨:“真不是人干的事,让我先提高专注力,说什么人石交流,首要在于心静,你说这怎么静?外头噪音这么多!” 陈琮心说:外头噪音多不多不好说,你心里噪音一定挺多的,我只说了一句,你啰哩啰嗦返我这么多句。 抱怨完了,颜如玉反应过来:“养石头这种事你都知道,陈兄,你是要入会了吧?你到底干什么了?” 陈琮拿手挥了挥冲着脸来的那道香雾:“也没干什么,那天晚上,不是有个穿戏服的女人惊着了寿爷吗?巧了,我昨天开车出去,撞见她了,就想表现一下,把她给拿下……” 他示意脖子上包着的伤:“然后,我什么结果,你也看到了,三老说,我这是被‘点香’了,他们怪过意不去的,就跟我多聊了会。聊的过程中,估计是看出我老实又善良,是个可造之材,就问我,想不想入会。” 说到这儿,他吁了口气:“我还没拿定主意,这入会……好像也没太多好处。” 颜如玉不说话,只盯着他看,盯着盯着,呵呵笑起来,笑得陈琮心头发毛。 他说:“陈兄,你这人越来越没劲了,‘人石会’什么德性你当我不知道?遍地都是狼,会相中你老实又善良?” 陈琮反问他:“‘人石会’什么德性?” 颜如玉嫌瑜伽音乐太吵,随手摁掉,朝着他盘起腿:“有句话你听过没有,‘人石会’的码头不纳废船,淘汰起弱鸡眼都不眨。” 陈琮心中一动:“弱鸡?不是只淘汰违法违规的吗?” 颜如玉冷笑:“大哥,它只有99个号,这还不明白吗?古代那种大的帮派,动辄成千上万人,丐帮那更是弟子遍天下,‘人石会’为什么只有99个?是玩石头的人少吗?当然不是,它只纳头部、最精良的,你不行,你就走人、让位,自有新人顶上,你以为它会拖老拽小、跟你携手共进?能立在这的只有狠人。” 他着重强调:“无一不狠!寿爷房里,那瞎子,就那小日本,你见到没有?” 陈琮点头:“见是见到了……一个瞎子,狠在哪?” 颜如玉白了他一眼:“想必你也知道,养石头最重‘精气神’三宝,三宝之中,‘神’为上。这位友人,在中国悟到了养神的至高法门,其实这法门,你肯定也听过,就是没往心里去。” 陈琮好奇,忍不住也坐起身:“什么法门?” 颜如玉回答:“闭目养神。” 陈琮呆了半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养神?” 颜如玉没好气:“就是闭目养神!那之后,再没睁过眼,当然了,起初可能不太纯熟,遇事还会睁一睁,后来就一闭到底了。反正,就我听说,十七年没睁过眼了。他之前在日本,叫什么郎什么君咱不知道,反正现在,都叫他养神君,或者瞎子。” “瞧见没有,这多大魄力?老实又善良,说出来你不嫌寒碜?” 陈琮有点意外,这跟他想象中同舟共济式的协会完全不同:“就因为人家势弱就淘汰,也不拉拽一把?太没人情味了吧。” 颜如玉说:“虽然我跟这破协会也没什么感情,但陈兄,这我就要跟你好好捋捋了,朝协会要人情味,请问你给协会什么了?” 他屈起一根手指:“首先,你记住,你加入这个协会,是不缴任何会费的。大哥,你上学念个书还得交班费呢。你就给协会交块石头,回头万一被退,人还还给你。平时,你也难得履行什么义务,二十年一趟的大会,想不来就不来,来了,还给包交通住宿。” 说着,又屈起一根手指。 “再次,想想协会给了你什么。生意互惠,是财脉也是人脉;教你石补,连个教学费都不收。虽然不能补出个长生不老,但希望你知悉,自古以来,协会有老死的、作死的,从来没有病死的。你要说它图什么,我也不清楚,我琢磨着,像那种文化遗产,是一种传承,它就希望人石交流这种事儿不断绝。” “所以,当然是优胜劣汰,不行就换。你可以说这样不近人情,但事实摆在眼前,‘人石会’存续至今,从未老迈,就是因为它注的都是最新鲜的血液。39、69、99为什么能一直保号,就是因为无可替代,好比69号,水下作业太强了,想换也换不掉。” “综上所述,你勇擒什么戏服女人受伤,协会可能会感激,可能会包你医药费,但绝不会为这个纳你入会,老实又善良就更扯了。陈兄,哑口无言了吧,还是坚持不说?” 陈琮笑笑,一脸的“对,我就不说,你能把我怎么样吧”。 颜如玉也笑:“行,你可别告诉我,我总有办法知道。” *** 傍晚时分,梁婵来找陈琮,说是阿喀察有个周末夜市,这两天正赶趟,想拉他一起去逛。 陈琮对这邀约有点莫名,但还是答应了。 一来他心里有点烦,确实想出去走走;二来,颜如玉对他放完狠话之后,看他的目光,就总像在看渣男——大概是因为他给陈琮讲了不少事,陈琮却始终不尽不实,让他觉得太亏了——这目光,陈琮实在有点难顶;三来,梁婵是个漂亮又讨喜的姑娘,他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 梁婵也是没办法,这是梁世龙交代的事,说三老已经正式邀请陈琮入会,但他态度含糊,始终没表态,让梁婵去探探口风,还强调要“不经意一点”、“别做得太显”。 总不能去人房间探口风,阿喀察又是个小地方,梁婵在网上找了又找,才搜到这么个夜市当由头。 …… 陈琮一进夜市就觉得眼熟,顿了顿想起来,他在这条街上逛过,还买过煤精。 原来到了周末,路两头会设卡、禁止车辆通过,而原本走车的主街上,满布各色小摊,虽说没大型旅游景点热闹,但也颇具地方特色。 逛了没多久,陈琮突然发现,他买过煤精的那家店,被烧了。 可能是怕影响市容,店面处蒙了好大一块塑料布,但边角露出的烧得漆黑的墙还是明明白白昭示出发生了什么事,陈琮打听了一下,得知老板这些天都住在店里,昨晚上可能是肚子饿,半夜起来煮夜宵,不慎走火,人也被烧伤、进了医院。 这都什么事儿啊,再想起姜红烛、陈天海,陈琮难免有点郁郁。 梁婵走在他身边,满心怏怏,这一路上,她各种跟陈琮说话,一会让他吃小吃,一会让他看新鲜好玩的,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平时,都是别人约她出来、使劲浑身解数逗她,现在,她这么卖力,都没得个笑脸。 在一处小吃摊头前,梁婵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陈琮一愣:“啊?” 梁婵委屈:“我跟你说那么多话,你答得都有一搭没一搭的,我还给你讲笑话了,你笑都没笑一个。” 她还讲笑话了?陈琮完全没印象,可能当时一直在想煤精店老板的事吧。 他有点过意不去,赶紧笑了一下。 不笑还好,这一笑,梁婵更气了:“不想出来逛明说,这么敷衍算什么事,你自己逛吧,我不在这碍事了。” 说完,掉头就走。 陈琮意识到得罪人了,赶紧去追,才追了两步,蓦地停下。 他看见那位肖小姐了。 她站在不远处,一条连着主街的小巷口,夜市的光恰恰照亮巷口的边缘,她只半边身子探在光里,另一半隐在暗中,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目光接上,她笑了笑,眼神往巷子内略作示意,又退了回去。 这明摆着是让他过去。 这可是姜红烛那头的人啊,陈琮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穿过人流,来到巷子边。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 她倚着墙站着,还穿那件风衣式的长棉服,厚底圆头的长靴,换了顶钩针的白色八角帽——她可真爱戴帽子,没见过几次,已经换几顶了——手里还抱着一盆白色的蝴蝶兰。 她斜乜了他一眼,大概是对他脸上的表情很不满意,冷哼了一声:“怎么了?对着边上的姑娘笑得花红柳绿的,见到救命恩人,就这表情?不给我也笑一个?” 第28章 陈琮差点笑出来。 倒不是真的为了给肖芥子笑一个, 而是,她委实有点好笑。 主要是因为她抱的那盆花。 花没问题,花盆一言难尽, 那种中老年花友偏好的八角瓷花盆, 还特爱在每个瓷面上绘制花花草草、写上几句人生箴言。 正对着他的那个瓷面上写着—— 静心又美丽, 常笑少生气。 原本她这个出场, 来得很突然,又身处幽暗的小巷, 神秘感和压迫感拉满, 陈琮过来的时候,多少有点发怵, 一看到花盆, 就只剩下想笑了——又不能笑, 一过来就对着恩人哈哈捧腹, 这不二百五吗。 所以, 只能憋着。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清了清嗓子, 主动开口:“找我有事啊?” …… 肖芥子还真不是来找他的。 睡梦惊魂,不是不后怕的, 她需要给自己补补,所以计划进城吃顿好的、买盆花, 以及最重要的,把姜红烛晾半天。 小地方, 鲜花店还有几家, 专门卖盆栽的实在少, 好不容易在夜市找着一家, 可选也不多, 店主听说她想修身养性,极力向她推荐店里最后一盆蝴蝶兰:“这花好养,兰花嘛,高贵又优雅,跟美女你的气质非常搭配。” 店主要是看到她发怒时的气质,多半就会推荐仙人掌了。 肖芥子也有点嫌弃花盆,但店里的花盆都是一个调调,花红柳绿,跟被乾隆爷点化过似的,只得先抱上了,心说回头换个古朴点的也不难。 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陈琮,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都是签过契约的关系了,她犹豫着要不要正式打个招呼,还没拿定主意呢,陈琮自己看到她了。 那就聊两句呗。 肖芥子说:“我能为什么找你,你心里没数吗?” 陈琮点头:“合约是吧。” 可能是因为真的被她救过,救命恩人面前,陈琮大体还是放松的。 虽然她确实趁人之危、软硬兼施地让他签了一份空白合约,但说到底,自己的命宝贵,她想要什么回报,他尽量给就是了——万一她提丧良心的过分要求,他就耍赖、或者装弱小不做呗。 他看看四周:“就在这聊?” 肖芥子说:“吃着聊呗。” 又示意了一下外头的夜市:“你选地方,带路吧。” *** 夜市里,最多的是羊汤馆,陈琮选了口碑最好的一家,拣招牌菜点了一桌。 羊汤锅很快翻沸,乳色的羊汤在锅里打花,热气腾腾往外冒。 肖芥子的蝴蝶兰先是摆在桌上,眼见锅气来袭,怕损了花的脱俗气质,有碍她后续修身养性,又给挪到了桌底下。 大灯光底下,陈琮才发现,她染银发。 不是那种流行的挑染,是一大片,从帽子下头露出来,晃人的眼。 肖芥子察觉到他在看她头发:“看什么?”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2节 陈琮说:“没什么,你头发颜色怪好看的,就是……为什么不全染呢?” 普通人很少这样生硬地划区块染发,要么挑染,要么全染。满头银发,像冰雪女王那种,会更带感吧?或者带一些梦幻的色调,夕阳橙啦,神秘紫啦…… 肖芥子“啪”地一声将那张空白契约猛拍在桌面上,凶他:“说正事。” 陈琮吓了一跳。 做宝玉石这行,尤其还偏点设计,审美都还是靠谱的,他偶尔会给客户一些穿搭、发型发色上的建议,不夸张地说,大受好评,为店里赢得回头客无数。 怎么到她这就行不通了呢? 说正事就说正事吧。 陈琮抽了笔在手上:“你想怎么签?” 肖芥子没吭声,她往蘸料里拌了点葱花,筷头搅了又搅,含进嘴里试试咸淡,问出第一个问题:“你爷爷陈天海,现在在哪?” 又是陈天海。 陈琮心里叹气,如实告知:“‘人石会’也问过我这个问题,还打过、关过我,但我是真不知道,他八年前就离家出走了。” 肖芥子拿汤勺舀了碗羊汤,吹了吹热气,呷了两口,眼皮略掀,目光在他脸上打转,似乎在揣摩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陈琮重复了一遍:“真的,我真不知道。” 肖芥子不置可否,过了会垂下眼帘、搁了碗,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羊肉片。 看来问不问得出东西来,都不影响她食欲。 陈琮忍不住:“你们为什么也要找我爷爷?” 肖芥子吃自己的,头也不抬:“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红姑说,陈天海偷过她很重要的东西。” 陈琮轻轻“哦”了一声。 事到如今,陈天海干什么他都不奇怪了,不过,仍然是有点唏嘘:两头偷啊,这老头还真是雨露均沾。 肖芥子吃了会,换了个问题:“‘人石会’那头,你熟吗?” 能反杀姜红烛的,一定是协会的红人,她想旁敲侧击打听打听。 陈琮回答:“我现在连号都没有,都没入会呢,你觉得,我会跟他们熟吗?” 肖芥子心累,又吃了两口,抬眼看陈琮。 一问三不知,这资质,确实也不像“人石会”能看得上的,辛苦救人一趟,救了个人高马大的废物,卖相虽然不错,又有什么用呢,她缺的是能办事的人,又不准备跟他发展感情。 肖芥子怅然咬着筷子,顿了顿重新振奋:行吧,能白吃几顿饭也是好的,聊胜于无,回头吃腻了,朝他要笔分手费,不是,答谢费,就各走各的吧。 她埋头专心吃饭。 她不问,陈琮倒是有话问她:“你是不是知道葛鹏的事?” 肖芥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葛鹏,那个火车站接站的司机。” 肖芥子想起来了:“他啊,知道点。” 陈琮的心砰砰跳,葛鹏失踪的那个晚上,这位肖小姐也在宾馆里,从时间上推算,两者之间确实可能存在交集。 “他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失踪?” 肖芥子想了想:“不知道,不好说。” 这什么态度啊,陈琮气了:“你后来跟金媛媛做交易,利用她拿了万能卡、进了宾馆,那之后,为什么失联、涮人家?” 肖芥子听出他语气有变,抬眼看他,慢慢说了句:“你在质问我啊?” 她把筷子搁下,不吃了。 “你都说了是‘利用’,利用完了,还有必要保持联系吗?” 陈琮说:“你们是在做交易,她履行了她的部分,你至少得讲信用、履行承诺吧?” 肖芥子冷笑:“我不告诉她,是为她好,一个小服务员,知道了自己能力根本就搪不住的、不该知道的事,我怕她没命活!” 说完了,准备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陈琮说了句:“她已经死了。” 肖芥子愣了一下,瞬间忘了要拍案而起的事,顿了顿,又在椅子上坐实:“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昨天,我开车回到宾馆的时候,她从楼上跳下来,说是因为抑郁,自杀。” 肖芥子没再说话,她跟金媛媛没什么交情,如她所说,纯利用,但一个前一天才跟你说过话、有过交接的人,第二天就死了,实在是有点……让人唏嘘。 她有点奇怪:“你跟她什么关系,为什么帮她追问这事?” “朋友。” 肖芥子好像并不相信,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想了想,问他:“你确定想知道吗?” “葛鹏这事,绝对是滩浑水,我只窥到点边角,就已经觉得很危险,决定绕着走了,反正跟我也没关系。你确定要知道吗?奉劝你一句,如果你只是当猎奇八卦来听,那听不听其实无所谓;但如果你是想为他们出头,可得想好了,一旦掺合进去,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陈琮身子一僵,半晌没说话。 他是对这事好奇,也多少有些愤愤,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不代表他做好了彻底搅和进去、甚至送命的准备,说到底,他跟金媛媛姐弟,也只是萍水相逢。 汤锅里的汤汁越烧越少,渐渐露出沉在底下的大骨,服务员过来加汤,壶嘴处细细注入的汤水缓缓盖过大骨,像及时掩埋了行将暴露的秘密。 肖芥子的手机突然响了。 *** 吃得差不多了,正是有精力应付各种突发来事的时候,肖芥子随手接起,顺便抽了张纸巾擦嘴:“喂?” 那头传来苗千年贱兮兮的声音:“肖妹妹啊。” 肖芥子皱眉,吃这么惬意,突然听到这人声音,还真有点反胃:“什么事?” “你今晚有空吗?要不要过来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 “肖妹妹,你忘了吗?说好给三天,到今天,刚好是第三天。东西我还专门找人包装好了,给红姐的,可不能马虎。” 卧槽,煤精占卜镜,他居然拿到了! 肖芥子压低声音:“你怎么拿到的?” 苗千年嘿嘿笑,居然还卖起了关子:“使了点小手段,我说过,红姐想要的,我怎么着也得办到。” 肖芥子说了句:“好,我马上来。” 没追问,也没有在语气中露出太多惊喜,省得让这人更加得意。 挂了电话,她迅速起身,同时收起那张空白契约:“今天就到这吧,我还有事要忙,下次再找你。” 她走得飞快,快到门边时,陈琮突然叫她:“肖小姐。” 肖芥子回头。 陈琮说:“不正式认识一下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也是,坐下就开始掰扯,还没交换过名姓。 肖芥子说:“我叫……肖小月。” 反正也不准备跟他有太多牵扯,随便打发一下得了。 陈琮笑起来。 肖小月,这是瞧不起他的智商吗?他从小玩拆字谜,“肖”字拆成“小月”,他能看不出来? 他说:“肖小姐,昨天谢谢你了,我叫陈耳东,以后还请多关照。” 肖芥子本来一步都快迈出去了,闻言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嚯,改名叫陈耳东了,还有点小脾气呢。 陈琮还是对着她笑,眼角余光瞥到桌子底下那盆“静心又美丽”的蝴蝶兰。 她忘带花了。 *** 苗千年打完电话,兴奋地直搓手,原地兜了个圈,实在不知道该干嘛,又回到镜子前。 镜子是落地的,毕竟他这身高,挂墙上高处,就照不着人了。 镜子里,映出了整个出租屋的狭窄、逼仄和破落,老光棍的房间嘛,大多是这样的,东西乱扔,垃圾乱堆,床褥乱卷,以及随处可见的,黄色杂志和半裸美女挂画。 但他是干净而光鲜的。 他穿一身笔挺、定做的黑西服,尽管尺寸比起成人都得减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特意去理发店捯饬过,三七偏分,还抹了点油,领带是带条纹的,显得素净,哦对,还有…… 苗千年拿起床上搁着的那束大红玫瑰,学影视剧里常看到的那样抱在胸前,照完正面,又看侧面,唯恐有一处不精心。 肖妹妹说了,“送镜子的时候见”、“我红姑也盼着见你呢”。 三十多年没见,太激动了,当年,姜红烛为了那个小白脸把他给踹了,他伤心归伤心,但一点都没怪过她,还放话说,以后,如果你有了难处、需要帮忙,说句话就行,随叫随到。 果然,日久见人心,小白脸是靠不住的,只有他苗千年,苗老二,始终实实在在。 外头传来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他住的是条偏僻的巷子,因为倒腾各类二手电器、二手车,外头堆得像个垃圾仓,邻居来吵过几次,但没他会撒泼碰瓷放狠招,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心态,差不多都陆续搬了,所以一到晚上,巷子里就特安静,但凡有人造访,基本都是奔着他的。 苗千年赶紧放下花,整了整衣襟,说:“来啦。” 他急急跑过去开门,手触到门把的刹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肖妹妹怎么来得这么快? 第29章 苗千年触到门把上的手又收了回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 苗千年退后几步, 扬声大叫:“来啦来啦,催什么命啊,拉屎, 提裤子呢!”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3节 说话间, 迅速扫视了一遍屋内。 单人床的褥子下头, 微露出一把削皮刀的刀柄, 刀锋上周才磨过,锋利得很, 擦着手就破皮。 沙发上乱堆的脏衣裤间, 混了一把火钳,这玩意, 二三十年前家家户户用碳炉的时候, 是用来夹烧红的煤饼的, 他从旧物市场花三块钱收了来, 一是怀旧, 二是,火钳的头磨得尖尖, 捅人捅狗都好使——狗这种东西最烦了,见着他总要狂吠, 好像侏儒就特么低人一等。 这年月,狗都会欺负人。 桌底下一排锅碗后头, 藏着一把田径发令枪,是去体校收废品时搞到的, 他脑子灵, 到手之后换了点零件, 一通捣鼓, 装上硫磺木炭等等, 又能用了。虽说不如真家伙好使吧,拿来唬人足够。 还有,门后挂了卷细钢丝,脚底下现踩着的,是一根锯身上锈、但锯齿磨得锃亮的锯条。 没办法啊,生存不易,他这行,本就是社会底层、多冲突纠纷,他这身量,又在鄙视链底端,不多几个心眼子,头上挣不出天、脚下踏不牢地。 他随手抄起一把剪刀,别在身后。 剪刀也好使,一捅两个眼,再用力点,还能两点连成线,线间涌出血,像通了小运河。 他说:“来啦。” *** 陈琮结完账,抱着那盆花出了门。 出门时忽然想起梁婵,发信息问她:“你回宾馆了吗?” 那头没回,估计是还在生气。 陈琮想了想,发了第二条:“你生气没关系,回头专门给你道歉。不过大晚上的,又是异地,先让我知道你是不是安全。”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发过来两个字。 ——回了。 回了就放心了,陈琮揣好手机,抱着花打车回金鹏。 腿上还有刀伤,幸好他下刀时多了个心眼,拣走路不大受力的地方扎的,再加上“人石会”给他用的伤药又特有效,一日夜恢复下来,小幅度的走动基本没问题。 因为金媛媛跳楼,宾馆门廊的玻璃雨篷砸坏了,搭了脚手架待修复,出租车开不过去,停在对面街边。 陈琮下了车,不忙回去,就势在街边的台阶上坐下,面向着金鹏,兰花摆在手边。 入夜了,金鹏灯火通明,高处那条“预祝宝玉石爱好者交流会(阿喀察站)圆满成功”的大红横幅还在,就是被夜风鼓卷得翻了边。 路人行来往去的,只当这是个普通宾馆,哪会想到里头暗流涌动,短短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呢。 有个睡前遛弯的大爷背着手从陈琮面前经过,过了会,又背着手踱回来,看看他又看看花,朝花努了努嘴,问:“卖吗?” 陈琮说:“卖啊,一盆1800。” 他打定主意,如果大爷真的一时意气掏钱要买,他就再加一句:“是花盆1800,花还得另算。” 可惜大爷没这魄力,背着手又走了,风把他低声嘀咕着的两个字送了过来。 ——有病。 陈琮哈哈大笑,笑完了,偏头问兰花:“入会吗?” 入吧,因为,根本没得选。 他看得出来,三老非常看重他这不知是因为中毒还是点香诱发出来的小能耐,他一句“不入会”就能万事消停了?但凡协会又发生了寿爷这样的事、十万火急需要用他,绑也会把他绑来。 以及,梁婵前两天还要“勇擒”他呢,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是送药烛又是约逛街,总不会是迷上他了,多半是梁世龙授意的。 所以你看,其实只隐晦地给了他一个必选项,敬酒罚酒都得吃,那干嘛不顺水人情、笑嘻嘻喝一杯敬酒呢? 再说了,现在网上不是流行一句话吗,人生之强大不在于能够抗拒不想走的路,而在于每条路都能走得游刃有余、还能玩出花来——凡事往好处想,入这个会,也不亏。 首先,生意互惠。 有了这条,他那个店可谓上足了保险,自己即便不着四六,老王和小宗也能把生意撑得有声有色。 其次,石补。 怀胎、大补之类的不奢想,小补他就心满意足。现代社会,内卷高压,大多数人不是身体出状况就是心理有问题,他能在“小补”的助力下,始终情绪稳定、身心健康,以及头发茂盛,就足以笑傲99.99%的同类了。 再次,寻求庇护。 他不傻,昨天晚上,他一锥子下去,那团邪诡的黑影瞬间消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于寿爷是好事,于姜红烛可未必。 那一锥子是因,多半会结出于他不利的果。 肖芥子一脸想打听什么的表情,问他对协会熟不熟的时候,他心里就在敲警钟了。 姜红烛跟“人石会”恩怨纠缠这么多年,对协会想必早就了如指掌,想打听什么呢?会不会是要打听,究竟是谁握着那根钢锥扎下去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他无意中已经成了姜红烛的眼中钉了,那“人石会”,无疑是最好的结盟人选。 最后就是…… 他想看看,陈天海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人,无论是做一件事,还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总是有原因的。 八年前的那封留书里,陈天海说要去寻找“诗和远方”,他真的很好奇,究竟是怎样迷人的“诗和远方”,让这老头偷了东家盗西家,对儿子不挂念,对他这个当孙子的似乎也没手软。 当然了,戒心也得有,金媛媛姐弟出事都在宾馆,既然姜红烛没参与,那事情多半还是跟“人石会”有关。一个宿舍4个人,都能拉出5个群来,人石会99号人呢,他得极其小心、格外谨慎。 陈琮象征性地跟兰花最高最盛的那一簇握了个手:“那就这样说定了,入会!卧槽……” 不知道是不是力道没拿捏好,有一大朵蝴蝶兰应声而落,正拢在他手心,跟故意碰瓷似的,外人看来,估计会以为是他薅掉的。 陈琮做贼一样,赶紧把花揣进兜里,又四下看看。 还好,无人留意。 他吁了口气,嫌弃地看那盆花。 什么破花,这么容易掉。 *** 肖芥子很快就到了苗千年住的那条破巷。 她皱起眉头,心里有点诧异。 苗千年居然没在巷口等她。 她跟这人没交情,往来都是为了帮姜红烛递话。 这人像块腻滑的老猪油,殷勤到让人反胃:如果约在家里见,他必会早早到巷口迎等;跟你说话的时候,各种谄媚奉承,但会不自觉越凑越近;“无意”中碰到你的脸、头发或者身体时,会一脸惶恐地后退道歉,但眼底分明闪烁着那种揩到油之后的沾沾自喜。 肖芥子真心费解:苗千年对姜红烛是真的念念不忘,但这好像也不妨碍他猥琐发育,对着别的女人心猿意马、猛摇尾巴。 她明里暗里治过他,但苗千年仿佛有什么受虐癖,被治了也甘之如饴、我行我素,反正怎么下手都只恶心到了自己。所以现在,肖芥子对他的策略是:能不见就不见,能电话就电话,实在要见,当他透明,撂下话就走人,绝不多啰嗦一句。 今晚这样的“面聊”良机,居然没出来献殷勤,实属罕见。 肖芥子走进巷子,脚步不自觉放轻、放慢:巷子深处,苗千年那间破屋的灯亮着,这是搞到煤精占卜镜、自认为是个功臣,摆起谱来了? 窗内,有条人影一闪而过。 肖芥子猝然止步,下一秒,飞快蹲下身子避到暗处,一颗心跳得厉害。 以苗千年的身高,窗口最多能露出个头,是绝不可能出现“身影”的。 约了她的同时还约了别人?这有点不太讲究了吧。 肖芥子思忖片刻,打定主意。 巷子里都是收来的各种废旧家具、电器,她脱掉碍事的棉服,迅速折好,拉开一个旧衣柜的门放进去,又拣了把扳手,猫着腰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那一处。 门内,有拖拽重物的声音,有哧啦的胶带声,有压低的咒骂声,还有人在轻笑。 居然不止一个人,肖芥子心中一沉。 她听到有个年轻男人说:“你把门打开,这样,万一有人过来,我们能提早看见。” 门开的刹那,肖芥子避进一堆叠靠的旧椅子和床垫背后,这里的角度有点刁,视线也偏低,只能隐约看见下半截门内。 她看到,地上散了好多鲜红的玫瑰花瓣。 那个开门的男人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往门内走,裤子上被血浸了一大片,脚边还不住往下滚落血滴。 他咬牙切齿,一直在咒骂,过了会应该是找到了药箱,狠狠撕扯着纱布,扯到一半又骂:“妈的,这矮子想截胡、吃现成的,老子辛苦布置,刚从火场出来,就吃了他一闷棍。好不容易找到这儿,屋里头家伙式儿还真不少,又是刀又是剪,还特么摸出把磨尖的火钳,要不是你到得及时,保不齐真被他捅穿了……” 边说边用力往脚边狠踹了一记,那里有一大坨用黑色垃圾袋和透明宽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被踹得晃了一下,继而一动不动。 肖芥子闭上眼睛,缓了会才睁开,听到那个男人用力闷哼,估计是这一踹太用力,扯到痛处了。 光影有明暗变动,是那个年轻男人往门外走,肖芥子下意识后避了一下:不过他只走到门边,倚门而立。 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手部以下。他穿着很考究,西裤笔挺,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棉织手绢,正细心擦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眼镜带链子,晃晃悠悠地垂荡,偶尔反出的光有些晃眼。 他擦的,是镜片上溅上的血。 他说:“你太急了,我没能拦住你,应该先问问他的。” 肖芥子眼睫轻动,喉间微微滚了一下。 真巧,这两个声音,她都听过,在金鹏的那个晚上,四楼被铰开了链索、门扇洞开的黑漆漆的大宴会厅里。 屋里的男人瓮声瓮气:“问什么?” “你没看到他穿着西服、准备了玫瑰花,还用粉色的眩光纸把镜子包装成一份方方正正的礼物吗?不是他自己要,他是要送出去的。” 说到这儿,他很斯文地戴上眼镜、转向屋内:“把他手机给我,我看看他之前都跟谁联系过。” 一个手机打着弧线从屋内飞出,年轻男人稳稳抄手接住。 肖芥子暗叫不好,苗千年的手机是老式按键的那种,随翻随看,压根就不用什么解锁密码。 很快,有一线微弱的手机铃声,蛇信般在幽暗的巷子里咝咝绵延开来。 肖芥子叹气,手机在她的棉衣里,事发太仓促,没顾得上拿出来,一并折进去放进柜子了。这个教训告诉她,做一些隐秘或者危险的事时,最好把手机调震动或者静音。 恨只恨这条巷子太偏僻太静,但凡靠近马路、有人声,这么点被层层包裹住的声音,都不至于会被听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的男人想说什么,年轻男人制止他:“你别说话。” 又说:“火钳给我。” 他静静听了会,循声慢慢走向那个柜子,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尖细的火钳,钳身的下半部分都被血浸湿了。 肖芥子看到,这是个高大的年轻男人,长头发,上身也穿着西服,大概是因为刚刚动过手的关系,西服和内搭的衬衫袖子边沿都上卷,露出精壮结实的一节栗色小臂。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4节 他在柜门前站了会,突然狠狠举钳插落,钳尖伴着旧木板的裂声刺入,迅速拔出,再刺,又刺,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快、准、狠,灯光放大他的影子,不断插落,再插。 很快,柜门合页处不堪受力,脱裂开来,火钳又一次外拔时,带下了整扇四分五裂的门。 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被戳烂了的、棉絮乱飞的棉衣。 年轻男人哐啷一声扔下火钳,吁了口气,理了理因刚刚剧烈运动而变形脱位的衬衫和西服,遗憾地说了句:“跑了。” 第30章 陈琮洗澡的时候, 听到外头门响,知道是颜如玉回来了,扬高声音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没回应, 估计不是没听见, 就是故意不搭理。 陈琮觉得好笑, 也不去管他, 洗完澡抹擦着头发刚打开洗手间的门,颜如玉就抱着换洗衣服挤了进去。 陈琮:“哎……” 他想说里头水淋淋湿哒哒的, 你至少等它排排风、散散味, 然而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陈琮心里犯嘀咕, 这么着急洗澡, 这是刚掉粪坑里了? 他擦着头发坐到床边, 没留神胳膊肘又碰着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盆兰花, 他发誓真的只是不经意间、轻轻蹭了一下—— 又掉下一朵, 好在这次是花苞。 陈琮眼睁睁看着花苞落地,感觉这花是专来碰瓷的。 他低头捡花苞, 无意间瞥见颜如玉的床:他的衣服都草草脱扔在床边,有两件耷到了地上, 西裤的角边,还落了张折起的纸。 陈琮好心过去给捡起来, 凑近的时候,闻到衣服上一股子火燎火熏味。 这看来是晚上去吃烧烤了。 他正想把纸塞回衣服底下, 突然心中一动, 转而将折起的纸高高抬起, 对着灯细看。 这八成是一张白纸, 但有一处灰糊糊的, 透纸看着像个手印。 陈琮犹豫了一下,瞅了眼洗手间的门,将折纸打开。 没错,是一张白纸,右下角摁了个大拇指印,蘸着血摁的,血迹自然是早就干涸了,但能看得出来,血色偏暗黑。 他拿自己右手的大拇指比了一下,对得上,十有八九是他的那张空白契约,一两个小时之前,在羊汤馆吃火锅的时候,那位肖小姐还曾狠狠把这张契约拍在桌子上,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颜如玉这儿呢? 私翻人东西有点不大好,陈琮在心里默念了句“不好意思啊”,迅速把颜如玉换下的衣服捋了一遍。 在外套口袋里,他又找到一个手机,手机屏幕全碎,正中央有个触目惊心的孔,看上去,很像是拿锥子狠扎上去的,虽然没扎透,但也毁得够呛。 陈琮脑子里轻轻嗡了一声。 他认出这个手机也是那个肖小姐的,饭吃得差不多时,她接了个电话,走得很匆忙,连花都忘了带。 她的东西,怎么会在颜如玉这儿呢?而且,就手机的状况来看,不像是友好交接,颜如玉这人,也不像是路上捡到破手机会放进兜里的性格。 陈琮把物件放回去,一切恢复原样,原地愣了会,走到洗手间门边,抬起手想敲门。 里头水声哗哗的,隐约还能听到颜如玉在哼歌,想必心情很不错。 陈琮的手又缩了回来,心里默默嘱咐了自己一句—— 什么都别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 颜如玉很快就洗完出来了。 他穿着浴袍,湿淋淋的长发半扎,走到床边,先抓起西服闻了闻,估计也觉得火燎味儿太大了,嫌弃地扔下,然后拿起电话机边的“金鹏服务清单”看。 看了几秒,愤愤放下,嘀咕了句:“破酒店,连个干洗服务都没有。” 陈琮殷勤搭话:“想洗衣服啊?要么你网上搜搜看,很多都能上门取送的。” 颜如玉白了他一眼,但想必是觉得这个提议靠谱,随即摸起手机浏览查看。 能把他的话听进去,看来“破冰”有点希望,陈琮打蛇随棍上:“颜兄,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逛了?” 颜如玉头也不抬,举起一只手,掌心朝着他:“打住,陈兄。自己藏话,还这么爱向人打听事儿。” 还真小气,这一页看来是翻不过去了,陈琮想说什么,颜如玉倨傲地补充:“别告诉我,我说了,我准能知道。让我猜猜看,寿爷昏睡了一天一夜,你去了之后,他就好转了,再接着,寿爷又是送碧玉葫芦,又是要当你对接……寿爷能醒,你出了不少力吧?” 说这话时,他依然没有抬头。 陈琮说:“随你信不信吧,我其实会点……针灸。当时,我看寿爷一直不醒,就给他小灸了一下,就这样。之所以瞒着,一来嘛,技不外炫;二来,福婆也让我别对外说。” 他寻思着,这话也不算撒谎,反正当时是拿锥子去扎人影,四舍五入一下,跟“针灸”也差不多。 颜如玉抬起头,冷笑着说了句:“你还会针灸?不把你的工具拿出来,给我现场演示演示?” 陈琮脸不变色心不跳,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这么稳:“演示不了,这针轻易不能出。” 颜如玉哈哈大笑:“编吧你就,陈兄,继续编,演示不了,轻易不出……除非你会的是鬼门十三针。” 说到末了,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再开口时,脸色有点异样:“你会鬼门十三针?” 真是“人在家中坐,技能天上来”,鬼门十三针又是什么东西啊?听起来就神叨叨的、不太正经的样子。 一时间,陈琮也卡住了,觉得万不能承认,但也没立刻否认。 颜如玉看来,这就是一种讳莫如深式的表态,他坐直身子,脊背绷紧,又问了一次:“你会鬼门十三针?” 谢天谢地,就在这个时候,客房的电话响了。 *** 电话机就在颜如玉手边,他看着陈琮,顺手接起,听了一两句之后,面色疑惑地问了句:“陈什么?陈耳东?” 陈琮脑子一突,下意识伸手想接话筒。 颜如玉攥着听话筒,欲递不递:“说是有什么话,请你转告陈耳东……” 陈琮说话都打磕绊了:“对对,找我的,陈耳东是我表弟。” 他飞快地接过话筒,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电话那头是前台服务员,声音温柔甜美:“你好,是陈琮先生吗?有一位肖小月小姐留言,麻烦你转告陈耳东先生,尽快下楼去停车场碰面,有一些突发工作需要他处理,还有,请带上钱和厚外套。” *** 碰面就碰面,为什么还得强调带上“钱和厚外套”?难道这大晚上的,还得让他出外勤? 陈琮有点费解,但还是都带上了,再说了,他就一件厚外套,天这么冷,出门也不可能不穿。 他从后门进到停车场,大老远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急于收车回家的中年男人,正扶着打开的车门东张西望,满心满脸的不耐烦,一见他出来,赶紧大幅度挥手。 陈琮纳闷地走近,这才发现那位肖小姐坐在后座。 肖芥子朝他点了点头,说:“付钱。” 话音刚落,司机就把二维码的牌牌拿到他面前:“一共四十五,说好的,车费加去前台传话的跑腿费。” 陈琮没太明白,但还是依言扫码付款,钱一到账,这俩像是商量好的,一个快速开门下车,一个赶紧上车关门,很快,车就开走了。 肖芥子只穿内搭的宽松毛衣和窄腿牛仔裤,风大,专往毛衣的网眼里钻,她一下车就打了个哆嗦,问陈琮:“不是让你给我带厚外套吗?” 这话说的,他又不是开服装店的,哪能这头要那头就有。 陈琮问她:“你自己的外套呢?” “遇到打劫的,手机也被抢了,没见我连车钱都付不出吗?” 陈琮说:“是吗?” 好画风清奇的劫匪,遇到漂亮姑娘,不劫人,要劫大衣外套和手机。 肖芥子本就一脑门子的官司,陈琮还在这不咸不淡地来一句“是吗”,她愈发没好气:“先把你外套脱给我。” 陈琮心生警惕,预感到外套很可能不保:“你是就在这穿穿、还是要穿走?” 肖芥子皮笑肉不笑:“怎么了,忘记自己签过契约了?救命恩人朝你要一件外套,很过分吗?” 陈琮也笑:“不过分,凡事要讲流程,你把契约拿出来,咱们把外套这条写上,我再给。” 肖芥子气得牙痒痒,又不好直说契约在外套里,跟手机、车钥匙一样,都被人清走、暂时不在她身上。 陈琮心说,果然,契约在颜如玉那儿。 眼见这位肖小姐就快没耐性了,陈琮哈哈一笑,脱下外套抖了抖:“行了,给你给你,开个玩笑嘛。” 他作势要给她披上。 跟你很熟吗?肖芥子瞪了他一眼,劈手拽过来裹上,侧身的刹那,陈琮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跟颜如玉一样,火熏火燎,以及,她有很少的一撮头发,发尖处都燎焦打卷了,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陈琮问:“吃烧烤的时候被抢的?” 肖芥子没听明白。 陈琮示意她身上:“一身火味儿,自己闻不出来吗?” 肖芥子一怔,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下衣服上的味道。 是有火味儿,尤其是毛衣,更容易吸味。 她有片刻晃神。 *** 之前,在苗千年家所在的破巷里,那个长发的年轻男人戳烂了柜门、只找到一件棉衣外套之后,示意他的同伙放火。 那个同伙多半是个老手,下手很利落,再加上这种破巷堆满各种易燃物,本身就容易发生火灾事故,所以火起得很快,焰头几乎是在巷子里一路撒欢滚窜。 这期间,那个年轻男人把她的棉衣外套搜了个见底,且在火燃起之后,没有立刻逃走,而是饶有趣味地观望了一会。 肖芥子怀疑,这人就是想看看:巷子里是否藏了人、是否会被大火逼出来。 所以,她一直忍着没动,且尽量伏低身子、避免吸入浓烟。 要说她的运气不好也好,她的位置虽然距离屋子较近,但火头最先是在巷子里窜起来的。而且她恰巧躲在一堆叠靠的旧椅子和床垫背后,床垫体积大且着火快,再借风势,摇摇欲倒,她觑准时机踹了一下椅子,椅子轰然倒塌,推着一大块带火的床垫往外砸,她就借着床垫的遮掩,迅速翻上对墙、贴着屋顶滚落下去。 滚落的刹那,她透过火光隐约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他高高举起她的外套,往火里扔去。 肖芥子咬牙,特么的,孝子贤孙这么早就给姑奶奶烧衣裳了,看来她大去之后,在下头是不愁冻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5节 人是囫囵着出来了,但真正做到了身无分文,她在风中站了会,头一次发觉苗老二还是有用的:有他在,至少在这阿喀察城里,有个后勤力量。 现在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只能来找陈琮了,感谢自己善心结了善果,不然这一时半会的,还真一筹莫展。 …… 肖芥子说:“这么着,我这人呢也不贪,你现在给我租辆车,我急用,加上这外套,这救命之恩,我就算你……偿了三分之一了,很实在了吧?” 陈琮点了点头,太实在了,实在到让他有点不满意:他这1/3宝贵的生命,就值一件外套加租辆车? 他说:“那你等会,我网上下个加急单,送车应该很快的。” 肖芥子嗯了一声,四处看看,外套一拢,在停车场边沿处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坐得陈琮有点心疼,这是真不爱惜他的衣服啊,怎么也是一两万的名牌呢。 他填好信息下完了单,也过去挨着她坐下,他的衣服很大,她这么一拢一坐,很不体面地说,有点像坟包上怂了个头。这要是野地里走夜路看到,他能被吓出心理阴影来。 陈琮找话说:“你为什么帮姜红烛做事啊?” 肖芥子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两人的间隔:“首先,你坐过去点,我跟你不熟;其次,别跟我聊我的私事,我也没准备跟你熟。” 陈琮“哦”了一声,屁股往边上挪了挪。 不聊私事,就聊公事吧,他问:“回头我给你买一件厚外套,能把我这件衣服换回来吗?” 肖芥子一愣,她都没注意过陈琮的衣服,被他这一提醒,才拈起不知道是大鹅还是小鸭的标看了看,哼了一声:“名牌啊,怪不得不舍得。” 陈琮好笑:“不是舍不得,我这件衣服你穿太大了,跟熊似的,又是旧的,你不嫌弃啊?回头我买件一样牌子、女式的给你,不是更好吗?你放心吧,好歹是救命恩人,我不小气的。” 肖芥子看了陈琮一眼,这话说得她心里怪舒坦的。 她想了想,说:“那我要l码,这样以后长胖了还能穿,毕竟我这身材,变瘦没有什么余地了。” 第31章 没想到在她的未来规划里, 对“长胖”这事还挺能接受。 陈琮觉得新鲜:他的很多女客户谈胖色变,给健身房私教送的钱,不比花在他店里的少。 他继续聊公事:“那后面的2/3呢, 怎么付?” 肖芥子意兴阑珊:“再说吧, 走一步看一步, 我都不急, 你急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陈琮:“听说这一届‘人石会’改期了, 你这几天, 是不是就要走?” 可能吧,陈琮含糊地嗯了一声。 肖芥子有点累, 低头揉了揉眼睛:“那估计也没什么事会找你了, 剩下的, 要么就谈个价、一笔清。别人救你, 都什么价啊?” 陈琮哭笑不得, 他又不是经常被人救,救人这事, 还能议出个市场价? 他想了想:“我小时候,有一次栽进河里, 被路过的一个叔叔拽上岸,我爷爷赶来的时候, 那叔叔已经走了,没留名, 也没要价, 我挺感激他的, 还在作文里写过他。” 作文题目他还记得呢, 叫《最难忘的一件事》, 他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纸,光抒情的“啊”和感叹号加起来就有几十个,老师评语是“空洞、华而不实,且有凑字数之嫌”,最后给他打了65分。 呵呵,没留名,没要价,这是在点她吗? 肖芥子很实在:“你看我像那么高风亮节的人吗?我就是一个市侩的俗人,也不稀罕进你的小作文,你用打发俗人的价码打发我就行。” 陈琮斟酌了一下,保守地报了个价:“30万?” 自己的命当然不止这个价,但人就是这样,给恩人酬谢金和给绑匪的价钱通常都差得很远——生意场上,察言观色,就地还钱,她要是不满意,他就一档一档地加呗。 肖芥子说:“那倒也不必这么多,钱这个东西,对我的功用有限,够用就行,多了也浪费。” 陈琮很意外:“那你想要什么?” 这话不知怎么的,就惹她来了气。 肖芥子嫌弃地看向陈琮:“想要什么,你也给不了啊,你连‘人石会’都入不了。” 原来如此,陈琮笑了笑:“那不一定,没准有戏呢?前两天福婆还夸我为人忠厚实在,兴许争取一下,入会也不难。” 肖芥子一字一顿:“为人忠厚实在?” 她脸上那表情,跟颜如玉听到他说要凭“老实又善良”入会时,简直一模一样。还不止,她甚至都懒得奚落他。 她再次看向两人之间的间隙,说:“你再坐过去点。” 陈琮只好欠起身,又往边上挪了挪。 *** 租车公司所谓的“最快30分钟内送达”还真不是噱头,又等了约莫一刻来钟,员工就开着一辆二手的大众朗逸进了停车场。 当然,来得这么快,也有可能是因为阿喀察太小了。 陈琮要跟对方核对合同,他让肖芥子先试车,同时解释:“租了便宜的经济型,不是不想租好车,你开车有点猛……” 他还记得她开车冲进草场时,那方向盘打的,不翻车实属意外,所以,奔着会“全赔”给她租的——车子便宜点,他赔起来不那么肉疼。 肖芥子听懂了,说:“挺好,考虑得挺周到。” 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尽量不开废,过两天还原样还回去。” …… 一圈忙完,都快夜半了。 这1/3的债算是清了,眼见肖芥子开车要走,陈琮退后两步给她让路,没提防一阵冷风掀过来,鼻子一痒,连打了两个喷嚏。 肖芥子不忙开车,把车窗揿得大些,朝他勾了勾手。 陈琮凑过去。 肖芥子说:“你要是怕感冒,睡觉前冲一袋感冒冲剂,一般就没事了。” 这真是来自狼的关切问候,陈琮看了一眼她上车之后就脱在副驾的厚外套,一时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无语。 肖芥子手指在车沿上点了点,顿了会才又开口:“我这人呢,一般也不发善心,所谓‘不入他人因果,不扰他人气数’,不过看你这人还比较实在,给你点建议。” 有意思,陈琮听她说下去。 “你呢,也别想着入什么‘人石会’了,什么忠厚实在,你这段数,都不够人玩的。过两天就回家去吧,踏踏实实做生意,你这人不吝啬,做事也到位,生意应该能做得不错,将来再娶个老婆……还是已经娶了?” 陈琮诚实作答:“还没。” 肖芥子点头,自说自话:“那娶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基本上会过得挺幸福的,这样就挺好的了,别人想过这安稳日子、还过不来呢,对吧?” 她说着说着,突然有点怅然,胳膊肘支在方向盘上,托着脑袋看陈琮,还重复了一遍:“对吧,陈耳东?” 陈琮哈哈一笑,弯下腰,两手撑在车窗两边。 这位肖小姐,也不知道她是人是鬼,还有,他至今都不知道她的真名,不过能感觉得出来,她说这番话时,没机心,也没算计——陈琮直觉,她应该是觉得大家从此一别天涯、很难再有交集了,所以真心赠他两句。 他说:“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人石会’99号人呢,那么多人都能玩得转,就我进去了会被玩得团团转?谁比谁差了?我还真不信。” 肖芥子那难得发出来的善心瞬间就没了,她冷笑了一声:“一般人的不幸就是从‘你别小看我’、‘我还真不信了’开始的。” 陈琮接得很顺溜:“那一般人的大幸和大起也是从‘你别小看我’、‘我还真不信了’开始的。” 肖芥子咬牙,顿了顿笑:“行,良言难劝向死的鬼,你非觉得自己特别行,那也随便你!” 她发动车子,陈琮下意识避开,哪知车子往前窜了几米,又刹住了。 陈琮觉得,她还有话要说,于是主动凑上去。 果然,肖芥子哼了一声,脸微微侧向他:“说都说了,再赠你两句吧。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真的进了‘人石会’,有两个人,你记得尽量躲着点。一个是长头发的年轻男人,戴一副有链的金丝眼镜;还有一个,腿上受了伤,这两天走路会有点跛。” 陈琮“哦”了一声,一脸困惑:“为什么啊?” 特么的不为什么,肖芥子有一种名师遇白痴的感觉,觉得光看到陈琮的脸都会来火,她伸手把他从窗边推开,怒道:“不为什么,去,去,跟他们交朋友去吧。” 陈琮退后两步,眼见她又要发车,及时说了句:“肖小月,没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吗?” 肖芥子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陈琮叹气,看来她这一时半会,是想不起那盆花了。 他原地站了会,转身看向219房间,冷不丁吓了一跳。 房间的窗不知什么时候拉到最大,一套西服高高吊在窗口,不注意看,会以为窗户上吊了个人——这多半是颜如玉没约到干洗服务,又嫌弃衣服实在味大,所以把衣服挂在窗口吹风。 肖芥子口中“长头发的年轻男人”指的就是颜如玉吧。 事情有点不对劲,这俩之间,是肯定有矛盾的,那个被戳烂的手机就是证明,但肖芥子没必要让他也防着颜如玉,除非她觉得,颜如玉是个危险人物,任谁靠近,都有可能遭殃。 正想着,颜如玉出现在窗边了,这货一边喝水,一边拍扇衣服,拍着拍着,忽然瞥见陈琮,他身子往前凑了凑,似乎是在确认,还举了下水杯、跟他隔空打招呼。 陈琮也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笑着笑着,心头一突。 他想起之前在羊汤馆、自己向肖芥子打听金媛媛姐弟的时候,她说“我只窥到点边角,就已经觉得很危险,决定绕着走了”,这让她绕开的人,会是颜如玉吗?她今晚被“打劫”,难道是因为“没绕开”? *** 肖芥子又一次车出阿喀察。 这两天,她车进车出,似乎总在这条道上辗转。 可能是因为夜太深了,一路上除了自己的车灯,再没看到别的亮,这种感觉像行驶在一大团茫然的黑中,有点孤独。 这一晚过得太漫长了,从梦中惊醒到火场惊魂,竟然发生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意识到这一点,疲累真是排山倒海。 车到小院,肖芥子没急着下车,在方向盘上蔫蔫趴了会。 下午,她踹开院门负气出走,现在,院门依然大敞,能隐约看到院内房中,亮着的那点微弱的红烛光。 想不到那一大团黑的尽头,还是有亮的,更想不到这点亮,还是姜红烛给的。 她又回到了这里,还得回到这里。 肖芥子抖擞精神,开门下车。 …… 开锁推门,屋里还是一如既往、死水一潭。 姜红烛坐在桌子后头,正慢慢缝着一个新的布娃娃,桌子上,两根大红蜡烛烧得正旺。 听见门声,她抬起头,右眼依然紧紧闭合,只眯缝着一只左眼,说:“回来啦?” 肖芥子没理她,先抽开破柜子的抽屉,里头有五六只旧手机,上头各自贴了编号。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6节 她拣出“3”号手机,坐到自己的床上,捋了充电线过来充电:“手机废了,改用3号机,想联系我,拨‘3’那个快捷键。” 顿了顿又问:“今天的事怎么说?” 姜红烛沉默了几秒:“你想怎么样?” 肖芥子笑:“我想怎么样?不应该你给方案吗?这一次剜眼,下一次,不定就割喉了,这以后,谁还敢跟你睡一屋?” 姜红烛没立刻回答,她继续穿针走线,好一会儿才说话:“那这么着,以后我晚上睡觉,你用铁链把我脖子拴床上,我横竖挨不着你,总行了吧?” 肖芥子说:“那倒不用,那不成拴狗了吗?拴你一只手够了。吃过了吗?” 姜红烛缓缓摇头。 肖芥子起身:“那给你下碗面,顺便煎个蛋吧。” 她动作很快,开了小电磁炉,倒油煎蛋,又煮滚了水下面,一时间油气哧啦,热气腾腾,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不过热闹只是暂时的,开关一摁,电器声就都隐了去。 肖芥子拿碗盛面,说:“苗老二没了。” 说这话时,眼皮微掀,看姜红烛反应。 姜红烛“哦”了一声,低头咬断结线,含糊说了句:“死了也好,我这辈子的恶心事又少了一桩。” 肖芥子觉得有点齿冷,她想起苗千年房间里、那一地的玫瑰花瓣。 老实说,她也很看不上苗千年,但人家死了,生死事大,又是为你的事死的,死了还被一扫帚归进“恶心事”,多少让人唏嘘。 她往碗里加面汤:“为了煤精占卜镜死的,找上门来的是039号,我记得你的话,没跟他正面冲突,尽量避开了。” …… 那一晚,在来阿喀察的k2x4号火车上,她听到乘务人员在说,方天芝的行李里找不到手机、不好联系家人。她猜到了手机可能是落在了硬卧的铺位,先一步赶了过去。 方天芝的手机上,有“人石会”的内部系统,可以看到会员的基本资料,当然,都是最基本的,年龄、性别等等。 她迅速浏览了一遍,对两个号印象极其深刻。 一个是039号,因为红姑说过,039号背后有个老头,应该不是人。 这个“不是人”,不是那种骂人的词汇,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非人类。 还有一个是099号,红姑只说,这是个特殊号,并没有过多渲染,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一张表拉到末了,只有这一个标注了缺席。 而且,别人放的都是真人照片,这一个特立独行,放了一张石像,像石壁上凸出的石人,对着她微微一笑。 那一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惆怅。 …… 姜红烛说:“避开是对的,039号背后那个老头,就我知道的,至少……活了有两百年了。” 第32章 姜红烛家, 不是什么家族特殊号,但在“人石会”领号,也一连领了三代, 分别是曾祖、祖父、父亲。 要不是父亲出了事, 领到她这代不成问题。 姜家和039号的牵扯, 要从曾祖姜大瑞说起。 *** 姜大瑞生于1878年、晋西南一带的固县, 打小就在古董行帮工。 俗话说“华夏文明看三晋”,晋地的老物件特别多, 不夸张地讲, 猪圈垫石随便扒拉扒拉,都能扒拉出秦砖汉瓦, 所以那年头, 搞古董成了当地的风潮, 加上时局乱, 这风潮难免会伴点腥风血雨。 那一年, 姜大瑞9岁,他记得很清楚, 当时临近中午,他正在后院遛鸡——后来才知道, 那鸡是得了鸡瘟,没两天就会蹬腿的那种——但当时不晓得, 只觉得这鸡怎么蔫不拉叽的、也不下蛋,所以用绳子系了鸡脖子, 硬性拉着鸡、非逼它遛弯解郁。 突然间, 外头鞭炮声大噪。 小地方, 鞭炮声就是信号, 这一定是有大热闹看了, 姜大瑞拔腿就往外跑,可怜瘟鸡压根赶不上他的速度,被拖得一路杵地、翅膀乱腾,加速了生命的终结。 正门外已然围得水泄不通,姜大瑞仗着个小头尖,在无数大腿间钻来窜去,期间不断听见“人头”、“劫道”等刺激的词儿,更是急得抓心挠肝,生怕错过这几年都不见一回的大热闹。 末了,他的脑袋终于顽强地从一个箩筐腿的裤子裆下探了出来。 眼前一地鞭炮纸爆开的碎屑,带硫磺味的烟气还未消散,烟气后头,一头挂摇铃的驴子载着个老头、不紧不慢行来。 伴随着驴子的行近,围观人群不断惊呼、畏缩地后退,姜大瑞瞪大眼睛—— 驴子的脖子上,各挂了一个人头,那时候还是辫子党,两个人头辫子一结,刚好在驴脖子上挂住。这两人头,看脸都像戏台上的勇张飞,头发散乱、神情威猛,脖子的断茬下,居然还在滴血。 驴背上坐了个老头,年纪足有八九十岁,佝腰耷背,正笑呵呵地朝两边团团拱手,稀疏白发结成的辫子颇似一条寒酸的猪尾巴。 这老头姓颜,倒腾老玩意的,来古董行出货的路上,遇到劫匪劫道,于是出手替己也替天行道。还听说县里通缉这两个劫匪好久了,晚些时候,颜老头还要拎着人头,去县衙领赏。 姜大瑞看得瞠目结舌:好厉害的老头啊,这得是话本里除恶扬善的绝世大侠吧。 他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唯恐错过高人的每一丝细节。 颜老头下了驴子、往古董行里走的时候,姜大瑞忽然发现,他有点跛。 跛得不厉害,应该是有点长短腿,这导致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滑稽,每走几步,右边屁股就会不自觉地往外耸一下。 这跟心目中绝世大侠的形象差得有点远,姜大瑞顿觉索然无趣。 再然后,热闹散了,鸡被拽拖进人群中,挤来踏去不堪重压,也嗝屁了,姜大瑞因此还挨了东家一顿打。 这一年的冬天,他听到传言,那个拎人头的颜老头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他死了,老死的,享年92,算是喜丧。 *** 再次见到颜老头,是在36年后,1923年,上海。 那一年,姜大瑞45岁,早已离开固县多年,也走南闯北多时,成为专做水晶玛瑙生意的一方大佬。 他好像天生就跟水晶有缘,在业内名声大噪,是因为点出了一条“石龙”。 中国古代把水晶矿脉称作“石龙”,传言石龙喜好在阴雨天的晚上现身,遇见有缘人,还会“出火”,且“出火能随风飘动”,火即是财,这火就是给人送大富贵来的——放在今天,这种现象其实很好解释,这是水晶的“压电效应”,这种效应使得地表附近的空气产生变化,“出火”就是发光,阴雨天的晚上尤甚,那是因为空气中富含水分。 姜大瑞就是循着“出火”,发现了一条石龙,这还不止,据说开挖之后,在石龙头部不远,还挖出了一块小水晶,宛如人形,脚下带须,因此被称为“人参晶”。 更绝的是,这块人参晶的心脏部位,有一团晃漾的油胆。 不过,关于人参晶,姜大瑞从未承认过,有人问起时,只笑说是谣言。 总之,在“点出石龙”之后不久,他就被“人石会”正式吸纳入会,1923年这趟,是来参加第四十二届大会的。 …… 那天,他风尘仆仆赶到上海,到达下榻的旅馆、登记签到之后,就兴致勃勃出了门,去大庙宝华寺看猪。 1923年的上海,曾发生过一起“人畜轮回转世”事件,报纸大肆报道,还一度惊动了当时的国民政府。 说是有个施姓恶霸,死前被高僧预言会“转世为猪,任人宰割”,他心中害怕,于是伸出左手礼佛,僧人叹息,表示“只左手忏悔,左手可免于猪形”。 恶霸死后的第七天,邻居家的母猪生了头怪猪,怪猪的前肢左蹄,赫然就是一只人的左手,连五指上的指甲都齐整齐全。 此时瞬间轰动乡里,恶霸的家人听说之后,为免这猪受刀剐之苦,花重金将猪买下,送到上海的宝华寺放生。 事件一经报道,看猪的人纷至沓来,说来也怪,每次有人来瞧,这猪就左躲右闪,仿佛羞于见人,这么一来,大家就更加笃定,这猪必是恶霸投生无疑。 所以去宝华寺看猪,在当时的上海,是件时髦事儿。 姜大瑞自然不能免俗。 当天看猪的人还真不少,那头怪猪混在猪群之中,又是耸头又是拱腚,看得一干人等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姜大瑞正乐得直拍大腿,突然瞥见对面的一个老头。 刹那间,他如被冰雪,整个人都傻了。 这不是那个……颜老头吗? 没错,人到中年,孩童时代的大部分记忆都已经模糊,但总有那么一两件,如被淬烧,愈发清晰。 9岁的那一天,被挤踏死的鸡、驴脖子上挂着的两个人头、东家赏他的那顿打,以及这个颜老头,他都记得极其深刻。 当然,现在的颜老头已经不穿清末的衣服,也不留辫子了。他穿时下流行的长衫马褂,辫子剪去,留了短发,白发依然稀疏,不大能遮得住头皮,样子……还是垂垂老矣、八九十岁。 他和周围的人一样,正盯着猪看,但并不像他们那样乐不可支,相反的,表情有些悲哀,像是怜悯这猪。 过了会,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姜大瑞心跳如鼓,哪里还有心思看猪,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大笑和鼓噪声中,他鬼使神差一般,跟了上去。 他看到,这个老头走路有点跛,很轻微的那种,还有,每走几步,右侧屁股就会不自觉地往外耸一下。 姜大瑞一路遥遥跟着,最后惊讶地发现,竟然跟到了自己下榻的旅馆:这老头也是“人石会”的,自己入会有些年头了,但因为会员从未齐聚,所以一直也没见过。 一番打听之后,他知道这老头姓颜,排号“丙申”,那时候,“人石会”还文绉绉的,用天干地支来排序。 丙申,就是39号。 姜大瑞怀疑,这个“丙申”号的颜老头,就是当年那个拎人头的颜老头。 36年过去了,他怎么不老、也不死呢? 姜大瑞很好奇,但这好奇远远没到寝食难安的地步,大会结束,会员四散,他在上海还有生意要谈,于是委托中间人,雇了两个青帮的小混混,吩咐他们远远跟着,想看看这个颜老头家住何处、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个颜老头是从黄浦江边坐船、经由水道走的,几天之后,苏州水道的一条渡船上,不知被谁挂了个网兜,网兜里的两个人头一脸衰相,亲密地挤挨着。 姜大瑞为此,给两个小混混付了好大一笔安家费。 当年的冬天,他听说,那个“丙申”号的颜老头死了,老死的,享年92岁。 *** 姜大瑞没再追查此事,他1978年去世,活了整整一百岁。他觉得,人活到这把年纪,应该坦然接受这世上的一切怪事,世界太大了,一百年,能看得懂什么呀。 他晚年时,极其宠爱曾孙女姜红烛,觉得这娃娃容貌出众、气质脱俗,绝非凡品,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他给她讲了许多自己早年的经历,还把珍藏多年、连儿子和孙子都无缘得见的“人参晶”传给了她。 姜红烛对那块人参晶爱不释手,说:“太爷,天然水晶长成人形,一千年都未必有一个吧,这块水晶,肯定有大灵性。” 人石交流,光人有天赋还不够,最好是石头也能跟得上趟、有大灵性。这就好比你车技再好,开个破车,也决计开不出高性能赛车的速度,所以有些人长久“怀胎”不成,会考虑换一块更高质的石头,石头不凡,也能事半功倍。 姜大瑞笑笑说:“‘人石会’讲究人石交流,这就跟男女谈朋友似的,你喜欢这块石头,但它未必喜欢你。按说人参晶是太爷挖出来的,但可惜了,跟它只有‘挖’的缘分,这辈子都没对得上话,你跟它磨一磨,没准它认你呢。” “人参晶”交托出去的当晚,姜大瑞溘然长逝。 ……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7节 1983年,第四十五届人石会。 考虑到年代的特殊性,地点选在了山村、乡下,以办婚礼的名义,敲锣打鼓,很是热闹。 姜红烛没号,跟着父亲前去凑热闹,当晚,还被选去给新人点红蜡烛,山乡没电,她完成了任务之后,顺手拿了一根点起了当手电,照着路回住处。 乡下没旅馆,她和父亲都借住在附近的大娘家,走着走着,看到前头有个人。 姜红烛举高蜡烛。 那是个老头,佝偻着腰,一头稀疏的白发,穿一件白汗衫,灰裤衩,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边走边拍打蚊子。他有点长短腿,走路有些跛,走着走着,右侧的屁股会冷不丁往外耸一下。 姜红烛的手微颤,瞬间想起许多太爷给她讲的往事。 一滴红烛油颤到了手背上,但她一点也没觉得烫。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语气自如地叫了声:“大爷。” 那老头回过头来,看样子,足有八九十岁了,笑呵呵的,眯缝着眼看了她一会,说:“是你啊,我记得你,今天在场院里,好多后生娃骑在墙头、看你吃饭。” 姜红烛笑,亲亲热热地端着蜡烛挨过去:“大爷,你也是协会的啊?” 老头点了点头,说:“是啊,039号。你呢?” 姜红烛说:“我还没号呢,大爷,你慢着点走。” 她扶住老头的胳膊,这胳膊真老啊,皮耷肉松,松得人都不忍心用力扶。 姜红烛问了句:“大爷,您高寿啊?” 老头说:“我92啦。” 那之后不久,姜家就出事了,她坐了几年牢,“人石会”和石头的种种,一时间淡忘了不少,1988年,福婆来家里送还父亲的那块玛瑙,她突然又想起那个老头。 专门去打听了一下,说是83年底的冬天,特别冷,老人家没熬过来,年底就去世了,享年92岁。 第33章 肖芥子坐在桌边, 托着腮看姜红烛吃面。 039号的事,她听姜红烛说过不少,综合前后种种, 她也认为, 拎人头的颜老头、宝华寺看猪的颜老头, 以及山村里摇扇子的颜老头, 其实是同一个人。 所谓的死,只是一种障眼法。 ——他在晋西南的固县“死”了之后, 应该就再也没在那一带出现过了。 ——他在1923年的人石会露过面, 之后代表039号出现的,都是家族里的其他人, 毕竟这是个家族号, 多的是旁人代他出面。1983年, 他确定人石会见过他的人都死光了, 又乐呵呵地过来打了个卡。 姜大瑞是个概率极小的“意外”, 颜老头估计打死都想不到:这人在9岁时居然见过自己,且印象深刻, 还把这事原原本本讲给了曾孙女听。 肖芥子有些感慨:“这老头还活着吧,也许40年或者60年之后的人石会, 他会再出现,那时候, 我早就死了。红姑,活这么久, 是什么感觉啊?” 姜红烛埋头吃面:“我怎么知道, 我也没活过那么久。” 肖芥子怅然, 她也想活两百多年、看世间尽是孙辈, 老得耷拉皮了她也愿意, 可惜了,没这机会。 避免和这一家正面冲突是对的,倒不是怕,真逼急了,就玩命呗,谁怕谁啊——关键是没这必要,这一家是个盒子,揭开了盖会有无尽麻烦的那种,所以,尽量压着盒盖吧,能不惹就不惹。 “那,煤精占卜镜被他们拿走了,怎么办呢?” 姜红烛一天没吃饭,着实是饿了,她捧起面碗,把碗里最后两口汤都喝得见了底,含混说了句:“反正要这镜子也是为你,我又不需要。自己的事自己上心,你有本事,就去偷回来,偷不回来,就这么着吧。野马那头,那么多人都没占卜镜,不也照样怀胎生出来了。” 为你为我,界限划得还真分明,肖芥子悻悻:“那苗老二呢,就这么死了?” 姜红烛搁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不然呢?他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既然没孝子贤孙出面为他讨公道,那就这么死了吧。” 肖芥子瞥了她一眼:“红姑,说人之前先想想自己,你不也无儿无女、无亲无故?” 姜红烛面无表情:“难道你不是?多顾顾你自己吧,我多半会死在你前头,我死了,兴许你还能管管我,你死了,都不知道谁来收你骨头。” 肖芥子无所谓:“死都死了,还管谁来收?再好的棺材收我,我也活不过来啊。” 她想了想,非常有安全感:“政府,那肯定是政府来收我,死路边影响市容,死家里影响房价,政府不会不管我的,我不怕。” 姜红烛哼了一声,想挖苦她两句,又找不到词儿:挖苦挖苦,越挖越苦,但一个人脸皮厚到这份上,没处下铲,挖不进去。 她岔开话题:“戳瞎我眼的那个人,查到了吗?” 这才一天的功夫,上哪查去?肖芥子摇头:“还没头绪呢。” 姜红烛冷冷说了句:“那你还真是个废物。” 肖芥子心中叹气,幸亏姜红烛不是她妈,不然这互相辱骂践踏的“亲子”关系,她可真受不了。 她说:“你不废物?你不废物,你查啊。” 姜红烛说:“我已经查到了。” 死老太婆,又在这诈唬,肖芥子故意作态配合她:“是吗?红姑,你好厉害啊,是谁啊?” 姜红烛把新做好的那个布娃娃推过来。 看眉眼,又是个男人,肖芥子险些收不住笑:疯得这么厉害吗?做了个布娃娃,就说查到了? 她抓起那个布娃娃:“就这?” 接下来的风凉话吞回去了,因为手感有异,布娃娃背后,已经贴好写了名字的字条。 肖芥子把布娃娃翻过来。 依然是白纸、红字,和之前不同的是,字的笔痕特别深,能想像得到写的时候,姜红烛是如何的嚼穿龈血——别的仇恨再烈,毕竟被稀释了三十多年,但瞎眼这事还没过24小时,热乎劲儿还大呢。 白纸上是个熟人的名字,算熟人吧。 陈琮。 肖芥子怔了几秒,跟她确认:“是陈天海的那个孙子,陈琮?” 不等姜红烛回答,她又摇头:“不可能,你怎么查到的?别是被人忽悠了吧?” 说这话时,她看向姜红烛放在床头的手机。 姜红烛是有手机的,用于必要时和她联络,既然有手机,自然也能联系别人。 可是陈琮,怎么可能呢,他一问三不知,连“人石会”都入不了! 姜红烛反问她:“为什么不可能?” “我见过他,我觉得……” 姜红烛打断她的话:“你觉得?” 她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双手五指微勾,指甲从额角一路划到下颌,像是要把一张脸给撕下来,老脸上显出七八道划出的白印:“芥子啊,人脸一张皮,皮下垒着什么样的骨头,你怎么会知道?我出狱之后,陪苗老二睡了三个月,作为回报,他把那些有可能举报我的人,都拎出来修理了一遍。那些人都说……” 她怪腔怪调,学那些人畏缩的瑟瑟口吻:“不是我啊,我真没有啊,真不是我干的啊……怎么甩耳刮子逼问,都没人承认。” “所以,他给你看到的,都是他想给你看到的。你就这么信了?” 肖芥子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问:“消息确切吗,谁告诉你的?” 姜红烛答非所问:“你见过蜘蛛结网吗?” “蜘蛛花了好大力气,结出一张大网,一块大石头扔过来,网是破了,但不是每一根丝都会断裂,它还会残破地挂在那,这儿一小片、那儿一小片。” “我比你多活了那么多年,多经了那么多事,你不会以为我能用的,只剩下一个苗老二吧?” 肖芥子沉默几秒,笑起来:“是,小看红姑了。 姜红烛当年被称为“红烛美人”,拜倒在她裙下的,当然不止一个苗老二。 “那你想什么样,像对付方天芝和黑山那样对付他?可红姑,他反杀过你,你未必搞得定他啊。” 姜红烛慢慢说了句:“阴间对付不了,那就阳间见。我说过,我要挖了他的眼珠子。” *** 陈琮回房之前,避在走廊里,上网搜索了一下“鬼门十三针”。 他本以为是武侠小说里创出的魔教功法,没想到人家居然有正儿八经的百度百科,说是中医针灸学当中的一种治疗方法,古时候用来治发癫发狂中邪,现在嘛就是用来对付抑郁症、自闭症等精神疾病。 这不胡扯吗,心理疾病不是得心理医生上阵吗?电视里都播过,又是聊天又是催眠的,哪能戳个针就好了。 陈琮嗤之以鼻,不断在手机上滑拉,偶然又看到一篇帖子,指头一顿。 这篇帖子和其他的观点不同,提到“鬼门十三针”是祝尤术和针灸学相结合的一个变种。 祝尤术陈琮听说过,他去湘西收过朱砂,那一带有关于祝尤术的很多传说,简而言之,是上古时代一种治病的法子,不用手术、汤药,施展符咒法术即可。现代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封建迷信,但在中国古代,祝尤术一度被列为太医院十三科,直到明朝时才被淘汰出去,此后逐渐萎缩为偏远地区的小众神秘疗法。 帖子里提到,人活着,是要有“气”在周身运行,古代之所以把莫名的发狂发癫称为“中邪”,就是因为外来的邪气入体,潜伏于身体各大穴位,你想把这种邪气赶出去,就得动针:下针时念动符咒,然后猛得一戳,邪气猝不及防,“嗷”的一声就被戳得四下消散了。 再引申得玄乎一点,鬼也是邪气,鬼附身就是邪气入体,这针可以用来打鬼。 陈琮倒吸一口凉气,他可不会这神叨叨的玩意啊,颜如玉那脸色,分明就是相信了,他得赶紧去辟个谣。 推门而入的刹那,陈琮又改了主意。 如果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颜如玉态度转变,就又会找他说东说西——言多必失,是不是更方便自己套话呢? 于是,陈琮进门时,自己都相信了自己身怀绝技、眼神都高傲了不少。 *** 果然,颜如玉一改之前的爱搭不理,也不气他藏话了,笑嘻嘻又跟他攀扯:“陈兄,我刚看到你和一女的,在停车场坐着聊天,她谁啊?” 陈琮脑子转得飞快:“我表弟……陈耳东的朋友,网友,聊挺投缘的,这趟正好来这,我表弟托我给她带点小礼物。” 颜如玉“哦”了一声:“那陈兄,你很没有边界感啊,你表弟的朋友,你初次见面,就把外套披人身上,是不是不太好啊。” 陈琮低下头,慢条斯理撸袖子,再抬头时,一脸被冒犯到的姿态:“怎么了?那她说冷,我能视而不见吗?再说了,我给她披,她也没拒绝啊。” 颜如玉那眼神,好像在说:好一对背弃表弟的狗男女。 他嘿嘿一笑,突然抛出一句:“可陈兄,你不是没表弟吗?” 陈琮心头咯噔一声。 颜如玉怎么知道他没表弟?一表三千里的事儿,拿这话去问他店里的老王和小宗,这两都得懵半天,颜如玉怎么这么笃定呢?除非他事先详尽地调查过自己,可自己这种小角色,有什么值得调查的呢? 他装着没发觉,耸了耸肩:“表弟怎么了?我还有堂弟、堂妹呢。没亲的,不能去认干的吗?我这种亲戚凋零、又被爷爷抛弃的苦命人,当然喜欢到处认亲戚。我还缺个表侄,你要是愿意……我也愿意。” 颜如玉没好气:“陈兄,嘴皮子占人便宜很开心吗?” 陈琮贱嗖嗖地一笑,也冷不丁抛出一句:“颜兄,你说葛鹏去哪了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8节 颜如玉一愣,回了句:“我怎么知道?行了别烦了,修身养性了啊。” 他拿起手机,调出瑜伽引导音乐,双腿一盘,又开始闭目养神了。 陈琮一颗心砰砰乱跳,他拿起打火器,忙着给床边的药烛点火,以掩饰自己的表情异样。 颜如玉不该这么回答的。 第一次见到颜如玉时,他曾抱怨过,说协会开大会,选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提到自己“从最近的高铁站包车过来,三个小时,骨头都颠散了”,而葛鹏是去绿皮火车站接人的,理论上,这俩没有交集,颜如玉压根不接触、也不知道葛鹏这个人。 他应该反问“葛鹏是谁”,而不是“我怎么知道”。 瑜伽音乐继续,那个轻柔的女声又开始本着真善美的理念对外输出了:“现在,想象自己像大海一样,宁静、祥和,你爱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那么地爱你、包容你……” 药烛的香雾再次袅袅漫起,陈琮透过香雾,看颜如玉棱角渐渐模糊的脸,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 那是金媛媛,又气又急地捏着一颗牙,愤愤地说:“你看,牙都打掉了!” *** 凌晨两点多,陈琮睁开眼睛,先躺着不动,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颜如玉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有节律,两三秒一次,合得上深度睡眠的频率。 陈琮动作很轻地起身下床,屏住呼吸,开门出来。 他想去看看那块因缘石。 这两天,“人石会”的成员陆续有撤,但因为协会一次性给宾馆交了一周的住宿包场费,大多数人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还继续住着,大宴会厅里的一切,也都还维持原样。 陈琮顺着消防楼梯,直上四楼。 四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尽头处因为靠近宴会厅,灯光有点暗,陈琮走到近前,才发现宴会厅大门紧闭,门上还加了把链条锁。 奇怪,大宴会厅里的展品都是赝品,因缘石也重得要动用吊车去吊,不客气地说,大门开敞都没事,有必要左一道锁右一道锁吗? 陈琮蹲下身子,试着去挪挂锁。 链条被带得轻响,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把阴沉的声音:“你想干什么?” 陈琮回过头,逆光看到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正跛着腿、很慢地向他走来。 他想起肖芥子的话。 ——有两个人,你记得尽量躲着点……有一个腿上受了伤,这两天走路会有点跛。 第34章 陈琮站起身。 这种状况他熟, 掰扯任何借口都会让对方起疑,一定要坦诚,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好比有人嘲笑你, 说你审美小学生水平, 你一定要惊喜表示, 哥你好厉害, 一眼就看出我小学没毕业,你应该上过初中吧?瞬间就能让这人话到嘴边的后续输出倒噎进气管。 他攥着那个挂锁晃了两下, 说:“我想进去看石头啊。” 那人一愣, 停下脚步。 陈琮看清了他的长相,大概四十来岁, 皮肤黝黑, 大浓眉, 深眼眶, 眼下好大两抹黑眼圈, 像两记青黑色的钩子,兜住左右肥厚的眼袋。 “看什么石头?” “因缘石啊, 就是这一届的开场石。” 陈琮说完,又拽了一下链锁, 还向那人请教:“牛头跟我说,里头的赝品是供我们鉴别参考的, 开场石是开眼看稀奇的,楼上楼下住的都是自家人, 怎么还加锁防人呢?” 那人拿话模棱过去:“前几天不是闹过贼吗, 所以防着点。你几号?怎么深更半夜跑来看石头?” 陈琮说:“就我那一起住的, 叫颜如玉……” 那人“啊”了一声:“你就是那个陈琮?” 陈琮笑:“你是?” 有意思, 一提颜如玉, 这人就知道他了。 那人伸手过来:“053号,李宝奇。” 李宝奇这名字熟,陈琮和他握手:“听颜如玉提过。” 他继续解释:“就颜如玉,给我讲了个因缘石的传说,怪吓人的,我做了几晚噩梦,刚夜半又醒了,一身汗。” 边说边作势抹了下额头,一脸“我已不堪其扰”的神经衰弱模样:“我就想着,过来看一看,唾一唾,破一破。” 说到这儿,他凑近李宝奇,压低声音:“你懂的吧?乡下的说法,这是脏东西入梦了,得朝它吐个口水,才能破掉。” 突然开搞怪力乱神,李宝奇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但是陈琮的表情和语调,成功把他瘆到了,他瞥了眼左近,又看那扇挂锁的门,头一次觉得,这儿真是阴森森的。 他不自在地说了句:“你白天再来看好了,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去哪找钥匙,总不能撬门吧。” 陈琮有坡就下,遗憾点头:“也是。” 忽的又惊讶:“那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呢?” 李宝奇闪烁其词:“我睡不着,出来抽根烟,正好看到你蹲门口,以为是贼呢。” 这就纯属掰扯了,出来抽根烟,身上连点烟味都没有,陈琮也不点破:“那哥,能匀一根吗,给我压压惊。” 李宝奇一窘,他身上还真没烟,他含糊了句“刚好抽没了”,试图转移话题:“做什么梦啊,一大男人,人高马大的,吓成这样。” 陈琮一下子来劲了,他伸手抓住李宝奇的臂膀,一副心有余悸模样:“哥,我跟你说,太吓人了。我就梦见,大宴会厅里黑洞洞的,四周一点声响都没有,我一个人在里头走,那块因缘石就在正前方,怎么走也走不到,石头上有个黑影,就一直朝我招手,好像在说,来呀,来呀……” 李宝奇感觉自己的头发根茬都竖起来了。 “我好不容易走到跟前,那个黑影不知怎么的不见了,我就在石头上左左右右地找,突然,石头上咧开一张嘴,满口牙,就那么白森森的,咧了一下。” 李宝奇身子一僵,陈琮垂下眼,看到他小臂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正慢慢立起。 陈琮感慨地给这个噩梦收尾:“哥,我就跟你简单描述这么几句,头皮都凉,你想想我做梦时什么感觉……我明天说什么都得朝这石头唾一口,不然,我真怕这梦没完没了。” 他松开李宝奇,叹着气向消防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宝奇还站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地盯着那扇上了锁的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琮步下楼梯,基本能确定几件事。 ——葛鹏的事,跟颜如玉和李宝奇有关。 ——李宝奇曾忽悠过葛鹏,说大宴会厅里有“300万的翡翠镯子”,应该是看准葛鹏心术不正、会见财起意,故意给他下套。 ——李宝奇并不是“睡不着、出来抽根烟”,陈琮感觉,他就是守着大宴会厅、不想让人进。 ——更奇怪的是,李宝奇让他“白天再来看”。晚上不让看,白天随便看,难道这块石头,白天晚上,还是两幅面孔? *** 前一晚夜半“作业”的关系,陈琮第二天醒得有点迟,迷迷糊糊间,听见倒水声,还听见颜如玉在打电话:“好,那餐厅见,待会聊。” 陈琮心中一动,睡意全无:餐厅见,是宾馆的早餐厅吗?约的是李宝奇?如果是,那基本可以确认这俩在会员关系之外,还另有勾连。 他耐心窝着没动,候着颜如玉走了,飞快起身。 反正自己也要吃早饭,是不是,跟去早餐厅确认一下就行。 陈琮迅速洗漱,临出门时,瞥见床头的那盆蝴蝶兰有点蔫。 以他贫瘠的养花经验判断,蔫,那八成是缺水了:这也不奇怪,酒店房间都有暖气,花在闷热的房间里熬一晚上,必然是渴水的。 磨刀不误砍柴工,他赶紧冲进洗手间,拿漱口杯接了水,一股脑儿倒进花盆里,这才满意地一路小跑出门。 陈琮走后不久,兰花的盆托就往外咕噜水了,溢出的水顺着床头柜,一路漫到边沿、滴答落地。 毕竟就在刚刚,颜如玉已经给它倒过一瓶了,用的还是酒店的瓶装矿泉水:他觉得,矿泉水富含多种矿物质,用来浇水,必有奇效。 …… 陈琮刚一迈进餐厅,就看见了角落处的李宝奇和颜如玉,这俩刻意坐得离周围人都有段距离,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不管在说什么,绝少不了他昨晚那一part,至于之后会怎么样,且走且看吧。 确认了这俩关系匪浅,陈琮反而不急了,他拿了餐盘,先去取餐,正往碟子里拣选酱菜,身边有人“哼”了一声。 转头看,真巧,是梁婵。 看来她是昨晚夜市的气还没消,故意哼给他听的,陈琮没吭声,继续拣自己的,觑着梁婵转身要走时,才忽地冒出一句:“行了,别气了,我原谅你了。” 梁婵端着取满餐的托盘,高傲如天鹅,往外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别气了,我原谅你了”。 这什么逻辑,你对我爱搭不理,我还得请你原谅? 梁婵匪夷所思,转身想找陈琮理论,却找不到人了,她四处去看,这才发现陈琮已经在一张靠窗的桌边坐下了。 她大步过去,托盘往陈琮对面重重一放,碗碟都颤了几颤,陈琮不动声色,只微抬了眼,看到她气势汹汹落座。 梁婵说:“什么叫你原谅我啊,我需要你原谅吗?” 陈琮抬头看她,不紧不慢开口:“梁婵,咱们第一次见面,我根本也不知道你是梁世龙的女儿,和你拼着买羊肉,也不图什么,就是交个朋友,对吧?” 梁婵有点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从头捋起,总觉得这事有坑,却又无从防备,犹豫了一下才说:“……对啊。” “第二次见面,是在大宴会厅,你差点被人挤倒。我是不是出于朋友情分,立刻扶了你帮了你?” 这确实也没得反驳,梁婵:“是啊。” “第三次见面,我被你爸误会,被他又骂又打,我也没有迁怒报复你,我是再三请求你带我进酒店,也就是说,作为朋友,我对你始终是真诚相待的,是吗?” 梁婵再三斟酌,不得不又回了句:“是啊。” 是就好办了,陈琮哼了一声:“那么,请问你是怎么做的?你先是骗我,把我引入你爸房间,想让你爸修理我,你对朋友耍手段。” 梁婵想说什么,陈琮伸手制止,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接下来,你突然态度180度大转弯,又是给我送药烛,又是约我去逛夜市,我想问,这是你发自本心要关心朋友呢,还是你爸授意你的?” 梁婵没吭声。 废话,这当然是她爸授意的,不然,以她的性格,哪会上赶着现殷勤。 陈琮从她的表情看出答案了:“你看,你对朋友不真诚。” “三老邀请我入会了,我没立刻给答复,你爸是不是让你旁敲侧击一下我的态度?梁婵,你可以直接问的,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在夜市为什么心不在焉,我就是觉得,朋友做成这样怪没意思的。” 梁婵试图为自己解释一下:“不是的……” 陈琮摆摆手:“当然了,站在你的立场,你帮你爸无可厚非,但作为朋友,我确实是觉得不太舒服。不过无所谓了,你爸再问,你就说我挺想入会的。行了,你套到话了,可以走了,不用再这么违心地绕着我转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39节 他不再说话,面无表情埋头吃饭。 梁婵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话都让陈琮说完了,她实在也没什么可补充的。 事情其实都是小事,但让陈琮这么一捋,她居然真的觉得有点理亏,她讷讷说了句:“陈琮,你也不用这么计较吧?” 陈琮头也不抬:“这不是计较,这关系到之后咱俩的关系。从现在开始,你对我来说,可以是协会成员、066号梁世龙的女儿梁婵,也可以是我的朋友梁婵,你给个话,我掌握一下分寸。” 梁婵赶紧给这段关系定性:“朋友、朋友,咱们绝对是朋友。” 陈琮抬起头,有点不相信:“真的?” 梁婵立马点头:“真的,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协会再有人说你这个那个,我绝不会听风就是雨,哪怕是我爸跟我说,我也先思考一下,我的朋友陈琮,是不是这样的人。” 陈琮笑起来,顿了顿,他身子凑前,朝梁婵勾了勾手:“朋友,我向你打听个人。” 梁婵赶紧凑过来,满怀朋友的热情:“朋友,你说。” “有个叫李宝奇的,你熟吗?” “宝奇叔吗?我刚还看到他来着,”梁婵东张西望,一时无获,又回过头来,“他是做煤精的。内蒙这一块,不是多煤矿吗,多煤矿的地方多煤精,他常在这一块活动,尤其是阿喀察,他常来,所以这趟大会,他作为半个‘地主’,出了不少力呢。” 陈琮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为什么要常来阿喀察?这是个小地方,也不是什么煤矿、煤精的著名产地啊。” 梁婵说:“你这就不懂了吧,‘人石会’开大会的地方,除了北上广这种,是看中大都市的便利,其它任何小地方,都肯定是有故事的。阿喀察这个地方,在协会很有名,传说这儿,挖出过一块天生地养的人脸煤精占卜镜。” 她看了看左近,压低声音:“宝奇叔常来阿喀察,协会里,好多人私下传,说他就是为了找这块占卜镜。” 这镜子的全称实在有点拗口,陈琮重复了一遍:“天生地养的人脸煤精占卜镜?” “对啊,人脸,形状是这样的……” 梁婵两手抓进头发里,给他演示:“像一个人,抱住头。正面是人抱住头,反面好像一张骷髅脸,是人的手指骨抱住头。你意会一下,不像雕刻那么惟妙惟肖,就是很神似。最关键是天生地养,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陈琮舔了下嘴唇。 这玩意儿,光听描述就觉得很珍奇,必然价格不菲。就是…… “正反面都有图像,怎么能叫镜子呢?镜子不都是磨得很平、用于照人的吗?” 梁婵说:“它就是镜子啊,只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照法。” 第35章 一般人照镜子, 是看自己,但煤精占卜镜,只能拿来看别人。 原理类似“医者不自医”, 使用这面镜子的人, 可以看尽世上所有人, 唯独看不了自己。 具体怎么操作, 梁婵也说不清,她只知道, 拿到镜子, 要把它当面具用,端起来贴着脸, 把镜子上的那张人脸当作你自己的脸, 人镜一体。 被照者, 老老实实坐在对面, 任这张抓耳挠腮的煤精脸上下端详。 正面, 亦即人脸,是去看你命定的石头的。 “人石会”认为, 这世上每个人,都对应一块最适合的石头, 适合到什么程度呢——都不需要花心思去养,一触即通的那种。 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作比, 可能就类似一见钟情、一眼万年、非它莫属。 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绝配的“人石”都“相会”不了, 因为你的有生之年, 它可能还深埋地下、没现世;可能被别的藏家收藏, 你永远不知道;可能虽在市面流通, 但你一辈子都跟它没见面的缘分;还可能惊鸿一瞥, 你买不起。 所以养石头,为什么要花时间花力气去养,本质是因为你俩不是绝配,彼此都是将就,所以慢慢磨合,磨成良配也够用。 陈琮有点概念了:“所以你养的珍珠……” 梁婵点头:“也不是我的绝配,我的那颗,不知道在哪处水底下、被哪只老蚌驮着到处走呢,但是!” 她低下头,嘴角噙着笑,慢慢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细细的白金链子:“有它,我也满足了,我爸给我镶的。” 说到最后,整个儿拉出,链子的最底下,缀着一颗镶嵌的巴洛克珍珠。 一般人买珍珠,都喜欢大而圆的,越圆越爱,甚至专业的鉴定方法中有一条,是拿看上去不相上下的两颗珍珠在平整的玻璃台面上滚一段,哪一颗滚得更流畅,浑圆度就更好,价钱也就越高。 巴洛克(baroque),反其道而行之,是珍珠中野蛮生长的异形,或扁长或鼓突,还身带褶皱,但这种珍珠,近些年很受设计师的喜爱,它独一无二的外观轮廓,最适合承载设计师的奇思妙想。 梁婵的这颗就是,一只迷你的独角兽小马,正乖乖地趴伏在一大朵云上酣睡,那一大朵“云”,就是颗巴洛克珍珠。 所谓“珠光宝气”,珍珠要看“珠光”,这颗珠子,一看就知道是海水珠,皮层厚而扎实,色泽亮又不失温润,体色之外,还有伴色和晕彩,转动时光移影随,确实挺梦幻,很契合“甜睡”的这个主题。 “人石会”都是在梦中养石,这是头熟睡的小马,还挺有寓意的,镶时一定下了功夫、很用心。 陈琮说:“你属马的吧?还长个独角,你爸是不是希望你带点棱角、别受人欺负?” 梁婵惊喜:“对啊,你怎么知道?” 生意人,这点洞察力还没有吗?父亲送女儿的礼物,搞个龙凤可能跟吉祥寓意有关,但搞个马儿猴的,多半就是暗合生肖了,再说了,以梁婵的年龄推算,也符合。 梁世龙这人,一想起来就觉得讨厌,但他做父亲是合格的,一定很疼女儿,看梁婵这性格都猜得出,是爱里泡大的。 他把扯远的话题拉回来:“看命定的石头,怎么弄?提供gps定位,让你去找?” 梁婵摇头。 没那么确切现代,但据说能看到你命定之石的祖宗老家。 比如说,你抓石周,抓到的是和田玉,这只是给你定了个大方向,毕竟产和田玉的地方很多,青海、新疆、辽宁、俄罗斯、韩国,都有出产。你拿不准,就照一下煤精镜,它给了你一座高山的提示,你一查,那个高山轮廓,好像是昆仑山。 于是你就知道了,你命定的石头,是从昆仑来的,这样,又在“和田玉”的大方向之内,给了个小范围。 梁婵说:“我这就是给你打个简单的比方哈,传闻中真正会看的,能把范围缩到很小。” 陈琮若有所悟:“那李宝奇找这东西……” 梁婵又往四周看了看,说人是非时,谨慎点还是有必要的,省得突发尴尬:“你不知道,宝奇叔努力了十好几年,连石头都没养上。你见过他没有?那大黑眼圈子,那大眼袋,一看就气血两亏,我们长期养石头进补的人,哪是那精神状态!” 陈琮努力憋笑,这养石头,还养出鄙视链了。 不过也能理解,谁让你在“人石会”混呢,周围人多数都能“石补”,且补得元气满满,就你跟个低能儿似的,再努力也不得其门而入,任谁都会心有不甘吧。 怪不得李宝奇想找捷径。 那颜如玉多半也是这目的,他跟家里的长辈打电话时,抱怨过“我够努力了,怀不上”、“这事看天赋”,可见他与李宝奇有同样的烦心事。 自己不行,那石头很行也行啊。 他说:“那反面呢,反面是照什么的?” 反面,是那张骷髅脸,是看你怀出的胎的。 怀石胎,跟人生孩子确实也像,一般是怀胎十月,但怀上了,也不一定能到头。 毕竟怀的过程当中,会掉,也会死,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多了去了。当然了,最怕的是那种…… 梁婵神秘兮兮,郑重其事:“怀了两三年,不掉、不死、也不生。” 这种有什么可怕的,陈琮不以为然:“这不就跟怀了个哪吒一样吗?说不定是个稀罕的奇胎呢。” 梁婵呵呵了两声,一脸的“你可太天真了”。 她说:“你尽想好事,万一是个魔胎呢?” 魔胎…… 听起来怪瘆人的,陈琮狠咬了一口包子:“朋友,你展开说说。” 梁婵说:“怀孕这件事本身,不就是有一个生命体,在孕妇体内,汲取孕妇的营养和能量,不断生长壮大吗?孕妇为什么要狠狠进补,不就是以她平时的那种营养,供给不了这种需求吗?” 陈琮点头:“没错。” 梁婵继续:“那之所以怀胎十月,不就是因为胎儿足够大了,母体不堪其累,不得不‘卸货’吗?古代胎儿太大,孕妇就特容易难产,还经常送命,对吧?” 陈琮想了想:“不止吧,现代胎儿太大,也不好生啊,所以才那么多剖腹产。” 两个未婚未育的,说起这事头头是道,宛如老手。 铺垫已毕,梁婵抛出结论:“所以你想想看,长到两三年,那是什么状态?随时可能形势逆转,上一秒你生它,下一秒,它吸噬了你,你还想石补?自己做肥料补石去吧。” 陈琮消化几秒,毛骨悚然。 他胃口全无,默默放下手中的包子:“还能这样?” 梁婵倒是很看得开:“我爸说,这就是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凡事要适度。日常喝水美容养颜,但喝太多,没准就水中毒了。养到两三年不是什么好事,奇胎魔胎,谁敢打保票?哪吒长三年大小不变,那是神话设定,现实中可能吗?” 陈琮口唇发干:“那怎么办?” “强行人工干预,掐掉啊。但很多人舍不得,毕竟是好不容易怀出来的,万一是个奇胎呢,掐了不是可惜了?难以抉择,就会想找煤精镜看个究竟,但是!” 梁婵两手一摊:“谁知道这块人脸煤精占卜镜在哪呢?所以咱们协会里,真有怀超了的,一般超过两月,就得做掐胎准备了。” 她叹了口气:“掐了也不好,伤精气神,那之后,短则两三年,长则五六年,你是没法再养石头了。” 这煤精占卜镜还挺重要的,就非得死磕那一块吗? 陈琮突发奇想:“李宝奇是做煤精的,手上料那么多,就不能仿一块?” 梁婵白了他一眼:“你自己都说是仿的了,跟天生地养的能一样吗?普通的煤精占卜镜,也就用来掐算掐算运程八字,对养石头的人来说,没什么用。” 陈琮沉吟:“那你既然能说出这块人脸占卜镜的样子,说明这东西不是凭空捏造,至少是出现过、有记载的,对吧?那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梁婵说:“当然出现过,米芾那时候,这块镜子可火了,那些文人墨客,不但给它写诗作赋,还留下过图样呢,这些作为资料,都封存在协会的石匣里,不然,我能知道它什么样?可是后来,不是靖康之变了吗,国破家亡的,谁还关心一块镜子去哪了啊。” 陈琮说:“不对。” “如果没人知道镜子去了哪,李宝奇为什么会死咬阿喀察不放、老来这一带转悠呢?” 梁婵早猜到他会有此一问,嘻嘻一笑:“两个原因。” 一是,这块占卜镜,最早就是从阿喀察这一代挖出来的,也就是说,这儿的矿脉,是占卜镜的老家,它在这儿能发挥出最大的功用。 二是,解放前,有一则消息在协会里疯传。说是有个人来阿喀察走货时,遇到过持镜的高人、照过占卜镜,那之后一路鸿运,不但找到了未开发的水晶矿脉,还挖出过人参晶呢。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陈琮唏嘘之余,赶紧给梁婵夹了个煎饺:“来来来,多谢科普,多吃点。” 梁婵高高兴兴夹起,一口咬下去,突然回过味来。 她看向陈琮,满脸狐疑:“不对啊,陈琮,我怎么感觉,你在套我话呢?” 陈琮说:“你这人。” 他筷子一搁,义正词严:“我这叫套话吗?我难道不是堂堂正正、向朋友打听事情吗?” “而且,三老已经邀请我入会了,我一领了号的人,向谁打听李宝奇不行?可是我为什么不愿意问他们,只问你呢,嗯?因为什么?” 梁婵有点忐忑:“因为……你把我当朋友?”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0节 “这不就结了吗?说我套话,伤人了啊。” 陈琮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以手抚额,还叹了口气,形象演绎了一下被朋友伤到的无奈。 梁婵有点愧疚,虽然她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说:“哎呀,是你太敏感了,我就随口一说,朋友嘛,还开不起玩笑了。” 复又喜滋滋:“那我不跟你说了,我找我爸去,让他们尽快安排,快的话,今天就开始了。我跟你说,入会第一项,就是逢魔时分定生肖石和抓石周,可带劲了。” *** 梁婵一走,陈琮就放弃了演绎,赶紧敞开大吃,顺便刷手机。 先看了下昨晚给肖芥子买的外套,挺好,半夜就加急发货了,顺丰的速度还是靠谱的,粗估一下,明天能到。 就是不知道,那位肖小姐什么时候会再联系他,还挺神秘的,手机号都不给他留一个。 正想着,微信里接连进来两条信息,都是店里的老王发的。 第一条带谴责意味,说他都出来交流活动一周了,没给店里分享过,有点反常。 第二条问他有没有找到靠谱的煤精货源,有个做殡葬的大客户,想开发一批哀悼珠宝。 哀悼珠宝(mourning jewelry)兴起于西方,供当时的贵族服丧期间或参加葬礼使用——贵族嘛,身份不同,即便特殊时期和特殊场合也需要珠宝点缀,素雅点就行。煤精因为色黑,代表了庄重、肃穆,一度广受欢迎。 陈琮回复:快了,就快搞定货源了。 点击发送之后,他抬头看向李宝奇的方向,候着他无意间瞥向这边时,大力挥手,面带微笑。 李宝奇是人是鬼,都不妨碍自己和他做生意。 是人,交个朋友,常来常往。 是鬼,赚他钱薅他羊毛,那是替天行道。 *** 李宝奇也看到陈琮了,他对这小子印象不太好,觉得他神叨叨的。 但人家笑脸相迎,也不好冷漠以对,李宝奇冲他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下。 敷衍完,重又看向颜如玉:“玉小哥,这事怎么说?给葛鹏做法事是不可能,动静太大了。要么,我晚上去给烧点纸?” 颜如玉窝进沙发椅,一脸嫌恶:“你还信这玩意?” 李宝奇烦躁地挠头:“是人我还真不怕,来几个办几个。但要是鬼……玉小哥,这玩意儿不讲道理,也没法交流,你不怵啊?” 颜如玉失笑:“反正我没做梦,我不信,真有怨气,来找我啊,缠那小子干什么。” 李宝奇说:“你还别不信,我查了,有些人骨头贱、八字轻,还真容易被沾上。说不定,那东西是摸你屋去了,奈何不了你,只好拿你同屋撒火。” 颜如玉沉下脸:“差不多得了啊。” 他看了眼左近,摸出烟盒,在台面上磕了嗑,抽出一支,先不急着抽:“葛鹏种下去,第几天了?” 李宝奇想了想,压低声音:“第五天。” 颜如玉皱眉:“那还不够,得再等两天,你晚上看紧点,这几天是关键……对了,金媛媛那头呢,事情怎么说?” 李宝奇笑了笑:“她那头没问题,这女的本来就有点抑郁,听说原生家庭不太好,交了个男朋友,还会打她。反正,她自己是说过‘不如死了算了’,大家都当是跳楼,没人怀疑。最后好像会给家里赔……八万吧。” 颜如玉摁着火机,凑上去对着焰头点着,深吸了一口,袅袅吐出:“凭什么赔给家里,不是说她是她舅养大的吗?你去想想办法,这钱别便宜她爸妈,也别让那狗男人占便宜,怎么着也得给她舅。” 李宝奇莫名其妙:“你还操心上她了?你推都推了,还……” 颜如玉眼皮微掀,盯着李宝奇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顿了顿,颜如玉笑起来,缓缓在扶手边磕掉烟灰:“宝奇哥,你要知道,我那是不得已,谁让她听到不该听到的呢?但是,我这个人,本质上,心地还是善良的,你懂?” 第36章 陈琮饭还没吃完, 马修远就笑呵呵地来找他了。 果如梁婵所说,三老他们想把入会安排在今天:倒不是火烧火燎非催着他入会,而是协会包场金鹏, 今天恰好是第七天。 趁着所有家伙事儿都在, 大部分成员也在, 方便办事。到了明天, 会员就会大批撤退,普通住客也会陆续入住, 多少会不便利。 马修远跟陈琮交代流程:“牛头负责布置场地, 现成的大宴会厅,时间就定在晚上5点到7点。” 陈琮第一反应:这时间点, 不尴不尬的。 好在马修远紧接着就给他解释了:“这时间点好, 阳气渐弱、不那么弱, 阴气刚起, 不那么强, 日夜势力都比较均衡,是一个比较平和的时间点。我呢, 今天就负责跟着你,两件事, 交流解惑、身心放松。” ——交流解惑。相当于科普,给陈琮介绍一下协会的基本信息。但这方面的事儿, 三老已经跟陈琮聊了很多、且更深入,马修远的作用就不大了, 顶多是查漏补缺、有不明白的地方, 再给完善一下。 ——身心放松。主要是洗澡, 当然, 不是他自己简单回房冲个澡那种。 马修远郑重其事:“我们在阿喀察最大的洗浴中心, 给你定制了2888的全套洗浴服务……” 陈琮吃惊不小:2888?这在阿喀察,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吧。 他说:“这不用了吧,我挺干净的……” 马修远:“包括但不限于:私人汤泉、全身去污垢死皮、洁牙、理发、润眼、采耳、养生足浴、指甲类护理、舒筋活络精油类古法spa……换洗的贴身衣物也不用带,协会给准备了全套。” 陈琮默默听着,不知怎么的想起小时候看人家杀鸡:烫毛、拔毛、钳子钳细毛、内外翻了个遍冲水,最后洗得贼干净,煞白死白。 他底气不足地问了句:“有这必要吗?” 太隆重了有点,知道的是入会,不知道的,怕是以为要把他清理干净了献祭。 马修远正色:“定生肖石和抓石周,你以为是任你选呢?本质上是石头在选,得重视起来……”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像是给陈琮传授法门:“记住,重视,是培养感情的第一步。你认真对待,它是感受得到的。” *** 早饭之后,陈琮就被专车转移到了洗浴场所,虽然没外套,但车进车出的,冻不着,问题不大。 这个洗浴场所其实是正经的,不过据他观察,里里外外都透着暧昧和擦边,怎么说呢,就是……很想让人觉得自己不太正经,把人吸引进来之后,又从头到尾相当正经那种。 懂的都懂。 马修远先去前台确认服务项目,陈琮闲着无聊,东张西望,恰看到门卫拿着一沓单页进来。 门卫把单页交给男服务生:“喏,街道来派的,让各楼层都贴一下,要醒目位置。” 服务生接过来:“什么东西?” “消防宣传。说近期火情频发,让各大场所都注意一点。” 服务生“啊”了一声:“我就说嘛,昨晚睡觉的时候,看到城西那黑烟,团团滚滚的。烧死人没?” 门卫说:“那还不烧死?说不定你还见过呢,就那矮子,来这收过家具的。” 服务生显然印象深刻:“就他?烧死了?我跟你说,指不定是有人放火,这货遭人恨,仇家多着呢,这些年抢地盘抢生意,得罪多少人啊……” 昨晚失火了?陈琮突然想起,也是在昨晚,不管是肖芥子还是颜如玉,身上都有火烧火燎味,这俩不是在火场对上的吧? 有心再多听点细节,马修远招呼他:“走,能进了。” …… 马修远职责所在,一直把陈琮送进私人汤泉。小地方的私汤,说得挺高大上,其实就是单独隔间的单人汤池,池子里洒着玫瑰花瓣,周围垂着白纱帘幔,池沿上还有果盘和一杯香槟酒。 这氛围,未免有点太唯美了,两个大男人并肩步入…… 陈琮有点不自在。 马修远不愧是搞接待的,面色如常:“那接下来我就不陪着了,我老在边上杵着,你也不自在。我就在附近,有事你打我电话。” 陈琮点了点头,目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 马修远回过头来。 陈琮笑:“颜如玉跟我住一屋,老说自己是特殊号,特殊在哪,总藏着掖着不说。这个,你能给解个惑吗?” 马修远想了想,说得倒也实在:“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老实说,只知道个皮毛,就算你去问三老,他们也这么答。” “039号,懂石头。宝、玉、石,他们都挺通的。” 陈琮说:“这也能算特长?” 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宝玉石,也挺通的啊。 马修远知道他误会了,笑着解释:“他们那种不一样,这么说吧,我国古代,看石头就是石头,不会像西方那样,分什么沉积岩、变质岩、岩浆岩,也不会研究具体成分,比如红宝石是三氧化二铝,祖母绿是铍铝硅酸盐,我们就一个词,石头,足以囊括所有了,对吧?” 陈琮嗯了一声,表示无异议。 “所以有时候,你挖出石头来,只知道硬邦邦,不知道具体特性,但039号知道。” “就拿因缘石来说,起初在‘人石会’,它就是一块象形美人石,是039号说,这石头非常罕见,是献祭石,古代有人拿活人献祭石头,每献祭一次,石头上就会多个人影,而这人影,要用‘水石’这种方式来看。” “再之后吧,没人给它献祭,但它每露面一次,沾了人气,石头上依然会多出人影。据说这叫‘因缘’聚头,这样的石头太罕见了,自然地位不同,那之后,它就是镇匣石了。” 陈琮心头一突。 也就是说,这块因缘石,等于是039号一手“提拔”的,关于这块石头,他们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们就不怕039号胡扯乱掰一气吗?” 马修远哈哈一笑:“那怎么可能,他们关于石头的说法,每一项,协会都是验证过的。他们为什么能成特殊号,就是因为几百年了,没失手过。再奇怪的石头,送给他们看,他们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 马修远走后,陈琮把自己整个儿埋进汤池里,憋了好久,才呼啦一声冒头,抹去脸上的水,双臂搁在池沿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相信马修远的话,关于因缘石,每一项都经验证无误。 039号不会胡扯,但可以隐瞒,关于因缘石,一定还有一些事,他们从未对外透露过。这关系到为什么葛鹏会失踪、金媛媛会坠楼、大宴会厅的门会上锁、李宝奇会夜半在门外看护。 但是,自己要去揭这个盖子吗? 陈琮心内天人交战:要么到此为止,算了吧。 和肖芥子一样,他窥到点边角,也觉得危险了:再说了,他想要个什么结果呢?把凶手法办,为葛鹏和金媛媛讨个公道? 和葛鹏姐弟只是萍水相逢,犯不着为此得罪颜如玉和李宝奇,039号可是个特殊号啊,颜如玉身后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家族。 可是,就这么完全撒手,又有点不甘心。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稍微做点什么呢?毕竟是两条人命,而且金媛媛,多少还帮过自己。 陈琮正发怔,手机响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1节 粗粗一瞥,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他随手接起:“喂?” 那头叫他:“陈耳东!” 陈琮笑起来,他坐直身子:“肖小月,衣服还没到呢。” 肖芥子没好气:“谁问你衣服了?出来见个面,我有事找你。” 陈琮一愣:“现在?我现在没空啊。” 肖芥子不悦:“你没空?你什么时候成大忙人了?见救命恩人都没空?你在干嘛?” 陈琮脱口说了句:“洗澡。” 话一出口,后悔得要命,自己听着都不像人话。 果然,肖芥子沉默了两秒,阴阳怪气:“洗澡?这么爱干净?为了洗澡,连救命恩人都不见了?陈耳东,我给你十分钟洗,够意思了吧?十分钟之后,停车场见。” 十分钟哪够,他这可是囊括了采耳、按摩spa的高档2888型套餐,陈琮只得坦诚相告:“不是,是这样的,‘人石会’看我是个可造之材,想接纳我入会,这是他们特别安排的,入会前的身心放松……项目。” 肖芥子又沉默了会。 不过,显然她是知道这种流程的,哼了一声,调子拉得老长:“哦,大净身啊。” 说“净身”陈琮肯定秒懂,说“大净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隐约感觉,不像什么好词儿。 肖芥子又开口了,没给他细琢磨的机会:“地点在哪啊?” 不知道为什么,陈琮有点心虚,他犹豫了一下:“金牡丹……足浴中心。” 肖芥子说:“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洗完了,是不是还得按摩啊?” 陈琮奋起捍卫自己的名节:“你别胡说,人家是正规机构,挺正经的。按摩师都有排班表,负责按摩的,都是50岁以上、有技术证书的朴实……男女。” 肖芥子不关心为他按摩的男女是否朴实:“那按摩时间,匀我20分钟,回头你按摩的时候,把房间号发过来,我有事找你。” 说完了,还威胁他:“我告诉你,陈耳东,不见我,你会后悔的。” 陈琮叹了口气。 见就见呗,怎么还威胁上人了呢,他又没说不见。 *** 接下来的项目,陈琮紧紧张张,催催促促,各种试图把按摩时间调前:他直觉肖芥子不喜欢等人,等的时间越长气性越大,想快点兑现这见面。 按摩房在洗浴中心的娱乐层,不分男女,陈琮把房间号发给肖芥子,那头回:“等我半小时。” 半小时,总不能坐着干等,陈琮只得对朴实的女按摩师说:“先按半小时吧,到钟了你就先走,我还约了朋友谈事。” 半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女按摩师到点走人,陈琮的骨头肌肉摁得半松不松的,懒懒趴着不想动。 很快,有人开门进来。 陈琮笑起来,说:“这么快就来啦,还挺准时。” 他正准备爬起来,下一秒,心头一凛。 按摩床头部有个床洞,是方便客人趴伏时埋脸用的,这个洞中空,可以看得到地面。 那个走进来的人,穿洗浴中心的蓝色塑料夹脚拖,一双肥厚的大脚,趾盖老厚、青筋暴起。 这是个男人。 陈琮心中警钟大作,正待耸身起来,那人一声暴喝,直扑上来,一只虎钳的手一把摁住陈琮的后脖颈,狠狠下压。 这一来,陈琮的喉咙正卡在床洞边沿,险些背过气去,不过他也知道情况凶险,死咬后槽牙,用尽浑身的力气,往后一记重重的肘击。 那人胸口着了力,痛哼一声,手上的力就撤了,陈琮趁机翻身,但还没来得及起,那人猱身又扑了上来,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手上,手里一把尖利的剔骨刀,猛扎向陈琮的眼睛。 第37章 陈琮惊出一身冷汗, 性命攸关,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他两手并用, 狠架住那人持刀的手腕, 同时尽己所能, 想把头往一侧偏。 然而后脑勺被压卡在按摩床的床洞里, 能挪动的幅度有限,刀尖即便扎不进他的眼, 也会正插入眉心, 而且自下而上发力,远不如对方借助全身力气下压占优势, 虽然瞬间是搏了个势均力敌, 但下一秒, 已然处于下风。 刀尖死抵住他的抗力、继续缓进, 陈琮看到那个人的脸。 看到了也没用, 这人戴着丝袜头套,还不止一层, 五官被牵扯拉拽到可怖变形,头顶糟糟乱发, 被压得如一层贴着脑壳的黑胶皮。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确切地说,是顶开的——肖芥子穿着浴袍, 正拿毛巾擦拭湿发, 实在没手去推门, 于是拿膝盖用力一顶。 *** 陈琮对她的猜测没错, 她没那个耐性等陈琮慢慢洗, 但进城专为找他,又没别的事可干,于是灵机一动:来都来了,不如我也洗一个? 一咬牙,搞了个288套餐,含私汤带搓澡,还赠了个什么带注氧喷枪的头皮理疗,女人的护理程序本就繁琐,一来二去的,她反而比陈琮慢了,多要了半小时居然没够,又不好意思再拖,只得念念不舍、抹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路过来。 进门第一眼没看清,还以为撞上了什么不可描述现场。 持刀那人到底心虚,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三人惊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肖芥子一把拽下毛巾,披头散发尖叫起来。 陈琮没心思注意其它,只知道有人来了、自己的机会也来了,他闷喝一声,用力往上一掀,那人身子颠扑了一下,头脸仰起,居然没被掀翻,陈琮正待趁热打铁,肖芥子直冲上来,手上一甩,那条湿毛巾绷直如棍,正抽在那人面部中庭、双目之上。 这要是干毛巾也就算了,但毛巾吸足了水、再这么狠抽下去,威力非同小可,那人惨呼一声,一把搡开肖芥子,咕咚一声滚砸落地,但他绝对是功夫过硬,一滚之后,居然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再说肖芥子,要是被搡到墙上还好,按摩房的内墙都是防磕软装,撞上去也没事,阖该她命不好,后腰侧正杵在大开的门的……门把手上。 这一下,杵得她花容失色,整个人绷紧,紧攥着门半天没动弹。 外头陆续有人开门探看,这一片是spa按摩区,即便听到惊叫,里头的人也不会瞬间弹跳起来看热闹——按照一般反应,都是先惊愕,然后和按摩师面面相觑,最后小心翼翼开门。 此时探看,黄花菜都凉了,是以那一张张探出来的脸,很快又带着困惑,一一缩回去了。 陈琮大口喘息,惊魂未定,他看向肖芥子,问她:“你没事吧?” 肖芥子最初那阵子“绷劲”过去,“哎呦”了一声,一张脸揪皱如苦瓜,一只手死抠着门,另一只手抚向腰侧,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我腰。” 陈琮赶紧过来扶她。 然而还扶不了,她一只手攀住陈琮的肩膀借力,另一只手仍抚着腰,上半身能跟他走,脚下仿佛扎了根,岿然不动:“不行,我腰,腰。” 陈琮没办法:“那你去床上躺会?我抱你过去。” 他伸手想去抱她的腰,也不知道带到哪里,肖芥子痛呼一声,攀在他肩上的手狠揪了一下,怒道:“不能动,缓一下,要缓一下!” 又指他的手:“你手,有血。” 陈琮低头看,手上果然有血,不止手上,手臂上也有,应该是之前抵抗的过程中划到的,当时精神太紧张了,完全没注意到,也压根不觉得疼,好在伤口都不深,只是几道血道子。 他一手扶着肖芥子,另一只手努力凑摁墙壁另一侧的服务铃,请服务员送个药箱过来。 叫完服务员,陈琮总觉得还忘了什么事,顿了顿想起来:“我让服务员报警。” 肖芥子说:“没那必要。” 什么叫“没那必要”?陈琮不明白。 “那我总得跟‘人石会’负责的人说一声吧。” 肖芥子说:“不用,你跟我聊完,聊完了再说。” 陈琮满心疑窦,但见她一脸笃定,也只得先按下不提。 服务员来之前,肖芥子总算是能走动了,但一步一挪,艰难如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及至到了按摩床边,问题又来了。 她不能躺,嫌疼,侧卧也不行,坐着更加不可能,趴着尚可,但又不能正常趴——受过伤的人都懂,总有一款别扭但相对舒适的姿势可以安顿身体,陈琮正小心翼翼帮她调整,门口传来服务员的声音。 “您好,您要的药箱。” 按照规矩,服务员进门要先敲门,但这屋本就房门大敞,也没法敲。 服务员是个十八九岁、白白净净的小男生,一句话说完,头低下去,脸上涨得通红。 陈琮没空应付他:“放这就行。” 服务员细若蚊蝇般应了一声,做贼样进来,药箱放下就走,出门时,还贴心地、无声无息地,帮忙把门给带上了。 *** 手上的伤好处理,碘伏棉签擦擦完事,连创可贴都犯不着贴。 肖芥子这个伤,陈琮有点拿捏不准。 他一手云南白药气雾喷,一手跌打红花油,问她:“你要哪一个?” 肖芥子眼尖,伸手指药箱:“给我贴个龙虎壮骨贴。” 陈琮:“啊?” 一点都不龙虎的姑娘,还要贴“龙虎壮骨贴”,陈琮总觉得这种膏贴,只在上了年纪的精神老头老太和走江湖的壮汉身上见过。 肖芥子催他:“快点,再不贴半身不遂了。” 边说边把浴袍自腰间撩开。 陈琮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回避,下一秒松了口气:还好,她里头穿的是可以在健身房外穿的那种美背和短裤,怪不得裹个浴袍就大摇大摆地来了,动手也并无禁忌。 她的后腰上,已经淤紫了一大块,和周围的细腻白皙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琮有点过意不去,赶紧撕下膏贴,犹豫了一下,小心给她贴上去,轻轻抚摁了摁,指下温软,被烫着般赶紧缩手。 没想到,如此君子行为还让肖芥子不满了:“你就不能用力点?回头动两下就掉了。” 她伸手过去,自己压了又压,然后长长吁了口气,仿佛龙虎之力已然注入,又好像在说:好了,腰保住了。 陈琮正想问她感觉如何、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抬起头:“行了,现在谈事情,你定个闹表,20分钟,咱们速战速决。” *** 陈琮调好闹表,挪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她趴在床上,托着腮,他坐在椅子上,抬着头,两人脑袋基本在一条水平线,属于平等对话。 肖芥子开门见山:“本来呢,我想以又1/3的契约加点添头,请你帮我做件事。” 1/3的契约已经不少了,这事很为难吗,还给他加添头? 陈琮问:“什么事?” 肖芥子压低声音:“帮我偷个东西。” 陈琮没吭声,身子往后一靠,胳膊抱起,斜乜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身体语言隐约透露出不满。 其它还好说,上来就拉人违法不德,操守何在?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2节 肖芥子看出来了,哼了一声,仰起脸,说:“但是,我阴差阳错的,又救了你一次,为了你还伤重,也说不好会不会半身不遂,就拿这次做置换,应该足够,不用动用契约和添头了。” 好会碰瓷,还半身不遂,明明贴了龙虎壮骨贴之后就精神奕奕了。 陈琮垂下眼,看到小臂上涂了碘伏的血道子,回想刚刚,心内叹气。 人家救他一条命,叫他代蹲几年牢,也不算很过分。 他欠身趋前:“你要偷什么?” 肖芥子说:“你也不用太有压力,这也不叫偷,东西本来也不是他的,我这叫‘取用’。那个长头发、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我打听过了,是039号,和你住一屋。他手上,有一块煤精料,镜子大小,正面呢,是个双手抱头的人脸……” 陈琮面无表情:“反面呢,是个手骨抱头的骷髅脸,是不是?” 肖芥子一愣,复又惊喜:“你见过?” 陈琮说:“没见过,但我好歹是要入会的人了,知道不少事。你要煤精占卜镜干什么?你养石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肖芥子爽快承认:“是啊。” “怀胎了吗?” “早怀了。” “怀多久了?” “两年多吧。” 陈琮头皮一麻,下意识坐直:“两年多了?你不怕啊?不是说,养太久了会反被吸噬吗?被吸噬了会怎么样?” 肖芥子叹气:“可能现实中,就傻了或者痴呆了吧。你要知道,像我这样无亲无故的年轻女人,傻了或者痴了,会很惨的,就算进了精神病院,可能也会很惨。” 陈琮沉默,他想起以前看过一个帖子,有人问为什么现实中看不到女性流浪者,帖子下的回复让人细思极恐,这一点,肖芥子倒没有夸张,她这么好看,真傻了或者痴呆了,在街面上停留不到一刻钟,估计就再也找不着了。 “姜红烛不管你吗?” 肖芥子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见过她,她都要我管,她怎么管我?” 陈琮再次沉默,那个给他“点香”的麻布女人,果然就是姜红烛。 他想了想:“这镜子,你们就不能共享吗?多几个人照,又不损失什么。” 肖芥子冷笑:“这话,你回去问039号啊,他和他的那个跛腿跟班,为了搞到镜子,先烧了人家的煤精店,把人烧得半死不活,至今还在医院昏迷。又烧了个收二手家具的混子,把人一条街都点着了,你去问他为什么不共享。” 陈琮“嗯”了一声,说:“好。” 肖芥子无语:“你还真去问他?” 陈琮笑:“不是,我的意思是,好,给恩人搞镜子。” 他沉吟片刻,问她:“那面镜子,可以藏在身上吗?” 肖芥子没见过,不好把话说死:“那么大个物件,藏在身上,应该挺别扭吧。” 颜如玉和李宝奇,颜如玉是主,真的搞到了镜子,多半会由颜如玉保存,而这货在阿喀察,只有金鹏宾馆209这一个住处。 陈琮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如果镜子真在209,颜如玉对这东西,既上心,又不太上心——上心是因为,他没有随手乱放,必然收起来了;不上心是因为,他绝没有时刻贴身存放,比如今天早上,他去早餐厅和李宝奇聊事时,穿的就是内搭,身上绝藏不下头大的一面镜子。 他说:“颜如玉有个黑色的行李箱,从没在我面前打开过。我们先假设,东西在箱子里。” 那么今天傍晚,5点到7点,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新人入会这种热闹,颜如玉一定不会错过,再说了,据马修远说,老会员是被要求尽量出席的——届时,他可以把房卡给肖芥子,肖芥子进屋之后,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再计划着来。 就是…… 陈琮有点担心地看向她的腰:“你的腰能行吗?” 肖芥子毫不犹豫:“能行,多贴两片龙虎壮骨贴就行。” 陈琮真想翻她白眼:刚刚还碰瓷他,说会半身不遂呢。 看看时间,只过去十分钟,效率挺高的。 肖芥子说:“那这一笔就这么说定了。既然还有时间,我们不妨谈谈下一笔,我的出价还是1/3的契约加添头,两个添头,要求是,你在‘人石会’知道的事,重点是石补、怀胎这一块的,你都得告诉我。换言之,我是进不了‘人石会’,但你进了,就相当于我进了。” 陈琮消化了一会,问她:“为什么?你跟的是姜红烛,这么有天赋的人物,她不教你吗?” 肖芥子笑起来,说:“教,教啊。可是我红姑是个人精,人世间死去活来好几趟,她防着所有人,我总觉得,她有些事,故意不告诉我。所以,我想多一个信息渠道,不行吗?” 陈琮答非所问:“那让我看看你的添头,值不值。” 肖芥子早有准备,从浴袍的兜里掏出两枚折好的爱心折纸,还是红色的,代表了心意。 本来,是准备来谈煤精占卜镜,1/3的契约,加一枚添头。准备了两枚,是为了让陈琮自己选。 她说:“你曾经问过我,我在金鹏宾馆那个晚上,在大宴会厅看到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这算一枚添头。另一枚嘛,是我要提醒你,你会有危险,你选哪个,我就告诉你哪个。” 陈琮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会有人对我动手?” 肖芥子说:“是啊,我只是不知道,动手的是谁、会什么时候动手。” 陈琮盯着折纸看。 想对他下手的应该是姜红烛,那天晚上,那团邪诡的黑影被他拿钢锥扎入头部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福婆也提醒过他,这事不能说,是要命的。 如今看来,她没死,非但没死,还迅速锁定了他。还有,她一定受了重创,不然,不会一下手就这么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肖芥子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好人,不求拯救苍生,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一边是红姑,一边是你,红姑是熟人,你是陌生人,我为什么要偏帮你呢?” 陈琮居然被她问住了。 肖芥子话锋一转:“但是吧,我这个人,还是有一点点善心的。我看你还挺实在,也不忍心你被人挖了眼睛,想来想去,不如来跟你谈谈条件,选择在你,你选了,是天意如此,届时你好我好,大家双赢,不好吗?” 陈琮笑,说她:“你这样,算背叛姜红烛吗?” 肖芥子哼了一声:“你要明白,我跟红姑,是合作的关系,我不是她的应声虫,并不用唯她马首是瞻。她让我做的事,我不高兴,可以不做。她非要做的事,我看不惯,也可以暗地里给她使绊子。就好像我跟你谈合作一样,你不高兴,可以拒绝我啊。” 陈琮哈哈一笑,欠身上前,一把将两枚折纸都抽了去,说:“成交。” 他先举起一枚:“刚刚对我动手的人,是姜红烛找来的?” 肖芥子摇头,看了看门的方向,压低声音:“‘人石会’的,应该是姜红烛早年埋下的人脉。” 陈琮只觉后背一线凉气,直上颅脑。 “人石会”的人,居然是内贼。 肖芥子说:“所以,我让你别报警,也别追了。人家预谋在先,不会让你追到的。” 陈琮反问她:“那你现场坏了她的事,那人跟她一说,你不怕她找你麻烦?” 肖芥子说:“所以,你没看见,我一把扯下毛巾,披头散发地尖叫吗?再然后,我一抽,正抽中他的眼睛吗?” 那人哪会知道她是谁呢? “还有,这也帮了你了,姜红烛认识的人,年纪不会小。你今晚不是要入会吗,我那一抽用了大力,他眼周必然受伤,你回去注意看,眼周没事的,基本可以排除。如果年纪符合,还借故不出席,那就有八分准了。” 陈琮倒吸一口凉气,过了会,他凑上前,直直盯住她的眼睛,说:“肖小月,你真是好精啊。” 肖芥子说:“我早就说过,你应该见我,见我,你不会后悔的。” 第38章 陈琮把那枚折纸放下。 这一枚添头很值,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无意中惹回来一个要命的仇人,叫姜红烛。她的打手是“人石会”的,目前身份未明, 但可以确认性别男、年纪不小, 这两天眼周带伤。 这一笔交易也很值:表面上看, 他只是为肖芥子提供“人石会”的秘密信息。但往深里想, 提供的信息越有用,他在她眼里的含金量就越高, 她也就越不能让他出事, 这等于在仇人身边,为自己反安插了个保镖——从此之后, 她会参与进来, 为他的性命保驾护航, 有这么精的人为自己操心, 多有安全感啊。 这笔生意, 越想越合算:反正他对“人石会”没什么忠诚度,“人石会”好像也不在乎他是否忠诚。他只需要把“人石会”传授给他的, 转手发送给她,她就会免他1/3的契约债, 会无形中做他的“保镖”,额外还有添头拿。 还有,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她学的是姜红烛一派, 在“石补”这条路上, 走得比他远, 未来, 他要是遇到瓶颈, 完全可以找她补补课、开开小灶、抄抄近路。 实打实的无本生利。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另一枚折纸:“那天晚上,你在金鹏看到了什么,说说看。” 话音刚落,闹表就响了,20分钟到点。 陈琮又往后延了10分钟:“10分钟,说得完吧?” 肖芥子说:“上次不是不想听吗?这次,确定要知道?” 陈琮回答:“这不是要从他们手里搞镜子吗?知己知彼,总得对他们多了解一点。” *** 那天晚上,肖芥子去金鹏,目标是黑山。 姜红烛希望,黑山能睡得死沉,别像方天芝似的,中途就满火车乱窜,闹得一车厢不得安生。 陈琮心头一跳:“方天芝夜半发疯,其实是因为,她睡得不实?” 肖芥子点头:“至少,她没进入深睡眠,所以,遭受攻击之后,意外惊醒了。你别看她当时又抓又咬疯得厉害,其实这种疯,只是还没完全‘脱梦’,要是干预得早,说不定还能救。” 陈琮唏嘘。 可惜了,当时那趟火车上没“人石会”的人,没法及时干预。难怪后来,他又于半睡半醒间,看到方天芝被“大蛇”吞噬,那是姜红烛二度出手。 他忍不住问了句:“你帮姜红烛做这些,不觉得自己像帮凶吗?” 肖芥子怒了:“我做什么了?你说话可得谨慎点。” “方天芝那次,我只是帮一个没腿的可怜女人上了火车;黑山那次,我只是去宾馆散了香,帮助大家睡得更安稳,不客气地说,相当于免费做公益了,我怎么就是帮凶了?我红姑想对付你,我是不是想办法提醒你了,你不说我是热心好市民也就算了,还说我帮凶?” 说完,也不托腮了,扭过头往床垫上用力一磕,受尽人间委屈的模样,还不忘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腰,仿佛在为自己的腰不值。 陈琮没辙:“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这么计较吧?” 肖芥子哼了一声,依然拿后脑勺对着他。 陈琮突然“咦”了一声,凑前细看:“我头一次发现哎,你这头发在哪染的?tony水平还挺高,一直染到发根……” 这话真是比负荆请罪还管用,肖芥子瞬间就把脸转回来了,头发甩得太快,有几缕带着水珠,正抽上陈琮的脸,有一粒水珠,还进了他的眼。 陈琮痛呼一声,捂着眼往后缩。 肖芥子伸手抓理了一下头发,把边上黑的那一片都倒掀上来,说:“该!我最烦别人看我头发了,什么变态行为。” 看人头发怎么能叫变态行为,照她这逻辑,全世界的tony都该被抓去坐牢? 陈琮正想怼她,肖芥子正色:“陈耳东。”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3节 “啊?” 肖芥子说:“你不用去理解、或者同情姜红烛,不过我要为她说两句,她虽然又疯又癫,但也真的挺可怜的。你没见过她的脸,她是毁了容的,你不知道。但你一定知道,她没腿吧?” 陈琮点头。 “她的腿,不是被砍掉,或者出了车祸截掉的。我在她身边好几年了,她一直不让我看她的腿,只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进浴缸,缸壁打滑,她怎么抓都爬不起来,就扯着嗓子喊我,我进去了,才看到的。” 陈琮屏住呼吸,有点紧张:“你看到什么了?” 肖芥子说:“她大腿上的断口,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她的腿,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啃掉的,活生生啃掉的,你懂吗?” 陈琮呆住了。 按摩房的温度,其实挺暖和的,但他就是觉得冷,又冷又湿,像一大团湿糯糯的雾,从头到脚把他包裹住,气都喘不上来。 顿了好一会儿,他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闹表又响了,10分钟到了,陈琮沉默地摁掉,没说话。 肖芥子也闷闷的:“她不人不鬼地活在这世上,就想报仇。她那么恨,一定是有理由的,这世上的事,有果必有因,我可不觉得我是帮凶,她没腿,有些路走不了,我只是帮她走了段路而已。” 说到这儿,她又叹气:“所以啊,有时候,她疯起来没边,气得我出手收拾她,收拾完,又觉得她挺可怜。唉,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肠不够硬,自己都这么可怜了,还要同情一下这个,可怜一下那个的。” 唏嘘完了,瞪一眼陈琮:“我说这些,也是在提醒你,别入了会就掉以轻心,以为三老那些人都是菩萨。你得学会带眼识人,别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你培养成内线,转头你就下线了……说到哪了?” 她终于想起正题了。 *** 那一晚,肖芥子的目标是黑山,但那颗香薰球,得烧一会儿才能“烧熟”、发挥出最大功效。 所以,她一进楼就点上了,这也是为什么陈琮半睡半醒间乍见她时,会觉得她腰间像系了条细长的飘纱。 转上四楼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大宴会厅门口有人,赶紧蹲下身子。 那人就是葛鹏,一脸张皇,紧紧张张,正拿夹钳拼命去铰门上的链索。 肖芥子对葛鹏不陌生,毕竟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和姜红烛“搭”过他的车……的后车厢,也知道他想搞点偏财的小心思。 各怀鬼胎的两人,如此隔空“狭路相逢”,还挺有意思。 肖芥子盯着他看,不多久,葛鹏就得手了,他一脸喜色,拎着铰断的链索张望了会,闪身而入。 还挺顺利的,不过“人石会”哪这么好偷啊,都是狠人,真偷了什么值钱的,铁定让你加倍还回来。 肖芥子心中叹息,觉得葛鹏还是太单纯了。 她想继续去办自己的事,刚一欠身,下一秒,又迅速缩了回去。 有人自四楼走廊的另一边、朝着大宴会厅门口过来。 这人长发,穿宾馆的浴袍和拖鞋,鼻梁上架了副带链的金丝眼镜。 039号,颜如玉。 肖芥子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颜如玉好像早就知道葛鹏会来偷东西,不但知道,他就是专在这等着的。 她看到,颜如玉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宴会厅门口,低头看门把手,不说进,也不说不进,过了会,还从兜里掏出烟,悠闲抽上了。 看得出来,颜如玉心情不错,抽到中途,还炫技似地吐了个烟圈,那个烟圈像个甜甜圈,颠扑着往上飘,他仰头盯着看,肖芥子觉得好玩,也偷偷盯着看。 就在这时,大宴会厅的门突然自内拉开,现出葛鹏惊慌失措的脸,他似乎要逃离什么,见到门口有人,刹那间居然有些惊喜,估计是以为有人刚好路过、可以求救吧。 颜如玉的动作好快,他夹着烟的手一把摁住葛鹏的头,连烟带头倒推进去,另一手瞬间把门带上了,带上之后,门还撼了两下,应该是里头挣扎着想开门,但到底没有如愿。 变故发生得太快,肖芥子有些懵,她缩着没敢动。 过了会,门又自内打开了,一个四十来岁、浓眉深目的男人探出头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颜如玉满意地笑笑,掸了掸手,也进去了。 陈琮听得心惊肉跳的,轻声说了句:“这个男的是李宝奇,做煤精的。就是你说的那个腿受了伤、走路有点跛的男人。” 肖芥子当时虽然懵,但也猜出个大概,她估计葛鹏是中了圈套:大宴会厅的门看似上锁,其实里头有人埋伏,进了套之后,外头又有人把守,里应外合,插翅难飞。 她只是有点纳闷:犯得着这么对付一个失手的贼吗? 不过,纳闷归纳闷,自己的事要紧。肖芥子在葛鹏的车上,翻到过“宝玉石爱好者交流会”的对接流程和房间安排,所以很顺畅地摸到了黑山的门口,把那颗燃到正好的香薰球“喂”在了门下方,还伏下身子、努力往门缝底下吹了吹、“人工”控制了一下香雾的走向。 这头事情办完,大宴会的门仍然紧闭,肖芥子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她听到一种含混发闷、痛苦凄咽的怪声,形容不出来,像是人发出的,但又不像是人的声带发出的。 陈琮被她说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咽了口唾沫,声音也低了八度,生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呢,你进去看了吗?” 肖芥子说:“深更半夜的,我一个弱女子,我怎么敢?” 陈琮:“……” 行吧,他也习惯她一会弱一会不弱,一会半身不遂一会生龙活虎的了。 他耐着性子等下文:“然后呢?” *** 肖芥子不敢进去,但就这么走了,又觉得不甘心。 她在不远处找了个遮蔽的地方,偷偷藏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颜如玉和李宝奇两人走了出来,李宝奇手里拎了个黑塑料袋,里头鼓囊囊的,但看着不是很沉。 颜如玉面色如常,仿佛是下班提前走人:“你收拾一下,地拖干净点,我先走了啊。” 李宝奇嗯了一声,说:“行,明儿再见。” 肖芥子糊涂了,葛鹏人呢?那么大一活人,总不可能在黑塑料袋里吧。 颜如玉说走就走,李宝奇拎着塑料袋,走到就近的布草房门口,第一下没拧开门,他塑料袋撒手,两手用力去掰,一个踉跄磕进门去,径直进去拿东西。 肖芥子趁此机会,猫腰急遛到布草房门口,伸头就往半开的塑料袋里张望,这一处的走廊灯光昏暗,只隐约看到衣服,衣服上左一处右一处,散落着一颗颗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看,布草房内人影晃动,李宝奇拎着桶和拖把,已经往外走了。 肖芥子情急之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伸手抓了一颗,闪进消防楼梯内,伏低身子,看到李宝奇顺手拎起那个塑料袋、又进了大宴会厅,这才吁了口气,低头去看手中。 陈琮约略猜到了。 肖芥子说:“可把我恶心坏了,我居然抓了一颗牙,你明白吗,拔下来的那种,还带血,上头还沾了两根,男人的那种粗短的头发,我真是……差点就吐了。” 她赶紧撒手,另一只手在兜里翻来摸去,找出一张纸巾,把手指蹭擦得都快秃噜皮了,这才盯着那颗牙,发起呆来。 奇怪了,葛鹏人呢?被剥了衣服拔了牙,但人呢? 肖芥子如堕云里雾中,她隔着纸巾拈起那颗牙,耐心地找了个角落藏好,等到李宝奇走了,等到上下很久很久都没声音了,才拧开门把手,进了大宴会厅。 大宴会厅里静悄悄的,这是个四方形的大厅,正前方是加高搭出的主席台,台上竖着毛玻璃屏风,屏风后,就是那块开场的因缘石,其它三面,靠墙摆放了带桌裙的长条桌,用于展示宝玉石,中央位置,是排得整整齐齐的百十张折叠椅,椅子背面,还贴了第二日参会的、会员的名牌号。 肖芥子把手机的手电打开,在大宴会厅里走了很久,最后,在毛玻璃屏风后的因缘石前停了下来。 因为,整个大宴会厅里,只有这块石头前头的空地上,有一块拖把拖过的水湿,李宝奇刚刚重点清洗的,应该就是这一处。 肖芥子的手电光缓缓上移,停在了因缘石的石面上。 即便没有“水石”,这一刻,她也能明显地看出,石面上,有一处更深一些的人形,手脚乱张,仿佛惊怖的四脚螃蟹。那个人形,粗估一下身长,应该是个小个子。 肖芥子全身冰凉,她退后两步,险些碰倒那个毛玻璃屏风。 再然后,她熄了手电,从屏风后绕出来,走进黑漆漆的大厅,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把那颗牙往外扔了出去。 她说:“我就是那个时候觉得,这件事好可怕啊,还是别多事,绕着走吧。但是呢,我又觉得,葛鹏好惨啊,即便他是个贼,也不应该没得这么彻彻底底、无声无息。既然让我撞上了,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所以,她把那颗牙扔在那儿了。 这样,如果有人想找葛鹏,想查找真相,在这儿,在他最后的地方,总还能有迹可循。 走的时候,她任大宴会厅的大门开敞,试图给颜如玉和李宝奇留下一点心理压力:你们做的事情,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哦,有人看到了的。 第39章 肖芥子留下的那扇开敞的门, 没能对颜如玉或者李宝奇造成任何心理压力,因为第二天一早,醒来的黑山疯疯癫癫冲出客房, 没头没脑扎进大宴会厅, 上演了一出惊险闹剧。 至于那颗牙齿, 必然落到金媛媛手上, 毕竟她是这宾馆里,唯一一个关心葛鹏下落的人。但她拿到了牙齿也没什么用:信息太少, 凶手又太可怕了。 金媛媛坠楼, 十有八九,是她无意中偷听到、或者发现了什么, 但十分不幸, 被对方立刻察觉且迅速处理了。 陈琮脊背发凉:“葛鹏、金媛媛、煤精店的老板, 再加上你说的那个收二手家具的混子, 四条人命了?” 肖芥子纠正他:“三条半, 煤精店的老板,还吊着口气。” 陈琮觉得憋气:“就没人收拾得了他?” 肖芥子说:“目前知道整件事的, 就咱们俩。你看咱俩谁像会挺身而出主持正义的?我不行我先说,我反正不是好人, 也不想惹他。但我精神上,支持想干他的人。” 陈琮噎住, 他平时也自诩是个正义之士,事到临头, 才发现自己也是个瞻前顾后的凡人。 顿了顿, 他问:“那咱们能偷偷地、匿名举报他吗?” 肖芥子冷笑:“证据呢?” 没证据, 从头到尾都是推理。 ——葛鹏死了吗?有确凿证据指向颜、李二人杀人吗? ——金媛媛被认为是自杀, 家属、同事无一起疑。说是他杀, 有证据吗? ——煤精店的火灾,她打听过,起火原因确系意外。也就是说,那一晚的火,的确是夜半开灶导致,但如何证明开灶的并非老板、而是另有其人呢? ——苗千年的死,她也并没有亲眼目睹。毕竟到达现场的时候,他已经被胶带层层缠封、躺在大黑垃圾袋里了。 …… 陈琮胸口闷得厉害,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尤其是,这事只有他俩知道,却视而不见,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帮凶”呢。 “那咱们不能做点什么吗?” “做啊,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搞镜子了吗?他这么着急要镜子,偏不让他如愿,先从精神上打击他。” 陈琮真心服气:说来说去,又绕回她自己,还真是绝不偏题。 他想了想,说:“现在看来,颜如玉比我想象的可怕。咱们那个‘黄昏房卡’计划,有点潦草了。” 也许可行,但不够周详缜密,容易有后患。 肖芥子“嗯”了一声:“所以?”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4节 陈琮说:“这样,我刚受了惊吓,脑子还有点涣散。我再想想,你回去也再想想,咱们先设定结果,这件事,我们想做到什么程度。你给我提要求,我出方案,同时,我也给你提要求,你也要出方案。” 肖芥子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假设你是甲方,委托我偷镜子,你有如下要求,一,两日内达成;二,要保证你绝不被怀疑。我根据你的要求,基于金鹏的客房位置,出一个可行的行动方案。然后,咱们身份互换一下,我是甲方,委托你偷,我提要求,你出方案。” 肖芥子明白了:“你要跟我比稿啊?” 陈琮笑:“你怕啊?” 这法子,他在店里常用,逮着老王和小宗两个员工使劲薅。比如,有些老货,一直出不掉,这个月打算做点活动,主推,你俩有什么好点子没有?各出个推广计划来。 再然后,他会比稿,对小宗说:“你看人家老王这想法多好,你怎么就想不到呢?” 在老王面前,又会指着小宗提交的某一条感叹:“不愧是年轻人,有干劲,这点子,紧随潮流啊。” 最后,拣二人方案中的精华,合而用之。 几次一过,老王和小宗都骂他是“奸诈的老板”,但奸诈归奸诈,有效啊,充分调动了员工的积极性,人在比拼的时候,压力之下,往往出奇招。 他对肖芥子“戏服跳楼”那一幕印象深刻,她事前是做了充分考量的。这样的脑子,不充分调动起来太浪费了——偷镜子这事,凶险程度只怕更甚,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他说:“你尽可能给我提苛刻的要求,同样的,我也尽可能为难你,两版方案拿出来,择优合并,应该就够用了。我想,咱们两个人的脑子加起来,总不能搞不定一个颜如玉吧?” 肖芥子哼了一声。 她一手扶按摩床,一手抚着腰,慢慢从床上下来,看得出,趴了这么半天,加上龙虎壮骨贴的奇效,她又能四处溜达了。 肖芥子说:“行啊,手机联系。不过陈耳东,希望你的方案别太次,要是一条都不能用,全靠我扶贫……多没面子啊,这以后,咱们可就没合作的可能了。” 陈琮回答:“彼此彼此。” 他起身想扶她,肖芥子傲慢地推开他的手,说:“不用。” 比拼的火药味,居然立时就满溢了,陈琮退后一步,目送她走向门口、打开门,忽然想到了什么:“肖小月。” 肖芥子回头:“啊?” “你为什么要跟着姜红烛呢?” 肖芥子说:“学东西咯,你也知道,她是高手中的高手,师从高手,才能少走弯路啊。” “进‘人石会’也一样可以学啊。” 肖芥子不屑地笑:“你这话说的,好像‘人石会’是面向社会招生一样,我家又不是做珠宝的,我又不是什么不世出的天才,‘人石会’吃饱了撑的给我发邀请卡?” 也是,他能有邀请卡,还是托了陈天海的福。而他终于受邀入会,追本溯源,可能要“归功于”陈天海给他下过毒。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学‘石补’、要怀胎呢?” 肖芥子没吭声,她垂下眼帘,一只手攥着门把手,把门把手转了又转,突然就笑了。 她说:“你今天入会,一定会有人给你科普哪几类人最热衷于石补,又是哪几类人养石易出奇效,你好好听讲,我就在那几类人里。” *** 肖芥子走后,陈琮看了下时间,两个半小时的spa按摩,只剩一个小时了。 他揿了服务铃,请按摩师回来续按,这一次,是看着朴实的按摩师走进来、吩咐并盯着他插上了门,才放心地趴了下去。 身体极致放松,脑子是一刻都没松动。 ——今天是“人石会”包场金鹏的最后一天,明儿一早,说不定颜如玉拍拍屁股就撤了。夜长梦多,下手宜早不移迟,时限……不在黄昏,就在今晚。 ——他要保障自己的安全,绝对安全,也就是说,颜如玉绝不应该怀疑到他,如果这是一起偷盗,他最好也损失一点什么,和颜如玉风险共担,这样会更真实。 ——事后,颜如玉最好是泄气、绝望,绝了再找这块煤精镜的念头。因为只要他还不死心、继续找,就一定会有后患。 嗯,差不多,只要能达成这几条,他下水无风险,足可放心。 陈琮拣了个按摩的间隙,把自己的要求发出去了。 也是巧了,几乎在发送的瞬间,那头“叮”地进了一条新消息。 陈琮忍不住笑,这个肖小月,走的时候扶腰扶墙,步子慢吞吞的,脑子可一点没慢啊。 他点开看。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她的第一条也是,最迟今晚动手。理由是,夜长梦多,如果让颜如玉回到039号的大本营,这块镜子基本是没指望了。 第二条是,她要求“绝对隐身”,哪怕是她不得已出手、出现在宾馆,被监控拍到,她也要求隐身。说白了,她也不想被颜如玉嗅着味、缠上身。 第三条是,颜如玉丢了镜子,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得让他做,但是,引导他往错的方向做,这样,他越错,离他们就越远,他们也就会越安全。 *** 做完整套身心放松项目,已经差不多接近四点了。 这期间,陈琮分秒必争、见缝插针,一直在和肖芥子发消息、沟通方案。说来好笑,方案没有互发之前,都憋了口气,不能让对方看扁,但发出去之后,又都忘了这一茬,只剩下探讨、补充和完善了。 自己参与制定的方案,就像自己参与建造的房子,陈琮越造越兴奋,越兴奋,也就越遗憾:因为在最紧张的环节,他被安排的戏份是……昏迷不醒。 …… 马修远等在前台,这人眼周没伤,嫌疑可以排除。 他显然自服务台听说了什么,起身迎上陈琮,面色很疑惑:“听说你受伤了、要了药箱?” 这事不好瞒,而且,那持刀的人是“人石会”的,不如利用马修远,散播点消息出去。 陈琮面色凝重:“是啊,不知道哪个神经病,突然持刀冲进来,戴个抢劫的丝袜头套,上来就要对我下手,我跟他厮打的时候被划了几下,没大碍。还有,幸亏有个女客人走错了房间,见义勇为,大喊大叫把那人吓跑了,还帮我用毛巾抽那人来着。” 这信息量太大了,马修远怔了半晌:“那人长什么样?” “都说戴头套了,没看见啊。” “身型呢,高矮胖瘦啊?” 这话提醒陈琮了,现在回想,那人应该是个胖子,个子不好说,毕竟他不是扑上来就是打着滚出去,没见他站直过。 他边往外走边摇头:“不知道,没看清。” 马修远着急:“那你觉得,他是专门针对你呢,还是随机挑中的你?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一声不吭,都不报警?” 陈琮说:“那女客人跟我说,当地的洗浴中心就是比较乱的,私密区域,也没监控,有人混在澡堂子里,专门偷、抢,末了没事人一样又回池子里泡去,逮不着的。小地方,就是这样,我也懒得费事了。” 说完,不忘提醒马修远:“你可得提醒咱们会员,可别来这儿泡澡了。” 马修远汗颜,又有点愧疚:“不好意思啊,我这安排失误,没考虑到那么多。” …… 可能是因为对安排上的失误太愧疚了,回金鹏的一路,马修远寸步不离,还一直把陈琮送回209房间。 颜如玉在房间里,正……捏了个小绿管伺弄兰花。 奇了怪了,他的花,颜如玉在那献什么殷勤? 但马修远在,他也不好扯东攀西,只好先略过这一节。 马修远看时间:“你先休息一下,我再去楼上看看,估计快了,提前一刻钟上去就行。你这边,还有什么要求吗?” 陈琮心念一动,清了清嗓子:“能不能多给我搞点药烛啊,我这几天晚上,老做噩梦,都睡不好。我跟你说,这‘点香’的后遗症真的是,我有时候都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他没错过颜如玉的反应,果然,这货怔了一下,面色有点异样,捏着小绿管坐回床上,若有所思。 马修远一走,他就问陈琮:“你做噩梦那事,我也听李宝奇说了……陈兄,你真的天天梦见?” 陈琮点头,又发挥了一下:“天天梦见,真的,颜兄,搁你你得疯。还有,我那天回来,金媛媛,就是坠楼的那个女服务员,不是正砸我车上吗?” 颜如玉喉结不易察觉地微滚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我也老梦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她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我就老梦见她从碎玻璃碴子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上楼,一路走到209门口,在那划拉挠门,颜兄,我真的迫切需要石补,再不补,我就精神衰弱了。” 说着,双手抱头,苦恼叹气,叹气时,也没忘微抬眼皮,透过指缝看颜如玉的表情。 也不能说他怕了,他就是……有些困惑,不想信,又有点信的样子。 陈琮的目光落在他手持的小绿管上:“这什么东西?” “哦,这个啊,植物营养液,”颜如玉答得心不在焉,“我早上起来,看你那花蔫蔫的,就给浇了点水,中午回来,看到它更蔫了,觉得可能是缺肥,网上搜了一下,让跑腿小哥给送买个营养液、灌个根。” 陈琮难以置信:“别人的花,你就这么爱护、还给买营养液?” 颜如玉回过神来,不客气地呛他:“怎么了,植物不是生命?我爱护一下,碍着你了?” 好家伙,草菅人命,还顾惜上植物了,陈琮不好置评,他从包里翻出钱包、寿爷送的玉葫芦,以及之前买的那块小煤精料递过去:“喏,待会入会,我身上不好带东西,你带包吗,帮我装一下。” 颜如玉莫名:“你就放屋里呗。” 陈琮说:“你没听马修远说吗,新人入会,老人都要参加,这意味着,这几层客房到时候都没人。那我把贵重物件带着怎么了?” 颜如玉皱了皱眉头,还是接了过去,把东西装进自己的背包,过了会,看了看时间,又走到箱子边,蹲下身子开箱。 陈琮的心砰砰跳起来。 那不是密码箱,是上锁的箱子,拉链的那种,陈琮看到,他开锁之后,掀开箱盖,拿了个棉纸包裹得严实的物件出来,小心放进背包里。 陈琮低下头,给肖芥子发信息:“东西他是随身带的,黄昏不行,半夜动手。” 第40章 按照流程, 入会仪式下午五点开始,历时两个小时。 七点之后,在宾馆餐厅安排了晚宴, 既庆祝新人入会, 也送别此次参会的各位——虽然第四十七届“人石会”没开成, 但来都来了, 还是得像样收个尾、有始有终。 *** 五点差一刻,陈琮准时到达大宴会厅。 大宴会厅的门紧闭, 马修远和牛坦途并排坐在门边的条桌后, 面前摊开一本红色的签到本,桌前, 已经有七八个早到的会员在等了——要不是气氛不太对, 还真有点像婚礼现场排队随红包。 马修远起身朝陈琮招手, 待他近前, 示意他坐自己的位置, 同时低声吩咐:“你来了,就可以开门往里放人了。这是你的主场, 你得在门口一个个接待,是你欢迎大家。登记完毕, 你最后一个进,是大家欢迎你, 我呢负责内场,咱待会见。” 说完, 看牛坦途:“马修远, 018号, 8888。” 牛坦途嗯了一声, 挥笔在签到本的第一列、上方人名处, 写了“018”,下方礼金处,写了“8888”。 还有礼金? 陈琮惊呆了。 然而容不得他不信,后头的人一个个登记,口头报礼金,随的都是四位数的吉祥数字,基本没有低于6666的,陈琮表现矜持、心花怒放:这么人性化的协会,要是多来十个八个的多好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5节 乐归乐,没忘记一个个察看眼周,不过他直觉,想杀他的那人真受了伤,应该不会露面了——这也好办,到时候,就在没登记的会员里查。 五点差十分,颜如玉背着包到了,同屋是有情分的,随了9999,这让陈琮心中多少有点愧疚,人家随他礼,他要还人家一次精神重创。 五点差五分,三老陆续到场,随的都是18888级别的大礼,另外,还有两个人随出了这个数字,一个是梁世龙(携女),还有一个是019号,这人没来,梁世龙代出的。 梁世龙进场之后,陈琮偷偷问牛坦途:“019号是谁啊?” 牛坦途说:“欢伯,你应该见过的,阿欢,要酒不要命。” 想起来了,寿爷出事时,这人喝得醉醺醺的,和那个闭目养神君同在现场,想不到出手如此大方——毕竟那个养神君,只给他随了个6666。 *** 五点正,进场完毕。 陈琮站在冷清的门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大门。 触目所及,微微一怔,旋即踏前一步,反手把门带上。 五点,天还没有全黑,但宴会厅里已经基本黑透了:没开灯,大窗的遮光帘全部拉合,高处没遮挡的小窗、气窗,也都找东西挡严实了。 宴会厅的空地上,白色粉笔圈划出一个直径五米多的大圆,圆周上散布的十来处烛灯是厅内唯一的光源,圆心处一个棉布垫子,多半是为他准备的。 几十张折叠椅如同看台,绕圆排出三块区域:正前方三老的三张椅子自成一区,左右两片扇形观礼区,区与区之间,留出供行走的通道。 这么多人,居然无一发出声音,这让宴会厅静得有点诡异。 福婆朝陈琮招了招手。 陈琮一直往前走。 走进大圆时,他才发现,烛灯一共13处,圆周也大致十三等分。 烛灯有点类似于古代的宫灯,底座是面朝圆内的石头小人,不过仔细看的话,只有一个是真正的人,其它十二个都或多或少带点兽类特征,比如马蹄、鸡爪、鼠须、龙鳞等等,另外,所有的“小人”都是闭目的,但眉心处均多出了一只瞪张的眼。 “小人”的头顶插有一米来长的杆,杆顶是个红灯笼,灯笼的顶部架托着一个微凹的圆盘,笼身内部点火,看起来,像是用火去加热那圆盘。 陈琮估摸着,这十三处烛灯,跟十三块镇匣石有关。 他在福婆面前停下。 福婆笑了笑,声音不大,语气和蔼,并不说给别人听,但大厅里的所有人,一定都能听到。 “陈琮啊,欢迎你入会。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定生肖石和抓石周。在这之前呢,我有几句话,想嘱咐你。” “协会里,人人都想养石,但养不成,其实也无所谓,不用放在心上。” 陈琮想笑,他觉得,这像小学生新入学,老师说两句违心的客套话:学习是重要的,但成绩不好也没关系,我们重视的是素质教育,多方面发展嘛。 “自古以来,有三类人,最热衷于养石和石补,也最易出奇效,但我们都不是这类人,也不想做这类人。” 大厅内鸦雀无声,陈琮心头一突。 “第一类,是绝症缠身的,希望用石补救命。坦白说,石补能济小病,但那种老天收人的劫数大病,石补也不一定有办法。除非你能找到绝配的那一块,兴许还能管用。” 陈琮舔了下微干的嘴唇,希望肖芥子可别是这一类。 “第二类,是肢体断残、没法如常行动走动的。这样的人,尤其渴望能无拘无束、自由游走。阳间没了这能力,能去阴间弥补,也不失为一大安慰。” 肖芥子活蹦乱跳的,也不像是这一类,陈琮有点放心,但又更紧张了。 “第三类,你可能想不到,是毁容的美人。美过的人,最不能接受自己鸠形鹄面、不堪入目,阴间没有美丑,甚至没有人形,所以,反而更向往阴间,因为在那儿,没有容貌负担和焦虑。” 福婆微笑:“你看,你天生养不过这些人,养不过有养不过的福,不用太在意。行了,你先坐过去吧。” *** 陈琮脑子有点乱,但还是顺从地走到垫子旁,盘腿坐了下去。 坐下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长长叹了口气,顿了顿,茫然看向四周。 他看到有几个人起身,依次往烛灯的圆盘里倒入粉末般的石屑。另有一些人,给石头小人手里插上香,这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不长,但根根都有小拇指粗细,味道清淡,香雾浓且轻,迤逦着四下盘散,专往圆心处飘。 看到那个瞎子,也就是闭目养神君,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入圈中,左手拎着一块红绳系着的磬石,右手握着一根……羽毛管? 他居然立刻猜到,那是泗滨浮磬——传说上古时,大禹作《禹贡》,将天下分为九州,列出每一州需要进贡的贡品,浮磬就是《禹贡.徐州》篇里的。据传这种石头浮于水,能出金属之声,而且音纯而清,穿透力极强。《拾遗记》里说,“石浮于水,一如萍藻之轻……羽毛拂之,声振百里”。 他是从没见过,但“人石会”广蓄怪石,藏了块罕见的泗滨浮磬也不奇怪。 他看到梁婵,坐在人群中,一张笑脸被烛火映得通红,四目相对时,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又看到颜如玉,似乎是不耐烦、坐不住,闭着眼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马修远猫着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截东西,说:“先攥住第一颗,待会听指令,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陈琮入手才觉得心惊,居然是头发编成的绳,而且,不是一个人的头发,很多很多人的,只粗略一看,就看出有白发、黑发、半花白的,以及小儿黄发。 马修远看出他的惊惧,笑了笑,说:“千人发,这种,相当于百衲衣。是‘人石会’成立以来,不断有会员捐赠的,‘人石会’嘛,千人发,百样石。” 原来这头发编绳,每隔一段,就结网兜,包了块宝玉石,他顺着发绳攥住第一颗,那是颗透明水晶。 而顺着这颗看下去,这根编绳很长很长,蛇一样匍匐在地,“蛇身”的玉石凸起在烛灯的映射下,微光点点,有珠光玉色,也有火彩变彩。 有人开始哼唱古老的小调,声音沙哑,余音悠长,香雾从低处漫涌而来,拂过石面,丝丝道道,盘缠而上,陈琮不觉打了个寒噤,觉得道道盘雾都像石中被唤起的灵,是肢体纠缠、有生命的活物。 第一声磬响,烛火突然全灭。 福婆的声音自黑暗中、穿过悠长的小调而来:“陈琮,你攥紧石头,闭上眼睛。” 陈琮依言而行。 水晶入手有凉感,渐渐的就是温感了。 线香和古老的小调,气味和音调,这属于是对五感中嗅觉和听觉的一种麻痹,也不知道是环境助眠还是线香的药性,陈琮渐渐介乎半睡半醒之间。 朦胧中,他听到窸窣的轻响,像是有人已至近前,问他:“困了吗?” 陈琮迷迷糊糊,答:“困了。” “睡着了吗?” “还没。” 话音刚落,眉心就挨了重重一击,陈琮惊出一身冷汗,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中计了!这些人把我诱进圈套里,要群起而对付我了! 他想起身,然而奇怪的是,全身的肌肉紧绷,完全动不了。下一秒,意识像万顷海水堕下悬崖,漫无边际四面铺陈。 福婆的声音,于此时再次传来,仿佛来自苍穹之外。 “现在,看见什么颜色了吗?” 没颜色,烛灯已经灭了,眼皮覆下,一切都是黑的,陈琮含糊地说了句:“没有,黑色。” 福婆说:“拉绳,换下一颗。” 话音刚落,磬声又是一响,像是宣告手头这颗pass、无效。 陈琮顺着绳身,将发绳往自己这拖,很快就攥住了第二颗,这一次,也看不见是什么石头,只知道依然冰凉——石头一般都是冷冰冰的,难怪老话会说,人心跟石头似的、怎么捂都捂不暖。 顿了会,福婆的声音又来了:“现在呢?有什么不一样的颜色吗?” 陈琮摇头:“没有。” 还是黑色,没什么两样。 “再换,捋下一颗吧。” 磬声再响。 …… 陈琮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指头机械地顺着发绳、捋到下一颗,不行,再换下一颗。一开始,他还在心里计数,想知道自己已经pass了多少颗,到后来,就混乱且麻木了,甚至还冒出个怪念头:最适合他的石种,不会还没被人类发现吧?那这根绳即便捋到头,也不会有结果。 也不知道换了多少颗,福婆问话的语气都有些疲惫了,陈琮突然“咦”了一声。 他说:“天是不是亮了?” 福婆没立刻说话,过了会,她小心翼翼:“现在是什么颜色,说说看。” 陈琮也没立刻说话,他有点形容不上来,用词很谨慎:“好像出太阳,但没那么刺眼,鸡蛋黄色……也不是。反正,很厚实,挺平和的那种感觉。” 福婆没再说话,陈琮攥着石头,有点慌,不明白怎么没指令了,正怔愣间,“咣”的一声锣响,旋即灯光雪亮。 正宗的铜锣,声音极洪亮强烈,像是爆开的声浪,瞬间充盈全屋。 陈琮就是再昏昏入睡也给震清醒了,眼睛一睁,刺得睁不开,隐约瞧见一侧观礼区的后方,是有个大红漆木架子,木架形如门框,呈“冂”字状,横杠下吊着一面大铜锣,铜锣很旧,看得出是老物件,锣心处漆了大红,很是醒目。 再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哗啦啦连成一片,夹杂着不同口音的交谈议论声,同刚刚的静默形成鲜明对比。 人群往中央围拥,有往他来的,也有争着去看那十三处烛灯的。 陈琮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寿爷笑呵呵过来,指他手里攥着的宝玉石:“你自己的石头,记清楚了,这是和田玉,黄玉。巧了不是,你叫陈琮。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黄琮,就是黄色瑞玉。” 黄玉,和田玉的四大主色玉之一。 陈琮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处烛灯边,有人高叫:“豁,女娲书!几辈子没出过女娲书了,没人押中这个吧?” 福婆也在那一处,她向陈琮招手。 陈琮走过去,途中,没忘瞥一眼其它的烛灯圆盘:之前,他看到有人往圆盘里倒石屑,石屑在盘中窝成一团,然后被下头燃着的焰头加热。 大多数圆盘里,石屑倒下去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福婆手边的那一处不一样,她示意陈琮细看:“十三块镇匣石,我们手头上留有石屑。定生肖石的时候,会把石屑倒进圆盘中央,你自己看。” 陈琮俯下身。 女娲书的那一堆石屑,延伸出一条尖细的“尾巴”,像指南针,朝向圆心的方向,难怪是石选人,石头给出的选择。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都押因缘石,现放着因缘石本尊在这呢,不得给面子?想不到哎,女娲书。” 陈琮问福婆:“女娲书,说明什么?” 福婆回答:“不说明什么。你要是硬要个说法呢,就是你跟这一块石头有缘,本来啊,定了生肖石,我们后续是可以安排去拜石的,就是可惜……” 可惜这一块,偏偏被人偷了。 第41章 入会完毕, 生肖石和抓周石都顺利定下,可谓圆满。 转场去餐厅的路上,陈琮自牛头马面那儿, 听说了不少前人入会的稀罕事:真有人被十三块镇匣石齐齐嫌弃, 还有人特讨石头喜欢, 一番操作下来, 有三块石头都选了他,最后不得已, 掷骰子来定。 至于为什么要掷骰子、而不是凭自己喜好选一块, 据说是怕伤了另外两块的自尊心。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6节 女娲书,就是第八石匣的镇匣石, 又名“女娲补天石”。协会的人图方便, 有时也直接称它“女娲石”, 亦即被爷爷陈天海偷走的那一块。 实物不在“人石会”, 拜石是不可能了, 陈琮从马修远的手机上,看到了女娲书的图片。 这石头不算大, 有半人来高,这使得被偷成为可能——但凡大得跟因缘石似的, 进出要动用吊车,估计陈天海也没法得手。 外形上, 有点像丹麦的国宝雕塑,小美人鱼。 小美人鱼, 就是个神情忧郁、人身鱼尾的少女, 坐在一块花岗石上。 女娲书, 是个人身蛇尾的长发女子——当然, 天生地养的石头, 讲究的是意态、神似,如果有人非觉得不像,也正常——蛇尾是盘缠着的,女神低着头,一手自然下垂,另一只手里托着一坨。 在马修远的再三引导下,陈琮勉强看出,她手里托着的,是个模糊的人形。 这让陈琮有点困惑,这块石头,顶多可以叫“女娲造人”,为什么叫“女娲补天石”或者“女娲书”呢? 女娲补天石,女娲不应该是仰着头的吗?毕竟要填补窟窿一样去补天。 女娲书,至少得有个“书”的意向,或者女娲在奋笔疾书也行啊。 马修远被问住了,关键时刻,牛坦途出来和稀泥,他说:“这个吧,有多种理解。她手里托着的那一块,如果是块人形的石头呢?那她是不是正拿起一块人形的石头要去补天?至于女娲书,女娲身上那么多传奇和秘密,是不是很像一本复杂待解的书?所以,女娲书嘛。” 如此牵强附会,陈琮忍不住想吐槽,转念一想,牛坦途给他随了8888,不看人面看钱面,于是算了。 *** 晚宴摆了九桌,按照规矩,陈琮每桌都敬了酒。 他敬完,大家就都放开了,座次也乱了:有组队去给三老敬酒的,有拉着谈合作的,有约下次小范围聚会的,也有划拳斗酒的…… 总之,酒到酣处,特别嗨,特别热闹。 陈琮在桌与桌之间穿梭,边走边给肖芥子拨电话,时不时朝对面过来的人微笑致意,然后刻意避开距离。 僻静处,其实容易被人偷听,吵嚷的中心地带,看似人人在听,实则人人听不着,反而安全。 电话通了,那头安静多了,先是一声锤响,然后是肖芥子在吸鼻子、大口喘气。 她听出这边人声鼎沸:“这么热闹?抓石周抓完了?抓到了什么?” 陈琮说:“和田玉,黄玉。” 肖芥子“咦”了一声:“和田玉?黄玉……嗯,听说黄玉‘色如蒸栗’的最好,你回头选一块好的养。” 她还挺懂的,东汉王逸在《玉论》中论及玉的上佳颜色,列了诸如“赤如鸡冠,黄如蒸栗,白如截脂”,上佳的黄色,就是要像蒸熟的栗子一样,结构细糯。 陈琮嗯了一声:“你干活呢?” 肖芥子愤愤:“还不是你指派我干的。” 陈琮不背这锅:“哎,小姐,这可是你的方案。” 肖芥子咬牙:“我的方案怎么了?你的方案,我的方案,还不是都得我来干?干什么不好,要干体力活,我这个腰……” 话未落音,又是一声重重锤响。 她一说到腰,陈琮就愧疚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是如何缩在偏僻的所在,攥着铁锤,一边骂他偷懒耍滑,一边一锤锤把煤精碎块锤成渣。 煤精硬度2.5~4,但脆性大,也就是说,易碎,铁锤可解,这要是他在,抡起锤子噼里啪啦一通砸,短时间内足可完事。 但她这个腰,一抡一砸的,确实费劲。 陈琮心虚:“我这不是走不开吗?我在这被迫应酬,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只有跟大家打好关系,才能有源源不断的信息拿啊。” 正说着,瞥见不远处,颜如玉侧着头在和李宝奇说话。 陈琮心中微动,说了句:“先挂了,晚上10点,再碰一次,到时候见。” …… 还是那句话,吵嚷的地带,其实听不到什么,但是,能听个一句半句也是好的。 陈琮向这两人走去,颜如玉看到他来,及时收口,但他还是听到了半句。 ——……挺关键的,你再辛苦一晚…… “再辛苦一晚”,意思是大宴会厅夜半守门吗?今晚很关键? 陈琮不动声色,冲颜如玉一笑,却只跟李宝奇说话:“哥,能麻烦个事吗?” 李宝奇一愣,不明白陈琮跟自己能有什么事可搭:“你说。” 颜如玉装着不在意,竖起的耳朵把好奇的心思全给暴露了。 陈琮清了清嗓子:“我店里想进一批煤精料,质量上好的那种……” 李宝奇秒懂:“行行行,那没问题,你把对接号码给我,我让人安排。” 颜如玉意兴阑珊,觉得陈琮这人,偶尔有点意思,偶尔吧,又太市侩俗气了点。 *** 宴散回房,颜如玉把代陈琮保管的东西都还回来,先去洗漱。 陈琮注意到,他是把包直接拎进洗手间的。 颜如玉洗好了出来,陈琮接着进去洗,而等他再出来的时候,那个包已经瘪了,随意扔在一边,再看箱子,重新上锁,立于床尾。 陈琮只当不知道,看看时间,差不多9点半了,于是起身点药烛,那一头,颜如玉手机音乐调起,又是要练瑜伽的架势。 陈琮冷不丁回头,神色郑重:“颜兄,能帮个忙吗?” 颜如玉握着手机,不忙开练:“什么忙?” “今晚上,要是我再做噩梦,能陪我去趟大宴会厅吗?朝因缘石吐两口唾沫,破一破。” 颜如玉看了他半天:“陈兄,能不神叨叨的吗?” 又指绕床的药烛:“你多点两根不就得了,包你睡到死。” 陈琮丧气:“不愿陪算了,这是药烛,养身的,又不是安眠药。” 说到“安眠药”三个字时,眼前一亮,赶紧抓起手机:“现在还能帮跑腿买药吗?我让小哥买两瓶。” 颜如玉懒得再理他,自行开练,陈琮躺在床上,隔着袅袅的药雾看颜如玉一脸佛系,觉得“沐猴而冠”莫过于此了。 十点钟,手机准时响了,陈琮接起来,还装模作样了一番:“金鹏,209房间,你送上来就行……什么?好,行行,那我下去拿。” 他回头在床上寻摸了一番:“颜兄,房卡不知道放哪了,回头你给我开门啊。” 颜如玉修心养性的平和之旅一再受他打扰,一脸没好气,巴不得他快滚:“知道了。” *** 陈琮走消防楼梯下楼,路过黑漆漆的餐厅,推开安全门,转到安全门外的楼梯背阴处。 这里晚上有灯,灯光昏黄,有小蛾子绕着灯在乱飞。 这么冷的天,不该有小蛾子的。 陈琮有点怔,想起老人们常说,人死了,魂灵会附在蛾子身上,飞到常去的地方看一看——那天,他和金媛媛就是在这儿见了最后一面。 这蛾子会是金媛媛吗,如果真是,她会挺失望吧,来人间一遭,没人在意她的来,也没人追究她的去。 肖芥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脚边一个大包,手上拎个药房外卖的袋子,穿了件薄的长外套。 陈琮奇怪:“你怎么没穿我的衣服?” 边说边顺手把房卡递给她。 肖芥子也奇怪:“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有别的衣服了?非穿你那件?你那衣服厚的跟熊似的,走哪都不方便。” 说着,把袋子交给他:“喏,安眠药,你当着他的面吞两片就行。” 又指袋内:“里头我放了个香薰球,你不是要点药烛吗,混着一起点,反正到早上,都会烧得干干净净、没一点痕迹。” 陈琮压低声音:“确信这香薰球管用吗,那天晚上,你在楼里点,颜如玉和李宝奇,还不是都没睡着?” 肖芥子耐着性子解释:“在全楼那种空旷地带点这个,跟屋内密闭空间能一样吗?你放心,半夜进屋子办事的人是我,我比你更紧张这事。” 陈琮点头,忽然觉得忐忑:接下来,他正常入睡加昏睡就行了,重头戏都参与不了,没法配合她,有什么变故,也没法策应她。 他努力想多交代她几句:“你身形跟金媛媛不太像,你比她挺拔,记得齁着点腰,走路多晃荡。头发放下来,脸上多抹点血……” 肖芥子烦他:“知道了,扮什么不好,让我扮鬼。” 陈琮想笑,跟她讲道理:“那你又要被拍到,又要隐身,还要模糊对方视线,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可不就得……玄之又玄吗?” 肖芥子挥挥手:“行了行了,你走吧,赶紧做你的事去。” 陈琮吁了口气,转身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到肖芥子正蹲下身子,拉开那个沉重的大包。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说了句:“肖小月,你就这么相信我啊?” 肖芥子抬头看他。 他说:“你就不怕我左手勾搭‘人石会’,右手挎着颜如玉,做这些假意配合你,实际上,今晚是要把你赚进来杀吗?” 肖芥子看了他两秒,突然起身,袖间一垂,落下一把刀来,那刀是弹簧的,手上一推,锋利的刀片就出来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瘆人的亮。 她面色阴森,大步朝陈琮走过来,想必连灯下的那只蛾子都察觉出事态不妙了,扑棱着绕着灯泡急舞。 陈琮觉得自己玩脱了,他后退两步,说:“哎,哎,开个玩笑,你冷静。” 肖芥子一点都没冷静的意思,她脚下不停,逼着陈琮继续后退,逼着他后背撞上墙还不够,左手手臂横起了卡他喉咙,整个身子欺上来,右手的刀尖死死抵住他的小腹,感觉真的在慢慢往里捅。 陈琮吁着气,收缩小腹,不想让刀尖戳到:“我说说,又不是来真的,你这人……” 她的手臂卡得更紧了。 陈琮无奈:“肖小月,我要不是看你腰上有伤,绝不还手,就你这小身板,能把我制在这?” 肖芥子一声不吭,右手往里用力,陈琮吓得头皮一跳,又努力往里缩腹:恨只恨晚上吃得有点多,基数在那了,没有瘪下去的余地。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这话,只是提醒你,做一切方案,不但要考虑到事件的变数,也要考虑到人的变数,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相信。我又没说我要反水,你要再这样,我翻脸了啊。” 他作势要起,以示自己“即将翻脸”,哪知肖芥子手上再次用力,尤其是持刀的手,往里狠狠一捅。 陈琮色变,直觉完了,刀尖至少进去半寸多,伤害到他的肠子了。 肖芥子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当然知道人是有变数的,你,我当然也是防着的。不过陈耳东,我提醒你,你要是背弃约定,反过来算计我,你一定会后悔,肠子都悔青的了那种。” 说完,用力推了他一把,撤手起身。 肠子悔青了算什么,戳坏了才事大,陈琮咬牙:“这还合作什么?有你这样动不动捅刀子的吗?”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7节 边说边急着翻拽衣服:“你自己看,这捅得……” 咦,好像没有哗哗流血,再仔细看,幸好破了点皮,可以支撑他继续发怒:“皮都破了!” 肖芥子正把收缩的弹簧小刀啪啪往手心戳着玩,闻言去看:“有吗?” 可能是刚刚用的力气太大了,刀尖虽钝,还是蹭破了点,肖芥子哼了一声,顺手摸出一片龙虎壮骨贴,撕下来啪地一下给他摁上去:“行了。” 陈琮小腹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膏贴是发热的,她的指尖冰凉。 陈琮有点不自在,正想让她撒手,她指尖点住膏贴的中心,用力一摁,像是在给他定位:“记住了?哪天,真让我发现你算计我,我就从这里下刀,到时候,我可就来真的了。” 第42章 颜如玉瑜伽练得不顺, 心浮气躁——当然,他哪次也没顺过。 他给李宝奇打电话:“今晚是葛鹏进去的第六晚,过六才稳。不知怎么的, 心里不踏实, 要么, 今晚我跟你一起吧, 两个人保险一点。” 李宝奇嘿嘿笑:“玉小哥,事情办得这么顺, 镜子到手, 因缘石也要结果了,你怎么反不踏实了?” 颜如玉没吭声, 大概是受干爷影响:干爷常说, 人的运势有起伏, 不会永居高峰, 也不会长伏谷底, 高峰最险,八面来风, 越得意时越要分外小心。 李宝奇又说:“你来也行,两个人, 还能打牌解闷。就是现在太早了,要么你早点睡, 一点左右咱们宴会厅碰头?” 也是,早去也没用, 颜如玉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 顺手设了个凌晨一点的闹铃。 正设着, 陈琮在外头叫门, 颜如玉发着牢骚下床,给他开门。 陈琮拎着外卖袋进来。 颜如玉瞥了眼袋子:“买到安眠药了?” 他记得,这种药是不能随便买的。 陈琮回答:“买不到,管制药物,要去医院开。找跑腿小哥,去我表弟网友那里取的。” 这话是肖芥子吩咐陈琮的:她本身是去代买,入店就被拒,才知道这药管制,最后花了点钱,从药贩子那里搞了一瓶。 陈琮拎着袋子走到床边坐下,从里头掏出一板药片,破了两片出来,似乎觉得不够,再加一片,又好像觉得一片太多,掰掉了半片,总之,来来回回,犹犹豫豫,给颜如玉留个他“吃药了”的深刻印象。 吃个药都这么费劲,颜如玉无语。 吃完药,陈琮又摆弄了一回药烛,被子一拉,蒙头就睡。 睡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将床头的碧玉葫芦抓进被窝:“现在没黄玉,反正都是玉,跟它哥碧玉磨合一下也是一样的。” 又问:“颜兄,你抓的是什么石头啊?” 颜如玉听到了,装没听见,心说:你可少打听吧。 这个点,其实时间还早,不过考虑到一点钟还有事办、多睡一时是一时,颜如玉也顺手揿了灯。 *** 药烛、香薰球,加上安眠药,三管齐下,按理,陈琮是不该做梦的。 但可能白天入会的印象太深了,还是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请了块“色如蒸栗”的和田黄玉,早晚摩挲,当亲儿子一样,养了许久没进展,和颜如玉、李宝奇一样,沦为协会中养不成石头的低能代表人物。 他一怒之下,找了个钻头来,开足了马力往黄玉里钻,想给自己钻一条“入石”的路,但钻头的声音好奇怪,像手机闹铃。 怎么会有闹铃声呢,难道天已经亮了?陈琮努力想睁开眼睛,奈何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再然后,他听到“砰”的砸裂声,砸得他头皮发麻,那感觉,像有巨石从天而降,中途裂成无数碎块,噼里啪啦,瞬间就把他给埋了。 …… 陈琮是被砸门声给吵醒的。 天已经亮了,脑袋昏沉沉的,记不起前事也辨不清当下,就是满肚子气,气这人一大早扰人清梦。 他艰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迷迷糊糊间,先看见对床。 对床那人和他一样,也刚欠起身,习惯性地去摸床头的眼镜。 那人一张脸血红,乍看像被剥了面皮,头上还顶一两块瓷白,陈琮猝不及防,失声叫出来。 外头砸门的是李宝奇,闻声更慌了,心一横,飞起一脚猛踹门:“玉小哥,你没事吧?” 也不知道是金鹏的门太廉价,还是李宝奇使的力太大,门居然整个儿被端踹掉了,李宝奇扑着门板栽进屋,“轰”的一声好大动静,感觉整栋楼都被带得震了一下。 陈琮终于清醒了,他呆坐床上,看颜如玉,看李宝奇,又看墙上地下。 心说:肖小月,你给自己加戏啊。 颜如玉的脸血红,是因为满脖子满脸的“血”手印,这血手印,一半是手上涂了口红摁上去的,还有一半是真血——颜如玉的头被砸破了,凶器是床头那盆兰花。 他半夜应该醒过,又被花盆砸了,花盆砸得四分五裂,他也昏了过去,枕着碎瓷、花泥以及花枝睡了一夜,直到外头砸门,才又醒过来。 墙上,和颜如玉的脸上一样,也横七竖八,摁满了血手印,不止手印,还有用口红写的,歪歪斜斜、大小不一的字。 ——杀人偿命! ——我知道你的秘密。 ——这只是开始!我还会再来。 屋里,还有一股奇怪的焦味,颜如玉突然反应过来,几乎是从床上直扑到床尾,伸手去抓。 他的箱子已经摊开了,属于未开锁、暴力拆解箱壳的那种,里头的衣服剪得乱七八糟,有一些还烧焦了,颜如玉这一抓,抓起一堆碎衣服,兼一把带焦味的碎煤精渣——煤精的主要成分是碳,自然可燃,这一把,属于未燃尽,但绝对被火燎过。 颜如玉额上青筋暴起,一把端起半扇箱壳,疯狂往地上磕:更多的煤精渣自衣物间滑落,一块整的都没剩。 李宝奇也傻了:“玉小哥?” 颜如玉半晌没说话,顿了顿,双目赤红,暴喝一声,将半扇箱壳狠狠往外甩飞:李宝奇急闪避过,陈琮紧接着闪避,箱壳擦着他的脸,猛拍上墙,然后软软滑落。 陈琮看地上,为了和颜如玉“共同分担”,他的背包也被拆解了,里头能被破坏掉的,一样没落。 幸好他昨天聪明,把碧玉葫芦揣进被窝了,不过和田玉抗压韧性相当高,想破坏没那么容易。 陈琮默默捡起地上碎屏的手机和被划拉了十几刀的钱包,还好,肖芥子对他是手下留情的:手机只是碎屏,钱包里的证件也都还能用。 但他托着手机和钱包,一脸生无可恋,仿佛已将这俩入殓安葬。 再抬头时,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连金鹏的服务员都在其中:这些日子,看了不少热闹,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别人看209的热闹了。 李宝奇推了一把颜如玉:“玉小哥,人多,注意点。” 又硬着头皮压低声音:“上头大宴会厅,石头也出事了。” 因为“人多、要注意点”,颜如玉已经努力压伏情绪了,闻言浑身一震,失声吼了句:“石头怎么了?” 他等不及李宝奇回答,甚至顾不上穿鞋,一把拨开李宝奇,急冲出门外,唬得门口拥堵的诸人忙不迭退让。 陈琮赶紧跟上,他直觉,比起煤精镜,颜如玉更关心大宴会厅里的那块石头。 *** 颜如玉初冲出门时,情绪极其激动,但途中基本就冷静下来,到了大宴会厅门口,他略停几秒,接过紧追而来的李宝奇递过来的鞋,穿上了之后,又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急步走进大厅。 大宴会厅里的人更多,连三老、梁世龙他们都在,毕竟,这是一块镇匣石。 福婆抬头看见颜如玉,先是被他脸上抹糊的血色一惊,紧接着向他招手:“你来看看,正想叫人去找你呢。” 颜如玉笑笑:“我也是听说因缘石出了状况,赶紧过来了。” 和209房间略有不同,这里,是在因缘石周围的地面上写了字,写得不多,八成是因为肖芥子准备的口红不够用了。 但写的意思大差不差,主要表达的还是“杀人偿命”以及“这只是开始”。 石身上有一处明显焦黑,隐约能闻到焦味儿,显然,这一处被火烧过。但石头本应是不怕烧的,而且,这里烧过之后,凹下去一块长条,看起来,就跟那一处的石块被人剜走了似的。 颜如玉凑前看了又看,还仔细嗅了嗅味道,面色凝重,缓缓摇头:“不知道,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挺奇怪的。等我回去,问问家里的老人,看他们什么说法。” 人都这么说了,福婆也不便再追问,她示意寿爷和禄爷边上说话,无意中瞥见一旁的陈琮,先是吓一跳,顿了顿又好笑,并不避讳他,拉他过来,还抽了张纸巾给他:“你看看你这脸上,都是血印子。” 自己脸上也有? 陈琮这才想起,醒过来之后,他只顾看别人了:按照“共享、均沾”原则,颜如玉受什么,他也会跟着受。 他团了纸巾擦脸,果然,一抹之下,纸巾上全是红色的唇膏。 福婆奇怪:“你这是怎么了?” 陈琮含糊其辞:“晚点,晚点会有人跟你们说的。” 福婆没再问,她有更担忧的事,她放轻声音,满眼焦虑:“她说‘杀人偿命’,又说‘这只是开始’,这是姜红烛吧?” 禄爷沉吟:“看着像,但又不太像。” 寿爷也是这看法:“一码归一码,真是姜红烛,她报复我们得了,跟镇匣石过不去干嘛呢?养石头的人,一般不会毁石头的。” 福婆略略放心,但又不敢太乐观:“谁知道呢,兴许她又憋着什么招,又看不出端倪……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正说着,不知是谁嚷嚷了句:“能查监控吗?” *** 消防楼梯直至大宴会厅这一路,是没有监控的,这也是为什么葛鹏失踪,金媛媛都没法证明他当夜来过金鹏——她自作聪明给指的路、帮葛鹏彻底隐身,隐到最后,自己都傻了眼。 但二楼的走廊里,一定是有的。 同为209的“受害人”,陈琮沉默而低调地跟着颜如玉和李宝奇去看监控,路上,梁婵追过来,贴心地给他递了一包卸妆巾:“那个,你脸上,用这个擦,用纸巾擦不干净。” 陈琮谢过梁婵,还分了一张给颜如玉。 两人站在宾馆监控房,一边卸妆一边看员工调监控。 一般豪华酒店的监控,屏幕足可布满整面墙,金鹏寒酸得可怜,只两面九宫格的电脑屏,员工瞪着眼睛往前拖进度,拖着拖着,眼前一亮:“这了!” 陈琮和颜如玉同时身子趋前。 夜半的走廊,静悄悄的,有个模糊的人影,自消防楼梯处,慢慢地、拖着步子过来。 陈琮暗自佩服:这虚浮的步子,没有一定的鬼片阅片量,大概率是模仿不出来的。她果然听劝,齁着腰,头上戴了假发,而且,应该在身上缠了什么,腰围粗了一圈,身形跟金媛媛还真有点贴。 那个员工“咦”了一声:“这不是我们宾馆的工作服吗?” 他估计已经听说了有关“杀人偿命”、“这只是开始”之类的传言,再看这步伐、身姿,心里隐约有了个预设,看颜如玉和陈琮时,眼神多了几分狐疑。 那个人影差不多走到摄像头下头了,未能脱离套路,缓缓抬头,对着镜头来了个短暂定格。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8节 那个员工如被火烙,嗷的一声从电脑椅上弹跳起来,大叫:“金媛媛!金媛媛!” 其实严格说来,肖芥子化的妆并不像金媛媛,虽然她在眼皮上贴了胶、人为使得眼皮下耷,又粗描了眉毛,将小山眉匿得无影无踪——但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脸侧带血,眉骨间还嵌了一小粒玻璃碴。 这就是金媛媛被从宾馆门廊处抬走时,留给围观诸人的最后印象。 颜如玉怒骂了一句什么,手一抬,看着想掀电脑,李宝奇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悄声说了句:“玉小哥,记住了,你从来也不认识这女的。” *** 流言传得比想象的快,从监控房到209这一路,“路遇”好几个金鹏的员工:金媛媛的死,本来无证无据,无人疑心,现在因着监控和几行血字,瞬间有了另一种解读。 挺好,要的就是这结果:让池水越来越浑,让颜如玉晕头转向,摸不清来人的目的,还要让他焦头烂额——你不是喜欢放火吗,现在,火烧回你自己身上了。 不过,烧因缘石是个意外,方案里没有这一出。 回到房间,陈琮一声不吭,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越理越凄凉,毕竟都残损了——但还是得理给颜如玉看,让这货知道,自己是因为他,才连带受害。 蝴蝶兰已经差不多全秃了,花盆也没了,只根部包着一团湿土,陈琮找了个塑料袋把根包好。 没盆的花,碎屏的手机,钱包,碧玉葫芦,以及身上穿的睡衣,就是他现在的所有了。 颜如玉爬上爬下,面无表情,仔细看墙上的留字,看着看着,嘿嘿笑起来。 他盘腿在床上坐下,说:“陈兄,你真的相信有鬼吗?” 陈琮看了他一眼,回答:“梦里我是相信的,但监控拍到,就肯定不是了。” 颜如玉说:“没错,有人搞我。” 陈琮冷冷说了句:“那肯定是搞你,总不见得是搞我。” 颜如玉眯着眼睛看他,眼梢斜上,笑嘻嘻的:“这就生气啦?陈兄,你不就是损失了点财物嘛,那都毛毛雨,我赔你还不行吗?” 他想抽烟,碎衣兜里摸出来,烟也没囫囵的了,颜如玉毫不在乎,就着断烟点上,深吸几口,慢慢吐出烟圈,又指墙上的那行字。 “来就来,我还怕她不来呢,不来,我怎么搞死她呢。” 陈琮心说:你真是怕对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不来了。 第43章 坐了没多久, 丈量尺寸修门的工人就来了。这两天,他们修完窗户修雨檐,修完雨檐又修门, 日程排得满满, 脸上都有疲态。 打扫卫生的客房服务员也来了, 颜如玉没让人进:他还没放弃, 在满屋的狼藉间走走看看,时不时蹲下身子, 捡起一小撮碎料搓弄琢磨, 唯恐错过任何细节。 陈琮没掺和,盘腿坐在床上, 冷眼看颜如玉空忙。 内心里, 他还挺佩服颜如玉的:他情绪稳定得好快, 一般人接连遭逢重创, 怎么着也得发个狂, 或者扇身边人几个耳刮子。 马修远绕过门口的工人进来,先递了个包裹给陈琮:“楼下有你快递, 我就给带上来了。” 是帮肖芥子买的衣服,陈琮赶紧接过来, 不忙拆:拆出来是件女装,不好解释。 马修远是来统计去留的:“协会的宾馆包场已经到期了, 你们要是还住,我们再给延两天。还有, 预备哪天回, 我们统一安排交通。” 还真是包来包走, 事事周全。 陈琮想了想:“我再住一晚吧, 差不多明天返程。还有, 能给换间屋吗?这间住着……害怕。” 颜如玉瞥了他一眼,像是专跟他对着干:“我也再住一晚,还住这间。” 马修远显然也听到了传言,他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你和那个跳楼的女的,没关系吧?” 颜如玉嘿嘿一笑,突然大声吼了句:“怎么了?” 马修远吓了一跳,赶紧以手下压,示意颜如玉小声点。 颜如玉声量更大了:“谁不知道这几天宾馆跳了个女服务员?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拿这事做文章,脸上化个妆、写上几行字,那些没脑子的就被带着跑了,是吗?” 马修远哑然,陈琮没吭声,量尺寸的工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门外的服务员也装着很忙。 颜如玉冷笑:“外头现在都怎么传?是不是说那女的跳楼跟我有关?再龌龊点的,是不是说我和那女的还有一腿、是情感纠纷?人就是被这么冤死的你懂吗?” 马修远尴尬:“我没那意思,就是问问。” 颜如玉说:“不是针对你,这明显是我生意上的对家在搞事,这年头你也知道,搞商战尽出下作手段……” 说着,指墙上的红字:“‘杀人偿命’这种屁话都出来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陈琮冷不丁冒出一句:“对,颜兄,我支持你。你就住下不走,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别放过这孙子。” 反正其他人都得走,你就在阿喀察住下好了,可劲查才好。 颜如玉皱眉,这话听在耳朵里,总觉得不对味。但人家明显是在力挺他,他又不好说什么。 *** 陈琮换了房间,离颜如玉远了点,身心都舒畅不少。 他冲了个澡,去去身上的狼狈劲儿,同时回溯了一下整件事:挺好,截止目前,他如预期般安全,而肖芥子也“绝对隐身”,两人合力打造了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出来、吸引一切火力。 短时间内,颜如玉是很难回过味儿来了。 洗完澡,陈琮接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马修远打的,通知他回程安排:买的是高铁票,商务舱。阿喀察距离高铁站有点远,无妨,全程包车接送。 回想一下来时的绿皮车,真是天壤之别。 第二个电话是肖芥子打的,说了句“下午五点,上次吃饭的老羊汤馆门口”就挂了,都没等陈琮回话。 不过听语气,挺开心的。 …… 总不能穿着睡衣赴会,陈琮委托跑腿小哥买了身内外搭的衣服,下午四点就拎着肖芥子的外套溜达着出了门,然而阿喀察实在太小,到羊汤馆时,才四点半。 陈琮不想让肖芥子看到他来得太早,这样,显得他多殷勤似的。 他又溜达去了别处,巧了,进了一家花盆非常一言难尽的盆栽店。 进店的刹那,他就肯定,肖芥子的蝴蝶兰绝对是在这儿买的。 他问店主:“有蝴蝶兰吗?” 一刻钟后,陈琮抱着一盆新的蝴蝶兰出来了,还经由讨价还价,白得了一个“静心又美丽,常笑少生气”的花盆——他感觉,那盆秃噜了的,还能再救一救。 再回到老羊汤馆时,刚好五点,一跨进门就收到肖芥子的电话:“你到了吗?到了帮我把外卖拎出来,我车在路口。哦,还有,斜对面的‘老鬼烧烤’,我还订了烧烤,你一起拎过来。方便的话,你再带瓶饮料。” 早知道要拎这么多东西,就不买花了。 陈琮抱着花、拎着兜、腋下夹着饮料、手指头勾着外套袋,气喘吁吁赶到路口。 肖芥子正从车内探出身来,见状好一阵惊讶:“这么多东西!” 她帮着接过那盆蝴蝶兰,端详了好一会儿:“这花好眼熟啊。” 花跟了她,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忘得这么彻底,陈琮没好气:“你的!上次吃饭,落老羊汤馆了,你忘了?” 原来如此,肖芥子感慨:“这花看来命里注定是我的,丢了都能找回来。” 鬼扯的命里注定是你的,明明是我刚花八十块钱买的,还饶了个盆。 陈琮上车入座,系好安全带:“去哪?” 肖芥子说:“找个僻静的地儿,聊事情。” *** 肖芥子所谓僻静的地儿,于陈琮而言,并不陌生,就是上次他被姜红烛袭击的草场,当时惊慌失措,也没顾得上细看,现在心境不同,觉得这片草场,还怪美的。 尤其是,正当日落时分,草场边沿的团云,镀着彤红的颜色变幻形状,开始像天上掉落的簇火,后来渐渐分开,像一群六神无主的羊。 陈琮问肖芥子:“镜子拿到了?” 肖芥子点头,用力撕开烧烤的袋,拣了两串羊肉串给他:“请你的。” 陈琮接过来:“干嘛不在店里吃?” 肖芥子说:“你有没有点警惕心?咱们刚干完一票,得事事小心。这里……” 她指四面无遮无挡的草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万一有人靠近,隔大老远就看见了。还有,你赶紧用手机拍两张景,回头要是有人问你干什么去了,你就说,去草场放空、看夕阳了。” 这夕阳确实挺好看的,陈琮掏出手机拍了两张:“昨晚上,你是不是砸了颜如玉的脑袋?” 一提这茬,肖芥子就满肚子气。 真的,怎么会有人设半夜一点的闹表?当时,她正蹲在破开的箱子边翻找,本就高度紧张,闹铃一起,魂儿都给吓飞了。 更可怕的是,颜如玉嘴里含混嘟嚷着什么,还坐起来了。 手机响铃,屏幕有亮光,颜如玉突然迎着光坐起,居高临下,身形直如一堵小山。 现在说起来,肖芥子还心有余悸:“幸亏你们床头摆了盆花,我冲过去抱起来就砸。” 不然,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拿什么东西砸他。 陈琮问:“然后呢?你怎么会去大宴会厅烧因缘石呢?” *** 去大宴会厅,是意外,也是必然。 当时,她搞事搞得差不多了,把未用完的物件连同占卜镜装包,掀起衣服裹在腰上——这也是为什么衣服一旦放下,腰围立时粗了好几圈。 开门前,她出于谨慎,先附在猫眼上,向外看了看。 这一看,差点叫出来。 李宝奇来了。 他和颜如玉约好了一点左右见,等了很久不见人来,打电话又没人接——毕竟那时候,颜如玉的手机已经被肖芥子报销了。 于是一路嘀咕着,过来找。 到了门口,又有些犹豫,顿了顿,还是轻轻敲门:“玉小哥?玉小哥?” 肖芥子避在门后,大气也不敢喘。 她听见李宝奇发牢骚:“还说今晚关键,要跟我一起守夜。说了又起不来……” 他又嘀咕着转身离去。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49节 肖芥子等了一会,候着他走远了,才开门出来。 陈琮无奈:“你是不是好奇了,想跟上去看看?” 确实好奇了,肖芥子去过大宴会厅,见过因缘石的异状,她约莫猜到,“守夜”守的是因缘石,但为什么今晚是关键呢? 她说:“反正,再详尽的计划都是有变数的,要允许临场发挥嘛。这两人这么在意这块石头,我突然觉得,可以在因缘石上做点文章、把水搅得更浑一点,水越浑,我们就越安全嘛。” 她出了门,继续晃晃荡荡、迈着“鬼步”出了监控的范围,沿着消防楼梯,一路急上。 大宴会厅的门没有上锁,但打不开,显然是李宝奇进去之后,还闩上了。 肖芥子看看上锁的门,又看看不远处的布草房,突然冒出个主意。 她走到布草房门口,狠拧了两下打开门,入内拎出了桶和拖把,拖把头横在门外,柄伸在门内,确保布草房的门半开,又拎着桶,倒斜在大宴会厅门口不远处,这才走上前,不轻不重,啪啪啪拍了三下门。 然后,飞快地避回消防楼梯处,屏息看这儿的动静。 李宝奇只当是颜如玉又来了,小跑着过来开门,开了门不见人,正纳闷间,看到不远处的桶。 他头皮一跳,这桶可太熟悉了,葛鹏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就是用这桶和拖把,清理了因缘石前的残存痕迹。 这桶怎么会倒在这儿呢? 有陈琮之前的鬼扯打底,他现在看什么都有点疑神疑鬼。 他反手带上门,向着那个桶走去:“玉小哥?是你吗?” 近前时,俯身捞起桶,又看到不远处的布草房门口:那个要命的拖把头横在门外,让他想起金媛媛跳楼之后、头发散在脸侧的样子。 他咽了口唾沫,暗自决定:不管颜如玉同不同意,他过两天,都得过来烧点纸、祛一祛。 李宝奇拎着桶,走向布草房门口:“玉小哥,不是你吧?” 他确实有点怵,但不至于真的相信是有鬼作祟,他在布草房门口站了几秒,突然目露凶光,一脚踹开本就没有关阖的门。 同一时间,肖芥子飞快拧开大宴会的门,闪身而入。 陈琮听得心惊肉跳,羊肉串嚼在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了。 他倒了杯饮料,给自己压惊:“你就不怕啊?” 肖芥子说:“他们要是两个人,我还掂量掂量。但他就一个人,他明我暗,我又不是什么弱女子,我怕什么?” 陈琮长长“哦”了一声,话里有话:“你现在,又‘不是什么弱女子’了?” 肖芥子听出来了,她眼珠子转了转:“我也说不清楚,我当时,不是扮成金媛媛吗?我觉得,可能是她和葛鹏给了我力量吧,我怕什么,他们在天有灵,应该保佑我才对——我虽然不是为了他们而来的,但我心里,是很想替他们出口气的。” 她轻车熟路,直奔那块大因缘石。 往常,大宴会厅里还会有点亮,但这一次,因为刚办过入会仪式,所有能进光的窗口都被封死了,实在是看不清。她掏出手机,刚想打光照亮,门口又有动静了。 李宝奇回来得太快了。 肖芥子没办法,迅速窜进离得最近的长条桌案的桌裙下,然后将桌裙偷偷掀开一条缝。 李宝奇打着手机手电进来,小声嘟嚷着“见鬼了”,一路走到大因缘石前,顿了顿,举着手机,仔细看向石面。 肖芥子也跟着看,起初,她觉得石面并无异样,但看着看着,心就跳到了嗓子眼,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泛起来了。 陈琮被她说的,小臂上的汗毛也跟着起来了。 他压低声音,就像这渐黑的草场上、有什么东西在偷听似的:“你看到什么了?” 肖芥子沉默了会,把车窗揿下了些,一任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说:“我觉得,因缘石不像是一块石头,它其实是活的,活的生物。” 或者说,它虽然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和摸上去都是一块石头,但是在特定的时候,它露出本相了。 第44章 肖芥子看到, 石身上有一处、靠近中央的地方,慢慢向外拱出了一簇一簇。 不好形容,像腐烂木头上缓缓长出一丛丛黑红色的木耳, 耳页肥厚, 就那么生生在眼前长起来, 错落排布, 毫无规律。 再然后,每一丛“木耳”的中央处, 开始渗出浆果般一粒一粒、暗红色泛油脂光泽的玩意儿, 形状类似老树缝间出露的树脂、松油,还颤巍巍的, 隐有流动感。 李宝奇一丛丛地看, 还大略点数了一下。 过了约莫五分钟, 耳页像花瓣蜷收、片片内覆, 缩成一团之后, 又徐徐退进了石内。 陈琮听傻了:“那……退进了石内,石头上是不是出现了一个个洞?” 像下地插秧, 秧苗长出来、又萎回去,但洞总还是在的吧。 肖芥子摇头。 没有, 那一处的石质,像最黏厚的油, 很快覆平,打眼看去, 又只像是平平无奇的石面了。 五分钟后, 这个过程又开始了:慢慢拱出、生长绽放、渗出浆果、耳页蜷收、徐徐退回。 几次三番, 肖芥子从最初的惊惧中平复过来, 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块因缘石, 好像在呼吸啊。 所有的奇诡表现,都只不过是它一呼一吸间的自然呈现罢了。 李宝奇对这一现象,显然是习以为常,看了两三轮就没兴趣了,他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踱了几回步,末了拼了几张折叠椅,蜷上去打盹。 肖芥子缩在条案下,没动,但脑子里像自行张网,迅速把一些看似无关的七七八八勾连整合。 ——在石前失踪的葛鹏,和石内长出的这些怪异玩意,应该存在着某种关联。 ——这块石头,白天多半是极其正常的,这种现象,只在半夜、某个不长的时间段内发生。 ——但也不会夜夜发生,只在这几夜,且今夜“关键”。 可关键在哪呢? 屈指一算,今夜是葛鹏失踪的第六天。 肖芥子盯着那块因缘石看,在黑暗中,那是巨大的、更加黑魆魆的一团。 石头是放在加高的主席台上的,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如果把它变换一个位置,一切就好解释了。 如果石头是埋在地里的,且正面朝上,那长出“木耳”也好,“浆果”也罢,不都是大众司空见惯的“土生土长”、“地里产出”吗? 那消失的葛鹏,就可被比作是肥料了。 她说:“那天晚上,葛鹏的消失,我一直想不通。要知道,杀人案,毁尸灭迹是最难的,那么大一个人,尸体去哪了呢?但如果他是被石头吞了、吸收了、分解了,那就解释得通了。” 陈琮打了个寒噤,忽然想起颜如玉作的那首现代诗。 ——因为它/喜欢带着温度的血/肉/骨头/除了冷冰冰的牙齿/和糟乱的头发。 肖芥子继续自己的分析:“如果葛鹏是肥料,那么肥料施下去,是为了长东西,长出来,就要收割。今夜‘关键’,是不是因为,过了今夜,就要收割了?” 陈琮点点头。 有可能,因为宾馆包场要结束了,接下来物料得撤走,又得动用吊车来料理那块因缘石,颜如玉和李宝奇不可能追着因缘石走,他们极有可能赶在那之前“收割”。 肖芥子笑起来:“一旦想通了这个,我还留着它过年吗?一看就不是块正经石头,烧了它,既积德行善,又能让颜如玉跳脚,还能帮葛鹏姐弟出口气,一举几得的事儿,我干嘛不做?” 接下来就简单了。 ——李宝奇本来就睡着了,她偷偷过去,照着他颈后就是重重一击。后颈处有不少血管和神经,大力击打可致大脑短暂缺血、进而昏厥。 李宝奇由睡而入昏厥,哼都没哼一声。 ——身上的包里还有些助燃剂,本来是为了点煤精的,但没想到煤精那么易燃,没用上。正好,伺候这玩意吧。 她耐心等到因缘石又一轮呼吸、等到“木耳”、“浆果”再一次盛放,毫不犹豫地喷撒助燃剂,然后点火。 为了防止火烧时出现什么异样,刚一燎着,撒腿就跑,好在并没有出现臆想中的“惨呼”、“扭动”,只不过,火只烧在那一处,且渐渐烧凹。 “那一处”一定有玄虚,陈琮想起颜如玉最初讲故事时,曾说“杠子之后这几百年,又叠了一个人上去,再叠了一个人上去”,“那一处”应该就是众人交叠的重合部分。 肖芥子借着火光,拿剩下的口红,在石周的地面上好一通操作,走的时候,火还没熄,像石身上窜起个明亮的焰头。 她心里得意又畅快,快走到门口时,才发现手里还握了截写秃了的口红,于是转过身,扬起手,将口红管大力往那一处扔过去,就像不久前的那个晚上,扔出葛鹏的那颗牙一样。 唯一的遗憾是,这么漂亮的收场,居然没人看到。 *** 听到收场,天已经全黑了。 风大起来,呼啦啦地刮着,好在草场地势平坦,风只能像把消极怠工的大扫帚,偶尔荡一下,再荡一下——这要是雅丹,就热闹了,风会在高矮胖瘦的土丘之间来回穿梭、遇阻回旋,那声音,幽咽奇诡,像魔鬼夜哭。 陈琮特爱听那种声音,他有一次去敦煌收风棱石,在魔鬼城一带录了一段,回来之后,天天在店里外放,后来,老王、小宗以及客人联合起来,把音乐给投诉下架了。 两人各捧一碗微温的羊汤,小口啜吸。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讲完,一个听毕,脑子同时当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远的地方,突兀响起一声凄厉的嗷呜,尾音很长,像抽不尽的线,被风推向这头。 肖芥子说:“听说这片草场有狼,大雪天会出来,行车的人会扔东西给它吃,还拍过视频,阿喀察网红狼。” 陈琮苦笑,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年头,狼不可怕,石头反瘆人了。 他说:“你相信有能吃人的石头吗?” 肖芥子回答:“相信啊。这世上有食人花、巨型猪笼草,如果植物都能吃人,石头为什么不能呢?” 她话里有话、老气横秋:“我红姑常说,这世界太大了,就算你活一百年,都未必能看得懂这世上的人,更何况是石头。” 陈琮侧了头看她:她年纪不大,接受度倒挺高,看来跟着姜红烛还是有好处的,见识多,不会轻易一惊一乍。 “那,事情就到这,告一段落?颜如玉那,不准备再做什么了?” 肖芥子吁了口气:“我吃饱了撑的再去惹他,那就是个变态。你也避着他点,你现在入会了,以后难免要打照面,你记得,这一家的人也好,石头也好,都邪门得很……” 她压低声音:“人比石头更邪,我就说到这了,你自己好好体会。” 陈琮失笑,顿了顿朝向后座,指了指扔在那的外套:“喏,新外套,l码,够你穿到中年发福了。” 肖芥子想到什么,也指后座:“你外套在那,回头记得拿。还有这个……” 她拿筷尾敲了敲方向盘:“车子我保护得挺好,没开废。待会你开回去,让租车公司取车就行。咱们的第一笔1/3,两清了吧?” 这就开始交割了,陈琮点头,跟她复盘:“两轮救命之恩。一次草场,一次洗浴中心。” 草场的分期付款,头1/3是租车加外套,再1/3是当她在人石会的内线,这个慢慢来,还余最后1/3。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0节 洗浴中心嘛,煤精镜她已经到手,算是一次付清。 陈琮说:“明天我就走了,还余1/3,你赶紧想想,要我怎么还。” 肖芥子奇道:“你走就走呗,人走债不烂,难道你走了,就不还了?你还怕我不朝你要?” 说到这儿,突然若有所思,喃喃了句:“也有可能,万一我突发意外,还没来得及向你讨债就挂了,那不是很亏?” 陈琮“呸”了一声:“你是不知道避谶这种事吗?” 她还真不知道:“什么避谶?” 陈琮说:“就是要多说吉祥话,不要说那些晦气话。传说中,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文字是有力量的,言语也有力量。” 他指外头的夜幕:“世界是个巨大的能量场,你说什么,就是在向它下单,它会映射回来。所以,你千万别老说,‘我好穷’、‘我好胖’、‘我要挂了’这种话,它听多了,会记得的,一旦它给你定性,你可就真的穷、胖、挂了。” 肖芥子斜乜他:“那要怎么说?” 陈琮教她:“比如你看到高奢昂贵的,不要垂头丧气说‘我买不起’,要说‘过一阵子,等我资金到账,再来拿’,或者‘就这?我看不上,我得配更好的’。你也不要老说‘死了’、‘挂了’,‘突发意外’,你要坚信自己会活到一百二。” 肖芥子精准诠释了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她说:“不可能吧,我肯定活不到啊。” 陈琮没好气:“你想都不敢想吗?” 肖芥子没吭声,长命百岁她没想过,倒是经常设想自己是怎么死的,有时候场面太动情,还会跟着掉两滴眼泪。 陈琮看她表情复杂的模样,突然心头一动,脱口问了句:“肖小月,你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这话其实问得挺冒犯,没想到她随口就答:“是啊。” “那你跟着姜红烛学石补,是为了治病吗?” 她又来了句:“是啊。” 她回答时的语气,就像她从菜场归来,他问她是不是买了大白菜,她便答“是啊”,毫无那种……怎么说呢,病人的沉默和忌讳。 陈琮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什么病啊?” 这一下,终于把她问烦了,她皱眉:“你这个人好烦啊,管它什么病,也是病我身上,不会病你身上,你穷打听什么?” 陈琮解释:“不是,我的客户里,有不少当医生的,业务都还挺强,我可以帮你问问……” 肖芥子一口回绝:“不用,不需要。” 不用就不用吧,牛不饮水,他也不能强摁头,陈琮沉默片刻,岔开话题:“那……你后头怎么打算?还留在阿喀察?” 肖芥子摇头:“不留了,后头怎么打算……看红姑吧,她去哪我去哪,我得照顾她呢。” 陈琮嗯了一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那你给我留个号码吧,后头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肖芥子接过来,低头摁键输入。 陈琮瞥到她又输“肖小月”,脸登时沉下来:“哎,再留个假名字不礼貌了啊。” 肖芥子嘴硬:“谁说是假名字了,我就叫‘小月’啊,我出生的时候,天上有一轮小小的月亮……” 陈琮听不下去了,打开车门就下了车,想向外走两步以示不满,偌大草场,黑咕隆咚,说不定还潜伏着一只网红狼——于是倚着车子,看着天生闷气。 巧了不是,天上还真有一轮小小的月亮。 肖芥子在车里笑得止不住,过了会,拿手指轻勾他衣兜:“喏,给你给你。” 陈琮黑着脸接过来,看到姓名那一栏写着“肖芥子”。 她还装傻:“那你叫什么名字呢,陈耳东?” 陈琮“呵”了一声:“我从阿喀察火车站一出来,你就看过我的邀请卡了,我叫什么名字,你不知道?” 肖芥子哈哈大笑。 *** 交割完毕,陈琮开车送了肖芥子一程,不知道她又从哪搞了辆小破车,停在草场边上一处民居的门口。 她抱着未开封的新衣服和花,打开车门下车:“那我走了,咱们有缘再见吧。” 风吹动她的长发,蝴蝶兰高翘的枝影在她额边随风摆颤。 陈琮目送她钻进车子,缓缓发动,渐渐去得远了,这才转身上车。 车里,那些外卖的餐盒食袋还都摊放着,一片冷清的狼藉。陈琮一一整理了扣好,正要开车,忽然怔了一下,凑近车外的后视镜。 她又回来了。 陈琮笑起来。 肖芥子的车子开过他的车,前头远远绕了个弯,又对开回来,驾驶座一侧正挨着他的驾驶座,然后揿下车窗。 陈琮胳膊横上车窗沿,下巴搁上去:“怎么说?” 肖芥子说:“我刚刚又想了一下,咱们剩的那1/3。” “陈琮,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是比较实在的,说话还算靠谱,人品也还凑合。” 陈琮说:“‘比较’、‘还算’、‘凑合’这种词,是非加不可吗?” 肖芥子说:“你听我说嘛,我有一次看电视,看到二战的时候,那些美国兵,身上都挂着金属制的军牌,上头会压印出兵种啊、血型啊、姓名什么的,这样,万一他们死了,哪怕是被炸得血肉模糊,凭牌子,还能认人。” 陈琮:“所以?” 她眼睛发亮:“我想着,我也去订一块,到时候,我在反面打上你的名字和电话,指定你做我的死亡联系怎么样?” 陈琮脑子没转过来:“什么叫……‘死亡联系’?” 肖芥子说:“做人嘛,不得居安思危吗?就是我万一不幸,死在外头了,总得有个紧急联系人啊。我红姑肯定是不行,她腿都没有,我看你还可以,你要是收到这个联系电话,就来帮我料理一下。我计算过了,这个来回路费,加上丧葬……墓地就不要了,骨灰盒嘛,随便装装就行。烧还是得烧的,反正所有的费用,加起来也不算很多,我免你1/3,你很合算了,怎么样?” 还怎么样,陈琮都找不到话来回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句:“肖芥子,你就是学不会避谶是吗?” 肖芥子也学他,两手叠放在车窗沿上,下巴搁上去,说:“避谶、吉祥话这种,是你们这些长命百岁的人在意的,我嘛,就想好来好走、生死周全。怎么样,陈琮,接不接?” 【上卷完】 第三卷 中卷:红烛殇 第45章 肖芥子开车往回赶。 这辆小破车, 比她之前开过的那几辆都要更破,是辆行将报废的出租车,而且不知道哪个部位出了问题, 每开一阵, 车身就会突地往上“耸”一下。 难怪车主都没要押金, 500块就借她开了, 还放话说随便开,三天内还回去就行。 这两年, 她偏爱这些廉价的身外物, 因为即用即弃,来时没欢喜, 去时也不心疼:如果是辆豪车, 她得操心擦洗剐蹭, 舍不得随毁随丢, 人生得多出多少负担啊。 胡思乱想间, 开过了头。 本来,姜红烛住处的小院屋檐下, 挂了盏红灯笼,是她在阿喀察夜市上花30块钱买的, 太阳能款,白天吸饱了光, 晚上照亮,等于一个引路的小地标——没想到, 这么快就坏了, 害她跟个傻子似的, 一路开下去好远。 她发着牢骚, 又掉头往回, 停好车子之后,先不忙拿东西,径直往院子里走。 一进院子,步子就放轻了,蹑手蹑脚,跟做贼似的。 她常这么干,因为屋里只姜红烛一个人,有时回来,会撞见她正在“忙”,偶尔这“忙”会有点价值,利于她偷师或者探听消息。 比如那只青金石粉和金箔调胶的“眼睛”,为什么姜红烛还没教,她就知道怎么用,就是这么暗搓搓“学”回来的。 肖芥子在门边轻轻坐下,这破木门,本来就有缝,又没闩,里面的声音有一茬没一茬地往外漏。 姜红烛在和人说话,屋里没别人,显然是在打手机。 “没办成吗,没办成你找我干什么。” “那小子就这么不好对付?是你老了、身手不行了吧?” “阿兰吗?我为什么要让你看?你不把陈琮的眼珠子剜下来,我不会让你见阿兰的。反正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养她,她从来都不知道,她爸还活着呢。” 说完,应该是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屋里疯笑。 嚯,刺激了,原来姜红烛在“人石会”的内线,非但是她的老相好,两个人还生过一个孩子。 阿兰。 可“阿兰”这个人,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曾经存在过,现在,早化成灰了。 *** 肖芥子没有见过阿兰,这是个姜红烛发癔症时会反复提到的人物,不过几年下来,她有如下概念。 阿兰是个女孩子,早就死了,死时年纪不大,她的骨灰或者尸骨,装在一个50cm*25cm*20cm的桶形手提包里。 因为姜红烛就有这么个破包,有点重量,从不让人碰,也从没打开过。 她会抱襁褓般抱着包,边拍边柔声哄“阿兰不哭”。也会双目赤红给包上香,嘴里喃喃着“都得死”、“他们都得死”。 习惯了“阿兰”的存在之后,肖芥子会顺着姜红烛的话头,跟她聊两句:姜红烛问阿兰“吃奶了吗”,那阿兰就是个奶娃;问“作业写了吗”,那阿兰就是个学生。 反正,在姜红烛的臆想中,阿兰还活着,年龄忽大忽小,最小是个奶娃,最大只到十六七,还没有谈恋爱——决不允许谈恋爱,因为恋爱有风险,会犯流氓罪。 …… 真厉害,用一个不存在的“阿兰”去拿捏那个男人,实打实的空手套白狼啊。 肖芥子又等了会,确信听不着什么了,这才屏息起身,退到院外,从车上抱下大包小盆,一路重新进来。 推门时嚷嚷了句:“红姑,我回来了。” 姜红烛一如既往,坐在点了两根红蜡烛的圆板桌后头,正低头看桌上的一排布偶小人,闻言头也没抬:“一走两天,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肖芥子习惯了,不跟她计较:“一走两天,当然是办事去了。给你留了那么多吃的,又不会饿着你。” 她把蝴蝶兰抱到桌上:“红姑,好不好看?咱们都是女人,女人住的地方,多点花花草草,多有意境。” 说话间,看向桌面。 嚯,一排七个布偶小人,前六个都有名字,依次是刘五福、田进禄、何天寿、梁世龙、何欢、陈琮,最后一个留空,无名氏。 这是终极榜单吗?稀奇了,陈天海居然没排上,不过也合理,他只是偷了东西,和要命的血仇相比,偷东西就显得轻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1节 姜红烛满眼厌恶地抬起头。 她想说,把这晦气玩意扔出去。 自打脸毁了,她就讨厌看花了,觉得世事不公平:狗屁的“美人如花”,花残了,下一年还能千娇百媚地再开再来,人的脸残了,怎么就一直残下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呢? 但不知怎么的,话没说出口。 蝴蝶兰是真好看,娇娇嫩嫩的,沉甸甸地簇压着枝头,像翩翩欲飞的蝶。 化茧成蝶,人有这机会吗,她还能再化吗? 肖芥子示意桌上:“红姑,这是你剩下的仇人啊?最后这个,为什么没名字呢?” 姜红烛看向那个小人。 因为她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导致她坐牢的那场举报,苗老二查到最后,跟她说,她怀疑的那些邻居街坊,都不是,据他探听,是有人写了一封匿名的举报信。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但这人必然存在,仇恨支撑着她活到现在,这人功不可没。三十多年了,希望这人还没死,有生之年,还能再相逢一场,不然,真是死了都闭不上眼。 姜红烛岔开话题:“办什么事去了?办成了吗?” 肖芥子喜形于色:“那当然,办了两件事,都是大事。” “首先,我遇到一个还不错的人,把后事托付给他了。人生大事,一来一走,来已经来了,再把走给安排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剩下的时间,就能一心一意、好好养病了。” 姜红烛冷笑:“天天嚷嚷自己有病,这两年,我就没见你发过病,药都没见你吃一颗。” 肖芥子委屈:“绝症嘛,吃什么药?发病是发过的,只不过我没声张、默默承受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还敲锣打鼓通知你吗?” “那你‘石补’之后,好点了吗?” 肖芥子没立刻回答,她想了又想:“好是好点了,但小石补,功效毕竟有限。最好呢,是这胎能赶紧生出来,我要把希望寄在大石补上。” 姜红烛泼她冷水:“万一你这个胎是个魔胎、要掐呢?” 肖芥子耸耸肩:“那就是命不好呗,有什么办法?这世上,天天都有人走背运、倒大霉,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不过……” 她突然提高声音:“我感觉我的命挺好的!” 姜红烛嫌她聒噪:“这么大声干什么?” 肖芥子嘻嘻一笑,也不回答。 她伏下身子,从脚边的拎袋里拿出一个用棉纸包裹严实的物件:“红姑,你看看这个。小心点,轻拿轻放啊。” 姜红烛原本不屑一顾,听到她最后叮嘱的那句,突然有点明白了,她咽了口唾沫,急急去剥棉纸,也不知谁包得这么严实,一层又一层,撕得她心浮气躁。 肖芥子不吭声,托着腮笑着看。 最后一层棉纸剥除,露出一面被摩挲得油光泛亮、黑黝黝的煤精镜。 跟传闻中的一样,正面是个女人的脸,双手抱头,似笑非笑,反面是张骷髅脸,眼窝处两个浅坑,直勾勾的,看得人心底冒凉气——天生地养,线条难免拙朴,但不精雕刻划,处处留白,反而催生出人的无穷想象,越看越想,越想越怕,看到后来,肖芥子的后背都有点发凉。 昨晚,在209房间翻到时,她只大致看了正反、确认是煤精镜之后就赶紧收了起来,远没有现在看得仔细。 这镜子看久了,有点吓人,让她口干舌燥,觉得自己在那不存在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想赶紧拿什么东西盖上。 但姜红烛一点也不怕。 她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一只独眼里,居然喜得蒙上了泪雾,翻来覆去地看镜子,嘴里喃喃有声。 “真的,跟我太爷说得一模一样,就长这样。” “还是跟我们姜家有缘,我太爷一定想不到,这镜子,最后落我手里了。” 肖芥子目光烁动了一下,盯着姜红烛的脸看:红姑有些过度兴奋了,彼此相处,也有几年了,第一次见她这么高兴。 姜红烛指镜子正面的女人:“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肖芥子摇头:“这我哪能知道。” “传说这个是女娲,天生地养的女娲脸。为什么这镜子能看石头,因为是女娲脸、女娲眼,这世上,有谁能比女娲更懂石头呢对不对?她曾经炼石补天,每种石头,她都了如指掌。” “比039号还懂石头吗?” 姜红烛“呸”了一声:“说的什么屁话!女娲是上古神,女娲面前,039号算个什么东西。” 肖芥子笑了笑,出其不意来了句:“红姑,我怎么觉得,你想要这面镜子,其实根本不是为了我呢?” 姜红烛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放下镜子,脸上的笑渐渐隐去,又恢复了惯常那种活不活死不死的模样。 她说:“是为了你,当然是为你。是要看胎对不对?那就是看反面了。” 说着,把煤精镜翻过来,骷髅一面朝上,又拿过桌上的刀,在左手掌缘抹了一道。 血珠立时就渗了出来,姜红烛先将手移到骷髅头的眼窝上方,用力攥紧。 一共滴了三滴血,分别落入骷髅头的的左右眼窝和牙床。 滴完三处,姜红烛把流血的掌缘送到唇边吮了吮,又用指肚去抹煤精镜上的眼窝和牙床,血色在三处抹开,但洇不进去,浮在石面上,有一种妖异的血腥感。 做完这些,她吩咐肖芥子:“坐到我对面,坐正了,尤其是脸,露出来,别戴帽子,也别遮耳朵。” 肖芥子拖动凳子,依言坐到姜红烛正对面。 姜红烛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煤精镜举起,遮住自己的脸。 骷髅人面正对着肖芥子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烛光的跃动下,那张脸仿佛在笑。 这可真顶不住,肖芥子垂下眼帘,有些坐立难安。 姜红烛说:“你得看它,你不看,它怎么看你呢?” 肖芥子一怔,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姜红烛怎么知道自己没在看呢?她明明被煤精镜遮住了脸啊。 她定了定神,看定骷髅人面的眼窝。 姜红烛又说话了:“现在,把蜡烛给吹了,不要有亮,有亮,它看不真切。” 肖芥子的心砰砰跳,但没迟疑,身子向前微欠,先后把两枚烛头都给吹了。 刹那间,屋子里一片漆黑,只余蜡烛头上的两道白色烟气,缓缓蜿蜒上浮,末了都融进黑里,无影无踪。 肖芥子静静坐着。 姜红烛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咣当”一声。 是那面煤精镜,砸落在桌面上。 第46章 肖芥子第一反应是心疼。 砸这么大声, 她好不容易搞来的镜子,可别摔坏了。 她连叫了两声“红姑”,不见有响动, 也顾不得什么“不要有亮”了, 赶紧摸出手机打光。 煤精镜是摔在了桌面上, 还好, 囫囵着,没缺边角。 肖芥子放下心来, 又抬眼去看姜红烛, 一看之下,吓得“妈呀”一声跌坐回去, 手机都险些没拿住。 顿了会, 她又举高手机去看。 没错, 姜红烛还僵直地坐在对面, 保持着端拿镜子的姿势, 独眼瞪大,翻得只剩眼白——黑暗中冷不丁看到, 搁谁不怵啊。 她凑上前,小声叫:“红姑?” 还是没动静, 不过,鼻息是有的, 以及,两只手的指节有轻微的颤抖, 难怪拿不住镜子。 肖芥子是第一次看人用煤精镜, 不知道姜红烛这状态是否正常, 但是, 失手把镜子砸落肯定是有问题的。 看来, 她怀的这胎不太妙:影视剧里,那些帮人接生的稳婆,从来都是眉飞色舞地向主家报喜,要么喜得贵子,要么喜迎千金,只有接着了死胎怪胎,才会哆哆嗦嗦、大失常态。 肖芥子只觉得胸腔一片冰凉,连带着眼前所有都蒙上了一层死灰,姜红烛是死是活,她是无暇过问了。 这胎要掐,掐掉了元气大伤,别说“大石补”了,连“小石补”都没戏,她会加速走向死亡,然后陈琮出面,帮她料理后事——余生一眼看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真的太可怜了,历史上的红颜薄命至少还都打出了名声,不然后人不可能知道,她呢,薄得无声无息的。 肖芥子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面煤精镜上。 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多点体验也好。 她抽了张纸巾,蘸了点水,把姜红烛滴的血尽数擦除,有样学样,自己也滴了三滴上去,不过,是滴在正面的:谁想戴着一张骷髅脸啊,还是女娲的脸美一点。 肖芥子揿灭手机光,吁了口气,两手握端起煤精镜,像戴面具一样,缓缓覆在了脸上。 一般的玉石触摸时都会有凉感,但煤精的导热率较低,所以挨着脸时,反而温温的,闻着也没什么味道。 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眼前蒙了一层黑而已。 肖芥子鼻子一酸,滑下泪来。 看都不让她看,女娲不是管造人吗?那她怎么说,也是女娲千万世的孙女,孙女都要弥留了,看一眼怎么了?姜红烛都能看,她不配看? 她的人生可谓一面破鼓,破鼓万人捶,连煤精镜都欺负她、不给她入场券。 念及至此,悲从中来,古书中的小姐们都是脸蒙着手帕、手捂着脸哀哀痛哭,她是手捂着一面煤精镜抽噎…… 抽着抽着,身子一僵。 镜面软了。 是真的软了,像一层温软的皮膜,贴着她的脸。人的脸是有高低起伏的,鼻眉处高,眼眶凹低,所以,这镜面像有生命,正顺着她的面部轮廓、慢慢贴合。 肖芥子吓得腿都软了,想把镜子搁下,没用,镜面仿佛粘在了脸上,拿不下来。狠狠心猛一用力拉拽,把自己的脑袋都拽过去了,镜子还是纹丝不动。 完蛋了,体验脱了,她可不想死的时候,脸上长一块煤精啊,回头遗照都没法拍。陈琮这个一根筋的,万一操办后事时、给她拍一张脑袋是煤精的遗照高挂,成何体统啊。 肖芥子想张口说话,口唇全被皮膜封住、发不出声音。她想起手边有刀,想用刀去撬,慌慌摸过去,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她心急如焚,起身就想去摸刀,跨步时绊着桌腿,连人带桌子摔出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冒金星。 金星过后,死一样的安静。 *** 肖芥子睁大眼睛,这安静来得太诡异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2节 一般来说,屋里不会这么静的,再静,她总还能听到呼吸声、微弱的电器音,以及风偶尔吹过时,撼门摇窗的声音。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都听不到。 渐渐的,眼前的黑有所稀释,变成了黎明前那种灰蒙蒙的白,再然后,像3d特效,无数耸峙参天的树木剪影,向着她迎面飞扑而来。 肖芥子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树。 之前,为了找姜红烛,她去过云南,在西双版纳见过望天树,那树号称“雨林巨人”、“万木之王”,但跟眼前的这些巨树相比,也只是“小巫”而已。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些树,来自远古。 煤精,据称是远古时期油料丰富的坚硬树木,在地下长期埋藏而形成的。 她这是看到了煤精的前身吗,成为煤精之前,它们是树木,承接阳光雨露,有茁壮的生命。后来,埋于地下亿万年,像藏在胎腹中,由地母输血孕育。再然后,轰轰烈烈,或因岩浆喷发,或因地壳变动,重新出露于世。 对比人的十月怀胎、人世匆匆几十载,石头的生命,是一场辉煌盛大的漫长孕育、旷日持久的与天同寿。 陡然间,巨树坍塌,眼前重又一片漆黑,但这黑自由流动、随意排布,很快,黑里又褪出灰蒙蒙的白,灰白之间,显出几尊墨黑色、巨大的人形轮廓来。 肖芥子止不住地颤栗,这些人形太大,而她太渺小,像巨窟大佛脚边的蚂蚁,拼命仰头去看,却又慑服于磅礴气势的威压,不敢一直盯着看。 这感觉,像凡人窥见神明。 正对面的那一尊,是个低首的长发女人,下半身是盘缠的蛇尾,右手微微上托,掌心间伏着一块石头。 转向边侧,还是那个长发女人,她像是趴卧在地,一手支颐,一手托举,掌心间立着一块石头,因为是立着的,很像人形。 那感觉,她正在细细端详手中的人形石,巨大的蛇尾扬上半空,很轻松惬意的身姿。 这是…… 肖芥子脑子里灵光一闪。 女娲造人,没错,是女娲造人! 这是独属中国人的创世神话,大街上随便拦个人问,都能给你说得头头是道:女娲是人身蛇尾,发型一般是长发。她擅长抟土造人,造人嘛,造好之后,自然要托高了仔细端详,唯恐有哪里塑捏得不周到。 她又转了个方向。 这一次,女娲是长身立起的,微微垫脚,当然,因为她是蛇尾,垫起的是尾尖。姿势是仰头上看,右手高抬,手上攥着黑魆魆的一团,多半也是块石头。 这不消多说,是在补天。 肖芥子看明白了,心下却一片茫然,她再次转向。 这一尊,女娲是侧向俯身的,蛇尾盘缠,神似一个“∞”形。她右手前伸,微微触着地面,指尖上立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挺胸抬头,似乎正要迈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造人已成,放人去世上自由搏浪。 再下一尊,第五尊,也是最后一尊。 肖芥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最后一尊的姿势其实最简单,就是直立、低首,蛇尾拖在地上。 这些巨大的女娲像,本身就是轮廓、剪影,谈不上细节,但可怕之处在于,她总觉得那眼神是在看着她的。 之前几尊,女娲都跟手中的“物件”有互动。这一次,女娲手中没任何物件,却丝毫不影响互动感——低处仰望,高处俯视,那俯视威慑力满满,形如审判。 五尊女娲的轮廓剪影,初时清晰,后来也像巨树坍塌一样,流沙般四下涣散。混乱中,千万道日光自黑与黑的间隙射入,刺得她睁不开眼,或者说,即便睁眼,看到的也是一片光海光晕茫茫。 她听到自己在说话。 ——“交给他,记得交给他。” 又听到有人喊她:“肖结夏!” 她听出是陈琮的声音,愕然回头。 陈琮怎么会知道,她妈妈给她起的、最早的名字?她早就改名叫“肖芥子”了啊。 她拼命睁了眼去看,一片炫目的白光中,她看到陈琮的身形,被光道拉拽得好似上古岩画上的人形,一直冲她挥手,大叫:“肖结夏,苟富贵,勿相忘啊。” 什么?这不是《史记》中的词儿吗?陈琮说话,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文绉绉的? *** 肖芥子被姜红烛晃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还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的那种,窗户里透进来的道道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突然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去摸自己的脸。 万幸,皮是皮肉是肉,依然年轻细腻有弹性,并没有长成煤精镜。 她长吁了一口气,撑着地坐起来。 在地上躺了一夜,寒气浸体,哪哪都酸,后脑勺也疼,半夜摔倒时磕到了。 那个煤精镜落在身侧,她下意识伸手想拿,姜红烛快她一步,一把抱起了揽进怀里,像是生怕她抢。 肖芥子失笑:“至于的嘛,我又不要这东西,看看胎足够了……” 说到这,突然想起来了,头皮一麻,直起身子:“红姑,你昨晚看到什么了?你知道你后来一下子僵着不动了、连煤精镜都没拿住吗?” 姜红烛没说话,独眼盯着她看,眼神是那种形容不出的怪,看得肖芥子心头打鼓:“红姑?” 好一会儿,姜红烛才嗯了一声:“知道。” 她一只手抱着煤精镜,另一只手撑着地往回爬,像单桨划舟,爬得很滑稽。 “这个就像出仙儿、走阴,到后来,总会失去意识的,也不奇怪。就像睡了个长觉,睡着睡着就醒了。” 原来如此,听她的语气挺平静的,肖芥子提着的心放下了些,但还是不免有点忐忑:“那红姑,你看到我怀的胎了吗?” 姜红烛身子一顿,说:“看到了。” 看到了?! 肖芥子更紧张了:“那,到底是个什么啊?危险吗?要不要掐掉?” 姜红烛忽然有点不耐烦,凶声恶气:“你自己不会看吗?非追着人问?” 肖芥子愣了一下,也来气了:“我要会看,我还问你?医者不自医,煤精镜看不了自己,你又不是不知道!” 姜红烛回头看她,笑得阴阳怪气:“芥子啊,你是真不知道,你昨晚上,已经生了吗?” 生了?! 肖芥子傻了,她当然不知道。 她昨晚上,是脸上贴着煤精镜昏睡过去的,入睡后如果说有人石交流,那也是和煤精。 没错,她这一夜,纷繁复杂,看到了很多东西,应该都是来自煤精——就是,奇怪了,她的抓周石是和田玉,天地玄黄,怎么突然间跟煤精有感应了呢? 不过,既然生了,那就表明平安顺遂,不是魔胎了。 肖芥子惊喜:“那……红姑,是什么啊?” 姜红烛说:“你现在攥着你的石头睡一觉,不就知道了?” 肖芥子气结:“现在人这么精神,哪能说睡就睡?反正你也看到了,告诉我呗,你又不损失什么。” 姜红烛看了她好一会儿,还是那副怪异的神气,顿了会,指向不远处、窗边的墙角高处:“那儿就有,自己看。” 那儿就有? 肖芥子赶紧起身,小跑着凑到窗边。 大冬天的,这种没暖气的土屋,实在也很难找到什么活物的痕迹,她上下左右看了会,心头突然咯噔一声。 窗边墙角处,挂着一张夏日留下的破蜘蛛网,风从窗户的缝里透进来,鼓得蜘蛛网一荡一荡的。 第47章 天气很好。 肖芥子裹着新外套坐在车顶, 拿绒布细细擦拭自己的那块“天地玄黄”。 石头摩挲得久了,确实更加温润,比起初时的死白暗黑, 多了几分油润灵动的活气:白的那截如羊脂, 黑的那段像亮漆。 擦完了, 她拈着玉举高, 眯着眼睛对着日光看。 也不知道她的那只小蜘蛛,爬到玉的哪一处犄角旮旯了。 *** 对于自己的石胎没能出个龙或者凤, 肖芥子是有遗憾的。 石里的胎代表了自己, 谁不希望自己的形象独特、漂亮、仙气点呢?非龙非凤,来个仙鹤、灵狐都好, 怎么就是个蜘蛛了?人憎狗嫌的。 不过她很快就想开了:世上人那么多, 总有人开到烂牌, 开到烂牌就不活了?人丑还不让笑了? 拿到烂牌, 争取打出一手好局, 这才叫本事呢。 没人喜欢蜘蛛,那她来喜欢好了, 谁让这是“自己”呢。人应该喜欢自己,她这样无亲无故的, 就更该多多地、狠狠地喜欢自己——不然太可怜了,全世界都憎嫌, 她也跟着吐唾沫,小蜘蛛就没活路了。 再说了, 小蜘蛛也挺给力的。 这几天, 她睡得特别好, 一睁眼元气满满, 对着镜子细看, 皮肤白得发亮,眼角平得没褶儿,眼底也清,一道红血丝都没有,可见是“大石补”开始了,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假以时日,她的白发没准都能转黑。 真好。 肖芥子乐滋滋将吊坠收回衣内,还伸手轻摁了摁。 从现在开始,生活的重心进入下一阶段:大石补,以及……寻求姜红烛的保护。 想到姜红烛,肖芥子抬头往前看。 前方不远处,是片废弃的煤矿。 …… 内蒙古盛产煤矿,差不多二十年前,那是千禧头几年吧,大大小小的煤矿一度达到一千四五百家,但大部分安全生产条件不达标,亦即黑煤矿。 后来,根据国家和自治区部署,对近八百家违规小煤矿进行了强制关停和炸毁、拆除。 眼前这座,就是当年被炸毁的,二十多年过去,萧索得像另一个世界:竖井被炸塌了一半,周围的地面仍是煤黑色,拆除的地上房屋横七摞八,其间还压着些红白蓝塑料棚布,这么多年不腐不烂降解不掉,一有风过,就兴奋地呼啦啦直抖。 姜红烛就在那片废墟上爬进爬出,冷不丁看过去,像只觅食的野狗。 肖芥子想不明白,为什么离开阿喀察前,姜红烛非要来看这个远郊废弃多年的小煤矿——她网上搜了一下,这煤矿要规模没规模,要故事没故事,相当乏味。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3节 过了会,姜红烛往回爬了,速度挺快,顺着车轱辘上了车前盖,肖芥子俯身拉了她一把,把她拉上车顶。 姜红烛坐在车顶,脱掉手上已经爬得脏污的工程手套,拎在手上看了看,觉得也没法二次再用了,随手往外一丢。 以前,她爬着走路是不戴手套的,掌上早结了厚厚一层肉茧,肖芥子看不过去,给她买了一打工程手套来,说:“你不嫌疼手还嫌疼呢,那是手,你别当蹄子使。” 那之后,她偶尔就戴手套了,说不上来哪个更好——不戴手套更方便、爬得快,戴手套吧,会觉得自己还像个讲究的人。 她问肖芥子:“你也在这看这么久了,看出什么来了?” 肖芥子摇头。 姜红烛说:“那面煤精占卜镜,最早就是从这个矿里挖出来的。” 那至少也得是上千年前了吧,肖芥子咋舌:“那么早,这儿就开矿了?” 姜红烛哼了一声:“当然不是。” *** 那年头,草原上还是游牧为主,偶尔发现这矿的部落,并不知道这是个矿,也没有开采利用,只是把这儿当成了神圣之所、部落禁地。 据说最早,是因为做梦——整个部落迁徙到这,晚上,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见身下的地底,有一条巨蛇匍匐,巨蛇长着女人的身体,手是向上托举的,掌心中立了个什么,看不清,闪闪发光。 第二天醒来,人心惶惶,有人觉得这地方不祥,建议赶紧离开为上,也有人觉得这是天降神谕,应该挖地三尺,把那个发光的宝贝给找出来。 最后,“神谕派”占了上风,阖族老小齐上阵,挖了三天三夜,挖出了这面煤精占卜镜。 但即便挖出了宝贝,也不能在这住下,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定居那是会饿死牛羊的,所以该游牧还是继续游牧,但一年一次,会定期回到这来,让煤精镜归巢——他们深信,女体的巨蛇是占卜镜的母亲,母子每年得见面,否则,会有灾殃。还有一种说法,这镜子要是不定期归巢,就会失去灵性。 肖芥子心念一动:“那个女体的巨蛇,好像女娲啊。” 这两天是怎么了,不是在昏睡中看见女娲的剪影,就是在现实中听到跟她相关的故事。 姜红烛说:“是啊,所以那面煤精占卜镜上的女人,被称作‘女娲脸’。” 可能是因为“归巢”这个禁忌,那之后,即便发生变故,煤精镜流到外人手上,“归巢”这个传统也延续了下来,也就是说,收藏这面镜子的人,会带着镜子回到草原,寻找最初的部落禁地,完成“归巢”这一仪式。 “靖康之变后,这面镜子下落不明。但想找镜子的人,会有意回到阿喀察蹲守……” 肖芥子“啊”了一声:“守株待兔是吧?找不到镜子,就找它的巢,万一有人带着镜子归巢,那就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姜红烛缓缓点头。 “大概是一九一几年吧,具体我也记不清了,我太爷姜大瑞,来阿喀察办货,救了一个被群狼围咬的牧民,这人是部落的后人,身上就有那面煤精占卜镜。他很感激我太爷,两人相处得不错。他带我太爷来过这儿,还教他怎么看镜子。” 说到这,无限感慨。 那时候,这里还没开矿,周遭应该是一片荒芜,太爷姜大瑞,不知道是站在哪个位置,凝视着这一处的。 肖芥子好奇:“牧民不养石头,他们并不知道正反面看出的,是什么东西吧?” 姜红烛回答:“他们确实不养石头,但部落有不少传说和歌谣流传下来。所以他们知道,正面照出的,是你的吉祥石、护身石,反面照出的,虽然不是人,但就是你。” 那个牧民,感念姜大瑞的救命之恩,一心想帮他找到吉祥石,护佑一生。 他帮姜大瑞看到了一条“石龙”,姜大瑞由他话里话外、结合自身经验,推导出这应该是一条尚未开发的水晶矿脉,大喜之下,匆匆告辞。 点出了矿脉之后,姜大瑞一朝暴富,也在业内一举成名,欣喜之余,他又想起了那面煤精镜,起了贪念:这实在是个稀罕东西,要是归了自己,那该多好啊。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肖芥子还是止不住同情那个牧民:“然后呢?” 姜红烛冷冷瞥了她一眼:“放心吧,没抢着,让他给跑了。” 好一番激烈厮打,双方各有损伤,最后还是功亏一篑:那个牧民带着镜子,踉踉跄跄,消失在茫茫暗夜中,姜大瑞一场忙活,只得了几张残破的羊皮卷。 姜大瑞后来觉得,这也是好事,幸亏牧民跑了,免了自己造杀孽。晚年跟姜红烛聊起,又觉得这也许是必然:因为他养石头成的胎,是一头狼——狼子野心嘛,那牧民看过他的胎,会不会因此生了防备,所以才没有被他一击得手? …… 原来有这么一段前情因缘,难怪红姑对煤精镜这么熟,还知道这个矿。 肖芥子旧话重提:“红姑,找煤精镜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吧?” 姜红烛泰然自若,没再否认:“人嘛,做什么事当然是为了自己,帮别人只是顺带。就好像你,这些年为我忙前忙后,你是为了我吗?还不是为自己。” “苗老二为什么会在阿喀察,也是我让他来的,让他来找镜子的。” 肖芥子恍然。 就说苗老二怎么那么能耐,几天时间就找到镜子了,原来,他已经在阿喀察扎下根、找了很久很久了。 她看着姜红烛,忽然有些唏嘘:“红姑,苗老二这个人,还挺痴情的,你真的……” 话说到一半,觑见姜红烛的面色,知趣地闭了嘴,心中不无惆怅:苗老二其实做得挺到位了,红姑怎么就一点都不感动呢?这要换了她,多少得十分感动然后拒绝。 姜红烛说:“咱们之间,是有契约的。这几年你照顾我、为我办事,作为回报,我教你养石、助你怀胎。现在,这契约算是结束了,我想,你满意,我也不吃亏。” 肖芥子笑嘻嘻的:“红姑,你想赶我走吗?合作得这么满意,不想再续两年?” 姜红烛冷冷瞥了她一眼:“我还没说完呢。你的胎刚养下,要是让掠食者闻到血腥味、跟过来,你可就糟了,所以,你还是需要我的,跟我结个‘联石’,你会安全很多。” “至于我,我的事还没办完,用生不如用熟,有你在,我也方便。你没意见的话,咱们就这么先续着,还搭伙过日子。” 肖芥子喜笑颜开:“好啊,我没意见。红姑,你是要继续找‘人石会’那几个仇人的麻烦吗?” 金鹏那头,人已经散了,百十号人各奔东西,肖芥子想了想,建议姜红烛柿子先找软的捏:“要么,先从梁世龙开始?他资历没那么深,比三老好对付。” 姜红烛摇头:“不用了。这件事先放一放,他们没散。” 肖芥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那个内线给姜红烛递的消息。 “没散?那他们去哪了?” 姜红烛冷笑:“跟着陈琮走了,所以,陈琮不出点事,这几个人,很难出事。” *** 陈琮万万没想到,来阿喀察时是一人一包,走时……居然成群结队。 那天一早,他就拎着简单的行李,抱着一盆秃花,上了高铁送站的商务车。 车上,三老、梁世龙以及梁婵都在。 他没多想,打了个招呼就入座了:阿喀察没机场,绿皮火车又太遭罪,大部分人宁愿包车多赶点路,也要从高铁站走吧。 到了高铁站,大家一起进了贵宾厅候车,他也没想太多:混“人石会”的,大多有钱,给他这个新人的红包都那么大,行船走车时,怎么会委屈自己呢,那肯定是最高规格啊。 服务员通知他这个车次可以进站时,大家一起站了起来,他心里犯嘀咕了:不会这么巧吧,大家的回程居然凑齐了同一条列车线的……不同站点? 齐刷刷进入商务座,那架势完全是包场,陈琮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不敢提溜别人,趁着中途停站、乘客上下车时,把梁婵拉出站台:“你们这是去哪?” 梁婵还挺兴奋的:“去你家啊。” 见陈琮怔愣,她笑眯眯解释:“放心,不是去你家蹭吃住。我爸说,想去你家附近,开个店。欢伯已经提前过去选址了,做生意嘛,在哪都是做,是吧。” 她冲陈琮挤了挤眼睛,蹦蹦跳跳地回了车。 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此起彼伏的人声中,陈琮回过味来。 这是害怕姜红烛逐一跟过去报复,抱团跟着他走,寻求额外保障来了? 靠,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就说,怎么每人都给他包了18888的大红包! 第48章 姜红烛出行,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首选自驾车,毕竟她这副模样, 乘坐火车飞机什么的太引人注目了。 肖芥子尽量有求必应, 网上租了辆可以异地还车的小长安, 虽然要加收什么里程费、异地费, 但折算下来,一天也就几百块钱, 也还行。 既然报仇的事要“放一放”, 那显然,姜红烛要着手另一件事了:这几年, 没见她忙过跟报仇无关的事, 而今突然开始启动, 肖芥子估摸着, 跟煤精镜到手有关。 但关于这“另一件事”, 姜红烛的口风很紧,连目的地都没给肖芥子透露, 车都发动起来了,才惜字如金地来了句:“往南。” 往南, 范围也太大了,内蒙算大北方, 往南,国内大部分省份都在内蒙往南。 肖芥子心里犯嘀咕, 面上半分不露:毕竟根据契约, 她老实做事就是, 只要姜红烛能给她提供入夜后的保护, 管它往南往北呢。 她开着导航一路往南, 出阿喀察时,在加油站停车加油,抽空翻了下地图。 地图上把她接下来车轮要碾过的区域,标注为“大兴安岭”。 怎么大兴安岭不在东北? 她又仔细看了看,原来东北那一块,主要标注的是“小兴安岭”。 大小兴安岭,那不是……林海雪原吗? *** 果然,车出阿喀察不久,景观就不同了。 在阿喀察时,不时还能见到草场,有一种“不愧是内蒙古大草原”的感觉,但往南走,渐渐就进了莽莽林区,这儿的树种是针叶林,雪化得慢,树身上挂满一蓬一蓬,但又不是全白,白里透着树身本色的苍黑,偶尔还有烟气雾气腾掠。 肖芥子觉得新鲜:“红姑,这儿跟云南的雨林完全不一样。” 云南都是大阔叶林,雨林里走一圈,头发衣裳都打湿了,一脚下去,腐叶间各种虫豸乱窜。 这里没什么小虫,但林间出没的,都是大家伙吧。 “红姑,这儿有熊啊、狼啊什么的吧?” 姜红烛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倚在后座,细心擦拭那面煤精占卜镜。 肖芥子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装着漫不经心:“红姑,这镜子,能白天用吗?” 说的是手头物件,姜红烛终于有反应了:“白天怎么用?白天它就是个死物件。” 哦,原来煤精镜白天是个“死”的,晚上才会活。 “那,如果你用它的时候,不对着人看,会看到什么啊?” 那一晚偷用煤精镜的事,她一直没说,姜红烛对这镜子太宝贝了,那天之后,碰都不轻易让她碰一下。 她琢磨着,这镜子有大玄虚,所以不忙问,趁隙时旁敲侧击、慢慢打听。 姜红烛不屑地挑了下眉,自从“瞎”眼之后,她的表情更怪了:以前,是左脸毁容,只有右边脸表情生动,现在右眼“瞎”了,连带着右眼周围的肌肉僵滞,要靠左边唯一的那只眼传递一切情绪。 她说:“你傻吗?镜子里不照出人,那就是空的,空空的镜子,能看出什么?”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4节 也就是说,镜子必须对着“别人”看,可她那天晚上,很确信自己没有对着人,为什么会看到那些奇怪的图景呢? 姜红烛想起了什么,补充了句:“当然了,养煤精的人例外。” 这不难理解,煤精镜说到底,材质还是煤精,自然会亲近那些养煤精且怀了胎的,同类相亲嘛——那些人端起这面镜子,即便不对着人看,也能看到独属于煤精镜本身的东西。 但问题又来了,自己养的是和田玉,不是煤精啊。 肖芥子越发糊涂了,但没再问,姜红烛是个人精,自己要是揪着某一点问个没完,她一定会起疑心。 …… 这一天接下来的路程都很乏味,林海看久了,也就是车窗外的背景墙、没什么新鲜感。 太阳落山时,肖芥子看了眼导航:一小时车程的距离,有个小镇,两小时车程开外,有个小县城。 她跟姜红烛商量:“咱们赶点夜路,去县里住吧,县里条件好,住得会舒服些。” 姜红烛已经打上盹了,迷迷糊糊间嗯了一声。 又开了半个钟头左右,天黑了。 林区的夜有点阴森,天一黑,什么怪声都来,肖芥子心头有点怵,手机上调出一段红歌,给自己壮胆。 歌声一起,姜红烛就醒了,她表情有点茫然,看了看车窗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找个方便的地方,靠边停车,去林子里挖点土。要去林子深处,挖深点,最好超过一米深,取深点的土。” 肖芥子叫苦不迭:“你怎么早不说?” 姜红烛说:“因为我才想起来。” “天都黑了,万一我进去,遇到熊啊狼啊怎么办?” 姜红烛嫌她事多:“熊啊狼的都在深山,没事跑国道附近干什么?你要是害怕就别去,取土是为了给你‘联石’,我又不需要。” 肖芥子不吭声了。 她放慢车速,寻找方便停车的路段,也期待着能看到一两辆停着的车:有些司机开累了,会靠边休息、抽根烟什么的,如果有这样的车就好了,那她也停过去,在那附近取土,多少能壮个胆。 也是运气,在一处路段,果然看到一辆停着的别克车,肖芥子赶紧停过去,抓了顶帽子就要戴。 不好,这顶帽子是红色的,小红帽进树林,十有八九遇到狼。 为了避谶,她换了顶黑色的八角帽。 这一磨叽,惹来了姜红烛不满:“大晚上的,谁看你头发?” 肖芥子指外头的别克车:“这不是有人吗?有人,我不得讲究一下?” 她抱起新外套下车,在车边抖展开外套穿上,从车后备箱里取出头灯,一手拎桶一手小铁锨,翻过路栏,向着坡上的密林走去。 经过别克车时,她注意看了一下。 车里没人。 真是晦气,肖芥子皱眉:停车却不见人,这多半是跑林子里方便去了,待会进林子,她可得注意着点脚下,可别踩到什么腌臜玩意儿。 *** 林子里静悄悄的,独属于山林的那种静:没有人声,但有各种幽幽寂寂的自然声响。 有时吱呀一声,是不知道哪根细枝被雪压断,有时极远的地方,又传来老鸹的叫声,嘶哑呱嘎,直剐耳底。 肖芥子攥着铁锨柄的系绳,一路挥扬着走,铁锨的铲尖处锃亮锋利,一扬便是一道弧光。 这弧光给了她自信:只要不遇到熊,基本没问题。真遇上了,反正不能跑,得虚张声势——到时候,她张牙舞爪挥动铁锨,没准熊还怕她呢。 走着走着,不远处的泥壤积雪间,炫光一闪。 肖芥子陡然止步,她站了会,变换角度又看了几次,确信那儿有闪亮的玩意儿,这才小心翼翼靠近。 靠,见鬼了。 不,见鬼了都没这么稀奇,居然是一枚钻戒,大钻戒! 肖芥子纳闷地看看周遭,俯身捡起来看。 没错,是一枚钻戒,爪镶,标准圆钻形,目测至少5克拉。这么大的大钻,如果成色好点,得几百万吧。 她调了下头灯的光,又仔细而飞快地端详了下。 很遗憾,不值几百万,钻石有净度分级,理论上,越干净纯粹越好,一般要动用十倍放大镜观察,级别从lc(镜下无暇),vvs(极微暇),一路到p(重瑕疵级)。 p级指的是都不需要借助放大镜,肉眼就能看到大的缺陷,这样的品质,压根都不建议拿来镶嵌。 这一颗就是典型的p级,白瞎了5克拉,这么大,估计五万都没人要。 肖芥子举着钻戒,环视身周,小声问:“谁丢的钻戒啊?” 不敢太大声,怕招来熊或者狼。 没人应,看地上,虽然偶有残雪,但基本盖不住地,行走的痕迹并不明显。 她想了想,把戒指往地上一丢,说了句:“我可没拿你东西啊。” 这种野外无人处的莫名“横财”,她可不稀得捡。 她拎着桶,如姜红烛吩咐的,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一心挖自己的泥。 …… 又走了一段,确信已经够偏僻了,选定一处把铁锨插下,又脱下外套,挂在就近的一棵树杈上。 正撸袖子,突然“咦”了一声,伏下身子去看,然后自腐叶枯枝和湿泥间,小心翼翼拈出个东西。 又是钻石! 这一次的小一点,只2克拉左右,但干净明透,更重要的是,这是颗粉钻,看形制是粒耳钉——这要是颗天然钻,得好几百万吧。 这谁啊,一路进来,并没见到什么方便的人,反而接连遭遇两颗钻石,是别克车主扔的吗? 一次是偶然,两次,总有点彼此注定有瓜葛的小必然在里头。 肖芥子来了好奇,她仔细查看了一下地上的痕迹,选定一个方向,攥着铁锨,蹑手蹑脚地继续往里走。 只走了一小段,就再也不见任何痕迹了,她站了会,抬头四顾,某一个瞬间,猝不及防,一声尖叫,差点就把铁锨迎头甩砍过去。 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笔挺的黑西服,打领带,正趴在一棵老树横出的、离地两米多高的粗枝桠上。 试想一下,乌漆麻黑的密林,本就战战兢兢,一抬头,灯光掠处,冷不丁看到一个条形的似人生物、大虫子一样贴着树桠趴着…… 肖芥子缓过来之后,破口大骂:“你是不是外面那辆别克车的车主?你有病啊!” 边说边大踏步走过来。 没错,不是鬼,是个人,模样还挺儒雅,一定新刮过脸、理过发,捯饬得很像新郎官。 不是,真的就是新郎官,他西服胸口别了朵“新郎”的胸花,脖子上套了一圈绳,绳的另一头牢牢系在粗枝桠处。 肖芥子忽然明白过来。 这人是来自杀的。 ——他的车停在车道上,国道的车辆急来急往,要很久之后,才会有人注意到这辆停了太久的车。 ——一般人上吊,是系好绳索,踩着垫脚石,然后脚下一蹬。他是先爬上高处,脖子上系好绳索,然后预备往下跳。 ——打扮成这样,还别一朵“新郎”胸花,看来这自杀,跟感情有关。 这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被吼了也毫无反应,仍是眼神涣散、木然地趴着。 这场景太诡异了,再说了,素不相识,不明原委,也不知道该劝什么,肖芥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哥,你怎么了啊?” 那人还是不吭声,肖芥子看了他一会,突然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也许人家不是要自杀呢?狗不是也会这样被系着脖子、拴在桩上吗?不排除这人有怪癖,来体验动物人生,或者是什么行为艺术,cosplay一只被束缚在密林中的……新郎官。 总不能这样树上树下的一直瞪眼看,姜红烛还在外头等她,她还要挖个一米多深的坑取土呢。 肖芥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在趴着。 再走几步,回头看,依然趴着。 第三次回头时,也是巧了,那人身子猛地往下一坠。 肖芥子大喜,觉得总算是让自己等到了:亏得她没走远,向前猛冲几步,铁锨高处横削,一道弧光掠过,绳索绷断,那人重重摔砸在地。 这一下动静真大,有两三只老鸹被惊起,在高处绕着盘旋。 她倒也没那么好心硬要救人,但撞上了啊,正好撞上,那就顺手削一下子呗。 那人摔懵了,也摔得稍微清醒了些,他手里攥着断绳从地上爬起来,呆呆看着肖芥子,看了会,弯下腰,毕恭毕敬鞠了一躬,说:“谢谢你救我。” 这是意识到生命宝贵了吗? 肖芥子正想说话,那人继续往下说:“我车里头放了遗书,身上也有遗书,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不会拖累到其他人。你偶然间路过,阻止了我。但你有你的事要办,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你救了我现在,救不了一小时后,两小时后,所以啊,你就不用管我了。” 说完,又朝肖芥子感激地笑笑,转身朝着林子更深处走去。 肖芥子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走向,但这人说得也对,他要是死志已萌、真想自杀,时刻都可以,她一路人,总不能从此就跟着他、严防死守吧? 她想起那两颗钻石:“路上我看到两颗钻石,是你的吗?” 那人没停步,只点了下头。 “那你扔地上干嘛啊,要我帮你拿回车上,跟你那遗书放一起吗?” 那人身子一顿,缓缓回头,问她:“你不自己拿走吗?” 肖芥子笑:“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这要是和田玉,她还多看两眼,钻石……隔石如隔山的,对她没什么用——当然可以拿去换钱,但她现在的重心也不是钱,再说了,这是别人的东西。 那人说:“你刚好心救我,我还没谢你呢,就送给你吧。” 说完,继续向更深处走去,有几句话,被风递着传过来:“那颗粉钻,不值几个钱,那是骨灰培育钻石。那枚戒指,其实是个好东西,但只有懂的人才懂,不懂的,也会觉得不值钱。” 第49章 晚上八点多, 肖芥子拎着半桶土,气喘吁吁回到车旁。 姜红烛等得心焦,扒住车窗看好几回了, 终于见她回来, 一肚子气开骂:“我还以为你死里头了呢。” 肖芥子懒得再开后车厢, 径直打开车门坐进去, 桶和铁锨往座边重重一放:“你去挖!还一米深,你怎么不早说是冻土?” 姜红烛这才想起来, 大兴安岭大部分区域是冻土区, 解放前,冬天死了人都不好下葬, 因为地冻得太瓷实了, 铁锨铲不动土, 会先在地面烘一把火, 把地烧软些再开铲。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5节 她语气放缓和了些:“现在已经冻上了?” 差不多吧, 肖芥子嗯了一声,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才挖了个浅坑,铲了些土皮回来。至于“一米深”什么的, 就当没这回事吧。 她发动车子,经过那辆别克车时, 努力目不斜视。 “红姑,你老嚷嚷‘死里头’, 今晚上, 说不定叫你说中了。我在里头, 撞见一个要自杀的。” 姜红烛对要死要活这种事, 提不起任何兴趣:“我就说那辆车, 怎么一直停在那……活腻了的人到处有,跑深山老林来自杀,看来是真想死。被你撞见,你就没劝两句?” “怎么劝嘛,良言难劝向死的鬼,人不自救天难佑。不过这人挺有礼貌的,还要送我钻石呢。” 姜红烛意外:“钻石?” “对啊,他扔在附近的,还都是大钻。不过不值钱,其中有一颗粉的,闹了半天是骨灰钻,噫,这我才不要呢,多晦气啊。” 姜红烛想了想:“那颗粉的,是不是耳钉?” 肖芥子一愣:“是啊,红姑,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人说过。这应该是野马那头的李二钻,身上带两颗大钻,很好认,那颗粉的,据说是拿他老婆的骨灰做的。” 居然是“人石会”的,不过也不奇怪,“人石会”散场了,有坐高铁、飞机走的,也就自然有自己开车、慢慢回的。 “那他为什么要自杀啊?” 姜红烛不耐烦也不关心:“这谁能知道。” *** 在林子里耽误得太久,赶到县城就太晚了,肖芥子调整行程,就近去了小镇。 这儿的小镇萧条得可以,而且北方歇得早,这个点,店铺关门、家宅拉灯,车进街道,跟在林区时没两样,反正两边都是黑咕隆咚的。 肖芥子在镇上兜了好几圈,才找到一家三层小楼的家庭旅馆。 旅馆没客人,一楼到三楼任住,肖芥子选了三楼,因为三楼通天台,没事可以上去看看风景,虽然很大概率上,这儿有风没景。 上楼的时候,她给陈琮发了条信息。 ——你知道李二钻这个人吗?帮我打听一下。 陈琮秒回。 ——知道!他有两颗大钻!尤其那枚钻戒,得上百万!粉钻不值钱,骨灰培育的。 末尾还配了个代表沮丧的表情符号,仿佛粉钻不值钱这事,对他打击不小。 钱钱钱,就知道钱!问你事呢,谁让你估价了? 肖芥子拎包挎桶地爬楼,本就心烦,一个没好气,顺手回了个“滚”。 回完“滚”字,陈琮就没动静了,像是真的化作球形生物,滚去了她信号触达不了的地方。 这也配叫“内线”? 肖芥子耐着性子等了好久,洗漱的时候没忍住,追了一条过去。 ——人呢? 还是没回应,怕是滚得太欢脱,滚阴沟里去了。 *** 肖芥子悻悻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姜红烛正在“联石”。 联石,说白了就是请保镖。 一般新产的石胎都太弱,怕引来掠食者觊觎,就会请老资历的养石者过来守门——打个比方,土匪来犯,你虽然弱小,但你邻居是个高手,且愿意罩着你,那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会安全感爆棚。 肖芥子并不觉得镇上这种偏僻地头,会有潜在的掠食者,但万一呢,现放着姜红烛这样的大佬,干嘛不用呢。 她凑过来,看姜红烛操作。 联石,得让彼此石头的物理距离拉近,这种近,不是紧挨着摆在一起就够了的:你觉得近,人家石头不觉得。 姜红烛将刚从水龙头那接的水倒进桶中,伸手慢慢搅和湿泥,见肖芥子认真看,就多说了几句。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样道理,你要让石头待在同一方‘水土’里。我让你挖一米深的土,是因为越深处的土越接地气,石头本来就是地里出来的,它好这个。可惜了,这一路没看到河,取河流水,效果还更好。自来水……也凑合吧。” 说着,伸手进衣领,拽着挂线,把自己的那块油胆水晶捞了出来,放进泥中。 这块油胆水晶,肖芥子见过几次,水晶没穿孔,是结线兜包的那种挂法。 听说这块水晶,起初是块“人参晶”,差不多巴掌大小,有胳膊有腿,脚下还带须,活脱脱一株珍奇小人参。 后来就毁了,那时候,姜红烛犯流氓罪,公安上门抓人,她不能接受,还试图从二楼跳下来逃跑,结果腿摔伤了,人参晶也摔裂了。 现在看来,人参晶的裂法,简直像石头对她的往后余生作出了可怕谶言:从中裂断,腿部没了,脸上也掉了一片,留下了水晶独有的贝壳状断口。 但姜红烛觉得,这是好事,是人参晶为了留在她身边、进行的悲壮自残:这么珍奇的晶石,倘若保持完整,等她坐牢出来,早不知道被人转手几道、卖去了哪里。就是因为它残了、破了,无人馋涎,才得以与她再续前缘。 这说法,让肖芥子对这块人参晶,多少生出点敬意来。 姜红烛示意肖芥子:“你的,也放进来。” 肖芥子取下自己的那块和田玉,解了挂绳,也放进泥桶中,这样一来,“联石”达成,以后每晚,都能在姜红烛的庇护下过了。 为了避免潜在的掠食者,她给自己请了位最大的掠食者。 她看着桶里的湿泥、以及没入泥里的和田玉:“红姑,你不会哪天一时兴起、把我吃掉吧?” 为了驱狼,请来老虎护院,安全与否,还真不敢打包票。 姜红烛冷笑一声,头也不抬:“你现在,还那么丁点,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这就好,肖芥子正想松口气,姜红烛缓缓抬头。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有些怪,其实不止今天,这几天,肖芥子总能在无意间撞见姜红烛的这种眼神:她好像在盘算着什么,却又顾虑重重,情绪太多太杂,眼神就不太显——这就好比,白光看似最无趣乏味,却是七种色光复合成的。 她说:“但以后,我就不敢说了,毕竟我这个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 肖芥子抿着嘴唇,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她想笑笑,说两句无关紧要的把这话题掀过去,但脸上有点僵,笑不出来。 她直觉,姜红烛说这话,不是在开玩笑。 万幸,就在这个时候,陈琮给她打电话了。 欢快的手机铃声成功地强行把进度翻页,肖芥子一下子跳起来,笑盈盈的,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红姑,你要是困就先睡,我接电话去。” *** 肖芥子抱起外套,一口气跑上天台。 天台上如她所料,有风没景,四野漆黑。 跑得有点急,心砰砰跳,后背上本来都出汗了,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打了个哆嗦,裹上外套,手机揿了接听,凑到耳边,凶巴巴的:“你跑哪去了?” 边说边转过身,面朝三楼通往天台的小门:她自己偷听姜红烛成了习惯,下意识多了警惕,时不时防人偷听她的电话。 陈琮“咦”了一声:“你不是让我滚吗?我这人可知趣了,别人让我滚,我下一秒就滚没了,一滚一小时起,你要是多给我说几个滚字,等我再滚回来,至少要明天了。” 还挺有脾气的,肖芥子咬牙,在心里默念“滚滚滚”。 没敢念出声,他打这电话,显然是打听到点什么了,万一又滚走了,要到明天才能滚回来。 她哼了一声:“打听到什么了?” *** 陈琮的店叫“琮”。 规模比陈天海在的时候大,因为两年前,他把隔壁的店也盘了下来,两边打通,做了一次大装修。 跟设计师沟通时,他要求店面区块明确,要有展示区、接待区、封闭工作区、餐厨区,以及员工工作很晚来不及回家的留宿区——当然,后来发现,也就他一个人会留宿,老王和小宗从没出现过“工作很晚”这种意外。 风格上,他更偏中式,但不拒绝西式的简约便利,还强调中式得是偏神秘的那种,毕竟店名叫“琮”,而琮是古代祭祀天地的六器之一,不玩点神秘,都对不住自己的名字。 这种杂糅且不明确的甲方要求,真能让设计师头秃,幸亏他认识的设计师多,秃一人的工作量均分下去,最后也就是导致几个人的头发都稀疏了点而已。 …… 这个点,店里只他一个人。 陈琮坐在接待区那张意大利全手工制作、号称出自名设计师之手的真皮沙发上,可劲地摇左摇右——为了顾客至上,他从国外定了这张小十万的转式沙发,但据小宗说,只要顾客不在,老板就仿佛长在了这张沙发上。 生怕至尊享受都被顾客占了,争分夺秒式地要分一杯羹。 现在,他心情不错,就差把转式沙发转成旋转木马了。 他说:“关于这个李二钻,我多方打听了一下。你别报太大期望,‘人石会’的人,大多彼此关系比较疏远,了解的也有限。” 李二钻是022号,夫妻同号,原先这个号是他老婆的,老婆死了之后,号就由他接手了。 不管是他老婆还是他,性格都有些孤僻,这俩不做宝玉石生意,是做相关研究的,属于学术派。 李二钻的老婆死于自杀,死前留有遗书,遗书上写了四个字。 ——脱此樊笼。 肖芥子没听明白:“脱此什么?” 陈琮重复了一遍:“樊笼。我还专门去查词典了,樊笼的意思是关鸟兽的笼子,引申为受束缚而不自由的境地。” 肖芥子有点模糊的概念:“我记得,陶渊明是不是有一首诗……” “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原来是这个“樊笼”,那这解释可就太多了:让人窒息的家庭关系可以是樊笼,日日重复耗人心性的无聊工作可以是樊笼,有时候,一种荣誉,一个头衔,都可以是樊笼。 脱此樊笼,死了确实一笔勾销,什么樊笼都没了。 肖芥子突发奇想:“她自杀会不会跟她老公有关?李二钻就是她的樊笼?” 陈琮说:“应该不是。” 因为李二钻的老婆死之后不久,李二钻也开始自杀了,只不过自杀了两三次都没成功。 肖芥子听懵了,万万没想到,李二钻还是个老自杀惯犯。 陈琮说:“李二钻的情况比较奇怪,他好像又想去死、又有点偷生,听说第一次自杀,是开煤气,被邻居发现救下来了;第二次是吞药,快失去意识的时候,自己挣扎着拨了求救电话;第三次是纵火,自己在家放火,被消防给救了,还被楼上楼下的邻居臭骂,让他想死尽量死远一点,别连累人……难怪我这次在阿喀察见到他,总觉得这人有点颓,胡子拉碴、头发老长,一副活到了头的样子。” 肖芥子不理解:“这夫妻俩养石头,怀胎没有?不管是大石补小石补,天天进补,不是应该心情愉悦吗,怎么三天两头地闹自杀呢?” 陈琮叹了口气,坐直身子,稳住沙发。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6节 他说:“这个我不知道,得去问他们养的石头。听说他们是夫妻同石,李二钻后来养的石头,就是他老婆养的。他们是做钻石的,听说养的也是钻石。我估摸着,多半就是李二钻手上戴的那颗5克拉。” 肖芥子一怔,下意识探手入兜。 指尖冰凉,入手处,一枚细细小小的钻戒指环。 那颗骨灰钻,她确实没拿,但钻戒她拿了,不为别的,就为那人临走时那句“那枚戒指,其实是个好东西,但只有懂的人才懂,不懂的,也会觉得不值钱”。 她憋了口气,觉得自己必懂,所以拿回来,准备有空时好好研究一下。 第50章 陈琮觉得奇怪:“你怎么突然要打听李二钻呢?” 肖芥子心思都在戒指上, 有点心不在焉,陈琮连问了两次她才回过神来:“刚好撞见了呗,还是自杀现场。” 陈琮倒吸凉气:“那你没做点什么?” 正常人心理, 遇到这种状况, 都是得做点什么, 哪怕大喊一声“不要啊”, 也比漠然无视强。 肖芥子抬起头,眯着眼睛在漫天的浓云缝里找月亮:“做了啊, 反正在我眼跟前, 他是死不了,但那之后嘛, 就很难说了。” 陈琮的关注点很实在:“又自杀……他那钻石可怎么办啊。” 肖芥子简直是要笑出声:“这钻石是需要喂奶还是喂饭?这么操心, 你去办个领养呗。” 陈琮解释:“不是, 根据我的经验, 他真自杀了, 这么贵重的身后物,肯定会引起一番争抢的。” 争抢个毛线, 肖芥子嗤笑:“你仔细看过那枚钻戒没有?我看了,肉眼见瑕, 是颗p级品,p级!” 陈琮噎了好几秒:“p级啊……” 他当然没机会捧着李二钻的手仔细看, 远远扫了一眼,只看清大小和火彩。 p级, 根据国检的定级标准, 业内都不建议作为宝石用钻。 他沉吟几秒:“不对啊, ‘人石会’的人, 不说巨富吧, 至少也是小中产,李二钻给我包了六千多的入会红包呢,他想买质量更好的钻石,那还不是小意思?把一颗p级钻当宝,那这颗钻肯定不一般。” 这话在理,肖芥子垂在兜里的手又把那枚钻戒摩挲了一回。 李二钻的信息就这么点,再怎么碾磨分析,也讨论不出花来,陈琮犹豫了一下,委婉打听:“你拿到煤精占卜镜,看到怀的胎了吗?” 肖芥子还在想李二钻的事,随口应了句:“看到了。” “那是什么啊?” 肖芥子说:“蜘……”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她并不想跟陈琮说,她生了个蜘蛛。 “……芝麻。” 要不是沙发实在太舒服太稳,陈琮真能震惊到从上头滚下来:“芝麻?你生出一棵芝麻?” 肖芥子理直气壮,自己都差点相信了:“嗯啊。” 陈琮一点都没怀疑,还分析上了,分析得格外困惑:“那为什么人家是动物系的,你是植物系?芝麻,那你以后晚上睡着了,在石头里……种芝麻?万一遇到掠食者,掠食者去你地里……收芝麻?” 肖芥子没忍住,哈哈大笑。 太好笑了,她笑到肚子疼,摁着肚子笑了会,眼角泪花都出来了。 她一直笑,听到陈琮在那头愤愤。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正经问你事呢。” “不想说算了,还生芝麻,你胡诌至少也诌个动物。回头我帮你打探消息,问‘人石会’有没有生出小麦大豆的植物系,人家是不是要说我二百五。” 她笑完了,倚着台沿站定,仰头看天。 月亮真从浓云间露出点身形了,一枚弯弯的小月牙,又孤独又冷清,但带着笑,很像她——肖小月这名字挺好的,肖芥子,肖小月,都比妈妈起的那个“肖结夏”更得她心。 所以名字为什么是父母定,而不是自己定呢?人在成年后,都应该自己给自己起个名字,以自己的姿态和喜好,正式步入这个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已经来到的世界。 她说:“开个玩笑嘛,做人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其实吧,生了个……仙鹤。” 顿了几秒,她听到陈琮由衷的感叹。 “仙鹤啊,太仙了,这算‘奇胎’吧,怪不得怀了两年多。我就说,你是有点不一样的,仙鹤,真好,延年益寿,好兆头。” 肖芥子听着这不属于自己的溢美之辞,不知怎么的与有荣焉。 她一只脚的脚尖悄悄垫起,揣在兜里的手还不自觉捏了个兰花指——仙鹤是这样起飞的吧?反正美美仙仙的。 看,人对动物,还是有着先入为主的既定印象的。 陈琮要是知道她生出个蜘蛛,是怎么也不会说出“蜘蛛啊,太仙了吧”这种话的。 她有点心虚,岔开话题:“你那边怎么样,那个想对付你的人,排查出来了吗?” 一提到这个,陈琮就蔫了。 任谁身边潜伏着这么一个要命的,都乐观不起来。 那天入会,会员来了六十多号,未参会的,他根据性别、年龄筛了一下,筛出三四个疑似的。 而且,现放着身边就有一个。 019号,何欢,昵称“阿欢”,小字辈的,就叫他“欢伯”。 他的名字应该取自《庄子》,“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特征是好酒,无酒不欢。 说来也巧,19号谐音“要酒”,“欢伯”在古代是酒的别称,汉朝时就有人写过“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据梁婵说,欢伯好酒,不是酗酒,和闭目养神君一样,是提升神识的一种方式。很多人喝酒喝到半醉、醺醺然时,会别具爆发力和创造力,譬如李白——“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如果李白写诗时,喝的不是酒而是绿豆汤,还真不一定写得出那些肆意凛冽、酣畅淋漓的诗篇。 陈琮说:“各方面的线索都指向他,性别、年龄、体型,都一致。我入会那天,他没来,说是提前离开阿喀察、来我家这儿踩点选址了,等我见到他,已经是两三天后,就算他的眼睛曾被毛巾抽肿过,也早消了。不过也不一定是他,因为他是个秃头,但袭击我那人有头发。” 肖芥子撇嘴:“有头发可不能帮他撇除嫌疑,有头发,可以戴假发啊。” 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人要干坏事,又想隐藏自己,当然会在外型上下功夫。我假装是金媛媛的时候,不也在腰上绑了包、改变体型吗?瘦子装胖子是容易的,胖子装瘦子,临时可撇不掉身上的肉。” “他的体型、身高都造不了假,再顶个光头,那不是太明显了吗?所以只能在头上下功夫,有头发这一点,撇不了嫌疑,反而让他更有嫌疑了。而且这个人,在我红姑的报复名单上,说明这俩认识,有过往。你得防着他点,可不能出事。” 陈琮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要出事,至少也得等我发展出第二个内线。” 刚涌来的暖流嘎嘣一声,结了冰。 陈琮黑着脸说:“挂了吧,有跟你说话这功夫,我还不如去干活。” *** 肖芥子还想说什么,电话里已经只剩忙音了。 还真是说挂就挂,干脆利落,跟滚走一样,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她对着手机哼了一声,哼完噗嗤笑了,觉得陈琮这人怪好玩的。 自己说话,有时候是简单粗暴了点,但有什么办法,谁让她跟的是姜红烛呢?所谓近墨者黑,姜红烛动不动就骂她“你怎么不死在外头”,两相比较,她已经相当温柔似水了,开闸放的那种水。 …… 回到房里,姜红烛已经睡了。 桶里的泥都捞出来了,拍捏成苹果型,先用塑料膜包好,再包一层红布,顶上扎起的地方拿黑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权当作苹果的果梗,布身上,是姜红烛特有且蹩脚的针线活,歪歪扭扭,绣了“四季平安”几个字。 被陈琮提醒之后,她才发现,国人是真的很爱讲吉祥话,“避谶”的意识无处不在。 比如这只代表了联石的苹果,再比如,今晚住的这个小旅馆叫“喜临门”,但凡它叫“祸临头”,她估计大老远就掉转车头、不住了。 还有…… 肖芥子拎起自己的一只靴子看。 靴跟上,侧面,有指甲大小的一方印,线条古朴,是画像石风格的“灵蛇缠龟”。 这图样,小时侯就跟着她了,鞋跟上印,鞋垫上画,连衣服领口袖口都有绣,她不理解,问过母亲肖灿竹,母亲给过两种解释。 一是,大师算过,蛇和龟这两种灵兽,是保佑她的,她遇到了,准有好事。 二是,灵蛇缠龟,是古代四灵中的“玄武”形象,代表了长寿。 所以,这个图象,也是静默的吉祥话。 这几天到处奔走,鞋跟上的方印已经磨搓得有点模糊了,肖芥子从行李里摸出一枚红绒布包着的、小小的竹根印。 这枚竹根印,是母亲的。肖灿竹小时候,家人为她种下一棵竹子,寓意“灿灿青竹”。 据说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且特别不吉祥,老话说“竹子开花,马上搬家”。有科学家解释说,竹子开花,其实是表示植株走到了生命尽头,再接下来,容易坍塌倒砸。住在周围的人如果不搬家,很可能会被当头砸到,所以这话并无吉凶,只是一种自然现象。 但肖灿竹确实死在“竹子开花”之后不久,她死前挖出了竹根,亲手雕了这枚“灵蛇缠龟”的竹根印,作为唯一的遗物,留给女儿。 肖芥子打开调有金粉的印胶盒,持印用力蘸碾,然后补盖上去。 不错,鞋跟上的这枚印,又清晰如初了。 看看竹根印,蘸的胶泥挺满,还能再盖一次,她左右看看,扯过那件新外套,在衣领正中,狠狠也盖了一个。 盖完了,像出了口恶气,神清气爽。 老天予人厄运,是四方封路、上下无门,但这些印也好,吉祥话也好,像自己张起的倔强结界,我管你给我批的什么八字命盘,我就是美我的、乐我的,看不顺眼,你别看呀。 她关了大灯,摸着黑戴上头灯拧开,拿出指勾式的珠宝十倍镜,对着那枚钻戒,细细端详。 夫妻同石,这事其实不太合理,人与人千差万别,感情再好、性格再相合,也是独立且差异巨大的两个个体,适配的石头也该天差地别,怎么就“同石”了呢? 看钻石水晶什么的,一般十倍镜(放大十倍)就足够了,这种珠宝放大镜的操作方式跟普通放大镜不同,得紧贴眼睛、保持不动。 钻石的最高评级叫镜下无瑕,意思是放大十倍拼命看,都看不出丁点瑕疵。 而p级呢,尤其是p级中的最低等,都不需要动用十倍镜,肉眼可见大瑕疵——这就糟心了,别说钻石水晶,就算是去买玻璃,玻璃内部有裂或者气泡,也会被认定为次品。 除非,这裂隙或者瑕疵有讲究。 比如,裂出的纹路肖似凤凰,那就一举荣登艺术品行列,再不是玻璃的价钱了。 肖芥子眼睛贴着放大镜片,在镜片另一侧徐徐转动那枚钻戒主石、调整焦距至清晰视像,亏得这爪镶只是三爪,能够最大限度地裸露出钻石的切割面、方便观察,这要是包镶,四面围合、只露个台面,她怕是眼睛看瞎了,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看着,像有突兀电流直冲脑顶,她身子战栗了一下,两手猛地同时搁下,大口喘气,觉得头发根都要竖起来了。 屋里安静极了,姜红烛已经睡熟,呼吸浅得很,不留神几乎捕捉不到。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7节 头灯随着她的喘息和身体挪动,偶有移晃,每一次都会掠出和放大屋内物件的轮廓黑影,影子的移动其实平常,但此时看来,像意图满满、不怀好意。 她咽了口唾沫,缓了好一会儿,才长吁了口气,再一次将十倍镜移到眼前,慢慢拈起那枚钻戒。 没看错,这颗钻石的内部,有一团大裂隙,粗看时,任谁都会惋惜,觉得这钻石品级低劣、卖不上价,会看的,要么拍案叫绝,要么毛骨悚然。 这团裂隙,是有形状的,从特定的角度看,像个胎儿。 母体中的那种胎儿,虽说不至于手指脚趾分明,但头大身子小,那种蜷缩的姿态,实在太肖似了,更让她胆战心惊的是,肚脐处还裂出一条弯折的缝,像极了拖出的脐带。 肖芥子怔了半天,“噫”了一声,赶紧撒手,像撇开脏东西,手指在被面上蹭了又蹭。 这钻石,其实太值钱了,如果只是质量上乘的5克拉,也就几百万。但有了这胎儿裂隙,价钱就没上限了,开一亿可,因为独一无二,开十亿也可,因为并世无两——当然,有没有人接盘另说。 但她欣赏不来,满脑子只四个字。 ——太瘆人了。 她匆匆把东西收拢好,揿灯睡觉,睡了会觉得不踏实,又把外套拽过来,兜头蒙住脑袋。 召唤小芝麻……不是,小蜘蛛护体,今晚上,可别做噩梦才好。 第51章 肖芥子睡下不久, 就“入石”了。 她自我感觉,整个过程就是通电自动开机:睡着=“通电、联通”,入石=“自动开机、显示屏出画面”, 非常自然。 但和之前养石头时, 不一样。 她的和田玉是黑白双色, 之前入睡时, 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身处石中,因为世界纯粹黑白, 分界线就是斜劈的一道, 像是那块玉等比例无限放大。 玉是她独属的随身空间、广袤无极的桃花源,她高高兴兴地在玉里蹦跶, 无人干扰, 自得其乐。 真的像是在母体之中, 受母体庇护, 对外头种种充耳不闻。 但小蜘蛛出现之后, 就变了。 每天都在变。 一是,黑白色在不断变浅, 像自动调整透明度,第一天是实色, 第二天略略透明,第三天透的程度更深, 反正,一天比一天更透明。 假以时日, 最后无限趋近于纯透明, 黑白色不就不存在了吗? 二是, 和黑白色的变化反着来、此消彼长, 现实世界像是入侵石中, 由模糊而至逐渐清晰。 这个现实世界,指的是入睡时的身周环境。 比如前两天,是阿喀察的那处小院破屋,推门出来,眼前一片黑魆魆的草场。 而今天,是“福临门”小旅馆的房间,虽然屋内也黑,但窗帘布薄,借着夜光,能隐约看到各处陈设布置,比如床头那个红布包罩的联石“苹果”,再比如姜红烛盖着被子熟睡时、靠近枕头处隆起的半截人形。 持续这样变下去,最终,石中的梦境就和现实一模一样了吧。 难怪庄子一觉醒来,分不清究竟是庄子梦蝶还是蝶梦庄子,两边世界一模一样,长此以往,人很容易陷入意识错乱、认知混沌。 肖芥子想起自己很久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盗梦空间》,具体细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主人公也有类似的困扰,睁眼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要借助一个不断旋转的陀螺来提醒自己。 好在,她目前还是能分清的,因为她身周五步之内,必有一只小蜘蛛。 有时候很明显,比如悬在不远处一根高处挂下的颤颤蛛丝上;有时候灯下黑,偶然抬手,才发现它静静伏在手背上;有时候要仔仔细细、犄角旮旯处费心找一番,反正它必在。 还有,灯光打下,她是没影子的,但小蜘蛛有。也就是说,在这儿,小蜘蛛是物质实体,而她,说不清道不明,说物质有些反物质,说精神又不纯精神,总之难以解释。 肖芥子裹着外套打开门,穿过幽暗的走廊下楼,开始时步子很轻,唯恐吵醒老板,后来反应过来,这是她的石里世界,旅馆老板什么的,连npc都不算,跟美术置景差不多,她小心个什么劲儿啊。 于是飞跑着下楼,打开旅馆大门。 截至目前,石头的颜色已经相当浅了,远处天边,分不清黑白,只能依稀看出,下半截的天要比上半截深些。 深浅分界处,依稀有条盘动的蛇影,乍看之下,像细瘦的蚯蚓。 那是姜红烛吧,就在“门外”,但她随时可以进来,毕竟是掠食者,属性特殊,石头与石头之间的壁垒,对于掠食者来说,可以轻易逾越。 肖芥子继续往外走。 旅馆门口停着她的小长安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一盆发蔫的蝴蝶兰,入住时,她忘记拿进房间了。 她绕过车子,拐上来时的路道,和之前一样,走了一段左右,浓雾拦路,团团滚滚。 姜红烛对此的解释是,石里梦境,取决于你睡前的记忆和视域。 比如“福临门”小旅馆,她记得门前的路道、如何上楼、进屋、上天台,那么这些所有,都可以在梦境中如实呈现。 但路道外是什么,因为来的时候开车,匆匆而过,她不记得——记不真切的缺失部分,在梦里,就是团雾弥漫。 前两天在阿喀察也是一样,梦里,她可以在小院里乱走,兴起时爬墙上屋顶也随意,但进入草场之后,走着走着,就全是雾了。 也挺有意思的,且很合理:她是过客,对周遭当然不熟,但如果是长期住客,熟悉周边的每一栋房、每一棵树,那应该要走很久,才会遇到雾吧。 穿过浓雾会怎么样呢? 她和姜红烛讨论过这事,姜红烛那意思是,梦里世界跟真实世界一样大。 一个人再喜欢旅行、去过再多地方,记得的部分也有限,而这“记得的部分”,就是浓雾中解锁的部分:比如你家住上海,工作在北京,闲时喜欢去厦门看海,那在梦中,上海、北京和厦门临海的若干区域,就是解锁且清晰的。 如果你今晚住上海,梦里闲逛,遇到浓雾时,可以选择返回原地,也可以选择走进浓雾:只要你时间够充足、走得够久,理论上,向北去,你可能遇到北京,向南走,你可以遭遇厦门。 但一般人都会放弃,梦里只七八个小时,绝对走不到北京、厦门那么远。 肖芥子从没走进去过,起初是不敢走,问了姜红烛之后,是觉得走了也白搭、整晚在雾里瞎摸索而已。 她对着浓雾出神:今晚要不要走走看呢?走得够久,没准能去到路道边李二钻自杀的那处密林?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到她的小蜘蛛。 咦,它居然爬进去了? 果然,小蜘蛛就是她,不愧是她,跟她心意蛮相通的。 肖芥子没犹豫,也跟进去了。 这几年,她胆子越来越大,不是日常认知的那种无畏无惧,而是总觉得自己有绝症、可能会死,“死”这件事既然都逐渐接受,其他的,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被吓到尖声惊叫也不妨碍凑过去看个究竟。 雾的确很浓,一进去人就被团团包裹、分不清方向了,肖芥子定了定神,默念着“不慌不慌”,睁大眼睛,努力找小蜘蛛。 第一原则,小蜘蛛必在她身周,毕竟小蜘蛛就是她,自己对自己,那肯定是不离不弃的。 果然,她看到一根极细的银亮蛛丝,颤颤伸进浓雾中。 肖芥子跟着蛛丝走,止不住还有点兴奋,这蛛丝会把她带哪去呢?来点新的体验、看点不一样的吧。 走着走着,一脚踏进实境,面前浓雾顿消。 肖芥子先是一喜,待看清周围之后,大失所望。 什么嘛,这不就是“福临门”小旅馆的门口路道吗?走了一大圈,又兜回来了? 真没意思,还是回屋吧。 她双手插着兜,悻悻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周围的环境,太真实太清晰太透亮了。 她的那块和田玉,目前黑白色还没褪尽、尚留深浅痕迹,实景虽然逐渐清晰,还没特别清晰,总体来说,类似像素模糊的胶片电影。 但现在,绝对高清、真真切切。 肖芥子心底渐渐泛起凉意,她朝天边看去,没那道辨识度挺高的分界线了。 又看身周,小蜘蛛不在,但衣领上粘着一根纤亮的蛛丝,一路牵进浓雾里——那感觉,蛛丝像是线,而她是连在线上、放飞出来的大风筝。 她缓缓抬头。 无边无际的天顶上,悬着一个巨大且若隐若现、透明水痕般的胎儿,姿势是蜷缩着的,肚脐处一条弯折的脐带,从半天上垂下。 这不是她的和田玉,是李二钻那颗钻石。 她怎么到李二钻的石头里来了?她也不养钻石啊,难道小蜘蛛也是掠食者属性,可以穿透石与石之间的壁垒? 头顶高处悬着个这么大的物件,哪怕几乎是透明的,对人的压迫和压抑感也太强了,肖芥子有点喘不上气,她不适地退了几步,这个位置,恰好对着那个胎儿的脸。 这脸上的表情,有点…… 像是眉头舒展、对着她笑,风吹过,那条脐带似乎还随着风……动了一下,有向着她慢慢过来的趋势。 肖芥子刹那间心惊肉跳,觉得不妙、很不妙。 她想都没想,掉头就跑,顺着那根颤颤蛛丝,一头扎入浓雾之中。 *** 肖芥子睁开眼睛。 她算是睡饱了、自然醒,但硬要说是被姜红烛吵醒,也不夸张。 姜红烛醒得早,半点顾及他人的意识都没有,动静很大地洗漱、烧水、嘟嘟嚷嚷,现下正坐在床上抹脸,她不用现在的产品,偏爱从前那种老式的雪花膏,盖子拧开,指头抠出好大一块,掌心随便揉开,糊墙一样往脸上抹。 肖芥子从床上坐起来,面色平平静静:“红姑,关于我这胎,蜘蛛,你有不少事都没跟我说吧?” 姜红烛动作陡停。 她的手还蒙在脸上,手指岔开,那只独眼从指缝里勾勾盯着她:“怎么了?我瞒着你什么了?” 真是个老狐狸,半点口风不露,肖芥子也故意跟她绕:“你说呢?” 姜红烛眼皮略耷,约略猜到些了:“你昨晚上,是不是遇到什么怪事了?你得说出来,我才好帮你分析啊。” 肖芥子心一横:“我的胎,是掠食者吗?” 姜红烛一愣,脸上的讶色不像是装的:“掠食者?你这胎才多大点就掠食了?” 肖芥子被问住了,确实,就算是掠食者,总不能刚出生没几天就开掠吧?现实自然界中,就算是凶禽猛兽,刚生下来时,也还都是弱鸡。 她只好说得再明白些:“我养的石头是和田玉,但昨晚上,我为什么会进到别的石头里?” 姜红烛反问她:“昨晚上,我们周围有别的石头吗?我怎么没发现?”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肖芥子咬牙,索性举起李二钻的那枚戒指:“还记得昨天在密林里,我遇到想自杀的李二钻吗?” “我阻止了他一次,他觉得我是个好心人,把钻戒送我了。钻石,就是他养的石头。” 姜红烛恍然,“哦”了一声,语气中有微微失落:“怪不得我没觉得周围有石头。”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8节 李二钻和石头的物理距离太远了,人石分离,石头里没人,是块“空石头”。 而她是掠食者,石头里没人就是没掠食目标,一块空石头,她是看不到的。 至于肖芥子为什么能进去…… 姜红烛笑了笑:“你进去不是很正常吗,你也不想想,你的胎是什么。” 肖芥子被她说糊涂了:“蜘蛛啊,蜘蛛怎么了?” 姜红烛轻描淡写:“蜘蛛怎么了,蜘蛛会结网啊。你周围就近、被养过的石头,不管里头有没有人,只要被你接触、摸索过,就等于张在你的网里。蜘蛛网没见过吗?蛛丝结到哪、通到哪,蜘蛛就可以顺着蛛丝去到哪。” “所以,你进到他的石头里,不是很正常吗?” 肖芥子听得瞠目结舌,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旅馆老板的声音。 “那个……美女啊,楼下有人找,请你下去一趟。” 楼下有人找她? 这也太荒唐了,这小地方,她还能有熟人?但老板搞错了也不太可能,毕竟整个旅馆,昨晚只有她们入住,这个“美女”应该指的是自己吧。 肖芥子起身想去应门,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拉帘开窗,探出身子往下看。 楼下,她的那辆小长安旁边,果然停了一辆黑色的大车,旁边还站了个男人。 听到高处声响,那人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肖芥子头皮微跳。 那个总也自杀不成的男人,非但又没死,还找上门来了。 第52章 肖芥子洗漱完, 不紧不慢下楼。 李二钻的脾气不错,被晾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恼火, 但看到肖芥子的表情意味深长, 他难免窘迫, 不等她开口, 清了清嗓子,主动解释。 “你懂的, 有时候, 人一时冲动,就会……自暴自弃。但生命宝贵, 贪生是人的本性, 所以, 临门一脚, 我……退缩了。” 肖芥子好笑, 生命宝贵她当然懂,但几番冲动、一再贪生、n次临门一脚, 她就不太懂了。 她故意一脸漠然,措辞官方:“挺好的, 看到你没事,我也很欣慰。你找我有事吗?怎么找到我的?” 李二钻难以启齿, 犹豫了会,吞吞吐吐:“就是……那个, 我昨天在树林里沿路找了一下, 耳钉是找着了……” 肖芥子瞥了眼他的耳朵, 果然, 粉色的大钻, 栖在他右耳的耳垂上。 “但是钻戒,怎么找都找不到,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肖芥子说:“是啊,怎么了?不是你赠予我了吗?” 看得出李二钻是个老实人,被她这么一反问,老脸通红,垂在身侧的手尴尬地抓裤边,一抓再抓:“是这样的,姑娘,我妻子去世了,我们感情很好,那戒指是婚戒,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你看你能不能还给我?我家里另外还有钻石,你可以任选一颗同等的,作为补偿。” 开打感情牌了,这样的对话真没劲,绕来绕去,不如开门见山。 肖芥子打了个呵欠:“咱们也别客套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混春焰的,养石头这事,我懂。” 李二钻一愣,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春焰的?” “是啊,野马是瞧不起春焰吗?” 李二钻回过神来,赶紧解释:“不不不,都是同行,没打过交道而已,这年头,瞧得起瞧不起的,太幼稚了。” 肖芥子食指尖从兜里勾出那枚戒指,指圈对她来说太大了,勾得有点晃漾,阳光下灿灿生光:“这颗钻石什么价值,我心里有数。昨晚上,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叫李二钻嘛,我对你,已经略有了解。实话实说,这枚钻戒我不想还你,怎么着吧?” 可怜的李二钻,被她怼得呆在原地,原先只是脸红,现在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嘴也笨,说不出什么铿锵有力的,孔乙己般一再重复:“不好吧,你这样不好吧。” 肖芥子手掌一攥,把钻戒扣在掌心:“当然,还你也行,你可以拿别的来换。” 李二钻仿佛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你说,你说,你开条件。” 肖芥子侧着头,端详了一会李二钻。 真不错,第二个“人石会”的内线,稍加引导,这不就来了嘛。 她略一偏头,示意了一下别克:“车上聊。” *** 坐上车子,肖芥子先给李二钻打预防针:“作为交换,我想向你打听点事,但如果你耍心眼、不说实话,那就没意思了。所以呢,我会故意问一些我知道且确认的,要是你回答作假,一眼就能识破,那我立刻下车、交易取消。” 李二钻面试般紧张:“你说,你说。” 肖芥子问出第一个问题:“你怀的胎是什么?” 开局不利,李二钻居然首轮就卡住了,他嗫嚅了好一会儿:“姑娘,石头里的事,自己晓得,自娱自乐,也不影响别人。这个是隐私,就好像……问人穿的内裤上印什么花,能不能……不答啊。” 这比喻让肖芥子无语,但确实,好像养石头的人,一般都不对外透露自己的胎。可能是因为生的都是动物、大多也不高端,羞于透露? 她说:“那就你看来,生出什么胎更好呢?最高端的是哪种?最特别的又是哪种?” 还想加一句“蜘蛛这种胎怎么样”,想想忍住了,还是得含蓄点,不要那么露骨。 这个问题,看来是问在了李二钻的舒适区。 他说:“就我知道的啊,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他给肖芥子解释,给动物分门别类,哪种高贵、哪种吉祥、哪种晦气、哪种龌龊,那都是根据人的喜好来的,本身就违背“众生平等”的原则。 比如同是飞禽,凭什么仙鹤就高贵,乌鸦就晦气呢,它们自己未必知道这一点,但人太过霸蛮,指点叽歪一番,立时把一个捧上云霄、一个踢进垃圾堆。 可能专为治人的这种劣根性,石里成胎,从来没有“人”,只有动物,上至禽兽、下至虫豸。 石里规则,应该是“一视同仁,都是生命,都有特别之处”,龙凤不高贵,蝼蚁不卑微——当然了,你要是石里成胎,还改不了当人时的毛病,为龙凤自矜自傲,为蝼蚁自卑自伤,那也随你。 这番话,听得肖芥子心里无比舒坦:不愧是有历史传承的大协会,道理一套套的,但挺让人信服,果然,她选择接纳并喜欢小蜘蛛是对的。 姜红烛从来没跟她解释过这些,要么是没这胸襟觉悟,要么就是故意不跟她说,问急了就甩过来一句“你怎么不能是个虫子了”,由着她胡思乱想,冷眼看她郁郁寡欢。 这老太婆,蔫坏蔫坏的,幸好自己是个通透的人儿,还善于自我开解、多方探听,不然,真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肖芥子吁了口气,自己的事明朗了,就容易好奇别人的:“你们夫妻俩,为什么要养同一颗钻石呢?感情就好成这样,养石头都分不开?” 李二钻被她问得怅然加茫然,好一会儿才说:“不是的。” *** 李二钻的老婆叫沈晶,接触“人石会”比他早,悟性什么的也比他高。 沈晶开始养石头时,李二钻嗤之以鼻,觉得这协会神叨叨的,还提醒沈晶别被忽悠,万一是个邪门的组织,那可就麻烦了。 但后来,撇除什么“互惠”,有些别样的好处是真真切切在眼前发生的。 比如同时熬夜搞课题,一觉醒来,沈晶精神饱满,唇红齿白,而他面色焦黄、眼神发虚、注意力下降,喝多少人参枸杞菊花养生茶都无济于事。 于是他羞答答、暗搓搓,虽然不是会员,作为亲密家属,冲着养生,也开始了养石之路。 可惜的是,他天资平平,努力了好一阵子,收效不大。 沈晶为他开了绿灯:自己的钻石有天然生成的胎儿裂隙包体,显然是块奇石,李二钻的天赋不行,就要靠石头的灵性来凑了,而且这颗钻,自己已经养熟了,人石沟通的通路已经打开,李二钻养起来,会更容易上手。 所以,一来二去的,就“夫妻同石”了。 看来夫妻二人感情确实不错,这个沈晶,很为李二钻着想。 肖芥子试探着触及敏感话题:“那你老婆后来,为什么会自杀呢?就你看来,跟这颗钻石有关吗?我不怕跟你说,我昨晚进过这块石头,天顶悬着的那个胎儿,很吓人啊。” 李二钻如她所料般陷入沉默,眼神渐散。 肖芥子很有耐心,并不打扰他,一时又无事可干,于是拈起那枚戒指,对着日光玩赏。 因为没有动用十倍镜,钻石中的裂隙看上去只是个小瑕疵,阳光透入,全反射加乱反射,愈发显得璀璨。 炫光容易迷人眼。 等了好久,李二钻才意识到自己失神,他轻咳了一下:“跟钻石……关系应该不大吧,石头是什么样,石里世界就是什么样,那个胎儿裂隙是客观存在的,你觉得吓人,可能是因为你第一次见。” 李二钻不愧是搞学术的,相当严谨,想了想又补充:“但你说的,也不是没可能。不过,就算跟石头有关,我可能也没察觉到。你知道的,我是开后门养上这一颗的,石头跟阿晶的绑定更深,更认阿晶。” 肖芥子笑了笑,话里有话:“所以,作为恩爱夫妻,你对你老婆为什么自杀,一点头绪都没有?” 李二钻面露愧疚。 他低声说了句:“那段时间,阿晶是有点怪怪的。但那时,我们已经是中年夫妻了,不是说没感情啊,而是在一起久了,容易忽略身边人,加上当时,我遇到学术瓶颈,每天也是愁眉不展的,就没太注意。” 直到沈晶自杀,他才如遭雷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自杀了呢? 他开始拼命回忆,试图找出沈晶自杀前,有过哪些不对劲的言行。 还真让他发现两条。 一是,沈晶跟他提过两三次,以玩笑似的口吻,说是,自己如果死了,想被做成骨灰钻石,钉在他耳朵上,这样,就好像还能跟他说话一样。 说到这儿,李二钻解释:“我之所以没太在意这话,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是研究宝玉石的,骨灰钻石不是禁忌话题,聊这个吧,像是在进行学术交流。” 肖芥子嗯了一声:“第二条呢?” “第二就是,我查来查去,还调过监控,查到那段时间,她跟同一个人见过好几次面。” 他觉得有必要再解释一下:“普通人跟人见好几次面不稀奇,但我们两口子比较孤僻,很少社交……” 肖芥子点头,这一点,陈琮昨晚跟她提过,这夫妻俩,性格确实都比较孤僻。 她下意识追问:“那人是谁?” 李二钻没立刻回答,他有点犹豫:“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肖芥子不跟他废话,径直举起那枚戒指:“这么稀罕的石头,我说还就还给你,当然是想打听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不愿讲我就下车了,这交易我不是非做不可,对我又不划算。” 她作势要下车,李二钻赶紧拦着:“我就随口一问,不是不愿意讲。你要是查这事,我乐意提供线索,我查不出来,说不定你能查出来呢。那人是个老头,‘人石会’的,叫陈天海。” 肖芥子猝不及防:“陈天海?” 陈琮的爷爷,陈天海? 李二钻没有察觉出她的语音异样,长叹了口气:“是啊,我一查到这人,就从阿晶的内部通讯录上,找到了陈天海的联系方式。” 打电话死活没人接,他不甘心,又循着地址,千里迢迢地赶了过去。 可惜扑了个空,就差三天。陈天海在这之前三天,离家出走了。 据说还留下一封信,说是生活让他不堪重负,要去寻找诗和远方。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59节 在陈天海的那家“福天海地”门口,他看到了陈天海的孙子,陈琮。 那时候,陈琮还是个半大小子,穿着校服,盘了腿坐在拉了闸的店门口发呆,谁也不理。 周围的邻居同情他,饭点时给他送吃的,他动也不动。班上的漂亮女同学代表班级来送温暖,给他买了汉堡可乐和薯条,轻轻搁下时,他头也不抬。 李二钻一看就知道,陈琮也不知道陈天海去了哪。 他陪着陈琮坐了一下午,说是陪陈琮,倒不如说是拉着陈琮陪失魂落魄、毫无头绪的自己。 两人全程无交流,也没对视,你坐你的,我坐我的。 途中来了只流浪狗,这儿嗅嗅,那儿闻闻,最后专心拉扯起装汉堡包的纸袋。 陈琮伸手出去,帮着流浪狗扯开袋子。 流浪狗并不感激,嗅了嗅汉堡,扭头走了,它对汉堡没兴趣。 陈琮目送那狗走远,拍拍屁股起身,也走了。 李二钻是最后从店门口离开的,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找不到陈天海了,一个连唯一的孙子都遗弃的人,是刻意要消失得决绝,绝对找不到了。 原来如此,肖芥子想象不出陈琮穿校服、半大小子的模样,不过,漂亮女同学来送温暖时,那股头也不抬的劲儿,挺熟的——跟毫不犹豫滚走、挂电话挂得飞快一样,是有点犯拧的小脾气的。 她定了定神,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老婆自杀时,留下一封遗书,里头说‘脱此樊笼’,你懂是什么意思吗?” 李二钻说:“那个啊,懂啊,肉骨樊笼嘛,你没听过吗?” 第53章 肉骨樊笼, 肖芥子真没听说过。 但从字面意思来看,不难理解:肉和骨头做成的……血糊糊的牢笼? 未免血腥和恶心了点。 那换一种理解:沈晶自杀,又说“脱此樊笼”, 由此推知, 肉骨樊笼是指……人的身体? 这个想法靠谱, 身体禁锢了精神的恣意张扬嘛, 绝大多数人都有切身体会:不管在教室还是课堂,心早已雪山草原、巴黎巴厘岛地放飞了一大圈, 定睛一看, 还是个学生狗&社畜,四平八稳地困于斗室。 她模棱两可:“这个……好像听人说过, 但春焰的说法, 不一定跟你们一样, 你说说看。” 居然让她蒙对了, 李二钻点头:“我就说嘛, 春焰的人,不少都有‘人石会’的背景, 对肉骨樊笼这说法,肯定是知道点的。” *** 肉骨樊笼, 通俗和浅显的解释,就跟肖芥子想的差不多:对比思想和精神的速度、广度和深度, 身体太憨实了,跟不上。 跟不上, 就是拖后腿, 引申为“樊笼”。 更古早和翔实的延展, 确实源于“人石会”, 但即便是在协会内部, 这也是个小众说法、冷门见解,多数人听听就算,并不放在心上。 因为肉骨樊笼一说,是反“女娲造人”的。 这个说法的主张是:人本身是高等、高维生物,女娲造人一说,看似赋予了人类生命,其实是封印了人的能力,把人降维成低等生物了。 肖芥子没听明白:“我怎么就……低等生物了?” 传道解惑,又到了李二钻的舒适区。 他说:“打个简单的比方啊,大多数人,这一生,至少一半的时间、精力,甚至更多,都花在了各种安置、维护、保养这具身体上了,到老年时,这时间精力所占的比例还要更高,对吧?” “你要买房,追根究底,是不是因为你的身体需要有地方罩护?你要工作、挣钱养家糊口,说到底,是不是为了养活这具身体?你和一家老小如果不需要吃饭就能活着,你会担心‘没饭吃’、‘要饿死了’吗?” 说话间,旅馆老板拎着扫帚从别克车旁经过,开始了清早例行的场院打扫。 李二钻指旅馆老板:“我过来找你的时候,跟老板聊过几句。他儿子前几年出车祸死了,老两口开了这家旅馆,挣钱养活自己,有余钱就攒着,当未来养老钱。就算偶有一些娱乐,也是为了愉悦身心、放松心情。” “那么,对这老两口来说,是不是几乎高达100%的时间精力,都在为生活、也就是身体做打算?” 又拿肖芥子打比方:“再以你来说,你经济上应该比这老两口宽裕,可以更多地修饰自己。但你们漂亮姑娘爱美,买衣服、做指甲、保养皮肤、染头发,哪一件不是依托身体来的?如果你只是自由自在的一阵风、或者一束电波,你还有必要做这些事吗?” “再拔高一层,哪怕你特别成功、富足,脱离了低级欲求和享受,大部分时间和精力花在了利他的事业和研究上,突然身体出毛病,说破大天你是不是也得停下来,该躺躺、该治治,该死……就死?” “所以你仔细琢磨,是不是人一出生,就带了一个停不下来的负累,要一直背着,背到老、背到死?说它是个肉骨樊笼,从材质到性质上,都没错啊。” 肖芥子支起胳膊,托腮想了会:“可是,我很喜欢我自己啊。” 有时候她洗完澡,抹开镜子上的水雾看红扑扑的脸,觉得自己可真是好看啊,手机前置摄像头可真该拖出去砍了。 李二钻笑,和肖芥子聊久了,越聊越舒适,有一种为漂亮女学生讲课的感觉,反没有日常社交时那种窘迫和手足无措了。 他不自觉地语重心长,还带点慈爱。 他说:“你看看,你这就是被糖衣炮弹给迷惑了。” “肉骨樊笼的诡诈之处就在于,大多数人意识不到身体是个牢笼,相反的,拼命努力供养它,让它更舒适:挣大钱,住豪宅大厦,吃山珍海味,各种珍奢体验,好像多了这些享受,就能改变身体是樊笼的本质似的。” “但这些说白了,顶多就是对比别人的破屋子,你的樊笼在不断精装修,可就算你再努力、把樊笼修成神殿,你不要吃喝?生病不倒?” 肖芥子茫然:“可大家都一样啊。” 李二钻说:“对,就是因为大家都一样,从众心理,就觉得没什么不妥、也没什么好改变的,或者说,即便改变,努力的方向还是被这具身体给绑架了——医学进步也好,研究抗老、抗衰、更长寿也好,是不是都是为身体服务,让它更健康、更长久?” 肖芥子钻牛角尖:“但是,大众意义上来说,人就是指的身体啊。” 李二钻叹气,这个女学生漂亮是漂亮,脑子不太灵光。 他说:“这就回到我们谈话的最初了,肉骨樊笼的主张者认为,我们原本是高等生物,本不用跟这具不锻炼就胖、不保养就病、不吃饭就饿、熬夜有黑眼圈、上了年纪皮耷肉垮的累赘肉身深度绑定。” “但是,因为有了女娲,女娲造人,我们全部被一巴掌打成了低等生物,跟肉骨肉身划上了等号,和要吃要喝怕冷畏热的飞禽走兽虫豸蝼蚁差不多,只比它们高端了那么些许,可能是被打成低等生物的过程中,残存了一点点高等智慧罢了。” 肖芥子长长“啊”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原来按照“肉骨樊笼”一说,她是那么高等、高维的生命,是女娲一巴掌把她扇得低到了尘埃里,biaji一声,成了人,生来肩背樊笼,要吃要喝要衣穿,那么多烦恼,那么多欲念。 这个说法她喜欢,大大拔高了人的地位,有点像中世纪欧洲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论”,是以人为中心,而非以神为中心——任何时候,都得高看自己,都应高看自己。 听个冷门、小众见解,听得她飘飘然的。 她说:“那这想法,很颠覆啊。” 李二钻有同感:“绝大数人国人对女娲的认知,来自上古造世神话。女娲造人,是大地之母,赋予了人类生命、且护佑生命繁衍不息。” “但你要是按肉骨樊笼一说,那基本就是全部推翻,彻底改写。人类跟女娲本都是可以……星河徜徉、维度穿梭的高维生命,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类被打成了低等三维,终生营营役役、劳劳碌碌,就被困在地球这颗一亩三分地上了。” 肖芥子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按你老婆的做法,自杀,就脱此樊笼。由古至今,那些死了的人,都脱此樊笼、回归高维生命了?这有点扯吧。” 说到自杀的妻子,李二钻情绪明显低落下去:“那肯定不是,按照肉骨樊笼的说法,大小樊笼,脱此樊笼,哪有那么容易?” 还有“大小樊笼”? 肖芥子虚心求教:“我在春焰,只听说过‘肉骨樊笼’,大小樊笼的说法,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又是什么啊?” 李二钻又被漂亮女学生的求知心给蒙蔽了。 他说:“自古以来,很多人求长生,我总结,两大方式。一种是希望意识能够脱离肉身、长久保存,比如存放在某种特殊物质中,对吧?很多玄幻小说、电影里都这么处理。” 肖芥子没看过此类的小说、电影,但她郑重点头,一副深有共鸣的模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管它保存到什么东西里,换汤不换药,不就是从肉骨樊笼,换到另一种材质的樊笼吗?说不定不能动不能跑,千年困于一隅干瞪眼,还不如当人呢,至少能一世跑跑跳跳。” 肖芥子一脸的崇拜加“你说的都对”,李二钻受此鼓舞,滔滔不绝。 “第二种就是,羽化飞升,飞天,对不对?” 这个肖芥子倒是熟,很多神话、仙侠剧里,都有呈现。 她追问:“所以呢?这种又有什么局限?” 李二钻回答:“那想都不用想,肯定飞不上去啊,事情还是要追溯到女娲,你想想,女娲除了造人,还做过什么事?” 肖芥子:“女娲……补天?” 不容易啊,这学生终于能跟老师产生良性且积极的互动了,李二钻兴奋:“没错,女娲补天。” 先秦远古神话中,没有什么“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这样的话,这是东汉王充在《论衡.谈天篇》里发挥了一下个人创作,把“共工触山”和“女娲补天”两个故事融合再创作了。 远古神话里很直接,就是天上出现了一个大口子,洪水泄下,滚滚汤汤,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最终耗尽气血,力竭而亡。至于女娲的肉身坍塌在哪,众说纷纭,有说是西蜀的,有说在隐秘的地下,反正没个定论。 李二钻隔着车窗,示意了一下外头的天。 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的。 他说:“现在我们都知道,天是不可能漏个大洞、泄下洪水来的,洪水是河道堵塞、地质灾害,天上会下暴雨,那是气象灾害。那么问题来了,‘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这个五色石,究竟是补在哪的?” “但不管在哪,女娲补天,被樊笼说的拥趸视为补住了人类回归高维、也就是飞升的通道。” 肖芥子明白了。 在这冷门而小众的论调中,大小樊笼,都跟女娲有关。 女娲造人,小樊笼,把人由高维降至低等,终身为了肉身奔忙、不得闲。 女娲补天,大樊笼,在小樊笼之外,又加盖一层,确保人类生生世世、樊笼安居。 脱此樊笼,谈何容易,即便真有古代神话中说的羽化飞升,也是飞升不成、困在大樊笼了吧。 大小樊笼,双重围挡,这不是女娲跟人类有矛盾,就是肉骨樊笼一说的始发者要给女娲找事啊。 肖芥子指尖一弹,抛出那枚钻戒:“留个号码吧。” 李二钻没太明白,但看半空中炫光闪耀,也知道是钻戒回来了,忙不迭伸手去接:“啊?” 肖芥子说:“听了这么多,我也累了,今天就到这吧。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讲的,当然不值这枚钻戒钱,但我这人实在,东西就先还你了。留个号码,下次有空再聊。” 李二钻被实在人感动到了,攥住钻戒呆了几秒,反应过来,赶紧递名片。 肖芥子拈着名片下了车,关门时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吩咐:“生命宝贵,别动不动再寻死啊,不然我下次找你,再也找不到人了,我岂不是赔了?” 李二钻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这姑娘真是人美心善,故意这么说,其实是变着法儿想劝他珍惜生命、好好生活呢。 第54章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0节 肖芥子回到房间。 姜红烛已经吃完早饭了, 肖芥子的那份还没动,清粥小菜水煮蛋煎馒头片,简单又瓷实。 肖芥子随口问了句:“老板送来的?” 那碰见姜红烛, 岂不是会被吓到? 姜红烛没好气:“是啊, 不然呢, 靠你这没魂的我早饿死了。人送饭进来, 我都裹着被子,没敢露脸。” 肖芥子早被骂得金刚铁骨了, 没事人样往床上一倒, 出神地盯着天花板上漏过水的渍块,好久才说了句:“红姑, 你听说过肉骨樊笼吗?” 她等了会, 没听到回答, 奇怪地转过头。 姜红烛正盯着她看, 目光对上, 冷冷说了句:“你现在东打听西张望的,知道不少啊。” 肖芥子嘻嘻一笑:“红姑, 谁还没点自己的小九九啊,你在‘人石会’不也有自己的内线、瞒我瞒得那么紧?我可怜啊, 你不给我喂饭,我只好捧着碗讨食, 东家一口,西家一勺的。” 又来装可怜这一套, 姜红烛厌恶地哼了一声。 肖芥子追问:“没听过吗?” 她太想跟人讨论讨论了, 像得了惊天的八卦、不拉人叽喳一番不尽兴:奈何这几年出于特殊情况, 社交圈子太窄, 眼前除了姜红烛, 也没别人可聊。 姜红烛不耐烦:“听过。这个,不就是又一种神话故事吗?听听得了,谁还当真啊。我再老,也读过书、学过进化论,人科学家说了,人是猴变的,怎么可能是女娲捏出来的。” 肖芥子反驳:“进化论只是一种猜测啊,又没盖棺论定。那万一不是猴变的呢?这么多年了,世界上那么多猴,又不是没给猴机会,为什么不见它们变一个?” 进化论不是姜红烛擅长的领域,她实在懒得争论:“下个楼,下得你人都癫了,见谁去了?” “李二钻,我拿了他的钻戒,他来要回去。咦,他怎么找到这的?他见过我的人,又没见过我的车。” 姜红烛冷笑:“养石头的人,追自己的石头,那还是有几分办法的。肉骨樊笼,他跟你说的?他倒是有闲工夫,跟你摆忽这个。” 肖芥子喃喃:“可是真的挺颠覆的啊,肉骨樊笼,你不觉得可怕吗?真的就把人完全地禁锢住了。” 她想到了什么,一骨碌爬起来:“红姑,有句老话,叫‘太阳之下再无新事’,肉骨樊笼,这身体吧,不但极大地分走了人类的时间精力,让人忘记或者压根无暇关注来路,而且从古至今,为人类安排的剧目都是一样的。” 边说边掰指头:“原始人的爱情争夺,围着兽皮抱着石头,嚷嚷着你爱我我不爱你我杀了你,现代人,穿着西装拿着手机,来来回回还是这套;原始人的利益争夺,争肉争果子争洞穴,现代人,争股份争分红争地皮,是不是换汤不换药?剧目一再上演,就是换换演员妆造、时代置景。” 她越说越来劲:“这何止是大小樊笼啊,这看不到尽头的、一再重复的剧目人生,也是樊笼啊。” 姜红烛忍无可忍:“没完没了了还!一会宇宙一会樊笼一会人生的,你待会吃饭,吃的不还是稀饭咸菜水煮蛋!赶紧吃饭,吃完了上路!” 肖芥子瞬间老实了。 也是,她满脑子女娲、高维,待会还不是要吃小旅馆的廉价餐食,开低价租来的小长安,继续履行跟姜红烛之间的契约? 肖芥子悻悻拖过餐盘,攥着已经放凉的鸡蛋、一下下磕壳。 磕着磕着,又走神了。 ——肉骨樊笼,这说法源于“人石会”,在别处并没有见到流传、推广。 ——“人石会”养石头,入睡后以另一种生命形式“入石”,这不就是短暂地脱离了身体这具肉骨樊笼吗?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补通道的五色石、石头…… 那“人石会”的人养石头养到一定级别,再找到五色石通道,理论上,岂不是真的可以“脱此樊笼”? 肖芥子的心砰砰跳起来。 她直觉,沈晶不是简单的自杀,一个资深会员、还是养奇石的学术派,留下一句“脱此樊笼”,太耐人寻味了。 陈天海在沈晶死前,频繁跟她见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该死,一到陈天海就断线了,这个八年前离家出走,连亲孙子、人石会,以及姜红烛都找不到的死老头! 肖芥子恨恨剥壳:“红姑,你老说陈天海偷了你东西,他到底偷了你什么啊?” 姜红烛眼观鼻鼻观心的,置若罔闻。 一般这神情就是在告诉你:少打听,打听了也没用。 行吧,肖芥子换了个问题:“那今天去哪啊?你可别再说‘往南’啊,至少给个大致目的地。从这儿直直往南,我可是要开进渤海里了。” 说完了,赶紧又补一句:“红姑,这事上你瞒我没意义,我开车载着你,最终到哪,我早晚会知道的。” 姜红烛估计也觉得这话在理,顿了几秒,不情不愿:“你往江西导航吧。” 肖芥子眼前一黑。 江西,好远啊,横跨大半个中国,这不得把她开死啊,她太可怜了,真是骡马的命。 *** 早饭过后,陈琮溜达着出门,从家到店面所在的宝玉石一条街,依步速快慢,五到十分钟可达。 天气很好,远远地就看到了“琮”,陈琮拿出手机,调到相机模式,对焦之后,放大再放大。 老王,六十来岁,衣着低调质感,忠厚可亲中不失风度,已然进入工作状态,正把一小杯水放进珍珠展示柜中:做得非常好,现在是冬天,店里暖气日夜不休,而珍珠含有4%左右的水分,在干燥环境中容易失水。 一旦失水,不但光华褪减,色泽还容易偏黄,所谓“人老珠黄”,就是指珠子存放太久、失水变黄。 老王真是爱店如家,上大分! 小宗…… 咦,小宗呢? 店内遍寻无人,正纳闷着,一个二十来岁、手持咬了一半肉包子的年轻女子,脱缰野马般冲到了店门口,不急着进去,先朝向他的方向、双手合十至额求告,末了猛一鞠躬,脑后抓夹甩到地上,头发也见鬼般倒甩下来。 陈琮愤愤:又迟到!又迟到!就不能体谅一下老板,老板开店容易吗? 他没好气地向外撇手,小宗如逢大赦,一溜烟进了店。 陈琮向着“琮”斜对面、一家正在装修的店过去。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三老一行刚到,就把这家铺子给盘下了,这两天紧急装修:刷刷墙、改改logo的那种,工作量不大,估计三天之内就能开张了。 至于住处,包圆了他家斜对门、楼上、楼下,主打一个形影不离,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贴近归贴近,这些人没打扰过他。 除了梁婵,以朋友之名,白天去他店里溜达看样,晚上去他家里借盐借醋借砧板——但人家有借有还,还加倍奉还,他也不好说什么。 陈琮推开店门。 门一开,电钻声嗡响,木屑混着粉尘乱飞,迷人的眼。 工人居多,主事的…… 陈琮迅速锁定目标,一脸热情,伸手扬挥:“欢伯,欢伯!” 角落里,光头何欢刚拧开一瓶太白酒,将喝未喝的,闻言下意识转头。 见到陈琮,何欢的面色有点异样:他和陈琮不熟,从未正式互相认识过,对方突然这么热情,让他心生警惕。 陈琮笑得更热络了:“欢伯,有空吗?我想请你喝酒。” 何欢更摸不着头脑了:“喝酒?这么一大早的?” 陈琮指他手里的酒瓶子:“请你喝酒,还有必要分早晚吗?” *** 何欢跟着陈琮,来到一家岔巷里的小酒吧。 这个点,酒吧一般是不开门的,店主跟陈琮熟,打着呵欠出来把人迎进去,指着满架的洋酒说了句“自取自结啊”,又上楼睡觉去了。 陈琮看了看架上,拎了瓶麦卡伦18年的雪莉桶下来。 这架势和气氛,属实怪异,何欢清了清嗓子:“我喝不惯洋酒,我喜欢喝当地的、便宜牌子的白酒,有那个市井的劲。” 陈琮笑了笑,说:“有!” 他轻车熟路地转进后台,再出来时,右手拎一坛子老窖酒,左手托了两碗,浅口的那种酒碗,武松景阳冈同款。 何欢心里舒坦了,说:“这个行!”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边坐下,这酒吧的调调,还是挺洋派小资的,酒坛子和碗一摆,多了几分虽不协调但反套路的独特。 何欢拍开坛封,给两个酒碗都斟上,也不招呼陈琮,自己先干为尽,算是热身。 喝完了袖子擦擦嘴,很爽快:“说吧,找我什么事?” 边说边开倒第二碗。 陈琮说:“就讲讲熄灯计划吧。” 何欢没想到会突然听见这词,手上一颤,酒就倒歪了,泼了不少在裤子上,他很狼狈地岔开腿往后倚蹭。 陈琮淡定地抽了纸巾递过去:“擦擦吧。” 何欢团了纸,胡乱擦拭了几下:“开什么玩笑。” 陈琮正色:“没开玩笑。” “你们都是给我包过大红包的,从阿喀察跟到这来,什么目的不言而喻。‘熄灯计划’这事都让我知道了,说一下细节,不过分吧。” 何欢把团着的湿纸往桌上一扔,起身就走:“你要想打听这个,问三老去,别在我这套话。” 陈琮冷眼目送,不咸不淡说了句:“我去问三老,也打听得着。之所以找你,还不是因为你和姜红烛……关系好吗?” 何欢猝然止步。 他颊肉微颤,一碗酒下去都没见变色的白胖脸渐渐涨得通红,说话都有点打磕绊了:“你特么……说什么屁话。” 陈琮心里有七八分准了,继续故弄玄虚:“欢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何欢的脸涨得更红了,红得发紫,逼近猪肝色。 陈琮示意了一下座位,又端起酒坛子,给何欢把酒满上:“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们当初干了什么,说真的,我见到她那样,都有点同情。” 何欢突然反应过来:“你见过她对吧?” 陈琮好笑:“当然,我是被她点过香的人。” 何欢咽了口唾沫,突然直冲过来,两手摁住桌面,胳膊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女孩子,三十来岁,长相……嗯,长相应该挺漂亮的。” 陈琮愣了一下:“有……啊。” 肖芥子都三十来岁了吗?他看她,也就二十多啊。 何欢紧张地舔了下嘴唇,顿了好久才慢慢坐下,声音极低地呢喃了句:“真有,她没骗我,真有。”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1节 第55章 肯坐下来, 那就是态度上有所松动了。 陈琮趁热打铁:“欢伯,你们在这又开店又租房子,无非是拿我当抵御姜红烛的肉盾。姜红烛恨死我啦, 还找人要弄死我呢, 对吧?” 说到末了, 死盯何欢的眼睛, 故意目光锐利意味深长,但又绝不明指、任其揣测。 何欢不自在, 垂下眼帘, 避开陈琮的目光。 “我担这么大风险,打听点事而已, 不过分吧?我去问三老, 人家也会讲。之所以找你, 无非是借个由头、交个朋友, 看起来, 欢伯是不想跟我交朋友啊。” 语毕一声长叹,满脸失落, 怏怏起身。 何欢心神不宁的,被他这么含沙射影一搓弄, 更加烦躁:“坐下,你坐下。” 陈琮立马又坐下了, 这种推拉,于他是手到擒来:他穿开裆裤时, 就在陈天海的店里接受生意经的熏陶了, 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他安慰何欢:“你放心, 事情都过去三十多年了, 性质再恶劣也早过了追溯期。再说了, 姜红烛又没死,你们当年那勾当,再见不得人,也是可以晾出来透透风了。” 何欢听这话刺耳:“你懂什么,就没你想的那种勾当!我们也没做什么……” 陈琮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没做什么?欢伯,人维护自己很正常,但维护到要彻底洗白……不合适吧。” 何欢说:“真的,因为参与的人多,十好几个。人一多,就谁也不愿意当动手的那个了,你明白吗?” *** 旧时代可以上帮规、动私刑,但现代社会,杀人是犯法的,搞不好要吃枪子,谁能没个心理顾虑? 再加上人多,人一多,就总想把这事推给别人、自己能少沾带就少沾带,不要脸地说,就算事发被抓到了,从犯判得总比主犯轻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所以你推我我推你的,肉在砧上,怎么开剁成了大问题。 最后决定,把姜红烛送去云南、魇山。 陈琮以为是表演的“演”,觉得这名字起得很特别:“为什么叫‘演山’,有什么说法吗?” 何欢回答:“梦魇的魇,供奉魇神的。”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就说嘛,云南少数民族那头的山,山名往往是玄奇、有典故的,怎么跟表演还扯上关系了。 魇神,估计性质跟“瘟神”差不多,先民供奉这些神祇,本质目的是希望他们滚远点、“莫挨老子”。 何欢说:“云南多山,这个魇山不矮,从外表来看呢没什么稀奇的,玄虚在里头,这个山体里有山肠,香肠的那个肠。” 陈琮:“山里产的香肠?” 何欢无语,只好比手划脚地给他解释。 山肠,具体的解释是山的内部有通道,曲曲拐拐上上下下,如肠子一样盘在山腹之内,粗细不一,上一段能蹲着挪,下一段就只能爬着钻。 这种通道,有时是贯通的,从一个口进去,迷宫样盘旋了一圈,会从山对面的另一个口出来;有时候是死路,走着走着到了底,只能原路返回。 陈琮回想了一下中学生物里学的人体解剖结构图,反胃归反胃,是有几分形象。 据说山肠是按数量分的,有的山只有一根,有的山,能有九根之多,又名“九曲回肠”。 魇山的山肠只有一根,被称为“一条道走到黑”,一是因为这条道是死路,二是因为……山腹里黑洞洞的、也没点亮,可不就是越走越黑、一条道走到最黑么。 而且这肠子有断处,叫“肝肠寸断”,意思是在某些地方突然断开,其下深不可测,一脚踏空掉下去,多半摔成肉泥,所以断处往往有链接物,比如搭条木板啊、连个铁索啊什么的。 陈琮听着好笑:“说得有板有眼的,还挺成系统。这些名字,都是谁给起的?” 何欢一语带过:“对山熟悉的人呗。” 也是,应该是古代的探山爱好者、山地徐霞客,对山的各种独特内部结构进行了朴素的第一手记载。 何欢接着往下说:“这个山肠尽头,反而比较宽敞,你可以想象一下,就像肠子末端坠了个大瘤子,那就是古早的魇神庙。” *** 梦魇嘛,先民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是曲曲弯弯、一团漆黑的所在,供奉时,会扛背着祭品,异常艰辛地穿过肠道、来到这个宛如阴间、永不见天日的神庙。 可能是因为地处偏远,魇神的供奉方式非常独特。 一般的庙宇、神殿中,都会有个高高的供台,神像端坐其上。 但魇神庙没有供台,高处张有一张网,不知道是青铜还是铁索结成的蜘蛛网,上头有个魇神造像,人面蜘蛛身。 陈琮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到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倒不是怕,而是脑补了一下那画面,什么身不好,搞个八条腿的蜘蛛身。 何欢居然还给纠了个错:“说错了,不是人面,是人头,女人头。” 魇神,就是长发女人头加蜘蛛身的这么一种形象,眼窝处镶了两颗赤玉,亦即现在俗称的南红玛瑙。 先民们带来的供奉品五花八门,传言魇神可以吞噬噩梦中的可怕之物,所以,想让这些可怕的玩意儿不再入梦,你得带来,让魇神吞掉。 也就是说,梦见了蛇,要带蛇来,梦见了狼,就带狼来,梦见了恶人,没能力带来,可以带个奴隶来,打扮成恶人模样即可。 另外,得白天来,夜晚不能进庙,夜晚魇神出动,遇什么吞什么。 当然了,这种愚昧的供奉只发生在先古时期,后来就正常了,有过一段时间祭三牲,牛头猪头那种,再后来,边陲战争,这个神庙废弃了很久,多年之后,因缘际会,被“人石会”接管了——更确切地说,是“人石会”需要一处缺大德且不能见光的所在,有会员提供了这里。 自己都承认“缺大德”,那看来事情确实挺恶劣的。 陈琮还怕何欢避过了不说,没想到,他并不忌讳:“反正,那都是古代了。简单说就是,他们为了试验、提升养石头的效率,搞过一些事。比如……把人搞残了,把病危的人弄来,把人搞毁容了……” 陈琮猝不及防、毛骨悚然:“这特么做的是人事?” 何欢说:“是啊,所以我说是缺大德啊,这种搁现在来说就是犯罪,我们也不支持。但这都几百年前的事了,古代毕竟。” 陈琮忽然想起自己入会时,福婆提过的三类养石头易出奇效的人。 绝症缠身的、肢体断残的,以及,毁容的美人。 阖着还是有实验数据做支撑的。 虽然知道那是古代,古代通奸要被浸猪笼、城池被围困时会把女人小孩充作军粮,不能以今日的道德标准去衡量,陈琮还是有一种吞了苍蝇的感觉。 顿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这个魇神庙里,死过不少人吧。” 何欢点头:“由古至今,早就枯骨无数了。但那里的境况越糟糕、越悲惨,那些养石头的人就越想逃离、越努力,因为养上了石头、怀成了胎,就能被放出来,而且,从另一个角度说,养成了,也是给自己慰藉。” “不瞒你说,到后来,甚至有会员养石头不成,主动申请被关进去、要倒逼自己一把的。” 陈琮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半天,一仰头,把自己的那碗酒给干了,干完不忘卡上碗,示意不用给他再倒。 何欢倒没什么感觉,毕竟这些事,他知道很多年了,心里早翻不起波澜了。 他说:“这段缺大德的时期过去之后,这个神庙再次关停,被‘人石会’想办法封住了。山肠嘛,随便捡几处堵堵,就彻底封死了。” 他长叹一口气,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那时候,我们都不愿意动手,就有人想到了魇山的这处神庙,意思是,要么,咱们的手上都别沾血了,把姜红烛关进去吧。” 陈琮脊背发凉:“这是要……活活饿死她?” 何欢嗯了一声,找补似地解释了句:“这也是她……应得的,她当时做的那些事,协会里接连死人,这么对她,实话实说,我没觉得很过分。” 陈琮缓缓靠上椅背,没吭声。 这些人还真是自欺欺人,把人活活饿死,就是手上不沾血了吗? 他说:“然后你们就走了是吗?留她自生自灭了?” 何欢欲言又止的,迟疑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撸起裤腿,说了句:“不是的。” 陈琮探身去看。 何欢的小腿肚子上,少了差不多拳头大的一块肉,创口相当狰狞,虽然早已愈合,但皮肉熔结,就跟被腐蚀过似的。 陈琮疑惑:“这是?” 总不会是姜红烛当时自知必死,发狂扑上去咬下的吧? 何欢舔了下嘴唇,又说了句:“不是的。” 他面色渐渐发白,似乎现在想来、依然心有余悸,声音也低得有点发飘:“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魇神庙,很久没去过了,里头……有东西。” 陈琮被他这语调瘆到了,好在隔着玻璃就是巷子,人来人往的,给他提供了足够的安全感。 “什么东西?” 何欢摇头。 不好说,那个魇神庙本来就又黑又臭的,多年封关,还有一股子闻之欲吐的霉味,当时,他们都打着手电,突然就被攻击了。 混乱中,一个个跌爬奔逃,手电脱手,骨碌在地上乱转,借着旋摇不定的光,隐约看到有很多虫子,密密麻麻地往人身上爬。 好在,他们都站得离出口近,互相帮忙,又拖又拽的,虽然偶有一两个挂彩,但都及时撤了出去,迅速封死了门。 除了姜红烛,为了防她挣扎,她的手是被绑着的,遇乱摔倒时,没能爬得起来,一直在地上挣扎、翻滚,哭嚎着求他们救命。 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因为石门的隔音效果太好,关阖之后就听不到声了。还因为他们自己也吓到了,生怕山肠里再窜出什么,撤得飞快,撤的同时,也没忘把沿途的路给堵上。 何欢就说到这儿,他给自己斟上酒,一饮而尽,然后再一碗,又一碗,不要命一样。 四五碗喝完,眼睛里通红,颊肉和嘴唇都颤得厉害。 陈琮说:“你们就这样,把人留下、被虫子活吃啊?” 何欢低下头,声音发抖,还带了几丝哽咽:“救不了,真的,你在那就知道了,当时救不了。” “那后来也没回去,确认一下她的死活?” “不敢回,万一那种虫子……更多了呢。” 姜红烛没有腿,她的腿,就是被这样一点点啃掉的吧? 陈琮喃喃骂了句难听的。 骂完了又笑:“难怪姜红烛恨你们,这特么换了我,我也恨。说真的,她想找人弄死我,我现在都不恨她了。” 太惨了,恨不起来。 “然后呢,就这样了?直到现在。” 何欢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摇头。 还有个插曲。 大概十多年前吧,魇山一带发生地震,尽管姜红烛一事早已被遗忘多年,为谨慎计,他们还是派了个人,去那一带看了看。 那个人,也是熄灯计划的成员之一,陈天海。 他到之后不久,就发消息回来让大家安心,说是:没事,塌得更瓷实了,山肠也找不着了,以后,就当这儿是个坟吧。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2节 第56章 肖芥子用了足足两天的时间, 才到达最终目的地。 江西,景德镇。 开车这事,短途怡情怡性, 长途委实让人麻木, 肖芥子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有这种长距离的辗转, 再也不会顺着姜红烛的臭脾气, 你又不是没身份证,云南那头的村子不是给办了一张, 叫“姜三姑”吗? 以后, 火车高铁加飞机,哪怕是长途大巴呢, 都比自个儿当司机强。 不过, 景德镇这地方她喜欢, 虽然也有类大城市的高大上地块, 但大部分区域, 还是偏小城市的安静和烟火气的,等交通灯时, 她甚至瞥到街边有人在爆米花——太新鲜了,这种黑漆漆炸膛式、连着皮袋砰一声开爆的古早做法, 她上一次见,还是小时候呢。 等灯的功夫, 她快速搜了一下住宿,边搜边问:“红姑, 咱到这, 到底干嘛来的?要么你就别告诉我、自己办事。你要是还需要我跑腿呢, 多少给透露点吧。” 姜红烛嗯了一声:“找陈天海。” 找陈天海? 肖芥子这一下吃惊不小, 住宿都顾不上搜了, 急回头看姜红烛:“他在这?景德镇?你怎么突然就知道了?” 说话间,心念微动:“是不是跟那面煤精镜有关系?” 没拿到镜子前,姜红烛对陈天海的下落明明也毫无头绪,得手之后,连跟“人石会”的仇都不着急了,一反常态要“往南”。 没等来姜红烛的回答,反等来了换灯,后头的司机估计是赶办事,性子躁,喇叭揿得天响,肖芥子没办法,只得先开车。 好在,姜红烛这次没瞒她:“我也不确定,赌一把而已。我只知道,女娲石应该在这一带,陈天海要是还守着女娲石,那就是石在人也在。” 女娲石,这名字听着耳熟,肖芥子想起来了:“‘人石会’被偷的那块石头?” 姜红烛说:“是,你知道那块石头具体长什么样吗?” 肖芥子摇头。 “那从现在起,你可得记好了,我腿不方便,这块石头,要靠你去找。那块石头,差不多半人高,形状是个人身蛇尾的女人,低着头,尾巴是盘着的,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托起,掌心像是托了块石头……记清楚了?就是这个形。” 肖芥子心中一突。 这个形状,前一阵子,在阿喀察的那个晚上,她在煤精镜里,好像看到过。 没错,当时,她看到了五尊墨黑色、巨大的人形轮廓,其中一尊,就是这样的。 会不会那五尊,其实都对应了真实世界里的石头呢? 她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要靠我找,找到了要干什么?搬回来?半人高的石头,那么重,再多几个人帮我抬也未必抬得了啊。” 姜红烛还真是情绪稳定:“你先找,找到了再说。” *** 景德镇这些年来旅游发展得很快,相关配套设施如住宿等更是如雨后春笋,其中尤以民宿居多。 而且,根据地理位置,民宿开得越偏,价格越便宜,再加上现在是冬天,属于淡季,入住等于捡大漏、嘎嘎香。 肖芥子选了近山的珠山区一带,只花了不到三百,订了个自带独立小院的民宿房间,虽然那小院跟天井似的,翻个跟头就到头了,但好歹是“院子”啊,姜红烛待得无聊时,还能不受打扰地在院里晒晒太阳。 总体来说,比阿喀察的落脚点要舒服多了,就是不能在天顶给姜红烛装垂绳,她没法攀着绳儿来去自如。 …… 肖芥子忙完手续,拎着店家赠送的入住茶点进房时,姜红烛正拿笔在纸上涂抹着什么,期间还不住皱眉、凝神回忆、涂涂改改。 末了把纸递给她:“喏,你那车不忙退租,再续两天,每天,你就照着我画上这特征,开车到处兜、到处找。” 肖芥子接过画纸,心内一声叹息。 姜红烛的画技是真的很一般,像形是基本做不到的,只能勉强指物。 她画的是一间屋子,屋前有一棵树,屋顶涂涂改改,勉强传达出“屋子古色古香、还带点飞檐”这一信息。 但关键是,人家景德镇作为有历史底蕴的旅游目的地、知名“瓷都”,到处都是这样的房子啊,别的不说,就她之前开车时经过的很有艺术格调的小集市,几乎家家门面都是这样。 还有,她开车兜,只能兜到沿街的门面,万一人家是内院、宅子深处有这景呢? 她没吭声,点了点头,折好画纸。 懒得抱怨了,反正姜红烛不会体谅她,说不定又会唠叨个没完,骂她好逸恶劳、偷懒耍滑什么的。 骡马的命,就做骡马的事吧。 *** 肖芥子安顿好姜红烛,立马开车出发,开始了在景德镇市内、大海捞针般的寻找。 她买了张地图,划定区块、依次进行,凭着一己之力,地毯式搜索。 嘴上叹着骡马的命,实际操作起来,万不能让自己累着:她权当是开车闲逛,见到类似的景就停车下来溜达,有不错的店不耽误她逛街,有好吃好喝的也大方掏钱。 一个下午过去,共计消耗奶茶三杯、油条麻糯糍一份,买了两双袜子,一件小内搭,外加跑了两趟卫生间。 至于女娲石嘛,那是没影的。 晚餐吃了份牛骨粉之后,又驾车来到一个看上去颇高端的艺术社区。 这儿的游客拍照的多,消费的少,原因在于每个店面都不太接地气,不管是卖画的、做陶艺的还是陈列雕塑的,那价格最低都是小五位,让普通消费者望而却步。 肖芥子尽职尽责,每家都进去看,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她悻悻出来,觉得这法子行不通:她能进到的都是对公众开放的区域,但女娲石那么值钱,又是赃物,谁会那么缺心眼往外摆呢? 真摆出来,早被“人石会”的人发现了,还有她捡漏的机会? 正想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车的车窗上,有个人影匆匆而过。 这么冷的天,那人一身剪裁得当的薄西服,披着到肩的长发,戴有链条的金丝眼镜…… 肖芥子先还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之后,悚然回头。 039号?颜如玉? 路道上人不多,前后都没再看到这人,应该是进店了。 肖芥子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她回想了一下片刻前的情形,推测颜如玉多半是进了那家叫“无欲.有求”的店。 她犹豫了一下,也往那家店走去。 没办法,心里有鬼:颜如玉怎么会在这儿呢?不会是嗅着什么味儿、一路跟着她过来的吧? 不确认一下,心里不踏实。 这是家古董艺术品……不像是店,更像陈列展示厅,每件展品边上都有简介,墙上还有艺术家的个人介绍什么的。 肖芥子意在沛公,无暇研究艺术,一直往里走。 尽头处,她被工作人员礼貌拦住:“小姐,不好意思,里头不对外。” 哦,不对外啊,肖芥子停下脚步,目光一直从那扇小门里往外溜:门后看起来是个小院,有假山、夜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再远,就看不真切了。 她装着好奇:“那里头是?” “私人会所,喝茶的茶室,不对外的。小姐,开放参观的只是外面的厅。” 肖芥子一脸歉意的笑,只得先往外走,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只得装着对艺术很有兴趣,心不在焉地看起展厅的展品来。 阿喀察扮鬼夜之后,她满心以为再无交集,几乎把这号人物给忘了,有没有可能,颜如玉是家住景德镇?那一切就可以用“巧合”来解释,她也不用焦虑了。 肖芥子给自己的内线一号陈琮发信息。 “那个颜如玉,阿喀察之后你有再和他联系吗?他有什么动静没有?” 陈琮回得挺快:“没有啊,你不说,我差点忘记他了。” 肖芥子沉吟了片刻,给他下任务:“那你联系他一下,表现得自然点,问候两句,套点话。比如到家了没,家在哪,有空找你去玩……之类的。” 陈琮的回复看起来经过了跌宕起伏的心理挣扎:“???!!!……好吧。” 工作刚布置完,工作人员就过来了,大概是因为展厅里只她一个人,又逗留得够久,觉得有必要招呼一下。 “小姐是对这一尊雕塑感兴趣吗?” 哦,原来自己站在了一尊雕塑前头,肖芥子只能含糊着认下,第一次仔细看这尊雕塑。 巧了,塑的是女娲。 这一尊形制不大,只30cm来高,撷取的是女娲造人的片段,女娲盘坐在地,正低着头,细心捏塑掌上托着的、一团初具人形的黏土。 除此之外,蛇尾尖尖上还趴了个小人,撅着屁股酣睡。 坦白说,这件作品的工并不精细,创作者似乎是有意取“意态”而舍“工”,所以与其说是雕塑,更像一块天生地养的石头,因其自然,意蕴无穷。 更难得的是,肖芥子从这件作品里,看出“情”来了:明明女娲垂目,并无详细的面部雕工,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能感受到神对人的那种、为母般的回护,看着看着,甚至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 女娲本就是“母亲”的投射啊,这个作者在创作作品时,一定投注了很多很多的爱。 工作人员察言观色,笑着介绍:“小姐有兴趣结缘收藏吗?这位作者近两年势头很猛,作品被人争相抢购。这一件是正版授权的限量复制品,等比例复刻,全球也只有五十份。” 居然只是复制品吗,那应该挺便宜吧。 肖芥子的目光悄悄往边角处的价卡移去。 ——rmb:35,800/聂九罗 她赶紧把目光又收回来。 只是复刻,居然这么贵,买不起买不起。呃,不是,复刻品可配不上自己,等她将来百亿资金到位,再去搞正品。 她语气凉凉,一脸失望:“复刻啊,那不行,我不习惯买复刻。” 语毕有点紧张,怕工作人员要拉她去看原件。 好在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表示了惋惜:“那就太遗憾了,据我所知,原版已经被人收藏了。” 肖芥子深以为憾地耸了耸肩,决定赶紧走人:再不走,工作人员以为她是什么大买主,拉她去看有原件的,她可骑虎难下了。 走之前,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在墙上那一排艺术家中,找到了聂九罗的简介。 简介不长,只寥寥几句,写着“原名聂夕,笔名聂九罗”,配了张身穿晚礼服、参加酒会的照片,长得漂亮倒在其次,关键是眉目间神采飞扬,整个人熠熠生辉的,好像在放光。 剩下的区域,适当留白,放了她作品的图片,能看得出作品很有性格,精细处纤毫毕现,粗犷时又像泼墨写意,大刀阔斧。 肖芥子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出门时有点怏怏的,胸腔里好像揉了一团浓结的惆怅,怎么揉也化不开。 想低头找一颗小石子踢着解闷,奈何这儿的环卫工人太敬业,别说小石子了,连颗大点的砂粒都没找着。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3节 *** 颜如玉从“无欲.有求”店的后门出来,穿过古色古香的庭院,进入茶室。 其实这是栋中式的二层小楼,只一楼做茶室,二楼是个人起居间。 茶室布置得很雅,因为是晚上,三面落地窗的帘都放下了,如果是白天全开,室内借景室外,有假山绿树,溪水潺潺,那真是虽在闹市,如处自然。 颜如玉走向茶桌。 这茶桌可当书桌用,背靠半人高的雕塑台,台上供着一尊高价购入的场景雕塑。 场景雕塑的意思是,塑的不是人物鸟兽,而是某一处地貌场景,比如山地、草原、大漠等等,一般来说,做得再好,价格也上不去。 这一尊在颜如玉看来,还不如山地大漠呢,尽是些土堆水壑,宛如售楼处的沙盘,但不知怎么的,就完美击中他干爷的心巴了,最后是和同作者的其他几件一起打包,500万拿下的。 500万啊,颜如玉都止不住心疼,吃吃玩玩花掉还落个身心享受,买这玩意儿,真不知道图什么。 茶桌桌角,放了本《庄子今注》,桌中央一大摊碎瓷片,还有林林总总的修复小工具。 看来干爷这阵子的生活主题是,读《庄子》,玩修复。 颜如玉拖开凳子,在桌前坐下,戴上工作手套扒拉了一下碎瓷,感觉修复过后,应该是个古董瓷瓶。 之所以定性古董,不是因为他懂,而是干爷这儿,一般都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颜如玉又好奇地拿起那些工具看,毛笔毛刷锉刀喷笔,样样看着都新鲜。 正想自己摸索着玩一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颜如玉忙站起身,叫了句:“干爷。” 来人年纪很大,至少八十来岁,穿丝缎夹棉铜钱纹的厚睡衣,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颜如玉看着他那一头浓密的头发发呆:“这头发……” 颜老头嘿嘿一笑:“植发,还染了,哎呦,可让我受了老罪了,你不知道那头皮上扎的,跟血葫芦似的。” 他边说边摸着脑袋过来:“可是植完之后吧,我又觉得古里古怪的,老头子了,就该有老头子的样,人哪,可以有求,但不能强求。你从老家过来?” 颜如玉点头:“阿喀察散了之后,我先回了趟老家,听老家人说他们想来看干爷,干爷不乐意见?” 颜老头摆了摆手:“见什么见,没大事别来找我,我嫌烦。这把年纪了,就爱清静。” 说话间,指向茶桌中央的碎瓷片:“这瓶子,是李自成从北京败走那次,我当街看热闹,在一户人家门口捡的。不值什么钱,但有回忆、有感情……” 颜如玉笑:“怎么不值钱了,大小也是个古董。” 颜老头不置可否,在茶桌对面坐下:“前阵子一不小心,打碎了。我寻思着,反正我时间多,就学学修复吧,不瞒你说,那些修文物的纪录片,我都看遍了,也看会了,就是不知道,上手会不会。” 说完了,哈哈大笑,见颜如玉还站着,招呼他:“坐啊。” 颜如玉不坐,沉默几秒,说:“干爷,我做事太废,因缘石被烧了。” 颜老头愣了一下,颇反应了一阵子:“是‘人石会’那块?” “是,都快结果了,大半夜被淋上油烧了,现在都还没查出是谁干的。” 颜老头“哦”了一声,宽慰他:“烧了就烧了吧,虽然有点可惜,但也是它命数到头了。没记错的话,它也吞了不少人了,它吞人,人烧它,这也是因果报应。” 颜如玉面色更凝重了:“可这样的话,干爷你就没法补身子了。” 颜老头示意他坐:“补不了就补不了吧,哪有一成不变的享受啊,可能我这享受也到头了,不用太当回事,坐,坐啊,唉,你这孩子。” 颜如玉不好违逆,心事重重地坐下:“还有件事,那面叫‘女娲眼’的煤精镜,我好不容易搞到手,也被人砸得稀烂,下手的人应该跟烧因缘石的是同一拨。” 颜老头面露惋惜:“这有点可惜啊,女娲眼是个好东西,这下手的人啊,也太不懂珍惜了,宝贝东西,你抢就抢,怎么能砸呢。没事,砸就砸吧,你没听老海说吗,女娲不止一双眼,砸了一双,地里还会再给你长一双,大不了再找新的,用不着太放在心上。” 颜如玉苦笑:“可是,谁知道地里、什么时候才能再长一双呢?” 颜老头说:“那就是你的命了,做人得想开点,想开就好。我不是人,都能想得开,你这当人的,怎么还拧上了呢?” 第57章 干爷不是人这事, 颜如玉从小就知道。 确切地说,颜老头类似“保家仙”,专保他颜家一门一脉, 往上追溯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细捋一下, 大概能追溯到明末。 明朝末年, 内忧外患, 又接连遭逢大旱、蝗灾、鼠疫,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最后, 黑市甚至出现了“菜人”和“人肉摊档”。 也就是说,以人为食, 明码标价, 人被根据味道和肉质的老嫩分了好几档, 交易时, 还会贴心地附上烹饪方法, 譬如,怎么烧着香、与什么料同炖会更为酥烂。 明末著名学者屈大均就写过一首《菜人哀》。 讲述的是当时一对穷人夫妇, 几乎饿死,有一天, 妻子忽然拿了3000钱给丈夫,说自己已经把自己押出去了, 让丈夫拿着钱回家,照顾好家里——“夫妻年饥同饿死, 不如妾向菜人市。” 丈夫边走边哭, 走到半途想想不忍, 又回头来找妻子, 但此时, 妻子已经被砍断手臂,挂起来售卖了。诗中还叙述了争购场景,胸口肉最受欢迎,因为能拿来包馄饨,而屁股上的肉一般拿来做汤——“乳做馄饨人争尝”、“徐割股腴持作汤”。 所以史书中说“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不是含沙射影地讥讽,而是实实在在、肺腑之言。 颜家的祖上就是这么个“菜人”,当时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属于最受欢迎的一类,因为好烹好煮,又称“和骨烂”。 颜老头自刀口下,把颜菜人给买了下来,从此养在身边,教他读书写字,免他受冻挨饿,那个年代,匪灾兵患不断,数次命悬一线,都是颜老头一力挽狂澜,还帮他置产置业、娶妻生子,感动得颜菜人携妻子下跪长叩,尊之为父,还表示恩重如山,哪天就是让自己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后来时局日稳,日子渐渐好过,颜家成了一方大户,人丁日旺,颜老头病倒那一年,颜菜人共计育有四子二女,孙辈十三。 颜老头这病来势汹汹,隐有谢世之意,颜菜人心急如焚,不惜重金,四处求医问药,甚至在菩萨面前发愿说,只要义父能活,自己愿意一命抵一命。 一天晚上,颜老头召颜菜人说体己话,要求关门闭户,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告诉颜菜人一个大秘密。 他说,自己其实不是人,是从地下来的,地下无光,长年黑暗潮湿,是最适合他的生存环境,如果还在地下,他活个千八百年毫无问题。 但到了地上,事情就复杂了,地面上的环境,尤其是阳光,对他们是有致命杀伤力的,长年累月下来,他已病入膏肓。不过,不是没有药,颜菜人家里就有,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给。 颜菜人哪有不乐意的,眼泪鼻涕一大把地请义父快说,自己必将立马奉上。 颜老头的回答把他惊呆了。 要他或者他儿子的命,一个就行,作为续命的药引血囊,帮自己再续一世,颜老头还强调,这是自己跟颜家的羁绊,只能是这几个,外人不行。而作为回报,自己可以像守护家族的神灵一般,庇佑颜家又一世——就像这一世,他数次庇护颜菜人、救他于水火之中那样。 而颜菜人如果不愿意,他也不强求,阎王收时就撒手,葬了便是。 说完这话,颜老头闭上眼睛,再不言语。 颜菜人跌跌撞撞出了房间,在庭院中呆坐了一夜,回思半生,百感交集。 黎明时,他计议已定,振理衣冠,召四个儿子议事。 他对儿子们说,如果没有颜老头,自己早在七八岁时,就死在某家大户的大锅里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自己心甘情愿做义父的续命药引,希望义父大好之后,儿子们能继续代己行孝。 古时崇尚孝道,哪有儿子们看着爹去死的道理?而且颜家在颜老头的领引下,家风一向不错,算是书香门第,男女都读圣贤书——当下几个儿子争先恐后,都要代老父去做这个药引,最后不得已,掣签而定。 中签的是颜家老二。 颜菜人带老二去见颜老头,颜老头一声长叹,流下眼泪,问颜老二有什么心愿没有,颜老二倒也坦诚,说希望家眷此生衣食无忧,儿子能搏个功名,光宗耀祖。 颜老头一口答应。 续命之后,颜老头身体大好,他搬进颜老二的家里,表示承此恩情,这之后,老二一家老小,就是他的责任了。 说来也怪,兄弟分家,所得有限,都算不上什么大户,比上不足下有余而已,但自从颜老头进了老二家,这一家子就仿佛财神进了门、福星罩了顶,事事顺遂、蒸蒸日上,很快就从大户而成富户,非但如此,他还高价聘请教习,教老二的两个儿子读书,一心要助他们考取功名。 一般来说,家富而无顶梁柱的,免不了受人欺凌,但有颜老头在,即便有人恶意算计,也全都化险为夷,反倒是那为祸算计的,往往遭了殃、下场凄惨。 时间一长,颜家上下就有话传开,说颜老头其实是保家仙,他罩护哪一家,哪家就兴旺发达,仙家保你,自然是要收供奉的。祸福不定,人世无常,放眼身周,今朝座上客明日阶下囚的事比比皆是,真能保全家老小、一生一世平安顺遂,家族里舍个人出去当祭品,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于是,就有人去找已然垂垂老矣的颜菜人,委婉表示,想把颜老头从老二家请出来,去自己家住、当皇帝老儿一样供着。 颜老头知道了之后,哈哈大笑,传下话来说,颜菜人是自己养大的,他的子孙也就是自己的子孙,每一家他都会罩护,只不过现在这条命是老二给的,所以分外偏爱老二家。想请他回去供,等下次吧。 换言之,颜老头成了全族的主心骨、不死的老太爷&活祖宗,人人争供的香饽饽。 那之后,又过了几十年。 当时,颜家已颇具根基,读书入仕者也多,颜氏已由富户进阶为一方望族,但不幸的是,树大招风,卷入了清初的一场文字狱中。 坏消息传来,说是对头从中活动、挑唆,颜家这趟估计在劫难逃,至少要掉好几颗人头,剩下的,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 一时间,全族上下,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这时,在别院中过了好久清闲日子的颜老头出面了,对着主事的老字辈哈哈一笑,当然,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小字辈。 笑毕,说了句:“多大点事啊,我去帮你们走动走动。这事要实在平不了,不是还能逃吗?天大地大,哪不能去?去到哪,我都包你们能扎下根,能再立业。” 颜老头一去就是八天。 八天里,事态风云流转、几乎一天一变。 那个挑唆的对头死了。 主审的官,不知道是得了好处还是受了胁迫,一反常态地表示此案“得再查,不能妄下结论,屈了好人”。 一般来说,差不多定下了的案子想翻盘,要层层上报、经由上头批复,再高效也费时费日——说来也怪,每一层经手的官员都像开了挂,快马加鞭,积极运作。只八天,上头的口风就变了,从最初的“在劫难逃”转为“为奸人所害,连日来担惊受怕,理当善加体恤”。 八天之后,颜老头拎着烧鸡和小酒,笑呵呵进了颜家大宅,刚跨进大门,里头呼啦呼啦,跪了一院子。 此时,距离颜菜人被人肉摊贩当街出售,已经160多年了,颜家也由开始时孤苦伶仃的小娃一个,变成了近怏怏两百口的大族。 颜老头径直穿过人群回房间,只说了句:“嗐,都起来吧,多大点事啊。” 这事之后,颜家上下看颜老头,如奉神明,那些有决策权话语权的老字辈也意识到,颜家是条大船,人世再多惊涛骇浪,有颜老头在,就是有了定海神针。 这是他们颜家的宝藏和大秘密,绝不能被外人知道,一旦事泄,只怕后患无穷。 没法把颜老头关起来,这是大不敬,而且,这老头喜欢没事出去溜弯,不知什么时候还加入了一个诡秘的“人石会”。颜家人很愁,对待颜老头像对三岁的娃,打不得骂不得,千依百顺供成了祖宗,还要跟在后面擦清一切痕迹——不过,经历几次就熟了、有经验了,事情也越做越利索。 药引需要“纯净”,你头一次用了颜家的,第二次也只能是颜家的血脉,而且和第一次的药引亲缘关系越近越好。颜老头并不想完全依赖颜家血脉的药引血囊,他像一个养生爱好者,寻访各种能让自己延年益寿的法子,比如因缘石,因缘石吸食人的血肉结果,这果子像补药,多少能助他抵抗这日光世界带来的身体损伤。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最后也只能停在了一个遗憾的数字上,92岁。 每92年,他就需要一次药引,来自颜家的药引。 他第二次病倒时,就毋需自己费心了,病倒好几日之后,有一天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床前跪倒了一排,各房带着精挑细选出来的男丁,确保身体健壮,无病无伤,等候在侧。 见他睁眼,一个个忙着把娃往前推,嘴上说着“干爷,您挑一个吧”、“挑上了是他的福气”、“您不用有顾虑,我们都说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族里会照顾咱们的”。 人人都叫他干爷,这是颜老头的意思,他说,我比你们都年长,但不是亲爷,就叫干爷吧。 颜老头满心愧疚,目光扫过去,颤颤指了其中一个。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4节 又是新一轮的92年,颜老头履行承诺,继续做颜家的“保家仙”。当然,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已经不需要他出马了,家大业大人手多,多的是各色手段。他只在了不得的大事上出手。 再下一次,还不到92年,就有人提药引这事了,理由是:尽早选人,让孩子多过几年好日子,或者就跟着干爷,那生活立马就不同了,能长好多见识。 颜老头没意见,家族越来越大,各房渐渐贫富有差,他习惯从穷户那选,被他选中,也算是翻身、改善生活了。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由明末转清、入民国,转眼就到了现代。 尽管经历了大时代的波动和减员,颜家依然在不断壮大,现如今,得有近600口了,彼此间的家族联系仍然紧密,但颜老头的秘密,只局限在核心的老字辈中。 那一年,距离他需要药引还有20多年吧,颜如玉的父亲,拽着木木愣愣的颜如玉,跪在了颜老头面前。 他犯下了事,烂赌,欠了两百多万的债,烂醉时和妻子发生争执,拿榔头把妻子砸死了,小颜如玉就在现场,上来咬他的腿,被他一脚踹飞出去,摔在母亲的身上,抱着母亲哭了一场,然后,就木木愣愣的了。 这是杀人的大事,关系再好的亲戚也救不了,颜如玉的父亲跪在长辈面前苦苦哀求,有人指点他一条明路:“去找干爷吧,你要是豁得出去、舍得你儿子,干爷没准能帮你还债,还能救你的命。” 颜父经人引荐,跪在颜老头面前痛哭流涕。 颜老头看不上他,却同情颜如玉,他问颜父:“你把这孩子送来,他知道将来他会面临什么吗?可能会为了我、没命的。” 颜父请他尽管放心:“没事,我是他爸,没我都没他这条命呢。您尽管用,我做得了主。” 颜老头一声长叹,说:“行吧,我先养着他,等他长大点了,再告诉他具体怎么回事。他要愿意呢,就愿意,不愿意呢,我也不强求,人可以有求,但不能强求,对吧。” 那之后,颜老头替颜父还清了债,还帮他顶了罪,当时,各项调查还没那么精细,有人自首,再加上暗中活动,案子结得很快——考虑到颜老头犯案时,已经是九旬高龄了,又有人证明是过失、错手,从轻处罚,判了七年。 但事实上,也没有真的坐七年牢,因为他年纪“太大”,身体“多病”,又有颜家人各种设法捞,没过多久就保外就医,再过了一阵子,就对外“逝世”了。 不过他确实信守承诺,养着颜如玉,还带他治好了木木愣愣犯傻的毛病,后来,在颜如玉长大些之后,又把利害关系告诉他了。 但没想到的是,颜如玉很聪明,这些年,他通过跟老家人的接触,察言观色探听口风,早知道了。 当时,他没事人一样笑了笑,说:“没事,干爷。人活不在长度,在质量,我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很满足了,你需要的话,随时取用。” 第58章 肖芥子回到车里。 从停车的位置, 刚好能看到“无欲.有求”的店门。 跟不进去,那就蹲守,颜如玉早晚会出来的吧? 然而事与愿违, 足足等到门店打烊, 也没见有人出来, 肖芥子想了又想, 惊觉自己蠢笨:都私人会所了,还能没个留宿的地方?万一他今晚住这了呢?自己光守株, 待一夜都待不来兔啊。 而且这么大的店, 会没个后门吗,光盯住前门有什么用! 为了佐证, 她还开车绕了一圈, 果然, 在背面看到了进出的小门。 她怏怏盯着小门, 犹豫了会, 打方向盘掉头:她当然可以翻墙进去,但冒这种险, 图什么呢? 先这么着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反正地址门牌她都记下了。 掉头的时候,没忘看一眼手机。 陈琮这个内线, 真是让人心累啊,套个话寒暄两句的事, 两三个小时过去了, 连个回复都没有。 *** 回到民宿, 姜红烛还没睡, 倚着床头, 攥着那个贴有“陈天海”字条的布偶娃娃,面色阴郁,嘴里也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见肖芥子回来,她眼睛一瞪,看那表情,接下来,多半是那些“你怎么没死在外头”的话。 肖芥子先发制人:“兜到现在,累死了,人家景德镇不是镇,叫‘景德镇市’,可不是一下午就能兜得完的。女娲石没影,但是,有意外收获。” 姜红烛的注意力被“意外收获”四个字给转移了:“什么收获?” “我看到那个039号,颜如玉了。他进了一家艺术品店,叫‘无欲.有求’,进去了就没出来。” 姜红烛面色微变。 肖芥子没留意,一边换睡衣一边说自己的:“我梳理了一下啊,红姑,你是来找女娲石的,陈天海算是添头,石在人在。现在039号也在,会这么巧吗?你说有没有可能,039号、女娲石,以及陈天海,是一伙的?” 姜红烛喃喃了句:“是那个老头子。” 肖芥子一怔:“哪个老头子?” 姜红烛阴恻恻的:“死不了的那个,92岁的老头子。” “颜老头吗?” 肖芥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暗自庆幸自己明智、没一时冲动翻墙:一个活了几辈子的老头子了,她可没把握能对付啊。 她赶紧盘腿上床,凑向姜红烛:“你怎么知道的啊?” 姜红烛说:“因为那几个字,‘无欲.有求’,我见过。” *** 事情还要说回1983年,第四十五届“人石会”。 给新人点完红蜡烛的那个晚上,她在回住处的乡间小道上遇见了颜老头,故意装着亲亲热热,一路闲聊套话,搀扶着送他回去。 颜老头住的也是一户农家院,在门口客气地和她道别,并没有如她所愿的那样,邀她进屋一叙。 姜红烛不甘心,绕着小院转了两圈,确认这家子没养狗之后,做了今夜的肖芥子没敢做的事:翻墙入院。 这家人都已经睡下了,只颜老头所在的偏房亮着灯,她屏息凑近,摇曳的烛光下,看到颜老头在练字。 没错,就是练字,毛笔字。 练字时,气定神闲,运腕转指都极其有力,一点都不像92岁的暮年老者。 只不过隔得远,窥视的角度又刁钻,看不出他写了什么。 肖芥子愣愣听着,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见姜红烛停了不讲,下意识追问:“然后呢?” 姜红烛说:“然后,他吹蜡烛睡觉了,我也就走了呗。屋里有人,我总不能摸进屋吧。” 肖芥子很敏感地察觉到了她话里的幽微之处:“那屋里没人的时候,你摸进去了?” 姜红烛说:“是啊。” 第二天,“人石会”有赏石的活动,姜红烛作为“无编号人士”,没资格参加,就在村里溜达,说来也巧,又溜达到了那附近。 那时候,山乡相对朴实,基本能做到“日夜不闭户”,那家农户,大人去隔壁打牌,孩子出去玩了,居然内外空敞。 姜红烛心中一动,轻轻松松就摸进了屋。 颜老头的书桌上,一沓子字纸,写的都是“无欲.有求”这几个字。 再略翻了一下行李,都是老头子的物件,没什么特别的,她虽然做贼心虚,但还是仔仔细细,将一切恢复原样,赶紧出来了。 肖芥子再次追问:“然后呢?” 姜红烛烦她:“没有然后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对这号、这人,是有忌惮的,不想多事,我就走啦。” 又过了两天,协会四散,大家各走各的,无事发生。 要不是肖芥子突然提到有个店叫“无欲.有求”,她真能把这事给忘了。 肖芥子面色古怪,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红姑,你怎么敢的?” 姜红烛莫名:“什么叫‘我怎么敢的’,我什么事都没做啊。” 肖芥子为她着急:“你自己说过,你太爷姜大瑞第一次见颜老头的时候,他92岁了,骑了个驴,驴脖子两边都挂着悍匪人头,对吧?” 姜红烛没明白:“对啊。” 肖芥子拍床:“一个92岁的老头了,能对付壮年悍匪,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功夫高手啊。虽然我是没遇到过这种人,但是人家电视里放过,武林高手,那是会内功的,耳朵不知道有多灵,你翻墙入院,他能不知道?你还凑近去看,他能不察觉?” 姜红烛愣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道理。 好在,事情都快过去四十年了,即便当时年轻、做事欠考虑,也已经是老黄历了。 姜红烛打了个呵欠,等到这么晚,她也困了,想入睡了。 肖芥子越发精神,可见三杯奶茶绝不是白喝的:“而且,你第二天,居然又摸进人家房里去了!” 姜红烛动气了:“又没人看见!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你没完没了了还!” 肖芥子冷笑:“真的吗,红姑,你当时可是山村红人,你自己都说,捧个碗在场院吃个饭,都有人骑在墙头、爬到树上看你,你在村里溜达,确信没人躲在暗中看你?” 姜红烛被问住了。 也是,她当时在村里的关注度,不亚于今时的明星出行。 她恼火:“看到就看到呗,我什么都没做,一分钱都没拿他的。” 肖芥子回答:“是吗?你太爷姜大瑞雇了两个青帮的小混混,吩咐他们‘远远跟着’,想看看颜老头是何方人氏,那两个混混不也是什么都没做?总不见得他们为了求表现、主动挑衅颜老头吧?只是远远跟着,最后什么下场?人头挂网兜里了。” “对比这两个混混,你也好意思说自己‘什么也没做’?你扶着他、跟他聊天,送他到家门口,翻墙偷窥他,第二天还趁周围没人摸进了他的房间,这叫什么都没做?” 姜红烛心口一紧,像是有人在她的心脏上、冷不丁狠狠攥了一下。 她有点茫然:“但那老头,什么都没发现、后来就走了啊。” 肖芥子咄咄逼人:“是吗,你确定吗?会咬人的狗不叫,指不定憋着坏、要在哪阴你呢。再说了,查你还不容易,越查越坏事,查到你太爷是姜大瑞,他做过什么事?他派小混混跟踪过颜老头,这种活几辈子的人最怕什么呀,还不是怕秘密泄漏?” 姜红烛僵在了当场,她有整个人被雷轰焦了感觉,鼻端甚至几乎能嗅到自己体内传出的焦味儿。 她想说什么,喉口仿佛被粘连住,发不出声音来,她一直吞咽,手臂发颤,那个布偶娃娃脱手,斜斜躺在了民宿浆洗得洁白的被面上。 肖芥子看出姜红烛不对劲了,几年来,从未见过她这样,哪怕发疯撒泼时,都没现在吓人和悲惨。 “红姑?” 姜红烛抬头看肖芥子,看不清,像隔了雾,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在哭,连那只瞎了的眼缝里都渗出泪滴,这还不止,她在出汗,不断出汗,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汗出如浆”是什么意思,很快,前胸后背俱都湿透,连靠近鬓边的蓬乱白发都湿漉漉挂了下来。 她攥住肖芥子的手,语音含糊,不断重复着两个字。 “是他。” …… 姜红烛出狱之后,委托苗千年,也就是矮子苗老二,查过自家的事。 苗老二是个狠人,因身有残疾,从小被各种欺凌,但他非但没被打趴下,反而越斗越狠,不到一米五的个子,能让膀大腰圆的壮汉听他使唤,足见本事。 所以,查当年的械斗以及自己的入狱,找这人,算是对口对路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5节 苗老二对姜红烛的事非常上心,极其卖力,虽然时过境迁、线索难觅,但末了,还真让他挖出点东西来。 械斗一案,苗老二为了让姜红烛出气,下大力气查“第一刀”:这种事他有经验,双方动手,开始只是推搡、嚷骂,再激烈点挥拳动脚,此时事态都还可控,但也渐渐难控——人人开始血冲上脑,这时候,谁第一个拔刀至关重要。 因为刀子一捅,事态升级,同伙看到“卧槽,敢特么捅刀子”,那还有不急眼的?于是纷纷抄家伙,抡斧头挥铁锨,怎么狠怎么来,一场恶性流血斗殴在所难免。 苗老二把当年那些幸存的、轻判的,都召集起来盘问了一遍,连尚在牢里的都找人去问候了一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先动手的。 不知道是谁捅出的“第一刀”,因为现场死了好几个,都以为必是其中哪个人先出的头。 苗老二不甘心,又去找了路过现场、或者围观过的,那些人胆小怕事,起初都推说不知道,后来实在逼急了,有人说出一个人来。 不起眼,戴小帽,二三十岁年纪吧,帽檐遮脸,衣领高竖,就是他捅出的第一刀,蹦跶得可欢,但很快,这人就撤退了,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这场斗殴转性为恶性案件,是有人有预谋地快进快出、从中“催化”。 还听说,是有这么个人,在“严打”专项办的信箱前逗留过。 四五年了,要找出这人几乎不可能,苗老二曲线救国,去找一切见过这人的人打听其形貌特征,最后只打听到一样。 这人好像戴了个纪念徽章,是个七彩小马造型。 那年头,纪念徽章很流行,什么全运会、高校运动会、乒乓赛、业务技能赛,全要出个徽章以示纪念,谁知道什么小马徽章是哪来的,没准是内蒙古赛马会,或者是优良马种比拼赛呢?当时,各种通讯网络也不先进,苗老二的本事,出了本地,就施展不开了。 苗千年垂头丧气,把这一他认为毫无价值的发现告诉了姜红烛。 让他惊讶的是,姜红烛脸色惨白,险些没站住,她扶着桌子,才让自己不至于跌倒,然后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为与“春焰”相区别,“人石会”自称野马,每次大会,都会发放有“小马”元素的相关纪念品。 七彩小马徽章,她也有,那是1983年,第四十五届“人石会”时发放的,父亲不喜欢这些花哨的小物件,戴完就给了她。 特么的,是“人石会”,她想。 怪不得她刚一出狱,那个刘五福就过来还她父亲的玛瑙石了,这是手上沾了血,留着心虚吧。 她家毁了,她这一辈子也毁了,她要拉“人石会”陪葬,有一个拽一个,有两个拽一双。 ……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寒冷的、异乡的夜晚,拖着残躯的姜红烛汗如雨下,甚至止不住呕吐。 一个可怕的想法,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 那个人,做这事时,其实是可以不戴徽章的,他隐藏得这么好,她找不到的。 但他戴了。 他是不是故意的?如果你姓姜的不死心,一定要寻个头尾,那么,你去找“人石会”吧。 她和“人石会”斗了半辈子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 更阴点的狗,甚至都不亲身上场,只略略几个操作,就控住了你大半生,然后,都没兴趣坐下观战,掸掸手就走了。 第59章 肖芥子坐在床上, 透过落地的大玻璃墙,看小院里呆怔的姜红烛。 姜红烛的疯病又犯了,这么冷的天, 她穿着单衣爬进房间自带的小院天井, 像是要用身体挨冻来惩罚自己, 在那时哭时笑, 一会犯傻,一会伏地嚎啕, 亏得是淡季, 民宿入住率低,否则临近的住客非来敲门投诉不可。 外头湿冷, 披件外套不顶事, 肖芥子拼着赔钱给民宿, 把被子给姜红烛拿出去了, 厚厚实实帮她裹围了一圈。 姜红烛脸色木然, 一动不动:“阿兰,我怎么这么蠢呢?这么简单的事, 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 她低声喃喃:“一天、一分钟、一秒都没想到过,可你, 一下子就想到了。” 肖芥子心下恻然。 可能当局者迷吧,从某种角度来说, 姜红烛确实也没做什么,她只是因为太爷讲的故事对一个神秘老头起了好奇心, 偷窥他写字, 偷翻了一下他的东西而已。 但因为她是姜大瑞的后人, 对039号来说, 性质不一样:当年你太爷起意, 我们杀鸡儆猴,留了两颗人头点到为止,已经很客气了。现在,你又来了,你太爷吩咐了你什么,你们这一家子又在谋算什么? 能随便收人头的人,哪会有那个耐心去调查验证?一句话:夜长梦多,除患务尽,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看情形,姜红烛这一夜都不会回房了。 *** 肖芥子拥着被子倚在床上,毫无睡意。 不想睡也不敢睡:万一她一个人入睡,入石入梦,遇到掠食者怎么办?已知在十多公里的范围内,有颜如玉、颜老头,没准还有陈天海,都是养石头的。 她可不敢冒这个险。 就是……长夜漫漫的,都不知道怎么打发。 正百无聊赖,陈琮的信息过来了。 ——颜如玉刚刚才回我消息,说是家在余杭一带,最近在景德镇旅游,还欢迎我有空去找他玩。 颜如玉这回复,还真是非常客套、得体、正常。 肖芥子略一思忖,拨了陈琮的电话。 陈琮居然敢抱怨她:“正要睡觉呢,就不能选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 肖芥子啼笑皆非:“你个内线,还挑上工作时间了?我还能给你双休日呢,你要不要?” 也不知他是装傻还是犯浑:“你要真给,我肯定要啊。” 肖芥子一个“滚”字险些冲出口,怕他真滚,咬牙收回去了。 她说:“那你会去找他玩吗?” 陈琮吓了一跳:“我吃饱了撑的才会去找他,他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肖芥子话里有话:“那如果,你爷爷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会接受他的邀请吗?” 陈琮愣了好一会儿,语气都变了:“肖芥子,你是认真的吗?” 肖芥子嘻嘻一笑:“打个比方嘛。” 这事只是她推测,没凭没据的,就别去吊人胃口了。 陈琮没好气,说回正事:“对了,姜红烛的内线,八成是何欢,虽然他没承认过,但我察言观色,是他没跑。还有,他向我打听你……” 肖芥子一愣:“打听我?” “是啊,问姜红烛身边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姑娘。我觉得,除了年龄,你都符合,你顶多二十啷当岁,哪像三十多的。” 说这话时,陈琮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坏了:既如实传达了信息,又没在年龄上冒犯她,还含蓄夸了她一下——不愧是做生意的,总让合作方如沐春风,以这样的精神对待客户,何愁客户不稳固! 可惜的是,肖芥子没顾得上感受这春风,脑子转得飞快:这年纪……应该是在打听阿兰,何欢果然跟红姑好过,且依时间推算,这孩子是在姜红烛出事后生的,所以何欢不知道也不确认,甚至还有点怀疑,是以多方打听。 她嗯了一声,欠起身子,试了试通往天井的玻璃门,确信关死不漏音之后,压低声音:“那你怎么打算?就这么放他在身边?” 陈琮无奈:“不然呢,我总不能除掉他吧?去向三老告发,又没确凿的证据,只能先这样,尽量防着他。你那头怎么样,还在阿喀察吗?还是,换地方了?” 肖芥子没吭声,看玻璃墙外姜红烛的背影,指尖无意义地抠磨被面。 陈琮猜到她不想说,结束通话似乎又太快了些,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人石会’当年,是怎么对付姜红烛的吗?” 肖芥子摇头:“不知道。” 是不知道,姜红烛的口风一向很紧,而且防她防得厉害,凡事能不说就不说,说了也只略透几句,是以她很多事都只知皮毛、不明就里——当然,这也不怪红姑,谁让自己确实值得怀疑呢? 这几年,姜红烛不止一次问她:“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 她从来都嘻嘻哈哈,拿话敷衍过去,一半是因为她答应过那人,不能说;另一半是因为,她真不知道对方是谁。 陈琮的话将她拉回眼前:“他们搞了个‘熄灯计划’,具体情形我都打听到了。” 肖芥子惊讶,还没来得及惊喜,陈琮又补了句:“但你只是让我帮你打听养石、怀胎之类的事,这个不在工作范围。” 言下之意:这是另外的价钱,不能白给。 肖芥子恨得牙痒痒,不过她很快就笑了:“那就是要别的回报呗,行,我这里有条消息,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她清了清嗓子:“‘人石会’高知少妇离奇自杀,死前曾与六七旬陈姓男子多次会面,其后该男子不知所踪。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且听专家深入探讨。” 陈琮:“……” 好在他不傻,迅速反应过来:“六七旬陈姓男子,不是我爷爷吧?” 肖芥子慢条斯理:“你猜?” 她也说不准陈天海多大了,不是六旬就是七旬吧。 陈琮没犹豫:“成交。” 他是说过“不想找这老头了,找不起”,但真听到有消息,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为表诚意,他先开口,讲了从何欢那探听到的、关于“熄灯计划”的一切。 肖芥子先是倚靠床头,听得心不在焉,还分心在手机上查了下魇山的具体位置,中途听得入了神,心里惆怅,侧着头看玻璃墙外,觉得那裹着被子的臃肿背影像个大写的“悲”字。 红姑这人间一趟,像是来历劫的,挣扎半生才发觉活了个荒唐,连牵线木偶都不如——牵线木偶,好歹有个操线手一直上心控着。她呢,人家只轻拨了一下,她就自舞自唱,卖力了大半辈子。 搁谁谁受得了啊,换了自己,也得疯。 她渐渐走神,直到听到“陈天海”这三个字。 “地震之后,你爷爷去了魇山?还说塌得特瓷实?” 陈琮嗯了一声。 肖芥子仔细算了下时间,很肯定地说了句:“你爷爷在撒谎,我红姑是那场地震出来的。” 陈琮又嗯了一声:“理由呢?” 私心里,他很希望陈天海当时、只是过去确认了一下山塌没塌,但冥冥之中又觉得,爷爷在这事上隐瞒了什么。 肖芥子说:“一,我红姑没死在魇神庙;二,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云南一个近山的小村子,那山叫扬金山,不是魇山,显然,是有人把她转移过去的;三,我打听过,她是突然出现在那个村子附近的,时间是在地震之后。” 陈琮想了想:“这只能证明姜红烛是那场地震之后出来的,没法证明我爷爷撒了谎,也许他到的时候,确实没见过姜红烛,只看到一座塌过的山。” 肖芥子心里“呵呵”了两声,没跟他争。 陈天海在地震之后,一定跟红姑有过交集,否则,他只是“熄灯计划”的一员而已,红姑犯不着区别对待,还念叨什么“他偷过我的东西”、“来找女娲石,石在人应该也在”,再往深拓展一点,陈天海那一系列诡异的行为,偷女娲石、离家出走、和自杀前的沈晶多次会面,都发生在地震之后,焉知不是姜红烛跟他说了什么?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6节 要知道,姜红烛在魇神庙困了二十多年,而魇神庙,上古时就有了。 本着公平交易原则,有来有往,她把李二钻老婆的事给陈琮讲了,这事不复杂,几句话就说完了。 陈琮一头雾水:“你这意思,是我爷爷给她灌输了什么,她才会轻生?还有,什么叫‘脱此樊笼’?” 肖芥子奚落他:“怎么,你一个正式入会的人,连‘肉骨樊笼’都不知道?” 想打发他自己去问三老,一看时间,才凌晨两点半,反正睡不了,拉着他陪聊也好,于是声情并茂、绘声绘色,给他描画了一通。 让她意外的是,陈琮倒没有特别惊讶。 他说:“这种说法,自古以来就有吧,古人不是把我们的身体叫‘臭皮囊’吗?咱们现在的肉身真的挺脆弱,饿了不行缺水不行,刀兵水火都扛不住,大多数时候啊,人是雄心万丈、身子骨跟不上,想想是挺拖累的……” 顿了顿又说:“这个女娲补天和女娲造人,对应大小樊笼,是挺有意思的,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肖芥子好奇:“差了什么?” 陈琮苦恼:“就是直觉少了样配备,不符合常识。但肯定人人都知道,你也帮我想想,就是造了大小两层监狱去关人,还得有什么必不可少的配置?” 肖芥子瞎猜:“通电、通水、安排放风等娱乐活动?得供一日三餐?不是听说有人穷得吃不上饭,想方设法混进监狱保命嘛?” 陈琮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牢头!” 肖芥子没反应过来:“啊?” 陈琮解释:“监狱里不能没有牢头吧?就是负责看守或者巡视的。不然有人越狱怎么办?古今中外,再结实的监狱,不能不配牢头吧?科技再发展,监狱再全自动化,也得有个人在幕后揿按钮操控吧?” “按照‘肉骨樊笼’的说法,女娲辛辛苦苦布置了两层樊笼,不可能不安排牢头。否则你想,‘人石会’的人养石,可以入石,再找到那什么五色石补天的地方,不就轻轻松松、脱此樊笼了吗?” 肖芥子被问住了。 也对啊,哪有监狱不安排牢头的道理?如果人安稳困在大小樊笼里也就算了,但凡有要挣脱的迹象,不得牢头出现、迅速处理吗? 肖芥子突发奇想:“掠食者算不算?” 入石的人当中,怀胎之后,总会掺有一定比例的掠食者,已知的就有姜红烛。 想象一下,“阴间”是个无边无际的阔大世界,养石者以石入梦,一块块石头,就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房子。 按照规则,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房子”里,不能出去,别人也进不来,很有老子口中“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 但掠食者不一样,他们能打破壁垒、闯进别人的房子里,一番烧杀肆虐…… 陈琮也想到这一点了:“算,‘怀胎入石’等于是脱此樊笼的第一步,也就是说,初级选手。在这一关,安排了掠食者,确实算是阻碍,起到了牢头的作用,但充其量是个小牢头。” 因为有些养石者,实力雄厚,掠食者闯进来了,也会被打出去,这部分人,自然会有更厉害的牢头来压伏——女娲既然能安排大小樊笼,也就能安排大小牢头。 小牢头之上,一定还有大牢头,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肖芥子叹了口气。 这还脱什么樊笼啊,费老劲了,就在樊笼里,该吃吃该喝喝,凑合过吧。 *** 黎明时分,姜红烛在外头捶门,肖芥子正打盹,睡得半虚不实的,闻声一个激灵,赶紧下床给她开门。 姜红烛带着一身经夜的寒霜气爬进屋,看表情看不出悲喜,想来该过去的,昨夜都过去了。 肖芥子说:“红姑,熬了一夜了,要不要休息会啊?” 柜子里有备用的毯子,肖芥子打开柜门拿出来,帮她张好,姜红烛漠然看她张罗,忽然说了句:“陈天海和039号,可能是一伙的。” 是吗,也就是说,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肖芥子兴奋:“你怎么知道的?” 姜红烛答非所问,她慢慢伸出指头,指向肖芥子:“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肖芥子张口结舌,匪夷所思:“我怎么会是跟他们一伙的?” 姜红烛说:“你还记得,我之前住在哪吗?” *** 记得,云南边陲,扬金山。 扬金山海拔4000多米,植被垂直分带明显,最高处的尖顶有雪,入暮时常刮怪风,大风扬雪,映着落日金光,宛如金沙漫天,是以得名“扬金山”。 姜红烛是十来年前,突然出现在扬金山附近的,当时,她皮肤惨白,像个白化病人,没有双腿,就在山林灌木间爬进爬出,以野果和山涧水为生。 起初,村里人被吓到了,以为山里出现了不明生物,纠集了人手搜山,持棍扛锨的,把她围堵住了,才发现她是个人。 村里人可怜她,发善心把她接回村,问起个人信息她就装疯卖傻嘟嘟嚷嚷,最后,只知道她姓姜。 按照《残疾人保障法》,这样的人应该送去政府托养机构,但山里嘛,人好养活,托养机构反而路远费事,一来二去的,就以“姜三姑”这名,把她挂村里户上了。 可姜红烛不习惯住村里,三天两头往山里爬,还被人发现啃树皮、啖蛇虫,村里人半是嫌弃半是怜悯的,给她在近山的地方搭了可以遮风挡雨的窝棚,时不时地,会往里放点瓜果干粮,彼此都习惯于这种互不打扰的相处。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期间她生过病,掉光过头发,得过可怕的癣疾,一度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乡关何处,自己都觉得自己出娘胎前,就已经做了山里的鬼。 有一天,山林里捡了圈果子,她破兜塞得满满,吃力地往回爬,突然发现,有个年轻的姑娘,托着腮蹲在窝棚口,正拿石子在地上划棋格玩。 见到姜红烛,她惊讶起身,愣了会之后,小心翼翼发问:“你是姜红烛吗?” 说着,捋开一张攥皱了的传单纸,说:“我叫肖结夏,有人在医院散这个,说你能包治病,包治绝症。” 传单纸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圣手回天,绝症可治,详情请咨询xxx-xxxxxxxx。 …… 姜红烛说:“其实,你不是第一个找来的,在你之前,有另外两个人来过,也拿着传单,说想找我治病。” 第一个,跋山涉水来到窝棚前,姜红烛没搭理他,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被人耍了、姜红烛绝不像什么包治病的圣手,第二天就垂首丧气地打道回府了。 第二个,在窝棚里死气白赖待了两天,受不了她冷嘲热讽、出言谩骂,暴跳如雷地跟她对骂了一回,被她拿碗瓢砸跑了。 姜红烛说得很慢:“你和他们的区别,在于你脾气好,怎么骂也不走,有时候被骂得几乎要掉眼泪,还乖巧地在那帮我收拾窝棚,时间一久,我也习惯你在身边了。你说的也对,公平交易嘛,你照顾我,我教你养石头,大家各取所需。” “但我一直都知道,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因为就是他,把我扔在扬金山一带的。” 肖芥子喉头发干,指尖微颤:“那个人是……” “陈天海。” 第60章 肖芥子五岁那年, 父母离婚,原因是,母亲肖灿竹生了病。 离婚之前, 两人频繁争吵, 但双方有默契, 吵架时都背着女儿, 有时吵得脸红脖子粗,远远看到她蹦蹦跳跳地过来, 会立马换上笑脸, 一副恩爱模样。 是以那时候的肖芥子,更确切地说, 肖结夏, 宛如生活在蜜糖之中, 一天到晚都喜滋滋的, 连名字都拿来跟幼儿园的小朋友显摆。 她说:“我妈说, 我是生在夏天的,结夏, 就是把整个夏天打个蝴蝶结送给我,多美啊, 还有啊,我的小名叫‘小结子’, 就是小小蝴蝶结子的意思。你名字什么意思?” 那个小朋友叫王毛毛,憋了半天憋不出自己名字的美好意境, 说了声“臭美”, 气咻咻地走了。 是以那时候的她, 在幼儿园并不招小朋友们待见, 排舞蹈剧时, 还曾被公推去演高傲的小孔雀,最后被拔光了毛的那种。 但她还是喜滋滋的,因为小孔雀的戏衣最好看,上场时最华丽,拔毛就拔毛嘛,反正是在剧末了,不重要。 她记得,是在五岁半生日的那天晚上——没错,因为她喜欢吃生日蛋糕,她们家跟别家不同,半岁也要庆祝一番——她被父母激烈的争执声吵醒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懵懂懂爬下小床,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 客厅里,肖灿竹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哭,地上狼藉一片:花瓶砸碎了,修剪过的花枝像娇艳的尸体,横在水晃晃的白色地瓷砖上。 还剩了一半多的生日蛋糕也掀翻了,五色的奶油蹭在桌角、椅面,以及父亲锃亮的皮鞋上。 这是……父母打架了吗? 肖芥子还没反应过来,听到父亲嘶哑的、强压愤怒的吼声。 ——“你这是诈骗,婚姻诈骗,懂吗肖灿竹?” ——“你有这种病,还遗传,结婚前你为什么不说?” ——“女儿怎么办?你要早说,我根本就不会要孩子!自己受罪还不够吗!” 再然后,她看到父亲拎起行李包、大步向外走去。 肖芥子本能地冲出去,叫了声:“爸爸!” 父亲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双目通红,一反常态,没笑,也没过来抱她,只喃喃说了句:“你也是个受罪的命。” 说完就走了,门摔得山响,摔得地上花枝映在水中的影子都颤了一下,还漾开了浅浅的水痕,怪好看的。 那之后,父亲没再回来。 日子继续往下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当然,硬要找的话,也能找出几条:比如她改跟母亲姓了,比如肖灿竹喜欢上一种“灵蛇缠龟”的图样,总喜欢往女儿衣服上绣、鞋跟上印;再比如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发现,肖结夏不再显摆也不再臭美了,于是期末时,一致把小红花投给了她。 母亲到底生了什么病呢?肖芥子暗暗观察过。 看不出什么,就是典型的身体不好、体弱多病:不是头疼脑热就是腰酸背痛,有时走到半道,累得扶住墙、半天不挪窝;还有时说着话会喘不上气、捂着心口一直呻吟。 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言以概之:全方位的虚弱吧。 肖芥子初次发病,是在十六岁左右。 起初,真没觉得是病,只当是学业重、四体不勤,给累的:她的手指脚趾会突然发麻、不听使唤,过了好几秒才恢复。 举个简单的例子,上自修时笔掉在地上了,弯腰去捡,本身食指和拇指协同合作,就能把笔给捏起来,然而突然间,食指动不了了,直愣愣杵在那儿,只余拇指徒劳使力,像长了个蹩脚的蟹钳。 还有一次,是在食堂吃饭,正吃着,舌头动不了了,猛然间僵了几秒,于是满嘴的饭就那么卡在嘴里,吐不出、也没法吞咽。 由于只是几秒,没当回事。 一天晚上,和母亲吃饭时,蓦地想起这事,当笑话一样讲:“妈妈,我最近学习太努力了,都累出病了你知道吗……” 万万没想到,肖灿竹听到一半,面色惨白,连碗都没端住,站了两回才从椅子上站起身,单薄的身体抖得厉害,嘴里不住念叨着:“你怎么这么早?你怎么会这么早?” 肖芥子一头雾水:“我这么早什么啊?”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发病,父亲口中那个“遗传病”。 这是一种罕见病,有点类似于原发性低钾周期性麻痹和cidp(慢性炎性脱髓鞘性神经根神经病),但又显然不是,前两者虽然也是罕见病,但至少有初步治疗的方法和应对方案,她们家这个,没有,绝症。 简单来说就是,人体各部位会随机、突发丧失功能,类似于“宕机”、“罢工”。比如你正走在路上,突然膝盖以下罢工、走不了路了,那你只能木然杵在那,或者当自己没有腿,爬到路边。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7节 再比如你正和朋友谈天说地,突然肺不工作了、不能喘气,短时间内还好,万一拖个几分钟,人真是能活活憋死。 总之,各种状况,即便不当场要人命,也会让人想死,例如构音障碍、面瘫、眼神经麻痹、大小便功能障碍等等。 这病从发病到大去,一般10到15年,初期症状轻、时长短,还能勉强应付,之后就会慢慢加重,最后怎么撒手西去视个人情况:有人是慢刀割肉型,受了一大圈罪,躺病床上走,还有人是一击即中,比如心脏停摆。 肖芥子被这个消息给刀傻了。 她这个年纪,正是各种展望美好前景的时候,哪经得住这个?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心里头只剩下愤怒了。 对母亲的愤怒。 她终于明白父亲走的那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母亲的貌似“体弱多病”源出何处,她暴跳如雷,冲着母亲又哭又嚷,说的话跟父亲当时如出一辙。 ——“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你早知道会这样,不要生我啊!” ——“你自己受罪还不够,非拉个战友、跟你一起遭殃吗?” 母亲和当年一样,哭成了泪人,苍白无力地给她道歉:“对不起啊,妈妈也没想到,你会病发这么早……” 肖灿竹是在肖芥子五岁那年发的病,她计算了时间,为自己感到庆幸,觉得自己努力再努力,可以陪女儿到二十岁。 …… 愤怒结束,就是麻木和冰冷,再加上那个年纪,正好青春叛逆期,气性大,肖芥子再也不跟肖灿竹说话了,实在要交流,就在冰箱上留个条。 考上大学之后,更是索性跟家里断了联,好像把这让人窒息的“根”给斩了,余生就能再次喘气似的。 大学一年半,她发过两次病,一次是左手不能动了,持续了约摸10秒,当时,手里正攥了瓶饮料,瓶子脱手,落地砸了个粉碎;还有一次是骑车,骑在大马路上,突然看不见了,再然后,被一辆摩托车撞飞,耳边一片纷乱,听到喇叭声、尖叫声,还有骂声,那个车手骂她“你瞎啊”。 她摔在地上,摔得眼前一片黑,以为自己真瞎了,后来模模糊糊,看到蓝天白云以及围过来的路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自己这病,事故率可真高啊,万一哪天死在外头,母亲也不在了,找谁来帮她料理后事啊。 大二上学期那年,接到医院电话,说肖灿竹住了一年院,快不行了,请她赶紧回来。 肖芥子又懵了,她连母亲什么时候住的院都不知道。 她一路流着泪赶回去。 那其实不是一家医院,类似临终关怀机构,里头住的都是被医院放弃的弥留者,肖芥子到的时候,肖灿竹已经陷入昏迷,留给她两样东西。 一是亲手雕刻的,“灵蛇缠龟”的竹根印。据说肖灿竹小时候,家人知道她有这病,希望她能活得长点,于是为她栽下一棵竹子,寓意“灿灿青竹”。 二是一封亲笔信。 信纸上的字迹扭曲中带孱弱,应该是写信的时候,手已经没法活动自如了。母亲在信里叫她“小结子”,向她解释“没有一个母亲是为了让儿女遭罪,才生下孩子的。之所以生你,一是因为觉得这世界很好、很大、很有趣,想让你来看一看、走一走;二是抱有希望,也许医学进步了呢,你这一代,病就不是绝症,你就能安安稳稳地活很久很久了。又或许会有奇迹呢,世界充满了奇迹不是吗?妈妈遇不到,也许小结子能遇到呢。” 肖芥子把信纸蒙在脸上,又流了很多眼泪,多到把信纸都打湿了,多到她恍恍惚惚间觉得,这辈子的眼泪差不多要流光了吧。 遇不遇到奇迹她是无所谓了,她只希望母亲能醒过来,哪怕几分钟也好,她就能和母亲笑着说说话,那样,母亲走的时候,对她的最后记忆,就不会是断联、冰箱上留的字条,以及她固执、沉默和冰冷的脸 肖芥子在医院里陪护了三天。 这三天里,总有人窜进来发小卡、散传单,宣称什么“国手、大师、药到病除”,想想真让人愤怒,行骗的主意打这儿来了,连要死的人都不放过! 然而让她诧异的是,真有人信,不在少数,而且,还不是愚昧迷信的那种,是走投无路、拼命洗脑逼着自己信。 她就亲眼看到,有个老教授,以2000元/次的报酬,请一位气功大师前来“发功”,非常笃定地表示九次之后,就能见成效。还听见隔壁床给乡下的亲戚打电话,火烧火燎让赶紧抓癞蛤蟆送来,说是“神医”给开的药引子,个头越大的癞蛤蟆越有效,要是能重达一斤二两,那就万事不愁了…… 三天后的深夜,肖灿竹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没能醒过来。 医护人员赶来确认的时候,肖芥子失魂落魄般下了楼,一直往外走,不辨方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只觉得现在母亲走了,自己没来处,也没去处了。 末了,在一处街心公园的水池边坐下来,水池子里蹲伏着一只乌龟,乌龟的头上、背上、身周,亮闪闪地散落着好多硬币。 她记得母亲说过,蛇和龟这两种灵兽,都是保佑她的,她遇到了,准有好事。 肖芥子趴在水池边,也不挽袖子,任衣服湿到肩膀,从水里狠狠抓捞了一大把硬币上来,指甲缝里满是抠抓的滑腻青泥。 她对着乌龟,一枚枚地扔硬币,扔得咯咯大笑,热烫的眼泪流下来,就顺手抹掉,硬币扔完了,就俯身再捞,捞得浑身湿淋淋、滴答往下滴水。 也不知道是扔到第几百次时,身后有人叫她:“肖结夏?” 是个苍老的男人声音。 肖芥子头也不回,也不觉得害怕:“什么?” 那人说:“我认识你妈妈,她前阵子还清醒,我跟她聊过天,她那封遗书,还是我帮她摁着纸、看着她写的。” 肖芥子回过头。 大半夜的,这人黑大衣、鸭舌帽,还戴了口罩,完全看不清长相。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他向她复述信里的内容:“世界充满了奇迹不是吗?妈妈遇不到,也许小结子能遇到呢?肖结夏,送你一个奇迹,你要不要?” 肖芥子不屑地笑:“既然认识我妈妈,为什么不送给她呢?” 那人笑了笑,说:“她已经太迟了,回天乏术。再说了,她心里牵挂着你,有牵挂的人,就没法全心全力、只为自己去拼。奇迹,是需要虔诚对待的。” 肖芥子冷笑:“这世上真有奇迹,也轮不到我啊。” 那人回答:“这你就错了,你就算只是一粒尘埃……芥子还能纳须弥呢。你可能觉得,你的命运已经写好、摆在这了,不过我想说,你要是低头,只能看到你那双挪不动的脚。但你要是抬头……” “抬头怎么样?” 那人说:“你抬头看看啊。” 肖芥子愣了一下,忍不住抬头去看。 这一晚,夜空居然很美,有散落的星,有朦胧的、成团的云,也有浩渺的,看不清玄虚的无穷远处。 抬头怎么样? 抬头能看到天。 第61章 原来那人是陈天海, 肖芥子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挺感激他的。 毕竟是在她绝处时、给她指路的人。 她记得当时,自己很挑衅地说了句:“抬头有天是吧, 那行啊, 奇迹在哪, 你给我啊。” 陈天海回答:“你这么说可就不懂礼貌了, 这世上,奇迹是有, 但为什么要给你、你怎么证明你配得上呢?” 肖芥子一愣。 之前的对话, 她只是悲伤之下、负气随意对答,奇迹云云, 也完全没当真, 但现在, 她突然意识到, 这老头没准是来真的。 她再次打量他, 想把人看得更清楚些,就是可惜, 天实在是太黑了。 陈天海问她:“听你妈妈说,你一直埋怨她, 说自己不想被生下来,是吗?” 肖芥子说:“现在还说这个, 就没意思了。” 生都生了,还能塞回去?都已经这样了, 考虑怎么好好活下去才是正经。 “那我问你, 就以你现在这身体状况, 也许只能再活七八年。这七八年, 你要怎么活、活成什么样你才能满意、了无遗憾?让我猜猜看啊……” 他一一例举:“有一份满意的工作?事业上很成功?交很多好朋友?中彩票, 一夕暴富?遇到一个真心爱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肖芥子一直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陈天海笑她:“小姑娘,这都不行吗?人不能贪得无厌,很多人一辈子,能达成其中一两样,就已经很满足了。” 肖芥子说:“就是不行。” 如果她和其他人站起同一起跑线上,她可能也就无所谓了,平安活着就好,事业成功、一夕暴富、真心爱人,哪一样都是意外之喜,能让她乐得梦里都笑出声。 但正因为不是,她起步就差了一大截,她不甘心。 具体她说不上来,非要打个比方,像幼儿园里,老师给小朋友们发糖吧。 有人只手一伸,就掬了满手的糖,她是巴巴伸了半天,双手空空,要靠自己到处去挖去掘,那么,她一定要找到很多很多,比其他人多得多,才能弥补老师漏过她时、她空捧着手的那种失望和不甘。 她大声说了句:“给我一手烂牌,打出平局、输得不太惨,那算什么满意?除非打出大杀四座、前无古人的局,那才叫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这世上,谁不是拿身体做牌,入一场亿万人的大牌局?凭什么她就要先天不足、被牌拖累? 怎么才能了无遗憾? 不是给她换一手好牌就完事的,那是靠牌定生死。 输赢在人不在牌,牌烂人不烂,能拿烂牌一路晋级,打出别人打不出的局,死了她也甘心,那才叫来一趟酣畅淋漓,了无遗憾。 陈天海哈哈大笑。 他说:“你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不过豪情壮志放大话,谁不会呢。以前,我孙子总说要当武林高手、华山论剑,实际做的,都是些撵鸡追狗的事。” 边说边递了张传单过来。 肖芥子看不清是什么,伸手攥住。 “你去云南,扬金山一带,有个沙下村,村外头的窝棚里,住了一个没腿的老女人,叫姜红烛。你去找她,只说你有重病,看到传单寻过去的,想请她教你养石头,作为回报,你会陪在她身边、照顾她。” 肖芥子一头雾水:养石头?养石头就能治病吗,怎么听起来比寻找一斤二两的癞蛤蟆还不靠谱? 话到嘴边,却成了最实在的:“那我不上学了吗?不上学,我拿不到毕业证书啊。” 陈天海说:“我只指条路,其他的你自己判断,也许那儿压根就没姜红烛这个女人,是我骗了你,你白跑一趟,又也许她根本治不了你的病,总之,我什么都不保证,你自己选,非要想回去上学,那也随你。” *** 肖芥子实话实说:“红姑,我就是拿着传单找到你的,其他的,我真的都不知道。” 姜红烛笑了笑。 她说:“我以前的事,没跟你说过,因为不想说。现在想想,如果能找个人说,那也只能是你,毕竟,我身边没别人了。” “那时候,我跟‘人石会’斗得两败俱伤,最后,他们把我关进一座庙里,上古时候供奉梦魇神的庙,你一定想不到,是那种山腹中掏空的一处,一丝光都见不到,通向神庙的通道也曲曲弯弯的,像肠子一样。” “关我之前,那庙已经空置封存了几百年了,‘人石会’也没想到,进去之后,里面居然有虫子。” 肖芥子轻轻舔了下发干的嘴唇,这些事,她几个小时前,刚听陈琮讲过,现在再听,依然有些骨寒毛竖。 姜红烛伸出手,摸了一下毁容的左脸:“那些虫子,嘁嘁喳喳,密密麻麻的,被虫子咬过的地方,就跟被腐蚀了似的,先是疼,再然后发麻发木。‘人石会’那帮怂包,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的,留我一个人在那受罪。” 说到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根:“你看看我这腿。” 肖芥子小心翼翼:“是被虫子……” 姜红烛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还不是一次,分了好几次,龟孙子,这是拿我当储备粮了……” 肖芥子忍不住问了句:“可是红姑,你在那怎么过的,吃什么、喝什么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8节 姜红烛不想过多回忆,匆匆带过:“虫子吃什么喝什么,我也跟着吃呗,再不济,我还能吃虫子呢……总之,我在那关了二十多年,但也不是没收获,那庙里,有上古时留下的岩画,也有古时候‘人石会’的人在里头闭关时,留下的一些心得记载,当然了,也有不少刻记的疯言疯语,那里头,估计关疯过不少人。” 再然后有一天,地震了。 那场地震不算大,山也不至于真塌,但幸运的是,封锁魇神庙的门震坍了。姜红烛兴奋莫名,二十多年不见光,她已经习惯黑暗视物了——她迅速爬了出去,暗自祈祷着山肠千万不要堵塞、自己能够顺利出去。 然而地动山摇,山肠不受损是不可能的,好在那些小的阻滞,她想法设法都扒拉清除了,可惜天不从人愿,就在她觉得自己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山肠堵了,大小落石叠摞,堵得严严实实。 姜红烛绝望之下,大放悲声。 就在她痛哭流涕的时候,听到从堵塞的另一面,隐约传来人的说话声。 ——“是谁,是谁在那头?” ——“是姜红烛吗?” 听到第一句时,她是惊喜的,以为遇上了救援人员,但第二句让她刹那间噤若寒蝉,知道她的名字,这是“人石会”的人吧? 这些人又来了,来确认她死没死,不死的话,再给她加点料吗? 大概是发觉这头突然没声音了,那头有点着急,不断向里头喊话。 ——“是不是姜红烛?我是陈天海,027号,陈天海。” ——“你要是还活着,就应个声。我想办法,调挖掘的工具过来,救你出来。” ——“姜红烛,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就吱个声,我有事找你,重要的事。” …… 明知道那时的姜红烛已经没什么可被谋算的了,肖芥子还是听得心里发慌:“红姑,你都被关了二十多年了,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找你啊,别是诓你吧。” 姜红烛摇了摇头:“不是,他还真有。” 姜红烛后来才知道,陈天海是为了儿子,陈孝。大概十多年前吧,算起来,也是她在魇神庙关了十多年的时候,陈天海的儿子陈孝外出做生意,在夜班车的火车卧铺上,被一伙沿铁路线流窜的歹徒拿锤子砸坏了脑袋,那之后就傻了,一直住在精神病院。 这件事纯属意外,也没什么好翻案的,但关键在于,陈孝也养石头,并且养成了,至于怀的是什么胎,陈天海没说。 肖芥子之前查过陈家的信息,反应很快:“是龙虾吧,听说陈孝在病室里,一直勾着头、举着两只手臂,觉得自己是龙虾。” 是不是龙虾,并不是重点。 案子花了很长时间才破,也是运气好,陈孝的部分财物居然被追了回来,其中,就有他养的石头,一块雕刻成佛头形状的的白水晶挂坠,估计劫匪也是看着喜欢,觉得能保平安,于是没出手,自己挂着玩了,直到被警察给摁住。 领回挂坠的晚上,陈天海哄着孙子陈琮早早入睡,案灯下摩挲着儿子的挂坠老泪纵横,抽纸巾拭泪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头一凛,整个人都僵了。 ——养石头的人,习惯成自然,入睡时,会自然地入梦、入石。 ——根据劫匪交代,是在陈孝熟睡、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下锤的。理论上,陈孝当时在“石头里”。 人的意识储存在大脑哪个部位,陈天海不是特别清楚,他只知道,陈孝的脑子整个儿被砸坏了、废了。也就是说,石头里的陈孝没办法回来了,大脑没法接收他,他困在石头里了。 陈天海激动得浑身发抖。 “人石会”的记载中,完全没有这样的先例,陈孝如果真在石头里,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没人说得清。 得看一看,能看到就好了。 有两种方式可以看到。 一是,历史上,有个叩石大手,叫马丹徒的,因为炼制丹药时出了意外,自己中了各种混杂的毒,阴差阳错的,能看到别人石里的胎。可惜的是,翻遍记载,由古至今,只有一个马丹徒。 二是,找掠食者。掠食者可以进到别人的石头里,自然也就能看到石头里有什么。然而掠食者都是秘而不宣的,没人会对外放话说自己是掠食者。放眼“人石会”内外,他知道的只有一个,姜红烛。 可姜红烛,已经被关进魇山好多年了,而且,听说刚送进去的时候,就被奇怪的虫子攻击,早就尸骨无存了。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肖芥子急于知道结果:“那后来,你被救出来之后,帮陈天海看了那颗佛头水晶吗?” “看了啊。” 肖芥子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那你看到陈孝了吗?” 姜红烛回答:“看到了。” 肖芥子结巴:“那,那他是个什么状态?满地跑的龙虾吗?” 姜红烛摇了摇头:“是个人的状态,死人的状态。有意思吧,人在石头里,应该是飞禽走兽的状态,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出现人形。” 将死的时候,《西游记》里,妖怪被打死,往往会显出原形,或狐或熊,但在石头里,将死是反着来的,渐渐没了动物的状态,显出人形来。 这就是为什么,陈琮在去往阿喀察的火车上,看到的是大蛇吞掉方天芝,方天芝石中“将死”,现出人形来了。 第62章 姜红烛第一次入狱时, 曾因跳楼逃跑摔坏过油胆水晶,那之后,对于相关的重要物件, 她都很小心, 找了妥当的位置存放。 “人石会”找到她时, 在她身上遍寻无获, 是以三老等人连她养的石头是什么都不知道。 山肠脱困之后,为了帮陈天海看佛头水晶, 她辗转取回了这些物件。 陈孝的情形很特殊。 一般来讲, 养石头的人在现实世界受到攻击身亡,肉身精神俱灭, 那石头里, 自然也就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这种石头, 消个磁、净化一下, 就能转手。不过, 有那“人石感情特好”、非常忠贞节烈的石头,biaji一声碎了, 那也是石头的个人,呃, 个石选择,少归少, 确实也发生过——当然,不排除这只是一种极致的巧合。 反之, 入石时在石中世界遭受致命攻击, 死里头了, 石头同样也会空, 死即消散嘛。映射到现实世界, 类似方天芝或者黑山,要么昏迷不醒,要么疯疯癫癫。 但一个养石人,如陈孝这般—— 【1】现实世界遭受锤杀时,正好赶上大半夜、入石入梦。 【2】受攻击之后也没死,活着,就是脑子暂时坏了。 【3】养的石头偏偏被人带走、长达一两年之久…… 各种小概率事件叠加,叠出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困局型课题:现实中,陈孝还活着,痴痴傻傻;石头里,这么久了,也没空——姜红烛进去时,眼前所见宛如当日场景瞬间冻结,仍是当年的绿皮火车、出事的卧铺,陈孝以濒死弥留的人形状态、歪倒在溅血的床上。 …… 姜红烛说:“你看电视里,那些重症、昏迷的卧床病人,床头一堆监测仪器,不但有心电图,还有脑电图,一般来说,只要这人有心跳、大脑还能活动,家属但凡经济上还能承担,说什么都不会放弃的。” “陈天海认为,如果不是佛头水晶被劫匪带走,那么陈孝经抢救脱离危险,醒过来之后,会是个正常人。” 肖芥子大致听明白了。 简单点说,可以把自己养的石头比作一个身外延展出的大脑,“石脑”。 人脑为主,石脑为辅,成功怀胎入石,就是把人石打通、连缀为一个系统:两者之间有通路,入睡之后,是意识由人入石,清醒时相反,由石入人,且这套系统运行时,人石的物理距离不能太远。 人脑活跃,石脑才能活跃,入石时,能在里头自由行走、到处蹦跶,追根溯源,是因为大脑虽在休眠、仍然正常运行。 一般来说,人石断联,意识会自动依附人脑,但陈孝又是个例外:他遇袭受创,人脑这端受损,等于是突发故障,通路中断,意识回流不了,在石脑中同时陷入瘫痪,就好像远程遥控的机器人突然断电——理论上,故障排除,系统重启,通路就可以恢复。 但陈孝这端的故障排除时,佛头水晶早已被劫匪带去了千里之外,等找回来时,石脑里的意识瘫痪太久,自行衰败也好,出于自我保护也好,萎缩至临界点的弥留状态,即便重回陈孝身边,也运行不起来了。 肖芥子心念一动:“那他是想……” 姜红烛点头:“他想着,如果能设法把佛头水晶里、弥留萎缩的意识给激活了,现实中陈孝入睡时,习惯性入石入梦,两头再次搭上,他的儿子,不就能正常回来了吗?” *** 说实话,姜红烛对陈天海,没那么反感。 他虽然参与过针对她的“熄灯计划”,但充其量是个跑腿打杂的后勤,如今又设法把她从山肠中救了出来,免她在魇神庙老死,她心底里,对他多少还是存了点感激的。 尤其他是为了儿子,一个花甲老头了,说起儿子的事来动情落泪,这让姜红烛的眼泪也浸透了扎巾——关在洞里太久,皮肤捂得惨白,眼睛见不了日光,阴天的光线对她来说都难以承受,得先拿布条扎起来,一点点放开适应。 当然,她流泪不是为了陈天海,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但凡父亲还在、没有被枪毙,女儿失踪了,能不上天入地、发了疯一般寻找?但凡知道她困在魇山,哪怕只是用双手刨挖呢,即便把手给刨秃,都不会放弃吧? 所以,某一瞬间,同病相怜,她一时心软,对陈天海吐露了一些事。 她告诉陈天海,陈孝这情形,五色石没准能管用。 上古时有女娲补天的故事,据称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这种五色石,不是一颗五色,而是五颗不同颜色的石头。 五色石的辨别特征是:双层嵌套,且嵌套暗合“女娲造人”,外层女娲,内层人。 肖芥子听懵了:“什么叫外层女娲、内层人?” 姜红烛回答:“你还记得,那块煤精镜最早、是怎么被草原部落的人发现的吗?” 记得啊。 不就是草原部落的男女老少同时做了个梦嘛,梦见地底有一条长着女人身体的巨蛇匍匐,手是向上托举的,掌心中立了个什么,看不清,但闪闪发光。 然后部落上下经过商议、就地开挖,挖出了一面天生地养的煤精占卜镜。 姜红烛点拨她:“其实就地开挖,挖到的是煤精矿脉。巨蛇匍匐、手向上托举,是矿脉的整体形状,也就是女娲的形象,而挖出的煤精镜,是人的形象。懂了吗,女娲被称作人之祖,女娲形的矿脉孕育出人形的石头,或者女娲形的原石带有人形的包体、裂隙,这都是双层嵌套,暗合‘女娲造人’。煤精镜,就是五色石的其中一颗。” 她告诉陈天海,就她知道的,这世上的五色石有两颗,一颗是传说中遗失了很久的煤精镜,另一颗是藏在“人石会”、第八石匣里的女娲书。 肖芥子听得心如鼓擂,脑子转得飞起。 ——巨蛇匍匐、手向上托举这个形状,她那晚在煤精镜的女娲剪影里看到过。五色石,五颗,难道那五尊剪影,暗示的是五色石? ——应该没错,姜红烛给她讲过“人石会”的那一尊,形状是坐着的,尾巴盘起,低着头,右手微微上托,这个形象,那晚她也看到过。 所以…… 红姑要找煤精镜——煤精镜是五色石之一——煤精镜能拿来看石头——她在煤精镜里看到了所有五色石的全貌…… 红姑找煤精镜,根本目的在于找齐……五色石? 肖芥子定了定神,先听姜红烛继续说。 当时,煤精镜还是无迹可寻的状态,陈天海最有希望搞到的,就是女娲书。 如果能搞到五色石,随便哪颗都好,跟陈孝的佛头水晶做个“联石”,以五色石之罕见、高能,足可惠及陈孝,那他没准真能从弥留状态被救回来。 肖芥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红姑,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红烛感慨:“看看,你也问了这个问题。怪就怪我二十年了,终于脱困,高兴得过了头,又一时心软,跟陈天海说了这些。” 肖芥子没吭声,她直觉姜红烛不全是一时心软:她是故意的,想借陈天海的手,搞到“人石会”的那一块。 当时,陈天海也起了疑,追问姜红烛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这些事,一半来自于姜大瑞从部落后人那里抢来的羊皮卷,一半出自魇神庙,但姜红烛不愿再多说,拿话支吾了过去。 陈天海没放弃,他看出姜红烛被关了这么久,有时会神智不清,有时又会谵妄发疯,故意找了个吃饭的机会,先卖力劝酒,后言语刺激,激得姜红烛狂性大发之后,套了好多话。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69节 具体被他套走了什么,姜红烛也说不清,因为等她昏昏沉沉醒来,已经身在扬金山下沙附近了,随身的物件,除了那块残破的油胆水晶,其余的,都被陈天海拿走了。 肖芥子恍然:“所以,你一直说他偷了你的东西?” 姜红烛冷笑连连。 陈天海拿走的,以及从她嘴里套出去的秘密,都是偷过去的! *** 扬金山、下沙村的村民,心肠还都挺好,她在这村里,算是又慢慢活回人了:虽然洞中养成的习性改不掉,总喜欢漫山乱爬,生啖虫蚁。 她活得浑浑噩噩,半是世事的确让她绝望,半是活给陈天海看的:他把她扔在这,不信没安排人暗中窥伺,让你看看,我活得多惨,山里乱爬,连狗都不如,放心吧,对你没威胁。 过了几年,有一天,突然有人持传单前来,请她帮忙治病。 这是陈天海偷了她的东西、心中有愧,加上可怜她,于是打发人过来求医、顺道也照顾她吧? 她烦得很,恨不得拿棍子撵走。 肖芥子是个异数,脸皮厚,骂不走,手脚又伶俐,跑前跑后地帮她做事,人都是有依赖性的,时间一长,她也就习惯了——身边有个人,不管是说话还是斥骂,总还有人气人味儿,不像在魇神庙时,经常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但现在,知道陈天海有可能和039号是一伙的,事情就不一样了。她怎么能在身边,放一个和039号有关联的人呢? 她说:“这几年,你尽心照顾我,但我教你养石头,从小石补到大石补,也算是没亏待你。大家谁也不欠谁的,你走吧。” 肖芥子猝不及防,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红姑,不至于吧,我从来不知道背后是陈天海助推,也从来没帮他坑过你啊。” 姜红烛很平静:“关键不是陈天海,是颜老头。” “你找我,照顾我,一直是为了求生,我要是跟颜老头对上,那就是奔着死去的,我就问你,愿意为了我、把自己搅进死局吗。” 肖芥子头皮发麻:“你要找颜老头算帐?” 她一下子急了:“红姑,你千万别,你就半条身子,离了人,都没法自由活动,颜老头活了几辈子了,你知道他家业多大、能动用多少人手吗?你冷静点啊。” 姜红烛冷笑:“冷静?我要冷静什么?我家破人亡,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我都七十的人了,还拖着半条身子,再冷静下去,我就好进棺材了。” 肖芥子一下子没词了。 半晌,她才喃喃了句:“那红姑,我走了,谁照顾你啊?” 姜红烛回答:“我还认识点人呢,我在‘人石会’都能有内线,你还怕我找不到人照顾?走吧,这一夜,我想的很清楚了,不想掺合我的破事就快点走。我这也是看在这么多年,你照顾我的情分上,就不拉着你一起送死了。” 说完,疲惫地爬上床,拽过被子盖上,顿了顿翻了个身,拿背对着她。 肖芥子站了会,鼻子发酸。 姜红烛亲口说“就不拉着你一起送死了”,显然,红姑自己也知道,跟颜老头对上、赢面太窄了——但七十岁了,再冷静下去,这辈子真的也就没了。 她咬着嘴唇,默默收拾东西。 姜红烛听到动静,又吩咐了句:“那个‘联石’,别忘了把它拆了。” 肖芥子嗯了一声,理好包之后,去拆那个红布包着的粘土“苹果”。 土质已经有些干结了,她用力扒拉开,先看到姜红烛的那块油胆水晶,虽然残缺,依稀可辨是个人形,心脏处,油黄色的油胆微微晃漾。 肖芥子蓦地心中一动。 她想起姜红烛的话。 ——“蜘蛛会结网啊,你周围就近、被养过的石头……只要被你接触、摸索过,就等于张在你的网里。蛛丝结到哪、通到哪,蜘蛛就可以顺着蛛丝去到哪。” 也就是说,理论上,只要自己离得不远,也能进入红姑的……这块石头? 她伸手拿起来,仔细摩挲了一回,然后把油胆水晶放到姜红烛枕边。 …… 收拾停当,天已经亮了,肖芥子以为姜红烛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拎着包往外走,伸手拧门的刹那,姜红烛突然又坐起来,叫了声:“芥子啊。” 肖芥子回头看她。 姜红烛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的胎,其实不是蜘蛛。” 肖芥子一怔:“不对啊,是蜘蛛,我看到了的。” 姜红烛缓缓摇头。 被关进魇神庙的那天,遭遇虫子袭击,她很久才醒过来。 右脸贴着地,居然没事,左脸被啃咬过,但奇怪,摸上去糊糊的,不觉得疼,再往下摸,有一只脚没了,可也不疼,一点都不疼。 后来她才想明白,这是虫子分泌了什么,给她止血止疼,让她能继续喘气、新鲜热乎得活着,毕竟是几百年来、难得一见的上好食粮——虫子也懂过日子,要省着点吃。 那些虫子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仿佛没在这洞里存在过,满地的杂物枯骨,有时有极微弱的磷光,魇神庙里,毕竟积累了从上古而来的祭品,也就积累了无数的骨头。 她在枯骨堆里乱爬,抓到了一只手电筒,“人石会”的人逃跑时,惊慌失措,掉了不少装备。 姜红烛喘着粗气,拧亮手电筒,混着一脸血泪,打量这个可能会成为她葬身之所的地方。 雪亮的手电光照过枯骨、老朽的物件、嶙峋的石壁,缓缓移向高处。 她看见高处架张的青铜蛛网上,居高临下,伏着蜘蛛身女人头的魇神,眼窝处镶了两颗赤玉,如搏欲起,却又不动如山。 “人石会”也敬魇神,因为石中世界,即是梦里乾坤,魇神在梦,布天罗地网,无物不入其网,飞禽走兽、虫豸蝼蚁,任由搏杀。 她说:“那天晚上,我用煤精镜帮你看胎,是蜘蛛身没错,但长了个女人面女人头。” 那一瞬间,仿佛重回魇神庙,于血肉模糊间仰视魇神,慌得她镜子脱手,人事不知,混混沌沌到天亮。 说实话,不是不羡慕,也不是不嫉妒的:自己二十出头时,算是出身养石大家,比肖芥子美,也更有灵性、悟性,怎么就不是自己呢,怎么就轮到这普普通通的小丫头了呢? 她长长叹了口气,说:“你这胎,一定要保护好了,要是长不成,可就太可惜了。” 第63章 肖芥子一手拎包, 一手抱着蝴蝶兰,出了房间之后,越走越慢, 最后索性坐在了民宿大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还没升起来, 远处的矮山头雾蒙蒙的, 蝴蝶兰大概是由北到南水土不服, 有点打蔫。 这花,她本来是想留给姜红烛的, 再一想, 红姑现在满脑子的报仇,大概也没那心思赏花养花。 肖芥子拿手拨弄花苞, 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能去哪呢? 过去这些年, 她一直陪着姜红烛, 虽然相处不甚愉快, 不是被骂就是拍桌子回骂, 气急时也想过一走了之,心烦时也盼着早日拆伙…… 但这一天真的来了, 她一点轻松解脱的感觉都没有,心反而坠得更沉了。 红姑的对头,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活了几辈子的妖怪颜老头呢? 说真的,是“人石会”她都不带忌惮的, 那些人最多让她倒霉、吃苦头,轻易不下狠手。 但颜老头不同, 在姜太爷和红姑的追忆中, 这人百来年间, 登场过三次。 第一次, 没开过口, 提着两颗悍匪人头;第二次,还是没开过口,又收两颗人头;第三次,跟红姑聊了几句,聊得红姑家破人亡。 这人行事什么风格,由此可见一斑。以及,看颜如玉就知道了,他走了一趟阿喀察,多少人跟着遭殃? 039号,家族号,一家门都不是善茬。 她是发自内心、真不想掺合这事,可眼睁睁看着姜红烛去送死,她又不忍心。 肖芥子想得脑仁疼,抱着脑袋揪着帽子上的毛一直薅,薅到一半缓过神来,默念“先管自己、先管自己”。 先把自己安顿了,无后顾之忧,才有余力去助人不是?泥菩萨想济世度人,要走好的第一步,是先安全过江。 从现在开始,红姑不保她了,她入梦的风险就高了,怎么办呢,找谁再来结个“联石”呢? 肖芥子发愁,都怪这些年,自己的交友圈子太窄了,“人石会”里,她就认识俩。 陈琮是不指望了,新手菜鸟刚入门,石头估计都还没养上呢。 李二钻吗?这是个养石头的老手,养的还是颗奇石,八成有点实力。 但是…… 肖芥子皱眉,她不太喜欢李二钻,这人有点潮乎乎的……腻,当个内线、偶尔通话可以,近距离绑定,想想就烦。 烦得肖芥子一把薅下一朵蝴蝶兰,揉烂碾碎了扔了地上。 她没好气地搓弄着手上留下的花痕,搓着搓着,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陈琮不是能看到吗?他从姜红烛手上抢回了寿爷不说,从阿喀察回老家时,屁股后面还跟了一长溜,都是求庇护的。 别人……她可能要费一番力气,但是把陈琮提溜到景德镇,那还不是分分钟吗! 肖芥子乐得险些笑出声来。 *** 说干就干。 肖芥子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拎包抱花,一路小跑到还没来得及退租的小长安车边。 上了车,她仔细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慢慢发动车子。 旅游城市就是这点好,民宿都扎堆,她开了约摸四五百米,留心沿途路径,然后选定了一家新的民宿,叫“行栖”。 网上一搜,房间也挺多,同样自带小院,肖芥子截图留用,斟酌了一下措辞,给陈琮发消息。 ——限你今晚十点之前,赶到景德镇。 陈琮应该已经起床了,回得飞快。 ——????? 连用五个问号,应该是向她表达震惊以及不满,这还不止,对话框上,显示“正在键入中”。 肖芥子不紧不慢,又跟一条。 ——原因如下。 那头撤销了键入,等着听她下文。 ——一,有你爷爷和你爸爸的消息,以及你爷爷失踪的原因、你爸爸出事背后的秘密,要不要来听,随你,过时不候。二,你要是不来,我小命要完。 那头再次“正在键入中”。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70节 肖芥子也不管他,又把那张截图发过去了,另附了句“来的话,用你的名字订这家,要标间。另外附注,有位肖小姐需要提前入住”。 意料之中的,陈琮懒得打字,直接拨电话过来了。 肖芥子接起来。 陈琮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一长串:“你怎么会有我爷爷和爸爸的消息?我爸当初不是被劫匪砸的吗,案子都结了,能有什么秘密?” 真吵,肖芥子略偏了头,让耳朵尽量离听音筒远些,左手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巧乱点,像弹钢琴。 她说:“见面聊。” “你小命怎么了?是不是发病了?你不是已经生了个仙鹤,开始大石补了吗?” 嚯,仙鹤,要不是他提,她都忘记了她“生”过仙鹤。 “见面聊。” 看来是电话里说不清楚,陈琮只好暂时把这两桩事撂开:“那订标间又是什么意思?我订两间挨着的大床房呗,男女有别,我总不能跟你住一间吧。” 肖芥子的手指从方向盘上一带而过,像演奏完毕、来了个漂亮收尾:“先照我说的做,见面再聊。” *** 半小时后,肖芥子顺利入住“行栖”——亏得是淡季,房间空得多,不用非等到中午。 陈琮订的是豪华标间,房型比之前住的大,配备更高级,院子也拾掇得更雅,角落里造了个临水的小假山景,院檐下还有双人位的小茶座。 看看时间,早上十点刚过,她给陈琮说的是晚上十点前,足足十二个小时呢:管他是飞机还是高铁转包车,时间管够。 踏实安顿下来,肖芥子开始犯困,毕竟昨天满城兜找,全是体力活,又生熬了一夜没睡,双重疲累。 为了保持清醒,她打开电视,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还找来纸笔,试图理一下姜红烛以及陈天海父子一系列事件的时间线,然而脑子发木,实在转不动,再香浓的咖啡也撑不起她一直下耷的上眼皮。 熬到十一点,呵欠连天,眼泪都出来了。 睡会吧,就算真的十分倒霉、附近有别的掠食者,都这个点了,也八成都起床忙活了。再说了,虽然“联石”已拆,但红姑离得不远,大掠食者所在的地头,应该是安全的吧? 她劝说自己,睡一会,十分钟都是好的。 于是,给手机设了个十分钟闹铃之后,肖芥子脑袋一歪,睡着了。 …… 肖芥子睁开眼睛。 人真是犯贱啊,那么想睡,躺下了却又睡不着了。 她垂头丧气地坐起来,怔了会之后,抱起床头的那盆蝴蝶兰,送到小院里晒太阳。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暖到她不想穿陈琮买的那件厚重外套。 肖芥子脱下衣服,正想往茶座上放,忽然“咦”了一声,原地转了一圈。 她没影子。 这是在石头里? 她赶紧抬头看天,心跳得厉害:原本,那应该有道黑白分明的交界线,现在,几乎已经褪没了,要非常非常仔细,才能隐约看出,半天上有道浅浅的痕。 还真是在石头里。 肖芥子心里冒凉气:这才几天啊,现实和入梦她已经混淆了,难怪当初庄子梦蝶会陷入迷思,这以后睡醒了起床,不确认一下有没有影子,她都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误以为自己醒了。 还有,她的蜘蛛呢? 肖芥子退后两步,在小院里左顾右盼,不经意间抬头,终于在屋檐下找着了。 屋檐瓦是黑色,蜘蛛又隐在暗里,所以很难发现,但蜘蛛明显大了,有巴掌那么大,再也不能乖巧地栖息在她的衣领上了。 姜红烛说,她的蜘蛛不是蜘蛛,是什么梦魇的神,长了女人头女人脸——怎么说呢,是挺梦魇的,瘆得很,她都不想凑近了看,万一看到一颗花生米大的女人头,那可真是一辈子的噩梦了。 不过,在石头里的话,意味着她可以……出去串串门了? *** 肖芥子推门出来。 在走廊上,她遇到拖着行李箱的新住客,人家看不到她,她也听不到声,只能看到那人拿着房卡,嘴巴一张一阖地嘀咕。 看来,现实世界对石中世界的入侵,或者说叫叠合,还在进程中,目前视像、触觉是够逼真了,声音还没进来,以及…… 肖芥子使劲嗅了嗅鼻子,没错,味道也还没进来。 走进街道,比早前要热闹,她向着姜红烛所在的民宿走,中途改了主意:这是自己的石中世界,想进到姜红烛的石头,她得找到自己世界的“边缘”。 好在,这次她有经验了,拐进一条没印象的巷子,里头很快浓雾滚滚。 肖芥子摸进雾里,看到两根泛微光的蛛丝。 她正式“生产”之后,接触过两块石头,李二钻和姜红烛的,看来都已经“入网”了,她想了想,顺着看起来较新的那根蛛丝往外走。 没走多久,一脚踏进一个旅馆房间。 房间没人,但看起来有点眼熟,下一秒,肖芥子想起来,这是她和姜红烛到达景德镇的前一晚、投宿的旅馆。 也就是说,红姑到达景德镇之后,没睡过觉,现在都还没入睡,所以,当自己作为访客登入时,石里的场景停留在了姜红烛上一次入石、还没更新。 这跟李二钻那次不一样,李二钻那次,钻戒被她带走,跟本主“断了联”,她进去时,等于是以她的视角刷新了。 肖芥子忍不住去拉窗帘,但拉开了也没用,外头浓雾滚滚——姜红烛出入避人,入石也懒动,不像她老觉得新鲜,爱溜达。 所以红姑的石里世界,就是这么一间小小的旅馆房间。 …… 肖芥子怏怏地沿着蛛丝,又回到自己这头。 对比那逼仄的房间,这头的天地是要开阔多了:她得劝红姑多出去走走,现实中避着人也就算了,但在石头里,为什么也恹恹蜷于斗室呢,不觉得压抑吗? 换了是自己,因为生病或者肢体伤残躺床上不能动,入梦时她能夜行八百里,非得把白日肢体受阻的抑抑在晚上补回来不可! 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她看到她那只巴掌大的蜘蛛,正惊慌失措、八脚并用,一路滴溜疯跑,毫无什么“神”的气质,瞬间就爬进街边摊贩的四轮车底下不见了。 怎么了? 肖芥子头皮发麻,有一种雷击就要来临、头发正根根上竖的不祥预感。 她抬起头。 半空中,正慢慢向内凸进两只眼睛,每一只都有水缸那么大,像癞蛤蟆或者死鱼的眼那样,暴凸。给人的感觉,那里的天空是一层巨大的透明保鲜膜,不知道什么东西正要……拼命往里迸挣。 第64章 肖芥子吓得腿都软了。 这场景太诡异了, 街上的人还跟之前一样,忙活的忙活,谈笑的谈笑, 一派家常过日子的祥和气, 半空中却上下缓移着两颗巨大暴凸的眼珠子, 目光邪诡, 忽左忽右。 如果大家都能看到兴许还会好点,众人一起尖叫奔逃, 也算有个压力释放的群体端口, 但偏偏只有她能看到,全方位的孤立无援。 渐渐的, 那目光移向了她…… 万幸, 就在这个时候, 10分钟到点, 闹铃震响, 仿佛强劲的声波武器突然刺透,眼前的世界大块大块、扭曲崩裂。 *** 肖芥子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坐定之后, 大口喘息,推算起来, 从那暴凸的眼睛出现到惊醒,也就十来秒, 但后背额前,都已经出了汗, 想端起床头的咖啡喝一口, 手止不住抖, 杯子拿起来, 咖啡晃得几乎要洒出, 只得又放下。 再去摸腿,软的那股劲已经过去、抖的劲儿上来了,筛糠一样,她隔着被子使劲抱住,本想让腿别抖,然而适得其反,反而整个人都抖成一团。 太可怕了,难怪有人入石时会硬生生吓死,这跟现实遭受重度惊吓也没什么不同——亏得自己够小心,睡前设了闹铃。 这就是传说中的掠食者吗? 红姑没有入睡,也就没入石,显然,刚才的这个不是姜红烛。 肖芥子缓了片刻,翻身下床。 找红姑去,拆伙不拆情分,自己这头出了状况,去请教一下还不行吗? …… 两家民宿离得近,肖芥子也懒得开车了,一口气跑过去,直奔房间。 民宿的工作人员认出她是昨儿入住的客人——毕竟戴帽子染银发的漂亮姑娘在哪都有辨识度——非但没拦,还热情打了个招呼。 房间的门大敞,打扫的阿姨正在里头换床单,见到肖芥子,仰起脸习惯性微笑。 肖芥子傻了:“这屋的客人呢?” “走了啊,退房了。” 走了?肖芥子难以置信:红姑那身体状况,还有那么多大包小件的,怎么走? 难道是……有人接走的? 她又奔前台,提出要看一下监控,只看前台门厅的就行。 一般的住宿机构,客人想看监控没那么容易,但民宿嘛,相对随和,电脑一推,就让她看了。 是走了,就在不久之前。 用轮椅推走的,可能是怕姜红烛的形貌吓到人,还给戴了帽子、盖了大衣。下台阶时,因为民宿没残疾人通道,两个男人合力、稳稳地抬了下去,然后进了一辆大商务车。 从监控里可以看出,大商务车里还有人,是个长发大波浪的女人,姜红烛上车时,她殷切地探身出来,看那架势,是要握手。 肖芥子看完一遍,拉回再看,确认真的是走了,这才勉强笑笑,向前台道了谢出来。 一天之内,她二出这家民宿的大门,一次比一次失落。 ——红姑谦虚了,这哪是“认识点人”啊,人脉活络着呢。应该是昨晚就联系了,人家连夜赶来接。 ——挺好,比有她照顾时好多了,看得出对方人手足、实力强。红姑要过上好日子了,不用跟着她坐破车、住破屋了。 以前跟姜红烛吵架时,她总趾高气扬说什么“回头我走了,看你怎么办”,现在想想,着实可笑:怎么办?人家多的是办法。 肖芥子眼圈一红。 亏她还自作多情、找了个这么近的民宿,想着能暗地里、就近,照顾一下姜红烛,原来人家根本不需要她,说不定这么多年,红姑本可向上求取,留她作伴,是看她可怜,勉强向下兼容而已。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71节 真是自以为是肖芥子,孤苦无依肖芥子。 她吸了吸鼻子,无精打采地走进街道,不想再回“行栖”,于是漫无目的沿街乱走,反正手机有导航,又是在城市里,丢不了。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 ——途中进过餐馆,吃过一份饺子耙。 ——蹲在一个修鞋匠身边,看他用老式的机器连钉了三个鞋掌。 ——尾随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这年头,鲜少看到这种单人扛一根棍头靶、靶头上插满糖葫芦的沿街叫卖了。 她觉得新鲜,跟了人家三条街,跟得大叔毛骨悚然,回头问她“是想买糖葫芦吗”之后,她才掏钱买了一根。 ——介入了一起五岁左右的小孩斗殴事件。 当时,她吃着糖葫芦,看两个小孩拿橡皮铲挖沙,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就打成一团,薅头发、互吐口水、互扔沙子,她等了半天不见家长出来主持正义,愤而上前把两人扯开。 …… 天一黑,肖芥子就开着导航往回走了。 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一不开心,就会出去乱走,因为母亲肖灿竹说过,不开心时,人就是被很多灰色的情绪给包起来了,包得像个大棉花糖,这时候不能闷闷待在屋里,越待,那些情绪就会越稳固、越生长。要出去兜,让太阳晒、让风吹、跟人说话、买东西,这样,那些坏情绪,在不知不觉间,就会一蓬一蓬地飞走。 当然,母亲还说过,天黑了就要回家,因为太阳下山之后,外头的坏人就多了。 回到“行栖”,肖芥子觉得心情好一点了,但还没好透彻,还得再缓会。 她在床边站了会,顿了顿,面朝着床,像块直挺挺的板砖,啪一声把自己拍倒在床上,歪着脑袋,一动不动。 世界名画里,那么多躺着的美丽女郎,为什么鲜少她这样趴着的呢?是因为趴得不太美观、像尸体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响,听到行李箱的滚轮声,还听到陈琮兴奋的声音:“哎,灯亮着,你没出去啊,你……” 陈琮的声音戛然而止。 肖芥子依旧趴着不动,心说:你,你什么啊你。 *** 陈琮花了七个小时,先飞南昌,后赶高铁,到站之后再打车,舟车劳顿,本来晕乎乎的,很好,一进门,把他吓清醒了。 “肖芥子?肖小月?” 这个人,为什么趴得一动不动?该不会出事了吧? 陈琮轻轻吞咽了一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松开行李箱,攥紧肩上的包带,以备不时之抡,然后小心翼翼靠近:“肖芥子?” 她眼睛睁着,但目光涣散,一点神采都没有,也没看他…… 陈琮更慌了,伸手去探她鼻息。 将到未到时,就见她脑袋一转,把脸埋到被子里去了。 陈琮:“……” 他松了口气,把包往自己的床上一扔,没好气地坐下,看肖芥子的后脑勺:“你怎么了,趴着不吭声?” 肖芥子含糊说了句:“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陈琮心头一紧:“是因为生病吗?大石补没效果?” 见她还是不说话,他又猜:“你不是跟姜红烛一起住吗?她人呢?不会是她知道你暗中帮过我,把你撵出来了吧?” 这人可真吵吵,都说了心情不好了,让人静一会不行吗?肖芥子皱眉,伸手往床头抓,想拽过枕头来盖住脑袋、以示不满。 就在这时,她听到陈琮说了句:“烧烤吃吗?” 咦,烧烤? “我还没吃饭呢,要么叫个外卖?这家评分五分,离这挺近,二十分钟能到。我看啊,玉米吃吗,有玉米粒穿的串儿,还有烤玉米棒子,要不咱俩分一个玉米棒子?扇贝,有蒜蓉和豆豉味的,你喜欢……” 肖芥子抓住枕头了,她抱着枕头爬起来:“豆豉味的。” 想了想又补充:“两瓶啤酒。” 这样,就能边吃边聊事儿了。 陈琮在购物车里加了两瓶啤酒,说了句:“我看你一点都不像心情不好。” 肖芥子噗嗤一声就笑了,自己也觉得转变有点太快,但这也不怪她啊:她本来就已经差不多快缓过来了嘛,又听到“烧烤”,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呗。 她找话说:“你就这么过来了?三老肯放你走?” 陈琮手上一顿,抬眼看她:“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姜红烛呢,你要不要跟她提个醒?我怀疑,‘人石会’知道她的消息了。” …… 他原本准备偷摸走、不跟“人石会”的人打招呼的,后来一想,三老都那么大岁数了,万一因为他走了、担心晚上安全没保障,忧虑成疾什么的,就不好了。 于是,还是过去说了一声,具体没讲,只说自己应朋友邀请,要出门玩几天。 没想到的是,三老的反应很平静,没忧心忡忡也没挽留,福婆还笑着让他好好玩,能看得出,心情挺轻松。 陈琮挺奇怪的,他还以为,这几个人要跟着他一道走、继续求庇护呢。 来的路上,他想明白了。 他对肖芥子说:“是我之前把他们想简单了,觉得他们像老废物一样,被姜红烛吓破了胆、拼命揪住我这个新人当救命稻草。” 其实,怎么可能呢。 人家那是多少年的资历、阅历了?“人石会”哪有纯怂人啊,跟着他回老家,那只是权宜之计,而且人家到了之后立马开分店,从来也没耽误事儿。 由此可见,他们私底下,一定动用一切关系、渠道,在查姜红烛——这也正常,谁会坐以待毙,搁谁谁不查? 肖芥子打了个寒噤:“你的意思是,他们查到了?” 陈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敢确定,只是一种直觉。我觉得,就是从昨天到今天,追查一定有进展。” 因为今天之前,三老那头的气氛不敢说愁云惨雾吧,至少是不轻松以及凝重的,但今天,他去打招呼的时候,明显察觉出,他们的心情不错。 肖芥子愣了片刻,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暗骂了句脏话。 陈琮的推测,有九成以上是准的。 因为姜红烛最早是在昨晚,联系了她的所谓“人脉”,然后今早被接走的。 事后,她推测,乘坐那辆大商务车来的人,包括那个大波浪的女人,应该都是来自“春焰”。 “春焰”和“人石会”,说起来是对头、互不往来,但前一阵子,她问过李二钻,野马是不是瞧不起春焰,当时,李二钻的回答很耐人寻味。 ——“都是同行,没打过交道而已。这年头,瞧得起瞧不起的,太幼稚的。” 所谓的对头、瞧不起,那都是老黄历了。这年头,都是同行,各取所需,只要给的条件诱人、有赚头,谁还不能杯酒泯恩仇、携手再合作呢? 如果“人石会”早就在“春焰”那儿通了关系,那么,只要姜红烛联系“春焰”,“春焰”反手就能把这消息递给“人石会”。 肖芥子赶紧掏出手机,试图拨通姜红烛的电话,同时心里暗暗叫苦。 ——红姑啊红姑,你这是这辈子的劫还没受满啊,不是要……老来再添一轮吧。 第65章 手机居然能接通。 也就是说, 人没被囚禁、手机没被没收? 再然后,那头传来姜红烛的声音:“喂?” 能接电话就好,肖芥子庆幸之余慌里慌张:“红姑, 你是跟‘春焰’的人走的吗?他们跟‘人石会’是一伙的!一伙的!” 姜红烛冷冷回了句:“我知道。” 咦?你知道? 肖芥子一愣, 姜红烛又补了句:“管好你自己吧, 少多事。” 依稀还听到那头有个娇媚的女人声音:“谁啊?” 姜红烛答:“之前行动不方便, 请的家政。” 再然后,电话就挂掉了。 肖芥子呆了几秒, 缓缓放下手机。 陈琮察言观色, 觉得这电话挂得有点快,走向似乎也不在预期:“怎么了啊?” 肖芥子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凶他:“怎么了?什么怎么了?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看不出来吗!” 说完, 气得一头扎进枕头:就说自己是自作多情, 巴巴跑去报信, 也不知道图什么!到头来,还成了家政。 陈琮很镇定:“没事, 烧烤来了你就不气了。” 瞧把你给聪明的,还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吧? 肖芥子气得抬起头, 准备跟他吵个大的,哪知陈琮冲着她一笑:“肖小月, 我给你带礼物了。” 啊?还有礼物收? 这就不好意思发脾气了,肖芥子瞥了他一眼:“什么礼物?” 该不会是飞机上发的榨菜小零食吧。 陈琮拉开背包链, 从里头拿了个小礼盒给她:“喏, 你不是说, 要去订块牌, 指定我做你的死亡联系吗?我看你也不像说干就干的人, 等你把牌做出来,指不定猴年马月了,我就先找人打了个样。” 肖芥子接过来,打开盒盖,拎起链子,带出里头那片颇有厚度、并不方正的小银牌。 小银牌是手工锤制,牌身捶痕清晰可见,鱼鳞样交叠。 陈琮解释:“牌子嘛,太方正了就显得死板,像流水线批量出来的,所以我让人手工制、随形,独一无二。但錾刻的字得清晰,用黑体、做旧,方便辨认。” 肖芥子边听边拿起银牌看,正面是她的名字,反面另有两行,分别是“紧急联络人”,以及陈琮的名字和手机号。 “大小跟麻将牌差不多,我觉得这样刚好,可以当挂件戴。999银还是不行,太软,不防火不防撞的,真有事故容易毁损,师傅还在帮我试别的材质,反正样子就是这个样……” 肖芥子垂下眼,看到礼盒里还有一根链子:“怎么两根链啊?” “一根是项链,但我总觉得当项链挂有点太大众,所以另一根是腰链,”陈琮比划给她看,“夏天你可以当腰链,腰上一缠,再缀个铃铛,权当装饰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没有了,肖芥子摩挲着小银牌,觉得这比她预想中随便一挂的狗牌漂亮多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72节 她嘀咕了句:“还挺用心。” 陈琮神气活现:“那当然,我把想法、图样往客户群一发,不瞒你说,截止目前,定制单快两百件了。” 肖芥子愕然:“这么多人需要死亡联系?” “不是,人家不是死亡联系,人家要紧急联络。情侣之间、闺蜜之间,还有儿女给爸妈订的,你知道现代人嘛,一般都背不出手机号码了,所以这种留存号码的创意挺受欢迎,当然,客户也提了别的需求,比如情侣要錾个爱心什么的,我都让小宗收集了,年后分批出货。不过目前……” 他郑重强调:“就你有。” 肖芥子受了“爱心”启发,也提要求:“那也给我錾个样呗,我这个名字‘肖’这里,脑袋上,给我加个蝴蝶结,小小蝴蝶结子。” 本来想让錾个小蜘蛛的,又觉得这工艺忒复杂了、有点为难人,于是退而求其次。 陈琮听明白了,但不理解:“加蝴蝶结是什么意思?” “我小名,小结子。” 嚯,她还有小名,肖小月,肖芥子,小结子,这个人的名字跟俄罗斯套娃一样多。 陈琮爽快点头:“那行,简单,都不需要师傅了,我现在就能给你錾。” 999银质软,蝴蝶结又简单,只要有工具,分分钟搞定。 他先在银牌上描了个样,然后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迷你錾子和小锤,就着床头柜开搞。 肖芥子趴到床头柜边,看他叮叮当当忙活,觉得是时候谈正事了。 她清了清嗓子:“陈琮,你爸和你爷爷的事,都挺机密的,我要是不说,你打听十年都未必有信,免费提供,那是不可能的……” 陈琮笑了笑,吹吹银牌,比对了一下錾刻和描线的位置,头也没抬:“交易是吧?你那风格我还不知道吗?你就说吧,想要什么?” 肖芥子说:“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生完了。但是呢,小仙鹤还小,万一遇到掠食者,我小命就完了。我想着,请你做个保镖,我睡觉的时候,你能站个岗……” 陈琮手上一顿。 怪不得要他订标间、不能分住隔壁,这是要床头站岗啊。 “要保多久?” 肖芥子想了想:“至少……一个月吧。” 先一个月,看看小蜘蛛的成长速度,届时有需要,再继续聊呗。 陈琮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你睡觉,我站岗,你醒了,我睡觉?你这意思,我就待房间里不出去了,除了睡觉,就是看你睡觉呗?” 这是喊他来景德镇配合她cos太阳和月亮吗?两人各自东升西落,只在晨昏交接、打个照面? 肖芥子说:“那当然不是。” 她拿过纸笔,画图给他看:“我都想好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分三段。我呢,就睡晚九点到早五点,你呢,睡早五点到下午一点,各自八小时,下午一点到晚九点属于活动时间,大家可以各忙各的,你觉得怎么样?” 陈琮瞥了眼她的分段计划,没吭声。 肖芥子表现得很卑微:“当然了,一般人都不想熬夜。你要是想要晚九点这个时段,那我虽然生病、不宜熬夜,我也是愿意让出来的,那我就早上五点再睡好了。” 说完,仿佛这事已经定了,低下头,一副任凭命运雨打风吹、默默承受的样子。 陈琮看了眼手机,说:“烧烤来了。” “啊?” “你要是能去大门口,把烧烤拎进来,晚九点这个时段,就给你了。” 肖芥子怔了几秒,没忍住笑,下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下了床,还险些让被子给绊了,但这丝毫无损她的势头,只略微踉跄了一下,人就冲出门、没影了。 陈琮低下头,眯着眼看银牌上的小结子是否錾得流畅。 这哪像生了病的人?一天天的龙精虎猛,比他有生命力多了。 *** 交易谈定,烧烤和啤酒又到了位,肖芥子心情舒畅,关于陈天海和陈孝的一切,尽心尽力、如实告知。 中间有涉及姜红烛和自己的部分,绕不过去,也都尽量简明扼要地提及了,主打一个客户体验友好、一次交代到位。 起先,两人应肖芥子“别把屋里吃得都是味儿”的提议,在小院茶座边吃边聊,不过到底是冬天,中途冻得瑟瑟发抖,又应她“可别冻感冒了、回屋吧”的要求转战室内。期间,陈琮由于听得太过入神,忘了分享,一个人啃完了玉米棒子,肖芥子暗暗记在心里,多吃了他一个蒜蓉扇贝。 事情讲完,差不多晚上九点了,看陈琮那表情,估计还得消化一阵。 肖芥子先去洗漱。 洗完了出来,看到陈琮拿着笔,正在纸上勾画。 她好奇地凑上去看。 他把大致的时间线给理出来了。 姜大瑞出生(1878年)——姜大瑞初见颜老头(1887年)——姜大瑞结识草原部落后人,得人参晶,觊觎煤精镜未果,抢部落羊皮卷(不详)——姜大瑞上海二见颜老头(1923年)——姜大瑞去世(1978年)——姜红烛初见颜老头(1983年,45届人石会)——姜红烛家破、入狱(1983年)——姜红烛出狱(1987年)——姜红烛报复人石会,屡次伤人害命(90年代初)——姜红烛被关进魇山、魇神庙(90年代初)——陈孝火车卧铺出事(2001年)——魇山地震,陈天海救助姜红烛(2012年)——陈天海接触沈晶(2013~2014年)——陈天海偷女娲石(不详)——沈晶自杀、陈天海离家出走(2015年)——陈天海指点肖芥子去找姜红烛(2018~2019年)——47届人石会,姜红烛得煤精镜,疑似陈天海在景德镇,与039号关系密切(2023年) 时间线下方,隔了些许,另起一块区域,标注“五色石”,下头填了两项,煤精镜和女娲书。 肖芥子指了指“五色石”区块:“你得补充一下,煤精镜起到了‘眼睛’的功能,可以看到五色石的方位信息。我红姑的人参晶,也是五色石,还有,李二钻和沈晶的钻戒,也是。” 陈琮不忙补充:“理由呢?” “姜大瑞救了草原部落后人,那人为感谢他,动用煤精镜,帮他找到了人参晶。起先我以为,人参晶是适合姜大瑞的石头,后来才发现,姜大瑞一辈子都没能跟这块水晶建立联系。所以,人参晶应该是五色石之一,还有,你看我红姑就知道了,她能力那么强,‘人石会’好几个老资历加起来,都斗不过她一个,很显然,这里头有奇石的功劳。” 陈琮觉得有理,把“人参晶”添上去了:“那李二钻的钻戒呢?” “两个理由,一是,那颗钻戒里的人形太逼真了;二是,陈天海后来去找沈晶了。你爷爷先偷‘人石会’的女娲石,现在又疑似和039号混在一起,而039号用尽手段,想找煤精镜,你不觉得你爷爷一直以来,都在绕着‘五色石’打转嘛,由此倒推,沈晶的那颗钻石,八成也是五色石。” 这理由没毛病,但不太硬,陈琮添上去之后,在后面又加了个小小的“?”。 这样一来,五色石已经有四块了。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就是不知道,第五块在哪,怎么炼,以及……去哪儿补。 陈琮吁了口气,把纸笔推在一边,听了这么多、理了这么久,他有点头昏脑胀。 “刚你洗澡的时候,我约了颜如玉见面。” 肖芥子吓了一跳:“见面?跟颜如玉?” 陈琮点头,反问她:“你觉得我爷爷是坏人吗?” 肖芥子没吭声。 但坦白说,她对陈天海印象不坏,虽说他偷了姜红烛的东西,但出发点是为了儿子,也不是谋财害命。 陈琮说:“我之前在阿喀察,听‘人石会’说他偷这个惹那个、还给我下过毒,真是一肚子气,再也不想找他了。但现在想想,都是一面之词,他最初只是为了救我爸,后来的事越来越离奇,也许是……他有什么苦衷呢?你们都说他现在跟039号混在一起,但万一……不是同流合污、是被迫的呢?” “不去接触颜如玉,事情就没法推进。所以,我约了他明天下午见面,反正……是他先约我的,是他说他在景德镇旅游、欢迎我来找他玩的。” 说到这,陈琮笑起来:“所以,我就来了,他总不能不招待我吧。” 第66章 肖芥子没有发表意见, 径直上床躺下。 私心里,她当然希望陈琮别去、这段时间老老实实为自己保驾护航就好——见颜如玉这事是有风险的,万一出了纰漏, 自己这好不容易发展来的内线兼保镖, 可就全没了。 但没办法, 陈琮是独立的个体, 人家也有要办和关心的事,总不能逼着他做提线木偶、只围着自己转吧。 她躺了会, 又琢磨起新的事来。 之前照顾姜红烛, 不是家政,胜似家政。红姑是个残疾人, 吃喝拉撒、头痛脑热, 各种琐事特别多, 她每天东奔西跑的, 基本闲不下来。 但现在, 红姑走了,大把时间归自己了, 这时间她可舍不得浪费,得拿来做点什么。 做什么好呢…… 她翻来覆去, 没个主意。 正苦思冥想,听到陈琮咳嗽了两声, 说:“哎!” 肖芥子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陈琮坐在书桌边看资料,身子略侧向她:“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啊, 五点咱可就交接班了, 你熬着不睡, 熬的可是自己的时间。” 肖芥子也没办法, 平时她的作息随姜红烛, 都是快夜半才睡,生物钟没那么快能调过来。再说了,床头放个男人,眼睛瞪得像铜铃…… 总得让人适应适应啊。 她索性支起胳膊坐起来:“哎,陈琮,你知道聂九罗吗?” “不知道,谁啊。” “你搜,网上准能搜到。就是颜老头开的‘无欲.有求’店,代理了不少艺术家的作品,我在里头看到一个女雕塑家,店员说她这两年风头正劲、很有名……” 陈琮手速很快,麻利地点开网页,看到照片时,忍不住赞了句:“嚯,长这么好看。” 说话间,又点开作品页:“牛啊这,很有个人风格,她的作品卖得绝对不便宜。” 肖芥子轻声说了句:“是啊,光复刻件,就要三万多。” 前一天晚上,她站在颜老头的那家店里,仰着头看墙上那一排艺术家简介中、聂九罗的那一屏。 聂九罗的照片,配了张身穿晚礼服的酒会照,笑容明媚,整个人熠熠生辉,像只放光的凤凰,映衬得自己直如误入高档场所、一步一个泥爪印,还秃噜了毛的小鸭子。 看看人家! 比她大不了几岁,事业那么成功,当然了,她羡慕的也不全是她的事业,更多的,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意态和力量,让人觉得,生命在聂九罗那儿,满是向上的蓬勃,而她也完全没有辜负这种蓬勃,让蓬勃一再扬升、反复生花。 她也想能这样。 肖芥子叹了口气,重又躺下:“人家那么成功,有自己的事业,我连想做什么都想不出来……这辈子可能也没事业了,这么多年,我就只打过零工……外加,做过家政。” 陈琮看了她一眼。 肖芥子没留意,还在揪着被角自说自话:“人跟人的差距是大啊……没事业咯,没这个命,只能看人家的,普普通通肖芥子,平平无奇肖芥子……” 陈琮没忍住:“那我看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术业有专攻,她简介里说了,学雕塑都十几年了,你要是跟她同一起跑线、一起学,不一定比她差。而且我觉得,你的创意也挺好的,比如这个联络牌……” 他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肖小月,你会画画吗?” 肖芥子说:“会啊。” 不敢说画得多好,秒杀小学生是没问题的。 “那你想当设计师吗?珠宝设计师,我的意思是……野生珠宝设计师?” 肖芥子听得云里雾中,又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73节 设计师,距离她很远的样子,至于“野生珠宝设计师”,她感觉,自己全身上下,也就跟最前头两个字比较搭。 陈琮却很兴奋:“我店里,跟很多独立设计师合作,请他们出图样。打个比方……” 他快步过来,点开联系人里、梁婵的头像给她看。 梁婵的头像是一只迷你的独角兽小马,小马是白金制,正闭着眼睛、伏在一大团“云”上酣睡,那团云,是一颗泛温润珠光的巴洛克珍珠。 陈琮给她解释:“这个,就是设计师件。起初,只有一颗巴洛克珍珠,客户很喜欢这颗珍珠,就想镶嵌了做项链,恰好她又属马……” 肖芥子立刻就明白了:“所以,两相结合了一下?” 陈琮点头:“我问你啊,如果是你,有这么一颗珍珠,想镶嵌做项链,同时你也属马,你会出这么一个创意吗?” 肖芥子摇头。 她可没这么甜蜜梦幻,也没有闭目酣睡的闲情,如果是她,她的马可能是迎风嘶吼着的,又可能是伏地哀鸣的,视心情而定吧。 陈琮说:“所以,你有你自己的表达,不会跟别人重样。表达是自由的、人人都会的,其实不管是写作、画画,还是其他艺术,都是对外的表达,包括聂九罗的雕塑作品,也是她以她的人生阅历、在向外界传递她的想法。” “你可以天马行空的设想,只要我能把你的想法落地、成形,你就是设计师。就好像那块联络牌,你有想法,但没去做,我呢,做的也不多,画了图样,提了设想,我就是设计师了。” “之所以说‘野生’,是因为你不是科班出身,但有时候,野生自有优势,无拘无束,反而更难得。怎么样,你想尝试吗?” 肖芥子听得怦然心动。 她现在的重心是“挣命”不错,但挣命之外,总不能干坐着,当个设计师,搞搞事业,体验多点,遗憾少点,好像也挺不错。 *** 这一趟聊完,肖芥子很快就睡着了。 和之前一样,仿佛是现实中刚闭眼,石里这头就睁眼了,无缝衔接。 肖芥子坐起身时,照旧困惑了一阵,不过她很快发现,陈琮对她的起身没有反应,也就是说,两人石里石外,“阴阳”相隔了。 寿爷那次,陈琮能看到姜红烛来犯的人形黑影,但看寿爷,只是个躺在床上的人。这次也一样,所以,他保持工作节奏:忙自己的事,但时不时地,就朝肖芥子睡的床上张望一眼,确保她没状况。 因着中午受了惊吓,肖芥子没敢再跑出去溜达,只开门进了小院,看了看小蜘蛛。 蜘蛛攀着檐边,好像又长大些了,而且这一趟,她看见蜘蛛吐丝了。 蜘蛛喷出的其实不是丝,是丝浆,丝浆遇到空气,会迅速凝结为有粘性的丝,理论上,末端粘在哪儿,蛛丝就能架到哪儿。 肖芥子蹲在檐下,仰头看蜘蛛反复吐丝:它攀在檐边,似乎是想把蛛丝架到墙头。但距离有点远,一次两次,蛛丝的长度都不够,缓缓飘坠——看得肖芥子心急如焚,恨不得上手帮忙。 幸好最后一次,一击得中,真是稳准狠,看得肖芥子爽极了,仰着脑袋噼啪鼓掌。 小蜘蛛压根没搭理她,顺着那根蛛丝,很快就从檐边到了墙头,然后在那停了好久,左顾右盼,大概是寻找下一处蛛丝搭架点吧。 真是自己为自己开路的典范:理论上,只要有支点,丝浆又能喷得足够长,那么,小蜘蛛就能去到任何地方。 肖芥子觉得自己学到了。 眼前无路,就想尽办法开路、搭路,什么叫“没这个命”呢?命与命之间,即便隔着鸿沟,她也有蛛丝可架。 *** 早上五点,两人准时交班,陈琮白天舟车劳顿,晚上又熬了一夜,也是累了,头刚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肖芥子轻手轻脚洗漱完,开门出去吃早餐,这个点,她实打实是第一轮早起的鸟儿,吃到的都是香喷喷热腾腾的头锅、头碗。 挺想给陈琮带一份的,但转念一想,带回去没意义,毕竟,他要到下午才起床。 回到房间,七点刚过,书桌上摊放着陈琮昨夜涂画的白纸,肖芥子收拢了一下,发现他设计了个梳子的图样,类似一手握的气囊梳,边上写了“锥梳”两个字,还龙飞凤舞地附了一行。 ——秒杀锥盒,不管是实用还是便利性角度。 肖芥子没看明白,寻思着等陈琮醒了问问,正想着,陈琮放在一旁的手机上,来了条消息。 消息是自动显示,颜如玉发的。 ——晚上一起吃顿家常饭吧,就在“无欲.有求”。 *** 老年人睡眠浅、觉少,颜老头老了几百年了,以前是闻鸡即起,而今是鸟叫就醒。 日子久了,颜如玉也养成了习惯,陪在颜老头身边时,每日必早起。 这一早,颜老头心情不错,他兴致勃勃,不要别人插手,坚持亲自下厨。 又是煎蛋,又是培根焗蘑菇,整了一桌子花里胡哨的西式早餐之后,他吩咐颜如玉:“喊你海叔下楼吃饭。” 老海,陈天海,也住“无欲.有求”。 颜如玉没动:“干爷,他哪会这么早醒,别管他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天海下来了。 如肖芥子所说,他就是“六七旬”的年纪,看面相,属于这个年龄段中偏年轻的,身段也还挺拔。头脸虽然拾掇得很清爽,但眼窝黑青、目光虚浮,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是还没睡醒。 颜如玉乐了:“哟,老海,你今天起得早啊。” 陈天海也不答话,往桌边沉沉一坐,摸着了刀叉之后,才有气无力应了一声。 颜老头解开围裙,笑呵呵坐下:“老海,这一早你听没听见喜鹊叫?” 陈天海用叉子卷了片培根塞进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听岔了吧,这附近,哪来的喜鹊?” “阿玉说,你孙子,陈琮,来景德镇了。” 陈天海咀嚼的动作陡地一停,顿了顿,他把叉子放下,伸手抹了一圈唇上的油,面色复杂:“他来干什么?” 颜如玉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年底了,钱挣够了,在家闲得慌吧。我随口一招呼,他就当真了。本来,我想请他吃顿饭得了,但是干爷想让你们爷孙俩聚聚,让我请他来这儿。” 陈天海冷冷说了句:“不见。” 颜如玉说:“不是让你们同桌吃饭,干爷说,我们吃我们的,你可以在屋里看监控,声画同步……” “没必要。” 颜老头笑呵呵插了句:“见见又不打紧咯。老海,八年了,你孙子都长成大人了,你就不想看看他?你这就不对了,这样就不对了,太无情,就不像个人了。” 陈天海没吭声。 他又叉了个煎蛋填进嘴里,鸡蛋煎得嫩,溏心的油黄汁顺着他的嘴角一路往下滴。 对颜老头,他说话还是客气的,吃完了蛋,他点头:“那就看看吧。” 颜老头笑起来:“是嘛,这才像话。你有什么话想问他的吗?到时候,我跟阿玉可以帮你问问。” 陈天海回答:“没有,你们看着办,随便问吧。” 第67章 日暮时分, 肖芥子开车送陈琮去“无欲.有求”。 一路上,她各种耳提面命,吩咐陈琮要表现自然、切不可有好奇心, 万一跟颜老头对上, 务必要做出一副冷漠、淡然、对其人其事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陈琮先还“嗯”、“啊”应着, 听多了就逆反了:“谁还能没点数?论怕死, 我不比你差……” 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 梁婵打的。 陈琮接起来, 听了两句喜形于色:“你也怀上胎了?可以啊朋友, 你这速度,是不是要怀胎十月……什么?那行, 行, 你放心吧, 那时候我肯定回去了, 你既然说了, 我肯定站岗保护啊。” 肖芥子闻言瞥了他一眼。 嚯,这业务, 还挺繁忙,保卫这个看护那个的。 挂了电话, 陈琮感慨:“大海不愧是生命的摇篮,人家‘海系’从怀上到产胎, 说是一两个月就完事,比‘山系’快多了。” 肖芥子“呵呵”一声:“这也看怀的是什么, 普通水生鱼类, 那当然一两个月就完事, 但要是别的, 就不一定了。听红姑说, ‘春焰’有个女人,也是养珍珠的,怀了两年半,生的是虎鲨。” 陈琮倒吸一口凉气:“虎鲨?那不是遇什么吞什么?” “是啊,所以她在‘春焰’,被称为‘小姜红烛’,又号‘一颗珍珠定大洋’,霸气吧?” 陈琮沉默片刻,突然洋洋得意:“我管她什么珍珠定大洋,到了我这,一把锥梳平山海,看谁敢来。” …… 那个“锥梳”,肖芥子已经问明白了。 对标的是“人石会”古代传下来的锥盒,寿爷出事那次,陈琮被撺掇上去、对付别人都看不见的邪诡人形黑影,一把钢锥扎进去不济事就再换一把,前后试了十几把,真是心慌气短、手忙脚乱。 事后想想,觉得这玩意儿太不科学了:救命讲究的是“争分夺秒”,你这头试得汗流浃背,那头掠食者已经完事走人,憋不憋屈啊。 作为马丹徒之后的二代、唯一后来者,陈琮觉得自己的工具也得与时俱进:锥梳,密密麻麻百十枚尖利的锥齿,取用不同的宝玉石材质,体积小、成本低,方便携带,更关键的是好用,管你养什么石头,只要敢来掠食,一梳子照着头拍进去,总有一根适合你! 肖芥子白了陈琮一眼:“低调点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这本事,天生就是掠食者的克星。万一事情传开,你猜有多少人想暗中弄死你?” 陈琮登时乐不出来了。 也是,这秘密起初,只三老他们知道,后来何欢坏事,把消息透给了姜红烛,现在,姜红烛又投奔了“春焰”…… “无欲.有求”遥遥在望,这是要到了。 肖芥子不想离得太近,隔了段距离靠边停车。 陈琮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所以啊,肖芥子,我这处境也挺危险的。你得保护好我啊,你保护好我,我才能保护好你啊。” 肖芥子没好气地目送他下车:这人虽然有手有脚,不像红姑那样要她费事,但体质招风惹雨,估计费心是少不了的。 正想着,看到陈琮低头发信息,再然后,自己的手机上进消息了。 她拿起来看。 陈琮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颗暗红色的石榴石,只黄豆大小,半珠形状——一般一整颗圆珠子叫全珠,劈开两半就是两个半珠,半珠不适合穿孔,但可以拿来镶嵌、当戒面什么的。 紧接着,又有几张图片进来,都是设计图样,大致看了下,要么是往“花”的形象靠,石榴石是花心,边上缀了圈花瓣,整体镶成一朵花;要么是仿《哈利波特》里的金色小飞贼,石榴石两头各镶了个小翅膀。 最后一条是文字消息。 ——这颗石榴石给你,你想做成什么样?肖设计,放手干吧。 *** 陈琮进了店,礼貌地跟工作人员通报了一下,不急着进,先参观陈列展品。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74节 颜老头的选品还真不错,果然几百年没白活,品味不俗,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有人叫他:“陈兄,又见面了。” 回头看,是颜如玉从后头进来,估计是在自家,随意,且地暖开得足,他连西装外套都没穿,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衫,下着黑色西裤,头发扎了个小揪,照旧是带链的金丝框眼镜,一侧耳朵上戴了个挂耳式的蓝牙耳机。 陈琮笑着迎上去。 颜如玉一点都不客气:“陈兄,我就跟你客气客气,你还真来了。” 陈琮说:“你想多了,不是为你来的。主要目的是办货,景德镇工坊匠人多,出的作品都挺有特色,想看看能不能建立合作机会……” 说着,示意了一下店内:“这家挺好,就是贵,不在我考虑范围。” 颜如玉哈哈一笑,陈天海这个人,古怪鬼祟,让人捉摸不透。但他的孙子,反倒又俗又务实,活脱脱地主家的傻儿子。 陈琮继续卖傻:“这里不像能吃饭啊,咱是不是得外头找馆子吃?” 颜如玉示意他跟自己走:“这店我们家有份投,后头是私宅。老太爷喜欢清净,住在这。晚上一起吃,不介意吧?” 陈琮头皮一突。 老太爷?不会是颜老头吧?自己这是什么运气啊,居然上来就要跟积年的老鬼同桌吃饭。 …… 陈琮跟着颜如玉穿过后院。 天已经黑了,院里有人在点灯,是真点灯。 一般现代庭院,装置的都是太阳能灯或者电灯,但这里,居然用的是防风蜡烛,打火器点燃之后,再罩上琉璃罩或者竹篾编的油皮灯笼,火头在里头飘忽摇曳,看得陈琮叹为观止。 “你们这院里,用真火啊?” 颜如玉见惯不惊:“老人家,怀旧。这还不算什么,过年的时候你再看,满院里点的,就跟烧起来似的。” 他径直把陈琮带进餐厅。 这儿是餐厨一体的明厨风格,桌上已经上了不少菜,颜老头坐在桌边,正吩咐戴高帽的厨师八宝鸭出笼时该如何浇汁,看见两人进来,眼前一亮:“呦,这就是阿玉的朋友啊?” 他示意厨师自去忙,眼睛笑成了一道缝,招手让两人过来,近前时又不让坐:“等会,你俩背靠着站一下,我瞧瞧。” 陈琮不明所以,依言挨着颜如玉站了一回。 颜老头连连点头:“你俩个子差不多,都高高大大的,一看就精神。” 入座之后,又问陈琮年纪,听说过年就二十六了,仔细想了想,说:“年纪也差不多,跟阿玉一般大。” 陈琮平时跟人交流没问题,但颜老头这种,不好说是“人”,他不敢乱说话,只客套地问了句:“太爷高寿?” 颜老头摸着头发笑:“我过完年就九十二啦,你别看这头发好,都花钱植的,假的!来来来,吃,别拘束,咱边吃边聊。” 陈琮跟着假笑,心里说:嚯,又要九十二了。 *** 厨师的手艺不错,每道菜都有独到之处,陈琮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绝不乱说话,即便开口,也只夸菜,反倒是颜老头,问长问短,从店员问到营收,从房车问到女朋友,似乎对他极有兴趣。 也不知怎么的,话题突然就跳到陈天海了。 颜老头说:“听说你爷爷是老027号,八年前离家出走了?” 陈琮心里一突。 既然你先问,那我可就顺杆爬了啊。 他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都找他八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太爷年轻时入过‘人石会’吗,跟我爷爷见过吗?” 颜老头摇头:“我这人好看热闹,很多年前跟着家里人,是去凑过‘人石会’的热闹,但那是几十年前了,记不清了。” 这话倒没撒谎,他上一次去看热闹,是四十年前。 但四十年前那一次,在山村、乡下办的,平淡乏味,没什么记忆点。几百岁的人了,脑子像一面大筛网,只记得轰轰烈烈的大事,比如清军入关啊,文字狱啊,洋人烧了园子啊。 小事他不记得,前一阵子,阿玉还打电话来,问他知不知道人石会有个叫“姜红烛”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问:“八年了都没消息,那还继续找吗?” 陈琮回答得很得体:“那种倾家荡产、不顾一切地找,我是做不到了,看运气吧,有线索时,还是会去看一看,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颜老头奇怪:“不是还有你爸吗?” 陈琮苦笑:“我爸……疯了这么多年,说实在的,他对我来说,没爷爷那么亲。” 颜老头“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就见颜如玉面色略变,伸手去调蓝牙耳机的音量:“你说什么?” 说话间,他站起身往外走,眉头皱起,但也没忘跟颜老头打招呼:“干爷,你们先聊,我这有点事。” 他匆匆出了餐厅,径入小院,选了个僻静好说话的角落:“嗯,现在方便了,你说。”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系统自动报警了,显示那个男人绕着‘无欲.有求’店前店后,足有十五分钟。我们专门回放了他的片段,感觉这人目光飘忽不定、一直在观察屋子的外部结构,很明显是在踩点。” 颜如玉嗯了一声:“有拍到这人清晰的正脸吗?面貌上有什么特征?” 那头答:“拍到了,也比对出来了。是你们‘人石会’的,叫什么何欢。你跟这人有来往吗?这人怎么会突然跑干爷那转悠?” 颜如玉沉吟片刻:“前一阵子在阿喀察打过照面,见过,没来往,突然绕着咱的店转悠,是挺蹊跷的。行,我知道了,我会留意。” *** 颜如玉一走,陈琮满心不自在,虽说这货也不是什么好人吧,但有他在,饭桌上“正常人”的比例大点,总归要舒服些。 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他紧拈了几筷子菜,装着吃得很认真。 正埋头大快朵颐,突然觉得,似乎有哪不对劲。 他抬起头来,目光转向门口,刹那间半边身子发木,险些没拿住筷子。 有一团灰蒙蒙的、人形的影子,正站在餐厅门口。 不是颜如玉,餐厅里有大落地窗,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到他正在假山边跟人通话。 那个影子向餐厅里走来。 厨师正在准备餐后甜点,但他好像完全看不到,熟视无睹,颜老头似乎也没看到,还在笑呵呵向着他劝菜:“吃啊,多吃点。” 陈琮心跳如鼓,后背上开始渗汗。 这是个掠食者,没错,之前,被姜红烛“点香”之后,他就能看到掠食者了,而且是人形,唯一的缺陷是看不清面目,只是一团邪诡的人形。 姜红烛是黑影,像一团浓黑的雾气,而这个人是灰蒙蒙的,颜色不同,同样让人窒息。 掠食者来这干什么呢,这个点,大家都醒着,吃饭的吃饭、通话的通话,难道说,这屋里,另有人在睡觉? 陈琮脑子里嗡嗡的,脱口问了句:“太爷,您平时就一个人住吗?” 颜老头点了点头,顺道给他夹了条鸭腿:“这两天阿玉陪着我,平时呢,就我自己住。工作人员不在这住,早晚倒班,现在还没交接班呢。” 对答间,那团灰蒙蒙的影子到餐桌边了,它的手拂着桌边,绕着桌子缓缓地走,在颜老头身后略停了会,像是去嗅闻他新植的头发,又顺着桌子,到了陈琮身边。 它似乎对陈琮很有兴趣,停下来不走不说,还慢慢弯下了腰,脑袋和他的脸平齐,仿佛正在饶有兴味地观察他。 陈琮避免跟它对视,当着颜老头的面,跟一团虚空对视,他解释不清,但这么个诡异的东西,正对着他看,且越挨越近…… 他勉强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尽量镇定地去夹碗里的鸭腿。 同一时间,额角有一大滴汗,慢慢流了下来。 第68章 颜老头发觉陈琮不对劲了, 这要是都察觉不到,他这几百年白活了。 他奇怪地问了句:“怎么了啊?” 没法再忍下去了,陈琮筷子撒手, 鸭腿撞着碗沿砸落桌面。 他一手捂住肚子, 脸色发白, 冷汗涔涔:“太爷, 你们家这个菜……有问题。” 这话一出,颜老头倒还好, 不远处的厨师惊得头皮一麻, 脱口说了句:“不会吧?” 他们这可都是专供vip客人的高档、新鲜、绝对干净食材!保持了三年的零投诉率,不会要一朝打破吧? 演都演上了, 陈琮索性放飞, 他哆嗦着, 一只手穿过灰色人影的胸腔、猛摁在桌沿, 表情愈发扭曲痛苦:“太爷, 不好意思啊,洗……洗手间在哪?” 颜老头忙抬手指了个方向, 陈琮一秒都没耽搁、踉跄夺路而走,到门边时又扶住边沿, 演了一把体力不支,顺带着急回头瞥了一眼。 那个灰色人影扶住桌子站直, 向着他逃窜的方向转过身来。 颜老头关切地目送他,脸上那表情, 不像作假。 至于厨师, 已经摘下口罩、急匆匆走到餐桌边, 端起他的餐盘仔细查看。 真羡慕这两人啊, 什么都看不到, 世界如此美好。 管它呢,能暂时离那个鬼东西远点就好。 …… 陈琮奔进洗手间,反闩上门,撑着洗手台缓了会之后,开了冷水龙头,捧着冰凉的水往脸上猛扑。 他提醒自己要镇定:无所谓,他连石头都还没养上,掠食者就算舞到脸跟前,也拿他没办法。就当它们是嗡嗡乱飞的苍蝇,无视就是。 不过,这个掠食者是谁呢? 根据基本原则,这个人一定是在睡觉或者小憩,可以排除颜老头和颜如玉。 是外头来的掠食者吗? 不像,肖芥子提过,如果一个人没有入梦入石,那他的石头就是空的,空石头对掠食者来说,等于“没有目标”、“不存在”。 外来掠食者的出现,一定得是嗅到味儿、循着目标而来的。 所以,要么是颜老头在撒谎,这里还住了第三人,且是个养石头的,没露面、正在睡觉,被外来掠食者给盯上了。 要么就是…… 颜老头依然在撒谎,这里住了第三人,且是个掠食者,没露面,正在睡觉,入石之后,楼上楼下走动,恰好被他这个前来作客、开了天眼的给看见了。 陈琮觉得,后者的可能性高些,因为外来的掠食者,闯门之后必然直奔目标,围着餐桌瞎转悠什么呢?总不见得是个美食爱好者吧。 那就是非外来、住在这的? 陈琮有点失望,这个不露面的第三人,显然不是他爷爷:“掠食者”如同男女性别,是一种先天属性,没法后天自然转化。陈天海不是掠食者,如果是,他就不用苦等十多年、央求姜红烛去帮儿子看佛头水晶了。 会不会是肖芥子搞错了?和039号混在一起的,并不是陈天海?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75节 他心事重重,随手去抽纸屉里的擦手纸,没留神多抽了几张,索性团在一起用,擦拭的时候,注意到纸的边角有印花的字。 细看时,是“薄雾散尽,旭日东升”。 现在市场竞争激烈,连纸巾都搞起了特色化。小宗负责店里的日常采买,陈琮记得有一次,她买了一种卷纸,每一页上都印着数学公式,说是什么学霸卷纸,用了一段时间后,就被陈琮给叫停了,因为那段时间,他老做噩梦,梦见高考数学交白卷。 颜老头家的抽纸,看来也是定制的,天气相关? 陈琮不忙扔,拈开团揉的纸角看下一张。 果然,下一张印着“雨雪霏霏,共剪西窗”。 有意思,虽然前后衔接地不是特别通顺,读来倒也上口。 陈琮拈开湿皱的最后一张。 ——尘土飞扬,想去北方。 陈琮脑子一激,这不是爷爷留过的字谜吗?谜底是“小心”两个字。 他僵了两秒,顿了会才反应过来,一颗心“咚咚”跳得贼快,迅速去抽纸屉里剩下的。 骄阳似火,日薄西山,风轻云淡,南来北往…… 这一屉纸巾本来只剩了小半,很快就全抽完了,没再发现其它跟字谜相关的内容。 陈琮对着台面上满铺的纸巾发呆,“尘土飞扬,想去北方”,爷爷跟颜老头之间,一定有交集。 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进洗手间有点久,再待下去颜老头怕是要来敲门了,抽了这么多干净的纸巾,全扔了有点浪费,陈琮匆匆收拢了折好、塞进裤兜,理了理衣服,开门出来。 *** 回到餐厅,那个灰色人影已经不见了。 餐桌上,所有餐盘都已撤走,换了点心干果和茶盏。 颜如玉已经回来了,他显然听说了陈琮吃坏肚子的事,见他走近,一脸疑惑:“陈兄,你来之前,是不是吃过什么不干净的?我和太爷吃了都没问题啊。” 陈琮支吾过去:“我是吃过烧烤,还吃了扇贝,可能……跟那有关吧。” 颜老头一脸关切:“现在好点了吗?要不要吃点药?” 陈琮赶紧摇头:“好多了已经。” 边说边拖开椅子坐下。 也是运气不好,裤兜里塞得太满了,再加上颜家的纸巾质量太好、太过厚实,坐下的刹那,那一大团胡乱折起的纸巾突然弹掉了出来,颜如玉没看清,只当他掉了物件,下意识伸手帮忙捞,捞住了一张。 剩下的纸巾,白花花张开散开,落了一地。 颜老头不知道掉了什么东西,也探头来看。 餐厅里忽然安静。 陈琮盯着地面看,耳朵烫红,靠,地板砖为什么铺得这么好、衔得这么密,连一条供人钻的地缝都找不到? 颜如玉待会,一定会去洗手间看,看了就知道,他把一纸屉的纸巾都抽没了。 人家会怎么看他?过来吃个饭,中途上了洗手间,偷了满兜的纸巾、不值钱的抽纸巾! 造孽啊。 陈琮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他抬起头,面红耳赤,强作镇定:“是这样的,我刚在洗手间,觉得你们家纸巾跟外头很不一样,很厚实,又不掉屑,很适合拿来擦东西……” 颜如玉看看纸巾,又看看他,面色更加一言难尽了。 还得是颜老头,见惯场面,善解人意,给了他台阶下:“没事没事,库房多的是,当初定了不少。你要是喜欢,阿玉啊,待会记得给陈琮拎两提……” *** 肖芥子送完陈琮,先去租车公司退了车,办好手续之后,一路溜达回来,路上还买了绘图本、笔袋,以及铅笔橡皮什么的。 今时今日,她的身份已经不同了,是个设计师了。 她在“无欲.有求”附近,找了家咖啡馆,为自己点了份小吃,给陈琮要了份外带的咖啡,然后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店的正门。 挺好,边画图样边等吧,两不耽误。 肖芥子打开绘图本,先在中央画了个小圆圈,当是那颗石榴石。 她在手机上搜了,好像业内在镶嵌珠宝时,特别偏爱“花”这个概念,要么一枝独秀,要么团花锦簇,大概因为消费珠宝的大多是女人,而“女人如花”吧。 但陈琮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如果是她戴的饰品,她多半不会选花,可能是因为,花开易逝,花朵都太娇弱了——自从知道自己生病,她就偏好一切有力量感、有旺盛生命力的事物。 设计个什么图样呢…… 二龙戏珠?不好,漂亮女人脖子上挂两条龙,总感觉跟左青龙右白虎的纹身大汉似的。 凤凰衔珠?意境挺好,但凤凰似乎也复杂了点,而且这个形象,古往今来,用得还挺多…… 雄鹰展翅吗?这颗石榴石做鹰眼有点大了,要么做鹰腹? 肖芥子试着画了一张,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又拿橡皮一整个抹擦掉了。 画什么呢? 她托着腮,看擦空了的画纸,觉得自己还没享受到设计的乐趣,已经先感受到设计师的头秃了,偏偏这时,还有烟味飘过来…… 什么人哪这是,公共场合抽什么烟啊! 肖芥子心烦气躁,恨恨回头。 是个留长发大波浪的女人,坐单人位的高脚桌,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长得挺漂亮,就是妆感重了点,尤其是眼妆,化出了欧美系深眼窝美女的感觉。 她穿一件红色紧身的及踝羊毛衫裙,正跟人打电话,眼神时不时瞥向斜对面的“无欲.有求”,右手两指间挟了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肖芥子心头一动,想起那个在民宿门口、接走姜红烛的女人。 外形有点像。 她不动声色地向一侧探身,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女人的身前——她戴了一根金链,链身极细的那种炫闪珠链,左右侧各三根,编织成“v”字蕾丝造型,底下缀了一颗皮质极细腻的南洋金珠。 靠,珍珠之王,南洋金珠,金珠的颜色从淡黄到浓金,越接近黄金色价值越高,眼前的这颗属于实打实浓金色,珠光几乎是顶级,尺寸……目测在18~20mm左右,要知道,16mm以上的金珠就已经是收藏级别了。 看人她不敢肯定,但看珍珠,心里就有数了:这女人多半是徐定洋,“春焰”的红人,被称作“小姜红烛”、又号“一颗珍珠定大洋”的那位。 她在这儿干什么呢,又是在给谁打电话? 肖芥子的心跳得厉害,她想了想,从座位上站起来,迂回策略,从后方慢慢靠近。 看起来,徐定洋心情不错,她咯咯笑着,间或抽一口烟,烟蒂处留了抹艳红色的唇印,很是性感撩人。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些许慵懒的沙哑。 “对,人我不能给你,是,我就是想一蛇两吃,怎么着,碍着你了?” “做人嘛,要有点同情心。不是给你们看照片了么,人都那副狗样子了,你还能再报复出花来?” “要么这样,死我不敢保证,但我承诺,她不会比你家的看门狗强……” 她突然警觉,手机往发间一拢,瞬间回头,直直盯住了凑近的肖芥子。 这女人的眼神好凌厉,肖芥子被她看得头皮一片麻凉,明明戴了帽子,却有一种光着脑袋顶在风口的窘迫感。 好在她早有准备。 肖芥子羞涩地一笑,瞧向她的项链,目光里满是艳羡:“美女,你这条珍珠项链好漂亮啊,哪买的啊,能给我个淘宝链接吗?” 徐定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去了不少,多了几分不屑和傲气:“高级定制的,买不到。” 说完,略偏了身,很明显的赶客态度,手里的烟轻弹了一下,细若微尘的烟灰顷刻间弹散开来。 肖芥子觉得,以自己的人设,不应该悻悻离去,所以她不屈不挠不走,厚着脸皮又问了一句:“高级定制是不是很贵啊,要好几千吧?” 徐定洋更烦她了,索性转过身去,拿后背看她。 肖芥子站了两秒,似乎终于“知趣”,讪讪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声音也像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 “土鳖。” 第69章 肖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没白挨骂, 听到了有用的信息。 姜红烛的石胎是蛇,徐定洋说“一蛇两吃”,明显是要拿红姑来做大文章。 还有, “死我不敢保证……不会比你家的看门狗强”, “人石会”里, 方天芝绰号“看门狗”, 很显然,徐定洋在和“人石会”的人通话, 对方想姜红烛死, 徐定洋没答应,只承诺姜的下场不会比方天芝强。 方天芝什么下场?先发疯, 然后陷入了重度昏迷, 跟脑死亡也差不多吧。 这可怎么办呢, 白天她给姜红烛打电话示警了, 但人家把话说得很清楚, “管好你自己”,摆明了让她别多事。 肖芥子装着是在画图, 实则时不时偷瞥徐定洋,心挂两头, 两边都糟乱:徐定洋那头,她没观察到什么有用的;画纸上, 冷不丁发现,自己乱涂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蜘蛛。 只得又拿橡皮擦掉。 擦到一半时, 徐定洋突然起身, 大踏步向外走, 她穿那种极高极细跟的高跟鞋, 鞋跟像铁钉, 扎得地砖噔噔响。 肖芥子脑子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 ——先跟上去看看。 她匆匆合上绘图本,旋即起身,顺手去拎给陈琮买的咖啡外卖,才刚拎起,拎绳脱手,咖啡连杯带纸袋,砸回桌上。 幸亏拎得不高,距离桌面挺近,落得也很有技巧,砸立住了,没翻。 肖芥子看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食指和拇指还保持着拎东西的姿势,但距离0.5cm左右,拎绳就是从这缝隙间漏下去的。 她有四个手指动不了了,只小手指还条件反射般微动。 肖芥子在心里默默计时。 3,4,5,6……6秒! 6秒,手一下子恢复了知觉,猛然收回,像是刚刚被什么钳住了,此时才终于挣脱。 6秒,她抬头看向咖啡馆门口:徐定洋已经不见了,不远处,一辆大suv正绝尘而去。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肉骨樊笼 第76节 6秒,大石补还是有用的。 之前,她跟姜红烛说自己发过病,“只不过我没声张、默默承受了”,她没撒谎,上一次,她的右腿突然动不了,整个人像只圆规、单边蹦跶着定在马路边,她也第一时间计时了,12秒。 石补还是有用的,但救不了命。 她像一块迅猛坠下悬崖的巨石,小石补是凭空出现的几条兜绳,让她的症状轻了点、坠落的势头缓了点;大石补是更粗一点的兜绳,又让她的症状轻了点、坠势缓了点…… 但大小石补都没法把她拉回原点,也改变不了最终会到来的坠落。 肖芥子站了会,给陈琮发信息。 ——我有点累,就不等你了,先回去了。 陈琮很快回了个“好”。 顿了顿又发来一条。 ——你回去了也别睡,我尽量按时回。如果晚了,耽误你的时间,从我的里头扣补给你。 *** 快十点时,陈琮回到民宿。 推开门,看到肖芥子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头发拿鲨鱼夹挽了个结,正坐在床上画着什么。 还别说,她这头发挽结了很好看,因为散蓬垂开的发尾有黑有白,有点时尚的味了。 陈琮随口问了句:“画什么啊?” 肖芥子说:“设计啊,肖设计啊。” 陈琮笑:“那又不着急,用不着这么废寝忘食的。” 说完,将手里拎的东西放到桌面上。 肖芥子早看见他大包小包的了,心说颜老头还挺客气、送这么多东西,看清是抽纸巾,有点纳闷:“你买纸巾干什么?” 这种客用耗材,民宿每天都会补的,自己买,实在没必要。 陈琮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沉默了一下,问她:“你会猜谜吗?” “会啊,这还不简单么。” 猜谜语谁不会啊,那不都三岁小孩玩的吗,什么“红红果子棍上挂,外裹糖儿味道佳”、“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了要分家,衣服都撕破”,动动脑子就知道,是糖葫芦和大蒜嘛。 陈琮知道她想简单了:“我说的是字谜,一种猜谜文化。” “字谜也不难啊。” 陈琮说:“行,那给你出个最简单的,你体会体会。鹭鸟飞,打一字。” 肖芥子皱眉:“鹭鸟飞,这么多字,这么多笔画,只打一个字?” “没错,就打一个字,你慢慢猜。” …… 陈琮洗漱去了,留肖芥子一个人苦思冥想。 鹭鸟飞,笔画这么多,只打一个字,显然得用点技巧。 莫非是“空”?鸟飞走了嘛,留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过好像“无”也说得通。鹭鸟,应该是一种水鸟,谜底会不会是“水”? 陈琮洗好了出来,看到肖芥子倚着床靠,又在画图样了。 “猜到了吗?” “嗯。” “是什么?” 肖芥子用一种不太确信的语调答:“八。” 八? 谜底明明是“路”啊!虽然“八”和“路”,是能凑出一个挺熟的名词,但这是重点吗? 一般猜错的答案,以“空”、“无”居多,很显然,肖芥子在错误的领域,开辟了自己的赛道。 “能说说,为什么是八吗?” 肖芥子说:“鹭,18画,鸟,5画,飞,3画,18+5+3=26,2+6=8。” 陈琮眼前一黑,血压都高了:“我让你猜谜,不是让你显摆你会数数!谜底是路,路!鹭鸟飞,顿读,鹭/鸟飞,‘鹭’字里的鸟飞走了,鹭-鸟=路,路!” 肖芥子恍然:“哦,是路啊。” 字谜这玩意儿,就跟魔术似的,不明就里时死活想不通、容易钻牛角尖,一旦知道法门,又觉得,一点都不玄乎了。 她突发奇想:“那我这种,也是一个加密思路啊。改天,你要是想向我传达一串重要的数字,就可以用这种方式给我,那些会猜谜的,反而会陷入专业的泥沼,死活猜不出来。” 陈琮愣了一下,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指向桌上那两提抽纸巾:“让你猜谜,不是让你猜着玩的,这抽纸里头,有点道道。” *** 陈琮把在颜老头家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肖芥子这才明白这两提纸巾的由来。 想象了一下他裤兜里弹掉出纸巾的画面,是有点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琮打蔫:“你还笑,真是,脸都丢尽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剪刀剪开提袋,拿了一包整的出来。 肖芥子满不在乎:“我笑是觉得好笑,又不是嘲笑。这有什么啊,刚才,还有人骂我‘土鳖’呢。” 陈琮诧异:“骂你?你又怎么了?” 肖芥子把在咖啡馆里遭遇徐定洋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什么,陈琮倒听得挺生气:“这人怎么这样,要是我在,能跟她吵起来。你就没怼她两句?” 肖芥子“呵呵”了一声:“我当她是空气、不存在。怼她干什么,对我没影响,我又没受力。” 陈琮没听明白:“什么叫‘受力’?” 肖芥子说:“人活在世上,少不了要被指指点点,说你丑,说你仪态不好,说你平庸,说你土鳖,你谁啊你,你又不是上帝,你说我土鳖我就土鳖了?” “我干嘛要把这话听进去?你一句话,我就心里难受、黯然神伤,或者怒目以对……这就叫‘受力’,为什么要受这个力?为什么要给你脸?为什么要把你的话当回事?” “只有那种我特别喜欢、在意、钦佩的人这么说我,我才会难受。但是,我特别喜欢、在意和钦佩的人,绝不会这么说我,否则我为什么会喜欢在意他们呢?所以,这个假设不存在。” 她说到兴起,绘图本一阖,坐起身子:“徐定洋戴了一颗小十万的珍珠,还是高级定制,我呢,只是扮演了一个没什么钱,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姑娘,对吧?过去询问,也是出于对她项链的喜爱。” “本身,她已经在金钱、见识上占优势,人家姑娘可能一辈子都没法跟她比,要是做不到释放善意,那闭嘴也行,闭嘴也是一种善良,但她非不,非要高高在上地再踩上一脚。这样的人,对我评价任何话,我都不会当回事,人我都看不上,话我还犯得着听吗?” “以前,我还会当这种话是放屁,现在我当它不存在,因为屁是能臭到我的,被臭到,也是受力了。” “你的事也一样,有什么好丢脸的,你是在办事,又不是真的在偷纸巾。就算颜老头和颜如玉为这事在背后各种损你、说你没品,那又怎么样呢,他说你没品你就没品了?你很在乎他们吗?” 陈琮原本是预备抽纸巾的,一时听入了神,也看走了神:觉得灯光下的肖芥子一会冷哼一会挑眉翻白眼的,真是生动极了。 肖芥子察觉到了,瞥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陈琮笑起来,说:“没什么,人别活得太受力,学到了。” 人活着本来就这么多压力了,就别过得太受力了,每个人都走在人群中,身周太多的指戳和看法,那些不重要的阿猫阿狗,爱怎么看、爱怎么议论,随意,确实没必要去在乎。非要去在乎,累的也是自己,累不着别人。 为那一兜子的纸巾,他尴尬了一晚上,现在突然觉得,多大点事啊。 不见得半包子纸巾,还能让他受个力。 *** 陈琮一张张地抽纸巾,按不同的字句归类,一包纸巾一百抽,一包抽完,密密麻麻铺了半床。 肖芥子凑过来看:“‘雨雪霏霏,共剪西窗’,这也是字谜?” 陈琮摇头:“这种是藏谜,就是很多类似的四字句子,但里面只藏了几句是谜,其它的,都是混淆视听的。” “那怎么分辨?” “我分得出来,我爸出事后,我爷爷为了排遣,开始玩字谜,也教我一起玩,我对常用谜词和谜体的敏感度高。” 现在想想,也亏得自己出了丑、引得颜老头又送了他两提,一整包纸巾,不会只藏了“尘土飞扬,想去北方”一个谜,洗手间里,他只抽了小半包,目测不到1/3,得拆整包,才能看得出来。 他先把“尘土飞扬”那张拿到一边另放:“有笔……或者唇彩吗?最好是唇彩。” 笔在纸巾上不好写,唇彩会方便点。 肖芥子在床下的行李包里摸索了会,拿了根唇彩递给陈琮,陈琮拧开盖,刷头在里头搅了搅,滴蹭了点在手背上,把唇彩还给她。 他用指腹蘸取了点,速读每一句,眉头微微簇起,仔细判断是否有抱合词、或者符合制谜套路。 肖芥子也帮忙看,不过术业有专攻,这四个字四个字的,看得她眼花缭乱,觉得都差不多。 陈琮伸手点了一张,纸巾角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像早些年家里蒸馒头时的点印。 肖芥子拿过来看。 ——云头依人,有口便吞 她想象了一下云头站着人、张开血盆大口吞取的场景,觉得这字谜怪吓人的。 但这是个什么字呢? 正沉吟间,陈琮又点出了两张递给她:“没了,就这几个。” 说完,把捡出的这四张排了一下序。 ——尘土飞扬,想去北方(已解谜,小心) ——阵前向东,静听晨音 ——云头依人,有口便吞 ——游子方离,慈母牵挂 排完了,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有点难看。 肖芥子脑子里一团浆糊,感觉自己这个段位解谜有难度,索性当伸手党:“这个……到底什么意思啊?” 陈琮说:“‘阵’字,是左右结构,也叫前后结构,‘阵前’就是‘阵’这个字的前半部分,部首左耳旁‘阝’。向东,向字可以理解为联系词,耳+东=陈,‘静听晨音’是用谐音提示,这个谜底字音‘晨’,等于是双重证明,这是个‘陈’字。” “云头依人,‘云’勉强算上下结构,也就是头尾结构。‘云头’是‘二’,‘依’是联系词,二和人,可以组成‘天’、‘夫’,不确定。所以后一句再给点提示,‘有口便吞’,假设这个字是x,x+口=吞,解方程会吧,x=吞-口=天。这是个‘天’字。”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