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千秋》 予千秋 第1节 予千秋 作者:西菁 第01章1 定安十八年二月,过夜半,风雨如晦。 谢瑶面前放着一封摊开的书信。 屋外大雨倾盆,昏黄的烛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姝丽温静的容颜上扯开一抹略苍白的笑,她伸手再一次攥紧那薄薄的纸张。 笔墨于上龙凤飞舞,短短的几行字,从黄昏送来谢王府,此时已传得上京人尽皆知。 那是一封从萧相府送来的退婚书。 “瑶姐儿,你已看了四遍了,既是萧家先薄情寡义,又何必为此过多伤神呢?” 身侧一身绫罗锦缎的舅母曹氏一边说着,一边要抽走她手中的信。 谢瑶和萧琝是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早早地定了亲,门当户对性情相投,是上京人人称赞的金玉良缘,只等今年谢瑶过了十六,便由萧琝上门提亲,结萧谢两姓之好。 变故却出在三个月前,军功赫赫的谢王与世子战死沙场,谢王妃悬梁殉情,偌大的谢王府一夕之间成了空架子,只留这么一个孤女谢瑶尚存人世。 往昔的风光不在,谢王府再不是大盛第一世家,葬礼过后,王府门前冷清,再无一人巴结讨好,连侍奉的下人都悄悄跑了许多。 如今不过百日,这原本交好十多年的萧相府,竟也送来了退婚的文书。 到底是顾惜着脸面,书信的措辞很委婉,萧相字字恳切,言及她如今孤女之身,纵是忠烈之后,身后却已无家族帮扶,日后不能扶持萧琝,做他青云路的一砖片瓦。 与其等成亲后休她下堂,不如现在就退亲,要她主动承认配不上他的儿子萧琝,也免得日后难堪。 后半段话于恳切中又多了几分威胁,萧相浸淫朝堂,知道恩威并施才最好拿捏人,可谢瑶自收了书信坐在这便一言不发,到了快晚间的时候,她着人收拾了当时定亲的玉佩与文书,一道送去了萧相府。 送信的人到了门口却不入,当着门丁与路人的面,将那个包裹扔到了家丁怀里,嚷嚷道。 “你萧家看不上谢府的门楣,我们小姐也不稀罕。” 于是不到两个时辰,这事就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 “瑶姐儿,说来你何苦将这事闹得这么大,如今外面人人议论,污及了你名声,可怎么是好啊!” 曹氏见她不答,叹息了一句又问,谢瑶终于回神,捏着那封信凑到烛光边,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才扯开嘴角。 “萧府要我主动退亲,要我承认配不上萧琝,这事终究瞒不了,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会遭受非议,与其等萧府宣扬我自甘下堂任由别人奚落,不如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让所有人知道,是萧府薄情寡义先要退亲,此事本非我之过。” 半晌未曾开口,她嗓音还有些哑,手中攥着一串珠子,风吹过,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容颜。 “可世道非议女子远比男子更激烈,纵然别人知道了不是你的过错,如今萧家如日中天,谁又敢多说什么?而你名声受了牵连,日后又如何……还能……” 曹氏想着女子在世无非求个好姻缘,如今她这事闹得不体面,日后还有谁敢娶她? 可谢瑶毫不在意地摇头。 “我的名声有我爹娘的重要吗?” 萧府送来的书信里,要她承认自己不通笔墨,不懂礼节,德不配位,言辞之间将她贬低到了骨子里。 而谢瑶看得明白,这贬低的不是她,更是她才故去几个月的爹娘。 她的礼节诗书均是谢王妃一手教导,说不上京中头一份,但也跟粗鄙不堪并不沾边。 萧府瞧不上她的家教门楣,这远比瞧不上她更让她气愤。 这莫须有的东西,她自然是不会认。 她一番话说的言辞激烈,曹氏见她语气不悦,讪讪地收了继续劝她的心思。 “那瑶姐儿可想好了?退了萧家的亲事,以后再找郎君可难了。” 曹氏语气略有可惜。 这瑶姐儿平素脾气温温柔柔的,却偏生在死了爹娘以后养成一副有些强硬的性子,要她说何必逞一时风头面子非要赶在萧家前头退亲?到底有些情分在,好言好语说一说,也未必不能入萧府做个贵妾。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想找个更好的亲事也难。 “还有,你此番虽然退了亲,今夏的亲事不成,但到底如今王府也还在,你爹娘多少留了些体己给你,你两个表姐也忙着,近来若无事,也不必多往我们明府去了。” 多少安慰了几句,曹氏也没忘记此行真正的目的,不放心地开口嘱咐。 她听说这位嫁过来的妹子和妹夫这些年南征北战,王府里没多少银子,如今人死,萧家又退亲,一个孤女能自己撑多久? 本身明家是不缺一口外甥女的饭的,可如今她退亲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曹氏自己两个女儿还待字闺中,自然不想因为跟她走得近牵连了名声。 这才是她要来的主要目的。 谢瑶登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她一双清透的眸子对上曹氏有些慌张心虚的眼,定定看了一会,扯开嘴角。 “舅母放心。” 三个月来,除了下葬的那一天明家再无一人来过谢王府,却偏生退亲的事情一出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难怪。 谢瑶心中讥讽,曹氏到底抹不开面子,心虚地别开眼,匆匆扯了个话题。 “但你与萧琝到底有年少的情分,如今就这么断了吗?我听说他不想退亲,被他父亲打了三十大板,如今高热昏迷......” “哗啦--”一声,她话没说完,谢瑶手中攥了半天的珠串应声而断,翡翠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曹氏一惊,回头看她。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拢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谢瑶似乎也始料未及自己有那么大的力气,怔愣半晌才回神。 她紧紧抿唇,低垂眉眼,半晌道。 “像这珠子一样,都已经断开了,舅母觉得还能串起来吗?” 曹氏张口,说不出话。 两人坐在屋里安静了许久,直到时辰快到子时,曹氏起身告辞。 “说来你表姐前些天磕在了桌角,手臂上落下好大一道伤痕,女儿家怕身上留疤,我听说咱们王府年前有皇上赐下来的好药,你看如今也没人用得上,不如让舅母拿些回去......” 谢瑶送到门口,曹氏热络地拉着她笑道。 “青玉,去取。” “还有去年千秋节,皇上赏赐给你哥哥的汗血宝马,你表哥也喜欢的不得了,如今还在府中吗?不如一起送到明府让你表哥也试试那匹马。” 曹氏说的神采飞扬,谢瑶身后的婢女青玉暗暗瞪了她一眼,谢瑶不甚在意地摆手,立马有家丁去牵马。 往昔她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小姐,曹氏在她面前谄媚的不行,如今不过是个孤女,曹氏说话也更挺直了腰板,见她有求必应,眼珠一转大着胆子道。 “还有你母亲当年陪嫁过来有几十处地契,你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 “舅母。”谢瑶开口打断她的话。 大雨渐渐停下,谢瑶温柔的声音里夹杂了几分冷意,她仍在笑,曹氏却在这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天寒雨急,我若是你,就早早闭嘴回去。” 话落,谢瑶没管曹氏青白交加的脸色,转头啪嗒一声将门关上。 “您也太给舅夫人脸面了。” 关上门,耳边总算安静了,青玉看着她疲惫苍白的脸色有些心疼。 王府不复往昔,王爷王妃死后,大小事都是小姐一个人操持,本身悲伤又心力交瘁,明府没一个人来帮小姐就算了,如今为了撇清关系上门,临走了还要拿他们那么多好东西。 “她冒雨来这一趟,于情于理我该感谢,那药算谢她今日来这一趟。” “可宝马呢?那可是世子爷的东西,您怎么就也给她了?” “她开口了,身外之物没必要不给她,那匹马是上等的烈马,她有本事替表哥要,那最好让表哥有本事驾驭。” 幽雨下,谢瑶缓步走着,浅浅勾唇一笑。 “有本事驾驭最好,宝马也算寻得好主人,若没本事驾驭……那改日摔断了腿,卧床休养之时,也不能来找我不是?” 青玉顿时怒意消散,眉开眼笑地夸她。 “小姐真是思虑周全,哪哪都好。” 一边笑着,她又忽然想起此番退亲的事,又苦巴巴地道。 “您说萧公子是真的变了心吗?还是说那只是萧相的意思?奴婢觉得萧公子不会对您如此薄情,小姐,不如我们递信给萧公子,再问一问吧。” “有什么好问的?” 谢瑶脚步一顿,继而往前走。 夜色下,那一身素白的衣裙孤零零地照在地上,谢瑶的语气有几分干涩。 “青玉,你还不明白吗?萧府轻贱如今的谢家,这份轻贱并不会随着我嫁过去而消散,萧琝对抗不了整个萧家,我也不能任由他们轻贱我。” 青玉眼中顿时盈满泪水。 “小姐……” 谢瑶回头,素白的手握着她,一双温柔的眸子从容坚定。 “谢府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定得好好活下去,才算不辜负爹娘的牵挂。” 好好活下去的第一步,是她必得自爱。 * 京中对于萧谢两家退亲的事沸沸扬扬地闹了三天,虽然有说萧家薄情寡义的,但也少不了议论谢瑶凄惨,才死了爹娘三个月,转头这么好的姻缘又保不住。 “说来这孤女倒是惨,一家子都没了,连青梅竹马都不要她了。” “前半生风风光光的有什么用,这后半辈子可没人要了。” “我要是她,就算死缠烂打,也要缠着萧家认下这门亲事,她倒好,不借着如今的风头去萧家闹就算了,还先退回信物下了萧家的面子。” “死要面子活受罪,看她以后这半辈子,还有谁敢娶?” 奚落的言辞从民间一直传到了皇宫。 大盛与邻国一战,虽然最后是胜了,但谢王与几万兵士战死沙场,对满朝上下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打击,皇帝整日忙得焦头烂额,等听说了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午后,谢瑶收到了皇宫传来的懿旨。 予千秋 第2节 “皇后娘娘说有段日子没见您了,着奴才接您入宫一叙呢。” 谢瑶一路入了宫。 凤仪宫里静悄悄的,她进去就瞧见了坐在高台上的皇后。 皇后是继后,今年三十出头,温婉和善,没等她行礼完就连连朝她摆手。 “到本宫身边来。” 谢瑶缓步走上前,再度行礼。 “近来如何?” “一切都好,劳娘娘记挂。” 谢瑶低敛眉眼,温声回话。 皇后连忙扶起了她,一边打量。 谢瑶的容貌是上京一等一的出挑,螓首蛾眉,肤色白皙,一双眸子透亮,仙姿玉色,纵然衣衫素净,也挡不住那极盛的容色,和眉宇间那温婉的气质。 接连经了大事,谢瑶的病才好,回话的时候语气虚弱,皇后没听了几个字就眼眶一红,柔声摸了摸她的头。 “本宫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辛苦,萧府退亲,那便证明这是一遭孽缘,萧家公子配不上你,本宫与皇上自然为你做主。” 谢瑶抬起头,有些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萧相与她已经是闹得如此地步,帝后真觉得还有回还的余地? 谢瑶不愿再废心力与萧相推诿,斟酌措辞要婉拒帝后美意。 “娘娘……” 皇后没等她说完,就笑眯眯地打断她。 “你既觉得萧琝不是良配,那本宫的儿子呢?” 第02章2 “啪——”的一声,谢瑶脑中的弦一断,被皇后握着的手也下意识缩了回来,嘴唇一颤,刚想好的话全没了。 皇后没计较她的失仪,自顾自说道。 “王爷与世子为大盛战死沙场,萧家薄情寡义,皇室却并非无情,你是谢家唯一的女儿,瑶儿,本宫与皇上自然不会看着你孤苦伶仃。” 谢瑶来时就已经猜到,今天皇后多半是要安抚她这个忠臣之后的,但怎么也没想到皇后说的做主是这样的主。 不是责罚萧相,也不是给她别的补偿,而是要为她重择亲事,还是和几位皇子的亲事! 谢瑶来时的思量被这段话打得措不及防,她与萧琝的亲事没了,如今上京人人对她避而不及,谢府不比往日,她本想以后好好守着谢府,若是真遇着喜欢的人成亲也无妨,若是没遇到,她一个人也过得自在。 但无论如何没想过,会嫁入皇室。 她下意识攥了一下手,抬头看皇后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斟酌道。 “娘娘,臣女如今声名多受上京流言影响,怎么好再牵连各位皇子。” “正是因为你受了流言影响,本宫才更要为你择一门好亲事,让他们不敢再议论才好。 你觉得本宫的这几个皇子,谁更好些? 三皇子体贴,四皇子知风雅,六皇子虽然嘴上说话不好听,但却是个懂疼人的,你看上谁,便与本宫明说,本宫去找皇上赐婚……” 皇后热情地拉着她议论底下的几个皇子,谢瑶却心乱如麻。 明明来的时候她还是上京避之不及的孤女,怎么一入宫,这顶上的皇子们都任由她挑了? 谢瑶隐约觉得这事不对,猜想多半是皇室要为这件事选个好办法以堵住悠悠众口,再度摇头。 “皇子们天潢贵胄,臣女不敢高攀。” “你是忠臣之后,有什么攀不攀的,瑶儿性情好,又知书达理,本宫倒还想与你成一家人呢。” 皇后不容拒绝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晌见她还没动静,微微蹙眉。 “都不喜欢?” 这话谢瑶自然不敢承认,顿时低头跪了下去。 “诸位皇子都好,皇上与娘娘垂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如今父母才故去,臣女悲痛万分,尚且无心嫁娶,也不敢高攀皇子们。” 她话说的周全,皇后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 “你父母故去,本宫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他们在天之灵,也总想看着你幸福才是。” 谢瑶神色动容,温和地回道。 “爹娘在世时臣女不曾为他们扇席温枕,如今去后也只是略尽孝心,还请娘娘成全臣女,也请为各位皇子们另择更有才能之人为妃才好。” 她话说得坚定,皇后也是想到了谢王妃生前两人的来往,叹息一声。 “你既然有心,本宫也该是成全。” 这话揭过去,皇后便不再提,又拉着她问了些别的,直到有人来回话说皇上召见皇后,才将谢瑶放了回去。 她起身行礼,一步步往外退,等到了门边,皇后忽然问她。 “若是这些你都不喜欢倒也无妨,你觉得太子如何?” 太子? 谢瑶脑海中隐约浮现起一个名字。 太子顾长泽,先后娘娘的独子,文韬武略骑射策论样样精通,是太傅大人最为得意的学生,年过十二便已随君父上朝理政,曾亲赴北方安抚灾民与百姓同住,也曾在国之危难之时领兵逼退寇贼,其人才华横溢本事非凡,百姓顺服君父称赞,是当之无愧的储君太子。 然而这样的天之骄子,却因在三年前一场战事中中毒伤了身子,骤然跌落神坛,如今整日养病东宫,几乎足不出户。 人也磨成了一副淡漠温和的性子,再不见之前的意气风发。 谢瑶从别人口中听说过这些事的时候,也曾感叹扼腕一句世事无常,然而她从未见过太子,对他自然也与对其他皇子的态度无异,周全着又说了几句话,皇后终于摆手放行。 她看着谢瑶离开的身影,微微蹙眉。 萧家无情,皇室却要顾全大局,忠臣之后不能这样平白被人奚落,皇上敲打了萧相,却也没打算再把这两个人凑成孽缘,本身想从底下的侯爵里择一个配给谢瑶,却不知道谁在他那说了什么,让皇上改了主意打算从自己的儿子里选,以彰显皇恩浩荡。 皇上把几个皇子喊到了乾清宫一问,底下却没一个人愿意。 谢瑶如今的身份,做正妃有些勉强,做了侧妃又免不了让人议论。 所以此番谈话,皇后也存了试探谢瑶想法的意思。 好在皇家给了周全的办法,她自己也知道体面,执意拒绝,日后说出去总不是皇家薄情。 而此时,谢瑶慢慢走在皇宫里,在心中梳理了皇后今日的话,越发觉得自己没选错。 一则自己并没有想入皇宫的想法,二则皇后那番话也未必是真。 她如今的身份连萧相都嫌弃,更别提满宫那些指着外戚助力的皇子们。 只是悠悠之口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与答复。 “早上的时候还下了雨,这地上滑,小姐可得小心。” 倒春寒的天,就算出了太阳也不显暖和,青玉絮絮叨叨地叮嘱,谢瑶一边点头,一边心事重重地往前走。 她正想着在殿内跟皇后的交谈,忽然眼前一晃,一团黑白的东西从一旁的花丛中跳出来,往她的怀里蹿。 变故太快,青玉只来得及挡了一下,那团黑白相间的东西灵活地跃过她,蹭地一下跳到谢瑶怀里。 “啊,小姐小心!” 谢瑶一时没防备地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拨弄,那东西又从谢瑶怀里跳出去,跳到了御花园的草丛里。 才下了雨,御花园的地滑得很,她被这东西蹿出来的样子吓了一跳,推搡间差点摔倒,好在青玉及时地拉了她一把。 然而这小东西跳过来的时候身上沾了地上的泥水,这一下全溅到了谢瑶的衣袖上。 顿时那浅蓝色的袖角便染上了一团污渍。 谢瑶惊魂未定地站直了身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尖细的一声—— “太子殿下车驾,闲杂人等退避——” 哗啦啦地,御花园外的宫女太监们顿时跪了一地。 青玉正捏着帕子给谢瑶擦衣袖上的水污,谢瑶很快反应过来,拉着她跪倒在了一旁。 初春的鹅卵石上还带着沁人的凉意,谢瑶的病才好,单薄的身形跪在角落里,顿时打了个哆嗦。 车驾与随行的侍从们走近停下,里面一道清冽温润的声音响起。 “还不过来,没瞧见你吓着贵人了么?” 谢瑶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方才那弄脏她衣袖的始作俑者蹭地一下,就从花丛中蹿到了车驾旁。 原来是只黑白相间的猫。 “谢小姐,可有大碍?” 帘子撩起,谢瑶循声抬起头,与声音来处的人四目相对。 午后的光亮照在那一袭软袍上,映出男人清隽疏朗的眉目,他缓步从车驾里走下来,周身自有一种天家独一无二的尊荣与贵雅,衣角随风而动,眸光温和却疏离,如云端晴雪,凛然高立,清姿明秀,俊美无俦。 唯独眉宇间总萦绕着几分孱弱。 这是谢瑶自太子养病东宫后,第一次见到他。 “太子殿下安。” 谢瑶话落,顾长泽已缓步上前,阴影垂落,他白净的手递出一方帕子。 “擦一擦。” 清冽的气息逼近,谢瑶下意识想避让,面前的手却不动,她无奈接了帕子,道一声。 “多谢殿下。” 那只黑白相间的猫被宫人抱在怀里擦了干净,顾长泽递出帕子,与谢瑶指尖相碰,继而回手接过它,温和地抚着它的毛发,语气有些不悦。 “都告诉你了不要乱跑,为何总是不听话?” 猫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多半也猜到他在生气,轻轻地蹭了蹭他算作讨好。 谢瑶接了帕子,匆匆擦了两下,又垂首跪在一旁。 予千秋 第3节 顾长泽瞧见她的动作,浅浅勾起唇角。 “谢小姐,请起吧。” “方才它吓着你了吧。” “自然没有,殿下养的猫很可爱。” 谢瑶温声回话,一边看向顾长泽怀里的猫。 他一手轻轻地抚着猫的脑袋,那只猫窝在他怀里舒服地眯着眼,可想而知平素也是被养得极好的。 “它是淘气些,今儿孤往乾清宫议事,没看住它,没想到它跑了出来,吓到谢小姐,孤给你赔罪。”顾长泽温文尔雅地说道。 “殿下言重了。” “午后太阳正盛,谢小姐怎么入宫了?” “皇后娘娘传臣女入宫。” “可是有事?” 谢瑶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回话。 她头一回见着这位太子,虽然平素传闻太子殿下温文尔雅,但到底是天家储君,问话时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她不能欺瞒储君,但皇后与她的谈话也不能轻易外言。 两相权衡,谢瑶低眉顺眼。 “只是问及一些家常闲话。” 她心中忐忑,生怕皇后提前问过太子的意思,太子知道了她在撒谎,又怕他当众追问,亦或者拆穿她。 好在顾长泽只周全地道。 “午后太阳虽盛,但谢小姐病才大好,可别久站,孤着人送你回去吧……咳咳。” 顾长泽话没说完,一阵风吹来,他顿时低头捂着帕子咳嗽了起来。 谢瑶一向听闻太子身体不好,却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幅吹了风就要咳嗽的样子。 “外面风大,殿下快些回去吧,别受冻了,臣女自己知道去路,多谢殿下好意。” 谢瑶往后推开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顾长泽递过来的长伞。 这位太子殿下性情温和,足够周全体贴,但她却不敢真接了伞。 顾长泽颔首,没再为难,看着她行礼离去。 直到谢瑶走出好远,顾长泽依旧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修长的手轻轻抚在白猫的头上,一下一下,像是奖励一般。 须臾又低头,温和一笑,光风霁月,遮住了眼底沉暗的神色。 “走吧,去乾清宫。” * 谢瑶一路回了府,心中乱糟糟地想着什么,青玉见她忧虑,想着法地安慰她。 “您可别想这么多了,本身身子就才好,再病又要喝那苦汁子了。” “最近天冷,奴婢说您不该出这趟门,都怪那萧公子,自己一堆烂摊子,还牵连到您身上。” “小姐您看咱们府上今年的玉兰花又开了,开得可好了。” “您说这玉湖旁改天种些荷花可好?等夏天了奴婢给您做莲子汤。” 谢瑶被她几句话逗得放松了思绪,也跟着看过去。 “这湖之前母亲常来乘凉,如今种些荷花也好。” “还有那边的凉亭,改天奴婢在那为您酿些好喝的桃花酒,等晚春的时候,喝点酒也不伤身。” 青玉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微风吹过,谢瑶想着日后她要是一个人留在这府上的话,将这些地方都装饰成她喜欢的样子才最好。 也许以后……就这样一直呆在这了呢。 她正想着,嘴角难得勾起几分笑,刚要说话,忽然见前面的管家急匆匆地跑来,神色焦急。 “小姐,奴才可算找着您了,您快去吧,御前的公公来了,正等着宣旨呢。” 宣旨? 谢瑶心里有些犯嘀咕,面上却不耽误,连忙去了前厅。 谢府如今的人零零落落的没几个,都跪在底下屏息凝神。 明黄的绢帛摊开,太监扯着嗓子喊道。 “今有谢府女谢瑶,淑德含章,蕙质兰心,朕躬问之甚悦,着即赐婚与朕之爱子长泽,册为太子妃,三月初一两人完婚,钦此——” 第03章3 直到太监的圣旨递到她手中,谢瑶依旧没回过神。 青玉推了她一把,她才下意识攥紧了圣旨。 “公公。” 来宣旨的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她,一脸“小姐无上尊荣”的样子。 谢瑶张口想试探地问几句,奈何这太监一问三不知,将装撒充楞发挥到了极致,谢瑶无奈只能端着笑将人送走,转头门一关,人顿时怔愣在原地。 “小姐,您不是说......皇后娘娘已经答应不将您许配给皇子们了么?” 青玉也是一脸没回魂的样子,愣愣问她。 这个问题谢瑶比她更想知道。 按理说大殿里那一通话说完,皇后也该放弃了那样的想法才是,怎么转头皇帝就下了圣旨,赐婚的人还是太子? 谢瑶心中乱得厉害,又百思不得其解,只紧紧攥着圣旨,看着上面的玺印,也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发生了。 短短半天,她就从被萧相府退婚的孤女,变成了东宫未来的太子妃? 太子? 直到这句话一出,谢瑶才想起这个在圣旨上和她捆在一起的名字。 太子顾长泽。 午后在御花园外,他们才有过一面之缘。 是因为那一面之缘,才有赐婚的圣旨? 这念头一出,谢瑶不禁笑自己太痴心妄想。 她与太子短短三两句话,怎么就值当堂堂太子亲自要圣旨赐婚呢? 可若不是如此,那是皇上早就做好了打算要她嫁入皇室? 那又为何让皇后去问她? 帝王家的心思深沉如海,谢瑶不敢揣度,青玉更是无措慌张地看着她。 “小姐,您……您好歹说句话呀。” 青玉猜到她不愿意,但也被她这幅沉默不语的样子吓了一跳。 谢瑶敷衍地回了几句下人们的恭贺,拉着青玉走到屋子里,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青玉才大着胆子道。 “您要是不高兴,就哭一哭吧,奴婢陪着您。” 青玉想着她家主子多惨啊,王爷王妃才故去,转头被萧公子退亲,又被迫要嫁入她最不喜欢的皇室里。 想到她后半辈子就要困在那个深宫,还要和那个身体孱弱的太子在一起,指不定哪天太子没了……她家小姐还得守寡。 青玉越想越觉得可怜,没忍住稀里哗啦地哭了出来。 “小姐,您真是……” 谢瑶听见她的哭声看过去,顿时好笑。 “不是说安慰我呢,你怎么自己先哭出来了。” “奴婢……奴婢是为您难过。” 谁不知道太子三步一咳血,身上的毒连着伤将他的身子都拖垮了,平素连门都不带出的,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二十岁。 皇上这圣旨表面看是天恩浩荡,实则一深究,要是再倒霉点,谢瑶刚嫁过去就没了夫婿,只怕还要背上克夫的名声。 青玉一想更要哭了。 “圣旨已经下了,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你收着点声哭,别让外面的人听见了。” 隔墙有耳,谢瑶连说句话都得将青玉叫进来说,这会自然不敢让她哭太大声。 外头这几天对退亲的事吵的沸沸扬扬,如今圣旨赐婚的又是东宫储君,必然更是热议。 天恩浩荡,皇上连亲儿子都舍出来与她赐婚,不管心中愿意不愿意,面上必然是欢欢喜喜的。 这个道理谢瑶深谙。 她坐在那,不哭也不闹,青玉自个儿哭了一会,抽泣地问她。 “小姐便不……不委屈吗?” 改变不了的事,还能去闹不成? 谢瑶看着桌边的圣旨,怔愣了一下,浅浅笑道。 “皇上赐婚是好事,昨儿萧相还瞧不上咱们呢,一转眼皇上与太子殿下眷顾,外面的流言也不攻而散,我不该高兴?” 青玉急了。 “可那太子是……” “是什么?太子殿下是储君,身子有些孱弱也是当年一战为大盛落下的病根,如今有太医好好照顾着,殿下洪福齐天,日后总有好的时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青玉,人前人后,议论皇室都是死罪,你必得注意。” 她这一提醒,青玉顿时也吓白了脸,再不敢多说一句。 予千秋 第4节 她脸上泪水混着惊吓的表情,让谢瑶忍不住弯唇一笑。 “想些好的,去了东宫少不了你的吃喝,比着王府日子更好,难道不高兴么?” “那还是不一样的,小姐,王府是咱们的家!” 家? 这话一出,谢瑶唇角的笑敛去,眼中闪过几分迷茫。 她哪还有家呢? 青玉这会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磕磕巴巴地要安慰她,谢瑶摇摇头,喊退了她。 “我有些饿了,你看看前院有没有温好的饭菜,端来一些。” 青玉转身离开,屋内只剩谢瑶一人。 她起身去关门,转身的刹那身子脱力一般滑落下去,蹲在地上抱紧了双臂。 嘴角的笑和轻松也全敛去。 直到此时,才透出几分内心的无措与慌张。 “太子……怎么就赐婚给太子了……” 她喃喃道。 嫁入皇室,是她不管之前,还是现在,都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那是宫墙之上,高高在上的皇家,严苛的规矩,算计的人心,还有……只见了一面的储君夫婿。 三个月前,父亲与哥哥的故去,母亲悬梁,让原本幸福温馨的谢王府变得支离破碎。 要算计她家业的舅舅和庶叔,逼着她退亲的世交权贵,还有近一个多月,对她越来越冷淡的未婚夫,她被迫独自承担起这一切,处理着一大家子的后事,阖府上下的事宜都堆在她一个人身上,本以为熬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却没想到如今,萧相的退婚将她推到风尖浪口,圣旨赐婚,更是真正给了她当头一棒,将她以后的计划也全打乱了。 她要独自去面临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环境。 “爹……哥哥……” 她喃喃了一声,捂紧了心口,眼中的迷茫和无措倾泻而出。 她自然没有那样的勇气去拒婚,这门亲事也绝非她想退就能退掉的,可为什么是她呢? 因为忠臣之后?还是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谢瑶紧紧攥着衣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外面的脚步声渐渐传来,谢瑶回过神整理好了情绪,青玉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她坐在桌边收拾圣旨的样子。 “热菜呢,您快吃点。” 谢瑶点头,落座执起汤匙。 青玉一边给她布菜一边问道。 “您说太子怎么就选了您呢。” 谢瑶搁下汤匙。 “你待会取些笔墨,我写封信,你想办法送去五公主那。” “您是要……” 青玉一惊。 “问一问。” “小姐!” “怕什么?”谢瑶这会心情舒缓了些,倒不以为意。 “虽说咱们和五公主走得近,但如今外面这么多人盯着,若是书信被皇上和太子殿下知道了......” 那她也不能去问皇帝啊。 谢瑶腹诽,又道。 “若太子殿下真知道了,为我问这一句话而恼怒,那正好,若殿下不为此生气,我问一句也无妨。” 于是片刻后,一封信送进了五公主府。 近酉时,东宫 轻烟缥缈,居室内燃着烈烈的炭火,顾长泽却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 “您今儿倒是有雅致,怎么还倒腾出笔墨了。” 近侍瞧见他桌边摊开的书信,有些讶然。 “外面风大,扰得孤养的花都受惊了,不愿让她忧思揣度,可不正要费些心思么?” 顾长泽轻声一笑。 近侍觉得他这句话意有所指,却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陪笑一句。 “殿下今儿的心情不错呢。” 他本身以为今日乾清宫里议事,几个皇子合力将那个谢王府的小姐推给了殿下,他这会心情该不好呢,没想到竟然还有心侍弄笔墨。 不过一瞧外面忙来忙去搬花草的宫女们,内侍又觉得殿下的心情实在难以捉摸。 那些玉兰花养在殿下院子里三年,殿下得闲就自己去修剪护理,怎么今儿一回来,就让人将这些兰花都送去后院安养呢? “这马上就到了玉兰开花最好的时候,殿下挪去后院,日后可怎么见着呢。” “总能见到的。” 顾长泽不以为意,从屋子里走出去,外面的寒风吹来,他顿时又苍白着脸色咳嗽了两声。 “哎呦,您可进去吧,别冻着了。” 谁不知道太子的身体是什么样,走三步都要喘两口气的人,没人敢让他出来吹风。 顾长泽摆手,他站在廊下,长身玉立,温和与内侍道。 “东院的花开的最好,改天也都搬去内院。” “是。” “昨儿私自进孤书房的宫女呢?” “抓着了,在地牢审问呢。” “杖毙吧,剥皮拆骨,送去三皇子府。” 顾长泽轻描淡写地又落下一句。 夕阳近,最后一抹残红从天边映在院中的玉兰花上。 花随风动,清香拂面而来,男人立在廊下,袖角随风轻轻拂动,眉宇间透出几分悦色。 “今儿是二月二十一。” “嗯,殿下好记性呢。” 顾长泽忽然饶有兴致地往前走了两步,白皙的手指拂过廊下的花朵,笑道。 “盛京好景,近三月,原是春日好时。” 第04章4 第二天过午时,谢瑶来到五公主府,由着婢女引了进去。 五公主顾姳是今上最宠爱的小女儿,也是谢瑶的闺中密友。 一路进了公主府,才跨过垂花门,她就瞧见顾姳半躺在美人榻上,伺候的侍君正往她嘴边喂着才进贡来的鲜葡萄,底下三五男宠,捏肩的,捶腿的,还有讲话本博公主一笑的。 日子过得好不惬意舒服。 “哟,贵客来了。” 顾姳远远瞧见她,懒散地挥了挥手,几个侍君便行礼退了下去。 谢瑶上前刚要行礼,就被顾姳拽着拉了起来。 “得了,在我这还拘礼?” 谢瑶顺势落座,与顾姳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昨儿你传信来问的时候,我便遣人去探消息了,听说父皇知道了萧家退亲的消息,就把几个皇兄们都喊去了御书房,他们几个在御书房里从辰时待到了快午时,而后父皇就下了圣旨。” 顾姳捏着美人扇,跟谢瑶窃窃私语起来。 萧家退亲的事闹得大,连顾姳都早早地听说了。 前天夜里她在慈宁宫侍疾,昨儿一回来就怒气冲冲地又入宫,正要大闹御书房让皇帝严惩萧琝这个薄情汉的时候,就听说了皇帝赐下来的圣旨。 她和谢瑶也算年少好友,本来还怕她日后嫁入了萧相府,两人不如在闺中的时候亲近自由,结果转眼萧家退亲,她还没来得及痛骂萧琝薄情,就听说了圣旨赐婚谢瑶做她的太子妃皇嫂。 顾姳顿时人也不气了,去时怒气冲冲,回来时眉开眼笑,等谢瑶的信送到了公主府,她才想着去问一问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不过你管这些做什么,纵然不是太子皇兄的意思,你嫁到东宫,他还能薄待了你?” 顾姳妩媚的眉眼舒展开来,摇着扇子打趣谢瑶。 “我太子皇兄呀,是皇宫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对下宽仁对上恭顺,如今东宫没有妃妾,你嫁过去,凭你这才貌,他能不喜欢你?” 顾姳说着又笑。 “你以后嫁过来,咱们就是姑嫂,皇室内外,有我在,也没人敢欺负你。” 总比嫁给萧琝要好得多,公婆刻薄,小妹刁蛮。 顾姳在心中对比着,越发得意洋洋地觉得谢瑶这门亲事好,然而她兴致高昂地说了好一会,才发现谢瑶一直拧眉坐在那不动。 “你想什么呢?” 她抬手点了一下谢瑶的眉心。 谢瑶依旧没说话。 “嫁给我皇兄,你不开心?” 顾姳这下总算看出来了点不对劲。 予千秋 第5节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 “难道你还对萧琝念念不忘?” 她声音没忍住拔高了些,眼看着四面的下人都看过来,谢瑶赶忙拉着她落座。 “我若是对他念念不忘,何至于主动送了退婚书回去?” 顾姳脸色终于转好,轻轻哼了一声。 “青梅竹马的情分,十多年呢,换我我可没你这么洒脱。” 洒脱不洒脱的,谢瑶不语,只扯了扯她袖子。 “你倒是说,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这我还真不知道,但皇兄长久养病东宫,你二人未曾见过,反倒父皇因为萧家退亲的事上心地多问了几句,还让皇后娘娘叫你入宫,只怕多半是父皇的意思了。” 忠臣之后,悠悠众口,皇帝上心是应当,可这流言,当真值得他舍出储君太子妃的位置给她? 谢瑶眼中闪过几分迷茫。 “你知道的,我没想过要入宫。” 她叹息了一声,垂花门外有风吹过,撩起她耳侧的碎发。 若是太子的意思,她或许还能想办法周折一二,或是做些什么让他厌弃的事,也许这亲事就不成了。 可若是皇帝的意思…… 那便绝无回转的余地了。 顾姳摇着扇子的手猛地顿住,嘴角的笑缓缓敛去。 天家事大多繁琐,入了深宫便是一辈子不得出,谢瑶虽是王府贵女,却自小不曾束之高阁,谢王夫妇相敬如宾,府中姬妾甚少,她也没经历过深宅大院的残酷争斗。 自然对这吃人的皇宫抗拒得很。 想到这,顾姳方才的喜悦已散得七七八八。 她想让谢瑶做她嫂嫂也无非是想让她过得更好些,但若是不喜欢,顾姳自然也不盼着。 “我明日就入宫去探一探父皇的口风,阿瑶,你且莫忧心。” 顾姳紧紧地攥着谢瑶的手,感受着她指尖冰凉的温度,心疼地关心了几句。 “想来这几天京中的事情这么多,你一个人忙里忙外也难歇着,我等会让人收拾些补品回去,你好好养一养。” 她看着谢瑶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免心疼,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找了些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两人一起在凉亭里坐到了快申时,谢瑶才辞别了顾姳回去。 顾姳一边张罗着补品,一边还没忘低声朝她确认。 “当真不想么?” 谢瑶抿唇摇头。 不愿意是一回事,皇帝的圣旨下的突然,又是许出这么尊贵的太子妃位,普通皇子尚且要嫌弃她不配位,那位储君又为何愿意呢? 谢瑶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你且帮我探一探吧。” 谢家出变故的这三个月,谢瑶一人稳重了许多,思虑事情也渐渐周全。 她深知皇家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总不会平白无故许出这么大的好,就为了堵住悠悠之口。 她松开顾姳的手,从凉亭往外走,顾姳在身后一直看着她出了院子,摇着扇子叹了口气。 “也真不知道她不愿入宫,是好还是不好。” 宫女忙上前扶她。 “纵是不入宫,谢小姐也会有好去处的。” “本宫是怕萧家的事伤着她。” “谢小姐都与相府退亲了,您还担心这些做什么?” 宫女言下之意是她若是喜欢萧琝,早就巴巴地要嫁过去,又怎么会将退亲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以至两人再无可能。 “你是不懂她,她若是真这样洒脱,就不会主动退萧家的亲。” 宫女顿时更是不解。 “你知道她与萧琝认识多久吗?” 顾姳却笑,伸手比划了一下。 “十五年不止。” 这样长的时间,便是养条狗也是该有感情的。 何况是青梅竹马的人。 * “来人,把这个孽子给我拦住!” 昏沉的天色下,风雨大作,淋漓的鲜血顺着青石板流下,萧府大院里,一片死寂中只听见萧相怒吼的声音。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个侍卫摁住了正双目赤红挥剑的萧琝。 萧相看着他的样子不禁一阵头痛。 昨日早朝后,他被皇帝叫去御书房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被勒令闭门思过七日躲躲风头,萧相从皇宫回来便怒气冲冲,昨晚喝了些酒,今日一觉睡到了申时,没想到一睁眼,就听说了这么大一件事。 他的好儿子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砍了去送退婚书的管家,一路拎着剑要冲出府去见未来的太子妃。 萧相听罢就觉得两眼一黑。 皇上正因前面的事恼了他,萧相也没料到一次退婚在京城掀起如此大的风波,还把帝后都惊动了,从昨日回来禁足就开始后悔得不偿失。 早知谢家孤女真如此得皇上厚待,他也不会趁着琝儿昏迷就如此匆匆地送去那封信。 哪怕舍出贵妾之位,也好过如此惹了皇上不满,还让那女人成了太子妃。 他心中一边痛骂着谢瑶一边害怕自己此番真的开罪了皇帝,然而木已成舟,也只能想着暂避风头,没想到回来还不到一天,他的好儿子就醒了。 管家还死不瞑目地横尸在院子里,萧琝大病未愈,俊美无俦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病气,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 指尖的血被雨水冲刷,墨发紧紧地贴在耳鬓,萧琝目光阴鸷地盯着萧相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我昏迷前您答应过我什么?您说了只要我挨下这板子,就答应再也不干涉我娶她。” 谁料他高热昏迷的时候,萧相竟然送去了退婚书,闹得满城风雨不说,她如今还成了别人的太子妃。 一想到这,萧琝就克制不住心中嗜血的冲动。 “结果呢?您在出尔反尔吗?” 剑尖差点戳到萧相那双昏花的老眼里,萧相大怒。 “亲事已退,如今她已是圣旨赐婚的太子妃,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杀了你父亲吗? 别忘记你的身份和要做的事!萧琝。” 一个已经没了倚仗的女人,怎么就值当他的好儿子为她要死要活,宁愿挨了三十板子高热昏迷也要保住她的正妻位? 何况如今自己都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竟然还要冒雨出去见她? “那不听话的管家我已经杀了,剩下的帐等我回来再与您清算。” 萧琝不欲与他争辩,话落就转头要再次往外走去。 他扔了剑,只手中紧紧地攥着一条同心珠串,口中喃喃有词。 “她必然以为是我要退的吧,她肯定生我的气,她那样心高气傲,这么多天,她一个人得受了多少非议…… 阿瑶……你等我……” 他一句话未曾说完,忽然腿下一软,两个侍卫死死钳制住他。 “噗通——”一声,萧琝穿着单薄的寝衣被迫跪在了倾盆大雨里。 “你们......” 那青石板太冷,他大病未愈又动气伤神,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呕出一口鲜血来。 鲜血飞溅到衣袖上,萧琝挣扎着要起身却无果,萧相走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劈在了他后脖颈。 萧琝眼前一黑,顿时更觉得身上力气散尽,他脸上的怒意与震惊还没散去,气若游丝地看着萧相。 “父亲......” “带公子下去,给他喂安睡散,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醒来。” 大雨瓢泼,萧琝本就高烧不退,此时更是身上无力,被两个侍卫搀扶着往后院走去。 他挣扎不得,唯有紧紧握着手中的珠串,半分雨水和鲜血也未沾染其中。 苍白的指骨摩挲着珠串,萧琝高热意识混沌,被冰冷的雨水冻得打了个哆嗦,却依旧垂首去看那同心珠串。 “可是父亲,我喜欢阿瑶,我只要她。” 第05章5 圣旨下发,谢瑶将成太子妃的事情不过两日就传遍了整个上京,且不说众人心中如何嫉妒红了眼,面上都高高兴兴地往谢王府恭贺。 门前人庭若市,贺礼将谢瑶的小库房都堆满了,与几天前冷清无人的样子相去甚远。 就连谢瑶的舅母曹氏也眼巴巴地带着两个女儿亲自登门道贺。 “我早就说瑶姐儿是个有福气的,还是他们萧家不识抬举,以后做了太子妃,可别忘了你的两个姐姐,也不枉舅母这些天为你担心得吃不下饭。” 曹氏热络地拉着她,三句话不离自己未出阁的两个女儿,说到动情之处还捏着帕子哭了起来,谢瑶自始至终周到地回话,却也没真应承下来什么。 管家将贺礼都登记造册,整整忙活了一天,谢瑶周全地送走了曹氏和她的一双女儿,一回身就把刚才替曹氏擦泪的帕子丢在了地上。 “端水来。” 谢瑶净了手,送走了所有的来客,回到屋子里,脸上才显现出几分疲惫。 青玉伺候着她换了衣裳,一边给她梳发问道。 予千秋 第6节 “不如明儿个您闭门谢客,好好歇一日。” 她的病本就才好,就要想方设法地周旋这些表面的功夫,青玉不免有些心疼。 “才有了赐婚的事,如今满京城的注意都在咱们谢府身上,闭门谢客总免不了被人议论心高气傲。” 谢瑶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话如此说,但她也的确懒怠应对这些人,谢王去世的时候不见他们上门吊唁,自己久病在床也不见有人探望,一朝圣旨赐婚了,这些人又是惋惜她父亲英年早逝,又是心疼她孤女无人可依。 “你明日备些东西,随我去青冥山祭拜父王母妃吧。” 躲不了一辈子,但一时半会还是躲得了的。 如今圣旨赐婚将她推到风尖浪口,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人的关注下,多做多错,不如趁着这时候再去祭拜一下她爹娘。 毕竟若是……日后真入皇宫,便甚少有再能出来的时候了。 想到这,谢瑶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皇上自从赐下圣旨便不再有丝毫表示,皇后也没再传召过她,她那位名义上的太子夫婿,更是依旧养病东宫足不出户,像是压根不知道这圣旨一般。 皇宫规矩森严,没有传召她不能随意入宫,顾姳答应了为她探探口风,是以谢瑶就算再心急,也不得不在府中等着。 握着篦子的手微微收紧,昏黄的铜镜映出一张有些憔悴忧郁的芙蓉面,烛光忽明忽暗,青丝长发垂落在颈间,珠钗金簪随风晃动,一缕愁思凝在眉间,久久不消。 * 第二天一早,谢瑶坐上了去青冥山的马车。 青冥山比邻护国寺,在离京城不近的位置,谢王府早早地闭门,让一众赶着去巴结的人都扑了空,只能悻悻然回了家。 而谢瑶的马车穿过长街,走了一路就听了一路人们对她的议论。 说羡慕眼红的是大多数,人人都觉得她好命,才死了爹娘没了靠山,被未婚夫婿退亲,转眼却攀上了皇室的高枝。 “换了别人哪有这好命,咱们皇上仁善,顾念忠臣之后呢。” “也是萧家没福分,惹了皇上不高兴不说,百般看不上的人还飞黄腾达了,我要是萧相啊,只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我听说宫里皇子连正妃位都不愿意舍,那怎么储妃……” “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久病,只怕是再无缘那位置,所以皇上……” 或好或不好的话谢瑶只当耳旁风听了,只还是第一次听见百姓们如此议论太子。 “殿下这几年……一直养病东宫吗?” “是呢,说太子殿下久病在榻,素日连门都不出,更别提参朝政了,说十日有九日都不上朝。” 青玉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一边在心中担心。 这位太子殿下如今是正位东宫没错,可谁不知道他手下无甚党羽,加上这么虚弱的身子,是真真和那个位置再无缘分的。 * 巳时二刻,马车停在了青冥山。 谢王父子是战死,无上荣光,皇帝赐下了棺椁,又命几位皇子亲自扶棺相送,本身是要葬在京城的风水宝地的,然谢府满门陵墓都在青冥山,皇帝终究是随了谢府的规矩。 今儿一早下了雨,山路有些泥泞,谢瑶带着青玉和几个侍卫祭拜完谢王夫妇,心情便如同这暗沉的天色一样,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她的父亲为人宽厚,对底下的儿女都很是慈爱,母妃虽然是个冷美人,性情却很是平和,哥哥前年才入了兵部,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也才三个月,就变了个天又阴阳两隔。 哪怕过了这么久,她每晚也都会梦到阖府欢乐的场景,至亲的离世于谢瑶而言,是横在她心中的一道疤,每每想起都那样伤情。 她一路沉默,青玉和侍卫也不多言,几人下到半山腰,半空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雨。 “小姐在这等着,奴才去寻把伞。” 青玉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就要替她挡雨,侍卫更是着急地往下跑去。 “不用了,咳咳……” 谢瑶才说了一句话,山风灌过来,吹得她低头咳嗽了两声,脸色也有些苍白。 大病初愈,又因为退婚和谢王夫妇的去世她很是伤怀,整宿地睡不好觉,一见风就有些受不住。 “那就是护国寺。” 谢瑶往前一指。 这雨没一会的功夫就渐渐下大,寻伞也多半要入京了,二月末都还穿着棉裳,谢瑶不想让几个侍卫再折腾,若是染了风寒也不值当。 “不如今儿去上香礼佛,顺便落榻护国寺避雨。” 她开了口,侍卫们自然不敢说不,谢瑶坐上马车,侍卫很快赶着车到了护国寺外。 谢王妃生前喜礼佛,与住持也算有些交情,听闻是她来了,住持忙命人备好了姜汤和干净的衣物,与她慈眉善目地寒暄。 “谢小姐前来,本该是备最好的院子的,然而今日护国寺有贵客落榻,恐惊了贵客,便只留出北院与小姐住。” 护国寺香火极盛,每日都有无数达官显贵,谢瑶并不在意地点头,还了半礼。 “本就是我叨扰住持。” 她与住持寒暄了几句,去北院换了身衣裳,便来到了大殿礼佛。 佛香袅袅,钟声悠远,梵音响在身侧,让谢瑶有些沉重的心也安定下来,跟在佛堂前祝祷了一个时辰。 未时二刻,谢瑶从佛堂出来。 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青玉拿着伞撑过她头顶。 “我自己走一走吧。” 谢瑶看着院中的景致忽然开口。 她有段日子没来护国寺了,依稀记得上一次来,她与萧琝陪在谢王妃与萧夫人身侧,那清园满池的荷花还开得正盛。 如今时过境迁,第二次来,竟只剩下她自己了。 谢瑶挥退了青玉,撑着伞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荷花池边。 此时正初春,料峭春风夹杂着微雨,池中的荷花还未到开的时候,只有满池的荷叶被风雨吹的摇摆。 凉亭内无人,她站在桥边,素手抚过冰凉的栏杆,任雨水打落指尖。 忽然想起了谢王妃。 顾长泽走近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年轻的女郎身段纤细,素手执伞,一身淡蓝色的衣裙与风雨交织,青丝垂在脑后,正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圆荷未露,荷花池中便只有一片碧色的荷叶,凉亭边柳树抽了新芽,一片碧绿之中,那道浅蓝便格外显眼。 姝色艳绝,清波流盼,纵是蹙眉垂首,也端一句秀色掩古今。 “仲春尚冷,纵是喜欢荷景,谢小姐也需注意身子。” 清润温和的话从身后响起,谢瑶下意识回过头,瞧见从凉亭尽头走过来的顾长泽。 谢瑶上一次见他,是御花园清贵的储君,彼时他从车轿中下来,身上自有一种天家的清傲与贵气,纵身子孱弱又温和待人,总也是耀眼得不敢让人直视。 然而眼下,顾长泽退去玉冠冕服,只着一身月牙长袍,独自撑伞从风雨中走来,眸光清和温雅,倒少了以往的贵不可攀,平添几分随和。 “太子殿下。” 谢瑶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怔愣片刻低头行礼。 未等她真正弯下腰,顾长泽已到了近前,如同上次一般,他抬手递过来一方帕子。 谢瑶这次发觉袖边已落了雨渍,而自己因为太过沉思竟没发觉。 经了上次的事,谢瑶知道他的脾性,没多推拒便接了过来,一边擦拭一边在心中感叹这位殿下实在太随和又心细。 “臣女落榻护国寺避雨,未曾想到会在这见到殿下。” 按理说顾长泽久病养于东宫,为何竟在这样的大雨天来了护国寺? “孤昨日前往西山见那位神医,回来的时候也是为避雨落榻护国寺。” 谢瑶看着他眉宇藏着的孱弱和不见血色的面容,连递出帕子的指尖都那样苍白,不免有些担心。 “春寒料峭,殿下该好生在院子里歇息才是。” 凉亭外的雨水滴答打落在檐下,微雨朦胧,听得她言,顾长泽回头看她,缓声笑了笑。 “疏雨正逢春,孤避雨不避贵客。” 谢瑶忽然心头一跳。 然抬头看去的时候,他神态自然又温雅,仿佛只是以示礼节随口说的一句话罢了, 可谢瑶看着他,骤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今面前的这个人,是高不可攀的太子殿下,也是前日圣旨赐婚下,她即将嫁与的夫婿。 “这清园一向少人来,孤听闻这池中的荷花还是去年谢小姐来时,曾与谢王妃和萧公子与住持建议种下的,方才见谢小姐神色哀思,可是在想谁么?” 谢瑶的思绪被打断,未曾注意到顾长泽的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同心珠串上,神色间闪过几分暗色。 第06章6 “不瞒殿下,臣女来此是因为母亲喜欢荷花。” 是以去岁萧琝来时,为了讨谢王妃高兴,向护国寺捐了香火钱,亲自让人挪了这些荷花过来。 哪曾想她母妃只见了这一次荷花,就再也见不着了。 兴许是她的神情太过哀伤,指尖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顾长泽将自己的伞往这边倾了些,挡住了吹过来的冷风。 “节哀的话谢小姐只怕听过太多,近来多事之秋,虽然伤心,也要注意身子。” 谢瑶回神。 若论多事,近来最大的事无非是赐婚。 如今顾长泽就站在她面前,四下无人,谢瑶鼓起勇气。 “太子殿下,前些天赐婚的事......” “进来说吧。” 予千秋 第7节 顾长泽拦住她的话。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谢瑶随着顾长泽走进凉亭,两人落座,看出她的拘谨无措,顾长泽当先开口。 “赐婚的事,孤是在第二天才知道的。 那日御花园相遇后,孤去与父皇商议事情,回去便用药歇下了,第二天醒来,便收到了父皇赐下来的圣旨。” 言下之意,这赐婚的旨意他并不提前知晓。 谢瑶心中顿时觉得惊讶。 虽然宫中宫外早有盛传太子形如虚设,几乎不议政也无权势,但她却没想到陛下圣旨赐婚,竟然一声也不曾告知他。 这话说的有些荒谬,谢瑶眼中的怀疑一时忘了掩饰,被顾长泽尽收眼底。 “外面的流言,谢小姐多少也是听过的吧?” 他没急着解释,反而缓声开口。 宫里的几位皇子都身强体壮,有厉害的母族和拥护的权臣,而太子一天一病,这三年外面流言纷扰,都说废东宫是迟早的事,而陛下久久不废,无非是念着父子之情,不忍在太子如此虚弱的时候雪上加霜,也顾惜着三年前那一战,太子拼了半条命守住了边城,庇佑了大盛数十万百姓的安宁。 何况今日在长街,谢瑶也才听过这话。 几位皇子的正妃位都留着给权臣之府,也为日后夺嫡增添助力,也许皇上思来想去,便只有这个儿子是好拿捏的,只有他的正妃位,是好予出去的。 谢瑶不自觉攥紧了指尖,心中的怀疑散去了些。 “君父之命不可违,孤早已及冠,东宫迟迟缺一位合适的太子妃,父皇选储妃赐进东宫本是正常,但孤久病,日后是何种样子还不知晓,人心趋利避害,若谢小姐不喜入东宫想要退婚,那也无可厚非。” 谢瑶连忙起身要跪下去。 “臣女万无此心。” 她不愿入宫是如今尚且没有成亲的心思,与顾长泽有无权势,日后是登基或是被废都没关系。 “臣女爹娘去世突然,如今谢府上下有诸多事要打理,无心去想这些,何况臣女本身已是退过一次亲事的人,如何敢再高攀殿下?” 凉亭外的雨幕渐小,垂柳上的雨滴被风一吹缓缓滴落,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颈,侧边一点红痣正明显。 那雨滴落在她侧颈,谢瑶瑟缩了一下,面前的人久久没回音,她忍不住想要抬头。 “孤听闻谢小姐与萧府公子的婚约,亦是谢小姐主动送还了退婚书。” 顾长泽的声音清润依旧,如同雨后初霁的春风,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 谢瑶不知他为何提及萧琝,却也坦荡地回了。 “萧府已有退亲的意思,我若强求,日后嫁入府中也无非是轻贱了自己。 臣女父王曾经说过一句话,在臣女身边的人或事,留得住的才是长久的,留不住的本无需强求,若勉强到最后,也无非是又伤害了自己。” 她时刻记住这句话,所以萧相送来那封信的时候,纵然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谢瑶也未曾勉强或纠缠,她深知萧相独裁果决,萧琝抗拒不了他父亲,也不会为了她对抗整个萧家。 “所以孤与谢小姐的亲事,谢小姐不愿,也是怕以后会有勉强么?” 谢瑶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正浅笑说话的顾长泽。 什么勉强? 对上她的视线,顾长泽又笑。 “孤与谢小姐开个玩笑,请起吧。” 谢瑶扶着桌子站起身,刚要落座——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竟在清园边见到你,真是晦气。” 一道张扬的声音从凉亭外响起,谢瑶与顾长泽同时抬头,看到了尽头走过来的一个人。 萧琝的母亲。 听说几日前两府退婚,萧夫人就迫不及待来了护国寺,想为她儿子萧琝求个好姻缘。 高大的柱子恰好挡住了他的身形,萧夫人显然没发现在凉亭里坐着的顾长泽,口中极尽刻薄。 “这是怎么了,被琝儿退了亲,如今成了上京人人奚落的下堂妇,独自跑来这清园伤神了?真是让人扫兴。” 萧夫人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心中本就痛恨她先送回退婚书下了萧家的面子,嘴上更不留情。 “瞧瞧你如今这幅样子,别说是做正妻,便是入我萧府做个妾也是不够格的。 你还杵在那干什么?见了本夫人不知道行礼吗?” 谢瑶看了一眼顾长泽,站着不语。 萧夫人最厌恶谢瑶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任凭她说了这么多,连一句话都不愿意搭。 顿时便更恼。 “你这丧门星,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小姐?你等着我过去掌你的嘴吗?” 刺耳尖厉的声音打破了这清园的平静,谢瑶皱眉刚要说话。 “你要掌谁的嘴?不如先让孤看看,够不够这个格?” 凉亭内有人清声开口。 萧夫人正大步走过来高高扬起了手,下一瞬就瞧见了亭子里坐着的人。 明贵尊雅,姿态清逸。 萧夫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妇不知太子殿下在此,惊扰尊驾。” “只是惊扰了孤吗?” 雨后初霁,二月末的凉风吹来,顾长泽轻轻咳嗽了两声,声线似有不虞。 “萧夫人方才在骂谁?” 谢瑶有些讶然地看过去,没想到顾长泽会在此时帮她。 “你方才骂的人,是谢王府的小姐,也是孤东宫未来的太子妃,你可知道?” 谁? 太子妃? 萧夫人猛地地抬起头,瞳孔一缩。 前几天退了亲,她就喜形于色地来到护国寺,想为萧琝求个姻缘签,这几日对外面的事情全然不知。 但萧夫人不认为还有什么能让她不痛快的事。 夫君身在高位得重用,儿子年少有为又没了拖油瓶,女儿孝顺乖巧,她可谓是盛京最得意的人了。 “太子殿下,您……您与臣妇开玩笑吗?” 这孤女他们萧家都看不上,能成太子妃? “萧夫人什么身份,值当孤骗你吗?” 谢瑶见他的两次他都是温润随和的,倒是少见他如此犀利的一面。 一时有些讶然。 “臣妇不敢。” 萧夫人惶恐地摇头。 “孤今日落榻于护国寺,本是瞧见清园景致安静才来一坐,萧夫人平白无故这样吵嚷,惊扰了孤养病不说,张口便折辱孤未来的太子妃,你可知该当何罪?” 且不论谢瑶如何成了太子妃,萧夫人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太子再低调那也是太子,她这般张狂的样子,若是要降罪也是说得通的。 萧夫人连忙磕头道。 “臣妇知错,臣妇知错!” “清园景致好,只是可惜这荷叶被萧夫人惊扰了,夫人既然喜欢看这里,孤便命你亲自将这荷叶都铲平了,再留在护国寺清修半个月静静心。” 这满池的荷叶她一个人如何铲平? 萧夫人面如土色地哀求。 “殿下……” “下去吧。” “殿下!” “孤说下去。” 顾长泽掀起眼皮,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虞。 那身上从容自然的天家贵气让萧夫人顿时没了音,被侍卫拖着走了。 “多谢殿下。” 清园清净下来,谢瑶开口。 “只是萧夫人虽有错,这满湖的荷叶却不该被牵连,若是全铲平,只怕……” “谢小姐舍不得吗?” 顾长泽听到一半便掀起眼皮。 他的声音少了方才与萧夫人说话时的清厉,但谢瑶却觉得似乎带了几分道不明的不虞。 “荷叶为母妃所爱,当时这荷叶亦是母妃看着移过来的,如今也算为护国寺增添几分色彩,是以臣女有些不舍。” 顾长泽发手轻轻叩在桌边,眼中的暗色敛去,温声一笑。 “原是如此。 孤方才听谢小姐说起谢王,倒想起三年前那一战里,谢王与孤也有过一面之缘。” 顾长泽没答应也没拒绝,却讲起了往事。 谢瑶没想到他会提及谢王,顿时好奇看过去。 “彼时孤为亲近之人背叛受伤,谢王去探望孤,也说过这样一句话。 亲近之人背叛之时,那伤才是真正的伤,因为不止他一人会伤你,他身边的人,他亲近的人,你与他所有有关的,都会有伤害你的机会。 予千秋 第8节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有些背叛与犹豫,也许只有一次便够了,谢小姐觉得呢?” 谢瑶眼皮一颤。 她顺着这话想起萧相信中的轻蔑,萧夫人的折辱,这满城的风雨。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心中乱糟糟的,下意识去抓什么,碰到了腰间的同心珠串。 这是去岁她及笄,萧琝送与她的。 退亲的那天这珠串被她硬生生拽断,后面青玉又给串了起来,她挂在腰间近一年早已习惯,串好后便又挂了上去。 指尖碰到冰凉的珠串,她又忽然想起萧夫人的话。 孤女,晦气,丧门星。 哪怕退亲之后,她与萧琝之间相关的那些人,还是会轻而易举打破她想要的平静生活。 谢瑶久久没说话。 “你我之间的姻缘也讲求两厢情愿,谢小姐若真不愿,孤可尽力朝上进言一番。 如今尚是二月底,离三月成亲还有几日时间,你若不急,就且等一等孤的消息。” 他声音平和沉稳,带着谢瑶最想要的筹码,她心中一跳,未曾想自己为之烦扰的事,会被他这么轻易应承下来。 几乎是有些惊喜地开口。 “您不想抗圣意,臣女……” “孤亦不愿勉强。” 顾长泽轻轻一笑。 “天晴了,回吧,谢小姐,上京的景致虽好,却不独一无二,今日既然来此,也可转头多去看看别的风景。 未必次于上京。” 谢瑶觉得他话中有话,带着满腹的疑惑行礼离开。 凉亭内只剩下他一人,顾长泽脸上的笑缓缓撤去,阴影垂落,遮住他眼底的阴霾。 他俯身,将那串谢瑶离开时意外掉落的珠串捡到手里。 一颗一颗地拨动。 “萧夫人的嘴不怎么干净,既然喜欢乱跑又乱说话,那今日过后,就不必再让她开口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罢,侍卫连忙应声。 “这儿的荷叶虽不必铲平,但你明日就吩咐住持将这清园锁住。 回去后,将东宫所有的荷花池都铲平,孤以后不想再看到东宫有荷花。” 手中的珠串是上好的红玉,顾长泽却觉得很是碍眼。 “东城有了姳儿去年就想要的东西,你回京告诉她,让她离京半个月。 还有……” 顾长泽话音顿了顿。 “查清楚京中谁在乱嚼舌根议论赐婚,一并拔了舌头,扔出京城吧。” 谢瑶不是会自轻说不敢高攀这种话的人,她既说了,除了托词之外,必定是有人乱传了什么。 侍卫应声下去,凉亭内只剩他一人,顾长泽攥着手中的珠串,是极想一颗一颗碾碎的。 他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一样的东西,当然知道这同心珠串是谁送的。 指尖攥到发白,顾长泽最终是克制下来,低头捂着帕子咳嗽了起来。 拿开的帕子上晕染出几分妖冶的血丝,他不甚在意地抿去,看着满池的荷叶,忽然低声笑道。 “阿瑶,你最不该信我。” 第07章7 谢瑶回到屋子,青玉连忙迎了上来,刚靠近就见她咦了一声,奇怪道。 “小姐身上的同心珠串去哪了?” 珠串? 谢瑶恍惚地低下头,果然没在衣裙上找到那珠串。 “奴婢这就去找。” 青玉知晓那珠串代表着什么,当即就要往外跑。 “别去了。” 还没等她跑到门边,谢瑶回过神喊住了她。 “东西已经丢了,再去找也不一定找得回来,几天前断掉的时候,我就不该让你串它的。” 青玉被这句话说得怔愣在原地。 “可那是萧公子送的,您......” “谁送的都一样。” 谢瑶轻声说了这句话,转身入了内室去换衣裳。 等换好了衣裳,她在内室想着今日发生的事。 虽然顾长泽应承下要她等些日子,但她盘算着到三月也只剩下没几天的功夫,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青玉,等明日回府,你给五公主再递个帖子。” 吩咐完青玉后,谢瑶心中才算安定了些,这夜喝了姜汤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青玉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脸神秘。 “小姐,出大事了! 您猜怎么着?” 她偷偷凑到谢瑶耳边。 “奴婢听说萧夫人昨儿也来了护国寺,午后在清园散步的时候,不知怎的得罪了太子殿下,被殿下罚去挖荷叶。 谁料萧夫人昨晚到了那荷池失足落水,天昏沉沉的也没个人注意,直扑腾了好一会才被人拉上来,回去就染了风寒。” 谢瑶听着,想着染了风寒也不算什么大事,上个月她被萧夫人以赏花名义喊去相府,然后被晾在外面一个时辰,那时正是大雪天,她一个人坐在正堂,连盆炭火都没有,回去就高热了整整三天。 哪是赏花呢?是赏她的乐子还说得过去。 谢瑶心中介怀着,此时听说她落水染了风寒也不大在意,谁料还没等想完,又听见青玉说。 “说是烧了一夜将嗓子烧坏了,以后怕是难出声说话了。” 什么? 谢瑶错愕地回过头,握着螺钿梳的手收紧。 “怎么能把嗓子烧坏?” 且不说护国寺里就有大夫,寻常高热怎么也不至于把嗓子烧坏了。 “奴婢不知道呢,萧夫人醒来就匆匆坐上马车回去了,只怕是要回京寻大夫看。” 青玉可一点不心疼她。 “也许是作恶多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呢。” 青玉不知道昨天的始末,可谢瑶却比谁都清楚。 那荷池至多也不过及腰的深浅,怎么会落水一炷香的功夫就烧坏了嗓子? 她心中正想着,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太子殿下请谢小姐过去一趟,说是您有东西落在那了。” 昨日雨停,今儿难得有了个好天气,谢瑶踏进院子的时候,年轻的储君正站在院中,修长的指节拨弄着手中的珠串,光线顺着长廊映在他有些俊逸疏和的眉目,将面容上那一丝苍白的孱弱也照得清楚。 长身玉立,如圭如璋,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太子殿下。” 谢瑶垂首行礼。 “昨儿谢小姐走得急,有东西落在孤这里了,孤一直等着谢小姐来拿。” 顾长泽伸出手,拿出那串珠串。 她本以为是落在了路上,想着就这样丢了也好,之前与萧琝有牵扯的东西,总不能一直留着。 没想到竟是落在了凉亭里。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顾长泽也不急,清浅的目光顺着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神色与犹豫皆收之眼底,才笑道。 “不来拿吗?谢小姐。” 那红玉珠串搁在他手心,在阳光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谢瑶往前走了两步,与顾长泽指尖相触,将那珠串取走。 虽是春日已见了暖,顾长泽的指尖还是那样冰凉,听闻他不大受得住冻,东宫是一年四季短不了炭火。 谢瑶垂首道了谢,犹豫片刻还是关怀道。 “殿下若是春夏也畏寒,臣女那里有一帖之前父王常用的方子,可让太医院取走看一看可有用。” “谢小姐还懂医术?” “臣女并不精通,但臣女外祖一辈有人懂些医术,父王曾因为小时候的病根也畏寒,后来母妃寻来了方子,慢慢治一治也见了成效。” 顾长泽听罢怔愣了片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道。 “进来说吧。” 屋内早摆的有炭火,顾长泽在外面吹了一阵冷风,下人忙往他身上披了个大氅,两人落座,顾长泽亲自续了茶递过去。 “尝一尝,今年春节收的新雪。” “殿下自己煮的吗?” 予千秋 第9节 谢瑶接过茶盏,便闻到那新茶的清香,一看便知道煮茶的本事极好。 顿时有些惊喜。 她大了一些便喜欢喝茶,尤其喜欢冬日去收新雪煮茶,只是今年家中惊变,她也没心思侍弄这些,没想到顾长泽竟也喜欢。 瞧见她眼中的惊喜,顾长泽不动声色地勾唇。 “孤养病的时候也闲着,便学了些煮茶的功夫,不算很好,谢小姐不笑话孤就是。” “怎会。” 谢瑶连声摇头。 她心知这不过是顾长泽自谦之词,何况这茶香清悠火候正好,旁人要学上四五年也不一定能成,自然是极好。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之前家中的方子是西华县外祖家一位神医送来的,臣女也不知道是否对您的病情有用,殿下届时必要先让太医看一看。” “谢小姐有心,孤已经很是感谢,只是孤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早不抱着什么盼头了。” 顾长泽不甚在意地摆手。 “若是无用,谢小姐也无需太在意,孤的病情心中有数,指不定撑到哪一天……” “殿下天潢贵胄,洪福齐天,必定长命百岁,莫要说这些话了。” 他话没说完,谢瑶便皱眉。 与顾长泽相处的几次,这位年轻的储君君子之风修养极好,且昨日才在凉亭内帮过她,不管日后如何,谢瑶总不愿这样的好人没好结果。 她的语气难得在温柔中夹杂了几分急促,话落连谢瑶自己都怔愣了一下,又连忙解释。 “臣女失言……” 顾长泽显然也怔愣了一下,片刻后回神,攥紧了手中的杯盏。 谢瑶低垂着头,没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神色,只听他笑了一声。 “三年前,曾有人与孤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孤在边境打的最后一场仗,那场仗很难打,孤被困在一个山洞里,差点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对孤说,孤该长命百岁。” 他目光悠长地看过去,手心也不自觉摩挲了一下杯盏,似乎在等着什么回答一般。 青烟缥缈,屋内安静了片刻,谢瑶问道。 “那后来呢?那人与殿下一同活下来了?” 顾长泽眼中神色暗淡下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谢瑶觉得他声音有些涩然。 “自然活下来了,她之前过得很好,只是如今似乎过得不大好,孤想…… 罢了。” 谢瑶正听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顾长泽已经不再说了。 “方子明日孤会派人去取,听说谢小姐今日便要回京,还是早些启程吧。” 谢瑶行礼起身离开,身后,顾长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昨日收了珠串,就在等着谢瑶来取。 他在赌,赌昨日那番话有没有哪怕一丝用处。 * 而这边,谢瑶刚回了屋子,就瞧见青玉急匆匆地上前。 “小姐,府中管家刚刚着人来,说今儿舅夫人去了咱们王府,二房的小小姐冲撞了舅夫人,舅夫人命人打了她几板子,午后就开始咳血呢!” 什么? 谢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备马回府。” 侍卫连忙赶来了马车,一路载着谢瑶从护国寺回了京城。 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入夜,马车正要越过城门入城的时候,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声,十几个侍卫哗啦啦地上前,长剑挡在了城门口。 “今晚城门落锁,不准再进了!” 落锁? 赶车的侍卫面面相觑,马车里的谢瑶也皱眉。 此时还没到宵禁的时候。 青玉在谢瑶的示意下开口问道。 “这会才戌时,落哪门子的锁?” “我们只听命办事,总之说落了就是落了,不准再进了。” 当前的人嚷嚷完一挥手,几个侍卫将城门啪地一声关了。 青玉气得张口就道。 “你听的谁的命?你知道我们小姐是谁吗?没到宵禁的时候就敢随意乱关城门,你信不信明儿我们告到上面,治你们失职之罪!” “什么失职不失职我们可不知道,你要真有那本事就去告,总之今晚已经宵禁,谁来了也进不去。” 侍卫嗤笑一声,有恃无恐地说道。 此时最多不过戌时一刻,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不止,这侍卫张口说话竟敢这么嚣张? 谢瑶心中觉得奇怪,皱眉拦住了想继续跟他们吵的青玉,掀开帘子往外一瞧。 果然看见了一个熟人站在城墙上。 是萧夫人的小侄子。 她当即了然是怎么回事。 想必今日萧夫人回府说了这回事,整个萧家都恨着她,知道她今儿回府,当值的又是自己侄子,萧夫人岂能咽下这口气? 只怕就等在这堵着她呢。 可谢瑶还担心家中的堂妹。 堂妹虽与她甚少往来,但今年才十岁,那么小的年龄打了十板子,还咳血了,她若是不回去只怕要有危险。 谢瑶心中闪过几分怒意,突然觉得昨儿萧夫人那高热还是轻了,她抿唇急得厉害,却也深知在这跟他们吵起来也得不了好。 “绕路。” 她当机立断。 “可另一个城门离这可有好一段路程呢。” 青玉惊呼。 只怕他们一个时辰也难入京。 “那也要去。” 另一个城门是皇上亲信守着的,必定不会为难他们。 这一晚她等得了,家中的堂妹可不能。 马车很快调转了头,飞快地朝着另一边而去。 谢瑶在马车里紧紧地攥着手,面上染上焦急之色。 她只盼着马车快点,再快一点…… “吁——” 马车急促地刹住了步子,猛地停了下来。 谢瑶一时没防备,手臂撞在车栏上,吃痛闷哼了一声。 是跟对面的马车险些撞上了。 还没等青玉开口骂侍卫,外面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 这声音? 谢瑶猛地掀起帘子,一路因为心中焦急,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哑意。 “可是殿下?” 官道上月光照下,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目若朗星,清姿明秀,正是下午才分别的顾长泽。 他瞧见谢瑶焦急的脸色和有些凌乱的发丝显然有些惊讶。 “这是怎么了?” 青玉忙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话听到后半段顾长泽就微微扬眉,他没想到萧夫人受了苦,却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心中想着,他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递出去。 月色下,两人指尖相碰,谢瑶焦急的心在听到他话的刹那,莫名安定了下来。 “此乃孤的令牌,你带着去,上京城内可畅行无阻,必无一人敢拦你。” 第08章8 “臣女……” “快去吧,不必与孤言谢。” 顾长泽打断她的话。 片刻后,谢瑶的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身后,侍卫垂首问顾长泽。 “殿下的病情似乎又严重了,今晚还去冯医仙那吗?” 予千秋 第10节 皎洁的月色照在顾长泽的面庞上,他拨弄着手中的玉佩,脸上的笑缓缓撤去。 “你说呢? 有人为难了孤的人,孤若不还回去,岂不是说不过去?” * 谢瑶带着顾长泽的令牌到了城门口,城楼上萧夫人的副统领侄儿起初还趾高气扬地不准人放她进来,等谢瑶拿出了令牌,顿时便偃旗息鼓了。 等她马车入了城门,那副统领在身后唾了一声,骂道。 “这小贱人倒是有本事勾搭,本来想困她一夜让她冻死在外面也省事,这回算她命大。” 马车到了王府外,谢瑶从上面跳下来,一脸焦急地往里面走。 “人怎么样了?” “奴才着人去请了大夫了,只是小小姐的情况不大好,才止住了咳血,现在人昏迷过去了。” “你是怎么看的人?她说要打你便让她打吗?” 谢瑶一向温柔的音色里带了几分冷意,管家更是面色惶恐。 “那会奴才在库房算账呢,舅夫人来了后要进您的屋子,小小姐恰好来找您,瞧见舅夫人正拿着您的东西往头上戴,便说了一句不问即取跟贼偷子没什么两样,舅夫人一时觉得脸上挂不住,便以冲撞她为由命人打了小小姐。” 谢瑶的这个堂妹谢颜年前才没了娘,后来便跟着她继母住,可她继母对她并不好,每日只让她吃残羹冷炙。 去岁冬日的时候,谢颜饥饿得不行,大晚上偷偷跑出来找东西吃,踩空摔在了街边的石头上,被路过的谢瑶发现将她救下,两姐妹的来往才多了起来。 可谢瑶与她到底隔着一家人,总也不好插手他们家的事,便只能时常偷偷接济她一二。 谢颜年岁小胆子也小,加上她继母不喜她,二房地位不高,才给了曹氏恼羞成怒发作的理由。 谢瑶沉着脸进了内室,一眼看到那个躺在软榻的娇小人儿。 谢颜嘴里还说着胡话,谢瑶掀开被子,顿时被她后背上的伤吓了一跳。 “姐姐……姐姐……” 谢颜听见她的声音,恍惚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句。 “她拿你东西,我一时气不过……我……” 谢颜乖巧地靠在谢瑶旁边的枕头上,巴掌大的脸烧得通红。 这么小的人儿被打了这么些板子,谢瑶心疼得不行,连忙温柔哄了她几句,拿着帕子给她擦汗。 到底是怕出人命,曹氏下手还留了些分寸,只是谢颜本就身子娇弱,自然是扛不住的。 “大夫开了药,说先给小小姐煎上,身上的伤也留了涂抹的......” “去将我屋内的玉明膏拿来。” 谢瑶打断了他的话,一边捏着谢颜的小手哄她。 “不疼了,姐姐喊大夫给你治病。” “这便是奴才要向您回禀的第二件事。” 管家把头更低下去。 “今日奴才清点库房,发现月前您病倒在榻,昏迷了整整三日不醒,舅夫人曾以保管为由带走了咱们王妃留下的三十处庄子地契。 听说舅夫人呵斥了几个婢女不让与您说,奴才已经命人将那几个婢女一起捆了拷问了此事。” 谢瑶听完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还有别的吗?” 谢瑶知道既然曹氏敢拿,就绝不会只拿三十处地契。 果然,管家看了她一眼,又道。 “还有库房的玉明膏,以及咱们王爷去年得来的心爱之物,是一方砚台,舅夫人说府上公子今年将要参加春闱,反正这砚台也没人用,不如一起带回去给公子用,也不算浪费。” 这砚台是她父亲心爱之物,自去世后便被她好好收着放在了书房,没想到她前几天昏迷不醒,这府中竟要乱了套了。 谢瑶几乎要被气笑。 原以为前几天晚间曹氏那番话是头一回开口,没想到是已经搜刮了几次,还要最后腆着脸朝她要。 把她这谢王府当什么了?明家的库房吗? 谢王夫妇去世三个月他们不闻不问她忍了,上回退婚急着撇清关系后来又巴巴凑上来她也没说什么,如今偷拿了他们的东西,还打了她谢家的人,真以为她谢瑶是泥捏的没脾气? 谢瑶腾地站起来。 “你留在府上好好照顾小小姐,至于你的失职我回来再与你算账,青玉,跟我去拜访舅母。” 明府的门深夜被敲开,曹氏一脸睡意朦胧地被叫起,一瞧见坐在主院客厅的人,顿时清醒了大半。 开口的声音也有些底气不足。 “这是怎么了,瑶姐儿,怎么大半夜过来了?” “现在才刚到戌时,舅母就早早入睡了,看来今儿心情甚是不错,是从我谢府拿走了合心意的东西?还是因为罚了我谢府的人耍够了威风,所以这般高兴?” 谢瑶没这么好的心情和曹氏糊弄,当即微微一笑,绵里藏针地张口问道。 曹氏心里顿时一咯噔。 眼看着满院子的人都神色各异地看过来,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说什么呢,舅母怎么会拿你的东西?” “二月初,我在家中昏迷,舅母以保管为由带走了我母妃留下的嫁妆地契和一些物件,这东西若是明府当真短缺,舅母开口说一声,是求是要,我还能不给吗?怎也不至于这般偷走了东西,却连声招呼也不打吧?” 谢瑶微微一笑站起身,曹氏本就心虚,连连后退了两步。 “瑶姐儿可别听他们胡说,平白伤了咱们之间的情分,是谁胡乱造谣惹是生非,拖出去乱棍打死了就是,舅母身为长辈,怎么会随便拿你的东西?”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谢瑶却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她跟前。 曹氏又退了两步,心中发虚。 “你……” “我倒是想相信舅母没乱拿我的东西,可这您从谢家取走的簪子还好端端戴在头上呢,您总不能觉得我和这院子里的人都瞎了,看不出这是圣上御赐的东西。” 谢瑶话落,抬手抽走了曹氏头上的金簪。 哗啦一下,她头上的珠翠随着这动静齐齐掉在了地上,好好的发髻也乱成了一团。 而谢瑶手中那金簪在灯盏下散发着明亮的光。 “谢瑶,你!” 曹氏大怒刚要发作,就瞧见她手中攥着的簪子,还有谢瑶秀美面庞的上的冷意。 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她是小门小户出身,明家更是因为有了个出息的王妃姑奶奶才飞黄腾达,夫君官职不高,她用的东西自然也不好。 谢王妃故去后,她仗着谢瑶身后无人,挺直了腰板去过王府几回,下人四散奔逃,王府萧索不比往昔,也让曹氏颐指气使带走了些物件。 有一就有二,地契庄子头面首饰,索性王府只剩下这个被退婚的外甥女,留着好东西也是糟蹋,曹氏想着她性子温柔,必定也不在意这些。 今儿去的时候,谢颜年纪轻轻就敢乱说话指责她,让曹氏心中不舒服得很,索性是个庶女又不得宠,她便张口让人打了,没想到谢瑶晚上就从护国寺赶了回来,非但找上门,还连她之前拿东西的事也知道了。 “我父王的砚台,母妃的玉明膏,都是皇上圣旨赐下来的东西,舅母是有几个脑袋够砍敢随意拿了去?不怕被皇上降罪连累舅舅和两位表姐吗?” 深夜同样被叫起来的舅舅眀辉闻言恶狠狠瞪了曹氏一眼。 “我……我哪知道这是皇上赐的……” 曹氏被谢瑶这一顿吓唬得不轻,顿时胡言乱语地承认了。 “地契庄子是我母妃的陪嫁,眀府若真清苦到需要靠自家女儿的嫁妆过活,舅舅大可开口一声,我送与您就是了,总好过明日传出去,外人要说眀府连送出去给女儿的东西还要抢回去,平白损了舅舅的名声。” 明辉的脸色亦是不好,谢瑶这一番话明里暗里把他也骂进去就算了,这曹氏眼皮子短浅,偷盗别人东西更是让他脸面尽失。 “混账,还不把瑶姐儿的地契还回来!” 曹氏被他这一瞪,吓得一哆嗦,连忙让人去取了。 “还有玉明膏,舅母也别忘了。” 谢瑶微微一笑。 “您从谢家拿走多少东西,我府中库房都有记着呢,若是少了什么,改日皇上或者娘娘问起来,我也只能据实以告了。” 曹氏不情不愿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地契庄子,头饰金簪,没一会就把这半张桌子堆满了。 明辉抬脚踹她。 “贱人,你连我外甥女的东西都偷!” 曹氏闷声挨了一脚不敢说话。 清点了东西,明辉讨着笑上前安抚谢瑶。 如今这外甥女虽没了靠山,可马上要成为太子妃,他还想攀着这关系飞黄腾达呢,可不能就这么得罪了人。 “瑶姐儿,你看这……” “今儿是谁打的谢颜?” 谢瑶打断了他的话,往下看去。 顿时曹氏身边的两个嬷嬷身子一抖低下头。 青玉眼尖地看到了,惊呼出声。 “小姐,管家说了,是舅夫人身边的老嬷嬷。” “拉出来,打。” 谢瑶一声令下,她身后站着的几个侍卫顿时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了人到庭院里,啪啪几板子就打了下去。 曹氏张口想要护她们,被明辉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侍卫们下手不轻,十板子下去两个嬷嬷身上已经血肉模糊,惨叫声更是响彻整个院子。 院中噤若寒蝉。 打完了人,谢瑶这才朝明辉微微福身一笑。 予千秋 第11节 “今儿叨扰舅舅了,在您院中这般大闹的确是我的不对,但若是还有下回,瑶儿也是敢的。” 明辉自是半句怨气不敢说,陪着笑把谢瑶送出门,还要千叮咛万嘱咐谢瑶别把这事说出去,转头送走了人,明辉关上门,啪地一巴掌打在了曹氏脸上。 “贱人,你真是让本官丢尽脸面!” *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大侠饶命啊!” 昏暗的地牢里,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出来,惨叫声不绝于耳。 昨儿才在城楼上颐指气使的萧夫人侄儿副统领,还没到下值的时候就被人打晕了捆到这不知道什么地方,一来就十八般刑罚用了个遍,他起初还嘴硬,等只剩下半条命的时候,满口便只剩下求饶了。 “我不知道哪得罪了您,还求您饶我一条贱命。” “不知道错在哪么?” 他被人蒙着脸,瞧不见面前的人,只能听到这声音是极温和的,只是手中捏着冰冷的刀子抵在他下颌,残忍地割开了他脖颈处的肌肤,顿时鲜血涌出,他害怕地又要尖叫。 “大侠,求您……” “你昨儿在城楼上为难了谁,不记得了么?” 谁?为难了谁? 尖叫声戛然而止,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自己为难了谁。 “你将谢府小姐困在城外,没到宵禁的时候就公然关城门,是想趁着天寒将她困在外面受罪,还是……” 面前的人声音顿了顿,声音蓦然冷淡。 “还是城门外早被你安排了猛兽与侍卫,欲要置谢女于死地?” “我……我没有……” 他此时约摸有了些头绪,听了对面人的话连连摇头。 心中却害怕不已。 他是安排了人没错,那是听他姑母萧夫人的话,他姑母说这女人死了就不再是他表哥的累赘了,可这些他从未与人说过,面前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不肯说实话么?” 面前的人轻轻皱眉,似乎对这回答很是不满意,冰凉的刀刃碰到他肌肤,顿时让他更哆嗦。 “我我我……我……” “你知道大盛有许多刑罚,专门对付不喜欢说真话的犯人,穿琵琶骨,俱五刑,剥皮,你更喜欢哪个?” 他不急不缓的声音落在昏暗的屋子里,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顿时把副统领吓得说不出话。 “不说么?那便都试一试吧。” 温和的面容上带了几分可惜的表情,他抚掌而叹,握着匕首打量了一下,似乎是在挑选从哪开始更合适些。 “不,不,啊——” 一道凄厉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屋子,一刻钟后,匕首被扔在地上,清然的蓝色衣袍上沾了些血迹,年轻的男人从屋内走出,垂落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阴鸷。 才入内换了衣裳,下人打了净水,修长的指节没入水中清洗着血迹,动作不急不缓,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门外有下人低垂着头进来。 “殿下,谢小姐递了帖子到东宫。” 窗边的男人净手的动作一顿,接过帕子将最后一丝水渍擦拭干净。 正辰时,窗棂外阳光正好,他回身温和勾唇一笑。 “请谢小姐过去正殿,孤待会就到。” 第09章9 谢瑶是来送还令牌的。 昨晚从眀府回去,谢颜的高热已经退了,大夫说咳血并非全然是打板子的缘故,而是她体虚又挨冻,断断续续地生病,昨儿被曹氏一吓,惊惧恐慌之下才咳血昏迷。 谢瑶着人将库房里最好的药拿了出来给她温补,又去了一趟二房告诉谢颜的继母要留她住一阵子。 等周全好了所有的事,她梳洗了一番,便递了帖子来东宫。 本想等得了传召再来的,没想到下人见了她,当即便热情地引着她过来了。 谢瑶坐在东宫前堂里,瞧见顾长泽走进来的刹那,还在后悔着自己的方才的莽撞。 到底她和这位殿下也才见过两面,贸然前来拜见未等通传,的确是不合规矩。 “臣女请殿下安。” 顾长泽从门边缓步走来,一身墨绿云锦袖袍着身,眉眼清隽温疏,唇角含笑,袖角绣着的修竹愈发衬得他神清骨秀,如松风水月,从容弘雅。 未等谢瑶真正弯下身,顾长泽已到了近前。 “免礼,谢小姐。” 他一摆衣袖坐了下来。 “昨晚多谢殿下的令牌,臣女感激不尽。” “谢小姐后来回京可有再被人为难?” 顾长泽轻轻抚了抚衣袖,问道。 谢瑶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令牌递了出去。 “孤料想也是。” 他唇角勾起笑意,修长的指节自谢瑶手中拿走那块令牌,初春早上尚且有些冷意,顾长泽的手指更温凉,谢瑶与他指尖相触,便觉得如同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挠人心尖。 谢瑶神色落在他身上,辰时的光亮顺着映出那一张完美无瑕又清润俊美的面庞,此一刻,她递出玉佩的手竟瑟缩了一下,难得有几分失神。 这位殿下人如云端晴雪一般清贵,贵为太子之尊又随和近人,纵然身子孱弱,谢瑶却也能理解为何上京贵女人人思慕。 “谢小姐?” 直到顾长泽又叫了她两声,谢瑶才回过神。 “臣女冒昧。” 她匆匆低下头,竟觉得耳侧有些发热。 顾长泽从喉间溢出几分轻笑,谢瑶低着头,他目光便素无忌惮地掠过她,一寸一寸,从眉眼到耳侧的飞红,还有那侧颈一点鲜明的红痣。 那样惹眼又漂亮。 他眸光陡然一暗。 “谢小姐何错之有?” 顾长泽漫不经心地说罢,拉着令牌收回了手。 令牌的红穗从指尖滑出,谢瑶几乎瞬间想要后退两步。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他另一只手探了过来。 在谢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男子清雅如竹的气息逼近,高大的身形将她拢下,倾身抚过她耳侧。 谢瑶瞪大了眼睛,觉得脑后一沉。 顾长泽将那有些松散的金钗簪稳,收回的手不经意间拨弄过侧颈。 谢瑶忽然觉得耳侧的那颗红痣有些痒。 “簪子歪了,谢小姐。” 顾长泽的目光还凝在她侧颈,将眼中那点幽暗藏得很好,谢瑶咬唇退开两步,眸光如水。 “多……多谢殿下。” 她头一次觉得头上的簪子那样重,谢瑶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顾长泽发现脸上的热意,只得咬唇在心中暗骂自己。 明明太子殿下是为帮她才离得那么近,怎得自己却连心跳也跟着乱了半拍呢。 多半是昨晚没睡着觉的缘故,晨起都糊涂了。 谢瑶一边腹诽,一边行礼道。 “家中妹妹才醒,臣女不放心,便先行告退了,方子午后臣女着人送入东宫。” 顾长泽轻轻摩挲着指腹,仿佛还能感受着方才手下的温滑触感,听得她言,又问。 “午后谢小姐亲自送来东宫么?” 这话却让谢瑶有些错愕。 她本是想着下人来的。 顾长泽从容解释。 “到底是药方,旁人来送的话,孤总是不放心。” 谢瑶顿时了然点头。 索性她午后无事,亲自来一趟也不妨事。 得了她的准话,顾长泽道。 “孤送谢小姐出去。” 两人一同顺着游廊往外走,东宫内花团锦簇,处处是放置好的盆景花卉,花香扑鼻,谢瑶问他。 “殿下竟也喜欢这些花草吗?” “谈不上喜欢,下人侍弄的。” 顾长泽摇头,又仿佛不经意地道。 “后院倒是喜欢玉兰花,那是孤喜欢的。” “哦?殿下竟喜欢玉兰吗?” 谢瑶有些惊讶地看他。 予千秋 第12节 “怎么?谢小姐也喜欢?” 顾长泽浅浅一笑,问道。 谢瑶并未隐瞒。 “玉兰与海棠,是臣女最爱。” 海棠么? 顾长泽轻轻颔首,两人到了东宫门口正要分别,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一旁传来。 “奴婢给殿下请安。” 一个干练的老嬷嬷到了跟前。 “这是谢府小姐。” 顾长泽道。 那嬷嬷又弯腰。 “奴婢给谢小姐请安。” “嬷嬷这会来是有何事?” “太后娘娘听说殿下从冯医仙那回来了,说让奴婢来问问情况。” “刚好今儿闲着,孤便去慈宁宫向皇祖母请安吧。” 那嬷嬷连忙躬身,目光犹豫片刻,又道。 “恕奴婢多嘴,自从圣旨赐下,太后娘娘便念着未来太子妃,既然谢小姐也在,不知可否与殿下一同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东宫外安静了片刻,顾长泽并未直接应答,偏头问谢瑶。 “谢小姐意下如何? 孤的皇祖母之前便一直念着你。” 顾长泽自然是希望她去的,谢瑶也听出言下之意,可宫内没有藏着的消息,赐婚后她第一次入宫,若无传召直接拜见太后,还是和顾长泽一起,只怕晚上就要传遍上京了。 可她昨儿才得了顾长泽的话,他说愿意往上去陛下跟前试一试打消这圣旨。 两相权衡,谢瑶抿唇道。 “殿下与太后娘娘厚爱,只是臣女万不敢轻易打扰太后娘娘。” “太后她老人家……” 那嬷嬷欲要再劝,顾长泽已然轻轻拂袖。 “那便孤先去吧。” 谢瑶行礼离开,顾长泽去了慈宁宫。 另一条狭小的宫道上,两道身影将这一幕收之眼底。 “你当时跟朕说过,谢女入宫那日,便言明不愿嫁入皇家。” 一旁的皇后连忙道。 “她自然不敢明言,只是臣妾的几个儿子她都未曾瞧上,太子殿下的话……那便更……” 皇后眉梢露出几分不明显的讥讽。 自己的儿子各个人中龙凤,谢瑶都没一点动心的意思,最后却被许配给了病秧子,可想而知更不喜欢了。 皇帝威严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来。 “按理说这样的人,心比天高,不是个适合入宫的。” 皇后低头称是。 那日和谢瑶见面试探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个聪明的女子。 但不好掌控。 “但谢女必须入宫。” “可您也瞧见了,她连太后召见都不……” “不妨事,她父母方过世,对太子亦不了解,不愿入宫也是人之常情。” “那您……” “三日后是去上林苑围猎的日子,此次朕特许朝中官员与夫人们都前去热闹,你待会送个帖子去谢府,让谢女也去吧。 五日的时间,她若与太子相处之下有感情,顺从地嫁入东宫自然是好事,若是想折腾些幺蛾子,或者明目张胆地不愿意,那朕……” 皇帝轻飘飘地合上眼。 “也只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她。” 谢王父子离世,世人都在看着他的做法,他绝不容许自己的恩赐被拒绝,谢女也必须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知道,谢王的旧部对朝堂有没有异心,谢女对他这个皇帝,又是否有违逆的想法。 * 谢瑶刚回了王府,青玉就神色诧异又有些惊吓地走上前。 “小姐,外头出事了,何副统领一早被人发现穿了琵琶骨半死不活地挂在城门口。” 谢瑶脚步顿时停住。 是萧夫人的侄儿,也是昨晚才在城楼上为难她的人。 怎么一晚上过去,竟成了这样子了? 她一双眼颇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前有萧夫人后有副统领,难道是萧家得罪了谁? “不知道呢,听说人就剩半口气了,很是凄惨,萧夫人嗓子还没治好呢,一听这话又昏死了过去,这会萧府正闹得鸡飞狗跳。” 可事情真有这么巧? 谢瑶是不信的。 要么是萧府得罪了谁,可得罪了谁也不会先拿萧夫人的侄儿开刀。 她留了个心眼喊来青玉。 “你去查一查,看看昨晚副统领当值后去了哪?” * 午后,太子东宫。 顾长泽修长的手拿过朱笔,宽大的袖袍轻轻摆动。 摊开的宣纸上是一副已经将要成型的画。 画中女子二八年华,一身淡蓝色衣裙驻足荷池边,风雨池景中,垂眸低头浅笑,一旁柳树的长枝垂下,映出女子曼妙的身姿,螓首蛾眉,清眸流盼。 年轻的太子眉眼含笑,于发髻间勾勒出一道长簪,继而笔走游龙,行云流水落下一行字。 “殿下丹青妙笔,此画此诗绝佳。” 贴身太监江臻连忙上前赞道。 听得此言,顾长泽显然心情很好,修长的手轻轻抚过画中的女子,继而叹道。 “可惜如今还不能让她看到。” 太子殿下的画虽好,却并未仔细描募画中女子的样貌,江臻见过他画无数次这样的画,也从没认出这是谁。 “那您……” “送去书房存着吧。” “与之前那些一起么?” 江臻连忙接过那卷起来的画。 顾长泽轻轻颔首,顿了片刻,又道。 “这多半是孤最后一副画了。” 江臻顿时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顾长泽没理会他,沉吟片刻,又道。 “将前院的花都搬走,换成西府海棠吧。” “您不是最不喜欢西府海棠吗?” 江臻越发不解。 顾长泽起身往外走。 “如今可以喜欢。” 第10章10 谢瑶回到屋子里,谢颜又昏睡了过去,她妥帖地给谢颜擦拭了额上的冷汗,转头才踏出门槛,就看到青玉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了。” 谢瑶连忙往外走。 “说了什么?人可走了?” 她刚要吩咐管家上茶,青玉就道。 “嬷嬷并未停留,只说奉命送一份帖子过来。” 一封精致的请帖递到谢瑶面前,她打开一看,顿时怔住。 皇家素来有在春日去上林苑围猎的习俗,今年战事初平,皇上便打算大办此次围猎与春宴,可谢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收到帖子。 予千秋 第13节 “娘娘说您不日就要嫁入东宫,以后也算是皇家人,便提前去认一认人。” 谢瑶顿时蹙眉。 会不会真嫁入东宫还两说,皇后让人留了帖子就走,是半丝也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小姐……” 青玉探头看她。 “那咱们去吗?” 往年谢瑶也是参加过春宴的,但那时大多是跟在谢王妃身侧,如今谢王妃故去,她收了皇后的帖子,免不了到时候要跟在皇后身边。 谢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能怎么办,去吧。” 她总不能抗旨。 * 于是这日晚间,谢瑶安顿好了谢颜,便让青玉收拾了些东西,第二天一早,皇后派来的车轿就等在了谢府外。 “宫内圣驾已经启程了,娘娘怕小姐一个人没照应,着奴婢前来陪小姐。” 如谢瑶预料的一般,早有个嬷嬷等在外面,一边迎着她上了马车,一边低声与她道。 马车一路颠簸,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皇家上林苑。 圣驾已经到了地方,大臣们都早早随在皇帝身侧去了围猎场,内命妇和贵女们凑在庭院里闲谈着最近时兴的胭脂水粉和料子,嬷嬷带着谢瑶往皇后的院子去。 谢瑶心知皇后不会轻易召见她,也多半猜得到是为不久后的婚事有关,她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回答,一边心不在焉地往前走。 与此同时,东宫。 江臻痛哭流涕地跪在顾长泽面前哭喊。 “殿下,您可千万不能再奔波了啊,您昨儿才动气咳了血,如今该好好待在宫里才是,那上林苑什么时候去不得,您怎么就非凑这个热闹呢?” 江臻心中正悔不当初自己不该说那句“皇后特意递了帖子给内命妇和小姐们”,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呢,面前这位太子爷就沉了脸色。 凉凉地说了一句“皇后对孤的事倒上心得紧”,就要让人备马赶去护国寺了。 太子殿下的身子本就孱弱,养了这么几年才算见了些好,前段时间从护国寺折返耽误了去见冯医仙,这几日殿下的病就复发了好几回,每每咳在帕子上的血他见了都心惊,难为如今还要拖着病体去上林苑。 “备你的马,皇后不安好心,孤还能放心了去?蠢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做孤的主了?” 顾长泽压抑着心口翻涌的血气,面无表情抬脚踹了过去。 * 因着他身子的缘故,江臻不放心地让马车放缓了速度,从上京到上林苑两个时辰的功夫,硬生生走了四个时辰。 天将暗的时候才到了上林苑。 近戌时,谢瑶第三次被皇后传到院子里。 早间到的时候,皇后果不其然试探她对于嫁入东宫的态度,谢瑶周转着回了,但瞧着她并不满意,还没到晚宴就又着人来叫她了。 谢瑶这两日本就没休息好,来了上林苑要周全着皇后的话,还要和京中的贵女小姐们来往,一时更是疲乏。 走这么一小段的路脸上就见了倦意,谢瑶甚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边在心中想。 且不论她想不想嫁入东宫,皇后这样急切的态度就不对劲。 皇后怎么看出她不愿意呢? 她正心事重重地想着,直到面前的嬷嬷没了音,惶恐地跪下去喊道。 “太子殿下金安。” 谢瑶这才抬起头。 晚间一轮皎月挂在半空,清然的月辉洒落在地上,顾长泽一身天蓝色锦袍,面如冠玉,身形修长笔挺,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了几分倦容,目光径自落在了谢瑶身上。 “殿下金安。” 谢瑶忙低头行礼。 “谢小姐这是去哪?” “回殿下,皇后娘娘召见谢小姐。” 嬷嬷抢在前头回话,顾长泽轻一颔首,又道。 “恰好孤找谢小姐也有事,你且去回了娘娘,今儿谢小姐不再过去了。” 嬷嬷有些为难,刚要再说,顾长泽已经不容置喙地摆手要她退下。 谢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殿下寻臣女有何事?” 顾长泽温声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不见有什么不好,才道。 “孤昨日在东宫等了谢小姐半日。” 等她? 谢瑶先是一愣,这才想起昨日收到皇后的帖子就在张罗着上林苑的事,竟忘了去东宫送方子。 她先是有些担心地打量了顾长泽一眼,没在他眼中看到不满和怪罪,这才松了口气。 到底是自己的过错,谢瑶大大方方地俯身行礼。 “劳殿下记挂等待,臣女给殿下赔罪。” “赔罪便不必了,方子等回去再送也不迟。 顾长泽云淡风轻地揭过这件事,全然不提自己昨日在东宫等了三个时辰的事。 “今日从京城来上林苑可还适应?” “回殿下,一切都好。” “皇后今日寻你是为婚事?” 谢瑶没想到顾长泽猜得这样准,犹豫片刻点头道。 “正是。” 她猜想是不是顾长泽回去后朝帝后提及了此事,所以皇后才想着劝一劝她? 谢瑶正要开口问,顾长泽已经轻轻点头。 “孤知道了,明日起,她不会再找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顾长泽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谢瑶跟在身后,犹豫开口。 “您方才所言……”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月色垂下,她顺着光亮看到顾长泽有些苍白的脸色。 “殿下!您怎么了?” “孤……” 顾长泽回头,一句话没说完,毫无征兆地往后倒去。 “殿下!” 谢瑶连忙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他倒下来的力道冲击得身形不稳,整个人被他抱着往后倒去。 扑通一声,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初春的夏夜还有些冷,男人高大的身形将她全然拢在身下,面前的俊脸放大,气息交缠,她隔着薄薄的春衫感受到身上炙热的温度,顿时脸色微红。 “殿下……你……” 顾长泽压在她身上,感受着柔软的身躯和女子身上的馨香,颠倒众生的脸上浮现几分红晕。 “孤……” 顾长泽话没说完,陡然脸色一变,面容上带了几分痛苦。 那方才还滚烫的温度很快又冷了下来,月色下顾长泽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因孱弱而显得莹白如玉,她感受着他的身子都带着细密的颤抖,身上的男人痛苦地闷声了一声,她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 “来人,来人啊,殿下旧疾发作了!” 她一句话没喊完,顾长泽头一偏,身子压在她身上昏迷了过去。 下人们听见喊声连忙跑了过来,一见这情形顿时乱作一团。 连忙将顾长泽送回了寝居。 此时谢瑶心中慌张得厉害。 她从晚间见了顾长泽就觉得他今日脸色有些不对,但也并未多想,直到两人一同倒在草地上他昏迷过去,她才知道他是旧疾发作了。 谢瑶之前没见过他发病的样子,第一回瞧见就是他昏迷过去,心中担心得不行,在寝居外焦急地来回走动,直等太医从里面走出来,她连忙上前问道。 “殿下的病如何?” 太医当即皱眉质问江臻。 “殿下的病这几日本就发作得厉害,该好好待在东宫养病才是,怎么来了上林苑?” 江臻颤颤巍巍地看了一眼谢瑶。 从他们到了上林苑,殿下风尘仆仆地去堵皇后这一遭的时候,他就知道殿下这么不要命的举动究竟是为谁了。 “殿下今日用过药后就觉得不大舒服,但听闻谢小姐被皇后娘娘召见,担心小姐被娘娘为难,便强撑着病体来了上林苑。” 这太医算是东宫的人,江臻说话也未避讳,然而谢瑶一听,顿时便怔愣住了。 “为我?” 江臻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谢瑶先是不可置信,又觉心中顿时像被什么撞了一般,乱得厉害。 皇后召见她是为婚事,而顾长泽前些天才在护国寺与她有承诺,所以宁愿拖着病体也要来为她解难吗? 可是为何……她与他只是一纸婚书的关系,为何竟要这般不顾身子奔波来上林苑? 予千秋 第14节 “我下去写方子,你好好照看殿下。” 太医说罢就往外走,江臻不放心地跟上去,一边朝谢瑶道。 “谢小姐,劳烦您进去看看殿下。” 谢瑶正方寸大乱地想着,闻言下意识推开了门。 软榻上的男子正闭目昏迷,额头上被冷汗浸染,哪怕睡着了也拧着眉头,可想而知这病发作的时候会有多疼。 可都这么疼了,为何还要来呢? 谢瑶抿唇定定地看着他,将水中的帕子拧干,轻轻地坐在床沿,一点点给顾长泽擦拭额头的冷汗。 若江臻所言是真…… 谢瑶看着他孱弱的面容和额头上的冷汗,忽然觉得鼻尖一酸,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便只能将帕子一遍遍过了水,细致地给他擦拭着。 屋内安静,本是只能听到水声的,然而谢瑶擦着擦着,却忽然听见昏迷中的顾长泽的梦呓。 “瑶……” 起初他声音太小,谢瑶听得不大清楚,还以为他是想要什么,便垂下头凑过去。 “殿下,您说……” 昏迷中的人猛地伸出手臂扣住了她的手腕,又喊了一声。 “瑶瑶。” 谢瑶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睁大了眼睛。 第11章11 “瑶瑶,阿瑶……” 然而她并未听错,那喑哑虚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喊得那么亲近与温柔,的的确确是“阿瑶。” 什么阿瑶? 哪个阿瑶? 谢瑶只觉得心跳得快蹦出来一样,她下意识松了帕子往后退开两步,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 有一瞬间,她会以为顾长泽根本没有昏迷,可是再看过去,他脸色苍白地闭目躺着,除了唇角的喃呢,是一点也看不出什么不对的。 那便是在睡梦中,也记得这个名字的。 可他喊的阿瑶,是谁? 谢瑶心中浮起个不可置信的想法,这想法一出顿时便让她方寸大乱,屋外嘈杂的声音响起,她来不及细想,几乎在来人推开门的刹那,便下意识夺门跑了出去。 “哎呦,谢小姐,您把奴才吓死了,这是去哪呢?” 江臻看见她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顿时扬声问道。 然而谢瑶并没有回他,江臻喊了两句无果,便只能继续往里面走。 “太医,您快看看……殿下?” 江臻的表情仿佛见了鬼一样。 “您您您……您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屋内,顾长泽不知何时撑着床榻坐起身,目光幽深地落在谢瑶离开的方向,并未理他。 那俊美的脸上除了有些倦容外,是半丝也不见发病时的痛苦的。 “您没事?可是不应该啊,之前哪回您昏迷不得个把时辰才能醒来。” 江臻吵吵嚷嚷地让太医上前给他号脉,顾长泽面无表情地躲了过去。 “孤无事。” 他从谢瑶开始喊殿下旧疾发作的时候就已经清醒了过来。 本身这两日旧疾发作频繁,今日风尘仆仆地过来,与谢瑶说话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便控制不住倒了下去。 可多半是他在路上才喝了药的缘故,今日不算厉害,他看着谢瑶担心慌张的样子本是打算醒来告诉她无碍,可谢瑶抱着他,眼中的慌张与无措都是为了他,那一瞬间,顾长泽竟有些贪恋这样的谢瑶。 于是鬼使神差的,他继续闭上了眼。 回了内室,她亲自进来给他擦拭,他便忍不住想要叫她,他不愿再叫谢小姐这样疏离的称呼,便想趁着这“昏迷”糊涂一次,再叫她一回阿瑶。 却没想到…… 顾长泽轻轻合上眼。 “孤到底是吓着她了。” 江臻和太医面面相觑,半晌,江臻颤颤巍巍道。 “奴才可要……去追谢小姐?” 顾长泽修长的手指扣在桌案上,声音还带了几分哑意。 “父皇呢?” “皇上即刻就到。” 江臻话刚落,门外就传来一声—— “皇上驾到——” 江臻顿时要跑出去接驾,却被顾长泽喊住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轻飘飘道。 “父皇若问及今晚的情况,你只说谢府小姐发现孤发病了,救了孤,其他的,关于孤为何来上林苑,前些天为何没有去见冯医仙,你若敢多透露半个字,孤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 谢瑶一路从顾长泽的寝居里跑出去,一直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才算停了下来。 她紧紧捂着心口,感受着心中的杂乱和慌张。 寝居内那一声声的阿瑶还回响在脑中,她不知道心中的回避从何而来,却本能地在听到太医回来的时候跑了出来。 如果带病奔波是真,如果那句“阿瑶”是真,顾长泽唤的阿瑶是谁? 谢瑶滚动了一下喉咙,说不出话。 她此刻是极想去问一问的,但是理智却又告诉她。 世上叫阿瑶的人那么多,顾长泽唤的是谁也不一定。 * 谢瑶在这角落里呆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去。 她再到顾长泽寝居外的时候,帝后都已经离开了。 江臻守在门外,瞧见她连忙迎上去。 “奴才方才还说起谢小姐呢。” 说起她做什么? “殿下醒了么?” 谢瑶本回避着不想过来,但终归放心不下。 “还没醒呢。” 江臻话到了嘴边,又变了一个音。 听他这样说,谢瑶心中松了一口气,刚要抬步进去,又偏头问江臻。 “我有些事想问问江公公。” 江臻此时见了她就跟见了活祖宗没什么区别,连忙谄媚地道。 “您请说。” “殿下之前,曾有认识过名字中带……算了。” 谢瑶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无论江臻再追问,都不肯再说了。 “你且在这好好照顾殿下吧,我就先走了……” “是谢小姐吗?” 谢瑶的话没说完,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她顿时身子一僵。 “殿下喊您进去呢。” 谢瑶踌躇了又踌躇,才做足了心理准备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只穿了寝衣的顾长泽,他慵懒地躺在软榻上,面容上带着几分方病好的孱弱,屋内浓浓的药味呛鼻,寝居内摆足了炭火,将这还见冷的春三月烤得很是暖和。 谢瑶心中的怀疑打消了大半,只瞧他这样子也是知道当真发病了的。 那多半睡梦里的话他也不记得了吧。 谢瑶眼珠一转,若无其事地走上前。 “殿下可好些了?” 顾长泽看着她四处躲避的目光,垂下的眼睑里藏着几分笑意,面上一派温华地颔首。 “方才用了药,已经好多了,谢小姐请坐。” 谢瑶刚落座,又听见他问。 “孤方才昏迷的时候,未曾冒犯谢小姐吧?” 冒犯? 谢瑶顿时又站起来。 “殿下所指是什么?” 予千秋 第15节 她自以为将那丝紧张藏得很好,但顾长泽只听她说话,便察觉到了她的紧绷。 他轻轻一笑,问道。 “如孤发病的时候,在外面抱着谢小姐一起倒在浅草上,这样的冒犯,没有了吧?” 谢瑶本都要忘了这一遭了,忽然被他提起,便又想起今晚,顾长泽抱着她一起倒下去的刹那,他身上炙热的温度和清雅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与她交缠。 到后来她进来给她擦拭冷汗,似乎现在身上还有那丝若有似无的青竹香。 谢瑶脸色有些微红,连声摇头。 “自然没有。” 顾长泽轻轻颔首,目光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又问。 “那旁的举止,也并无逾距吧?” 谢瑶垂着头,犹豫了一刻又闷声道。 “也没有。” “那便好。” 顾长泽似轻轻舒了一口气。 “今日多谢谢小姐搭救。” 谢瑶抿唇。 若说搭救…… “江公公说殿下这两日身子本就不大好,该在东宫好好养伤才是,怎么突然来了上林苑?” 她话中带了一分不明的试探,顾长泽只恍如不觉。 “孤已有三年未曾来过上林苑了,今年办得大,孤总想也看一看。” “只是如此么?” “那谢小姐想要什么答案?” 顾长泽看到她低垂下头时的纠结模样,眼中闪过几分狡黠,又问。 谢瑶顿时又不说话了。 她就知道江臻的话多半是假的。 “西山的冯医仙那有孤的药,孤要传信往西山请他着人送来,烦请谢小姐将那边的宣纸和朱笔递过来。” 谢瑶闻言起身,拿起桌上的东西递给他,再度坐回原来的位置。 “孤长得很吓人么?” 顾长泽往宣纸上落笔,一边问她。 谢瑶自然不承认。 “没有。” “既然不是,谢小姐坐得那般远做什么?孤又不会吃了你。” 谢瑶:…… 顾长泽自然不能吃了她,但她心中有事难言,看见他和那张椅子便想起今日发生的事,自然是不想坐过去的。 然而她不动,顾长泽却又催促。 “这朱笔用不成了,能烦请谢小姐将砚台带过来吗?” 谢瑶又捧了砚台过去。 “孤有些渴了,谢小姐能为孤倒盏茶吗?” 谢瑶再度倒了茶给他。 “孤方才吃了药身上还没力气,这砚台一个人磨不了,不如还是请谢小姐将另一侧的朱笔也递来吧。” 一连递了三次,谢瑶再好的脾性也被磨没了。 “殿下若要什么,能一次与臣女说完吗?” 她温柔的话音里夹杂了几分恼意。 顾长泽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她,轻笑了一声又不急不缓地哄。 “这屋内只有你我两人,谢小姐不愿坐过来,孤身旁无人磨墨,自然得再三劳烦谢小姐。” 谢瑶看着顾长泽床沿的那张椅子,一咬牙,抬步坐了过去。 坐到了跟前,谢瑶才发现她更是不自在。 这地方与顾长泽离得太近了。 他偏头在一侧的桌案上写着东西,她就坐在近前,两人之间隔着方寸距离,他身上的药香与青竹香都顺着倾洒过来,无端让她想起今日晚间那浅草上的接触。 谢瑶蓦然咬唇,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想要离他远一些。 “谢小姐。” 只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顾长泽已经搁下了朱笔,回头扬眉看她。 “你方才说孤长得不吓人,也并不会吃了你,那孤怎么觉得……你今日在躲着孤呢?” 他眸中盈着浅浅的笑意,往前倾了身子更靠近她,两人呼吸交织,这样安静的屋子里,谢瑶甚至听得见他心跳的声音。 一句话落,她蓦然呼吸一窒。 谢瑶几乎是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只以为顾长泽要想起什么了,眼神躲避地往外退。 “自然没有,时候不早了,殿下若无碍,臣女就先退下了。” 话没说完,人就已经跑出了院子。 顾长泽已许久没见她这么不稳重的时候了,忍了又忍,终是笑出了声。 “殿下,您笑什么呢?” 江臻从外面冲进来,有些纳闷地看他。 这怎么犯了病还高兴呢? 顾长泽嘴角笑意渐深,目光落在她坐过的椅子上。 “无妨,闲来无趣逗一逗孤养的花,觉得甚是有趣。” 第12章12 这晚谢瑶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睡了过去。 近辰时,青玉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谢瑶闷闷的声音。 “更衣吧。” “小姐今儿起这么早?”青玉推门而入,连忙伺候着她梳洗。 谢瑶揉了揉眉心,没提自己几乎一夜未眠。 “你知道太子殿下东宫中,可有什么侧妃侍妾名字里带‘瑶’吗?” 她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青玉怔住了,随即又笑。 “您说什么呢,殿下东宫里哪里有侧妃?只怕连女子都少见。” 没有妃妾吗? 谢瑶抿唇,对这个答案有些惊讶。 “小姐为何突然问这些?难道还怕日后您嫁去东宫,有人与您撞了名讳吗?” 青玉打趣的话让谢瑶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 “你不要声张,去替我查一查,昨日殿下为何突然来了上林苑,再查一查,殿下过往认识的人当中,可有名讳中带‘瑶’字的。” 吩咐完这些,谢瑶起身往外走。 今儿是皇上带着大臣皇子们前往西山围猎的日子,皇后与诸位贵女命妇女也要随行,谢瑶踩着时间不早不晚地到了皇后的庭院,却被告知时间提前,帝后早已经去了西山。 “皇后娘娘说西山风大,唯恐谢小姐的身子骨扛不住,恰好太后娘娘想见见您,便让您留下来陪陪太后。” 前面的一个老嬷嬷说完,一垂头道。 “谢小姐请。” 谢瑶上一次推拒去慈宁宫才在三日前,没想到一转眼还是没躲过去。 她随着嬷嬷一路走到太后的寝居,方一抬步进去就听见了里面熟悉的声音。 “皇祖母今日的气色真是不错。” “整日都是这幅样子,也就你想讨哀家高兴。” 太后乐呵呵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顾长泽轻笑一声,目光转向门外。 “皇祖母,有人来了。” 垂下来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年轻的贵女清姿昳丽,眉目疏柔地走进来。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这便是谢小姐?” 太后往前倾了身子看她。 “正是臣女。” 谢瑶头一回见到太后,不免心中忐忑,也担心因为上次没去慈宁宫拜见而让她觉得不满。 “起来坐吧。” 谢瑶连忙谢恩,起身看了一圈,最近的圆凳在两丈之外,她刚要去搬过来,太后瞧了一眼,顿时笑道。 “如今都快成一家人了,你们这未婚夫妻怎的连句话都不说?还是因为哀家在这所以拘谨? 瑶儿,来哀家这坐。” 予千秋 第16节 顾长泽坐在太后一侧但笑不语,谢瑶得了命令,也只能挪步走过去。 太后的另一侧尚还有个位置,顾长泽旁边也有个位置,谢瑶正躲他还来不及,便绕路坐在了太后那一侧。 太后顿时又笑。 “泽儿,你这太子的架势对外端着便也罢了,哀家瞧你的太子妃都有些怕你呢。” 此言一出,谢瑶顿时咬唇低下头。 顾长泽搁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到她耳侧的飞红,眼中闪过笑意。 “谢小姐,我长得很吓人吗?” 谢瑶连忙摇头。 “自然没有。” “你们将要成婚,这般疏离可不行,泽儿回头可别整日窝在东宫养病了,哀家瞧你近来得闲,也多往谢府关心关心。” 话落,太后温热的手轻轻拉过谢瑶。 谢瑶没想到堂堂太后竟然如此宽和,进来时的忐忑消散了些,她勾唇正要温声回话,下一瞬却蓦然睁大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 太后一手拉过她,一手拉过顾长泽,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轻轻地拍了拍。 手上覆过来温热的大掌,顾长泽的手几乎将她整只手包裹在一起,修长的指尖拢过她手心,轻轻勾了勾,谢瑶忽然觉得心尖有些痒。 她不自然地动了动,却又不敢挣脱开,太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很是满意地笑道。 “好孩子,哀家瞧你们最是相配。” 太后乐呵呵地松开,谢瑶刚要抽出手,顾长泽就极自然地反拢过她,对太后笑道。 “姑娘家脸皮薄,皇祖母别吓着她了。” “你倒是懂事,哀家才说了要多疼惜你的太子妃,这便护上了。” 两人调侃得谢瑶脸色更红,她抬头趁着太后不注意瞥了顾长泽一眼,那水眸中的羞恼让他心头一动,终于是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谢瑶才松了一口气,太后就又拉着她问道。 “近来可还忙?哀家听说你前些天病了,身子可大好了? 皇宫早已开始着手准备你和泽儿的婚事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就跟泽儿说,亲事虽匆忙,总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太后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的话,到后来脸上见了困意,还与她笑道。 “哀家很喜欢你,改日得闲,可多来这坐坐。” 她让人准备了一大堆补品送去谢瑶的寝居,盛情难却,自从谢王夫妇去世,谢瑶还是第一次在长辈身上感觉到善意。 “劳您记挂,臣女改日一定过来。” “泽儿,送送瑶儿。” 顾长泽跟着走了出来。 谢瑶心中还想着昨晚的调侃和落荒而逃,走到廊下便低头道。 “外面风大,殿下回吧。” 顾长泽不以为意地继续跟上去。 “皇祖母的嬷嬷就在门口,孤不送你,她回去该和皇祖母告状了。” 谢瑶回头看了一眼,只能并肩跟顾长泽走着。 两人一路无话,步子却出奇地一致,谢瑶走了一会,问他。 “殿下的旧疾可好些了?今日怎么出门了?” “头还有些疼,不过没什么大碍,皇祖母说想见见未来的孙媳,孤作为孙儿,总不好不来。” 他话音不急不缓,分明是温润的,谢瑶却偏生从里面听出了几分笑意。 想起屋内太后都已经松了手,顾长泽却偏生要反握她,如今又这样调侃,谢瑶终于忍不住抬头。 “殿下!您前些天明明说……” 前几日才答应了她,这一连三天没消息便罢了,如今还跟着太后一起调侃她,谢瑶不禁怀疑,这真是外人传闻里温华清润君子一言的储君吗? “说什么?” 谢瑶咬唇正要开口,横空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哟,大哥这是要和阿瑶去哪呢?” 谢瑶听见这个声音,顿时身子僵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垂下头。 顾长泽眼中的笑一寸寸散去。 “六弟。” 一身锦衣华服,来人嘴角的笑邪肆乖张,到了跟前不先问好,目光却落到了谢瑶身上。 他从上到下打量着谢瑶,从容貌到窈窕的身段,轻轻舔了舔干涸的唇。 “阿瑶,有段日子没见了。” 昔年六皇子追求谢王府小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谢瑶最后却与萧琝定了亲,从那以后六皇子绝口不再提与谢女的往事,心中却记挂她多年。 他上一次见谢瑶还是她的及笄宴,如今一年过去,贵女姿容越发昳丽,身段纤细肤色白皙,是真正长在了他喜欢的点上。 怎么就是太子妃呢? 顾修惇眼中的可惜还没来得及散去,顾长泽忽然伸手,手腕一转将谢瑶拉到他身上,全然挡住了顾修惇的目光。 他话音温和,眼中神色却幽暗冷漠。 “六弟这个时间该在西山和父皇围猎才是,怎么回来了? 回来了也不打紧,只是脑子需清醒些,别走错了路,想了不该想的人。” 话落,顾长泽拉着谢瑶越过顾修惇往前走。 独留顾修惇站在原地,眼中的笑意散去,阴狠地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那过于侵略肆意的目光一直缠在谢瑶身后,让她如芒针在背,便下意识攥紧了顾长泽的手,加快步伐。 顾长泽一直将谢瑶送回了寝居,周到地嘱咐了几句,一转头,脸上温和的笑已经全然散去,只余下冷漠与阴鸷。 “顾修惇当真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 接下来的半日,谢瑶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歇着,皇后果真没再派人来找过她,只到了快戌时的时候,外面来了人说太后请她过去。 谢瑶没敢耽搁,匆匆收拾了一番跟在那宫人身后过去。 太后的寝居离她住的地方并不近,天色已暗,前面的宫人提的灯盏也摇摇晃晃的,谢瑶只顾着低头看路,全然没注意早就到了一个偏辟的小路上。 走了足足两刻钟时间还没到,谢瑶抬头蹙眉。 “还没……啊!” 话没说完,她眼前一黑,撞到了一个人的胸膛前。 “瑶儿,可有想我?” 这声音…… 谢瑶呼吸一窒,下意识狠狠地推开他往外跑。 还没跑出去两步,顾修惇大步追了上来,他狠狠扣住谢瑶纤细的手腕,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 那白日里熟悉的侵略眼神肆无忌惮地掠过她,顾修惇伸手去挑她的衣襟。 “好阿瑶,嫁给太子那种病秧子有什么用,不如跟了我,本皇子也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贪婪的目光盯着谢瑶,狠狠扣住她的下颌就要吻过去,谢瑶整个人如坠冰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扬声喊道。 “来人啊……” 这偏辟的小道上几乎不会有人经过,谢瑶腔调都慌乱得变了,急切地往后退,却被顾修惇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哪还有人呢,阿瑶,这种地方……” 面前放大的脸上全是得意,她眼中惊恐地闪过泪花,眼看着顾修惇就要挑开衣襟抚上她的肌肤—— 横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继而谢瑶被人拽到了怀里。 谢瑶那双焦急中带了几分泪的眼呆呆地盯着他的侧脸,胸膛里的心猛烈地跳动着。 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月色下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充斥着戾气与冷漠。 下一瞬,刺目的白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温热的血喷洒出来,小道上响彻了顾修惇惨烈的喊叫声。 顾长泽的声音里夹杂着冷漠与阴鸷。 “六弟,孤有没有警告过你,离孤的人远一点。” 第13章13 “殿下……” 温热的血洒在她手背上,谢瑶心中顿时大骇。 顾长泽将手中的匕首扔到一旁,冰凉的指尖将谢瑶有些凌乱的衣襟拉好,哑声道。 “别怕,孤带你回去。” 身后的顾修惇捂着手腕险些疼晕过去,顾长泽再没回头看他,一路带着谢瑶回了她院子。 直到看见明亮的灯盏,谢瑶心中的恍惚惊恐才算安定了些,她指尖颤抖地抓住了顾长泽的衣袖。 “殿下,您那般伤了六皇子,他……” “无事的。” 顾长泽接过她的帕子将指尖的鲜血擦掉,抬头看着谢瑶凌乱的发丝,将眼中的阴鸷和杀意藏得很好。 他温声安抚。 “让下人给你备些温茶,孤等会再叫个大夫来看看,你今晚好生歇息,明日起,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予千秋 第17节 “殿下……” 谢瑶想起方才在小道上他那骇人的样子,顿时有些担心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放心,孤有分寸,只不过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惩戒而已。” 顾长泽手中的帕子轻轻掉在地上,转身离开的刹那,谢瑶听见他如是说。 屋内只剩下谢瑶,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怔怔然。 年少时顾修惇贪图她的容貌,曾数次向谢王求娶,到她父亲过世的三个月,顾修惇更是频频往谢王府,言及要纳她入府,言语举止也多有轻浮。 可谢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敢在上林苑做出如此大胆的事! 她是恨极了顾修惇,但总不想牵连顾长泽。 谢瑶惊惶恍惚下,这晚翻来覆去也没睡好。 第二天谢瑶在屋内睡了一日。 等到了快晚间,她精神总算好了些,打算用了晚膳再去顾长泽的院子里谢过昨晚的相救。 青玉一整日都瞧她精神恍惚,这晚特意让人准备了清淡的海鲜粥,谢瑶舀了一口粥还没送进嘴里,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下人,急急忙忙地喊道。 “不好了,小姐,今儿六皇子去后山围猎,不知怎的摔断了腿,太医诊过说只怕以后再也不能行走了,此时六皇子正在皇上的寝宫大闹,指认太子殿下害他,原因是殿下见您与他走得近,嫉妒你们年少情意,所以痛下杀手! 此时皇上正震怒,已下了命令囚禁殿下,似是……有意废位!” “啪嗒——”一声,谢瑶眼前一黑,手中的汤匙掉落在地上。 等她匆匆赶到的时候,皇上的寝宫里已是灯火通明。 诸位皇子还有大臣们乌压压地站了一群。 最中间跪着两个人,是顾长泽和顾修惇。 还没等她走近,一件茶盏就被皇上从高处摔了下来,滚烫的茶水飞溅到顾长泽手边,将他白皙的手背烫红了一片。 “你滚过来说!你到底为何对你兄弟痛下杀手!” 皇帝震怒地盯着顾长泽。 顾修惇坐在地上,毫无半丝皇子的样子,那双风流的眼睛愤恨地瞪着顾长泽,恨不能将他生吃了。 “六弟围猎不小心从西山摔下去,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儿臣并未谋害六弟。” 顾长泽轻轻咳嗽了两声,语气平和地道。 “我手上的伤还是大哥昨晚刺下的,大哥你记恨你未来的太子妃曾与我有旧情就痛下杀手,丝毫不顾及兄弟之情,物证已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顾修惇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红得要滴血,随着他这句话说完,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瑶身上,神色各异。 有旧情? 谢瑶闻言气得脸色涨红,她没想到顾修惇在殿前还敢颠倒黑白。 “父皇,大哥身为储君,仅是因为嫉妒就对手足痛下杀手,儿子这条腿算是废了,以后连行走都困难,您可要给儿子做主啊!” 眼看着他痛哭流涕,殿内大半臣子的目光都不赞同地看向顾长泽,身为明面上的储君却如此轻狂残忍,日后又如何能成事? “六皇子纵有不是,太子殿下又岂非太心胸狭隘了?” “红颜祸水,谢女与六皇子都是往事了,竟也要惹得太子殿下如此不冷静。” “殿下身为储君,本就身子孱弱,如今又残忍多疑,这储君之位……” 眼看着众人指责批判的话落在顾长泽身上,谢瑶再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跪在殿前,一双澄净的眸子里带着怒意。 “皇上,六皇子所言句句为假,还请皇上听臣女一言。 昨晚六皇子假传太后娘娘口谕,将臣女骗去上林苑西边的小道,意图对臣女行不轨之事,恰好太子殿下路过将臣女救下,推搡中臣女不小心伤了六皇子,一切与太子殿下无关,臣女之前从未与六皇子私下有过交集,旧情一事更是无稽之谈!” 此言一出,顾修惇阴狠地瞪了谢瑶一眼,很快又挤出笑。 “瑶儿,你可别此时将成太子妃就翻脸不认人了,昨儿晚上你可是扑着要往我怀里去呢。” 谢瑶冷声看他。 “六皇子,名节对女子何其重要?臣女的德行修养更是母妃一手教导,万不可能行不耻之事,臣女之前从未与你私下见过,你这般空口无凭地往臣女身上泼脏水,臣女是万万不认的。” 她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眼中的冷意和愤恨一时将顾修惇也镇住了,台上的皇帝眯着眼开口。 “谢小姐,你方才说,昨晚惇儿意图对你行不轨之事?” “千真万确,太子殿下与下人都曾路过看到,臣女不敢有半句假话。” “你方才还说名节对女子重要,那你难道不知,这番话说出来,天下流言传出去,会置你于何等境地吗?” 皇帝声音不辩喜怒。 “臣女知道,但臣女更不愿太子殿下这般的好人被污蔑。” 谢瑶抬起头,一双眼迎上皇帝的目光。 “好一个不愿好人被污蔑,那你可知,在六皇子被人推下西山的时候,拽下来的玉佩,恰好是太子的贴身之物?” 皇帝冷笑。 嗡的一声,谢瑶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泽。 “儿臣的玉佩早在三日前就已经丢了,本以为不打紧,没想到如今却出现在了六弟身边,只怕是有心人蓄意。” “那你的意思是此事有人陷害你? 怎么偏生就那么巧,昨晚谢瑶出了事,你就赶在现场救下她,今儿个你六弟就跌落山崖摔断了腿?” 皇帝的声音里满是怀疑,谢瑶一咬牙又要开口。 “皇上……” “你也别说话。” 皇帝回头打断了她。 “昨晚之事到底如何,朕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但推六皇子的人身上掉落了太子遣派人的玉佩,却是实实在在抵赖不得的。” 谢瑶顿时如坠冰窖。 皇帝不信她便罢了,为何如今明摆着除了玉佩没证据的事,他却要言之凿凿定罪呢? 她慌张了一下,下意识去看顾长泽。 “此事虽还没有人证,但惇儿拽下的玉佩是你的,此事你可认?” 顾长泽抬起眼。 “父皇不辩证据真假就要定罪?” “朕可不是只有物证!” 皇帝冷声摔下去一张薄薄的纸。 “朕的人方才查到,你手下有人买通了西山的守卫,在惇儿所站之地动了手脚,所以他才那么措不及防地被人推了下去!” 那张纸落在顾长泽脚边,他拿起看了一眼,声音温和。 “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朕已经着人彻查下去,若真是你残害手足,朕也断不会容忍大盛有这样心狠手辣的皇子! 来人,将太子带下去,禁足他自己的院子里,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探望。” 皇帝一句话落,几个侍卫一拥而上钳制住了顾长泽。 顾长泽被他们推得踉跄了一下,头上的太子玉冠险些摔了下来,本就孱弱的面容更显莹白,站着的身子摇摇欲坠。 谢瑶腔调一颤。 “殿下!” 她眼眶已有些微红,下意识往前去扶他。 若真因为她自己的事而让顾长泽被牵连,被顾修惇记恨,那她当真是要愧疚死。 顾长泽已承认此事不是他做的,证据不确凿,皇帝怎能如此? 殿内所有人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皇帝竟如此雷厉风行地怪罪了太子。 侍卫钳制着顾长泽走了出去,谢瑶心急如焚,却也看出了皇帝一意孤行,只能咽下话跟着众人一起退了下去,一出门就急着去探白日里的消息了。 这事不到天亮就传遍了整个上林苑,继而传到了京城,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似乎为了一个女人对兄弟痛下杀手。 一时流言纷纷,褒贬不一,大多是觉得太子残忍不当为储君,竟冲冠一怒为红颜。 等这些风言风语传到顾长泽院子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庭院的长廊下。 门外重兵把守,身旁只剩一个贴身伺候的太监江臻,比着前几天前呼后拥的时候可谓凄凉。 “是您做的您好歹提前说一声,奴才替您善后啊,怎么就……被皇上抓着把柄了呢。” 现在外面流言都要将太子殿下吃了,本身皇上就不喜欢殿下,若真趁着这时候废太子,那岂不是全完了! 江臻愁得头发都白了,回头一看太子爷正气定神闲地自己与自己对弈。 仿佛昨晚皇帝的折辱,外人的污蔑都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似的。 可这头上的太子玉冠马上就要岌岌可危了! “殿下,您……” “外面人看到了什么,便一传十十传百,也许此时六弟正得意洋洋,该高兴他操控了流言,很快能把孤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了。” 顾长泽修长的指尖捻起棋子,江臻愁苦的地看了他一眼。 “六皇子还用得意吗?天下人都听说了……” “是啊,天下人都听说了,那不正是孤要的效果么?” 顾长泽垂下眼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臻一怔。 顾长泽却不再解释了,只仰头往外看了一眼,笑道。 “别担心这些了,你不如与孤一同猜猜,孤的太子妃,什么时候会来看孤呢?” 予千秋 第18节 第14章14 西山的事情发生后皇帝就下旨让伺候的人三缄其口,谢瑶到处碰了壁,才找到了她父王曾经的旧部,知道了昨儿的情况。 “那会六皇子和三皇子站在西山最边上,几个皇子们看好了围猎的地方,刚要从那下去,不远处有马匹惊了,当时乱作一团,六皇子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六皇子醒来后得知自己的腿再不能行走,当即就朝皇上哭喊说觉得身后有人推他,必是太子殿下怀恨在心对他痛下杀手。 他身上有物证,那推他下去的人一被查到就咬舌自尽了,皇上多半是想着六皇子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就将殿下也传了过去。” 后来的事谢瑶就全知道了。 “殿下已明言玉佩失踪,人死无对证,皇上应该再去找别的证据才是,怎么也不能就这么草率地将殿下禁足。” 她语气有些激烈,想起此事本因她而起,谢瑶心中便更担心此时的顾长泽。 上林苑春日本就比别的地方冷,谢瑶依旧记着他前两日才发病过,此时禁足却连太医都不让进去,不免心中焦灼。 “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此事有诸多疑点吗?” 陈将军轻轻叹气。 这是什么意思? 谢瑶猛地看过去,陈将军却不再说了。 “且回吧,贤侄女,前天晚上的事……六皇子如今已是这般模样,皇上必定是舍不得问罪了,但不管此事是不是因你而起,他直言太子殿下谋害手足,也是不打算将你牵扯进去。” 谢瑶咬唇,看下陈将军。 “若此事真是殿下所做,那也是因着前天晚上救我,若不是殿下所做,他被六皇子记恨又陷害,也岂非我之过?” 她知道陈将军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再管这事,但她怎么可能丢下顾长泽? 辞别了陈将军,谢瑶匆匆离开,打算去西山看一看昨儿出事的地方。 谁料刚出了门,外面就站了个太监。 “皇上召见,谢小姐。” 这两日太子残害手足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上京,臣子们言辞激昂地上书此事不能草草了之,听说不过短短一日,弹劾太子的文书就已堆满了御案。 “这些人啊,有说要禁足太子三月的,有说要罚俸一年的,还有说将此事交给惇儿决议的。” 洐帝翻着文书皱眉。 “但依朕看,这些都不合适。” “那您的意思是……” “泽儿这病有三年了,三年前一战他立下大功,所以就算再身子孱弱,这三年朕也给足了他体面,朕不愿让外人议论朕寡情,但大盛的储君不能一直是个病弱的人。” 太监登时大惊。 “可是玉佩也不能是最确凿的证据。” “朕不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只要外人认为证据确凿就好了。” 洐帝低垂的眼中闪过冷漠。 他等这个顺水推舟的机会,已等很久了。 “皇上,谢小姐来了。” 外面传来声音,洐帝将手中的文书搁下,看着谢瑶宽和一笑。 “昨日的事你受了委屈,但如今惇儿腿已伤成这样,朕想着他也算得了应有的惩罚,朕会再敲打他,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谢瑶闻言登时跪下去。 “皇上既然知道臣女所言不假,那也该仔细查证太子殿下与六皇子一事,臣女相信殿下素日对上恭谨对下宽仁,必定不会做出残害手足之事。” 她话一落,顿时感觉到台上洐帝的笑散去了。 他静静地看着谢瑶。 “你不过是个闺阁女儿,不知道外面的竞争有多残酷,兴许他敢做下这样的事,不止是因为你。” 他话音笃定,像是早确信了此事一定是太子所为,谢瑶知道他言下之意是底下皇子为储君之位相争,借着她的由头才做下此事。 “可玉佩一事没有确凿的证据,殿下若真想为,难道还故意留下把柄给别人查吗?” 她一语点出漏洞,洐帝从台上走下来。 面前垂落一片阴影,洐帝的话音宽和又带着压迫。 “瑶儿,朕是皇帝,行事一定会秉公执法,你为太子说话,无非是担心你和他的婚事。” 谢瑶顿时心中一紧。 难道皇帝是要为她取消婚约作为弥补? “你放心,纵然泽儿犯下大错,朕也不会让他牵连到你,你的父兄为大盛立下汗马功劳,朕必定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洐帝静静地看着她。 “不管太子是谁,你都会是唯一的太子妃。” 脑中嗡的一声,谢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朕的儿子随你挑选,不管你喜欢哪个皇子,朕都会为你赐婚。” 皇帝这意思……是她必须要嫁入皇家? 她从皇帝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压迫,洐帝一直盯着等她的反应。 谢瑶下意识垂下头。 “臣女为太子殿下求情,只是不愿好人被污蔑。”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谢瑶咬牙正要再说,门外忽然匆匆走进来一个下人。 “不好了,皇上。 太子殿下院中的下人来报,说殿下高热昏迷,想求您请个太医前去看诊。” 谢瑶顿时心中一惊,脸上浮起担忧之色。 “前两日还好好的,这一禁足就高热了?” 皇帝闻言大怒。 “他残害手足的时候,朕倒看他好得很。 不用请太医。” “皇上!” 太监还没回话,谢瑶已经惊呼出声。 她面色有些发白,哆嗦了一下唇。 “殿下纵如今禁足,到底还是您的儿子,他身体本就不好,若是不请太医,只怕……” 皇帝未理会她的话,对着太监道。 “就如此说。” 谢瑶看出皇帝正在气头上,此时也多半明白外面的传言不假,皇帝并不十分喜欢这个儿子,可她心中到底担心顾长泽,便俯身跪下去。 “太子殿下被禁足一事到底与臣女有关,臣女恳请皇上,准许臣女前去探望太子殿下。” “你去?你倒不怕被他拖累。” “殿下对臣女有恩。” 谢瑶又是俯身。 皇帝看了她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缓缓抬手。 “你既愿意去,那便去吧,但记住,只准你一人去。” 谢瑶连忙谢了恩。 知道顾长泽高热,谢瑶特意去找了太医带了些药。 门口的守卫得了命令,检查了她带的东西就将她放了进去。 这是谢瑶第二次来到顾长泽的院子。 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他发病,她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对她说“明日起,皇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第二次来,门前已是重兵把守,伺候的下人也没了几个,一片萧索安静。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连忙朝屋内去。 江臻正端着手中的碗走出来,迎面与谢瑶撞上。 “殿下呢?” 谢瑶探头往里面看。 江臻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想着昨日殿下还念着她,没想到今儿她就能说服了皇上来,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江臻扬声喊道。 “殿下,谢小姐来了。” “咳咳……请谢小姐进来。” 谢瑶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屋内的炭盆早已得命撤去,倒春寒的天还见冷,顾长泽躺在软榻上,俊美温润的脸上更显虚弱苍白,说话的声音也不似往日有力。 “殿下!” 谢瑶心中一紧,连行礼都忘了,连忙上前两步到了软榻边。 “您怎么样?” “你知道了?” 予千秋 第19节 顾长泽温和一笑,勉强打起精神和她说话。 谢瑶顿时眼眶一红。 “我去向皇上求情,恰好听见了太监回禀的话,便求了恩典来看您。” “咳咳……这些你不必牵扯进来的,也许背后人只是看不惯孤而已。” 顾长泽直起身子,谢瑶连忙将他身后的软枕抬高了些,轻轻地扶着他坐好。 “殿下已说了不是您做的,我自然是信您的,此事因我而起,无论如何我不能拖累您。” 床榻边放着水盆与帕子,谢瑶猜到是给顾长泽降高热用的,江臻在外面正捣鼓她带来的药,谢瑶便主动拧了帕子道。 “我来吧,殿下。” 话音落,没等顾长泽拒绝,谢瑶柔软的身躯已往前倾了倾,馨香顺着飘过鼻尖,顾长泽胸膛的心跳陡然加速,苍白的脸色上浮起丝丝红晕。 她担心着顾长泽的身子,手下擦拭的力道很轻,从他额头,到如画的眉眼,到侧颈。 女子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因着动作她的衣衫有些凌乱,顾长泽低头便能瞧见她细如白瓷的侧颈,浅蓝色的衣襟将她衬得越发肤色白皙,侧颈的那颗红痣更是明显,再往是莹白如玉的肩头,还有若隐若现的……浅蓝色抹胸。 鼻尖只属于她身上的馨香冲得他脑子昏昏涨涨,顾长泽只觉得这热意一下子从心口传到四肢,他慌忙移开了视线,却有什么变得肿/胀,顾长泽拉了薄被遮住了。 下一瞬就听见谢瑶惊呼。 “殿下,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越发滚烫了呢? 可是哪不舒服吗?” 顾长泽轻轻咳嗽了两声,欲盖弥彰道。 “无事,谢小姐陪孤说说话吧。” 他转移了注意力。 手中的帕子被重新搁在水盆中,谢瑶扶着他轻轻躺下,她坐在床沿,两人挨得极近。 顾长泽如墨的发丝铺在床头,与谢瑶的指尖缠在一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 “怪孤的,那日见了六弟,便该多派些人守在你那,也许就能免了那晚的事。” 谢瑶连忙摇头。 “若是没有您,那晚指不定要发生什么呢。” “孤这病久久地拖着,如今拿不了弓箭,身上没本事,被人污蔑困在这里,还拖累谢小姐,实在是没用。” 谢瑶听出他话中的自责,更担心他为外面的流言所伤而郁结于心,顿时缓了声音道。 “殿下已做得很好了,无论是朝堂还是战事,年少的时候臣女都听父王时常夸赞您,他说您是大盛最合格的储君,纵然如今有一时困境,殿下有宽和之心,又处处施予臣女帮助,臣女感怀在心,已是觉得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城楼前的令牌,上林苑的帮助,还有此事,换了别人哪会次次如此帮她? “臣女说的都是真心话。” 谢瑶见他似乎并不相信,依旧神色黯淡,开口又要去夸赞他。 顾长泽不语,往谢瑶身边靠拢了一些,偏过头,他唇角有意无意地擦过了谢瑶的手心。 屋外的阳光顺着洒进来,将顾长泽眼中的那分并不虚弱的狡黠藏得很好。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看着谢瑶眼中的心疼,虚弱地问道。 “谢小姐方才说孤是你见过最好的人?” 君子之风,光明磊落,宽和仁善,谢瑶自然这般认为。 见她点头,顾长泽叹息了一声。 “这些只怕都是谢小姐拿来哄孤的吧。 孤自己有几分本事自己知道,比着萧府的公子来说,只怕还差得远呢。” 第15章15 乍一听到萧琝的名字,谢瑶竟觉得恍如隔世。 她指尖一颤,顾长泽便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他仿若不觉,依旧安静地等着谢瑶的回答。 只是片刻,她勾唇温和笑了笑。 “殿下天潢贵胄,何须妄自菲薄与他人相比?”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顾长泽声音不急不缓地又道。 “既然是问谢小姐,自然要选谢小姐心中觉得最好的人作比,何来妄自菲薄?” “殿下以为萧公子在我心中是最好的么?” 谢瑶反问。 “不是孤以为,是昔年谢小姐及笄宴,与萧府公子定亲时,曾引一句诗称颂过他举世无双。” 那句诗回去后被顾长泽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不觉得是该和萧琝有关的。 他这样的人也配? 经他提醒,谢瑶才想起去年及笄宴上的那件事。 “不过一句玩笑话,殿下竟也记着了吗?” “既然是玩笑,今儿得宜,谢小姐不如也用这样的玩笑夸一夸孤?” 也许是因为病着,他的声音散漫慵懒,谢瑶只觉得是近来困在这院子里太让他心郁,便顺着他的话笑。 “自是殿下更胜一筹,世无其二。” 顾长泽终于眉目舒展,两人玩笑了几句,他往她手边靠了靠。 “孤有些累了,小憩一会。” 谢瑶看着他眉心的疲惫,微凉的指尖碰过他滚烫的肌肤,顿时心中一紧。 “殿下歇着吧。” 想来近些天高热加上旧疾,还有外面的流言,也让他心力交瘁。 她看着身侧闭目假寐的顾长泽,抿唇犹豫了一下,伸手碰过他的头。 “臣女少时曾与母妃学过一些能缓解头痛的法子,为殿下按一按吧。” 屋外有风吹来,顾长泽往她身边靠拢了些,细长的墨发绕过她指尖,与她衣摆交缠,屋内一片安静。 一直等清浅的呼吸声传来,谢瑶才轻轻走了出去。 江臻正在外面熬着药,谢瑶压低声音问他。 “殿下高热有多久了?” “昨儿晚上就开始了。” 他本就体弱,又因为六皇子的事心力交瘁,皇帝大怒之下又让人调走了屋内的炭火,江臻说这两日膳食都是问题。 “外面的宫人都拜高踩低的,又有不知道打哪的流言说皇上是恼极了殿下,他们便更不给好脸色了。” 谢瑶心中复杂。 今日见了皇帝,她才明白这两年外面的流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玉佩之事摆明了证据不足,洐帝却借此大发雷霆,更甚对她说无论太子是谁,她都会是太子妃。 她已有些明白陈将军的意思了。 “皇上有命,我不能久留,还请公公宽慰殿下,我在外面必定会想办法找证据。” 外面来了人催促,谢瑶匆匆留下一句话,从这里离开。 近戌时,外面来了送膳食的人。 自从昨晚禁足开始,送来的膳食便是残羹冷炙,按理说外面侍候的下人是不该有这样的胆子的,但顾长泽与江臻都知道,这幕后安排的人是谁。 “三弟近来动作大吗?” 顾长泽将手中的汤药倒在花盆里,一边问道。 “自从昨晚六皇子摔断了腿,您被禁足,听说三皇子连夜召集旧部议事。” 几位皇子中,顾长泽占着太子之位,顾修惇外戚势力最大,三皇子顾修赋便众结群臣,早已不甘心屈于人下。 “你知道兄弟之中,六弟和三弟本事最好,也颇得父皇看重,父皇最属意他们做太子。” 江臻低着头不说话,他心知殿下心中是不平的。 “六弟已无用了,三弟想争,孤便助他一把。” 因为白日里谢瑶来过,顾长泽的心情显然瞧着不错,这晚他早早地歇下了,而后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今日谢瑶垂首坐在他身侧,眉眼弯弯地喊他殿下,赞他一句世无其二。 那微冷的指尖抚过眉心,带着水珠的帕子擦过脖颈,他靠在她身上,两人的肌肤相贴,他莫名觉得身上有些燥热。 满腔的躁动似乎急需得到疏解,便下意识顺着去抚她的手腕,她极乖顺,笑意盈盈地任他推倒在软榻间,腰间的丝带被大掌轻易挑开,燥热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冰肌玉骨的刹那,便控制不住地抚了上去。 他眼尾发红,哑着声音喊她瑶瑶,她一声声应着,勾着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甜腻的香,勾人的眉眼,唇齿相缠,他胡乱地吻着,顺着她的唇,到皙白如瓷的脖颈,再到衣襟滑落的肩头,是白日看过的,浅蓝色抹胸下的美好光景。 一时便再控制不住,低头覆上去。 温软的声音喘息着喊他,喊他殿下,喊他长泽,像无数次梦中的场景一样,昏黄的灯盏下,暧昧从生,他只觉得满腔的燥热与爱意都冲在一个地方,他急着要将这情意传递给身下的人,衣衫凌乱地堆叠在地上,正是他要俯身去爱她之时,啪嗒一声,灯盏幻灭,顾长泽猛地睁开眼睛,寂静漆黑的夜色里,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他真正从梦里醒来。 但身上的燥热并未得到纡解,顾长泽起身喝了几杯冷水依旧不成,低头看了一眼棉被下撑起的一角,认命地伸下手。 寂静的环境里,便只听见他喑哑的一声声。 “瑶瑶,阿瑶,瑶儿……” 谢瑶第二日再度求了恩典去顾长泽的院子。 只她第二天去的时候,便瞧着顾长泽看她的神色不大对劲,她说话时总盯着她看便罢了,等她回个身的功夫,方才还站在一丈外的顾长泽便悄无声息地到了她身后。 予千秋 第20节 高大的身形跟着她的动作一起俯身,似乎将她整个人揽到了怀中一般,身后男子清冽如竹的气息让谢瑶心中一跳,脸色有些红地躲开了。 这天她没在这待太久,瞧着顾长泽的精神比昨日好,便早早地回去了。 顾长泽在身后盯着她离开的身影,目光幽暗。 “江臻,你还记得离孤的婚期还有多久吗?” “也就四五日的功夫。” “孤当真是有些等不及了。” “可如今咱们困在这……何时能出去还不好说呢。” 从昨儿顾长泽的反应里,江臻多少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可如今时局僵持,非短日能破解。 顾长泽修长的指节并在桌案上敲了敲。 “会出去的。 兵书中有句话说你曾听过吗? 声东击西,祸水东引。” 左不过吃些皮肉苦,不以身做局,如何能险胜? 顾长泽轻笑一声。 “相信孤,四五日后,东宫就会有一位太子妃了。” 他当真是等不及,要迎娶他的阿瑶了。 * 朝中近来对西山的事议论纷纷,早有两波人争执不下,一波认为太子殿下心狠手辣不堪为储,一波则以为玉佩一事证据不足,太子殿下必定是为人陷害。 两波人整日在朝堂上争吵不休,皇帝举棋不定却隐有废太子的意思,各人心怀鬼胎,整个上林苑都压着一股风雨欲来前的沉闷。 这样死寂的氛围下,只有三皇子顾修赋春风得意,整日走路都带风。 “六皇子不成用了,太子殿下大势已去,这下一位储君,只能是三皇子了。” 顾修赋听着下人的恭维心中得意,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父皇举棋不定,我便帮帮他,召集旧部,明日起,全部上书陈词废太子,声势浩大,民心所向,我就不信父皇不废了他。” 果真从第二天起,早朝上关于废太子的声势就大了许多,朝臣们拿着六皇子摔断腿的事情大肆批判,洐帝表面为难,实则在自己的寝居里,连废太子的诏书都已经拟好了。 谢瑶在西山找了三日的证据无果,这日一回去,上林苑就发生了新的大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关于顾修惇摔断腿的事情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一转眼他又在自己的寝宫里查出了喝的汤药有毒。 试毒的小太监当时就倒地身亡,顾修惇吓得晕了过去,太医忙得人仰马翻,忙活了半日才把六皇子一条命捡了回来。 洐帝到了寝宫,瞧了一眼六皇子半死不活的样子,登时就大怒。 “将太子带过来!” 太医查验汤药中的毒并非大盛所有,此毒系出边地一带,而皇宫上下,能接触到这种毒的,只有先皇后娘娘,还有如今为太子殿下诊治的冯医仙。 太医查验过后的所有证据直指太子,洐帝一边心疼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儿子,一边又大怒。 群臣站在下面,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此次证据确凿,若真证实了是太子所为,那前面玉佩的事情自也不必再找证据,谋害兄弟的罪名扣下来,别说是储君,只怕以后能不能留在皇室还不好说。 一片死寂中,顾长泽独身缓步走了进来。 谢瑶站在一侧提心吊胆,看着他身形单薄地上前,还没跪稳,台上的洐帝就大步流星地走下来,拿着手中的木尺就打向了他后背。 “噗哧——” 顾长泽跪得笔直的腰身弯了一下,猛地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朕的好太子,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杀害手足死无对证,好保全你的太子位吗?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拟旨废了你!” 第16章16 一句废太子话落,整个寝殿鸦雀无声。 谢瑶心几乎要跳出来,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扶他,又被青玉颤着手拽了回去。 顾长泽缓缓直起身子,那双如琉璃美玉一般的眸子泛出清灰的光。 “儿臣不知父皇此言何意?” “你不知?你躲在自己院子里,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却没想到太医院的院判与你母后一样同出边地,一眼就识破了这毒,整个大盛除了你,还有谁懂这些?” 洐帝毫不留情地将太医手中的那包药摔了下去。 “父皇已将儿臣禁足院中,外面足有数百名御林军守着,如何出去? 玉佩之事已是多日未定,如今毒药若再次草草了之,尽管儿臣信服父皇,心中也难免伤怀,但请父皇明查。” 一番恳切的话落,顾长泽俯身叩下去。 台下有臣子看着顾长泽如此伤重又真切的样子,难免不忍开始进言。 “皇上,虽说您心疼六皇子,但毒药一事还未有证据,储君乃国之社稷根基,实在不该轻易论断啊。” “殿下禁足院中,又身子虚弱,若想买通下人暗害皇子,也不是易事。” “是啊皇上,毒药虽出自边地,但有心人未必不能得到。” “皇上……”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开口,洐帝猩红怒视的眸子也渐渐冷静了些,他将手中的木板一扔,沉声道。 “来人,去太子的寝居,给朕好好搜一搜,再把所有伺候在太子和六皇子寝居里的人都一一审问。” “既然要审,那便不止儿臣有嫌疑,这所有在上林苑中的人,是否都该搜一搜?” 顾长泽看着洐帝冷厉阴沉的眼神,吐口道。 洐帝大手一挥。 “搜。” 一令下去,整个上林苑顿时忙了起来。 此时已近戌时,各处掌灯,众人屏息凝神地在殿内等了一个时辰,顾长泽始终跪在殿内,浅蓝色的衣袍被鲜血浸染,灯盏将他羸弱的面容照得越发苍白,洐帝坐在御前,不为所动。 一个时辰后,有人来回话。 “皇上,太子殿下寝居中未发现有此药。” “你敢让朕去搜,是不是早做好了准备?” 谢瑶才刚放松的神经顿时又紧绷,她没想到洐帝会追着此事如此咄咄逼人。 面色染上几分焦灼,谢瑶最知道顾长泽的高热才褪去,这一番折腾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父皇不相信儿臣。” 顾长泽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中似有几分失望。 “你总要给朕信你的理由。” 屋外寒风掠过,洐帝的话很是冷漠。 “若儿臣没猜错,此毒能做成,全倚仗一味药,且需要足七日才能制成,这药整个大盛如今只有三颗,该在父皇的私库里,父皇若想知道是谁调用,去私库一查便知。” 洐帝的目光看向太医院判,他轻轻点头承认了顾长泽的话。 “此药早已失传,唯独大盛只剩三颗,太子殿下所言不假。” 看守私库的侍卫很快带着厚厚的册子来到寝居内,站在最前面的尚书令接过册子一翻,顿时睁大了眼睛。 “皇上,这……” “有话就说。” 洐帝已站在御案前开始着墨拟旨,朱笔刚落下,就听见尚书令战战兢兢道。 “此药三月来,只有一人调用过,是……” “是太子吗?” “是三皇子!” 尚书令眼一闭将册子递了过去。 洐帝先是一愣,随即大步从台上走下来。 “胡说什么?” 洐帝抢过册子一看,上面白纸黑字,只有顾修赋十日前曾调用过。 “赋儿呢?” 洐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两个皇子的事情还没理清,转眼又扯进来一个三皇子。 屋内安安静静,半晌没听到三皇子的回话。 “三皇子似乎一直不在。” “去找。” “素日三弟最关心手足,今日六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他出来,只怕是有什么大事在忙着?” 顾长泽虚弱开口。 “朕倒要看看他在忙什么。” 洐帝连废储的诏书都写了一半了,当着朝臣的面笃定地说毒为太子所有,如今却是三皇子调动,他骑虎难下,脸色很是难看。 洐帝当先走了出去,谢瑶特意走在了最后面,顾长泽正缓步踉跄往前走着,忽然一双纤细的手臂扶过了他。 “殿下。” 谢瑶的声音有些担心,焦灼地扶着他缓步往前走。 予千秋 第21节 三皇子的寝居一片漆黑,洐帝到了跟前正要着人掌灯,夜色下,不知谁疑惑地喊了一声。 “这太子殿下院中的人,瞧着怎么这么像三皇子呢?” 众人目光顿时齐刷刷看了过去。 漆黑的院落外,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顾长泽的寝居里走了出来,一看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顿时心中一跳,他将手中的东西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顾长泽当先往前走,温温一笑。 “素日三弟总关心儿臣的病,儿臣听说他早间还向您求了恩典去看儿臣,多半是担心儿臣吧。” 他走到了三皇子面前,三皇子冷不防被他一拽,手中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 三皇子再去拦已是来不及。 太医捡起了地上的东西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三皇子,您闲来无事,带着这东西出现在太子殿下院中做什么?” “这不就是寻常的药吗?” 洐帝眯眼。 “回皇上,此药本是寻常,但与太子殿下常年所用的药方相冲,太医院早已明令禁在东宫用此药,所以臣有些惊讶。” 顾长泽的脸色微变。 “三弟,你带着这样的药出现在孤的居所是为何?”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顾修赋刚从昏迷中转醒,还没弄清楚眼前的状况,就下意识解释。 “儿臣……” 外面流言早传了遍,洐帝却迟迟未决定废储,他下人不知从哪探到的消息说太子久病不治日日咳血,他便想来看一看,若真属实,就此推一把也无不可。 他特意带足了药物来装样子,还在底下放了一瓶香料,顾长泽本就体弱,这香料是他特意着人调制,能够悄无声息地吸人血气。 谁料他还没进屋子就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院子里,还没走出来就被这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那盒子里的香料消失不见,药也被调包了。 顾修赋顿时清醒过来,浑身冒着冷汗,心知自己是被算计了。 “儿臣不知,儿臣本想来探望大哥,没想到进了院子就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这盒子是谁的,父皇明查。” “我晚间得知六弟被下毒的事,就被父皇传召过去,三弟难道不知吗?怎么会在这时候来我的寝居?” 顾长泽皱眉不解。 “儿臣不知,儿臣今日一直忙着……” “此话暂且不谈,朕问你,你十日前从朕的私库里调走了一味药,是要去做什么?” 洐帝打断他的话,将手中的册子递出去。 “回父皇,儿臣未曾调过。” 顾修赋接过册子一看,心中的不安已有些浓重。 他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为何会写着他的名字调动? “三弟可莫胡言,皇子调动库中的药品物件,都是需要带着自个儿的玉佩去的,若库房的人不是见了你的玉佩,那怎么会写你的名字呢?” 顾长泽轻轻咳嗽了两声,问道。 此言一出,顾修赋连忙扯下自己腰间的玉佩。 “儿臣玉佩未曾离身,半个月内也从没去过私库,父皇明查。” 皇子玉佩清楚地映在众人眼中,洐帝还没来得及开口,场中忽然有人道。 “咦,臣看三皇子玉佩上怎的有了惊痕?” 皇子玉佩都是千年白玉所制,轻易不碎,但当年三皇子出生之时体弱,皇上为求得好寓意,亲自用削铁如泥的匕首在玉佩上留了一个“安”字,以求得好寓意。 玉佩也因此有惊痕。 此事知道的人不少,是以他一开口,就有人反问了回去。 那臣子讪讪一笑。 “臣并无他意,只是前两日太子殿下的玉佩被当成罪证呈上来的时候,臣见上面也有惊痕,还以为是皇子们故意划上去的。” “陈大人说笑了,孤不比三弟得父皇看重,孤的玉佩上也无惊痕。” “可臣并未记错,那玉佩上的确是有惊痕的。” 场中顿时一片死寂。 下人一路小跑着将顾长泽的玉佩送上来,陈大人好奇地当先拿过去,没想到手中一滑没拿稳,那玉佩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了四分五裂。 众人顿时一愣。 这下连查证都不必了,千年白玉岂会如此轻易碎掉? “皇上,这……这是块假玉佩。” 不知谁开口说了一声,顾长泽面色惊讶地跪下去。 “父皇……是有人故意偷了儿臣的玉佩,还做了一块假的陷害儿臣! 儿臣当真冤枉,若玉佩是贼人所做,必定是对儿臣很是熟悉,如今也该在上林苑才是,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搜查,还儿臣一个公道。” 洐帝的脸色难看至极,沉着声下了搜查的旨意。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御林军统领上前回话。 “从太子寝居,到大臣们的住所都查遍了,的确查到一块玉佩……” 他恭敬地将玉佩呈上,与方才碎掉的那块一模一样。 “着人来鉴,看看可是太子那块?” 洐帝一双眼沉沉地看过去。 “从哪搜到的?” “是……是三皇子的寝居。” “儿臣冤枉啊父皇!” 三皇子闻言腿一软跪了下去,这下算是全然明白自己是进了圈套了。 在三皇子屋子里搜到了太子的玉佩,那多半就能证实那块假的也是三皇子所造,事发之时正是三皇子与六皇子站得最近,也有充足的时间将玉佩放在六皇子身上。 臣子们面面相觑,原本觉得此事牵扯太子殿下多有蹊跷的人也恍然大悟。 若殿下从头到尾都是被人陷害,没有证据也不奇怪。 有人一语点破。 “三皇子,且不说六皇子摔断腿的事,为何此次六皇子药中的毒,也与您调走的药有关呢?” 是否也是为了杀人嫁祸? 众人想起殿内洐帝打顾长泽的那一板子,心中俱是一凛。 若此番毒计成真,六皇子没了命,太子殿下废位,最得意的可不就是三皇子么? 一句话问得顾修赋冷汗直冒,他正要出声辩解,外面有下人一路小跑上来。 “皇上,六皇子身旁的宫人已招了,说是……昨日三皇子遣人送了百两黄金,要他将一味药放进六皇子的汤药里,此时人已畏罪服毒,死前还喊着什么……对不住三皇子。” 人群顿时哗然。 调走的药,招供的下人,三皇子偷换了太子殿下的玉佩,加上那日六皇子摔断腿的时候 ,站在他身边的恰好是三皇子。 洐帝大怒。 “将他带下去,查!” 刑部尚书连夜在上林苑审起了人,未到天亮,上京的风就变了一阵。 “说三皇子身边的人招了个干净,玉佩是三皇子让人伪造的,也是故意买通了西山的下人推六皇子下去,就是为了嫁祸太子殿下,又想趁着机会杀了六皇子,昨儿带去太子殿下寝居的药也是有毒的……” 青玉将一大早从刑部尚书那传来的消息说了个遍,谢瑶眼眶一红,迫不及待地跑去了顾长泽的寝居。 此时寝居外把守的人都已经撤去,顾长泽从昨晚回来便又高热昏迷,谢瑶到的时候,他才刚被太医喂了药清醒过来。 “殿下可知道吗,皇上全然查清楚了,是三皇子伪造了玉佩想要陷害您,又想杀了六皇子,再对您下手,人证物证都已经查清楚了,此事……与您再无关了。” “如此一来,父皇天恩浩荡,孤的清白也可证了。 只是没想到三弟竟是这样的人,也许他多是一时糊涂,却险些害了六弟丧命。” 顾长泽虚弱地看着谢瑶微红的眼眶,面露不忍道。 谢瑶登时鼻尖一酸。 “殿下未免太仁善了,是三皇子想要害您,他死不足惜。 只是此番连累您受苦,若不是因为我与六皇子的纠缠,西山之事最开始怎么也不能轻易怀疑到您身上。” 近些天谢瑶因为那件事愧疚得不行,昨晚洐帝打在顾长泽身上的那一板子,更是让她自责不已。 若不是为她的事,顾长泽也不会这样受苦。 她说着眼眶一红要落下泪来,顾长泽温和地笑了笑,拿着帕子递过去。 “无需这样自责,他们想害孤,是与那晚的事无关的。 孤身上的伤也并非因你,只是……” 他话音顿了顿,看着谢瑶氤氲如水的眸子,唇边溢出几分叹息。 “如此一来,退婚一事,只怕不成了。” 谢瑶身子骤然一僵。 洐帝与她谈话的那日,她其实已知道这事多半不成了。 洐帝不会容许他的恩赐被拒绝,她一定要嫁入皇室,嫁给他最不喜欢的皇子却又留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心。 加之近些天因为那晚的事将顾长泽卷进来,先是禁足,又是险些废位,如今虽已真相大白,外面流言纷纷传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事态已发展至此,若此时再退婚,岂不是将堂堂储君逼到风尖浪口要他为天下人耻笑? 予千秋 第22节 谢瑶低垂着头滚动了一下喉咙,骤然一只温热的手拢过她的指尖。 她抬头,顾长泽温柔的眸光引得她久久怔愣。 他说。 “如今孤不为父皇所喜,又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是经不起一点波折了,所以退亲的事只怕是不成了。 孤久病难医,不愿拖累你,但如今时局需要,也不得不让谢小姐嫁入东宫,但孤可予你承诺,他日孤病逝,便提前留下和离书放你离去,若孤有幸登基,亦可予你自由之身。” 庭前有风吹来,他分明病未愈,谢瑶却觉得他的指尖绕在她手中,那般用力,如桎梏一般让人挣脱不开。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又沉溺,是那样不得已的话,却偏生处处为她考虑着。 谢瑶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觉得那句“病逝”很是刺耳。 “殿下的病总有治好的办法,就算真错失大宝,日后也总有臣女陪着你,或去四方游玩,见一见大盛的好山水,不也很好吗?” 顾长泽未曾想到她会如此说,指尖一僵。 谢瑶往前倾了身子。 “臣女愿意,为时局,也为殿下。” * 三皇子与六皇子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上京,洐帝写了一半的废储诏书也再也不能用,他前面那般冤了储君,如今朝中上下都看着,也不得不继续装一副仁君慈父的样子。 “殿下早起已咳了三次血了,加上昨儿晚上您打了他一板子,这若是扛不到回京……” 外面的人又该如何传他这个皇帝? 逼死储君吗? 素来爱面子的洐帝断不容许这种事的发生,当机立断开口。 “立马起驾回京,着太医院所有太医入东宫随侍,太子的婚期推迟七日,礼部务必上心大办,好好冲一冲如今宫中的这晦气。” 消息传到顾长泽的寝居时,他正接了江臻手中的药。 屋内摆了几个炭盆,他的手却依旧冰凉。 折腾这一回让他的病加重了不少,顾长泽却并不后悔。 他以身做局,摔断了六弟的腿,又故意引三弟去他的寝居,拿捏他的下人反水赴死,故意选在洐帝最怒的时候过去,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打了他,又让他骑虎难下,闹得满城风雨,也无非是想在她入宫之前,将觊觎她的六弟,处处与他作对的三弟都解决掉,才好让这东宫如铜墙铁壁,庇她入宫安稳。 江臻看着他将药仰头一饮而尽,有些不忍地问。 “殿下何至于此?” 顾长泽轻笑一声,那双眸子里清凉一片。 “孤想要的东西,用尽手段也要得到。” 而他得到的,绝不放手。 第17章17 御驾很快从上林苑启程,不到半日的功夫就回了京城。 东宫一改前几日的萧索冷落,太医齐聚顾长泽的院子里,洐帝的赏赐如流水一般送了进去,顾长泽拖着病弱的身子在第二日就去了乾清宫,进言三皇子谋害六皇子一事也需多加查证,万莫再冤了好人。 消息传出去,世人再叹储君仁善处事恭谨,实有君子之风。 因为忧心着顾长泽的身子,谢瑶回了京也三天两头地往东宫跑,东宫的下人见了她更是极热情,一路小跑着迎她过去。 “殿下在屋子里等着您呢。” 谢瑶抬步踏进去刚要行礼,顾长泽开口拦了她。 “如今只剩四日便到大婚,谢小姐是否也该提前习惯一二,总不能日后入了宫,也总对孤如此拘谨。” 谢瑶一愣,顺势直起身子,看着顾长泽今日气色不错,便跟着笑道。 “外人若传出去了,岂不该怪太子殿下治下不严?” “外面是外面的规矩,对东宫无甚约束,孤的太子妃,自然也可以不守外面的规矩。” 一句话逗得谢瑶也跟着勾唇一笑。 从前些天的事情发生后,再到回了上京,谢瑶在他面前没往日那般拘束,这几日她来到东宫探望顾长泽,时常也与他说些玩笑。 “殿下今日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孤也不例外。” 顾长泽意有所指。 再有几日便是他们的大婚,满皇宫和礼部都忙上忙下,连谢王府都跟着忙了起来。 王府的老管家两泪纵横地哭她终于算寻得好归宿,谢王夫妇生前为她留下的嫁妆不算少,皇家娶亲,洐帝以示看重,也着人去走了六礼。 虽然有些匆忙,也算礼数周全。 “礼部已将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与孤说。” 江臻将长长的礼单递了过去,谢瑶接过看了一眼,勾唇道。 “殿下做事,我很放心。” 这回再不是自称臣女,顾长泽眸中溢出笑意。 “你府上的妹妹可还好?” “这些天有管家照看着,已好得差不多了。” 谢瑶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些小事。 “殿下总想着这大大小小的事,也得多为自己的伤上点心。” 近些天东宫内的太医日夜轮值,补品汤药更是不断,加上前面那些苦肉计本身就在顾长泽的预料之中,到这两天身子已好了许多。 “孤还得留着这精神气等四日后,自然会上心的。” 顾长泽勾唇一笑,谢瑶想起四日后便是大婚之日,垂头抿唇,听着他这句话,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从东宫回到王府,谢瑶撞上了正忙上忙下的洪管家。 谢王夫妇留下的东西不少,她的兄长更是早早地张罗着给妹妹备嫁妆,这些东西如今自然要随她一起入了东宫,洪管家对着账本一件件着人往外搬,回头一看,瞧见了谢瑶。 年轻的贵女今年尚才十六,霞姿月韵,螓首蛾眉,眉目温婉疏和地站在一侧,容貌与故去的谢王妃有七分相似,洪管家还记得她去年及笄宴上的明媚,与意气风发的萧琝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没想到一转眼,一年多的时间,世事无常。 当时他还以为这些嫁妆会在王爷与王妃的张罗下,一起随着小姐嫁入萧府。 谢瑶不知他心中所想,看着下人们一箱一箱地往外搬着,目光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个箱子里面。 这是她年少时时常喜欢的小玩意,有雕刻的木马,纸鸢,走马灯,布老虎,满满地堆了一箱子。 上面蒙上了些尘灰,洪管家看着她惊讶的神色道。 “都是王妃早早收拾起来的,她说您以后长大了,总会有想起来的时候,留着算个回忆未尝不可。” 谢王妃是个性子冷淡的美人,对什么都一副不上心的样子,谢瑶与她其实不像寻常母女那般亲近,是以她从未想过谢王妃会上心为她留着这些。 谢瑶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起三月前的那个晚上,才从边地传来了谢王战死的消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悲恸,王府又传来了王妃悬梁的消息。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父兄与母亲。 嘴角的笑缓缓敛去,谢瑶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跟前去看那些东西。 洪管家说都是谢王妃自己整理出来的,有些已经破旧的,她又重新缝补了起来,一针一线都极用心,干净地收拾到了一起。 素手轻轻抚过,谢瑶拿起其中一个香囊,有东西却跟着被风吹起,晃悠悠地飘落在了地上。 是一一封有些泛黄的花笺,里面画了一副画,是夏日的萤火虫。 谢瑶是记得这幅画的。 那是她随着谢王在边地待的第三个月,她独自偷偷离开营帐却迷了路,恰好赶着两军交战,她害怕得很,独自躲在山洞里。 遇见了一个人。 他画了一幅画,告诉她夏日的萤火虫能为她引路,他让她朝着最光亮的地方走,大盛的兵士在路的尽头等她。 必定能让她回家。 她是回来了,却也不知道那人后来如何了。 “小姐,宫中来了嬷嬷送嫁衣。” 洪管家的话打断她的思绪,谢瑶起身去了正堂。 来的嬷嬷将四日后要穿的嫁衣送到了谢王府,青玉叽叽喳喳地凑上前要看,谢颜也好奇地绕了上来,谢瑶便由着她们拆开了那盒子里的嫁衣。 一展开,一片火红鲜艳夺目,流光溢彩。 袖边由金丝勾勒而成,上面绣着尊贵的凤凰图案,盘扣精巧漂亮,用的也是上好的流云锦,青玉眼中闪过惊艳,看着谢瑶又看了看嫁衣。 “小姐若是穿上,必定是最漂亮的新嫁娘。” 她喜滋滋地夸着,谢颜也凑上来,对着她夸了又夸。 三人一时打闹着,冲淡了近些天的惊心动魄,谢瑶本平静的心也被她们勾着多了些乐趣,看着火红漂亮的嫁衣,心中竟也多了几分期待。 与此同时,顾长泽心情甚好地盯着礼部操办完了所有的事,起身往外走。 “走吧,去看看三弟。” 前面有太子亲自进言要再细查此事,刑部便对西山之事又拉出来重新查办,三皇子的旧部更是想趁着机会反扑,四处找证据为他开脱,没想到这一查,反扑的证据没找到,却被刑部尚书查到了当时在六皇子身后咬舌自尽的下人也是被三皇子买通的,三皇子从库房中调用的药,也的确是用来做了毒喂给六皇子。 天下人都注意着这事,证据确凿,六皇子的生母贵妃当即去了三皇子那大闹,险些闹到要让侍卫拔刀刺三皇子,皇后紧随而至,看着自己的儿子如此狼狈,大怒掌嘴了贵妃,此时两家外戚亦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洐帝整日焦头烂额,索性禁足了三皇子,门外重兵把守。 但如今太子是炙手可热的人,自然没有侍卫敢拦他。 顾长泽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屋子,看着萧索安静的三皇子府,还有躺在地上满身酒气的顾修赋,温声道。 “地上凉,三弟怎么也不注意着身子。” 顾修赋死死地盯着他,猩红的眸子溢出杀意。 “是你。” 他不傻,回过头就猜到了这一连串的事情。 六弟摔断腿本与他无关,他也只是想着推一把储君被废,却没想到祸水东引。 予千秋 第23节 怎么就偏偏他去的时候晕倒了,醒来东西被掉包,又被顾长泽有意无意地引出了玉佩。 他连那玉佩什么时候放到自己屋子都不知道。 更甚六弟摔断腿的事情怎么也在他身上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想到自己身上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些罪证,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光风霁月被天下人追捧,顾修赋就恨不能冲上来杀了他。 “我倒低看你了,你这病秧子才是真不显山不露水。” 顾长泽不以为意地勾唇,看着顾修赋狼狈的样子,依旧温声笑着。 “孤也该感谢三弟与六弟。” 否则他做的事没办法祸水东引,更不能让谢瑶心疼他最终答应嫁入东宫。 顾修赋满脸怒意地又要冲上来,顾长泽轻轻往后避开了两步,起身往外走的刹那,白色的粉末从他袖中飘出。 * 三日的时间一闪而过,三月初七的晚上,东宫一片张灯结彩,彩绸满院,遍地锦红,都在忙碌着第二日太子娶妻的事宜。 江臻看着顾长泽终于肯好好地将药喝罢,总算是松了口气。 “殿下再不喝药,可得把奴才先担心死了。” 顾长泽不以为意。 从前他是一个人,留着这条命也不过苟延残喘,但明日起,他的东宫会有一位太子妃,冠以他的姓氏与他同生死,那顾长泽的这条命,便不仅仅只是顾长泽的。 屋外有风吹来,顾长泽顺着昏黄的灯光去看门外的红绸。 死寂的心也终于有了几分波澜。 三年前,他未曾想过,终有一日梦中的场景也会成真。 “孤明日……” “殿下!” 下人的脚步声匆匆从门外传来,一侍卫走到跟前,欲言又止。 “说。” 顾长泽今日心情甚好,连说话时嘴角都带着笑,不似往日那般疏离。 “萧府公子醒了。” 一句话落,啪嗒一声,顾长泽将手中刚修剪好的花折断了。 江臻瞧着他的脸色由晴转阴,再到那双温和的眸子里蒙上阴霾,露出他并不常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杀意。 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江臻吓得跪了下去。 “殿下,不成啊……明儿是您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见红……那萧府公子不比别人,别人您杀了就杀了,他不成啊! 您想想太子妃,如果今晚见了血,太子妃明日……” 聒噪的声音响在耳边,顾长泽看过去一眼,轻飘飘道。 “孤此时杀不得萧琝,但杀了你应当是不会有事的。” 江臻声音戛然而止,单薄的身板瑟缩着躲了回去,再不敢多一句话。 “何况,孤什么时候说要杀他了?” 顾长泽起身落座,拿起桌案上的朱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 “孤大婚是喜事,普天同庆,萧府只有一张请帖可不行。 这份帖子上落了孤与太子妃的名,你今晚亲自送去萧公子手中,让他明日,务必来东宫观礼。” 第18章18 这一晚的谢瑶亦是久久未眠。 月朗星稀,她穿着中衣站在窗台前,三月初六的晚上是个好天气,与半个多月前那个暴风骤雨的夜晚截然不同。 王府大红灯笼高挂,遍地红绸,哪怕已经快到了亥时,老管家还是里里外外地忙着明日的事情。 “为免明日您入东宫生疏拘谨,太子殿下遣派来了两个嬷嬷,都是之前长久伺候在东宫的,奴婢已经安排她们在侧屋睡下了。” 青玉走上前回完了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嘟囔。 “小姐,您是真心想嫁入东宫的吗?” 一句话将谢瑶逗笑,她指尖点了一下青玉的额头。 “你现在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奴婢还不是心疼您嘛。” 青玉吐了吐舌头。 虽然上林苑一事的惊险让青玉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但她总是想谢瑶嫁个自己喜欢的。 她眼巴巴地等着,谢瑶却不肯再说了,拢了衣裳往回走。 皇家娶亲的流程繁琐,谢瑶刚打算睡下养养精神气,忽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洪管家在外面敲了敲门。 “您睡下了吗?小姐。 萧府公子来信,说他醒了,想见一见您。” 谢瑶顿时睁开眼,睡意全消。 * 已至子时,月上中天,春三月料峭的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江臻跟在顾长泽身边,看着光风霁月的身影负手而立,站在临月楼最高处,已面无表情站了两个时辰。 临月楼雕栏玉砌,金碧辉煌,那皙白的指骨轻轻捏着白玉酒盏,远远看去如同一幅画一般引人侧目,但因为知道了顾长泽此行的目的,江臻便格外不忍直视这幅“画”。 “殿下,这都已经子时了,上京早已宵禁,这么冷的天,哪有傻子会不要命地跑出来。” 江臻一边腹诽着,一边又想自己也是这傻子中的一份儿,明明太子大婚的日子,他领了赏钱该美滋滋地窝在自己屋子里睡觉,而不是陪着顾长泽半夜出门来……抓奸。 顾长泽闻言并未说话,只是眼神依旧盯着底下的一处,明晃晃地告诉江臻。 这的确有个傻子。 漆黑无人的长街里,两道身影打着灯笼站在寒风里,那高大的身形四处张望,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眉目间已染上了焦躁。 “她会来的。” 萧琝紧紧攥着灯笼,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 “她跟我交换了定情信物,我们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全上京人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妻,怎么我昏迷了几日的功夫,太子那个病秧子都能配得上她了?” 语气越来越激烈,萧琝眸子里一片猩红,只消想到自己乖顺懂事的瑶儿明日就要嫁入东宫做别人的妻,他心中便忍不住嗜血的冲动。 他的瑶儿一向心软,见了信必定舍不得他在风中冻这么久,她一定会来见他的。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月上中天,长街依旧没有见到其他人的身影。 “是不是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还是下人没将我的信送到,不行,我要去王府找她!” 萧琝死死地攥着灯笼,话落就要大步往前走去。 “公子,不可啊!” 下人大惊失色地去拦他。 “滚开!” 萧琝红着眼将人一脚踹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眼看着拦不住,下人眼一闭心一横。 “公子,您甭去了,去了也没用,相爷已收了东宫送来的请帖,明日您是要跟着相爷同去东宫观礼的,谢小姐嫁入东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啊!” “砰”的一声,萧琝一拳砸在了一旁的墙头上,死死回头瞪着他。 “你说什么?” “那请帖上落的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名讳,那便是谢小姐亲自送来给您的,今晚您再等也等不来人呐,谢小姐她……” 早就不要你了。 下人一句话没说完,萧琝忽然觉得气血翻涌,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又晕了过去。 临月楼上的身影终于心情甚好地放下了酒盏。 “走吧。” “您不等谢小姐了?” 江臻看着萧琝被一封请帖气晕了过去,顿时嘴角抽搐。 “孤早就知道她不会来的。” “那您还来这吹风?” 江臻的声音忍不住拔高。 “你不觉得欣赏一下萧公子的狼狈,也值当吹这两个时辰的风么?” 顾长泽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临月楼外的长街也处处张灯结彩,触目鲜红喜庆,他一步步拾级而下。 三月初七,东宫娶妻。 皇家娶亲一向是自卯时前就开始忙碌的,顾长泽作为储君,这日要先去祭祖拜宗庙,再到正大门前迎太子妃。 是以他寅时二刻就起身了。 大红的喜袍着在身上,将他身上往日的温润雅致压去了些,丰神俊朗,琼姿皎皎,今日的顾长泽剥开了疏离温润的外表,如冲破了暗色的美玉,通身只见意气风发。 卯时起,大臣与皇亲都已齐聚正殿前,储君随着皇帝入内祭拜,臣子们随在外面等候。 宫外的一切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太子大婚,娶的又是忠臣之后,谢王府没有长辈主持,洐帝以示天恩,便与太后商议了由大长公主入谢王府操持一切。 谢瑶辰时就被下人们喊起,伺候着香汤沐浴,她足足在水中泡了一个时辰,直到白皙的肌肤泡得有些泛红,才被几个奴婢小心地扶着走了出来。 予千秋 第24节 之后是细致的更衣,梳发。 太子妃的喜服繁琐,伺候的丫鬟也小心,一身衣裳足足穿了小半个时辰,才算穿戴妥当。 才沐浴罢,谢瑶姝丽无双的小脸上还有几分熏红,大红的喜服着在身上,三千青丝披散在身后,纵然未染脂粉,也是足够美艳的。 全服婆婆自镜中观着这张芙蓉面,小心地拢起她的秀发,一边笑着开口。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 沾了清水的木梳将秀发轻巧地拢起,全福婆婆笑着弯身道。 “太子妃娘娘是有福之人,臣妇在此先祝娘娘大喜。” “恭贺太子妃娘娘大喜。” 院中伺候的下人跟着齐声开口,谢瑶听着这喜悦的话,一时脸上红晕更甚,弯唇一笑。 梳发之后又是上妆,胭脂水粉,螺黛描眉,金簪玉钗,一堆下人在她身前忙来忙去,等最后一顶凤冠搁在头上时,长长的流苏美玉垂下,将那美的惊心动魄的容颜半遮,大长公主上前满意地看了一眼。 “不错,阿瑶今日极好看。” 谢瑶被她们这样夸赞着,也顺着去看铜镜中的容颜,眸光触及到大红嫁衣,便下意识地也想起了顾长泽。 不知他今日穿上喜服,是否与往日又不一样了? 未几,时辰到,门外仪仗队到了谢王府门外,接谢瑶往皇宫去。 下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外走,春日微风拂过,吹得流苏晃动,耳侧的翡翠玉坠也晃悠悠的,更衬得她冰肌玉骨,美艳无双。 今日的长街亦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太子大婚大赦天下,红绸从城东扯到了城西,处处鲜红喜庆,吹打声与恭贺声喊成一片,皇室按着规定予了一百八十八台聘礼,谢王府随了一百二十台嫁妆,仪仗队之后就跟着无数的人抬着礼箱,绕了长街足有一圈还不见完,红妆十里,足见太子大婚的盛大与热闹。 谢瑶坐在车驾里,听着外面热闹喧嚣的声音,低头触目是一片鲜红喜庆的颜色,嫁衣袖口用金边勾勒,金线昳丽,上面的凤凰图案也美丽非凡,她早知道东宫尽心,这嫁衣并非礼部准备的那一套。 仪仗队从谢王府缓缓行到了皇宫正大门,吹打声渐渐停下,谢瑶悄然用手指挑开了一点盖头的缝隙,顺着流苏看到了正大门前的样子。 帝后并未亲迎,但臣子与皇亲却都站在正大门外,最前面站着的人一身红衣,眉目如画,目光始终落在仪仗队来的方向,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马车里的窥探,顾长泽忽然抬步往这边走。 “殿下,别急呢,车驾还没到跟前呢。” 顾长泽恍若未闻,依旧一步步往前走着,谢瑶看着他越走越近,下意识慌了一下,将挑开的盖头拨了回去。 顾长泽到了跟前,仪仗队也随之缓缓停下。 阳光顺着洒在喜服上,盖头下能看到的视线里,一只白净的大手挑开帘子,伸到她面前。 “太子妃,孤带你回家。” 谢瑶胸口的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自昨晚便被她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再度浮起,她带着说不清的紧张与期待,将手递到了顾长泽手中。 指尖交握,顾长泽微一用力,将她从车驾中带了下来。 顿时四周便响起一阵起哄与恭喜声。 从正大门到东宫的距离不近,他们足足走了有两刻钟的时间,谢瑶今日盛装,头上的凤冠更是沉甸甸的,难免走路有些慢。 但顾长泽也不急,就这样缓缓地牵着她,一步步往东宫去。 夕阳映着一双璧人的影子,美好得让人不愿打破。 帝后早坐在东宫的正大殿前,皇太后随在皇帝身侧,乐呵呵地看顾长泽牵了谢瑶一步步走近。 直到站定在大殿前。 夕阳垂落在两人的嫁衣上,更镀上一层漂亮的光影。 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人人都看着正中间站着的一对新人。 直到礼仪官高声喊道。 “时辰到,一拜天地——” 第19章19 谢瑶与顾长泽齐齐转身,对着正殿外拜下。 “二拜高堂——” 台上坐着帝后与皇太后,均是乐呵呵地受了两人的礼。 “夫妻对……” “啪嗒——” 礼仪官的话没落下,台下某处忽然传来酒盏摔落的声音。 碎片飞溅到大殿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怎么这么不小心,还不扶公子下去更衣!” 萧相一脸恼怒地瞪了失魂落魄的萧琝一眼,转头要跪下朝洐帝请罪。 洐帝抬手止住了他行礼的动作,朝着礼仪官示意。 “继续。” 顾长泽含笑的眸子里藏着几分冷意,却并未说话,只看了礼仪官一眼。 对方连忙一激灵,开口喊道。 “夫妻对拜——” 萧琝袖中的手死死攥着,一双眸子猩红,却也只能看着台上的一对人儿相对拜下去。 直至礼仪官喊出那句礼成,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阵恭贺声。 “太子与太子妃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 “臣等恭喜皇上,恭喜太子殿下。” 台上的洐帝大笑着附和了两句,一片其乐融融。 “今日孤大喜,东宫设宴,诸位臣卿可尽兴而归。” 顾长泽牵着手中的牵红,一摆衣袖,意气风发间尽显储君之风。 底下顿时有人笑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子殿下一娶亲,臣瞧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既然殿下身子大好,今日可不能这一去就把我们丢下了。” “那必然是要与臣等不醉不归。” “你们可悠着点,别灌醉了殿下,今晚可怎么洞房花烛。” 一番调侃说得台下哄堂大笑,盖头下谢瑶脸上也染上胭脂色,轻轻咬唇拽了拽牵红。 顾长泽焉能不知道她害羞了?顿时也不欲与他们多话,周折着说了两句便打算离开。 两人刚走到正殿前,就被拦住了去路。 萧琝一身黑色衣袍,与整个大殿的喜庆格格不入,一双眸子里交织着不舍与痛苦的神色,落在一身嫁衣的谢瑶身上。 “萧公子,您喝多了,奴才带您下去。” 一旁的下人才上前,就被萧琝一脚踹开。 “滚过去。” 台上台下的歌舞热闹顿时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 台上的皇后露出看好戏的神色,顾长泽敏锐地感觉到周围已有人面带不善地看着谢瑶。 他不动声色地将谢瑶往身后一挡。 “今日孤大喜,萧公子可以高兴,却也别喝太多认不清地方了。” 萧琝目光从谢瑶身上移开,死死地看着顾长泽,将手中的杯盏举起,声音沙哑。 “太子殿下大喜,臣来时未曾随礼,便请殿下满饮此杯,就当是臣的恭贺。” 大喜的日子当喝女儿红,但萧琝手中的这杯却是有名的烈酒,顾长泽养病期间几乎滴酒不沾,然而眼下他笑意不变,抬袖接了萧琝手中的杯盏。 “萧公子的恭贺,孤与太子妃收下了。” 话落,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萧琝继而递过来了第二杯酒。 “昔年臣在猎场得过太子殿下指教,这第二杯酒,便算作感谢殿下。” 说着感谢的话,萧琝的语气却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而以往温润如玉的顾长泽更是毫不避让地接了第二杯酒。 “萧公子是臣卿,孤作为天家皇子,照顾臣卿实属应当。” 他仰头又是一杯酒落肚。 萧琝冷笑一声,又倒过来第三杯酒。 “瑶……太子妃与臣也算交好数年,这第三杯酒,臣便敬太子殿下,有劳殿下以后照顾太子妃。” 台上的洐帝已经开始皱眉,台下众人更是面面相觑,终于从这看似“恭贺”的话里看出几分针锋相对。 “萧公子这话说的不对,太子妃是孤的妻子,孤照顾自己的妻理所当然。” 他接了第三杯酒,看着萧琝眼中的痛苦和冷意,轻笑一声。 “萧公子放心,从今以后,孤必定会与太子妃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话落,他仰头要再喝。 骤然一只手拉过他,轻柔的话随之响起。 “夫妻一体,既然是敬殿下,我代喝也无妨,便谢过萧公子好意。” 这烈酒昔年谢瑶见过,她父亲尚且喝了几杯都要醉,顾长泽面不改色地喝了两杯,她早担心他的身子。 直到她的声音响起,萧琝面上的轻松才算一点也装不下去,那张俊脸扭曲了一下,一双凤眸里蕴藏着深深的痛意。 予千秋 第25节 “太子殿下若是连三杯酒也喝不得,那日后如何庇佑太子妃安乐?” 台下鸦雀无声,台上两人针锋相对,萧琝一身黑衣丰神俊朗,不笑的时候更带了几分生人勿近的俊美,顾长泽长身玉立眉眼带笑,身上自有的天家贵气却也毫不逊色,他大手拢过谢瑶的手,另一只手揽在她细腰间。 声线温柔。 “孤怎舍得瑶瑶受累。” 话落,他就着谢瑶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酒不过三,萧公子今晚是潇洒一人,孤可有太子妃作陪,自然舍不得她一人独守。” 他声线愉悦地落下一句话,继而将谢瑶打横抱起。 “殿下!” 谢瑶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了他脖颈。 “今日舟车劳顿,剩下的这几步路便不劳太子妃走了,孤虽病弱,但庇佑太子妃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轻飘飘落下一句话,抱着谢瑶出了大殿。 大红的裙裾与衣摆交缠,远远地跨过大殿,往廊下去。 步子越来越快。 “太子殿下果然是疼惜太子妃。” “瞧瞧这几步路的功夫都不愿等,竟这样急。” “今日可是殿下的洞房花烛夜呢,你们猜猜殿下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底下臣子们调侃地笑着,洐帝抬手吩咐了人摆膳,只有萧琝一人站在正殿,只觉方才那温柔的话刺痛了他的双眼和心。 妒恨充斥着他的胸膛,他只觉得自己连心痛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眼中心里一片麻木。 * 顾长泽抱着谢瑶一路入了后院,里面早侯了许多的嬷嬷宫女,一路跪拜喊着恭贺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大喜,亭台楼阁,水榭长廊,谢瑶窝在顾长泽怀里,他步子走得极稳,她一声声听着他的心跳和外面的恭贺声,骤然心跳也有些加速。 此时还不到掀盖头的时辰,按着规矩顾长泽不该送她回来,新婚的屋子里没几个宫人,一瞧见顾长泽抱着人进来了,俱是吓了一跳,连忙弯身。 “奴婢请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安。” 顾长泽将谢瑶抱到软榻边,朝下吩咐。 “去弄些吃食过来。” 宫女们鱼贯而出,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谢瑶只觉得头上一轻,顾长泽将盖头稍稍撩了上去。 谢瑶眼前顿时被一片喜庆的鲜红溢满。 大红灯笼高挂,红绸从屋外铺到屋内,床榻上摆着桂圆花生,桌上放了合卺酒,还有新喜挑盖头用的秤杆。 朦胧的微光下,面前一身红色喜服的男人垂下头,如画的眉眼染上几分浅笑。 “此时离吉时还有半个多时辰,全福婆婆不会来这么早,孤怕你累了一日撑不住,便让人先去弄些点心给你垫垫。” 他站在朦胧的烛光下,神仪明秀,朗目疏眉,谢瑶一时看晃了眼,怔愣了一下才低头。 “可是殿下……如此不合规矩。” 他丢下臣卿送她回来不合规矩,在吉时前掀了盖头让她先用吃食也不合规矩。 “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你是我的妻,东宫没有规矩可以束缚你。” 顾长泽看着她姝丽无双的侧脸,眸光微动。 谢瑶本就肤色白皙,今日的嫁衣更衬得她面色如玉,艳若桃李。昏黄的灯光下,女子乌发似云,垂下的眸子若秋水,螓首蛾眉,合身的嫁衣将她身段衬得更纤细,轻咬红唇,眼波流转间流露出几分红晕。 顾长泽的手依旧搭在她肩头,手下隔着薄薄的嫁衣似乎便能感受到那如凝脂般柔滑的肌肤,他的目光一寸寸顺着她侧脸往下,到侧颈的红痣,到柔软的雪腻酥香,再到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屋内的氛围骤然有些燥热,顾长泽眸光渐暗,轻轻滚动了一下喉头。 “你渴吗?” 谢瑶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骤然觉得耳侧一热,随着他这句话竟也真觉得喉咙干渴,便下意识地点头。 肩头一轻,顾长泽很快从桌边端来一盏茶。 那炙热滚烫的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谢瑶只觉得身上发热,连接茶盏的手都有些颤。 她有些急促地将茶水喝罢,仰头的动作露出她细腻如瓷的雪色脖颈,嫁衣因为她的动作被扯开了些,腰封略微有些凌乱,衣襟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 顾长泽接过茶盏放在一旁,谢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面前投落一片阴影,顾长泽垂下头,干燥的手轻轻抚过唇角。 “似乎有残留的水渍。” 温热的气息与她的呼吸交缠,谢瑶看着眉目俊朗的男子垂头认真地抚过她唇角,触碰过的地方如过了电一般有些酥麻,她骤然觉得身子一软,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便沉在他眼中的一片暗沉与压抑的侵略。 一时有些失神。 不知是谁先低的头,清雅的气息卷着酒香掠过她唇齿,谢瑶回过神的时候,顾长泽已经揽着她的腰身将她半压在软榻边。 滚烫的大手抚过腰身,顺着她玲珑的曲线摩挲,他轻轻咬着她的唇,动作有些急促地撞开她的牙关,与她唇齿交缠。 屋内炙热暧昧的气氛节节攀升,谢瑶脑中乱得不行,被他的动作勾着下意识去回吻他,她眸光氤氲如水,胸前随着喘息的动作起伏不定。 温软的身子在他身下,顾长泽爱不释手地抚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盘扣,眼尾的红意更重,他轻轻喘息了一声,终于舍不得地从朱唇移开,一路往下吻到雪白的脖颈。 “殿下,已到时辰,诸位大人都在等着您呢。” 门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让谢瑶从这一片情天幻海里挣脱除出来,她鬓发凌乱,原本还半盖在头上的盖头已不知踪影,朱唇不点而红,脸上更如醉了一般染上了红晕。 “殿下……” 她轻轻喘息着推了一下顾长泽,却因着自己身上也没几分力气,未曾推动他,反倒更拉着他往下,两人彻底倒在了软榻上。 他身上更滚烫,谢瑶甫一触碰便颤着手躲开了,趁着他的吻落在她脖颈间,谢瑶又颤着音喊了一声。 “殿下……” 顾长泽压抑着身上的情意涌动,从她侧颈抬起头,那眼中的暗红让谢瑶心惊,他声调沙哑的不行,看着她雪色脖间落下的红痕,终是忍不住又低头,重重地吻了一下。 “等着我回来,瑶瑶。” 第20章 入v通知 滚烫的身躯从她身上离开,谢瑶看着顾长泽脚步凌乱地出了房门,氤氲的眸子里才算找回来几分清醒。 皙白的指尖扶着软榻站起来,谢瑶胸口的心跳如擂鼓,想起临别时顾长泽附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她低头看着有些凌乱的衣衫,顿时脸上一红。 明明最开始,只是顾长泽问她是否口渴。 怎的到了最后,却是……那样一副光景。 他们一起倒在软榻上,他的手几乎就要将那腰封抽掉,落在脖颈上的吻滚烫凌乱,就差一点,若不是外面来人喊了,那他们岂不是要在这…… “真是胡闹。” 谢瑶嗓音喑哑地咬唇低语了一句,又走到桌边去倒茶。 一盏茶落肚,谢瑶仍觉得口渴,刚要去倒第二盏,横空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那杯盏牢牢地摁了回去。 “阿瑶,与他大婚,你很高兴吗?” 低沉冷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瑶大惊失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见来人,身子一僵。 这是她从退婚之后,第一次见到萧琝。 他比月前瘦削了许多,以往意气风发的面庞上此时一片阴沉,那双眼里充斥着悔恨与痛意,眸光通红地看着她。 尤其是触及她那分外鲜艳夺目的红唇时,更是控制不住地伸手要去碰她。 “你怎么来了?” 谢瑶往后退开两步,避开他的动作。 “我不过是昏迷了几天,醒来我的未婚妻成了别人的太子妃,我不该来吗?谢瑶,你问出这样的话,你有没有心?”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谢瑶的手腕,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着说了出来。 谢瑶被他攥着手腕,后背更是被他逼近撞到了墙上,她一吃痛,也恼道。 “萧琝,你别忘了三个月前,是谁先处处躲避着不见我?一个月前,又是从谁府上先送去了退婚书?这门亲事为何而来,你该比我更清楚。” 他怎么敢来指责她? 他们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情分,到她父亲去世,萧琝便开始以公事繁忙为由对她避而不见,她以为他生气她太忙碌而疏于关心他,忙完了府中的事便去萧府找他,可冬日雪寒,她在正堂等了两个时辰才见了他一面,回去的时候甚至不见他有一句关怀。 她家中突逢大变,各怀鬼胎的亲戚,奚落看笑话的近邻,处处对她冷嘲热讽的萧夫人,谢瑶俱咬牙忍了,甚至萧府退亲,她也没说过一句不满,可指责她的这个人,绝不能是萧琝! 她曾经那么盼望那三个月萧琝能陪在她身边,可最终她等来的是一纸退婚书。 兴许是她少有说话这么激烈的时候,萧琝蠕动了一下唇,眼眶发红地想解释。 “我......” “事已至此,我如今是东宫太子妃,你若真对那三个月和退婚有半点愧疚之心,便立刻从这扇门出去,以后再不要见我了。” 谢瑶很快整理好情绪,别开脸道。 伺候的宫人和新喜婆婆很快就会过来,帝后和朝臣们都在东宫,若是从新嫁娘的屋子里发现了别的男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如此说,萧琝才真有些慌神了,顿时软了语气道。 “我昨日才醒,知道你要嫁入东宫,便拖着病体出来了。 阿瑶,我在长街等了你一晚上,你没来见我。” 他神色也软下来,伸手想去牵她却又不敢。 “跟我走吧,阿瑶,你不喜欢皇宫,皇上也绝对不会让太子成为皇帝,你又让我怎么放心你待在他身边?” 他恨世事无常被一个病秧子后来居上,而他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到现在连碰一下都不能。 萧琝话落抬手要去抱她,谢瑶挣扎着躲,一边又恼恨地回头瞪他。 “萧琝,你想死别拉上我。” “你也害怕吗,阿瑶,你怕此时他若进来,看到你我这样抱在一起,那他的大婚岂不是成了个笑话了?” 予千秋 第26节 萧琝说着将她抱进怀里,低下头要去吻她。 谢瑶怒极抬手去打他,正是两人推搡之际,门外吵嚷声由远及近。 “太子妃想必等久了,殿下快些去吧。” “殿下喝了酒,可要奴婢端碗醒酒汤?” 一墙之隔,谢瑶身子一僵。 顾长泽推门而入的时候,屋内安安静静的,红烛高燃,一道纤细的身影坐在床榻边。 谢瑶盖头下的神色悄然一松。 好在萧琝也算知道分寸,最后一刻从窗子处跳了出去。 新喜婆婆到了跟前,先是乐呵呵地行礼,又拿了一旁的喜称道。 “吉时到,请太子殿下掀盖头。” 屋内的吵嚷安静下来,顾长泽接了喜称,抬手将盖在谢瑶头上的红盖头挑了下来。 一张漂亮的芙蓉面晃进眼底,虽是一刻钟前才见过,但此时灯盏下的谢瑶更有一种别样的美,她凌乱的发丝还未完全理好,那有些红肿的唇更让顾长泽食髓知味地想起什么,他目光顺着她的唇掠过手腕,在清楚看到那手腕上的一抹红痕时,含笑的眸子一暗。 但谢瑶并未注意到这些,屋内的新喜婆婆还在恭维地说着讨喜的话,顾长泽将手中的盖头放在一边,抬手牵了她往桌边去。 “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同饮合卺酒。” 顾长泽亲自倒了两盏酒,与谢瑶一同引了半盏,又交错了手臂去饮谢瑶手中的半盏。 “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新婚大喜,祝殿下与娘娘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顾长泽抚掌而笑。 “都赏。” 下人们领了赏,又齐齐说了些讨喜的话,才鱼贯而出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谢瑶将手中的杯盏放下,一抬头看下顾长泽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 那眼中的神色炙热专注,莫名让谢瑶想起一刻钟前他附在她耳边说话时的情形,下意识躲开他的注视。 “阿瑶今天,很好看。” 顾长泽轻笑一声,抬手抚过她发鬓,将头上的凤冠取了下来。 头上一轻,谢瑶咬唇看他。 “殿下怎回来的这么早?” “走时说过了的,总不能让你等太久。” 顾长泽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干燥的手抚过她侧颈,谢瑶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殿下……” 她刚要说话,顾长泽白净的指节已抵到了她唇边。 “快戌时了。” “嗯……” 他们拜堂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此时又忙了这么一阵,外面天色早已暗下来,宾客喧嚣的声音从前堂远远传来,龙凤红烛高燃,屋内气氛愈发暧昧横生。 顾长泽不知何时坐得离她更近了,那双清润温和的眸子里带着细碎的光,那样深邃地看着她。 “你还饿吗?” 谢瑶摇头。 本身是饿的,后来萧琝来闹那一阵,此时也不觉得饿了。 看到她摇头的刹那,顾长泽已站起身,腰间一紧,她被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床榻边去。 她一惊,下意识抓住了他衣襟。 “殿下……” “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顾长泽喑哑的声音落下,谢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人压在了床榻间。 满目鲜红中,那深邃的眉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谢瑶在这样的注视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心跳也越发地快。 “方才的合卺酒孤那一盏不大好喝,不知道太子妃的会不会更甜一些。” 修长的指尖扣住下颌,谢瑶蓦然被他吻住。 她隔着厚厚的嫁衣感受到他紧绷的身子上的热意,铺天盖地的吻让谢瑶沉溺在这片天地,连喘息都不能,只能紧紧勾着他的脖子,依附在他身上。 他大手紧扣着她的手腕,上面被萧琝攥出来的红痕还没消散,谢瑶挣扎着要躲,却被顾长泽禁锢着,炙热的唇落在皓腕间,他唇舌流连在那处红痕,一点点细密地吻过,直到将那红痕全覆盖成他留下的颜色,方作罢去吻她的脖颈。 谢瑶轻轻喘息着,刚扭动了一下身子,便察觉到身下有什么硌得她疼,她迷离的目光看着顾长泽,委屈地咬唇喊道。 “有东西……疼……” 顾长泽暗沉的眸子里充斥着欲色,从她身上稍移开了些,看到她身下铺着的花生桂圆。 这是些好寓意,但此时的顾长泽并无耐心去弄这些,索性抱着谢瑶起身,衣袖一挥把这些东西扫在了地上。 “殿下……怎么全扔了。” “明日再吃。” 顾长泽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身前一凉,嫁衣复杂细密的盘扣被他一一解开。 莹白如玉的肩头晃入眼底,吻凌乱疯狂地落下,她被迫承受着身上男子的热烈与爱,那双大手在她身上四处撩拨,谢瑶只觉得自己意识都被融化了一般,她仰头迷乱地看着顾长泽,丝毫不知此时满面红晕眸光氤氲的样子有多勾人。 “热……” “乖,等会就不热了。” 顾长泽喘息了一下,将嫁衣的外袍褪去,她身上只剩白色的中衣,发鬓凌乱,腰肢几乎要软在他手下。 两人身上的温度节节攀升,谢瑶觉得他的身子越发紧绷,他手抚过的地方也如同过了火一般,让她难耐又燥热,直将那皙白的脖颈高仰起,莹润的脚趾也紧绷在一起。 素白的手紧攥着枕边一角,她眼中似乎要有泪意涌出,那大手扣着她无力的手腕往下探去。 她摸到他腰间冰凉的盘扣,抬头对上他隐忍又沾了欲色的眸子。 那样深邃又暗沉。 额头上隐忍细密的汗珠滴落在她侧颈,让谢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明明已经箭在弦上,他攥着她的手已解开了盘扣,却依旧要装模作样地问她。 “可以吗?阿瑶。” 第21章21 谢瑶说不出话。 或者说她刚要说, 就被顾长泽牢牢地吻住了唇。 于是她只能嘤咛一声,留下几声破碎的喘息, 被他的手引着将腰间的盘扣解开。 外袍褪去,滚烫的身躯覆了上来,朦胧的灯盏下,她身前一凉,中衣混着小衣被丢在地上,温热的吻凌乱地落在肩头,指尖抚过她纤细的腰身, 覆上她身前的雪腻酥香,他俯下身,继而温热的触感袭来, 谢瑶骤然睁大了眼睛,只觉得一股酥麻由心口而起,骤然让她身子一软。 “殿下……”她脑中一片空白,因着这陌生的快意而感到慌乱, 手下稍一用力,在他白皙的脊背上划出两道痕迹。 顾长泽闷哼了一声, 手下动作未停,额头上细密的汗顺着滴在她肌肤上, 让她又是瑟缩战栗。 她水眸氤氲,云鬓微乱,顺着朦胧的灯盏便能看到他在她身上留下的一道道红痕,那样暧昧又明显。 他似乎尤其钟爱她那纤细的手腕, 半条手臂上都是他落下的吻留下的痕迹, 谢瑶终于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总在这……” 她想要躲开,却被顾长泽紧紧箍着腰身不能动。 “他今天还碰了哪里?” 床笫间,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清润,多了几分喑哑与隐忍,谢瑶意识迷离,听不清他的话。 “什么……” “这里,他碰过吗?” 顾长泽垂下头,温热的唇吻在她锁骨,长久没听到谢瑶的回答,他不轻不重地在那处咬了一下,又问。 “嗯?” “没……没有……” 咬下的触感并不让她觉得疼,却多了几分难耐的痒,像是撩拨一般,他的手顺着锁骨往下。 “那别的地方呢?这……” 他的吻落在肩头,又流连到腰肢。 “还有这……他都碰过么?” “没有……我只是……” 谢瑶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只是推他走……” 她此时才知道顾长泽看到了,急着出声解释,却总被他的动作弄得说不出话。 但似乎顾长泽也没有要听解释的意思,他眸中的晦暗散去,只揽着她,垂头在她身上的每一寸都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像是在看一束自己养了许久的花,花在他手下慢慢成长,终于到了成熟的那一刻,他并不急着去剥开这花骨朵,品尝她的美妙,只是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勾着她沉溺在这片幻海里。 花儿的声音或抽泣,或央求,都那样的好听,愈发勾起他心中的燥热,他便拢着花,轻轻吻过,细心地呵护,直至她紧绷的精神放松。 这才俯下身,将他的爱尽数倾与过去。 大红的棉被盖在两人身上,谢瑶眼尾闪过几分泪痕,烛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屋内彻底暗下去的刹那,她纤细的手腕勾着他的脖子,猛地用力在脊背上留下抓痕。 他的动作时轻时重,扰得她额上冒着细细的汗珠,纤细的手勾着他的脖子,细声细气地喘息。 年轻的男人攥紧她的腰肢,轻轻吻去她眼尾的泪痕,夜色下,谢瑶看不到他眸中阴鸷的神色。 予千秋 第27节 “远一点,阿瑶,离他远一点。” 男人低沉的喘息伴随着一句话落下,他扣紧谢瑶的手腕,龙凤红烛随风而晃,半宿方灭。 丑时过半,屋内响起顾长泽沙哑的声音。 谢瑶早已累得眼皮都抬不起,由他抱着去了水房。 蒸腾的水将她身上的疲惫舒缓,温热的大手撩了水,轻轻擦洗着身子。 “殿下,快些歇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顾长泽眸光温柔地看着在自己怀里的人儿,轻轻拢了她的发丝。 “很困么?” “嗯……” 谢瑶刚要点头,忽然眼前一暗,她身子被顾长泽抱着翻了个面。 熟悉的吻落在她光洁的脊背上,谢瑶下意识扣紧了浴桶的边,意识清醒了许多,颤着声喊。 “殿下?” “很快就好。” 模糊不清的话在她身后响起,月色垂落照进窗棂,映着交颈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一个时辰后,顾长泽再次叫了水。 * 谢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春日的暖阳顺着照在她脸上,漂亮的小脸窝在那一头青丝里,她努力睁开眼皮看了一眼,触目是鲜红的床帐和门帘,大红锦被堆在身上,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轻轻地抱着她。 谢瑶还没反应过来是哪,只抬了一下眼皮,就又要睡过去。 她稍一动作,旁边的人便睁开眼。 “醒了?” 低哑的嗓音让谢瑶还昏沉的意识顿时清醒,她抬起头,便对上顾长泽深邃的眸子。 “殿……殿下?” 她喊了一声,才呆呆地反应过来这是东宫。 她昨日已是顾长泽的妻。 甫一意识到这件事,昨晚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如今搭在她腰间的这双手是如何引得她快意,那在暗夜里熟悉的声音柔和地哄着她,缓解她的疼痛与紧张,又骗着她一回又一回,直到天将亮,才算堪堪偃旗息鼓。 后来他们去沐浴,他竟然还…… 谢瑶脸色骤然红透,再不敢对上顾长泽的眸子,轻轻咬唇在心中腹诽。 不是说病秧子吗?不是才从上林苑回来养伤吗? 怎的她看昨晚……可一点也不像久病的样子。 “本就有些肿,你再咬,今日去请安皇祖母该怪我了。” 正是谢瑶怔愣之际,一根温热的手指抵在她唇边,将她的红唇从贝齿下解救出来,顾长泽凑近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色。 “阿瑶脸怎么这么红?可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吗?” 他轻笑一声,清透的眸子似乎早看穿了她的内心。 谢瑶瞥他一眼,想着她若是去请安被太后看出来什么端倪,还不都是拜这人所赐。 “请安……对了,这会几时了?” 谢瑶看向他道。 “辰时二刻。” 顾长泽看了一眼沙漏。 新妇入宫请安的时间都是辰时一刻,作为储君与太子妃更是不可耽搁,谢瑶闻言,顿时急了。 “你怎的不叫我?”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起身,可手臂刚伸出来,那上面的痕迹便晃入眼帘。 红痕交错,暧昧横生。 谢瑶这才想起自己锦被下的身子不着寸缕。 她脸色通红地看着顾长泽含笑的眸子。 “殿下!”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婉转的抱怨。 他怎么连件衣裳也不给她穿? “昨晚闹得太久,你回来时睡熟了,我怕惊动你。” 顾长泽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压住眼底的笑意。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谢瑶没忘了昨晚上的闹腾,心知他这话可信度不高,咬唇道。 “您先出去,我……臣妾要换衣裳。” 顾长泽听罢扬眉看她,眼中的意思很是明显。 昨一晚上他们彼此什么样子没见过?倒在这会儿知道遮掩了。 接触到他的目光,谢瑶面皮更燥,只无声地看着他。 虽说昨晚他们已有了肌肤之亲,但她到底害羞,面皮薄,还做不到在他面前毫不遮掩地换衣裳。 四目相对,顾长泽缓缓笑道。 “真要孤出去?” “殿下!您再耽误下去,可不能去请安了,到时候父皇与皇祖母该怪我了。” 谢瑶咬唇嗔他。 虽说着抱怨的话,那双眸子里透出的不满却没几分威慑力,反倒因为她的动作将锦被扯开了些,露出了些昨晚上他才见过的风景。 顾长泽眸子略暗了一下,手臂才缓缓从她腰间收走。 虽然她身上不着寸缕,这人倒是好端端地穿着中衣,起身去了屏风后。 “您出……” “真确定要我出去?” 顾长泽轻轻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地上。 昨晚的狼藉还没来得及着人收拾,那地上全是他们散落的衣裳,谢瑶一瞧顿时说不出口。 顾长泽去了屏风后,谢瑶才掀开被子,拿起一旁的小衣往身上穿。 她光洁的肌肤上遍布红痕,尤其锁骨处还留了两个不轻不重的牙印,谢瑶小心地穿好了中衣,才缓慢地下了床榻。 半宿过去,身上的酸软比睡前已好了许多,但仍是有些无力,她瞧着这满地的狼藉,总也撇不下面子让宫女来收拾,便弯下腰打算自己整理。 才低下头,腰间一紧,那方才还在屏风后的人已到了她跟前,顾长泽将她抱起放回了床边。 “你先歇着,孤来吧。” 年轻的储君弯下身,将散落的喜服收拾好,又到了床榻边,将凌乱的锦被和床单也收拾了起来。 这才朝外喊了下人进来。 青玉跟着东宫的宫女鱼贯而入,一眼瞧见坐在床榻边的谢瑶。 “伺候太子妃收拾吧。” 青玉赶忙上前,扶着谢瑶坐在了铜镜前。 一番梳洗后,宫女取来了今日要穿的吉服,不过一刻钟时间,谢瑶换好了衣裳,朝着桌边走去。 桌上摆好了早膳,顾长泽瞧见她过去,眼中闪过几分波澜。 新喜第二日仍以正红为主,谢瑶其实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一身红色宫装将她衬得越发明艳照人,云鬓高挽,金簪玉钗别在青丝间,一颦一笑都最让人侧目。 两人一同吃过早膳,已是辰时三刻,顾长泽这才不紧不慢地吩咐人往乾清宫去。 新喜的第二天,帝后早早地坐在正殿前,底下几个位份高的嫔妃也赶早来了,只是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门外还不见人。 贵妃急着去照看自家儿子,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早等得不耐烦,洐帝更是着人往外催了好几回,等辰时三刻,他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来人,去东宫……” “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到!” 一声唱和罢,顾长泽牵着谢瑶从殿外走来。 新喜第二日两人都是一身红衣,女子眉目温婉,男子剑眉星目,相携着走来宛如一对璧人,到了早准备好的蒲团上,谢瑶与顾长泽齐齐跪下。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自有下人递来了茶,谢瑶端庄地接过,先递给了洐帝。 洐帝自然不会为难她,和颜悦色地接了茶,又递上了一份厚礼,温声嘱咐了几句,便轮到了皇后。 前面洐帝没拿着他们晚来的事说什么,皇后就更不会开口,宽和地喝了茶,也递了一份中规中矩的礼。 谢瑶依着规矩谢了恩。 敬完了帝后的茶,两人要去慈宁宫拜见太后,顾长泽刚要拉着谢瑶退下,便听见贵妃娇笑道。 “皇上,您瞧这倒好,臣妾和惠妃妹妹在这等了半晌,咱们太子妃可没有请安敬茶的意思呢。” 谢瑶顿时看了过去。 贵妃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她一直不大看得惯谢瑶。 昔年谢王还在的时候,六皇子上门提亲被婉拒,贵妃就对她怀恨在心,认为她勾引了自家儿子,后来又有上林苑的事,虽然最后查明是三皇子所为,贵妃也难免记恨她。 毕竟她是清楚那天晚上自家儿子做了什么荒唐事的。 予千秋 第28节 贵妃对她不和善,谢瑶自也不喜欢她。 “老祖宗的规矩,新妇敬茶是该敬父母长辈,臣妾的父皇母后都已喝了茶,六皇子早已有皇妃,想必贵母妃也该喝过媳妇茶才是,怎的还讨到了臣妾这?” 贵妃没想到谢瑶开口敢这么噎她,瞪了她一眼。 “再怎么说本宫也算你的母妃,太子妃如此是否太没规矩?” “孤的太子妃有无规矩,不是贵妃说了算,六弟伤势未好,贵妃娘娘该多放些心思在六弟身上才是,也免六弟再遭了别人算计。” 顾长泽挡在谢瑶面前,一双温润的眸子里带了几分冷意,话音清和地道。 此言一出,贵妃顿时又白了皇后一眼。 若非是这贱人和三皇子,她的儿子此时又怎么会养病在床? 顾长泽一句话转移了矛盾,贵妃再也顾不上为难谢瑶,而他拉着谢瑶越过贵妃,看向了她身后的惠妃。 惠妃温柔敦厚,顾长泽对她也甚是客气恭敬。 “这是惠母妃。” 谢瑶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瞧见惠妃对她温柔地笑,顿时弯身行礼。 “儿臣给惠母妃请安,惠母妃大安。” 惠妃连忙起身扶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 “太子妃温婉漂亮,果真极好,若皇后娘娘泉下有知,必定也很欣慰。” 谢瑶顿时明白她话中的皇后指的是已故去的先后。 那才是顾长泽的母后。 “多谢惠母妃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惠妃从身后宫女的手中接过了一个盒子递到她手中。 “这东西是皇后娘娘当时托与本宫交给她未来儿媳的,本宫代保管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谢瑶第一反应是看下顾长泽。 顾长泽极自然地拉过她的手,上前一同接了盒子。 “多谢惠母妃。” 谢瑶这才大大方方地谢了礼。 与帝后都拜了大安,皇帝又嘱咐了几句话,便笑着摆手。 “都回吧,昨日大婚你们也累着了,今日好生歇一歇。” 两人一同谢礼。 刚出了大殿,迎面便遇见了一位朝臣。 臣子躬身和顾长泽说着话,谢瑶便顺势走到了一旁等他。 乾清宫外的花开得正好,春日的暖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谢瑶正享受着这片刻的静谧,身后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贵妃已赶到了面前。 “瞧太子与太子妃新婚燕尔浓情蜜意,想来日子是过得极舒坦,就是不知道等会进了慈宁宫,太子妃是不是还这般顺水得意了。” 贵妃今年也才三十多头,保养极好,人艳丽张扬,纤细的眉一抬,面露嘲弄地看了一眼她。 谢瑶不知她这话是何意思,也不打算在乾清宫外和她起冲突,微一屈膝就打算离开。 贵妃也不见恼,伸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护甲,搭着宫女的手逼近到谢瑶面前。 “本宫倒是忘了,昨晚太子妃早早回了东宫,只怕还不知道吧? 昨儿晚上戌时二刻,萧公子从东宫出来便似乎不大高兴,一路拿着酒在外面喝,到最后喝醉了,一路抱着酒坛子嘴里喊什么‘瑶儿’,过了御花园刚好碰上太后娘娘晚上从那经过,娘娘被吓了一跳,没站稳崴了脚,昨晚上太医院的太医都候在慈宁宫呢。” 谢瑶心中一紧,顿时抬起头去看贵妃,有些摸不准她这话是真是假。 贵妃捂唇一笑。 “也不知道这大喜的日子,萧公子为何这般奇怪,先是在大殿里拦住了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去路,又独自在东宫消失了一阵,出去的时候人人都瞧见他失魂落魄,如今外面的人都猜着,是不是萧公子还惦记着和太子妃的旧情往事,所以心有不甘呢?” 谢瑶皱眉。 “贵妃娘娘慎言。” 且不说萧琝如何,太后崴脚的事又如何,贵妃这话说的不妥当,自然不能外传了去。 “这话可不是本宫说的,太子妃要怪罪也怪不到本宫头上,只是昨日所有人都看到了萧公子那副模样,瑶儿又是太子妃的闺名,只怕外面的流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吧。” 贵妃搭着宫女的手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太后娘娘昨晚受了惊吓,回去就起了高热,萧公子和萧相这会正在慈宁宫外请罪呢,太子妃过去多半能看见。 只是太后娘娘是否会因为萧公子酒后胡言的话而多想些什么,那本宫就不知道了。” 贵妃扬长而去,顾长泽也刚好与臣子叙完话走了过来。 谢瑶顿时问他。 “昨晚上……皇祖母崴脚受了惊吓?” 顾长泽皱眉看了一眼贵妃的背影。 “她跟你说的?” 谢瑶顿时便知道这事不假,眉眼间染上几分焦急。 “皇祖母如何?” “太医已在慈宁宫看过了,孤也是今日早上才知道的消息,皇祖母并无大碍,至于其他的……你不必听贵妃胡言。” 说到底萧琝如何失魂落魄,又酒后胡言,谢瑶嫁入东宫是圣旨赐婚,谁也不敢明面上说什么。 得了顾长泽的话,谢瑶心中安定了些,一路与他去了慈宁宫。 才踏入慈宁宫,迎面便看到在最中间跪得笔直的两个人,萧相瞧见他们两人过来,顿时把头更低下去,而萧琝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眼一红,死死地看着他们走近。 谢瑶跟着顾长泽的步伐,从头到尾没看萧琝一眼,随在宫人身后进了内殿。 一进去,谢瑶便闻到了那浓重的药香味,皇太后半倚在软榻上,面色比昨日多了几分苍白。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 谢瑶俯身跪了下去,从宫人手里接了茶往上递。 太后垂头看了她一眼,并未接茶。 “昨日嫁入东宫可还适应?” “谢皇祖母关心,孙媳一切都好,只是昨日大婚忙碌,今早才知晓皇祖母凤体有恙,孙媳未能及时前来慈宁宫侍疾,还请皇祖母恕罪。” 谢瑶低垂着头,那茶端得纹丝不动,轻言软语地解释道。 “不过都是些老毛病了,加上昨儿被萧家那小子吓了一遭,才有些严重,不是什么大事,也犯不着再折腾你们刚新婚的人过来。 说来萧家这小子也是莽撞,你与泽儿大婚的日子,他心中高兴多喝几杯也罢,这事说大也不大,但他在宫中胡来,哀家总不能枉顾宫规。” 太后抬手接了她的茶,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 “不如就瑶儿来说说,怎么罚一罚这萧家的小子?” 谢瑶顿时心中一紧。 她从太后的话中听出了试探的意思,正要斟酌着说话,顾长泽忽然抬头看着太后。 “皇祖母,孙儿与太子妃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敬茶,您怎么就记挂着萧府公子呢? 太子妃初入东宫,宫中的这些事她怎么能知道?您看着处理了就是,大不了多罚他离京领些差事,这样的难题若是把孙儿的太子妃累着了,那孙儿可不答应。” 太后顿时看他。 “你倒是会心疼人。” 话如此说,她也好端端地把茶喝了,继而低下头,笑着看向谢瑶。 “哀家也是老糊涂了,本想以后你作为储妃是得学着怎么处理事情,却也忘了你昨儿才嫁入东宫,快些起来吧。” 谢瑶连忙谢了恩起身。 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几眼,又道。 “萧家公子不懂规矩,瑶儿却很懂事,还知道关心哀家,他但凡有瑶儿一半的知礼,今日也不会跪在外头请罪了。”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谢瑶还没回话,顾长泽已拉过她。 “太子妃一早知道了消息就急着过来看您,如今茶也喝了,孙儿瞧您昨晚累了半宿,便不打扰您了,先带着她退下了。” “去取哀家给太子妃准备的见面礼。” 太后一抬手,便有嬷嬷奉上了一个盒子。 直至此时,太后的语气才算缓和了许多。 “既然嫁入东宫,便与泽儿好好过日子,你懂事,哀家心中也喜欢你,这病不值当你们年轻人这么记挂,昨日大婚你累着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太后准备了一根九尾凤簪,比洐帝给的还贵重些,谢瑶从话中听出几分真心,顿时也猜到了什么。 上次见面太后对她就极和颜悦色,想来是真疼爱顾长泽这个孙儿,但昨晚的事萧琝越格,太后总要试探一二她的想法。 她与顾长泽一同谢了恩,走出去的时候萧琝依旧跪在外面,两人越过他出了慈宁宫。 谢瑶手上覆过来一片温热。 顾长泽轻轻攥着她的手。 “此事是别人之过,你无需太过在意,孤今日就会处理妥当。” 谢瑶从入了慈宁宫便有些无措的心稍稍安定了些,抿唇看他。 “殿下便不在意……” “是别人的过错,又与你何干?” 顾长泽声音温润。 “孤的太子妃,孤最清楚。” 他与谢瑶一同从慈宁宫回了东宫,一早上的奔波忙碌,顾长泽知晓她昨晚没歇息好,回了东宫便让她先回去歇着了。 予千秋 第29节 而后他转头去了书房。 昨晚的事太后必定封口过,这一早贵妃却明目张胆地跑去谢瑶面前说,只怕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书房内他负手而立,春日暖阳垂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阴霾。 “贵妃近些天还是太得闲了,想必六弟的伤一定好了很多,才让她有时间出来掰扯这些。” 身后的侍卫屏息等着他的命令。 “便将六弟的另一条腿也折了吧,就当是给孤与太子妃的新婚贺礼。” 顾长泽垂下眼。 “皇祖母那也有人嘴里不干净了,你一并处置了。” “如此所为……会不会太张扬了?” “孤要的就是张扬。” 顾长泽漫不经心折断了手中的花。 “孤才新婚第二日就有人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当然要让他们知道,萧琝这条疯狗如何攀扯是他自己的事,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当着孤的面,对孤的太子妃有任何不敬之举。” * 谢瑶身上很是疲乏,回去睡了近两个时辰才悠悠转醒,青玉早安排着院中伺候的人备好了午膳,谢瑶才一落座,外面就有人高声唱和。 “太子殿下到——” 顾长泽从门外走进来,谢瑶顿时起身要行礼,还没弯下腰,就被顾长泽扶稳了身子。 “东宫内无这么多的规矩,你是孤的妻,自然也无需对夫君这般客气。” 他拉着谢瑶一起落座,下人摆好了午膳,顾长泽极自然地执起玉筷给谢瑶布菜。 “你刚入宫,孤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这些都是东宫最好的厨子备下的,你尝一尝,若还有喜欢的,直接与孤说就是。” 谢瑶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地摇头。 “已经很好了,多谢殿下记挂,我自己来便好。” 她说着要去自己夹菜,顾长泽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我是夫妻,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在意规矩礼节。” 谢瑶在王府的时候便不大重规矩,如今嫁入东宫,不管日后如何,她都是明面上的太子妃,东宫是她的家,她不想在家中也处处拘束,顾长泽这话恰好说到她心里。 不想拘礼节便不必对夫君客气,如此一想,谢瑶没再阻拦顾长泽的动作,只是看着那盘鱼离她的位置近,便也夹了一筷子,低头抿唇挑完了鱼刺,又放进顾长泽碗中。 “殿下昨日辛劳,也吃一些吧。” 顾长泽看着她的动作轻轻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道。 “若论辛劳,还是太子妃昨夜最辛劳。” 谢瑶顿时明白了他话中意思,闹了个红脸低下头,再不搭他的话。 午膳过后,谢瑶身上才算攒起几分精神气,顾长泽留在她院子里不走,两人便一同摆了椅子去廊下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半日时间很快过去。 晚膳又一同摆在了正堂。 虽午间睡了许久,但谢瑶之前在谢府便素来睡得早,刚过戌时便又起了困意。 可她一回头,瞧见顾长泽正端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本书翻看着,眉目认真,似乎也没有走的意思。 是留宿还是离开,谢瑶心中纠结了片刻就问出口。 “已到戌时,殿下今日忙碌辛苦,不如早些回去歇下?” 顾长泽抬起头,看见灯下的美人儿着了一身浅蓝色的常裙,眉目温软地看着他。 知晓谢瑶问出这话的意思,顾长泽有心逗弄,便只装作听不懂。 “时候还早,阿瑶这便要赶孤离开么?孤素来不歇这么早,这会只怕院中的下人还在收拾屋子呢。” 谢瑶顿时摇头解释。 “自然不是,我怎会赶殿下离开?” “时辰尚早,孤手中的这本书很有意思,阿瑶若不急着睡,不如来与孤同看看?” 他开了口,谢瑶也只能忍着困意上前。 他拿的书是一本游记,若放在往日谢瑶也是感兴趣的,但今日实在困乏,只陪在他身边看了两页就又生了困意。 她手支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地要睡过去,灯盏下那张姝丽的脸上露出几分倦意与恬静,仿佛一只安静漂亮的小猫,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更衬得她温婉柔和。 顾长泽眸子的笑拢起,修长的手伸出,轻轻抚在她发间。 谢瑶顿时惊醒,一双惺忪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疑惑。 “殿下?” “既然困了,就歇吧。” 他站起身,谢瑶以为他终于要离开,刚打算回头吩咐青玉去拿药,就看到顾长泽朝外喊了备水。 “您……不走吗?” “阿瑶想让孤去哪?” 顾长泽扬眉看她。 “太子妃别忘了。” 他俯下身,面前垂落一片阴影,谢瑶对上他深邃的眸子,心跳声愈发的快。 “新喜的第二日,孤合该与自己的妻住一起。” 修长的手抚过她耳侧,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不轻不重地碰到了她白嫩的耳垂,谢瑶顿时觉得耳侧腾起热意。 下人备好了水,谢瑶便先去沐浴了。 不过半个时辰,她从水房出来,顾长泽放下手中的书,跟着去沐浴。 趁着这会,谢瑶喊青玉拿来了药。 沐浴后她只穿着中衣,白日里的吉服脱下,皙白脖颈间的那点还没褪去的齿痕便格外明显。 顾长泽咬得并不重,但耐不住她肌肤娇柔,一点痕迹也那么明显。 今日是穿了吉服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但谢瑶可不愿每日青玉给她梳妆都用那样揶揄的眼神看她,索性吩咐她去取了些药。 刚好趁着顾长泽去沐浴的时候涂一些。 她绞干了头发,将青玉也喊退了,一人对着铜镜拔开了药瓶。 一股药的清香溢出来,谢瑶将衣襟拉下去了些,露出那点红痕。 指尖沾了一些药,还没等覆到那红痕上,一只温热的大手就从身后覆过来,轻轻抚在了她锁骨处。 “在上药?” 他的声音夹杂了几分喑哑,目光顺着她窈窕纤细的身段,落在那冰肌玉骨上的齿痕。 抚过的地方如一阵风一般撩过,谢瑶心尖一颤,脸上蒸腾起热意。 “殿下……” 他的指腹落在那齿痕处,似抚摸又似摩挲,谢瑶顺着昏黄的铜镜,看到他深邃眸光里的暗意与炙热。 她衣襟本就因为上药而拉下去了些,此时又因为他的摩挲而娇躯微微颤抖,这细微的动作让衣襟更滑落下去,如玉的肩头被凉风吹过,谢瑶下意识去扯衣裳。 但顾长泽的手还抚在她脖颈处,这一动作将他的手也拢在了衣襟里,顾长泽顺着垂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被拢在雪色的中衣里,再往下……是雪峰上的一抹红。 他骤然呼吸一紧,勉强克制住了涌上来的燥意,声音喑哑地道。 “将药给我。” “我自己来就好。” 谢瑶也下意识松了拢衣裳的手,攥紧了手中的药瓶。 顾长泽伸手拿过,微凉的指尖沾了药落在她脖颈。 他俯下身,顺着铜镜侧看她脖子上的痕迹。 眉眼认真,轻笑一声。 “孤留下的,自然是孤负责将它弄好。” 顾长泽的身子几乎紧贴在她身后,指尖沾的药轻轻涂抹在那些痕迹上,一点一点,动作极慢,仿佛是生怕再弄疼了她。 可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子处,涂抹药的动作更像是抚摸,扰得她心尖都有些痒,谢瑶眼睫微颤,袖中的手轻轻攥着,呼吸都有些乱了。 “殿下……” 这样轻的动作让她额头都冒出细细的薄汗,声调有些颤。 “可以重一些。” 这双手昨晚拢在她腰间的时候那样有力,多少次她受不住想逃开,都会被他捞着腰身带回去。 “什么?” 顾长泽却仿佛没听清她说什么,特意弯了身子凑到她耳侧,偏过头时,那薄唇几乎轻轻擦着她耳垂吻过。 顿时他便看到那耳垂红成一片。 谢瑶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看到铜镜里几乎交颈的两道身影,眼皮一颤。 “我……” 她偏头想躲开,却被顾长泽拢着腰身箍住。 “别乱动,药还没上好。” 他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动作,轻轻的触碰撩得谢瑶心尖都有些痒,只有两道齿痕,药却足足上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终于他收手,谢瑶觉得自己满身都被那药香覆盖,脖子上也红成一片,她刚要起身离开,就见顾长泽净了手,已缓步朝她走来。 “真是抱歉,孤昨日有些失控。” 他垂了眼皮去看那已上好药的皙白脖颈,谢瑶红着脸,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 事情从昨日开始似乎就不大受她的控制。 予千秋 第30节 从喝过合卺酒,她从那场软榻边的失控中回过神,起初是有些害怕这样的亲近。 但顾长泽显然极耐心又温柔,一点点安抚她的紧张与无措,那柔情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的紧张化解,灵活的手与唇引得她理智与意识烧成一片,如被蛊惑一般勾上了他的脖子,随着他的动作迎合着。 到夜半,到天将亮,她觉得自己是混沌的,又是清醒的。 她记得屋内叫过几次水,也记得自己央求过他多少回,她对这样亲近的事情并不食髓知味,但似乎也是不讨厌的。 甚至昨晚床榻间,那炙热的唇轻轻咬着她的软肉,一声声问她萧琝碰过哪的时候,明明那样的顾长泽那么陌生,但落下的齿痕并不让她觉得痛,而是滋生出一点不明显的快感。 思绪止于此,谢瑶耳侧忽然被人摁住,那手摩挲过她耳垂,凑近到她面前。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孤方才忘记告诉你了,孤院中的人已将孤的东西都挪来这里了。” 谢瑶猛地抬头。 “您……” 这是要在她院中久住? “刚新婚,孤总怕你不适应,便多留在这陪陪你。” “我……” 谢瑶的话还没说出口,啪嗒一声,顾长泽已将手中的药瓶放在了桌子上。 “还疼吗?” 他目光落在那齿痕处。 谢瑶摇头。 “今晚不会了。” 他如是说着,谢瑶刚松了一口气,便觉得腰身一紧,顾长泽将她打横抱起,往屏风后走去。 “殿下,不是说……” “孤今晚会换个地方。” 谢瑶的惊呼声伴随着这句低语落下,人已经被他放在了床榻上。 白色的中衣因为两人的推搡散开了些,那上面昨晚的痕迹还没完全消散,与凌乱的发丝交错衬着,细细密密的吻顺着落下。 “太亮了……” 谢瑶躲避那光亮的灯盏,低声喘息说了一句。 下一瞬,门边风吹过,屋内陷入黑暗。 单薄的寝衣被他轻而易举地剥开,随着他身上的衣裳一起交缠着扔在了地上,他今晚的动作格外重一些,的确依言没在脖子上留下痕迹,但再往下的地方,却印上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至夜半,她受不住低声央求他。 “轻一些……殿下……疼……” 他垂头吻掉她眼尾的泪痕,与她十指交缠,含糊不清地道。 “孤也疼…… 很快了,真是最后一次。” 第22章22 一滴隐忍的汗珠滴落在她肩头, 与脖颈上的药香一起晕染开,谢瑶呜咽了一声, 被他的大手紧紧箍着腰肢,听他一声又一声地哄她。 到最后意识昏天暗地,也没弄清到底哪一回是最后一回。 第三天该是回门的日子,可谢瑶一睁眼,时辰已经快到了午时。 “你昨晚歇的晚,孤怕你累着,便着人往谢府递信, 说明日再回门。” 那作弄哄骗她的始作俑者衣冠楚楚地开口。 谢家已没了她最亲近的长辈,就算回门见着的也是心怀鬼胎的亲戚,谢瑶乐得不回去, 却不能不记着昨晚的胡闹。 “您今日该早点叫我起的。” 她抬了抬还有些酸软的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 到底昨晚她留了意识,在被他抱着出浴桶的时候喊他拿了衣裳,顾长泽倒也还有几分良心, 瞧她困得睁不开眼,便亲力亲为地给她套上了里衣。 但谢瑶一抬手臂, 衣袖滑落,那冰肌玉骨上留下的红痕还是清晰可见。 谢瑶想起昨日早间青玉给她梳妆时害羞的神色, 顿时觉得面上又燥热起来。 她在王府的时候从没这么晚才起过,这才进了东宫,大婚后便接连两日睡这么久,传出去难道满宫的人都猜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吗? “你昨日累着, 多睡一会也无妨, 东宫里,孤还是说了算的。” 顾长泽温和地说罢, 从桌前端来一盏茶。 他能细心地注意着她说话时沙哑的嗓音,白日里的顾长泽最温文尔雅,谢瑶怎么也不能把这样的一位君子与晚间在床榻上的凶狠联系在一起。 她清了清嗓子将茶喝罢。 歇了好一会,谢瑶缓过神,喊青玉伺候着她梳洗罢,午膳摆在前堂,她与顾长泽一同用了。 三月初正是春日好时候,今日的谢瑶睡到午时,总算打起些精神劲。 她的院落在东宫地势最好的地方,出了门便是亭台水榭,陈设摆件更是无一不精,大婚的三日里,外面的红绸还没清理走,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的一角,谢瑶忽然起了意想出去瞧一瞧。 她大婚的那天是被顾长泽抱着回来的,昨日拜见帝后回来便入了屋子又睡,算起来这三天,还没好好看一看这东宫呢。 “孤陪你一起吧。” 顾长泽搁下了手中的书,极自然地走过来牵了她的手往外。 从上林苑回来的半个月,谢瑶时常往东宫跑,那时在前院只觉得陈设简单静雅,没想到后院却是另一番精细奢华的装扮。 且不说白玉阶铺就的凉亭路,这院中摆弄了许多的花花草草,在初春的暖阳下开得正盛,让人看了便心情愉悦。 可她记得上回来东宫前院,是没见着这么多花草的。 “殿下也喜欢这些侍弄这些吗?” 到了凉亭外,谢瑶看着布满了半条游廊的玉兰花,眼中露出惊喜。 她的谢王府种过许多的玉兰花,但大多没有这般漂亮的,东宫能找来的玉兰花连品种都和别处的不一样。 顾长泽抬头看过去,将她的喜悦收之眼底。 “养病的时候得闲,便也弄来养着了。” 谢瑶又问。 “玉兰旁边的这花,我瞧着上京并不常见呢。” 顾长泽看过去一眼。 “那是孤在边地的时候带回来的。” 一听他提到边地,谢瑶顿时来了兴趣。 她的父亲谢王便是常年驻守在边地,兄长再大一些也跟着去了,她并未在那久住过,心中却好奇他们待的地方。 “殿下能仔细说一说吗?” 她眼中的期盼让顾长泽眸光动了动,拉着她进了凉亭。 “外面风大,仔细别冻着了。” 凉亭内早有摆好的点心茶水,谢瑶落座便紧紧盯着顾长泽,等他开口。 “孤也不常在边地,偶尔去过的几回,接见孤的都是父王。” 谢瑶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父王便是她父亲。 “父王久在边地,为人爽朗,却在公事上铁面无私,孤去的最久的那一回,是三年前,足足在那待了半年,每日与侍卫们一同起居,领兵操战,有时候哪做得不对了,父王也不顾着孤是太子,便直接开口指责。” 顾长泽说这话并没什么怪罪的意思,却逗得谢瑶弯唇一笑。 “父王素日冷面,我在家中就听说底下的兵都怕他。” “别说底下的人了,孤那时候也怕。” 顾长泽微微扬眉,轻笑一声。 “孤在那待了半年,就见他有一回徇私过,还是为了太子妃。” 谢瑶顿时好奇。 顾长泽目光落在她身上,瞧见她似乎全然不记得当时的事,眸光微动。 “似乎当年,太子妃也去过一次边地,还险些失踪过。” 谢瑶很快点头。 “三年的盛夏,是去过一回。” 那一年她兄长谢回受伤,她随着谢王妃去边地探望,在那短住过一段时间。 “两军交战之际,我独自出去迷了路,身边的下人也都跟丢了,父王命手下的兵士折返回去找我,回程的路上又因为着急走错了路,差点中了敌军的埋伏。” 那是她这十几年来少有的惊险。 “那天我躲在山洞里,听见外面的刀剑厮杀声,心中害怕得不行,那回我真以为……多半就这样出不去了。” 谢瑶笑了一声,如今再顺着这些话去回想,心中倒多了些感慨。 “后来呢?” “我在山洞里,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晚上天色昏暗,来人又蒙着面巾,浑身是血地闯进了山洞里,谢瑶心中很害怕,但那少年与她差不多大,额头上冒着冷汗,几近昏厥。 谢王妃的母家精通药理,谢瑶也略懂一些,大着胆子在山洞外找了草药给他止血,两人又一起依偎在山洞里过了一夜。 “到天明我将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幅画。” 予千秋 第31节 顾长泽轻轻摩挲着指节,眸光微动。 “你这样记挂,想必很喜欢那幅画。” 说不上喜欢与否,只是那幅画在那天晚上着实给她许多勇气,若不是碰见那人,她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出那个山洞。 “当时我离开的时候,还与他约定着若来日有机会了再见面,可惜我从出了那山洞开始,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谢瑶的语气带了几分淡淡的可惜,她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注意到对面的人落在她身上的神色。 顾长泽沉默许久开口。 “也许他并非有意失约。” 谢瑶不以为意地笑道。 “见不见面,失不失约都不重要,那时候战乱,有什么比平平安安,有健康的身体更重要呢?” 顾长泽端着杯盏的手轻轻攥紧,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方才点头。 “的确如此。” “父王那回的事我倒知道,还有别的么?殿下也一同与我说说吧。” 两人坐在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关于谢王的话,谢瑶惊奇地发觉顾长泽对边地和谢王的许多事都了如指掌,她便追着问了许多,将年少对父兄生活地方的那角空缺填满。 凉亭内时不时传来几分笑声,任凭外面如何闹腾,午后的东宫岁月静好。 两人在凉亭里坐了半日,到快晚间的时候,外面来了人将顾长泽叫走,谢瑶也才离开回了院子。 “这一日,外面可传了什么流言?” 谢瑶没忘记昨日贵妃在乾清宫外说的话,既然萧相带着萧琝跪去了慈宁宫外,那这事必然满宫上下都知道了。 “奴婢特意去问了,外面的人都三缄其口,没人提这事呢。” 虽然当时与萧琝的亲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如今谢瑶已经是太子妃,萧琝酒后叫她闺名这样的事,传出去到底不大光彩,还容易惹非议。 听见青玉如此说,谢瑶有些讶然。 “当真么?” “也许是太后娘娘敲打了下面的人,不愿将这事闹大呢。” 青玉心中也有些纳闷。 但的确这一天下来,外面没对前天晚上萧公子酒后失德的事多言一句。 谢瑶揉了揉眉心,想着太后责罚了萧琝又试探了她,若真有意压下也实属正常。 她没再管这件事,转身回了院子。 顾长泽这一去直到戌时二刻才回来,彼时谢瑶已用罢了晚膳沐浴过,穿了一身常裙坐在屋子里。 昏黄的灯盏忽明忽暗,照出女子温婉柔美的侧脸,她手撑着下颌,安静地翻看着手中的书,明明已经困极了,也没离开桌边半步。 顾长泽悄无声息地抽走了她手中的书,谢瑶惊呼一声回头。 “殿下?” “都这样困了,怎么不早些歇下?” 顾长泽目光落在她惺忪的眸子上,温声道。 “您走时交代了会回来,我索性没事,便也等一等。” 是为等着他,哪怕困极了也没提前睡,顾长泽目光温和下来,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里,手扣着她纤细的腰身,头埋在她侧颈轻轻道。 “沐浴过了么?” 他身上自外面带来的凉意跟着渡到谢瑶身上,柔软的身躯轻轻颤了一下,谢瑶点头。 “沐浴过了。” “孤方才在前院也沐浴了。” 他扣着她腰间的手慢慢收紧,看着她柔美的脸庞,嗓音喑哑。 “早些安置吧。” 谢瑶顿时眼皮轻轻一颤,挣扎了一下。 “殿下……身上还有些酸呢。” 虽说休息了一日已好了许多,但谢瑶知晓这人晚间有多凶猛,若真如昨晚一般再闹上半宿,明日不说回门,东宫的下人们得先笑话她了。 她轻轻咬唇,神色四处飘移,顾长泽目光落在她脸上,唇几乎贴近在她耳垂,含糊不清地轻轻吻过。 “当真么?” 谢瑶眨了眨眼睛,轻轻抿唇。 “嗯……” 顾长泽看着她脸上的熏红,眸子里闪过几分笑意。 “既然阿瑶身子不舒服,孤自然不会强求,便只一同歇了吧。” 他如此说,谢瑶心中松了口气,只当他没看出自己的谎话,合了手中的书与他一同往软榻去。 戌时三刻,东宫主院灭了灯,起初尚还安安静静的,但很快,屋内响起女子细细的喘息。 “殿下……您做什么呢?” “孤瞧瞧昨晚脖颈上的伤好了么?” 本来安安静静躺在她身侧的男子不知何时倾了身子过来,微凉的指尖轻车熟路地挑开她的衣襟。 “好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伤。” 谢瑶被他抚摸的动作撩拨得心尖一颤,咬唇要避。 “阿瑶总是喜欢说谎,孤不放心,还是亲自来检查检查吧。” 夜色里,男子轻笑一声,高大的身形覆过温软的身躯,指尖一动,白色的寝衣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安静的主屋很快响起难耐的嘤咛声和压抑的喘息,又是一夜红烛摇曳。 第23章23 谢瑶的嘤咛声被他吞入腹中, 微凉的指尖拂过脖颈上已淡了许多的齿痕,顾长泽顺着夜色里微弱的光亮低头看过去, 仿佛真的在认真“检查”一般。 她被迫仰着头,乌发铺散在身后,与雪色的肌肤相映衬,他的动作如一阵风一般拂过温软的身子,谢瑶肌肤上因为热意与难耐泛着淡淡的粉色,素白的指尖扣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声音溢出几分哑意。 “殿下, 殿下......” “嗯......” 那声音伴随着吻又轻又重地落在她身上,明明已感受到了她眼底的迷离和软成一片的身子,却偏又磨着她。 身上的热意顺着烧到了她的意识, 连吻都越发滚烫,唯独依附在他身上才能汲取到一丝凉意来缓解她的燥热。 于是她便勾着顾长泽的脖颈,弓起身子往他怀里。 那双温柔清透的眸子里沾染了几分欲色,那样柔声地唤着他, 顾长泽眼尾都因着隐忍而泛出红意,额上的薄汗顺着滴落下来, 温软的人儿依附在他怀里,顾长泽身子越发紧绷, 声音哑成一片。 “怎么了?” 谢瑶咬着唇,脸色红成一片。 “可以......重一些。” “怎样算重一些?”他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动作却越发轻了。 谢瑶心口的燥热随着他的动作越发烧得厉害,脸色发红不说话。 顾长泽便箍着她的腰倾了身子。 “这样算重? 还是......这样呢?” 床榻边的帘子随着他的动作猛烈地摆动着, 谢瑶眼尾泛出些快慰的泪痕, 听见他笑。 “阿瑶总是喜欢不说实话,孤也不知道怎样才算重。” 最后一句话落, 谢瑶呜咽一声,身子如水一般软在他怀里。 * 第四日一早,谢瑶总算撑着身子起来。 今日是回门的日子,她用完早膳坐在铜镜前梳妆时,一眼就瞧见那雪色脖颈上的红痕。 昨晚这人以“检查”为由折腾了她半宿,最后那才抹了药见好的齿痕上便又添了新的吻痕,今日一瞧格外显眼。 谢瑶回头看了一眼正衣冠楚楚坐在一旁等她的顾长泽。 明明昨晚说的会换个地方...... “怎么了?” 她才看过去,顾长泽就已经抬起头,目光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谢瑶抿唇不说话。 她以往怎么能觉得顾长泽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呢? 这人分明骨子里便心黑。 顾长泽看着她有些红的脸色也猜出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站起来。 “走吧,该到回门的时候了。” 从东宫回到谢王府,已经过了辰时。 洪管家早早候在门外,一瞧见谢瑶,顿时便迎了上去。 “奴才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虽然如今的王府已没了长辈,但该有的习俗自然是得有,谢瑶与顾长泽入了王府,先是一同去拜了谢王与王妃的灵位,又见了宗族来的几位族叔,热热闹闹地说笑了一番。 她回门的日子来的人不多,算起来嫡亲的长辈也就堂叔与谢颜,那些族叔大多是看如今谢颜有了身份,上赶着来巴结她的。 谢瑶面上周到地把人送走,回头刚要吩咐洪管家备午膳,便见他神色紧张地走上前,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