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弱将军后(双重生)》 嫁给病弱将军后(双重生) 第1节 《嫁给病弱将军后(双重生)》作者:宁占竹 文案: 武成侯杜毓文觉得自己这辈子很荒唐,他年纪轻轻立下赫赫战功,功高震主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被秘密骗进了宫里百般折磨 于是他全部的愿望唯有一死 直到那一天听到了一墙之隔的细细哭声 李青一是最不受宠的公主,废后的遗物,当朝天子亲口说她愚蠢恶毒,宫中大多数人对她不是视若无物就是随意欺辱,受了委屈唯有在僻静处哭泣,却听到冷宫中有男子叹气,温言安慰 她逐渐知道,这里关着个病秧子,连绵不断地咳嗽,他却经常隔着这堵薄薄的宫墙安慰自己 后来杜毓文病势已沉无力回天,天子惺惺作态对外说可怜天妒英才,赐公主与他延续香火 正是那个常常孤身流泪的小姑娘,他闭上眼睛都没法放下心的小姑娘 然而他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熟悉的破败的冷宫 这一次,他一定要设法活下去,让欺负他的小姑娘的人血债血还 她那么好,值得此世万般荣华 *双c,重生前虐重生后甜,摆脱不幸原生家庭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重生 美强惨 救赎 群像 主角:李青一 杜毓文 一句话简介:楞伽顶上清凉地,善眼仙人忆我无 立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第1章 “我母亲是废后白氏,”女孩哭着说,正是春日里雨多的时节,雨水淅淅沥沥地下,连这红色的高墙之下都被淋得通透,女孩也不知道是哭得还是冷得,牙齿一直打着颤,“他们都说她生性恶毒,伤透圣心了还想死灰复燃,勾引父皇。” “然后就有了我。”她哭着说,身子打着颤,这是她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这么酣畅淋漓地失声痛哭,而且把埋在心底的话忍不住全都倒了出来,“他们都不喜欢我,都不想看到我,我又何罪于父皇,何罪于天呢?” “又不是我想出生的。”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也怨我不是个男孩,否则说不定就会让父皇多看几眼了。” “她说她被气死,是我害的。”她哭着说道,“他们都说是我害的。” 红色高墙另一边的青年静静地听着,中间夹着一声竭力压抑着的咳嗦,女孩知道当今天子素有仁爱之名,故而声称不发落到冷宫一人,她本以为到这里又偏僻又荒凉,痛哭一番不会有人发现,然而她却听到了冷宫中传出了人声。 还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他出声的时候女孩哭得几乎要吐出来,迷迷糊糊地觉得这温言劝解当是有神仙看不惯自己过的日子了,下凡来安慰自己,然而当她哭了一阵子之后,却明白了这世上哪有神明显灵呢,这个冷宫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一个人。 然而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遇到听她诉说这些的人,就算可能被人告发于父皇她与人私会,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横竖不过一死,她已经活够了。 那人只是细细听着,时不时出言劝慰安抚几声,却让她莫名感到此生前所未有过的心安,雨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眼泪也止了下来。 最终在淡淡的温暖的阳光下,女孩露出了一个梨花带雨的笑容,红湿着一双眼睛道了谢,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她从此就对冷宫留了心。 冷宫里关了个总是咳嗽的病秧子,她听小宫女这么议论着,一天只送一顿饭,夏日里不给冰块,冬日里也不给炭火。 然后议论的小宫女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青一知道了这个青年是个秘密,是个必须严防死守的秘密。 她却忍不住去找他。 他不一定每次都在,但是大多数时间她会听见他拖着脚步挪过来的声音,他身子不好,无论寒暑总是咳嗽,走路自然也很慢。 隔三差五李青一会看到有太监走进冷宫里去,拎着不祥的沉甸甸的黑箱子,李青一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只得小心地听着。 直到有一次,她听到了一声实在压抑不住漏出来的惨叫声。 他们在打他。 那个病秧子这么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她心里着急,那个沙哑而温和的声音却笑了一声,“那些公公没什么力气,打人也不痛的。”他温声说。 “你骗人,”李青一轻声急切地说,“我知道他们打人好疼的。” “因为你是个小女孩。”那个声音轻笑着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肯定和你不一样了。” 李青一不信。 但是她不敢去看,冷宫前的永巷上从来空无一人,走上去太引人注目了,而且太安静了,甚至能听到她放到最轻的脚步声,她不敢。 “不要过来。”青年低声说,“就当是为了我好,若是你被抓住了,以后就没人和我说话了。” 从此李青一多了一个秘密,她经常跑到宫墙下来,这个青年或是给她出些和宫人周旋的主意,或是给她讲讲诗书和外面的事情。 一晃两年过去,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并非是他厌倦了这种交谈,只是他说话越来越费力气了,听李青一说的时候反而更多了起来。 “我以后怕是不能来了。”十八岁的公主轻声说。 “怎么了,被发现了么?”青年问道。 “父皇赐了我封号,他们都说,赐了封号就是要把我嫁出去了。”少女轻声说,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好像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你被赐了什么封号啊。”青年轻声问道。 “珈善,”少女轻声说,“他们说父皇要把我许配给武成侯,几个月后成亲。” “你害怕他么?”青年微微地叹了口气,悄声问道。 “害怕。”少女小声的说,“他们都说他三四年前得了重病,之后自暴自弃喜怒无常,不止不上朝连天子都吃他的闭门羹,仆从们没有敢伺候他的。” “更不要说谁家的女儿许配与他了。”少女说,她轻轻地啜泣着,“我可能真的要死了,他会不会讨厌我进他家的门,像是赶那些仆人一样赶出来。” 青年没有出声。 “不过说不定会比在宫里过得好呢。”少女低声自言自语道,然后明显试图振作一下精神,“不过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自己。” “说不定比宫里好呢。”青年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别寻短见,尽力活下去。” 少女闻言点了点头,“宫里的人也不许自戮的。” “我一定高高兴兴的出嫁。”她保证道,挺起了胸膛,像一只战战兢兢却依旧看着高空的小鸟,“让他知道不管他高不高兴见到我,但是我很高兴见到他。” 青年似乎被她逗笑了。 “听上去此人绝非良配,你居然很高兴见到他么?”他笑着问道。 “因为还没有见过他么,”公主回答道,“无论是宫人还是父皇母亲,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都不高兴,所以我决定我无论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别人,都要让他知道我见到他很高兴。” 青年闻言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笑了笑,“那祝珈善公主新婚快乐。” “谢谢。”少女轻声笑着说,“我希望他也能快乐。” 洞房花烛夜,李青一忐忑地坐在床榻上,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全部视线,只能朦胧地感到烛火的光和热,染成一片血腥色,她饿的很,摸索着去抓床上的红枣吃。 然而她却突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听到了食盒被放在桌子上的一声轻响。 “对不起,四年不见他们还是这么喜欢劝酒。” 这个声音,她不只听过还很熟悉,李青一忍不住身子前倾,一双细弱柔软的手抓住了大红盖头,想要自己揭下来,然而对方的动作比她更快,细杆轻轻一拨,红布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清俊的青年将食盒一层层地错开,身影被龙凤花烛投在了墙壁上,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衬的脸色更白了,虽然应该经过了几个月的修养x,但是依旧脸色苍白瘦的过分。 他将一碟碟点心菜肴摆了一桌子,似乎是累坏了再难支撑,靠着墙壁慢慢地坐了下去,“一起吃么?”他微微转过了头,询问道。 少女怔住了,张大了眼睛,青年忍不住笑了一声,弯了弯眉眼,“我姓杜,武成侯杜毓文。” “我本来无意耽误公主,但是陛下说赐田宅给我,”他轻声说,拿起杯子来喝了口水,“我想待我死了,公主也能有傍身之物了,可以不再受宫里人的欺凌了。” 他本想说些什么,然而却感到身上一热,那个少女从后面抱住了他,头上凤钗的流苏一下子打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冰凉凉的,“不许再说这种话了,我不要你死。” “本宫不许你死。”她抽泣着说,明明应该是想撂下一句狠话的,但是却因为哭得不成样子而变得绵软了起来。 是不是命令都要大声说出来才作数,所以他没有听自己的命令呢,李青一想。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杜毓文受了多少苦,说什么平平安安不争不抢的度过余生都不过是一场虚妄,没过几年就到了他身子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杜毓文死的那天明明已经是春日了,但是京城却下起了雪,李青一穿着雪色的丧服哭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只觉得眼睛发痛却流不出眼泪了,她伏在棺木上合上了眼睛,这棺材是天子亲赐的金丝楠木,自带一股好闻的木香。 李青一睡熟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感受到了细密如针的春雨,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不是灵堂漏雨了,然而映入她眼中的是那面熟悉的宫墙。 她刚刚哭得背过气过,短暂的昏厥了一会,然后她听到了宫墙的另一边传来了那个熟悉而关切的声音。 “怎么了?”杜毓文轻声询问道,“刚刚怎么没有声音了。” “泪多伤身,还是少哭些的好。”他说道。 李青一确定了,自己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少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的确是自己年少时的身体。 上天似乎终于垂怜了她一次,让她重新回到了这个时候。 她这次不会在那么无助地看着他死去了。 脸上的泪水顺着雨水一起流了下来,她胡乱的擦着,却哭的更厉害了。 她要救他出来,这一次一定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 ---------------------- 嫁给病弱将军后(双重生) 第2节 第2章 大抵年岁长了,又加上一世杜毓文身体孱弱几乎管不得事务,整个侯府都是李青一一手操持,虽然开始的时候磕磕绊绊被人挖了不少坑,但是过了几年,李青一基本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了,如今重来一世自然不会如从前一样任人摆布。 因为天子实在不想见到她的缘故,李青一住的偏僻,和冷宫只有一墙之隔,因为白氏是废后,身边的大宫女基本上死的死,罚的罚,李青一也没有什么信得过的宫人,陪嫁的宫女都是这个院子里洒扫的,赐了名叫拾翠与题红。 这两个小宫女也是得罪了人被打发到这里的。 拾翠生性怯懦迟钝,题红则是自怨自艾怨气冲天,从前李青一自觉对不起两个宫人,出宫之前从来不敢和他们说话,无论是拾翠拿不回分例还是题红没有做完活计她都不敢说什么。 因为她害怕拾翠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哭着磕头的样子,也害怕题红掐着腰辩白的气势。 不过现在她不怕了,李青一想,这两个宫女实际上都不是什么恶人,拾翠家世不高父亲虽然只是个小军官但是宠妾灭妻在家中就受尽欺凌,题红被污蔑偷了东西,最后查无实据那淑妃也不敢背上残害宫人的罪名放了出来却也从此偏激冷漠怨天尤人。 “今天要不来,明天要不来,到时候我们几个一起饿死在这栖鸾阁算了。”题红抱怨道,少女生的清秀的有几分苦相,偷眼看到李青一出来了,却也不好发作,只是冷着一张脸,冰着声音说,“殿下,今日里奴婢寻思着给殿下裁夏装,殿下如今青春年少,一年是一年的个子,拾翠却说没有布料了,这夏日如何过的。” 拾翠跪在春日新雨后的地砖上,不住的发着抖,低着头不敢看李青一,“奴婢无能,奴婢无能。” “管事的大太监说已经没有夏装的料子了,奴婢该早几个月去取的。”她颤抖着低声说。 “是我无能,”李青一说,“若你早几月去,他们又要说寒冬腊月的,要什么料子。” 她叫了拾翠起来,又看了看题红,“不要为我太着急了,”她轻声说,“办法总是会有的。” 两个人似乎都没想到平日里独来独往连话都不说连他们经过都会吓得跳起来的公主今日里竟敢靠近她们了。 题红低了低眼睛,“殿下说的是,追问拾翠也没有用处。” 她自己思忖了一会,想着破局的法子,“如今殿下是由皇后养着的,不如设法去让皇后来办,皇后平时是个好面子的,如果我们不闹,就当作相安无事,若是让皇后觉得脸上无光,应该是个办法。” 李青一微微点了点头,她想起她问过杜毓文,行军劳顿危险,他是怎么让军士们心甘情愿的翻山过岭千里奔袭的。 他说关键是有个盼头,人若是有盼头,就会生发出勇气和力量来。 李青一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衣裳,“我听闻父皇前日里想起来问了起居注的杨公公我的年齿。” “怕不是父皇有想要结亲的对象了。”她说,“我寻思着得补补身子,免得到时候面上不好看,被夫家看轻了去。” 听闻此事,题红的眼睛亮了一瞬。 若是她出嫁,题红和拾翠就是她的陪嫁,就能离开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日后如何总之是未来可期,她知道题红从前在宠妃淑妃的宫里伺候着,见多识广,又经历了不少风波,本事心计是不少的,而拾翠常觉得自己无能带累大家,若是交付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必然百倍用心,全力以赴。 当下说定了接下来的事,题红自去料理皇后,拾翠留了下来期期艾艾地看着年少的公主,最终她忍不住了跪了下来。 “殿下也多少吩咐拾翠些事情吧。”她说,低着头,不敢多看公主的脸。 “我也没有什么想争的,”李青一轻声说,扶着额头,做出了一副困倦的模样,“只是拾翠,宫中虽然不许谈及鬼神之说。” “但是我觉得这冷宫怕不是闹鬼了。”她轻声说,“我夜里都没睡好,听到冷宫有动静,可是父皇不是说,不发放一人去冷宫么?” 拾翠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殿下,我和题红她们偶尔也会听到冷宫有动静。” “但是谁敢在外面谈这件事,总是很快就不见了。” 李青一睁开了眼睛,“可是真的闹鬼了。” “不知道,”拾翠压低了声音,“我听别的宫里的人说,有太监去送饭呢。” “一天送一次。”拾翠悄声说,“怕不是不是鬼,是个人呐,听说还是个男人。” “我们一墙之隔有个男人。”李青一装作受惊地直起了身子,“这,若是有人攀扯起我的清白来,可怎么办?” 拾翠也慌了神,她勉强找了些话出来,“他们说那人被看得很紧,更何况不许外人言说,大概不会冲撞到殿下的。” 李青一点了点头,让自己看起来三魂归位,“总觉得如果是个人的话,我就更睡不着了。” 拾翠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感觉这鬼得闹了快一年了。” “殿下若是不放心,我替殿下去打听打听。”拾翠说。 “你不是说,敢言说的宫人,都不见了么。”李青一说道,拾翠脸上略微慌了慌,“但是的确悬着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针对殿下的,皇上既然要给殿下许配婚事,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害殿下。” “我知道有个狗洞,平日里没人知道的,冷宫里好像没有旁人,只有门口的看守,太监们偶尔会来,找个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去探一探,”拾翠悄声说,“我去看看,若是和殿下全然无关,此后也安心了。” 李青一点了点头。 “如此倒是很好,但是我害怕你出事。”她认真地说。 拾翠摇了摇头,“我谨细着呢,殿下。” 李青一跟着拾翠来到柴房,果然有一个能容纳瘦弱少女钻过的小洞,而另一边眼见的只有砖石的地面,没有半点装饰和花木,散发着森森的冷气,一片荒凉破败之相。 两个人仔细听着,果然听到了公公们的脚步声,李青一自幼晚上就容易失眠,所以对太监和宫女们的脚步声很是熟悉,一听便知声音主人的身份,公公们走了出去,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既然x落了锁,一时不会回来了。”拾翠轻声说,“我现在就钻过去一探。” 李青一点了点头,附耳嘱咐她小心。 冷宫本来就很狭小,拾翠去了不到半刻钟就回来了。 “可是被人撞见了。”李青一悄声询问道。 “里面是有人,就一个,他眼睛被蒙上了,也没有感觉到我来。”拾翠轻声说,好像对看到的一切感到了恐惧,不禁地打着冷颤,“不过殿下安心,他应该没有冲撞到殿下的能力,此事和我们大概没有关系。” “的确是个年轻男人,应该不到三十岁,”拾翠悄声描述道,“被蒙着眼睛,反绑着双手吊着,身上都是伤,应该已经昏过去了。” “殿下?”拾翠看着少女的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是自己讲的事情吓到殿下了么,李青一深吸了口气。 “没事,”她轻声说,“那怪可怜的。” “是啊。”拾翠附和道,“不知道那些公公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把他放下来呢。” 李青一点了点头,“既然和我们没有关系,那就不要声张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拾翠点了点头,“我去把洞填上。” “好,”李青一点了点头,“做的仔细点,不要反而让那些公公们发觉了。” 拾翠应了声,“知道了。” 李青一坐在了榻上,轻轻地松开了手,指甲已经将掌心划出了深深的痕迹。 她一直不安地等着公公们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然而从上午等到了黄昏时分,依旧没有动静。 倒是把题红等回来了。 “殿下,已经把事情设法捅给皇后了,”题红说道,“听人说皇后脸色很难看,我明天让拾翠再去看看,他们若是乖觉的话,不说补上从前欠的,至少今年份的不成问题了。” “殿下我们也没闹大,奴婢也知道若是被皇上听到了,反而会适得其反,”题红见李青一心神不宁,出言解释道,“殿下不必如何忧心。” 李青一露出了一个笑容,“多谢。”她笑着说,“看来我们明天多少可以吃点好的了。” 题红也笑了笑。 几个人说着话,等到夜深了安寝的时候,依旧没有听到墙外永巷的公公来,李青一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仔细地数着它的数目,但是还是没有倦意。 他一定疼的厉害,李青一想,然而我却一直等着他来安慰我。 终于等到了黎明时分,公公们的脚步声在外面永巷上响了起来,这声音却比什么都让人安眠,李青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痛,杜毓文的脑海中一瞬间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却又被这疼痛弄得无比清醒。 他感觉自己上半身正被人钳制,一个太监扶起了他的身子,另一个掰开了他的嘴,正将一小碗参汤往下灌。 他好像又回到了被囚的时候,身下的稻草和身上的疼痛感都证明着这一点,他还有力气甩开太监灌药的手,说明这应该是他被关进来一两年的时候。 “杜大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太监低低的威胁的耳语穿进了他的脑中,刺的他头痛,他喘了口气,借着太监的手,将药汁一口口地喝了。 对方似乎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乖顺感到了意外,收起了碗,“杜大人早就该这样了,您不吃,我们自然也有办法让您吃下去。” “皇上一时不想让您死了,您就不能死。”太监说道,声音不阴不阳居高临下。 杜毓文平复着呼吸,从前他每次被灌药都拼命反抗,到了最后往往一碗也就灌进去小半碗,他满心愤懑自然只求一死,现在他却不想了。 太监给他身上的伤撒了药粉,他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唯有头上一层层的现出的虚汗能看出这个青年已经疼得不堪。 “大人好好养着身子吧,今日的饭食已经送来了。”太监说,一挥手,几个太监就都撤了出去。 杜毓文躺在冷宫的床上,微微地合着眼睛,现在是初春时节,虽然还是冷,但是没有冬日里那么难捱了,只是冻疮开始发作了,痒的厉害,他慢慢地撑起身子,食盒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他伸手将盖子推了开,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有飘着点菜梗碎豆子的梗米粥。 当日回京后,天子说在宫中摆酒请他前来,他就知道其事不善,但是他想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功高震主赏无可赏的那天终究是来了,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只身赴宴。 然而他却想不到待他醉后苏醒,却发现自己被关在了这里,缺衣少食不说,皇上又安排些宫人隔三差五的折辱用刑于他。 除却宫人他谁也见不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不明白皇上既然忌惮于他,给他安上个什么罪名都好,直接杀掉他就行了,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 他勉力端起梗米粥来,虽然已经凉了,但是落到肚子里多少有了些食物,压住了饥饿带来的烈痛,这么每日一碗粥,只能吊着他一条命,却远远不够一个青年男人的消耗。 他们怕他还有力气逃跑。 然而他早就没有力气逃跑了。 他进来之后因为忌惮着他武将的出身,日日缚着他双手,用麻绳压着他舌头勒在脑后,冬日里让他穿着湿透的衣服一桶桶地浇着冰水,没过多久他就被折腾的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只知道被人灌药灌水,起不了身去吃喝方便就被人乱七八糟的踢打,幸而他还算年轻,身体还撑得住。 然而从那之后,他从能撂倒三五个太监合力变得连行动都困难了起来,加上一直吃不饱,忍饥挨饿,越发越只能任人摆布,那些太监似乎从中得到了乐趣,想要报一报他刚进来抵抗的仇,变着花样地折磨他。 这冷宫地处偏僻,本来就照不到阳光,又阴寒的很,连植物都几乎长不出来,房屋也破旧的很,到处漏雨透风,他收回了目光,看着手中的粥碗。 他们还在怕他逃跑。 他现在能自己走出这层层宫室都不容易了。 根据太监的人选他认出这是自己被关到冷宫的第二年,若是现在能逃出去,总比上一世被足足折磨了三四年,耗的油尽灯枯的好。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虽然刚受完刑身上痛的厉害,但是基本上还是能正常行动的。 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杜毓文对自己说,既然打定主意了要和她活下去,那就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 到了中午大家都歇息的时候,他果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角落发出的声音。 他忍着疼痛,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在那块砖石上坐了下来,是那个小姑娘的声音,他将耳朵贴在了剥落红漆的宫墙上。 “没事,”他说,“我好得很,就是睡过了。” “不用担心我。”他笑着说,“你最近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吧。” 嫁给病弱将军后(双重生) 第3节 他听到宫墙对面的女孩抽了抽鼻子。 “你都三天没有动静了。”她说,杜毓文心里一惊,自己这次居然昏迷了这么长时间么,难怪他们连参汤都用上了。 “我也有自己的事啊。”他笑了笑解释道。 小姑娘对他的解释明显很不满意。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选择换个话题,“今天是几月了?” “三月,”李青一回答道,“今天是三月二十八。” 杜毓文静静地琢磨了一下这个日期,“今年是哪一年?”他轻声问道。 “元祐十六年。”李青一轻声回答道。 “我知道了,谢谢。”杜毓文在心里想,自己的运气还不错,还没有错过那件事,说不定能从中做些文章脱困。 四月十四日是太后冥寿,当朝天子要去龙华寺参拜。 而元祐十六年的太后冥寿,有人意欲行刺皇帝,出人意料的是天子对此事并未声张,只是当场杀死了刺客,再也没有了下文。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由得后悔上一世自恃才高,只觉得做个纯臣就没有任何人找自己麻烦,对朝中密闻和龌龊不太了解,连耳闻都少。 后来虽然被放了出来,但是病势已沉,能在府里走走已经是身子好的时候了,更不要说能参与什么政事,知道什么隐情了。 “先生是不舒服么?”他听到小姑娘细细软软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了过来。 “没有。”他否认道,调整着呼吸,伤口上了药,灼烧般的痛感退下了,现在感觉冰冰凉凉的,倒是舒服多了。 看来的确用的是好药。 “你骗人。”小姑娘轻轻地说,听着声音像是又要哭了,“如果能帮到你什么就好了。” “我总是谁也帮不了。”她说,“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杜毓文微微咬了咬下唇,他靠在了宫墙上,一身的伤病实在让他有些坐不住,“殿下,”他轻声说,“x虽然不想让你回忆。” “但是宫中关于白氏,有没有什么传言?” 看这次刺杀皇帝做贼心虚的样子,想必这刺客的来头不好公开,若是论起当朝天子的继位,那可是费了不少波折,而他登基没几年,就做出了废后之事,更是波诡云谲,虽然他知道小公主三四岁的时候,废后就已经疯疯癫癫地去世了。 问她不一定有结果,但是却一定会让她伤心。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了。 小姑娘半晌没有说话。 在他想说罢了的时候,细细的温软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实在不太清楚,”李青一低声说,“就是听说他们将母亲生前住的宫殿给封上了,有宫女说里面贴了不少朱砂符纸。” 果然这位皇后死的有问题,杜毓文想。 “需要我去打听打听么?”李青一轻声问道,“还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么?” 她听见那青年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殿下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如此愿意为我探听宫闱秘事,万一我想要加害于你呢?” 李青一忍住眼睛的酸意,听见对方轻声询问着,“殿下从前未曾去调查过亡母的死因么?” “没有。”李青一轻声说,她上一世过得过街老鼠一样,提起那个女人也是只记得她为数不多的活着的片段,披散着头发,对着自己又踢又打,嘴里一连串的咒骂着。 “你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你周围的人都会被你克死的。”她轻声说,“她为数不多见到我都是要这么骂我。” “还说,我会在天上看着的,你会害死你身边的所有人的。”她说,抱紧了膝盖,忍不住将头埋了起来。 她听见杜毓文出了口气,“她是这样说的,殿下没有记错么?” “没有。”李青一回答道。 “她是怎么称呼殿下您的。”杜毓文问道。 “没有称呼。”李青一答道。 “也许她看到的并不是殿下。”杜毓文轻声说,“先不说那些了,殿下既然没有这方面的执念,那么能探听到多少算多少就好。” “万万不能勉强冒险。”他轻声嘱咐道,“若是殿下有了什么不测。” “那我活着就更没有念想了。”他说。 “嗯。”李青一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听人说,白氏是安国公之女,是将门虎女,生的明眸皓齿,骄傲明艳。”题红轻声说,“都说皇上因为白氏迁怒殿下,实际上殿下和白氏并无半点相像之处。” “不只是性格,连身量长相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题红说,“却不知道为什么,皇上看到殿下就龙颜大怒。” “那你是如何将份例争回来的。”拾翠小声地问道。 “我和皇后说,皇上既然问了殿下的年齿,就是要给殿下一门婚事了,但是皇上素来不喜殿下,这婚事肯定并非良配,”题红低声说,“若是这两年殿下被那些不长眼色的欺凌殁了,殿下又是记在皇后娘娘膝下的也算是中宫嫡女,那岂不是到时候只能把皇后娘娘的宝贝女儿宝华公主嫁去了。” “宝华公主好像与我们殿下同年呢,皇后听了不由得她不害怕。”拾翠说,“姐姐果然能说会道。” “宝华公主这个封号可真气派,而且七岁的时候就被皇上亲封了这么个好封号。”题红悄声抱怨道,“不知道我们殿下能封个什么封号,嫁个什么夫君。” “只要能从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出去就好了。”拾翠低声说,“妹妹没有什么可以奢求的。” “皇后娘娘一心想把宝华公主嫁给京城内的书香门第,离家又近,又不受欺负。”题红说,初春时节,开始换季了,她拈着针线,做了一会衣服,然后目光落在了这栖鸾阁层层的梧桐树上。 “反正我家里已经没人了。”题红淡淡地说,“不管他们要把殿下怎么样,总之我不怕死。” 拾翠垂着眉,帮她拿着布料,“姐姐说的是,眼下除了跟着殿下也没有别的路。” “卖主也没有人买的。”题红说,“她还有什么可以卖的么?” 她一双眼睛往一边偏了偏,这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的瘦削标致,更是做得一手好针线,从前没少被暗中说是狐媚子,受了不少流言蜚语,她拈着针,细细密密地绣着花样,“淑妃是宠妃,她那里遇到的做贱人的手段,真是外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 “淑妃生的什么样子啊。”拾翠轻声问道。 “漂亮自然是漂亮的,”题红说,“更是喜欢往皇上身上用心,天天琢磨皇上的诗词喜好,连字迹都竭力模仿。” “毕竟她觉得自己早晚有个儿子么。”题红不屑地出了口气,“这和我们也没有关系,虽说现在的太子是我们殿下的亲哥哥,但是他可曾管过半点我们殿下的死活。” “说不定换了个新太子我们还能跟着吃顿席,捡顿饱饭吃。”题红冷漠地评点着,李青一知道没人回来这栖鸾阁听闲话的,因为在天子面前只要提到自己,就足够龙颜大怒了,根本不用告什么状,自己活着本身就是忤逆。 作为宫中女子,不受皇上宠爱本身就是下贱,更不要说被皇上厌烦至极了。 她年幼的时候曾经接过雨水喝,幸好有好心的宫人接济,居然跌跌撞撞的活到了四岁,四岁时不知道皇上是想通了什么,似乎觉得她活着也不错。 并且给了她名字。 青一。 实际上这个名字并不像一个女子的名字,更不要说一个公主的名字了。 但是有人将这个消息传给了白氏,很快就传来了白氏暴毙的消息。 李青一想这个名字可能藏着某个秘密。 但是她一直以来光是要活着就竭尽全力了,实在没有办法去探索什么秘密。 题红对皇后的办法果然有效,拾翠果然领来了没有被克扣的份例,虽然公主的份例并不多,但是好在栖鸾阁人少,两个宫女没来由的感觉到了宽裕。 在拾翠和题红的眼中,最好的选择就是京畿附近的书香门第和高门大户,李青一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宝华公主嫁到了镇国公家,而龙树公主则嫁给了宁南侯家。 “殿下在想什么?”拾翠悄声问道,李青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是在想,这宫里波诡云谲的事情还真是不少啊。” “我们早晚都是外人,殿下也没必要担心这些龌龊。”拾翠轻声安慰道,“还是殿下的婚事要紧,殿下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么?” “听人说,父皇想把我许配给武成侯。”李青一低声说。 题红猛地将手抬了起来,吮着血珠,上一世李青一也是在题红这里听到武成侯的风评的。 “武成侯,”题红说,“殿下可有什么回旋余地了么?” “怎么了?”李青一故作不解地看着,“武成侯也是一等侯爵,门第不可不谓高贵,也听闻他青春年少不曾婚配。” “但是他已经抱病一年出头了。”题红悄声说,“自打平定了北方回京之后,不知道怎么就病了,不能再出去征战,说是人已经半疯了。” “从来不上朝,天子赐给他的奴仆都被他或打或骂打发人卖了,据说只留了几个旧仆,还整日里闭门不出。”题红轻声说,“皇上赐殿下虽然是安抚之意,但是对于天子所赐的奴婢都如此,此人居功自傲到了何等程度,若是殿下嫁过去。” 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父皇为何对武成侯如此放纵啊。”李青一轻声问道,“他可是父皇的宠臣。” “宠臣不知道,”拾翠轻声说,她父亲是北方军中的小军官,应该是知道些传闻的,“只是说当年陛下和武成侯一见如故,他刚中了进士就彻夜长谈,然后就把北方之事交付于他了。” “这也太一见如故了。”李青一说,“难不成是因为武成侯生的特别英俊么?” “我父亲说武成侯的确一表人才。”拾翠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她在李青一的耳边附耳说道,“都说武成侯生的有点像从前英年早逝落马身亡的宁王呢,这种像也不是那种容貌相似,或者像是有血缘关系,但是父亲说,他站在那里,没来由的就会让人想起宁王。” 宁王是父皇的二哥,李青一知道,这个名号是不能提的,父皇说在兄弟中他和二哥关系最好,一听到二哥就忍不住的伤心不已。 所以不许任何人提这位为先帝开国打下半壁江山的二儿子。 宁王,李青一在心里细细地咀嚼着其中的关系,父皇是先帝的第五子,长子作为太子体弱多病监国多年据说贪赃枉法,于是被废身亡,三四本来就是没养大的。 二皇子宁王死在太子被废前的三个月。 她不知道杜毓文知x不知道军中老人认为他有几分像宁王这件事。 “他们说,没准要把我许配给武成侯。”李青一说,听着宫墙的那边的咳嗽声,不用佯装就感觉鼻子酸涩,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然而对于宫墙另一侧的人听来,却是另一层意思。 今日里因为伤势还没痊愈,所以太监们并没有对他做什么,放下食盒就走了,他捱着痛吃了东西,躺下昏昏沉沉地缓了半天,他反复回忆着和天子的事情,到最后只得到了一个结论。 忌惮会有,但是恨意从何而来呢。 而如今天子把他关在这里,百般折磨,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自认为从来没有结党营私,甚至对于朝中之事都不太关心,他为什么恨自己入骨呢。 他听着少女的轻声啜泣声,知道自己现在在外面的名声对于一个待嫁的少女来说的确有些恐怖。 “他们都说他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疯了。”李青一小声地说,“我听他们说,军中老人都觉得他有几分像宁王,父皇说宁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武成侯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暴躁的疯子呢。” 少女说的话断断续续,然而杜毓文伸出手,伏在了斑驳的宫墙上,才强迫自己集中了注意力,没有昏过去。 这几句话虽然都只是些影影绰绰的捕风捉影,然而他却如遭雷击一样,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几乎就要昏死过去。 嫁给病弱将军后(双重生) 第4节 “你怎么了?”少女轻声询问道,语气焦急。 他想张嘴说什么,然而却止不住咳嗦,他索性弯下了腰,咳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宁王,他生得像宁王。 也许只是气质为人之类的有几分像宁王。 杜毓文扶着墙,一寸寸地撑起了身体,他实在无法平复心神,他清醒后这两日竭力思索着自己与天子相处的所有细节。 想着自己可曾有半点忤逆过这位从当年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中走出来的敏感脆弱的天子的时候。 却万万没想到。 就是这么个理由。 就是这个理由吧。 天子所折磨的,所憎恨的,恨不得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当然不只是他杜毓文了。 更是当年策马扬鞭打下半壁江山的开国功臣,先帝差点就动了传大位心思的宁王了。 所以他立的每一份功劳,他不和朝臣和天子亲近的态度,都在增加皇帝对当年那个二哥的憎恨。 最终恨到了要把自己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作为敢于抢了他风头的功臣受罚,作为他那耀眼的像太阳一样的二哥的替身受苦。 “先生,你怎么了?”他猛地听到了那个少女的声音,焦急的,带着淡淡哭腔的温温软软的声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静地坐了下来,方才的心绪耗尽了他的力气,眼前忍不住的一阵一阵的发黑。 “我没事。”他轻声说,“我没事。” 仿佛回到了临终的时候,耳边的那个小姑娘的哭声听的真真切切,然而身上却再也聚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了。 他试图说些什么,不得不生气自己本来就是不想活的人,为什么听到这种真相还会如此徒耗力气,然而他最终是什么都没有抓住,失去了知觉,绵软无声地倒了下去。 第5章 李青一不懂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还是他今天实在不舒服,她轻轻地叫了几声,对面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他昏倒了,李青一感觉自己的心脏禁不住地乱跳,连耳内都一突突的疼痛,她真的很想直接挖开这宫墙,看看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初春的时候雨总是很多的,天上又细细密密地飘起了雨丝,李青一急得不知道如何才好,她跑回寝宫的墙壁去听着永巷的动静,但是永巷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寥落的看门的军士的脚步声。 突然间,她听到了其他的脚步声,是布鞋的声音,她跑到了栖鸾阁的门口,然而下一秒钟就被人捂住了嘴,李青一听到了有人在她的耳边耳语道,“好姐姐,不要和别人说。” 李青一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龙树公主。 她今年应该十四岁,还没得封号,“守一。”她轻声说,“放开我,我刚刚都没看到你。” 李守一一瞬间松开了手,站到了一边,李守一是庄妃所出,庄妃是镇国公的妹妹,将门之后,弓马娴熟,所以李守一自然也是精通骑射,不过李青一倒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私自跑到这里来玩。 “谁也没带?”李青一忍不住问道,“好妹妹,你这可是一口气犯了多少条宫规啊。” “若是姐姐不说,那我就是一条都没有犯。”李守一悄声说,“姐姐这里有皇后安排的人么?” “没有。”李青一说,“都是被打发来的。” “那就好。”李守一拍了拍手,“今日里姐姐听到动静居然出来看了,我记得姐姐从来都不喜欢听到人声,还以为高枕无忧呢。” 李青一记得上一世她的确只要一听到脚步声和话语声就会躲起来,不和任何人见面。 自然也很少和李守一说话。 不过庄妃听说自己被皇上取名为李青一之后,自顾自地给自己的独女取名为李守一,说是要合姐姐的行字,而明明宝华公主的名字是鸣凰。 听闻此事皇后不快了很久,奈何庄妃无宠而娘家势大,也不好说什么。 如此想来,李守一和庄妃是不是可以算宫中和自己亲近一点的人了。 “妹妹来这里干什么。”李青一说,“他们都说我生性怯懦,日后嫁出去会丢天子颜面,就想着如果谁路过就出来招呼一下练练胆子。” “然后就逮到了我是么?”李守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姐姐,我听闻冷宫闹了鬼,所以趁着白日里来看看,既然要练胆,那姐姐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呢?” 李青一慌忙想跑,然而却被李守一抓住了手腕,她想李守一可能不坏,但是绝对不傻,直接把自己也拖下水,就会对此事绝对的守口如瓶了。 “我又不会翻墙。”李青一轻声拒绝着。 “我本来就不是打算从你宫里翻过去的。”李守一悄声说,“姐姐跟我过来。” “姐姐就住在冷宫隔壁,闹鬼的时候没想过去探探么?”她问道。 “是有动静,但是我就躲在被窝里,盖上头脸,据说不露在外面,鬼就找不到你。”李青一细细弱弱地说。 李守一笑了一声,“不可能的,他们说,这是鬼编出来哄骗小孩不要逃跑的。” “若是冷宫里真的有鬼,”李青一扯住李守一,轻声说,“如果有什么人,看到了妹妹,妹妹该怎么办呢?” “我听说有人议论冷宫里的事,就不知所踪了。”她低声说,想听听李守一有没有什么对策,若是她有办法,她就跟她进去。 李守一微微偏了偏头,“我早就探查好了,我们进去的地方在屋后,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会往那里走,如果是鬼的话,就会他一会,”她笑着给李青一看她藏在怀里的匕首,“这是狩猎时用的,沾过不少血,不怕降不住鬼怪,如果是人的话,我们就跑路。” “如果是人的话,父皇从来没有来过这边,说明他也见不到父皇,自然也不会告状让父皇大搜六宫。”李守一言之凿凿地说,“姐姐觉得如何。” 李青一不由想起上一世虽说父皇最宠爱的莫过宝华公主,但是对于龙树公主也是赏赐颇多,很是喜爱。 恐怕不只因为龙树公主容貌雍容绮丽不亚于庄妃当年般海棠花繁,而是的确才干过人。 “我肯定不会声张出去的。”李青一低声说,“但是我是说,如果父皇真的要大搜六宫,你可怎么办,万一再带累了庄妃。” 看来上一世李守一应该也来冷宫看过热闹,李青一想,而且的确没被任何人发现,神不知鬼不觉的,她也一直守口如瓶,从来没有流露出半分。 但是这一次带上自己,会不会节外生枝。 不如自己记住她查好的路线,然后把她劝住,李青一想,她紧紧拽住李守一的袖子,“妹妹住的远,不知道父皇其实是极重视冷宫的事的,其中必然有我等窥探不得的隐秘,每日里都有公公来巡视。” “不如找点别的玩的。”她轻声说,“我还没有和妹妹聊过天,不如来栖鸾阁里坐坐,妹妹既没有去过冷宫,也没有来过栖鸾阁吧。” 李守一思忖了一会,只觉得李青一说的有道理,这个姐姐虽然胆怯懦弱唯唯诺诺,但是却的确是一片真心不想让自己有半点危险,于是点了点头,“正好我也饿了,姐姐这里有什么吃的么?” 两姐妹正聊着如何让小厨房送些点心来的时候,李青一的耳朵微妙地转过了一个角度。 冷宫里,有动静了。 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李守一的袖子,李守一把她抱在了怀里,轻轻地x摸着她的后脑,“没关系,大白天闹什么鬼。” 然后两个人都将说话的动静听的清清楚楚。 “此事事关圣驾安危,”是杜毓文的声音,而门外的军士用手中长戈敲打着被拽的哗啦作响的门锁,“我必须见到陛下。” “还嫌一年前受得罪不够么,你今天里发什么疯。”一个军士说,“把他嘴堵上,别让他叫唤的让别人知道了。” 另一个摸出了钥匙来,打开了冷宫的门,将那个青年按在了地上,捡起一根麻绳来,要勒住他的嘴,杜毓文咳嗽了一阵,竭力想要摆脱军士的手,却又咳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关乎到父皇,那就该让他说,事关天子无小事也无私事。”两个军士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清泠泠的女声,两个人回过了头,看到守一公主挽着青一公主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空落落冷凄凄的永巷上,“既然说了圣躬安危,你们还如此怠慢,莫非和乱党是一伙的么?” “公主不知。”军士见了礼,“此人神智不清,圣上特意吩咐过的,他说什么都不必转达,不必相信。” 李守一感觉李青一抖的厉害,抓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方才听见动静李青一说冷宫中经常如此,那人明明病的不轻,却总是被欺凌虐待,自己想帮忙奈何却没有半点办法。 李守一知道这也不是她能管的事情。 但是听到说起事关皇帝安危,她倒是想好了一番说辞。 “此事说不定尚有余地,”她说道,“妹妹来出头就是。” 庄妃经常教李守一,人言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尤其是宫里的人,就算是四五岁的稚子说的话,也有八百个心眼。 但是李守一觉得自己该给李青一出这个头。 当年淑妃丢了第一个皇子的时候,说是庄妃所为,当时花园里唯有二人,还有被皇后忘在了那里的李青一。 天子叫了李青一过来问话,十岁的小女孩只是掉眼泪,一言不发,惹得皇帝更是龙颜大怒,于是让她在祈福殿跪了三日。 然而三日里她只是一直落泪,不求饶也不说话,李守一给了她一杯水,问她可是害怕了。 “若是庄妃娘娘没推淑妃娘娘,父皇就不会喜欢淑妃娘娘了,”女孩低声说,“若是庄妃娘娘推了淑妃娘娘,父皇就不会喜欢庄妃娘娘了。” “那到底是谁推了推?”李守一心头火起质问道,“被父皇不喜欢不是活该么?” “被父皇不喜欢很难受的。”李青一哭着说,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在明黄色的蒲团上染出了一团深色,“不想看到娘娘被父皇不喜欢。” “而且听到公公们说,娘娘要是被父皇不喜欢,就要死了。”她哭着说,“父皇肯定心里早就有想法了,只等着我张嘴了,若是说了他心里话,那我就是人证,若是没说他心里话,我就是被那位娘娘笼络了。” 最终此事成了一桩悬案不了了之,后来明白事理了,李守一却确信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李青一来说,世上没有那么多活该。 她只知道皇上对她连看一眼都会厌烦恼怒,自然她说的话也没有任何分量,她无论说了什么,天子信了会伤害到一个人,天子不信觉得她被收买了也会伤害一个人,天子心中自有偏袒,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承受皇帝失去皇子的愤怒。 你说她糊涂也罢,说她懦弱也罢。 杀伐果决可以慢慢学,但是心思纯善一旦失去了就难以找回来了。 所以如果她有想救的人,李守一想,自己理当出头。 按母妃的说的,就当是为自己的人生攒一份功德了。 第6章 “我要见陛下。”杜毓文说,他刚刚从昏厥中醒来,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能被军士压着不能动弹,“虽然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是也该知道我是陛下亲自关进来的。” 这句话还是有分量的,虽然两个军士并不知道这个囚徒是什么人,但是的确是天子吩咐不得有半点闪失的角色。 谁知道是什么达官贵人。 他这么一说,两个人反而害怕了起来,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报给皇上,他依旧死死地按着杜毓文,那青年单薄脆弱的身体被抵在湿漉漉的砖石上,因为挣扎导致伤口崩开了,鲜血洇了出来。 然而他转过了头,看向了那个站在一步之遥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李青一知道,是让她躲起来的意思。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再见到杜毓文,前世里第一次相见是洞房花烛夜,为了天子的颜面,他多少将养了几个月,至少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处,虽然瘦弱苍白但也勉强体面。 而现在这个青年脸色白得冰雪一样,连唇色都淡的吓人,两颊上却偏偏染着些淡粉色,明显是已经烧了起来,他瘦骨嶙峋的手腕被反扣在背上,一身灰白色的衣服染的斑斑点点的血迹,无一处不看的李青一心惊胆战。 而从来她是极相信杜毓文的判断的。 少女悄无声息地跑回了自己宫里,拉上了宫门,却忐忑不安地将耳朵贴在了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父皇的确是来了。 嫁给病弱将军后(双重生) 第5节 先是温声夸了几句李守一孝顺,让宫人送她回她的钟灵宫去,然后李青一听到了皇上的声音响了起来,声调并不高。 但是却沁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武成侯找朕所为何事。” 李青一将耳朵更往墙上贴了几分,然而两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她根本听不清什么。 大概过了两刻钟,她听见了天子起轿的声音,冷宫又落了锁。 好像父皇没有命人责罚他,李青一松了口气,只觉得身子一软,就坐在了地上,不由得低低惊叫了一声。 “殿下?”题红跑了过来,“殿下怎么了?” 骤然放松下来,李青一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麻,被题红扶了起来,倚在了榻上,“方才父皇来了冷宫。” 题红微微点了点头,“责罚殿下了么?” “没有。”李青一摇了摇头,她寻思着措辞,然后轻轻地张开了嘴,“题红,不要告诉旁人去了。” “我听父皇管冷宫里那个人,叫武成侯呢。”她低低地说。 题红捂住了嘴,咬住了手指。 然而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既然如此,陛下不会将我等灭口吧。”她轻声问道,然而她自己摇了摇头,“多想也无用,我们暂且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说了要将我许配于他,”李青一低声说,“那应该就不用担心这些了。” “只是。”她慢慢地垂下了头,“能设法给他送点东西吃用么?” 题红惊了一下,很想说句各扫门前雪,但是她看到年少的公主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好像结了一层露珠,显得毛绒绒的,像一只胆怯不安的小兔子似的轻轻颤抖着。 题红一直很讨厌这个栖鸾阁,又偏僻,又冷清,破旧不说,冬日里都分外冷,但是她却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这个小公主。 因为李青一虽然胆怯,虽然得不到一星半点的天恩,但的确没有一丝一毫的坏心思。 题红从前觉得这宫内是个修罗场,进来的是美人,沉沦其中的是恶鬼。 红颜枯骨好一副修罗地狱的场景。 但是李青一不是。 她宁可被恶鬼生吞活剥了,也不想做伥鬼。 她局促不安地握着双手,又抬起眼睛来期期艾艾地看着题红。 题红出了口气,“这样,我们看几天冷宫的口风,若是皇上有心让他养着身体,我们也好作为。” 李青一点了点头。 她本来也不指望现在就能去探望杜毓文,但是多一个人帮自己总是好的。 但是她心里止不住的担心,就这么一直无眠到了天亮,听到了永巷上公公们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然而这脚步声虽是公公们的,却不是从前她听惯的节奏了。 换人了。 她听到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借着雾蒙蒙的遮掩,从宫门的缝隙中看了出去,的确不是她从前所见的那几个公公了,其中还有一位太医。 带的食盒也大了几分。 李青一忍不住心里涌起了一股欢欣来,杜毓文果然是有办法的,自己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帮上了他的忙,但是这一次他应该能比上一世早出来些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回到了床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杜毓文伸出手,放在了药枕上,太医搭上了他的脉,细细地诊治了一会,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叹气,青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的脸色,刚想说话却忍不住咳了咳,终于止住了咳嗽,轻声开口问道,“请照实告诉我就好了。” “大人年纪还轻,好好养着来日方长。”太医说道,这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和自己儿子年龄相若,却遭了这么多苦楚,忍x不住心软了几分,“只是日后若想再有什么作为,劳累些的事情都不要想了。” “大人伤了肺腑,胃虚体弱,气血两亏,”太医慢慢地柔声说,“之后得小心修养才行。” 杜毓文收回了目光,若是这是他的第一世的话,听到这个消息无异于五雷轰顶,他何等的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却被活活折磨成了个废人,然而他如今却是心中没什么波澜,若是如前世一样不管不顾地反抗下去,只想求一死,等到了想活的时候又没有可能了岂不是更可悲。 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她过得怎么样,杜毓文想,应该过得还好吧。 只是她一个人,自己也没能力留个一男半女的给她,若是从前欺辱她的人再来,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的了。 青年收回了目光,微微地出了口气,“我知道了,谢太医相告。” “大人平日里有什么喜欢吃的,就尽量吃好了,现在大人身体太弱,谈忌口已经没有意义了。”太医笑着决定找些话题,他也不知道这年轻人是不是面上不说,实际上心里难受的紧。 杜毓文微微抬起了一线眼来,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酸涩,如果自己的父亲还活着的话,大概也有这样的年纪了。 “陛下没有告诉您我的姓名吧?”杜毓文轻声问道。 “没有。”太医笑着说,“这不是下官该打听的。” 那青年别过脸,竟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那就好。” 没有告诉这位太医自己的姓名,说明皇帝并不想要他的性命,如此甚好,他想,几番清洗下来,本朝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当朝皇帝从前做皇子的时候,一心礼佛,而如今即位后,更是在宫中修了佛堂,他平日里就听着佛堂的晨钟暮鼓算着时间,而在他去世前,一共有三位公主定了封号。 宝华,珈善与龙树,尽是佛家语。 口念佛偈,心如蛇蝎。 他只与皇上说了有人要在太后冥寿行刺于他,有人带了自己军中旧部的名单,问自己可否参与此事,他严词拒绝了,并且想提醒陛下留心。 他只字未提宁王之事,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苦苦哀求皇帝自己已然是个废人,再也不能领兵打仗了,自陈他起身微末,能有今日都是陛下一手抬举,若是让自己瘐死于此,世人要么议论有什么隐情,要么觉得陛下识人不明。 总不能让陛下担上这份罪责。 “你想要什么?”天子轻声问道,他的脸在冷宫残败的天光中被照亮了一半,而远处佛堂的钟鼓声隐隐地传了过来,敲了四声,又敲了六声,是四大皆空又是六根清净,让他脸色似乎缓和了几分。 杜毓文跪在地上,强忍着一阵阵的烈痛,克制自己不要再昏过去而咬破了舌尖。 “臣不中用,只想呆在这京城里度过余生,若是能为杜家续上门香火就别无所求了。”杜毓文低声说,“臣家里虽然并非大富大贵,战乱前也算是江南书香门第,一番乱离之后,杜家唯有臣一人了。” 他知道自己被囚这些时日,皇帝一定仔细盘查了他的出身,又看看有没有太子党或者宁王党的人因为他失去音讯而行动。 应该是一无所获的,因为他和宁王本来就无半点干系,所以上一世大概是怕他心怀愤恨,所以等到他身子彻底废了也就放了他出来让他自行病死,将此事粉饰敷衍了过去。 他心想不知道宁王生前发生了什么,这暗鬼能把皇帝折磨的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此时提起自己的出身来,说不定能激起皇帝心中那所剩无多的愧疚来。 果然皇帝叹了口气,“朕误信谗言,自会处置奸臣,武成侯不怨怼于朕吧。” 杜毓文伏在了地上,“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从来怠惰懒散,不爱与陛下交流更谈不上交心,合该有此,臣常常自问,的确只顾自己行事,不曾念及陛下之心。” 皇帝伸出手,扶了他起来,“朕将朕的公主许配给你,不知武成侯意下如何。” 第7章 “听闻皇上下旨给礼部为殿下拟定封号了。”题红说道,刚从皇后宫里请安出来,她似乎是嗅出了什么风声,感觉公主的心情还不错,“据说殿下的嫁妆也在准备了。” “果然是许给武成侯啊。”她笑了笑,扶着李青一的手在御花园的小径走着,栖鸾阁地处偏僻,从皇后那里出来之后得整个穿过御花园,再沿着长街走上不短的路才能到达,“今日里感觉皇后心情不错,大概是因为殿下替了宝华公主下嫁吧。” “他们居然还觉得是下嫁,能有武成侯已经是这位殿下的福气了。”李青一闻言站住了脚步,和题红一起回过了头。 “听说武成侯对下人从来非打即骂,不知道对公主如何,说不定活不了几天呢。”花丛后几个女子莺莺燕燕地聊着,李青一不太熟悉宫里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在那里说闲话。 李青一轻轻地压了压题红的手,表示不要计较。 “这位殿下啊,琴棋书画,点茶制香插花样样不通,生的模样也丑陋,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多给武成侯陪嫁几个美人,才能勉强把这位殿下送出去呢。” “那可得小心了,谁知道宫里哪一个这样命歹,就被陪嫁出去了呢。” 李青一安安静静地继续往前走着,她记得上一世赐予武成侯府上的仆从,几乎全是皇帝的眼线,因此他自己不说,也不许她说半句抱怨天子的话。 她总是会想起他身上的伤,层层叠叠的伤疤,手脚上都是冻疮,一到冬天就发作的厉害,连去园子里走走都困难。 那时候她也不介意什么皇帝的眼线了,只要第二天醒来时还能听到他清清浅浅的呼吸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今天六月份为公主办册封礼,然后七月份出嫁大婚。”题红低声说,“也不知道礼部会拟个什么封号,册封使大概是礼部尚书简大人。” 李青一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前方,一步步地安安稳稳地走着,好像后面的流言蜚语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她还是不由得想起了年幼时自己和几位公主皇子一起读书,她那时七岁的年纪,先生教着读关关雎鸠,她也跟着念关关雎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李守一坐在她的前面,声音比她的清脆好听,而李鸣凰已经开始习字作诗了。 太子比她年长五岁,坐在另一边,那时候学堂之中一共他们兄弟姐妹六个人,李青一第一天来进学,不由得好奇的很,却又害怕讨人厌烦,所以只敢偷眼看着。 李守一虽然比她年幼了两岁,但是却比她先读书,所以她偷偷地在最边缘的角落坐了下来,将自己的身形半隐进竹帘里,生怕先生注意到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书籍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檀香味,她忍不住埋头进去,认真地嗅了嗅。 就这么上了一个月的学,她渐渐觉得书上的字都能认识不少了,然而一个皇天暑热的午后,天子来到了书房,想看看自己这些龙子凤孙的功课。 李青一在他走上通往书房的小径的时候就听出了脚步声,她一瞬间心惊胆战,竟然失手把砚台打翻,漆黑的墨汁撒了一身,她连忙跪了下来,用手帕擦着地上的墨渍,年迈的老先生掀起沉重的眼皮看了她一眼,吐出了一口浊气。 果不其然,皇帝走进书房第一眼就看到了李青一。 “皇后娘娘让青一公主来的。”老先生给皇帝行了礼,慢慢地说,“说她已经年满七岁了,该读书了。” “王先生以为青一公主如何。”天子放下了一句不阴不阳的话,几个皇子公主都看向了李青一,她手中的手帕蘸满了墨汁,甚至弄到了手上,身上也脏的斑斑点点的,她甚至不敢抬起头来。 “青一公主贵而能俭,克己谨慎。”王先生不咸不淡地说。 “贵而能俭?”皇帝冷哼了一声,“朕看是畏手畏脚,难成大器,你看她这样子还有半分皇家的体面在么?” 几个皇子公主连忙跟着跪了下来,一迭声地为李青一半真半假地求着情。 “妹妹年纪尚小,难免有不到的地方。”太子申辩道,“假以时日,定能学有所成的。” “年纪小就是借口托词么,”皇帝看了一眼另外两位公主,“你这两位妹妹年纪也不大啊,怎么的,只有李青一是你的亲妹妹,其他人不是么?” 太子连忙磕头请罪。 李青一看着他重重的撞在地上的额头,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都怪自己没出息连累了大家一起挨骂,只是听到了皇帝的脚步声就如此失仪,然而她实在害怕的厉害,连眼泪也流不出来,更不要说出声了x。 “朽木不可雕也。”皇帝的眼睛落在了李青一的背上,她似乎能感到那份彻骨的寒意,她将头埋得更低,听着父皇对自己的宣判,“朕看青一公主也不必浪费这个功夫了,王先生管着这么个害群之马也是不容易。” “以后不要来书房了。”他说,“免得这怠惰的小家子气脏了这皇家的书房。” 李青一感觉全身发麻发软,然而下一秒钟她看到了父皇的步云履头上的祥云纹在眼前迅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