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 (1v1 伪骨)》 那场婚礼之后(1) 于嫣是被唐硕捞起来的。 闹钟响时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精准地按掉了闹钟后,重新环住了她的腰。于嫣没有睁眼。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腿间残留的胀意,肌肉也仍带着隐约的酸软。 昨晚那场绵长得似乎永无止境的情事是晚饭后开始的,但究竟是几点结束的呢?她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午夜之后,他在最后那几次推进的时候非常慢,而她的内壁也不受控制地收缩,像是不舍得他离开。 这么想我?他低头舔她的耳垂,热息喷在她脖颈上。还是说,你一整周都在想这个? 她推他的肩膀,推不动。他就卡在她腿间,用那种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逼她承认,想了没有? 没有。她别开脸说,声音是软的。 撒谎。他又加重了力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这里——他推进得更深了,就会咬我。 上周她出差的城市,和唐硕出赛的城市隔了几千公里,他俩久违地空了一周没做。不知道是否是这个原因,昨晚的他特别缠人。她不记得自己最终到了几次,只记得她后来嗓子是哑的。唐硕去厨房给她倒水的时候,她趴在床上,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算什么? 她记得自己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道微弱的光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闭上了眼睛,但再睁开的时候,天依然还没亮。 手机闹钟被唐硕按掉了,他却没有把她从怀里松开。 ……几点了?她昨晚尽量让自己不呻吟出声,但今早的声音依然是哑的。 六点二十。 于嫣沉默了几秒。她大概只睡了四个小时出头。 今天要回去吃饭…… 嗯。唐硕的嘴唇贴着她后颈,七点前出发的话不会太堵,能赶上。 床垫陷下去又弹回来,她的眼睛不太睁得开,但能感觉到他翻身坐起来的动静。她闭着眼听着他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拉上窗帘那一道昨晚忘了拉的缝隙,再从衣柜里抽出一件T恤套上,最后是他走回床边的声音。 乖,起床了。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于嫣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天还没亮透,窗帘重新拉上之后,房间又暗了回去。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昨天也是用这种哄人的语气和她说话的。 沙发那次,他让她趴在扶手上,从后面进入。她记得自己咬着靠垫的边缘呜呜地叫,被他的尺寸撑得连呼吸都变得破碎。他太长了,每次顶到底的时候她都觉得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酸胀感从核心往外扩散。他退出去一点后又会再整根没入,反反复复的,她很快就又丢了。 这么快?他在她身后喘着气笑,手绕到前面揉她的胸,拇指碾着乳尖。你是不是……嗯……从昨晚就开始想我操你了? 她摇头,把脸埋进靠垫里。他握住她的腰往里顶了两下,深得她叫出了声。 说。他俯下身,嘴唇蹭着她的后颈,声音有些蛊惑。说出来,我就让你歇一会儿。你今天晚上都第几次了,嗯?再下去你会受不住的。 ……想。她小声说,声音闷在靠垫里。 想什么? 想你……她说不下去了。他又顶了她一下,那一下精准地碾过她最要命的地方,她尖叫了一声。想你操我…… 乖。他亲了她的后颈,加快了操弄她的速度。她被他撞得膝盖在皮革面上打滑,他用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把她固定住,另一只手揉着她前面那颗肿胀的凸起。两个方向同时施力的时候,她哭出来了。 于嫣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下方有一枚淡红色的印记,胸口也有,小腹的那枚印记颜色更深一些。那些痕迹不疼,但很具体,具体到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每一道痕迹是在什么时间、用着什么姿势留下的。 她的腿在落地的时候有一瞬的酸软,她扶住了床头柜的边缘稳住了自己。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为什么昨晚会放任他为所欲为。 浴室里,唐硕正在刷牙。他的头发还乱着,看见她走进来后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把洗脸盆的位置让给她。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了两个人都没睡够的脸。但唐硕的眼睛却是亮的。 他洗漱后先出去了。于嫣听见了他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也听见他压着声音回语音。她听不出是谁发的,也不知道是发给谁的,但她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间。 昨晚沙发之后是地毯。地毯之后他又把她抱进浴室,在淋浴间里把她压在瓷砖墙上,抬起她一条腿,从侧面再次进入。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低头吻她,把那些水和她的声音一起吞下去。 浴室里的水汽让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她记得自己靠在他怀里,他一只手从后面托着她的乳房揉捏,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像是在丈量自己在她体内的深度。 你看,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模模糊糊的,这里,你摸。 他牵她的手去摸小腹,那里有一个隐约的凸起。她指尖触到那个形状的时候,浑身都烧起来了,腿根又开始抽紧。 你这里……他贴得很紧,能感觉到我吗?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他开始动,每一次都顶到最里面。你不是很喜欢听吗? 她确实喜欢。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但她喜欢他说那些近乎下流的话。每一次他开口说那些混账东西,她的身体就会给出诚实的反应:变得更湿、更紧、更敏感。 她让自己不要再想了。换好衣服的时候,唐硕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玄关。他穿着薄薄的运动外套,看起来和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他端着两人的保温杯,将她的那杯递了给她。 咖啡。他说,车里喝?加了点奶,没放糖。 车子在清晨的街道上开得很顺。唐硕领驾照没几年,车却一直都开得很稳。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于嫣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握着那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咖啡的温度刚好入口。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唐硕的下颌线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他开车的时候不太说话,但表情很放松。她又想起了昨晚在床上的时候,某个瞬间她低头看见他紧咬的下唇和额角渗出的汗珠—— 于嫣让自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保温杯放在杯架里,调整了座椅靠背的角度后把外套拢了拢,偏过头靠在了车窗上。 睡吧。唐硕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到了叫你。 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闭上眼睛之后的某一刻,意识开始模糊,混沌地飘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上了高速。窗外的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也感觉到了一点温热的触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唐硕的右手搭在了她的大腿上。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大腿,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温度渗透进来,像一个小小的持续热源。她没有动,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 车程将近两个小时,中间堵了一小段,大概是收费站前面的入口处。于嫣在那一小段停顿里又睡了过去,唐硕把手收回去时动作很轻,没有把她吵醒。于嫣在迷糊间只是感觉到车速变慢了,又变快了,然后重新平稳下来。 她最后是被唐硕叫醒的。 快到了。他稍微俯身过来了一点,还有不到十分钟,你要不要先整理一下? 那场婚礼之后(2) 于嫣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熟悉的街道。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父亲和唐姨住的那个小区,她来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数出这段路上有几家店面。 她坐直身体,从包里摸出气垫。十年前就算连续熬一整周都不是问题,但昨晚只是被折腾了半宿,今早眼下就有了一点青灰。她用气垫盖了盖,发现嘴唇也有点干,又补了一层润唇膏。她在整理头发时,唐硕已经在倒车入库了,动作很稳。 下车的时候,于嫣从车镜看见了自己和唐硕的倒影: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很日常,他手里拎着在路口买的糕点盒子,他们看起来就不太像一对。 父亲和唐姨的家,是独栋的三层小别墅。房子户型较为特别,车库那层是客厅和厨房饭厅,楼下那一层连接着小院子,唐姨在主卧旁种了很多花,窗户一开就能闻到花香。而车库上的那一层有两间房,他们留给了她和唐硕,一人一间,回来时能休息。 于嫣和唐硕刚离开车库,主屋的大门就打开了。唐姨笑着迎了出来,桃花眼弯弯的,和唐硕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么早就到了?路上不堵吧? 于嫣的嘴角也弯了弯,还行,挺顺的。 屋里飘着香味,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煎饺,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粥。父亲在切水果,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说他再几分钟就好。 于嫣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唐硕已经把糕点盒子打开了。装着桂花糕的那盒放在父亲的座位边,另 一盒杯子蛋糕则往唐姨那边推了推。唐姨笑着说又买这些干什么,但语气是受用的。唐硕回了一句这个不错,好吃,挺甜。 很正常的对话,和昨晚唐硕在床上说的别无二致。 昨晚在卧室的床上,他拿出那个新玩具的时候,于嫣觉得自己今晚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是杯子蛋糕造型的新品,糖霜的部分是花朵造型,糕体掏空,可弯曲的硅胶被折迭后静静地躺在了那里边。 唐硕先把花朵造型的吮吸器压在了她阴蒂上,打开的是最低档。但那种细密高频的震动让她一下子就蜷起了腿,他却按住了她的膝盖压向两侧,不让她躲。 别动。他的手握着那朵玩具的花瓣在那颗凸起上画圈,这个很不错的。她咬着手指呻吟,腰开始不受控制地扭。 你看,他还在说那些混账话。是不是像在吸花蜜? 于嫣没力气回答他。吮吸器被他调到了中档,那种震动让她的整个小腹都开始酥麻,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往外淌水,床单肯定湿了一大片。 不够?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捏她的乳尖。那要不要——他把吮吸器具往下移了一点,——吃进去? 他推着那颗在震动的吸头抵在了她的入口处,她叫了出来,脚趾蜷紧。她虽然清楚吮吸器的造型和尺寸无法入体,但洗头贴在的那个位置和频率都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在颤。唐硕看她没说话,再加了码,同时用大拇指压着她的阴蒂揉。两个方向的刺激,让她没过一分钟就潮吹了。 水喷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视野一片白。唐硕看着掌心里那些透明的拉丝液体,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挺甜,他笑了,另一只手又按着吸头往里又送了送,还有吗? 于嫣捂着脸,说不出话。唐硕只是笑,把吮吸器留着贴在那里,转身拿起了那根硅胶。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躲。他握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回来。你吃得下的。刚才不是吞了三根手指? 那根硅胶最终还是抵了在她已经被操弄得很湿的入口处,被他慢慢地推了进去。圆润的硅胶表面沾着她流出的液体,滑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阻力。但震动棒被推入一半时,她却开始感觉到了被彻底撑开的感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放松。他的手搭在她小腹上轻轻按着。你越紧张越不舒服。 她努力调整呼吸,但随着每一节推进,那种被撑满的感觉都比上一次更明显。等到最后整根差不多完全置入的时候,她已经哼哼唧唧地说不出完整的词了,下面又涨又满,吮吸器还在震着,硅胶碾着内壁,两种不同的刺激让她又快要到了。 全部吃进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里有种满意的成分。真的很厉害。你知道吗,你这里……他的拇指揉着她的阴唇,她整个人弹了起来,硅胶被挤出一截,他又慢慢推了回去。 ……很会咬人。每次我一进来,它就自己把我吸进去。于总监要不要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喘得只剩摇头的力气。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只知道好胀、好麻、好想要。 唐硕没有开启震动,但却开始慢慢地将好不容易塞入的震动棒一点一点地往外抽。硅胶碾过敏感点的时候她忍不住呻吟了,水淌得更多。他听见她的呻吟,抽到了一半又推回去,反反复复的。她被他折腾得哭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受不了了,伸手去抓他,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臂里。 你——你——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进来…… 进来哪里? 她瞪着他,但那双被泪水泡过的眼睛在这一刻没有什么威慑力。他看了反而又笑了,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掉。说清楚了,于嫣。进来哪里? ……里面。 哪里里面? ……下面。 下面哪儿?他俯下来亲她,声音很温柔,但内容依然混账。你说清楚,我就给你。 她咬住嘴唇,羞耻感让她的脸烧得厉害。但他不动了,真的不动了,就半撑着身体看着她,等她说那句话。 ……阴道。她终于小声说。进我的阴道……操我…… 唐硕几乎在她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同时就拔掉了震动棒。那根硅胶带着一大片湿滑的液体被抽出来,紧接着他握住自己的东西抵了上去。 他顶进去的时候,于嫣叫的声音都变了调。就算刚被震动棒反复扩张,他的尺寸依然把她撑到了极限。她能感觉到他整根没入时擦过内壁的每一寸,那种被填得太满的实感让她脚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伏在她身上,手臂撑在她两侧,停顿时低头看了眼她被顶得微微凸起的小腹。 你每次都被我操成这样,他开始了那种缓慢却深而有力的抽送。每一次。明明三年了,三年,你这里…… 他往深处撞了一下。 ……每次我进去的时候,却还是紧得不像话。 于嫣伸手去捂他的嘴。唐硕偏头躲开,却把她的手指含进了嘴里。她在他身下抖,下面绞得更厉害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闷哼了一声,又加速顶了几下。你知不知道你越这样,我就越想—— 那场婚礼之后(3) 于嫣让自己不要再想了。 她端起面前的排骨粥碗喝了一口,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而那些碎片化的睡眠、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再加上这碗粥,她决定让它们像几道依次落下的幕布,把前一晚那些绵长而彻底的情事、那些喘息和低语,还有那些汗湿的体温和被单上的褶皱,一层一层地遮盖了起来。 她此刻坐在和长辈共餐的饭桌前,父亲和继母在对面,继弟就在她身旁。一切都必须看起来正常。如果有人此刻举起相机拍下这一桌早餐的画面,任何人都不该觉得有什么异常。 唐硕夹了一只煎饺放进她的碗里,于嫣低头咬了一口。皮脆,馅烫,是她吃习惯了的那种味道。她嚼得很慢,目光落在桌面的瓷碗边缘,没有抬头。 你昨晚又熬夜了?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正在低头剥一颗水煮蛋,语气里带着那种老父亲特有的关心。 于嫣抬起头,没,就是最近预算季,忙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瞥见本来正在低头喝粥的唐硕,他拿勺子的手指停了一拍,像是在消化她的睁眼说瞎话。于嫣以为他会开口说什么,但他顿了顿后只是又夹了一只煎饺放她碗里,什么都没说。 于嫣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父亲开始和唐硕聊起了他最近的几场赛事,唐硕听得很认真,回答也不敷衍。于嫣让自己看起来也像是在听他们聊天,但缺觉的脑子却不容她如此支配,她的思绪很快又自行绕到了他处。 她今年三十五了。前几年升到了财务总监的位置,年薪和年纪一样稳定增长。父亲去年退休了,她给他换了新手机,每周通一次电话。继母比她年长不到十岁,保养得很好,眼底总是带着笑意,是个很温柔的人,于嫣就从来没有见她大声说话过。 这些都不是问题。她的家庭在外人眼里是体面完整的,而她的事业是清晰向上的,每一步都踩在计划上。她的人生,从三十五岁往回看,没有任何重大事故,也没有任何不可收拾的转折点。 除了他。她的继弟,法律上的家人,现役的国羽男双运动员,去年刚拿了世锦赛冠军,目前世界排名第二,今年刚满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二十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那时候她大概刚留学回来不久,刚进现在的公司;那时候她没想过会和一个小一轮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更没想过这个男人会是她继弟。 她想起了昨晚唐硕问她饿不饿的时候,她回答的声音是哑的。她想起自己当时在想:这一顿饭吃完,又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位置里去。 她究竟是怎样沦落至此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想了三年也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她知道,此刻身旁那碗粥还没有喝完的那个人,也在等这个答案。 于嫣觉得自己需要努力把前一晚的那些记忆,那种被填满的胀意、他贴着她后颈的呼吸、她最后失控的呻吟,一层一层地压进意识的最底层,最后再用这顿早饭,将它们给压得严丝合缝。 这样她才能好好地坐在饭桌前,小口地喝粥,偶尔夹几筷子小菜,正常又体面,长辈都不会看出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虽然唐硕他今天不太对劲。他会在聊天停顿时用余光看她一眼,会在思考唐姨问他的问题时又瞥了她一眼,还会在父亲说了笑话以后在大笑时借机盯着她的眼睛看。 但于嫣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分析任何东西,所以她只是偏过了头,忽视了那些灼热又滚烫的视线。 早饭是在于嫣恍惚间吃完的。究竟吃了几个煎饺她想不起来了,父亲让她尝尝的桂花糕她也吃不出味道。唐姨似乎察觉倒了她的不对劲,问她要不要在饭后先回房休息,毕竟今晚还得出席堂姐女儿的周岁宴。 父亲也只是以为她加班加得狠了,整个人累得不在线,让她赶紧去小睡补眠,醒来后再下楼看他最近在花园里种的花。 于嫣应下了,站起来后往楼梯走时,唐硕却也跟了上来。 小硕你也要补觉吗?唐姨有点诧异。 早起开车累。唐硕笑着回答,回了句听起来合理的。 于嫣不知道唐姨信没信,但她知道,这人此刻跟了上来,她就不用再想能好好补觉了。 那场婚礼之后(4)【打赏加更】 房子的三楼是两房一厅的格式,于嫣和唐硕的房间分列楼梯两侧。于嫣上了最后一级楼梯后,径直朝自己的房门走去。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得很紧,但她忍住了不回头。 他爱跟就跟吧,她反正是要关门的。 然而她的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余光里那道身影却从她旁边走向了另一侧的房门。于嫣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唐硕已经站在他自己的房门口,手指按在了门把上。 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了头来看她,压低声音笑着问,“有事?” 那语气太坦然了,于嫣被这一问问住了,没说出话来。 她确实设想了些什么,关于唐硕会直接跟着进入她的房间,而她接下来至少一个小时内不用指望能合眼。她已经做好了那样的准备,但唐硕却站在了自己的房门口,像是真的打算回房补觉。 于嫣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有些可笑。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就算她大概知道唐硕昨晚可能根本没要够又怎样呢?最后一次之后他搂着她睡时,他的东西仍硌着她,但他最后也睡下了不是吗? 于嫣松开了门把,打算回一句“没事”后推门进去,但唐硕已经转了个方向朝她走了过来。他腿长,没几步就来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搭上了她身后的门板,轻轻一推,门开了。 “你——”于嫣刚开口,他已经半推半扶地把她带进了房间,自己跟着闪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于嫣有点认命了,但仍未放弃挣扎。 “你不是说早起开车累嘛。” 唐硕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于嫣的膝盖碰到了床沿,重心一失,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床垫接住了她的背,他躺下后顺势伸手一捞,将她锁进了怀里。 “累的。”唐硕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你坐车也累。所以现在是睡觉时间。” “睡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不太信。但他的手只是搭在她腰侧,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往更深处探。于嫣等了几秒,只感受到他的呼吸贴着她的锁骨,他没有动。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于嫣的身体慢慢从戒备中松了下来。 他们做了无数次,次数多得她已经数不清两人究竟缠绵过多少回。在她的公寓、他的居所,还有各地的酒店,关上了门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做什么都不必多想。 但这里不一样。这间房是父亲和唐姨专门留出来给她的,衣柜里挂着她几件换洗的衣物,床头柜上还放着她上次落下的发圈。在这间房里的张床上做爱,她始终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冒犯感,就像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留下不该留的痕迹。 于嫣看了眼唐硕,他的眼睛闭着,指腹摩挲着她的小腹,触感算不上撩拨,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安抚动作。他看起来真的像是准备睡了,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他每次触碰时那种带着明确指向的热度,此刻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注意力。 但唐硕没有给她时间多想。他的手从她腰侧移了上来,开始缓缓上滑,隔着布料擦过她的胸侧,然后整个手掌覆了上来,轻轻地拢住了她一侧的乳房。他的拇指蹭过她的乳尖时,于嫣下意识地屏了半秒呼吸。 但唐硕没有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继续加重。他只是维持着那种不轻不重的揉弄,让掌心熨帖的温度渗透进她的皮肤。 “你……”于嫣忍不住开口,“到底睡不睡?” 唐硕低低地笑了一声。“睡啊。”他似乎揉够了,长期握拍而带茧的手又移回了她小腹,“一起睡。”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倦意,但依然说着混账话,“还是你现在想做?” 于嫣没有理他。她侧躺着,让唐硕在她身侧半搂着她,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她能感觉到他手腕的肌肉已经完全松下了。她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混沌,但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又悄悄浮了出来—— 三年前的那晚,唐硕好像不是这样的。 那场婚礼之后(5) 三年前的那场婚礼,于嫣穿的是浅桃红的伴娘裙。 那条裙子的剪裁是如何的她已经不太有印象,但她记得堂姐的捧花扔向半空时,花束和她擦肩而过,落在了另一个伴娘怀里。堂姐回头朝她笑,眼神大概是想说你又没抢到。于嫣只是笑着举起手里的香槟杯朝她晃了晃。 第四杯了。香槟的泡泡在灯光下细密地往上窜,她大概是高兴的。堂姐和姐夫谈了十二年,中间分过两次,所有人都觉得不容易,于嫣也觉得不容易。After party时的第五杯大概是红酒,她知道自己在接近超量了,但那天不是只需保持刚好微醺的工作场合,而是她最亲的姐姐的婚礼。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多喝几杯,也允许自己有一点失态。 又过了没多久,好像有人递了一杯白酒给她。那个晚上她脑子开始钝化的时刻,就发生在半杯白酒下肚之后。她记得自己靠在了沙发靠背上,视线有些涣散,看着舞池里旋转的灯光打在堂姐的裙摆上,一层一层地漾开。 然后有人朝她走了过来。 她偏过头,花了几秒才辨认出来是唐硕。她异父异母的弟弟,和她一样的生肖,今年满二十了。她最近一次见到他时好像是过年的时候,那时她刚从经理升到了总监,忙着满世界出差;而她这个弟弟比他更忙,听唐姨说他也总是出国比赛,回家吃饭的日子也不多。 于嫣看着他那张已经摆脱了青涩的脸,打算先开口说些什么,但脑子里想着的却是,他怎么就长那么高了,还有就是,他的里程会不会累积得和她一样多了,还是其实已经比她更多了? 喝多了?最终还是唐硕先开口了。 嗯?她听见自己应了一声,然后直接反驳了,没有。 那把这个喝了,解酒的。 他把杯子递到她手边,橘子皮和蜂蜜的味道飘上来,她接过去喝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确实舒坦了一点。她喝了两口后抬头对他笑了,说谢谢。 唐硕没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记得她后来好像又说了点什么,大概是说堂姐的婚纱真好看,又说那个花童好可爱,还说她今天真的很快乐,快乐到如果有人向她许愿什么,她都会答应。 后来唐硕回答了些什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实在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她站起时,有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后腰上,没有真的碰到她,但隔着一层裙子布料,她也能感觉到那只稳住了她的手的温度。 酒店的走廊很长,地毯是深色的,花纹有点繁复。她低着头看那些花纹在脚下移动,开始觉得有点晕。电梯门合上时她靠在了轿厢壁上,唐硕站在了她旁边。于嫣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对距离的感知的。 但她却莫名记得电梯门再次打开时,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这种光线让她看不清唐硕的脸,所以她无意识地踮起了脚,因为想伸手拨开他的刘海,想看清他的桃花眼里头是不是依然含着笑。这是她后来给自己找的理由。 而唐硕在那一瞬为什么同时低下了头,而她的唇碰到他嘴角的概率在那一刻有多高,被过多酒精泡过的大脑已经无法再进一步推论了。于嫣感觉自己的眼皮有点沉,但她不想闭眼,因为闭眼之后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会更明显。 ……你还好吗? 她嗯了一声,还反问了一句你呢?,但唐硕好像没有回答。他的手撑在她耳侧,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所以她后来一直没能想起来,那一刻究竟是谁先动了。 她好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嘴唇再次轻轻地擦过他唇角时,他接住了那个误差。 唐硕吻上来的力度很轻,不莽撞,也全然不急切。他的嘴唇先是贴着她的,停了一息,像是给她留足了推开的余地。她没有推,他又靠近了一点,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于嫣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的吻变得更重了些,但依然耐心。他的手开始拢着她的脸颊,吻得很慢,舌尖探进来时也是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着些什么。于嫣依然没有推开他。 然而她记得他吻她时,自己的手似乎搭上了他的肩膀,但她不确定那是在他吻她之前还是之后。她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他撑在了她上方低头看她,呼吸还有些不稳。后来他的手掌开始沿着她的腰侧往上移,在伴娘裙的拉链处停了一拍,像是在等她说不。 她没说。她只是解开了他衬衫的扣子。 那场婚礼之后(6)【打赏加更】 裙子被褪下来时,唐硕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肩膀,从肩膀亲到锁骨,再从锁骨吻到胸口。他做得很慢。那天晚上的一切都很慢。 他的手指先探了进去,她倒吸了一口气。他的指腹上那层薄茧蹭过她的内壁,让她忍不住往里缩。他观察着她的反应,退出来后,再次进入时又加了一根手指,她哼了一声,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他的腰侧。他俯下身亲她的耳垂,带着一点气声说,放松一点,这样我进不去。 于嫣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放松,但他手指抽动的节奏和她身体的反应又总是不太一致。她后来索性放弃了,把自己整个人软在床垫里,随他怎么弄。而他像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动作反而更轻了,拇指揉着她前面那颗凸起,节奏跟他手指进出的频率完全错开,她被他弄得终于没忍住,湿滑的液体和短促的喘息同时溢了出来。 他真正进入她的时候,被比一般的尺寸更大的物件入侵的感觉让她蜷紧了脚趾。挺久没做了,她的身体比预想的要紧。他停在里面不动,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重而烫地喷在她皮肤上。他在等她自己慢慢适应,而于嫣在一阵酸胀的钝痛里。感觉到了他在她体内轻微地搏动。 ......你动吧。她小声说。 唐硕动起来时,节奏依然很慢。每一次推进都像是被刻意拆解成了两拍,先往里送一半,停一下,再整根没入。那种慢让她清楚地感知到他每一寸的形状和尺寸,她被撑得太满了,又胀又酸,但说不出让他停的话。她抓着他的上臂,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他又往里送了送,这次撞到了一个让她整个人弹起来的位置。 那里......?他问,声音哑了。 她没答,但他记住了。接下来每一次,他都会精准地碾过那个位置。于嫣忍不住呻吟出了声,他俯下来亲了亲她的耳垂,低声说了句你声音好好听。 那晚他射了三次。第一次在床上的时候,他抽出来之前问了她一句可以吗,她点头点得很轻。他闷哼着抽出去,白浊溅在了她的小腹上。他看了一眼,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扯过床头柜上的纸巾给她擦。第二次是在浴室里,他把她压在瓷砖墙上从后面进来,热水浇在身上,两人的体液随着水流往下淌。 她记得后来他们又回到床上做了一次,他在那一次稍微加大了力度顶弄,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深处那一点上。她记得自己高潮时甬道痉挛着绞紧了他的分身,他低喘着,温热的精液全灌进她体内,一股接着一股。她低头看着两人的结合处慢慢渗出来的白浊,皱着眉推了推他,他把她搂紧了说对不起,下次不这样了。 但于嫣真正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 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她浑身都酸,腿间还有残余的胀意,腰也软得不像自己的。她花了大概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仅仅盖着酒店的薄被,被子里她是裸着的,然后她偏过头—— 唐硕已经醒了。 他大概醒了一段时间了,正侧躺着看着她,眼神很清亮。她看见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羞涩,嘴角往上弯时,耳尖也慢慢地红了起来。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伸手帮她把滑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再掖了掖被角。 早。他说。 昨晚……她开了个头,但不知道该怎么组合接下来的句子。 于嫣当时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完了,然后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昨晚是谁先开始的。她想不起来了。那个早上他们没有再说太多话,唐硕将床头柜的水递给她后,就去浴室洗了澡。浴室里传来水声时,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醉到完全不省人事,她确实记得情事间的每一个细节。 唐硕从浴室出来时,于嫣刚把掉在地上的伴娘裙捡起来套上,背对着他。拉链在背后,她够了两下没够着,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帮她拉上去了。她想说谢谢,想问唐硕出了这扇门后两人算什么,想知道这是不是一次性的。 宿醉让她头痛欲裂,所有思绪在她脑子里相互交缠,她看着唐硕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唐硕等了一瞬后,垂下眼笑了。他后来说我走了的语气没有变,但她听起来却觉得不太一样了。 三年后的此刻,于嫣从短暂的午睡中醒来,偏过头时躺在她身侧的依然是唐硕。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大概也刚醒。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是亮着的,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没有弯起来。 他的眼底,有着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忧伤。 于嫣看着那双眼睛,记起了一个她三年以来都没有仔细回想过的细节。那天早上,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阳光落在唐硕脸上时,他的笑容也带着一丝她当时没有辨认出来的东西。 醒了?唐硕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于嫣嗯了一声。他没有追问她刚才在想什么,只是把搭在她腰侧的手收回去,翻了个身坐起来,问她要不要下楼吃点东西。 他的语气很寻常,寻常得像是那三年的负距离从未存在过。 但于嫣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后,无意识地轻声问了一句,你醒多久了? 唐硕的动作顿住了。他背对着她,停顿了大概两息后转过头来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很多遍的温柔。 你猜。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于嫣忽然意识到,三年了,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那场婚礼之后(7) 于嫣直到抱着蓉蓉祝她周岁快乐时,都没能猜出唐硕的意思。他大概醒了很久,大概在想很多事,但他选择用一句轻巧的你猜把所有重量都挡了回去。 她三年前就读不太懂唐硕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他会和年长那么多的女人上床,是不是因为那晚他刚好也醉了,所以一切在半推半就下顺理成章了? 她三年后依然读不懂唐硕心里是什么感受,是不是因为两人身体刚好合拍,或他的职业在上升期,不容许他分神投入一段感情,而刚好她不会闹也不可能会索取名分,所以他选择将那晚的荒唐事持续了三年之久? 蓉蓉好像特别黏你。堂姐在旁边笑着,平时别人抱她,半分钟就扭头找妈妈了。 小姑娘被白色的蕾丝裙裹着,像一颗胖乎乎的团子。堂姐怀女儿时不太容易,经历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先兆流产。最终蓉蓉是早产出生的,所幸母女平安,而小姑娘如今也健健康康地满周岁了,确实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她乖。于嫣低头看着那颗小脑袋,鼻尖蹭过蓉蓉的头发,有股淡淡的奶香味。不会闹。 蓉蓉此刻趴在于嫣肩头,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项链坠子,抓得极紧,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于嫣忍不住笑了,用指腹蹭了蹭蓉蓉的脸颊。堂姐说你别惯她,会扯断的,一边伸过手来解那颗坠子。蓉蓉不松手,小脸皱起来,眼看要哭,于嫣赶紧晃了晃,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妈妈。堂姐随口说了一句,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于嫣抱着蓉蓉站在原地,小姑娘的体重压在她臂弯里,那种对她完全信赖的依偎感,让她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紧。宴客厅里人来人往,三年前的那场婚礼好像也没过去多久,但当年鲜花缠绕的拱门换成了彩色气球扎成的拱门,底下还有大孩子在追逐打闹。蓉蓉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于嫣轻轻晃着,哼了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她以后会是个好妈妈吗?她不知道。 但她是喜欢孩子的,喜欢孩子身上那种全然的信任。孩子不会问你为什么三十五岁还不结婚或者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单着,孩子只看你此刻是不是温柔,不会追究你的过去,也不盘算你的未来。 她以前想过结婚的。二十几岁的时候,觉得三十岁前怎么也该定下来了。后来升了经理再升了总监,工作把时间碾成了碎片,再后来,再后来就是唐硕。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她其实想过,如果和唐硕之间的事情没有发生,她或许会接受某次相亲,遇见一个条件相当品行端正的男人,交往、订婚,筹备婚礼,再在某天怀上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大概也会有圆圆的眼睛和柔软的头发,也会趴在她肩头,在她哼歌的时候慢慢睡着。 但那个孩子不会姓唐。 于嫣低头看着蓉蓉的睡脸,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如果三年前她没有喝那么多,如果她没有让那个吻发生,她现在会是什么样?生活大概不会有任何变化,唯一的不同是,她不会在每次家族聚会时,分出一半的注意力去追踪那个比她小一轮的继弟的动向。 她把这股酸涩压了回去,换了个姿势让蓉蓉躺得更舒服些。离她不远的沙发上传来笑声,于嫣没有转头,但她知道那圈人里有唐硕。她知道的,因为她从五分钟前就没办法把注意力从那个方向彻底移开。 一些追体育的堂兄弟们很早就将唐硕围了起来,从羽球开始大聊特聊,话题又绕到了足球、健身,以及—— 小硕啊,你也二十三了,有对象没? 没有。唐硕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很平常。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女朋友单位有个姑娘,之前也是打羽毛球的,和你一样年纪—— 哥。唐硕笑了,我天天跟打球的人待一块儿,你让我休假也还跟打球的人待一块儿? 那你的理想型到底是什么?你说清楚,不然今天不让你走。 堂弟的声音带着那种年轻人起哄时特有的亢奋。唐硕被围在靠窗的位置,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正在笑,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坐姿放松。他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依然带着笑,但语气是那种被追问烦了之后的敷衍,你们有完没完? 没完!你不说我们就自己猜了。是不是那种长头发,大眼睛,温柔挂的?上次你那个采访里不是说喜欢性格好的吗? 我说的是队友性格好。唐硕纠正了一句,但没怎么用力,像是知道辩解也没用。 那身材呢?有没有具体要求?喜欢高挑的还是娇小的? ......你们是不是闲得慌。 这不是关心你嘛!你天天训练比赛,哪有时间谈恋爱?再不找好的都被挑走了。不过也是,你才二十三,急什么。但可以先说说理想型啊,回头我们帮你留意—— 于嫣把蓉蓉轻轻交给了旁边刚走过来的堂姐夫。堂姐夫接过女儿时说了句辛苦你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后,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饮料抿了一口。 但她的耳朵依然竖着,虽然她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听见那个答案。 那场婚礼之后(8)【打赏加更】 于嫣觉得她喝的那杯甜红酒有些涩。 如果唐硕说了一个具体的形象,和她的任何一项都不吻合,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那三年的身体契合只是方便,意味着他每次在她身上喘息时其实不带别的意味? 可如果他说出来的答案和她完全吻合呢?她难道能走过去,在那些堂弟面前,对着二十三岁的继弟说,巧了,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她没法做任何一件事。所以她只是端着饮料,和几个堂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新出的护肤品。她听见其中一人说那个牌子夏天用太油了,另一人说但黑瓶的那个肌底液真的不错,我用了一个月皮肤亮了一个度,于嫣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她的注意力仍在另一个方向。 唐硕刚才是不是笑了一声?那个笑是对哪个问题的回应?他有没有提到年纪这个词?她恍惚听见了成熟两个字,但周围太吵了,她不确定是谁说的,说的又是什么。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往唐硕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无意间的视线漂移,但她的目光落定在唐硕侧脸上时,他正微偏着头听旁边的堂弟说话,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 这让她胸口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以前从不在意唐硕有没有在看她。在那些酒店房间里、在她公寓的床上,他的视线永远在她身上,从她进门到天亮,从她脱外套到她腿软得站不起来。她习惯了被他的眼睛裹着,习惯了他随时伸手就能捞住她的腰。 但此刻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唐硕没有看她。 他只是被围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今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二十三岁的脸,世界冠军的身量,靠在沙发靠背上,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他没有看她。 嫣嫣。 堂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她身边,挽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旁边带了两步。于嫣跟着走,听见堂姐压低了声音说,你待会注意点,别让姑母逮到你。 怎么了?于嫣其实隐约猜到了。到了这个年纪,你还没处理好的婚恋,身边就会开始有热心人士替你安排。 还能是什么。说她那个搞投资的邻居离婚了,说人家条件挺好的,人只比你大五岁,儿子今年也才四岁,堂姐挑了挑眉,说什么既然你喜欢孩子,说不定能成。 于嫣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我今年收到的介绍,已经从海归变成离异带娃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堂姐看她的眼神里却有一点担忧。所以你到底想不想?还是去见了再说?万一真的合适呢。 于嫣没来得及回答,就先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那道视线从她左后方投过来,钉在了她背上。她没转头,但她觉得她知道那是谁。她甚至能想象那人此刻的姿势:应该还是靠着沙发背,手搭在扶手上,脸朝她的方向转过来,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却看不出一点情绪。 她担心唐硕听见了,在犹豫要不要转头迎上去。堂姐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他们之间离得不太远,如果他也像她一样在分心听,完全能听得见。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可她又在想,如果他没有听见她们在聊些什么,只是恰好看向这个方向呢? 但其实真正让她攥紧杯子的是:她害怕迎上那道目光的时候,根本不是唐硕在看她。 于嫣最终还是没有转头。她被旁边的堂妹叫住,接了一句话,顺势侧过了身。那个动作让她从那道视线的火力范围里滑了出去,但堂姐还在一旁等她回答。 于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再说吧。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堂姐听的,还是说给那道视线听的。她只知道说完之后,背上的那股热度依然没有消失。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终于让自己偏了一下头,装作不经意地瞥向窗边。唐硕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和旁边的堂兄说话,表情松弛,嘴角微微勾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姿势变了。原本是随意垂着的,现在变成了五指微微收拢,指节抵着皮革面,像是想抓住一点什么。 于嫣把视线收回来,心跳却还没完全平复。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她列了三年的问题又过了一遍。他为什么和她上床?他为什么持续了三年?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依然没有答案。 那场婚礼之后(9)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周岁宴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于嫣偏头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和来时没什么两样,但车里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不仅如此,来的时候唐硕还会在等红灯时把手搭在她腿上,而现在他的两只手都握在了方向盘上,指节绷着,视线一直落在前方。 于嫣本来想说点什么。她想说蓉蓉今天晚上特别乖,喝奶的时候自己抱着奶瓶,眼睛圆溜溜地看她,喝完还打了个奶嗝。但她转头看见唐硕的侧脸时,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看。 蓉蓉好可爱。她最终还是开口了。 嗯。唐硕应了一声。 于嫣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他接话。窗外的街景变了,从主干道拐进了一条树木更多的小路,路灯的间距变大了,车厢里暗一阵明一阵的。她看着那些光影在仪表盘上流动,又开了第二次口。 今晚的孩子好多。她听见自己说,堂妹家的双胞胎又长高了不少,感觉上次见他们时还只会爬—— 好像是。 唐硕的回答依然是简短的。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没有往常那种随意接话的自然。他像是在回应同事间的闲聊,而非在和那个和他共享同一张床的人聊天。 于嫣的指甲陷进了掌心。她其实还有第三句话想说。这句话她不确定为什么要说,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不太听话的念头,执意要冒出来。 感觉堂姐才刚结婚没多久,她顿了顿,转头看他,那么快就三年了。 这一次,唐硕没有立刻接话。 车速没变,依然很稳。于嫣以为他又只会回一个嗯或者是啊,正准备把目光彻底转向窗外,唐硕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三年了吗? 他说得很轻。她不确定唐硕是在反问,还是这只是他的一声自言自语。但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一丝变化。 嗯。于嫣也轻轻应了一声。剩下的路程里,她没有再开口。 沉默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两个人之间,不影响呼吸,但让人不太舒服。车子驶入库的时候,车库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我先上去了。唐硕下车后,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就这样转身上了楼。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于嫣仍然听不出拖鞋的主人此刻的情绪。 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本来也该直接上楼的,但在原地站了两秒后,还是转身走进厨房倒了半杯水,却没有立刻喝。她只是端着杯子站在料理台边,右手的指甲却又掐进了掌心里。 所以唐硕是心情不好吗?他是因为听见她要去相亲吗才有了情绪吗? 但他如果真的在宴会上听见了堂姐说的那些离异带娃,以他的性格,就算不当面问,也一定会在回程时用那种贱兮兮的语气来调侃她: 于总监考虑得怎么样了?四岁儿子,挺好的,你连产假都不用请了。 于嫣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嘴角勾着,桃花眼弯起来,语气是那种一贯的逗弄调子。他会把话递到她面前,让她接不住又丢不掉,然后在她瞪他的时候笑出声来。 可刚才他什么都没说。一整个晚上,他只跟她说了三句话。她开的头,他收的尾,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词。 她一直都很擅长处理可量化的问题,报表、预算、KPI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但情感是不可量化的。于嫣喝了一口水,让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把她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往下压了压。 或许唐硕只是累了。早起开车、整晚应酬,确实挺消耗精神气,回程时只想放空不想聊天也是正常的。 她是年长的一方,应该知道体谅,也应该更清醒更冷静。她需要回到一个理性的成年人该有的状态,不该因为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少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想东想西的。 她端着剩下的半杯水走出厨房,打算回房休息。楼梯角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那种色调让她恍惚了一瞬。她想起了那场婚礼的酒店走廊,灯光也是这种颜色,温暖又暧昧,让人对距离的判断变得模糊。所以此刻她也没看见二楼的走廊尽头,某扇房门底下透出来的那条光缝。 那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于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往旁边带了一步。她踉跄着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后,身后传来了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接着锁舌弹进了锁扣。 于嫣背抵着门,唐硕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耳侧的门板上。她手里的杯子倾斜了,水洒在了两个人的脚背上,但他没动。他只是看着她,完全忽视了从杯子里洒出的水。 你——于嫣刚打算开口,抬眼却看见了唐硕发红的眼眶。 那场婚礼之后(10)【100珠加更】 于嫣手里那只杯子的水几乎都洒了。 她以为他会质问她那些相亲话题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这三年到底把他当什么。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逼问的准备,可唐硕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不想在你房里做,那在我这里,可以吗? 唐硕原本按在门板上的手蹭过她耳侧的发丝,捧住了她的脸,让她无法不看着他。 于嫣没有见过唐硕的这种表情。她印象中的唐硕总是笑着的。床上的时候笑,逗她的时候笑,被她瞪的时候也在笑。那些笑容时而温柔时而混账,有的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但从来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同时涌上来又相互卡住: 她该把地上的水擦一擦吗? 唐硕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说明他注意到了她每次在这栋房子里,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触碰? 她要不要问一问宴会上那堆人围着他问理想型的时候,他到底回答了些什么? 但如果她问了,他反过来问她那你呢,你会去相亲吗,她要怎么答?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翻飞,却没有一片落到实处。于是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他捧着她的脸,看着他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 唐硕没有等到她的答复,却吻了上来。他吻得很慢,慢得像他特意留给她随时退开的空隙。他的嘴唇先是很轻地贴着她的嘴角,停了一息,她没退,他才让那个吻完整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然而他只是轻轻地吮了一下她的下唇后,就又退了回去。于嫣刚调整好呼吸准备迎向他更深入的吻时,那个吻已经结束了。 ……不想做也没关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拇指还蹭在她脸颊边,但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很轻的摩挲,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虽然于嫣知道不可能,但她觉得唐硕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了。 这三年里于嫣见过很多种唐硕。她见过他在赛场上赢球后笑着朝镜头挥手的样子,见过他在深夜的酒店床上从正面进入她时额角渗出的汗,见过他在早饭桌上若无其事地把她碗里不吃的香菜挑走。但她的确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脆弱的唐硕。 所以她的手先于意识动了。她站在他面前,手搭上了裙子侧面的拉链头,把拉链拉到了底。她里面穿的是今天出门前随手挑的一件白色蕾丝内衣,不算性感,甚至有些日常,但唐硕的眼眶却更红了。 他垂下了眼,目光盯着那件白色蕾丝的边缘,又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回去。他重新抬眼看她的时候,神情里却没有了那种她所熟悉的灼热。 你不用每次都惯着我的。他开口了,带着点鼻音,却没有继续解她的内衣。 于嫣望着他,喉咙里涌起了一股酸涩。 我没有。她耳根烫得厉害。我也没有不想。我是…… 唐硕将原本搭在她腰侧的手收了回去,于嫣这才注意到他的裤子已经被顶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唐硕正看着她,笑容里面掺着几分无奈,像是对自己身体反应的自嘲。 他在自己的裤腰边缘停了几秒才往下拉,让那根硬挺的柱身弹出来。他握着那根东西往前送了送,胀大了一圈的柱体贴上了她腿心的位置,擦过了她那层已经开始有了湿意的内裤。 于嫣感觉到了那股温热的触感正往上窜,她咬着唇,腿根不自觉地夹紧了一些,但唐硕没有进入。他就那样贴着她,不轻不重地蹭,顶端在她腿缝间来回滑动。她能感觉到他的东西隔着一层布料,把她那层薄薄的蕾丝内裤往里压,有几次几乎要嵌进她的缝隙里。 嗯……她听见自己漏出了一声很轻的呻吟。 唐硕没有抬头看她。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蹭动的节奏,分泌出的液体把她内裤浸透了,布料黏黏地贴着她的皮肤,让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他蹭过她阴蒂上方时那一阵酥麻的触感。 套……于嫣的声音是碎的,……戴套。 唐硕终于抬起了眼。他看着她,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你不想给蓉蓉一个表弟……或表妹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硬挺依然贴着她的缝隙,依然在蹭,但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他根本没有打算真的进去。 于嫣愣住了。他是什么意思?蓉蓉的表弟或表妹…… 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就是—— 你别这样。她不确定唐硕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喝酒了吗?过了今晚,他会后悔吗? 唐硕停住了蹭动的动作,那层薄薄的红又漫上了他的眼尾,但他的嘴角仍然弯着。 ……开玩笑的。他像是怕她当真,又重复了一遍,我开玩笑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那根硬挺收了回去,动作有些仓促。于嫣看见他的裤子把那道隆起的弧度重新遮住了,看见他转身去床头抽纸巾擦手,然后伸出了手替她把裙子穿好,将拉链又拉到了顶。 回去睡吧。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明早还要开车回去,别太晚睡。 于嫣尝试从唐硕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他却偏过了头,不再看她。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转身去开门,刚踏出去,却又听见身后那个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像是根本没打算让她听清。 ……还是说,你想给蓉蓉找个表哥? 于嫣发现自己的脚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唐硕听见了。堂姐提的那件事,他从头到尾都听了进去。 门内的灯没开,她没能看清唐硕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温柔得发苦。 晚安,于嫣。 那扇门,在她面前极轻极轻地合上了。 那些飞行日常(1) 蓉蓉周岁宴的那段插曲,后来在两人间悄无声息地落了幕。 没有人再提那晚的事,但于嫣知道有些东西好像变了。然而缝隙还没来得及被填上些什么,两个人就被各自的日程冲散了。 唐硕开始备赛,准备东南亚连着的四站赛事:曼谷、吉隆坡、新加坡、雅加达。他的赛程表她看过一眼,从第一站到最后一站持续整整一个月,赛程很密。如果每一站都打到了决赛,几乎每天都会有比赛,而中间没有一次会有超过四十八小时的间歇。 于嫣把那页赛程表截图存进了手机里,和她的出差行程表放在同一个文件夹中,没有刻意分类。她这一个月也确实很忙。预算季如期而至,各部门的数据都往她邮箱里砸,每一封都在催,每一封的标题都带紧急两个字。她每天从早到晚都坐在会议室里,听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说同一件事:于总监,这个数字能不能再调一调? 而她自己也有出差安排,航班信息填满了日历。最忙的那一周,她有三天是在不同的城市酒店里醒来的,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现在几点,待会去要见哪个合作商,还有今天究竟有几场会要开。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在每晚躺下之后闭眼之前,习惯性地打开关注的那几个羽毛球公众号和视频号,刷新唐硕当天的比赛集锦。 有时候她回到房里时已经过了午夜,洗漱完她会卷在被窝里,看着那个穿着红色国家队队服的身影在场上救球、起跳、扣杀。曼谷站八强和半决赛都是直落两局,决赛甚至不到一小时就赢了;吉隆坡站有些可惜,奋战了三局,却被加拿大的黑马逆转。 有的晚上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会发现手机已经快没电了,屏幕上是昨晚没来得及锁屏的播放界面,画面定格在唐硕握拳庆祝的侧脸。 这样的夜晚重复了大约两周,而她和唐硕已经三周没见面了。他俩不是会互相报备的关系,虽然她在手机屏幕上总能看见他,但他们的航班轨迹像两条偶尔交错的线,她落地他离开,他比赛她开会。 然而在第四周的时候,她的行程和唐硕的赛程终于有了一个交点:新加坡。 于嫣此趟出差是去处理亚太区的季度复盘,住在公司协议酒店万豪。她周五在酒店办完入住后下意识地打开了赛程表:唐硕的新加坡站今天八强的对手是丹麦的选手,赢了的话明天半决赛会打日本或法国。周日的决赛可能是内战,也可能会碰上韩国选手。 她周六晚上有一个应酬饭局,推不掉。周日白天虽有两场内部会议,但晚上是空的。如果唐硕打入了决赛,赛后的周日晚上可能会有空。 于嫣没给唐硕发消息问他要不要见,她不想在他还在比赛的周中打扰他。她只是在自己的日历里把周日晚上那一格标成了自由安排,然后继续工作。 但周六下午,唐硕的消息先过来了: 明天傍晚决赛。你那边几点能结束? 于嫣想了想,下午的会预计到四点。但以新加坡团队的习惯,会后免不了寒暄和闲谈,真正脱身大概要五点以后。 六点吧。她回。 那订个地方? 这三年里他们有默契:不约在各自的酒店房间,因为她出差时隔壁就是一同出差的同事,而唐硕一般都和搭档同房。通常是她另开一间,刷卡,进房,然后等他来。 嗯我待会发你。于嫣打开订房APP,开始翻新加坡的酒店。 这是三年里她做过很多次的事。在两人同时出差或比赛的城市,找一个既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她的中立空间,关上门,那四堵墙之内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唐硕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但那天下午三点多,于嫣在办公室发现系统导出的销售数据出了差错,导致第三和第四季度的同比对比全盘出错。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几秒后,开始打电话。 把原始数据重新拉一遍,对,全部。 今晚可能要加班。我知道是周日,但周一下午就要上董事会了。辛苦了。 你那边能不能先把华东的数据单独跑出来?我这边改逻辑。 她改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数据,重新跑了三遍校验,中间和信息团队的同事通了两次语音,对方在电话那头道歉说于总监实在不好意思。她说没事,语气很平静,只是指尖压在键盘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手机再次震动时,已经快八点了。于嫣正对着Excel表格改一版系统跑出来的偏差数据,而手机推送的体育新闻画面里,唐硕正和搭档邵阳捧着奖杯。唐硕对着镜头笑了,还是那个样子,桃花眼弯起来,嘴角往上勾。 标题是男双今年第三个超级赛冠军。 她拿起手机,看到了唐硕发的那条消息沉在了满屏的工作信息中: 赢了,有赞助商的庆功宴,可能会晚一些。我尽量九点前走。 而她刚跑完了最后一遍校验,发现修正后的汇总表里,还有一个遗留的历史数据没清洗干净。系统跑出来的数据,和她改了一下午的版本对不上。 那些飞行日常(2) 于嫣盯着唐硕的信息看了一会,先是打了一行发送: 好,我这边还在忙,你到了告诉我。 唐硕没有像平常一样秒回,大概在忙。半分钟后她撤回了,再发出去的是: 我这边不知道得改到几点,你别等了。 她大概是太累了,还误触了通话,响了一秒后才回过神来,赶紧挂了。 这一次唐硕隔了十多分钟才回:嗯,你也别太晚。 于嫣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后,重新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的数据。那些数字在她眼前浮浮沉沉,每一个格子都填得密密麻麻,可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在看那些数字。她只是需要眼睛有一个落点。 她加班到了午夜。 新加坡团队的同事陆续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滨海湾的夜景,她把最后一份修正报表保存好,再发送及抄送给所有需要收到的人后才合上电脑,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夜风裹着海潮的气息扑在脸上,微热而湿润。她站在路边,本来是应该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公司订的万豪酒店地址的。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她输入了文华东方。 于嫣坐在计程车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她没想太多,或者说她太疲惫了,累到那些我为什么不回去万豪的念头,根本来不及成形就被倦意覆盖了。 文华东方的电梯镜里,照着一个穿着白天上班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有些散乱的女人。她其实还来得及撤退。她从未以一身班味来和唐硕‘会面’,现在这身样子,她觉得唐硕可能不会有兴致。她是不是该至少再补个妆? 但她说了取消不是吗?唐硕也回了‘嗯’。所以他今晚不会来的,而她已经不想再折腾着打车回万豪了。 然而她推开自己订的那间房时,看见了床头柜上亮着的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比酒店默认的那档亮度要暗一些,像是被人特意调过的。 然后她看见了床上的那个人。 唐硕侧躺着,面朝房门的方向。他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有些潮,但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洗过澡后在等她的时候睡着了。 于嫣走到了床边,慢慢地蹲了下来,看着床上的唐硕。 他瘦了一点。东南亚连着打了三站,一定很累。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呼吸很浅,嘴角没有像醒着时那样习惯性地往上勾,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了。 于嫣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只知道后来她脱了外套,走进了浴室。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后颈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筋终于松了一点。她洗了很久,但之后只是用毛巾将头发擦了个半干。唐硕的睡眠很浅,她不想吹风筒的声音将他给吵醒了。 她套上酒店提供的浴袍回到床边时,唐硕的呼吸节奏依然没变。于嫣关了夜灯,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背对着他躺下。但躺了不到三秒,她又轻轻地翻了个身,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距离留有大概一掌宽。她又停了两秒后,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肩窝。 唐硕的体温隔着浴袍的布料渗过来,熨帖地暖着她的皮肤。于嫣闭着眼,把自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她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记得闭上眼睛之后,那种持续了一整个月的疲惫感终于追上了她,她的意识在唐硕的体温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在睡着之前,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变化。但那声音太浅了,浅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所以她没睁眼。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鼻息偶尔带出一声极轻的小呼噜,像是累极了之后,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回到了能够放松休息的状态。 而在她彻底睡熟之后,黑暗中那双桃花眼慢慢地睁开了。 唐硕没有动。他的手臂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被她枕着的那只胳膊已经开始有一点发麻,但他没有抽出来。他的下巴轻轻擦过她的发顶,能闻见她发尾残留的酒店洗发水的味道,不太像她常用的那一款。 他安静地看了看了她很久,久到于嫣的呼吸声听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后,他才把自己原本摊开的那只手臂慢慢收拢,从她身侧绕过来,环住了她的腰。他将手掌贴在了她后腰的位置,用了合适的力气,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让两人之间最后那一点空隙也消失了。 唐硕将下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头顶后,重新闭上了眼。房间里只剩下两道交迭的呼吸,一道浅而长,一道均匀而沉,像是在深夜里达成了一种两个人醒着时都不会承认的默契。而那条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被收得很紧很紧,紧得像是在用一个无法出声的方式,告诉她一件他醒了之后,也不一定会开口说的事。 唐硕的四季·春【打赏加更】 唐硕上体校的第七个月,周末回了一趟家参加母亲和继父的婚礼。 唐家亲戚许久未见,七大姑八大姨还算克制,最多说一句“小硕长高了”。但舅舅们不克制。舅舅们向来不克制。 “哎哟,这谁家小伙子,半年不见抽条成这样?” “一米八几了?有女朋友没?” “你这话问的,他长这个样子能没有?你看这眼睛,这鼻子——” “别否认啊,我们又不会告诉你妈。” “注意安全就行,别让你妈那么快当婆婆。” 唐硕没觉得冒犯,笑着一一应了。他是真喜欢这些舅舅,从小到大,逢年过节最热闹的就是他们这一拨。母亲那边亲戚多,舅舅们是最大的那一窝,嗓门大,酒量好,笑起来能把屋顶掀了。那些话听着像调侃,但里面有一种粗粝的关心,不含算计,也不带审视。 等他们都散了,唐硕一个人站在宴会厅侧门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饮料,忽然开始想一件他从没认真想过的事。 体校的宿舍里,话题尺度比他这些舅舅们还要大。不说那些比他大的,就他宿舍里那几个同龄的,开学不到三个月就都“开荤”了。当然不是每个人都细说过,但宿舍夜谈的尺度向来没有下限。谁被师姐摸了,谁又周末翻墙出去见网友,还有谁手机里藏着某些视频被全宿舍传阅,唐硕不想懂,但他几乎都懂了。 然而懂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对周围的女生还是提不起兴趣。 同龄的十三四岁,太幼稚。她们太吵了,笑点低,聊天内容绕不开谁和谁好了、谁又分了、谁在食堂多看了谁一眼。他试过和一个同级的女生多说了几句话,对方第二天就托人问他“是不是有意思”。年长一些的十五六岁的呢?他又觉得她们故作成熟,明明也一样一乍一呼,偏要装出一副前辈的姿态,指点人的语气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但还有一类,比如像他母亲那样,天真浪漫、正能量满满,永远相信世界上好人多、相信只要努力一定会有好结果、相信你只要真心对别人好,别人一定感受得到—— 唐硕爱她。但未来找伴侣,他绝对不想找这一类型的。 太亮了,太满了,太累了。 所以当他在婚宴角落看见于嫣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哪一类? 于嫣是于叔的独女。今天婚礼之前,唐硕只见过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得很体面,也笑得很得体。于叔提起女儿时总是一脸骄傲,“嫣嫣在公司升职了”、“嫣嫣又拿了个什么证”。母亲也会接话,“嫣嫣真能干,我们家小硕就知道打球”。唐硕不介意被比较,毕竟他确实就知道打球。 但此刻,这个“能干得体”的于嫣,正站在消防楼梯旁那一扇半掩的门外,在那个几乎不会有人拐进来的角落,一只手夹着一支细长的烟,另一只手正回复着信息。她对面站着一个和她一样高的女人,唐硕后来知道她叫伊依,是于嫣的闺蜜。伊依也夹着烟,两个人在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漏出一两句笑。 于嫣笑起来和刚才在宾客面前完全不一样,嘴角弯得很随意,眼神有些游离又有些心不在焉,烟灰被她轻轻地弹进了烟灰盒里。她刚才散着的头发被松松地盘了起来,露出了脖颈和耳朵。唐硕的母亲和阿姨们都很漂亮,他以为自己早已对好看的人免疫,但此刻的于嫣,却让他说不上为何移不开眼。 唐硕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后来伊依先发现了他,偏过头来“诶”了一声后笑了,很自然地朝他递了递手里的烟盒。 “小帅哥,来一根?” 唐硕还没开口,于嫣已经一巴掌拍掉了伊依的手。烟盒掉在地上,几支烟滚了出来,于嫣没理,只是压低声音骂了伊依一句,“你疯了吗?给未成年烟?” 伊依笑得更大声了,弯腰去捡烟盒,但于嫣没笑。她转过头来看唐硕,眼神里有一点窘迫,但更多的是迅速调整后的镇定。她掐了自己手里的烟,又伸手把伊依嘴上的那根也拔下来掐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抱歉。”她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认真,“我们实在找不着吸烟区,以为这里没人。”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正视着他,没有因为他是坐小孩那桌的就敷衍,也没有因为被撞破而过分解释。她只是看着他,像一个成年人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并且默认对方有资格接受这个道歉。 “没事。” 唐硕笑着回答,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被当成大人对待的感觉。 于嫣也看着他笑了,像是在说这事就算过去了。 “小硕你先回去?我和伊依过几分钟再走。” 唐硕点了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隐约听见伊依在后面小声说“你弟是不是比你还高”,于嫣回了一句“别说了,快把烟味散散”。 他回到宴会厅时,母亲正在找他。他说去洗手间,母亲没多问,拉着他去和于叔那边的亲戚拍照。过了大概十分钟,于嫣回来了。唐硕注意到她是从侧门进来的,走得很自然,像只是出去透了透气。 她换了一副表情,嘴角又恢复到了恰到好处的弧度,说话时微微偏头,和每一个宾客寒暄都显得真诚又得体。她坐在于叔旁边,给长辈倒茶夹菜,和堂姐妹们聊得热络。唐硕离她不远,但他留意到她没有再吃任何东西,只喝了半杯酒,彻底融入了这场婚礼应有的热闹里。 她身上没有一丝烟味。 唐硕靠在椅背上,看着于嫣和母亲说话。母亲笑得前仰后合,于嫣也在笑,笑得很温柔,很得体,很“于嫣”。没有人会想到,二十分钟前,这个女人和闺蜜站在角落里夹着烟,身上带着那种成年人才会有的,即放松又散漫的倦怠。 所以这是第四类人吗?能人前人后熟练地快速切换的那种? 唐硕低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仁,发现自己记住了她掐烟的动作。她拍掉闺蜜递烟的手,然后掐灭两根烟,动作很快,像是一种对未成年的条件反射保护。 她把他当大人一样道歉,之后又把他当小孩一样支开,但并不矛盾。她只是很熟练,知道什么时候该体面,什么时候可以不体面,并且能在一盏茶的工夫里把自己收拾干净。 而且她切换得那么自然,那么快,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唐硕把虾仁塞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宴会厅里很吵,敬酒的声音、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音响里放的背景音乐,再加上舅舅们那桌爆出来的大笑,都混在了一起。但他脑子里却异常的安静,里头只有一个画面:于嫣站在角落里,看他的眼神既没有俯视也没有慌张,只是很温柔的平视。 他绝对不会承认这是他春心萌动的起点。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女人和他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有些有趣而已。 真的。 那些飞行日常(3) 于嫣没想到会在雅加达的赞助商包厢里看唐硕的决赛。 这次出差顺道拜访了印尼的供应商后,合作多年的黄总说要带她和陈坊去看印尼公开赛的决赛。 “来都来了,不看一场说不过去。我每年都去,现场的氛围不一样的。” 于嫣应下了,没问阵容,也没问赛程。她只是告诉自己,这是商务行程的一部分。 “于总监平时看球吗?”黄总递了饮料给她。 “偶尔看。”于嫣笑着接了过去,“大赛会关注一下。” “那今天男双决赛会很精彩,中国对印尼的黑马。”黄总说着,目光扫向场馆的大屏幕,上面正在播双方球员的热身画面,“这对是头号种子吧?” 陈坊开始和黄总聊起了赛事,黄总是六十几岁的印尼华人,中文带着闽南口音,但语速很快,聊起羽毛球来如数家珍。 “唐硕和邵阳我有关注,”黄总喝了一口啤酒,“唐硕的网前快,邵阳后场杀球狠。不过今晚他们不好打,印尼这对主场作战,气势太盛了。” 于嫣听着,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场馆里正在热身的唐硕身上。他弯腰时那一截腰腹的线条,他系鞋带时低头的弧度,动作和她在清晨的公寓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看过他很多次的比赛,但这是她第二次在现场看。 上一次是国内的大师赛。她刚好在那个城市出差,刚好有一天下午的空档,刚好刷到了赛程表。她买了普通的看台票,坐在人群里,看他在场上跑动、起跳、扣杀,看他在局间休息时低头喝水,看他和搭档在得分后碰拳。 那场比赛他赢了。她在观众席上跟着鼓掌,鼓完掌就离场了,没有去等他离开后台,没有发消息给他,甚至没有在朋友圈发任何东西。 她本来打算那晚告诉他的,说她去看了现场,他今天打得很好。但在从场馆回酒店的路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删掉了。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唐硕说过的话。 那是在唐硕公寓的事后清晨。她睁开眼时,唐硕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缠手胶。他握着球拍,低垂着眼,缠得很认真,胶带一圈一圈地绕,指腹稳稳地压平,连边缘都对齐得一丝不苟。 于嫣盯着他看了很久,看他修长的手指、看他专注的侧脸,谁都没开口说话。直到唐硕缠好了最后一段,才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的桃花眼弯了起来,耳尖却慢慢红了。 “别这样看我,”他的语气带着笑,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压力很大的啊。” 于嫣的脸也有些发烫了。 他要是不想被看着,为什么不去客厅缠手胶?他坐在床边缠,她根本避无可避,一睁眼就会看见了不是吗?而且他从开始比赛起,就一直被镜头盯着、被观众看着,于嫣甚至记得唐硕有一个采访片段,是他在训练馆缠手胶时,一边缠一边和记者闲聊。 那时他压力很大吗? 她当时没说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还困。然而后来每次想起那个画面,她都会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有压力,还是在用玩笑挡开她过于明显的注视?她不知道。或许她当时刚醒脑子还不清楚,或许那天早上她的视线没来得及收敛,让他感觉到了不自在? 所以她最终没有告诉他,她去看他比赛了,后来也没再冲动买票。因为她不想显得像个跟踪偷窥狂,也不想让她的注视造成他的压力,更不想让他知道,她其实在暗处看了他很多次。 今晚的第一局开始得很顺,唐硕和邵阳以21-17领先拿下了首胜。 印尼的羽球氛围确实名不虚传。几乎所有观众都在站着,主场每得一分,鼓点便伴随着人浪,一波接一波。于嫣倚在包厢的栏杆上,甚至能隐约感受到看台传来的震动。 于嫣看着唐硕和邵阳在场上跑动,陈坊在旁边说 “他们状态不错。” 黄总却摇了摇头,“印尼这对新人还没放开,等主场观众起来了,不好说。” 于嫣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上一次在新加坡,她醒来时他已经回去了。床单上还有他躺过的余温,枕头上有他洗发水的味道,但那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唐硕算是偷溜出来的,不可能过夜。他一般天亮前都会回去,第二天早上还要和队友一起吃早餐。 这一次在雅加达结束工作后,大约傍晚的时候,她给唐硕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见面不?” ,附上了她订的酒店信息。 但直到现在,唐硕都没有回复。 那些飞行日常(4) нцǒlaωц.cǒ м 于嫣知道唐硕不可能在赛事间隙回复,但赛前呢? 也许他只是比赛前太忙了,没看到? 也许他看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 也许他已经不想见了? 她咬了咬唇,让自己不要想了。或许她只是太习惯他的秒回了,此刻才会越想越觉得,最后一个“也许”,最接近今晚的真相。 第二局如黄总所料,对方的气势彻底起来了。主场观众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向场内压过来,每一次印尼组合得分,鼓声和欢呼声都会把整个场馆震得发颤。 于嫣看着唐硕在一次破了赛事纪录的多拍相持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他的肩膀起伏得比平时更明显,陈坊点评了一句,“邵阳的状态好像还行,但唐硕今天有点……” 他没说完,黄总却先接了过去,“有心事吧?状态不太稳,失误比较多。” 于嫣没有接话。她怕自己的语气会暴露了些什么,却又忍不住开始想, 她算不算是他的心事之一?还是他根本没有在想她? 她不该太自作多情。毕竟能影响唐硕状态的事可能也多着去了。昨天的半决赛、今天的场地适应、裁判的尺度、主场的压力,她怎么知道他的心事就一定是关于她的? 她甚至不确定他今晚会不会回复她的消息。 这一局在于嫣的胡思乱想中,唐硕和邵阳以19-21的比分,被对手扳平了。 “可惜了。”黄总感叹着,“刚才那个网前球,唐硕如果早半步抢上去,就能扑死。他犹豫了。” 于嫣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面上只是点头。“嗯,是犹豫了。” 陈坊看了她一眼。于嫣没有回视,她的余光瞥见了陈坊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她不想解释任何东西。 第三局的比分从一开始就咬得很紧,每一分都要经过多拍相持。印尼球迷的加油声从始至终没有停过,而于嫣的目光一直追着唐硕。唐硕的步伐没有变慢,但她发现他从某一分开始,打得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每一个技术动作都是对的,但连接这些动作时却板着脸,肩膀也绷得很紧。邵阳偏头看了他几次,但他没有回应。他在打自己的球,仿佛只要把注意力锁在球上,就不会去想别的事情。 唐硕的“心事”太重了。重到连和搭档眼神交流这么基本的默契动作,都被压下去了。 20-20。第三局进入了拉锯战。 唐硕发球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但于嫣看得出来,他握拍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球从他的指间离开,贴着网带过去,印尼组合回了一个推挑,邵阳后场起跳,杀球。 球被对手防回来了。邵阳再次起跳,这一次的杀球更快更重,但对方今晚的防守像是铜墙铁壁。球第三次被防回来,邵阳在落地的瞬间在球场上滑了半步,几乎没有赶上第四拍。 唐硕补了上去。他扑到网前,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拍面压得很低,球擦着网带翻过去,落在了对方的场地上。 “精彩!”黄总转过身来,满脸笑意,“于总监,这趟来得值吧?” “确实精彩。”于嫣的手指在栏杆上松开了。她发现自己从刚才那一分开始就一直攥着栏杆。 邵阳和唐硕终于在这一分之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邵阳说了句什么,唐硕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向发球线。但在转身的过程中,唐硕抬头了。 他抬头看向了看台。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赞助商包厢在最上面一排,灯光打不到那里。于嫣知道她只是他视野里万千个模糊面孔中的一个,但她的心跳在那个瞬间仍然加速了。 他在看什么?在确认看台上有没有人在为他加油?他会不会看见她?记住网址不迷路lá мei3.cō м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忽然意识到了陈坊就站在她右边,仅一臂之距。如果唐硕真的看向这个方向,他会看见的不只是于嫣而已,他还会看见“于嫣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起”。 这个画面会让他想到什么? 于嫣往旁边挪了半步,尽量不着痕迹地拉阔自己和陈坊之间的距离。而场上,轮到了对手发球,唐硕接发,对手的杀球钉在边线上,司线手势是界内。 24-26。印尼组合赢了。 全场沸腾,鼓声震耳欲聋。东道主组合跪在地上庆祝,于嫣站在包厢里,看着唐硕和对手握手,看着他低头收拾球包,看着他站起来背着包走向通道。 唐硕没有再看向她的方向,而陈坊在离开包厢前侧过身来,低声问了一句,“待会要一起和黄总喝酒吗?” 此时手机震动,于嫣下意识地撇了一眼信息预览: TS:嗯,待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