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纯血地球人在ABO世界中如何顽强生存》 chapter1我居然穿越了?! 再睁眼时,最先听见的是婴儿的哭声。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我在哭。 意识到这个事情后,我哭得更厉害了。 试着想看清楚周围,但眼睛根本对不上焦。模糊的光影在头顶晃来晃去,有人在说话,我听不太懂,而且口音也有点奇怪。 但我有一种直觉,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当然,这个结论是我后来推断出来的。因为在最开始的几个月,我的意识时断时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和发呆。婴儿的大脑显然承载不了成年人的思维活动,我经常是想着想着就断电了,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在怀里喂奶了。 所以我放弃了思考。 从出生到现在,我花了大概……我也算不清多久了,反正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我是有记忆的,应该说是前世的记忆,而且也算不上完整地跟着我一起降生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很奇怪。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我可能是重生,比如孟婆汤掺水了,比如转世系统出了bug,又或者我正在经历某个狗血剧情的开头。我还努力回忆过自己以前看的小说、电视剧、电影,但凡和穿越重生沾边的,都拿出来比对了一遍。 没有一个能对得上。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开局,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金手指的样子。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于一种很模糊的状态。 到我能比较清醒地观察周围的时候,大概已经是一岁多了。 这个家的成员很简单。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还有一个我。 我开始慢慢接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两个人的孩子了。 世真。 这是我爸给我取的名字。他希望我活得真实、自在。我听到的时候愣了很久,因为这恰好也是我上辈子的名字。 巧合到这种程度,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阴间的工作人员把我给漏了。孟婆汤没灌够,投胎手续没办全,负责消除记忆那位摸鱼去了。 我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可能是他们太忙了。 全世界每天都要死那么多人,排队投胎都得排到什么时候,偶尔漏了一个两个的,也正常。 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我反倒踏实了。就当重活一次。上辈子过成那样,这辈子怎么也能换个活法试试。而且开局还不错,我爸我妈都是白领上班族,家庭气氛和睦,条件不算名门贵族但高低是个中产阶层,衣食无忧其乐融融。没有狗血身世,没有豪门恩怨,普通到我觉得老天爷终于开了一次眼。 但是,我上辈子到底活成什么样了?为什么我记不清了呢? 算了,先别想那么多,而且我现在的小脑瓜可也塞不了那么多东西,就这么平平安安地长大就行了。 直到我三岁那年。 那天我妈买菜回来,一边换鞋一边跟我爸说话。我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你是没看见,”妈妈的声音带着点后怕,“就在超市门口,那个Omega突然进入易感期,那信息素散出来的时候,周围好几个Alpha全被诱导了。我当时离得不远,要不是闻不到,估计也得受影响。” 爸爸坐在沙发上,随口调侃道:“咱们当Beta总算是有点优势了。” “可不是嘛,”我妈走过来也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不过那个Omega挺可怜的,看着是个挺年轻的男孩,脸烧的通红,一下摔地上了。后面有个胆大的Beta打电话叫了急救。我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这种事,没想到今天给我遇上了。” Omega,Alpha,Beta。 易感期,信息素。 每一个词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出现在女人嘴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慢慢回过头,看着我妈。她正在跟我爸描述当时的情况,语调和平常一样。就好像Omega在公共场合进入易感期是一件虽然很危险,但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好像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日常。 我爸看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时不时应一声,表情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坐在积木堆旁边,脑子飞速旋转。上辈子看过的所有ABO设定小说一股脑地涌上来,从校园到职场,从都市到星际,从纯爱到纯H,把能想起来的全都翻了个遍。作者名字、主角名字、剧情走向、世界观设定,我拼命地在记忆里检索,试图找到任何一个能和眼前这个场景对上的。 都对不上。 这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部小说。这不是我了解过的任何一部影视剧。那些作品里的世界,要么是星际背景,要么有末日设定,要么就是纯粹的XXOO剧情,没有一个和我现在的生活重合。 我放弃了对标,那些记忆本来就零零碎碎,完全是做无用功。 “对了,”我妈继续说,“我们部门新来了个同事,是个Alpha。我跟你讲,他那个信息素的味道,怎么说呢,跟烧焦的塑料一个味儿。我们几个Beta还好,其他组那几个Omega每次路过我们办公室都绕着走。” 我爸笑了:“你们部门那办公环境,通风本来就差。” “所以我现在都带着喷雾,”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这个阻断剂,高档货呢,公司发的。” 我盯着那个小瓶子,上面的标签我隐约能看见几个词:气味阻隔、公共空间适用。 这个世界的科技应该是比我的上辈子发达一些。至少在气味管理这件事上,他们有一套完整的体系和产品。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出生到现在,我没有闻到过任何信息素。 我妈说Omega的信息素“散出来”的时候,周围的Alpha都被诱导了,Beta虽然不会被攻击到,但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我妈还说:“我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是不是还很浓啊,我都喷了好多阻断剂了。真是的,这味道太粘人了。” 我爸凑近闻了闻,点点头:“确实还有味儿呢。易感期的omega不好好在家呆着,出来乱跑真是胡闹啊,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不然就说嘛……”我妈附和道,“他家长也是一点都不操心……” 他们的话在我耳边越飘越远,根本进不了我的大脑。我想,就算我穿越了,也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穿书主角。 我就是个普通的NPC。 还是个在ABO世界里闻不到信息素的地球人。 我妈还在跟我爸聊天,聊晚饭吃什么,聊周末要不要带我出去玩。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积木,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我这是在干什么?拼积木?拜托,我都成年多久了!我都已经在读大学了!不,不对,应该已经工作了才对。 等等,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来着,哪个学校毕业的?一瞬间,各种问题充斥在我的脑海里。 靠……脑袋要爆炸了。 我想回忆点什么,但上辈子的记忆像一面撕碎的纸屑,零碎地躺在脑子里。我只能记得自己是个成年人,有过一段应该不太美妙的人生,可具体是什么样的人生,想了半天也只抓到几个模糊的影子。 脑袋越想越疼。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你怎么了真真?” 是妈妈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她和爸同时盯着我。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都没注意到。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突然掉下,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脸上就已经湿了一片。 他们相视一眼,赶紧蹲下来。我妈把我搂过去,一只手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 “怎么突然流泪了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说不出话。 脑子里有一百件事情在转。ABO世界,是穿书还是平行世界,还有我怎么回到原世界……现在全都搅和在一起。 直到最后,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眼泪更停不下来。 我妈还在拍我的背,低声跟我爸说了句什么。我爸伸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掌心很热。 我哭得更凶了,甚至没力气抬手去抹掉脸上的泪水。 就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之后的日子,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个家。观察我爸,观察我妈,观察我们住的这栋房子和我们过的这种日子。 我爸在一家集团工作,给董事长当贴身秘书。这件事我很小就知道了,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偶然听我妈跟邻居聊天时提了一句,我爸他们家,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就是给这个家族做秘书的。 我当时在旁边喝果汁,差点呛到。 做秘书的也能世袭? 我花了好半天才消化掉这件事。后来慢慢搞清楚了,我爸伺候的那位董事长,他父亲当年就是我爷爷伺候的那位。两代人了,现在董事长换届,秘书也跟着换届,跟某种默认的继承制度似的。 我妈也在同一家集团,是人事管理部门的。 房子是集团分配的员工住宅,社区环境很好,有草坪,有24小时保安,邻居都是差不多层级的职员家庭。 我爸则是这些职员里级别最高的。 总之就是那种非常标准的中产阶级生活。体面,稳定,按部就班。 我稀里糊涂地就过上了这种日子。 上辈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记不太清了,但直觉告诉我,肯定没这辈子舒坦。所以我一度觉得,这波穿越不亏。 好景不长。 这个词我上辈子经常用,每次都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这一次,它是以最不好笑的方式出现的。 它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没有任何预兆。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外面有人在放炮。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离得很近,像就在隔壁那条街上。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忙问怎么回事。 窗户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枪声四起,我还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汽车警报被触发的尖啸。 我爸冲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我妈喊了一句话。具体说的是什么,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和我妈一起,几乎是把我架着拖上了楼。 阁楼有一个储物间,里面有个嵌进墙里的旧衣柜,平时放换季的被褥和冬天的衣服。我爸拉开柜门,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扔,我妈把我往柜子里推。 “别出来。”我爸说。 “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一定不要出来。”我妈的手在发抖,声音也是。 柜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我爸的脸。他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但握着消音枪的手却抖个不停。 我蹲在一堆衣服和被子里,抱着膝盖,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下了楼。 之后的事情,我听见的比看见的多。 门被撞开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人在楼下说话,语气很冲,但我听不清具体内容。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很激动,像是试图跟对方交涉什么。我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只喊了半句就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一股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很呛。像烤化的沥青,又像某种工业化学品,浓得几乎能用舌头尝到。我的眼睛开始发酸,嗓子发紧,但我捂住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甚至都无法呼吸,太他爹的难闻了! 那是闯入者的信息素。高浓度的、带有压迫性的Alpha信息素,被用来控制场面、压制反抗。普通Beta闻到会精神失控,而腺体发达的Omega和Alpha会直接被诱导出更严重的应激反应。 但对我来说,它只是难闻得让我反胃恶习。我感受不到它的威力。信息素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很古怪的气味,仅此而已。 楼下安静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柜子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我的腿早就麻了。从柜子里出来的那一刻,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漏上来一点光。 我先看到的是妈妈。 她倒在客厅中央,地毯被浸湿成暗红色,眼睛还没闭上。躺地的姿势像是往前跑的时候摔倒了,再也没起来。 我蹲下身,最终还是没敢碰她。目光望向往玄关,我爸在门口,那把枪还握在手里,腹部深红一片,后背靠着门板,像是最后还在试图挡住什么。 他的血顺着地板缝隙流到玄关各处。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滴泪都流不下来。我知道,我应该哭的。他们是我的父母,对我很好,从出生到如今十二岁,从来没亏待过我。 我跪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反反复复地转:我是不是天煞孤星?上辈子的父母呢?是不是也被我克死了?我记不清了,但那种隐隐约约的负罪感,好像不是第一次出现。 外面终于响起了警笛声。 chapter2天崩开局也能拿到豪门大结果? 破门而入的特警戴着防护面罩,全副武装,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我脸上,我眯了一下眼。 领头那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想不到这房子里还有活人,更想不到一个小孩能在那种浓度的信息素残留里待上几个小时。 一个女警把我裹进毯子里,抱着我往外走。她的面罩还没摘,呼吸声闷闷的。 “别害怕。” 整个社区都被拉上了警戒线。 路边的草坪上站满了人,救护车的灯红蓝红蓝地转,我从毯子的缝隙里看见隔壁那对夫妇,男的那只手搭在妻子肩上,表情很复杂。看见我出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好像我是什么不该活下来的东西。 后来的事情是被人推着走的。先去了医院,抽血,扫描,测腺体发育程度。 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腺体未发育,信息素反应为零。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小,腺体还没成熟,所以对信息素不敏感。 我始终保持缄默。 在医院待了两天,又被送到了福利院。各种表格,各种签字,各种人弯下腰用同一种语气问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不说话,只点头,这就是我的全部回答了。 他们可能都在怀疑我是不是个哑巴。 我在福利院待了两年。 说实在的,还不算太差。吃得饱,穿得暖,有床睡,有书看,福利院和社区中学的老师都挺喜欢我,毕竟我安静、听话、成绩优异。除了不爱跟人交流,性格略显孤僻之外,也找不到别的缺点。 再说了,不想跟别人说话也不犯毛病。 如果硬要说缺点,也不可能没有。 比如说,我会无缘无故流泪,眼泪会控制不了地掉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会莫名其妙流泪。 我能做的,也只有尽量不让福利院的男女老少看到。 因为,任何眼泪都是需要理由才能流下的。 我可不想小小年纪就被冠上有心理疾病的名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甚至已经盘算好了,按这个节奏混到成年,考个差不多的大学,找个差不多的工作,继续重复我上辈子那种差不多的人生。 结果十四岁那年秋天,有人来领养我了。 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表情还有点微妙。 我预感不妙。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院长在旁边介绍说,这位是赵多良先生,从首都来的,代表我父亲生前的老板。 我爸的老东家。 那个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服务的家族。 我问了一句:“你们想干什么?” 赵先生看着我,语气恭敬地说:“接您离开。”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最一开始哪去了?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在医院被当成医学样本翻来覆去检查的时候,我在福利院过第一个冬天,暖气管坏了一周没人修,快要被冻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当然,我没胆子问出口。 因为他也就是个打工的,只是在通知我。 牛马何苦为难牛马。 院长殷勤地问我要不要收拾东西。 我说不用,本来就没什么东西。 一个背包就装完了我全部的家当。 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已经开好了。 车子开上高速之后,我从后座盯着副驾驶的后脑勺看了大概十分钟。赵先生的头型很圆,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一路上除了最开始交代了两句“车程大概三个小时”之外,再没开过口。 我实在按捺不住:“你们要带我去哪?” 他从副驾驶微微侧过身,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吐出两个字:“回家。” 我愣了几秒。我哪还有家? 难不成这个世界的科技已经发达到能让死人复活了?! 他补了一句:“是您养父母的家。世真小姐,您被陆先生收养了。陆先生是您父亲生前的上司。” 我收回自己的发散思维,哦了一声。 就是刚才那两秒钟里,我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幺蛾子,毕竟ABO都出来了,再多个复活术好像也不奇怪。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又开口了,“既然是我爸爸的上司,我该叫什么?” 赵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在判断我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叫父亲或者爸爸都可以。但如果您暂时不习惯,叫一声先生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这样啊。”我又问,“那这位陆先生,他是什么样的人?” “您到了就知道了。” 我算是知道说话打太极是什么样子了。 “赵先生。” 我打算问点冒犯的问题,所以要给他打个预防针。 “您说。” 我希望他读懂了我的暗示。 我仗着小孩可以童言无忌的特权,肆无忌惮地问:“你们这种集团,是不是什么都要管?员工生老病死,连遗孤都能包分配?” 他沉默了一会儿:“陆先生很重旧情。” “哦。” 旧情。 我都在福利院待两年了,怎么这时候想起来念旧情了。真要是觉得愧疚怜悯,就应该给我补偿一笔巨款,然后让我潇洒过一辈子知道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绝对没那么简单。 车子拐进林荫道,路两旁的树修剪得太整齐,整齐到不像自然生长的东西。往前看,路的尽头亮着一片灯火,不是什么普通独栋,是一座正儿八经的庄园。 赵先生下车替我开门,我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的正脸。柱子,拱窗,铜质门牌,门口两侧各种了一棵修剪成锥形的树。 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白金汉宫”。 他们领着我走进去,大厅里的光线暖得发假。水晶灯垂下来,照着下面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质香,不是信息素,因为我能闻到,大概是什么高级香薰。 几个人站在大厅里。 站在门廊附近的是几个穿制服的,应该是这里的佣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叫我“世真小姐”。 大厅中央的楼梯口站着两个男生。 一个靠在扶手上,双臂交叉,下巴微抬,一脸不屑。另一个站在旁边,稍微靠后一点,姿势放松,表情平静,视线落在我身上没移开。 还有两个男孩,站在楼梯口旁边,看年纪都跟我也差不了多少,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但个子已经抽条了,长得倒是都挺养眼。 但是,靠扶手那个,我看第一眼就觉得不痛快。 他不负我所望地开口:“这就是陆喆要收养的孤儿?” 声调往上挑,语气往下砸。 他旁边那个管家模样的人连忙接话:“小少爷,这是您妹妹。” “我妈就生了我和陆珂。”他反呛道,“她算哪个。” 旁边那个男生开口:“陆延,少说两句。” 陆延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在这装什么好人呢。” 说完这句话,他手往口袋里一插,转身上了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响,绝对是专门踩给我听的。 长得人模狗样,说话夹枪带棒,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准确地说,在他看来,我大概就是个垃圾。 我笃定,我跟这个狗东西日后必有一场恶战。 陆珂站在原地,看着我。 “你别在意,”他抱歉地笑了笑,“我弟弟说话一直都这样,不过脑子。” 我没说话,正在脑子里评估眼前这个局面。两个哥哥,一个明显是敌对方,另一个暂时态度友好。 随后,我也宽宏大量地笑笑:“没关系的。” 我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而且青春期的蠢男狗都嫌。 管家领着我穿过走廊,上着旋转楼梯,拐了两个弯,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停下来。 “这是您的房间,”他推开门,侧身让开,“您先休息,晚餐会有人送上来。先生今晚回来之后会请您去书房见他。” 房间比我预想的大得多,带独立卫生间。窗帘是浅灰色的,床单是白色的,书桌上摆了一盏台灯和几本不知道谁挑的书。 六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还是那位管家。他语气依然恭敬:“世真小姐,先生在书房等您。”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经过几扇关着的门,在走廊尽头右拐。 里面的空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正中间一张大办公桌,台灯亮着。落地窗的窗帘没拉,外面的夜色里能看见庄园草坪上的地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我刚在百科上查过他,今年都四十三岁了,看起来像是三十岁出头,整体状态保养得很好。他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听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他招了招手,“先坐吧。” 我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路上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他点点头,打量了我几秒,温声开口:“关于你父母的事,我很遗憾。你父亲在公司做了很多年,工作能力很出色。你母亲也是。那天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们事后才知道消息,处理的方式也确实不够及时。” “我本来是打算第一时间把你安顿过来的,”他继续说,“但当时情况比较复杂。暴乱之后集团内部有好几件事需要处理,我本人也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等一切理顺,已经过了不短的日子。” 他说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想来能让这种阶层的人亲自解释的“复杂”,应该不会是什么小事。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毕竟在他这个位置上,他完全可以不跟我解释。一个十四岁的小孩,随便给个理由就能打发了。 “对于这个安排,”他看着我,“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我摇头。 “这些都好说。对你,我也有责任。” “我看你在学校的成绩一直排在前面,”他换了个话题,“福利院的老师也说你性格很好。” 我低头谦虚一下:“还可以吧。” “家里两个小子你也见过了?” 我点了点头。 “哥哥叫陆珂,弟弟叫陆延,”他谈起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比你大一点。陆珂性格稳重些,陆延——”他顿了一下,大概已经从管家那里听说了大厅里的事,“他从小嚣张惯了,说什么你不用往心里去。” 还嚣张惯了,明明就是典型的叛逆期欠收拾。 我说:“没关系的。” “你们妈妈近期不在国内,”他继续说,“短时间也回不来。家里的事你找管家,外面的事找赵助理。” 我愣了几秒,赶紧点点头:“好。” 我挺惊讶于他对于身份的转变如此迅速,居然直接快进到爸爸妈妈的称呼了吗。 他交代完这些,停了一下,沉吟了片刻。这个表情我在电视剧里看过很多次,一般意味着对方准备换话题了。 “还有件事,”他说,“关于你的名字。” 我重复一遍:“我的名字?” “你父亲给你起名世真,”他说,“现在你到了我们家,姓氏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愣了一下。 改姓啊。 说实话,我对姓什么无所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约翰杰克麦克孙,佐藤麻衣五十岚,随便什么,对我来说就是个写在表格上的字。但“世真”这个名字,我确实舍不得,要是连名一起改,我可能真得犹豫一下。 但改姓不改名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都可以的。”我说。 “那就好,”他拿起笔在旁边那份文件上写了几个字,“明天我会让赵助理去办手续。” “好。” “陆世真。” 他念了一遍,像在试这个新名字的发音合不合适。 “好听的。”陆喆笑了笑。 我突然发现,他的大儿子笑起来和他可真像。 男人拿起桌上的钢笔,看着我:“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摇摇头。 “好,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跟我讲。”陆喆说,“你还没吃晚饭吧?先下去吃点东西,想吃什么跟厨房说就行。”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回头问了一句:“您不下去吃饭吗?” 陆喆正低头翻桌上那份文件,听到我这话抬起头,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 “我不怎么饿,”他说,“你先去吧。” 我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chapter3去,哪来那么多刻板印象呀! 我在陆家的第一个晚上,睡得不太好。 床实在是太软了。福利院的床垫硬邦邦的,翻身都费劲,但睡了两年都习惯了。现在我像被云埋了似的,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不过最后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洗漱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镜子。稚嫩的脸,婴儿肥都没消下去,没什么表情。 餐厅在一楼偏厅,我顺着昨天管家带我走的路线找过去,还好没迷路。长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陆珂坐在一边,面前摆着牛奶和吐司,看见我进来,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陆延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手机,眼皮都没抬。 佣人替我拉开椅子,正好在陆珂旁边。我坐下的时候陆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划。 “早。”陆珂说。 “早。” 盘子里是煎蛋和培根,我也低头用餐。三个人谁也没说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餐厅亮堂堂的,画面看着挺温馨,如果忽略掉对面那个全程横鼻子竖眼的二货的话。 陆延没吃完,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响。 “他每天早上都这样吗?”我问陆珂。 “差不多,”陆珂撕了一小块吐司,“起床气犯了,大概。” “这样啊,”我咬了一口培根,“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是只针对我,还是平等地针对所有人。” 陆珂想了想:“应该是平等。” 我小声嘀咕一句:“那就行。” 总不能全世界就我一个人受伤吧。 吃完早饭,管家告诉我陆先生已经出门了,这几天集团有事,让我先熟悉家里环境。学校的手续在办,大概下周可以入学。 我闲得没事干,开始逛这栋房子。 说实话,真的大到离谱,晃悠到后花园的时候,都已经要到中午饭点了。 我沿着石板路瞎逛,路过一排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矮灌木,在一片开阔一点的角落看见了一个人。 是陆珂。 他坐在一把折迭椅上,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拿着调色盘,正往画布上抹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画画?这个技能点放在陆珂身上,我是真没想到。 我之前对他有个大概的预设。 家族长子,性格稳重,待人谦逊有礼。按我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豪门小说和商战剧的套路,这种人设就应该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日程表排满,学金融学管理,背商业案例,假期跟着他爸去公司旁听董事会,十几岁就能看报表。 但他居然在这里画画,还挺有闲情雅致。 我犹豫了一秒要不要绕开,但他已经发现我了。 陆珂看着我:“逛完了?” “逛到一半,”我说,“你家太大了,走累了。” “也是你家。”他说。 他还挺会说话。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了一眼画布。画的好像就是这片花园。 “挺好看的。” “谢谢。” “你学过?” “嗯,”他说,用刷子在调色盘上蘸了点蓝色,往画布角落抹了一下,“从小喜欢,就一直在画。” “哦。”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也没嫌我碍事。我看他调色的手法挺熟练,不像是业余爱好者那种手忙脚乱。说实话,我有点意外,他多少有点不符合我的刻板印象。 不过我对油画一窍不通,再站下去也憋不出第二句点评。我打算等他这笔涂完就跟他说我去别处转转。 “我是Omega。” 我脑子顿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陆珂低头换了支细笔,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区别:“我是Omega。” 我嘴巴张了张。 他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我潜意识觉得他们一家除了他们的母亲,应该都是Alpha。 结果他是Omega。 行吧,我承认我有刻板印象。主要是我看过的ABO小说设定太统一了。 Alpha都是霸道总裁和冷酷少爷,Omega都是身娇体弱等着被标记的小可怜。陆珂往那儿一坐,肩宽个高,怎么看都不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种Omega。 “很惊讶吧?”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 陆珂笑了一声,大概是没信我的否认。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单从肤浅的角度看,他倒也是符合Omega的某些标准:长相几乎不带攻击性,肤白清瘦,眉眼俊丽;性格上,说话待人也很温柔。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不是Alpha?”他没看我,但语气不像是在生气。 我“啊”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性别这种事是概率问题吧。” 他没接着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那我不打扰你画画了,”我说,“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没看我,随口应了声“好”。 我走了几步,陆珂又叫住我。 “世真。” 我回头。 “谢谢你没大惊小怪。” 我摆了摆手。 一个性别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或许是因为我对ABO性别实在没什么实感。对我来说,女的就是女的,男的就是男的,哪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那我还是个武装直升机呢。 什么Alpha、Beta、Omega,搞得跟星座、血型、MBTI似的,都怪热闹的,套狗身上也能中几条。不过也要感谢大家都在很努力扮演各类刻板印象。 所以陆珂是Omega这件事,在我这里的冲击力大概等同于“我是O型血”。 夜里,我又睡不着了。 这次肯定不是因为床太软,我的适应能力还没差到那种地步。 今晚纯粹是因为心里有事,关了灯之后那些事就跟开了弹幕似的,一条一条地飘过去。 新学校,班级分配,按ABO性别登记。 管家通知我,学校那边的手续基本办妥了,就差一份体检档案。别的项目都没问题,唯独性别那一栏,还空着。 我的档案上,ABO性别依旧是“待定”。 要知道,我已经十四岁了。 在这个世界,十四岁还没分化,已经不只是“晚熟”能解释的了。 管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大概是担心我会敏感多想,觉得他在性别歧视。 可问题是,我不可能分化出一个我没有的东西。我没有腺体。或者说,我有一套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理构造,跟ABO这套性别系统八竿子打不着。 我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一切悬而未决的事,讨厌未知的一切事物。我可是一个看剧都需要被剧透的人,结局开放的作品再好评分我都不碰。 未知不会让我兴奋,它只会让我无穷无尽地焦虑下去。 床头的夜灯调到最暗,我盯着那圈光,脑子里排演着各种可能性。 编个理由?说自己发育晚?可是十四岁还没发育已经够不正常了,再拖下去,医生迟早会要求做进一步检查。检查出来什么都没有怎么办?他们会怎么定义我?Beta?Beta也有不发达的腺体,不是完全没有。 那我是残疾?还是病理性的分化障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陷下去一个窝,那装不下我的全部焦躁。 别想了,快睡觉。 我对自己说。 但我脑子一直不归我管,它继续自顾自地运转。陆家会不会觉得收养了个麻烦?学校那边会不会让我提供额外的医疗证明?同学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我可太清楚高中生的社交生态了,一个小小的标签足够让人在午餐时间被无数次目光扫过,伴随着窃窃私语。 脸上有点凉。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湿了一片。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淌进耳朵里,浸进了枕头套。 眼睛开始发酸,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大脑昏昏沉沉的,哭也是件体力活,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胡乱蹭了把脸,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枕头上蹭到的那一小块湿的凉凉的,懒得换面了。 眼睛一闭,意识就往下沉,彻底昏睡过去了。 早上一睁眼,我就知道完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皮肿得双眼皮直接撑没了,只剩两条缝。本来就还没消的婴儿肥,现在看着更圆了一圈。 跟只蜜蜂狗似的。 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算了,早有预料。 餐厅里,陆珂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喝牛奶。陆延比他晚一步,我刚坐下拿起叉子,他就从楼梯上晃下来了。他今天穿的不是居家服,灰色亨利衫,白色长裤,头发也搭理过,看起来要出去走秀一样。 他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瞥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你的眼……抱歉,”他没忍住笑一声,声音不小,“但肿的也太搞笑了。 我没抬头,拿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过敏。” “过敏能肿成这样?”他把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专门用来恶心人的笑,“不会是想到要看医生,吓哭了吧。”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往上飘,“你那双眼睛现在只剩下一条缝了,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不过本来你眼睛就不大。” 我咬了一口培根:“比你心眼大。” 陆珂在旁边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陆延转头就对准他:“你咳什么?嗓子痒就去喝水。”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一大早的。”陆珂说。 “我为什么要少说?”陆延把脸转回来,看着我,笑了一下,“身为哥哥,只是关心一下新妹妹的身体状况,不行吗?万一她真的有眼疾,我们也好早点送医院。虽然在这个家里,她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不太正常。” “陆延。”陆珂放下杯子,语气沉了一点。 “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陆延没看他,目光还是钉在我脸上,笑容没撤,“十四岁了,连分化都没有。你是还没进化完,还是进化错了方向?” 我呛声:“分化晚犯法吗?” “不犯法,”他耸了耸肩,“就是挺稀奇的。我们学校什么性别都有,但无性别这个性别,我还是第一次见。” 陆珂皱起眉,拿叉子敲了敲他的盘沿:“你差不多得了。” “你装什么好人呢?”陆延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跟她才认识几天,就这么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闻到她什么信息素了。哦不对,她没有信息素。” 我真没想到他连陆珂都一起打。陆珂脸色变了变,不是生气,更像是被戳到了什么不太想提的东西。 他放下叉子:“你要出门就赶紧走,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陆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拉。 “不过你确实该去医院检查检查,”他收起让人倒胃口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鉴定下来要真是个怪胎,送到P3实验室,那还算挺有点价值。”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确实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我说,“查查狂犬疫苗是不是没注射到位,到处乱吠。” 陆延眯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大概在组织更恶毒的词。 陆珂站起来:“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陆延被他推着往门厅那边去了,边走边回头,冲我露出一个笑。 等他们俩都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视线落在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上,停了两秒。 管家正好走进来收餐盘,我问了一句:“陆延出门,应该很晚才回来吧。” “应该和您时间差不多,”管家说,“小少爷也去体检,每季度例行检查一次腺体。” 橙汁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今天也去医院?” “是的,”管家点点头,“赵特助安排好了,上午先送你们去检查,然后去拿体检报告。” 我不再说话,双手紧握放到膝盖上。 管家看我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是一辆车?” “是。”管家欲言又止,“小少爷刚刚就在催您。” 我放下杯子,闭上眼。 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派这么个混世魔童来惩罚我。 我站起来,用力搓了把脸。 “……走吧。” chapter4这是人类能承受的痛苦吗? 检查倒是挺快的。 抽血、拍片、腺体扫描,一套下来不到半小时。但等结果的过程实在煎熬,和陆延共处一室,更是让我如坐针毡。 老天啊,你连暴风雨前的宁静都不愿意给我是吗。 陆延翘着二郎腿,倒是安逸得很。 医院的VIP休息室安静得过分,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氛味,甜不甜苦不苦的,闻久了有点闷。我坐在离他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刷,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飘。 说实话,他不说话的时候,确实长了一张能骗人的脸。皮相精致,骨相峭拔,皮肤白得跟瓷釉似的,灯光打下来都有点不真实。他这会儿没笑,安安静静垂着眼看手机,下颌到脖子的线条清晰干净,倒还算赏心悦目。 我视线没收回来,陆延突然抬眼看过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继续低头玩手机。 这什么眼神?我都要被气笑了。 这个贱人。 赵忠良终于拿着报告回来了。看到他的脸,我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人还没走到跟前,我已经坐直了,眼睛追着他手里的两本报告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我现在紧张得想吐。 结果他先看向陆延,开口说:“陆延少爷,您好像漏了一项检查。” “嗯?”陆延头都没抬,“什么。” “信息素耐受性测试,”赵忠良说,“刚那边核单的时候发现的,您去年这项就没做,今年再漏就连续两年了。” 陆延划屏幕的手指停住,挑眉看他:“必须?” “医生建议补上,”赵忠良说,“正好今天人不多,补做也就十几分钟。” 陆延沉默两秒,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在哪。” “在三楼,我带您过去。” 他没有立即站起身,而是说:“你要拿着体检报告转来转去吗。” 赵忠良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报告册,也认为有些不妥:“抱歉,那先放在休息室吧。” 我眼疾手快地站起身去接:“放茶几上吧。” “谢谢您。” 我说:“没事没事。” 两本报告册放在茶几上,男人带着陆延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几乎是扑到茶几边的,手指都有点抖,一下就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份。 第二性别一栏标注Beta。 【颈后腺体结构正常,家族史无特殊,全部检验指标正常,总检未见明显异常,建议定期常规体检。】 我呼吸不顺地往后翻,甲状腺、血常规、激素六项,每一页都写着正常。 正常,正常,全部正常。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报告了,又慌忙掀开另一本。 姓名是陆延,第二性别Alpha。 其实看到这几个字我就该合上了。但是人类的好奇心哪有那么好满足的。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当他这几次攻击我给我的补偿了。 前面几页都是常规数据,翻到最后才是专科检查。 目光停在诊断结论上: 【腺体大体外形完好,内部受体先天结构畸变。家族史标注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性腺体受体发育缺陷,仅Alpha子代发病;其余化验指标正常,主检提示器质性先天缺损,建议腺体专科就诊完善耐受性检查,长期随访。】 我一把盖住,推到一边。 现在的我又害怕又想笑。 哈哈哈哈哈太操了,搞半天他才是那个缺陷体啊。果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不对不对,有什么好可怜的,这是他活该啊。 可那股快意的劲儿过去之后,不安感又泛上来了,沿着后颈一路麻到指尖。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的检查结果为什么全是正常的?一个没有腺体的人,怎么会所有指标都正常?医院里也是群草台班子吗?还是因为我是个外星人,所以根本查不出来? 我现在感觉自己要疯了。 在陆家的这几天,跟在福利院那几年受的苦已经齐平了。只不过一个是物质上的,一个是精神上的,但痛苦程度不分伯仲。 手心按住发热发烫的双眼,好像这样就能将某些液体逼回体内。但适得其反,它们更像是找到了遮蔽,肆意地流出。 我不能再哭了,再哭眼都要瞎了。 起身摸进卫生间,不停地用凉水泼脸,试图把情绪压回去。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红滚烫的脸,突然觉得荒谬。 这真的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能承受的痛苦吗。 我深呼吸了几下,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把脸按干。外面突然有动静,更准确点说,应该是吵架声,主要是陆延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点。 “全tm是放屁!”他说,“之前就说再观察,现在还观察,有什么好观察的,腺体又不会自己长好!” 赵忠良的声音低很多,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像是在劝。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又拿纸巾把脸上的水吸干净,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 陆延站在休息室中间,一只手指尖夹着报告,翻得哗哗响。听见我出来,偏头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啧”了一声,把报告往桌上一丢,扭头看着赵忠良。 “所以,我吃的那些药,做的理疗,全没用是吗。” “还是有效果的,少爷。” 陆延舌尖顶了顶牙齿,点点头:“行啊,那你给列几个,我听听。” 赵忠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语气毫无波动:“您前年,也就是分化第一年的耐受性测试等级是F。但今年的测试结果是D。虽然是低耐受,但鉴于您去年没有进行测试,我们合理推测,是可以通过持续治疗逐步恢复到正常水平的。” “推测。”陆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所以你们是拿我在赌。” “不是赌,少爷。医生给的是基于现有数据的专业判断,并且您的激素水平、受体活性,比之前都有明显改善。” 陆延没再说话,双手插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落地窗外是医院后面的一片小花园,下午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白得晃眼。他就那么背对着我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空气里那种香氛味这会儿闻着更重了,甜得发腻,让人有点反胃。 赵忠良估计是身经百战了,又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贝尔蒙医生那边已经约好了,两周后复查,最近开的药也换成了新一版方案,副作用会更小。” 陆延没回头,过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赵忠良看向我:“世真小姐,您看过您的报告了吗?” “看到了。”我下意识回答,声音还有点哑。 “有什么疑问的地方吗?” 那可太多了,通篇下来都是疑问。 我摇摇头:“没有。” “那我们差不多可以走了,车在楼下等着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把桌上自己的报告拿起来,顺便把陆延那本也合上,放回文件袋里。手指碰到他报告的时候,我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陆延这时候转过身来,目光从我手上扫过,我心跳快了一拍,心想这贱人不会发现我翻过他东西了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看了眼手机,然后迈开腿往门口走。 而我和赵忠良跟在后面,一路无言。 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低频嗡鸣。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却总算比刚才平静了一点。 到了一楼,陆延步子越走越快,把我和赵忠良甩开了一小截。 但没走两步,他又停下。 我听到他喊了一声:“舅舅。” 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站在他前面。 黑发黑眸,身形高挑挺拔,皮肉妥帖地裹着骨相,眼尾微微上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凶,就是那种不好接近的冷淡。 我竟然从他的脸上找到了陆延和陆珂的影子。要知道这俩兄弟长得是真不怎么像,没想到这基因还能隔代统一到舅舅脸上。 可能是因为外甥仿舅吧。 不得不说,有钱人家的孩子长得是真牛x啊。先不论一个个对我怎么样,至少对我的眼睛真不算差。 男人似乎注意到我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问:“这位是?” 陆延没说话,赵忠良接上话:“林先生,这位是世真小姐,”他转向我,“小姐,这位是您的舅舅,林应周先生。” 赵助理,我保证你是恶魔。 我也保证,我们俩绝对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怔愣。 陆延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反而缓和了一点诡异的气氛。 “小舅,这是我爸刚收养的妹妹。”这狗崽子难得做了件人事,主动解释了一句,又补了句更欠的,“我妈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不过吧,我其实也不清楚她知不知道。” 林先生没理他后面那些屁话,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换了个礼节性的笑,让他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他说:“你好,世真。这次太意外了,也没有给你准备礼物。等下次到你们家时,我再把见面礼补给你可以吗?” 我何德何能,诚惶诚恐,万般慌乱地摆手:“没事没事,谢谢您。” “舅舅来医院干嘛?生病了吗?”陆延像是看不下去我们俩的虚与委蛇,开口打断。 “来做一下匹配度测试。” 陆延有点惊讶:“舅舅恋爱了?谁啊?是不是那个——” “小延。”林应周轻轻皱眉,叫了他一声。 赵忠良适时插进来:“那我们先走了,林先生,预祝您检查顺利。” “好,路上注意安全。”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会特意跟我打声招呼。 “再见,世真。” “呃、再见,”我顿了下,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舅舅。” chapter5上天为什么一直在惩罚我? 收养的孩子。 林应周想,是外室子吗。 应该不会。如果是私裔,以姐姐的脾气,别说带回家了,仅仅知道那孩子的存在,都够让陆喆脱一层皮。 他回想着陆世真的脸。 一双下三白的浅褐色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不自觉的警惕。紧张和不安充斥在那张稚嫩青涩的脸上,答话时嘴唇偶尔开合,会露出尖锐的犬齿,让她看起来像只狼崽子,仿佛再不释放一点好意,她就会扑上来咬一口,以此证明自己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幼犬。 翻来覆去地在那张脸上寻找和陆喆的相似点,根本没有。 他松了口气,也许真的就是个福利院领回来的普通孩子。 检测结果实时传送到他这边,林应周扫了一眼。信息素匹配度23.01%。这么说吧,找颗苹果来,信息素匹配程度大概也就这个数了。 他侧过头,对助理说:“通知下去吧,没必要再接触了。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二十,数据应该也同步到他们那边了。” 在做之前他就有预料。匹配了那么多人,最高也不过30%。而信息素匹配度不到百分之四十,完全没有接触的意义。起不到安抚作用都是后话了,连闻到对方的信息素味道都会觉得刺鼻难闻,身体也会本能地抗拒彼此。 家里人对他的要求一降再降。只要能达到50%的匹配度,家世说得过去,先接触两个月,接下来就可以订婚,然后结婚,生孩子。等孩子分化出Alpha之后,林应周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他们这些牵肠挂肚、操心劳神的大家长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毕竟再过十年,他也才三十二岁。在这个人均寿命直逼两百岁的社会,三十二岁才刚刚进入人生的黄金期。 …… 书房的大门在我眼里堪比哈迪斯之门。 我正襟危坐,视线瞄到陆喆手边那迭检查报告时,又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今天的检查都顺利吧?”陆喆问我。 我点点头:“嗯。” “还遇到舅舅了,是吗。” “是。”我补了一句,“舅舅是去做匹配检测的。” 他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几句寒暄过后,话题终于来到正点上。 “世真已经看过自己的检查结果了对吧?”他顿了片刻,居然问我,“满意吗?” 满、意、吗! 我的老天,这个问题可太是个问题了。 我敢肯定我现在的表情就是又呆又懵又怂。 “嗯?不满意吗?” “不、不是,”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液,“满意,我满意的。” “那就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问我,“哦对了,你要看看你的真实报告吗?” 我已经不能思考了。 坐在书桌对面的男人给我一种画皮鬼的惊悚感。他使出浑身解数扮演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家长,语调温和,表情关切,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毛骨悚然。好像等我放下戒心相信他的那一刻,就会被他活剥了做成新皮。 “不、不了吧……”我的声音声若蚊蚋。 陆喆已经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那份,递过来:“真的不看了吗?” 我抬起僵硬的胳膊接过:“……那看看吧。” 身体完全凭借肌肉记忆打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让我头晕目眩。 【未检出Alpha、Beta、Omega任意一类第二性别特异性基因片段。不存在ABO分化潜质,无信息素调控基因,无受体遗传序列。现有医学分型体系无法对该受试者进行性别归类。】 视线下移,落到医生医嘱。 【该受试者生理结构特殊,无任何ABO系统应激、失控、易感风险。但病因不明,无同类临床参考病例,建议年度深度基因随访,长期监测机体特异性变化。】 也别年度深度随访了。就这一次,我的心脏就已经受不了了。 陆喆又说话了:“我考虑过给你治疗,但医生给我的回复是,目前没有对应的治疗方案,无从施治。而且你的其他机能全都健康正常,所以只需要一年检查一次就好。” “这样啊。” “抱歉,我也没办法。”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也向我表达过,希望世真能够作为首例研究样本参与临床试验。当然,我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把我送出去当小白鼠解剖?直接快进到以我的名字命名新病症的时刻吧! 我现在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难不成还要谢谢他留我一条全尸? “谢谢,我……”我哽咽了好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事,不要害怕。”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我面前,我赶紧接住,象征性地沾了沾眼角,听他继续说,“其实就是腺体出了点问题,只要其他都是健康的,那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每当我刚想松下一口气,他就会给我来一个大雷:“你想看看哥哥们的报告吗。” “……啊?” 容不得我拒绝,又两本报告递到面前。陆延那本我偷看过了,随便翻翻就行,所以先打开陆珂的。 陆珂,男,Omega,16岁。下面密密麻麻一大堆。 呃……很健康。 我初步判断,他应该是这个家里最健康的人类。 合上,打开陆延那本。再次合上,整齐地放回桌上。 “看完了?这么快。” 我摸了下鼻子:“我看书比较快。” “怪不得成绩那么优秀呢。” 这家伙真的很会恩威并济,但我不吃这套。我心脏都快吓停了,人都快死了,你夸我两句,我难不成还要跪下来感恩戴德吗? “没有没有。”声音还是低弱的,“没那么夸张。” 陆喆把话头又转回到陆延身上。 “你的二哥呢,也有腺体方面的问题,你也看到了,他的信息素耐受性很低。易感期也不太规律,状态很不稳定,很多时候自己处理不了,需要别人帮他注射抑制剂。”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但他的信息素浓度太高,之前请过几个专业护理,都被他无意识弄伤了。” 我想,估计不是弄伤吧,是致残致死吧。普通人被高浓度Alpha信息素直接冲击,腺体应激过载,休克都是轻的。 他继续说:“所以我想,世真你感受不到信息素,这反而成了一个优势。等他易感期的时候,辛苦你在旁边多照顾一点,好吗?” 我愣住。 我感受不到信息素,就活该去送死是吗? 脑子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刚才还在一句一句应对得体,现在彻底卡壳了,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 我看着陆喆。他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像在征求我的意见。 但我的意见根本无关紧要。 “您是说,”我试着找回声音,嗓子发紧,“让我在陆延易感期的时候……照顾他?” “对,不会太频繁,一两个月一次。而且你闻不到信息素,不会被影响判断,比一般人更安全。”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安排周末的家庭活动,“当然,他发作太厉害的话,你也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来帮你们的。” 当然,当然,当然。我心想,你“当然”得倒是轻松,真出了事,我能做的只有哭天抢地,求上帝眷顾,或者求祂准许我惨死之后登入天堂。 “可是我不太了解……”我试图推脱,声音却越来越小。 “不需要了解什么,就是帮哥哥注射抑制剂就好。陆延也不会真的伤害家里人。”他说,“你刚来,慢慢就习惯了。哥哥的易感期,能有个人在身边陪着他,总好过他自己熬着。” 我听完,真想直接问:那他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陆喆都把“家里人”三个字搬出来了,我再推,那就是我不识好歹。于是我低头挤出一个“好”字。 陆喆笑了一下:“谢谢你,世真。”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的灯晃刺眼。走到楼梯口,我停了一下,靠在墙边站了半分钟,觉得自己腿不软了才继续走。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反锁。 躺在床上,再一次枕着昏沉和湿意睡着了。 chapter6一条狗的使命。 等他们这次秋假结束,我就要正式入学圣罗顿公学。 那可是一座各种意义上的贵族学院,只要不出意外,我还会直升进入高中部。按陆喆的说法,手续已经全部办妥,我只要人过去就行。 开学前一晚,我正试着公学校服。绀色制服,灰色下装,料子和剪裁可真好,往身上一套,整个人都显得贵了不少。我在镜子前转了半圈,挺直背,把领子翻了翻,正欣赏着呢,门板“咚咚咚”地响了,敲得毫不客气。 来不及换下校服,我小跑过去开门。 陆延站在门口,耷拉着眼皮,又是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把手里的书包往我怀里一塞。 “听爸爸说你成绩很好,”他就跟使唤佣人一样吩咐我,“我有些作业不会做,麻烦你帮我一下吧。”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我没有。 从那天从陆喆书房出来开始,我就成了陆延的伴读、跑腿、助理、护工,以及一切他说了算的免费劳动力。当然,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他爸低价买来的一条狗。缺点是并非品种狗,优点是给口吃的就能养活。 “我知道了。” 陆延似乎对我的态度很满意,罕见地没有挖苦我,还很有素质地帮我带上了门。 关门声落下,我对着门板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他塞过来的书包。拉链半开着,露出几本作业本,拎着书包走回书桌前,倒在椅子上,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 算了。 忠诚听话是一条狗的使命。 翌日。 我跟在一位老师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 两侧三三两两地站着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左胸口绣着烫金的校徽。 经过的时候,会有人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难以判断那是恶意还是好奇。 毕竟,鲜少有半截转入公学的转校生。这里的学生大多从幼时起就在这里学习,彼此认识了三五年甚至更久,关系、圈子、社交规则,早在他们还没换牙的时候就定了下来。 我如履薄冰,忍不住把头埋得更低。 辅导员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领路的老师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听到动静赶紧抬头。 “早上好。”她向我笑了笑,“我等你好久了。” 我走进去,拘谨地笑了一下。 “叫我佐伊就好,喊老师也行,我是你未来一年的辅导员。”她示意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学生档案,“你成绩真好呢,全部都是A+。” 我还是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新学校的老师会期待我说什么。 不出所料,我跟陆延一个班。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挨着窗,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觉。 教室里几十张脸同时看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突然感觉新校服的领口有点紧,箍着脖子,有些喘不上气。 佐伊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同学们,这是我们的新同学,陆世真。大家欢迎一下。” 我注意到有个红棕色头发的男生去拍睡觉的陆延。他抬起头,朝那男生竖了个中指,然后抱着臂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本来就紧张,他这么一看更紧张了,说话都打结:“……希、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下就停了。 佐伊指了指靠墙的空位:“你先坐那里吧。” 我穿过教室,余光里全是那些转过来的脸。 因为还没开始上课,教室里三三两两地小声聊天,时不时有人回头看我一眼。那些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等我回看过去的时候又迅速移开。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任何新鲜事物都躁动不安。 前桌是个女生,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搭话:“嗨,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 “西沃恩中学。” 我保证她绝对不知道,那就是所平平无奇的社区中学。 女生“哦”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转到这里来了?” 我抿了一下嘴:“家里人决定的,这里教学资源更好。” 这一点绝对是实话。 圣罗顿公学是全球最昂贵也最负盛名的贵族学校之一,是全世界精英子女的首选。帝国现任首相以及其他三个国家的领导人,都是从这里毕业的。 而且,站在高处,还能看到隔着一条河道的王居。 四舍五入,我也是在帝国的政治中心拥有一席之地的女人了。 她突然问:“你是Beta吧?” 我点点头。 “我就说没闻到你身上的信息素呢。”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也是。” 我还是点头,不自然地抓了抓脑袋。她自曝身份,并不会让我有多少找到同类的归属感。因为在这个ABO世界里,女性Beta是有双性生殖器官的。 如果硬要说,我还是更希望跟女性Omega交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换了个话题。 女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哦对,还没跟你说我的名字呢。柯娜·索罗恩,叫我柯娜就好。” “柯娜。” “嗯。”她笑起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午饭时间,我都准备跟着人流走了,又被陆延叫住。 “陆世真。” 我停下脚步,回头。他们一大伙人,无一例外都是Alpha。听柯娜说,这个班里的绝大多数也都是Alpha。 跟班就要有跟班的意识,我当然二话不说就加入了他们的小团体。 然后,我就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也没说什么。 “嗨,妹妹。”其中一个还主动跟我打招呼,就是刚刚拍醒陆延的男生。 妹你个头。 我局促地点头笑了笑。 这个红棕发,绿眼睛的男生一把揽住陆延的肩,笑着说:“你妹妹是哑巴吗?” 陆延立刻把枪口对准我:“问你呢,你哑巴吗。” 我摇摇头:“不是。” “那我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理我呀?” 好大的一口黑锅!我都那么有礼貌地颔首点头微笑了,还不够吗?还需要我跪下来行大礼是吗? “抱歉。” “没关系哦,我原谅你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语气轻飘飘的,听着像在哄小孩,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把我往下踩。 陆延在旁边看着,连装都懒得装,嘴角翘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其他人也没插话,目光在我和那男生之间来回扫,有人低头笑了一声,很快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那么两秒。 “去吃饭吧。”陆延终于开口,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迈开腿往门口走。 那男生跟上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扭过头,冲我摆了摆手:“走啊妹妹,我们不去食堂的。” 话音没落,陆延突然出声:“贾斯珀,你能别一口一个妹妹了吗,太恶心了。” 一时之间,我分不清陆延是在骂贾斯珀说话恶心,还是觉得我这样的人被是他的妹妹这件事很恶心,还是我的存在本身就让他觉得恶心。 贾斯珀大概选择了后面两个。 回头看我一眼,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弯着:“不恶心啊,我觉得世真很可爱嘛。” 我笑不出来。 可爱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裹着的那层腻乎劲儿,比我听过的任何讥讽都让我反胃。 贾斯珀长着一张华丽的脸,五官深邃精致,像教堂里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圣像,可那双眼睛让我心慌,苔绿晦暗,像是有着沼泽地般的黏稠恶意。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我在想,为什么我之前在社区中学不多跳一级呢,要是当时跳到三年级了,现在是不是就能和陆珂一起上高中部了。先不管他内心是否真的友善,至少表面上,他不会像他们这样肆意地玩弄羞辱我。 为什么有腺体缺陷的不是陆珂?为什么他们的家族遗传病也搞性别歧视,只传A不传O? 如果一定要当狗,我宁愿当陆珂的狗。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这一次无论说什么都要憋回去。 再哭出来,等待我的只会是更过分的羞辱。 …… 入学后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上课下课,上学放学,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活。 我刚入学时还以为能见到王室成员呢。 各种娱记报道把卢锡安王子的美貌渲染得天花乱坠,好似阿芙洛狄忒重新降世。 报道那么多,真假我来说。 现在科技那么发达,谁知道他是不是高P男,我必须要亲口看看他本人到底是不是顶帅天菜,到底有没有那么神乎其神。搞半天毛都没见到一根,还天天被这两个青春期贱男使唤得得心应手。 甚至比起贾斯珀对我进行的精神摧残,陆延时不时的挖苦、讥讽、爱搭不理,我都觉得格外善良。 “世真啊,”贾斯珀撑着下巴,歪头看着我,“要不我跟陆延说说,把你收养到我们家吧?” “……啊?” “真的啊。” 我根本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和他总共认识了一周零三天,我到底有什么魅力,值得他这么用心地逗弄我。 我长得也不好笑吧?性格也够无聊的,到底为什么就非要盯着我不放啊?! 难不成他就是喜欢抢自己兄弟的东西? 那我希望他以后也继续保持这种恶趣味。等陆延有了对象,也去把陆延对象抢过去。我真诚地祈祷,到届时陆延能一枪爆了他的狗头,或者两个人互殴PK,把彼此都打到半身不遂也很不错。 我在心里进行的阿Q精神胜利法,已经把两个人都杀得血沫子都不剩了。而现实却是,我趴在他们的小团体专用休息室的茶几上,写着这俩贱人的课堂作业。 陆延也从外面回来了,门还没合上,贾斯珀突然喊了一声:“陆延。” 我没有抬头,手里的笔杆子都快写出火星了。 赶紧写完,我赶紧跑。 “给你商量个事呗。” 我心里顿感不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陆延问。 我虽然没有抬头,但也能感受到贾斯珀的视线已经转到了我的身上。一瞬间,手心发麻,心跳沉重地砸在胸腔上。 他说:“等你玩腻了,能把世真给我养吗。” chapter7老天这不对吧? “傻x。” 陆延脱口而出。 “放什么狗屁呢。” 贾斯珀说:“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陆延把门大力合上,瞥了他一眼,“傻x,别在我面前犯病。” 贾斯珀耸了一下肩,俯身凑近世真一点,颇为惋惜地说:“好可惜,他不愿意把你给我。” 话音未落,世真噌地一下站起来:“我写完了,先走了!” 这次都没有让他们检查就慌不择路地跑掉了。更好笑的是,她甚至都不敢大力砸门,特地停下来把门轻轻关上。 贾斯珀像是恍然大悟般说:“是我吓到她了吗?” “你说呢。”陆延坐到她刚刚写作业的地方,随手翻着本子。 “哈哈哈哈,”贾斯珀忍不住笑起来,“妹妹的胆子可真小啊。” 陆延翻阅作业的动作停下,微微偏头看着他,有些迟疑地问:“你……很喜欢她?” “是啊,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又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我跟你讲过没,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狼犬,但是它跟我一直都不亲近。他们都说是因为那条狗的狼血统太高了,所以不好驯化。但是,它跟别人就很亲啊,唯独不喜欢我。” 陆延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就随口问:“后来呢?” “后来我把它扔了,”贾斯珀将双手枕在脑后,往后靠着沙发,两条腿交迭搭在桌子上,轻描淡写地说,“连主人都分不清的狗,我养它干嘛。” “所以?” “所以什么?” 陆延问:“这跟你很喜欢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他看起来很诧异,“你不觉得——唉,算了,你不懂。你没见过那条狗,你理解不了我的。” 陆延听明白了:“你觉得陆世真,长得像你养的那条狼犬?” 贾斯珀却像是乍然惊闻般说道:“她姓陆啊?居然还进你们家的家谱册了吗?” 他是真的很想养陆世真的。真的,他可以发誓,从看见她第一眼就想。站在讲台上,瘦瘦小小一个,头发因为营养不良有些发黄,垂在胸前的发尾翘起,浅褐色的眼睛不停地眨动,咬着嘴唇,局促不安的样子。被他们捉弄时,也只会露出讨好或者忍耐的笑容。 好可爱。 怎么会那么可爱呢? 贾斯珀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浅浅笑出声,自言自语地说:“我这次肯定能把她养得很好。” 陆延不理解,不尊重,也不支持。现在任何话都难以表达他此刻的大为震撼。 “傻x。”他再一次骂出声。 太恐怖了。 都已经回到教室了,心脏还是跳个不停。我现在都害怕它会因为随时随地超负荷工作而罢工。 我到底是什么运气,怎么净碰到些神人。 “世真……世真!” “呃、在!” 柯娜嘴里叼着巧克力味的能量棒,晃了晃手里的包装袋:“你吃不?” “哦哦,”我捏了一根,“谢谢。” “多拿几根嘛,我也吃不完。” 我又捏了两根,连忙说:“谢谢谢谢。” 柯娜反身撑在我的课桌上,嘴巴张合半天,压低声音问:“韦恩是不是在欺负你?” “谁?” 她眨了眨眼:“就是贾斯珀。” 说实话,我对他的了解也就是知道个名字。但柯娜的问题也确实让我很难回答,所以我保持沉默。 “好吧,我就是问问,你别放心上。” “没事。” 柯娜还准备说什么,但抬眼看到了什么,又把身子扭正。我下意识回头看去,是贾斯珀朝我走来。更恐怖的是,陆延居然没有跟在他旁边。 操,他不会真把我扔给这家伙了吧。 “世真,”贾斯珀在我桌前停下,笑得温和,“陆延让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不要等他了,先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好,我知道了。” 等他回到自己座位,柯娜又转过身:“你和陆延是亲戚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昂。” “抱歉啊,我不知道的。我看你天天和他们在一起,我以为他们在欺负你呢。”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真想告诉她你说得特别对,但是我不能,“没关系的,你不用道歉。” 柯娜从兜里掏出手机:“我们加个好友吧。” 我也掏出手机。她扫了我的码,通过之后有些面露难色:“你这怎么像个僵尸号一样呀。” 确实,我的头像昵称全部都是原始默认。所有社媒对我来说只有一个用处,刷刷近期热点八卦和了解一些新闻资讯,不让自己与这个世界脱节。好友什么的几乎没有,除了之前社区中学的两三个同学,就只有陆喆、陆珂,还有贾斯珀。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贾斯珀要加我好友,陆延那个表情,嫌弃又讥讽,好像是我上赶着巴结人家一样。 又不是我加他,是他加我。 现在好了吧,想传话都要通过别人,活该啊。 …… 又熬到周末,我终于可以歇歇了。除了吃饭,我几乎整天待在自己房间里。不仅不无聊,还觉得非常安心,甚至觉得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够用。 但总有贱人要夺走我宝贵的周末时光。 管家来敲门,说出口的话宛如催命钟。 “小姐,小少爷的易感期到了。” 我怔忪,惶恐,不知所措,当然也说不出话。 管家旁边的佣人将装有抑制剂的盒子交给我。 管家说:“小姐还记得要怎么用的对吧?” 有专门的医生对我进行过指导。我当时还期望自己是个傻子就好了,这种“重任”就不会落到我身上。可惜我智力正常,甚至还偏高,看了一遍就知道怎么操作了,腺体的解剖图都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难不成我还是个医学圣体? 行了,现在不是自吹自擂的时候,我即将半只脚迈入鬼门关了。 推开陆延房间的门,一股很淡的味道先涌出来。我分辨不出是什么味道,大概是陆延信息素的气味。既然连我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可想而知这屋子里的信息素浓度有多高。 我祈祷他戴着止咬器。 但绝大多数Alpha是抗拒佩戴的,戴上止咬器,等同于承认自己无法自控、是危险的、需要被管束,像犯人、精神病患。这群自视甚高的Alpha极其抵触那种屈辱感。 果不其然,陆延没戴。 他蜷缩着躺在床上,离那么远,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燥热。伸头看了一眼,他张着嘴,呼吸不太顺畅的样子,口唇间连着银丝,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冷白的皮肤从脖颈到耳后红成一片。 陆延皱着眉头,眼睛半睁着,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我。 我现在只能祈祷他不要把我咬死了,那牙快赶上吸血鬼的尖了。 其实刚进入易感期时,绝大多数人都可以自己使用抑制剂,在上臂、大腿皮下自注就行。但陆延是个低耐受、高抗体的奇人,发作时比别人严重,缓解时也比别人困难。所以,他只能依靠别人,将药剂注进后颈腺体周围的神经管内。 这个就叫做业力,叫做恶有恶报。 可是,为什么这恶报也要有我一份啊! chapter8要索命就索他们的命,别索我的命啊 我一点一点挪到陆延背后,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给他扎上一针。但显然,这波是我大意了,他的反应居然比我还应激。 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起来的。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俩已经面对面了。虽然我手里举着针头,但他显然比我危险得多。 陆延眼白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我,瞳孔却有些涣散,聚焦不太稳定。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淌,青筋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耳后,整张脸烧得糜红。 我有些幻视厉鬼索命。 我真想冲他大喊,大哥,别瞪了,我是来救你的啊! 但我不敢,只能怯懦着开口:“那个、我,我给你打完抑制剂就走。”真的,扎完我立马就跑,你喊我都不回来的那种。 陆延看起来被折磨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又重又乱。他艰难地点点头,垂下脑袋,露出腺体红肿的后颈,口齿不清地说:“快点。” 我深吸一口气,手抖着去按他的肩膀,把他往床边带了一点。皮肤烫得烧手,我让他侧过一点,扯着衣领,露出后颈下方靠近肩胛的位置。 针尖抵上去的时候,他肌肉绷了一下,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你别动啊。”我慌得不行,手都在抖,生怕针头一歪,给他扎个半身不遂。 他全身紧绷着,控制自己没再动。 推针,注射,拔针,一气呵成。 针管刚丢进托盘,我还没来得及松完那口气,突然被人紧紧抱住。陆延像只狗一样凑到我脖颈上嗅来嗅去,鼻息又热又湿,喷在皮肤上。我汗毛瞬间全都炸起来,他那两颗尖牙咬下去,我肯定会疼死的。 我也什么都不管了,跟只大鹅一样死命扑腾,厉声尖叫:“啊啊啊——起来啊!我已经给你打过药了!滚啊别碰我!” 但我的挣扎无济于事,我根本拗不过他。可求生欲又让我迸发出强烈的斗志,混乱中我精准地掐按陆延后颈肿胀发烫的腺体。 他的瞳孔缩小又放大,呼吸更加急促,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嗬嗬”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旁边倒去,脸色更加潮红。 我也被吓傻了,坐在他床上大喘气。 还没缓过劲,又感受到一股怨毒的视线死死盯着我。 我都不敢抬眼看了,一点一点往床边挪。但陆延突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他那边拽。 对上视线,他现在比厉鬼还可怕。 陆延把我往后按,我梗着脖子,死活不往后仰。我知道,如果顺势向后倒,就只有陆延自己的力施在我身上,那绝对会比两个力互相对抗,最后全部压到我脖子上要舒服得多。 但我就是不愿意,没有原因地抗拒往后仰。 陆延像是发现了什么,掐着我脖子的手往旁边一甩。 一个重心不稳,我从床上滚了下去。 身下的钝痛让我头脑发昏,却还是挤着眼睛往上看去。当然不是看陆延,而是看我刚才到底在躲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尖锐的铁塔模型。 那点钝痛逐渐消失,我无意识地抬手摸向后脑。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可某种尖锐的刺痛蹿遍全身,像是那个塔尖依旧从颅骨后面直直穿了进来。 我的呼吸变得比陆延还要急促混乱,浑身发麻,几乎要碱中毒。 纷乱的记忆充斥在我的脑海里,疼痛、呼喊、匆匆晃过的白影,急救车的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被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覆盖。 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现在又想仰天大笑,又想失声痛哭。 什么天才,什么医学圣体,全他爹的都错了。 我为什么一点就通,那是因为我之前就学过!学完刚用了一次,就他爹的被塔尖捅死了,后脑勺扎了个对穿! 我说我怎么对某些事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原来我全都经历过了。 buff真是迭满了,我捂着脸又哭又笑,穿越完还能重生,我简直是这个狗x世界的天选之子。 但为什么每个技能都给我点一半就不管了?我的上帝,我的阎王爷,我的王母娘娘,我的玉皇大帝,你们觉得戏耍我很有意思是吗? 光重生不给我之前的记忆,那跟一直在山坡上推石头的西西弗斯有什么区别。他还比我好点,好歹知道自己在受苦受罚。 或许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陆延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不少,甚至还有余力关心一下我的死活:“你没事吧?” 我喘不上气,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要死了。 “陆世真?”陆延从床上下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提起来,“陆世真?你怎么了?” 我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的声音也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响。 下一秒,头一歪,昏死过去。 看着监控里的两人,就差一死一伤了。 陆珂对电话里的父亲说:“世真昏过去了。” “是因为小延的信息素吗。” “我也说不准,”他接过佣人递来的护具,“我准备进去了。” 监控画面里,陆延还抱着女孩,对着头顶的墙角大喊:“来人啊!她晕过去了!” 陆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做好防护,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珂几乎是全副武装地进到那间房间。 这其实并不是陆延休息的卧室,而是他专门用来度过易感期的特殊加固房间。尽管每次都会进行彻底清洗,但残留的信息素依然让旁人难以靠近。 空气里那股味道浓烈得像是某种被高温烘烤过的木质香料,闷得人胸口发紧。陆珂闭了闭气,快步走到两人身边,从陆延手里将世真接过来。 “你没事吧?”他问。 陆延摇摇头,声音还哑着:“没事,先把她带走吧。” 陆珂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她的重量好像还没有身上的防护服沉,软绵绵地躺在他臂弯里,脑袋向后耷拉着,细长的发丝垂在半空中,像只任人摆弄的布娃娃。只是脸色白得吓人,脖子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佣人先把世真身上的信息素快速清理了一遍,陆珂和医生才进到她的房间。但即便如此,她的皮肤上、发丝间,甚至呼吸里,都还残留着陆延的信息素气味。淡淡的,混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像是乌木烧过之后留下的余味。 但她昏过去的原因并非是因为陆延的信息素,只是情绪激动导致的呼吸性碱中毒。 陆珂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那点残留的信息素熏得他有些反胃,又要了些清洗剂,喷在两人周围。 躺在床上的世真鼻下插着输氧管,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嘴唇偶尔翕动,像在说什么梦话,又什么声音都没有。 是在做噩梦吗。 陆珂下意识地伸手去抚平她皱起的眉心,指腹刚触上去,她的睫毛颤了颤,又没了动静。 他也在疑惑,从福利院来到这里,到底是算幸运还是不幸呢。 第二天清晨,陆延贴着阻隔贴进了她的卧室。 没想到陆珂也在。 “你守了她一夜?” 陆珂摇摇头:“我也刚来。” 两人沉默了片刻,陆珂又说:“这样不行,你们简直就是胡来。” “所以你想怎么办?跟爸再好声好气地商量商量?”陆延交迭抱臂,轻笑了一声,“你能别逗了吗。他根本不在乎。你忘了之前那个互惠生了吗,在家门口被车撞死了他都不在乎,你觉得呢。” “所以她就活该被你们害死是吗。” “她tm又没死!”陆延也上了火气,“我又不会标记她。也就是在我易感期的时候受点苦,其他时候不比她在福利院舒服多了?” 陆珂笑了一声:“不会标记她?那你昨天抱着她是什么意思?” “大哥,我在易感期啊。”他感觉陆珂完全不可理喻。易感期的Alpha会本能地寻找可标记的对象,那种性冲动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压下去的。他当时整个人都快烧糊涂了,能分清谁是谁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怎么不见你抱着之前那些护工闻?” “那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你怎么不去抱着他们闻?”陆延突然意识到不对,盯着陆珂的脸,皱起眉,“你不对劲啊陆珂。她好像是我的吧,你这么在意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真的把她标记了,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陆珂完全无法跟自己弟弟沟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火压下去,声音冷下来:“她是个人,不是你的东西。你嘴里能不能有一句人话。” “我怎么就不说人话了?难道你要我像你一样,天天装得温良恭俭让,累不累啊。”陆延嗤了一声,转头看了眼床上的世真,又把视线移回陆珂脸上,“而且,你一个Omega,跟我讨论Alpha标记的事,不太合适吧。” 陆珂抿了下唇,脸色不大好看。 陆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太过了,沉默两秒,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她因为什么昏过去的。” “呼吸性碱中毒。” 陆延略感错愕:“不是因为我的信息素?” “不是。” 陆延有点意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的世真。她整个人陷在软枕里,脸只有巴掌大,嘴唇还是白的,淡青色的血管从眼睑下隐约透出来。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 陆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女孩脖子上的浅痕。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偏头去看还坐在椅子里的陆珂。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汇,又默契地一同移开。 chapter9未来一片渺茫好宽敞 我像是从鬼门关里走逃了回来。 不过,我本来就已经走过一遭了吧。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好半天才对上焦,整个人像陷在一场黏稠又不真实的梦里,四肢发软,过了很久才勉强蓄起一点力气。 不得不说,我的抗压能力是真的强,遇到这么多离谱操蛋的事情,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全盘接受。 哈哈哈……其实是因为我也没招了。 我撑着床垫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看得久了,连这双手都觉得陌生,仿佛它们并不属于我。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放佛所有的痛苦也跟着消散而去。我想,如果一直纠结于过去的生命,大概会疯掉。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我才回神。 “你醒了啊,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珂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口,似乎没有我的同意,他就不会进到屋内。走廊的暖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张俊丽的脸衬得愈发温润柔和,像是从某幅中世纪油画里裁下来的贵族。 我扯出一点笑,嗓子有些哑:“没,都挺好的。” “那就好。”他朝我温和地笑了笑,“想吃点什么吗?我让他们做点送上来。” 我没什么食欲,摇摇头:“不用了,我不饿。”顿了下,又说,“谢谢。” “不用谢,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陆珂说,“明天先别去学校了,再休息两天吧,我会给你的老师请假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谁会拒绝白来的假期。 陆珂现在我眼里简直就是一只报喜鸟,漂亮,温柔,善良,善解人意。我将毫不吝啬地夸赞这个家里唯一的正常人。 我露出真心的笑:“谢谢哥哥。” 然而报喜鸟刚报完喜,后脚就飞来一只乌鸦。晦气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过来:“她不是没事吗,干嘛还要请假。” 陆延直接进了我的房间,抱着臂,再次居高临下打量着我,最后下了判断:“这不挺好的吗。” 好你个头,傻x。 陆珂告诉他:“医生说世真的身体状况不太稳定,建议再休养几天,观察一下。” 陆延却笑起来,回头看向门口的男生:“我开个玩笑,你那么认真干嘛。我当然知道妹妹身体还没恢复好啊,用眼睛就看出来了。” “好好休息吧,”他把视线落到我身上,“我会把课堂笔记给你带回来的。” 我连笑都扯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不说谢谢吗。” “谢谢。” “我也是你哥哥吧,连称呼都不带吗,真没礼貌啊。”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谢谢哥哥。” “不用谢。”陆延摆摆手,往门口走去,“好好休息吧,晚安。” 陆珂也朝我说道:“晚安。” 门关上。 我赶紧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完蛋完蛋完蛋,这下连作息都乱套了。 真正意义上独处了一天之后,心情都愉悦了不少。 既然老天愿意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那就说明我的命还没烂到地底去。我乐观地想,等到过个几年,陆延找到能安抚他的Omega伴侣,而且说不定,他到高中就能找到了,到时候我就解脱了。然后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过上朴实无华的好日子。 光是想想,就觉得日子又有了不少盼头。 可开心之余,心里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拉着我不停往下坠。 也许人就是这样,一旦选择脱离过去,开始指望未来,就会害怕眼下的一切把所有都毁掉。 “世真。” 我抬头看去,坐在左手边的陆珂正看着我:“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赶紧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走神了。” “吃饭也能走神?”坐在对面的陆延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你还有心事?” 遇到你这种傻x、贱人、神经病,我没有心事才不正常吧,何止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至少也要十八辈子,八十辈子,八百辈子。 我低头喝了口汤,那一点点肉腥味在舌尖泛开,恶心得我直反胃。 “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知道吗。” 我垂着头,咬着汤勺点点头,含糊地说:“谢谢哥。” 对面传来椅子拉开的刺啦声,陆延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 我和陆珂对视一眼,他很无奈地笑笑:“习惯就好。” 我也不能一天到晚总在屋里闷着。所以决定去他们家那个堪比植物园的后花园随便转转,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 负责打理庭院园林的是个叫丽贝卡的女性Omega。或许是因为整日风吹日晒修剪花草的缘故,她看起来绝不是瘦弱那一挂的。利落的短头发,鼻梁和两颊散着浅褐色的雀斑,个子比我高一点,笑起来很爽朗。 她向我介绍着花园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据她介绍,很多都是林夫人从实验室里带回来的。 我这才知道,他们兄弟俩的妈妈是位爱好博物的生物学研究员。 我弯身看着那些漂亮的花。同一株上,颜色形态却各不相同,像把几个不同品种的生命强行缝在了同一根茎上,夕阳照到那些花瓣上,绚烂多彩得有点失真。 丽贝卡说:“它们都是经历过基因改造的品种,很漂亮对吧。” 比起她口中的“基因改造”,我更想把它们称之为变异。一种古怪的情绪顺着脊背爬上后颈,让我本能地不想再触碰和靠近它们。 或许是这让我联想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类也进行着的各种基因改造,甚至可以说是滥用。如果不满意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有钱的就去正经医疗机构,没钱的就找个地下黑诊所,编辑或者植入新的基因链条,变异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果运气足够好,你还能看到,顶着狗耳朵的人牵着顶着兔耳朵的狗。 各种有关基因改造的猎奇新闻数之不尽,都已经泛滥成灾到无法博取大众的关注了。 我恐惧又不安,无端地害怕有一天这些变态的基因改造工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丽贝卡没察觉我的异样,还弯着腰给那丛花调整支撑架,嘴里絮絮地说着这些花的花期和习性,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我敷衍地“嗯”了几声,把目光从那些过分艳丽的颜色上移开。 “有点太晒了,我先回屋去了。” “好的,世真小姐,要注意补水啊。” 我冲她摆摆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推开门,就听到客厅的说话声。抬头看了时钟表,确实是到放学的时候了。 “啊!世真!” 能这么热情地呼喊我名字的只有一个人。 我抬头看着贾斯珀向我快步走来的身影,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好。 下一秒,他就已经将我紧紧锢在怀里,嘴上一刻不停:“听陆延说你生病了?怎么样?很严重吗?你什么时候能来上学?感觉真的好久没见你了,我真的很想你呢。妹妹有想我吗?” 贾斯珀问了一大堆问题,但我觉得,他只是想让我回答最后一个。 不然干嘛还要再问第二遍。 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又问了一遍:“有想我吗?” “……想了。”我含糊地低哼一句。 “重说,我没听清。” “想了!”我豁出去了。他抱得太紧,把我勒得都快窒息了。 “好乖。”贾斯珀笑起来,伸手揉我的脑袋,“我也很想你。但是——” 他语气突降:“既然想我的话,世真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啊?” 我下意识挠了挠脸颊:“我很少看讯息。” 贾斯珀沉默地盯了我一会儿,又说:“那现在回吧。” “啊?” “现在回啊,”他说,“我都提醒你了,总要看消息了吧?” “哦哦好的。”我赶紧掏出手机,打开社媒,特地把屏幕往下放了点,好让他能看到上面的红点,证实我确实没看过他的消息,并不是在扯谎骗他。用余光偷瞄了下贾斯珀的脸,怎么感觉脸色还变差了点。 我往上翻着消息,在心里咂舌,怎么发了这么多。 不过好多都是没有营养的废话,感觉是把我的聊天界面当备忘录使了。 我把我毕生的尬聊经验全部都用了一个遍,消息一条一条地发出去,他的手机也不停地裤兜里噔愣作响。打字打得手指都有点发麻,好不容易把他那一大筐废话回完,就听到他幽幽来了句:“你跟别人聊天也都回的这么敷衍吗?” “我跟别人不聊天。” 贾斯珀似乎愣了一下,脸上又扬起甜蜜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原谅你了。”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贾斯珀那双手还搭在我肩上,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我试着往后缩了缩,没缩动。 “你干嘛。”我小声问。 “不干嘛,就看看你。”他歪着头,那双幽绿的眼睛像嵌在眼窝里的玻璃珠,亮得有些过分,盯得人心慌。 我后颈发紧,又往后仰了仰:“我真没事了,明天就去学校了。” “我知道啊。”他眨眨眼,语气理所当然,“但我很想你嘛,知道你生病,我都担心坏了。你也不回消息,我差点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人嘴里十句话有九句半都在挑逗我,剩下半句还是为了下一句的逗弄做铺垫。 “谢谢你的担心啊,”我干巴巴地说,“我没什么事,都挺好的。” “那就太好了,我都怕你被陆延——” 他的话被另一个清亮的声音覆盖,陆延站在不远处的偏厅门口看着我们:“两位叙完旧了吗?” 不等贾斯珀回话,他继续说:“叙完了,就滚过来吃饭。” chapter10作业我们躲好不要被命运找到 步入十一月,改为冬时令之后,时间似乎变得快了很多。我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非常无聊且规律的节奏:上学时当跟班,放学后当护工。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过来当师傅。 我已经能非常熟练地处理陆延的易感期了。扎完抑制剂后,他会像有分离焦虑的大型犬一般紧贴着我,从耳后一路嗅到锁骨,呼吸又重又烫,本能地寻找一点能让他安定的气味。 这时候我只需要装死,老老实实当一根狗骨头就好了。 比较惊险的一次,他居然真的想咬我。犬齿压上防护颈圈的那一瞬间,我甚至听见了材料被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幸亏有那层颈圈挡着,不然那一口下去,绝对不会是什么大家喜闻乐见的剧情,只会变成cult片现场,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学校里,期中考也即将来临,这场考试还是比较重要的,关乎我们能不能顺利升入高中部。 考试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也许我真是个适合应试教育的天才呢。 结束那天正好是周五,我感觉真的一身轻。 要说周五的晚上和考完试的下午哪个更爽,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简略的方式告诉你们:考完试后的周五下午,简直爽爆了。 但贾斯珀要带我一起去玩。陆延不同意:“带她去干什么?” “人多热闹嘛。”贾斯珀揽着我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歪头看着我,“世真也想去的,对吧?” 不,我不想。 我垂着眼,保持沉默。 陆延“啧”了一声:“你看她是想去的样吗?” 贾斯珀盯着我:“你不想去吗?” 我掀起眼皮看了眼陆延,我希望他能读懂我的求救,我真心求他大发慈悲救我一命吧。 “是我在问你,你看他干什么。”贾斯珀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幽幽响起,比催命咒还恐怖。 陆延走上前,扯开那条压在我身上千斤重的手臂:“她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你耳朵要是没用可以割了。”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不想去。”贾斯珀也不恼,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眯起来,“万一妹妹就是太乖了,不好意思说呢。” “你还眼瞎是吧?”陆延把我往后拽了半步,不耐烦地说,“你好好看看她那是想去的样吗。” 贾斯珀没接话,视线越过陆延的肩头落在我脸上,笑吟吟地喊:“世真。”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真的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吗?”他问。 陆延偏头扫了我一眼,似乎被我这副怂样气笑了:“他又聋又瞎,你也是个哑巴?想不想去,直接告诉他啊。” 我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我不太想去。” 贾斯珀的笑容停了一秒,随即又漾开:“那算了。不过下次,你要陪我去哦。”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陆延已经骂了句傻x,往门口走,贾斯珀跟上去,朝我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想来的话随时联系我。” 确认他们真的走了之后,我坐在座位上缓了好一会儿,考完试的好心情被搅得七零八落。磨蹭到快天黑才拎起书包,慢吞吞地往外走,冷风四面八方地吹过来,冻得我缩了缩脖子。 天黑得可真早,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是车里暖和。 回家之后,我刚准备上楼,把自己关回房间,门厅那边有人进来。是赵忠良,他看见我,点了点头:“世真小姐。” “赵叔好。” 他手里提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说是来给陆珂送课堂笔记和成绩单的。陆珂这几天易感期,保险起见请了假,下周才去学校。 我顺手接过:“我正好上楼,顺路给他带过去。” 赵忠良犹豫了一下,道了谢,又嘱咐了几句天气转凉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便匆匆走了。 我拎着东西上楼。陆珂的房间在走廊更靠里的位置,离陆延那间独立恒温隔离套房还挺远的。我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得比想象中快。陆珂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淡的药剂味,大约是阻隔喷雾残留的味道。 “世真?”他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和陆延他们出去玩了。” 我摇摇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没有,我不想去。这个是你的课堂笔记和成绩单。” 他接过去,低头翻了翻,又抬眼看我,微微一笑:“是赵攸年送来的?” “不是,是赵叔叔送来的。” 陆珂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下:“赵攸年是赵助理的儿子,我们在一个班。今天是周五吧,那应该是赵助理去接的他,顺路送来了。” “这样啊。” 他侧开一点身子:“要进来吗?” 我连连摆手:“我就是把东西送给哥,不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我易感期好得差不多了。”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太扭捏。他的房间比我想象中还大,说是一间小公寓也不为过。落地窗外是后花园一角,通往卧室的门紧闭着。 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我旁边,随手拆开成绩单看着。气氛有些干,我试探着问了句:“哥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 “是第一吧?”我半开玩笑地打趣。 “那倒不是。”他也笑起来,“第一是赵攸年。” 我有些惊讶:“他成绩那么好。” “可能是遗传?”陆珂说,“赵忠良好像是帝耶法学院和菲顿商学校的双硕士学位。” 老天啊,我发自内心地震撼。要知道赵忠良可不是什么贵族富二代,上的也不是什么贵族公学,完全是靠自己硬生生考上去的。 这里可是全球阶级固化最严重的国家。我要是能凭本事考上这俩学校中的任何一所,我家祖谱直接从第一页撕掉,改从我这里开始写。 可就这么恐怖的人物,放在这群天龙人身边,也就是个打工人。 越想越气,气得我仇富心理更严重了。 “世真。”陆珂忽然开口,把我从这口闷气里拉了出来。 “啊?”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我。 我回过神:“应该还行吧,就是不知道排名出来是什么样。” 他笑了一下:“你不用担心,佐伊老师说过你基础很好,适应得也快。你之前在社区中学,成绩也一直很好呢。” “可能我比较会考试。”我摸了摸鼻子,“别的都不行。” “别的也不差。”陆珂说。 我一愣,抬头看他。 陆珂好像永远都带着柔和的微笑,像把所有的脾气都泡成了温水。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他没再追问成绩,反而问我饿不饿。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放学后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有点发慌,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摇头。 他只起身去倒了两杯茉莉茶,又从小几下面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摆着几块曲奇,码得整整齐齐。 “吃这个吧。我易感期没什么胃口,放着也放着。” 我道了谢,捏了一块小口地咬着。黄油曲奇,不甜,嚼到后面有淡淡的蜂蜜味。就着温水,胃里那股虚飘飘的感觉慢慢压下去了。 “他们最近没人欺负你吧?”陆珂忽然问。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陆珂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头顶很轻地拍了一下。 我整个背都僵了僵,但没有躲开。 “回房间休息吧。”他说,“周末别老在屋里闷着,可以来找我玩。” 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还是不打扰你休息了。” “我也不能一天到晚都赖在床上睡觉吧?”陆珂反问我,“你是吗?” 我干笑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如果可以,我能把自己焊在床上,一动不动当具尸体。 陆珂看我这样,也没拆穿,只是说:“那明天下午,你要是没事,就过来一起写作业,我补一下这周的笔记,也能顺便帮你看看期末范围。” 我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可看着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温和得似乎可以包容万物,拒绝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我下午过来。”我说。 他笑了下:“好。” 陆珂送我走到门口,替我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斜斜地铺进来,和屋内暖色搅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溪流。 “晚安,世真。” “晚安。”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去了陆珂房间。 “来了。”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我坐过去,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陆珂没怎么说话,低头补他的笔记。我抽了本练习册,挑着抄写类的作业写。 我很喜欢抄写类的作业,有种不用动脑,大脑变成打印机的放空感。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大力敲响的。 我正抄得入神,那一阵“咚咚咚”砸门声像直接敲在我天灵盖上,吓得我魂都飞了,要不是碍于我的面子,早就已经一蹦三尺高了。 陆珂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你们写个作业,锁门干什么。”陆延没好气的声音先于他人冲进来。 “你就不能轻点吗。”陆珂关上门,跟在他后面。 陆延没理他,径直朝我走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按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已经把我的作业本抽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如死灰。 那本子待在他手里,基本等于宣告易主。我的作业本,可能从今往后都不再是我的作业本了。我知道规矩,也懒得多说,只是可怜那些工工整整抄好的字,白白便宜了这么个主儿。 我就想不通了,他一个考试都能交白卷的人,那么在意作业干什么?欺负不了老师,就欺负我一个老实学生是吧。 都知道不能把老实人逼急了,那也不能总是把老实人逼得半急不急,晾一阵子,再跳出来逼得半急不急。把我当年糕打呢?越打越弹牙是吧?迟早有他崩了牙的一天。 “看什么。”陆延忽然低头扫我一眼。 我立刻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假装检查笔尖。 陆珂走回来,把他手里的本子截过去,不轻不重地放回我面前:“你自己没笔记本吗,要抢她的。” “我看看她写没写完。”陆延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大咧咧坐下,长腿一伸,跟回了自己屋似的。 我埋头继续抄。陆珂坐回我旁边,翻了一页笔记,没再理他。陆延自讨没趣,掏出手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划。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三个人各占书桌一角,谁也没说话。 陆延倒也难得没惹事。我偷瞄了几眼,趁他不注意,把作业本往自己这边悄悄拽了拽。 “你护食呢?”他看着我,“还先试探两下。” 我抬眼瞪着他,他也抱着臂瞧我,还歪了歪头:“要咬我啊?” 陆珂在旁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里带了点警告。 “我跟她开个玩笑啊。”他笑起来,那张欠揍的脸反而凑近了些,鼻尖都快顶上我的面颊,“生气了?” 我往后仰了仰,拳头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思考着一拳打下去之后,我存活的概率有多少。 陆珂看不下去,伸手按在他肩上,把他往后推了推:“你够了没有。” 他推得晃了一下,却依旧看着我,我也没再躲,就那么迎着他的视线,硬邦邦地回望过去。 陆延的眼睛很黑,黑得深幽,光落进去也会被吞噬掉,我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心脏莫名揪紧了一下,空气像被抽走了几秒,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极轻地擦过去,像细针,又像指尖,贴着神经末梢勾了一下。 他突然移开视线,站起来:“行了,别瞪了,我走了。” 门合上后,陆珂重新坐下,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我也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剩下的半页。可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心也静不下来,像有根细线在胸腔里轻轻扯着,有些钝痛。 良久,我才发觉,握着笔的右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chapter11少说两句吧,这可是要杀头的 或许是因为在福利院生活过的缘故,我很讨厌冬天。哪怕现在穿得单薄体面且保暖,也不会半夜再被冻得缩成一团,我还是讨厌冬天。 我总是隐隐约约觉得骨节在发痒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顶。可当我去触碰时,又好像疼在另一个维度,怎么也摸不着。而且这几天还总是很困,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到底是哪个猿人把冬眠进化掉了?我现在需要冬眠。 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无法在我眼中聚焦。脑袋靠在玻璃上,隐约能感受到车身的震动。目光只捕捉到一些打眼的色彩,比如商铺门口的圣诞树和彩灯,为这座阴郁冷漠的城市提供了一点亮色。我有些感慨,这一年居然又快要结束了。 直到温热的手心贴在我的额头上,大脑才稍微澄明了些。 我往后躲了躲,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有点烫。”陆珂说,“是不是不舒服?”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热得不正常,但还没到烧起来的地步。 “没有吧,可能车里暖气开太大了。” 陆延坐在对面一侧,偏头瞥了我一眼。我以为他又要出言讥讽两句,结果他什么也没说。 到了教室,我还没把书包放下,贾斯珀就跟只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了过来。 “世真,你脸好红啊。”他撑着我的桌沿,俯身凑近,“过敏了?” 我摇摇头:“没有。” 贾斯珀挑了挑眉,像是真惊讶了:“是又生病了吗?” 不怪他大惊小怪。在这个医疗极度发达的世界,大多数人在出生前就已经经过基因筛选和优化改造,身体一个比一个健康,几乎不会生病。可一旦有人患病,很大概率是基因链紊乱引发的病症,往往很难医治。因此基因改造的议题常年都是社会争论的热点,年年都被拿出来激烈辩论,但始终没有定论。 贾斯珀还想说什么,陆延从后面走上来,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你离她远点,她就没事了。” 但他只会选择性地听陆延的话,而且全部都是坏主意。 “你听不懂人话?”陆延拽了他一把,“走啊,都快上课了。” 中午的时候,那帮人难得没来烦我。 我在自动售卖机买了袋营养补给。知道那种十三合一的洗发水吗?这东西比那还全面,秦始皇毕生所求的玩意儿被我喝到了。 不过它倒也没什么异味,细品之下还有种甜味。我转了转,看了眼配料表,葡萄糖位居前列。 ……这不就是葡萄糖口服液,还取个这么高大上的名字,差点把我唬住。 临近放学时,佐伊进来讲事,关于期末考和假期的安排。下周三考完试就正式放假,一直放到一月中旬。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像被人按了快进。期末考那几天我状态一般,说不上多好,但也没垮。考完最后一科,我盯着窗外的天,还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看着就让人没精神。 圣诞节前,庄园上上下下都在准备。佣人搬来一棵高得吓人的圣诞树,几个吊灯似的花环挂得到处都是。陆喆难得早回,陪我们吃了顿饭。陆珂让人在客厅摆了棵圣诞树,又高又亮,枝梢上挂满银色的球和小灯。陆延全程臭着脸,像谁欠了他一样,不过礼物倒是一件都没少收。 直到跨年夜的前一天,林开岚才回家。 这夫妻二人也真是奇特。陆喆陪他们过了圣诞,就隔了几天的新年却没有时间过。两人像是故意要错开似的,一个来一个就要走。 她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孩子,而是去后花园看她的花花草草。那些花朵在寒冷的冬日里生机勃勃得有些诡异,红得发艳,绿得发黑,像从另一个季节偷来的生命。 林开岚美丽、高挑、清癯秀骨,却并非刻板印象中那种古板冷淡的学者,反而很热情,很活泼,活泼到我想叫她姐姐,而不是妈妈。 “我们终于见面了,”她拉着我的手,直言不讳道,“你怎么那么瘦,要多注意身体才行啊!” 但她越热情,我越有些抵触。或许是因为她工作的原因,让我在她面前不自觉地心虚害怕,担心那种学者们与生俱来的敏锐感会察觉我的不同。 但好在她并没有在我身上多做停留,又去问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陆延:“你的腺体怎么样了?” “妈,你突然——”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似乎是看了我一眼,皱着眉直接起身走了。 陆延一直很忌讳这个问题,好像只要没有人提起,他的缺陷就不存在。 他才是自欺欺人的一把好手。 林开岚根本不在意,转而问陆珂:“弟弟的腺体怎么样了?” “应该是比之前好一点了吧。”陆珂很无奈地笑了笑,“他也不会跟我讲这些,我也不清楚。” “啊,那就是没什么好转。”林开岚端起面前的热茶,吹了吹升腾的水汽,“我早就跟陆喆说过了,这种家族性的疾病只有基因编辑能根治。还幻想着药物和理疗能拖到正常水平。” 她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们爸爸有时候真是固执得可怜,对吧。” 我肯定不会回答,陆珂也不接这句话,而是问她这一年都忙了什么。林开岚大致讲了讲自己的经历。不在实验室的空闲时间,她就会去各种地方科考,高原、雨林、极地,哪儿偏往哪儿钻。然后又说他们今年有了突破,是有关腺体的。 她颇为惋惜地说:“这个陆延应该好好听听的。” 陆珂很捧场地问她有了什么突破。 “腺体移除。”她的语气和表情稍微认真了些,不再那么跳脱,“我们在样本身上得到的效果都很不错,预计会在明年下半年进行临床试验。” 我整个人大为震撼。这是我能听到的东西吗?这是要砍头的话题吧?说轻了是挑战整个社会秩序,说重了就是反人类、反伦理、反正统社会的三反罪名,被那些保守党派抓住把柄,能直接送上刑事法庭。 更诡异的,她甚至还是保守派贵族的出身。 陆珂看起来也被震惊到了,半晌才说:“这不合规吧?” 他其实可以说得更准确些,这他爹根本不合法! 林开岚却说:“很多东西都是从游离于规则之外,慢慢成为规则本身的。在我小时候,Omega甚至不会被理科类专业录取。现在呢,才过了有二十年吧?” “这个世界变化是很快的,”她说,“今天是一个样,明天又是一个样。” 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想用力搓把脸,重置一下五官。 林开岚看着我们俩都抿着嘴沉默不语,又变回那种活泼开朗的语调:“算了算了,不跟你们小孩讲这些了。” 她问我们有没有想要的新年礼物。 我摇摇头,陆珂也没什么想要的。但不过几秒,他又说:“哦对了,新年的第一天是世真的生日呢。” 我赶紧说:“我不过生日的。” 林开岚有些惊喜地告诉我:“我也不过呢,从进入青春期起就不过了。” 我大概能猜出她为什么不过生日。从分化开始,一个Omega的人生就挂上了倒计时的钟。所有人都在等待这颗美丽的果实成熟,然后把它精心装扮,当作祭品一样贡献出去,寻求更高大的庇护。 生日不再是庆祝,而是催熟剂。 而我只是单纯觉得没什么好庆祝的。而且,我的父母在世时,他们也会因为忙于工作,漏掉我的生日,对此我并没有什么怨言。 我坚信着那句箴言:“幸福的人,是从未出生的人;次一等的,是生下来便立刻死去的人。” 不存在便不会受伤。但凡活下来,就要无条件地接受命运给予的惩罚和磨难,想要反抗,最后得到的也只有加倍的痛苦。 福祸不由善恶定义,所谓的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也仅仅是人为了维护“道德”而定下的规矩,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人命自有天定。 虽然我是一个悲观又极端的反出生主义者,但同时,我也是一个没有勇气的怂包,实在做不到一头把自己撞死以来明志的决心。 就只能这样整天窝窝囊囊、担惊受怕、半死不活地活着。 扯了些学习和生活上的有的没的,林开岚突然告诉我们:“对了对了,今年要去哈沃斯宫跨年哦。” 林开岚的家族是帝国老牌贵族,几百年和王室往来密切,但和很多帝国传统贵族一样,他们空有头衔,却没有实体产业,缺乏流动现金。尽管这些年的风光不复往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谓的哈沃斯宫也就是他们家族的祖宅。 如果他们要去那里过年的话,是不是就代表我可以一个人独享这一整座庄园? 我光是想想都要笑出来了。 但林开岚突然搂住我的肩,亲昵地说:“世真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呀,都是我的孩子嘛。” chapter12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虚伪势力且肤 我们的妈妈喜欢事事都亲力亲为。在照料完花园和温室里的所有植物后,她又给司机放了假,其实也可以无人驾驶,但她就是要自己开车。 不需要带任何行李,那里什么东西都有。 陆珂坐在副驾驶,林开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和陆延一眼,咳了一声:“麻烦二位系上安全带吧。” 我赶紧扣住,陆延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扣上。 林开岚启动车子,沿着林荫道驶出去。车载音响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蓝调爵士乐,调子软绵绵的,和窗外灰蓝的天色搅在一起,催人入睡。 “陆延,我怎么感觉你就没有开心过呢?”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那团黑着脸的低气压。 他根本不理,把帽子往头上一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林开岚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实际上,如果她不说那些砍头言论,也算得上这个家里半个正常人。她跟陆珂聊网上的八卦新闻,又问我喜欢吃什么,爱好是什么,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过,最不正常的人先我一步不乐意了:“你们能不能声音小点,我在睡觉。” “你睡你的呀。”林开岚说,“我们又不吵。” “你们说话就是吵。” 陆延拉下帽子,不经意间,我看到他的后颈贴着阻隔贴,算了下时间,距离他上次易感好像过了还没两个星期吧?这么快又来了。 不过我可没胆子问,他比炸药桶还敏感易爆,我才不自讨苦吃。于是把脸转向车窗,继续当我的哑巴观光客。 如果不是这次出行,我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寸土寸金的帝京还有这样的原野。几座庄园一闪而过,道路两旁的草坡像铺下来的绒毯,齐整得不像野生。而这些也确实不是野生的,全部为私人领土。如果他们想,途经此地的人连呼吸都需要付费。 车窗突然下落。林开岚的声音裹在呼啸的风里,就算抬高音量也依旧模糊:“呼吸呼吸大自然的新鲜空气!” 陆延像是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随即大喊:“冻死了!赶紧关上!” 车窗升回去,林开岚笑着说:“你不困了?刚才喊得很有精神嘛。” 陆延看起来要被气死了,又没有任何办法。我心里那叫一个痛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终于找到能整治他的人了。 车横停在门廊台阶下,正门比我想象中还高,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深褐色的藤蔓,却被打理得一丝不乱。 几个佣人小跑出来,准备搬行李。林开岚把车钥匙随手交给其中一人:“没行李。我相信你们肯定什么都有的对吧?” 为首的管家应了一声:“这是肯定的,小姐。” 林开岚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母亲,风衣下摆被吹得翻起来,整个人轻盈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而我们三个则像她的弟弟妹妹。 哈沃斯宫更像一座被古堡,外表陈旧肃穆,内里却金碧辉煌到让人惊叹,穹顶高得几乎要仰断脖子,水晶灯从穹心垂下,折射出碎光。 会客厅内人声喧哗,空气里飘着香料、热红酒和轻微信息素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这才知道陆延为什么贴着阻隔贴,以及他看起来比我还抗拒来这里的原因。 这里的Omega,光我能完全确认的就有四个,加上那些疑似的,少说也有六七个。虽然比起总人数不算特别多,但对于陆延来说已经不堪重负了。 他像个被迫进入花田的过敏者,呼吸都很困难。 一想到特权阶级居然还有被人剥夺空气的一天,我就高兴得不行。 但我更惊讶于陆珂可以记得这么多人。他的社交能力让我叹为观止。寒暄、问候、点头微笑,样样都恰到好处。 不过有陆延当垫底,我显得也没那么突兀了。他全程冷着脸,谁上前搭话都爱答不理,我比他强点,至少还知道跟着陆珂微笑点头。 “这个是你女儿啊?”有位夫人站在我面前,笑着问林开岚。 “是呀。”林开岚揽住我的肩,“这是世真,是不是很可爱?” 我笑得更僵了。 “看着就是个乖孩子。”那位夫人微微凑近,笑眯眯地打量我,又补了一句,“以后分化了一定很漂亮。” 林开岚没接话,而是问:“我弟弟呢。” “他说太吵了,就走了。” “过节就要热闹啊。”她朝陆延和陆珂招招手,“去找你们舅舅,把他喊下来。” 林开岚像是炫耀宝贝般把我跟所有人介绍了个遍。我像个被拎着后颈皮展示的猫,只需要展示自己乖顺听话就好。过了一阵子,陆珂回来了,说舅舅在跟外公外婆聊天,还说让妈妈一起过去。 她却置若罔闻,只问:“陆延呢。” “陆延说他不舒服,晚饭再下来。” 晚饭时间,最先下来的是这个家族名义上的女主人。我真的被吓了个狠的,她看起来和林开岚差不多年轻,如果没人说,我绝对会以为她是林开岚的姐姐,不对,是妹妹。 基本落座后,林应周和他的父亲才姗姗来迟。林应周还是那副疏离礼貌的样子,冲我们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林开岚从头到尾没有跟她的父亲有过交流。她甚至能和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母亲有说有笑,却对主位上的男人视若无睹。 主位上的男人看着肯定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可我却依旧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腐烂的气息,像被层层香料压住的旧肉,而桌上大多数人都在努力舔舐那团腐肉。 也对,毕竟这里是他的殖民地。 晚餐结束后,照例是游戏时间。 大人们聚在主厅,小辈们被引到另一间偏厅。陆延依旧直接上了楼。陆珂人缘很好,孩子们都缠着他做游戏。 我现在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个。 原谅我当不了幼师,也做不了那些幼稚游戏。这些所谓的贵族,他们并不高雅,也谈不上多有品味。 他们虚伪、势利,甚至肤浅,谈得是政策,跪得是血缘,求得是权势。 和我同样想法的,是这里第二个格格不入的人。 她正在和第三个格格不入的人吐槽着那些让她作呕的人。 “科技昌明至此,最大的错误,就是连他那样的人也能活到两百岁。”她抿了口酒,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人影憧憧的主厅,“和他待在一起,我都不能呼吸了。他为什么不干脆因为基因链问题——” “姐,你喝多了。”林应周打断她。 “我现在很清醒。” 林开岚将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朝门厅外的侍从抬了抬下巴,示意添酒。 林应周朝他们摇了摇头。 她干脆把空杯塞进我手里:“世真,能麻烦你去那边给我倒些酒吗?” 林应周又用口型对我说“不可以”。 我夹在两人中间,进退两难:“舅舅不让你喝了。” “我是妈妈,”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我脑子一抽,灵光乍现:“我们上去看看哥哥吧,他好像不舒服呢!”不等她反应,我又朝陆珂喊:“哥,我们去找陆延吧!” 林开岚似乎真的喝多了,一上楼就搂着陆延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不该来这里跨年,一会儿又说不该开窗户冻他。这半年以来,我第一次见陆延露出那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到底谁让她来找我的。” 哎呀,这壁画画得可真有水平。 “别看了,就是你吧。” 林开岚问:“就不能是妈妈想你了吗?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见了。” “既然一年都没见了,也不差这一天。”他挣开林开岚的拥抱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下一秒又开始赶客,“我要休息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陆珂提醒他:“马上还要去拆新年礼物。” “这种东西他们真的玩不腻吗。” 林开岚赶紧说:“你也这么觉得吧!” “不是,”陆延立刻否认,“我感觉特别有意思。” 我想不到林应周会给我准备两份礼物。 “我不是说过吗。”他把另一个礼盒也递过来,“见面礼会补给你的。” 林应周站在我面前,西装穿得合体规整,肩线挺括。他是Alpha最标准的具象化。优雅,冷俊,强大,理性,像被从基因图谱里一点点抠出来拼成的人。 “谢谢舅舅……”我接过,停顿片刻,又说,“新年快乐。” 收到的礼物很多,到最后我也分不清哪件出自谁手,全部被一股脑抱进了客房。 最困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我甚至有些精神过剩得亢奋。这里怎么说也是座城堡,我真想四处转转。正好大家都歇下了,我甚至可以发出声音,感叹一下贵族的挥霍与堕落。 尽管这里灯烛辉煌,极尽奢华,我却还是感到一种落败,一具被华服包裹的躯壳,内里正一点一点地朽坏,是因为它有一个也在腐落的主人吗。 也许富贵到极致的地方,反而不需要生机来点缀。它只需要被仰望,被嫉妒,然后继续悄无声息地衰败下去。 一幅巨大的油画镶嵌在墙面中央。 我仰头看着。 高耸木梯竖立于画布正中,少年端坐梯顶,俯视下方。涡流裹着画中的人群,他们抬手挣扎,试图向外挣脱,漩涡又将他们卷回。欢愉苦难在他们脸上交替,不见出口,不见尽头。只剩无数只向上伸起的手臂,像溺水者,又像朝圣者。 “怎么还没休息?”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我吓回神。 回头看去,是林应周。 “没,马上就回去了。” “对油画很感兴趣?” 我否认:“不是,只是觉得这幅画很大。” 他问:“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拆了几个礼物,更不知道哪个是他送的,只记得他给了我两个礼盒。 不过我也没撒谎:“我还没拆。” “这样啊,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 我很讨厌和不熟悉的人客套。当然,也不喜欢和熟悉的人客套。不知道是不是上流社会都这样,靠博弈、经营人际关系,拿捏人心,然后拿到大结果。我又不是上流社会的人,也不想向上社交。我人生中最大的博弈就是每天早起上学的时候,关掉闹钟再睡五分钟。 可有时候,人只要还活在人堆里,就不得不学着说一些自己都觉得虚伪好笑的话。 礼貌是一副面具,戴上难受,摘了又不合时宜。 所以我回了他一句更虚头巴脑的:“大家送的礼物我都很喜欢。” 生怕他再跟我一个十五岁的青少年博弈人心,我赶紧补上:“我准备回房间了,舅舅也早点休息吧。” “晚安。” chapter13这是真的吗? 看着世真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林应周没有急着离开。 他忽然想,也许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许是她的经历和性格使然,他总感觉到那孩子对自己有种隐约的抗拒,每次他靠近,她便不自觉地警惕起来。 有林开岚这样的先例在前,这个家族里的孩子,尤其是女孩,无论分化成什么性别,总热衷于标新立异,做出各种出格的样子,拼命想从既定的轨道里挣脱出去。相比之下,像陆世真那样内敛而沉默的孩子反而显得少见。 他站在原地,学着女孩刚才的样子微微抬头,望向那幅巨大的油画。 他一直都觉得,这幅画预言着家族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外攀爬,却没有人能真正逃离。哪怕是离经叛道的林开岚,也不过是换个新的姿势继续困在这里。 所以,梯子上的审判者不会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不是父亲,不是祖辈,也不会是后人。 和姐姐一样,他也讨厌父亲。但和她不一样的是,他讨厌靠近父亲,仅仅因为那会让他无法继续欺骗自己。那些自己从幼时起便引以为傲的东西:家徽、姓氏、封地、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荣耀……它们都像父亲一样,在缓慢而不可逆地衰老、崩解。 这些年来,他们送出一个又一个果实,进行一次又一次贵族身份与财富的置换。林开岚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个正在失去力量的家族里,能作为筹码的东西已经不多。信息素是,腺体是,青春是,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也可能是。 林应周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壁灯的光微微颤了一下,像从沉思中挣出来,转身离开。 第二天天气意外地好。 孩子们在草坪上玩游戏。传球游戏,没什么规则,跑、抢、撞,简单粗暴。 陆延也在,宽大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林开岚和陆珂站在旁边聊天,不知聊到什么,女人欢快地笑起来。 “我小时候玩这个,可都是第一名。”她说着,忽然朝前方的草坪高呼一声:“世真,再跑快点!” 女孩抱着球,瘦瘦的身子在外套里晃荡。跑得不漂亮,甚至莽撞,可确实有些韧劲,额发被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围巾散在肩后,甩得像条笨拙的尾巴。 但还是被堵住了,几个孩子围上来,伸长了手去抢她怀里的球。推搡间,不知是谁的胳膊肘撞在她肩上,重心一偏,栽倒在草坪上,球脱手滚出去很远。 林开岚和陆珂还没反应过来,陆延已经进到草坪里,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人群,一把将世真从地上拽起来,又反手扣住刚才推她的那个Omega的手臂,开口就是一句: “你眼睛瞎了?” 那孩子被吓得不轻。身体里属于Omega的部分在本能地畏惧Alpha,更何况对方还是“臭名昭着”的陆延,别说反抗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自己摔倒的,我真的没有使力气……” 停停停。 怎么搞得我有点像那种故意摔倒、污蔑主角的恶毒配角了? “别动手别动手,”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赶紧挤到两人中间,“我自己没站稳,别生气,都别生气。” 陆延瞥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对那个Omega赔笑脸,生怕这人下一秒就哭出来了。 他却突然甩开我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时有点想不明白,明明摔倒的是我,怎么他看起来比我还生气?不会是被我这种窝囊样气到了吧? 但是,我实在不喜欢跟别人闹矛盾,起争执。大多数情况下,我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嘴和沉默有时能规避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问题。所以,当他们拉着我玩这种弱智游戏,我也没有很强硬地拒绝。只不过,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把球扔到我手上了。 陆珂和林开岚过来问我怎么样。没怎么样,没流血也没破皮,就是屁股墩摔得有点疼。他们好像总觉得我很孱弱。实际上我就是很孱弱,我感觉,我的屁股至少要疼两三天。 这草地怎么一点都不软啊! 午餐时,整个餐厅长桌嗡嗡作响。刀叉碰着瓷器,说话声像被穹顶压着,又反弹回来,混成一片。我大概能听清他们在聊什么,无非是谁家又做了什么投资,谁家新建了马场,新出台的政策又在往哪边倒。 怎么连点像样的八卦都没有,我还等着听点狗血秘闻开开眼界呢。 不过像这种长辈众多的聚餐,必不可少的话题就是催婚催育。 果然,已经有人发起话头了。 “应周最近怎么样?有遇到合适的吗?” “也别太挑了,匹配度差不多就行。”那人摆出过来人的姿态,“你们年轻人总嚷嚷着要找什么真爱。基因和信息素才是不会骗人的,匹配度够了,比什么山盟海誓都管用。” 林应周没接话,反倒林开岚开玩笑般开口:“你找不到真爱,又不代表我们弟弟找不到。不过,二哥长得又没有应周帅气,找不到也情有可原。” 我算是知道陆延那张欠揍的嘴是遗传了谁。 林开岚说完,还往自己杯子里添了点酒,有人笑着打圆场,说“开岚还是老样子”。只有那个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我们从小就说不过你。” “因为你们没我聪明啊。”她笑得一派天真,片刻后,又补一句,“我开玩笑的,二哥你不会生我气吧?” 男人佯装大度地摆摆手:“不会不会。” “那就好。” 餐桌上的氛围还算融洽,笑声此起彼伏,只是快结束时,主位上的人忽然开口,喊住了林开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父女二人这几天来的第一次说话,但气氛明显降了下来。 “还有应周。你们跟我来。” 走上旋转楼梯,脚步声在弧形空间里回荡,她的目光从高处往下滑,阶梯层层迭迭地盘旋而下,望不到底,仿佛能通往六尺之下的地狱。 书房里的空气沉得厉害,壁炉烧着,火舌在精雕的炉膛里不安分地跳动。 他开了口,不痛不痒地关心了几下自己的两个外孙,提了提陆家的近况,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又到选举了。其中一位候选人是他的旧交,如果这次能竞选成功,林应周或许能借此进入内阁。 林开岚没接话,只是把背往椅子里靠了靠。 根据帝国宪法及《政府组成法》的相关规定,凡受任内阁大臣者,必须为下议院现任议员。上议院议员、世袭贵族及王室成员不得直接进入内阁。因此,林应周若想入阁,就不能继承世袭的爵位和财产。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这里的一切都会是你的。” 林开岚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很久。 “这是真的吗?” 这是她从少年时期就在问的问题。 分化成Omega真的是件好事吗?嫁到陆家真的会得到幸福吗? 最后的继承者,真的会是她吗? 而那个人依旧告诉她:“是的,真的。” “我会跟陆喆商量的。”她说。 他们离开房间。姐弟二人始终沉默,穿过长廊,走到尽头的露台。寒风凛冽,把林开岚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高处,能清楚地看到橡木篱墙外的王室行宫。 “他们今年居然没有来这里过节。”她说。 “好像是去了维斯特堡。”林应周说。 她静了片刻,忽然道:“有时候真羡慕王室那群人。公民纳税供他们挥霍,反过来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如果当初我嫁进王室,会不会好过一点?”林开岚自言自语般问道。 “我们毕竟从小就和他认识。”他说,“而王室能给你的只有身份,不会有别的那些。”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远方的行宫在渐沉的天色中愈发清晰,仿佛那不是一座建筑,而是时间的骨骼。 它们长立于此,不死不灭。 chapter14被精神病缠上了怎么办? 人生果然是个巨大的祛魅过程。 在见识过有钱人朴实无华且无聊的生活后,我的仇富心理更是与日俱增。原以为豪门贵族应该是暗流汹涌、勾心斗角、觥筹交错,结果不过是一群人在昂贵奢华的大House里,说着更没营养的废话。 就这么一群low货也能当天龙人,他们凭什么投那么好的胎? 命运果然从不讲道理。 从哈沃斯宫回来后,林应周来陆家拜访过一次。他带了很多礼物,大大小小的盒子被佣人依次捧进来,像一场小型贡品展览。陆喆扫了一眼,开玩笑地说:“没给你姐姐带礼物吗?今天还是她生日呢。” 林应周反而有些诧异:“她好像不喜欢过生日。我每次送她礼物,她都说,给一个不过生日的人送礼物是件很冒犯的事情。” 我和陆珂、陆延本来还在挑礼物,手里动作齐刷刷停住。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 因为今天早上,陆喆才在饭桌上送了林开岚三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一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林开岚只看了一眼便交给了佣人,让他们放到自己的首饰柜里。 陆喆没什么大波澜,只点点头:“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 林开岚坐在沙发里,始终沉默。电视里播放着新闻报道,声音沉闷,一下一下,在屋子里晃荡。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屏幕上,像在听,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晚餐时,几乎成了陆喆和林应周的口播时间。林开岚全程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陆喆点到她,她敷衍地两声。 人类在餐桌上的话题统共也就分三种:大政治家型、大历史家型、大八卦狗仔型。可在陆喆这种道行颇深的人嘴里,三种往往能搅成一锅。 但是,他也没能抵挡住那句神秘咒语的诱惑。 “有遇到合适的人吗?” 林应周答得极简:“没呢。” 陆延却忽然抬头:“那舅舅上次去医院,不是去测匹配度吗?分手了?” 在青少年眼里,测匹配度往往意味着快要谈婚论嫁。只是谈恋爱的话,大家都会尽量避免做那些会让彼此都忐忑不安的测试。恋爱是模糊的、可进可退的,所以大家宁愿在雾里走,也不愿太早看清未来。 “嗯。”他轻应一声,没打算多做解释。 林开岚难得主动开口:“如果问题出在腺体本身,你可以考虑基因编辑疗法。而且,如果是家族遗传导致的受体缺陷,常规治疗的意义不大,基本只能维持现状,治标不治本。” 本来就不活跃的气氛现在更是凝固。我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这都不是言外之意了,这就差对着陆喆喊一句:你到底带不带我儿子去做基因治疗? 陆喆置若罔闻,林应周也只是平静地点头:“我会考虑的。”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我不得不感叹,能成事者都需要有一颗大心脏。 在我们快开学的前几天,林开岚又要去忙工作了。她走得和回来时一样突然,只留了简单几条短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她像只不停迁徙的鸟,不停在逃离,却始终无法真正摆脱。 我在想,人是否只要还顶着一个“身份”活着,就总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拴住脚踝? 比如我现在顶着学生的身份。 我真的很不想开学。 厌学症是一部分原因,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喜欢上学的人,别的世界肯定也是。另一个原因,贾斯珀是比陆延还精神病的存在,他对我造成的精神伤害,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身心健康了。 果然,开学第一天,他就晃过来了。 “世真?”他站在我面前,抬手比了比,掌心从自己头顶平平地划过来,落在我额头大上方,“你怎么变矮了。” “……” 想炫耀自己长高了就直说行吗,还搁这儿瞎比划啥呢。 一直跟陆延待在一起,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他们俩站在一起,我才有种被夹成馅饼的实感。一个寒假过去,这俩人的个子都没少长,目测至少180出头了。肩也宽了,下巴尖了,连影子都更长了一截。 我找了个空闲时间,去校医务室量了量身高。在这个世界,长不到一米七都算半残了。但很不幸的是,我还差两厘米才到及格线。 唉,希望这个春天能让我猛长五厘米。 要不说春天是个恋爱的季节呢,这还没到毕业季,就已经有人来邀请我当毕业舞会的舞伴了。 我挠挠脸颊,看着眼前的Omega,拒绝的话愣是没说出来。因为他比我还矮一点,而且长得很漂亮,白净清秀,说话也温吞吞的。我的自信心居然恶劣地恢复了不少。果然,人在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面前,总是容易生出几分可耻的底气。 “啊……学校还有小矮人吗?”贾斯珀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凑到我耳边,笑得眼睛弯起,像只发现新猎物的狐狸,“那我们的世真就是白雪公主了,记得要找王子当舞伴啊。再不济,也要是位骑士吧。” 那个Omega同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忙道了歉,转身就跑。我下意识想去追,却被贾斯珀摁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妹妹很喜欢小矮人吗?” 我猛地抬头,大声控诉:“你太过分了!太侮辱人了!” 我的一世英名全都是被你们这种贱人给毁了。早就有听别人说,我是这个恶人圈子里唯一的清流,能不能别害得我也只能跟你们一起狼狈为奸啊! “我还没说什么呢。”贾斯珀敛了笑,露出一副真真切切的不开心,“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 “世真是在因为一个陌生人跟我发脾气吗?” 他盯着我,眼睛又深又亮,像片幽深的湖。语气听不出生气,却比生气更让人不安。 “你最近好像胆大了不少……” 我心里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就在我以为他会威慑或者恐吓我时,他忽然又笑起来。 “太好了,你终于愿意和我亲近了。” 我震撼、惊恐、惶惑。 太恐怖了,太神经了,太惊悚了。有精神病就去治脑子行吗?别出来吓人了行吗?! 贾斯珀还说,要我当他的舞伴。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陆延搬出来当挡箭牌:“我哥可能也没舞伴,所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他不会去的。” “什么?”贾斯珀语速太快,我一时没听清。 “陆延不会去的。”他重复一遍,“他几乎不参加任何会接触Omega的活动,你应该知道的吧?” 我把这茬忘了,陆延的病,别说舞会了,连人多点的地方都像要他的命。我张了张嘴,绞尽脑汁另寻出路:“我不会跳舞,真不行,到时候肯定出丑。要不你再邀请别的朋友?” “我能教你。” “我没有舞蹈天赋。”我都快把自己嘲得体无完肤了,“我还顺拐,左右不分,听不懂拍子。真的,我连热身操都做不利索。” “所以,你是拒绝我了吗。” 是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真的不愿意?” 我干笑两声,绞紧手没说话。 贾斯珀忽然抬手按着下半张脸,指节细长,手指痉挛似的抖,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像是随时要撑破那层细薄的皮肤。他整个人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副样子说不上是笑还是怒。 我大惊,脚下有些发软。他不会是气到要动手吧?我拒绝得还不够委婉吗?为了顾及他的面子,我甚至都把自己说成半残了,他到底在恼怒什么啊! “世真啊……”他像是无意识地唤我名字,声音黏黏糊糊的。 我下意识又退了半步,背已经贴到身后的墙壁上了,冰得我一激灵。 “你怕什么。”他放下手,脸上又挂回平常甜蜜的笑容,“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现在这样比吃人还吓人。 “我可以教你跳舞。”贾斯珀朝我走近一步,微微倾身,视线和我齐平,“顺拐也没关系,拍子听不准也没关系。反正是和我跳,你踩我几脚,我也不会生气。” 他整个人站在逆光里,瞳孔缩得很小,像两粒钉在眼白中央的黑点。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此刻透出一种非人的质感,嘴角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却像被线拉起来的一样。 “所以,”他说,“我再邀请你一次。” “毕业舞会,世真来做我的舞伴,可以吗?”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如果我再拒绝贾斯珀,我可能真的会香消玉殒于此。 “好。”我听见自己说。 贾斯珀的绿眸像被什么点了一下,又变成碧石般明亮的模样。他退后半步,笑得比刚才真了很多。 “太好了。”他说,声音又甜又黏,“我会好好教你的,世真。” 我低下头,没说话,手在身侧慢慢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那说好了。”贾斯珀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像在奖励一只终于肯听话的宠物。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还朝身后挥了挥手。 我贴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间,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像从深幽的湖水里浮上来,浑身颤抖,耳边嗡嗡响。 chapter15事情又有了新的退展 连续几天午休,我都和贾斯珀一同消失。起初陆延没说什么,只是会沉默地注视我们俩离开休息室。可今天,他显然不打算再让我们糊弄过去。 “你们又要去哪?” 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陆延已经在要发火的边缘了。 贾斯珀却还要嬉皮笑脸地刺激他:“秘密。” 于是,他的目光越过贾斯珀,落到我身上,抬了抬下巴:“他不说,你说。” 我的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措辞。贾斯珀却已经扣住我的手心,半拖半拽地往门口走。可门把手纹丝不动,只发出一声被锁死的钝响。 大脑已经开始自动推演战局:他们俩要是现在打起来,到底谁的赢面更大?我该趁乱补谁几脚才更解恨?帮哪边拉偏架才能确保自己既不吃拳脚,还能顺带提高混战的参与感与收益率? “反锁了?”贾斯珀回头看他,似笑非笑,“不至于吧。” 陆延不接他的话。他的视线落下来,停在我和贾斯珀交迭的手上。 我像被烫着一样,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背到身后。 贾斯珀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空掉的手,敛起笑容,说:“我们要去练舞。告诉你了,可以开门了吧。” “练舞?”陆延重复。 “世真不会跳舞,我要教她舞步呢。”贾斯珀重新按住我的肩,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不过妹妹真的很聪明呢。虽然顺拐,左右不分,听不懂拍子,也能一教就会呢。” 他说着,脑袋朝我脸颊贴了贴,亲昵地夸奖道:“真棒。”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笑都扯不出来。心跳快得有点恶心。除了怕,竟还莫名地发虚。那种心虚来路不明,像背着人干了什么没被允许的事。可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就跳个舞吗,而且还是他逼我的。 “她为什么要学跳舞?”陆延有些诧异。 “因为毕业舞会呀。” 陆延像是被气笑了:“这才四月——”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从沙发上起身。 “等一下……”他打量了我们几下,“所以,你让她当你的舞伴?” 贾斯珀点点头:“对啊。妹妹一开始还不同意呢,妹妹一开始还不答应呢,说要是你没有舞伴,她还要去陪你呢。” 为什么、要把、我拿陆延当挡箭牌的事也抖出来…… 可奇怪的是,陆延反而沉默了下来,又或者说像是怔忪片刻,脸上的烦躁竟然一点点褪下去,变得有些说不清。片刻后,他摆摆手,不耐烦道:“赶紧滚。” 他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指纹扫过,叮咚一声,门锁解开,自动弹开一条缝。 我几乎是被贾斯珀半推着走出来的。 我不清楚陆延为什么这么重拿轻放。也许他懒得跟一个疑似精神病的患者掰扯,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但不管怎样,我都有种劫后余生却还是惴惴不安的诡异感。 那种不安感像细密的雾,渗进皮肤,笼在神经末梢上。哪怕脚下的舞步再快,我也无法集中注意力。鞋底好几次都踩在贾斯珀的脚背上,留下灰白的印子。 就算脏了,青了,痛了,他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又一次的旋转中,我甚至觉得我们穿上了那双童话里的红舞鞋,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除非砍掉双腿,否则永远不会停下。 但我们又没穿,我再次狠狠踩了一脚下去。 他不累我还累呢。 “贾斯珀。”我轻喘着气说,“我……我不行了,真的。” 他这才慢慢收住步子,低头看我:“这么累吗?” 我点点头,趁机从他手里挣出来,往旁边退了一步,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 贾斯珀也不拦,只歪着头看我,忽然说:“世真,你刚才一直在走神。” 我抬起头,回了一句:“有吗。” “有啊。” “可能是累得了吧哈哈。”我干笑几声,“我没你们体力好。” 贾斯珀好像很担忧地看着我,有些惆怅地感慨:“那以后可怎么办啊?” 什么以后,我跟你没以后,你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讲吧。” 贾斯珀笑了笑,只抬手看了眼时间:“走吧,快上课了。” 校园里的樱花树枝桠蓄粉,但畅想中的粉色春天还没开始,就被贾斯珀泼成了红色。 我仅有的几朵桃花,全被他挨个折断。 第一次还只是把人吓跑。 第二次,当另一个不知情的Alpha拿着舞会邀请函拦住我,我忍不住感慨,我的魅力居然这么大,居然都直接拿着邀请函堵人了,大家的眼光还是蛮不错的嘛。那个同学话还没说完,贾斯珀就像幽灵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晃出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笑得虚伪:“怎么没人告诉你,世真已经有舞伴了?” “来,世真,”他歪头看着我,贴进我的耳朵,缓缓说道,“告诉他你的舞伴是谁?” 沉默片刻,我低声喊了下他的名字。贾斯珀像被点到名字的学生一样,抬起眼看向前方的人:“听到了吗,她是我的舞伴哦。” 没出半日,我是他舞伴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年级。那些原本还会朝我点头微笑的人,见了我也只敢远远地看上一眼,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让我抓耳挠腮的事。 陆珂的生日快到了。 四月二十五号的生日。我从未如此真切地痛恨过生日礼物这个发明。送什么?怎么送?毕竟,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陆延根本不送,还让我也别送,说反正陆珂也没送我。那能一样吗?我是明确说过自己不过生日,可陆珂过啊,而且他对我一直不错。于情于理我都要感谢一下他对我的照顾。 我把苦恼跟柯娜讲了。她咬着吸管,惊讶地“啊”了一声:“给Omega送礼物才是最简单的呀,衣服、首饰、珠宝、护肤品,只要是漂亮的就好了。” 我很清楚这是隐蔽的性别歧视,于是弱弱回了句:“应该也不是所有Omega都喜欢这些吧。” “但是,大部分Omega都喜欢这些的呀。” 我笑了笑,没再多争什么。这种话题要真掰扯下去,容易变成社会议题的辩论赛,还是没裁判的那种。 我只好说:“我再想想吧。” 最后,我选择送他一套画笔。 陆珂的人缘绝对比他弟弟好多了。生日当天,礼物被佣人一个又一个抱进来,他坐在旁边,把送礼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准备之后一个个写感谢信。我送的那盒画笔被拆开时,他抬头朝我笑:“我很喜欢。” 我一瞬间居然有点无措:“哥喜欢就好。” 其中有一份礼物直接送到了他手上,上面别着祝贺卡。印着王室纹章,边角烫金,带着点冷冽的香,上面手写着几句祝福。 而落笔是: 卢锡安·艾伯特·亨利·塞尔希。 我把脑袋凑过去看,惊奇地问:“哥和卢锡安王子也是朋友吗?” “之前见得比较多。”他说,“前几年他们很喜欢在凯兰堡过年,我们会结伴玩一段时间。” “就是哈沃斯宫旁边的城堡?” 他点点头:“嗯。” “那卢锡安长什么样子?和电视里一样吗?” 陆珂好像没理解我的意思:“嗯?什么?” “大家都说他很漂亮嘛,我很好奇他本人是什么样子。” 陆珂说:“和电视上差不多吧。” 那就是线下更漂亮。都说上镜胖十斤,他上镜都那样了,本人得有多夸张。按理说这么打眼的人,我怎么就没在学校里偶遇过呢。 陆珂又问:“世真也觉得他很漂亮吗?” “在电视里看确实挺好看的。”我实话实说,“金发蓝眼是公认的漂亮嘛。” 陆珂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写感谢信,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我的情商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在说出话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着一个Omega的面夸另一个Omega好看,还夸得这么起劲,简直就是挑衅啊! 而我尴尬的找补更是绝杀。 “但是,哥在我心里是最漂亮的。” 陆珂抬起头,像有点意外,但脸上还维持着那副温温柔柔的笑。 “我的意思是,哥人很好,也很善良。”我抓耳挠腮,越说越觉得不对味,恨不得把嘴缝上,“反正,反正就是……你最好看。” 说完我就想原地消失。这找补跟没找补有什么区别?我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陆珂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只轻轻笑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写字。 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世真。” chapter16我现在特别的崩溃 也许是因为是最后一学期,总感觉时间过得格外快。下周考完帝国语,就是升级典礼。虽说是初中毕业,可之后还要继续念高中、大学,所以这场典礼并不能称之为毕业。我们也不能穿那种宽大的毕业礼服,更没有什么博士帽。不过就是穿着校服,等老师念到名字,上台领一张证书,再和校长拍张照。 说实话,我并不擅长文科。或许是因为我与这个世界之间始终有着一层清楚的隔阂,触不到,也融不进去。无论历史还是国文,我都学得一知半解,难以共情,许多东西都只能靠死记硬背。 毕业舞会的请帖直接寄到了家里。正好我在楼下,佣人便交给了我。居然有两张。上面写着举行地点和时间,是在游艇上,三天两夜。 我原以为在学校礼堂意思意思就完了。 天龙人的奢靡生活,简直超乎我的想象。 第一张请帖上有两个名字。 出席者:陆世真 舞伴:贾斯珀·伊莱亚斯·韦恩 第二张是陆延的名字,舞伴一栏是空白。 我原以为是学校统一寄送,不管去不去都会有一份。可陆延居然真的打算去。惊讶的自然不止我一个,陆珂甚至为此专门打电话知会了他们的父亲。陆喆似乎也不太愿意他去,但陆延态度很强硬,非去不可。 陆喆这个人怎么样先不论,当他的儿子是真的享福了。到头来,这重任又落回我肩上。他叮嘱我玩得开心些,也别忘了注意安全。 我对着电话回答:“我知道了,爸爸。” 毕业舞会必须正装出席。晚上才登船,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我不想过分打扮,也不想穿贾斯珀送来的礼服。那件衣服我只看了一眼就塞回了盒子里,浅蓝色缎面,后背几乎全空,穿上它我估计会因为过于紧张直接从甲板跳海。 我找到一条黑裙,吊牌还没拆,价格昂贵得让人咂舌,大概是某份新年礼物。一字肩,裙摆能盖到膝盖下面一点 是不是露得太多了? 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还是无法接受大面积露肤,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披肩,米白色的,带一点暗纹。看了眼吊牌,倒吸一口气,就这么一条布居然也那么贵。 重新站在镜子前,我用手指抓了抓头发,另只手拿着卷发棒,比划了半天,到底没敢真往头上招呼。 唉,我有美丽羞耻症。潜意识里总觉得,在陌生的环境里过度打扮,会招来不好的人和事。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但没办法,我就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 我总觉得命运不会就轻易放过我。 还在镜子前犹豫,门被敲响了。陆珂礼貌地站在门口,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让一个男生来替我整理头发,多少让我有些不自在。可转念一想,他是个Omega,那种不适感又诡异地被抵消了。我忍不住思考,我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适应这套复杂的性别规则。 不得不说,陆珂的手很巧。不过片刻,一个盘发便被他编好了。发丝被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后颈,整张脸也跟着清晰起来。 他看着镜中的我,而我看着镜子里的他。 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遗忘他的Omega性别。就算他长相清润,性格温柔,待人友善。可某些品质,难道不是一个正常人本就该做到的么?为什么一旦被套上“Omega”的标签,所有品格就都像被重新分类,变成了一种性别特质,而非他本身。 陆珂问:“喜欢吗。” 我点头:“喜欢。” “要化妆吗?” “不了吧。”我摇头。 我不喜欢往脸上涂东西,也不爱戴什么首饰,总觉得像锢了一层枷锁,让我无法呼吸。 陆珂说:“那涂点唇膏吧。” “好。” 他俯身凑近,用指腹抹一点唇膏,在我嘴唇上轻轻点了几下。我看着他凑近的脸,皮肤细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原本垂下的视线忽然和我对上。我还能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他眼里那点很浅的笑意。 “照照镜子吧。”他浅笑着说。 我赶紧把脸扭正,看向镜面。看着镜子里变得红润的嘴唇,是比刚才气色好一些。 门又被推开。 “你好了没?” 陆延站在门口,他根本没怎么打扮,额前的碎发还是散在眉前,唯一的区别就是换了西服,深蓝色,剪裁极好,衬得他肩宽个高。 他似乎没想到陆珂也在这里,愣了一下,又说:“弄完了吗,弄完就走了。” 我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站起身,拿起手包,跟陆珂道别。 “哥,我们走了。” 陆珂依旧温和地笑着:“玩得开心。” 和陆延一起下楼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我脸上飘。先是扫过头顶,再是眼睛,最后落在唇角,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都怕他光顾着看我,一脚踩空把自己摔下去,扭头问他:“你在看什么?” “你化妆了?” “没有。” “总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 我说:“可能是因为涂唇膏了。” 于是,他的视线终于名正言顺地落到我嘴唇上。不过就一瞬,又移开,嘟囔了句:“或许吧。” 贾斯珀比我们到得早得多。 他站在码头边,身后是那艘灯火通明的白色游艇,浅色西装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刘海全被拢上去,露出立体的额头和眉骨,那张脸在灯下华丽得不太真实。 他打量我一圈,问:“为什么不穿我送的衣服?” “我不喜欢太露的。” 他似乎只听见“不喜欢”三个字,立刻追着问,那你喜欢哪种颜色,哪种长度,哪种款式,哪种材质,哪个牌子。 我真的想堵住耳朵,随便回了句:“我就喜欢我身上这件。” 他噎了一下,又去跟陆延挑事:“你一直跟着我舞伴干嘛?” “你是傻x?”陆延当然不会惯着他。 我真的很害怕他们在这里打起来,只能赶紧横在两人中间,干笑着打圆场:“时间快到了,我们先登船吧。” 登船时,侍从核对了请帖,冲我们微笑致意。甲板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香槟、花束、翻糖甜点,还有穿着礼服的年轻男女,正三三两两地聊着。 我压低声音问陆延:“你有贴腺体贴吧?” 这里的Omega数量可不少,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就完蛋了。 陆延轻唔一声:“贴了。” “那你有带抑制剂吗?”我又问。 他偏过头看我,表情不太美妙:“我为什么要带那个。”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陆延真正冷下脸的时候还是很有压迫感的,我立刻识相闭嘴,不敢再往下问,生怕戳到他那颗敏感的自尊心。 贾斯珀似乎很不满我和陆延说话而忽视了他。他歪头看着我,绿眼睛眯起来,笑吟吟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呃,”我被吓了一跳,“没说什么。” 他直接拉起我的胳膊:“我们去跳舞吧。” 我看了眼不远处跟着DJ摇头晃脑的人群,让我上去扭两下,只会变成紧绷的松弛派对。 “我有点饿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吧?”我赶紧说,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很喜欢吃布朗尼吗?” 他好像之前确实跟我提过,最喜欢的甜品是布朗尼。我希望自己没记错,不然他一定又要犯病了。 果然,他眼睛亮了一下,那股隐约的不悦散了不少,语气都轻快起来:“你还记得啊。” 我的记忆力果然很好,尤其是在这种保命时刻。 贾斯珀不停地对我进行投喂。一会儿是裹着糖霜的手指泡芙,一会儿是淋了焦糖的松饼,再来一口什么抹茶巴斯克,甜得我嗓子眼发腻。 “我不吃了。” “为什么?”他问,又叉起一块布丁递过来,“这个也很好吃啊。” 再好吃也不能一下全吃完吧! “我已经饱了。” “那我们去跳舞吧。”他自然地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就要往里厅走。 我被他带得一个踉跄,这人到底有没有常识?刚吃完东西就运动会岔气啊! “还没到十二点。”我憋出一句。 “不到十二点也能跳啊。” 我很无力,真的。每次跟他说话,我都觉得感觉有种类似生殖隔离的东西横在我们之间。他就活在自己的逻辑体系里,全凭一句我想我就做,别人的不情愿、不舒服、不接受,在他那儿全都是空气。 比陆延还独裁。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问他:“陆延呢?” “我也没看到。”贾斯珀说,“去找罗克他们了吧。” 那估计是去小团体那伙人那里了。能跟贾斯珀这个精神病心平气和待上十分钟的,那都是忍者级别的存在。但匪夷所思的是,陆延那个狗脾气,居然能跟他玩得最好。 这俩人一个点火一个浇油,非常完美地形成了友情闭环。 但看不到陆延的人,我的心就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在坏事方面,这船上Omega这么多,万一他真出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我好说歹说,终于是没有让贾斯珀拉着我去参加松弛舞会。但没一会儿,舞厅却反常地涌入很多人。原本在甲板上吹风看海的人,一窝蜂全挤了进来,像被什么从外面赶回来的。 贾斯珀遇到热闹比我还来劲,随便叫住一个熟人就问:“你们怎么都从外面回来了?” 那人一脸嫌弃:“甲板上有个Omega好像是发情期提前了吧,信息素散得到处都是,染了我一身,恶心死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 知道什么叫墨菲定律吗?现在就是。 我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贾斯珀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又闷又远。我没回头,只是拨开一个又一个人,像条逆流而上的鱼,用尽力气往甲板方向挤。 越靠近出口,人越少,空气也越凉,咸湿浑浊的海腥气从甲板上飘过来。我提了口气,快步走出去。 甲板上已经没剩几个人了。那个易感期的Omega被几个朋友围在中间,等着船医来处理。 我站在几步外,眼睛往四周扫,哪里都没有陆延的影子。 我也不清楚他刚才到底在不在甲板,要是不在那就皆大欢喜。 要是在呢。 我好绝望,好崩溃,好无助。 chapter17有人见我东西了吗?(微h 我终于是找到了小团体里的熟人,赶紧走上前问:“你们有见到陆延吗?” 几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刚才看到他了,跟他打招呼都不回,应该是往客房那边走了,脸色不太好,可能喝多了。” 旁边那人调笑道:“被下药了还差不多。” 我的心又往下坠了一些,随口道了声谢,快步穿过喧闹的大厅,往客房区的走廊走去。 走廊的灯光比外面柔和许多,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清晰。刚转过弯,我就看见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至少不是在别人房间里找到的他。 陆延靠着墙,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沉重混乱,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全部吞进肺里。 他看起来要呼吸性碱中毒了。 “陆延,你怎么样了?”我半跪在他旁边。 他的眼球涣散失焦,冷白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手也抖得厉害。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衬衣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和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红。 我用双手罩住他的口鼻:“深呼吸,深呼吸,先别喘那么快。”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热气一次次扑在我掌心。我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手心里的湿潮是汗,还是陆延喘出的水汽。 “我去找船医,你可以自己回房间吗?” 陆延抬眼看着我,瞳孔已经完全失了焦距,水雾弥漫在眼眶,又本能地埋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嗅着我的手心。呼吸又热又烫,声音闷在热气里,含糊不清。 “先、先带我回房间……” 他撑着墙站起身,我也没必要去搀扶他。 就我那点劲儿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一路上我那个披肩还一会儿一掉,真碍事。布料在手肘处反复滑落,我只好用另一只手勉强夹住,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客房。 也算护送他安全抵达。我把披肩随手扔到床上,临走前再次叮嘱他:“不要那么急促地呼吸,喘不上气就用手捂住嘴,等我一会儿,我去要抑制剂。” 门在身后合上。 陆延倒在床上,头晕脑胀,视野边缘发黑,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后颈的腺体深处传来的钝痛和灼烧感。下身硬得发痛,挺胀的性器被西裤勒得生疼,顶端已经渗出的液体把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也许是因为被信息素诱导的缘故,这一次的反应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顺从欲望,手指发抖地解开拉链,金属扣都被他的体温染上温度。那根粗长的鸡巴立刻弹了出来,因充血变成深粉色,柱身布满清晰的青筋,顶端的小孔不停地往外吐着透明的腺液,沿着鼓胀的龟头往下淌,拉出细长的银丝。 整根东西沉甸甸地垂着,却又因为硬挺而微微上翘,尺寸惊人,在空气中轻轻跳动。 他用掌心覆上去,低喘了一声,手指慢慢收拢,上下套弄,强烈的酥麻就从根部炸开,沿着脊柱一路窜到后脑。咬紧牙关,拇指故意用力碾过敏感的冠状沟,把溢出的液体抹开,发出黏腻的水声。 动作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克制,可很快就乱了节奏,腺体的不适让每一次摩擦都混杂着钝痛,快感又重又模糊。 他加快速度。 手掌快速上下套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鸡巴在他手里胀得更粗,深粉色的龟头被摩擦得发亮,顶端不断吐出更多腺液,顺着柱身往下流,把囊袋也弄得湿漉漉的。偶尔用拇指按压小孔,或者故意用虎口卡着龟头下方最敏感的那圈软肉来回刮擦,每一次都逼出自己一声压抑的低哼。 可还是不够。 欲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往上涌,却始终差那么一点。模糊的视线扫到床上那条被她随手扔下的披肩,布料柔软,颜色浅淡,几乎没有任何味道。 他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近乎怪异。 陆延一直很疑惑。就算是beta,就算她也有腺体缺陷,也不可能一点信息素的味道都感受不到吧?而她自己对信息素的敏感度也低得惊人。每次她待在自己身边,他都能闻到别人残留在她身上的味道。 无论是贾斯珀那股腻人的劳丹脂味,还是陆珂那点冷辛的白珠树味,都像故意留在她衣领、发丝、皮肤上的标记。 可她本人什么都没有。 水,雪,雾,一切抓不住也嗅不到的东西。 他把披肩攥在手里,犹豫了一秒,还是盖到了自己的性器上。布料微凉,激得他小腹猛地一抖,皮肤上的青筋更加明显。热胀的鸡巴被柔软的织物完全包裹住,铃口溢出的清液很快洇湿了一小块,变成深色的水痕。 隔着布料握住滚烫的肉茎,开始重新撸动。 幻想是她。 她刚刚捂住自己嘴唇的手,微凉、纤细、白皙、柔软。如果是那双手握住他……如果是她跪在床边,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把手伸过来,用那双干净漂亮的手指圈住他滚烫的鸡巴,一点一点地上下套弄…… 陆延发出混乱的闷哼声。 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鸡巴在披肩里跳动,每一次抽送都带出更多液体,把那块原本干净的布料弄得一塌糊涂。 他喘得更厉害。 Alpha本就敏锐的感官无限放大,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清晰,甲板上的说笑声、远处翻涌的海浪、以及门口的声音。 他隐隐约约听到陆世真在门口说了什么。 半晌过后,门打开又快速合上。 她温亮的声音又变得如此清晰。 “你还好吗?” 陆延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大脑混沌无比,一会儿是她的双手,一会儿又是她涂了唇膏的唇瓣。耳朵也如此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缓的。 床垫下压,陆世真好像坐到了床边。 “陆延?” 她抬手去碰他的肩膀。 指尖刚触到的瞬间,他的身子猛地一抖。一股浓稠粘腻的热流不受控制地射向身下的布料里,打湿了那条本就乱七八糟的披肩。精液一股接一股地涌出,量大得几乎有些过分,顺着他还在痉挛的手指往下淌。 床上的人发出混乱含糊的低喘,听起来痛苦不已。 反应有些太剧烈了,我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陆延背对着我,还裹着被子,我有些害怕他已经烧得冷热失调了。 不会烧傻了吧? 我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陆延,我现在能给你注射抑制剂吗?” 过了几秒,他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点了下头。我当他默认了,深吸一口气,把针剂从盒子里取出来。 我半跪在床边,把他的衣领下拉,对准他后颈腺体边缘的神经管,慢慢把针头推了进去。 陆延低低地痛哼一声,声音含在混乱急促的喘息中。我本着人道主义关怀,温声安抚了他两句:“快结束了,马上就好。” 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像在忍受什么极漫长的酷刑。药液推尽,我拔了针,用棉球按了按针眼,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我坐在床边,和他背对着背。 暖黄的光线在眼中变得模糊不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困,好想睡觉。 等了大概十分钟,我偏过头:“你怎么样了?” 他像是快睡着了,好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从语气来判断,大概是“还好”或者“死不了”那类话。我也没再问。 又坐了一会儿,我算着时间,十二点的正式舞会差不多也该散了。我站起来,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船上的医护人员还在门口等着我呢。 他们没带防护面罩,再跑回去拿太耽误时间,我直接要了抑制剂和简易注射包。进来前他们反复确认我对信息素不敏感,我也一再强调自己腺体缺陷,确实不敏感。只是走到门口时,看他们神经兮兮的样子,我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如果一个小时后我还没出来,就进来给我收尸吧。” 他们显然没有懂我的黑色幽默,脸色更难看了。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往床尾扫了一圈。那条白色披肩不见了。我明明记得随手扔在床尾的。扫视了房间一圈,地上没有,桌子沙发椅子上都没有。 总不能是陆延拿走了吧。 “陆延,你睡着了吗。” “……没。” “你见我衣服了吗?”我给他描述了一下,“是条白色的披肩。” “不知道。” 好吧,可能掉在路上了。 好心疼,那条布还挺贵的。 推门出去时,几个船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好像我是从核辐射区里爬出来一样。其中一个人递给我一瓶喷雾,让我马上喷一下。我接过来,从头到脚喷了个遍,又再三跟他们确认陆延的情况没什么大碍,他们才拎着箱子离开。 回房间的路上,我一直低着头找我的披肩。灯光打下来,楼梯口、地毯上、转角处,都不见那抹米白色,那么打眼的颜色怎么着也不至于和地毯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到底哪儿去了。 直到一道黑影出现在眼前,我才抬起头。 贾斯珀站在走廊正中,背对着光,精致俊丽的脸陷在阴影里。他脸色很不好看,嘴角没笑,眼睛也沉得厉害。 他垂眸盯着我,沉默几秒后,开口: “你和陆延干什么去了。” chapter18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世真是只很聪明的小狗。 贾斯珀一直这么觉得。 她知道忍耐和沉默是避免伤害的最好方法,也很清楚适时地讨好比什么有骨气的反抗都管用。所以,她总能在别人真正不耐烦之前,递来一个讨巧的笑,把原本快要烧起来的情绪,轻轻巧巧地按下去。 这应该就叫住“明哲保身”吧? 多有意思啊。 贾斯珀想过很多次,她到底怕不怕自己。有时候像怕的,下意识地躲闪、逃避,可有时候又不像,她那双眼底总有点几乎辨认不出的倔强。 就是这种半明半灭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凑近一点,再近一点,看看她到底会在什么情况下,再度烧起来。 但她甩开他的手,在人群里逆流跑向甲板的样子,真让他有点不高兴了,而且直到舞会结束,她都没有回来。 他看着她从楼梯口的方向走过来。低着头,像在找什么。披肩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头发有点乱,后颈和肩线在灯下裸露出一小片,黑裙把她的皮肤衬得更加白腻。 他等她走近,才开口:“你和陆延干什么去了。” 她明显吓了一跳,脸都白了一瞬,又迅速镇定下来,张了张嘴,像要解释,又像要撒谎。 贾斯珀有点想笑。世真大概不知道,她每次准备撒谎前,都会先眨两下眼,再把视线往下压。 很可爱。 可他现在没心情夸奖她。 她身上阻隔剂的凉味和那股厚重的乌木香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不停刺激着Alpha骨子里的暴戾因子。她难道不知道,Alpha和Omega在发情期留下的信息素味道,是很难用普通阻隔剂清除掉的吗。 那种味道会渗进肌肤中,缠在发丝里,像一道挑衅般的标记,嚣张又暧昧。 “你没听到我说话吗,世真。”他问,“你们离开了那么长时间,去干什么有意思的事了?怎么不带上我啊?” 她抬起眼:“陆延不舒服,我去给他找船医了。” “他也发情期提前了?” 我心里一惊。 他知道不知道陆延的家族遗传病?说,还是不说,这真是一个问题。贾斯珀这个人有时候精得跟鬼一样,我只要犹豫一瞬,他就能顺着我的表情扒出十个版本。 “嗯?”他又问,声音软下来,像哄小孩,“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呢,哈哈哈。” 遇事不决,装傻为上。 “你不知道?”他微微倾身,凑近我,“世真啊,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很明显吗。” “……” 可能吧。 但我现在真的很累了,真的没力气在这里跟他玩什么话里有话的游戏了。 我沉默着,良久才开口:“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说了啊,我想知道你们干什么去了。” 我重复刚才的说辞:“陆延不舒服,我去给他找船医。” “然后呢?” 我突然想尖叫,想大喊,想仰天长啸。然后呢?没有然后,哪有什么然后!然后就是我给他扎了一针,他现在正窝在被子里睡大觉呢!你还想听到什么?我们难道还能在易感期里跳了支贴身舞吗? 但贾斯珀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你在他旁边待了很长时间吧。你知道自己身上有他的信息素味道吗?普通的阻隔剂是清除不掉的。” 我有些困顿的大脑缓慢处理了一下他的话。 ……哦,所以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不会来找我。”他忽然换上一副很伤心的表情,眼眸变得湿漉含着碧色,放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大家都在和舞伴跳舞,就我自己在那里。” “我在陪着陆延。”我下意识地道歉,希望他能就此揭过这个话题,“没注意时间,抱歉。” “照顾他的话,医生去就好了。你留在那里有什么用呢?” “……” 他哪来那么多问题?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退不步了,为什么还是要问个没完没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照顾他,我的命就没了。怎么那么想参加那个松弛舞会,到底有什么好扭的? 一群傻x、脑残、神经病,都去死吧! 我忍无可忍,声音提高了些:“他是我哥,我当然要照顾他!” 贾斯珀像被这一嗓子钉住,没再说话。 我错身而过,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好在房间近在咫尺,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甩上,咔嚓反锁。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仰面倒在床上。 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海浪、喘息、争执……各种声音搅成一团浆糊。 最后只剩一片混沌。 我闭着眼,在那片混沌里,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我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疲惫。整个人像被海浪拍了一夜,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船上的信号时好时差,手机都玩不顺心,只能赖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门被敲响。 不用猜我都知道是谁。 我拖着身子下床开门。陆延站在门口,西装换掉了,穿着件深色T恤和运动裤,细碎的黑发垂在额前,乌青在他眼下很明显,眼白泛着血丝,看起来也没怎么睡好。他上下打量我一遍,估计是在嫌弃我穿着昨天的裙子不换就睡。 “刚睡醒?”他问。 我点点头。 “收拾一下出来吃饭。” “好。” 果然还是普通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最适合我,但最舒服的穿搭,在这个人人都穿泳衣、沙滩裤的游艇上,显得格格不入。甲板上的空气暖烘烘的,带着海水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味道。 贾斯珀已经在那儿了,戴着墨镜,半靠在白色躺椅里,灿烂的阳光把他照得光彩熠熠。他看见我们,摘下墨镜,笑得眉眼弯弯,放佛夜里的争执根本不存在:“中午好啊。” 说完又贴过来,把一条胳膊轻轻松松地箍在我肩上,把我往游艇里的餐区带。我试探着挣了一下,反而被他的手指扣得更紧。 我们坐在卡座里,他拿起一个小银勺,舀了点土豆泥,凑到我嘴边:“这个很好吃的,尝尝吧?” 我别开脸,下意识看向陆延。以往这种时候,他早被贾斯珀恶心得受不了了,不是骂“给我滚远点”,就是直接把我拽开。可这次,他竟然诡异得沉默着,面前盘子里的东西没动几口,连眼皮都没抬。 “你看他干嘛,”贾斯珀的发丝蹭过我的脸颊,声音贴着我的耳廓滑过去,“你想吃他盘子里面的吗?” “我不吃——”我赶紧说,但后半句被陆延的动作截断。他把盘子往我们这边一推,起身走了。全程没说一句话,甚至没看我们俩一眼。 贾斯珀贴在我耳边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你哥哥不需要你照顾呢。” 我隐约也感觉到他今天不对劲。过分安静,安静得诡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可能还是因为昨晚易感期,不舒服?还是被那个Omega的信息素搅得没缓过来? 后面在船上的两天,他一直都是那副沉默不言的模样。不主动说话,对谁都爱答不理。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真被烧傻了。可每次想找机会问,他都用一句“没事”把我打发了。 闹心的游艇之旅终于结束。下船时,不少人还在感慨这三天两夜过得太快,意犹未尽。我真的疑惑,他们就不晕船吗?我感觉我的脑浆都快被晃匀了,这群人居然还能在上面跳舞、社交、谈恋爱,人类的悲欢喜恶果然并不相通。 还是待在陆地上,让我更安心也更舒适。 分别前,贾斯珀还特意绕过来,笑着说他暑假要找我们玩。我就纳了闷了,他就不能有点正事吗?比如学学习,比如去看看脑子,比如去找别人打发时间。 我们俩现在看起来像是有心情陪他闹着玩的人吗? 回家的路上,陆延支着脸,依旧沉默。车窗外的光一段段扫过他的脸,明明灭灭,他始终没动,像把魂留在了那片海上。 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可问题是,我做什么了? 难道说,什么都不做也能出错吗? 林开岚居然也回了家,大概是实验室那边又临时放了假,或者项目告一段落,不然以她那种一年到头满世界跑的行事风格,很少会在这个季节闲下来。 又或许是为下半年的“腺体切除”项目养精蓄锐。 我们刚一进门,她就从偏厅迎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说我长高了,这是我三天来最高兴的时刻。她很好奇游艇上的活动,问毕业舞会怎么样,有没有认识什么有意思的人。 我打哈哈道:“还挺好玩的,很热闹的。” 陆延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就那回事。我上去睡觉了,在船上睡不好。” 心思细腻的陆珂自然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古怪。等林开岚走开去接电话,他才轻声问我:“你和陆延吵架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对这个家中,我最信任的人说实话:“他被一个Omega的信息素诱感了。不过船医给了抑制剂,我也帮他注射了。” “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 “我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还会有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