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怪人真的来自异世界》 第一章 普通的一天被一个怪人打断 第一章 普通的一天被一个怪人打断 早上九点零七分,我替设计部改完第三版会议资料,替工程端确认完一份本来不该由我确认的尺寸,又在经过茶水间时,顺手替那台总能挑在我最忙时缺水的咖啡机加满水。等我终于回到座位,桌面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成九点零八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决定把它算作进步——今天只比昨天晚一分鐘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进步通常都很细微,细微到如果没有人刻意记录,就会被当成没有发生。幸好我很擅长记录,尤其是那些根本不会有人问的事:周啟衡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才把标註档丢进群组,讯息只有四个字,「明早要用」。唐乐晴今天八点五十二分传讯息问我能不能顺便帮她看一下提案开场,后面附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贴图和一句「你最好了」。林远山则在九点整从会议室探出头,通知客户临时把电话会议提前半小时,语气平稳得像半小时是一种可以从抽屉里拿出来、再随手塞给别人的东西。 当然,这些都不是谁的错。周啟衡昨晚忙着处理现场变更,唐乐晴的简报确实只差一个能让客户听懂的开头,林远山也不可能预测客户今天突然决定珍惜时间,大家都有合理的理由,而我通常也有合理的时间,把所有合理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 我刚打开自己的平面配置档,唐乐晴就抱着笔电滑了过来。她那张办公椅有一个轮子卡着,整个人沿着一条缺乏人生规划的折线停在我桌边,连招呼都省了,直接把萤幕转向我:「你看这句『我们希望以人为核心,重新定义空间与关係』,是不是有点太像要成立宗教?」 我看了一眼。「有一点。」 「如果下一页出现创办人逆光照片,就会比较完整。」 她安静了一秒,立刻往下滑。第二页正好是林远山站在落地窗前的形象照,半边脸落在阴影里,身后的城市亮得像某种即将啟示眾人的未来。我们对着那张照片一起沉默,最后是唐乐晴先伸手按下删除键:「我删掉。」 「照片可以留,换一句比较像设计公司会说的话。」 我把键盘拉近,替她改成「让空间回到使用者真正需要的样子」。唐乐晴低声念了一遍,刚才还皱着的眉眼立刻亮起来,像有人替整页简报接上了电。「这就是我要的。你真的应该去讲简报。」 「你讲得比较好。」这句不是客套。她知道哪里该停、哪里该笑,知道客户皱眉时要先等三秒,还是立刻把气氛接回来;换成我,那三秒已经足够在脑中列出七种对方后悔合作的可能,并替每一种可能准备一份补救方案。 唐乐晴还想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先被推开。林远山一手扶着门框,视线从我们身上扫过去:「十分鐘后进来。啟衡,设备清单补完了吗?」 「在你信箱。」周啟衡头也没抬。 「知微,昨晚的尺寸覆核呢?」 「完成了,差异有标黄,入口净宽和消防门开啟方向需要再确认。」 林远山点了点头,像把答案收进下一个待办事项里。「一起带进来。等一下知微先做纪录,乐晴主讲,啟衡补技术问题。」 那个字比思考快了一步,落地时甚至没有声音。林远山已经转身回会议室,唐乐晴却还看着我:「你本来不是也有一段动线分析要说?」 「放在同一段比较顺。」我把改好的档案传给她,顺便把自己的名字从页尾缩小一级。这不算委屈,只是版面需要乾净;设计里很多东西不能同时突出,总得有人退到背景,而我对背景一向很熟。 电话会议比预定多了二十三分鐘。客户对入口形象墙提出十二个意见,从材质光泽一路讨论到标志究竟要往左移三公分还是五公分,对员工每天真正会走的后侧通道却只说:「这部分照原规划就好。」唐乐晴把我整理的动线问题讲得很清楚,周啟衡在对方问到消防规范时接得很稳,林远山则在成本与时程之间切出一条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线。我负责记录、补资料,并在没有人注意到投影画面卡住时重新连线。 等客户终于问出「那应该没有其他问题了吧」,我原本已经吸了一口气,话却卡在舌尖后面。照目前的座椅尺寸,入口右侧的等候区只要同时坐满三个人,第四个人就会被迫站进主要动线。只是这毕竟是初步方案,后面还能调整,客户已经开始收尾,林远山也把下一步时程拉出来了。现在提出来,会议至少再多十分鐘。唐乐晴下一场提案会来不及,周啟衡也还得赶去现场。 我最后只在纪录里加了一行备註。之后再处理就好。 散会后,周啟衡闔上笔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了我一眼:「入口尺寸标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昨晚的覆核。「只是重新量一次。」 「重新量一次就能抓到问题,总比看三次都没看到好。」这大概已经是周啟衡版本的高度称讚。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决定该怎么回答,他就把一叠资料放到我桌上:「工程端下午要新版,你顺便把这几个标註统一。」 第二个「好」也比思考快。 唐乐晴从旁边探出头,目光在那叠资料和周啟衡离开的背影之间来回了一次。「那不是工程端自己该整理的吗?」 十一点二十分,我终于重新打开自己的配置档,一点二十一分,行政同事就站到我桌边,请我先看一眼下午面试者的作品集。林远山临时被客户叫走,周啟衡只看技术、不看人,她希望我先整理几个问题。 「我只是先整理问题,最后还是主管决定。」我把话说在前面。 「太好了,我就知道找你最安心。」她笑得很真诚,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被需要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它让人累,也让人很难拒绝,像一把长年放在门边的伞:一下雨,所有人都会想到它,却不会有人问伞想不想淋湿。这个比喻有点矫情。我关掉念头,低头打开那份作品集。 下午两点,面试者准时抵达。 严格来说,他不是抵达,而是站在公司的玻璃自动门外,和它互相僵持。门第一次滑开,他没动。门闔上后,他往前一步,感应器立刻又把门打开。他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装置,视线从感应器移到轨道,再落回开闔中的玻璃门,神情不是困惑,更像在判断一座原理陌生、但威胁程度有限的防御机关。第三次门开时,他侧过身,重心微沉,抓准两片玻璃分开的瞬间迅速穿过入口,那个动作乾净得不像来面试,倒像成功突破了第一道封锁线。 唐乐晴盯着他,用只有我听得见的气音问:「这位是来应徵设计师,还是来拆公司的?」 「履歷上写空间顾问。」 「这职称是他自己填的吧?」 姓名:晏归尘。工作经歷:无法以此界纪年核算。专业能力:辨识地脉、校正阵势、处理空间裂隙与大型异兽侵入。我翻到下一页,整张纸只剩一行置中的文字:曾独自斩杀赤脊天蜈。没有图片,没有专案说明,也没有客户推荐,连页码看起来都比内容更有职场经验。 这份履歷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沉浸式展演、游戏场景设计、剧本企划,或者某种我不了解的跨领域工作,都可能需要一套只在业内通用的词汇,他只是用了比较有个人特色的表达方式。我很快替他找出四种正常解释,心里那块原本悬着的地方总算稍微落下来。 他已经走到柜檯前。深色上衣、长裤,没有披风,没有剑,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刚从大型异兽背上跳下来的东西,只有头发比一般来面试的人略长,站姿安静得近乎没有多馀的晃动。他没有立刻接受行政同事请他入座的手势,而是先看过椅背、桌脚、窗户与两个出口,确认完空间,才拉开椅子坐下。从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几乎没有游移,彷彿他不是来接受提问,而是在确认这间办公室能不能安全使用。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水推过去。「您好,我是沉知微。主管临时外出,我先和您确认一些基本资料。」 他的声音不高,句尾收得很乾脆。我看着履歷上最需要被解释的一行:「这里写您的工作年资无法用此界纪年计算,方便说明吗?」 那四个字被他说得和楼层地址一样寻常,没有压低声音,也不曾停下来等待我们的反应。我手里的笔停了半拍,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了解。」 但「了解」是一个很有弹性的词,特别适合在完全不了解的时候使用。唐乐晴低头整理资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当作没看见,继续往下一题走:「那您为什么会想应徵界点设计?」 「不是。」他偏过脸,目光落在墙上的专案配置图,「你们即将前往的地方。」 我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那张新案基地平面是今天早上才掛上的,图面只标了区域、楼层和初步机能,没有地址,也没有任何能让一个外来面试者知道现场状况的资料。我正想问他从哪里看过专案资讯,他却忽然转头望向办公室西侧,原本放松搁在桌边的手指也随之停住。 那里只有影印区、文件柜,以及一段很少有人会特意看第二眼的走道。 「先不要使用那道门。」他说。 周啟衡正好从外面回来,脚步停在入口。「哪一道?」 晏归尘抬手,指向文件柜后方那扇平时几乎不开的防火门。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唐乐晴看我,我看向周啟衡;周啟衡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那扇门下方,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门缝底下,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小片水痕。 第二章 第一句真话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章 两种说法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章 新同事好像打算住在公司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章 明明早就知道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章 界点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章 都可以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八章 被别人说出口的答案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九章 只是想帮忙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章 暴露在眾人眼下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一章 不该存在的流向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二章 阿缺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三章 我不用猜他的意思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四章 不要替我决定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五章 做得到不代表应该一直做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六章 这次听我的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七章 给我一晚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八章 我会说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十九章 这是我的判断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章 很好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一章 新的位置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二章 门的另一边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三章 先不开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四章 天亮前消失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五章 阿缺先回答了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六章 只回答,不开门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七章 他不是在开玩笑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八章 门槛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二十九章 你希望我签吗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章 阿缺选的位置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一章 下一次不在这里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二章 合理的封闭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三章 可以进去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四章 承受与决定权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五章 异常进了办公室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六章 阿缺挡在门槛前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七章 不是把错全部拿走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八章 没有退路的空间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三十九章 共同停止条件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章 关门排练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一章 最后一次问答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二章 安全閾限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三章 证明不是答案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四章 关闭。现在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五章 没有完成的救援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六章 明天的工作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七章 回声留下来了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八章 授权书里的希望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四十九章 使用者的回答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章 九十八公分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一章 不是同一个回答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二章 薄片不是地图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三章 漏水处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四章 墙后的旧通风口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五章 第二栋普通建筑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六章 折回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七章 守门兽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八章 牠撞开了谁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五十九章 不属于我的力量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章 选择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一章 援手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二章 我也想知道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三章 中继层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四章 一条能通过的方向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五章 把未来写进表格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六章 只有一次的优先权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七章 你希望什么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八章 不能更改标准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六十九章 真正可以离开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章 他的决定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一章 选择之后的资料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二章 没有回流的世界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三章 证据链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四章 不用替我解释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五章 同一种折回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六章 撕开裂缝的人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七章 不是我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八章 牠不是师父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七十九章 其他人的入口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八十章 休假日程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第八十一章 欢迎回家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