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肠辘辘》 内容简介 《饥肠辘辘》作者:苏他 简介: 众所周知,凌度是一片废墟。 毋庸置疑,兰漱也是。 凌度和兰漱,两个貌美如花的穷逼,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精力很足和气血很虚。经过二人不懈努力,终于双双实现个人资产过亿。 1v1/he/创业(诈骗)/谈情说爱(针锋相对) 1、全是雷,全员精致利己主义,没有伟光正角色。 2、没有价值,纯消遣品。 内容标签:强强 都市 爽文 轻松 主角:凌度 兰漱 其它:1v1/he/谈情说爱(针锋相对) 一句话简介:积极向上 立意:好人一生平安 第1章 第1章 绿地网球俱乐部的休息区内,方与宙坐姿嚣张,斜睨着兰漱,把一沓客户储值凭证塞给方鹭,“现在的人啊,没自知之明,非把自己摆高了,其实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嘛。” 话有所指,周围的空气有些凝固。 兰漱和方鹭是网球陪练,收入大头全靠会员的课时存单。 方与宙原本是兰漱的客户,两次约兰漱吃饭,兰漱都没去,他转头就把存单给了方鹭。他的说法是,只是聊网球,又不是泡她,不知道装什么,漂亮的一抓一大把。他的钱,给谁不是给。 经理接过话茬表示感谢,转移他的注意力。 方与宙不依不饶,冷嘲热讽完了,还给方鹭使了个眼色。 方鹭心领神会,跟兰漱擦肩而过时,故意一撞,消费回执洒一地。她假模假式地说:“瞧我,能帮我捡下吗?” 兰漱正淡漠地看着挂钟,盘算着,等下班了去喝杯咖啡。 没等方鹭催第二遍,她就弯下腰,把回执一张张捡起,塞进方鹭的口袋里。 方鹭愣了。 兰漱居然不气不恼,也不反抗吗? * 祥子打来电话,声称自己误入男模局、马上失去操守,“我操,她摸我大腿。” “哪栋楼。”凌度塞好耳机,驱着闪灵从霄八的西北门驶入停车场。 “就在会所!” 后座的贺川直起身,夺走手机,火力全开,“哪个楼没会所,问你几号楼!” 没等对方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贺川往前一趴,勾住驾驶座靠背,满嘴酒气地说:“听着应该是顶层那个。” 凌度停稳车,解开安全带,“你待着,我去吧。” 贺川把手机递过去,“管家会接你,找不到人在群里喊他。” 凌度接手机时,贺川眼皮一掀,半睁着眼,目光从他那只按比例长开的手扫到那张完美建模,更窝火了。 他宁愿凌度前几年遭遇的变故是毁容,而不是家道中落。 凌度下车没走多久,就碰上管家,被引到入户大堂,他顺势问道:“怎么能去顶层的酒局?” “这个我们不太清楚。活动是业主自行统筹的。如果您朋友在上面,建议您与他联络,由上面的人下来接您。” 自然是打不通才来到这里。凌度还没说话,一串高跟鞋声从身后近前。他一回头,对方说:“我带你上去。” * 漫咖啡。 兰漱跟人约了见面,趁对方还没到,她托腮看起剧来。正看得入神,两名同事冲到她面前。 尚东东表情不太好看;方鹭脸很白。 方鹭扒拉掉她的耳机,完全没顾虑环境,气势汹汹地说:“我说怎么方与宙羞辱你都没反应呢,合着你早在暗地里抢了我客户!” 周围人看过来。 咖啡师皱眉,抬头观望。 兰漱很奇怪,“主语对吗?谁抢谁?” 方鹭接茬说:“少给我假惺惺,我伺候靳冼那么久,他扭头给你充两万!合理吗?” 兰漱嫌烦,重新戴上耳机,手机却被方鹭一把夺过去。 “跟你说话呢!”方鹭气急败坏,“方与宙那一单我什么也没做,而且你那包不是我划的!” 咖啡师及时走过来,站到人前制止,“您好,这边禁止大声喧哗。” 方鹭不理会,笑得更大声,扫一眼为数不多的客人,伸手指向兰漱,“这女的以前跟富二代同居,被扫地出门,光着脚求我们老板给个机会。我老板好心收留她,她恩将仇报,宿舍总共六个人,她抢了两人的对象,人都逼走了。” 她提口气,又说:“现在又抢我客户。我辛辛苦苦陪练两个月,结果给她充钱,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吗!” 兰漱不反驳,只是拿回手机,翻开微信,消息列表往下滑半天,找到一个联系人,播放对方的一条语音:刷到你了,不开心吗?烦心事可以跟我说,方鹭那脾气我都能哄,哄你不是手拿把掐? 方鹭失控尖叫,扑上去抢手机,“我操……” 语音放完,尚东东才听出那是方鹭男朋友的声音,心一慌,赶紧拦住她,“冷静!咱们冲动了!就不该来。” 方鹭一把甩开她,扭头瞪道:“刚才你不是这么说的!” 尚东东一愣,“你没事吧?冲我什么!” 方鹭没空管她,张牙舞爪地再冲向兰漱,“你个贱货!敢勾搭我对象!” 紧急关头,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伸过来,一把将兰漱拽到身后。 方鹭的怒火在看清来人时熄灭。 西装笔挺,身形出众,可不就是她被抢走的客户。 靳冼眉头微拧,连余光都没施舍给方鹭,俯下身,温声问兰漱,“没事吧?” 兰漱抿唇,摇摇头。 靳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替她收拾东西。 被眼前的画面一刺激,方鹭冲动地堵住对方的去路,按捺着情绪开口:“我想问,是不是兰漱私下联系您了?这在我们俱乐部是违规的。不让撬客户。” 靳冼转过身,态度很差,“我不该你的。这俩月陪练,我一直配合你的节奏,给你喂球,你倒一个小时歇五次。我本来月中就要换人,看你不易才拖到现在,这跟兰漱没关系。” 方鹭一顿。 “况且,你不刚撬走了方与宙吗?方总手笔那么大,我当然不甘示弱了。所以除了那两万,我会继续为漱漱存单。她很温和,但她身边有人不好说话。明白吗?” 方鹭无地自容,连耳朵都通红一片。 靳冼不再多言,拎起兰漱的包,牵着她的手腕离开了。 *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安静下来。 女士歪头问:“你叫什么?” 凌度没答,“我是来找人的。” 她又问:“你多大了?” “找到人就走。” 女士淡淡一笑。 电梯到了会所层,女士熟门熟路地带他穿过走廊,将他领进茶室,客气地抬手请他入座。 凌度驻足朝长桌看了一眼,只有几位女士,便收回视线,“我朋友不在,我自己找找。” 女士挽留,“聊一会儿呗,我帮你找人。” 凌度不给面子,转身离开。 女士走到长桌前落座,把包一放,笑着看向众人疑惑的目光,“这帅哥来找人的。谁在这儿组了个模子局?” * 卡宴车里,兰漱坐在副驾,低头回复微信。 靳冼几次想插话都没找准时机,幸好他在开车,气氛倒也不算尴尬。 车停进车库,靳冼熄火,却没急着下车。 兰漱收起手机,抬手理了下头发,转头看他,等他先开口。 那缕发又滑落下来,靳冼伸手想替她别到耳后,被她下意识躲开。 靳冼无奈一笑,“还那么防备我啊。” 兰漱移开视线,没有回应。 “方与宙最近事业受阻,我会帮他把麻烦解决掉,条件是他不能再去俱乐部骚扰你。也算是我回报他带我来到俱乐部、让我认识你的恩情了。” 兰漱微怔,仰头看向他。 他接着道:“他在方鹭那里存的单比不上早期给你的,但也算不上多。” 兰漱记得方与宙给自己存了十万,“已经不少了。” “我们兰漱,拿十倍都不止才对。”他说完,顺手从后座拿过一个印着金色宝格丽标志的手提袋,递到她面前。 兰漱没来得及拒绝,他已将袋子放到她腿上,说:“是我在追求你,你大可以这么说,这样可以给你免去很多麻烦。” 她把礼物递还,“我没答应你的追求,所以这东西不能收。下午你替我解围,等下我会买单,感谢你。” 靳冼又是一笑,也不勉强,随即取出银盒,拿出项链,解开扣环,朝她递过去。 东西太贵重,兰漱反倒不敢动,怕弄坏了赔不起,最终任他替她戴上。 他低声道:“这么漂亮的脸,怎么能少一条漂亮的项链。” 兰漱张口,话到嘴边又停住。 抵达目的地,靳冼下了车,绕至副驾,拉开车门,一手护住车门上沿,一手伸向她,“你请客的提议我接受了。我订了八点半的位子,已经到了,我们上去吧。” * 凌度来到缦合顶楼会所的露台上,一场聚会正在热闹进行中。 三四个女人、十三四个男人凑在一起,男人几乎没一个超过二十五,女人个个光鲜亮丽。 他没走近,只扫了一眼就锁定了祥子的身影。 祥子哪像一副水深火热的样子?分明很快活。 他没走过去,转身离开。 处于局中焦点的女人余光瞥见他,眉梢轻挑,眼神随他远去。 直到身旁人唤她,她才收回目光,嘴角再次浮起笑意,接上刚才的话题。 * 靳冼举止得体,引着兰漱进了餐厅。 日式风格的包厢里灯光昏暗。服务员礼貌地迎上来,确认好预订信息后,领着两人走到座位前,贴心地替他们拉开椅子。 靳冼抬手示意一下,服务员便把菜单递到兰漱手里。 兰漱一看,一竖排看不懂的繁体菜名下,标价“8520”,另加15%的服务费。然而她上个月的工资,才六千五。 她捏着菜单不说话。 靳冼双手握拳支在面前,含着笑看她,微微歪头,转向服务员,“就这个套餐,上菜吧。” 服务员退下,小空间里只剩下二人。 安静片刻,兰漱还是开口,“这个太贵了,我下次再请你可以吗?我等下只喝水就好。” 靳冼微笑,“如果这个‘请你’改成请靳冼哥,我或许答应你。” 兰漱拧了拧眉,略一停顿,暗自提了一口气,不卑不亢地唤了一声,“靳冼哥。” 心下忽地一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居然生出护她一辈子的念头。 没等这股情绪理清,他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轻揉她的发顶,“不白叫。今天我买单,以后也都算我的。只要我在,小兰漱就不用花钱。” 兰漱本能地往后缩,没躲掉,索性不再徒劳抵抗。 * 凌度回到车里,贺川已睡熟,口水顺着嘴角淌下,呼噜声盖过音乐。他伸手关掉声音,低头看一眼手机,九点半。 他先联系管家,把贺川送去他在霄云路八号的家,然后自己打车回禧瑞都。 网约车里闷着一股味儿,他降下车窗,凉风灌进来才舒服一些。 旁边司机跟他搭话,夸他长得帅。 凌度胳膊肘撑着窗框,手拳着撑住脑袋,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屏幕漫不经心地应道:“整商比较高。” “啊?”司机一愣,赶忙扫一眼后视镜。确认他那张脸没有整容痕迹后,识趣地中断这个话题。 车子停下,他推门下车,隔着夜色一眼瞧见了高中同学,木棠。 木棠的发丝飘到眼前,她拨弄开,“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官场暗流涌动,明眼人都能看出叔叔是被推出来挡枪的,所以踏实儿的,不用太在意那些酸货眼光,他们是嫉妒你。” 凌度父亲违法违纪进去了,母亲改嫁到国外,也几年没联系了。 这场变故对他影响不大,无非是自此断了供,开大牛的少爷沦落成房租都交不起的穷逼。 “哪些酸货?” 木棠凑近一步,抬手挡住嘴,压低声音说:“贺川他们在杭州一个局上喝多了,说你现在就剩张脸……” 她话都没说完,一辆卡宴开到两人面前。 车里,靳冼抢先一步替兰漱解开安全带,又温柔地帮她捋了捋发丝,语气沉和,“明天见。” 兰漱轻轻点头。 下车后,她转身迈进便利店,全程没看旁边两人一眼。 凌度哪还顾得上木棠说什么,当即追上兰漱,拧着眉质问:“你不用给我一个交代吗?” 兰漱很累了,没给好脸,“你跟你前女友在我们小区门口叙旧,我也没找你要交代。” 凌度仿佛未闻,“那男的是谁?还给你解安全带?你手放假了?” “你手没放假,就是前女友扑你怀里推也不推。”兰漱一脚迈进便利店,从货架拿一瓶啤酒、一瓶柠檬水,一包鸡脚筋、一碗关东煮。 凌度从她左侧绕到右侧,又绕到左侧,“我没第一时间推开她不是因为第一时间看见你在别人车里吗?” 兰漱去结算。 凌度追着她,“那特么谁!” “一百二十一。”收银说。 兰漱拎起就走。 凌度掏手机,亮出付款码。 兰漱出门,凌度冲着她的背影喊:“你别给我劲儿劲儿的!我还没说分手,你还是我女朋友!” 第2章 第2章 禧瑞都。 兰漱开门进去,把门一关。 坐第二趟电梯上来的凌度,眼睁睁看着自家大门在面前关上。 他大步冲上去按密码,第一遍还输错了,气急败坏地又按一遍,终于进门。 他鞋都没换,直接冲到兰漱跟前,“就算咱俩没感情,但也有名分吧?你做事能不能考虑下别人,被熟人看见,我不是冤种吗?” 兰漱和凌度从小到大一直是同学。 两人都长得出挑,成绩却垫底,一个一身死气,一个也不像个活人。 看似充满共性,又不尽然。 兰漱老家在县城,从小跟着在北京打工的父母生活,挤在黄庄自建房的一间小屋里。父母病逝后,被父母打工的化工厂老板收养,这才拿到资格,能在海淀区上学。 凌度家境优渥,父亲是京发银行行长,母亲有一间医美机构,从小没吃过苦。最风光时,他每天和一线明星、富二代飙车、赛马。 两人原本只会在成绩公布和形象选拔时产生交集,偏偏这两件事贯穿整个学生时代。于是起哄声弥散开来,众人心照不宣地把他们调侃成一对,他们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情侣头衔。 直到高中毕业那次酒局,有人稀里糊涂地把兰漱扶进凌度的车,代驾又将两人送回他家。 在那张紧凑的沙发上,他不小心压到她,她轻哼一声,引得他睁开眼。看着兰漱安静的睡颜,他顿时心乱如麻。 兰漱似有所感地睁开眼,迎面就被他咬住唇瓣。起初她还轻轻躲避,到了第二个吻,抗拒已然弱了下去,等到第三个吻,她开始主动迎合起来。 凌度急了,喘息声越来越重。虽然吻技一般,但是有本钱,而且又胀了一圈,他一把剥掉她的上衣,直接摸进她的胸罩里。 兰漱哼了一声,眼神逐渐迷离,却也没忘记提醒他,“套。” 凌度猛地翻身坐起,拿手机下单三盒两只装,加急十五分钟送达。 他怕漫长等待会消磨掉性欲,可当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惊心动魄的兰漱身上时,又觉得那份顾虑多此一举。 兰漱余光瞥见凌度饿狼一般的注视,别开脸,不想给他看。而他也没有第二眼的耐心,已经扑过来,又堵住她的嘴。 凌度边吻边探下手去,在下头那条缝隙里勾弄出一丝湿润,顿时觉得头昏脑涨。等套子一到,他立马戴好,拨开那薄薄的一块布,迎着艰涩,把好大一根推进去。 她仰头发出一声呻吟。他像得到鼓励,捅穿了她的身体。 她双手抓紧靠垫,脚面绷得直,牙咬了一遍又一遍。 他用粗实的茎身开凿穴壁那些细腻的褶皱,逼出她一声高过一声的浪叫,智能灯呼吸一般包着她的娇喘明明灭灭。 第一次时间不久,十五分钟。 本来尝个鲜也算了,他偏不想让她由此推断他是处男,硬说时间短是酒精拖了后腿,就像一条发情的公狗,又发起请求。 兰漱看过科普,知道男人醉酒不会很硬,但会很久。她没拆穿他,避开他的吻,扯几张纸巾擦净腿根的精液,随后抓过毯子裹紧自身,转过身去,不再跟他说话。 凌度没强求,起身去洗澡。也就三五分钟,他折回来,重新站在兰漱面前。 没等兰漱皱眉,他连人带毯子把她抱到卧室床上,把恢复活力的那根东西再次推进去。 兰漱想踹他,但有点爽,就在推拒中顺从了他的索取。 这回凌度硬控四十分钟,展现了一个男人十八岁时的功力。 就这样,一场性爱把两个淡人绑在一起。没有爱情似乎也不成问题,只要还有身体的牵连,就能一直在一起。 于是这段关系维持了六年,甚至熬过了凌度破产的变故。 后来,他再也买不起奢侈品,也无法随手转账,他们却仍靠着难以割舍的性爱担任着彼此对象。 然而,这一切还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宣布告终。 凌度毕业时家里已破产,财产被清算,少量转移的部分也掌握在母亲手中。她出国后便断了联系,生怕他开口要钱。 偏偏兰漱要住一个月租金两万五的房子,他只能给曾经条件不如自己的贺川开车,拿个两万月薪。 拼拼凑凑三五万块,一月到头还没焐热就被房东自动划走了。 能负担,日子倒也不算难,谁知道贺川父亲对贺川放话,要么接手家业,要么联姻,否则断供。贺川骨头硬,不受威胁,然后卡被停了。他没钱了,凌度工资也断了,房租自然交不上了。 兰漱一直有工作,完全负担得起这两万五,从未想过让他一人硬撑,纯粹是他自己不愿意让她花钱。 后来他撑不下去了,她也没多说,找房东把房租扣款账户换成自己的。他却觉得多此一举,单方面拉开了冷战。 兰漱并不在意,本来双方的价值也只有性,而性在一个好的生活条件下也不太重要,毕竟还可以自慰。 自己比任何人更懂敏感点在哪里。而且还能够到,工具就行。 凌度进门没开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读书灯散着微光。 兰漱把塑料袋放到茶几上,到厨房取个杯子,顺手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回到沙发时,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细带背心和一条亚麻阔腿裤,抽绳绕了两圈系在腰上,显得腰极细,两手就能掐住。 凌度不依不饶,尤其看到兰漱脖子上的宝格丽,哪还有一点死感,简直暴跳如雷,“你是演都不演了!” 兰漱把酒倒杯里,加半杯柠檬水,喝一口,拿起一串海带结,打开电视投屏电视剧,“让一让。” 凌度偏不让,就挡在中央,“我说怎么看我洗澡也没反应,是新找了一根?嫌弃我这根了。” 他睡了半年素觉,睡够了,这几天各种发情,在兰漱面前裸体的频率明显变高,连她早上上厕所,他也要挤进浴室洗澡,就是要求和。 她却毫无反应,要放以前,她早索吻了。 兰漱喝一口酒,点开微信,手机调转,推给他。 凌度拿起手机,看到木棠早上发给兰漱的消息,问她和自己分手没。兰漱回“没有”。 他一顿,看向她。 兰漱吃着东西,咀嚼很慢。 凌度语塞。 木棠是他和兰漱在一起之前的女友,准确来说是其中一个。 她当时要出国,就断联了。 一般情况下,一直游刃有余的人被断崖式分手,必定乱了阵脚,但凌度不是,他很快开启下一段感情。 直到跟兰漱确定恋爱关系,他才终于消停下来。 都说他浪子回头,其实不过是厌倦了。 厌倦了对女人演爱的样子。 而跟兰漱这样不爱他的人在一起,他就不用演。 她根本不在意他爱不爱她。 他很省事。 也很舒适。 兰漱音量轻,“她明知道我们没分,还来找你;你明知道我们没分,还跟她叙旧,让她扑你怀里。你跟我说什么?” 凌度欲言又止,气焰灭了。 兰漱默默喝酒,“客户充两万请我吃饭,我不去?两万到手八千,我不要?不要下个月睡大街?马上又要交房租。” 凌度听着,胸口隐隐发痛。 片刻,他反应过来,歪头皱眉,“你在偷换概念,我交房租的钱不是跟哪个女的吃饭换来的,这种赚钱方式根本不在我考虑范畴内,但你却干了。” 兰漱毫不心虚,“然后呢?” 凌度刚熄灭的火焰又被撩拨起来,绕着客厅踱步,气得需要摩挲胸脯才舒服一点,最后又停到原位,“那你怎么好意思跟别人说没跟我分手的?瞒着对象跟别的男的吃饭,这不算是种背叛吗?” 兰漱停下动作,看着他,“我们又没感情。当初你也说过,谁遇到真爱谁就去追求,另一人成全,这不是共识吗?” “我操——”凌度噎住了。 “你觉得面子挂不住,你可以不关注。跟睡大街比起来,我不觉得被别人请一顿饭有多下贱。面子又不能交房租。” 句句是房租,听得凌度冒火,但理亏,又没法辩驳,就避开这事,“你意思让我忍了?” 兰漱咬一口鱼丸,“你也可以不忍,用你喜欢的方式处理,继续住这里,或者滚出去。” 她抿口酒,神情依旧浅淡,“都可以。” 凌度扭头就走。 门哐一声关上。 凌度走后,兰漱的目光慢慢放空,拉得很远,却没有焦点,也说不清在想什么。 靳冼发来微信,说已到家,又发了个笑脸,问她在干嘛。 她没回,继续看剧了。 * 凌度夺门而出,骂骂咧咧。 电梯下行,他的火气也没消。 门一开,他快步走出去,径直往小区门口走。 他不知道去哪儿,但哪儿都好,都能待着。 没想到木棠还没走。 她似乎在等他。 * 一份关东煮三串肉、三串素,兰漱吃完了素菜,肉串剩一半。酒版倒是搭着柠檬水喝完了,但一点没醉。 电视剧男女主确定了关系,她顿觉无味,关了,扭头洗澡。 洗完化妆,挑一身白衣服,找人调一下声卡,打开面灯,俩排灯,下巴灯,开启直播。 她的直播间常驻四十人,运气好破百,清一色男观众,不刷钱,只在公屏口出狂言,要跟她亲嘴,要请她吃宵夜。 她也不搭茬,除了斗地主,就是聊天,跟天南地北的朋友。要不就是刷视频、图文,看看谁赞了她,谁收藏了,再点进对方主页浏览一遍。 她还经常上外网,爱看论文,什么论文都看一下,都评论下,虽然看不懂。就像一些学术向公众号,她也看不懂,但不妨碍她发表一些拙见。有时还会分享到朋友圈。 * 咖啡馆。 凌度和木棠面前各放一杯热红酒,木棠另点了牛肉杂粮甘蓝三明治。她咬了一口,目光顺势抬到凌度身上。 他很随意,神态和家里出事前几乎没区别。 吃完,她喝口酒,“禧瑞都多少钱一个月。” “你要租?” 木棠一笑,倒不觉得他这话难听,“我上个月刚在壹号院买了一套观湖的四居,三千多万。” 凌度没搭话,他壹号院那房子第一拍起拍价就是三千多万,成交了。 木棠也知道这点,提及当然是故意的,就为了引出下面的话题,“我不光听说了你家的事,还听说你为了给兰漱交两万五的房租,给贺川他们几个当了两年狗。” 凌度勾起唇角,没有一点不堪和不悦,“北京禁止养狗了?” 木棠眉梢一挑,唇角含笑。 她从前倒没发现少爷不拘小节、不摆谱。 她不再客套,直接说出意图,“我爸帮我安排了相亲,我没搭理。我妈透露,我爸是担心我作为独生女容易被吃绝户,这才催我趁年轻生个孩子,自己家里养。我自然不想跟他们眼中合适的人交配。” 凌度点头,“所以你想到了我。” 木棠很郑重,“重金求子,你同意我会给你打一百个,等我怀了再给你打一百个。” 凌度笑一声,看不出心情。 木棠补充:“我知道,少爷以前买条狗都花两百个,雇人遛狗一个月两万。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两百个对你来说能救命。你跟兰漱在一起这么久,你真忍心她老为房租发愁?” 这话几乎说动了凌度,尤其刚经历兰漱为钱默许别的男人靠近,他还为她坚守反倒蠢了。 他喝一口红酒,“两百万不多啊。” 木棠一听,觉得有戏,“你开。我结婚估摸花个一千个,我省下这笔钱完全可以付给你。” 凌度笑一下。 木棠姓徐,老家在江苏泰州,她结婚少说也二十个一千万,给他一个,算不上多有诚意。 反正凌度也没想卖种,更陪她叙半天旧了,疲倦了,“你想花小钱办大事,前男友数一圈,能缺这点的也就我了。” 木棠一顿。 “但不行,我的基因很金贵。” “我可以加钱。” “我意思是,给你不行。” 木棠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她挤出笑意,“怎么的,刚过二十五活性就不够了?别说是被兰漱榨干的。” 凌度慢悠悠喝口酒,起身往外走,停至木棠身侧,微微弓腰,让声音穿过音乐落到她耳边,“那倒不是,是我对她才硬得起来。” 木棠脸发青。 * 兰漱关播了。 她卸完妆、做完护肤,拿上三脚架走到窗前,把相机镜头对准健身区。划船机旁边铺着瑜伽垫,垫上放着健腹轮。 做完十分钟的肩部拉伸、肩胛激活、转体和平板支撑后,她开始卷腹。 她家风格简约,进门是中西合璧的厨房,岛台与餐桌连成一体。 拱形门内是卧室,右上卫生间,右下衣帽间。 衣帽间被她的衣服、包包和鞋子塞得满当。 还有两组两米长的落地衣架在阳台摆了长长一排。 两人约定谁也不占客厅,她也答应过。 冷战后,她不再守约,添了面墙镜、两个圆柱形旋转鞋柜,以及一张三米长桌,摆着电脑、直播设备和化妆台。 阳台除了衣架就是健身器材。 其实两人去健身房的时候更多,但家里这几件也不落灰。 凌度练得频率更高、时间更久、动作也更复杂。她只能算是规律,主练腹肌和背。 她腹肌很漂亮,凌度嘴上说有什么用,一上床就要趴上去,“硌疼我了。” 兰漱会让他滚。 他又会说:“不白摸,给你操操。” 兰漱几乎没有拒绝的机会。 她会在被进入时骂凌度是条公狗,凌度会说:“汪!” 他们好配。 只可惜,没有爱情。 运动结束,兰漱先走到相机前关闭录像,将视频导出,从中挑几帧好看的,再搭上几天前刚下班时疲惫的自拍,剪成一个转场视频。 * 十一点半,凌度坐在网约车后座上。 微信安静如鸡。 肚子敲锣打鼓。 他忍不住骂:兰漱那个该死的东西,买个关东煮都不让他一口,还特么是他掏的钱!他出来一小时,一个电话不打,一条消息不发! 他越想越来气,顺手给她拉黑了。 拉黑也不解气,他反而陷入更大的空虚。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迟迟不下车。 司机回头看他,他才问:“师傅,郊区去吗?” * 顺义西俱乐部。 整件设计由内而外,质地沉静,没有丝毫累赘的地方。除了招待区的金色蟾蜍、一盆塑料绿植、一块发光的亚克力招牌。 凌度进门就被前台安置在沙发区,玩儿了半小时手机,都不见前台口中等会就来的老板,又问:“不是在赛车吗?” 前台头也不抬,敷衍道:“那我不清楚。” 凌度冲比赛来的,一到就说找老板,前台回他老板不在,可能半夜才来。 他听得出来是借口,也没戳穿,想着都是老交情了,不至于晾他太久,也显得不体面。 不想真就那么久,前台都换班了,也不见谁来叫他。 他不再等,走向前台。 发光的亚克力板把他的脸映得五颜六色。 前台一抬头,吓了一跳,看清人后才站起来,“你好。” 凌度瞥一眼亚克力,“以前这放着一个鼎,盛着水,底下搁一块玉。知道为什么吗?” 前台迟了半拍,“啊……” “鼎是镇器,静水养残件是内循环的意思。”凌度张嘴就来,“明而不泄、动而不乱、聚而不冲,才压得住。” “压得住……什么意思?” “这地方以前是个坟场。” 小姑娘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下意识扫向四周,又愣愣地看回他,结结巴巴,“你……怎么知道?” 凌度转身靠在柜台上,“你弄一亚克力板,你还想开盘连庄?你夜场都起不来。” 小姑娘懵了,“可、你怎么知道……” 凌度懒洋洋的,“因为这地方原本姓凌,是我开的。” “啊……” “再不破解,等会比赛赔完了。” 小姑娘急了,慌里慌张拿起手机。 第3章 第3章 兰漱醒得早。 一走出房间,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扫一眼趴在沙发上的凌度,懒得理,洗漱完便出了门。 她打车去俱乐部,顺路买了咖啡和烤面包。 付款时,她注意到微信最新消息里有一笔转账,金额是二十万。 点开详情一看,付款人是凌度,备注写着:不出卖色相我也交得上房租,你老公比你牛逼,你服不服。 好傻逼。 兰漱收起手机,拎上面包一转身,差点直接撞进别人怀里。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又差点磕到收银台边沿。 对面的人眼疾手快,伸手一托,搂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小心点。” 等她站稳,他才笑着开口:“迷迷糊糊的。” 话是这样说,语气里却没半点责备,只有不加掩饰的宠溺。 不是靳冼又是谁。 兰漱抿嘴,“对不起。” 靳冼轻敲她的额头,“别说对不起。” 他握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挪到一边,“等我一下,我一会跟你说。” 兰漱站在旁边,看着他买了咖啡,又充了卡。 他回身把卡递给她,“包你一年咖啡。” 兰漱双手推回,“我不要。” 靳冼一手攥住她两只手腕,硬是把卡塞进她包里,“赠与,没有条件。” 兰漱微微皱眉,很羞愧,“你已经给我很多了,我还不起。” “不用你还。”靳冼转身,往后退了半步,让她先走,“走,送你去上班。” 兰漱半推半就出了门,两人并肩朝马路对面的俱乐部走去。 早八车流汹涌,四周喧闹。 靳冼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昨晚给你发消息没回,是在忙吗?” 兰漱摇头,“没有。” “‘没有’是……” “没有在忙。” 靳冼笑得略显苦涩,“那为什么不回靳冼哥的消息?” 兰漱还是摇头,神情为难。 靳冼察觉出不对。 过了人行横道,他停下脚步。 兰漱也被迫停住,偏头看他。 靳冼把咖啡和面包放在花圃的台阶上,看着她,语气很轻,“靳冼哥是不是说过,我们小兰漱遇到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扛。不然会显得我很没用。你知道,对男人来说,被贴上没用的标签,很要命。” 兰漱犹豫很久,才说:“我想换工作。” 靳冼皱眉,身体前倾一点,弓腰寻她的眼睛,温柔地问:“怎么了?因为被同事诬陷吗?” 兰漱低头,“我的工资,负担不起房租了。” 靳冼原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到这里,眉头松开,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乖乖,你要知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何况房租这种小钱。” 兰漱低着头,声音很小,“不是小钱。” 靳冼牵住她的手腕,继续往俱乐部走,“你住的那片,我有套房。” “我……” 兰漱刚要开口,靳冼先一步说道:“我知道,乖乖不愿意平白接受别人的帮助,不想被人觉得教养不好。靳冼哥提起,只是告诉你,我清楚那边房租在什么价位,我说是小钱,那就是小钱。” 兰漱欲言又止,越解释反而越显得刻意。 靳冼把她送到门口,却没止步,随她一起进了门。 刚进门,方鹭已经跟着店长杨姐走到前台,仿佛没看见她。咖啡馆的声嘶力竭、剑拔弩张仿佛没发生。 杨姐先同靳冼打招呼,又看一眼兰漱,和气地在她肩上拍了下,下巴朝休息室一抬,“我买了水果,你去拿一份。” “谢谢杨姐。”兰漱点头致意,转身。 兰漱离场,杨姐才对靳冼道:“昨天的事我知道了,实在不好意思,靳总,没想到几个小姑娘闹成那样,希望没让您为难。” 靳冼单手抄兜,语气从容,“小事。我今天来是为上次问过的事,咱们这边还没开通打赏,对吗?” 杨姐点头,“嗯,这块确实还不成熟。毕竟是会员制俱乐部,本身就有门槛,要推出打赏这种业务,也得顾及其他会员的感受,不能太那什么,对吧。” “那什么”意指擦边。 靳冼淡淡一笑,没接话。 俱乐部确实没打赏一说,陪练也只是会员制下的增值服务。为了维持高端定位,都没放在明面上当卖点。 主要只做网球,用户黏性有限,尤其近几年学练馆不断涌现,纷纷试水陪练业务,俱乐部有压力,只能被迫转型,也引入了一些专业度一般却外形出众的陪练。 靳冼来这边时间不短了,知道有些话杨姐不能明说,但只要客人有需求,俱乐部并不拒绝,比如今年推出的存单业务。 他顺势道:“那再存半年,六十万是吗?” “是呢。”杨姐应声,迎他去招待区。 * 兰漱拿了一盒水果,转身时撞见方鹭。 方鹭靠在玻璃门框上,看着她,“杨姐下个月去上海出差,说了带我。” 兰漱知道,俱乐部正和几家球馆谈合作,准备办场联赛,规则和细节还在完善,后续少不了开会,也少不了帮两边会员约球。 上海那家俱乐部是一处高档公寓的配套设施,不对外开放,只供住户使用。会员多是外籍高管、金领,再就是一些看重国际教育环境的家庭。因为旁边就是美校。 她没接话,端着水果从她面前穿过去。 方鹭追上来,贴着她的耳侧压低声音,“我从没想跟你撕破脸,是你太贪心了,什么都要。但俱乐部不是你家开的,不管你能带来多少利润,杨姐也要顾着其他人的感受。再会念经的和尚,单个儿也撑不起一座庙。” 兰漱迈进教练休息室。 只有实习生在。 兰漱刚进门,方鹭就换了语气,“你把吴帆删了,我们这事就过了。你知道我们谈了三年,你不能每个都聊两句,还美其名曰替我们试探他们品性。” 吴帆是方鹭的男朋友,常在各个平台给女生评论、私信,他最喜欢兰漱,对她骚扰也最多。 实习生们一听,全清醒了,竖起耳朵。 方鹭一直对外说兰漱抢很多人的对象,她们还没来得及求证。 兰漱坐下,咬口面包。 方鹭忽然也停了话,看着她,叹口气,眼睛低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身走了。 尚东东看着实在心疼方鹭,拉开兰漱旁边的椅子坐下,“兰漱,别跟她对着干了呗。她不像你,不喜欢网球,打得一般,老板却还是更看重你。她是真想干这行。” 兰漱叼住吸管喝咖啡。 “她男朋友家条件差,只胜在跟她一个地方的,你就成全他们呗?你要是真喜欢聊同事男朋友,我男朋友献给你。” 其余人彼此看了一眼。 兰漱放下杯子,“我没住过宿舍,你们聚会也不叫我。我有机会像你们说的那样,通过你们去认识、再聊天吗?之所以有微信,都是他们来找我陪打、存单加的。” 尚东东哑口。 其他人又交换了神色。 兰漱想起什么,“哦,你男朋友也加我了。” 尚东东变了脸色。 兰漱吃一块水果,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不过你放心,他没给我发过消息。”她看眼手机,“不信你自己看。” 尚东东猛地起身,“你择得挺干净啊。你男朋友也经常来接你,我们可没加他微信。” 兰漱歪下头,纠正她,“是没加上,不是你们没去加。” 尚东东红了脸。 那次四人球,凌度打得不错,她确实要了微信,凌度说他没微信。 她眼里冒火,“不知道一天装什么,把正经打球的地方弄得不正经。你就没想过,有些人根本不愿意勾搭客户拿单吗?” “如果你能勾搭,却不,那你能这么说。”兰漱抬眼看向她,“但你能吗?” 尚东东用力踢一脚椅子,转身走了。 兰漱继续吃水果。 突然手机亮起。 是靳冼。 他说给她存了半年单,还说:“别有负担,我在意你,我愿意。” 她没回,把手机放下。 杨姐这时敲门,她一扭头,冲她招了下手。 她起身,随杨姐进了办公室。 杨姐抬头,把一个礼盒递给她,兰漱一眼看见威尔逊标志。 杨姐叠着手托住下巴,“前两天就到了,我去出差,没顾上给你。费德勒签名款,很配我们兰漱。” 兰漱有些局促,“太贵重了。” 杨姐摆摆手,“行了,去吧。好好干。你知道我不会亏待自己人,也不会让我的人受屈。” 兰漱提气,“谢谢杨姐。” * 凌度被电话吵醒。 那头贺川的嗓子像被烟熏过,“出来吃早点,大栅栏这边。” 凌度翻个身,仰躺着,经过一夜发酵,嘴角和脸颊的淤青全显出来了,“不吃,我才睡仨小时。” 贺川笑了,“听说了。你真牛逼,老六都敢坑。快点来,我跟祥子。” 电话被挂断。 凌度又闭眼撑了一会儿,睡意怎么也回不来,抓把头发,眯着眼晃进浴室。 * 凌度起得太晚,早饭没赶上,只赶上洗头。 他熟门熟路躺好,闭眼。 贺川侧头看见他脸上伤,笑得眼都没了,“牛逼。漱漱哪知道你为她付出这些。” “啧。” 贺川改口,“兰漱,这也跟我较真儿啊,叫个漱漱能咋地。” 提到她,凌度吐了口气。 昨晚那二十万转账,她不可能没看见,一句“谢谢老公”的客套话都没有。 不知道天天不满意什么。 他欠她的? 怎么就能这么心安理得,把他当狗使? 他是狗吗? 贺川听见他心声一般,问他:“你这身伤,她什么反应?说什么没?” “她该说什么?”凌度反问。 贺川笑死,“也是。要我说,你就让她滚蛋,恃靓行凶呢?天天这么霸道,又不该她。” 这时贺川带来的俩女孩走进来,其一轻撞贺川肩膀,把手机递过去,“看老六朋友圈没?” 贺川抬眼看见一句“还得是凌度骨头硬啊”,虽然用了句号收尾,情绪却很饱满,给他乐得不行。 他对凌度说:“还得你治他。” 凌度想着兰漱和那莫名其妙的卡宴男,烦得很,没接话。 贺川没等到回应,一抬头正对上俩女孩正看着他,脸上挂不住,眉头一拧,不耐烦地挥手:“出去出去,杵这儿干什么。” 二人一愣,转身出去了。 * 中午休息,兰漱坐在露天休息区吃三明治。 回复确认了代账公司发来的本期申报后,她点开新邮件,上面显示离岸公司账户已开通。 她随即关掉界面,翻出此前存下的房源电话,拨了过去。 “您好,想问一下,您主页挂的上海西莞网球俱乐部公寓的那套两百八十平的房子,房租多少啊?” 对方很热情,“那是样板间照片,实际租的房子要看您需求,依照户型区分,价格在三万到五万间。您要租房吗?可以约看房。” “我是网球运动员,我想知道租房可以用网球俱乐部吗?” “可以的,住户或房客交一千二会费即可使用;否则需要购买八万的年卡。” 兰漱顿了顿,“我听说谭衷住在这里。” 谭衷被认为是继李娜之后,最具影响力的中国网球传奇之一。退役后转入体育投资,布局迅猛,控股的鸾星资本在业内外声名显赫。 “哦,那倒没听说。”对方随即又道:“这边配套很全,环境也好,六片沙地网球场……” 兰漱挂了。 如果谭衷如传闻中那样住在西莞,她会争取去上海。 否则,上海就没什么可去的。 吃完三明治,她擦擦嘴,收拾好垃圾。 刚起身,木棠发来一条视频,她眉梢微挑,又坐了下来。 * 菜上齐了。 贺川给凌度倒酒,站起身,鞠了一躬,“对不住兄弟。我是真没钱,我爸那儿一分都抠不出来。我妈前两天还接济我,现在也没声了,打电话都不接。” 凌度没搭话,反正给他开车也不是长久买卖。 门被推开,祥子进来,看见他俩,不乐意了,“那俩呢?孝玥和柒柒,吃饭不叫上?仨老爷们干巴巴的。” 祥子北京本地拆迁户,三人是高中同校同学。 贺川把酒干了,“她俩在看包,等我带她们上skp呢。贪心不足的东西,六分的长相要十分的待遇。” 祥子夹一口臭鳜鱼,“傻逼。” “对吧。” “我说你。” “啧。” “双飞完你嫌六分了?白嫖就白嫖,畜生装什么人。那俩也蠢,东西还没见着就敢劈开腿。” 贺川抄起烟盒,扔过去,“滚你妈的。” 祥子接住烟盒,想起昨晚的事,神情猥琐,夹一大口腊肉炒醋排,吃得满嘴油光,“我以为胡莱去柬埔寨之后干上诈骗了呢,八百年不打电话,怎么就临时让我去充个人头,原来是肥差。那局上全是姐姐,美死我了。” 贺川骂他,“以后话说不清楚别特么打电话,谁想听你在霄八跟富婆吃饭那点破事。” 祥子笑得直抖,“怎么还急眼了?”又转头对一直不吭声、明显有心事的凌度说:“我跟你说,那帮哥们质量真次,照你没法比。下次再有这好事儿,我带你去,秒不死他们。” 贺川啧嘴,“嘿!” 祥子瞥他,“拉几把倒吧,你那逼样都入不了我的眼。那帮姐姐能看上你?” 贺川抄起打火机扔过去,“那种女的,不是自己牛逼,就是老公牛逼,要么靠的人牛逼,憋闷着呢,就得我深入慰藉。” 祥子贱笑,“你深入的是慰藉吗?” 贺川挪过去,搂住他肩膀,“你留意,下次带我俩,我试试我这慰藉对姐姐好不好使。” “你是真恶心。”祥子一边骂一边笑。 凌度一直低头吃饭,却没动几口,很快,他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嘛去!”祥子扯脖子喊。 凌度头也不回。 祥子皱眉,“不爱听了?” 贺川拿起筷子,边吃边晃腿,白眼一翻,“你问他爱不爱听,问题是,他听了吗?” “那他犯什么毛病?” “你没看见他脸上那伤?” “看见了,没来得及问。” “昨晚半夜坑了老六二十万,给兰漱了吧。看他这德行,不是兰漱没搭理他,就是反应没达到他的预期。” 祥子“啧”,喝口冰的,“兰漱这人……” 贺川抬头看他,“怎么?” 祥子摇头,“没。我怎么记得开始不是这么发展的啊?不是逢场作戏吗?他动真格的了?” “别瞎扯。” “你急什么?”祥子说着手又搭上来。 贺川躲开,夹一口甲鱼,咬得吱吱响。 * 俱乐部内,中岛休息区坐满了人。 凌度扫一眼中线左侧的位置,倒是空着,但放了几个网球包。 他心里烦,转身往外走,正好看见兰漱从卫生间出来。 她穿着贴身的白色上衣和蓬松的黑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额前还系着一条发带。 他脚步一顿,退回几步,把自己隐进走廊立柱的阴影里,靠墙看着她。 这衣服她只在上班时穿。 想到这,烦躁不减反增。 她什么意思? 对别人就穿成这样,对他就裹得严实。 好。 好兰漱。 他不再贪看,转身离开。哪怕为了进俱乐部,他费劲打了好几个电话,还特意找旧识借了会员关系。 * 场边,兰漱喝着水,看场上的顾客。 一对情侣双打,男生是俱乐部会员,做金融的,来得不多;单打的是一位电视主持人。 两片连排场地是他们订的,中岛休息区坐着的都是他们的同伴。 她被叫来陪练,却一直在边缘候场。 女生走过来,笑着问:“玩玩?” 兰漱跟她上了场。 接下来的一整小时,她被压着打,只能被动防守,几个来回后,脚步明显跟不上了。 下个回合,她起跳慢了半拍,落地时脚下一滑,踝关节一折,重重摔倒在地。 她吸一口凉气,抿着嘴没吭声。 隔壁场上两人走过来,主持人伸手扶她,“没事吧?” 兰漱摇头,“没事。她太厉害了,我水平一般,招架不住。” 女生笑着说:“太谦虚了。几万会费的俱乐部,怎么会有水平一般的教练。” 兰漱职业性地笑笑,低头正了正“陪练”的胸牌。 主持人看见了,知道是朋友女友在为难人家,但因为立场问题,没说话,只是又看向她的脚,“还能走吗?” 兰漱刚迈出一步,又是一崴。 主持人想扶,她顺势避开。 女生见状顺势上前扶住她,“我来吧。” 等走远些,女生压低声音,“把靳冼给你花过的钱全还回去,不然我把你勾搭有妇之夫的事传遍网球圈。” 兰漱淡淡道:“退款要找销售和财务,我退不了。传播可以,我没意见。” 女生被激怒,推了她一把,“怎么有你这么理直气壮的贱人!” 兰漱往前踉跄,摔倒前被一只强劲的手臂揽入怀中,一抬头,是凌度。 凌度扣住兰漱的肩,搂在怀里,看着女生,“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呢,原来是萱姐。” 女生脸色一变,扭头走向男友。 凌度漫不经心地开口:“萱姐,老郭最近还在做运营?手里那些姐姐都推销出去了?” 女生背脊一僵。 她男友闻言,再看她的反应,脸色沉下来。 “老郭”是知名局头,手握大把夜场女孩,包下海,还包上岸。男人早年听过他的事迹,居然那么寸,自己给撞上了。 女生抬头对上男友厌恶的眼神,下意识摇头。 男人神色一转,握紧她,转身对凌度一笑,“你可能认错人了。而且比起叙旧,我觉得你女朋友出轨更要紧一点吧?还是跟有妇之夫,这算插足别人婚姻了。” 凌度毫不在意,“又怎么样,她愿意回家就行。” 对面三人愣了。 “何况也是那软饭男死缠烂打,你怎么红口白牙就帮你的名媛老婆污蔑我纯粹善良的女朋友呢?” “你才是名媛!”女生张嘴骂道。 男人皱眉,低骂一句“胡搅蛮缠”,牵着人往外走。 凌度不饶人,“靳冼娶的是哈达实业千金,对方要是发现他出轨,应该不用你越俎代庖。萱姐是意外知道靳冼骚扰我女朋友,想拿这事威胁靳冼和我女朋友,两头吃吧?” 男人行至门口,忍无可忍地转身,纠正道:“名媛不是贬义词。”接着说:“你还年轻,也许过两年你会懂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凌度开口:“你不年轻了,但我不觉得你懂这个道理。不然怎么带着你的名媛,跑到这里欺负小姑娘。” 男友脸色铁青,拉着女生狼狈离开。 凌度这才空出心思,低头看向这个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的女人。 她还是那副漂亮的死样。 真想掐死她。 但她受伤了。 第4章 第4章 凌度带兰漱去药店处理了扭伤,又顺着她的意思,把人送回了俱乐部。 教练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把两个正在冷战的人塞进来,实在雪上加霜。 兰漱低头看着已经消肿的脚踝,一言不发。 凌度站在她面前,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要不是我找朋友借了这儿的会员,知道靳冼那个赘婿天天骚扰你,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过年?” 他还是少爷的时候,交际圈很广,多半是别人巴结他。正因如此,他冷不丁开次口,他们倒也愿意卖他几分薄面。 他一问,朋友就忍不住跟他八卦,哈达实业的女婿常来这边打球。 高级会员私下都有小群,早年建过一个大群,虽然现在怕被截图或乱攀关系已经停用了,但老会员都还在里面。 凌度这位朋友和靳冼都在那个老群里。 靳冼很活跃,最爱不经意地炫耀,今天发两张给老婆做的饭,明天发几张打球照,久而久之大家也认得他了。 凌度听名字就警觉,再看照片,不就昨天送兰漱回家那个卡宴男? 他火冒三丈,但在踏进俱乐部大门前,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跟兰漱认识十几年,太了解她了,她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里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怨自己。 这些事本该由他察觉、出面解决,他怎么还能怪她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一番懊恼后,他调整好情绪,重新走进了场馆。 结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在撞见兰漱穿着那身热辣的网球装时,又“蹭”地一下冒出来。 他气得扭头就走,可走到大门口,却没迈出去。最后只是心烦意乱地接了杯水,又蔫头耷脑地折返回来。 刚走回来,就碰上她被人推搡刁难。 他眯着眼睛仔细一辨,还是个熟人。 “跟你说什么?”兰漱拉回他的思绪,“打他一顿?逼得他把子虚乌有的事传得到处都是?” 凌度皱眉,“我在你眼里,就只会这个?” “不然呢?” “兰漱!” “干什么!”她抬头看他。 凌度唇线紧绷,胸口起伏着熊熊怒火,咬着牙甩出一句,“那分手。” “好。”兰漱很干脆。 凌度转身就走。 他还没走到门口,脑海就蹦出画面,无数个靳冼围在兰漱身边,低声下气地讨好她、哄她,问她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抱紧一点。 他心里一疼,立刻打住脚步,转身冲回去,按住她,吻下来。 “分手,”他贴着她的唇,“你想得美。” 她推开他。 他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 呼吸缠在一起。 亲热许久,他终于松手,坐下来,反握住她,语气也低下来,“我们和好行不行。” “不。” 他用力捏她的手。 “疼……” “你也知道疼?”他咬牙,“我睡半年沙发不疼啊?我天天腰疼。” “你自己爱睡。” “嗯嗯嗯我贱。” 兰漱不受控制地弯起唇,又欲盖弥彰地偏过头。 凌度看见了,扳回她的脸,“靳冼的事,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就一条,别挨欺负。我嫌憋屈。” 兰漱点头。 有教练在这时敲门:“不打扰吧?” “不打扰。”兰漱坐直身子。 凌度起身,将椅子复位,“下班我来接你。” 他刚走住两步,又被兰漱拉住,他停下,回头看向她。 “支付宝我看到了。”她说。 “嗯,”他伸手捏捏她的脸,“给你的。” “我是说,谢谢老公。” 凌度一愣。 兰漱起身,摸摸他脸上的伤口,“这好疼吧?” 她指腹微凉,凌度却没躲。 这种称呼对他们来说不是稀罕事,平时他随口叫老婆,她犯懒时也会顺嘴喊一句“老公,帮我拿一下”。 可大概是半年没听见了,他突然心跳漏了一拍,连眼神都亮了好几度。 兰漱望着他的眼睛,神情一恍惚。 木棠发来的视频在脑海里逐帧掠过,顺义西俱乐部的一幕幕,也骤雨一般覆盖她整座心坟。 * 前一天。 顺义西赛马俱乐部。 临时钢架搭起的看台下是封闭跑道,旁边摆着一排自营小吃摊。来的人不少,多是朋友带朋友。 候赛区引擎声回荡,灯光下,没铺草皮的地面被翻起一层层土。 凌度吓唬前台,才来到内场。 看着熟悉的场景,他仿佛回到意气风发的那年。 要不是他爸出事,这地方也不至于被低价转手。 接盘的人外号“老六”,靠直播起家,被封杀后搞起了赛车,其实就是线上开盘赌博。 老六蹲在看台边缘,叼着烟。 凌度走到灯下,抬起手,手心朝他,招呼一声,“六哥。” 老六走下看台,把烟递过去,“听说你卖我这块地方,风水不好?” 凌度接住,“没有。” “那你那番话,就是咒我了。” 老六捻灭自己那半根。 凌度向旁边要了打火机,替他点一根新的,“把以前那东西换回来。我弄这地方时有讲究,改了格局肯定泄气了。” “这么邪乎?” “你就想想,最近运气怎么样。” 老六一顿,眼神定住。 确实不顺。 凌度点点头,坐实他的念头。 “操!”老六吸口烟,“我回头摆回去。” 两句话破冰,他一把揽住凌度肩膀,目光扫向场内,随口寒暄,“最近忙什么?” “养家糊口。” 老六嗤一声,“我叔进去前没给你留点?” “他也不敢。” 老六捏捏他的肩膀,想安慰,目光却被赛道拉走,半晌才转回来,“欸凌度,你是不是有六张国际a?”他想了想,“还有一张f1超级驾照?” 国际a级执照是参加最高级别非f1赛事的门槛,f1超级驾照则要在国际a基础上,通过正式比赛累计积分拿到。 凌度以前痴迷赛车,证件齐全,只是两年没上赛道,早就过期了。 他没接话,老六眼却亮了,拍手叫人,揽着他介绍,“今晚再加一个车手。”转头对凌度说:“车你挑。” “我就算了。” “不行。”老六活像捡了宝,“就咱们知道你会,别人不知道,多有意思。” 凌度懂。 赌友们都不认识凌度,自然没人押他赢,到时候老六就能通吃爆冷。 凌度还是想拒绝,架不住老六把他往架子上赶。 事已至此,凌度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去选车。 他去车库随手挑了一辆,下场试跑了两圈顺顺手,找找车感。 等回到场边,他便开始暗中观察其他车手。 有的给油太猛,有的入弯太晚。 至于那个被大家捧成夺冠大热门的选手,跑法过于激进,胎耗得很快。 另一头,老六吩咐心腹,以心腹的名义押了凌度二十万。 很快,车手进入最终准备阶段。 时间一到,起跑灯亮起。 第一圈,位置追得很紧。 第二圈,有人抢线。 第三圈开始,局势明朗。 凌度起步好,进第一个弯前就已经领跑。之后一路稳住节奏,始终占着第一,和后车逐渐拉开距离。 老六激动得直搓手。 直到一个中高速弯道,凌度刹车点比平时略晚,错过最佳线路,前轮轻微锁死。 为修正走线,他不得不多打了一把方向,节奏一拖,弯心速度直接掉下来。 看台上一阵惊呼,空气骤然绷紧,老六也跟着屏住呼吸。 赛车甩出弯角时,凌度车身姿态变得很不稳定。 后车抓住破绽,迅速贴近。 几圈后,长直道末端,对方凭借更好的尾速与走线,完成超越。 “操。”老六低骂。 领先丢失,最终,凌度以第二名冲线。 他输了,大热门也陪跑了。 赢的是那个赔率一比一百的冷门。 池子一百万,庄家抽水五万,老六净亏十五万。 狗腿子会看眼色,比赛一结束,他就冲上去,照脸给了凌度一记重拳。 旁边几人象征性地拉扯,还没拉住。 “行了。” 老六呵斥一声,走过去,揽住凌度肩膀,脸上还挂着笑,手却紧紧抠着他的胳膊,“不打紧,小比赛,别有压力。” “太久没练了。”凌度感到抱歉。 老六拍拍他,没再接话。 场内引擎声仍在轰鸣,旁边的小夜市人声鼎沸。 散场后,凌度没回内场,沿着侧梯上了俱乐部天台,从前常待的地方。 他点了支烟,双肘搭在栏杆上,低头抽着,火星在风里明灭。 手机一响,是转账提示。 他还没看,对方直接打来电话。 那头的声音里混着钦佩与惶恐,语速很快,“钱我打过去了。你两千本儿,一赔一百,一共二十万。” 他又补了一句,“你真牛逼,在老六眼皮子底下打假赛。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事未必瞒得住。他要是问我,我没法替你兜着,你理解吧?” 凌度始终没开口。 那头沉默片刻,叹口气,“兄弟,今时不同往日了。” 电话挂了,凌度把烟按进一旁的灭烟器。 风掠过天台,卷走灰烬。 往日也好,今时也罢,他都是这样子。 别人说他命好时,他是这样,说他倒霉时,他也这样。 眼下他在意的只有房租。 那只呆头鹅现在在跟别的男人吃饭凑钱,他不能接受,他心里难受。 * 凌度打假赛的事果然没瞒过老六。 有人偷拍视频传上网,懂的人点破凌度打了一场连业内人士都不敢一口咬定的假赛。 老六气到不行,却没敢闹大。 本身他庄家自买说出去就不光彩,还被摆了一道,更丢人现眼,再加上,开盘堵车,毕竟不合规。 木棠没在场,但他们的交际圈多有重合,共同朋友一多,事情的全貌就传到她耳朵里。 她前一天还在骂凌度少爷命中道崩阻,少爷架子倒是如日中天,突然就沉默了。 她坐在家里的庄园凉亭,把兰漱的朋友圈和微博翻了几遍,一上午都在发呆。 既想不通凌度对兰漱竟是真格的,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没能让他浪子回头。 中午,她把视频发给兰漱,顺带提了自己重金求子被凌度拒绝的事。 两个不算熟的女人,意外聊了一个小时。 木棠才意识到兰漱性子温和,从前那种冷淡又弱不禁风的印象,或许只是她的偏见。 “天,我当时真以为是这样。主要不是明着传,是那种讳莫如深的,跟真的似的。大概意思就是,你把凌度看得紧,他只是跟别的女生在水池说句话,你就闹。” 兰漱叫苦,“当时我跟他根本不熟,连微信都没有。都是他拒绝别人时说我会吃醋,才变成这样。” 木棠摇头,“太贱了,伥鬼来的吧。” “是呢。” 木棠安慰她,“没事,现在他给你当狗,这都是他应得的。也是命好,能给你当狗。” “你又来了。”兰漱无奈。 木棠笑一声,“过几天我去你俱乐部找你玩呗?你给我介绍介绍你们会员类型。” 兰漱没有扭捏作态、假客气,“好。” * 北京平谷,途飞路亚钓鱼俱乐部。 贺川昨晚又喝了一顿,睡得早,起得也早,闲得发慌,索性攒个局,六个人两辆车直奔郊区,路亚钓鱼。 凌度首发,刚来就一人去了湖中心,运气也不错,钓了条鲈鱼,个头不小,他见好就收,今天也就不再下杆了。 别人一看,眼馋得不行,纷纷出发了,湖岸别墅只剩下祥子、凌度和两个女生在草坪烧烤。 凌度下午还要回去,祥子不明白,“兰漱一人睡不着吗?还闹觉啊?多大人了。” 凌度把鱼收拾干净,用钢叉穿好,架上自动旋转烤架,盯着火候,时不时撒调料,“她能不能睡,和我陪不陪她,有什么必然联系?” 其实俱乐部有厨师处理鱼,但他心血来潮,想自己来。 “啧。”祥子嫌弃他,“你把手机前置打开,看看你那德行。前几天还摔筷子走人呢,这又和好了?” 凌度没接话,见对面女生要鱼,他一点不吝啬,把烤盘递过去。 因为前几天兰漱对他说“谢谢老公”,所以他现在就是世界上最好说话的人。 不算什么大事,不至于高兴成这样。 一个算是协议女友的人,叫他一声老公而已。 但她可是兰漱。 当她是兰漱,事情就不简单了。 目前他已经连着三天接送她上下班,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他也顺理成章地睡回床上。 虽然还没得到许可深入交流,但有盼头心情就很愉悦。 他觉得两人还能再黏糊三天,等劲儿过了,就缠着她再叫一遍。 祥子见他那样,有点发怵,“别是二十万哄好的吧?我说句不该说的,她纯捞你,你给她钱,你交房租,她干什么呢我请问?” 凌度停住手,懒懒瞥过去。 祥子浑身发凉。 他准备不管闲事了,凌度却回道:“她那点工资都不够买化妆品的,别说买衣服、包,她拿什么交房租?二十万多吗?够买几身衣服?她跟谁在一块,都比跟我在一块过得好,但她只跟我在一块,懂不懂?” 祥子张张嘴,把话咽下去了。 他确实也没法反驳。 兰漱那女的,长得太超标了。 旁边女生倒吸一口气,不合时宜地喊出一声,“天啊!” “鬼叫什么?”祥子不耐烦道。 “孝玥和柒柒出国了,”她咽口唾沫,“去柬埔寨了。” 有去无回的买卖。祥子说:“去呗,尊重祝福。” “不是。”女生摇头,脸色发白。 祥子挑眉,“什么不是?” 女生把手机递过去。 祥子低头一看,孝玥和柒柒趁贺川不在,输入他家房门密码,顺走了十几块表和首饰,连展柜里的黄金也搬空了,三斤呢。 他没看完就窜起来,“卧槽!” 两个女生立刻噤声,不敢出气儿。 祥子拨通贺川电话,“别鸡巴钓了,你家被偷了!就说让你别白嫖吧!” “什么?”贺川没听清。 “孝玥和柒柒偷完你家,遁去柬埔寨了。你就庆幸她俩图钱吧,不然凭你那逼床品,给你嘎了都不冤。” 贺川那边愣了几秒,突然爆粗,“我草,这俩傻逼!” 他挂了电话就往回赶,离老远就嚷:“谁有柬埔寨的关系?急用!” 祥子已经消化完,这会儿只剩看贺川笑话的兴致,端着果盘,说:“我是没有。” 贺川骂得更欢了,湖面上一圈一圈荡开的全是生殖器。 祥子把话补完,“别回头钱没弄回来,把自己搭进去。” 管家这时走过来,告知各位,“不好意思,这里是会员制别墅,隔壁也有客人,咱们声音能不……” 祥子听懂是被投诉了,“我们不是会员?不是客人?隔这么远都嫌吵,神经衰弱?” 管家连声致歉,提出给他们换一栋。 祥子不乐意。 刚把快艇靠岸的贺川更不乐意,火正憋着没处撒,“那太不好意思了。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这样,我们亲自去道歉。” 管家立刻摆手,“这不合适。我给您换一栋更大的别墅,再送一些增值服务,您看……” “别介,显得我们图你这点东西。”贺川走向隔壁。 祥子放下果切,跟上去。 贺川回头冲凌度喊:“到你发挥优势的时候了!兄弟!” 凌度又不是打手,就没动弹。 贺川转身折回,强行把他拉起来。 * 隔壁别墅里是司芮的局,熊袁媛和阳欢都在场。 熊袁媛是上次把凌度带上缦合顶层的女士,阳欢是当时组模子局的人,而司芮认识她俩,就想给她们引荐一下,交个朋友。 司芮是制片人,手里项目众多。熊袁媛演员出身,婚后做了非遗与艺术品开发,也很红火。 阳欢是中阳娱乐的老板,手下上百号艺人。最近中阳正冲击上市,但受顶流艺人颂风解约风波的影响,上市计划随之搁浅。 上次,熊袁媛特意将阳欢找模子组局的事,捅给了科技巨头“数境未来”的创始人陈靖之。 外界传闻他是阳欢的姘头,熊袁媛此举是为了试探两人的关系。当时的想法简单,就想由此判断陈靖之会不会给她解决上市受阻的问题。 效果立竿见影。那天她们还在闲聊,阳欢那边就传出散局的消息。 据说是阳欢接了个电话,当时她抬手比个噤声的手势让全场肃静,挂断后交代大家玩得尽兴,自己提前离场了。 但因为她这事做得不体面,阳欢早顺藤摸瓜查了出来,就导致今天气氛很微妙。 司芮知道阳欢看自己的面子才来的,自然格外照顾她的感受,主动招呼道:“欢,这芝士蛋糕味道不错,你尝尝。” 阳欢拿起尝了一口,“还行。” 一旁的熊袁媛也挖一块,眉头一挑:“好甜啊。”说着,她凑到阳欢面前,从阳欢盘里挖走一块,笑眯眯问:“我能尝尝你的吗。” 阳欢无奈,但也由着她去,“你这不都尝上了吗?” 熊袁媛见她脾气挺好,顺势坐到她身边,套近乎,“没接触你之前,以为你多高冷呢,是我狭隘了。” 阳欢斜她一眼,“那你告我黑状的事,翻篇了?” 熊袁媛脸有点烫,想起司芮说过阳欢脾气好、有涵养,便死皮赖脸地蹭阳欢的肩膀,“哎呀对不起嘛,我就是有点八卦。” 阳欢失笑,“算了。” 熊袁媛心里倒真有些感动,没想到阳欢不拘小节,对比之下,倒显得自己小动作太多了。 司芮见气氛热络起来,自然乐见其成,笑着打圆场,“这就对了,我今天这东道主没白做。” 几人正欢笑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司芮叫来管家问明原由,知道是隔壁客人弄出的动静,便吩咐管家过去沟通一下。 结果管家带来一帮男孩子。 靠前的贺川傻站着,不吱声。 后面凌度半靠在柱子,觉得过来这一趟太浪费时间了。 祥子一眼认出了阳欢,这不是那天组局的姐姐吗?却不敢当着贺川交头接耳,眼珠一转,“那什么,抱歉几位姐姐。我们在烧烤,不知道这边有人,吵到你们了。” 司芮一直没开口,只慢悠悠喝茶吃点心。 熊袁媛的目光越过祥子,落在后面的凌度身上。 前几天才见过他,她没忘,想看他怎么答,就没说话。 贺川被祥子几句话点醒了,也赶紧补充,“我们等会一定小声点。” 司芮一笑,放下杯子,“你们都还是学生吗?这么紧张。” 贺川挺了挺胸,“毕业几年了,我现在帮家里做事。家里有产业。” 祥子也弯着嘴角,“是的姐姐,我在产投做项目,我们就是一到周末有点时间,出来小聚。” 司芮转向凌度,“那你呢?” “不是。”他回答的是司芮那句还是不是学生,很严谨。 这句反倒勾起阳欢的注意。 她懒懒地抬眼,觉得这人身形眼熟,等她完全看清那张比颂风有过之无不及的优越脸蛋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熊袁媛一笑,对凌度说:“刚在缦合见过,又见面了。咱俩真有缘。” 阳欢被她点醒,想起那天露台上夺走她视线的那道身影。 哦,原来是他。 第5章 第5章 绿地俱乐部。 靳冼连着发消息、打电话,兰漱都不回不接。 到第三天,他干脆来俱乐部堵人。 兰漱刚陪练完出来,看见他疲惫地站着,下意识想躲开。 他眼疾手快,立刻拦住她。 兰漱绕过去。 他跟上来,声音很大,“你要是不想跟我再有关系,可以。但你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好不好?” 同事的目光汇聚过来,兰漱只能停下,“我们本来也没关系。你要给我存单,我说不用;你送东西,我说不要;你让我请你吃饭,却带我去黑珍珠。这些都让我困扰,我也不止一次表达过。是你说,让我接受,这样你才能好受。怪我心不狠,我道歉,也请你别再这样。” 靳冼摇头,“不是的,乖乖。” 他弯腰,握住她的胳膊,眼白里充满血色,“是我喜欢你,跟你没关系。别给自己压力。只要你理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别来了。” “不行!”靳冼失控,退了几步,西裤、白衬衫皱成纸,领带歪着,头发乱了,胡茬一圈。 大厅里目前人不少,兰漱不想在这儿吵,“去会议室说。” 靳冼不去,只盯着她,“乖乖,你叫了靳冼哥,记得吗?这是一个信号,因为这个信号,我才有动力工作、生活。你不能一句困扰就把它收回。我给你六十万存单,送你宝格丽,带你去吃好的餐厅,你不能这样。” “你愿意的。” “是你没有强硬地拒绝!”靳冼无礼地要求。 “那我还你。存单退不了,其他的我寄给你。” 靳冼又软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乖乖。我只是因为你突然冷漠,还不告诉我为什么……” 木棠在远处开口:“你前两天怎么不来?因为你老婆今天才出院。你人生够丰富的,一边当凤凰男,一边装精英。在老婆面前低三下四,在年轻漂亮的女孩面前深情款款,装人上人。” 她声音不小,厅里安静了,话被放大得刺耳。 靳冼脸色一变,立刻想起前几天萱萱的叙旧,终于明白兰漱为何突然抗拒。他急着辩解:“乖乖,别听人瞎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我本科人大,复旦emba,还去港大深造,我会当凤凰男?” 听得兰漱十分尴尬,朝木棠投去抱歉的眼神。 木棠走近,把兰漱拉到身侧,对靳冼说:“死鸭子嘴硬,是仗着没人联系得上你老婆吧?你也知道事闹大对兰漱没好处,她又不爱计较,所以你才敢在这死撑到底。可你想过没有,她是有朋友的。” 靳冼的悲痛一瞬僵住。 “等事情上了网,你去跟网友数学历呗。”木棠说。 靳冼像被逼到墙角,最后叹口气,转向兰漱,仍装得温和,“东西送你的,不用还。你朋友在,我改天再来。” 他保持最后一丝理智,离开。 木棠长出一口气,“太装了,这种时候了还要立人设。” 她揽住兰漱的肩,“我不认识他老婆,但我爸跟他爸有共同朋友。我让人想办法,用不伤他们脸面的方式知会一声,警告他不要再骚扰你。” 两人走向休息区,兰漱把咖啡递过去,“谢谢你。要不是你刚好来,我就被他黏上了。” “幸亏你昨天忙,我们改到今天,让我撞上了。放心,对付老油条我比你有经验。” 兰漱很累,吐了口气。 木棠端起咖啡,“我挺好奇,你怎么认识的?” “他之前是我客户的朋友,来玩过两次,当时是我同事接待的。他主动来要我微信,我不好直接拒绝,但我加了之后一直没回过。没想到后来他突然给我存单。” 木棠一听就明白,“那你很难办。” 她说的是,这个人的行为会让兰漱被同事排挤、孤立。 兰漱闭眼点头。 “没事,以后他就不来了。”木棠又提醒,“他送你的东西收拾好。我怕他狗急跳墙,回头再要回去,麻烦。” “嗯。” 木棠扫了眼前台,“入会跟你办?” “有客户经理。” 木棠眼睛弯弯,“能算你业绩吗?” 兰漱笑笑:“我只是陪练。” “没事。”木棠说:“我等会儿入完会就给你存单。” “谢谢。” “客气。”木棠压低声音,“你说的精子库的事,也帮我留心。我还没跟爸妈讲,但他们应该能接受。他们给我找的那些,也没法保证无染色体异常、无遗传病、无生殖系统问题,但是精子库可以保证。” 她在兰漱前两天推荐的那篇“突破人类生命上限”的文章下,看到兰漱正和一个叫“建党博士”的网友在评论区互动。 对方连发三条术语评论。 兰漱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受教。 对方又回:漱漱今日学习完成咯。 后面还带个笑脸。 她顺手把这个搬运论文的公众号翻了一遍,发现“建党博士”和兰漱一直有互动,而他的主页隐晦表明,他在海外知名的顶级精子库担任核心核心职务,掌握着全球最优质的精源渠道和详尽的供精者档案,资源非常稀缺。 她最近一直想找一份高质量的精子,可家里根本没这方面的门路。社交圈里就算有人知道,大家也都避而不谈。刚好,兰漱能帮上她这个忙。 兰漱笑着点头,“我帮你问。” 木棠一把搂住她,“谢谢宝贝。” * 贺川揽着凌度往别墅走,祥子跟在旁边。 祥子脑海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个姐姐走到凌度跟前,说话暧昧,左边沙发上的女人也一直看着他。 他忍不住,“人家让你聊两句,你就聊呗。这样我们俩也能留下。” 贺川闷不吭声,凌度也不接。 祥子咂嘴,“别装行吗?那天你在霄八跟刚那个……熊女士是吧?你也没跟我们说。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凌度一手抄兜,一手懒懒刷着手机。 祥子火气憋不住了,“你也挺没劲。兄弟有好事都想着你,要不是贺川给你开车的机会,你连禧瑞都那房都住不上。” 凌度终于烦了,脚步一提,走快了两步。 祥子还要追,贺川一把把他拽回来,“别说了。” “刚才被晾着的不止我吧?都围着他聊,把咱俩当什么,陪衬啊?” 贺川骂他,“你那天话没说清楚,我俩饭都不吃就去找你。结果你屁事没有,我们怪你了?” 他瞥了眼走远的凌度,又说道:“再说那几个女的也没不理你,只是不比对凌度热情。那不应该的嘛?不理他理你啊?我要是你都不提,不够丢脸的。” 祥子噎住,最后甩一句,“行,我有病。” 回到别墅,凌度要走,倒不因为这插曲,是到点儿了,他得去接兰漱下班。 湖上人也回来了,见气氛僵,没敢说话。 贺川挽留凌度,“再待会儿?” 凌度淡声道:“周五下班早,等会儿晚了。” 贺川也不好再留,“那过几天缦合顶层的酒会,你去吗?” 那是阳欢刚才提到的局,邀请他们去玩。 凌度刚走到石板路,头也不回,“不去。” * 绿地俱乐部。 凌度坐在大堂沙发,手肘支着扶手,合拳撑着头,刷着手机,等兰漱下班。 兰漱去教练休息室取东西,门却反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只能在外面等。 约莫十分钟,门忽然开了,尚东东男友神色慌张地冲出去。 尚东东背对着门坐着,一动不动。 兰漱不想管闲事,拿了东西就走,尚东东却突然开口:“他送我的镯子又抢回去了,因为黄金涨了。你怎么就没勾搭他?那我早找理由跟他分了。” 兰漱瞥一眼她手腕,擦破了皮,血把袖口都染了。 她没接话,出门就给凌度打电话,“刚出去那男的,抢了金镯子。” 电话那头没回应。 兰漱到大堂时,凌度已把人按在沙发上。 那人嘴里骂个不停。 凌度从那人口袋里掏出镯子,递给兰漱。 兰漱接过镯子,走到前台放下,对才赶来的经理说:“报警。” 事了,她下班。 走出俱乐部,凌度跟在兰漱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她走过的路。 兰漱看了半天手机,才想起他,停住脚。 凌度没留意,往前多走一步。 两人几乎撞上。 兰漱眼睛睁大,惊讶却没退,等着他退。 凌度没退。 她也不跟他争,刚要退,凌度把她揽住,抱得紧紧的,下巴和脸颊若有似无地在她颈窝蹭,还倒打一耙,“别莫名其妙投怀送抱。约法三章了,只做爱,尽量不牵手、不拥抱,防止产生感情。” 兰漱被他用力压着,也没费劲推,“就算我失误,你及时松手也不算违规。但你抱得是不是太久了。到底谁的问题。” 凌度闷哼,“刚才扯着腰了。二十六了,没十八那会利落了。” “那你应该早说,我就让经理动手了,省得你以后硬不起来还赖我今天劳烦你。” 咝,真难听。 “谁能阴阳怪气得过你。”凌度忍不住捏她的腰,那细瘦的触感勾得他一阵心痒。 他弯下腰,贴在她耳边,呼吸掠过耳廓,“你那套工服,能不能穿给我看看?我给你买了新的。” 兰漱立刻松手,“不能。”说完就要走。 凌度察觉到她情绪有所波动,又把她更紧地摁回怀里,“你给我买那条蕾丝裤衩我都穿了,你穿个小裙子不乐意啊?” 兰漱硬是从他怀里抽出身来,正好车到了,她先上车,然后在凌度上车时,关了门。 凌度隔着车窗看她,不明白哪得罪她了。 兰漱懒得解释。 她不喜欢俱乐部工服,即便她跟他说,他也不明白,就不想说。 回到家,门口堆着快递。她抱到岛台上,扫了眼面单,收件人写着s2。这是漱漱的意思,只有凌度会这么填。 拆开是一套拉夫劳伦的棒球服,比她那身又紧又短的工服规整多了。 这时候凌度回来了,脸色难看。 他没理她,直接走进浴室,洗完出来也一言不发,只默默从冰箱里拿出一包速冻饺子。 兰漱更不会理他,转身去洗澡。 等她出来,餐桌上摆着一盘热饺子和两个碗,却不见凌度,她下意识去卧室,也没看到人。 转身要出去时,他从背后搂住她。 他硬了,她完全感受得到。 凌度低头吻她的脖子,“让你给我穿的意思,是别给别人穿。我很讨厌你穿那身衣服在球场跑来跑去。” “你明明可以好好说,非用调戏的语气。” “所以你拿我手机打车,不让我上车,我也没生气。” 兰漱皱眉,在他怀里转过身,“如果不是你试探我的底线,我们俩会一起上车,我也不会在你上车前关门。” 凌度把她头发别到耳后。 她真的漂亮,怎么能那么漂亮?正常人能这么漂亮?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凌度找不到她这张脸上任何一点缺陷。 兰漱扭头就走。 凌度扣住她的腰,接上她的话,“我跟朋友打过招呼了。他是俱乐部会员,我让他投诉你们陪练穿着暴露。” 兰漱抬头看他。 “这招见效快。” 兰漱没再动了。 凌度把她身子扳回来,声音很低,很坏,“现在能穿了吗?” “我饿了,想吃饺子。”兰漱转身就走。 凌度手长,把门扣上,顺势把她打横抱起,直接往床上去。 “你是狗吧,凌度!” 凌度解开她的浴巾,搂着腰,吸她的奶,手摸到她两腿之间,听到兰漱熟悉的呻吟,满足地说:“我没否认过。” 兰漱很烦,可凌度太懂怎么服务她这具身体了。 “我就是你的狗。” 他说。 * 禧瑞都,3号楼。 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士迎她进门,把她安置在会客区,递来温水,“博士说了你要来。他临时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谢谢。” 话音未落,门响了,丁建党进来,视线一扫,落到兰漱身上,明显愣了一瞬,立刻恢复自然,朝她伸出手。 兰漱后知后觉把双手递过去,“丁教授,我们前边沟通过。我朋友想要一个孩子,然后……” “这是小事。”丁建党打断她,语气平和,“精子银行是很成熟的领域了,国内监管和伦理上要避一避。去国外也一样,我可以安排。” 兰漱表现得惊喜,“谢谢教授。” 丁建党笑着坐下,也示意她落座,“你居然也住在这个小区,真是缘分。” 他和兰漱是在researchgate上认识的。当时兰漱虚心请教,问题虽然问得稚嫩,但能看出她痴迷基因编辑。起初他只是动了恻隐之心,用通俗的话帮她解惑。没想到这姑娘特别知恩图报,带给他的情绪价值,恰好能让他在长期高强度的科研压力下喘一口气。 后来两人自然而然加了微信。 他偶尔会推一些公众号,她居然天天都看。他也几乎每天都能在评论区看到她头像上那只软乎乎的小兔子。 他原本以为,她就是个温顺、没什么攻击性的小白兔。 直到此刻见到真人,他的判断完全被推翻。 她漂亮得几乎不讲道理。 兰漱被盯着看,有点不自在,挽了一下头发。 丁建党回过神来,扶一下眼镜,压下鬓角的白丝。 突然,书房里传来一声响,像打翻了什么。 丁建党皱眉望过去。 兰漱顺势看了眼时间,起身道:“来之前也怕打扰您,但这事不好在微信里说。希望没耽误您什么。” 丁建党摆手,“说什么打扰。都认识两年了。” 兰漱接道:“也谢谢教授这两年的不吝赐教。” “你看你,客气。” 兰漱往外走,“那我就先回去,等您的助理来沟通注意事项。” “这就走了?” “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不要跟我客气哦。” 丁建党送她到门口,轻拍她的胳膊,“一定。” * 缦合北京,顶楼,酒会。 灯光暧昧,音乐卡在刚好能盖住谈话的分贝,每个人与每个人之间都顺理成章靠得更近。 凌度说不来。 贺川和祥子不依。 他们清楚,没有凌度,他们同那几位姐姐都搭不上话。 于是两人凑了十万,硬把他请来。 凌度收了钱,转手打给兰漱,附上一张自拍,还有一句:你老公帅不帅。 兰漱没回。 到缦合会所门口,工作人员迎上来核对信息。 名单里没有凌度。 他无所谓,转身就要走,反正十万块已到账。 但临走前还是给贺川拨去电话。 没多久,贺川和祥子赶到。 贺川对负责人说:“我们是阳总请的。” 对方说:“明白的,但我们这边确实要验资,这是阳总给的标准。” 贺川皱眉:“那我们进来的时候怎么没验呢?” 对方低头在群里扫了一眼,“您在群里。群里人阳总那边都核过,我们就不再重复核验。” 祥子愣住,“不是……这不折腾人吗?早说我们肯定把他拉群里。” 对方语气平稳,“实在抱歉,规定就是这样。” 凌度倒无所谓,“那行,我回去。” 贺川拽住他,“等会儿。”随后转向负责人,“我找阳总确认一下。阳总点头,你们就放他进。” 负责人犹豫一下,“可以。” 祥子这才松口气。 凌度搞不懂,“有必要吗?” 贺川扭头就骂,“你闭嘴。” * 阳欢、司芮、熊袁媛还在会所内做太空舱,离酒会开场还有一阵,她们不急着上去。 工作人员过来汇报:凌度在门口被验资卡了。 阳欢没表态。 工作人员会意,转身退出。 “还用验资?”熊袁媛问。 阳欢想起那天凌度爱搭不理的样子,觉得这小男孩儿太缺阅历,不知道机会转瞬即逝,得挨点毒打,才懂贵人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她没跟熊袁媛袒露,只说:“验资相对安全。” 熊袁媛点破,“你这太临时了。不像是怕混进一颗老鼠屎,分明是给那叫凌度的小伙子单独设的关卡。” 阳欢不答。 * 贺川和祥子没找到阳欢,还跑出一身汗。 资产局他们不是没参加过,五千万算是少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临时加一道验资的。而且完全无力应对。 因为凌度没资产。 他爸给他留的东西,都被他妈和情人卷走了。 剩下的人脉他不用就等于零。 现在只靠兄弟接济,哪有八位数资产证明或五百万现金。 贺川焦头烂额,祥子倒觉得,还是算了。 他说:“算了,别再找人了,丢不丢人。” 贺川没接话,拨了个电话。 挂断后走到凌度面前,“等等吧,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凌度随口道:“你比我还担心我进不去。” 贺川恼羞成怒,“那不是兄弟想着给你创造机会吗?北京就那么大点儿,阳欢这名字好记,打听一下就知道她是谁。中阳老总,万一对你是个机会呢?” 祥子听愣了,他居然才知道贺川的用心。 凌度不感兴趣。 他又不是穷人乍富怕再穷回去,以前的他太有钱,他对那种生活根本没憧憬。 他觉得闹够了,准备回家。 身后电梯一响,他本能地回头,看见兰漱平静地走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诧异,兰漱已经把家里那只旧手机递给他,转头对负责人说:“他在群里,只是没带那台加群的手机。” 凌度盯着她。 贺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祥子一脸震惊。不是说没人带上不来吗?兰漱一人怎么上来的?她这股从容老练的气场又是怎么回事? 负责人查了群成员,确实有这个微信号。但阳欢临时开设验资肯定有用意,没立刻放人,“您稍等,我去汇报一下。” 贺川插话,“不用汇报了,我们前面都是群员直接进的。” 负责人被拦住,只能点头。 兰漱这时转向负责人:“其他人要进去,是需要验资吗?” 负责人机械答:“是的。” 兰漱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负责人接过手机。 祥子离得近,能看到兰漱银行账户总资产有七百四十万。 第6章 第6章 阳欢坐起来,捏捏肩膀。 熊袁媛说话直接,笑着问她:“欢姐,你是不是计划一会过去,当众给他走后门,让他感激你。没想到他有招儿,而且有女朋友。” 刚才负责人进来,向阳欢汇报凌度和他女朋友都进来了。 三个人齐刷刷看她,都在确认,女朋友? 负责人点头,证实她们的怀疑。 等她离去,熊袁媛便忍不住地笑出来,急着调侃阳欢。 司芮倒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阳欢眉眼平静,“颂风以前也有女朋友,后来也有,现在也有。” 熊袁媛和司芮对视一眼。 * 顶楼入口有一樽迎宾台,往里走,吧台一字铺开,背后酒柜三米高,光从层板下渗出来,穿过一排排酒瓶,照进每位来宾的眼睛。 兰漱站在护栏前,朝下望一眼,车流正拖着墨斗,渗出金线,勾勒着北京的骨骼。 凌度追过来。 比起刚才在会所卫生间那番没章法的质问,他这会儿冷静多了,“哪来的七百四十万?” “攒的。” “你一个月工资最多也就两万,你要买化妆品,出门要打专车,你拿什么攒?” 兰漱懒得说,“你也可以不信。” “我现在是要你的解释。” * 贺川和祥子坐在卡座里,眼睛一直盯着凌度那边。 祥子话没明说,但也有够难听,“兰漱还是厉害,悄无声息攒下那么多钱,就是不知道走什么门路。” 贺川瞥他,“你别心脏看什么都脏。凌度跟她谈多久了?他家又不是谈之前出的事。以前凌度也没少给她,八成那会儿攒的。” “那会儿攒的为啥不说?还藏着掖着,让凌度给她交一个月两万五的房租?如果是这样,那也不是啥好货,不是过日子的人。” 贺川张张嘴,没接上话。 “而且我就觉得不是凌度给的,所以她才不敢说。” 贺川火冒三丈,“要真像你说的,她大可以分手。别人给得比凌度多,她为什么不分?你说她是不敢说,那她又为什么为了让凌度进来,自己把这事捅破?” 祥子哑口。 * 兰漱也想听凌度怎么想,“你觉得我靠什么攒的?” 凌度看着她的脸,忽然丧失沟通能力,可事得解决,“我不知道。” 他眼很亮,像氲上一层水气,光一打就碎成了一把钻石。 兰漱一向懒得解释,却忽然有了耐心,往他跟前走近一点,“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给我四百多,大部分是叔叔出事前,你逢节日、我生日给的。你和别人送的礼物,用不上的我也转卖了。这一块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个。房租和日常一直是你在出钱,我的工资不高,但有提成,而我存单销量一直是俱乐部最多的,平均每月七八万。我每天直播一小时,有时推流来人,能收到一些礼物,这部分每个月两万。再就是我用你给我写的那个程序,就那个自动执行买卖,五年赚了些。” 凌度听完,久久没反应。 他一直以为兰漱手里紧,才拼命给她钱,怕她委屈,怕她有落差。没想到她一直有钱。 她还会利用他赚更多钱! 那个程序本质就是根据本金大小、风险承受能力,自动把资金分配到不同类型的资产上。 当股票涨得太高,程序会自动卖掉一部分,买入债券。 当股票大跌,程序会卖出债券,抄底股票。 他知道兰漱不懂,可能因为市场大跌而割肉,还特意加把锁,旨在她情绪不稳定时,锁住她的资金。 他是做给她玩儿的,为了教她,还给她十万块钱练手。 她压根儿不爱学,他甚至没逼她,还跟傻逼一样摸摸她的脑袋,说一家子里有一个聪明蛋子就好了。 她就当好她的美丽废物…… 他真小丑。 兰漱又走近一步,去牵他,“阳欢青睐你。颂风到期不续,对你是个机会。她打造过颂风,也能再打造一个你。” 凌度皱眉,立刻明白她为什么会来,也明白贺川为什么非要他来。 他挣开她的手,“你一直背着我跟贺川联系。” 他没跟兰漱提过阳欢,兰漱知道那么清楚,再结合贺川的反应,兰漱怎么知道并来到这里的,一目了然。 “我不用背着你,跟谁联系都是我的自由。” 凌度点头,“是,咱俩没爱,你很自由,是我没分寸了。但兰漱,就算是养条狗,十年也该养熟了!” 兰漱反问:“你这点钱,能养我吗。” 凌度心被扎透了。 兰漱转身,不想再看他。 凌度没留。 * 凌度和兰漱不欢而散。 贺川一把拉住凌度,拽回卡座。 祥子瞄了眼兰漱,压着声问:“咋回事阿?” 凌度抽回胳膊,不答,只看贺川,“我不想失去兄弟。但你明知道她是我女朋友,我们俩在一块十年了。” 贺川不辩驳,“我打电话给她,我不对,但我爸断供了,没钱给你,我总觉得是我的错。” 凌度站起身,不想再待。 真是恶心。 贺川也站起来,“不是谁都有贵人命,也不是谁能碰上这种机会。你碰上了,我不想你脑子一热就错过。我哪儿错了?” 凌度没停。 祥子追上去将他拉到一边,忍不住骂道:“贺川给兰漱打电话,只是让她拿手机登录一个群成员的微信。那是他花了两万块买来的入场资格。贺川最近手头紧,又被偷了家,硬跟我凑了十万给你,现在还掏了两万买这名额。就算他找兰漱有些不妥,你也不能说话这么伤人吧!” 凌度转过身,“这事不能提前说吗?” “提前说你同意吗,你多犟你不知道?”祥子靠近,拉他胳膊,“看在兄弟一场,别闹了。一会儿把机会抓住。你以后好了,也能带带我们。” 凌度把他的手拨开,“他爸安排他去中金投行部,他不去,被打到骨折。我替他去。两年,解决他们家工业园区的困境。我愿意吗?不愿意。我为什么还干?因为他不愿意。” 祥子卡住。 凌度接着说:“你开网咖那年,兄弟都劝你别干,你偏干,抵押房子贷款八百个。谁都怕你暴雷,都躲你。你当时多狂,后来封城,摊子黄了,需要人帮,你又拉不下脸。我给你组局。我愿意吗?不愿意。我为什么干?因为你不愿意。” 祥子想起那些官司,抿抿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凌度平时话最少,这些事他们也都不愿提,久了就像没发生过。 凌度的意思他明白,就是说,他们不愿意做的,他替他们做;他不愿意做的,他们却站到别人那边,逼他去做。 他们美其名曰为他好,却要他去做、去赌,做不好也许还要怪他没抓住机会。可凌度替他们做的是立刻止痛的。 这就是区别。 祥子一时不知道还用什么理由留他。 * 兰漱去吧台点了今晚的招牌,挑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喝,一边机械式地在各个论坛留言、回复私信。 懒懒做完这些,她端起酒杯,左耳朵忽然传来声音:“那天他不还挺护着你吗?就是有点智慧不足。” 她看过去,是那天跟萱萱一行来打球的主持人。听这意思,他是看到了刚才她和凌度那场争吵。 男人自顾自地坐下,“他戳破萱萱跟我朋友在一起的目的,大概以为他们会闹掰。但你觉得我朋友结婚目的是什么?利益交换罢了,她图他的钱和地位,他图她漂亮、可以提供情绪价值。” “是吗?”兰漱喝一口酒,敷衍道。 男人眼神微动,扫过她端着酒杯的细白指尖,忍不住喉结一滚。 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视线,吐出舌尖轻舔了一下被酒水润得更深的唇色。 男人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顺势挪到她身侧,一手撑在椅背上,隐约将她圈在怀里,满口酒气,“我知道靳冼,也听说他追过一个挺漂亮的小网红,可惜没拿下。没想到居然能跟你走到一块儿。” 兰漱目光直直看着前方,没接话。 男人也扫过去,“这帮人荧幕里光鲜,现实里看也就那样。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她其实没在看那些人,她在看凌度。 凌度原本要走,被熊袁媛拉住胳膊,于是他停下来,单手插兜,站在那里同那些姐姐说话。 男人趁她走神,揽住她的肩,“而普通人,都会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马脚。” 那边,熊袁媛抬手拍了拍凌度的手腕。 兰漱喉咙发干,忍不住仰头喝掉半杯酒,顺势收回视线,一连串动作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男人。 离得太近了,近到再挪一点,男人就能碰到她的唇。 他也真这么做了,朝她挪过去。 兰漱面无表情,缓慢踢开他的椅子腿。 椅子带人后滑半米。 男人低头看距离时,她开口:“靳冼纠缠别人没成功,纠缠我却成功了。我男朋友先前维护我,现在却对我甩脸色。这两件事,让你觉得我是随便的人。你就喜欢随便的,因为她可能会很骚、上道,会在床上把你伺候的舒服,还不会要钱、要你娶她。” 男人一怔,酒醒了些。 兰漱说着,眼圈泛红,“可我从没答应过靳冼。我只是害怕强硬拒绝会丢掉工作。可不会强硬拒绝,不该是我的错。强势本就是种天赋,不是谁都行的。没有上帝视角,我根本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我困住了,我选不出来,我怎么办呢?” 她停顿一下,目光向下,音量自觉降下去,“我妈也没教过我。” 她仰头想止住眼泪,却不由得看向凌度的背影,“我男朋友很好,是我不好,我老伤他。” 男人彻底酒醒,距离也退回安全线,“对不起,是我冒昧了。我喝多了,把前几天看的一个剧本的剧情带进现实了,对不起。” 他说完要走,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有人伸手扶住他。他一抬头,看见凌度,脸色更难看了。 凌度把他扶稳,从桌上抽张纸巾递过去,“出这么多汗,擦擦。” 男人没接,抽回胳膊。 凌度拽住他,不让他走,替他擦擦汗,再微微靠近,嘴唇贴着耳朵,嘴角平和,神情平淡,“滚远一点。” 男人眸色一变,自认理亏,用力抽回胳膊,逃开了。 凌度回到兰漱面前,挡住她望向夜空的视线,蹲下身。 兰漱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凌度掏出一包纸巾,带香味的,有花纹的,抽出一张,替她擦眼角,叹气道:“什么时候能不嘴硬。” “我没有。” “啧。”凌度扣住她手腕,把她拽到面前,柠檬混着酒的气息贴近她唇边,“没什么?” 兰漱别开脸,想走。 他不松手,直接拉着她起身,拿起她的包,往外走。 阳欢正在和熊袁媛说话,余光瞥向凌度那边,看见他牵着那女孩离开。 他谁也没看,但手牵得特别紧。 熊袁媛也看过去,结合他两次见面那副爱搭不理的狂劲,明白过来,这是心有所属了。 她遗憾地收回视线。 阳欢早已转向别处,神情无一丝波动。 贺川和祥子各坐一张台子,都看见凌度带兰漱离开,没跟上去同他们一道,也没打招呼。 热闹填补了空隙,临近开局,有头有脸的人陆续到场。 凌度和兰漱无足轻重到就像楼下华府会一盘菜里的两粒盐,加不加都不会影响它的味道。 * 电梯里,两人无话。 兰漱想把手抽出来,凌度扭头皱眉,“别动!” 她挣脱不开,索性不再挣扎。 走到大堂外,她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朝上看了一眼。 凌度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他真不想吵架了。 兰漱替他说:“你是不是好奇,我是不是很想在上边待着,然后像推销物品一样,向那些人推销我。” 凌度皱眉。 因为她说中了他的想法。 “我确实很想。”兰漱说着,转身往外走,声音和在风里,“之前住进你在壹号院的房子,看着和你一样的人开着一千多万的车从我面前经过,我也会想,为什么我不是那样的人。” 她把手揣进兜里,“但我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对吗?” 凌度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怪她。 她只是想生活得更好。 兰漱双手背到身后,前后晃着身子,一缕发盖住她的眼睛,她没有拨开,“回家。我还要直播。” 凌度心里一阵钻心的疼。 他好没用。 * 酒局散了,阳欢回到家。 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喂。” 对方很冷,“我最近忙。你自己找点事放松,我忙完陪你吃饭。” 阳欢没什么情绪,“好。” 上次联系也是她开派对,那次他还带着火气。 这次倒平静,甚至像在安抚。 若是以前,她不会多嘴,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问道:“忙着陪谁吃饭?” 对方挂了。 也很正常。 他向来这样,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像对一条狗。 她把手机放下,抬手打开音乐,声音从四面八方填满房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叫凌度的男孩。 他和那女孩吵完要走,被熊袁媛拦住,带到她和司芮面前。她以为他会甩两句就走,但没有。 他单手抄兜,姿态松弛,还笑了笑。他说他叫凌度,凌霄花的凌,风度的度。 她没多聊,她对反常的人总有点警惕。 直到有人凑近那女孩,女孩委屈落泪,凌度抛下一句“失陪”就赶回她身边,蹲下身替她擦掉眼泪,又牵着她离开,头也没回…… 她瞬间懂了他的反常,当即本能地回头,她们身后果然是块反光玻璃。 凌度和她们说话,只是为了从玻璃里照看她。 甚至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直到那女孩示弱的眼泪流下来,他似乎终于找到理由返回到她身边。 音乐舒缓,一直在流转,阳欢闭上眼睛,回忆那个女孩的模样。 凌度跟她们说话是为了背着她时也能看到她。 她呢。 不知道凌度能看到她吗? 不尽然吧。 嗯。 挺会演的。 * 兰漱头疼,早早睡下了。 凌度一直在书房玩游戏,破天荒地抽了一盒半烟,一直开着的窗户似乎没什么作用,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一点多,朋友拉他换别的游戏,他退了,把耳机摘掉,扔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不太长也不太卷的狼尾卷已经有些长长,现在半遮住眼睛,更突出他模板一样的鼻子和下颌线。 他很松弛,也冷漠。任何时候都是,有一种嗑多了的颓感。 但其实他连烟都是当年为了融入工作环境才染上的,而且不勤。 大概因为从他出生起,就没得不到的东西。他不需要通过抢夺证明自己,自然很从容。 同时刺激阈值被拔高,普通快乐无法取悦他,所以他容易厌倦,对一切缺乏渴望,喜欢危险刺激,比如让人讨厌,比如赛车。 他一直很享受被人讨厌,因为被喜欢意味着一直迎合,只有被讨厌才说明在做自己。 就像他一直谈恋爱,却只喜欢分手时,她们红着眼圈的一句句“我恨你”,他真的喜欢。 他喜欢践踏别人的真心。 他是真贱。 但他完全能承受这代价。 可能因为太缺德吧,他的报应来了。 这个报应很漂亮,很会勾引他,要是这个报应讨厌他,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路。 从他站在阳欢面前,却透过玻璃去看她,在她落泪那一瞬返回,就已经说明这一点了。 他不想跟兰漱分开。 无论是因为跟她做爱十分契合,还是时间太久产生了习惯,他都不想跟她分开。 而不想分开,他就要买房子。 她想要当人上人,他就要把那些他恶心的权势、钱财,拾起来。 啧。 这是什么“我妻扶我青云志新编”吗? 他这辈子还不能当个穷逼了? 他惆怅片刻,无奈地叹口气。 算了,谁让他这辈子割舍不了那个大傻逼。 他起身清理掉烟灰,把电脑前的桌面收拾干净,随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瞥见化妆台上凌乱的护肤品和彩妆,他耐心地将它们一一归位,又把用过的化妆刷和粉扑放进清洗器,拿到水池细细冲洗,洗净后晾到了阳台的硅胶桶里。 接着,他把直播用到的各种线路整理收拢,又去冰箱冷冻层拿出一块牛排放好,顺手将古法豆浆机预约上一个小时。 做完这一连串琐事,他才去洗澡,安稳地上床。 还没伸手抱她,她已经条件反射般翻身,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腰。 他一抬胳膊,她自然地抬脑袋枕住,脸在他怀里蹭蹭。 她全程没醒,纯是肌肉记忆。 凌度低头看眼她的睡颜,完全无法想象跟她分开的自己会怎样。 真会死吧。 他低头亲一下兰漱的额头。 兰漱轻哼一声,迷糊着,“几点了。” “我爱你。” 凌度说完一愣。 是吗? 他之前从不觉得。 这话当然说过,但都是在床上,她会说他太快了,她要尿了,他会让她尿出来,会告诉她,我爱你。 那都假的,不是真心的。 他还没回神,兰漱在他怀里蹭蹭,吻在他胸口,“我也爱你老公。”糯叽叽又不清晰,明显在说梦话。 是吗? 第7章 第7章 兰漱起床时,凌度还在睡着,她闭着眼睛从桌上摸起皮筋,拢住头发绑好,洗漱,走到厨房,煎牛排。 滋啦声音一响,她打开抽油烟机,惯例刷朋友圈,看到建党博士发的自拍,还有一句话,“纯洁是一种稀缺资源,值得高昂的代价去换取。当然,我愿意支付。” 他很丑。 兰漱点了赞。 放下手机,她把牛排翻个儿,放下夹子,倒好两杯豆浆,把列巴放进面包机里。 面包机年头久了,噪音很大,闹醒了才睡不久的凌度。 凌度闭着眼走下床,光着脚走到兰漱身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间,那么熟练,那么贱。 晨勃的东西就顶在兰漱腰眼中间。 兰漱没拒绝。 他抬手打开橱柜,拿套,撕开,套上,扒下来,插进去。 被热乎的穴内褶皱包裹,他本能地闭眼,一声满足的轻哼从鼻腔里钻出来。 兰漱很紧,而且习惯在他进入时夹一下。 他完全受不了,会掐紧她的腰,咬在她肩膀。 肩膀的痛感会让她夹得更紧。 他会发狂,会跟着节奏进进出出。 牛排在旁边滋滋响,好吵,他很难专注,但越不专注,时间越久。 他关了火,把兰漱翻过身,托着屁股抱起来,走到沙发,压下去,摁着她腿根。 看着那一根入侵她脆弱的小口,他感觉到自己又膨胀几分,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兰漱被撞得呼吸都连不起来,被迫抓紧凌度的裤袋,眼睛闭上又睁开,嘴唇打开又紧闭。 凌度手伸进她上衣,摸到乳房,更渴了,俯身钻进去,把那粒葡萄咬得泛红发肿。 她不由得低吟。 他只能越顶越深,放任青筋剐蹭穴肉的快感一阵一阵地挟持着大脑。 * 牛排糊了,列巴焦了,两人倒是谁也不委屈自己,根本不碰。 兰漱喝豆浆,凌度则开了罐啤酒,抿一口。 随后两人一起出门,一起坐进后座,谁也没说话。 昨晚兰漱一句回家直播,七百四十万的矛盾,就这样被按下,好像没发生过。 这也是他们的常态。 他们的问题从不是沟通解决的,都是通过连接。 车停在俱乐部附近,兰漱下了车,凌度紧跟其后。 快到门口时,凌度突然拉住她。 兰漱被迫转身,没有仰头看他,只是平视,盯着他胸前第一颗纽扣。 十五公分的身高差让凌度轻而易举把她摁进肩窝。 兰漱没躲,也没逃。 抱了足足五分钟,随后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拥抱可以充电,有没感觉到一点能量。” 兰漱不由得抿唇,没说话。 凌度没等回答,已经松开她,转身走向路边。 兰漱盯着他的背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套,里面叠穿一件同色衬衫。 内搭里系着一条二十五块钱的啄木鸟领带,只在领口露出一截领结。 下半身是一条白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和领带同颜色的鞋。 一身白倒是干净。 去见人吗? 兰漱没问,走进俱乐部。 前台区上方的音响在播放悲伤的音乐,兰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不由得低头,看了杯一眼。 今天的三倍浓缩,好像格外苦。 她转身朝外一瞥,凌度刚上车,她只看到他的衣角,被他敛进后座。 * 中信证券投银部。 凌度坐着喝咖啡,等hr来叫他。 他几年前就过了中信证券的网测和面试,但没去,后来阴差阳错替贺川进了中金。 昨晚他联系了去年刚从中金跳槽到中信的上司,要了一个内推名额。 很快hr过来,领他去面试。 他一进门,发现原定的一对一面试变成群面,但他没问。 群面题目是随机的,三个小组,一轮讨论后,凌度组综合成绩垫底。 因为凌度参与度低,所以面试官指定他报告。 凌度英文很流畅,角度很新奇,面试官一改态度,流露欣赏的神情。 随后,每个人介绍简历。 凌度经验少,但胜在手里有资源,他介绍完家庭背景后,得到几位面试官的二度欣赏。 竞争对手的目光就没那么和善了,他们不喜欢拿资源来换工作的人,因为在这种人面前毫无竞争力。 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回去等结果。 凌度留了一下,等了等以前的上司,老杜。 这是一位面相和善的老大哥,靠着自己白手起家,如今已经主导过多个标志性的大项目,在业界颇有地位和声望。 老杜匆匆赶来,一看到凌度,便热情地揽住,把他带进办公室。 办公室左边摆着办公桌,右边是休息区,一套环形沙发围着一张大茶几。 老杜给凌度倒了杯水,笑着打趣:“我听刚才负责面试的人说,你展示了一下你能调动的资金?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用他的资源吗?当初进中金还是老贺的关系。” 哪有资源,都是凌度编的。他没有正面回答,“骨气也不能当饭吃。” 老杜大笑起来,“行啊,你小子知道拿钱当回事了。这是好事,说明要发财了!” 凌度顺从地笑笑,没再接话。 他从前心思全在车队上,不想离开大本营,坚持要在家门口上大学。 虽然他一路读的都是清华附小、附中创新班的a层,但因为贪玩,成绩一直在班里垫底,和兰漱稳稳包揽了倒数第二和第一。 为了考上目标学校,他自己找了机构补课、押题。 到了高三最后冲刺阶段,他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全市前几百名,最终顺利考入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金融学专业。 兰漱也沾了他女朋友身份的光,高中后半段一直跟着他开小灶,吃了个肚满肠肥,一举考上了隔壁清华经管学院的工商管理专业。 很近,两所学校的西门只隔了一条马路。 上大学第一年,家里突遭变故,他瞬间对银行和金融生出强烈厌恶。 现在不行了,他得重新爱上它们。 上司拍拍他的肩膀,“你有能力,还有资源,你还跟着我,哥不说保你什么,只能说你想要的都有。” 凌度点头,“谢谢老杜。” “谢什么。算你的本事。” * 凌度走出中信大厦,刚到门口,就被刚才一起面试的女生拦住了。 她仰起头冲凌度一笑:“能加个微信吗?” 凌度双手还在兜里,“没有微信。” 女生没有边界感,“那电话呢?告诉我呗。” 凌度嫌烦,提步朝前走。 女生在身后对他说:“你知道现在不是招聘季吧?他们说这次临时组的群面只是个形式,有人内推,其他人都是陪跑……” 凌度手机响起,压住女生的呼喊。 他接起,听对方说完,才说:“现在过去。” * 杨姐从上海出差回来了。 方鹭哐一声推开休息室的门,把一盒饼干放在尚东东面前。 尚东东上下打量她一眼,“还烫了个头发?” 方鹭摸摸卷发,“杨姐请的,她说我实力最强,让我跟她好好干。” 尚东东敷衍一笑。 方鹭看向兰漱。她穿着刚换的新工服坐在工位上,戴着耳机追韩剧,时不时叉颗葡萄送进嘴里,把籽吐在纸巾上。 她拉椅子坐下,“不知道又勾搭谁了,人家老婆投诉了我们擦边。真是一人犯贱,连累全体都被迫当婊子。” 尚东东眉头微皱,下意识看一眼兰漱,她看剧很专注,捏着叉子的手挽一下碎发,露出鬼斧神工的侧脸。 方鹭搡一把尚东东,“最近俱乐部有什么瓜吃?” 尚东东回神,“应该有什么瓜呢?” 方鹭一愣,很不可思议。 尚东东把饼干往外推推,“我还有事儿,下班再说吧。” 方鹭不得劲,起立的动静颇大,旋转椅转了三圈。 她走到门口,又返回来,拿走那盒饼干,门又哐一声关上。 尚东东翻个白眼,没说话。 上次兰漱帮她拿回金子,她就觉得之前跟尚东东围剿兰漱有点傻逼。 方鹭嫉妒兰漱俊俏,她又不是。 * 凌度赶到凯斯赛车俱乐部时,木棠正戴着大檐遮阳帽,坐在那处有些吃晒的三面玻璃角里喝咖啡。 木棠对面坐着个穿瑜伽服的女人,翘着二郎腿玩手机,时不时端起气泡水喝一口。 见凌度走近,两人同时抬头。 木棠先咂了咂嘴,抱怨道:“有点磨唧了少爷,再晚点我们都该吃饭了。” 女人第一眼看愣了,但回神快,伸出手去,“赵紫蓓。” 凌度握了一下,“凌度。” 木棠双肘搁在桌上,手叠着,托着下巴,跟凌度介绍,“赵总想组一支车队,我觉得你特别合适当这个领队,毕竟是继周冠宇后第二位在f1最高级别赛事中有积分成绩的车手。” 赵紫蓓点头,“我觉得你止步于此有点可惜了,真的。” 服务员倒水,凌度喝一口,“赵总不才拿了f4中国赛的分站冠军?我都多少年没上手了,你不比我合适吗?” 木棠挑眉,“哟,没少关注啊。” 赵紫蓓说:“我手伤了,我爸给我下通牒了,意思是,我弄赛车,只能做项目,搞投资。我没招了。” 凌度没说话。 木棠觉得有戏,乘胜追击,“别说有好事不关照你,咱俩重金求子的买卖没成,但我还是想跟你达成合作。” 赵紫蓓一点不觉得木棠喧宾夺主,顺着话说:“我跟棠棠好多年交情了,她开价我眼都不眨一下。” 凌度懂了,意思就是随便开。 反正周冠宇都能拿五百个,还是美元,那他自然也不客气,直接说道:“五百个,有得聊。” 木棠和赵紫蓓对视一眼。 凌度端起水杯,喝一口,目光转向赛道,这位置真好,阳光灿烂。 木棠呼口气,“你倒是真不客气。” “生活所迫。” 木棠笑了,“笑死谁了。” 后面的话题都不再围绕着车队领队的事,凌度当然知道她们嫌高,觉得退出f1多年的他不值这个价。 他也无所谓,本来就没想重操旧业。 那次赛场事故,兰漱红了眼眶。 被抬上救护车前,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头盔扣在她头上,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哭的样子。 但他根本抬不起手来。 后来顺势退赛退役,他心里没有半点后悔。 因为仙女不能总掉眼泪。 “先加个微信吧。”赵紫蓓把手机递过去。 凌度输入自己的微信号,“领队我真没什么兴致,但经理可以。除了总工,都能干。当然全职不行,只能干编外。” 木棠挑眉,“遇到事了?” 凌度没说。 木棠认真地说:“感觉我现在跟你谈重金求子,你都能答应。” “不跟你做的话就可以。” 木棠把车钥匙丢去,“去你的吧。” 凌度接住,放下,“谢谢二位,不管能不能成,我都记着了,往后别的活也想着点我。” 木棠接不住了。 赵紫蓓也不知道说什么。 凌度看时间不短了,赶下一场了。 他走后,赵紫蓓问木棠,“你说他有对象了?” “嗯。”木棠说:“又漂亮又穷又劲劲儿的。” 赵紫蓓摇头,“那完了。” 木棠也摇摇头,“为男人而生的。” 赵紫蓓看着加上的好友,“五百万还是多了,他当红那年开五百我没准儿应了。经理我不缺,只能忍痛算了。” 木棠笑笑,“你又忍痛上了。” 赵紫蓓放下手机,“真的很帅诶这个脸。” 木棠耸肩,“姐姐处过。” 赵紫蓓知道,木棠介绍凌度时就说是前男友,她比较好奇的是,“做过没?” 木棠眼神不由得闪躲,“废话,不做那算什么处过,一般吧也就,不算大也不算久。” “真的假的。” “有必要骗你吗?”木棠端起杯。 赵紫蓓不问了。 * 绿地俱乐部,女卫生间。 兰漱进来碰到方鹭在洗手,出来方鹭还没洗完。她没理,顾自洗手,方鹭开口问道:“你以为拉拢尚东东就能压我一头了嘛?别搞笑了,她没业绩,又没关系,只会打球,一条口红就能收买。” 兰漱洗完要走。 方鹭拉住她。 兰漱甩开,回头拽住她领带,往下一拽,在她一脸震惊的表情下,举起手机,“再叫我就把录音发给尚东东。” 方鹭脸色骤变。 兰漱发送,“对不起,不叫也发。” 方鹭一顿,随即醒过来,立刻薅住兰漱的头发。还没用力,兰漱像纸片一样坠到洗手池,额头磕破,出了血。 方鹭愣了。 已经收到录音的尚东东气势汹汹地赶来,就看到兰漱额角挂了彩。 方鹭已经无暇顾及脸色铁青的尚东东,一个劲儿摆手、摇头,“我没动她,我根本没使劲。” 尚东东把口红打开,照脸摔过去,“穷乡僻壤出贱婢,当你是朋友,一条假货没拆穿你,没想到你真不配好脸,滚吧,算我眼瞎。”说完扶兰漱回休息室。 杨姐闻讯赶来,先检查兰漱伤口,然后扭头瞪向方鹭。 方鹭摇头,“杨姐,我真没动手……” 杨姐不听她说,问兰漱:“你说。” 兰漱很平静,“我去卫生间,她在洗手,我怕她找事,开了录音。录音刚发给东东了。她恼羞成怒,打了我。” “你放屁!”方鹭眼珠险些蹦出。 杨姐扭头瞪方鹭一眼,“你闭嘴!”回头冲尚东东要手机,听完那几句话,眉头就没放下。 休息室其他人听到那话,都忍不住冲方鹭摇头、咂嘴。 事闹大了,杨姐护不住了,咬牙说道:“你等会儿自己办离职。” 方鹭完全不解,握着杨姐胳膊,目光流露哀求,几乎跪下去。她真的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杨姐拿开她的手,“你很冤枉吗?” 方鹭傻眼。 * 凌度在逛山姆,买了一些日用品,还有预制菜。 天天买菜自己做更健康一点,但健康太浪费时间了。 买完结账,他看到贺川三条微信。 “都一宿了,还没消气?” “不是说兄弟吵架不隔夜吗?你这算什么,明知故犯?” “对不起。” 凌度收起手机。 * 兰漱受伤,杨姐给她放了半天假,让她歇会,她趴了一阵,闲不住,又看起球赛,专注到杨姐进门都没发现。 杨姐坐到她旁边,摘了她的耳机。 兰漱一怔,叫人,“杨姐。” 杨姐下巴点点,“伤口怎么样了?” “没大事,一个小口子。” 杨姐点头,翘起腿来,笑着又问:“俱乐部高层打算定一个人全权负责这次友谊赛,你知道这事吗?” 兰漱懵懂,“是真的嘛?” 杨姐盯着她的眼睛,好一阵才说:“姐跟你透个底,上边定了方鹭,但现在也不算了。” 兰漱抿唇,“怪我,我那会儿不应该挑破的。” 杨姐仍盯着她。 兰漱懊恼地垂下脑袋和两簇眼睫。 杨姐摆手,“她也不配。”说罢起身,拍拍兰漱的肩膀,“本来俱乐部找陪练挑大梁就为了维稳,让咱们陪练板块更坚实一点。选方鹭是因为她人好张罗,现在活儿落你头上,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 兰漱一惊,站起来,“我能行吗?” 杨姐帮她整理一下衣服,“你可是清华出来的,脑子多快,你干什么不行呢。” 兰漱低头,不吱声。 杨姐盯着她没瑕疵的脸,不说了。 * 尚东东中场休息,回休息室看兰漱,拎来一杯奶茶,小心摸了一下兰漱额头的创口贴,“杨姐不是说给你放假?” “等会走。” “嗯。”尚东东坐下来,卡了半天,摩挲着大腿,没话找话,“我一个客户说靳冼退了大群,好像是被哈达实业净身退货了,没公开,但在整个圈层传开了。” 兰漱已经听木棠说过了。 尚东东话题很跳,“我知道工服是你对象托别的会员提议的,也是我客户当闲话说的。” “你是觉得以前的好吗?” “当然不是,那跟商那什么似的。” “嗯。” 尚东东提口气,“你那包是我划的,但是方鹭撺掇的,她说你那是假的,划了也不用赔钱。” 兰漱知道,却说:“原来是这样。” 尚东东垂首,“挺不好意思的。但你能理解吧,我跟她关系好,你又不合群……” 兰漱不解,但不想纠结,“理解,就是那包是真的,现在找二手奢侈品收也要三万多。” 尚东东红了脸,“兰漱……” 兰漱扭过头,“她教唆你损害我的物品,应该跟你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尚东东有点急,“她肯定不承认。” “对。”兰漱说:“所以你回忆一下,她教唆你的时候有没有第三人在场,或者干脆就是微信说的。” 尚东东一顿,一拍大腿,“微信!” 她把聊天记录拿给兰漱,兰漱看完截图、录屏,“你去找她要,她不给就把这个发给她。” 尚东东照做,方鹭上来就骂,骂完拉黑。她抬头看兰漱。 兰漱拿她手机报警,“你如实说。” 警察出警调解,硬逼着方鹭掏出两万五。 她咬牙切齿地把钱转过去,狠剜了兰漱一眼。 尚东东因检举配合有功,兰漱没让她赔。 她很感动,打心眼里确定了,兰漱是个好人。 * 凌度五点到俱乐部,被告知兰漱四点就下班了。他问为什么,前台摇头说不知道。他没动,看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向她们,再问:“正常请假有什么不能说的?” 前台二人对视,没人能接这问题。 没人敢说兰漱受伤破相,因为凌度他爸贪污进去的事他们俱乐部前阵子流传过。 光脚不怕穿鞋的,他是看着面俊,又不是面善,谁敢贸然试他的品性。 凌度预感不好,微信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碰到方鹭和她男友吴帆。 方鹭直说:“兰漱勾引我对象,我对象已经承认了,你要想解决这事,就花五万,我把这事咽肚子里。” 凌度一脚踹倒方鹭,伸手捞来吴帆的脖子,摁着他的后脖颈,把人拎到胡同里,把领带扯下来,缠在手上,照着吴帆的脸,一拳接一拳打下去。 方鹭捂着肚子赶来,拿着手机拍,生怕凌度停手,她连声都不敢出。 直到一脸血的吴帆求饶,尿湿了裤子,她才慢吞吞收起手机,假模假式地上前,扶起吴帆,指着凌度,“我报警了,等着巨额赔款吧!” 凌度抢走手机,替她报。 方鹭呆了。 凌度把沾血的领带系了回去,“你们堵在门口造兰漱黄谣,还要敲诈我五万,我合理反击。你赶过来不帮忙、不报警、不叫救护车,拿个手机拍。” 方鹭黑脸。 “我动手这情节至多治安处罚,你损害别人声誉和敲诈未遂达到刑事立案标准了。你放心,我一定追究到底,还兰漱和我一个清白。” 方鹭像个疯子,“你有什么证据!” “不知道门口有监控吗。” “……” 方鹭疯了,仅剩的理智也消亡了。 吴帆被吓唬住,即便艰难也爬起来,甩开方鹭的手,不发一言,拐着腿走出巷口。 方鹭手机被吴帆撞掉,她也无暇拦他,匍匐着去捡手机。 凌度踩住她的手。 “啊……” 凌度蹲下,对地面的推力大于静止时的体重,也就更痛。 方鹭面目扭曲,额角的青筋爆起。 “消停点。”凌度碾动,“我又不是什么绅士。” 第8章 第8章 琢非生物。 兰漱被前台安置在招待区,即便是她预约过,对方也并没有通报,只是一句“请稍等”就不再理会。 她给丁建党发去微信。 片刻,丁建党赶过来。 她站起来,丁建党迎她往里走,“实验室、操作区这些不能进,但我能带你去展览区,陈列着一些原理、模型、成果形态,你可以提问,我来答。” 闸机开了。 兰漱进入走廊,温度骤然低下来,光特别白,两侧都是中空玻璃,脚下是灰色环氧地坪,要穿鞋套。 玻璃内是一个可参观的操作区,陈列着一排排生物安全柜、恒温培养箱、液氮罐。 展台的透明罩里是一枚放大的分子结构模型,旁边两张显微照片,刻着字:病变细胞与修复后细胞。 就是把患者细胞取出来,在体外把坏基因修好,再输回身体里。 目前这项技术的成功率有六七成,现在的研究重点是减少误伤别的基因。 兰漱对此提出问题。 丁建党一直回答,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问题上,而在兰漱微启的红唇、微蹙的眉梢上,于是特意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顺理成章地借着思考的空隙,去摩挲她的手。 兰漱抽回手来又被握住。 几次来回。 她突然甩开了。 丁建党没防备,愣住了。 兰漱往外走,摘了参观挂牌,脱了防护服,鞋套也扯掉,头也不回地路过前台,被那两位工作人员鄙夷的目光带了一眼。 丁建党跟她来到楼下绿化区,快走两步,拉住她,“怎么了呢?” 兰漱抽手,转身嗔怒状,“我起初好奇,为什么来找你会被你员工轻视,我现在懂了,因为像我这样来找你的女生有很多,她们觉得我们一样,一样上赶着。” 丁建党皱眉道:“你误会了,她们每天工作很累,所以天生冷脸,不是针对你。” 兰漱摇头,“那你思考问题时牵我也是因为工作习惯吗?你的实验室里有很多只手能抓吗?” 丁建党摊手,耸肩,“我以为我们正在暧昧。” “我有男朋友!” 丁建党更不解,往前走一步,风吹起他新植的乌黑茂密的头发,“那你每天回复我的消息,点赞我,早安、晚安算什么?” “算我有礼貌。” 丁建党摇头,“不是的。” 兰漱急了,“就是的!我敬重你,所以收到你的邀请,即便在上班,也请假来参观,我也只有敬重!” 丁建党再往前,很痛苦,“是我误会了,但我喜欢你,我们有共同话题,还住在一个小区,我可以为你解答问题,还可以给你一些经济上的支持。当然,你要跟你的男朋友分手。” 兰漱觉得荒谬,“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而且你把我当什么?” 她通过清华校友系统验证,发给丁建党,“我专业不是喜欢的,当时很多原因,导致我没得选,后来家里出事,我没继续求学,但我一直没有放弃生物工程。” 丁建党有些动容,“那你更应该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帮你实现理想。你不妨先听听我能给你的经济上的支持是多少,再作决定。” 兰漱红了眼眶,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我认识你时多惊喜吗?我觉得你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你那么厉害,是行业里的标杆人物,我以为我离我的梦想又近了一步,你却把我当成想依附于你的寄生虫,践踏我!” 她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眼尾泛红。 丁建党看得心碎,好想逆着风扑过去,把柔弱的她拥在怀里。 兰漱抓紧她几十块的包,“对不起建党博士,我们可能都误会了,索性现在知道真相不晚。你帮助我朋友的事,我很感谢,想要什么报答,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 说完,她转身。 丁建党伸手想抓住她翩翩衣角,却只捏住一点风的尾巴,还有一缕麝香的后调。 这让他的心跳又快起来。 直到兰漱身影消失,他的眼神才褪去心疼,回过头,走到前台,掀翻柜台上的文件,凶狠地说:“不要找死。” 二人一顿,立刻站起来。 丁建党走到招待区,从桌上拿起兰漱刚挂在颈间、在她胸口摩擦过的胸牌,闭眼吸一口,回到二人面前,隔着柜台,用胸牌扇她们的脸,“再有情绪,给我滚蛋。” 二人肩膀一颤。 * 临近下班高潮,位置又偏,不好打车,每单都需要等待十几分钟。 兰漱取消几次后,没人接单了。 于是她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也多,又晃,她几次差点摔倒。 她面前座位上的男人在这时起身让座,“你坐吧。” 她也没客气,坐下来,仰头看向他,“谢谢。” 斜对面的高中生全程目睹,斜一眼兰漱,冷哼一声,看不惯这种矫揉造作的绿茶女。 兰漱毫无反应。 手机震动。 丁建党发来微信,承认冒昧,求她给个弥补的机会。还说,一定会帮她实现理想。 后一句有点像威胁:你还不清楚我的实力。 她没回,转而点开与凌度的对话框,他打了几通语音。她也没回,转头看向窗外。 秋天到了,丰收的季节。 木棠打来电话。 她接通,木棠说:“周末有空吗,计嗣玄请你吃饭。就是哈达实业独女,” 兰漱本能地解释:“我跟靳冼没关系,我以前没主动跟他讲过话,他送给我的东西我也没动。” 木棠又笑起来,“想什么呢,计嗣玄是觉得给你造成了困扰,这算是顿赔罪饭。哈达还是挺传统的,很讲究这种老辈子的规矩。就希望通过这顿饭寻求一个踏实。” “那也不至于专门来请我吧。” 木棠拔高语调,“还行,脑瓜是聪明。我爸和那位共同朋友在当中发挥了作用,哈达那边对你关照一点,也是做给我爸和朋友看的,企业当家人得考虑企业声誉。” “谢谢你啊棠。” “不客气。” 木棠停顿一下,“咱俩说起来算是睡过一个男人的同僚了。” 兰漱依旧看着窗外,眼睫闪动的频率并未有所更改,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冷淡,“是的。” * 傍晚下雨了,雨有点大。 兰漱下车,迈进公交车站,里边挤满避雨的人,她挤不进去,也不想挤,看一眼回家的方向,计算着跑回去不沦为落汤鸡的概率有多少。 旁边大姐看透,“可别想着跑回去,秋雨凉,淋完准发烧。” 兰漱抱住双臂,“确实。” “这雨啊,一阵一阵的。” 兰漱抬头看天,“确实。” 车又停了,狭窄车站又涌入一拨人,原本叠在一起的人群升起一句句抱怨的“哎哟”“看着点啊”。 兰漱被挤到边上,半扇身子淋了雨,她懒得再挤回去,就站在雨里,看着车辆疾驰而过,轮胎压进积水,水面炸开,两道水花被甩向两侧,拍在路沿上,溅在裤腿上。 “怎么开车的!” “赶着投胎还是奔丧啊!” 雨大到像雾一样遮挡视线,兰漱呆呆看着轮廓发虚的一切,耳朵里充斥着愤怒和委屈。 有人为她让出一个位置,身后有一道嗓音炸出来,“哎呀别挤了,就那么点地儿还往里塞!” 兰漱的处境就有些尴尬。 那人回头,“嫌挤你出去啊,马路上宽敞。车站又不你们家的,积点德吧!” “怎么说话的!” 又吵起来。 车又到了,又下一拨人。 人叠人都没地儿了,不久前还攒动的人头戳着不动了,密匝匝的,像水盆里被药死的蚊子。 兰漱手机震动,但她不知道,她就觉得有点冷,半条胳膊被淋的失去知觉,耳朵也要聋了。 雨雾越来越密,以为眼花了,不然怎么会有一个很熟悉的身影穿过车流走来? 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周围的声音也消停一些。 她木木地抬头。 那人为她打伞,皱眉骂:“又让你找着新的虐我的方式了,把自己淋死让我为你殉情?” 哦,是凌度啊。 兰漱以为北京藏龙卧虎,帅哥一批一批地补货呢。 原来也没几个。 还是那个。 凌度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一手打伞,一手搂住她,穿过马路。 说来奇怪,他一来,都没人吵吵了。 兰漱在想,什么时候她的出现也能有这种奇效呢? 雨持续着,车不断进站,吐出一批又一批人头。原该黑压压一片,却被雾吞没,黑乎乎的,有种阴间的美。 什么东西,多一点会让人喘不过气,少一点刚好。 * 哐。 门关上了。 凌度松开兰漱,把收起的伞放一边,先拿碘伏、纱布,把她额头伤处理一下,包好,拿来浴巾,把她裹起来,再给她擦头发。 兰漱一动不动。 凌度把她包摘了,东西拿出,包随手扔在垃圾桶。 兰漱动了,扭头看一眼,“捡起来。” 凌度踢一脚垃圾桶,把它踢远一点,表明他的态度。 兰漱躲开,不让他擦了。 凌度拉开椅子,坐下,把她拽到腿上坐着,她要走,但他用一只手就能死死固住她的腰,“老实待着。” 兰漱闭上眼睛。 他虽然不爱她,但一直很会伺候她,比历史上任何有名的太监都很有手段。 凌度说:“你在心里骂我我能听见。” “我骂你什么。” 凌度说:“骂我是太监。” 兰漱睫毛微动。 凌度看她这反应,就知道他说对了。 以前学校排戏,选她当女帝,由于脚本太监戏比王夫多,所以应聘太监的排了长队。 当时兰漱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女友了,为让那些前仆后继献殷勤的男的死心,他揽了这角色。 他其实对她、对戏都没什么意思,就是单纯占有欲,不喜欢别人对他的东西流哈喇子。 幕后采访问她怎么看待他饰演太监一角,她说他伺候得并不比历史上任何一位太监逊色。 他当时扭头,莫名记住了那个表情。 她是真的很享受被他伺候。 本以为这事早随着那段黑历史被掩埋,偏偏后来他一伺候她,她就露出那个表情,他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凌度把毛巾递给她,让她自己擦,他去给她做饭。 他没什么做饭天赋,以前是出去吃、叫外卖,或者叫人到家里做。 做饭阿姨请四个,四个菜系,想吃什么提前约。 家道中落后,他也不做,为了不让兰漱感到落差,他维持原样。钱不够花以后,他跟兰漱迎来冷战,吃饭的事自然没机会讨论了。 兰漱从不抱怨,她也不问,开始买菜做饭。 他更不问,开始给她买菜钱,隔几天转个三两千。 她都要了。 凌度也不总等兰漱做饭,他也会从网上学一点,然后给她做,不是很难吃,但绝对不好吃。 兰漱一般不吃。 他爱面子,就全都吃完。 往往吃完肠胃就犯毛病,半夜在书房捂着胃,脸色铁青地看着屏幕,硬生生地熬。 耳机里队友叫他打游戏,他抓着鼠标,青筋从细腻的皮肉里钻出。 下一秒,门被推开,兰漱端着热水、拿着药走进来,他已没力气抬头看她,所以她会蹲下来,喂他吃药,给他一个电热宝,把他的椅子拽到一边,搬来小椅子,帮他操作。 他们一起玩了很多游戏,主要集中在他还是少爷时,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讨好他,跟她玩总是很舒服。 她话不多,一般只说:可以、牛逼。 他真的爽。 他一边切菜一边想着这些细枝末节,意外没切到手,还把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他很惊讶,端起来,展示给兰漱看,“你老公刀工如何?” 兰漱想去洗澡,可湿漉漉的身上已经被凌度擦干了。 她坐在椅子上,想着自己为什么没在他拿来毛巾时说洗澡,为什么不拒绝这种没实质性收益的帮助。 岛台有罐啤酒,她拿起,想喝一口。 凌度手长,伸手一够,隔着岛台就把啤酒拿了过去,单手抠开拉环,冲她挑一下眉,表明不准她喝的态度,随后喝一口,放下。 就放在原位置。 就让兰漱能看到,但动不了。 哗啦一声。 外窗雨更大了。 兰漱扭向窗外。 上一次大雨她正在密云,当时她被推荐到一家出版社实习,随主编去参加了一个电影剧组的活动。 为了拿下导演自创剧本的出版资格,主编使出浑身解数,干了两壶52度的五粮液。 她等到最后,把主编扶到了房间。 民宿被主办方包场了,夜里两点,酒吧和台球厅还烟雾缭绕,嬉笑怒骂,她从房间出来,手扶着栏杆,朝夜色看了一眼,一股湿气糊在脸上。 要下雨了。 刚这样想,雨哗得砸下来。 她湿透了,准备回房间,主编在里边把旋转内锁拧上了,她有房卡,但进不去,停顿片刻,转而靠在墙上,准备等下下楼,找工作人员解决。 凌度适时地打来电话,她接通没说话,他只听了几秒就说:“还在外面?” 她说:“主编把门锁了。” 他就挂了。 她听到嘟的一声,拿下手机,看到已挂断,她也没觉得委屈。 大概是她门儿清两人之间没有爱情,他图她漂亮,她图他有钱。 她下了楼,找前台解决。 大堂左侧咖啡厅还开着,解决房锁问题后,她没着急回房,点了一杯橘子拿铁,坐在靠边位置,看着外头的雨。 有个女孩进入她的视野。 她喝多了,蹲在外头吐,雨就砸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一般。 兰漱不管闲事,并未干涉。 直到她淋了十分钟,兰漱起身,从民宿门口拿了把伞,走出去,为她打上。 她仰起头,看了兰漱一眼。 兰漱没说话,站着陪她。 过了会儿,她她看着那条崎岖的小坡,“我手机掉下去了,你能帮我捡一下吗?” 兰漱看过去,太陡峭了,“明天可以帮你捡。” 她说:“我知道在哪儿,我扶着你。” 兰漱拒绝,“不行。” 女孩站起来,皱眉不解,“又不是跟你借钱,捡东西而已,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吗?要不是我头晕,根本不用你。” 兰漱扭头就走。 女孩拉住她,往后一拽。 兰漱重心没了,不由往后撤了一步,以稳住身体,结果一脚迈下台阶,打伞的手往后抡起半圆,整个人滚进小坡。 女孩惊慌失措,跑开了。 兰漱脚崴了,也许是骨折,总之站不起来。她手撑着地,也起不来,只能大喊,然后听着自己的声音被雨声覆盖。 她想拨打民宿电话求救,却触屏失灵,怎么也摁不出东西。 她惊觉这大概就是主编说的,戏剧性的人生。 片刻后,她的心态从倒霉转成坦然,顺势躺下,保存体力。 不知多久,手机响起来。 已经失温的身体艰难地活动,举起手机,那一声熟悉的“兰漱”就这样在头顶传开了,很用力,还有一些嘶哑。 但很好听。 特别好听。 她慢慢闭眼。 等她醒来,凌度在床边,正在用新买的削苹果机,削完一个苹果,就放进榨汁机,鲜榨苹果汁,不管她喝不喝,硬是喂给她。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苹果补纤维和抗氧化物,顺带补钾。 因为她一输钾就难受,所以他就把输液管调到最慢,一瓶吊一天,再买大兜苹果,试图通过多喂苹果来让她少输点液。 他难道不知道没用吗? 他知道,他是没招了,兰漱太疼了。 这都是后来主编说的了。 主编还说,电影下架了,一个小演员也被软封杀了,原因是什么,她不知道,总之事儿闹得不小。 有传言说哪位掌权的人动用了关系,具体矛盾,传言没说。 兰漱再一次对权力的作用有了实感。 第一次是在五岁,父亲尿毒症,长期透析掏空了积蓄和身体,医生拿出肾移植方案。 北漂小家庭的天在听到三十万手术费用和肾源需要等、少说三五月、多则三五年后,塌了。 当时父母打工的化工厂老板提出收养兰漱,情况却不符合民法典,因为有个条件是生父母有特殊困难无力抚养,而她除了父亲生病,母亲还是健康的,但就是批了。 不光批了,肾源也突然配型成功了。 后来厂长对她视如己出,在其父做完肾移植两年还是不幸离世后,把他的身后事也办到体面周全、风风光光。 没半年,其母随其父而去,厂长露出了真面目。 盛师说他命带大财,但子女缘有冲,生儿子必会破财,偏偏妻子头胎就生了个儿子。为了守住财运,他不顾妻子死活硬把孩子送了人,硬生生将妻子逼疯送进了疗养院。 他从此专注事业,终于得偿所愿,爬上财富榜。 渐渐地,他对财富的欲望降低,又想起儿子,想认回来,又怕应命,于是在盛师指点下,他收养了兰漱。 因为兰漱命带食伤生财,且有吉神护佑,自身格局特别好,更难得的是局中财星得地,能催旺旁人的财源。 他要用她的好命守住家业,等稳定后,亲儿子入赘,这样儿子回到身边,财富也能保住。 但毕竟是好好养的姑娘,他也狠不下心强迫她。 起初小心试探,兰漱反应平淡,他以为有戏,把真相渗透给儿子。谁料儿子不同意。 厂长算盘落空,起了执念,往后越发六亲不认,兰漱也赶了出去。 彼时兰漱刚考上大学,顺理成章地脱离了厂长。 大学几年,兰漱作为凌度女友,不仅没吃苦,吃用住都是顶尖,一直到毕业那年,凌度跌落泥潭,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不曾想凌度竟然大包大揽,为了不让她的生活感到一丝丝落差,一直往家里拿钱。 直到今天。 …… 她的脑袋也开始演起电影,不知不觉凌度饭都做完了,她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凌度把菜端上桌,拿两双筷子。 兰漱没动筷。 凌度坐下来,看着她,“不要想了,不会喂你。” 兰漱拿起筷子,夹一筷子土豆。 酸辣土豆丝,不酸不辣,只是土豆丝,带点咸味,勉强可以就着大列巴吃。但列巴烤得太干,不是很好咬,咬下来也不是很好嚼,嚼碎了也咽不下去。 凌度看她吃得难受,脸儿热,倒了一杯苹果水,尴尬地找补:“我点一份叉烧?” 兰漱没理,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高压锅炖的牛肉居然不烂,捣不动,还塞牙,她也没勉强,把筷子伸向那一小碟子榨菜。 凌度吸口气,“明天去学做饭。” 兰漱依旧不搭话。 凌度咬牙起身,从冰箱拿出预制小馄饨,煮了一碗,端到兰漱面前,把别的端走,“吃这个。” 她像木偶一样,又舀一勺小馄饨,牛肉萝卜馅的,很香,汤也香。 凌度做汤底很有一套。她怕痛,稍有磕碰就咽不下东西,他每次都一边骂她矫情,一边熟练地给她煮挂面,煮多了,也好吃了。 挂面汤和馄饨汤都是一样的调料,是兰漱爱吃得那种。 凌度双臂叠在桌边,看着兰漱吃饭,眼睛眨得缓慢,似乎希望她再吃慢一点,他好看得久一点。 兰漱只剩下最后一枚。 凌度早知道会这样。 她吃什么都会剩一口。 臭毛病。 他早懒得骂她了,把碗拉过来,把碗底的汤和那枚小馄饨喝下去,一边收碗筷,一边说:“女帝该沐浴了。” 兰漱点头,“嗯。” 凌度瞥她:“你倒一点不客气。” “我们俩分了吧。” 第9章 第9章 凌度停住,端着盘子碗的手悬在半空,冷空气从紧闭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冲进他的骨头缝里。 片刻,他放下碗筷,坐下来,笑一声,“我不同意。” 兰漱十分平静,被雨淋过却一点不显得狼狈,反而是坐在对面姿态随意的凌度,缺少一点从容。 她说:“你下午打给我,我没接,你不问我去哪了,也不问我额头怎么了。” 凌度气笑了,“不问是因为我知道什么原因。至于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不是还没到问的时候吗?” 兰漱点头,“这就是我要分开的原因。” 凌度皱眉。 兰漱目光落在那只盛馄饨的碗上,“你不爱我,但你会为我当太监;为我求你爸动用关系,下架电影,封杀演员;为我交房租;为我学做饭;为我解决工作上的麻烦;为我擦干头发上的水。” 凌度心一顿。 他知道兰漱的意思。 兰漱抬头,看着他:“凌度,你多了。” 凌度做的越来越多。 多了就痛了。 现在不痛。 以后也会痛。 兰漱目光又落下去,不聚焦在桌面上,“我也怕我习惯了,但我要在北京买房,我要住霄云路。” 她要的不是霄云路,是要上层的身份,达到那份上,深圳湾也行,檀宫也无所谓。 凌度都知道。 兰漱心比天高,想要他最厌恶的一切。 他粉身碎骨才从那个名利场挣扎出来,才终于安稳地睡觉,不用在半夜听着父母因为利益互相赌咒,听着他爸反复骂她跟“老九”是一对偷梁换柱的贱货,偷走他往后的运气;听着他妈用“掐死他”威胁他爸,让他爸把男友安排进机关里。 每天睁眼,他就要被空荡的房间告诉一遍,他爸妈不爱他。 他爸更在乎呼风唤雨的权力,比起优秀的儿子,还是被他提携的人的马屁能勾出他的笑意。 他妈更在乎小男友的情绪,小男友一滴泪比他一升血金贵,他赛车事故住院时,他妈买了宝格丽上海公寓,叫了十几个大腕给小男友过二十岁的生日。 …… 他分明那么厌恶,却还是决定为了她重新拾起来。除了不进娱乐圈,他已经同意去努力了,那她在闹什么? 他提口气,装得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纯粹因为负责,换谁都一样,只要是我对象,我都这么做。我那么多前女友,你随便打听也知道。” 兰漱知道他没说完。 凌度歪着头,“而且我很奇怪,我做得多不多,跟你在北京买房有什么关系?我耽误你买房了?” “你家那样,爸妈那样,你好不容易像一个普通人,踏实快乐,你不想再回到那种我想要的生活。”兰漱口吻平淡,神情也平淡,有种深思熟虑的沉着,“我们俩走下去,要么你妥协,要么我妥协。” 她轻轻吸气,“我不想妥协。” 凌度冷笑,“我没说过我不愿意妥协。” “我不愿意。” 凌度看着她。 兰漱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说:“我不用你牺牲,因为我赌不了你能一直牺牲。我不想面对你后悔的局面。与其在未来一天痛苦,不如好聚好散,你做你的普通人,我做我的人上人。” 凌度站起来,椅子腿滋啦一声,尖锐,刺耳,“你少来这一套,你为了凑房租能跟别人吃饭,那些牛鬼蛇神,哪一个隐患不比我赤裸和直接,怎么没见你怕将来后悔?跟我在一块就后悔了?腻了直说,我还觉得你坦荡。” 兰漱情绪稳定,“腻了。” 凌度也扔给她两个字:“做梦。” 兰漱无心与他扯皮,起身准备洗澡睡觉。 凌度不让走,又拉住她。 兰漱无奈回身。 凌度压着火,“这都不是真正原因,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爱上别人了。” “扯淡。” 兰漱把建党博士发给她的消息给凌度看。 凌度眼前一黑,点开对方主页,五十六岁的年龄更叫他眉头一紧。 他摔了手机,攥住她,拽进卧室,甩到床上,在她起身前跪骑上去,解开领带,用力扯下来,把她的手绑住,扒了她的衣服,没等湿润就捅进去。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人,就当成一条蛇,钻进她的身体里,挤进她的心里。 初进那一下疼得兰漱拧起眉毛,进入就适应了。 她很难在跟他做爱时流眼泪,她只会痉挛,双腿颤抖…… 她不知道别人高潮是不是很难。 反正她很轻易。 一波一波的快感像一种微妙的电流一遍一遍扫荡着全身,他从那根东西本身到腰部力量都是当鸭的好料子。 但她就是流泪了。 她似乎可以做到身体和情绪互不干预,身体像被寒流影响飞行的鸟,不停被打击地落下,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吹得更高。双眼却能平静甚至麻木地接受他的暴力抽送。 她很爽,但看起来心都碎完了。 那眼泪还是被光折射了,闪到凌度心里。 他一顿,停下来。 兰漱裤子被脱到只剩一条裤腿,裸着下身,上半身衣服也被拽掉了几颗扣子,双手被领带死死绑住,她好狼狈。 他窜出来一股后怕。 他的裤子早被他甩到一边,通红的一根东西上沾着白浆,惨白大腿上是一开始时兰漱挣扎而划出的红痕。 原来她拒绝了,是他无视了。 他裸着身走开,站在全身镜前,看着脖子和脸上的抓痕。 他很白,所以那些痕迹那么红。 原来她很激烈地拒绝过,是他像个疯子,没管她的死活。 兰漱穿上裤子,起来收拾东西。 她从衣服开始收。 凌度知道她是要走,但经历这件事,他无法挽留她,他没资格。 他可以把半推半就曲解成情趣,但兰漱明确拒绝了,他不能说她也很快乐满意。 兰漱装好行李箱,出来装直播工具,忙忙碌碌一个小时,她穿着那身潮湿的衣服,要重新走进暴雨。 凌度拉住她。 兰漱没回头。 凌度没说话。 兰漱等不了太久,外边雨大,她得早走。 凌度把门关上,堵住路。 兰漱转过身,“说好了好聚好散,你洒脱点。” 凌度心里被钻子钻空了。 她一个对生活条件那么在意的人,居然把这房子都让了出来…… 他在干什么…… 他吞咽空气,压住痛,“你待着,我走。” 凌度把她两个行李箱往后一拖,抓起外套,开门迈出去。 门关上,他靠在墙上,双手懊悔地捂脸。 他在干什么。 多么不愿意分开,这下也没立场再说了。 他被她甩了。 彻底地甩了。 * 兰漱站在门口,她知道凌度还没走,她没开门,也没把东西一一放回去收拾好。她只是看窗外的雨。 还好。 雨停了。 * 凌度和兰漱分手了,这事很快传遍圈子。 贺川打给凌度,想着把房子先借给他住。就算不论两人兄弟情谊,凌度也是帮了他老子大忙的人,他老子不会亏待他的。 谁知打不通。 祥子的消息这时插进来,“凌度找中信老杜内推,老杜没办下来,因为那天的面试都是陪跑,就为给一上海大小姐一点竞争的实感。” “什么?”贺川拧住眉。 祥子说白了,“我不知道老杜事先知不知情,但咱们少爷爱情事业双失利,现在肯定难受死了。” 贺川抿下嘴,也很难受。 祥子叹口气,“先找着他吧,我打不通他电话,我特么都要烦死了。” 电话挂断,贺川喉结一滚,苦味反上来。 * 北京璞瑄酒店。 凌度睁眼,酒店房间扑面而来的冷气比那天晚上的暴雨还胜一些。 他下床,抠开一瓶水,一口气喝完,扫一眼邮箱,没一封offer,把手机扔一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仰面接水。 早知道工作难找,他该在他妈卷款潜逃时,抱她大腿不撒手,不知道装什么,骨气到底有什么吊用。 但应该也没用,又不是亲妈,管他死活。 洗完澡出来,目光自觉落在手机上,头发上的水都不擦了,却想着拿起它来,切微信。 微信打开,跳出一长溜消息,谁的都有,除了兰漱。她的发财兔子头像又土又傻逼,而且安静如鸡。 她真不喜欢他。 别说爱了。 那天床上说爱他都是骗他的,她个骗子。 手机再次响起,贺川的头像不断闪动,他本想挂断,却误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先是长舒一口气,接着传来颤抖的声音:“还以为你死了,你个杂种。” 凌度沉默。 贺川音量减淡,“出来吃早点,就我俩。” * 前门文华东方。 兰漱事先不知情,木棠的商务车开到家门口时,她还在巩固腹肌,只能匆匆收拾下楼。 一上车看到木棠穿着明年春季的裙子,挑眉问道:“穿得这么隆重?” 木棠上下打量她,“你这也太素了。” 兰漱不喜欢让别人为难,这场饭局虽与她无关,但被邀请,怎么也得去露个面,就应道:“我回去换。” “算了,我带你买一身。”木棠拉住她。 兰漱没有推辞。 就这样,一路来到这里。 哈达千金定了东方别院,设了饭局,客人中除了木棠和她从中牵线的叔叔,就是计嗣玄闺蜜,还有几个福布斯中国under 30。 户外休闲桌前,管理端来茶点,木棠端起茶杯,一边喝着,目光朝热聊的几人带了一眼,说:“你觉得计嗣玄漂亮吗?” 兰漱点头。 木棠笑一下,“说实话。” “是实话。” 木棠啧一声,“有点装。” 兰漱知道她在说自己,没搭话。 木棠放下茶杯,“她长得大气,国泰民安的大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老资本家只会这么教闺女。”她用小拇指勾一下头发,“我爸也是这么教我的,所以我知道她多累得慌。包办婚姻出了岔子,当爹的急赤白脸为闺女伸张正义,其实只为自己的面子,根本对她不在意。”她停顿,又问:“知道为什么吗?” 兰漱没问。 木棠没等她问,“因为外边还有家,还有小崽子。” 兰漱喝茶。 木棠摇着圆扇,“约局的时候说得好听,来了发现又是一场铺陈人脉的好戏。精英不行,还得三十岁以下的精英。我说为什么设宴感谢呢,你给了计嘉达一个合理的理由踢靳冼出局,他终于又能唆使他的女儿为他的宏伟蓝图献身了。” 说到一半,她把扇子一扔,去了卫生间。 管家给兰漱换了茶,略微弓腰,温和地跟她招呼,“又见面了。您有需要就给我发微信,我来安排。” 兰漱以前跟凌度来住过,她回复,“好。” 管家微笑离去。 一位男士从西翼公共区走出,十分突然,兰漱抬头时,他正好朝她看过来,她不得已点头示意,对方顺势走到跟前,扫一眼座位问道:“我可以坐吗?” “可以。” 男士落座,解释道:“会客厅人多,我不熟,出来透透气,希望没打扰你。” 兰漱微微摇头。 沉默。 木棠回来看到男士,挑眉问:“首开科技陈总?” 男士起身,局促地点头,随即冲木棠伸出手,“你好,怎么称呼?” “徐木棠。” 陈郭洋神情微动,立刻说出,“木棠总。” 这是互相了解过了。 他们就首开研发的机器人畅聊起来,兰漱懂事地让出空间,一个人走到院外,沿胡同溜达。 她走来走去,阳光从她耳后来到眼睛。 有点累了,正好来到东北角的酒吧,她突然想去喝点,便迈进去。不是高峰阶段,却也没有空位。 她站了一会儿,接待过来说:“您好,今天酒吧是客座调酒活动,要提前一天预约,不好意思。 几人回头,兰漱被注视,流露一丝尴尬。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她刚转身,被突然进来的人握住手腕,很轻一下,立即放开。她本能地抬头,是位先生,四十岁左右,穿着低调,气质儒雅。 场内一位客人起身,走到先生跟前,“老板。” 先生右手拿起手机,左手插进口袋,屏幕冷光映亮他半边面庞时,他开口:“你跟我走,把位置让给这个小姑娘。” * 肉包子豆腐脑,糖油饼,炸灌肠,摆一桌没人动。 凌度不说话,贺川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兄弟这么多年,还没有过这种时候。 凌度昨晚没吃,有点饿,率先拿起筷子,一口糖油饼一口豆腐脑。 隔壁桌几位女士频繁瞥他,对他不算优雅的吃相充满兴致,觉得他掉在桌上的碎渣都不寒碜。 贺川瞧见了,换了座位,用一副单薄的背挡住她们的视线。 凌度手机响了,他翻过来,点开,是酒店管家,他退出时看到一个添加信息,对方备注写着,“我那天说了有关系户,你不信。现在信了吧。再告诉你个秘密,我就那个关系户。” 他想起来,是中信楼下要他微信那女的。 他没给,她也弄到了他微信,确实是只手遮天的大小姐。 他没理会。 贺川看他抬头,开口道:“晚上有个局。” 凌度没说话。 隔壁桌女士买单离开了。 特别快。 似乎从看不到凌度那一刻,就不想待了。 贺川双手拿到桌上,叠着放,近乎请求,“都是自己人,还有几位老大哥。你有起点,发家不会很难的,真的哥。” 凌度脾气不差,他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 但不是没有。 他有脾气。 他很犟的,可以冷很久。 贺川叹口气,脸一抹,准备死皮赖脸时,凌度突然说:“知道了。” 他一愣,搬着椅子挪近一些,“真的诶。” “嗯。” “行行。”贺川话多了,“关系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好的时候谁走关系啊是不是。你脑子好使,甭管干什么,准能成,兄弟几个就靠你了。” 他说了一溜好话,好像是哄着凌度进步,其实他知道,凌度根本不用他哄。 凌度一定会发奋,因为他要向兰漱证明,他并非无能。 思及此处,贺川刚拿起的筷子又悄悄放下去。 * 兰漱不愿占人便宜,没在酒吧多留,刚出来就接到木棠电话,“哪儿呢?” “在酒吧。” 木棠笑了,“你喝上了?快来,布菜了。” 兰漱没耽搁,往回走了,等她到饭桌上,已经开饭了。 几位男士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停留,但并未过多停留。 木棠挺直腰,冲她招手,“来这儿。” 计嗣玄也伸手招呼,“快坐,就等你了。” 木棠托着下巴看计嗣玄,“你真的厉害,换我是没法儿对我老公撩骚的女孩儿有什么好态度的,就算是我老公全责。” 话很难听,骂了好几个人。 计嗣玄笑笑。 兰漱也笑笑。 木棠一愣,端起酒杯,恍然道:“我也太不会说话了。掌嘴啊。我喝一杯,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心直口快你们知道。” 计嗣玄没把这话含糊过去,“说到这个,我很谢谢你。别的不说了,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木棠漂亮的手摆一摆,“嗐过去了,今天这么多才俊,马上玄姐开启第二春啦。” 计嗣玄又一笑,不再搭话。 现场男士也纷纷露出情绪,各式各样的,前边跟木棠聊过的陈总端起酒杯,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略有避讳地嘲讽这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徐家女儿。 徐家不用木棠联姻获取资源,因为徐家是资源本身,那哈达集团更不会把女儿婚姻当成商业工具。 计嗣玄选靳冼,纯是她情窦初开,她父亲不反对,纯是能兜底。计嗣玄心中愧疚,主动加入集团新启的科技板块,才有了这场饭局。 现场人都懂,甚至那除了美貌毫不起眼的兰漱都有可能参透这一点,不然不能一直沉默。就这个徐木棠,总是自作聪明。 也没关系,他们都默契地不帮别人成长。 酒过几巡,木棠有些微醺,扭头握着兰漱的手,唇弯一弯,眼睛眨得缓慢,“你跟凌度分手了。” 兰漱眼睫动一下,好几天了,她没去想过凌度,似乎再过几天,这个人就会彻底从她生命里退场,却还是低估了生命在交集太久后自然而然的黏连有多牢固。 她扯动唇角,“嗯,分了。” “不会是因为我说咱俩都睡过他那事,你回去跟他吵架了吧?” “没有。” 木棠沉重地呼口气,“那你糊涂啊,你知道多少人等着接盘吗?别看他是破产的少爷,但他爸就他一个儿子,你真信他爸这么多年划拉的钱都被他妈卷走了啊?那就是个说头。” 兰漱默然。 木棠透露,“而且他爸搞不好是个冤案。我爸意思是他爸被算计的。反正水深着呢。” 兰漱没有搭话。 木棠搂住兰漱的肩膀,安慰道:“我这都是基于你的条件,为你感到可惜。不过你打定主意,我肯定支持你。他确实太浪,跟你在一起之前女朋友就没断过,在一起之后能改吗?哪有什么浪子回头,金盆洗手?猫不偷腥,只能是不够腥,不能是吃素了。” 兰漱心不在焉,“是吧。” “当然了。”木棠凑到兰漱耳朵,“前几天我不是想给凌度介绍个车队里的活儿吗?他就跟我那姐们眉来眼去的。我那姐们也是个情场高手,这两天我叫她,她老说有事,八成勾搭上了。” 兰漱还那样,“嗯。” “啧。”木棠恨铁不成钢,“你老这样。” 兰漱说:“都分了,他跟谁在一块儿都是他自由,我没立场也没兴趣吃味,显得很蠢。” 木棠眉梢一挑,“心真大,我要是你,绝对接受不了无缝衔接,把我当什么了?而且还是玩得特花一女的。虽然是我朋友,但说句公道话,真不仁义。” 兰漱微笑,“是吧。” 她不点火,也不会扇风,木棠跟她说话费劲,一肚子憋闷没处释放,白她一眼,“你真,没法说你,窝囊劲儿的,我想帮你出头都没个出口。” 木棠说完转过身去,跟那头的人聊起来。 兰漱平静地端起酒杯,刚喝一口,一位男士走过来,手搭在椅背上,视觉上像是把她圈在怀里。 她一扭头,他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本能地后退,对方比她退得快,停在安全距离,才开口:“加个微信?” 兰漱一顿,他已经把手机递到面前。 她木木的,“哦好。” 男士笑了一下,“过量了嘛?别喝了吧。” 兰漱低头,没说话。 男士刚要拉开椅子坐下,兰漱来了电话,她点头“抱歉”,起身去院里接通。 她以为是广告,因为是陌生号码,本想当借口逃离那环境,没想到是正事。 对方的声音很好听,“博士脑梗住院了。” * 北大医院。 兰漱把花放在桌上,看着插着管子昏迷不醒的丁建党,平静的神情下流过一丝厌恶。 有人走进来,把打好的水放下,回头对她说:“是兰漱吗?” 兰漱回头,是那好听的声音,是去建党博士家见到过的女人。 她点下头。 那女人微笑,“不好意思把你叫来,博士对实验室投资人提出邀请你进入他的团队,投资人同意了,公告已经在公司内外发布了,不能收回。但他现在这样了,没法儿带你,即便你进到实验室,也只是打杂,不会得到指导和推荐,所以我……” 她话没说完,兰漱却听懂了,“你希望我主动拒绝,这样程序上说得过去。” 女人点头,“抱歉,我知道你热爱学术,这机会对你来说很难得,但你也看到了,他醒来也好不了,实在是……” 兰漱目光落在她手腕粗实的金镯子上,忍了片刻,还是说:“就算是博士邀请我的消息发给全网,他现在出了事,邀请不作数也很合理,没人说什么。一定要让我主动拒绝,应该是除了邀请,他还给了我别的。” 女人保持笑容,但没立刻搭话,那种被误解后本能的反驳,她一点都没有,更让兰漱笃定她被说中,此刻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应对措施。 兰漱猜测,“不会有股权吧?” 女人一顿。 此前建党博士就许诺过兰漱,会给她经济上的支持。他说得熟练,就是老江湖了,说明除了邀请她进入实验室,还有即时的好处。 兰漱再度猜测,“姐姐是不是发现建党博士对我略有不同,所以跟他大吵一架,导致他脑梗。” “开玩笑。”女人冷笑一声,拂袖子坐下来,“小姑娘想象力丰富,但搞研究靠想象可不行。” 兰漱点头,“嗯,那就不是吵架,是蓄谋。你熟悉他的生活习惯、身体状况,什么事能做、不能做,你比他清楚。他热爱学术,不会作践身体,但架不住你作践啊。” 女人为自己倒水,“很会猜。” “我不会拒绝的。” 女人吹吹热水,喝一小口,抬眼看过去,神情无一丝慌张。 兰漱恍然大悟,“可我拒绝没用,你有能力不让我进实验室,甚至不用通知我一声。你把我叫来,就为炫耀你拿到了他的一切。” 女人帮她把话补全,“而你,即便是长得漂亮又花样百出,也是白忙活一场。不过你应该知道,广撒网,捞到的,肯定不是一条好鱼,而这样的鱼又怎么可能一次砧板都没上去过。” 兰漱点头,唇角也挑起一点,“您确实是一块好砧板,而我不是,我是人。” 女人不恼,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能原谅所有冒昧。 兰漱话已至此,转身离开了。 出了医院,她站在路边,摸到半年还没抽完的一盒烟,点了一支,放嘴上叼着,手搭上围挡,抽一口,把烟夹在指间,那点急躁慢慢平复下来。 刚上钩的鱼就这么死了,还被吃到肉的人贴脸嘲讽。 她呼口气,小指勾一下头发,打开琢非生物的官网,浏览一遍后,还是选择不去纠缠。 丁建党死活不知,她翻盘的机会渺茫,纠缠只会浪费她的时间,而不一定能讨回便宜。 何况,精子库那事还没办完。 烟燃尽了,淡漠回到她的脸上。 她打开微信,同意了“关誊”的添加请求。就是不久前在局上要她微信的under 30。 打开他的朋友圈,游泳要在顶层无边泳池,私人球会打球要带鼓掌团,拍车库里的小天鹅还不忘让兰博基尼、法拉利、布加迪一闪而过。 这么精装的朋友圈这几年都不多见了。 要不是真的在榜上,真的年轻有为,说是绅士班的学员也有人信。 兰漱刚关闭微信,对方的消息便发过来,“没事吧,你那个脑梗的朋友。需要帮忙吗?我认识一些这方面专家。” 她没有回。 第10章 第10章 京城大厦顶层,京城俱乐部。 阳欢来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寿星邀请了几十位各行业的精英女性,她和熊袁媛都在受邀之列。 分别跟一些熟人闲聊之后,她们聚到一起,坐在沙发,各端着一杯酒,都没下两口。 “颂风确定解约了吗?”熊袁媛想起来。 阳欢第一次抿一口手中的酒,“谁说的。” 熊袁媛啧一声,“跟我还藏着掖着,咱们又不是一行业,你还怕我给你使绊子?我不会的。” “确实没解约,也没到期呢。” 她严防死守,熊袁媛也懒得再问,目光落向人群中央的主角,金励集团创始人和原配的独生女步漫,目前是金励集团的董事长。 她爸死后,她转型流媒体,十年打磨,把金励集团从一个显示屏供销商做成全球影视平台巨头。 但她当红不是因为事业有成,而是当年老公出轨一事上,她的处理方式被爆了出来。 当时她坚决不离婚,逼得老公摔死私生子,最终被判刑,而她无责并因此成为了年轻人楷模。 熊袁媛跟阳欢说:“她不是不参加这种生日聚会吗?她还有什么需要跟别人保持联系才能达到的目的吗?” “盛师去世五周年了,此前肯定对她有一些嘱托。她最近频繁露相,是盛师生前的点拨吧。” 熊袁媛挑眉,她知道这件事。 盛师是乩童,传闻中被神灵附身,可以指点迷津、消灾解难。他在华语娱乐圈和商界拥有大量知名信徒,其中就有步漫。传闻步漫这二十年好运就是盛师保的。 她想起一件事,凑过去,跟阳欢八卦,“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步漫是私生子,她甚至在步吟隆的孩子里都排不到前五,根本没继承资格,是兄弟姐妹陆续都没了,这才轮到她。” 阳欢不知道,不感兴趣,但可以跟步漫交个朋友。 正想着,步漫走过来,顾自跟阳欢碰了一下杯,微笑,“阳总过两天一起吃个饭?” 阳欢跟她喝了一口,笑着应:“好。” 步漫说完冲熊袁媛微笑点头,自我介绍,“步漫。久仰熊姐大名。” 熊袁媛起身碰杯,神色自若。 客套两句,步漫转向其他人。 熊袁媛皱眉,“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经过一次次聚会的磨合,阳欢与熊袁媛已经熟络。现在熊袁媛对她再无偏见,她也能把熊袁媛当朋友相处,“你少说话,这都是熟人。” 熊袁媛哼哼。 阳欢拿起手机,看到助理的消息。 她新开的会所开通了线上预订,但出了点岔子,没同步到后台,导致工作人员没看到预订消息,接受了老客户在微信发送的预订,现在冲突了。 偏偏周末包厢紧缺,想换一个次一点的都腾不出来。 经理打算先把包厢安排给线上预订的客户,微信是老客户,有得缓和,大不了换个日子送一个套餐。 阳欢没听全,“你看着安排。” 对方停顿一下才说:“姐,微信这个客户是上次咱们在缦合的活动上……” 缦合?阳欢眉梢一挑,食指不自觉剐蹭太阳穴,眼前浮现凌度的身影,说:“微信预订的账号发我。” 助理发送,阳欢一看,这不就是那贺川? 她说:“给这位小贺先生吧,线上预订的客户,你就回复后台延迟了,送他们一个其他日子的套餐。” “好。” 熊袁媛八卦,“又有业务了?” 阳欢把酒喝完,说:“没,我就属现在清闲了。” 熊袁媛大笑,“你就是太要强了,不一定什么都做到最好,差不多也有得赚,你看陈总不就很松弛?” 提到老陈,前几天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又勾起阳欢烦躁的情绪,她又倒了一杯,不等熊袁媛碰杯,一饮而尽,又不等熊袁媛喝完,放下杯子,起身说:“卫生间。” 熊袁媛皱眉,觉得她毛病多。 这时旁边的闲聊钻到她耳朵,“陈靖之又当爹……” 熊袁媛挑眉歪头。 “那女孩学播音的好像是,学都没上完就被养起来了。前段时间去医院,被同学撞见了,那同学也不是省油的灯,说是跟那女孩前男友说了,那男孩在翠湖天地骂了好几天,闹得不小呢。” “学都没上学那才十八九啊。” “要不说都是畜生,专挑那种还没步入社会的骗。我们这样的人还是该走出去,多露脸,给小女孩儿一些激励,靠自己是累点,但走捷径容易崴脚啊,这老东西孩子都遍布五湖四洲了。” “哈哈。你真损。” “你这话,多少人里出一个你?努力、机遇那么好得呢?比起累还没结果,真不如给大哥生孩子,至少衣食无忧。顶多没自由,但自由有什么用。” 话说完一阵沉默。 片刻后,有人接:“这也没毛病。” 阳欢回来了,熊袁媛看她情绪不佳,没把这事儿跟她说,只是伸手搂住她肩膀,拍拍她的手。 阳欢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熊袁媛叹气,“我跟你认识以后觉得你人真好,跟我以前想的一点也不一样。以前以为你这种靠男人的女人,一定矫情又做作。” 阳欢更莫名其妙,瞥一眼她面前酒杯,“差不多行了,省了我一会儿还得给你抬回去。” 熊袁媛不说话,只是搂着她。 阳欢无奈由她了。 * 云层里club。 北京表面上是没有3k的,背地里就太多了。 贺川老玩家了,热门场子里都有他的身影,这家新开的,很高端,他也就来过一次。 也有演员表演,男女基本在八分以上,但比较规矩,只表演。 据说老板是娱乐圈的,顶帅顶美资源很多,但各种原因挤不进那个圈子,就带着来了这个圈子。 人家宗旨是让拼搏的大家有钱挣还不被占便宜。 听起来有点拿顾客当冤种,但比起套路很多的场子,这种规矩的至少没有隐形消费,后续也不会有麻烦。 所以这家在行业里挺火的,顾客画像不是比较大又低调的老板,就是比较帅有点小装的二代。 贺川让营销叫演员过来,很快走进来一排,赏心悦目,祥子站起来呼一声,捂着心口,“来感觉了,谁也别拦着我爽吃。” “你真恶心。”有人喷。 祥子根本无所谓。 贺川没跟他们一起挑台,起身走到门口,打开微信,一溜消息全是他发的,凌度屁都没放。 可凌度明明答应了。 电话这时进来,几位大哥到了,他笑脸相迎。 那边节目已经演上了,俊男美女们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还客气,会聊天,提供情绪价值的水平堪比基金经理。 烟抽了两盒,房间有点呛了,贺川走出来,一推门看到凌度,他西装革履,跟经理有点撞衫,但就是能看出他是来消费的,气质太卓越了。 贺川举手招呼他。 凌度瞥见,走过去,刚到跟前,被贺川勾住胳膊,带进房间。 大部分人停下来,看一眼,却只有少一半的人收回目光。 贺川带来的两个女孩更是相视一眼,贴钻的指甲和手腕的尚美巴黎在镭射下闪耀。 凌度坐下来,贺川向旁边两位大哥介绍他,“黄总,这是我兄弟,北大毕业的,在中金干过,老爹以前是银行的,那啥进去了……” 前几句没引起注意,后几句叫各位大哥都抬起头来,重新审视这个小伙子,其中一人嘴快,“如果老爹留了东西,怎么缺机会呢。别是烫手山芋吧兄弟,我们氡力能源国有控股,不能含糊的。” 贺川卡住,磕磕巴巴说不出。 凌度倒了两杯酒,递给这位“总”一杯,顾自碰杯,喝一口,说:“现在搞的光伏基地,在审核嘛?” 几位总沉默。 他们确实是在等发改委文件。 这小子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听这口气,是审核这块有路子,可以走捷径? 凌度话又说回来,“我谈不上烫手,自是衷心求一个机会,但没有也理解。” 说完他一饮而尽,倒杯表意。 几位总滴水不漏,毫无情绪、动作可以让人窥到真实想法,周围纸醉金迷,这边也没针锋相对,但就是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贺川目睹全程,没听懂三句,就没说话,也省了露怯。 靠里坐的一位这时发话,“出来放松不谈工作。” 其余人接过话茬,你一句我一句把话题又带到演员的业务能力和云层里酒水的档次高低。 渐渐,演员坐到几位总跟前,凌度被挤到边上。 凌度毫无情绪,自斟自饮起来。 贺川想劝他,却不知怎么开口,索性靠在沙发上,假装很忙地刷起手机。 他带来的女孩凑过来,贴着他耳朵说话,“凌度是跟兰漱分手了吧?” 贺川没注意听,“什么?” “我跟你确认一下,要是分手了我就去加他微信了。”女孩拽着贺川衣服,伏耳大声说。 贺川明白了,扭头骂道:“拉几把倒,你以为他是什么纯情少男,你那套霸王硬上弓能管用?他搞对象的时候你还在喝奶粉,你就别动那没用的心思了。” 女孩啧一声,“扯,他二十五也就比我大七岁。” “他十岁就没初恋了。” 女孩无语了。 但她不死心,即便贺川丑话说在前头,她也还是凑到凌度跟前,夺过他的酒瓶,换了瓶洋的,“啤酒几个度啊,得喝这个。” 啤酒没度数,但连开六瓶也会微醺,凌度看都没看她一眼,“滚。”说完麻木地去了卫生间。 女孩旁边又出现女孩,两人眼色一对,就把两瓶高度酒兑在了一起。 包厢灯光低沉,酒气浮在空气里,大家各自热闹,谁也没注意到两个被酒精掠夺大脑的女孩在犯罪。 凌度放水回来,坐下,接过女孩端来的酒,闻一闻,淡淡道:“麦卡伦和路易十三掺,要我死呢?” 前边搭讪的女孩挑眉,胳膊搭在他肩膀,脸凑过去,“牛逼啊哥哥,这能闻出来?那敢不敢喝呢?” 凌度闻不出来,是看见了。也不敢喝,他的男子气概只在兰漱面前才有展现的欲望。 他放下酒,没回答,又开了一瓶啤酒。 两个女孩对视,互发微信说他装逼,随即换了个目标。 凌度继续喝闷啤酒。 其实十几度一瓶的原浆,踩箱喝也容易多,他如何不知道,但就是停不下来。 贺川察觉到凌度不见时,那两个女孩已经趁他意识不清,把那杯掺的灌进他嘴里,趁机摩挲他的身体,还很惊讶,“好大一坨欸。蛋也好大,这么大说明性欲……” 她们扶着他,轮流把手伸进他的裤裆里,攥住那根烫烫的但还软软的东西,轮流骑他身上,耸动着腰,试图擦出物理变化。 他吐了很多,但实在美貌,她们便能甘之如饴地亲下去,在他毫无攻击性的推拒里越来越疯狂…… * 阳欢回到家,拢一下头发,晃晃悠悠走到沙发,坐下来,目光转向全景落地窗外。 夜来了。 她打开贺川朋友圈,不小心赞了最新一条状态,立刻取消。 贺川顿时发来一条消息:“阳总晚上好。” 阳欢姿态松弛,“去云层里了?我听助理说了。” “嗯。” “好好玩儿。” “阳总没什么事儿也来呗?上次都没机会跟您喝酒,您周围人实在是太多,我削尖脑袋都进不去。” “油腔滑调。”阳欢嘴角平静,神情也没起伏。 贺川不秒回了,上方一直弹出“正在输入”,她懒洋洋地看着,过了很久,他说:“阳总觉得我朋友凌度怎么样?” 阳欢挑眉,“挺不错。” “他也在,您要来吗?” 阳欢手指刮了刮太阳穴,“有女朋友的人干不了这行。不是我不给他机会,他有牵绊了。” “他早分了,他现在在找工作。但您也知道,这世道,没点关系就没出路。” 阳欢弯唇,闭上眼说:“我说的是他俩感情太深。我拿你当熟人,跟你说一点行业内情,不怕他有八个女朋友,怕他有一个,而且爱这个,也怕这个爱他。” 贺川当即反驳:“她不爱他,她从来就没爱过,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阳欢睁开眼,“是吗?” 贺川一顿,音量减弱,“姐你帮帮他。” 阳欢看一眼时间,“今天太晚了,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我给你们送一箱路易十三。” * 贺川跟阳欢聊完,收起手机,终于发现凌度不见了,问了一圈人,后知后觉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卧槽”。 * 卫生间太小,凌度躺不平,两个女孩都无处施展,何况她们又叫来两个男生。 最后几人一合计,要把凌度带到酒店去。 他们给他戴上帽子,把他乔装成喝多的样子,一男一女架着,一男一女前后护航,带他出了会所。 * 兰漱负责网球友谊赛,最近一直忙着了解会员的性格和喜好,网上、线下资料整理了好几天,重点罗列了好几页。 比高考那年都认真。 不过那年有凌度为她保驾护航,倒也没那么不好过。 凌度…… 兰漱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渐渐熄灭。 她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亮了,没一会,又灭了,声控灯也灭了。 她不再点亮屏幕,也不再唤醒夜灯,维持着双脚蹲在老板椅上的姿势,慢慢的,抱住了膝盖。 如果凌度在,会走过来,故意当着她的面,把手举高,在灯下打个响指,挑一下左眉,打一个mouth pop,问她:“对你老公一八七的身高有没有一个具象化的认识?” 她觉得他很傻逼,通常不理会,有时心情好,也会拍手掌,告诉他,没有一八七也可以开这个灯。 他会说:“我老婆太厉害了,都会开灯了!”然后捧住她的脸亲一口,顺手端起她的咖啡,自己喝掉多一半,留下少一半。 她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但晚上要是动脑,又必须喝咖啡,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凌度就会替她喝一些,这样提神作用有了,晚上也不失眠。 想到这里,兰漱目光转到已经见底的咖啡杯上。 不知不觉喝掉一杯了。 她眼睫一动,突然心里有点别扭,不确定是不是空气不流通的关系,却还是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夜间的风吹过来,她的思绪集中一些,可以强迫自己不再想凌度了。 她又不爱他,她只是习惯有他,而习惯会变的。 丢掉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兰漱点开跟关誊的对话框,他最近都在跟她聊网球,刚发过来一段全运会网球比赛的视频,还有他一句评价:应该打他反手。 很外行的话,她还没回。 差不多到点了,她回过去,“?不是,你真的懂啊?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关誊发来一个表情包,“略懂。” 兰漱神情冷漠,“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专业的了。俱乐部大部分新会员都是娱乐为主。他们可能其他领域很优秀,网球只算是一个起到加分作用的小爱好。” “我也是随便打打,每天都忙,早没当年猛了。” “又谦虚[无奈]。” “哈哈,早点睡吧,明天去找你打球,结束我们去吃南京的本帮菜,我老家的味道。” “好啊。” “晚安[亲吻]。” 兰漱看着那个亲吻的表情包,没回,约莫半分钟,关誊撤回,发了一个挠头的表情,打过来一句,“发错了,两个表情包离得太近了。” “晚安[可爱]。” 关誊回:“网球高手做个好梦。” 兰漱不再回复,放下手机,捏捏脖子,一个陌生号码这时打来电话,而此时已经十二点半,她摁掉,没接。 对方又打过来。 她接通,复制手机号到微信搜索,同时听着对方说:“凌度被两个女孩带走了,同他们一起的还有两个男生,据他们在一个玩咖群里炫耀的内容,他们计划在宝格丽酒店……” 兰漱眉头一拧,抓起车钥匙,夺门而出,还不忘对电话那头说:“谢谢阳总。” 那头一愣,没有否认,挂断了。 兰漱有车,以前凌度送的,一辆帕梅,她不想出油钱和保养费,也不想跟他要,就没怎么开过,反正打车很方便,而且可以用凌度的打车软件,她也不用花钱。 * 助理对阳欢汇报,兰漱知道电话是阳欢授意打去的。 阳欢顾自为小猫梳毛,没反应。 电话挂断,阳欢放下排梳,眼前浮现兰漱的脸。 她有张超高水准的脸,所以多少人爱她阳欢都不觉得奇怪。 前边跟贺川聊天,她轻易品出了他的反应不对,确定他是站在兰漱那一头的,但没拆穿。 没一会儿,云层里管理打来电话,昏迷不醒的凌度被两男两女带走了。 同时贺川发来求助信息,凌度不见了。 贺川知道两个女孩带走了凌度,但不知带哪去了,电话也不通。 阳欢让他问共同好友,很快找到她们在其他群里的聊天,说会把凌度受辱的视频发到外网,有人不信,她们便拍了凌度昏睡的照片,少爷小姐们一眼识出宝格丽酒店的装饰。 贺川已经带人过去了,他自有能力救朋友,用不到阳欢,但她还是让助理给兰漱打了个电话。 上次她来缦合顶层被验资,留过联系方式,也加了微信。 小猫跑回来,跳到阳欢身上,她闭上眼摸摸它。 音乐舒缓,带来平静感,阳欢沉着地呼吸,集中精力听节奏。 有意思。 * 兰漱一边开车,一边联系宝格丽酒店的客户经理,之前住都是凌度订房,后来她给客户订过,找凌度推的名片,联系过几回。 对方一听凌度非自愿被带来,积极地回复:“您稍等,我帮您问下。” “麻烦去看一下监控。她们大概率是两人办理入住,其他人是被带上去的。凌度昏迷很好找。” “马上。” 兰漱赶到酒店时,经理已经查到了凌度的房号和入住信息,并调取了监控。 酒店紧急开完会后报了警。 兰漱心里明白,眼下自己只能等警察过来,再一道进房间。 而这样,最快她也要等十分钟。 她不能等十分钟,便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到宝格丽酒店b1电梯区。 挂断,她所在的电梯门也关上了。 突然有人伸手,电梯又打开,她被迫抬头,看清对方的脸时,她下意识一顿。 电梯门关上,男人没转身,但有问她:“来找人吗?” 兰漱顿时生出第二个方案,“您知道……” 男人收起手机,把手抄进兜里,拿出一张房卡,刷卡摁楼层,刚好就是凌度所在房间的楼层。 兰漱没有询问,两人再无交流。 等电梯停下,门打开,男人先出,随后又是男人先行,巧得是,跟兰漱又是同路。 到这一刻,兰漱确定他们目的一致。 果然,他敲了那间房门。 半天门才打开,还没看清人,他抬腿一脚,她一愣,秒接应,闪进门,首先看见两个衣衫不整的男生,然后瞥见一个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女孩,接着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最后才是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的凌度。 两个男生看见人,第一反应是懵,第二反应是躲,并无反抗能力。 兰漱眼里冒火,扬手甩出两巴掌。 他们后知后觉地呲牙,但本能驱使他们回头一瞥,目光撞上身后气质不凡的男人,没敢贸然反抗。 沙发上的女孩不管不顾,起身骂:“什么傻逼!” 兰漱大步跨上前,抬手扬在她脸上,反手又是一巴掌。 等那女孩回过神来,兰漱已经走向凌度。 凌度被戴上了防咬嘴套,她解开针扣,摘掉嘴套,眼泪一瞬涌出来。 她忘记了动作,后知后觉地摸摸脸,摸到眼泪,很诧异,怎么那么疼,哪里的痛感呢? 她花了数秒收拾情绪,终于再次看向他。 看到铁罩把他的鼻梁硌出红印,皮质绑带勒得脸颊显出血红的印子,比巴掌印深一点,比脖子上的掐痕、身上的鞭痕浅一点,她又被那种毫无源头的痛感席卷。 就像他走进的那一场暴雨,密密匝匝,她心里坑坑洼洼。 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把掌心扎了一窝口子,她忍着痛,沉默地从各处捡起他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 贺川来晚了,咬牙从兰漱手里接过凌度。 警察没来,兰漱心知原因。 她走到男人面前,抬头淡淡道:“谢谢。” 男人从口袋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绢布递给她,无视她那一声感谢,也淡淡道:“我没用过。” 兰漱没接,不再道谢,转身离开。 已经清醒的二男二女见状也要脚底抹油,男人没有制止,平静地把绢布放回口袋。 电话这时响起,他接通,那头先是深呼吸,片刻才说:“谢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男人眼前浮现出刚才那女孩克制眼泪的样子,跟上次在文华东方酒吧门口时没有不同,明明很难过,却装得平静。 他单手抄兜往外走,“客气了。” 那头沉默片刻,“他以前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以为是他爸没告诉他我是他母亲。” “他是昏迷之前打给你的?”男人一笑,“那挺有意思,你儿子还能未卜先知呢。” 第11章 第11章 贺川开车,兰漱坐在后座,凌度躺在她的腿上,她一手托着凌度的下巴,一手在他头顶绕一圈,覆盖他的耳朵。 窗户开着,风太凉了。 贺川从窗前镜看到这一幕,抿抿唇,不知不觉攥紧了方向盘。 停好车,贺川打开后门,在兰漱的协助下背起凌度。 两人一路无言上了楼,把凌度安顿在床上。 贺川细致地帮凌度脱鞋,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兰漱已经顺手褪下凌度的袜子,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看着她这一连串自然流利的动作,他愣了一下,话到嘴边,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兰漱没留他,“谢谢。” 贺川欲言又止,转身离开。 门哐一声关上。 兰漱涤了毛巾,回到凌度跟前,为他擦了脸,但那些红痕擦不下去。 她想用力,又觉得,那自己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她放下毛巾,俯身抱住凌度的头,脸贴着脸。 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悄悄积在两人脸贴脸的缝隙里。 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眼泪止不住,她只好起身重新涤了热毛巾,替他擦脸,又把护肤品倒在掌心揉开,往他脸上抹。 尽量避开那些红痕,可痕迹太多,总会碰到。 偏偏他长得白,那些痕迹落在脸上,触目惊心,把她的心也扎穿了。 她不敢停留,快速结束,转身离开。 卧室的空气有些压抑,她需要更多的氧气,可能打开窗户会好一点。 果然,窗户一开,风吹进来,平静一些,心疼也散掉一些。 回到卧室,凌度醒了,正艰难地往上挪,要靠在床头上,她走过去,托起他的背,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蹲下来,仰头问:“饿吗?” 凌度没看她,“渴了。” 兰漱倒了杯水,过来喂他。 凌度也不客气,直接解放双手,等着她喂。 喝完水,兰漱转身把杯子放好,重新坐回床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他体内的酒精和药力还没散尽,皮肤烫得像火烤过。 兰漱不敢再随便给他吃药,就订了热汤,还没送达。 她刚想开口解释,凌度却抢先一步说道:“哭过了。” 兰漱自认为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否认了,“我为什么哭。” 凌度指尖拨开她的碎发,顺着下颌线一路滑至下巴,轻轻捏住。一抬一按间,两人位置的高低顺理成章地掉转,他的目光沉沉压下来。 兰漱不动,直直看他。 “睁眼看到你,我很难过。兰漱。” 兰漱皱眉,摆脱他的钳制,站起来,拒绝被他俯视。 凌度自嘲一笑,垂下目光,“白天我去了丁建党的实验室,前台说,他住院了,我买了束花去看他。” 兰漱眼睫一动。 凌度没看她,只是闭上眼,轻轻呼吸,对她的反应不感兴趣一般,“病房一个女的告诉我,你勾引了丁建党,让他给了你实验室2%的股份。我不喜欢她提到你时的用词,把她打了,付了一万五医药费。她说要曝光我,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兰漱微愣。 她从没听他主动提起过他妈。 “我活那么大,没找过她,但是我解决不了这件事,就像我搞不定缦合的房子、中信的工作。我明知道贺川介绍的大哥未必靠谱,但我不敢错过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呢?那我是不是就能攒多一点买房子的钱了。” 凌度说完,睁开眼,红彤彤的眼睛,疲惫地注视着她,“果然不靠谱。初次见面不是在商务会所,不是在饭局上,而是在3k,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帮我引荐。” 兰漱目光朝下,避开凌度的视线。 “那是为什么?”凌度说:“为了继续给我和阳欢创造接触的机会。” 兰漱提口气,手往后伸,想若无其事地撑住桌沿,显得她很从容,但意外摸到烟盒。 “他以为我不知道云层里的老板是阳欢。” 兰漱干脆叼一根烟出来,转身拿起打火机,点着,走到窗边,开窗,双手搭在窗户上。 凌度歪头,眼睛缓慢眨动,一点洞悉真相的得意都没有,“明明我已经跟他因为这件事决裂过了,他为什么还执着呢?” 话音落下,兰漱指间夹着的那支烟,一截烧得苍白的烟灰不堪重负,断裂在夜风里。 凌度缓缓挪开目光,不再看她。 他怕他心软。 他总会在她的事上心软。 “胡莱找我了,他现在在柬埔寨回不来,急需一笔钱。他告诉我,贺川前边给了他一笔,让他把祥子叫去缦合会所。后面就是,我和贺川赶去救人,我第一次见到阳欢。” 兰漱抽烟的手有些抖,她只能通过猛地吸入来掩盖。 凌度越说到后面,越松弛了,“你大概没料到胡莱会来找我。毕竟在兄弟几个里,我是唯一的穷逼。但架不住那些不穷的谁也不管他啊,他走投无路,可不就来找我了。” 兰漱静静听着,面无表情,但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第二次跟阳欢见面是在平谷,贺川的钓鱼局,阳欢刚好就在隔壁。第三次是酒会,我被卡验资,你赶了过来。”凌度数着床单上的条纹,“截至刚才,我还能骗自己,他是为我好,想帮我争取进入娱乐圈的机会。直到我睁眼,看到家里的天花板。” 兰漱身形一顿,转过身来,脸色灰白,像是经历了一场放血。 “如果把我叫去云层里是他个人行为,那我应该在医院。因为我和你分手了,他没理由联系你。但偏偏联系了你。只有一个原因,他从一开始就受你指使、向你汇报,你是整个计划的策划者。” 凌度有些悲伤,“什么计划呢?给我和阳欢拉皮条。” 兰漱张张嘴,“不是这样。” 凌度眼泪砸下来,“我想过,你或许只想让阳欢签我做艺人。可我解释不了你为什么去酒会,把你和贺川的勾当摆到台面上。我现在想通了,你去酒会,就是为了让她看我有多爱你,好激起她的竞争欲。你从头到尾,都是想让她看上我。” 兰漱摇头,却无法辩驳。 她不是被贺川叫去的,她是被阳欢通知的。 阳欢料定她担心凌度,一定会去,而凌度睁眼看到她,就会认定贺川这么撮合他和阳欢,是她背后指使。 当时接到阳欢的通知,她就知道阳欢不怀好意,但她没法在听到凌度昏迷被带走时,先考虑自己会不会被怀疑。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先确保凌度安然无恙。 凌度眉心痛苦地拧在一起,“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般配,是因为我有钱。就像靳冼、丁建党,可以带你吃高级餐厅,给你存单,给你股份。现在我不能了,但我好像很忠诚,如果阳欢看上我,我一定能从她手里搞钱给你花。” 凌度说到这,被子湿了大片。 他用掌心抹掉眼泪,“你以为丁建党可以给你钱,给你股份,就找出一个什么,我做得多了,这种蹩脚的借口,跟我分手。” 看着他一脸伤,眼泪还止不住地落,兰漱心里堵得慌。 “你想着,既然我不能帮你搞更多钱,就别影响你接触别人。你目的很单纯,就是捞很多钱。” 兰漱手指的烟燃尽了,烫了她的手,她才松开。 烟蒂还在烧,她心里也在烧。 “在我决定前往云层里,我还在对自己说,只要这事与你无关,我就回来继续给你当狗,为你理想的生活做我不情愿的事。”凌度仰头,“但是兰漱,怎么就是你呢?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兰漱一顿。 凌度的眼泪越来越汹涌,“没能力让你生活得更好,我以为是我不够努力,但只要我不爱你,我本不用很努力。” 她攥紧拳头。他说,爱。他们之间哪谈起过“爱”这件事。 “可是我爱你。” 兰漱走过去,朝他伸出手去。 凌度在她碰到自己前,抬头,“我不想爱你了。” 兰漱停住。 剧烈的疼塞满心口,通风的环境都没什么吊用。但她还是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凌度在她开口前,扯回衣袖。 兰漱手停在半空,心跳漏掉半拍,从来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失控。 凌度别开眼睛,淡淡道:“滚。” 兰漱自然说不出挽留的话,尤其在“滚”字吐出来之后。 她迟疑片刻,转了身。 关门声传来,凌度手捂住脸,眼泪根本止不住。 当他意识到他爱她时,他已经无法抽身了,但怎么办?总不能真为了她去傍阳欢,她凭什么这么糟践他? 心里真疼。 真他妈疼。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爱她。 * 兰漱出来只带了手机,坐在通宵营业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带酒精的咖啡,像往常一样打开新下载的剧。 咖啡馆人不多,她手机的声音有点大,可她还是不知道讲了什么,同一集进度条拉回好几次。 直到店员委婉地提醒,她才把音量调小,淡淡说了一句“对不起”。 店员把自己的耳机借给她,还有一份没卖出去的小蛋糕,“这个小蛋糕是下午做的,送给你,要开心哦。” 兰漱道谢,拿起勺子,挖了一块,甜得嗓子疼。 第11章(2/4) 第11章(2/4) 她的嗓子是这样,会带着心一起疼,所以她放下勺子,看着屏幕,脑袋一片空空。 即便如此,她还是回了关誊的消息,说了晚安,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贺川也发来晚安,她没回。 当年就数贺川撮合她和凌度最厉害,仿佛比谁都盼着他俩能走到一起。 也因此,她注意到他。 他什么都比凌度差一点,除了受欢迎的程度。 凌度阴晴不定,偶尔有一点孤僻,贺川不是,他很会用仨瓜俩枣的好处收买人心。 他加上兰漱好友后,朋友圈总是删删发发,暧昧的歌也来回分享。 八百假动作,每个都在表白,她当然看得出来。 那次是一个富二代送了她一块表,正好被贺川撞见,他当场变了脸色。 她本以为他会跑去跟凌度告密,没成想,他瞒了下来。 也是那时,她意识到,这个凌度的兄弟,将来也可以是她的工具。 她说什么贺川都信,她说凌度以后成了大明星,还会感激他,何况这事不成对凌度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就信了,巴巴把凌度带到阳欢跟前。 但这一次,不是她指使的。 她和凌度分手,倒也不全是因为当时觉得能从丁建党那里拿到股份和资源。她是真觉得两人不是一路人,不想再把他拉下水了。 但事情兜兜转转,还是走了原计划的路,居然还成了。 阳欢会打给她,就是要让凌度厌恶她,如果她不在意凌度,没必要做这件无聊的事,显然她在意。 显然,她最初的计策有效,阳欢真吃这套,真看不得俊俏的小伙子一头扎在爱情里,真会激起拯救欲。 凌度也确实,真有魅力。 兰漱微微抬头,挽了一下碎发。 虽然不再打算利用凌度从阳欢手里搞钱,但参透了阳欢的性格底色,也是一件功绩吧?毕竟那是阳欢。 她这样对自己说。 就是代价有点大,是用彻底失去凌度换来的。 不过她在惋惜什么呢? 她自己不要的。 不是吗? 想到这里,心口一刺,她又挖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 这时,社交平台上被提及那一栏消息爆炸了。 她点进去,是凌度之前艾特她发的作品,看日期是在他们分手前,没想到火了。 凌度:我老婆@兰漱 想要一个房子,号能不能火一下,我想带货。 小蛋糕忽然变得难以下咽,她的胃和眼同时要画面,拼命让她看起来一败涂地。 店员看到兰漱眼泪如雨,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拧着眉头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她说完晕了过去。 店员惊呼一声,立刻拿起她还没锁屏的手机,给最近联系过的人拨去语音,急道:“喂,你是这个手机主人的朋友吗?她在我们店里晕倒了……” * 十二点半,兰漱还没有回来。 凌度看了几次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兰漱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当然他不是要反悔,那些话也都是真心的。 只是这么晚了,她有地方去吗? 他从床上起来,突然一股眩晕来袭,使他险些跌回去。 他撑着床缓和眩晕感,手机响了,但不是兰漱。 电话接通后,那边停顿片刻,“你还好吗?” 语气温柔。 凌度前半生没听过几次这么温柔的声音。 他一度以为,课本里那种包容万物的母爱根本不存在。 直到他爸入狱前,给他这电话,让他有事再打。 他当场拨了。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么温柔。他还吊儿郎当地问会见窗那头的凌和琛,这是谁。 凌和琛没说话,他却从他表情里得知答案,当即挂断。 后来他再回想那个声音,才觉得那通电话打得太草率。 可等他确定那头是亲生母亲,又再没勇气打了。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不要他了。 可他又不太想面对答案。 没打之前,一切都还能靠想象自圆其说,一旦打过去,真相只有一个。 什么都有可能,唯独不能是因为爱他,毕竟爱能排除万能不是吗? 那头又问:“凌度。还好吗?” 凌度回过神,转身落座,拿起兰漱的头花摆弄,“嗯。” 那头沉默。 凌度没挂断。 许久,那头说:“你想要钱,我会给你,但我不能认你,我没你想象中风光,我也是如履薄冰。” 凌度没停手,继续摆弄。 那头迟迟得不到回应,又放缓语气,“一旦让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我跟你爸的事也瞒不住。你知道你爸怎么进去的,我不可能不受牵连的。” 凌度放下头花。 “我问过这四人了,有皮肉的施虐,没有做其他的事,我保证你不会再看到他们了。你在禧瑞都那房子我给你买了下来,你先住着,或者你想出国吗?美国?” 凌度一笑,“你想多了,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要认你,缺钱而已。你步漫克父克夫克兄弟,我还想多活几年。” 那头不语。 “你要是想坐稳你的江山呢,就用钱堵我的嘴,不然我不保证我哪天去探监,从凌和琛那里知道你们的过往,开个栏目专门给别人说。”凌度懒散的说着。 那头仍不语。 凌度失去耐性,要挂了,对方接话,“你在被带走前,打给我,就说明这场意外是你故意制造的。具体什么原因我不问你,你也不要威胁我,不然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是老子,你是儿子。我的东西是我的,不默认是你的,我给你是我的心意,不给你,你也只能忍着。” 凌度挂了。 她装什么逼? 他转手打开社交平台,正好之前的作品火了,他立刻直播。 刚开播,直播间就被封禁了,速度堪比博尔特。 很快,电话又打过来,依然很温柔,“多少。”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他报数后,挂断电话,站起来,往外走,想看兰漱有没有带一点东西,好确定她准备在外边待多久。 确定只有一部手机时,他微微叹气,心里一阵抽痛。 多狠的心,她为什么能做到呢? 他这样问自己,突然恍惚,她一直是这样,她甚至是因为这样,他才关注到她,不是吗? 思绪把他拉拽到十年前的一天—— 高1413班组织了考前搬运活动,男生搬书桌,女生搬课本,其余人打扫考场和场馆,为接下来的考试和友谊赛做准备。 兰漱被分到体育馆。 没活动时,体育馆是上锁的,没想到凌度和贺川在那儿,还有几个外班男。 兰漱没理会,先打开扫地机,点击自动清洗功能,再提一桶水,开始擦栏杆。 那边打球的不愿意,有人冲她大声喊,“等会再开!好吵!” 她没说话。 那人又说:“哈喽!我跟你说话呢?!” 兰漱扭头,看过去。 那人一看见她,朝她奔来的脚步顿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之前高中部就在传,有个叫兰漱的女生,凭一己之力让凌度失去本名,被调侃成“性转版兰漱”。 因为论美貌,两人难分伯仲。 自那以后,他俩的名字就总被绑在一起,私底下的打趣也愈演愈烈。 发现是兰漱,几人齐刷刷转向凌度。 凌度刚换好衣服,一扭头,看到她,正好有风吹过来,邪门似的,吹起她的头发,让她好看得过头了。 但他不喜欢。 美貌而已,他又不是没有,照镜子就好了。 有人这时说:“管管嫂子啊,她把扫地那玩意打开,咱们怎么打球?” 贺川也说:“就是,怎么回事啊度,这么没有家庭地位啊!” “关了不就行了,狗叫什么。”凌度骂道。 第11章(3/4) 第11章(3/4) “我不敢,一会嫂子生气了。” 凌度走过去关了,冲几人说:“还打不打了。” 没人调侃了。 兰漱懒得跟他们计较,按学校要求擦完栏杆、拍完照,便如释重负般离开了。 后面是连续几天的期中考试。 那几人缺席考试,在体育馆打球,被大会公开批评,不知怎么回事,这事儿传出一个版本,是兰漱告密了。 兰漱本没当回事,可事情却发酵得不可控制。 小小一件事,演变成对兰漱人品的辩论大赛。 她怎么跟她的穷鬼父母寄生在化工厂老板身上吸血;怎么让老板收养她;怎么有资格上清华附中……传出一百个版本。 她那一阵子更不爱说话了,课余都捏着一部碎了屏的小米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什么。 凌度常规出国给自己放假,归来时,兰漱被孤立得正凶,连广播操列队都没人跟她站在一排。 他不觉得是兰漱告密,但确实也想不通,学校是怎么精准掌握他们逃考细节的。 也是这个契机,他莫名其妙地开始观察她。 她饭量很小,饭盒就巴掌大; 拒绝奶制品,不爱吃甜食,喜欢喝水,也很能喝水,她有个两升的保温壶,课间会倒一杯,边看剧边喝; 她喜欢看剧,英剧、美剧、韩剧、日剧,喜欢上外网,每天会在第一个大课间把关注博主的更新看一遍; 喜欢玩游戏,什么都玩,那部破手机上都是各种游戏的工具软件,水平不祥; 写字很好看,偶尔会写字帖; 还会美甲,自习课她经常鼓捣她那个指甲,她有一个棉花包,里边是五颜六色的甲油和工具,但她只给自己做裸色本甲; 她好像是绝对色感,总能懒洋洋地说出英语老师每天的口红色号; 一周会做一次手账,剪下来杂志上模特的穿搭,配一些亮晶晶的装饰和印章; 她胆很小,那次班里看电影,有一个恐怖镜头,她转身扎进他怀里,手心都是汗,给他的黑色短袖攥出了两个深色手印; 她没说对不起,她还很有理; 被孤立好像并没有真正影响到她; 她对一个人吃饭还是两个人都不是很在意,跟别人在一起,她可以笑着融入,独处时,她好像也很惬意; 她大概是没有喜欢的人,她看向谁的样子,都是平等的漫不经心。 没什么意思。 凌度认定这是一个无聊的人。 后来,球友主动在广播上承认了他受不住教导处压力,把他和凌度几人逃考试去打球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事后怕被冠以背刺之名,就一直装成受害者,导致兰漱背锅。 瞬间,兰漱的口碑两级反转。 本来这也是跟凌度无关的事,偏偏让他看见这男生在胡同口挡住兰漱的去路,委屈地问她能不能加好友。 兰漱声音淡淡的,“又不是我让你去澄清的。” “可是我不忍心他们孤立你!” “那你就是在为你的‘不忍心’买单,跟我又没关系,我为什么要给你我的微信。” “但你获得了实际的好处啊,他们都不孤立你、也都不骂你了啊。” “我要了吗?” 兰漱说完,理所当然地走了。 男生在原地站了很久,凌度也在路边的车里坐了很久。 那么美的脸,那么缺德。 他厌恶精致利己的傲慢,那副死样子跟他有什么区别?他不喜欢照镜子。 从此,他开始有意躲避,强行掐断对她的观察。 只是养成了习惯,花了好一阵才戒掉。 不被观察的兰漱很长一段时间里,无任何不同,除了身边多了一个固定的身影。 她每天都会跟他一起吃饭、放学、逛街、买冰淇淋、打网球、看电影、去图书馆。 调侃的声音传到凌度耳朵里。 很多人都说,兰漱要脱离颜霸组合追求真爱了。 也有人说,凌度还不去追吗? 凌度莫名其妙,家暴男上身一样,一脚踢翻了课桌,大发一通脾气,“干我屁事,不要什么都扯到我身上,不认识,也没关系!” 鸦雀无声。 不知前情的兰漱迈进教室,也没好奇发生了什么,随着老师走进来,下一节课开始。 课堂上,老师点名兰漱回答问题,凌度先一步站起来,抢答,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针对之意,毫不掩盖。 中午吃饭,凌度没出学校,在食堂吃,看了一眼排队的兰漱,走到她前边,跟人换了位置,夹走最后一块牛排。 卫筝为她打抱不平,“你插队了,同学。” 凌度理都不理。 兰漱淡淡说:“没关系。”退而选了鸡腿。 两人找位置坐下,凌度就坐到他们对面,隔着过道。 戚忻走过来,坐在凌度旁边。 她是大家默认的凌度目前的女朋友。 凌度根本不饿,把饭推给戚忻,她倒是颇为意外,“给我打的饭啊。” “嗯。”凌度直直盯着兰漱。 卫筝把自己的鸡腿给了兰漱。 兰漱皱眉:“吃不了那么多。” 卫筝十分温柔,“你太瘦了,求你多吃点。” “好吧。” 对面凌度猛地起身,餐盘被起身动作掀翻,他觉得这些饭难吃死了,空气中还有股绿茶味。 他最讨厌绿茶。 戚忻瞥一眼对面兰漱,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可能跟凌度发生了什么,倒没有声张,收拾东西,追凌度去了。 她把两瓶水都给凌度,给他喝一瓶,让他拧一瓶。 凌度没接,他不喝也不拧。 戚忻委屈撒娇,“干嘛啊。” “你没长手吗?” “我不是你女朋友吗?”戚忻一脸不理解。 “我承认了吗?” 戚忻神情一顿,一句“你没拒绝啊”说得全无底气,尾音虚弱。 凌度嫌烦,快步两步,甩开。 戚忻追着他说:“卫筝家里不比你家差的,虽然他有个哥哥,但传闻他哥不是亲生的!” 凌度走得更快。 “你不知道有些女的多能装,就看她们喜欢跟谁玩儿,如果她只跟有钱的玩儿,就是贱货!” 恶心话钻进凌度耳朵,凌度转过身,走过去,“贱货在说谁?” 戚忻盯着他那双豹子般的眼睛,瞬间噤了。 凌度烦,下午课没上,也没什么兴致去顺义西基地看练车,回家睡觉了,一觉睡到晚上十点,拿起手机,消息攒了一大把。 都是废话,只有一条有用的。 兰漱生病了,卫筝带她去了校外卫生站,他突然烦躁,约人去练车,却在一个等红灯的间隙,改变主意,更改了目的地。 他来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外,没下车,就在路边看着。 整个输液区只有兰漱一人,白光映得她像块玉。她的长发落在背后,一绺垂到胸前,腿上摊着一本书。 这很新奇。 他从没见她看过书。 直到她打个瞌睡,脑袋从手心滑落,迷糊抬头时一脸睡眼惺忪。 原来在睡觉。 他没来由地笑了,浅浅的,过后他才反应过来。他一下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干什么,来这一趟是为什么。 正犹豫着走还是不走,兰漱抬头,看过来。 他好像,走不了了。 他硬着头皮迈进门,跟医生说头疼,医生问他什么症状,他编了一通,医生给他一只体温计。 他拿着体温计,尴尬地站在药柜前,不想转身,因为一转身就会撞上兰漱的目光,可总不能一直站着。 僵了几秒,还是挪脚,走到离她稍远的位置坐下,低头看手机,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托住下巴,胳膊肘支在椅背、撑着脑袋,一连几个毫无意义的小动作后,还是佯装无意地朝她那边瞥了一眼。 兰漱已经又睡着了。 根本没理他。 嗯。 第11章(4/4) 第11章(4/4) 他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一下散了,干脆往后一靠,大大方方看着她。 见她脑袋又要从手心滑下去,他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肩膀借给她。 她也不客气,睁眼看见是他,又把眼闭上了,挪都没挪。 她闭眼那一下,倒让他有点意外。 他没忍住,打断她睡觉,“看清楚,我不是卫筝。” “有什么关系。”兰漱蹭了蹭,甚至要在他肩窝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为了迁就她,凌度上半身一塌再塌,难受死了,却一点没在意,满脑子都是,“你这么随便吗?” “嗯。”兰漱并不反驳,“那你还天天看我,你也挺贱的。” 凌度火冒三丈,起身要走,“你特么……” 她自然地拽住他的袖子,微微蹙眉,“头好疼。” 凌度僵立数秒,还是坐了下来。 兰漱顺势靠向他的肩膀,手搭在他胳膊上,“帮我看着点药。” 他没答应。 但照做了。 秒针在表盘一圈圈转动。 凌度趁她睡着前,低声问了句,“那个卫筝,没陪你来吗……” 兰漱声音细若蚊蚋,听得出来很困了,“你不是陪我来了吗……” “我是因为……”凌度脱口而出,又生生止住。 “什么?” “没什么。”他自己也理不清。 半晌沉默后,兰漱嘟囔了一句,“他是我养父……亲儿子的后弟弟。” 凌度一时没解开这个脑筋急转弯,眼底却流过一抹亮色。 别管什么,她解释了。 她给他,解释了。 后来,兰漱成了那个与凌度出双入对的人。 但只有凌度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她不拒绝和他的绯闻,却也没跟他走得多近,平时待在一起的时间,依然不如和卫筝多。 他越想越恼。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主动,也不拒绝? 他窝火,没几天身边就换一个女生,试探她的反应。 她都没什么反应。 他当然不喜欢她,他只是不甘心被她无视。她凭什么无视他?但往往气势汹汹不过三秒,又泄气般垂下头去。 他又凭什么要求人家重视?他又没什么了不起。 剧烈的挫败感在心里繁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又开始观察起她来。 不同于先前,这一次,她偶尔会回看一眼。 目光接触的一瞬,他总会一顿,然后感觉到多巴胺在突触间狂奔。接下来那一整天,他都会很开心。 但他不觉得他的开心跟兰漱有什么关系。他也不觉得他是嘴硬,他只承认他鸡巴硬。 第12章 第12章 记忆如潮汐回涌,瞬间溺毙了当下的清醒。 凌度靠墙站立许久,直到肢体微僵,才慢吞吞地挪到她的化妆台前。 他坐下来,很有耐心地将桌上的化妆品逐一归位。 她很好看,无须粉饰,他总说她化妆后大减分,庸脂俗粉,可每次路过cpb,他还是会给她买一盒散粉,或者上网时,不由自主地去论坛为她搜寻tomford已经断货的眼影。 她收礼物不会道谢,也不客气。 她只会淡淡地应一声“好”,然后跟他说,她还缺一个什么东西,接着在他皱眉咂嘴之前,问他“一会儿吃什么”。 他会让她挑。 她倒从不说“随便”,吃什么都很明确。 就是吃的凌度都不爱吃,他总是一边嫌“又吃这个”,再一边带她去。 …… 心口又抽痛了,闷闷的。 手机响起,他意兴阑珊地翻开,果然是离岸账户到账三百万美元的提醒,果然不是兰漱。 他环视满屋,兰漱的痕迹无处不在,恍惚间,她穿梭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于是那句“滚蛋”说出去不到俩小时,他就悔得肠子青了。 他好想她。 * 敲门声响起,阳欢流露一丝诧异,走到门口,推开门,果然,门外站着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陈靖之双手抄兜站在她面前,面对她惊讶的眼神,淡淡道:“不让我进门吗?” 阳欢脚一转,自然地转身,靠在门上,让出过道。 陈靖之进门。 阳欢关门,一转身,被搂住。 陈靖之怀里还是她熟悉的那款香,茉莉生姜。 前调淡了,中后调贴着体温浮上来,不浓,还像当年一样。 她没有回抱他,这个拥抱果然也很短。 他松了手,朝吧台走去,边走边脱下外套,搭在高脚椅背上,伸手拿下最上面半瓶基酒。 他解开衬衫扣子,摘下手表,挽袖边,倒半杯酒,没搭配些别的,喝了一口,看一眼酒杯,问:“喝点吗?” 阳欢双手抱臂,松弛地靠在墙边,“我可以问一些会很扫兴的话吗?” “建议不要。” “忍不住呢?” 陈靖之放下酒杯,“我不是不能一个人入睡,也不是没有跟我一起睡的人,是我想见你,所以开半小时车,来到这里。” 阳欢一顿。 陈靖之重新拿一个杯子,给她倒一点,“来。” 阳欢慢慢走过去,坐在吧台椅上,靠着他的定制西装。她以前也是,把他的高定西装垫在屁股下,或者盖在腿上。 他很纵容她。 他甚至在很多重要的聚餐上,放低姿态恳求对方给她一个机会,他那样卖力地为她筹谋,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男人了。于是她掏心掏肺地爱他、追随他,无怨无悔。 她陷入回忆,他把她拉回来,“别人对你好,你想的不是安心接受,是为什么对你好。过度防御怎么会感到幸福?” 阳欢微微一笑,“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完美回答你这个问题。” 陈靖之问:“我伤害了你吗?” “你没有吗?” 陈靖之把酒推给她,“我太投入的时候确实缺乏边界感,分不清自己是对她们能力的欣赏,还是对那种关系的安全的肯定,或许做了些让人误会的事,但这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吗?” 询问的话,却是威胁的口吻。 阳欢端起杯饮尽,似乎是把自己这些年没名分、还要看他周旋于更多女人的委屈压下去。 但怎么能忍住呢?尤其还喝了酒,所以她歪头说:“亲我是欣赏我的能力,跟我上床是因为我安全,确实有道理。” 陈靖之脸色未变,只放下杯,“你跟她们不一样,不是每一个发生过关系的人都能得到一间成熟的公司。” 阳欢仰头,“难道不是因为那些女人没有经营的能力?” 陈靖之浅浅勾唇,绕出来,来到阳欢跟前,俯身,去寻找她的眼睛,确定她很清醒后,单腿下蹲,握住她的双手,“欢欢,我以为我们已经默契地不用把‘爱’字挂在嘴边,就能确定爱了。” 阳欢看着处于下位却捏着高姿态的陈靖之,四十三了,俊朗如当年,一八三的个子,身材匀称又性感,笑容总是温和,声音永远温柔。 通常情况,男人一旦垄断了生存资源,他对外表的紧迫感会大大降低。偏偏陈靖之热衷于健身,还讲究穿搭。 阳欢望进他的眼底,酒意在身体发酵,世界开始眩晕。 她乖乖的,像以前一样,“我知道了。” 陈靖之起身,把阳欢重新搂进怀里,“我不缺运营公司的人,甚至不缺一间公司,也不会缺女人。但是欢欢,你不能不在我身边。” 阳欢不信,但心还是跳快了。 因为站在陈靖之的角度,确实是这样。 “谁都可以离开我,但我不能离开你。”陈靖之不自觉搂紧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臂,加重了这话的分量。 阳欢想起她早年因为对赌协议失败,被股东围剿,手足无措地坐在会议室里二十个小时,身边没一个自己人,她的辩驳都被打断。 而他当时在欧洲,不知怎么出现在门口,一脚踢开门。 众人注视下,他走到阳欢身前,解开西装扣子的同时拉开主位椅子,坐下,语气一如这般柔和,“我买断了中阳所有外部债务,现在我是中阳最大的债主,我只有一个要求,听她说话,不要打断她,好吗?” 尘烟骤停。 阳欢顶着陈靖之撑起的底气,一字一句阐述她的野心。那些追求短期获利的股东,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彻底失去了发声胆量。 陈靖之摸她的耳垂,“好吗?” 思绪被拉回,阳欢抓紧陈靖之的袖子。 他说得对。 他本不用做到这程度,能如此,必然是有爱的,只是爱这样的字,不再适合他们这样的人说了。 阳欢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我知道一家月子中心,很妥帖,也很隐蔽,我也有关系。” 熊袁媛没告诉她,朋友生日会上有人说陈靖之让一个播音大学生怀孕的事,但卫生间也有人讲。 圈子里都传遍的事,还怎么瞒得住她。 陈靖之坦然接受了阳欢的提议,他确实被那小姑娘打扰了心情,她的男朋友天天闹,她也耐不住寂寞,刷他卡一百万打赏男主播,怀着孕也去跟男主播见面。 实在不可爱。 他俯身吻阳欢发心,“辛苦你了欢欢。” 阳欢用力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如果我不去做,你要怎么办呢,我总不能让我用心血经营的家坍塌了。” 陈靖之亲吻她耳垂。 阳欢躲了躲。 陈靖之一顿,“等你方便了。” 阳欢也一愣。 陈靖之走后,吧台上只剩两个空杯。 阳欢静静看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上次通话中戳破他的谎言,到借着酒意咄咄逼人地质问,再到刚才冲他发脾气、抵触他的亲昵动作—— 她的思想或许还在他构建的爱欲里挣扎,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先一步完成了撤离。 * 凌晨五点,凌度已经在呼家楼街道找了几个小时,没有找到兰漱,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打开微信,她十二点发了一个朋友圈,只有一个句号。 共同朋友都在下边打问号,关心询问,她都没回。 她一个从不浪费情绪在朋友圈的人,自然是发给他看的,是她拙劣又真诚的服软。 他知道她傲气,拉不下脸来,所以他带着一身伤跑出来了,却人影都看不见。 总不能给她发消息问她吧? 已经出来找她了,还要发消息求她啊? 他的脸不叫脸吗? 他只能接受这次吵架跟以前一样,莫名其妙地吵完,再默契地和好,让他去说“对不起、我错了”绝不可能。 他又没错。 他绝不发。 五点二十分,他点开与兰漱的对话框,“早餐吃云吞?” 发送成功。 一分钟过去,他把消息撤回,咬牙骂自己是个大傻逼。 操。 那句“你撤回了一条消息”跟个案底似的,难受死了。 他受不了,尤其兰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常情况下五点半她也该醒了,毕竟自律。 反复打开对话框,实在不得劲儿,他又打了一句,“既然分了,我也不占你便宜,我搬走,你住吧。” 石沉大海。 他后悔发这句了,但消息超过两分钟不能撤回了。 真是操了。 第12章(2/4) 第12章(2/4) * 兰漱的手机一直在弹消息,她开了显示预览,每一条关誊都能看到,他不想看,但它一直在闪。 不久前兰漱朋友圈发了句号,他关切地问,她没回答,只说了晚安,发了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他没多想,也许是少女心事。 过了会儿,她打来语音电话,认识这些天,他们连语音都没发过,她居然打给他。 他突然像十五岁那样无措,差点打翻水杯。 定了定神,他接通,却不是她的声音。 他愣了片刻,从零星急切的字词里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兰漱晕在了咖啡馆。 他放下手头事,一路驰骋,把她接到家里。 酒店也许更合适,但他们没有去酒店的身份。 至少现在没有。 微信不响了,屏幕暗下去,房间只剩微弱的晨光,还有关誊显化在眼下的疲惫感。 天都亮了啊。 他回头看她,她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如果他偷亲她一下,她不一定能察觉,但是他现在心情有点不妙。 她居然有男朋友,虽然她当然有男朋友,但是她居然有男朋友。 她那个句号是象征着结束吗? 她对那个男孩失望了? 那是不是说他可以对她有进一步的企图了,但她好像很难过,她很在意他吗?他现在趁虚而入不太好吧? 他胡思乱想时,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很温和的。 他有点心虚,于是立刻起身,导致脚没站稳,差点奔到她面前,扑向她。 她心头一紧,受困于姿势而退无可退,只得偏头回避。 关誊的唇擦过她的耳廓,起身时,几缕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站定后,他手心向外,解释道:“我没站稳。” 兰漱没说什么,坐起来,看一眼周围,抿一下唇,才说:“额……” 关誊又解释,“你晕倒了,在咖啡馆,店员用你手机给我打电话,可能因为我是你最后联系的人?我就把你接到了这里,我家。我是觉得酒店不太好,我家小区没什么人……” “没事。”兰漱说。 沉默。 关誊手足无措,几次尝试开口,抬头看到兰漱又闭上。 兰漱拿起手机,“不早了,我……”要走的话没言明,“谢谢你昨晚去接我,你也没睡好觉吧,现在时间还早,要不……” 她说话时已经下床,穿鞋动作不慢。 关誊着急地打断她,“兰漱。” 兰漱抬起头,看他。 “如果你没地方去,我在俱乐部附近有套房子。”关誊说完顿了顿,没等兰漱开口,又补道:“你别误会,我是说,可以租给你。” 兰漱眼里一亮,眼尾都软下来,目光低垂,脸上有点被打动的神色,轻声说:“谢谢。” “那……” “不过还是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朋友之前就叫我去跟她一起住,也不远。” “在哪儿?顺路的话,我可以接送你。” “就燕郊……” 关誊皱着眉打断:“燕郊太远了,到河北了。”他像是想到什么,试探着问:“是缺钱吗?” 兰漱立刻摇头,“俱乐部给的薪水可以的。” “那就是开销太大了。”关誊说得很肯定,“是不是跟你那个前男友有关?我看他给你发消息,说什么不占你便宜,所以要搬走。”说完先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是消息刚好弹在旁边,你又没关预览。” “没关系。” 她那副快碎掉的样子,一下击穿关誊的心。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我看过一点心理学的书。你收入不低,却住不起俱乐部附近的房子,那我只能猜,你之前一直在让你前男友占便宜。这次是不想吃亏了,所以才争吵,他才会给你发,不占你便宜了。对不对?” 兰漱抿唇,睫毛轻颤,眉心慢慢拢紧,挣扎了片刻,才说:“不是。” 关誊已从她的反应里得到答案,却没逼她,把地址发到她微信,连带门锁密码。 “家具家电很全,我今天会叫保洁去收拾。你直接住,房租也不用,就当是我交朋友的手续费。” 兰漱摇头,“不行。” 关誊转身往外走,拿起外套,回头对兰漱说:“先去吃点东西,我再送你去上班。” 兰漱还是摇头,“我不能接受。按朋友算,你已经给我存了很多单,手续费绰绰有余。何况我又不是什么人物,跟我做朋友,不用什么手续费。” 关誊穿上外套,走回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做朋友也许不用,但如果我想做你男朋友呢?” 兰漱一怔。 关誊很喜欢她这种懵懵的样子。 每天看她这么呆一下,他一整天心情都会变好,简直像他赚钱的动力。 他没忍住,抬手轻轻敲一下她的额头,“上次饭局之后,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比你大十岁,也怕你嫌我年纪大。毕竟你身边肯定不缺同龄又优秀的男生追求。” 兰漱抿唇不语。 就在关誊疑心自己是否唐突她时,她开口了,“三十五岁又不大,何况比年龄,你的年轻有为更突出。为什么说话时还要这样小心呢?” 瞬间,关誊的心软掉,像被一把糖果击中。 确实,白手起家的经历让他骨子里缺乏配得感。 即使修行多年,持续锻炼,在渴望至极的事物面前,他还是会流露胆怯。 那是种本能。 而兰漱,竟捕捉到了这份卑微,并接住了它。 他试图维持平静,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拥她入怀,“我确定我喜欢你,会追求你,你得适应。至于房子,算是我这份感情的赠品。还会有很多,你不用在意,也不值一提。” 兰漱微僵,手无处安放。 关誊没贪,很快松开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温柔地说:“走了。” 兰漱终于回神,不再推拒,坦诚道:“我可以试着适应,但无法保证期限。我刚分手,需要时间消化,没法立刻抽离去开始下一段。因为我对他是有感情的,对你暂时不会有。” 关誊并不觉得失落,甚至眼中尽是满意,“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心动。不用有压力,我不会急着要你的回应,你给我一个为你付出的机会就好,为你付出本身就能给我提供巨大的情绪价值。” 兰漱默然。 * 凌度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把三百万美元的外币结汇,两千零六十万。他随手转给兰漱公司账户,转身便等在房产中介门口,赶在开门的瞬间,将禧瑞都的房子挂了出去。 这套房约莫能卖一千多万,算上她的积蓄,理财所得,那她手中差不多有四千五。缦合的大平层六七千万起步,如果她想要九百平,将近两个亿。那还差四分之三。 更何况,房子只是兰漱锚定的目标,她真正想要的是挤进尖端。 她渴望拥有一种足以与那座豪宅匹配的社会地位,而这,需要她拿出真正过人的本事。 他坐在咖啡店户外,冷萃中的冰块在烈日下迅速消融。他试图归纳兰漱的过人之处。漂亮?那是自然,可漂亮之后呢? 善良,但不软弱。 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 有分寸,说话做事不谄媚。 真诚,直接,不虚伪。 独立,从不主动寻求帮助。 坚韧,很难被打败。 自尊自爱,不卑不亢。 有责任感,答应的事都能做到。 共情力强,能理解别人,却不会无脑地奉献。 等等。 他越想嘴角越抑制不住地翘起。 脑海中关于她美好的碎片还没开始完全拼凑成一幅画面,一辆幻影便刺入视线,夺走他的注意力。 他一顿,盯住了它。 突然脑海一片空白,尽管车还没停,什么都还没发生,但他就是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入侵了身体。 直到看见驾驶座的人利落下车,殷勤地从副驾迎下兰漱,积压的不安给他砸得粉碎。 他淡淡看着,头微偏,巨大的心痛里掺杂了一丝疑惑,他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伤害他。 但他没有。 他在眼泪掉下之前,转身离去。 * 关誊递上刚才陪兰漱选购并买单的礼物。 兰漱接过,正要道别,余光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攫住。 她心头猛地一滞,哑然失语了。 关誊察觉到她神色骤变,关切道:“不舒服?” 兰漱本能后退,“没事。” 第12章(3/4) 第12章(3/4) 关誊愣了一下,虽然疑惑,但没说什么,弯弯唇,强装淡定道:“房子给你住期间,我不会过去的,除非你准许。有什么事打给我。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放在首位。” 兰漱一言未发,走进了俱乐部。 关誊心生疑惑,但想想这么美的女孩,有性格也正常。 * 兰漱在工位发呆,尚东东坐过来,递给兰漱一块牛乳吐司,还有一块鸡排,用油乎乎的手摁平她的眉头,说:“大美女怎么愁眉苦脸的。” 兰漱回神,摆摆头,“没有吧。” 尚东东自以为是地猜:“因为友谊赛吗?” 兰漱呼口气,垂下眼。 尚东东叹气,一副“果然”的姿态,摇头安慰道:“没辙啊,方鹭在节骨眼上犯贱,杨姐不开她不能服众,你是仅次于她能办好这事的人,肯定得落到你头上。要是我也有这能力就好了,可惜我只会打球……” 她说着说着,想起当年,作为省队绝对主力,征战省运会,拿下单打冠军和双打亚军,要不是膝盖重伤被迫退役,何至于进了绿地俱乐部,还连个小领导都混不上。 兰漱抿一下唇,咬一口牛乳吐司,提口气道:“我相信自己。” 尚东东回过神,攥拳为她加油,“嗯!” 外头有人跟杨姐打招呼,兰漱起身,提起手边袋子,冲尚东东挑眉,温柔道:“我去找杨姐一趟。” “嗯呢。” 兰漱敲响杨姐办公室的门,杨姐整理文件,头不抬道:“进。” 直到兰漱站定,杨姐才瞥了一眼,复又埋于资料,“怎么了?” 自从方鹭离职,她再看兰漱,总觉这姑娘心机太深,也就没怎么搭理。 兰漱将藏在身后的礼品袋放在桌上,“杨姐,祝您生日快乐。” 杨姐扫了一眼台历,满脸讶异。 兰漱适时解释:“上次陪您做指甲,店员登记生日时候我听见了。” 杨姐了然一笑,语气柔和了些,“你也太客气了。” 兰漱轻轻摇头,“我来俱乐部日子短,能主持友谊赛全靠杨姐信任。记挂您的生日是分内的小事。” 杨姐挑了下眉,顺势收下礼物,半开玩笑地打趣,“你能上场那是实力。要是你一直这么拔尖,以后有机会也都是你的。” “我会努力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兰漱没多打扰,指了指门外示意,“那杨姐,我就先去忙了。” “去吧。” 兰漱离开时带上了门。 杨姐拆开礼盒,竟是一只牌子货。 她很喜欢这牌子,年轻张扬,但她自己不会买,因为不保值。她不是有钱人,可以花大几万块买个一时喜欢。 今天兰漱这份礼,真是送进她的心坎里。 这个小姑娘,怎么说呢,是聪明,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倒是。 比方鹭可取之处还是多很多。 杨姐扶额沉思片刻,打给秘书,叮嘱多帮衬一下兰漱,“小姑娘第一次挑大梁办活动,别让她太辛苦,省得外人说咱们俱乐部压榨员工。” 秘书心领神会,当即为兰漱配了俩助理,替她分担了那些杂活。 兰漱顺势把活分出去,终于得空看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凌度的消息,他真的很爱说狠话,好像真的狠心一样。 她趴在桌上,想着早上看到的身影。 帅哥的背影大差不差,因为当代的审美大差不差,但她不会认错凌度的身形,毕竟她睡了那么多年。 他来找她了,但是看到关誊跟她在一起。 她的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以前他哪怕见她收到一条异性微信,都要歇斯底里地清空她的列表,再以“过来人”的姿态剖析那些男人没安好心。 可是早上,面对她从别人车里出来的身影,他却很沉默,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他那一刻在想什么?对她彻底死心了吗? 她笨拙地翻看基金收益,想清空脑袋里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却在看到离岸账户转入的钱后坐起来。 点开交易记录,真是他。 只有他转账从不吱声,不在意她的反应。 她拿着手机,指甲扣着音量键,胃里反出一些酸楚和恶心来。 她想吐。 因为她有点痛。 * 卫筝得知凌度的近况,一张机票回国了,落地直接杀到禧瑞都,把他拽到了私房菜。 凌度看见酒就很亲切,倒了一次,喝了半瓶。 卫筝看着他,翻个白眼,“你信不信,我当年就知道你会有今天这个下场。” 凌度不在意,“是吗?” 卫筝平静地夹一筷子菜,“早跟你说,跟兰漱在一起,不要太走心了,及时抽身,你不信。” 凌度正烦,顿时眉头紧皱,不耐烦道:“没别的话说了是吗?” 卫筝给自己倒酒,暂时闭嘴。 当初他与兰漱最交好,后来兰漱通过他搭上了他哥哥卫林洲。起初他并未多想,可随后卫林洲非亲生的流言便闹起来了。 父母无法接受视如己出的儿子要认祖归宗,整日以此哭闹。 卫林洲在无休止的拉锯中身心俱疲,最终向父母妥协,承诺绝不回生父身边。 他也在此刻看清了兰漱在这场风波中的手段。 她选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挑破真相,精准利用并激化了父母的焦虑,逼得他哥只能二选一。 这样一来,卫林洲便彻底断了依照他生父意愿、入赘他生父家里、跟兰漱结婚、继承他生父家业的路。 哪怕真相至此,卫筝仍没想过与她绝交。 他卑微地讨要一个交代,等来的却是兰漱冷漠的撇清,“逼他的人是你爸妈,不是我。我对嫁不嫁给他,无所谓。” 他大失所望,跟兰漱断联了。 那是夏末,他和凌度都要考驾照。凌度天分高,满分过关。他却屡战屡败,教练的眼神看得他如坐针毡。 为了不再受教练的冷眼,他磨了凌度许久,最后靠一顿羊蝎子火锅换来对方点头带他练车。 两人因此成了朋友。 后来他才知道,那顿羊蝎子不过是虚晃,真正让凌度下定决心与他深交的,是席间他不断谈论起兰漱的喜恶,他觉得两人有共同话题。 卫筝喝着酒,咀嚼往事,“沉迷一阵算了呗,你还上头了,你看她是个好人吗?她浑身都是心眼子。” 凌度把酒杯一撂,“放屁!你开始不也是欣赏她,上赶着跟她做朋友?” “你拉倒吧,我可不欣赏她。她多自私啊。” 凌度不想理他。 卫筝硬要跟他掰扯,“那你说说她值得欣赏的地方,我听听,我倒要看看咱俩信息差怎么来的。” 凌度开始细数。 当年排练话剧,对手戏的男生对她爱而不得,借角色之名重重扇了她四个嘴巴子。 全场惊愕,导演都看不下去了,她面不改色,说没关系,甚至没耽误进度。 还有,以前班里有女孩被孤立,兰漱不顾流言执意与她同行。 旁人劝她小心被背刺,她也不以为意。 果然,那女孩偷了她三千块钱,她后面依然温和地表示没关系,还原谅了。 卫筝翻个白眼,道出真相,“后来那男生因为抑郁症退学,而那背刺她的女的,也随家庭变故销声匿迹了,对吧。” “那是因为她那种近乎天真的善意,成为一种莫名的力量,无形中为她惩罚了伤害她的人。” 卫筝又忍不住翻白眼,“那男生一口咬定兰漱私下对他表过白,但兰漱在公开场合概不承认,他由此产生执念,才得了抑郁症。至于那个背刺她的女孩,家变也不是天意,是丑闻。她爸迷上直播,贷款六十万打赏年幼的女主播,她妈提出离婚,带她远走南方,这才销声匿迹了。” 凌度听不进去。 卫筝凑近一些,一定要告诉他,“你以为那个年幼的女主播是谁?醒醒吧凌度,该面对现实了,你都快二十六了。” 凌度不听,“她高中毕业后她去云南支教,碰上地震,当时她正带着学生在野外烧烤,逃过一劫。但她没有半点庆幸,转身就冲回废墟协助疏散。就算受了伤,她依然能冷静地运用演习经验指挥自救,最大程度降低了小学的伤亡。你又怎么说?” 卫筝调整好语气才又看他,“她带学生烧烤纯因为馋,而折返救人是为博取一位慈善家的重金酬劳。你忘了事后她上电视,拿到慈善家奖励的十万块钱了?” 凌度不想说了,卫筝编得越来越离谱。 卫筝拍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我记得以前你很烦她,那时候你比我清醒啊,你还跟我说她两幅面孔。怎么渐渐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要不听我的,咱们先不看感情,只看事件。试着从她做过的那些事,反推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度不要,“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知道个屁。” “我以前……”凌度刚开口,便猛然一惊。 明明昨晚才复盘过兰漱从始至终的所作所为,早知道她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狗东西,怎么才过了一宿,那层滤镜又把他的心糊上了? 他扭头看卫筝。 卫筝耸肩,“是吧,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凌度陷入沉默。 直到卫筝重新拿起筷子,他才抿唇,带着几分不甘开口:“那又怎么样?最后留在她身边的是我,而且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卫筝白眼翻了几遍,没脾气了,“你是真牛逼。” 第12章(4/4) 第12章(4/4) “还会很多年。” 卫筝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剥着龙虾,语气闲散,“行吧,你加把劲。你别说,像她这种吸血鬼,还真就缺你这个大血包。一般人早被吸干了,你能靠着这股意志力,熬到送她入土那一天。多吃点吧,我看她还差一辆法拉利。” 听到法拉利,凌度猛然想起今早撞见的那一幕:兰漱从别人的车里走下来。 他在这儿自我感动地盘算着长相厮守,前提也得是她点头。而现在的种种迹象都在提醒他,她腻了,她不愿意了。 昨天那个“滚”字,恰好给了她一个全身而退的借口。 他俩完了。 彻底完了。 第13章 第13章 夏去秋深,兰漱主持的那场友谊赛办得风生水起,她先是成了圈里的红人,又收获了人脉。 入秋时分,她正式应下关誊的追求。 但他并不开心。 拍卖会结束后的饭局上,一位藏友酒过三巡,端着酒杯吆五喝六,谈论着兰漱,“那姑娘我见过,确实好看,可惜少了点底蕴,难登大雅之堂。估摸学历不高。” 关誊神色阴沉。 他跟兰漱交往半月有余,她始终不留他过夜。他受控于起初立的绅士人设,满腹躁火无处发泄。 更让他恶心的是,兰漱办赛期间接洽的全是财力雄厚的老钱。 在那些人面前,他的底气更显得单薄虚浮了。 这种自卑感被日益放大的不安裹挟,逼得他只能转钱、送奢侈品,试图靠堆砌物欲来换取内心的踏实。 但他越花钱,她就越冷淡,她越冷淡,他就越不安地继续砸钱。 两人就这样陷入恶性循环。 旁边有人帮腔:“挺没眼力见的。姿态摆得老高,对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说穿了,绿地找她办赛,就是看中她那张脸,指望她把那些老哥哥们陪高兴了。她还端上了,一股子小家子气。” 话毕,席间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众人面面相觑。 那人才反应过来,往大腿上一拍,“哟,瞧我这记性,忘了她现在是老关女朋友。这事闹的。可别多心啊。这么一说,她爱搭不理的也合理了,毕竟有主了,不需要跟别人建立联系了,也用不着别人了。” 关誊把酒杯往桌上一撂,“不然呢,应该怎样,跟所有人建立联系吗?你为什么会觉得跟所有人建立联系是正常的,你认知里的女人都是这样吗?全是卖的啊?” 说话很难听了,那人歪脖问道:“喝两杯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斤两了。一个做流氓软件发家的,钱赚够了卖灰产上岸,人设立起来了,慈善也做了,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谁不比你资历深,聊个玩物你还狂上了。” 关誊抄起手机掼去,正中那人额角。 事发突然,众人拦阻不及。 那人捂着流血的伤处,先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抡起椅子还击,包厢里整个儿一乱套。 * 卫筝洗完手回来,当乐子跟凌度说:“隔壁打起来了,笑死我了。” “啊?咋回事?”祥子挑眉问道。 祥子在席间反复掂量,不知怎么跟凌度破冰。 自从上次贺川为了讨好兰漱,给凌度和阳欢拉皮条,导致凌度险些被开了后庭花,贺川就彻底消失在圈子里。 祥子私心里希望两人和好,他两头不落空。但他也知道,只要沾了女人,就没有善终的事儿。 他跟贺川更好,毕竟人家还是少爷,而凌度现在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可如今贺川去当了老留子,能不能疗伤成功都两说,他只能掉头来找凌度。 凌度是有本事的,只是出身太高,跪不下去。 他琢磨着,这番打击要是能让凌度低了头,以凌度的格局,翻身是早晚的事。 恰好卫筝回国了,这不,他顺理成章地借着卫筝的面子组了这个局。 卫筝把刚才在隔壁包厢的所见所闻比划了一番,“就说这种不公开的拍卖会一结束准有乐子看,以后主办方安排的饭局不能缺席了。” 祥子伸直脖子往外张望,“因为没拍到想要的东西吗?” “那倒不至于。能让这帮人不顾脸面在那儿狗咬狗,要么是陈年私怨,要么是涉及底线。”卫筝笑笑,“你感兴趣,你去打听打听呗。” 祥子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起身便走,“那我去了。” 卫筝感慨道:“祥子那点心眼全挂脸上了,不想失去你,又拉不下脸。我的建议是不如给你转点钱,保证能看到你灿烂的脸。” 凌度前几天主动联系中信的老杜,套近乎提到了一个包含酒会和球友会的创投会课程,邀他同去。 老杜表现得激动,说也去问问别人。 等凌度跟卫筝借了三十万把名报了,老杜说去不了了。 卫筝知道后,咯咯笑半天,说他马屁拍得不对,还说那种课很一般,没什么含金量。 他没理他。 脑子里想起这事,他就没听卫筝和祥子闲聊,这会才不咸不淡问了句,“外头怎么了?” 祥子闯进来时,带进一股风,“兰漱!” 卫筝转头看凌度,果然筷尖一顿,停在了半空。卫筝顿时很兴奋,“怎么了兰漱。” “兰漱在外边,来接隔壁闹事的主角……” 凌度恢复动作,低头吃菜,甚至顺手喝了口酒,神色平静得仿佛没跟兰漱好过,但酒还没进肚,他突然咳嗽起来。 卫筝又不兴奋了。 虽说他很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凌度的痛苦上,但他这也太痛苦了。 “去趟洗手间。”凌度起身,往外走。 等门关上,祥子一脸别扭,有点愧疚,“操我又说错话了,他还没走出来啊,我对象都换俩了。” 卫筝摆摆手,“他这一个月舒舒服服窝在三亚,福州浪了几天,还抽空上秦城监狱看了一眼他爸,像是没走出来吗?演呢。不必理会。” 祥子不明白,“啊?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但卫筝没说。 * 兰漱扶着关誊,还没到电梯口,就被他一把冷冷甩开。她僵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 电梯门开,关誊站进去,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进不进?” 兰漱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刚要迈步,斜刺里横出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胳膊。 是凌度,他连余光都没施舍给关誊,拉起兰漱,扭头离开。 关誊眼眶欲裂,疯狂按着开门键,还是慢一步。 等他顶着满脸血青冲出梯口,凌度早把人带进了包厢,他气急败坏地在走廊嘶吼:“经理!人都死哪去了!” 包厢内,凌度把人领进来时,卫筝和祥子面面相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兰漱没有话对凌度说,也没心思理会旁人,掉头要往外走。 凌度开口,“他对你那样,你也回去。” 兰漱回答问题:“他一个月给了我一百六十万,加一套房,周末再去提一辆帕拉梅拉。” 说完就走,凌度一把拽住她,“我没给你钱吗?帕梅没买吗?你跟我在一块不开车,天天让我给你打专车,我没打吗?他一百六十万你觉得多了,要给他当奴婢,我几十个一百六给了你,都打水漂了吗?” 咝。祥子挑眉。 搞半天还有这一层? 几十个一百六,那不得三千万起步? 有钱不孝敬兄弟,给女人交学费? 兰漱回头,“你可以拿回去,但只能用起诉的方式,我是不会退的。你不说了吗?我纯捞,一般捞子被列为被执行人都不退款,早在风声之前就转移财产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特权,你去告我,我退给你。” 凌度点头,潇洒地松开她,拿出手机,播放她这段录音,然后说:“不会让你等太久,到时候别哭着求我给你留点,毕竟把我的钱都还回来,你自己还能有几个子儿。” 咝。 祥子挠头了。 局势怎么瞬息万变? 这就是风向星座吗? 兰漱神色清冷,懒得纠缠,转身要走。 恰在此时,赵紫蓓推门而入,一头张扬的卷发抢先跃入视线。见几人站着,她一顿,随手拉下墨镜,挑眉轻笑,“不会要站着吃饭吧?” 视线触及兰漱时,赵紫蓓笑意变了变。 她看过照片,早知道这位凌度的前女友容貌出众,没想到照片还差着本人好几个档次。她收敛思绪,主动开腔:“你是,兰漱?” 兰漱礼貌性地弯唇,“你好。” 赵紫蓓要接话,凌度抬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人带到身前,形成一副他与赵紫蓓并肩而立、再与兰漱对垒的姿态。 他言简意赅地对兰漱说:“回去想想必输的官司要怎么打。” 祥子看呆了,心中惊骇:这还是前不久听说兰漱来接人、失态到被酒呛到的凌度吗? 这女的又是谁? 赵紫蓓倒是从容,顺势用手肘轻抵凌度的胸口,嗔怪道:“啧,对女孩说话就不能温柔点?” 兰漱波澜不惊。 凌度没再对兰漱施舍视线,只搭赵紫蓓的话,“她欠我很多钱呢,要回来都给你。” 祥子紧急看向卫筝,向他寻求答案:卧槽,处上了?什么时候的事? 卫筝看戏看得正爽呢,没空理他。 赵紫蓓冲凌度撒娇,“不要你的钱。” 兰漱立在门口,像个误入他方世界的局外人。门缝未阖,外头掠过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更衬得她身影伶仃。 无论她内心是否落寞,这处境确实显得很萧瑟。 她打断二人的打情骂俏,声音淡淡的,“希望除了官司,我不会再收到任何来自你的骚扰。我很爱我男朋友,你这样,我很为难,他也很担心。” 凌度揽在赵紫蓓肩头的手猛然僵住,脸色阴沉到可以研磨。 漂亮,绝杀。 卫筝喜闻乐见。 不愧是兰漱,杀人于无形呢。 门外的关誊原本气势汹汹,正因看不见未来的关系而焦灼不安,甚至动了翻脸的念头。 兰漱这句突如其来的表白,一下抚平了他的怨气。 他挺胸,尽管鼻青脸肿,也恢复了游刃有余,随即推门而入,坚定地牵起兰漱的手,扭头直视凌度,“听到了官司二字,既然已经闹到这一步,我会让律师和你对接。以后,请别再打扰我女朋友。” 凌度木住。 但他是聪明人,聪明人随时具备解决突发状况的能力,无需情绪稳定时。 他冷冷扫过关誊脸上的伤,“听起来你像是她的靠山,但你看起来都没什么自保的能力呢,我对你能不能为她支付欠我的三千七百多万存疑。” 三千七百多万。 关誊眉头微蹙,但旋即攥紧了兰漱的手,沉声应战,“钱而已,只要不是要人,我付得起。” 坏菜了。 卫筝、祥子和赵紫蓓心中警铃大作,三人齐刷刷看向凌度。 果不其然,凌度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 再聪明,弱点太明显了也白搭。 关誊接过兰漱手中的千禧娃娃,慢条斯理地补刀,“何况这钱未必会付,官司还没打呢。” 凌度反击得很快,“你要人有什么用?对她释放你的老人味吗?” 咝。 祥子忍不住感慨,凌度弱点明显,但攻击力高啊。 关誊脸色骤变,僵持半晌才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嗯,或许你确实青春逼人,但人家不要你。” 话毕,他牵起兰漱转身,不愿再陷入这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凌度盯着两人握住的手,心火燎原,理智崩塌,穷追猛打:“那你跑什么?你牛逼让她说!” 关誊不想理会,兰漱却留步,关誊也只能被迫停下。 卫筝屏住呼吸。 祥子竖起耳朵。 赵紫蓓不知何时自顾自坐了下来。 凌度盯着兰漱。 兰漱看都没看凌度,只是侧头对关誊商量,“要不把他们的单买了?追着我要钱,估计是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卫筝:“……” 祥子:“……” 赵紫蓓觉得有趣,弯唇笑了笑。 凌度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操……” 卫筝和祥子已默契地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冲出去,因为他真有脾气,也有前科。 卫筝顺他的前胸,祥子抚他的后背,两人唱双簧般,卫筝一言:“消消气,不跟他一般见识,这个逼现在装得二五八万,等兰漱给他掏空了,他就乐不出来了。咱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还不清楚兰漱的实力吗?那是个省油的灯吗?” 祥子一句:“我就没见过阅男无数还不沾一身骚的,她这是天赋,苦练不出来。相信就没她榨不干的男人。” 赵紫蓓交叠双手,忍不住笑出声,“还得是亲兄弟,知道刀子往哪扎最疼。” 凌度被拽得心烦意乱,甩开两人。神情到语气都云淡风轻,但就是透着一股阴阳怪气和咬牙切齿,“我不追。我盯着他把单买了。他不钱多吗?我再办张卡!” 祥子踏实了,坐下来。 卫筝多了解他,“你拉鸡巴倒吧,我还不知道你,跟出去先目送兰漱上车,然后站在风里吃一会儿土。我就说今年北京的土少呢。闹半天都让你吃了。你是什么胃啊,能消化吗?” 他说完,扭头看赵紫蓓,自我介绍:“卫筝,他同学。你跟他,是……” 赵紫蓓摆摆手,“我只是刚好在隔壁,他出去,我们又正好碰上,还没说上话,他火急火燎把兰漱拉了过来,我本着看热闹的心态,也追了过来。” 祥子看她漂亮,也搭一句话,“那你刚才跟他两口子似的?” 赵紫蓓耸肩,“他要演戏,我配合呗。我的临场应变能力一直可以。” 卫筝拿起擦手巾扔向凌度,“你怎么回事,这么漂亮的朋友不早点带给兄弟们认识,还带私藏的?” 赵紫蓓笑笑,“你倒是很会聊天。” 凌度坐下来,打开微信,习惯一般又点开兰漱头像,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三天内她什么都没发。 爱发不发。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 兰漱开车,关誊在副驾一言不发。 临近家门,他才打破沉默,“你为什么会欠他那么多钱?” 兰漱将车拐进车库,两侧璀璨的灯光照得车内像是宫殿。她没回答,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迟迟没有下车。 “我们分手吧。”她平静地开口。 关誊僵住,错愕地看着她,半晌失语。 兰漱没催他,只是静静等他消化这决定。 许久,关誊才说:“想知道理由。” 兰漱摇头。 关誊一下急了,“总得有个原因!” 兰漱闭口不答。 关誊扣住她手腕,迫她直面自己,“是因为我让你前任难堪了?你心里还有他?” 兰漱眉头紧锁,挣脱开他的束缚:“如果我心里还有他,刚才为什么不倒戈向着他?何必跟你走?无论今天我是否跟你分手,我不想再跟他有瓜葛是板上钉钉吧?” 关誊不懂,“那你为什么要分手?” 兰漱提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人动手,但我去接你是爱你,我不想让你孤立无援。可显然你不在意。”她垂下眼睑,浅浅呼吸,“电梯前你的样子让我陌生。” 关誊微怔。 “也许我很卑微,或者一定卑微,但这不是你轻视我的理由。你当初希望我跟你在一起时,像神一样,你说以后都不会让我吃苦了。”兰漱说着话把脸转向窗外,“原来是不会吃外部的苦,不包括你给的苦。” 关誊慌了,死死拽住兰漱的手,语气近乎卑微,“宝宝你听我说……我喝了酒,心情又被那帮人搞砸了,我没从那股劲里缓过来,我真不是故意冲你发火。” “但你确实发了。”兰漱抽回手。 关誊百口莫辩,索性破罐子破摔,言语带刺,“他们一直挑衅我,说你跟别人不清不楚!你办这个比赛,天天跟大哥们近距离接触,忙到连吃顿饭都要排队。晚上我想跟你待会儿,电影还没开场你就睡着了……兰漱,在这份感情里我毫无安全感,我也很委屈……” 兰漱包裹脆弱的防护墙被击碎了,满眼震惊与失望,“你跟我在一起第一天,就知道我要办比赛。我是负责人,精力就这么多……” “你可以办赛,但不能忘了你是我女朋友!”关誊粗暴地打断她,“这个身份不值得你重视吗?扪心自问,你尽过女朋友的职责吗?” 兰漱从没觉得眼前人如此陌生,不再多说,推门下车。 关誊气急败坏地追上去,拦住她,“把话说清楚!你在逃避什么?还是说你办赛的时候搭上了谁?对方比我有钱,还是比我有地位?” 兰漱疲惫又心酸,自嘲一笑,“针对你这些荒谬的怀疑,我无话可说。但你要说法,那我想问,封熙熙是谁?” 关誊如遭雷击,手不自觉松开了。 反应已是标准答案。 兰漱甚至不用听他解释,毕竟那女孩朋友圈的背景图还是两人的合影。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递过去。 关誊瞥一眼,像是腰带,他没接。 兰漱随手将盒子搁在尾舱盖,“我们确定关系的第二天,我买了它。本想当晚送你,还没到晚上,封熙熙就加了我的微信。她指责我是第三者,给我看你们的聊天记录。你跟她说想冷静一段时间,她说多久,你说不会很久。关誊,你对我表白时,还没跟她断干净。” 一瞬,关誊眼底慌乱,脸色惨白。 兰漱继续道:“我当时做了什么?我安抚了她。因为我觉得她无辜,我也怕她想不开做出伤害自己或者你的事。那时我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还要在你面前装作一无所知。我怨自己没看清你就一头扎进去,但我就是这样的,爱上了,就这点出息。” 温柔刀,刀刀割碎关誊。 他一直以为封熙熙不再纠缠是因为自己的冷处理足够高明,从没想过,是兰漱替他打扫了尾巴。 他下意识上前。 兰漱决绝地退后一步。 那张惊艳绝伦的脸上,滑落眼泪。 她仰头,试图让眼泪止住,却引来了决堤。她猛地转过身,把狼狈都埋进阴影,把委屈都掐进掌心。 关誊想追,却发现脚下那么沉重。 他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这一步跨出去,就彻底失去她了。 * 赵紫蓓吃着饭,跟凌度三人描述,“木棠去美国试管了,那博士最近出事了,怕有变故,趁着博士助理还能联系上,就赶紧过去了。” 凌度抬头,“丁建党?” 赵紫蓓笑了笑,“我听木棠说了,你去他病房看他,给他媳妇打了。” 凌度没听赵紫蓓的话,在心里快速拼凑这些人物和信息。 赵紫蓓知道他想什么,帮他理清,“嗯,木棠跟丁建党搭上关系是兰漱从中牵线的。木棠投桃报李,帮她处理了一直骚扰她的靳冼。靳冼妻子,也就是哈达实业千金,借着请兰漱吃饭、赔罪的由头,跟一些under 30建立了合作。那天关誊也在。” 卫筝弄明白了,“你是说关誊开始追兰漱,所以兰漱把我兄弟甩了。” 赵紫蓓耸肩,“那次饭局之前不是就传凌度和兰漱分了吗?木棠专门给我打电话,她以为上次赛车经理的合作没谈妥,但我跟凌度偷偷谈上了。我跟她解释还吵了架。” 祥子不太明白,“那现在是证明兰漱没出轨?不是,本来也没说出轨吧?分手发生在那次饭局之前吧?” 赵紫蓓瞧一眼凌度,“这不是怕有人对关誊好奇吗?我就把知道的说说,万一能为他解开一点心结呢?” 卫筝听出来了,眼神在她和凌度之间逡巡,“你别是看上我兄弟了。” 赵紫蓓没回答,喝口酒,“关誊今天翻脸挺让人意外的,看着像没什么安全感。” 卫筝并不意外,“兰漱是这样的,任何人都觉得自己不可能得到,有幸得到了也老觉得自己迟早失去。” “你说绕口令呢?”祥子皱皱眉。 卫筝没理他,扭头跟凌度说:“我哥下个月回来。” 凌度停住动作,放下杯,没说话。 祥子好奇,“卫林洲?” 赵紫蓓也看过去。 卫筝没答。 他只是说给凌度,凌度知道就好。 卫林洲,兰漱养父的亲儿子,也是她养父擅自决定的兰漱的结婚对象。 也可以说卫林洲是兰漱的未婚夫。 其实卫林洲不认也不会有人逼他。 但他很喜欢兰漱。 堪比凌度。 * 兰漱坐在窗前,打开北京通,查询不动产,这套房子已经过户成功。 当时她不要,坚持去租房子,关誊就堵在门口,求她收下。 两人拉锯半天,她无奈答应,坚定表示税自己掏,关誊当时的反应很宠溺,没拒绝…… 第二天找了中介,对方说,契税还好,个人所得税很高,关誊这套房子市场评估价约莫一千七百万,兰漱光税就要缴约莫四百万,她呆呆坐在沙发上,抓着资料思考着。 中介坐在对面,给她足够的时间。 关誊坐在不远,穿着居家服,脚上一双居家拖鞋,手里一份杂志,看似阅读,其实一直瞥向她。 她不想被看不起,最后提口气,“我不想要了。” 关誊放下杂志,对中介说:“我们走买卖流程。” 兰漱扭头,眼睛睁得有一丢丢大。 关誊一副“她好可爱”的神情,毫不掩饰。 透过他的眼神,她确定他那一刻想的是跟她厮守到老。 她当时懵懂地说:“可我没有钱……” 关誊伸手摸摸她的头,“我们不是私下结过了?” 她眉头一皱,随即了然,不说了。 是了,并不一定要真的去转这一千七百万,一个由头而已,也省了转完还有异常转账的审查。 后来关誊抱住她,轻轻顺着她后背,笑了又笑。 他说,他从没见过兰漱这样的人。 他为她彻底沦陷。 …… 兰漱关闭北京通。 其实她知道赠与税多,也知道买卖是最优方案,只是不必表现出来。 封熙熙起初也并不知道关誊的背叛,但她得知道,如果她不知道,兰漱怎么声泪俱下地在关誊面前演这样一出戏? 所以她匿名发给封熙熙几张她和关誊在一起的照片,把她自己勾引关誊的事绘声绘色的描述。封熙熙气急败坏,果然找到她的微信,向她质问,她顺理成章地安抚,自然而然在刚才给了关誊致命一击。 封熙熙曾为关誊堕过胎,不是正常受孕流产,是作为转运珠。 关誊找人让封熙熙受孕,再通过发生性关系将所谓的霉运渡给未成形的胎儿,然后流掉,据说是剥离霉运。 封熙熙也知道他早年运作灰产的整套逻辑,可以说掌握了他的命脉。但她被关誊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丧失了自救的本能,甚至想不起要去讨公道。 而对于关誊来说,处理不好封熙熙,会比处理不好兰漱更要命,所以他不会对兰漱恩将仇报,还会有所表示。 但他比靳冼还要精一些,能表示,但不白表示。 那么就需要兰漱把握好拉扯的尺度。 至少要让他相信,她是爱他的,而且她只知道封熙熙是他前女友,不知道封熙熙的重要性,因此不会威胁到他的社会地位…… 兰漱面无表情地插花,钟表滴答。 突然,手机响了。 是关誊的消息。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很爱你。” 紧接着,五千两百万划入她的离岸账户。 兰漱心如止水地剪掉歪枝,淡定地把花茎插进花瓶中。 那么平静,仿佛事情一定会这样发展、发生。 短视频后台弹出新点赞,她瞥见“高森”的名字。顺手点进去,对方已在这一瞬完成取消点赞、关注,移除粉丝的三连击。 她点进他的主页,他的签名已经改成了:婊子配狗。 两人因她筹办比赛而互相关注,平时都有聊天。他昨晚发消息请她吃饭,她看到了,却没有回复。 可这并不至于让他取关甚至恶语相向,真正引爆他的,是今天饭局上与关誊的那场冲突。 这个高森,正是刚才阴阳怪气挑起事端、逼得兰漱不得不过去收拾残局的罪魁祸首。 当然这不是巧合。 要不是她主动点的关注给了高森够得着的错觉,继而生出求而不得的憋屈,他也不至于喝了几口马尿就敢去挑衅关誊。 如果他不挑衅关誊、引发关誊对她的怨恨、从而对她发火,她也不能引出封熙熙,拿到这五千两百万。 她在花瓶里注入清水,玻璃瓶上映出她波澜不惊的脸。 毫无情绪的底色,让她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野心,而没野心就相对安全。 安全,可以换钱。 有一部分男人,比如关誊这种,就愿为这份安全买单。 第14章 第14章 夜晚的北京城亮堂堂,长安街的灯火一直烧到故宫的背脊之上。 凌度几人换了二场,想喝一点,晚上好眠。 卫筝正跟祥子说自己当爹了。 祥子眼珠子瞪得滚圆,一听孩子妈是过两年才成年的战斗民族姑娘,顿时肃然起敬。 卫筝借着酒劲儿,声情并茂地描述那个夜晚,充满诗意,还有野性。 落地窗前,凌度隔着内层的玻璃围挡,端着杯静默地看向窗外。 赵紫蓓朝卫筝那头扬下巴,侧头问凌度:“他说的是真的?” “假的。” 赵紫蓓一声,望向他。 暗光磨平棱角,反而凸显他优越的轮廓,朦胧中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惊艳。 “领队的人选,定了吗?”凌度突然开口,惊醒了失神的女人。 赵紫蓓掩饰性地挽起耳边碎发,“那不是在等你档期空下来,价格低一点。” “低不了。能不能破个例呢。” 赵紫蓓又一笑,双手搭在围栏上,眼底蕴着一抹暧昧,“那就要看你有什么本事,值得我破例了。” 凌度垂眸看着她,渐渐靠近了。 越来越近。 赵紫蓓屏住呼吸。 然而,凌度只是轻碰她的杯沿,“那我没有。建议你还是选你觉得有本事的。” 不等赵紫蓓反应,他已经离去。 赵紫蓓站在原地,平复心跳。 她原以为他会借势争取一下,只要他开口,她当然可以为他破例,她有一百种理由说服自己以及团队。 但他没有。 他真能装。 她并未生出意料中的不屑,反而任由笑意在唇边洇开。 忽然,她在反常里惊觉,她笑什么? 下一秒,她一愣。 操…… 被勾引了。 但她也不能觉得他就是在勾引。 因为他的举动很寻常。 是她自己胡思乱想、方寸大乱了。 * 局散得快,不到一点,卫筝和祥子就多了,要撤。祥子叫了代驾,顺路送烂醉的卫筝。 赵紫蓓临走前问凌度去哪儿,他叼着烟回消息,眼都没抬,“回家。” 赵紫蓓不再问了。 三人走后,凌度收起手机,慢条斯理地捻灭指尖剩下的那点烟。 旁边有两个女孩正在等车,她们捏着嗓音,心不在焉地拨弄头发,跟对方娇嗔的抱怨,目光时不时瞥向凌度。 凌度重新叼了根烟,没点火,就那样衔着。 冷不丁地,他下牙往前一抵,原本平直的烟身向上翘起,他的下颌随之绷紧,线条从耳后一路压进领口,在脖子上挑出来几根清晰的筋络。 两个女孩不自觉停下来,默契地把目光牢牢注入他那副松弛的姿态上。 一辆粉色玛莎拉蒂这时泊在台阶下。 礼宾员迅速上前,副驾走下一个年轻女人,她弯下腰,对车里的人道别:“改天聊。” “好。”驾驶位传出一道女声。 两个女孩的注意力终于从凌度身上移开,目光追逐那辆mc。 直到跑车驶离,绕环岛转了一圈,折返回来,精准地停在凌度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女人说:“上车。” 凌度没动也没理。 旁边两个女孩迅速对视,眼里满是揣测。 “只说一遍哦。”那女人再次开口。 凌度维持着叼烟的姿势,纹丝不动。 玛莎拉蒂没再耗下去,引擎轰鸣,离去。 许久,凌度慢吞吞地摸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短信,“外边有点冷,现在还能上吗?” 他收起手机,低头拢火点烟,抬眼深吸了一口,青烟从狭窄的唇缝间游离出来。 很快,玛莎拉蒂折返回来,贴着他停下,他没再说话,直接开门上车。 两个女孩对视,什么话也没说。 * 指纹锁发出声响,大门弹开。 阳欢甩掉鞋,光着脚走向会客区,陷进沙发里,半支起身,在茶几的桌面上一划,打开音乐。 凌度站在门口,并不往前走。 阳欢回头看他,一条腿曲起,双手搭在膝盖上,外头看着他,“不是你发短信让我回去吗?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么你现在是在拘谨什么?” 凌度只是站着。 阳欢一笑,“后悔了也能走。” 凌度终于说:“你觉得我能进娱乐圈吗?” 阳欢摇头。 凌度点头,“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允许我朋友拉皮条,不断把我引到你面前。事实上,你不愿意,他根本没机会。” 阳欢轻挑了下眉。 她不讶异他的态度,他本来就是聪明的小孩,远胜颂风。让她惊喜的是他语气里的笃定和从容。他拍戏的话台词肯定没问题,但是真要他拍戏吗?这么好的分给别人吃? 阳欢没答,“你过来说。” 凌度不动。 “你不是看了我微博,知道我要去那家酒店送朋友,才特意赶过去的吗?现在装什么扭捏?” 凌度皱眉,“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过来说。” 凌度还是不动。 片刻,阳欢起身,走向他,停在他面前。 刚要开口,一股扑面而来的年轻气息似乎在抚摸她疲惫的灵魂,那些发炎粘连的软组织仿佛得到了松解。 她一顿,想说什么来着? 忘记了。 她只好抬头,当看到他的脸,她一下忘记了要说的话。 伟大的脸。 凌度垂眸扫了她一眼。 两人距离极近,但他没有退开。 静默中,阳欢忽然低头,一阵眩晕让她下意识抓住了凌度袖口。缓过眼前的黑视,她松开手,耸耸肩,“年纪大了,容易低血糖。” 在阳欢回答他的问题前,他没话说。 阳欢视线下移,看着他的手腕,“或许,我带你过去?” “什么?”凌度没明白。 不是他蠢,或者装,他能明确感觉到阳欢有意不把话说得明白。 阳欢没接话,直接扣住他的手腕,把他人往沙发区带。 凌度一怔,没挣开,由着她牵。 到了地方,阳欢十分自然地松手,转身拎了一瓶酒和两只杯子回来,坐下,倒两杯酒,“边喝边聊。” 凌度摇头。 阳欢不管不顾地把酒杯推过去,“陪我喝一杯,我回答你的问题。” 凌度推开酒杯,表明了态度。 阳欢不恼,又往他跟前推推,想着他再推回来,那就算了。 凌度没再推回去。 阳欢弯唇。 真是有趣。 顿了片刻,凌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吧。” 阳欢不着急说话,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酒渍。 他躲了躲,但没躲掉。 第14章(2/4) 第14章(2/4) 她收回手,转而托住下巴,看着凌度,淡淡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凌度皱眉。 “随便说。” 凌度盯着她的脸,眼睛越眨越慢,似乎是酒精躁动了。 片刻,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错?” 阳欢不由得弯唇。 酒精同样在她的身体里躁动,如果一直拿不回来主动权,她未必能从跟这个聪明的小帅哥的博弈里拿到成果。 她继续反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凌度身体微微晃,一不小心就朝阳欢靠近半步,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眼睛,他礼貌地退开。 他再看向阳欢,她正在用力掩饰那一点惊慌失措。 他说:“你脸红了,姐姐。” 姐姐吗? 阳欢身边的人都叫她欢姐,还是第一次被叫姐姐。 她醒过神来,对凌度这种目的性太强的取悦顿失好感,对这个人也有些下头。 总有小男孩以为她们这种女人是恋爱脑,会沉溺于那一点温情。 可笑。 她站起来,准备下逐客令,凌度却先她一步说:“我先走了。” 阳欢一愣。 嗯? 凌度把软木塞摁进酒瓶口里,“如果你对被我戳破脸红的事实,恼羞成怒,我也能理解,我面对喜欢的人时,也口是心非。” 他直接把阳欢定性为喜欢他,阳欢当然不认同,便要反驳,但他已经走到门口,开门离去。 她呆了许久,叹口气,突然升起了一股挫败感。 这小男孩,是说她喜欢他吗? 真可笑了。 她只是觉得他不错,逗着玩。 什么喜欢,自以为是。 她顿时觉得自己把他带回来的决定不明智,再好看的男孩她也不是没见过,这个也太狂了。 * 兰漱正准备入睡,突然收到赵紫蓓的好友申请。她点了通过。 赵紫蓓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刚在喝酒,分开时凌度还在楼下。我一时好奇他会去哪儿,就多留心了一下,结果在暗处看见他上了一辆粉色的mc。” 兰漱看着这句话,呆了片刻。 粉色的mc。 她没回复,赵紫蓓又说:“别误会,我对凌度没啥想法,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之间还有感情,别因为赌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兰漱回复“谢谢”。 赵紫蓓没有再回。 * 赵紫蓓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顺手拢了一把头发,深呼一口气。 其实她刚才看得清楚,那辆mc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正是阳欢。 但她觉得没必要把这事告诉兰漱,反正兰漱想知道自己会去查的。 要是自己多嘴,万一回头兰漱闹起来,让阳欢下不来台,阳欢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反倒惹一身骚。 大家横竖也不算熟,阳欢又有社会地位,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就是没想到凌度这么不挑食。 阳欢能带给他什么?难道会比自己带来的更多吗? 她实在搞不懂,凌度为什么不选自己。 难道说当初他开那价,她不同意,让他觉得她实力不够? 那真是目光短浅了。 她自己没钱又不是她家里没有。 啧。 真是恶心。 她一想到自己刚刚还被他的外表勾引了,就觉得丢脸。 怎么能把那段记忆从她和凌度脑子里抹去呢? 她烦得揉了把头发。 * 兰漱磨了咖啡,抿一口,苦味倒不重,酸味却很明显。 她走到洗手池前将剩余咖啡倒掉,搁下杯子,双手撑在岛台边缘,抬眼打量起这套已经属于她的房子。 错落有致的餐厅、开阔的入户玄关,以及尽头视野极佳的客厅,每一处都长在她的审美上。 但在与关誊正式理清关系之前,她还不能把这套房子视作私产。 总得防着他留有后手,免得到时候陷入被动。 这样想着,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微信电话,在对方回应后,郑重地说:“我想现在搬家,你可以帮我叫个车吗?面包车就好。” 对方停顿一下,“我来看看。” “谢谢你。” “以后少说这种话。” 兰漱抿一下唇,不再开口了。 * 凌度站在路边,仰头望月。 十五了,一点都不圆。 他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在通讯录列表里划了一圈。 单身的都在局上,脱单的都在陪对象。 指尖滑向兰漱头像,他点进去,看到她的动态—— “都一样。” 凌度不由自主地挑眉,轻蔑的眼神和向下的唇角顿时发生变化。 什么意思?和关誊分手了? 他正琢磨着,禧瑞都那套房的门锁突然传来提示音。 有人输入密码进去了。 什么意思? 她回去了? 他心跳快起来。 跟兰漱分手后,他一直住酒店,两千五一宿,硬是没皱一下眉,直到兰漱搬去关誊送给她的房子,他真恨自己那副窝囊样。 他赌气不肯搬回去,不知是为了证明自己底气犹在、离了她反而过得更好、她跟他分手是她蠢。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既然放话把房子留给她就绝不回去、避免以后传出来是他把她赶走了…… 但无论是什么说法,都是表达在意。 真不在意的话,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心理拉扯?他根本就是在倾情表演一个嘴硬的傻逼。 站在风中吃了半天土,他打了个车,回禧瑞都。 她回去了,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俩本来就没矛盾,无非是他没别人有钱,她才给了别人机会。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努力。 但他不会永远没钱,在挣钱这方面,兰漱身边这些臭鱼烂虾未必有他天赋异禀。 打败他们就好了,又不是很难。 二十分钟车程,他已经想到兰漱躺在他怀里,对他说“把灯关一下”的画面,好像这段时间的苦他一点都没吃。 到了家门口,他低头整理一下衣服,又偏头闻闻身上的味道。 还好,很香。 他摁密码开门,先不抬头,他觉得随意一点好,不要让兰漱觉得他好像想死她了,那不给她爽死了?她休想那么爽。 门开了,他懒懒望去,原本还装得若无其事,可在看清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后,心脏嘎嘣一下不再跳了。 男人没有起身,兰漱也坐着不动。 她晃晃手机对凌度说:“我房租还没到期。” 凌度冷笑,懒得告诉她这房子现在的业主是他。 他没搭理兰漱,瞥了一眼那个男人。 长得真丑,个儿矮、眼睛小、塌鼻子还大嘴巴,戴个眼镜、梳个背头装什么蒜。 视线再往旁边一扫,看到客厅里堆着还没收拾的行李,他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同居? 他强压着脾气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啤酒。 第14章(3/4) 第14章(3/4) 就拿一罐,多一罐他都不拿,这个男的配喝吗? 凌度喝了一口,冷冷扫过去,“这么晚了,搬家师傅还赖在别人家里,合适吗?” 男人起身,慢条斯理地系上一颗西装扣子,转头对兰漱温声说道:“不早了,先睡吧,回去的事明天说。” 说着,他伸手在兰漱胳膊上安抚地拍了一下。 得到兰漱的点头回应后,男人才看向凌度,语气沉下来,“这么晚了串门的也请回吧。别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凌度当场气笑了,“您是大清余孽吗?我就坏了能怎么着?她明天是会吊死在你给她立的贞节牌坊上吗?” 男人眯眼,神情里多了一丝带有攻击性的审视。 凌度毫不示弱地迎上去,虽然是坐姿,但气场全开。兰漱的态度他目前摸不准,可这房子到底是他的地盘,他有的是底气。 眼看局势要失控,兰漱适时开口,对男人说:“你明天来俱乐部。” 男人本想硬碰硬,但一见兰漱面露为难,终究不舍得逼她,便顺着她的意思退了一步。 可这不代表他能容忍凌度留在这儿,于是冷声吐出四个字:“请他离开。” 凌度反应极快,腾地站起身,放下啤酒就朝男人逼过去。 兰漱微微皱眉,真打起来男人不是凌度的对手。 凌度初中就漂头发,拉帮结派,是方圆百里最有攻击性的废物,而男人一路好学生,根本不够他两拳的。 为了不让局面闹大,在凌度冲过来之前,兰漱牵住男人的袖子,低声劝道:“我没事,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你别担心我。” 男人一顿,低头看向兰漱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满腔怒火瞬间散尽,对她的要求再无异议。 凌度也刹住脚步。 她竟然当着他的面,去拉别人衣袖?她凭什么啊! 男人走了。 兰漱没理会原地罚站、脸色铁青的凌度,坐下来,把刚才特意翻开摆在茶几上的周刊合上,随手丢进那一摞落灰的杂志堆里。 她淡淡抬眼看向凌度,“我们已经分手了。” 凌度回过神,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本周刊。封面上的男人正是刚才那位,旁边赫然印着—— 卫林洲,彭博亿万富翁榜的颜值担当。 他想起卫筝的话。 哦。 原来他就是卫林洲,看着一般呢。 而且那是什么野鸡杂志?长那德行也叫颜值担当? 凌度视线重新落回兰漱脸上。 她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情,看得他窝火。 他本想扭头就走,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卧室,把她压在床上。 兰漱反应极大,呵斥他,“凌度!” 惯性让两人的鼻尖轻轻擦过,熟悉的电流在彼此身体里结结实实地过了两遍。 毕竟纠缠了十年,对彼此身体都太熟悉了。 兰漱用理智强压下身体对他本能地倾斜,冷声道:“又要强奸我?” 强奸。 凌度自嘲一笑,什么深仇大恨,能让她用上这种字眼。 他真想冲动地告诉她,如果你真这么觉得,那就报警、起诉,怎么解恨怎么来,他凌度绝不喊冤。 可他今天实在太累、太委屈,不想争吵,也不想咄咄逼人,只是低声问:“你有没有想我?这好多好多天。” 兰漱一愣,片刻后回答:“没有。” “撒谎。”凌度一把拉起她的手,“撒谎手就抖,当我不了解你?” 兰漱语气平淡,“早年是装的,为了让你看出破绽,好达到捞你的目的。演着演着,成习惯了。” 她总是能精准地气死他。 凌度翻身从她身上起来,就不该跟她说话。 兰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其实还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右手,手是不抖了,心却还在异常的跳。 可惜她没有第三只手去按住心跳了。 凌度没走。 看着客厅那一地狼藉,他沉默了片刻,开始一件件收拾。 他甚至不需要问兰漱,就知道每件东西原该放在哪里。 没过多久,房子恢复以往的秩序,仿佛退回到两个月前,甚至两年前的某一个普通日子。 但时间没办法倒流。 兰漱没阻止他,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床品躺下。 为了能快点入睡,她吞了两粒助眠药。 凌度独自一人收拾到天亮,所有落灰的角落都擦拭一新。 结束时,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也像是注了水泥。 不过这样也好,身上疼了,心里就不疼了。 他忙完回到卧室,兰漱还在熟睡,看一眼手机,已经七点了。 参考她的生物钟这很不正常。 目光在床头一扫,果然看到了那瓶药。 凌度眉头紧锁,走过去将药瓶揣进兜里,再次看向她。 混账东西,长了一张完美的脸。 那么完美。 那么混账。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呢喃道:“为夫去给你赚钱,你少给我戴几顶绿帽,成吗?” 说完,他啧一声,无奈地叹口气,“算了,为夫买把加特林。” 待了片刻,他转身离去。 随着门“咔哒”一声关上,床上闭着眼的兰漱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 颂风的经纪人等在门口,阳欢一到公司她就迎上去,脸色难看,“颂风在片场撂挑子不干了,导演喊几次都不理,下午直接打球去了。” 阳欢眉头一皱,把衣服放进衣柜,“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经纪人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东旭那边塞进来个新人,带了编剧,改了剧本,有一场重头戏强加了一段新人的高光,导致颂风原本的人物逻辑乱了,特别降智。” 阳欢把包放桌上,“导演让了?” “两边都是金主,谁也得罪不起。”经纪人叹口气,“剧组那边也想和稀泥,制片跟我透了个底,说为了不得罪人,打算把这场戏分开拍,靠后期剪辑。” 阳欢骂街,“对着空气演?不是,怎么又整这个啊?” 经纪人无奈:“颂风本来就不想拍戏了,戏稀烂,对他没加成,锅倒是他全背,好不容易这本子不错,结果又是杀猪盘……” 阳欢大脑疯狂转。 经纪人说:“剧组想法是,请您出面跟颂风谈谈。他们愿意再找编剧紧急磨一下那段戏,尽量把逻辑漏洞补一补,让转折没那么生硬。只要颂风复工,他们愿意去周旋。” 也没别的办法了。 阳欢立刻定机票,她得去一趟。 * 赵紫蓓一早就约了凌度。 俱乐部的接待中心视野极佳,落地窗下就是赛道与维修区。凌度立于窗前,看着练车的车手。 赵紫蓓端着咖啡走过来,坐下,跷起二郎腿,手搭在靠背,扭头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怎么样,心不心动?” “你把我叫过来,就是显摆吗?” 赵紫蓓一笑,“当然是接着聊合作的事。” 凌度收回目光,走到沙发,坐下来,自然地端起咖啡杯,“怎么说。” “车队内部商量过了,你开那价,可以。” 赵紫蓓在凌度回应之前,紧急补充道:“但这都是看在你当年的荣誉和自带的流量上。车队现在急需你带队拿积分,提高曝光度,跟厂商谈技术支持。所以合同里得加一条,如果后续积分和商业转化达不到预期,我们保留单方面解约的权利,你还得按比例退还薪酬。” 凌度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低头笑了一声。他转过身,指尖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轻轻点了两下。 “单边对赌不礼貌吧?”凌度双腿交叠,反客为主:“什么市场上都没这种只让乙方承担下行风险、甲方坐享溢价的合作。既然要对赌,好歹程序上得说的过去。” 赵紫蓓一愣。 凌度是学金融的吗? 她的信息库里没收入这个信息。 凌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接受不达标的赔偿,相对的,我带队每拿一个积分、每拉一笔赞助,我要拿十五个点的业绩分红。第二,刨除我策略之外的失误,比如赛车问题导致的退赛,不算我的kpi。第三,如果赛季结束我超额完成指标,”凌度身子前倾,“我要车队五个点的原始期权。” 赵紫蓓消化片刻,立刻起身,“你真敢要!” 凌度又喝一口咖啡,“你可以不给。毕竟那么多人竞争这个职位,不一定非得跟我谈。” 赵紫蓓敢把凌度请来,自然是和团队连夜评估过他的综合实力。他重返赛道本身就是新闻,加上他当年创造过影响力,只是沉寂了,又不是被遗忘了。 而凌度显然深知自己的筹码,一上来就掐着这点和他们谈条件。 明明他以前还不是这个态度,求她给机会来着,怎么,现在又不急了? 第14章(4/4) 第14章(4/4) 原本她也不急,直到昨天她看到凌度上了阳欢的车,那时她还不想蹚这趟浑水,管他以后是进娱乐圈还是干嘛。 可昨晚翻来覆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长这么大,还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男人。 兰漱就算了,阳欢一个后来者,凭什么居上? 她思考许久,理智战胜了冲动,“你让我考虑下,稍后回复你。” 凌度放下这杯咖啡,“不着急。” * 兰漱上午请了假。 之前办比赛,她和一个香港的选手成了朋友,对方来北京出差,两人约了中午吃饭。 反正假都请了,她正好去一趟山里。 网约车两百八,比上次贵了三十。 她下车后,张老师已在等候,目光先巡视她双手,然后才看她,笑着打招呼,“怎么这日子过来了,当不当正不正的。” 兰漱笑了笑,“想来看看穗穗。” 她说着话往校门里走,张老师在她身侧,说着:“穗穗模拟考试发挥稳定,裸分上清北没问题。就是白天没精气神儿,几次上课睡觉。” 兰漱扭头,“问过怎么回事吗?” 张老师很为难,“你资助穗穗的时候就知道的,她性格闷闷的,不会表达感受,问也问不出来。” 兰漱不说了。 正是上课时间,兰漱只在后门的小窗上往里看了一眼。穗穗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全班有一半人都在昏昏欲睡,她却是为数不多坐得笔直的一个,双手下压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那身校服旧了,领口都是油,后背更是大片黑蓝交织的墨水。 她随张老师回到办公室,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 张老师喜笑颜开,双手接过来。 兰漱说:“给穗穗置办一身新校服吧,拿一千块交给她支配,充三千块在她的饭卡里。再就是给她调下宿舍。” 张老师在她开口时就拿出手机记着了,全部做到,钱还有剩的,但兰漱并未交代剩的怎么处理,她就没问。 她点着头,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办妥,那几个欺负穗穗的舍友我绝对会严格批评。” 兰漱根本没提穗穗被霸凌的事。 她只是觉得油不会沾到领口,墨水也蹭不到后背,喜欢学习的人更不会晚上不睡。 张老师跟兰漱打了半天包票,紧接着叹口气,无奈道:“学校偏,像穗穗这样无父无母的女孩还有不少。看着她们真是可怜,很多人上不了几年学就早早混社会了。我心里很不忍心,但又能怎么办呢?我们这地方确实太穷了,弄不到钱来。” 兰漱没接话。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了,该走了。 张老师出言挽留,说马上就下课了,好歹能跟穗穗说上两句话。 兰漱拒绝了。 * 绿地俱乐部。 尚东东到的时候,一眼就瞧见招待区坐着两尊神。 关誊她熟,经常来接兰漱,另一位可就脸生得很。 她职业病发作,当即就想把这新面孔拿下,溜到前台,和同事交头接耳:“谁的?” 前台小声回:“也是找漱漱的。” 尚东东泄气了,“真羡慕兰漱,总有男人飞蛾扑火。怎么做到的?” 前台咯咯直笑:“人家好看啊。” “屁,好看的多了去了,大把还在挤地铁公交呢。” “漱漱不也还在打车坐公交嘛。” 尚东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确实,兰漱平时也不奢侈,说她为钱使了心机手段也说不过去,她看着不怎么贪财呢。 经理从前台和尚东东身侧路过,亲自端着茶水点心走向两位男士,再次客气地解释道:“兰漱今天请了假,会晚到,不过具体时间她没在微信里说明,目前也暂时联系不上,只能麻烦二位稍等片刻了。” 关誊扬一下手机,“我知道的。” 卫林洲摘下眼镜,抬手捏捏眉心,以缓解疲劳,再重新把眼镜戴上,并未回应经理的话。 兰漱先前只说俱乐部见,他便推掉行程早早赶来,倒没料到关誊也提前候在这里。两人早在商场上互相听闻,却不知彼此与兰漱的关系,但此时撞见,也是心照不宣了。 时间流逝,终究还是关誊先耐不住沉默,主动伸出手,姿态恭敬:“刚才没敢认,总觉得不可能在这里遇到您。但您的气质实在让人无法忽视,所以,您是卫总吧?” 卫林洲放下交叠的长腿,伸手与他回握,“你好。” 关誊顺势自我介绍:“关誊。” 卫林洲颔首,“关总。” 短暂寒暄后,局面又走入沉默。 关誊按捺不住,试探着问出口:“您今天是过来……打球的?绿地的场地和教练水平确实棒。” 卫林洲展开一抹客气的笑,“我来接我未婚妻回家,去见见长辈。” 关誊的笑意卡在唇边,瞳孔深处掀起一波强地震。 什么? 未婚妻?兰漱吗? 关誊没敢追问,本能地抗拒那个答案。 卫林洲却不打算收官,气定神闲地补充:“关总常来,应该认识她。她是这里的陪练,兰漱。” 第15章 第15章 关誊面色猝然一变,眼底愤怒与惊疑交替闪烁。 他今天来求和的,刚给兰漱转了巨款,断定她看在钱的份上会原谅自己昨晚的失态。到时候乘胜追击将她拿下,慢慢驯化成金丝雀。毕竟以兰漱昨天的态度,一定动了情。 怎么才过去一晚上,卫林洲就成了她的未婚夫? 关誊百思不解,胸腔里那股被戏弄的怒火烧得他想掀桌、找到兰漱、质问她是怎么回事。又觉得这样气急败坏,有损形象。 今天没有酒精催化,他使不出脾气。 何况高森的资本跟卫林洲不在一个量级上,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他不能由着脾气。 思绪翻转间,关誊压下浮躁,笑着试探,“没搞错吧?您确定您未婚妻是兰漱?” 卫林洲平静地审视,“关总有异议?” “我只想确认一下,免得有什么误会。”关誊故作体面地说:“毕竟我们被同个女人耍了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 说出这个信息的瞬间,关誊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隐秘而扭曲的爽感。 在身价远超自己的卫林洲面前,他的身份是抢了对方视若珍宝的女人的胜者。 片刻沉默后,卫林洲问:“你们现在也还是吗?” 关誊漫不经心应道:“现在是什么?” “没。就是她昨晚两点多才答应我的求婚。”卫林洲抬眼,“如果在此之前你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那应该算不上被耍。” 关誊微怔。 刚刚那点卑劣的爽感荡然无存,面子被卫林洲轻描淡写地撇在地上,还狠狠碾了两脚。 卫林洲甚至倾身向前,拍拍他肩膀,语气很残忍,“谢谢你松手,给了我这个机会。不过听关总的意思,对她似乎有些怨气?那我们也算互相成全了,就让我来吃她这份苦吧。” 关誊猛地起身,脸色铁青,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卫林洲依旧优雅,“以关总的格局,应该不会做出后悔的事。昨天跟高老板那点摩擦引发的连锁反应,够贵司挠头一阵了,如果再跟其他人起冲突,不知关总的基业是不是坚不可摧。” 这几句话,戳穿了关誊粉饰的太平。 在外人眼里,关誊俯瞰众生,只有他知道,往上看乌云密布,往下看如履薄冰。卫林洲分明就是资本恐吓,逼他在兰漱的事上放手,否则就给他一手经营的事业增加阻力。 关誊自然不怕威胁,但以他对卫林洲为人浅薄的了解,他并未对外披露过感情生活,如今为一个女人出头,这很不优雅,他不得不警醒,认真计算后果。 权衡一番,他决定借坡下驴卖个面子,但又觉得憋屈,忍不住嘴上逞一点雄风,阴阳怪气地讽刺,“卫总眼光独特。兰漱在我历任女朋友里,确实最会来事儿了。” 他没把话说清楚,故意留白由着卫林洲去猜忌。 然而卫林洲只是一笑,“我跟漱漱签了婚前协议。因为我知道她是个保守的女孩,在结婚前,我绝对尊重并珍视她的自爱。” 关誊笑容冷却。 卫林洲这就是在挑明,兰漱不跟自己做,自然也不会跟他做。偏偏他无法反驳。因为找到兰漱来对峙,他一个月没拿下她的事就会在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咝。 关誊没吃过这种闷亏,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兰漱找来卫林洲,实力上对他形成全方位的碾压,他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早知道昨天那五千多万不转了。 那本来是一笔灰色收入,他想着转给她,把她哄好了,再跟她说有个项目需要她周转,这样就洗白了,没想到她天罗地网。 她愿意还他也还行,不然闹到法院,他还得交代那笔钱的来源,就自掘坟墓了。 操了。 亏掉了。 卫林洲这时道:“近几年资本趋冷,只关注各行业头部,尤其ai,整体投入产出接近二比一,几个大头都连年亏损几十亿。” 关誊回过神来,立刻心领神会。 他转战ai后烧钱如流水,近来融资受阻、资金告急,技术与业务即将全面停滞。 卫林洲绝不会无端提起这些,这显然是个信号。 转念间,关誊的屈辱与恨意消散大半,红颜纠葛顿时被抛诸脑后,毕竟让公司活下去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卫林洲发出邀请,“过几天我有个聚会,不知关总有没有空?” 关誊不再拿乔,说:“卫总的局,我必然有空。” * 兰漱做东请客吃果木烤鸭。 朋友还没到,她先拉开菜单把菜点了,叮嘱服务员晚些再上菜。 也就个说话的工夫,朋友到了,瘦瘦高高的个子,很白,笑起来格外灿烂,戴着鸭舌帽,少年感溢出来了。 他看到兰漱,挑眉笑了一下,走到位置,坐下,先把手里的纸袋子递过去,“你要的东西。” 兰漱道谢:“谢谢周总。” 男人一笑,抬抬下颌,“客气。” 兰漱喊服务员上菜,拿起水壶,为男人倒水,“要在北京多待几天吗?” 男人接过水杯,摇头道:“鹿鹿回国了,我事办完还得赶紧回去,陪她玩几天。” 兰漱从包里拿出盒子递过去,“给鹿鹿的,谢她帮我找的这套书。” 男人笑道:“没我的份吗?我送过来也辛苦呢。” “我这不请您吃饭了。” “开玩笑,知道你们感情深。”男人宠溺地笑道,“她太懒,不然就等她回来一起了。不过要不是她又懒又想参赛,还总不练习,我这当老公的也没机会露这一手,更拿不下冠军。” “冠军这个事,每次见面都要提一下吗?” 男人笑笑,不逗了,端起茶杯说正事:“讲正经的,你上次提的那个俱乐部project,我跟鹿鹿聊了挺久,也琢磨了蛮长时间。大家自己人,我就不跟你玩虚的啦。说实话,对你个人能力我们是一百个放心,但对目前这个盘子的前景,确实比较谨慎。你看啊,首先它是重资产,投入太高,return周期又漫长,太烧钱了。再就是,网球这东西是兴趣消费不是刚需,市场太窄,客户池太浅啦。” 兰漱认真听着,点头搭话,“是,说得不假。” 男人接着说:“现在投资人都在收缩战线,我如果现在投进去,不仅是对你不负责,也是对我的资金不负责。所以我们的建议是,你可以先在绿地多stay一段时间,利用平台去积累更多的实战数据和管理经验。赛事多办几次,等时机成熟了,我们找一个更light asset、风险更可控的切入点,再坐下来谈。你觉得呢? 兰漱虚心受教,赞同地叹道:“确实。其实来时我还在想,如果换我是投资人,面对这样一个项目,我自己都无法打动我自己,别人怎么投我?” 男人看着她,由衷地鼓励道:“别着急,你的舞台才刚搭呢,迟早有你大展拳脚的那天。” 兰漱笑笑,“谢谢周总肯定了。” 男人又说道:“虽然合作不成,但作为鹿鹿最喜欢的北方的朋友,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把她的祝福和心意带给你。” “好的呢。” 男人这时说:“她给你买了只包,明天就送到俱乐部了,希望你喜欢,不喜欢也没事,她下次再给你准备一只更好的。” 兰漱一愣,无奈道:“鹿鹿每次都这么破费,我太有压力了。” 男人安慰道:“鹿鹿你又不是不了解,她这个人最中意给朋友买礼物,天生喜欢照顾人,朋友高兴,她自己才有成就感。你就坦然接受吧。” 兰漱不好再拒绝,只能收下。 男人顺势换了话题,打趣道:“鹿鹿这次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替她看看你那位男朋友是不是跟照片一样帅。” 兰漱失笑摇头,“都是角度和打光的效果,他本人其实很一般。” 男人朝周围看了一眼,“不是说一起吃饭吗?他今天怎么没来?” “他最近正忙着找工作,实在抽不出空。”兰漱解释道:“等下次鹿鹿也在,我再叫上他。” “也行。” 菜刚上齐,一只手从兰漱身侧伸过来,利落拉开对角位的椅子。 兰漱和男人一齐看过去,凌度已经散漫地坐下来。 他顺手将手臂搭在兰漱的椅背上,歪头看着她,“什么叫我本人一般?” 这一变故让男人连着愣了两秒。 眼前人穿得随意,却扎眼,眉眼里透出来的攻击性与优越感,使他的傲慢理所当然。 兰漱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夹菜,语气平淡,“定位跟踪是犯罪。” “谁稀罕跟踪你。”凌度冷笑,“你用我大众点评号订位置,人家确认电话打我这儿了。” 兰漱没理,对男人介绍,“周总,这是凌度。” “你好。”周总很有风度地笑着点头,“确实是帅哥,比当红的颂风还要出众许多。” 凌度朝他伸出手,神情慵懒道:“你好,周梓朗先生。” 闻言,男人笑容淡了些。 兰漱也微微挑眉。 男人本名确是周梓朗,但外面几乎没人知道。 虽然作为香港传统四大世家周氏家族后人,外公那边又是李家,但他是私生子,只能做个闲散的少爷。 周家藏着他,他自己也很忌讳这一点,自然鲜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周梓朗面色不显,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漠。 凌度自以为挑明这层身份能拉近关系?看来是不知道自作聪明的熟络只会让人心生反感。 他想走了。 凌度不等他回应,又道:“我父亲是凌和琛。” 周梓朗眼神转变。 什么? 凌度说:“就你想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凌度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没听过这名字,应该会说不知道,或者会问我那是谁,但你没有。” 周梓朗思想转变。 他突然不觉得凌度自作聪明了。 凌和琛是京发银行前行长,京发银行周氏持股多年,凌和琛当年亲自操盘周家的家族资产,是周家最信任的座上宾,这样凌度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算意外了。 他放松懈怠,“倒是不知道咱们还有这样的渊源。”端起水杯象征性地示意一下,“以后多走动。” 凌度又摇头,真诚地说:“倒也不用,我不喜欢香港,不爱去。” 周梓朗延迟怔住。 兰漱听不下去了,也没跟周梓朗解释,直接把凌度拽到卫生间,“不要给我找事。” 凌度喜欢她生气的模样,上前拉她的手,“不要一个又一个,行不行?” “我们已经……” “分手了。刚好给我机会追求你。” “我有男朋友,很快要结婚了。” “昨天那个?还是今天这个?今天这个不是跟演员鹿迦怡官宣结婚了吗?” “跟你没关系,少打听。” 凌度停顿片刻,眼神一暗,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散漫敷衍的架势,“那别人都有两个男朋友,你也得有。” 兰漱扭头就走。 凌度扣住她手腕一拽,她登时失衡,撞进他怀中。 他掐准时机,偏头在她唇上飞快一吻,随即撤手退开,单手抄兜,潇洒地走了。 “……” 他真有病吧? 她无语了。 半天,她收拾好情绪,回到餐桌前。 见兰漱坐下,一直没动筷的周梓朗温声关切,“没事吧?我不介意,千万别因为我吵架。” 兰漱认真道:“别在意,他提父辈也就是顺口,他说话向来不经大脑。” “不要紧,小事。”周梓朗与她碰杯,抿了一口酒,看似随口一问:“你知道他父亲是因为什么进去的吗?” 兰漱神色如常地抬眼:“不知道,怎么了吗?” “没事。”周梓朗摇头一笑。 兰漱没追问。 * 凌度把手机、皮带锁进寄存柜,只揣着身份证和探视卡,走向人工核验窗口。 狱警面无表情,核对无误后,递出访客证。 探视大厅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发出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儿。 他坐下来,拿起听筒。 隔着防弹玻璃,凌和琛穿着囚服,剃着寸头,看着比上次更瘦了。 凌和琛先说:“你怎么又瘦了?” 到底谁瘦呢? 凌度没搭话。 “这次又想问什么?你妈的事?”凌和琛问。 凌度对步漫不感兴趣,“通过你上次告诉我,你跟我妈是怎么认识并步入婚姻的,我有一些小疑惑,就去找了一下答案。” 凌和琛自然反感凌度那副不像儿子对老子的语气,可他眼下哪有资格教育儿子。 “我委托律师去法院调阅了你被指控卷走三十亿的全部庭审记录。” 凌和琛一顿。 凌度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那个芯片项目是市里主导的。虽然事后查出企业担保文件造假,但当时有政府推动,这位领导又掏出上层领导亲笔批示的会议纪要,审核环节又没漏洞。于是你签了字。” 说到这,凌度顿了顿,“后来项目被举报,那位领导落马。而你作为批钱的人,自然免不了连带责任。” “别说了。”凌和琛暂停话题。 “那家芯片公司的实控人是领导前妻的弟弟。贷款刚到,芯片公司就挂着‘技术服务费’的羊头,把三十亿转进开曼一家咨询公司。可笑的是,弟弟后来居然报警,说自己被骗了。结果自投罗网。警察顺藤摸瓜发现那三十亿早已消失无踪。” 凌和琛脸色突变。 “开曼群岛保密性强,这家咨询公司又交了屏蔽保护费,任何合法通道都无法获取受益人。”凌度话音一转,“但它的注册代理公司的老板,是一个叫韦明的广西人。韦明曾就职于上海一家资本管理公司,老板叫赵贤丰。好巧不巧,我小时候在你通讯录里,见到过这仨字,听到你叫他老师。” 凌和琛谨慎地朝左右看去,对他低吼一声,“放屁!” 凌度继续,岔到另一个话题,“我在福州待了一周,从金励集团老员工嘴里挖出步漫的身世。她是私生子,生父是个惧内的凤凰男,靠做显示屏供销起家。私生子一事败露后,老丈人要把他扫地出门,好友赵贤丰主动认领那孩子,帮他化解了危机。” “够了!”凌和琛低喝。 “让我猜一下后续,”凌度不紧不慢地说,“赵贤丰把步漫包装成贤内助介绍给你。你以为娶到高门良配,实际上,她只是赵贤丰装在你身边的监视器。” 凌和琛脸上的伪装碎裂。 “后来你与步漫离婚,她转嫁温州恒质轻工的陈光。次年,陈光出轨丑闻曝光,因摔死私生子坐牢。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步漫的威胁下,签署了股权转让。步漫顺利拿到陈光持有的股权,套现离场。同年步漫入主金励,往后随着兄弟姐妹陆续惨死,她坐稳一把手,把金励带向辉煌。” 凌和琛失去力气,不再阻挠他讲述。 “她一个人自然做不到。但她背后有赵贤丰。那么问题来了,赵贤丰是谁?他凭什么有这么大本事?”凌度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按在分界台上。 凌度闭上眼睛,“一个打着‘全球资产配置、税务规划’的招牌,专门帮人操盘资金外逃的洗钱专家,客户遍布福布斯各种榜单。” 凌和琛面部肌肉剧烈痉挛,五官痛苦得变形。 “小时候听你跟我妈吵架提到老九,你骂老九和我妈合谋偷你的气运。我问我妈老九是谁,她反应很有趣,问我哪个演员。”凌度说:“我一直都没怀疑过她不是我亲妈,甚至在你出事前,她逃到海外,我也只觉得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之常情。直到你告诉我步漫的存在。” 凌度看着心如死灰的凌之屏,淡淡道:“我起初以为老九是赵贤丰的绰号,直到最近,我哭穷卖惨把卫筝骗回国。卫筝你知道,他有红色背景。他告诉我,老九是陈靖之。” 凌和琛惊恐万分,难以置信凌度竟能把这些信息搜寻到、串联起来?高度警惕让他立刻矢口否认,“你别瞎编了,都不对!也别挖下去了!我今天这样,就是私自挪用国有资产的后果,我该的!” 凌度身子再度前倾,几乎贴上那层防弹玻璃,眼神里盛着温和的笑,声音像在耳语,“总结一下,赵贤丰、步漫、陈靖之筑台请君,先给你盛大的繁荣和推崇,榨干全部价值后,再用你的倒台作为药引完成最后一舞。死子活弈,他们顺理成章地金蝉脱壳。通俗来说,你从一开始就是被这三人组选中的祭品,你光鲜亮丽的三十年,就是一场死亡回忆录。” 凌和琛无力地垂下头。 阻止已毫无意义,不论是因为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年的敏锐,还是他当真天赋异禀、气运强盛,总之,他全都知道了。 凌度偏头,“这是一个跨越三十年的局,理论上你插翅难飞,但你生了个孩子,就有了变量。所以我很好奇,”他声音压低,“步漫为什么会生下你的孩子?不要跟我说她爱你。” 话到这里,探监时间到。 凌和琛到底没说,但对凌度而言,这已是答案。 而他没因为串供或传递线索被当场制止,只能说明证据早系成死扣,彻底翻不了案了。 不过他也没想翻案。 当时他刚和兰漱分手,被她这个小势利眼狗东西刺激的,满脑子想着怎么弄钱。 他肯定变不出来,但好在他有一个曾经风光的爹、如今风光的妈。 于是,他开始探听他们之间那些事。 弄清真相,他一点也不心疼凌和琛,倒是很心疼自己,居然是因为能成为一颗棋子,才被生下来—— 凌和琛是一件祭品不错,但他不甘于献祭,于是他反击了,凌度就是他反击的结果。 因为凭他自己绝不可能这么快探明原委,必然是凌和琛早布好线索,就等他开窍,顺藤摸瓜地挖出来、理顺了。 凌度从监狱出来,仰头看天,太阳真他妈刺眼,低下头来,心头又滚过一波针刺的痛。 手机这时震了,是赵紫蓓。 她说团队复盘了,承认他履历漂亮,但不能直接等同于投入产出比。他的开价与岗位预算鸿沟太大,车队不打算破坏现有的薪酬平衡。 后面一句很有水平,她说,既然商业逻辑不一致,就不耽误大神时间了,祝他找到匹配身价的平台。 他神色平静地挑了几张兰漱的居家照:看剧、画眉、做美甲、梳头。随后打开社交软件,配上一颗爱心发了出去。 * 兰漱下午回到俱乐部时,被告知关誊早走了,卫林洲还在。 她走到会客区时,卫林洲正拿着笔专注地翻看一本期刊,翻页时,手表表带稍稍错位,露出了刀疤。 她悄悄上前。 脚步极轻,他也还是察觉了,抬起头,冲她一笑。 她弯唇,“等了好久。” “不久。”卫林洲拧上笔帽,把杂志放下。 兰漱看过去,他在几处地方打了标注、画了波浪线,把错误订正了。像以前一样。她没问什么,说:“我今天事情不多,等下结束去吃饭?到时候再说回家的事,好吗?” 卫林洲没答,伸手摸向她的头发。 兰漱一怔,下意识一躲,没躲掉,只能愣愣地看着他从自己发梢捏下一小朵连翘。 卫林洲拉过她的手,把那朵鹅黄色的小花放进她手心,“今年的连翘反季节开花了。” 兰漱后知后觉地搭了句,“是有点奇怪欸。” 卫林洲摇头,注视着她,“不奇怪。漱漱要跟哥哥回家了。” 兰漱微微低头。 “去忙吧,我等你结束。” 兰漱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呆呆地走向办公室,坐下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卫林洲冲她微微一笑,眼神沉静,像在说他是她的后盾。 尚东东把办公室门关上了,走到兰漱跟前,拉开椅子,坐下来,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怎么了?”兰漱整理办公桌,打开电脑。 尚东东说:“关誊退会了,但卫林洲入会了。下午看杨姐办手续,我突然意识到你牛逼的地方。每当一个客户要暴雷,总能出现下一个更厉害的顶上。前者狼狈退场,后者高调入市。真牛逼吧?” “没有吧。”兰漱皱眉,“而且你这么说我有点伤心。怎么我总遇到暴雷的客户,真倒霉。” 尚东东一愣。 等兰漱去打印报表,她才回过神来,疑惑地咕哝:“不是,我是这意思吗?” 她哪里倒霉了? 兰漱折返回来,见尚东东还想继续,她偏头瞥一眼尚东东手腕上的金手镯,问:“现在金价多少了?” 尚东东哑火了。 她这些金首饰,都是兰漱帮她讨回来的。 兰漱在堵她的嘴,而她在这件事上,确实要谢兰漱。 她不说了,返回了座位。 兰漱把采购申请表打印给财务签字后,回到办公室,看到凌度在社交平台发了她的照片。 还配了一颗心。 神经病。 第16章 第16章 赵紫蓓刷到凌度的账号,看到他发的兰漱,心里窜出一股无名火。 兰漱很漂亮,她也不差吧,下午她发去那么多话,他连回都不回,倒是有闲心发这样一组照片。 不是,他凭什么敢这么无视她? 她把手机一摔,顾问正好进门,顺手拿起手机问:“怎么了?” 赵紫蓓沉着脸,起身抢回手机。 顾问还是瞥到了屏幕,挑眉带笑,“谁啊这是?长这么好看?” 他话一出赵紫蓓更憋火,当场翻脸,“没事做了吗?整天在这儿晃悠什么?” 顾问一愣,平白挨顿批,但也识相地没敢还嘴,转身退出去。 赵紫蓓解开手机,目光楔在凌度发的那个爱心上,泄愤般对这组照片点了个不感兴趣。 * 南江壹号。 阳欢一进门,满眼是乱飞的衣服和堆满桌的外卖盒、酒瓶。颂风陷在电竞椅里打游戏,连头都没抬。 阳欢没说话,放下包便拨给助理,“安排一个家政,早点来。” 电话挂断,她挽起袖子开始替他整理衣服。 颂风过去饱受私生饭围追堵截、扯弄衣物甚至咸猪手,落下了点应激毛病,很排斥别人碰他的贴身物品。 她收到一半,扭头看他,他眼都不抬,横竖都对她视若无睹。 她停下来,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 刚拧盖,颂风无声走到她身后,伸手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 阳欢忘了喝水,拿着瓶子,身子不由自主地松动,卸了口气。 颂风的下巴在她颈窝蹭来蹭去,声音闷闷的,“要不是因为我罢工,你还会来看我吗?阳总。” 阳欢放下水瓶,转身,腰抵着桌沿,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男孩。 颂风,她一手打造的完美艺人,曾为她创造了巨大财富。但脑袋空空,思想贫瘠,没上进心,也听不懂人话。 带这种艺人是一件磨性子的事,许多年来,她净被美丽废物吞噬热情和生命力了。 也许是到了惜命的年纪,她动了放弃的念头。 颂风于是用罢工威胁,她不吃这套,直接冷处理。 眼看威胁无效,他散布解约消息,搞黄她的上市计划,她依旧没给他任何眼神。 最后是颂风自己沉不住气,找人带话续约。 阳欢到底狠不下心去算计自己带大的孩子,认了。 续完,他对外放风,说阳欢舍不得他这棵摇钱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才愿意多待一年。 被这么一闹,阳欢索性将他丢给其他经纪人,一切不再过问。 他折腾过几次,阳欢均没反应,他似乎想通了,乖乖接了公司看好的剧本。但刚进组没多久,就又惹出了眼下的乱子。 颂风双手撑在阳欢两侧的岛台边缘,小狗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你对我太狠心,那么久都不给我发条消息。有人说你和陈靖之关系不正常,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阳欢确实对他心动过,大概是在某个肌肤相亲的夜晚。 可酒醒之后,她总会听到他真诚地说:“他只想平凡简单地活着,不想努力。”甚至破罐子破摔地埋怨光环都是阳欢塞给他的。 但若问他能不能割舍这些财富,他又沉默。 说白了,他想要名利,但前提是不劳而获。 “不要乱说,他是我的良师益友,他带我进圈,又给我资源。”阳欢微微皱眉。 颂风不懂:“那你为什么突然对我很冷淡?”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阳欢说:“你不喜欢工作,但我喜欢。道不同,强行绑在一起对彼此都是折磨。” “我可以工作。” “我需要你热爱工作。” 颂风神情崩溃,烦躁地转几圈,“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我们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 阳欢不想再消耗精力,准备离开,“我今天来不是劝你复工。你可以罢工,你那些代言费刚好够赔付违约金。” 颂风冲上来死死抱住她,“别离开我行吗?” 阳欢拿开他的手,看着他这张深情的脸,语气讽刺:“你跟公司新人约炮时,可不是这副样子。一边管不住下半身,一边深情款款当情圣。你觉得我迟钝吗?不知道你骗我?” 颂风一顿。 阳欢看着他,眼里终究闪过一丝不忍。 她上前替他整理衣服,“休息一段时间吧,戏不拍了,我给你兜底。” 颂风心里漫开一股强烈的愧疚。 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却还想徒劳地解释:“我没跟她约,是她给我发裸照。那次局上我们都喝了不少,我去卫生间,她非跟我去……” “然后你就插进去了。” 颂风沉默。 阳欢没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颂风浑身脱力般靠着冰箱。 直到家政阿姨敲门进来,他才僵硬地挪回电脑前,麻木地发给经纪人,“我下午就回剧组。” * 阳欢买了杯咖啡,回到车上。 驾驶位上的经纪人扭过头,惊喜地对她说:“神了姐!他说下午回剧组。” “你跟导演协商,可以让步,分开拍不行。接戏时说好以戏为主,不要弄得乱七八糟,到时候对艺人影响不好。”阳欢喝一口咖啡,淡淡道。 经纪人说:“我会的。” “一定要争取来这个权益,颂风需要这样一部作品为他打开主流市场的大门。”阳欢话间,眼神望向窗外。 虽然终将分道扬镳,但她不希望颂风一落千丈。 费尽心血起高楼,楼塌了也会砸死她。 车子上路,阳欢无聊地刷起手机,看到凌度发布了兰漱的照片。 距离发布才半天,点赞已破二十万。 评论区里无一不在夸赞兰漱的美貌。 她感到一丝不适。 她关掉手机,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兰漱的外貌条件属于第一档,完全有潜力成为新一代王炸。 但这女孩一看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一脸聪明相。 聪明人能一眼看出捷径,也忍不住去走。 那么在决定是否签约兰漱之前,阳欢首先久得掂量清楚,这张王牌甩出去,炸伤别人的同时,会不会也炸到自己。 凌度不同。 他看起来出身不错,自然对捷径有洁癖,不屑于用蝇营狗苟的方式获取利益。 他潜意识里把自己放在制定规则的位置,这和她的要求不谋而合,她可以放开手去培养。 唯一让她头疼的是,是个恋爱脑。 以他对兰漱痴恋的程度,她很难操控他,让他把感情从兰漱身上移植出来。 她不由地扶额,深觉这段时间陪这对小夫妻玩游戏纯属浪费时间,索性抽身算了,可心里却怎么也不甘心。 明明她已经成功让他们分开,凌度也上了她的车、进了她的家门,甚至连她牵他的手,他也没抗拒。 怎么眨眼和好了? 他在耍她? 好小子,真是什么人都敢耍啊。 她一边劝自己释怀,一边又咽不下这口气。 直到经纪人连叫她两声,她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应道:“嗯?” “助理问您,是确定去上海,不回北京吗?” “嗯。” 想到有事要做,阳欢平静下来。 * 书法办公室内墨香沉静。 案前坐着的都是些体制内的年轻女性,二十到三十岁不等。人人正襟危坐,神情专注,整间教室肃穆非常。 步漫到得早,没进去打扰,只在门外等着。 众人散去,赵贤丰缓步走出来。看见门口的步漫,脸色松下来,“来看看我昨天拍下的画。” 步漫神情麻木,起身走进教室。 片刻,赵贤丰开门走出,目光寻到茶海,走过去,掀开雪茄盖子。 步漫见状,走上前,熟练地为他侍茄。 雪茄点燃,赵贤丰抽一口,面无表情地瞥向步漫,扬手就是一巴掌。 步漫脸上登时浮现出清晰的红印,但她连身子都没抖一下。 紧接着,赵贤丰又一记耳光扇下来,眼神里盛满轻蔑。 步漫挨着打,一声不吭。 第16章(2/4) 第16章(2/4) 赵贤丰突然一把捏住她的脸,“那小崽子最近去看了凌和琛,两次,还特意去了一趟福建,打听你的出身。” 步漫被迫仰着头,目光向下,显得顺从,“我会……处理。” “处理?”赵贤丰哼一声,“你怎么处理?给他一笔钱,还是把他送出国?他翅膀这么硬,会听你的话吗?” 步漫紧抿嘴唇。 “生而不养,简直是愚蠢至极!”赵贤丰声音猛地沉下去,“这跟给别人递刀有什么区别?” 步漫脸色通红,几乎不能呼吸。 他突然停下来。 接着,他暴虐的气息消散,俯身,换上关切语气,“还是说你是故意的?故意留着这个把柄,想在未来某一天,对老师下手?” “不。”步漫皱眉,立刻否认。 赵贤丰的手掌抚上她脸颊,指腹温柔地摩挲她脸上的掌印,声音轻柔,像是哄孩子,“你要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要是没有我的筹谋和算计,你不能执掌金励,更不可能安稳享受这二十年的荣华富贵。” 步漫从不否认是她选择献祭自己的人生来换取今日地位。 “我知道。”步漫表态,“我会处理好凌度。他只是纨绔,老师不用把他放在心上,我保证他掀不起浪来。” 闻言,赵贤丰脸上阴云散尽,变脸一般恢复了慈祥,亲手将步漫扶起,按在座位上,“漫漫,你双手沾了步家满门的血。老师为了帮你遮掩,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做人要懂得感恩。” 步漫始终垂眸。 赵贤丰勾起唇角,眼角的笑纹看起来无比和蔼,“你跟凌和琛那个蠢货不一样,你是我最器重的女儿。哪怕你当年瞒着我和他生下孩子,老师也从没怪过你,对不对?” 步漫默不作声。 “所以,千万不要做出让老师伤心的事。老师年纪大了,下手没轻没重,真闹到不好收场那一步,对你没好处,老师也会心疼你的。” 步漫轻轻点头。 * 卫筝约凌度在前门喝咖啡。 凌度对在狭窄的胡同房顶上喝咖啡感觉不到一丝一毫情调。一见面,他拧眉骂道:“没宽敞地方可选了吗?” 卫筝优雅地品着拿破仑,漫不经心地瞥向一旁正在拍照的女生,“宽敞的地方,不一定有这样惊艳的风景。” 凌度扫了一眼,收回视线,骂道:“骚货。” “不要夸我。” 凌度端起咖啡,拿起手机刷兰漱的社交账号,什么也没发,但是推荐多了一个腹肌男作品。 他点进去,把主页巡视一遍,全是一种类型,都是一个角度,没什么新意,也没什么技术含量,更没露脸。 腹肌照不露脸,就是丑,她不知道? 而且她自己没有吗?她还看别人的? 她自己的不够看,他没有吗? 想看问他要啊,他又不是不给她拍。 他冷漠地关闭手机。 没一会儿,他不服气,又打开前置摄像头,掀开一点衣服,从下往上拍了一张腹肌照,带上他的脸,发给兰漱的微信。 但她给他拉黑了,他根本发不过去。 他“啧”,发给卫筝。 卫筝手机响了,刚要看看谁的消息,凌度已经把他手机拿过去,把刚发的照片转发给兰漱。 发送成功。 她居然没拉黑卫筝? 他没给卫筝什么好态度,“你凭什么?” 卫筝搞不清他的脾气,“什么凭什么?母凭子贵。” 兰漱没回微信。 凌度憋着火,又甩过去一条,“没那几个有钱我认了,总比这个肌肉好看。我这么标准的八块腹肌。” 屏幕一闪,蹦出红色感叹号,一排灰色小字血淋淋,“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凌度那股邪火瞬间灭了,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拍回卫筝手里。 卫筝正纳闷,拿起来一看,气笑了。 欸我,好傻逼。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重重一砸,哐一声,“你有病没?拿我手机瞎发什么呢?你知道每天看她朋友圈装逼也是我一大消遣吗?” 凌度懒懒端起杯,叼住吸管,“我都被拉黑了,你凭什么。” “你特么。” 凌度朝远处看去,天不蓝,也没云,扭头瞥一眼卫筝,穿拉夫劳伦,喷丝绒玫瑰,冲几个女生骚得没边,更煞风景了。 女生走了,卫筝扭过头,“过两天你去杭州,我也去。我听说杭州这两年漂亮姑娘特别多。” “我没空陪你。” “不用你陪。”卫筝说完,好奇道:“你觉得那课有用吗?” 凌度没答,突然想起,“你刚说,兰漱朋友圈装逼是什么。” 卫筝乐了,翻出以前截图给凌度看,“就这个。天天转发,偶尔发几条学术圈、金融圈的内容,不知道的以为她是什么行业大拿。” 凌度都没见过。 呵。 看来她以前就把他屏蔽了。 他收回目光。 白给她发腹肌了,他多方正的腹肌。 真特么亏。 * 兰漱坐在副驾,随手点开凌度的照片。 画面里他撩起衣服,露出腹肌,还有一张脸。 她本能地放大他的脸。 他知道自己长得帅,就爱怼脸拍,她很怀疑他只是想让她看到他皮肤细腻,看不见毛孔。 视线挪到腹肌。 还算完美吧,那截窄窄的腰也完美。 他以前嫌练腹肌耽误打游戏,但胜负欲强,她有,他也得有。 嘴上抱怨累,每次锻炼他都跟她去。 健身房里一半人都在看他,但他眼里只有她。 她真的很烦,因为这样另一半的人根本不方便看她。 那她怎么钓鱼? 她说过他。 他说:“那不正好吗?你休想钓鱼。” 她就不说了。 他纯贱人。 有次两人吵架,在健身房撞见也装不认识。 一个身材火辣的新教练主动去教凌度动作,他居然没拒绝,还被逗得直笑。 兰漱看他跟个孔雀有什么区别,顿时没了兴致,收拾东西抬脚就走。 刚出大门,有教练过来搭讪。 兰漱不想理会,但对方挡着出口,她无奈想着敷衍两句算了,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她一抬头,对上凌度傲慢无礼的眼神,“怎么?眨眼不认识法定丈夫了?” 兰漱甩手,他攥紧,“别动,让我牵会儿。” “我该你的?”她肝火正旺。 旁边那俩教练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凌度抬手,指腹轻弹一下她拧起的眉,服软,“我该你的。” 她得承认,她火熄了。 跳出回忆,兰漱忍不住弯唇。 凌度一直挺有骨气,可惜每次都撑不过三分钟。 其实他撑一撑,搞不好她会认输,她会慌。 可他总是等不及。 她还没难受,他就像只萨摩耶跑上来了。 他会冲她摇尾巴,会笑,会汪汪叫。 他确实太像条狗了,忠诚、听话,但没边界感,还很黏人。 好像离了她就活不了。 车门冷不防被拉开,兰漱想得入神,连有人坐进来都没察觉。 直到那人拿走她的手机,干净利落地删掉凌度的照片。 兰漱一怔,没有说话。 卫林洲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了回去。 第16章(3/4) 第16章(3/4) 兰漱后知后觉地接住。 卫林洲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不健康的关系要懂得舍弃,不正确的人不应该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漱漱,这是一个常识,对吗?” 兰漱维持原样,停顿片刻,最后说:“嗯。” 卫林洲手背贴一下她的脸颊,“乖。” 兰漱抿一下唇,突然拉住卫林洲撤回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哥。” 卫林洲轻轻地,“嗯?” “关誊给我转了钱,还给了我一套房子,你能帮我还给他吗?”兰漱眼睫毛忽闪忽闪,“他对他前女友不好,我害怕他……” 卫林洲反握住兰漱的手,“哥会处理。” “那我转给你……” “你不用还,收好了。” “可是……” “不相信哥吗?” 兰漱不再啰嗦。 卫林洲预备发动车子。 兰漱目光微垂,突然低语,“那哥又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卫林洲皱眉,“当然。” 兰漱把手轻轻往回拽。 卫林洲察觉到,握紧了,不许她抽回,俯身去瞧她的目光,“为什么这样问,发生了什么?” 兰漱摇头,别开脸,“没,就是心里很慌。” 卫林洲心疼地蹙起眉,同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轻蹭她柔软的头发,“不慌,哥在。” 兰漱的身体微微发抖。 似乎在卫林洲的怀里,她也感觉不到安全。 卫林洲淡淡瞥向窗外。 傍晚的暮色稀薄,融不掉那些树影,只筛成一滩滩没有轮廓的墨渍。就像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蜷进黑暗之处,就兴奋得四处乱窜。 而他的眼底,极不经意,也闪过那些东西。 他抱紧兰漱,轻轻安抚,温柔地说:“哥会一直在你身边。” 当他开口,那些东西又突然间无影无踪了。 仿佛从不存在。 “嗯。” 兰漱轻声应道。 * 卫筝和凌度晚饭吃火锅,卫筝选地方,进门直奔最宽敞的位置,凌度还没问两人有必要坐八人桌吗?六个人整整齐齐地走进来,坐下。 他们齐刷刷地跟卫筝打招呼,叫他“老板”。 凌度挑眉,倒没想到。 卫筝大手一挥,“随便点,整点澳龙和牛,开工宴得吃好。” 大伙欢呼,三两一堆看菜单。 卫筝这才扭头跟凌度解释,“虽然是你把我叫回来的,但我也得搞点事情做,不然我这么聪明的脑瓜都浪费了。” “你没长嘴吗?” “你也没问我啊,你有空管我吗?你瞅瞅你一天忙的,有点闲工夫还得吃一吃爱情的苦,我实在不忍心给你碗端走。” “……” 卫筝跟他说:“我公司做垂直领域算法适配的,专门给具身智能的那几家大厂提供软件解决方案。” 凌度不理他了。 卫筝坐过去,揽住他肩膀,“我哥提前回来了。” 凌度已经打过照面了。 “我早上才知道这事,我妈打电话,说集团董事会决定对我哥职务进行调整。”卫筝拿日式蒲扇挡住脸,轻声跟他说:“知道为啥吗?” 凌度没问。 “因为我哥拒绝了门阀联谊。” 凌度目光懒懒瞥过去。 “联姻的目的是实现战略扩张,他不愿意,顶多是缺乏大局观,不算大事,但关键在于,他不愿意的原因是你前妻。”卫筝认为谈了十年再分开,称一声前妻不为过,又说:“如果兰漱不是他亲爹的养女,如果他亲爹没把兰漱当儿媳妇养,我爸妈还不会震怒。偏偏是这样。反正我妈就觉得,我哥对兰漱的心思本质上是对亲爹的渴望。他想回到亲爹身边。” 凌度听着,没说什么。 卫筝纤细手腕一转,摇着扇,“当年我妈不孕,以为没子女缘才养了我哥。谁想到我哥命里带手足,他一来,我也出生了。即便这样,我爸妈也掏心掏肺,这么多年一直把他当继承人培养,对我都没这么上心。他倒好,又想认祖归宗了,我爸妈自然很伤心。” 听到这里,凌度想问:“你爸妈就没想过,他只是惦记兰漱?他也没跟你爸妈说过?” 凌度第一次听到卫林洲这名,是在高中毕业、卫筝口中。 那时卫筝就讲过这段,而凌度知道时,卫林洲已经向养父母投降,去了国外。 他也私下问过兰漱,兰漱一口否认,说没这回事,更不承认自己扰乱了卫林洲的心、引出这恩怨。 卫筝说:“我爸妈也是联姻,他们不太信爱情,更深信无情道的教育下我哥不可能觉得爱情有用。” 凌度笑了,轻蔑地笑。 卫筝瞥他,“你别不当回事,我认识兰漱以后,她跟我哥真谈上了。别以为我哥这次还会听我爸妈的话,跟她分开。他敢来第二回,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也少做‘我哥被踢出董事会、沦为弃子、兰漱看他没价值就一脚踢开’的梦。我爸妈老了,很容易心软。我哥除了这事,一直都是他们的骄傲,他们舍不得他的。最后大概率是我爸妈退一步,允许他娶兰漱,也把集团交给他打理。” 凌度捻起酒杯,剑眉一轩,声音却懒散,吐出个,“放屁。” 卫筝弯唇,“我哥啊,当年为了反抗我爸妈,闹了起自杀,割了腕,就躺在浴缸里,被发现的时候像块玉,只剩一口气了。” 凌度动作一顿,片刻后恢复。 随后,他漫不经心地瞥向服务员端上来的锅底,声音不大,“死呗。” 卫筝往椅背上一靠,瞧他那来回颤动的眼珠子,颇有乐趣。 不在意吗? 他看凌度要在意死了。 * 阳欢用指纹打开门锁。 沙发上的女孩挺着孕肚、扶着腰,缓缓站起身,满眼疑惑,“你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阳欢走过去,补品放桌上,“你前男友撸了六十个网贷,被起诉了。他想让你帮他填窟窿。” “不可能!”女孩说完意识到,“你怎么知道的?陈靖之让你来的?他什么意思,不接电话,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到底想干嘛?别忘了我怀着他的孩子,逼急了我就发网上!” 女孩情绪激动,本就瘦小的身子被孕肚压得有些支棱不住。 阳欢上前扶她坐下,扯过靠垫垫在她后腰,又去烧了热水。 女孩盯着她:“你到底干什么的?” 阳欢等水烧开,兑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随后坐到茶几对面,“你前男友拿私密照威胁你,陈靖之为了压下这事,给了你一百万封口费。结果你两天就把这笔钱打赏给了一个男主播。陈靖之自此断了供,但没收回这套房,还给你留了做饭阿姨。” 女孩的气不打一处来,“你少胡说八道!他根本没给我一百万,那是我刷了他的卡!从怀孕到现在,他一分钱都没给过我!只能刷卡!那卡还有限额!要不是我后面聪明了,趁他不注意,把那张卡跟他另一张卡换了,我要什么还只能伸手!” 阳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言语。 女孩后知后觉地僵住。 她急火攻心,把真话说了。 此前她骗陈靖之,说那一百是被盗刷的。 阳欢当着她的面按下录音保存键。 女孩急了,一把夺过手机,飞快将录音删掉,垃圾桶清空。 阳欢面无波澜,“陈靖之查流水一样能查到钱的去向。我录音不是为了抓你把柄,是想告诉你,你太天真,做事漏洞百出,任何人都能拿捏你,不止你的前男友和我。但是陈靖之没有。” 女孩动作一顿。 阳欢声音放缓,“他没戳穿,是顾念你怀孕,也是在意你。” 女孩抿唇,想起两人以往的温存,低声问:“那……他是想跟我复合吗?” 阳欢没有回答。 女孩看懂了她的沉默,不解道:“那他为什么自己不来呢?” “他需要时间消化背叛,也要担惊受怕你还有其他漏洞被人抓住,从而影响到自己一手创办的事业。却又舍不得你,所以让我来安排你搬进月子中心。孩子出生前,你安心养胎,那一百万他不会追究。”阳欢身体前倾,说道:“但你得办件事。解决你前男友。” “我怎么解决?”女孩本能问道。 她前男友是个无底洞,动辄威胁她要把裸照发到外网,她拿他没法,才心一横甩给陈靖之。 阳欢依旧不答,“孩子都有了,你不想跟陈靖之好好过日子,做‘数境未来’的女主人吗?” 女孩欲言又止。 阳欢垂下视线,“你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他助理,你信吗?” 女孩抬起头来。 阳欢苦涩一笑,“我陪在他身边多年,却一直徘徊在他的世界门外,你不明白那种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的痛,你自然无法理解我这番话都是发自肺腑。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他爱你,你很幸运,你一定要抓住。” 女孩一顿,眼神诧异又心疼,迟疑片刻还是问:“你喜欢他,那为什么帮我?” 阳欢走到她身边坐下,牵起她的手,眼神里充满真挚,“妹妹,得不到的话,不如成全他。” 女孩心中慨叹。 * 第16章(4/4) 第16章(4/4) 九点,凌度回到家,兰漱还没回。 夜色渐深,他拖着松垮的身子,满眼懒意,从冰箱拿了罐啤酒,陷进窗前的躺椅里,看着窗外,轻轻摇晃着。 啤酒很冰,他又想兰漱了。 兰漱饮食从不忌口,尤爱冰啤酒。 说来也怪,她年年体检指标完美,肠胃功能更好得出奇。 上大学时,有人托他管兰漱要菌群样本做微生态移植,他当时还觉得那人有病。 没成想自己赛车出事,做手术,切了点内脏导致肠胃受损,不得已做菌群重塑,就用了兰漱捐献的样本。 不得不说,兰漱的菌群都是宝贝。 现今他随便吃喝,肠胃比以前皮实,连皮肤都更细腻,还光滑。 这就是完美的人吗?没有那些接地气的尴尬,连代谢物都有净化的益处。 想着,气笑了。 这狗东西,从出生起就让人讨厌。 他起身,随手一抛,空酒罐脱手,折起一道弧线,坠入垃圾桶。 随后他走到岛台,勾起落下的烟盒,拿一根烟点燃,顺势后仰,双手反撑着流理台边缘,等烟气过肺,再吐出。 他的手垂着,指间夹着烟,火光微薄,烟雾贴着指缝飘荡着。 风一吹,桌上的工业吊灯开始晃,墙上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轻巧地将椅子拎过来坐下,单臂搭着椅背,叠起腿,抬眼看向挂表。 已经九点半了。 许久,他摁灭烟,回过头。 他倒是没割过腕,但他切过肝啊。 * 夜幕低垂,大理石地面折射出几朵霓虹的光晕。 兰漱站在门前,看着卫林洲忙进忙出,拿一床新被子,换新的床品,喷一遍除螨剂,再打开空气净化器,一项,一项,然后一趟,一趟。 把几支蝴蝶兰插进花瓶,卫林洲总算停止运转。 兰漱倒杯水,端给卫林洲,轻轻唤一声,“哥。” 卫林洲没应声。 兰漱歪头,不知是等他还是再唤。 卫林洲猝然出手,一把将兰漱拽进怀里。 兰漱惊呼未定,整颗心悬在右手的杯子上,直到确认水没洒,她才松口气。一抬头,撞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漱漱。”他低声。 “嗯。” 卫林洲的呼吸落在她唇齿之间,“跟我分开后,你谈了不少。” 兰漱一怔。 他顺着她的手俯身喝了一口水,目光没离开她的脸,“他们和我比,怎么样?” 兰漱答不上来。在凌度之外,卫林洲是和她在一起最久的人。 “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在你的印象里,”卫林洲自嘲,“哥合该是体面的、不在意的,至少在你的事情上,永远会尊重你的意愿、稳稳站在你身前,对不对?” 兰漱迟疑后点点头。 “可我在意。” 他目光逼近一寸,“尤其是凌度。” 凝滞的空气无声铺展开来,就在兰漱防线即将溃散的节点,铃音突兀地响起。她如释重负,借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凌度的短信。 点开是一张急诊室的照片,画面里的人血肉模糊,被红吞没。 兰漱的心脏顿时下坠,周遭的景象骤然褪色,记忆不由分说地将她甩回多年前凌度出事的晚上。 那天,她就像个局外人一般呆立在原地,看着无数人面色狰狞地涌向他、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恐惧将她砸得一晃,挑起了皮肉下一阵阵微弱却密集的痉挛。 她的视线本能地投向门口,步子还没迈开,卫林洲已从身后一言不发地夺过手机,替她关了机。 兰漱仰头看他,脸上还算是平静。 卫林洲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慌张,抬手拨正她散落的一缕刘海,眼神无一丝温度。 “不准去。” 第17章 第17章 医院大概是唯一恒定地被框在冷白调滤镜里的地方,半夜的急诊额外加了一层透明度,大概有50%。 医生走来很多趟,看凌度的液。 顶着一身刺目的血,凌度在旁人的侧目中麻木地盯着地面。 时针走过两格,兰漱没回信,也没来。 他根本不屑于用自伤去要挟谁。 最有效的威胁是把刀锋刺向对方,刺向自己又怂又蠢。 可有时候,念力就是这么荒谬。 不久前他接到原房东电话,说隔壁空了一年的车位主人回来了,要他挪车。 他刚停妥,对方直愣愣地驾车朝他撞过来。 他本能地往右一扑,摔出一块淤青,还没来得及查看,对方一头撞上立柱,车身瞬间起火。 他来不及疑惑哪路仇家,居然会用伤敌分毫、自损一千的打法。费半天劲连同物业保安把人从火里刨出来后,被一身酒气揭晓了答案。 不愧是酒,战绩斐然。 那人伤的不轻,凌度倒没大碍。 急诊医生忙前忙后一阵恶战,结束发现凌度被生锈的铁片划了口子,顺手给他挂上了一针破伤风。 当时他瞥了一眼旁边病床上的醉鬼,不知道这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做完几场手术,会不会觉得世界有点奇妙。 他又低头看自己,身上沾满这人的血迹,他倒觉得挺奇妙,心机地拍照片发给兰漱,想让她心疼。 但他错了。 他是肉体凡心,所以割个口子都要打针,而兰漱的心是不锈钢的,不仅不生锈,还防渗透,哪会感到疼呢。 他要是会黑虎掏心就好了,他就给她掏出来,打一个盆儿,正好用来接这一串串眼泪。 他没来由的连续不断地自嘲,但随时间流逝,自嘲的力气也四散去了。 他被兰漱搞得好痛,就算他不停地转移注意力,它也还是透出来,漫过他的口鼻,溺毙他的呼吸。 怎么这样。 她怎么能对他这样呢? 这十年到底算什么呢。 * 兰漱说:“好。” 卫林洲盯着她,试图从她毫无波澜的脸上剖出另一些可能。比如她只是强作镇定,实则心乱如麻,正盘算着怎么脱身去见那个人。 兰漱微扬水杯,“哥还喝吗?” 见他沉默,她侧过身,把杯子放进水槽。 水流顺着瓷面滑落,她慢条斯理地冲净,摁压吹干,稳稳架在木格上。 再洗手,擦手。 刚转过身,卫林洲突然逼近,双手撑住水槽边缘,将她圈在双臂的方寸之间。 兰漱轻声:“怎么了?” “你可以求我,”卫林洲直视着她的眼底,“只要你开口,承认你在意他、想去见他,我会放你。” 兰漱皱眉,随即摇头。 她慢条斯理地向后伸手,摁一点护手霜,揉开,合拢掌心,牵过卫林洲的手,把掌心残存的温湿气抹在他的手背上。 最后,握紧,仰起脸,唇角抿出温柔的弧度:“我想陪着你。国外那些年,你很想我吧?” 卫林洲身形一僵。 那些在异国他乡里白日克制、深夜烂醉的经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去。 兰漱的十指顺着他腰线两侧的衣料攀越,最终在后背收拢,环住他:“你走之后,我谈过很多段,只是想捕捉你的影子。我不敢让自己空下来,我怕一停下,就熬不到你回来了。你走得太久了,承诺上面积了一层又一层灰。我也会怀疑的。” 卫林洲心头哐当一下。 “怀疑你早把我忘了。” 卫林洲的理智出走了。 她从来都是他献祭自己的理由。她说出这种没他就活不下去的话,跟要他的命没有区别。如果她需要,他现在完全可以为她去死。 “哥。”兰漱用发顶轻蹭他的下巴,声音很轻、很软。 卫林洲听得见,可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音。 “哥。”她又唤一声。 “嗯。” 静默。 许久,兰漱像是历经漫长的挣扎,才勉强地开口:“阿姨找过我,拜托我放手。” 卫林洲的呼吸沉下去,眼睫微敛。 其实早在车上,从她那些患得患失的试探里,他就猜到了原因。 他明明跟家里说得明白,绝不牵扯兰漱,怎么不听呢?那他真的很难办了。 兰漱声音放得更低,“那女孩子,很适合你,对不对。” 卫林洲松开手,“站在谁的角度?旁人觉得合适不算数,婚姻是我自己的。” 兰漱沉默片刻,垂眸应道:“嗯。” “去见见他吧,”卫林洲直起身,“把界限划清。我们还有一辈子,不能留下猜忌的隐患。别人我可以处理,这个十年的,就留给你。” “我不去。”兰漱答得毫无留恋,“我对他没感情,是他一直帮我,性格有些像你,我把他当成你的替代品,才断断续续相处了十年。” 这话取悦了卫林洲,他眼底漫开温柔,揽住她的肩膀安抚,“好,那就不去。” 兰漱依偎过去,挽住他手臂,用手机拍下两人的亲密照发到外网,仰头对卫林洲说:“向全世界宣布,我失而复得,我对抗到底。” 她居然断了所有后路。 卫林洲胸腔里塞满酸胀与心疼,忍不住自责,居然让她苦熬了十年。 他陡然抱起她。 兰漱一惊,本能地圈紧他的脖子,眼里盛着一汪懵懂。 卫林洲心口微热,索性把她抱上床,双膝微曲,把她虚虚放在身下。 兰漱面色飞红,扯过枕头抱怀里。 支吾片刻,她说:“我还没洗澡。” 她说“没洗澡”,不是“没准备好”,卫林洲眼底的火一下被点着。 偏偏在这关头,手机响了。 他正想切断,却在瞥见号码后拧起眉毛。当即翻身下床,转身,指尖飞快地敲。 兰漱撑着床跪坐起来,“怎么了?” 卫林洲以为她凑过来,下意识往前迈一步,边打字边回眸道:“出了点急事,得去处理。” “很要紧吗?” 卫林洲顾不上,拨了通电话,“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吩咐助理订机票,拿下外套搭在臂弯,一只手系领带,旋即抬脚,另一只手勾进鞋跟。最后行至床边,单膝压上床沿,倾身去握兰漱的肩膀,在她额心一吻,“我妈要自杀,我回一趟。” “美国?” “嗯。” 兰漱眼底透出担忧,包裹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委屈,却没表达,只乖乖地说:“好。” 卫林洲心头一软,再将她拥入怀中,解释道:“不知道谁把你刚发的照片转给了她。” “啊……”兰漱脸色一白,慌乱地抓过手机删除动态,自责道:“对不起,都怪我,我只想表明态度,我没……。” “不怪你,是她最近闹得太凶了。” “那需要我做点什么吗?”她问得怯懦,仍有些无措。 卫林洲没接这话,只叮嘱:“照顾好自己。”话音未落,人已步履匆匆地消失不见。 也就片刻,兰漱眼底那层怯生生、雾蒙蒙的水汽退去,连同先前的惊惶与天真,一齐剥得干净。 她利落下床,穿衣、鞋,开门离去时,瞳仁里一片寂静,整个人氤氲在漠然之中。 * 后座里,卫林洲盯着平板。 镜片反出荧光,屏幕上是家里的监控。 兰漱在他离开后,走了,立刻。 电话响起,是本该派去照顾兰漱的秘书,他说:“她离开了。需要联系吗?或者需要我去找她吗?” 车窗外霓虹斑驳。 卫林洲沉默片刻,淡淡道:“不用。” 他挂断电话顺势锁屏。 光线熄灭,车内陷入晦暗。 他摘下眼镜,扔在一旁,单手重重捏了捏眉心。 他的宝贝开始为了别人诓骗他了。 甚至是不入流的伎俩。 * 兰漱双手攥紧方向盘,指节生白。 越着急,红灯越频繁。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密集地敲打,暴躁与不耐聚集在她隆起的眉心。 缺氧让她的大脑神经紊乱,眼前的红灯骤然失焦,她仿佛回到了那年赛道。 凌度的赛车过弯时失控,撞上防护墙,车身瞬间解体,残余主体冒着浓烟在赛道上翻滚几圈,卡进沙地。 看台观众担心地起立。 包括兰漱。 但很奇怪,兰漱的耳畔只剩下自己平静的心跳,正严丝合缝地为凌度微弱而痛苦的呼吸打节奏。 她也不解,隔这么远居然还能听到他的呼吸,还能感觉到他的绝望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接着,一股剧痛席来。 她手指颤动,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绿灯亮起,她回过神来,抹掉脸上的泪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凌度对她说过,不会再上赛道了。 因为她哭起来好难看。 他还说,他很牛逼,不会让她哭。 说话跟放屁没有区别。 * 凌度的吊针刚拔,醉鬼醒了,正如医生所说的仨小时。 醉鬼视线聚焦时,先看到天花板,迟钝地皱起眉,刚意识到自己正在医院,头痛和伤口痛一起浮上来。 接着他低头瞥向病号服,以及包扎得严实的肢体,他的瞳孔突然缩紧,整个人像条蛆一样扭动起来。 凌度冷眼旁观,狗啃一样的头发,乱飞的五官,肌无力的身材,倒是很配他撞烂的那一匹法拉利。 他注意到了凌度,怀疑地问:“你谁啊,看我干什么?” 凌度张嘴就来,“我是咱爸的嫡长子,准备认祖归宗,你出院后,收拾收拾滚蛋,别在我眼前晃,我这人不喜欢看不干净的东西。” 他一顿,随即拧起眉。 凌度以为他要展现素质了,他却平静下来,眉眼低垂,没声没气地吐出一句:“又一个吗?” 凌度一咂摸,反应过来是他随口的瞎掰,踩中了事实。 “滚去哪儿,日本吗?我刚回来。” 他说话很消极,凌度没心思探究他的家世,谁还不是个千疮百孔的少爷了,“派出所来过了,正打算按房产信息查你身份,既然你醒了,待会自己跟警察、医生交代也行。手术做的胸腔引流,你内脏破了。一共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一报,也没多少,不用有压力,即便被逐出家门应该也给得起。最后自我介绍,我是那被你叫下去挪车、结果被你开车撞的大善人。幸亏我命还不错,躲开了,你命就没那么好了,柱子都坏了,不过物业说不着急,等你出院再赔。” 他一口气说完,醉鬼懵在原地,显然需要消化一阵子。 交代完,凌度抬脚准备走,他还有伤没有疗完,急需找个清静地方,缝缝补补心脏的裂痕。 醉鬼抬手,想叫住他,可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凌度刚走到门边,打眼瞧见一个面色阴沉、大步流星往里赶的身影。 他心一顿,登时刹住脚,转身回到长椅上,假模假式地仰头,枕在靠背,眉头紧锁,神情痛苦,瞧着比刚开膛破肚的醉鬼伤势还严重。 醉鬼看呆了,不过随着目光一瞥,他突然没心思惊讶了。来人好漂亮。 兰漱一进急诊,就瞥见了凌度闪现回椅子上的残影,当即停住脚步。 心一下凉透了。 她知道凌度人一般,但她也一般。 一般而已,只要不放在事儿里,都无伤大雅。只是日子就是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拼凑起来的。 要知道她一路超速,急成那样,而他居然是在说谎。 她又怎么会被他骗到? 她在干什么啊? 她忍不住自怨和自嘲,同时下定决心,立刻转身,就当没来过。 但凭什么呢? 她为了出来见他,冒险骗了卫林洲,卫林洲不可能毫不察觉的,她甚至没想好应对策略。 而他呢,他在干什么? 在把她当猴耍。 她满腹不甘,也还是没迈出那一步。 算了。 她从不反复,更不喜欢在没有价值的事上驻足。 在她眼里,那是对自我的消耗。 凌度悄悄睁眼,瞥见兰漱转身离开,立刻扯掉假装黏在手背上的空输液管,大步追出去,“兰漱!” 兰漱加快脚步。 凌度轻易追上她,一把拉住她胳膊,“能不能听我说。” 兰漱甩开他的手,眼底那点难过已被收拾妥当,“说。” 凌度无话可说,但得留她,索性胡搅蛮缠,“以前我也发消息卖惨,回回石沉大海。不管是分手后还是之前在一起,你根本不爱回我消息。我以为这次也一样,就顺手发了。” 兰漱再情绪稳定,也被倒打一耙气笑了,“你发受伤照片把我骗来,是事实吧?抛开事实不谈,谈初衷是吗?初衷没毛病,所以骗我就可以揭过?顺便控诉我不回你?凌度,你要不要脸?” 冷风刮过,凌度睫毛一颤,心口发胀,“如果我第一次发消息时你就有过回应,让我知道你在乎,我还会这么做吗?我是那种明知你在乎、还要去践踏你心意的人吗?” 兰漱无语地往后拢发,语调冷淡,“我为什么要在乎?我们爱过吗?我爱你吗?你爱我吗?” “我爱!”凌度越听越火大,话从他牙缝挤出来,“不是分道扬镳、对簿公堂吗?为什么半夜搬回去?你不知道开门手机会有提示?你不是多爱关誊吗,为什么回去?” 兰漱不想理会。 “因为赵紫蓓看见我上了阳欢的车。” 兰漱当即否认,“你扯什么。” 她反应很有趣,平静如常,无懈可击,但真无所谓,根本不会反驳。 看着她这样鲜活,凌度死掉的心又开始跳跃。 他只能把遮羞布撇开,把血淋淋的事实泼上来,才能暂时压制他这把贱骨头再次对她心软,“赵紫蓓不想让我跟阳欢产生交集,但没有阻止我的能力。谁有呢,你有,所以她就告诉你。” “放屁。” 兰漱扭头就走。 她讨厌凌度的敏锐,那像是一面镜子,将她那些算计照得无处遁形。不看着他的时候,她完全不歹毒。 凌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拽回来。 “放开!” 兰漱用力挣扎。 凌度打横抱起她,任凭她怎么推搡,还是一路沉着脸把她塞进车后座。 “砰”。 狭窄的车厢内,只剩下两人粗重、愤怒、色情的呼吸声。 兰漱使尽力气挣脱他的钳制,被凌度反制,她也不甘示弱,抬手甩过去两巴掌。 凌度攥得更紧,勒得兰漱手腕发青。 “你说我骗你,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凌度骂道:“引我回去,让我看你跟卫林洲卿卿我我?用我号订餐厅,让我看你跟周梓朗甜蜜约会?” 兰漱一脚踹过去,正中他大腿根。 “咝。”凌度痛得敛眉,身子压下来,按住她的双腿。 兰漱呼吸困难,却也不服软,冷不丁扬头,一口咬在凌度的脖子上,没有半点留情。 凌度痛呼出声,一把捏住她的后颈,强行往后扯开她。 兰漱被迫松口,嘴上沾了血,“用你号定餐厅,是因为没来得及改;至于半夜搬家,因为我跟关誊分手了,而我房租还没到期,我凭什么不能回去?” 凌度青筋鼓动。 “你扯这些无非想证明你有多大魅力,我多放不下你。你照镜子吗?”兰漱尖利道。 凌度胸口伏振,要吐血了,不愧是兰漱,真刻薄,不要脸的逻辑一套一套,“你瞎吗?” “你才瞎!” 兰漱觉得无聊,用力推开头顶车门,顺势又踹了凌度一脚,利落下车。 凌度动作也快,追上去,一把掐住她后颈,将人拽回车边,反手关上车门,把她抵在车门上,一手捏住她的脸。 “来说说你哪只眼觉得我没魅力?” 兰漱甩开他的手,眼神冷漠,没耐性了,“有完没完?”她看着他,坚定陈述,“如果是我做过什么让你误会了,那我现在说清楚,只是误会。” 凌度眉头一沉。 “以前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有钱,后来没分,是因为还没找到下家。别意淫了,我不在乎你,你也并不重要。” 凌度气炸了,“呵,你不知道你什么上限吗?漂亮又怎么样,不会老吗?老了还有价值吗?骗这个骗那个,你觉得那帮逼看不出来吗?他们只是享受随便花点钱就能让你绞尽脑汁地攻略他们!” 兰漱深呼吸着,强压下多年未遇的狂怒,并不接他的话,只按自己的节奏,回怼:“我以为你多有骨气,当初居高临下地埋怨我指使贺川给你拉皮条,你自己还不是半夜上人家车?爽死了吧?不谢我吗?要不是我,她能看上你吗?” 凌度心狂跳,那根心弦啪地断了。 紧接着,两人对骂,同时开口,自说自话,一地鸡毛。 “你以为那些男的会爱你?他们爱的多了,根本轮不到你,给你买车买房又怎么样,你问问他们给多少人买过车、房,你除了长得绝美、身材一流有什么了不起!” “你以为你有朋友?其实都讨厌你,讨厌你从小到大二五八万。明明在一群歪瓜裂枣里便宜占尽了,还装得怀才不遇、都对不起你。” “而且你真觉得他们有钱吗?有钱会给你花?多少人捞一点,赔了整个人生进去,没人告诉你,你也不看新闻吗?” “就你有本事,明明烂泥扶不上墙,还让人家爹天天夸你、骂亲儿子,你还觉得你付出最多是吗?就显着你了!” “见钱眼开、六亲不认,哦,你现在没亲人。” 兰漱一怔,眼底情绪瞬息万变,最后扯出一抹讥讽,“你爸妈没死!但跟死了有区别吗?还不如死了,因为活着也不要你。没有人要你,你怎么不一刀捅死自己,头朝下扎进乱葬岗里!” 凌度停下来,松开钳制兰漱的手。 兰漱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快亮了,急诊门口的灯依旧雪亮,照得他半边脸泛白。 他抬手抹一把眼下,转身靠上车门,想从口袋里摸烟,可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指尖都没能探进口袋。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胸口很堵,呼吸不上不下。 好一会儿,终于掏出来,却从手中滑走。 掉在地上。 全都掉在地上。 * 兰漱拿上车,开到新地佰停车场。 推开车门,微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她穿过烟袋斜街,带跟的鞋在青石板路上踩出阵阵脆响,她只能快速离去,才让她显得不那么冒昧。 尽管四周空荡,打扰不到谁。 凌晨四点,喧闹随着沿河酒吧熄灭霓虹而消亡,只剩几盏门灯,隐约照出店内打扫的身影。 她走上银锭桥。 灰蓝天光下,水面如镜,还跟从前一样,只不过那时自己小小一只,显得这座南北走向的单孔石拱桥好威武。 现在她长高了,桥好小。 她想起第一次立在桥头,指着橘红晚霞对母亲说好好看。 母亲亲亲她的脸,说世上最好看的是漱漱。 彼时兰漱少颗门牙,笑起来漏风,傻气十足,她不信母亲的话,扭头瞧父亲,父亲也应和:“我赞同,谁家小姑娘啊,太漂亮咯。” 想着从前,泪水消无声息地洇开。 说出来或许没人信,她无比深爱她的父母。 她从不自卑,也未觉不幸,因为他们一直有笃定地告诉她,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当下没有,只是时候没到。 虽说这份爱只延续了短短七年半,但她依旧觉得无与伦比,足以滋养她整个人生。 当凌度说出她没亲人那一刻,就是要伤害她。 她转身就走,并非难受,是无法想象,凌度竟会伤害她。 她从没去想过。 因为凌度从没这样做过。 所以她很诧异。 而诧异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 这代表三件事。 可能是应激反应,就像习惯了温水,突然被烫一下,第一反应肯定是惊诧和疼; 可能是对颠覆认知的恐惧,这意味着她从不了解凌度; 可能是觉得对凌度失去了掌控权。 哪种都能说通。 但兰漱心里有个声音一直拽着她。 或许她对凌度的在乎,早就没办法用“习惯了”当做借口,也没法解释成“他还有利用价值”。甚至连“养条狗久了都会产生感情”这种理由,都再也糊弄不过去了。 她就是在乎他。 她早陷进去了。 但为什么是被他冒犯父母时,才意识到这一点,真像吃苍蝇一样恶心。她觉得自己真恶心。 * 凌度将物业的车退还后回到家里,空旷的房间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他再次出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后,把去杭州的机票改签到今天上午。 他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厌恶北京。 从小到大,父母几乎每天都用言行向他灌输一个事实:他们不爱他,不在乎他。 他早就免疫了。 难受的是,在他从没向外界剖白过自己无所谓、而所有人默认这是他痛点的前提下,兰漱拿来说了。 她凭着自以为对他的了解,挑了一把她认为最毒的刀刺向他。 问题不在于这把刀,而是兰漱想要让他死的那份心。 距离兰漱说分手已经过去三个多月。此前无论冲突多激烈、他说了多少狠话,他潜意识里都觉得他们散不了。这次他坚持不了了。 她那么讨厌他。 他怎么坚持呢。 第18章 第18章 半空中,信号在云层间有些迟缓。卫林洲靠在座椅上,看着屏幕上跳出兰漱发来的几行字。 “我处理好了。” “让你担心了。” “以后不会了。” 卫林洲神色平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回复,转而退出,打开家里的监控。 晨光刚刚破晓,毫无遮挡地泼洒到中岛前的兰漱身上。 她正在做早餐,身上套着一件他的白衬衫,下摆遮过腿根,打开冰箱时衬衫贴紧腰部,踮脚去拿高处物品时,双腿的线条展露出来…… 他关闭了监控。 不看了。 手机偏又响起来。 他拿起,兰漱又说:“哥,我在家里乖乖等你回来哦。我哪都不会去了,最多可能要跟杨姐出差,到时候我会及时给哥报备的。” 那股压在胸口的闷气消散了。 卫林洲自嘲地牵动嘴角。 他发现他根本没法跟她动气。 思绪回到从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兰漱。 那天卫筝破天荒地带了个朋友回家。 因为卫筝吵着要玩球,家里特意在院子里开辟了一片人工沙滩。 两人刚到家,卫筝被叫去接人,就先让她自由活动。 而他正好洗完澡下楼,听到了这句话,但没有上前,就隔着落地窗看着。 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沙滩椅上,低着头,专注地翻着他扔在桌上那本天体物理杂志。 那本杂志是他用来挑错消遣的,里面写满了批注。 卫林洲很好奇,忘记自己还光着上身,顶着滴水的短发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见她翻得飞快,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这里边没错吗?” 话音刚落,他看到女孩的肩膀一抖。 她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当两个人面对面站定,她撞上他赤裸的上身时,眼神里闪过一抹明显的莫名其妙。 这很羞辱他。 他自认为身材不错,而且外表优越,她就算没有羞赧,也该是好奇,或是紧张,怎么都不该是烦躁。 但他必须承认,比起她冷淡的反应,他更多情绪都落在她的外表上。 她绝对的西式立体骨架上巧妙地长了一张中式内敛、皮肉匀称的东方面孔,可以说是顶级骨相与绝佳皮相完美结合的教科书范本。 兴许是他贪看太久,她不耐烦地提口气,无奈地哼出。 他收回目光,语气冷淡,“你翻得有点快,所以我想知道,我的纠错不对吗?” 她瞥向杂志,“我看不懂俄文。” 他一顿,随即笑了一声。 是笑自己。 他给忘了这是俄国期刊。 她似乎不太高兴,但没表达,只是拿起杂志,递给他,“你的字挺不错。” 他眉一挑,第一次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在明显失去耐心的情况下居然还可以对他夸得出来? 他还在惊讶,她又说:“你洗发水也挺好闻。” 他没回答,上楼去了。转身那刻,嘴角挂上了一点笑意。他打心眼觉得,她很有趣。 飞机冷不丁颠簸,卫林洲醒过神来。 手机屏幕已经熄灭,映出他出神的脸,他把手机扔进储物格里,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腹前。 后来,他让卫筝送了一套洗护用品过去。 她倒不客气,直接收下了,但转头送了一套过期的天文杂志来当回礼,显得挺懂礼貌。 他当时拿到那叠杂志,都给气笑了,怎么也琢磨不透,她到底是真懂礼貌,还是单纯在冒犯他? 为了弄清楚,他跟卫筝要了她的微信。 她没有通过。 长这么大,卫林洲没受过这种屈辱。 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他甚至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平时接触的人太少了?其实外面的女孩都是这种性格? 憋着这口气,他开始频繁以接卫筝放学为由,有意无意地想跟她产生交集。 有一次卫筝被留堂,她先出了校门,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一前一后走了一阵,她进了一家小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胖胖的妇女,一见她,便笑着递去一沓杂志:“这些是新的,那边一沓是过期的,直接拿走就行。” 卫林洲很无奈,原来那些过期的天文杂志甚至不是买的。 她笑笑,跟老板道谢,接着驾轻就熟地从书店搬了一把小板凳,拎到门口坐下,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她往那一坐,书店就开始上人,老板喜滋滋地收着一波一波款,期间还有空递给她一瓶北冰洋汽水,还是起好瓶盖、插好吸管的。 卫林洲站在树荫后默默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在她的发梢上,他喜欢上了她。 空姐从旁经过,卫林洲的思绪再次回笼,这段往事他常忆常新,每一次都能深度疗愈他。 再后来,卫筝缠着他,要他搞两张taylor swift演唱会内场票。 那阵子家里刚开始让他接触公司事务,他忙得脚不沾地,就把这事交代给底下人办了。 演唱会当晚,卫筝和兰漱看完出来,大概是气氛太燥,两人又跑去外边喝了顿大酒。 半夜时候,卫筝醉醺醺地打来电话,嚷着让他去接人。 他安排司机过去,没过多久司机回电,说两位根本不肯上车,非要他亲自去接。 他只好无奈地开车赶去。 一到地方,他就被气笑了。 马路牙子边上,两个小疯子各自抱着一根柱子,一人攥着一个空啤酒瓶,嗷嗷叫唤。 他皱眉,叹气,还是解开西装扣子,走过去,一个一个塞进车里。 卫筝还好,算老实,兰漱完全不吃控制,一直折腾,想要挣脱他的手臂。 他没招了,只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示:“兰漱!” 谁知听到这一声,兰漱更不依了,喊着“你放开我”,身体往下滑,像条滑溜溜的鱼。 他不得不软下来,半是无奈半是哄劝地轻声对她说:“不要闹了,我们上车好不好?” 怀里的人突然停了动作。 他倒没想到居然管用。 她仰起头,眼睛还闭着,却准确无误地朝着他的方向说:“你声音真好听。” 卫林洲没了脾气。 既然扶不住,他索性掐着她的腰,把她横抱起来。 她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呼吸和酒气全扑在他的颈窝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就这样,他僵在原地,忘了下一步是该把她放进车里,还是带走,藏起来,要不就锁起来。 直到醉成一滩烂泥的卫筝突然抠开窗户,扯着嗓子大喊:“你还走不走了!” 他还是没动弹,只是抱紧怀里的人,贪恋着那一刻无与伦比的雀跃和心动。 机舱内响起提示音,乘务长提醒乘客,飞机即将降落。 卫林洲却没睁眼,还在潮湿的夏季。 又过了一阵子,卫筝打来电话,“我最无所不能、最伟大的哥哥,一定不会拒绝我们去香港的愿望对不对?” 卫林洲忙着工作,“休想”两个字刚要脱口,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那是兰漱的声音。 “休想”二字被他咽回去。 后来他不仅帮他们包办了机酒,还制定了出行计划,就是没说他也去。 飞机落地机场那天,他一身休闲西装,靠在接机口外的车头前。 当两人推着行李出来、视线撞上他那一刻,他准确捕捉到他们脸上的精彩纷呈。 卫筝的哀怨多过惊讶,而兰漱眼里,惊讶比平常明显。 他太喜欢她那个表情了。 她合该是孤傲的,至少是冷淡的,她没有,说明他也在她那口沉寂的心潭里掀起了涟漪。 于是第二天下午,三人沿着尖沙咀的海港城一路闲逛,周围是温柔的粤语,他不轻不重、却极其笃定地,在人潮中牵住了她的手。 她微怔,没挣开。 这次没有任何外力打扰,卫林洲自主醒过来,在这一场长长的梦里,他数不清自己笑了几次。 真好。 * 第18章(2/4) 第18章(2/4) 卫筝醒来时,凌度已经落地杭州。 他电话打过去,听到消息,骂了好几遍,但凌度一遍压力都没吃,在他起势准备骂街时就挂了。 听到忙音,卫筝好气又好笑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洗个澡,去公司。 还没走到浴室,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祥子。 “有空没?”祥子问:“下午出来打球啊,我认识了一个无锡过来的老板,你陪我招待下呗。” 这个球是高尔夫,能找他陪也必然是高尔夫。 卫筝跟他不算太熟,要拒绝,突然脚下一顿,一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冷不丁地问:“你们是约好了打什么球吗?” 祥子静了几秒,居然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你要搞事啊?别了吧,等他回来,你不得哄啊?” 卫筝扯下浴巾搭在肩上,神色自若地走进浴室,“我搞什么事,我们本来也是朋友。” 朋友指的是兰漱。 要不是当初兰漱跟卫林洲谈恋爱闹出一系列家变,他俩根本不会掰。 祥子在那头心领神会,“那凌度闹你自己哄。” 说到凌度就来气,卫筝爆炸了,“让他滚蛋!一天到晚为所欲为,就考虑他自己,瞅他就烦。” 祥子差点笑死去。 * 杨姐要去日本出差,早上在群里说带尚东东。 兰漱上午请假见客户。 新来的两个女生占了她的位置,正围着尚东东打听香水牌子。 尚东东随手拿起角落里的香水,“很常见啦,烂大街。” “多少钱啊。” “不贵,一千多吧,我也不记得了。哎,你们好好干,到时候一个月买一瓶,天天香喷喷的。” 女生眼发光,“姐你带带我们,我们不会聊。” 尚东东答应下来,“但是得等我回来了,杨姐说我们得去好几天,要去参观品牌的工厂呢。” “真好。” 尚东东迎着女生羡慕的目光,弯起眼睛,那点得意轻快地招摇出来,匆匆一瞥兰漱的工位,隐蔽地翻了一个白眼。 偏不巧,兰漱回来了。 尚东东立刻转换神情,笑着迎上去,“漱漱。” 兰漱把手里一提六份咖啡分给众人,笑着说:“中午吃炸鸡,我请。” 办公室一片沸腾。 尚东东脸色微变。 兰漱恰逢此时转过头,放包的同时,说:“群消息我看到了,恭喜。” 尚东东登时脸热。 兰漱对她不薄,两相对比,倒显得她幸灾乐祸不地道了。 她一冲动,拉住兰漱的手,“要不你去吧?” 兰漱抬眼看过来,“我最近太忙了,而且杨姐指定你,必然是你更适合。你要相信自己。” “可我……” 兰漱拍拍她肩膀,“加油,你能行。” 尚东东欲言又止。 兰漱收拾好东西,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备注的微信消息,对方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背景嘈杂昏暗,显然是场酒局。 现场坐着几位衣着考究的男士,周围环绕着一圈年轻漂亮的女性。 镜头的拍摄者似乎有些顾忌,画面虚晃了几次,始终不敢直接对准坐在主位的男人。 但也不需要,一开口就知道是谁了。 关誊。 “轮到我了哈,那我说两句,”他的声音带着醉意与傲慢,“我不吝啬,前几天才花了十位数。但我们男人就是这样,就图舒服。舒服了,钱不是事儿。” 画面里传出一阵附和,还有娇笑声。 “当然,肯定要漂亮、身材好,夫妻生活那是重中之重……” 兰漱平静地关闭。 视频传到她这儿,不知道转了几手,估计外头早就沸沸扬扬地讨论她怎么把关誊伺候得舒服,让他俩月花一亿。 她倒不怕这视频有什么影响,就是觉得亏。 他哪给过她一亿? * 凌度下电梯,左转,步入酒店大堂。 悦厅里,几个年轻人止住交谈,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玩物的兴味。 其中两人挑眉会意,特意挪向将前台一览无余的位置,以便欣赏。 登记柜台前,凌度把身份证递过去。 他今天穿得简单,一件纯白色重磅长袖,搭一条铺满logo的lv ss21微阔牛仔裤,脚踩一双sxl,架着墨镜,旅行包往台面上一放,低着头,滑着手机。 微信界面上,是赵紫蓓早上发来的一条消息,“内部又聊过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合同?” 凌度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单手打字,“我暂时不在北京。” 赵紫蓓便秒回,“好。回来联系我。” 办理好,前台把身份证和房卡一齐递过来,凌度转身走向电梯。 门打开,轿厢内有一个女生,看到凌度一顿,但没惊讶,反而笑了一下,“又见面了。” 她说话时,凌度已经迈进电梯,跟她同时开口,“借过。” 女生很尴尬,也没多说,迈出电梯。 她也没在门口停留,只想快步离开,但身后电梯门又打开,还是刚才那一扇,凌度摁住开门键,“你是那次中信……” 女生扭头,“对。” 那在中信楼下堵住他要微信的来自上海的大小姐,就是这张脸。 他很平静,“你刚叫我,是有事吗?” 女生摇头,“没,打个招呼。还有就是你没同意我微信。” 凌度认真地说:“我不喜欢交朋友。” 女生笑笑,“是因为有女朋友了吗?” 凌度皱眉。 女生抬了下手,展示手机,“我刷到过你,你发了很多。” 凌度如实说:“分手了。” 这是一个讯号,女生挑了下眉,但没多说,“那可惜了。” 凌度敷衍一应,“没事我就上去了。” 女生点头,在他关门前又叫他,“那个,微信加一个呗?” 凌度没给她,但有说:“你没有吗?” 女生又一怔,等反应过来,凌度已经上电梯,往上走了好几层,她眉梢一挑,倒没想到,峰回路转。 她走向几位朋友,迎上她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怎样?”朋友挑眉问她。 女生坐下,闭上眼,微微歪头,一脸回味,“不要太赞。” 几个人起哄“吁”一声。 “太那个了。” “太太太那个了。”有人哼,“早知道不给你发照片了,居然还被你认识。” 女生耸肩笑道:“他刚说他分手了。” “他有女朋友吗?” 女生点头:“嗯。他经常发她照片。” 几人来劲了,“来看看,长什么样。” 她们心照不宣地凑在一起,眼底全是看戏的讥诮。 但当看到照片,那些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傲慢神色,都僵掉了,纷纷状似自然地移开视线,又微妙地对视,眼底流转着尴尬。 好半天,有人打破僵局,“她做的什么,骨相微调吗?我觉得轮廓打了诶,正常人皮肤也不可能这么好。她美商有点高,不知道哪家做的。你跟那男的好了,记得让他推一下。” 女生愣了一下,眨眨眼:“没了?就这么两句?”她看着几人,一脸期待,“等你们出主意呢,看完他前女友,你们说我该怎么做?”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有人硬着头皮开口,“你管他前女友干什么,你的身家都够买他十条命了,不用太担心。” 女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话题结束。 女生从备忘录翻出凌度微信,又加一遍,备注:宋觅可。 有人跟她说:“不过你不是去那创投会吗?我建议你也别一棵树上吊死,多吊几棵树,分散风险。” 第18章(3/4) 第18章(3/4) 宋觅可说:“但我喜欢这个,完全长我审美上,而且你不觉得照片比本人还差一截吗?” “这倒是。” “也很会穿吧,那身我今年居然都没注意到。” “因为是21年的款。”朋友说:“看得出来没姐妹儿包养,这几年过得有点寒酸。” 宋觅可真没想到,“那年有这么好看的款吗?” 朋友无语地翻白眼,“差不多行了宝贝,别对玩意儿动真格的,咱们身边被男模骗财骗色的还少吗?” 宋觅可沉浸在自己的憧憬里,根本没听朋友的话,“我要不先砸点钱?”说着又叹气,“我不想去中信,也不想去创投会,多伦多待得好好的,我爸非把我拽回来,要不是他瞎安排,凌度早进中信了。” “要没你爸这么安排,你根本不能认识他。” “嗯,也是。”宋觅可提议:“晚上咱们去小酒馆?我约他一起,怎么样。但我又怕他不同意,他看起来就很洁身自好。” 几人各自考量一番,默契地维护了好朋友的感受,“要不你先跟他聊聊,约约看。” “嗯呢。” * 下午一点,绿地俱乐部。 卫筝和祥子一前一后走进来。 尚东东正巧在前台取材料,搭眼一瞧经理不在,便主动迎上前,“下午好,二位。” 祥子的眼神在尚东东的漂亮脸蛋扫一圈,搭腔道:“我们没预定,今天还有空场馆吗?” “您稍等,我看一下。”尚东东走向登记台。 卫筝在他们说话的空档,已悄无声息地晃到前台一侧,屈指敲桌面,问前台的接待:“兰漱不在吗?” 尚东东闻声,有些诧异地扭过头来,“兰漱?” 前台女孩反应快,笑着接话:“您是跟兰指导约好了吗?我帮您问一下。” 哟,兰指导。 卫筝想笑。 随后兰漱走出来,目光掠过卫筝和祥子,脸上没什么波澜,走到前台,对接待说:“今天下午场地订满了。” 前台仔细核对了一下,插嘴道:“如果能等的话,四点整2号馆能空出来。” 祥子扫一眼腕表,“四点不行,朋友马上到。” 兰漱建议:“可以去隔壁,能订上。” “嘿。” 祥子刚想跟她理论两句,尚东东巧妙地插进话来,“这样吧,我有个客户今天不一定能来,他预订那个馆,我先给二位开了?” 祥子一听,气消了大半。 兰漱不置可否,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卫筝一直看戏,目光停泊在兰漱那副淡漠脸孔上,见她转身,才终于开口,“你这么喜欢甩脸色吗?” 兰漱脚步一顿,又回身。 尚东东和祥子也齐刷刷地看过去,神色疑惑。 卫筝单手插进裤兜,斜靠在吧台边,“当初的事,怎么算都是你对不起我多一点吧?怎么现在看起来你更恨我?” 兰漱甚至懒得问究竟哪里对不起他,“我没有对得起你的义务。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请忍一下。忍不了可以去死一下。” 祥子笑了。 卫筝噎住,脸上的松弛感短暂碎裂。但他反应极快,转瞬自顾自地迈开长腿往招待区走去,“兰指导来讲讲入会条件吧。” 尚东东见状立刻笑着插话:“让我来介绍吧,内容都是一样的,兰指导今天下午很忙。” 卫筝没拒绝尚东东,只说:“听不到吗,兰漱。” 尚东东笑脸一僵,担忧地看向兰漱,用眼神示意、询问要不要找一下杨姐。 兰漱平静地拿起会员权益手册,走向招待区。路过尚东东时,轻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 进入招待间后,卫筝反手关上玻璃门,顺手将百叶窗也拉上。 招待室内设有一组沙发,中央是一张会议桌。 卫筝走到长桌前坐下,兰漱坐对面。 她掀开手册,“你自己看,看不懂可以问我。” 卫筝搭眼扫了一下,“啪”一声把手册合上。 他双手交叠压在上面,盯着兰漱,“咱俩先弄清楚一件事。你跟我做朋友就是冲我哥去的,后面你把我哥勾得要跟我爸妈断绝关系,我自认也没对你说过难听话,你反倒冲我甩脸色,为什么?就因为你跟我哥分手了,你因爱生恨,连带着怨恨上我这认识更早的朋友?” 兰漱不答。 卫筝纯粹是来发泄积怨的,“而且我很好奇,你那时候不是跟凌度不清不楚的么?外头传你俩有一腿,你也不否认。所以你跟我哥在一起,就是出轨吧?他当时是小三儿。” 兰漱不语。 卫筝被她这副油盐不进弄得烦躁,羞辱道:“把我家搞得乱七八糟,转头也把凌度搞得乱七八糟,你算过八字没有?天生刑克身边人吗?” 兰漱手指一动,站起身来。 卫筝以为自己戳中她痛处,正等她反驳,她却只是走到茶水台,不紧不慢地倒茶,端到他面前,淡淡道:“西湖龙井。” 卫筝一口气憋在胸口,按捺着火气,喝了一口,“能说了吗?” 兰漱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往日的朋友。 曾经那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少年,如今变得十分嘴贱。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不然当年他怎么能和凌度玩到一块去。 那个傻逼。 卫筝没了耐性,最烦这种单方面的对话。他霍然起身,无视墙上禁烟提示,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 烟雾吐出,他转过身,对上兰漱那张冷淡的厌世脸,一腔邪火硬是卡在嗓子眼。 偏在这时,他想起当年他从摩天轮上坠落,她路过把他送去医院,他才捡回一条命,他们才成为朋友。 他憋着气重新坐下,猛抽一口,额角青筋隐隐暴起,“这么多年我没等到你一句解释和道歉。今天我主动找来,给你台阶你都不下,你这么犟,谁能跟你处得来!” 兰漱走过去,停在他面前,轻松接下他指间的烟,捻灭在手册上,“室上速治好了吗?” 卫筝一愣,倏地抬头看她。 他确实有这个毛病,不是大事,一种心律失常,受惊吓会心跳飙升,出国前才手术根治,但他没跟兰漱提起过。 转念一想,大概是送自己去医院时听医生说的。 “我从来没想利用你接近卫林洲,那对我来说多此一举,因为他也没那么难接近。我当时悄悄跟着他,看见他带你上摩天轮,把你推了下来。” 卫筝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锐响,“胡扯!” 兰漱神色无一丝波澜,“起初我以为他不是故意的,直到他下来,确认你动弹不了后直接走了。后面我把你送到医院,没想瞒着你,但医生说你心脏有毛病,不能受惊吓。我想着你醒了自然会指控你哥,没想到你脑子摔坏了,全都忘了。” 卫筝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数零碎的记忆开始疯狂攻击他。 兰漱淡定道:“你把我当成救命恩人,要跟我做朋友,还主动带我去你家玩。送上门的桥,我没有不走的道理。所以我不接受你觉得我利用你接近卫林洲。这根本就是你促成的。我跟他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我本来的目的也是按照我养爹的嘱咐把他勾搭回去,他正好还特别喜欢我。” 卫筝还沉浸在前半段坠落的阴谋里,消化得极慢,隔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质疑:“那只能算你没利用我,但你最后还是主动跟我划清界限了,说白了,你还是对不起我。” “喝点水。” 卫筝咬牙,“不渴。” 兰漱也没强求,“你知道为什么当年你从摩天轮上掉下来,这件事疑点重重,你爸妈却查都不查、根本不追究吗?还有,为什么你爸妈把家业给非亲生的卫林洲,不给你?” 卫筝攥紧拳头,装得毫不在意。 他一是对家产确实没那么大野心,二是听出了兰漱话里有话,本能地不想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情绪的失控,“他比我有能力,很难理解吗?” 兰漱说:“喝一点。” 卫筝愈发烦躁,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还是一把抓起杯子,猛喝一口,然后死死盯着她:“你能不能别卖关子?” “当时卫林洲执意要跟我分手去美国,他给出的理由是,他不能抛下你妈,你妈只有他了。” 卫筝眉头拧成一股绳,“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妈不能生育,你是你爸跟别人生的。而集团的控制权一直都在你妈手里。所以你摔死也无所谓,你妈根本不会深究,你将来也绝不可能继承她的集团。” “啪!” 卫筝再次猛地站起来,带翻桌上的纸笔,“你有病吧!兰漱!” 兰漱坐回位子,可怜地看着他,眼神空洞而平静,没再说一个字。 卫筝冷静下来。 他终于知道了兰漱当时为什么对他那么凶。 她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非亲生,卫林洲不会成为他母亲的唯一,也就不用舍弃她,回美国了。 虽然角度清奇。 但也不算牵强。 他能接受。 那时兰漱也不过十几岁,她偏颇也很正常。 但又有了新的疑惑。 他是谁。 卫筝到底是谁。 * 创投会设在西湖景区内一家酒店。 安缦六人的别墅一宿五万,这一家是三层合院,四万二一宿,名气低一点,但隐秘性高一点,是商务招待首选。 授课厅在合院二层,门外是咖啡区,嵌了全景窗户,站在窗前可以把整个山景收入眼底。 咖啡区坐了不少人。 第18章(4/4) 第18章(4/4) “ai赛道就那么几个人,不是他就是他的,这也要卖关子,头一次听说来上课不知道老师是谁。” “提前告诉你,你还觉得值吗?” 那人“咝”一声,“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宋觅可和闺蜜在窗边拍照,跟那边激烈讨论的一拨人泾渭分明。 有人朝他们那边瞥了一眼,“不知道来干嘛的,以为这是名媛班儿呢?” “嘘,别说了,宋晖的小女儿。” 宝博集团千金。 言毕,那一头又多了几道视线。 闺蜜看宋觅可兴致不高,叹口气,“还没怎么着,就这么伤神,好上不得内耗死啊,换个吧宝。” 宋觅可把手机一撂,“啧”一声,“本来我也没当回事,但是他太不拿我当回事了,我上头了。” “你这个叫自恋性损伤反应,你哪是喜欢他,你是不服气他居然敢不喜欢你。鸡蛋多放在几个篮里就好了。” 宋觅可听不进闺蜜的话,“但现在难受啊。” “你就不该去约他。不见兔子不撒鹰,啥也没表现呢,他当然拒绝了。” “他肯定知道我吧?毕竟我前边抢了他的工作。” “不一定呢宝。” “他傻吗?” 闺蜜一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突然,楼梯口传来皮鞋底踏上木地板时沉稳的笃笃声。 咖啡厅里的私语戛然而止。 众人转头,目光里带着直白的期待与审视。 关誊。 众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 如果是关誊,那这钱不算白花。 有人已经上前攀谈。 “关总!” “没想到是关总亲自来讲课,这趟太值了。” 几个相熟的资本和精英学员立刻围了上去。 宋觅可瞧一眼,微微挑眉。 长得倒是不错。 闺蜜凑近,“这个也挺不错啊。” 宋觅可噘嘴,收回目光,“我现在没心情。” 就在所有人围着关誊寒暄、整个业内的焦点都凝聚在他身上时,楼梯再次传来脚步声。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纷纷眼前一亮。 也是个男人。 穿搭一般。 上身是一件浅灰色双排扣西装,面料细密,竖向肌理,像是高定。 衣服版型非常宽松,肩部外扩,袖子偏长,衣身偏宽,有明显的廓形设计。里面搭配白色衬衫,又配了一条酒红色领带。 薄底皮鞋,皮面很亮。 整体色彩克制复古。 头发做了偏韩系的四六分背梳。 发根被撑得很高,形成蓬松的轮廓感,两侧收得很紧,顶部保留足够发量。发色带一点浅棕和金调,发丝没有完全固定死,带一点自然凌乱感,还有几缕恰到好处的湿发,灯光下显得野心勃勃。 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 通常这种眼镜会削弱攻击性,增加书卷气,但放在他脸上却形成伪装性与迷惑性。 像是斯文败类。 再说表情,他几乎没有表情。 平视,嘴角平直,下颌收紧。 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自然下沉,没有刻意挺胸,甚至有点含胸,但不是体态问题,纯是气质颓靡所致。 没有任何情绪反馈,恰好透出一种很强的掌控感。 最后是脸。 优越的骨相,干净利落的面部线条,融合了少年感和不驯的叛逆,帅得特别突出,也很有态度。 现场的多数男人只是敷衍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在他们眼里,这种出类拔萃的年轻面孔,多半和角落里那几个富家大小姐没什么区别。 镜头顺着众人的鄙夷与忽视,精准地切到了角落里的宋觅可身上。 她崇拜地看着门口。 看着那人。 凌度。 第19章 第19章 卫筝走了。 兰漱的话把他过去的人生连根拔起,震得他三观俱碎。 他要回去。 他必须立刻飞回去。 他要当面质问汤姬,再质问那个从小到大优秀得无可挑剔又对他关爱有加的哥哥卫林洲。 但由于太赶,导致他有些缺氧,机场的一切事物突然开始旋转,接着他目光涣散,对行李托运车避让不及,结结实实地撞上去。 “砰——!” 他像一片树叶,落下来。 四周传来惊呼,他仰面躺在地上,视线里,机场天花板的白炽灯正在倒退、重组。 那些阴影和碎片拼凑在了一起。 他看到床,卫林洲和他母亲赤身裸体地在床上翻飞着。 原来大脑想抹去的是这段记忆。 原来。 * 卫林洲推开门,一眼看到汤姬一身性感装束,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像嚼了一只死老鼠。 他不耐烦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脱鞋,走到沙发区坐下,头往后仰,闭目揉着太阳穴。 汤姬晃着酒杯,走到卫林洲身后,含了一口酒,俯身渡进他嘴里。 卫林洲猛地偏头躲开,唇边还是沾了口红印,他起身,嫌恶地说:“你不觉得恶心吗?” 汤姬一愣,随即冷笑,“你现在觉得恶心了?以前说睡不着、非要搂着我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当时我才十三岁!懂什么?”卫林洲瞪着眼怒吼着。 汤姬恍然大悟,眯眼:“我明白了。你回来根本不是担心我,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好跟那个小贱人在一起。” “你出事了吗?你不是好好的?而且当年要不是你阻拦,我跟她不会分开十年,也没有凌度的事!”卫林洲当真介意兰漱被凌度霸占的十年。 汤姬搁下酒杯,坐向沙发,刻薄地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兰漱接近你,只是为了把你带回去。” “那又怎样?我已经找回生父,认祖归宗有什么问题?” “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当我儿子?”汤姬讥讽,“命好?才被丢弃就能遇到我这种人家?” 卫林洲心口一沉:“什么意思?” 汤姬偏头,“你是你亲生父亲送给我的。他当年借口你太像发疯的母亲,看着你,他心如刀绞。实际上,他是把你送走后,你母亲才疯的。他嫌你克他,后来又指使兰漱来引诱你。因为做儿子克他,做女婿就不会了。他既要权势地位,又要血脉亲情,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卫林洲的眸光逐渐淡下去。 汤姬犹嫌不足,继续剥落他的幻想,“至于你心心念念的兰漱,当年你自杀,我本想放手,是她说‘算了’。所以不是我把你藏起来,是她不想要一无所有的卫林洲。” 卫林洲眼中的光亮熄灭,视线开始颠倒、扭曲,过去被囚禁、摆布的记忆像一场倾盆大雨,几乎将他溺毙。 “她这次突然回头找你,不过是因为她惹了关誊,急需一个更有权势的靠山替她摆平麻烦。她吞了关誊的钱不想吐,而你,刚好有能力帮她填这个窟窿。”汤姬戏谑地笑出声,“洲洲,你只要跟她断了,集团依然是你的。你替她承诺给关誊的那部分,我也会兑现,更不罗列她的罪证送到警察局。我们还是相亲相爱……” 汤姬开合的嘴唇、讥讽的笑意全都被隔绝在层层重音之外,只剩下尖锐的鸣响在卫林洲的颅骨内疯狂轰鸣。 他拿起刀。 手起刀落。 汤姬愣了一瞬,抬手摸向额头,掌心一片温热。 低头一看。 是血。 她惊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转身往外跑。还没跑出两步,第二刀落下,第三刀、第四刀…… 她彻底倒地,再也看不见卫林洲恨毒她的眼睛。 卫林洲五指一松,刀子清脆地砸在地板上。他返回沙发区,拿起汤姬的烟盒,叼出一根,点燃。 电话响起,他面无表情地接听,声音无比平静。 电话挂断,他拿起汤姬的手机,指尖滑过血迹斑斑的屏幕,淡漠地调出里面储存的、他和兰漱的邮件截图。 一年前,兰漱给他点了一个赞。 他那几天彻夜未眠。 他按捺着心跳去问她“还好吗”。 那头再无音讯,还注销了账号。 但他要找她很容易,她那么耀眼,从认识就是。 他轻而易举地找到她的新邮箱,发去第一封信。 只有两行。 “你有想我吗?” “今天。” 她隔天才回,“没。” 他还记得,他当时心跳特别快。 屏幕上的光影不知疲倦地变幻,他一页页翻看。 她说,我害怕汤姬,汤姬看我的眼神很恐怖,我会失眠。我们还是别联系了。 他说,我明天回国。 她说,别,我害怕。 他说,有我在,你永远不用怕。 她说,你不懂,汤姬真的会杀了我。她很在乎你,她疯了,她为了你什么都会做,你其实真的是她生的吧? 他说,她不会的。 她说,真的吗? 他说,哥骗过你吗? …… 看了一些,卫林洲的眼泪无声无息落下来,他仰头,抹一把眼泪,删掉所有邮件,清理了备份。 拿起手机,联系了律师和医生。 * 窗外落了一场冬雨。 兰漱推开办公桌前的窗,清冽的寒意扑面而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彻骨的冷风顺着呼吸直抵胸口,大脑迎来稀松平常的灵台清明。 尚东东走进来,把战术板扔在桌上,哐当坐下,“那个人好麻烦,事真多。” 她说祥子。 卫筝走后,祥子一个人招待朋友,尚东东主动接手,以为是块肥肉,结果是块馒头,一直对她吆五喝六,几乎要噎死她了。 兰漱给她一瓶酸奶,还没说话,卫林洲打来,她起身到一边去接,乖乖地喊出一声,“哥。” “嗯。” 沉默。 还是兰漱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踏实。” “处理一下集团的事,很快。”卫林洲温柔道:“不是要出差?怎么又不踏实了?” 兰漱抿唇。 卫林洲见她不哼声,自然想到,“被人撬走了?” “没。” “交给我。” “不用,哥,你处理你的事,我自己可以搞定。” 卫林洲声音又沉下三分,“漱漱,有哥在,你不需要自己搞定任何事情。” 兰漱的眼睫缓慢得起落,内心感到久违的妥帖。 “好。” * 凌度找位置坐下。 隔着八个人,宋觅可迫不及待地朝他打个招呼。 凌度不咸不淡地挑了下眉,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宋觅可扭过头得意道:“我觉得不用急,反正我们已经认识了。” 闺蜜没说话。 另一边,关誊剜了凌度一眼。 很多人都看见了,很多人惊讶。但他顾不得。 他不能粉饰太平、云淡风轻。 不久前他还以胜者姿态将兰漱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凌度。现在风水轮流转,他被兰漱边缘化了,还怎么像先前那样自如。 凌度倒是很从容,翘起二郎腿,翻着手册。 马上开课,周梓朗姗姗来迟。 他落座后才瞧见凌度,颇显意外地挑了下眉毛。 凌度抬手打招呼。 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投向凌度。 他们眼神很统一,都很疑惑。 关誊没空琢磨他,开口:“去年年初,我的模型训练完第二个版本,在几个金融评测上拿了成绩。我当时膨胀,约了一个做量化私募的老板。他没见我。” 所有人回神,静静等待下文。 “因为我没拿自己钱试水,他不信我能给他带来收益。” 众人挑眉。 “所以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核心观点是,不管你是做模型、做应用、还是做基础设施,你是要拉投资,还是投项目,别拉表,拿出收益,你才有可能拿到结果。” 众人恍然大悟。 “那个老板,我后来拿出我自己掏钱跑的一个小账户的真实数据。三个月4%,他就要聊聊了。” 峰回路转,场子也热了,大伙交流起来,陆续又问了关誊许多问题,他答得流畅、从容。 宋觅可完全听不懂,要是聊艺术美学,她还能有一些独到见解。 周梓朗来这里完全是被鹿迦怡推来的。 他有信托基金,每月进账,很够花,他不想争抢,何况有几个名正言顺的哥哥,也抢不到什么。 但鹿迦怡不这么想,她对他充满信心,觉得他可以成为继承人。 他爱她,所以她说,他会做。 只是不明白参加这一场创投会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家族跟ai完全无关。 这时关誊说:“最后一个问题。谁来?” 众人无声地推诿,最终缄默。 后排传来声音。 “关总。” 关誊看过去,那张讨厌的脸。 凌度说:“我有问题。” 关誊微笑,从容道:“请说。” “你说你模型3个月赚了4%,可去年四季度的行情本来就在反弹。你这4%里面,有多少是alpha,有多少是beta?” 关誊调整站姿:“那段时间大盘涨了9%,我们只用了不到一半的资金就赚了4%,最大回撤还不到1.5%。这说明我们的模型对风险控制得好。” 众人点头。 凌度又问:“那你控仓位的时候,有没有人工干预?” 关誊眉心动了动,“初期人工风控,现在全交给模型了。” “就是说,那4%里面确实有一部分来自人为判断。” 关誊提气,“但我想说,任何模型从实验到实盘,都有一个过渡期。人工风控并不干预,只是兜底。你不能因为一辆车装了安全气囊就说司机不会开。” 众人笑了。 凌度也笑,“你的收费模式是本地部署加年费,部署费在两百万到五百万之间,看客户的需求规模。年费是部署费的15%到25%吗?” 关誊不语,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凌度继续,“如果你的模型能帮私募稳定获利,为什么不直接做业绩报酬?帮客户赚一个亿你提两千万,不比卖软件收这区区几百万年费赚得多?” 关誊变了脸,但转瞬即逝。 他也不是新手了,“跟客户按收益分成太麻烦,亏钱了扯不清。” 凌度点头,“说白了,你对这个模型到底能不能持续赚钱根本没底,你卖软件收固定年费,却给客户打鸡血吹嘘ai是未来。到时候你靠这套ppt和概念融资拿钱走人,客户信了你的话亏得倾家荡产,你根本不会负责。” 众人皱眉。 关誊发根裹上汗。 “你来讲课,也是攒背书,包装你的产品,嘴上把ai炒股吹得神乎其神,实际上却用收取服务费的方式来躲避股市风险,靠卖‘ai炒股的概念’去割买家和投资人的韭菜。” 关誊回答不上来。 急速思考。 但大脑一片混乱。 凌度把手册合上,“你自己都不能做到的事,你不能让别人认为它已经到下个阶段了。” 众人也开始乱了。 什么意思? 关誊在忽悠他们? 越来越多的怀疑和审视投向关誊。他急了,色厉内荏地低吼:“你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他破防了,凌度笑了,“你看起来跟个傻逼没有区别,她最爱自己了,怎么会允许你成为她人生履历里的污点。” 关誊一愣。 凌度起身,来到关誊面前,一把薅住他衣领,将人提溜到跟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道:“再在各种场合造她黄谣,我就把你那些选妃视频,发一发。” 关誊慌了,一把甩开凌度的手,嘴硬道:“你……你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侵犯隐私,信不信先把你关进去蹲几年?!” 凌度拿起手机,划开相册,不紧不慢地向上翻找视频。 还没等他滑出具体的文件,关誊抓住他的衣袖,刚才还应对自如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别……求你。” 凌度心最硬了,手指停在一个视频缩略图上,面无表情地群发给微信列表。 “啊——!!” 关誊狂暴地扑上前抢手机,却为时已晚,立刻拿起手机想摇人,双手却抖得密码都解不开。 凌度伸手替他摁下那个一直按不对的“3”,帮他解屏,不疾不徐地教他:“打开拨号盘,拨110。” 宋觅可眼都直了。 他好装,但怎么那么帅。 而一旁的周梓朗也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确信鹿迦怡对今天的插曲毫不知情。但他必须承认,今天这场创投会,他真的捞着了。 直到这时,创投会后知后觉的安保人员才赶来,名义上把凌度“轰”了出去。 凌度拍拍屁股走了,现场气氛完全变了。 众人还在,但再看向关誊时,眼里哪还有崇拜,只剩下鄙夷。 关誊如芒在背,赶紧逃了。 * 房间里很安静。 桌上摆着三杯咖啡,谁都没动。 律师把文件夹放在桌面,往后靠进椅背。 卫林洲翻开看一边,合上。 这是汤姬的生前信托,文件里的条文明确指出汤姬作为委托人,将所有资产最终受益人指定为卫林洲。 “两件事,法院下午批了由你作为临时遗产管理人,你现在可以合法动用汤姬名下的部分资产。第二件,按正常排期,汤姬的案子要排到三个月以后。我插了队,也还得三周。但公示期一满,我这边递材料,当天可以拿到认证函。”律师沉重地叙述。 “太慢了。”卫林洲摇头。 医生满头大汗,“太慢了!最晚两周,汤姬的死就瞒不住了!只要你被列为嫌疑人,遗嘱就是废纸。到时候她滥用药物的内幕一曝光,我真不敢保证面对警察时,不会坦白我在那天加大了剂量。”指着律师,“还有他,调换遗嘱让她签字的事也得露馅!” 律师无视医生,看向卫林洲:“在美国,你可以用‘待认证遗产’作抵押向信贷机构贷款,这样可以快速拿钱。” 卫林洲没有说话,手指在桌上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着。 医生很慌,“说好慢慢来,让她‘自然死亡’,她现在被砍成那样,警方肯定以‘非典型死亡’强制介入,你把计划全打乱了!”他把三人约定好属于他的那部分推出去,“我不要了。我现在就想脱身。” 卫林洲起身,给他倒杯水。 医生情绪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当年要不是你抓着我们的把柄,逼我们上这条船,我根本不想参与!” 他瞪着卫林洲,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把打翻面前的水。 “钱我不要了!” 他猛然起身,大步朝外走。 还没两步,卫林洲一刀砍下来。 解决完,卫林洲回到桌前,看着惊魂未定的律师,淡淡道:“你想好再说话。没有后悔药。” 律师肩膀颤抖,“我要钱!” 卫林洲摸到烟盒,点燃第二根事后烟,“我会顶住集团压力,在法医官签完死亡证明,确定是自然死亡后,给你属于你的那部分。” “好!”律师提问:“法医不可能判定她自然死亡的。” 卫林洲捻灭了烟,“会的。” 律师懂了。 卫林洲使钱了。 * 阳光明晃晃的,火辣辣的。 凌度懒散地靠在露台的栏杆前,手机贴在耳边,神色很淡,对电话那头的拒绝并不在意。 “合同里确实没有列明退款条件,”他不紧不慢,声线里夹着一点漫不经心,“但承诺的活动通通取消这件事侵犯了客户的权益,我相信贵司会重视客户的信任,退还全部学费。” 那端传过来公式化的推诿。 凌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散漫地望向远处的草坪。 “既然这样,我晚点和律师沟通一下,就虚假宣传这一点,看看消保委怎么说。如果你们律师团队觉得面对律师函也无所畏惧,那我就上网分享一下我的经历,给你们打打广告。” 那端猝然失语。 过了几秒,才传来对方深吸一口气、明显发慌的声音,“您稍等,我跟我们老板联系一下!” 电话挂断,凌度扭头撞见周梓朗站在不远处。他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即走回棚区坐了下来。 周梓朗坐在对面,带着一丝探究,开口问道:“需要帮忙吗?看起来你遇到了麻烦。” “处理完了。”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他接通,盲音里挤出创投会负责人诚惶诚恐的声音,大意是退款已批,一到三个工作日内会原路退回账户。 凌度挂断电话。 周梓朗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厉害。不过,是不是有一点没必要?这样显得没风度,机构黑不算她的错吧。” 凌度笑笑,起身走向柜台,扭头问周梓朗:“喝什么?” “开心果拿铁。” 凌度点单,回到位子,手指敲着桌面,看向周梓朗,温和的眼神,平缓的语调,“觉得我得理不饶人?” 周梓朗一愣,正不知怎么解释,凌度继续,“作为机构负责人,她跟机构处于同一立场,本质上就默认了该机构一切态度。不然她可以走,换一个有底线的地方打工,对不对?” 周梓朗从未想过事情还能有这种视角,认真思考片刻,竟不自觉地生出惊喜感:“你很新颖。就像我女朋友说的那种‘新颖的人’。” “是吗。”凌度不以为意。 周梓朗顺势道:“跟着我女朋友,我真的认识了很多新颖的人,你女朋友也是一个。” 凌度嘴角的笑意骤然僵住。 那张一直维持平静的面具,被撕开一道细口,一股浓烈的、压抑许久的疼痛,无可避免地渗出来。 他目光下移,盯着手里的空托盘,仿佛是在对自己说:“是吧,她是这样。” 周梓朗毫无察觉,自顾自地说道:“我前阵子帮她找一套定制版《龙族》,送给你的吧?” 凌度复又心痛。 他不看书。那是送给谁呢?卫林洲吗?她真要嫁给卫林洲了? 一连串无解的疑问扎在心头。他没回答周梓朗的问题,正好店员端上两杯咖啡。 凌度灌了一口冷萃,牙根被冰到,才把他脱缰的情绪激得清醒了一些。 “你呢,你怎么会来这儿?”凌度强行扯开话题。 周梓朗定神看了他好几秒。 脑海中浮现出凌度在席间大杀四方的画面,还有他有理有据维护自身权益的模样,心中产生一种微妙的崇拜感。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想先了解一下,你有继承你父亲的专业背景吗?对金融了解多少?” “不了解。” 周梓朗摇头,开门见山道:“但我了解到你本科在北大读的金融,毕业后又在中金待了两年。” 凌度喝一口咖啡,“是吧。” 周梓朗追问:“你现在做什么呢?什么工作,方便说吗?” 凌度态度随意地靠回椅背,“现在在找工作。” 周梓朗眼中一亮,无比郑重地伸出手。 凌度挑了挑眉,不明所以地跟对方轻握,“怎么了吗?” 周梓朗眼神炽热地盯着他:“我有个工作,不知道你……” * 阳光依旧晃眼,风更燥热。 宋觅可握着手机,电话那头,她父亲不容置疑地强调着那个工作的含金量和创投会的必要性。 “行!别说了!” 宋觅可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后,转身,露台已经不见凌度和周梓朗的身影。 她呆了半晌,踢踢地面,撇着嘴,挪动脚步走回桌边,在对话框里编辑信息:“你要走了吗?回北京?走之前能吃顿饭吗?不是约你,我想跟你聊聊中信那工作的事。” 字斟句酌检查一遍,发送。 等半天,凌度什么都没回,她叹口气,心情有点糟糕。 * 入冬的雨下了三天还没停。 兰漱刚结束瑜伽课,瑜伽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到医院。 房东早上打来,说先前被凌度送到医院的邻居,醒来后,通过物业提起“谢礼”的事。因为联系不上凌度,故而辗转打到她这里。 她先向物业核实了情况,又凭着凌度的身份证号查到了当天的医院垫付费。也就几百块,不值得折腾。 但想起那天瞥见的少年,她还是决定过来。 站在门口,她敲了敲病房的门。 原本嘈杂的房间安静下来。 随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兰漱的视线直接落在病床上的男孩身上。 “听说要聊一下谢礼的事。” 她开门见山,男孩看到她,恹恹的神色消失,不自觉流露出赤裸的惊艳与打量。 他不急着开口,他要享受。 兰漱帮他回顾,“你要撞我男朋友,他以德报怨,把你送到医院,让你脱离危险。” 男孩摊手,“我没说感谢。” “是我打给物业的。”旁边一位穿戴讲究的中年妇女连忙接过话去。她满脸堆笑,“小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是想谢谢你们小情侣,本意是买礼品送过去,又怕不合心意,电话里说也怪怪的,就联系了业主,想约你们吃饭面谈,可能是物业那边会错意,传达错了,居然把你大老远叫到医院来了。辛苦你了。想要点啥?” 兰漱有点猖狂,“三十万。” 妇女笑脸僵硬。 病房空气凝结。 周围站着的几个亲戚也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脸色十分精彩。 其中年纪稍大的中女忍不住讥讽道:“讹人讹到医院来了?讲真哦,我们笛笛出事时就那男孩子一个人在现场,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哦。” 前者有些为难地看向兰漱,“姑娘,三十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我们确实真心感谢,但也不是冤大头……” 男孩全程一言不发,只靠在枕头上,欣赏着美人。 兰漱闭眼,“那就一百万。” 妇人目瞪口呆。 男孩都错愕地蹙了蹙眉头。 “真是穷疯了。”有人说。 兰漱环顾众人,“能让你们齐聚这里,说明他不是活祖宗,就是摇钱树。一百万很少了。” 众人脸色变得难看,有几人甚至心虚地避开目光,透着一股隐秘的心思被戳穿的狼狈。 角落里,那位三十出头的女士冷声开口:“姑娘,你提的金额远超合法范畴,我可以反告你敲诈勒索。” 停顿后,她温柔道:“你还年轻,要铤而走险吗?” 兰漱一顿。 神情不再从容。 女人微笑,“我给你十万。” “馨馨!”有人及时喊道,“他们就没花什么钱,给一套补品都有点多了。” 女人无视,继续对兰漱说:“你觉得呢?” 兰漱迟疑许久,点了点头。 这时,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看去。 兰漱也扭过头。 阳欢。 看清来人,屋内所有人本能地瑟缩一下,在夸张的错愕中,眼底迅速腾起嫌恶、担忧。 阳欢对满屋戒备熟视无睹,但瞥见兰漱时,眼底明显泛起一缕波澜。 第20章 第20章 兰漱拿钱走了。 男孩很遗憾,双手交叉垫在脑袋后头,心不在焉地看着阳欢,“你是来收尸的吗?我还没死呢。” 阳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瞥过去,“暂时没有,但照你这么作下去,也快了。” 有个中女骂道:“你怎么说话的,一条狗谁给你这么大权力。” 阳欢反应平淡。 拍板赠与兰漱十万块钱的女人这时淡淡开口,“你来的正好,这月的信托基金为什么没有动静。” 阳欢抬头看去。 这人名为午馨,这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是午馨的亲戚。病床上的男孩叫午笛,是她儿子。 也是陈靖之的儿子。 他第一个儿子。 当年陈靖之正处于事业的黄金上升期,强奸了午馨。自此开始支付午馨一家高昂的生活费。 不给不行,因为午馨手里有他强奸的铁证,只要一朝不满足,这些证据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他不是没有动过彻底除掉这个炸弹的念头,可每当看到午笛,那种血缘牵绊总能逼他放手。 他对午笛有一种封建帝王对长子病态的纵容。 正因这份浓烈复杂的感情,他最终放弃了反制,供养起这一群吸血鬼。 阳欢一直帮他收拾这堆烂摊子,伺候这群无赖,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可她别无选择。 因为正是她自己卑微地求他信任,要为他当牛做马。她该的。 “不会说话吗?” 午馨把爱马仕拿过来,翻出散粉,在脸上摁几下,又讽刺道:“你的能力也很一般,不知道为什么陈靖之一直舍不得开掉你,是真爱吗?” 阳欢只对午笛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舅舅在海外贩毒,这么大负面,信托公司为了规避风险和法律责任,肯定会立刻触发惩罚条款,单方面中止对受益人的资金分配。” 午馨停下动作。 其余人也愣住。 午笛倒是平淡。 午馨放下粉扑,“他贩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影响到陈靖之了?我看他一天天好得很。” “他是核心受益人也就是你儿子的直系亲属,如果信托基金没有被证实用于资助他,都好说。如果有,信托公司完全有权利行使裁量权,合法地拒绝分配资金。”阳欢看向午馨,“法学高材生,没学过这块知识?” 午馨脸色难看。 为拿下陈靖之这张长期饭票,她大学时全在研究他的喜好,根本无心学业,毕业证都没有。 阳欢继续,“还有,什么在朋友圈发点‘父子对比照’,网上发点‘误闯天家’,相关小动作,收一收,这些都有可能致使你们失去现在优渥的生活。” 几人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叽叽喳喳地互相埋怨起来。 阳欢趁乱起身,走到病床前,伸手捏了一把午笛的耳垂,“乖儿子,你今年十八岁了,该对裹挟利用你的人大胆说滚了。” 午笛躲掉,“你少假惺惺的,我妈、我姥姥对我不好,陈靖之就对我好了?还是你对我好?” 阳欢皱眉。 午笛烦她,她能理解,午馨一定没起到什么好作用,但之前他可一直很尊重陈靖之的。 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这次醉驾,怎么引起的? 她定神几秒,转身离开病房,出门打给保姆,询问午笛最近的情况。保姆叹气,“午馨那天喝醉了,过来找他,大吼大叫地告诉他,他爸有很多孩子,会挑最有出息的养,他马上就会变成穷光蛋。他第二天问我,他爸真的有很多孩子吗?” 阳欢抿唇。 午馨。 在找死啊。 * 兰漱冷漠地把新增的十万归集到投资账户,追加配置到现有的资产组合中。 她的意向只有五万,开一百万是为传达她不好打发的讯息,同时给对方留出砍价空间。 结果还行。 多拿五万。 手机没有锁屏,程序在自动交易,她心一顿,不由得尅手指。 这是他给她做的程序,他说,小财迷疯就应该配一个小管家来管钱。 她当时说,蠢不蠢,真难听。 他说,那我不管,我就要当你的小管家。 回忆袭来,她闭上眼。 他除了做爱、赛车、玩游戏,理财也还成。他说钱要多放几家银行,拿总资产当鱼饵去跟银行定制专属产品,争取5%到8%的年化收益,同时额外聊一些配套权益,比如高端医疗、教育资源、稀缺股权投资额度等。 她总是漫不经心,好像不爱听,其实都听进去了。一个人不知该往哪走时,就看那个拥有自己想要之物的人在哪个方向,跟着走就行了。 她走到现在,避开很多弯路。 也很舒服。 …… 她退出程序,打眼瞧见“关誊选妃”的新闻高高挂在热搜。 点进去,看到几段打码的视频,评论区骂声一片。 她心里一动,立刻翻出此前关誊暗讽她的那条视频,已经打不开了,似乎是从源头删除了。 她指尖一顿。 是卫林洲找人删的吗? 是吧。 除了他,还有谁闲钱那么多。 * 关腾坐在书房,半边脸肿着,牙疼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左手边的手机上是他的选妃新闻,右手边的电脑上摊着商业调查报告。 凌和琛,原京发银行行长,挪用国有资产三十亿,目前正在服刑。而凌度,是他儿子。 真有意思。 电话这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卫林洲那边的。 他清清嗓,接起。 对面很客气,喊他“关总”,说卫林洲虽然人在国外,但嘱咐过,务必请他如约到场。 “期待您光临,也祝愿您这一趟可以心想事成。” 关腾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好,我一定到。” 挂断,他把手机扣放在桌上。 算了。 卫林洲费心促成合作、搭桥引线,说到底就为让他放过兰漱。他要是再较劲,只怕因小失大。 算了。 他在心里劝了自己两遍,可牙还是疼得厉害。 妈的,那小崽子。 半晌,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你有伯牙公关的关系吧?” 伯牙公关是头部营销传播集团,旗下有专业的财经公关团队。凌度要吃金融这碗饭,他们可以在合规范围内,把他的动向散布给同行,影响投资人和合作方判断。 他可以不再提起兰漱,那五千万,就当是套卫林洲五个亿的代价。但凌度这口气,他咽不下。 至于凌度未来会不会因此受阻,那就看他抗压能力和解决问题能力有多强了。 他眯眯眼。 * 道金料理。 周梓朗挂断电话后,对凌度笑道:“删干净了,放心吧,不会有人再揣测兰漱了。” “谢谢。” “太客气了。”周梓朗忍不住问:“真的不告诉她吗?” 凌度没接话,挖一口饭,直切正题,“我帮你梳理一下。‘泛洲科技’是周氏旗下非上市公司,目前由你二哥绝对控股,占51%。剩下49%的散户股权里,有一半的人早想套现走人了,对不对?” “对。”周梓朗点点头,自嘲道:“我现在就在泛洲科技挂个虚职,做个没实权的资管经理。唯一能管的,就是公司那个数据中心,算力电力还剩余四成。” 废中之废。 他自己也很清楚。 没辙,家里一直边缘他。 他叹口气。 凌度继续:“你写个数据中心改装方案,以周家名号找几家ai公司谈。就说香港有现成的算力机房,前半年免费给他们用。目的是让外界觉得周家要进军ai算力了。合同不急着签,先拿几份意向书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现在有多少钱?” 问住他了。周梓朗俊俏的脸上有些难堪:“不多,凑一凑一千多万港币。” “是不多。” 第20章(2/4) 第20章(2/4) 周梓朗扯扯嘴角,太尴尬了。 凌度抿唇,“我想辙。” “啊。”周梓朗皱眉,“你想什么办法。而且你要钱干什么?” “在二级市场吸筹。” 周梓朗一顿,随即恍然,凌度是要搅弄‘泛洲科技’的股权? 凌度挖一勺饭,“这个过程大概要三个月,到时候,你以提案人身份,向董事会申请召开股东大会,拿着咱们这份‘数据中心改造并寻求独立融资的商业计划’。 周梓朗提出问题,“我二哥会反对的。” “反对没用,因为他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一个连年亏损的烂摊子,不用家族掏钱就能起死回生,就算不成也不会更差,谁会反对?况且你二哥反对的不是提案,是你的身份,你俩一个爹。别人没这层顾虑,不会向着他的。” 周梓朗问:“然后呢?” 凌度差不多饱了,喝一口清酒,“先完成这些。” 周梓朗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但我觉得,你去投行,可比跟我合伙稳定多了。” “兰漱想要房子,稳定太慢。” 周梓朗挑眉,“你现在买不起房子吗?” 凌度身子靠后,微微仰着脸,“买不起她想住的房子。” 周梓朗了然,不由一笑,“是这样的。” 凌度懒懒瞥向他。 周梓朗耸肩,眉眼洋溢着幸福,“有什么办法,为她们去做一些事情吧,谁让我们离不开。” 凌度渐渐失了神。 周梓朗好幸福。 他好嫉妒。 他那个钓鱼王,现在不知道正在掏谁的兜。 越想越气。 周梓朗冲他伸手,“分头行动,我去拿意向书、借一笔过桥贷款,交给你。你也去凑。” 凌度握住,“合作愉快。” 周梓朗一笑,灿烂得像个孩子,“有没有更好的说法,酷一点的。” “狼狈为奸。” 周梓朗大惑不解。 凌度起身,已朝外走去,“顶峰相见。” * 卫筝住院的消息,祥子是唯一知情人,自然也负责替他瞒着凌度。 他还问呢,凌度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祥子将一盘果切递过去,“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病,他有胳膊有腿的你操心他干什么。” 卫筝吃一块西瓜,“你看他像省油的灯吗?我不看着点,捅了篓子,不还是我管?” “多余管。”祥子说:“贺川回来了。” 卫筝挑眉,“联系你了?” 没有。祥子有些失落。贺川像是长了千里眼,自从他站在凌度这一头,就跟他断联了。 但他有什么办法?谁让俩傻逼非喜欢同一个女人,偏那女人一开始就是凌度的。他也不能帮亲不帮理。 他说:“听朋友提了一嘴,说他要结婚了,就在下月。真操了,都不知道他哪来的对象,估计家里安排的。也不知会兄弟一声,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结呗。早点安定。喜欢的人和结婚的人,本来就不是一码事。谁会把喜欢的人娶回家?那能过吗?” 祥子深以为然,笑了笑:“少爷是真想把喜欢的人娶回家,但是他喜欢的人不想嫁给他。” 卫筝笑着又塞了块西瓜,“闻者心酸。” 祥子咯咯的,笑更欢了。 瞅他那傻样,卫筝心底莫名有些动容。 这两天他能笑出来,全亏了祥子在这儿陪着,不然家里那堆烂事压在心里,他也早废了。 兄弟,越在失意时,越能体现出价值。 他暗自感慨,郑重地咬下第三口西瓜,终于咂摸出不对劲,“不是,这西瓜怎么有点酸?” 祥子眼神闪躲,“冬天的西瓜都这样。” 卫筝又尝一口,眉头紧锁,“有股味。” 说着,门被推开了。 兰漱门都没敲,走进来。 卫筝看过去。 祥子一边回着卫筝“吃你的吧,毛病”,一边也转头望去。 兰漱走到桌前,放下果篮,顺手拈起桌上那盒果切的包装袋,扫一眼小票,“前天买的能没味儿吗?” 卫筝脸都绿了,抄起枕头扔向祥子,“去你大爷的!”想起他刚才还感动了半天祥子哥儿们义气,他真想抽自己。 祥子动作极快,身形一闪,退到门口,“我下去扔个垃圾!” 卫筝骂骂咧咧地把剩下的西瓜丢进垃圾桶。 一扭头,瞧见高贵的兰漱女士已经不请自坐,手边居然还搁着另一个果篮,不由得挑眉,“怎么,还自己留一个?” “我赶场,还得看一个。” 卫筝大受震撼,“头一次听说探病还能赶场的。你真牛逼。” “谁让好事儿赶一天了。” “……” 卫筝不是兰漱的对手,但兰漱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摇头遗憾一切都回不去了。兰漱已经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是心脏问题吗?老毛病还是新毛病。” 他如实答:“急火攻心。” “解决了吗?” “差不多。明天就出院。” 兰漱点头,又安静下来。 片刻,卫筝开口:“你怎么找过来的?” “医院联系祥子的时候,他在俱乐部。” 卫筝了然。 当时情况紧急,他让医生从最近联系人里找个冤大头,医生问他祥子行吗?他说可以。 大概因为在那一刻,他找不到其他可以联系的人了。 “你知道了身世,打算怎么做?当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争?” 卫筝定睛审视她许久,半晌才啧一声,“凌度要有你一半的心眼,早当总统了,现在每天发疯的就不是特朗普了。” 兰漱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我不关心这件事,难道要关心你的身体吗?” “好好好,”卫筝气笑了,“我算明白了。先前我还以为你是埋怨我非亲生,导致我妈霸占着我哥。合着是看我没继承权、手里没钱,不能为您的金库添砖加瓦了。” 他忍不住骂:“操,你是真够势利的。” 兰漱反问:“那你觉得,我今天来看你、问你,就为让你确认我是这种人?我这么势利的人,做这毫无利益的事?” 卫筝想想也有道理,“那你是为什么?” 兰漱看着他。 卫筝是奶狗系长相,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所以并不排斥狗系的人来跟她做朋友吧。 她确实把卫筝当朋友,但朋友对她没那么重要,自然不会顾及他太多感受。 卫筝不问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看透了。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她一声不响就变了态度。因为他没有。 “你捅破我身世之前,我就没打算争。”卫筝闭上眼,靠在床头,“大概是从小我爸管我多些。他总给我灌输我哥能力更强、责任更大的观念。为了补偿我,他答应全力支持我做想做的事。他手里没有股份,但好歹是总经理,薪酬包丰厚。况且早年开拓亚太市场时,他高价聘请的咨询公司,实际控股人是我叔叔。还有这二三十年里左手倒右手的交易,数不胜数。他早转移了我妈一半资产,还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他睁眼看她,“没集团股份又怎么样?” “你妈既然知道你是私生子,不防着你爸?万一她正暗中收集你爸职务侵占的证据,等你们拿钱享受余生时甩出来,到时候你们返贫、蹲大狱。” “我妈虽然是美国籍,但两人没离婚。当年我爸为支持她入籍,主动转业脱密,我妈承诺过绝不离婚,所以至今都是涉外婚姻。至于职务侵占的指控,我爸又不蠢,只要资金往来凭证齐全,他再咬定这是婚内财产的合法流转与分红,否认侵占,我妈就拿他没办法。” 兰漱了然,婚姻果然比想象中更复杂,还是独身比较有安全感。 “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反正我不在乎那点股份,也对厨具生意没兴趣。” 兰漱不再多说,拿出手机,加回卫筝,“翻篇。只要你不跟凌度混,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卫筝瞥见屏幕上兰漱主动发来的握手表情包,嘴角往上翘。 他欲盖弥彰地用手挡挡,嘴硬道:“你别指望我跟贺川似的给你当狗。我跟凌度什么交情?那我亲儿子。” 兰漱起身,提起包往外走,“确实亲,他一定知道你住院了,还很关心你。” “……” 卫筝真讨厌兰漱这副刻薄,但他也不再是以前的卫筝了。所以没关系。他仰头靠回原位,不自觉地弯唇。 这一次,他没再用手挡。 * 凌度回复了宋觅可的微信,约她吃饭。 在闺蜜团指导下,她特意迟到半小时。 第20章(3/4) 第20章(3/4) 落座后,她先甜甜地说声“不好意思”,随即挽了一下碎发。今天她没听闺蜜的建议穿得性感,换了一身知性温柔的衣裙,活脱脱大家闺秀。 凌度伸手示意服务员点单,淡淡翻着菜单,“这个,这个,这个。” 宋觅可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帅就算了,身上那件黑色贴身薄衣,又暴露他身材趋近完美的优点。体脂率多低才能让肌肉线条和青筋这么清晰? 点完单,凌度递还给菜单。 抬头见宋觅可正盯着自己,他双肘搁在桌沿,双手交叉抵在面前,视线锁住她:“在看什么?” 宋觅可甜甜一笑,认真道:“你真的跟别人很不一样。” “是吗?” “别人都会问我吃什么,或者让我点。” 凌度也一笑:“没准我点的合你胃口。” 宋觅可的视线又被他的手吸引了过去,身为手控简直毫无抵抗力。上一个让她这么上头的还是纸片人,他竟然一点都不输。 “你点了什么啊?”她问。 “你猜。” 宋觅可一愣,耳根有点烫。 他是在撩她吧?是吧?她心跳砰砰砰,有些神志不清,脱口问道:“那个,那天你呛关誊,是因为放不下她吗?” 凌度放下双手,手腕随意地搭在桌沿,整个肩膀舒展开。 那件线衣真的薄,随着动作,肌肉更扎眼了。 宋觅可呆住,甚至忘了自己要问的事。 凌度没答,“你之前说,要跟我聊中信那工作?” 宋觅可瞬间清醒,立刻切换态度,“我不是有意抢你工作的。我可以跟领导说清楚,辞职,换你入职。” “权力挺大。” “啊……”宋觅可尴尬,“我可没有。” 凌度顺手帮她倒杯水,“别紧张。我约你也不是为那份工作。我觉得你人不错,手头刚好有项目,想带你一起做。” 宋觅可微怔:“什么项目?” “周礼衡家族,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们准备进军算法,”说着,凌度上半身微微前倾,“内部消息,还没对外透露。” 宋觅可谨慎地点头,同时又有疑问,“你是想让我把这个项目递到中信吗?” “现在这个轮次,我想带你个人投。”凌度直白道。 这话很暧昧,宋觅可心里冒出粉红泡泡,但理智在线一转,眼里的泡泡又散去一些,“是因为过不了中信投决会,才让我个人投的吗?那是不是说项目会暴雷?” 凌度神色自若,“项目还在原始阶段,估值低,最大的红利也就这一轮。中信看不上这么小体量。我能帮你拿到创始人个人转让的原始股,未来能有百倍回报。” “这么好的事,能轮到我?” 凌度皱眉,反问:“为什么不?你很差劲吗?” 宋觅可哑然。 凌度继续,“本质就是项目缺钱,在市场让利找资金。你不投也没关系,不用有压力。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不缺这点闲钱,投给我,我顺便帮你赚点,这是双赢。” 上次凌度把关誊一顿收拾,宋觅可就觉得他厉害。现在看他,更觉得他光芒万丈。可她爸警告过,吃喝玩乐随她,投资一定要在她学成以后。她怕被断供,索性坦白,“我信你的能力,但投资有风险……” 凌度点头,“我可以跟你签一份抽屉协议。这笔钱名义上算作借款,借我周转一年。一年之内,如果利好消息没能落地,或是项目达不到预期,你随时有权要求我个人连本带息兑付,按年化10%给你回购这笔出资。项目做起来,你可以选择把这笔借款,按当下的低估值折算转换成项目股权。亏了算我的,赚了是你的。” 他声音好听有质感,讲起话有种让人沉溺的笃定。宋觅可整个人轻飘飘的,哪还有顾虑。 “那你要多少呢?”她问。 “你能支配的现金有多少?” “两千。”宋觅可喝口水。 凌度没有情绪,自然地拎起玻璃水壶,把她的水杯添满,“你能给我多少?” 他的眼睛好看,睫毛好长。她说道:“都给你吧。” * 兰漱走进病房,将果篮放下,对秘书和特护开口:“我想和我爸单独待一会,可以吗。” 秘书和特护瞥向病床上的人,得到眼神同意后,顺从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只剩下各种仪器声。 严恺军躺在病床上,转动着浑浊的眼珠,对上兰漱的目光时,苍老的眼底缓慢流出浓烈的心疼与愧疚。 这些年,他惦记那个要不回来的亲儿子,可他根本不接电话,将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对于兰漱,狠心将她赶出家门,不闻不问,更没有给过任何钱财上的支撑。他真没脸找她。 但他老了。 一场中风,浇醒浆糊脑袋。他环顾四野,全是趁火打劫的魑魅魍魉。要保住家业,唯一方法就是孩子回到他身边。 前阵子,他挣扎着让秘书给兰漱去信儿,告知住院的事。石沉大海。他心如死灰,以为死之前见不到她了,没想到眼下她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什么儿子,什么亲生,去他的吧。 他要女儿。 兰漱涤了一把热毛巾,坐回床边,拿起严恺军那只干枯如柴的手,轻缓擦拭着,“田秘联系我时,我就想马上赶回来。但当时跟哥在一起,我就想着,干脆我们一起回来。你看到哥,肯定高兴。” 严恺军干瘪的眼眶爆发神采,只是受偏瘫所限,无法做出大跨度的动作,只能盯着兰漱。他没想到,兰漱居然真把卫林洲劝动了,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需要了啊。 兰漱吸吸鼻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但他妈突然出了事,他就急着回美国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不到他了,我也怕你等不到我,所以我自己回来了。” 严恺军在病床上晃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黏糊而急促的“唔唔”声。 兰漱抬头,刚好有一滴泪掉下来。她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竭力克制却又遮掩不住的委屈溢出来。 严恺军心如刀绞,想到这些年只顾着工作,完全冷落她,他悔死了。 他急躁地用那只勉强能动的手摁响床头的呼叫铃。 秘书进来。 严恺军又是一阵“唔唔”的示意,眼神十分笃定。 秘书心领神会,面向兰漱,严谨地开口:“严总意思是,把他名下化工厂核心资产移交给你。他目前身体状况已经不具备经营能力,所以按他口述,只要你点头,法务半小时后就会到。” 兰漱愣住。 秘书继续:“他名下的原始股权、分红,以及化工厂的全部出资额、知识产权和工会表决权,将全数划归你名下,可即刻办理工商变更。” 话音落下,严恺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靠在枕头上,对兰漱点点头。 兰漱回神,立刻起身,拒绝,“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你交给我,我会搞砸的,爸,你留给哥,他答应我他会回到你身边。” 严恺军“唔唔”摇头。 秘书传达,“严总有个硬性要求。你没接触过化工行业的实体经营,所以他给你安排了密集的管理课程。” 兰漱摇头,“我没这能力,没法这么短时间学会……” 秘书看一眼严恺军,又对兰漱说:“您先消化这个讯息,晚点我们可以去公司聊,顺便带您参观。” 兰漱欲言又止,把毛巾放到一边,无措地坐下来。 * 医院后门,小路幽静。 兰漱走到一棵树后,拨通电话。微风穿过树梢,听筒里传来对方沉稳的嗓音:“哟,真是稀客啊。” 兰漱开门见山:“他要给我股份。”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这事,语气微讶:“他说的?” “你跟他说了什么?”兰漱反问。 对方叹道:“他生性多疑,我只能告诉他,他命局干枯。他自然能想到你日主壬水正好能给他润局,至于怎么个润法,全看他自己的领悟。” “他不会给我的。他只是害怕外部股东趁机争夺控制权,稀释他手里股份。他所谓的‘给我’,不过是让我代持,表决权大概率还要委托给他。我的作用,除了八字可以帮他冲喜,就是牵制外部股东。” “代持也有工商登记的公示效力,你可以套现吧。” “你以为他不会防着我?”兰漱望向空荡的街角,“只有我点头,要签的卡脖子的文件,比你增高鞋垫还厚。” “……”对方无奈地提醒:“停停,我一米七二。” 兰漱没理她,“他急着叫我回来,你说的八字补益固然是个原因,但更深一层是他慌了。他担心再拖下去,我会直接向法院申请认定他无民事行为能力,指定我为他的法定监护人。一旦这样,工厂的控制权同样会落到我手里。毕竟在法律上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对方正经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过去半辈子,他对盛师的嘱咐奉行不悖。但中风之后,他执念有点动摇,不然不会一边依仗你的推演,一边对我严防死守。” 对方提口气,“你是想说,他觉得我的水平照师父差一截,所以开始留一手了?” “我可没有。” “你就是有!” “对我就是。” “……” 她真是无奈。 “如果他当年信师父,依着命理,收养你后应该厚禄相待,可他没有,这么多年你没从他指缝抠一点。说穿了,他就是铁公鸡,国学于他而言只是工具,香火他都没捐多少。” 确实,兰漱再清楚不过,根本懒得说,“我挂了。” “欸,”对方喊住她,“今年丙午,纯火通根,你身强喜财,财运绝对利好。但你原局自带‘寅巳申’三刑,又逢驿马星动,恐怕信任崩塌,引发你严重的情绪内耗。” 兰漱脑海中倏然闪过凌度的身影,她抿唇,“好。” 对方语气松散下来,“师父一生阅尽八字,大差不差。偶然看到你,壬水通源,财印交辉,是个大成大败的富贵奇格。他起了伯乐心,想印证自己的道,也想帮你冲开被刑冲堵死的局。你以为当年他对严恺军‘旺夫益子’的批言,是因为你父母的请求?那点哀求百端的诚意一文不值,值钱的是你,你激起了他的保护欲和帮扶心。” 兰漱的目光落在天际,沉默不语。 “师父走了,我继承了你。所以我要提醒你注意枭神夺食,千万明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的道理,别破了这么好的命局。” 第20章(4/4) 第20章(4/4) 兰漱没吭声。 听筒里又传来一声叹息:“算了,我帮你盯着吧。” 兰漱也没回。 对方气死,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八度,“真该你的。” “谢谢师姐。” “你叫谁呢?” 话这样说,对方声音已经软下来。 电话挂断,兰漱往前走,走到小卖部,买了一根老冰棍,咬一口,冰得她牙疼,但好爽。 吃完,她思路清晰了,往医院走。 手机弹出推送,凌度的社交账号跳出新动态提醒。 她反应平淡,也很麻木,随手点进去,却停住了脚步。 不是她的照片,是他与一个灵动明媚的女孩的合照,原本的习以为常突然冷却,猝不及防的空白塞满了脑海。 第21章 第21章 阳欢坐下来,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到凌度账号发的新照片,她甚至没空端详他瞩目的骨相,因为合照另一个人不是兰漱。 她皱眉,切换到主页,兰漱照片一张没删,那是为什么? 她正疑惑,颂风的经纪人打来电话,惊喜表示:“颂风要续约!姐!你怎么做到的?” 她没有回答。 直到挂断电话,再次点开那张合照,双指放大。画面里,凌度的面容清晰冷峻,身旁那个女孩向他靠拢时,他并没有躲闪。 她不看了,把手机扣放,端起咖啡杯,翻开自己带来的书,看到一句有趣的原文,她脑海中自动翻译成中文—— “权力,只有在主体是自由的情况下才能实施。” 就像颂风于她,也像她于陈靖之。 她又想到凌度。 他就像个游离在她权力磁场外的黑洞,从前无往不利的筹码和手段,在他面前全失效了。 而且她不懂,他对她如果没那意思,或者说没所求,那为什么要撩她一把。他想干什么? 想了一阵,她一愣,忽然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 研究他干什么?颂风不是要续约了?凌度对她还有什么价值?这么个招人的东西,真签回来,她不得操心死? 她提口气,逼自己切回工作状态,总算将他驱散。刚要继续看书,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凌度…… 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缦合北京的楼下,她家。 看到名字那一秒,她眼尾一挑,冷哼一声。先前的患得患失和不自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与不屑。 她合上手机,姿态显得漫不经心。 重新翻开书。 一秒,两秒。 五分钟后,她“啪”一声合上书,抓起手机,起身走出门,拿上车,朝家门扬长而去。 * 兰漱随手拉黑凌度,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到病房,面对等待多时的严恺军,说:“爸,您能把公司交给我,我很感动。但化工厂是您一生心血,我在俱乐部工作,精力有限,不定能学出名堂,而且老股东都是技术岗上来的,对工厂有感情,我不能让他们、让您失望。” 严恺军呆愣。 “所以是这样想的,我当代持人。” 严恺军眉动,不自觉跟秘书对视。 不谋而合了? “对外,我配合签字担责,也表现得按时上课,让老股东看到我的价值,从而安分下来。对内,公司复杂的经营,还得您拍板,或者挑您的一个心腹总揽大局。” 严恺军眨眼认同,防备散掉一些。 心也暖暖的。 倒没想到,这孩子长大后这样稳重知恩。要是儿子,保不齐要猜忌他的初衷、算计他了。 * 阳欢停好车,专程去了一趟大堂。 凌度站在那儿。 两人没说话,她迈步走上前,他抬眼看见了她,她随即转身,走向电梯。他跟上来。 电梯门开,两人前后迈入。 电梯门再次打开,两人前后迈出。 阳欢解锁,先进了屋,凌度却没跟进去,只是双手抄兜站在门口,懒懒散散的,少爷样。 阳欢侧身,让出过道,示意他进来。 他这才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抬脚进门。 “咔哒”。 随着门阖上,阳欢拉住他的袖子。 离得很近,他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其实早在并肩站在电梯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竭力克制的紊乱呼吸。 他没有反应。 耳边便传来阳欢带着微喘的声音,“你已经学会了,不让女人主动。” 凌度抽回手,转过身,低下头,看着眼前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不定的人,反倒比她可怜巴巴,“你还签我吗?姐姐。” 砰。 阳欢的血液被一股热流推向顶峰,心跳得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响。 但她是阳欢。 阳欢不会被美好的肉体勾走神志。 “你缺钱了?” 凌度一愣,退开两步,靠上墙面。 他眼底掠过一丝被看破的窘迫,却又迅速被少年的骨气与血性覆盖。他死死撑着那点不服输的骄傲,摇摇头。 阳欢何曾见过这样的凌度,既心疼,又庆幸。庆幸他选择向她求助,而不是别人。 阳欢牵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上次坐过的位置。 两人落座,她倒酒,“需要多少。” 凌度抬起头,一脸的惊讶与探究。 阳欢没等他开口,“你现在是因为遇到了困难,并不是诚心做艺人,所以我不会签你。” 凌度眉头微蹙,针对她话里的矛盾,提出疑问:“那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阳欢倾身靠近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坦荡,“姐姐喜欢你啊。” 上次还是凌度拽拽地挑破这件事,而她没有承认。 但那就像一把火,她迟早被燎原。 凌度别开脸,模样有点不好意思。 阳欢打开手机银行,点开转账,递给他,当前页面并不显示余额,“你自己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太多,提示余额不足,姐姐也爱莫能助了。” 凌度不要,“那算了,我想办法。” 阳欢一笑,“为什么,觉得羞辱?” 凌度摇头,没说话。 阳欢喜欢他今晚展现的所有状态。 他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精准贴合她的胃口。面对这样一个完美的标本,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你先跟我说,出什么事了。” 凌度整个人像被注入生机,把他和周梓朗筹划的项目和盘托出,那双漂亮眼睛闪着赤裸的野心。 阳欢单手托着下巴,静静看着他。 其实除了“他需要一笔资金”这个核心信息外,她半点也没听进去。她似乎太久没触碰过爱情了,久到快要遗忘,灵魂浸泡在年轻、纯粹的荷尔蒙里,有多沉醉。 “……就是这样。”凌度说完了。 阳欢笑笑,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转发了一份文件。随后,她按住语音键,“用这只基金帮我申请一笔短期贷款。” 凌度一怔。 那头秒回:“好,需要多少额度?” 阳欢的视线锁在凌度脸上,带着几分探询,对着话筒吐出:“三千?” “好,我准备材料。” 凌度那副震惊而产生的反差感,取悦了阳欢。她心情极好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柔软,也不蓬松,但摸着很爽。 “到时候你跟我补合同。我是投资,你要给我可观的回报。” 凌度没躲,“你就不怕我赔完了?” “那就赔了。” 凌度抿唇,那种属于少年的自尊、感激与羞赧搅合在一起,让他不敢直视阳欢的眼睛。 阳欢顺势拉起他的手腕,带他起身,“增值服务我就不找你讨了,但你得陪我吃饭逛街。” 安静片刻。 “嗯。” * 赵紫蓓咬牙盯着凌度和别人的合照,心里抓心挠肝地难受。 键盘上敲敲打打,特想发条消息,问他合同还签不签。字打到一半又忍住。太不矜持。还可能让他坐地起价。 凌度这号一直捆绑兰漱,突然发别人,网友喷死他了。有人扒出兰漱账号,涌去询问。兰漱一点反应都没有。 转念一想,她平时那模样,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凌度似的。 想到这,赵紫蓓烦躁地抓抓头发。 她为什么做不到?怎么不知不觉间,完全被他牵鼻子走了。 突然,屏幕突然亮了,提示框里跳出凌度的消息,“我回北京了,出来吃点?” 赵紫蓓的愤懑、憋屈,一扫而空。 * 兰漱刚进俱乐部,尚东东正好从前台走过。两人迎面撞上,尚东东神色复杂地剜她一眼,甚至没上前打招呼。 第21章(2/4) 第21章(2/4) 她很反常,但兰漱不爱自找麻烦,收回目光准备进休息室。 “兰漱。”前台喊住她。 兰漱停步,等她开口。前台瞥一眼休息室的方向,小声道:“杨姐不让东跟着出差了。” 兰漱配合地问:“为什么?” 前台没开口,隔壁办公室门打开,杨姐喊:“兰漱来一趟。” 兰漱把咖啡搁在前台,提步走去。 一进门,杨姐吩咐:“这次出差改到下下月了,你跟我去。” “好。”兰漱神色平静。 杨姐抬起头,盯着她,“倒不否认你在这件事里又发挥你的人脉了,把尚东东挤了下去。我很好奇,下一个是我吗?你不会跟董事长还有什么关系吧?” 兰漱皱眉,不卑不亢道:“我不问,是因为我觉得杨姐做决定有自己的考虑。我没人脉,也没干嘛。” 杨姐定睛审视她。对兰漱,她真是又爱又恨。爱她能力强,又恨她能力强,一人独大,这领导当得压力太大。 她叹口气,起身走到兰漱面前,拍拍肩膀,语重心长道:“东东心眼不多,手段也浅,对你造成不了威胁。有机会的话,手指缝里漏点给她。要是大家都待不下去,走了,你会累死的。” 兰漱面上泛出委屈,但终究没辩驳,低头道:“我知道了。” 从杨姐办公室出来,前台空无一人。原本好好的咖啡杯掉下来,洒了一地,溅得桌脚、墙面,都是。 兰漱拿来拖把,擦干净。 前台这时小跑着回来,一见阵仗,惊呼一声:“呀,怎么回事?”赶紧摆手澄清,“漱漱,这可不是我干的!我就是去个厕所的功夫……” 兰漱拧干拖把,“没事。” 她回到休息室,尚东东正趴在桌上补觉。她放轻脚步,尚东东却还是像被踩尾巴一样猛地起身,“吵死人了!” 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邪火吓一跳,纷纷拿眼角余光探看。 兰漱懒得理她。 她还追着问:“你聋了?” 兰漱放下包,“我咖啡,你摔的。” 尚东东没有正面回答,“你装什么受害者,你抢我出差机会在先的,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贱,没少睡吧这一路。” 兰漱并不回应。 尚东东气得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兰漱身后的椅子上。伴随着摩擦声,椅子被踹出老远。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喘。 “需要帮忙吗?” 一道带着笑意的慵懒嗓音闯进来。 尚东东看过去。卫筝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她脸色骤变,收起戾气,一边慌乱地挽发、整理衣服,一边笑脸相迎:“没事,在热身呢。” 卫筝冲她笑笑,“我是在问兰漱。” 尚东东僵住了。 兰漱放好包,把卫筝带到休息区,反手锁门。 卫筝瞥一眼休息室闭合的门,挑眉调侃道:“都这样了,你还让我给她存单?她好恨你呢。” “你也很恨我。” 卫筝点头,“确实,恨你的多了。” 他靠在桌沿,“什么事儿啊还得见面说,还得我来你单位,我昨天才出院,能不能爱护我?” 兰漱发去一个压缩包:“我想问点股份和融资方面的问题。” “那你应该问你前夫啊,他专业。” 兰漱撤回消息,“那算了,滚吧。” “……” 卫筝没招了,“来来来,发过来。” 兰漱又发过去,“问题我也整理好放里面了。” 卫筝还没点开,一听她这语气,本能地挑眉:“嚯,听意思,是大买卖啊?” 兰漱没搭话,“没别的了,拜拜。” “……”卫筝真服了,“就这点事,你不能跟微信上说吗?非让我跑一趟。” 卫筝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冷着脸攻击他,结果她只是垂下眼睫,轻声说:“我忘了。” 卫筝准备好接招的架势落空。他看过去,她眼里透出一股他没见过的疲惫。一向孤傲的人,此时此刻,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游刃。 是因为被同事针对?工作不顺心? 还是因为这个未知的压缩包?或者是为了卫林洲?是凌度? 卫筝安静下来。 他收敛吊儿郎当,“不管你选择卫林洲还是凌度,都可以,虽然目前看来,卫林洲有点恶劣,但凌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没区别。” 兰漱反应平淡,没搭话,朝外走。 “还给她存吗?” “随你。” 卫筝走到前台,“找一下尚东东。” 片刻,尚东东疑惑地从后面出来。想起卫筝护着兰漱的样子,她本能地对他没什么好感。但到底是客户,她还是扯扯嘴角,挤出假笑。 卫筝笑得很真。 他就喜欢美女,脑子不好也没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爱她们的脑子。他开门见山地问:“给你存点单,要不要?” 尚东东愣住,不敢置信,不由得朝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不是来找兰漱的吗?” 卫筝左手抄进裤子口袋,“是啊,我们是十年的好朋友了。” 尚东东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维持礼貌:“那你还找我存单?” 他如实说:“她说你打得比她好。” 尚东东浑身一震,神情变得精彩,一抹愧疚从眼尾滑出来。 不管兰漱是不是用手段抢走她出差的机会,自己刚才在休息室里骂的未免也太难听了。对方反而还在客户面前替自己说好话、送业绩。 尚东东陷入内疚,忘了表情管理。 卫筝笑着抬手在她眼前打个响指,“所以这业绩你要不要?” 尚东东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要!” * 下雨了,雨好大。 兰漱站在公交车站,不是要坐车,只是出来买饭,不想突然下起雨,只好折返到这里,暂避。 这情景似曾相识。 只是这里和她家门口的车站不同,这更大、车流更密,车门开合间,放下一批人,又卷走一批人。所以伞棚下并不拥挤。 就是人一少,潮湿的寒意就格外明显,冷得她不自觉收拢双臂。 身旁几个结伴的学生大声聊着天,视线频繁地往她身上飘。还有下车的人,无意间瞥见她时都会一顿,随后才各自撑伞走往不同方向。 她穿着一件紧身黑色高领长线衣,将她长期运动、瑜伽所保持的完美线条勾勒出来。下身一条微喇牛仔裤,脚踩一双黑色细高跟。没有背包,肩膀上垮着一个爱马仕纸袋,巨大,但不是爱马仕,是中午准备请同事吃的午饭,西少爷的肉夹馍、凉皮,还有她自己的一盒牛肉夹心饼干、小番茄,以及两根支棱着的法棍。 她梳了干净的大光明,那样静静站着,完全就是一张野生画报。 可她自己浑然未觉,整个中午,她都一副茫然地望向雨幕。 她没带伞。 不知道怎么回去。 半小时过去,时间已经逼近一点,眼看午休结束了,她依然被困,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向路人借把伞,身后传来尚东东的声音,“你不会打电话吗?” 她扭过头。 尚东东正站在她身后,自己打着一把伞,手里还攥着一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特别破的塑料袋。 她说:“我以为雨很快就会停的。” 尚东东看着兰漱,有点心疼。似乎没脾气了,走上前,拿走她肩膀上的大纸袋;从破塑料袋掏出运动鞋,蹲下来,整齐地摆在她脚前。 等她换好,尚东东一边把高跟鞋塞进塑料袋里,一边翻大白眼,“美女就是有态度,买个凉皮都要穿高跟鞋。” “那会还没下雨。” 尚东东把伞塞给她:“嗯。走啦。” * 凌度坐在车里,注视着车站那边。 直到兰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他才回头。 没哭,却还是仰头,心脏紧缩得像被绳子拴了一圈又一圈。 卫筝坐在副驾,看着他这样,莫名共感,也觉得心口发酸,忍住了挤兑他的话,“都来了,为什么不过去呢?” 凌度不想说话。 为什么?他可以一直犯贱,可她讨厌他,他给她添什么堵? 他把合照传到网上,一是宋觅可话里话外要求的。他既然拿了人家钱,总得给人点甜头;二是他没忍住,想看看兰漱的反应。 什么敌不动我不动,她老不动,他怎么可能一直保持冷静? 结果。 她把他拉黑了。 第21章(3/4) 第21章(3/4) 被拉黑时,他好爽,她终于有反应了。不管她是生气还是恶心,只要能掀动她的情绪,就证明自己能影响他。但快感过后,他又坠入更深的痛苦漩涡。 他再也没有她任何联系方式了,虽然那些账号他烂熟于心。 回北京后,他忙着伺候阳欢,吃饭、看电影、滑冰、去环球影城。阳欢比宋觅可难搞,她配得感很强,不吃到就不掏钱。他硬着头皮、捏着嗓子发低音炮语音条、腹肌照,还让她勾脖子亲了脸一口。她总算满意,签了合同,三千万如期到账。后面又出席了赵紫蓓为他开的入职派对,熟悉了一下手下车手。 结束后他去医院接卫筝,从卫筝嘴里抠出一些兰漱的近况。 半个月了。 他真的很想她。 卫筝说她过得很好,他想来看看。陪他过来,她好像真过得很好。可是怎么瘦了呢?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像一小片纸。 卫筝看着凌度频繁眨眼,生熬着痛苦的憋屈样看得他难受,他啪地打开车窗,回头对凌度说:“我收回昨天说的话,她好像过得不好。” 凌度扭头看他。 卫筝如实说:“刚才在里边,她比现在还累。” 凌度眉心揪紧,又撇向窗外,咬牙半分钟,放松了,“干我屁事。她不是要嫁给卫林洲吗?卫林洲死哪去了,不管她吗?” 卫筝早给自己劝好了,不痛不痒的,索性为兄弟把家丑扯开,也算肝脑涂地了,“我哥给我妈了,在我还没多大的时候。” 凌度又转过头,疑惑道:“什么叫给你妈了?” “就是那种给。” 车内沉寂片刻,凌度眼眶撑大,“操!”猛地推开车门,扎进漫天暴雨中。他朝着兰漱离开的方向疾走两步,突然停住。 雨越来越大了。 他站在瓢泼大雨里,一动不动,由着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转过身,带回一身湿冷和水汽。 “砰”,车门关上,他那股戾气也被闷死了。 追上兰漱,跟她说什么呢。指责卫林洲不配?在她眼里,他又配吗?恐怕他还不如卫林洲。 车内水汽弥漫,凌度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另一个受害者,卫筝。他侧头看过去,眼底破天荒地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安慰。 卫筝瞥他,“你这个可怜我的表情什么意思?” “你心也挺大。” “不是亲哥。”卫筝告诉他,“也不是亲妈。” 凌度收回同情。 那没事了。 卫筝闭上眼。他对汤姬没感情,就是遗憾跟卫林洲之间揉进一粒沙。毕竟卫林洲真对他好,除了在那段他忘记的记忆里。 凌度又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你来开。” “我开什么?” “你没什么事为什么不开车?” “不是,你有事儿吗?你咋的了?心眼多不是毛病,你不用太害怕。” 凌度理直气壮,“我失恋了。” “你特么,你是今天失恋的吗?再过几天都要过失恋半年纪念日了。” 凌度不讲理,把卫筝拽出来。 那副“我不管”的架势,真贱,卫筝真讨厌!但没他那二两腱子肉,只能憋屈地换到驾驶位,扣上安全带,“去哪儿啊?” 凌度先把欠他的三十万转过去。 卫筝挑眉,胸口的火气散去大半,“我以为有去无回了呢。” 凌度紧接着说:“借我一千。” 卫筝笑容消失,一秒都没耽搁,探身打开副驾车门,抬腿一脚把凌度踹下去,“滚滚滚!” 他随即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雨越来越大,凌度不慌不忙地走到路边底商的屋檐下避雨。 没两分钟,卫筝发来一个压缩包,一条语音。 “你前妻代持了她养父在化工厂的股份。我看她那意思,是想背着她养父说服其他股东,引进国资。你应该知道她的意思。” 凌度知道。兰漱想套现退出。 卫筝又发来一条,“你来吧,你擅长的事,而且是你前妻。” 第三条,“一千个可以,你搞合同,我对公给你。就两点,优先分红权,比例最大化。反正你要亏了,我就认你作父,以后带媳妇孩子吃你喝你。” 凌度锁上屏。 不由一笑。 周梓朗的电话打得正是时候。 一接通,那头传来热闹的声音:“兄弟!我这边三千万搞定啦!你那边搞到没有呀?要是没搞到也没关系啦,我再想办法补一点点,差不多也够啦。” “嗯。” 周梓朗追问:“你筹到多少?” “六千五。” 周梓朗懵了。 半晌,他发出一声惊叹:“……不是冥币吧?” 凌度没答。 周梓朗惊喜,“你这么厉害!” 凌度不知道搭什么话,应付两句,挂了电话。 他哪里厉害。 他弱完了。 理清凌和琛和步漫的过往后,他对凌和琛的客户资料拉网过筛,锁定了周礼衡家族,把目标对准了周梓朗。他探听到周梓朗要去杭州创投会的消息,毫不犹豫跟卫筝借了三十万。顺便透露给中信的老杜。 在听老杜吐槽完宋觅可毫无基础后,他笃定老杜一定会跟宋晖建议,把宋觅可送去创投会学习。 后面他跟赵紫蓓喝酒,谈合作;跟阳欢虚与委蛇地卖好拉扯;再到创投会上和宋觅可搭上线……所有伏低做小,都是为了这五千万。 而在创投会上一举两得,让周梓朗对他留下深刻印象,则完全是为了现在的这场合作。 能让他翻身的合作。 要说唯一的变量,那就是他不知道兰漱怎么认识周梓朗的。 不过也没什么稀奇。 她兰漱谁不认识呢,好友列表从下到上滑半分钟都不见底,马斯克出现在她微信,他都不意外。 终极钓鱼王,绝不浪费天资。 想到这里,凌度自嘲一笑,眼神也逐渐失焦。 以前他多看不上兰漱,她虚情假意,周旋在许多男人之间,还贪心到想给他拉皮条,让他用同等方式去换钱。现在倒好,她不算计他了,他开始干了,风生水起。 傻逼。他真的是。 凌度立于雨中,唇角浮起落寞的自嘲。 医院吵架之前,他心里都还存着一丝期盼,憧憬着将来某一天,他成为一座大山,她再也不用辗转于名利场。现在,那劲儿淡了。 在她希望他去死之后,他再找不到他们俩还能有什么机会。 他提气,缓缓呼出。 算了。 还是算了。 要不就成全了她吧。 * 中午兰漱请吃肉夹馍,晚上尚东东做东带大家去了小酒馆。 尚东东说,她还顺便约了会员,多敬业,同事们纷纷嘘她,心知肚明她不过是想让大家一起帮她拿下客户,但既然是她请客,便也懒得计较这些小事。 兰漱本不想去,转念一想,回去也没事,今天不用运动,至于直播,更是断了很久,不想上号,索性跟大家同去了。 酒馆里,谈笑不断。 尚东东约来的会员,目光却频频越过长桌,对坐在最左侧边缘的兰漱暗送秋波。她委屈又无奈,但想到长成这样也不是兰漱的错,自己消化了。 她也鸡贼,后面顺着会员的心思,一直聊兰漱相关,把他哄得高高兴兴,承诺了她不少好处。 兰漱坐在最边上,孤零零地,旁边同事想和她搭话,但她淡淡的,也不知该怎么开启话题,只好转头和另一边聊天。偶尔问她一句,得不到回应,也不再问了。 其实不是兰漱漠视。 她喝多了。 一瓶洋酒,她就着薯条喝,自己也没注意喝了多少,当她有意识时,已经多了。喝多就会难受,就会想傻逼凌度,发了和别人的合照。 她似乎撑不住了,胳膊沉沉地搭在桌上,脑门直接戳在上面,呼吸缓慢而均匀。周围那些劝酒声、调笑声越来越远,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迷糊间,有人走到她跟前,声音轻挑,“可以加个微信吗?小姐姐。” 兰漱好想抬头,看看来人是谁,有没有钱,值不值得她扫个码。可她脖子好沉。随即自嘲起来,她竟然势利至此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哦。她从小到大都是这种人,爱钱如命。 对方很有耐心,也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旁边的同事见状,笑着调侃道:“放弃吧帅哥,追我们兰漱的人,从这里排到阿根廷。” 有人搭茬:“知道为什么得是阿根廷吗?” 男生皱眉,“因为她喜欢梅西?” 另一个同事接上,“因为阿根廷是我大中国的对跖点,离我们最远的地方。” 第21章(4/4) 第21章(4/4) 那男生闻言,不请自坐,“那其他姐姐呢?有没有排到俄罗斯的?近一点,我先排着。” 一桌人被逗得大笑。 男生一边笑着,一边瞄着兰漱。突发奇想地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歪头往上看,寻她的眼睛。 还没等他看清,后脖领被人一攥。一股惊人的力道把他往后掀去,他失去重心,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空椅子上。 “操……”男生气愤地抬头,同时起身。 那人背对着他,伸手拿起兰漱面前那瓶洋酒,皱眉啧嘴。一整瓶,真牛逼。这个女的。 他随手搁下,随着酒瓶砸回桌面。 身后被推的男生骂道:“你有病?”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 男生一愣。 是那个人。 凌度?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正好此时,小酒馆舞台上的镭射扫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凌度脸上。周围自然引发了一波低呼。乐队主唱也起哄:“家人们这不赶紧发抖音、朋友圈?来newbar,看顶帅!” 尚东东和其他同事早看吐了。以前兰漱全勤,凌度也全勤,老烦人了。所以他们基本都把当他空气。 尚东东约来的客户脸色不好看了,但碍于面子没发作,只在旁边酸溜溜地找补一句:“其实兰漱卸了妆也就八分吧。” 呵。兰漱就没化妆。 尚东东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没理他。 凌度无视插曲,径直坐在兰漱对面,双肘搭桌上,双手在胸前聚拢,指尖微垂,耷拉在桌沿边。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俱乐部外面站了那么久没走,更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跟到这里。像个鬼一样。但没所谓了,反正现在人也没什么好当的。 他微微垂眸看向她。 她安安静静地趴在对面,睡得毫无防备。 他叹口气,唇角却自嘲似地往上勾。眼里盛满“拿你没招”的纵容。想到那会他在雨里打定主意成全她,还没说出口就忘了,还不如鱼的记性好。 乐队再次唱起民谣,众人继续推杯换盏。 没人再关注冷脸帅哥,除了午笛。 午笛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二人的斜对边。他看着凌度,“上次的事,谢谢。” “那就滚。” 午笛一噎。 “别惦记她。”凌度说:“没这么谢的。” 原来是这意思,午笛喝了二两黄汤就爱作死,“你们不是没结婚吗?” 凌度终于把黏在兰漱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直刺向午笛,“找抽是吗?” 午笛的骄纵劲儿上来了,“结婚也能离。” 凌度一言不发地暴起,一把薅住午笛衣领子,单手拖进通向卫生间的过道。 “啪!” 午笛脑袋挨了一巴掌,懵了。 凌度掐住他的脸,微微仰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你滚远一点,听不听得懂人话?” 午笛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爸是陈靖之。” 凌度挑眉。 “你有本事,去找他麻烦啊!” 凌度又给他一巴掌,“还会借刀杀人,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就在你那匹马上添把火了。” 午笛垂下目光,“那当时怎么没这么做?” 他眼神很受伤,凌度觉得矫情,下一巴掌呼之欲出。这时兰漱晃晃悠悠地从身后走过,一脚迈进男厕所。 凌度皱眉,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她,猛一扯,压进怀里。久违的香气扑鼻,他也不委屈自己,当即搂住。 酒精催得兰漱浑身软绵绵的,她还想挣扎,却根本拧不过他的力道,哼唧,“我要尿……” 她还没说完,凌度把她拉进母婴卫生间。 午笛在外边敲门,“干什么!趁虚而入?” 外面的噪音自动被凌度屏蔽。他一手掐着兰漱的腰,帮她稳住重心,另一只手掀开马桶盖,拿起旁边酒精喷雾一顿喷。擦干净后,套上一次性马桶圈,最后冲手。 他低下头,耐心地问她:“自己可以吗?” 兰漱闭着眼,极敷衍地发出一小段鼻音。 凌度试探着松手,结果兰漱一转头往瓷砖墙撞去。还好凌度敏捷,赶在最后一秒把手掌垫在墙上,她才没脑袋遭殃。 他无奈地吐口气,解开她的牛仔裤裤扣,扶她坐下来。她解不出来,抬头,眼还闭着,说:“你在这,我尿不出来。” “你就当我不在这儿。” 兰漱很能顶嘴,“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凌度啧一声,“毛病真多。”也还是乖乖转过身,“这样行了吗。” 结束,兰漱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仰,眼看要醉死过去,凌度及时转身,给她整理好,大力托着她腰,抱起她,走到洗手池边,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挤了洗手液帮她揉搓。 泡沫有点凉,也有点痒,兰漱一直傻笑。 很呆。 凌度心里可气,但又不自觉跟着她低笑,偏偏嘴硬地骂:“别乱动。” 兰漱似乎找到了依靠,顺势歪过头,软软地枕在他肩膀上,“你还挺贴心,我同意加微信了。” 凌度一顿。 他扭过头盯着她白皙的侧脸,真气笑了。 她还闭着眼呢,他真想掰开她的大眼睛,让她看清楚眼前到底是谁。 可以后呢?她大概率又会冷着脸让他滚。 凌度闭眼。 算了。 忍这一时。 他把自己哄好,继续粗鲁又温柔地帮她洗手、擦干净。准备牵着她出门时,她却赖着不动,“没擦干净,手还很湿……” 他刚要检查哪里没擦干净,她已经在凌度的衣服上把手心手背擦了好几遍。 凌度看她这副死样,烧起了一股无名火,却连个火星子都没喷出来,全被内脏消化了。通俗来说,就是自己把自己给烧完了,还要修修补补一副身躯,继续给她当太监。 把人牵出来时,同事也都喝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撤退。午笛不知道哪去了,刚好凌度不在意。 他打了一辆豪华车,把兰漱带回禧瑞都。 车厢里,兰漱也不老实,闹着要开窗户。凌度怕她吹风感冒,干脆反剪住她的双手,把她摁在怀里,不许她再动弹。 她的手一接触到他的身体,就开始摸了,肌肉记忆似的。他一边打她手,一边让她坐坐好。 她还闹气呢,说他抠,他气的,反问她:“我抠?你摸摸你良心还在不在。” 兰漱配合地摸摸,“还在啊,砰砰跳呢。” “它咋说。” “它说你抠。” “……” 凌度闭眼弯唇,右手自然地扣住她的后脖颈,顺势将人带回怀里,“那我今天大方点,摸吧。” 司机闻言透过后视镜悄悄扫了他们一眼。 兰漱也不客气,熟练地勾住他的脖子,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臂弯,靠在他的胸口,扎进颈窝,唔哝道:“谢谢老公。” 凌度一顿。 他睁开眼,视线下压,再看怀里的人,心头又窜起一窝火星。他像是突然想通什么,冷声问:“你现在这么随便了?刚认识就叫老公,还投怀送抱的?” “你不是吗?” “我是谁?” “凌度。” 凌度瞳孔颤动,胸腔里涌起惊涛骇浪,那一副冷硬寸寸坍塌,声音像春天的风:“凌度是谁。” 低音炮脱口而出,他也不觉得自己搞出这动静恶心了。 “我老公……” 第22章 第22章 车稳稳停在家门口。 司机率先下车,快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凌度长腿一迈,下车,回过身,立于门边,微微弯腰,冲兰漱伸出手。 兰漱递过手去。 凌度右手熟练穿过她的胳膊,一路延展到后背牢牢托住,左手穿过她双腿腘窝,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横抱起来。 突然的悬空让兰漱本能地勾紧他的脖子。 早在上车时就被凌度松开一些的高跟鞋,自然甩出去,凌度抱着她,长腿一折,蹲下身,长臂一捞,捡起鞋,走进大厅。 电梯太慢,他好急。 兰漱睁眼,看到他的喉结,脖子还挺长,挺挺身子,凑过去,毫无预兆地咬了一口。 凌度“咝”一声,皱眉看着她,“干嘛?” 兰漱说:“你管我。” 凌度嘴唇一勾,突然松了手。 兰漱立刻勾紧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使坏得逞的凌度挑了一下左眉,坏得很。他还很嚣张呢,“你看起来酒醒了,没让我放开你,意思就是,默许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兰漱难得表露害羞,不仅没反驳,还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凌度微怔。 要知道,以前的兰漱几乎不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情态。 他的脉搏瞬间有了自己的想法。 “叮——” 电梯门开了。 凌度抱着她大步迈向家门,指纹解锁,接着迈进玄关,把她高跟鞋一扔。眼看着就要上床,埋在他胸前的兰漱突然喊了一声:“我有点饿,哥。” 喧嚣的欲望戛然而止,他一下疲软,心崩开一道纹路。 兰漱从不跟他叫哥,他俩一年生,但她5月14日的生日,他6月10日。他们几乎只喊全名,做爱做狠了,他会跟她说,求姐姐疼我。他很喜欢她听到这话的表情,特别好看。他每次都爽死了。 他确定她没叫他,那么她根本就还没醒,甚至认错了人。 他深呼气,把她放在岛台上,沉着脸转身要走,刚走两步,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他自己家?他走什么? 他回过身,指着门口,“滚。” 兰漱坐在岛台上,微微撇嘴,没一会,眼眶里盈满泪水。她没说一句祈求拜托的话。赌气地小跳下岛台,光着脚,径直朝门外走去。 他又心疼。好难受。身体的本能越过理智,一把拉住她,“穿鞋。” 兰漱发出一句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哦”,缓慢走向鞋柜,拿一双凌度的巴尔曼,穿上。 “……” 凌度看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又气又难受,但又觉得她可爱。她以前喝大了,只会睡觉,从不说醉话,更不叫老公,很不可爱。 兰漱穿好鞋转过身,垂眸不看他。她头发乱糟糟,被她随手扎起,反而有种脆弱的美。 她非常小声说:“那我走了。” 凌度往后靠在岛台上,双腿往前交叉放置,双手环胸,摁住满满一筐心疼,注视着她。 看着看着,终于觉得不对劲。 她是不是在装蒜?不然她前边不是都认出他来了?眼看着兰漱要挪到门口,他喊住他,“等下。” 兰漱又操作着两只鞋,转身。 凌度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在这个共同生活了许多日夜的空间里,四目相对。许久,他又问她:“我是谁。” 兰漱醉醉的,眼底仍然掠过一抹醉意朦胧的嫌弃。她两只脚轻松地从那双大鞋里退出,光脚走向他,探进他口袋,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找到电子证件,“你叫凌度,别再忘了。” 在她围着自己一阵忙活的时候,凌度始终没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她。 直到她把话说完,他自鼻腔里轻轻地叹息,喉结一滚,在屏幕荧光的映照下俯身吻向她。 她一颤,并没有躲。 他没有深吻,只浅浅贴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撤开。 空出的微小距离里,彼此温热的呼吸还在纠缠。 她启唇,“干什么?” 凌度眼神缓慢张合,像是疲惫,但其实是温柔,“你再跟我叫哥,再气我,我就干你。” “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我在叫别人。”兰漱看着他,语调散漫,“你以为我不清醒,还把你当成了别人。” 震惊在凌度的脸上一波波加深,泛滥。 她什么意思?到底醉没醉?还是虽然醉了,理智尚在? 那她叫哥什么意思? 难道理智这东西还一阵一阵的,一会有一会没? 一会知道他是凌度。 一会不知道? 她是不是在玩儿他? 是玩儿吧? 就想看他拉扯情绪? 看着他方寸大乱,兰漱忽而一笑,依旧是那副醉意憨态,眼睫缓慢地张合,将他整个溺在眼波。 她说:“哪有别人。” 凌度就疯了,理智就像一座暴雨中苦苦支撑的危楼,在她的撩拨下,分崩离析。 她狐狸精、钓鱼王,她故意的,故意气他,又哄他,再勾引他。 她还卖惨、装蒜,她真讨厌!他讨厌她。气得他在心里直骂。骂完就认了。 他把理智甩到脑后,身体顺从肌肉记忆,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起,稳稳放上岛台。双手撑在岛台边缘,猛地靠近,跟她鼻尖贴贴,嘴唇也贴贴。若有似无的触碰间,他的心率疯涨。 兰漱避无可避,后背不由得往里收拢,双手撑在身子两侧,坐得笔直,但有些僵硬。 他发力时,紧绷的肩背拓出压迫感的轮廓。强势的体型差让身形高挑的兰漱也纤细了。 “你不要玩我,老实告诉我,你喜欢我,你不讨厌我,那十年对你也很重要,好不好?” 凌度声音低哑,近乎气音。 等待答案时,他不敢移开视线,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神情他都要捕捉,他要在里边拆解出来一百种可能。 兰漱不答,“你呢,那十年对你重要吗?” 凌度皱眉,“不然呢?我这么犯贱是为什么?是爱你的太多了吗?你眼花缭乱,分辨不出来了?” “少说我。”兰漱透出来一丝烦躁,“爱你的很少吗?” 她看着清醒,其实酒精的后劲显然还霸占着她的身体。她说话时,身子都在晃悠。 凌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还是咽下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有颤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凌度眼底墨色翻涌,下颌线绷得紧,“你现在说,我们确认关系那天起,我有没有乱七八糟的关系?每个在我身边待过的人,哪一个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就不说两人在一起之前的事了,怕说得她无地自容! 从小到大,他爸天天念叨,哪家大人物的儿子出去胡混沾了一身病,什么艾滋梅毒,天天挂嘴边,没完没了。导致他打小就恶心滥交。 初中性冲动,身边女生围着转,他硬是挺住了。最想要的时候一天打五个飞机,都没乱搞。 她凭什么说他?爱他的人多,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跟她一样,就喜欢钓鱼!拉扯别人! 她不说话,他干脆骂出来,“你喜欢钓鱼,我不喜欢!” 兰漱清醒过来。 从看到凌度那张合照开始,那股烦躁就没消停过,但她身上缠着一堆破事,根本没闲心陪他闹,没空去理会这只扑棱蛾子又在哪个女人身边散发要死的魅力。 但是怎么办,就是挥之不散。 她憋闷、别扭,所以在找卫筝帮忙时,把人叫了过来。她看到卫筝朋友圈,知道凌度去接了他出院。 今天下午,她根本不必在雨里站那么久。她只是在赌,在等,想看看停在不远处那辆车里的凌度,究竟会不会撑着伞朝她走来。 可他没来。 那一刻,她甚至感到一丝轻松。她终于有理由向自己解释往后的狠心,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了。 他偏偏追到了酒馆。 她忍不住去拉扯他、气他、勾引他。 他还和以前一样,本能地疼她、照顾她。 她甚至觉得这样也无不可,反正总是稀里糊涂分开又和好,这次也续拍旧剧本好了。 他却问那十年,她怎么看待。 她真讨厌他的深情款款。 她是烂人,他就光鲜吗? 这十年里,他什么时候断过人?早在她和卫林洲认识前,外界就传他俩勾搭,他从不否认,又和别人出双入对,不都他先开始的? 他先乱搞,她被备胎。 那些年,那些难听的话,她一个字都没辩驳过。他现在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态,到底演给谁看? 第22章(2/5) 第22章(2/5) 真是没劲。 她拨开他,“滚蛋。” 凌度没那么听话,一把捏住她的脸,逼着她抬起头来。 她真漂亮,但这样漂亮的并不是只有她,他却只爱她。 所以因为漂亮才爱她一直都是他给外界的借口。事实上,她什么样子,他都爱她,爱得要死。 他想用一身戾气去掩盖自己被刺痛的软肋,可她刚还在撒娇,突然恨他入骨,这么痛,怎么掩盖? 兰漱不吃压力,一脚踹过去。 凌度闷哼一声,被惯性逼得连退两步,身体不由得弓起,猛地蹲下去,一手摁着胃,一手撑在地上,稳住摇晃的身形。 他低着头,缩成一团,兰漱看不清他的表情。虽然瞧着伤得不轻,但她清楚自己刚才那一脚根本没用力气,便只当他是装蒜。 她沉着脸下了岛台,光脚迈过那双巴尔曼,踩进自己的高跟鞋里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体本能驱使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凌度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兰漱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些不好的回忆,脸色骤变,快步折返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伤到哪了?” 她真慌了,声音都有一些几不可查的颤抖。 离得太近,近到凌度几乎能清晰听到她失控的心跳声。 他突然抬头,在兰漱尚未从错愕转为愤怒的间隙,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不由分说地把她横抱起来。 兰漱反应快,知道又被他骗了。但她却无法再像医院那样,毫无顾忌地吵架。历经无数次理智与情感的对抗后,她悲哀地发现,失去凌度的代价沉重到她无从抵抗。 师姐曾劝过她,要避免内耗。 索性接受。 千头万绪缠成团,她顺从地搂紧他脖子,呼吸均匀地插入他颈窝的温热里。 凌度将她放在沙发上,不给彼此留半分喘息的余地,压上去。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微微偏头,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挑开她额前挡住眼睛的碎发,眉梢一挑,那么狂妄,“很在意我?” 兰漱烦躁地“啧”:“并没有,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抱你,你怎么不挣扎,还搂我脖子?”他清一下嗓,卡出一点低音炮来,“好搂吗?跟以前一样吗?” 他好傻逼。 兰漱立刻给他表演一个挣扎。 “诶,”凌度笑着按住她,收着力道却不容拒绝,“别闹了,不走。” 兰漱被迫注视他深邃的眉眼。 他唇边是清爽的薄荷味,她呼吸是芒果醒酒糖的甜香。 四目相对。 气息交缠。 “不走干什么?”她淡淡问。 凌度低头凑近,视线落在她微启的唇上,声音低哑道:“能干什么?” 兰漱寸步不让地迎着他的目光,尾音上扬,“想干什么?” 凌度的薄唇蹭过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厮磨间吐出的气息都浸透了缱绻的暧昧:“你。” “我什么。” 凌度的吻顺着她的耳垂一路游移,路过眼睛与鼻梁,最后好整以暇地停泊在她的唇边。 他并不急着印上去,只是若有似无地摩挲、拉扯,把距离拿捏精准,用一种卑劣的掌控欲,把混蛋劲儿展现得入木三分。 兰漱心痒,不自觉吞咽口水。 凌度很曼妙,她领教过很多年。他掐着她腰,用力撞她那会儿,她是不记得她的抱负和野心的。 所以她的贤者时间更长,因为她要用好久来反思,为什么重欲,为什么贪图他的肉体。 真是完蛋。 凌度沉下身,隔着衣物,滚烫的触感在严丝合缝的距离间逐步膨胀,粗粗呼吸铺下来,“这几个月想我吗?” “不想。” 凌度勾起左唇角,长睫垂下,享受久违的来自兰漱的对抗,眼里全是被她拿捏的痛快。 他就喜欢被她拿捏,他就是贱。 “干你好不好?”他卑微道。 “踩你好不好?” 凌度挑眉。 “坐你好不好?” 凌度喜欢,“好!” 兰漱嘴角泻出接近纵容的无力感,本是损他,倒给他爽起来了,忍不住骂道:“骚货。” “别夸我。”凌度很骄傲,“有个只对你骚的男人,多斐然的战绩。” “你是真挺会给自己贴金的。” 凌度亲她一口,亲得很响。 兰漱一点不吃亏地擂他一拳。 凌度不疼,他顾不上,满心那档子事,“老婆给我。” 兰漱却存心磨他,挪了挪腰,蹭蹭。还没等他反应,她又敏捷地往旁边一偏,轻巧拉开一小段距离,让他升温的大件儿货杵个空。 凌度急了,“挪回来,贴好。” 兰漱把双臂从他的压制中抽出来,转而捧住他的脸,冷不防拍两下,挑眉道:“求我。” 凌度面无表情,其实胸腔里此起彼伏的响起了惊叫声。 他喜欢她居高临下,喜欢她调教他,“求求你。” “太干巴了。” “你特么……” “那滚,我回我的壹号院了。” 凌度啧嘴,自然知道是卫林洲给她准备的婚房。他气得慌,捏她的腰,咬牙切齿道:“我没给你住过壹号院吗?搬回来,让他滚。” “我不。” 凌度又亲她,右手扣住她后颈,指腹暧昧碾转。 他并不粗鲁,厮磨与拉扯都很轻,但唇瓣是湿润的,还是亲出一连串刺激的声响。 接吻好那个。 两只嘴巴贴贴咬咬吮吮吸吸。 凌度很会亲,轻而易举亲得兰漱酥麻,变成一汪水。 她越柔软,他就越兴奋,忍不住将她的衣摆往上掀,把手钻进胸罩,捏住她的乳房。 她本能地轻哼。 他听得鸡巴胀痛,呼吸变粗,吻都更强硬,力道也重了许多。 兰漱搂住他的脖子,有意蠕动身子,挑逗他蓄势待发的男儿本色,舌头也不甘示弱地往里探索。 凌度火大,“解开。” “什么。” “解开我腰带,巨物拿出来。” “不就是小蚕蛹吗。” “啧。” 凌度捏她的胸,咬她的舌头,“别逼我拿它塞你嘴里,让你回忆下含不下的那些年,是怎么跟我求饶的。” 兰漱微笑,“我以为你对那些年最深的记忆是跟我说‘妈妈求你,坐我好不好’。” “……” 凌度解开腰带,抽出来,搭在沙发靠背上。脱下衣服,绑住她双手,拉着她手往头顶一拽。顺势脱掉她的线衣,解开她胸罩。裤子挂在胯上,拉链敞着,内裤几乎要包不住那一坨。 兰漱起身,一句话也没说。 凌度默契地捞过靠枕,自然地垫在她腰后,高度与角度都拿捏得刚刚好。 兰漱目光平视,刚好看到那一根,确实能用“巨”来表达。 凌度解开,它弹出来。 兰漱深深呼吸,眼神灼热了。 窗户没关,夜风长驱直入,晃动头顶微光。吊灯在半空中不知疲倦地摇曳,墙上纠缠的身影也跟着浪荡。 凌度解开她的裤子,摸进去,肉乎乎的,含苞待放。 他浑身都烫了,忍不住刺入一根手指。 “嗯……” 兰漱情动,挺了下身子。 两根。 三根。 她很湿了。 “你想我。”他伏于她的耳边。 第22章(3/5) 第22章(3/5) 兰漱蹭他脖子,“嗯,我想你。” 凌度疯癫地摸到沙发侧兜里的安全套,撕开,套上,兰漱的衣服都没脱完,只褪到膝盖,他就已经一手捏住她两只脚踝,举高双腿,堵在出口,俯身下来,威胁:“不要嫁给卫林洲。” “我答应不了。” 凌度猛地进入,“做好婚外情准备,我要给他戴绿帽。” “嗯……” 兰漱装满他,通道本能地收缩。 凌度被夹得也“嗯”一声,“哪天想上位,我就给他宰了,再把你吃到肚子里,然后自杀。”他动起来,动作不大,但塞得很满。 兰漱没理会他那句疯话,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语气不咸不淡,“你不是都官宣了?嗯……管我跟谁结婚。” 凌度挑眉,自然想到那张合照。 一抹惊喜在眼底晕开了。 她把他拉黑,他以为她是烦他,眼不见为净,原来是吃醋,不想看见他和别人的照片。 想跟他做爱,只能说明她屈服于身体本能,为他吃醋,那可是爱他的表现! 他入得更猛了,故意逗她,“那你现在这样可不道德。” “嗯。”兰漱像逆羽翻飞的蝴蝶,“反正你也一直说我五毒俱全。” 凌度无奈。 这都是哪一年的账了。 他只有刚认识她那会,觉得她面若桃花、心如蛇蝎,后来他都实心眼儿的觉得她是个天使了,完全不歹毒。 他笑了下,脱掉她的裤子,托住她的腰,一个利落翻身,他坐下来,她坐在他的身上。 她一手撑着墙,一手摁着他的腰,耸动腰肢,让他的大家伙钻得更深。 他很坏,突然变得更硬。 她“咝”一声,照着他左脸扬手就是一巴掌。 他脸上巴掌印很刺眼,顽劣却没有收敛,甚至更张扬,从他不断上扬的唇角体现出来。 “等下坐我。”他不叫妈妈了。 兰漱上下颠动,“不想奖励你。” 凌度识相,“求求妈妈。” 兰漱微笑。 凌度在她放松享受时,又带着她翻身,把她放下,转过去,缓慢地插进去,“喜欢吗?爽不爽?” 兰漱用更激烈的声音来回答他。 跟他做爽,就是一直说话,好烦啊。 他太贫了。 明明对别人都不,对她就很贫。 但她喜欢。 兰漱往后伸手,凌度立刻握住。 两手交握那一刻,过往的好与不好,甘与不甘,都被揭了过去,只剩手指传递的释然,和两个和解的灵魂。 后面凌度如愿,爽吃了。 兰漱也如愿到了七八次。 不知道为什么,失而复得的爱就是做得爽、吃得满足。 他俩都这么想。 * 阳欢凭窗看雨。 雨声刮着神经,搅得她很焦躁。 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打断这份静谧。接通的瞬间,她温柔起来,“宝贝,先别哭,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稀碎,夹杂着派出所的嘈杂。她语无伦次地交代始末:她找了几个刚出狱的社会人员去前男友家恐吓他父母,谁知道他母亲心脏病突发,死了。前男友赶回去,把人堵住,纠缠中被打瞎了眼。现在警方介入,她一早就被带到了派出所。 “你一定要帮我!我是按你说的去解决他,我没想变成这样……”女孩浑身颤抖。 阳欢痛心地说:“宝贝,我说解决是让你好好谈,他那是敲诈勒索,对他不好,我也是为你和宝宝未来着想。法治社会,我怎么可能让你去买凶伤人?你真是糊涂啊。” “我不管!”女孩尖叫道:“你不帮我,我就把我和陈靖之的事全抖出去!你必须救我!我还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救我?” 阳欢更温柔了,“你要是把他扯进来,你想想你之前盗刷的钱。那只会让你数罪并罚。你想下半辈子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吗?” 女孩被彻底震慑住,不说话了。 阳欢安抚道,“你放心,千万别慌,我这就去托关系。” 挂断电话,阳欢脸上的温柔褪去。她什么电话也没打,只静静看了五分钟的雨,接着不紧不慢地回拨过去。 女孩急切地接起:“找到人了?我现在是不是能走了?” 阳欢并没回答,只是问:“那些社会人员你从哪儿找的?” “我收到一个境外号码发的广告,说能解决麻烦事,我就加了……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做。” 阳欢叹口气,无奈道:“现在形势对你不利,而陈先生在日本,联系不上。” “那怎么办啊!”女孩绝望道。 “别慌,我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律师,你一切听律师的。” “我会坐牢吗……” “事情已经做下了,总要承担后果。但他爱你,不然这时候再把你盗刷的事捅出来,你就出不来了。所以你放心,结果不会太差。” 女孩泪流满面。 挂了电话,阳欢随手拨给律师,“两件事。不断强调盗刷的严重性,让她不敢提起陈靖之三个字;告诉她因涉嫌严重犯罪,即便怀孕也只能在看守所的孕妇监室候审。” “她这个罪名,刑期大概在十年左右。”律师评估道。 “跟她说面临二十年起步,而你会拼尽全力帮她减刑。” 律师有些迟疑:“她不至于这么好糊弄吧,她不会查?” “温柔一点,耐心一点,表现得像在为她肝脑涂地,必要时流个几滴眼泪。她会相信你的。” “好。” 刚挂断,手机又响了。是她安插在午笛身边的眼线,简。 简有情况会直接汇报给她。没情况,但出了事,阳欢会问保姆。她们是阳欢获取午笛状况的途径。 她接通后把手机放在书桌。 “欢姐,午笛今天打听凌度了。” 阳欢微微皱眉。 “就是之前撞了他、送他去医院的那个男生。他说想了解一下凌度的底细。” “按他说的做。”阳欢淡淡道。 电话再次挂断。 她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翻出陈靖之的号码,还没拨出去,对方竟然先打过来。他最近一直在日本,声音裹着久违的疏离。 “魏壮在四川阿坝州。”他说。 “好,我处理。” 沉默。 陈靖之突然问:“她情况怎样?” 阳欢知道他问的是那怀孕的大学生,“挺好的,我说过安排最好的月子中心,那地方铜墙铁壁,最是好了。”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陈靖之的声线软下来:“欢欢。” “嗯?” “我们退休好不好?趁着没老,我陪你把世界走一遍。” 阳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 陈靖之又说:“让那些男孩子回到他们该待的地方去。” 阳欢神情一顿。 陈靖之口中的“男孩子”,以前或许指颂风,但现在,应该是凌度。她懒得去探究对方远在日本怎么还能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平静地应付,“颂风已经续约,一切回到正轨,我确实也能慢慢卸下担子了。” 陈靖之笑道:“好。中阳上市中断的事,我会摆平的。” “谢谢。” “跟我不必那么客气,都是我该做的。你最近辛苦了。” “因为我爱你,所以才说谢谢。” 陈靖之温和回应:“我也爱你。” 沉默。 许久,陈靖之又说:“我下个月回去,希望到了下个月,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上,你觉得呢?” 阳欢停顿一下,“当然。” “嗯。” 电话继续挂断,阳欢表情骤变,哪还有什么温情可言。 她提颂风续约,就是要陈靖之明白:她不白帮他处理那些破事,他也必须解决公司上市的麻烦。 第22章(4/5) 第22章(4/5) 她从不跟他要东西,总是主动包揽下一切,为他做很多事,他呢,总会敏锐地知道她需要什么,及时给予。 以前,她觉得他是最细心、最懂她的人。后来才明白,是陈靖之摸透她的需求,故意暴露困境,诱导她主动帮忙。等事情办成,他就像给狗丢骨头一样施舍一点好处。 曾经她觉得这种利益交换也没什么损失,人生不就是重复各取所需的过程吗? 现在,她腻了。 她对高高在上、统筹一切又神秘复杂的陈靖之祛魅了。 是因为身边出现更年轻、更漂亮,也同样有城府的凌度吗?她觉得有可能。 阳欢想起凌度。 不自觉地弯唇。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从她这里拿到资金,才玩欲拒还迎的游戏,一下又一下拉扯她的情绪。 但她怀念这种情感上的波澜,所以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算计。 三千万如何,五千万又怎么样,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而能让她真正感到愉快,才是难事。 自从享受过把中阳一路做到上市的快感后,她对任何事都失去兴趣。 中间找过不少男孩调剂,但他们脑袋空空,听不懂她说的话,也看不懂她的眼睛。 好无趣。 这个可不一样。 这个太有趣了。 * 凌晨的微光穿透窗帷,在房间拓下一片静谧的灰蓝色。 凌度睁开眼,意识回笼后偏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兰漱正安稳地睡在身侧。 他翻身,趴下来,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探过去,指尖温柔地、一下又一下理顺她散落枕畔的黑发。 虽然已经在一起十年了,但也还是会恍惚,兰漱居然跟他在一起。兰漱啊她可是。居然跟他在一起。而且是十年。 他有把她养得很好吗? 他暗自评判,还可以吧。 但转念一想,他有什么功劳?她不是自己养的吗?只外耗,绝不内耗,有福她享,有苦他吃。从不委屈。 想到这,凌度无声咂嘴。 不提也罢,提起来全是把她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的经历。让人生气。 他想着,指尖微勾,继续绕起她的一缕发丝,弯起唇。 一点都不像生气的样子。 兰漱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凌度一僵,躲也不是,装睡也来不及,兵荒马乱,最后欲盖弥彰地把头埋进枕头,后脑勺对着兰漱。 兰漱把他一百八十个假动作尽收眼底,没有搭理,掀开被子准备去卫生间。 凌度听到动静,余光瞥见她要走,心里莫名不高兴了。 他长臂一伸,扣住兰漱手腕,用力一拽,直接把人拉回来,顺势压在身下。 “醒了不亲我一口,就要下床?”他声音有点不高兴。 兰漱敷衍地贴下他的唇。 “就这样?” “不够吗?” “不够。” “好,那明天这也没了。” “啧。”凌度搂她的腰,耍赖样按着她,不让她下床,“能不能好好说话。” 兰漱甚至没有思考,脱口而出,“那明天也没有了哦。” 凌度挑眉,无奈笑了笑。 兰漱说:“我要去卫生间。” 凌度放开她。但就在兰漱踩到地板的瞬间,他突然从后一捞,将她整个人横抱,迈向卫生间。马桶盖子弹起,他慢慢把她放下来。 兰漱没有一点昨天当着他面解不出来的情况,解完,清洁、洗手,结束后转过头,冲着靠在门边温柔看她的凌度自然地伸出双手。 凌度眉眼一展,上前再次抱起她,走回卧室,放上床。 兰漱扯过抱枕靠在床头。 凌度转身枕在她肚子上,百无聊赖地从下往上静静望着她。 兰漱前后调整了很多次,总算找到一个舒服点的角度,拿起手机,刷视频。 凌度看着她不断调整枕头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要是换作以前在壹号院那套房子,那张三十多万的床,根本不用靠枕,就能自动调节成她最舒服的角度。 真是他不够努力了。 兰漱很久没上网了,打开陌生人消息列表,日期最近的,是一些骚扰内容。 再往下翻,是一堆连串问号,“你们是不是和好了?”“你糊涂啊!姐姐!” 有些语气带着提醒,“注意一下凌度,网上好多风言风语。”“你俩怎么了?是不是分手了?”“好可惜,我觉得你们特配。不过还是以你感受为主。” 兰漱神色平静,顺手点进黑名单,把凌度放出来,点进他的主页。 合照已经删了,而且两小时前,他发布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的背景有些昏暗,带着卧室特有的滤镜。画面里,她侧枕在床上睡着,大半身体被薄被遮挡,只露出头和一截手臂。右手垫在脸颊下方,掌心贴着侧脸,手指拢成拳头。手腕压在枕面。缎面香槟色的睡衣在被沿若隐若现。 点开评论区,“卧槽?我是不是看错了?”“天呐,凌度居然又开始发兰漱宝了!”“这么暧昧的睡颜,不就摆明昨晚睡一起吗?!”“是复合了吧!”“镜头是会说话的,对比两张照片,爱不爱真明显。”“绷不住了男人又牵头搞雌竞,评论区又是赛博恨男、真实厌女的一天。” 兰漱偏了偏头,视线从屏幕移到正枕在自己肚子上、一脸无辜的傻逼身上。 他是长得很牛逼,但也真讨厌。 凌度瞧见她的目光了,挑一下眉,很挑逗,“怎么说?” 兰漱如实说:“躺够没,很沉。” “那你躺我,”凌度起身,靠在兰漱旁边,扭头看她,拍拍腹肌,“你男人,就是有些资本。” 兰漱问道:“有没有可以出现在账户余额里的资本。” “啧。”凌度一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自己身上坐好。本想捏捏她的脸,可她太紧致,根本捏不住,只能顺势掐住她下颌。他扬头,控诉道:“那我都没有,你还亲我?” “那不亲了。” “啧。” 凌度看着她那样,长得真美,但真讨厌呢。 他捏她的脸,把她带到面前,吻下去。她没躲。他剥落丝质睡衣,遮掩的阴影褪去,潮热的气息又在凌晨反扑。 * 下午日光西斜,屋里一片安静。 兰漱二人还在睡。 突然,外部传来一道巨响,沉闷而厚重,驱赶了疲惫。 两人几乎同时从床上坐起。凌度神情一瞬警觉。起身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把兰漱护在身后。 兰漱眉眼平静,但目光也汇聚于门外。 凌度率先下床,同时抽出放置在洞洞板上的棒球棍。随手转腕,棒球棍灵活地转个圈,背至身后。他没说一句话,无声地往卧室外走去。 兰漱紧跟着下床,没走正门,而是走到卧室阳台,拾起一把水果刀,刀尖朝上,熟练地藏进袖口里,借着阳台的隐蔽视野,从卧室阳台无声地走向客厅阳台。 凌度此时已悄然站在客厅垭口。他微眼,顺着书架缝隙,朝外看去。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异常,但刚才那道剧烈的声音分明就是门锁被强行凿开的动静。 他贴紧柜角,缓缓挪动位置,终于看清不速之客,卫林洲。 正从阳台切入客厅的兰漱也看清了。 卫林洲穿着一身干净得体的西装,正慢条斯理地打开他们家的冰箱门。他拿了一块牛排,开火、拿锅,切一块黄油扔进锅底,接着把牛排放进锅里,抬手打开抽油烟机。平静得仿佛在自己家。 凌度拎着棒球棍走出来,兰漱进入客厅。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一齐看向正优雅煎牛排的卫林洲。 卫林洲把牛排放在盘里,摆上几株迷迭香,端到桌上。随即看向一旁的酒架,目光扫过一排几百块的洋酒,眉头皱起,转头冲兰漱一笑,“哥哥不在身边,漱漱连一瓶好酒都没有。” 兰漱没搭话。 凌度瞥一眼门口,发现玄关的大门没关上。准确地说,是关不上了,暴力破坏了整个门锁。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卫林洲,冷声回敬道:“不劳你操心,我会买给她。” 卫林洲仿佛未闻,只是自顾自地在酒架前挑剔地打量,艰难地选出一瓶,取一只空杯,倒一点,走到桌前坐下,环顾左右,淡淡问:“餐具在哪?” 兰漱依然不语。 凌度放下棒球棍,打开顶层橱柜,拿一套餐具,扔在卫林洲面前的桌面上。 卫林洲没有致谢,抽出一张湿纸巾,优雅而细致地将刀叉擦拭干净。接着,他好整以暇地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举手投足间显得尊贵。 凌度退了两步,顺势靠在兰漱的化妆桌前,眼神懒散却锐利地盯着卫林洲。 卫林洲咽下第一口牛肉,对兰漱说道:“牛排也一般。” 兰漱没有走近,但终于开口,“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漱漱讲一声。” 卫林洲听罢自嘲的苦笑。随即眼中的平静碎裂,浮现出压抑的痛苦。他盯着兰漱,声音微颤,“那漱漱呢,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兰漱摇头,神情也变得痛苦,“哥,我没有……” 卫林洲眼底染上一层血丝,眼泪落下来。他用拇指随手抹掉,轻提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第22章(5/5) 第22章(5/5) 凌度眯起眼,盯紧卫林洲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一声。 是凌度的手机。 他面无表情地拿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来自卫筝的消息:“在哪?我哥在美国把我妈和她的主治医师杀了,正被通缉中……” 凌度心一紧,但面部肌肉没有产生一丝波动。 他抬起眼皮,再看向餐桌的方向。卫林洲依然维持低头的姿势,双眼却已抬起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谁的消息呢?”卫林洲问。 凌度随意一笑,神色自若地将手机揣回兜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桌前,摸向酒瓶,准备给自己也倒一杯。 卫林洲盯紧他。 就在凌度靠近的瞬间,卫林洲眼神一狠,第一时间掀翻椅子,手中的刀叉猛地刺过去。 但凌度的动作比他更快。 不知他何时再抓起那根棒球棍的,只听见破空声响起,随即“砰”,照着卫林洲脑袋砸去。 惯性与力量的绝对压制让卫林洲狼狈地朝左跌撞开数步,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 即便如此,他还执拗地盯着兰漱的方向,试图撑起身子,朝她爬过去。 凌度转一下手中棒球棍,双手握紧,再次向前一逼,利用棍身把他推拒开。 卫林洲失去平衡,朝后摔坐下去,脊背沉沉靠在了岛台边。 他放平双腿,脑袋无力地朝左边歪着,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兰漱。她太平静了,他落到这个地步,她无一丝难过。 他早知道的,那些欲盖弥彰的邮件,那些害怕汤姬的发言……他明知道一切都是她的布局和利用,却还是把她捧在怀里,不计后果…… 卫林洲呼吸急促,喉咙吞咽着,眼泪流下来。 他艰涩地张口,“现在没有爱了,那曾经呢?曾经是爱哥哥的,对吗?” 兰漱看着他。 片刻,她终于流泪,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她大步想要走过去,却在半路被凌度拽住。 兰漱扭头看向凌度,凌度神情冰冷。她看起来心都碎了,挣扎着还想冲过去,但凌度紧紧攥着她,指关节泛白,一点不松懈。 卫林洲看着她的泪,似乎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曾经……你常去的那家小书店,我买下来了……正在装修,我送给你……” 说完闭上眼睛。 凌度这才叫救护车,并松开兰漱。 但兰漱没走过去,只是转身走到岛台,面无表情地把卫林洲那盘没吃完的牛排丢进垃圾桶。 第23章 第23章 一个月后,痊愈的卫林洲坐在人民法院被告席上,接受审判。 检方指控,卫林洲长期联合养母汤姬的主治医生与律师,通过诱导汤姬签下全额财产继承遗嘱,随后残忍将其杀害。 为制造合法继承假象,他买通法医出具了“自然死亡”证明。 然而医生良心不安企图自首。卫林洲再下杀手,将医生灭口。 因美国继承遗产审批周期漫长,急于套现的卫林洲利用遗嘱和死亡证明作为信用背书,骗取巨额贷款,并迅速转移。 但他没想到,医生会留下录音,成为揭破这起案件的突破口。 法庭上,面对检方出示的证据,以及在中美警方联合追查下闭环的资金流水,卫林洲供认不讳。 这场谋杀与金融欺诈最终迎来法律严惩。 * 卫筝的父亲,平日不苟言笑的男人,面对镜头,因为妻子被养子残忍杀害而痛心疾首。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对媒体郑重宣告:对于这笔顺位继承的财产,他一定遵照妻子生前愿望物尽其用,绝对会把公司继续经营得很好。 看着电视上吃绝户的老父亲堪比影帝的演技,卫筝扯一下嘴角,发出冷漠的哼,抬手按下遥控器的关闭键。 祥子发来消息,“收到贺川结婚请柬没?” 卫筝打开邮箱,找出来那张请柬,“嗯。” “你说凌度收到没?” “问问呗。” “行,你问问,要有,到时候咱仨一道。” 挂断电话,拨给凌度,关机。转到微信界面上,他发去的消息已经被晾了两天。他记得凌度说去香港,还没回来吗? 一礼拜了。 他又改约兰漱吃晚饭,也没人接。 他啧一声,微信八百个人,就这俩傻逼。 * 泛洲科技,临时股东大会。 谁也没想到,原先只是公司内部一个边缘资产管理者的周梓朗,竟然悄无声息地在二级市场完成吸筹,而且只用了一个月,还召集股东大会,引得周氏的核心层都在讨论。 长桌顶端,作为泛洲科技一把手的二哥,此时脸很黑,咬牙盯着从容落座的周梓朗,双眼眯成一条缝。 消息来得十分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本想制裁,法律顾问却提醒,周梓朗手握股权,他们在程序上根本没权利拒绝这场会议的召开。 他的嘴角当即冒起了泡,想不通这个没存在感的小孽畜,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融到的钱,又是怎么悄悄吞下这么多流通股的?还拿出一个什么?计划书? 他黑着脸不说话,周梓朗说:“你反对,是想继续亏钱?不愧是家族继承人,底气就是足呢。” 弄得股东神采各异。 剩下这些股东,都是周家老朋友。他们不会卖股权,但有分红,也一定不会拒绝。 最后他只能咬牙答应,允许周梓朗不花家族一分钱一年内做这个项目。而这意味着,周梓朗能上桌吃饭了。 他不确定周梓朗能否就此翻身。但要阻止,他只能强行增资,而这需要三分之二的表决权,可他没有。 操。 有点阴呢。 * 中午吃饭,包厢里,周梓朗把战果交出。 凌度夹着叉烧,“你现在有身份背书,作为周氏中刚把你二哥这个准继承人掀翻的潜力股,会有人关注你动向的,所以下一步就把动静闹大,高调推出你的项目,撒出合作意向,公开招标。最后高价聘请一位独立的融资顾问。”说完抬头,“也就是我。” 周梓朗点头道:“然后呢?” “然后跟剩下那些老股东吃吃饭,聚聚,让鹿迦怡发在社交媒体,什么都不用说,只拍聚餐。我推给你几个经济博主,给他们广告费,让他们每隔一周发一条行业动态,你跟各种内地ai公司签约的动态。时不时宣布下,数据中心改造工程的进展。约几家科技媒体,付费做个人专访,主题就谈“香港在亚洲ai算力格局中的独特优势”,不经意间提到周氏的发家史和你父亲对你的嘱咐和期望。” 周梓朗听着,眼越来越亮。 “这样就能引入更多资金,我们这个项目就能做起来,做大做强后,我父亲一定重新考虑对我的安置。”他扬眉道。 凌度继续说:“唯一让人疑惑的是,你居然会雇我。这个天花乱坠的项目里,我岌岌无名。” “你不要这样说,你很厉害。”周梓朗由衷夸道。在他眼中,凌度不光具备能力,还有魄力。很多人脑子灵光,但做起决定畏手畏脚,总因为害怕承担风险,而放弃。 凌度不同,他搞那么多钱,一步踏错很难翻身,不知道他给没给自己留后路,但这足以令人惊叹。 凌度冲周梓朗宽慰一笑,“我下午飞机,回去把这件事办了。” “什么事。” “名气这一块。” * 赵紫蓓端着酒杯,“您看热搜,全网都在讨论凌度,不用多说,您也能看到这个ip的商业价值了,”她眼神精明,“我觉得,这正是咱们敲定赞助协议的好时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家知名新能源车企的公关老大。她磨了许久,在签下凌度后,合作才有了进展。她不敢施加压力,只是安静地等着。 终于,对方说:“你先看看是什么讨论呢?三角恋。听说宝博的宋晖因为女儿的事大发雷霆。你埋了这么大个雷给我,我真怕血本无归。” 赵紫蓓瞥一眼凌度的账号。他先后发布了宋觅可和兰漱,直接被骂上热搜。 正值他签约车队的消息在赛车圈引发热度,俩圈子舆论撞车,两拨人竟达成共识。 车迷喷他消费情怀,为了钱屎都吃;网友骂他渣,朝三暮四。 她说:“宝博没任何措施。” 对方停顿。 “宋晖确实在乎女儿,但他女儿在乎凌度。你说,他是会为给女儿出气,全行业封杀对宝博没威胁的凌度,还是顺着女儿,让她自己处理,顺便给自己留个开明、大度的名声?” 对方欲言又止,无力反驳。 赵紫蓓打开评论,“骂声很大,但活跃画像超过70%都是年轻女性。只要对这件事有关注、有情绪,无论是兴趣使然还是好奇,最终都会转化为真金白银的消费。” 对方皱眉。 赵紫蓓没给他留出权衡空档,“当一个人被骂到风口浪尖,他的过往就会被审视。没有人在看过他在赛道上的表现后,不对他产生兴趣。您今儿不也是奔他来的?” 对方陷入了沉默。 “只要他重新穿上赛车服,”赵紫蓓一字一顿,眼神笃定,“他就是那片沥青上的神。” 对方若有所思地摩挲掌心。 赵紫蓓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她知道,这是要落子定局了。 结束碰面,赵紫蓓站在车旁,久久没有拉开车门。直到投资落实的消息传来,眼泪终于夺眶。 她说不清哭什么。 是喜极而泣? 开心车队保下来了,她终于能给父亲交出一份答卷吗?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还是悲不自胜? 难过她还没拥有过凌度,就失去他了。 她从未怀疑过他的能力,可潜意识里也藏着一丝卑微的私心:如果凌度空有噱头,无法再给车队带来什么,她就能用一纸合约将他捆住。 到时候她有掌控权,而他不得不顺从。 可现实是,他仅仅只是签约,就为车队拉来了天价赞助。他的上限太高了,她拿不住他。 也算上了一堂课吧。经此一役,她大概再也不会对自己够不着的人产生占有欲了。 眼泪又流淌下来。 她拇指抹掉。 应该听木棠的话,不要看凌度的眼睛。 * 餐厅。 兰漱坐下来。 午笛殷勤地笑,甜甜地叫:“兰姐姐。” 兰漱不理会他的讨好,坐下就端起服务员倒好的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午笛也不尴尬,笑着凑近问:“姐姐跟我见面,哥哥不会生气吧?他看起来脾气不好,那天都凶我了。” 兰漱抬眼看过去,语气平淡,“你不是说,你有他再也无法登上赛场的把柄吗?是什么。” 午笛自从上见到兰漱,就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在酒馆遇到,还没说两句话,就被凌度横刀夺爱了,他可是生了好久闷气。 他耍赖般地笑道:“你想知道?那明天、后天、大后天都陪我吃饭。” 兰漱没有答应,反手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推了过去。 午笛看着盒子,挑了挑眉。 兰漱靠回椅背,“我对他为什么不能上赛场并不感兴趣,他不赛车做什么都会很厉害。相比之下,我比较关心你。” 午笛眉头一皱。 兰漱将双肘支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最近还好吗?上次不是说要问你爸,是不是在外面有很多家庭,有很多孩子吗?问了吗?你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你跟自己和解了吗?” “砰!” “吱——” 午笛猛地起身,椅子腿向后剧烈摩擦,安静的包厢里尤为刺耳。 他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问:“你是……” 兰漱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午笛看到她的名字,愣了。 竟然是熟人? 他有个很信任的网友,两人都是龙族的粉丝。 两年来,他们时常凑在一起聊小说、分享切片,夸一起夸,骂一起骂。午笛觉得这是他在网上最信任的朋友,便陆陆续续给对方送了许多奢侈品手链和手镯。而对方从不追问他的钱财来源,给予他极大的尊重。 在对方身上,午笛体会到了安宁,于是卸下防备,吐露了身世。他坦言自己是私生子,但也庆幸自己是他爸唯一的孩子。 后来真相大白,他得知陈靖之有很多孩子,绝望中,他又向这个无限包容他的网友倾诉。 对方温柔地鼓励他,要面对内心,不要逃避。 也是对方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如此,他才决心回国。 原来是兰漱? 这个大哥哥? 不,现在应该说是大姐姐? 兰漱这时说:“站着不累?坐下说吧,我点菜,这顿我请你。明天后天大后天吃饭的话,不要再说了,你也知道哥哥脾气不好,哥哥要是揍你,我可不拦着。” 午笛心情复杂,垂头耷脑地坐下,“真没劲。” “哪里没劲?”兰漱看着菜单,头也不抬地说:“突然发现有好感的姐姐,对你了如指掌,知道你白天逃了几次课,晚上打了几次飞机?而且还都是你自己透露的。” “……” 午笛没心情了,“我走了。” 兰漱也不拦着,“那我不点你的份儿了,你想清楚,我不会一直愿意请客。” “……”午笛抓狂,吼道:“你这是欺诈我!” “或许是吧。” “你倒是反驳!” 兰漱唤来服务员先点了菜。 等服务员掩门出去,她才瞥一眼旁边的盒子:“这一套是定制的,卢伊吉·卡斯蒂廖尼亲自装帧,内容是旧版,当年特意找作者签了名。” “你从哪儿搞到的?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午笛傲娇,“现在喜欢《凡人修仙传》了,能搞到吗?” “拿我当阿拉丁?还许上愿了。这书是还礼,以前你送过我东西,我总得礼尚往来一下。” “你不如把你自己送给我。” 兰漱拿起手机,翻出凌度的微信,切到视频通话的界面,“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按下去。” 午笛肩膀一垮,不吭叽了。 他最近过得很憋屈。原本想去找陈靖之,却发现自己连联系对方的渠道都没有,还被母亲警告一通,让他老实待着,别连累一家没钱花。 更恶心的是,他刚得知陈靖之前阵子一直待在日本,他们曾踩在同一片土地,他却像个瞎子一无所知。 后面就是喝酒出车祸的事。 招惹兰漱,不过是想找点刺激麻痹自己、分散注意力。但没想到,兰漱是熟人。而兔子都不吃窝边草。 那感觉,就像阴霾从未离开过他的头顶。 午笛自嘲一叹。 兰漱为自己倒水,淡淡道:“现在说说,你有凌度什么把柄。” 午笛耸肩。 他从简口中得知,当年在凌度车上动手脚的,其实是凌度的朋友。凌度为了保住那人,没说出来,甚至都没让对方知道自己早就知道了。 但他无法重返赛场的原因,是当年车祸后他被迫切除了部分内脏。虽然外伤早长好了,但脏器与肌群在愈合时形成了“瘢痕粘连”。赛车需要承受高强度的离心力拉扯,那么他那些组织就会撕裂,引发内脏出血。 只要把当年的病历往赛会医疗委员会一递,官方必然给他进行高压极限测试。他那身体,绝对挺不住。 午笛说:“他身体缺东西啊,还是他好朋友引起的,他当年车队要是知道真相,会不追究吗?事情报出来,凌度没一点竞技精神,比赛还带个人感情,他怎么比?而且他那个身体,能过压力测试吗?废物一个了。” 兰漱眼睫颤动。 午笛抬头看她,刚想再编排两句,却被她锐利眼神扎了回来。他缩了缩脖子,闭上嘴。 她说:“他不是你能讲的。” 沉默许久,午笛好奇地问:“你就不想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吗?” 兰漱没有回答。 她知道是谁。 * 宋觅可这一月来闭门不出。 凌度收了她的钱、发了两人照片,当晚就删了,又发了兰漱,连消息都不回了。 她觉得丢人,不敢跟朋友说,但在朋友问时,又说不出为什么凌度这么做。 压抑久了,还是在酒后全抖出来。 很快,她被凌度骗两千万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朋友纷纷安慰,她横竖听都觉得味儿不对。 琢磨来去,她一气之下拎包躲到了郊区。 宋晖得知后大怒,放言制裁凌度。 宋觅可害怕两人由此老死不相往来,以绝食威胁父亲,父亲才罢手。 但当父亲问她“交给你自己处理,你想怎么解决”时,她又脑中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在乎那两千万。她只是不甘心,自己对他那么好,他却这么对她。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怎么能这样? * 卫林洲闯入后,兰漱和凌度就搬离了禧瑞都,住进酒店。走得仓促,他们就只带了些日用品。 没过几天,那房子的房东就打来电话,说房子卖出去了,新业主急着入住,愿意赔付违约金。 兰漱顺理成章地来看缦合北京的房子。 买房需要验资,在这里租房同样需要资产证明。要不是兰漱是几家银行的黑金客户、有专属的基金经理出具报告,今天她还不定能约上。但今天不看,后天就要出差了。 接洽她的是世邦魏理仕的华区董事,为避开打扰,带看时间特意定在清晨。电梯打开时,会客区正坐着俩人。 看来是另一组团队还没结束带看。 董事立即上前沟通,片刻后返回,“兰总,真是不好意思,方总这边行程临时有变,所以我们稍微把时间往前挪了挪,刚好撞上了。”他带来对方的经纪人,辅助解释。 沙发上那位四十多岁、身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听到动静,端着咖啡转过头来。 是方与宙。 兰漱本能地转过头,朝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女人望一眼,果然是方鹭。 有点冤家路窄了。 方鹭一看到兰漱,脸上的嫌恶几乎掩饰不住,眉头拧在一起,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但当她余光瞥到方与宙时,顿生一股底气。她现在身边站着的可是方与宙。有他在,自己根本没必要对兰漱露怯。 也不知道这女的这回又傍上了谁,居然也来这边看房,她买得起吗? 方与宙后知后觉地看到兰漱,眼神有一秒停滞。 她还是那么漂亮。 甚至可以说,她比以前更漂亮了。他也算阅人无数,见过各色美女,但兰漱这种天资,至今他还没遇到过第二个。 他还没开口,方鹭已经踩着高跟鞋走过去,“这不是老熟人吗?我说你怎么非把我挤兑走,原来是看准俱乐部有这么大翻身机会啊,都看上霄八的房了,又是哪位大哥的魂被你勾走了?” 兰漱没有理会她。 董事和方与宙的团队负责人脸都绿了。 方与宙显然还没意识到什么,也没制止的意思。 方鹭追着喷,“多看看吧,才能对比你撬的那仨瓜俩枣有多寒酸。真受不了你这种小家子气。” 方与宙还笑了声。 董事抢在事态恶化前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兰漱和方鹭之间。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对方与宙半开玩笑地递了个台阶,“方总,您今儿带来的这位小姐真幽默,但兰小姐是我们华区svip核心贵宾。我特意协调了各方给兰小姐留出来的时间。” 方鹭和方与宙脸上的笑容凝固,眼里只剩惊愕。 兰漱不喜欢这种抓马的场面,自然没有配合董事摆出一副姿态,只是扭头自顾自地看房子。 “你们搞错了吧?”方鹭难以置信道。 董事没理她,只对方与宙说:“这位小姐实在失言,希望您能有所约束呢,对您实在不利呢。” 有点威胁意味了,方与宙也不爱听了,站起来,但瞥了一眼走进主卧套房的兰漱,还是忍了。 svip真把他唬住了,不知道兰漱哪来的资本,但这么大团队,不会陪她过家家的,这不是绿地那个小庙,他还能闹一闹。 他没搭话,转身走了。 方鹭懵了,半晌才回神,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他甚至没有等她。 突然,这段时间低三下四、丢掉尊严的记忆走马灯似地涌入大脑。她甚至是在没分手时,就跟方与宙混在了一起。 她不懂,她怎么能这么恶心,但她就是这样的。 原本以为成为方与宙的女人,生活就会好转,能摆脱过去那种挣扎、窘迫的泥潭。结果呢?方与宙一个撇下,就把她打回原形。她除了把名声和自尊搞臭以外,没任何改变。 她提口气,转身走向主卧,一把拽住兰漱的胳膊,在外边那一帮人赶进来之前,扬手。 兰漱在她抬手时,已经一巴掌打过去。 她懵了,瞪大眼。 下一秒,兰漱捂住脸,一句话也没说。 就在这个节点,董事、团队负责人刚好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所有人只看到,兰漱捂着脸,身形略显僵硬,而方鹭满脸怨恨。 虽然方鹭的脸上有很明显的巴掌印,但他们依然认定,是方鹭气急败坏地打了兰漱。 “你们瞎啊!”方鹭尖叫起来,指着自己的脸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脸上这么大巴掌印,谁打谁看不明白吗?!我要报警!” 兰漱脸上没流露委屈或柔弱的神色,但眉眼间的抗拒显而易见,仿佛多和方鹭多说一个字都厌烦,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董事见状,担忧地上前询问兰漱,“兰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我们这边报警处理?” 兰漱摇摇头,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走到窗边。 “报警?该报警的是我!”方鹭吼道。 “这位小姐,请你自重!”董事和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一拥而上,架住方鹭,警告:“你如果再这样纠缠,我们现在就叫大楼保安上来了!” 突然,方鹭蹲下来,捂着脸崩溃大哭。 没一个人上前扶她,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没有,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像看戏。 许久,方鹭停住,缓缓起身,咬着牙,用那种混杂着怨恨与不甘的眼神盯着窗边的兰漱。 兰漱仿佛感受到她的注视,转过身来。 她抬起手,冲着兰漱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赢了。但你还是个贱人,你永远都是个贱人。” 说完,她抹掉脸上的泪,咬紧牙关,高高地仰起头,踩着高跟鞋,带着刺耳的声响离去。 兰漱也拭去眼角虚情假意的泪,在董事的安抚声中,继续看房。 这房子四百五十平的西边户,格局方正,设计大气。业主虽然只住了两周,但一年来始终有专人定期深度清洁,所以一尘不染。 除了房屋硬件,最迷人的其实是附加服务。 米其林三星主厨的私宴定制,私人飞机和游艇的协同预约。虽然租客只能使用大会所,但日后买断,权益会无缝衔接。 只是价格很辣手,一个月十五万,必须年付。她还不知道这笔钱从哪出。 销售情商极高,好听的话一套接一套。 兰漱都没听进去。 她站在开阔的窗前,俯瞰着脚下大片的原生森林。这是她比较喜欢的房子,没有目标的时候,这里就是她的目标。 虽然实现它用了十年,但只要不是一辈子,就不能算压力。对她来说是这样。 恍然想起卫林洲送她那套作为婚房的房子,三百多平、单价二十万,还没卖掉,如果能卖掉,那拿出一部分作为房租,好像也还可以。 但她从不这么做。 正胡思乱想,离岸账户有钱入账,接着凌度打来微信电话。她随手接通,听筒里传出他压低的嗓音,“喜欢就定,后面再买。” “好。” “我下飞机了。” “嗯。” “嗯什么嗯,怎么没接我?” “我在看房。” “那重要吗?” “你没有腿吗?” “……”凌度“啧”一声,“钱还我。” 兰漱挂了。 瞥一眼刚到账的一千四百二十万,房租有着落了。这就是“她从不那么做”的原因。 有人会为她做。 她想到此时凌度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得弯唇,顺手发了条微信,“谢谢老公,我准备在家里迎接你。” 还没出机场的凌度看到消息,气消了。 有点假呢。 但居然也受用,还有点爽。 他没说这钱怎么来的,更没告诉她,那套禧瑞都是他的资产,所以不是原房东的房子卖了,是他的房子卖了。 兰漱扭头对销售说:“拟合同吧。” “好嘞。” 兰漱又说:“你可以再给我讲讲那些配套设施,我很感兴趣。” 销售一百个愿意,当即提出带她去云端会所看看。他也有私心,想着万一呢,万一买了呢? 兰漱也给面子,“行,那去看看。” “好嘞。”销售引着她走向电梯。 电梯抵达,一位中年女士打着电话闯进来,显然没注意到她,胳膊被撞到后,哎哟一声,抬头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兰漱后,明显一顿。 销售忙替兰漱道歉。 但中女显然并不在意,“没事儿。”一句轻巧的话揭过了这个插曲。 兰漱也弯唇点头,“谢谢。” 下了电梯,还没走两步,她与阳欢四目相对。她很平静,阳欢也没有很惊讶,但原本慵懒的神色明显一收。 * 凌度坐在贺亚骋办公室的沙发上,茶换了第二泡,整个姿态就跟从前一样。 贺亚骋递了根烟给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最近闲着,收拾东西,翻出来以前跑赛道的照片,珠海跑耐力赛那次,车队拿了组别第三。” 贺亚骋微微耸眉,预感到不妙。 果然凌度下一句就是,“那次事故以后,医生说,我现在的内脏吃不住过弯的压力。不建议再跑了。” 贺亚骋没接话。 凌度那场事故不是意外,是他儿子贺川干的,贺川在赛车刹车管上动了手脚。 那段时间贺川的反应很怪,他预感不妙,就查了查,查到一半,没再查下去,他怕自己不能面对现实。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凌度也不知道…… 凌度喝一口茶,“我前段时间去中信应聘,被刷下来了,恍惚想到当年单枪匹马闯中金的自己。”他笑笑,“那会我也才二十出头,真的青涩。” 贺亚骋又一顿。 他就知道凌度来者不善。 当年自己的园区周围都在打价格战,你降一块,他降两块,旁边的国资园区更狠,免租半年。贷款又马上到期,续贷需要重新评估,搞得他压力很大。 身边朋友趁火打劫,要并购,他一条硬汉能受这种屈辱?就想让贺川进中金,看看有没有机会。 其实他扒拉扒拉脑容量,能想到别的机会,但到底受限于时代,早不能用当年提刀开路的招了,也就撒不开手了。 谁想贺川叛逆,根本不服管,他只能把目光对准凌度。 凌度那时家道中落,好像还很缺钱,只要给钱,什么都干,痛痛快快进了中金。 他也不负所托,后面用中金名义出了一份产业园区定位报告,改了新名字:新能源产业链配套基地。 他就这样蹭到国家扶持的东风,拿到银行的钱,利率比原来低一截,而额度直接翻了两倍。 后面他成功约了几家新能源供应链的企业,再后面,凌度用中金的产业基金帮他拿下了旁边那块地…… 他回过神,抬头看凌度。 凌度坐在对面,端着那杯凉了的茶,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这小崽子,翅膀真硬了。 他也不兜圈子,“我们曾有约束的协议,所以即便你帮过叔叔一些,那也是协议内的义务。你再求助,叔叔完全可以拒绝你,是了解这点的吧?了解的话掂量着开口。” 凌度一笑,“叔,小忙。” 贺亚骋可不信,凌度心眼子忒多,他皱着眉,无奈地摆摆手,“先说说看。” “宋晖要干我。” “?” “就是你的老同学宋晖,宝博集团那宋晖。” “?” “叔叔救救我。” 贺亚骋打断,“你先别说这个,你知道明天阿川结婚的事吗?” 凌度没收到请柬,“嗯。” “你明天得来。” 凌度感叹姜还是老的辣。这老贺,明知他跟贺川官司多,还是为儿子朝他飞刀。就是不知道贺川懂不懂老父亲这份良苦用心。 “成交。” 第24章 第24章 maha club。 刚做完水疗的阳欢,正独自坐在行政酒廊旁的茶水吧内休息。她抬起眼时,恰好瞧见世邦魏理仕的华区董事正侧身引着兰漱走进来,而兰漱的目光也正懒懒投向她。 两人过去遇见过很多次,说起来已经颇为了解对方,却从没搭过话。这次也不会有例外。 阳欢不看了。 兰漱也收回视线,在董事的安排下,在景观位坐下,点了杯黑咖啡。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 兰漱端着咖啡杯,偶尔喝一口,或者在手机上漫不经心地滑动几回,显得很松弛,也并不打算离开。 另一侧,阳欢也一直默默地品着红酒,侧脸精致,气场优雅。 十分钟过去。 董事提议带兰漱移步到一旁的私藏酒窖展示区,兰漱也给面子,随他走过去,听着他神飞色舞地介绍一瓶名酒。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决定。 因为开不了。 开不了还不如不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董事便想带兰漱去别的地方,继续介绍。 “开了吧,刷我的卡。” 阳欢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对不远处的侍酒师吩咐道,恰到好处地解了围。 董事当下表达感谢。 兰漱看过去,只见阳欢微笑着,神态雍容地请了请临边沙发。她也没矫情,大方地走过去坐下。 董事从西装口袋拿出手帕,恭敬地询问阳欢:“请问我可以?” “嗯。” 董事用手帕垫着,拿起刚刚送上来的酒,摆出两只杯子,倒了两杯,先递给阳欢,其次是兰漱。 紧接着介绍起这瓶酒的年份和口感。 “它在波尔多其实有一个别名……”阳欢靠在沙发里,适时地补充了几句鲜为人知的小事。 董事奉承:“要不说您见多识广呢。” 兰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阳欢这时偏头,对董事开口:“方便让我们单独说两句吗?” 董事为难地看兰漱。 兰漱没有搭话。 阳欢勾起唇角,补充道:“我们是老朋友了,对吧,兰漱?” 兰漱这才一笑,表示默认。 董事见状,礼貌地躬身,退到一边。 阳欢问兰漱:“酒还可以吗?” “还可以。” 阳欢微笑,倒不藏着掖着,直接问:“跟凌度和好了?我看他发了你的照片。” 兰漱平静地看过去,“是吗?我不看他的社交账号。” 阳欢喝一口酒,“我没说是他社交账号发的。” 兰漱也跟着喝了一口,“我们刚打过视频,他朋友圈没发。” 阳欢不由得瞥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那你应该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他跟你说了吧。” “你指哪一件。” “就他从我这儿拿了三千万。他没告诉你吗?” “你不知道?你给钱的时候不问他做什么吗?那很有魄力。” 阳欢一笑,“我当然知道,我是怕你不知道,怕你误会。我是真的看重他的才华才投钱的,而且他很有诚意,我实在难以拒绝。” 兰漱钦佩地看着她,“羡慕你,我现在很难因为诚意而花钱了,也许就是因为这点,所以他明知道我有钱,也没找我要。” 阳欢的笑意蓦地一滞。 兰漱从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绢布,垫着拿起酒瓶,为阳欢和自己各续了一点酒。 阳欢的目光刺进那块绢布里。 陈靖之常备这个品牌的绢布,他的手袋里永远放着一块,与兰漱手里这件,纹理质地一样。 “我猜他是不想让我赚分红?也不是啊,因为他的就是我的,他赚到的部分都会给我。”兰漱抿了一口,恍然大悟般弯起眼,“也许是怕我承担风险。” 阳欢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我提起这件事,你更在意他有没有做伤害你们感情的事,没想到你的注意力只在钱上,你很清醒哦。” 兰漱用绢布试去唇角的酒渍,随即将其轻轻叠好。 “我相信他,就像阳总也会相信你爱的人,不是吗?”她扭头看向阳欢,眼睫半垂,神色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阳欢敏锐地捕捉到她无懈可击的伪装下一些些微妙的紧张。她冷笑,从自己包里也拿出一块绢布递过去,“那张脏了,丢掉吧。” “不用了。”兰漱拒绝得平淡,将原先那块收回包里,“有一天晚上,凌度受了一点伤,我急得掉了眼泪。叔叔当时为我擦了泪,免了我的狼狈,我必须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阳欢攥紧指尖,压着浮躁心绪,明知故问:“叔叔?” “抱歉,我陷入回忆了。”兰漱收回目光,“没谁,就是认识的一位叔叔,人好,也温柔。” 阳欢记得那天,凌度被贺川叫去云层里,后面出事,是她给兰漱递的消息。接着夜里,陈靖之来找了她。所以,那天是陈靖之帮兰漱把凌度带回去的? 线索在脑海中串联,阳欢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兰漱突然抬眼,眼亮晶晶的,认真道:“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阳总的垂爱。没你的促成,凌度不知道要在理想之路奔走多久。” 阳欢淡淡地回视,“不用谢,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 兰漱神情崩裂。 阳欢冷眼看着,胸中那股被压制的得意与胜负欲层层递进,她显然不想独自咀嚼这份美事,气定神闲地拿出手机,划出她亲在凌度脸颊上的一张自拍。 兰漱的肩膀晃动一下,幅度极小,只有她自己知道。 阳欢又翻出语音列表,点击播放。 凌度刻意夹着嗓子、温存的早上好和晚安,像一撮毒针,一根根顺着耳道扎进兰漱的脑髓。 滑到一条长语音时,阳欢指尖一停,突然熄灭屏幕,“这个就不给你听了。” 到这会,兰漱眼中的平静荡然无存。 尽管她仍在极力掩饰,可长久的沉默早已把她出卖。 阳欢陷在反败为胜的巨大得意里,刚想关怀几句,余光瞥见会所入口走来的身影,僵住了。 是陈靖之。 他说过这个月回来,但没说是今天,而且还出现在这里。他不可能知道她在这里。如果他不是来找她,那是…… 她心鼓大作,猛地转头看向兰漱。 此时兰漱泪流满面,眼泪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膝头。 终于意识到失礼,兰漱匆忙丢下一句“抱歉”便慌乱起身。不料犯了低血糖,转身的刹那眼前一黑,身形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只大手精准有力地握住了胳膊。 兰漱绝望地抬头看了陈靖之一眼。 她不想丢掉尊严,迅速低下头,惊慌地抽回双手,“对不起。”低着头大步离去。 察觉到不对劲的董事赶过来,兰漱的身影已然闪入电梯。董事疑惑地看了一眼阳欢,眼神堆满探寻,随即匆匆地追兰漱去了。 陈靖之站在原地,看着会所电梯的数字开始下行,才缓慢地转身,淡漠目光落在阳欢脸上。 在陈靖之踱步而来时,阳欢已然本能地站直了身子。她大脑空白,整个人有些滞闷,迎上陈靖之深不见底的目光,更是一颤,隐隐觉得他误会了什么。 她不由得摇头。 又觉得荒诞。她为什么要辩解,她又做了什么?不过是陈述事实。而且陈靖之在不满意什么。怎么,他又对兰漱产生兴趣了吗? 想着,她底气足了一些,微微挺胸,笑着问:“什么时候回……” 话还没说完,陈靖之一巴掌甩来。 她懵了。 甚至忘记捂脸。 * 兰漱坐进出租车后座,车子驶入主干道,她才抹净脸上的泪痕。再次抬头看向前方时,眼底平静,无悲无喜。 正值下班高峰,即便车窗紧闭,她也觉得吵闹,翻出耳机塞进耳朵。她看起来没有一丝伤心的痕迹,却切掉了七八首欢快的歌。 脑海中不断闪现阳欢亲凌度的画面。 阳欢很享受,而凌度没躲。 * 阳欢后知后觉地捂住发烫的脸颊,愣愣看着陈靖之。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陈靖之抬手扯领带时,太阳穴青筋鼓起,随即解开腕间的袖扣,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阳欢还没从震惊中理清头绪,身体却在本能的作用下开始放松,但大脑没有,它疯狂运转,以应对这场冲突。 毫无预兆地,陈靖之又掐住了她。 他咬肌抖动,手越来越紧。 阳欢根本无从防备,双手本能地扣住他的手腕,脸涨得通红,脖颈与额角的血管尽数暴起。 动静惊扰了服务人员、两位高管。 他们默契地围上去,面对这位大人物,想劝阻又不敢开腔,眼看要出人命,才壮着胆插手。 “滚。” 第24章(2/4) 第24章(2/4) 陈靖之喉咙里押出一声怒吼。 众人脚下一滞,没一个再敢往前。 会所一位高层负责人有眼色,见状立刻转身,打着手势将在场服务生和闲杂人等驱离,把这片空间留给两人。 终于。 陈靖之松了手。 阳欢像羽毛一样飘进沙发里,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大口地喘气。 陈靖之俯视着她,“小笛发了一封邮件。” 阳欢艰难地抬起头,拧紧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要跟我划清界限。”陈靖之声音如冰。 阳欢疑惑更甚,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是你办的事。” 阳欢懂他的意思,不明白,“你是说我教唆的?”阳欢断然不能接受这样没根据的指责,挣扎着辩白,“这显然是午馨的操作!我已经派人去围堵魏壮了。如果我有二心,我何必帮你铲掉她们一家?” 当年陈靖之在县城与地方干部、企业负责人聊项目,下榻于当地一家招待所式酒店。正是那天,他与其一企业家随行的秘书午馨上了床。当时唯一能证明这是一场构陷的,只有招待所经理魏壮。 可魏壮却在第二天请辞,随之蒸发的还有当夜的监控录像,以及财务室里暂存的两万块钱。 陈靖之的律师曾试图捆绑魏壮与午馨,毕竟收买经理销毁监控,逻辑上严丝合缝。 偏偏魏壮带走了那两万块钱。 导致这桩桃色陷阱在法律层面上变成了“经理为了掩盖偷那两万块钱而销毁监控”,断了陈靖之自证清白的路,令他受制于午馨很多年。 陈靖之逼近一步,“你能放任午馨教唆他,你又无辜在哪里?” 阳欢一时哑口。 见她沉默,陈靖之不再多言。他迈开腿,缓缓走到她身前,突如其来地再度向她伸出手。 阳欢本能地瑟缩,试图闪躲。 对方只是顺势揽过她的肩,近乎温存地把她摁进自己的肩窝。那动作甚至温柔,低声道:“欢欢,小笛是我们的孩子,你要爱他。” 依偎在失温的西装料子间,阳欢不可抑制地窜起战栗。她咬住槽牙,从齿缝间推出两个字:“我知道。” “不要光知道,得记住。” 阳欢满口银牙差不点咬碎,却也只能吞咽下去,颤声应道:“我会的。” * 凌度回到酒店时,房间很安静。他往里走,瞥见床上熟睡的兰漱,微微挑眉。睡这么早? 他把脚退出鞋子,轻轻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吻,旋身去了浴室。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合上,他迈进浴室,扭开阀门,片刻,温热的水雾弥漫开来。 他站在镜前,闭着眼睛,单手扯开领带,解开袖扣和衣扣,跨进淋浴间,热水泼洒在身上,仰起头,拢起被打湿的头发往后捋去。 他在水流中眯起眼,摸过手机,点开社交媒体平台。 贺亚骋的效率确实高,网上关于他的讨论和负面传言已经销声匿迹。 可能对贺亚骋来说,找老同学帮这种公关忙,比找老同学伸手要投资更拉得下脸来吧。 退出平台,微信图标上挂着红色提示。 他点开,看到宋觅可十几条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委屈,问他是不是在耍她,说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对他那么好,哪怕被朋友贬低、被父亲批评,也还是把钱给他。 一直在重复。 最后一条,她说她又要出国了,她爸今天发话,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并觉得她需要出去继续学习。 消息的末尾,她写道,希望他可以挽留她,只要他开口,那两千万她可以不在意。 凌度单手打下一行字:“你爸震怒是因为他觉得你办事不计后果。他说到此为止,是因为你我之间有合同。你于我是投资。你爸评估之后,觉得他不会亏,所以才让人删了网上说我欺骗你感情和钱的言论。我至今感谢你帮助我,但不必以身相许吧?又没让你亏本。” 发完,他退出。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幸福,你也应该更幸福一点,你那么善良,美好。” 再次退出,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仰头任由热水冲刷,洗完头发,接着又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 滑到兰漱的头像时,指尖顿住。 她分享了一首歌,《比伤心更伤心的东西》。 她都好几个月没发过动态了。 凌度有些无奈,这是钓鱼忘记屏蔽他了吗? 好好。 又开始钓鱼了。 他随手点开那首歌,把手机搁在一边的洗手台上。 压抑的旋律在浴室的雾气里穿梭,音符里的沉闷直直往脑子里钻。 他没来由地皱起眉,有些烦躁地摁了关闭。 他快速结束,套上一条长裤,边擦头发,边抬步回到床边,于床沿坐下,借着微弱的光,轻轻抚摸兰漱的脸。在触及到她眼尾泪痕时,动作一僵。 他就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怎么了呢?今天看房子不高兴了吗? 他眉头紧锁,放轻动作替她拉好被子,转身朝外走去。路过桌子时抄起手机,掩上房门,来到套房外间的窗前,打开窗户。 先给世邦魏理仕的负责人去电,盘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听着电话那头战战兢兢的叙述,他脸色阴沉下来。 电话挂断,他没有迟疑,直接拨给卫筝。 卫筝在做爱,毫不客气地摁掉了。 凌度继续打,直到第三遍,卫筝终于烦了,接通后破口大骂:“你有病是不是?你特么看看几点了!你要是没点正事,老子给你头打掉!” 凌度对他的暴躁充耳不闻,“你是不是认识方与宙?” 卫筝顿了顿,“哈达集团的一个供应商,怎么了?” “给他换了。” “……”卫筝沉默后,气笑了,“你拿我当什么使呢?我是庙里的菩萨啊,你许上愿了?” “他今天带绿地以前的陪练在缦合欺负兰漱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卫筝的声音也沉下来,“好。” 答应完,卫筝没挂断,过会又追问:“还有谁?” “这个我来。”凌度说。 “行。” 盲音传来,电话断了。 客厅没开灯,凌度站在窗前,眼前浮现出阳欢那张精致的脸,眼底堆砌起磅礴的戾气。 居然有人喜欢堵自己的路? * 赵贤丰住处,隐在二环一条没门牌号的胡同里。 从外面看是一堵普通的灰砖院墙,配了一扇掉漆的朱红木门,门口连个门墩都没有。 推开那扇门,迎面是一道青砖影壁,三千多块明代老青砖。 绕过影壁,两百多平的方形庭院豁然开朗。 院里两棵粗壮的石榴树是百年老桩,角落里搁着一口太平缸,里面有几尾昭和三色锦鲤,再旁边那一口里养的猫鲨。 正房的三开间全部打通,做成一间大客厅,东厢房的第一间是麻将室,房间正中摆着麻将桌,正对麻将桌的一面墙改成了防弹玻璃展柜。 最上层摆着几件商周青铜爵杯,一尊北魏石刻佛像。往下是宋代青瓷盏、唐代莲瓣纹碗、明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 此刻,牌局火热。 东位摸了张牌,手指一搓,啪地打出去,“北风。” 北位也打出北风,“跟一张。” 赵贤丰靠在椅背上,牌扣着,他没急着摸牌,先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一侧的红木茶台旁,身着旗袍的茶艺师悬腕高冲,澄澈的茶汤精准落入公道杯中,再分入几只白瓷茶盏。 茶台不远处的案几上,香道师点燃一缕沉香,青烟隔着镂空的金器袅袅升起。 内室的琴师抚弄着古筝,身着唐代襦裙的舞姬翩然起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靖之长腿迈了进来。 屋里正热闹着,有人瞧见他,登时调侃:“回来了?还以为你扎在小日子了呢。” 陈靖之压根没理会。他一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一手随意捏着手机,径直走到沙发区坐下。 长几上搁着一盘挂绿荔枝。他捏起一颗,剥掉外壳,把果肉放进嘴里。 赵贤丰终于摸牌,牌拿在手里,摩挲好几下才看。看完也不急出,又拿起茶杯喝一口,才慢悠悠地打出去,“红中。” 窗外,北京深冬的阳光穿过枯瘦的枝桠,惨白地落在陈靖之身上,他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门轴又响动了一下。 步漫走进来。 她盘了发,一身贵妇套装,乳白色粗花呢材质里隐隐织着银丝。 除了陈靖之和坐镇主位的赵贤丰,其他人目光齐刷刷地移了过去。先是黏腻地扫过她及膝的裙子,随后向上打量,露出垂涎之色。 步漫视若无睹,踩着高跟鞋走到沙发区,坐在陈靖之对面。 伺候的茶艺师拿起一只盏子,注入七分满,呈到她面前的案几上。 第24章(3/4) 第24章(3/4) 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随即将目光转向窗外的阳春白雪。 牌桌上继续打牌。 北位出去接个电话,回来后,他坐下,端起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南位看向他。 “上面开始调查祁连山的旧文件了。”他说。 所有人抬起头。 祁连山。 那座矿山? 东位停住出牌的动作,“十五年前那个项目?” 赵贤丰抬手把牌往前一推。 牌桌上的几人一愣,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浑身都紧绷起来。 赵贤丰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看他们,只是偏过头,嘴里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几人吓得甚至不敢对视,立即低着头,转身,排着队快步退出去。 门刚一开,外面进来一位黑衣女士。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茶艺师跟前,抬手拍拍对方,比划手语。 茶艺师会意,顺从地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又迈步来到香道师、抚琴以及跳舞的女孩跟前,同样是一套熟练的手势。几个女孩见状也点头,先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最后,她打开灯,把窗帘拉上,将冬日光线隔绝,随后退出,顺手掩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贤丰、陈靖之和步漫三人。 赵贤丰还坐在他那把椅子上,只是身子扭过来,目光沉沉看了一眼陈靖之,又挪向步漫。 片刻后又把身子转回去,摸起桌上的一张牌,在指尖不停地转动着。骨牌滑过桌面,发出微响。 陈靖之和步漫谁也没开口,只是坐着。 年初矿山发生矿难,造成重大伤亡。上面当即成立调查组,要对当年矿山的审批和经营情况进行全面核查。 赵贤丰一下想到二十年前。 当时他在金融圈声名鹊起,有人把他介绍给一个在地方上有审批权的领导,马春庭。马春庭又把他带到矿老板李铛面前。 三个人在一家会所见了面。 马春庭手里有审批权和财政特批权,他可以把有瑕疵的矿山包装成‘绿色环保项目’,直接用政府基金投资; 李铛手里有开采指标,缺启动资金,刚好借着政府入股的名义空手套白狼; 而赵贤丰有一套路径,可以把源源不断的钱洗白,回流到马春庭和李铛的指定账户,他自己则从中抽取一定比例服务费。 李铛在合作中要求赵贤丰签一份协议。 协议约定,从赵贤丰的每笔服务费里划出五成,放进一个共管账户,双方都不能动用。 如果赵贤丰按约定完成资金处理,到期后这笔钱解冻,归他所有。 如果中途出现截留或挪用,这笔钱就永久冻结。 约束力度很大,但如果不签,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横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自然签了。 后来矿山运行起来,通道顺畅,各方相安无事。 那笔钱到期解冻,进了他的口袋。但协议本身一直留在李铛手里。 之后那些年,矿山运行正常。 马春庭拿到了他想拿的钱,李铛积累了可观的财富,赵贤丰也赚了不少。 三方各得其所。 后来马春庭因为其他案件被查,进去了。 李铛前些年病逝。 赵贤丰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但矿难发生之后,调查组重新启动了对矿山的审查。赵贤丰的日子开始难过了。 因为他趁马春庭进去了,断了承诺给他女儿的钱。 而李铛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很可能把那份协议留给了子女。 李铛很精明,他知道自己去世后,子女没能力应对复杂的局面,必然留一些武器给子女。他想死后也约束赵贤丰,让赵贤丰为他一家肝脑涂地。因为两人还在一条船上。 赵贤丰之所以敢断马春庭女儿那笔钱,就是因为口说无凭,但如果这死丫头有李铛那份协议,人证物证俱全,那就糟了。 他现在的困境是,不知道这份文件在谁手里,他需要找到它,或者至少确保它不会出现在那死丫头面前。 他当时想法是,从李铛的后人入手。 李铛生前最亲近的两人,一个是亲弟弟李雍,一个是大女儿李已豚。 李雍搞文旅地产,在祁连山脚下开发了一个度假区。项目体量大,资金链紧张。 这时候步漫入场。 步漫叫手底下的人跟李雍洽谈一个影视ip实景落地的项目,想跟他的祁连山度假区达成合作。 双方谈得顺利,很快敲定合作。 在后续的接触中,步漫尝试把话题引向祁连山矿难,每次李雍都岔开。 一年来,步漫毫无进展。 李已豚是李铛最疼爱的女儿。十年前,父女俩因故闹翻。随后她便远赴日本定居,前几年嫁给了当地人。 现在她开了一家面馆,日子平静,不与国内联系,不参与家里的事情。 赵贤丰找到陈靖之。 陈靖之去了日本,在那条街附近住下来。每天傍晚去李已豚店里点一碗面,坐在角落吃完,再看一会儿书。 他去的次数多了,跟李已豚有了简单交流,基本是天气或者食材的话题。 李已豚的防备心很重,很少有情绪,更不会提起家乡,陈靖之也进展困难。 一个两个这样,赵贤丰越来越坐不住。 因为他不知道上面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他一辈子如履薄冰,严苛地打理自己的每一步履历,走到今天,他得以站到顶峰,他绝不能让自己毁在过去没擦干净的一桩小事上。 他必须保证自己的一生毫无破绽,这样闭眼时,他才好为自己颁一座终身成就奖。 啪嗒一声,牌被他撂下来。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陈靖之,“一年了,一个女人都没搞定。”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靖之面色平静,“不是所有女人都能陷入爱情,然后牺牲自己。” 赵贤丰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们靖之只有美男计这一个手段了吗?老师可知道你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他太清楚陈靖之私底下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了,区区一个女人,又不是铜墙铁壁,怎么就攻克不了?不就是没尽心力? 陈靖之流露几分无辜,“老师,我可是在日本实打实住了一年。” 赵贤丰盯着他,没说话。 早年陈靖之急需一张网络视听许可证,可那时刚限制了民营资质。最后是赵贤丰动用关系,才帮他拿下牌照。打那以后,赵贤丰拿这事当筹码,让陈靖之替他办了不少恶心事。两条船早就绑在一起。 赵贤丰仔细分辨着陈靖之的眼神,选择相信。 他转过头,又瞥向步漫。 步漫心领神会地汇报:“李雍可能有些察觉到我的意图了,最近对我手下的人避而不见,现在项目合作的进展,都是双方中层负责人在聊。” 赵贤丰只是看着她,没有反馈。 步漫继续道:“凌度去看过凌和琛之后,就没任何举动了。他最近签了车队,又因为感情的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涉及到宋晖的女儿。宋晖已经清理了舆论。” 她停顿一下,迎着赵贤丰的视线,笃定地补充:“他没有追查凌和琛批的那三十亿的迹象。” 赵贤丰的三白眼微微眯起,视线如同附骨之疽,糊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也带着压迫感,“你这个结论,是客观事实,还是你主观的推断?” “客观事实。” 赵贤丰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像在称量他们话里的水分。 半晌,他开口:“你们的意思是,就这样干等。” 陈靖之不疾不徐地提议:“上头查了一年,没任何风声透出来,说明他们手里没线索。那份协议,对李铛一家来说,唯一作用就是拿来要挟您。他们到现在都没拿出来,说明李铛当年确实把屁股擦得干净。退一步说,就算上头有些怀疑,只要没铁证,他们也没法采取行动。我觉得您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按兵不动。避免自乱镇脚,被他们找到突破口。” 步漫不置可否。 赵贤丰纵横半生,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只是说得容易。 恐惧之所以是恐惧,不是因为危险本身,而是永无止境的心理暗示。 他清楚今天从这两人嘴里是掏不出什么更好的消息了,闭上眼,冷冷吐出一句:“滚出去。” 陈靖之与步漫面无表情地先后起身,没再多说半句,一前一后地退出房间。 * 晨光破窗而入,兰漱睁眼时,身侧的床褥空着。 她起身下床,走到外间,看见凌度穿戴整齐地拆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品袋与包装盒。 听到门轴的动静,他偏过头,眼睛蓄起笑意:“醒了?去洗漱。” 最近住在酒店,天天半自助早餐,兰漱早腻了,昨天她就出门去吃了碗手擀面。 但此刻,她没有搭话,也没有挪动步子,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那些餐盒上。 凌度把最后的欧姆蛋归位,转身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带进卫生间,取过牙刷,挤好牙膏,从身后将她虚虚地圈进怀里,“张嘴。” 兰漱听话地微启嘴唇,由他把刷头抵上牙面,接着听他第二句,“自己拿着。” 交代完,凌度反手拿起两个发夹,把她散落在颊侧的碎发拢向脑后,夹好。最后拍拍她的发顶,声音温柔,“洗完了叫我。” 第24章(4/4) 第24章(4/4) 镜前的水声哗哗响,兰漱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 结束后,她没叫凌度,自己走到餐桌前。 凌度正帮她做酸奶碗,顺手拿了一副筷子放在她面前的盘子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拈起筷子,夹了一块糖油饼,咬一口,咽下后抬眼看凌度,“没有咸菜。” 凌度瞥她一眼,唇角噙着一抹无奈,把压在纸袋最底下的榨菜包拿出来,搁在她手边,“稍微动动手呢?一点都不动?” 兰漱没反驳,挑了一小根榨菜送进口中。 她接受度高,生食也可以吃,但凌度买的这几样都是她喜欢吃的,尤其是糖油饼,但她很少买。 她总是习惯跟喜欢的东西保持距离。 凌度把酸奶碗端给她,“今天要去贺川婚礼。” 兰漱抬眼看他。 凌度坐下来,“他应该给你发请柬了。没给我发。” 兰漱嘴里嚼着东西,瞥向他。 “你不用看我,没给我发,我也会去。所以你就跟我一起去。” 第25章 第25章 结束上午的中式礼,新娘被安置在休息室里。她穿着一套纯手工的秀禾服,桌上一副黄金头面,有两斤重。 她的家人和朋友正在聊天,过会儿吃过午饭,她就要换上那件价值百万的高定主婚纱,预备下午西式仪式的开场。 另一间休息室里,气氛截然相反。 贺川穿着一身深色西装三件套,十分挺拔,但领扣没扣死,显得死气沉沉。 婚礼执行总监拿着对讲机,严肃地跟他沟通:“贺总,新娘入场时的灯光已经按您要求调低了,不能再低了,再低看不清楚新娘的脸了。” 卫筝和祥子在旁边直乐。卫筝说话难听,“你不至于吧,你媳妇儿多好看,你不想看,我们还想看呢。” 祥子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左右看看,“能抽烟吧?抽一根冷静一下,以后抽烟就只能去室外抽了。” 贺川瞥他一眼,“没屁了是吗?” 祥子闭上眼,一脸享受,“这个味儿就对咯。” 卫筝瞅他贱不嗖那样,“你别太幸灾乐祸了,过不了几年,你也是这个归宿,到时候川子寒碜不死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弄得贺川闹心,明明套间有卫生间,也还是推门出去。 贺川沿着走廊一路走到卫生间。 他撑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本想捧把水洗脸,可他全妆,手还是颓然地放下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全妆。以前和兄弟,尤其是和凌度一起出门时,他经常打理自己。 他是淡颜,不如凌度眉眼深邃、五官立体,所以上镜很吃亏,每次别人偷拍凌度,稍上他,都会嫌弃地说一句一般。 明明他也有一米八几,他妈都说他站在凌度身边,一点不逊色,不明白为什么兰漱不看他。 这也算了,为什么连喜欢她都要被千夫所指。 贺川的眼底慢慢爬上一层血丝。 凌度换女朋友像换衣服一样,他不过是想分一个而已,还没分走,难道不说明他看重兄弟吗? 他到底错在哪了? 更恶心的是他爸。 贺亚骋。 居然觉得他伤害了凌度、丢了贺家脸,不由分说地把他发配到国外。 他熬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等到贺亚骋放话让他回来,居然是结婚。结婚对象他都不能自己选。 他也曾激烈反抗,但到了关头,他又对自己狠不下心,因为没一点支撑他另起炉灶的资本。 离开贺家,他就像一条狗。 想着这些糟心事,他不由得咬牙。 * 凌度转动方向盘,把车停车正门口的落客区。他侧过头对兰漱交代了一句:“大堂等我。” 兰漱点头,下车。 她迈上台阶,看了一眼大堂内部。 里面聚了不少前来观礼的同学,初高中的,大学的,正热络地寒暄、叙旧。 兰漱看着那一汪人潮,脚步一顿。 她停在礼堂门口的廊柱旁,没有朝大堂走去。 年关了,天空中总像是笼罩一层浓稠的精液,干燥的风刀子一样刮过街道。 似乎要下雪,但每天这样,每天也没下起来。 她把手抄进口袋,懒懒看向远处。 * 一辆越野车破开冷风,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戚忻踩着高跟鞋走下来。她把车钥匙甩给泊车员,“停在显眼点的地方,待会走得早。” 泊车员接过。 戚忻正了正大衣的领口,余光一瞥,顿住了。 廊柱旁边的是兰漱吧? 她一袭深棕廓形系带软呢大衣,内搭燕麦色小高领,下身一条灰褐垂感阔腿长裤,一双黑色尖头裸靴。手执一件黑色水波纹。头发蓬松、白开水妆容,面上无喜无悲,眼神有一点空洞。 戚忻上下打量几遍,一身便宜货。 她翻个白眼,走进门。 * 凌度从电梯出来,一手随意地抄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发给兰漱,“上来了。” 把微信滑向后台,点开交易终端。 习惯性地盲盘扫视,确认风控无误后,他手指一拨,手机在掌心顺滑地转个圈,接着被收回口袋。 他这会已经走到大堂,抬头看去,人真不少。 但怎么没看见兰漱呢? 他又拿起手机,这时不远处有人注意到了他。 “凌度!来啦!”那人大声喊道。 凌度掀起眼帘看过去。 喊他的人热情很刻意,而围在周遭的其他人,投向他的目光更复杂,没第二个人跟他搭话。 凌度敷衍地勾了下唇。 大伙对视一番,眼神交换着心情。 上学那会儿,凌度是众星捧月的少爷,只要出现就是焦点。可惜啊,他爸进去了,他风光不再了。 虽然他刚签约了车队,但又爆出私生活混乱…… 谁也不想在这当口跟他扯上关系、惹一身骚。 可即便如此,当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细条纹双排扣西装,内搭高领黑色打底衫,带一点轻狂但又不显刻意的走过来时,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他依然是过去、现在的天花板。 凌度走过那群同学,脚下没停,往前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上半身朝右一歪,视线越过汉白玉的门柱,看到站岗的兰漱。 她背朝着大门,眼不知道在看哪儿,呆子一样。 凌度不由得啧一声,抬步走过去。 正好戚忻进来。迎面撞见凌度直直朝她走来,她眼中猝然表露出一点惊慌。明明她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是会为凌度心动? 眼看着凌度走到面前,戚忻提气,自然地伸出手准备寒暄。 凌度直接迈过去,余光都没给她。 他不是装作不见,是真没看见。从始至终,他眼里都只有门口那个缺心眼。 戚忻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但很快,血红又从脖子蔓延上来。 大堂内本就密切关注着这边的众人,神态各异,精彩纷呈。 戚忻自然地把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都站在这儿干什么,没商量好出多少钱啊?”她踩着高跟鞋迎向众人的目光,微扬下巴,高傲地迈向电梯。 外头,凌度二话不说牵住兰漱的手,拉着她转身往大堂走。 兰漱一句话也没说,任由他牵着。 凌度目视前方,没看她,“你是什么,风中一棵小白杨吗?” “人太多,不想打招呼。” 说话间,凌度已带兰漱进了大堂。还没站稳,人群里就有人眼尖,直接喊了一句:“兰漱!” 凌度对兰漱说:“你避免得了吗?” 兰漱没理他,冲喊她的方向一笑,大方回应:“好久不见。” 众人一看见兰漱,好像过得一般,顿时比对凌度友好多了。 喊兰漱的女生把兰漱从凌度身边拉走,带进人堆里,“你瞅瞅你现在这样,再看看我们。尤其那几位男士,不是白头翁就是地中海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兰漱不是扭捏的人,虽然不似别人活泼外放,但迎着大家的玩笑,也能温柔地搭上两句,气氛一时间很融洽。 凌度被晾在边上,倒也不恼。他双手重新抄回口袋,散漫地瞧着。兰漱真好看,而且生动。 对着他就不会这么生动。 又开始了,兰漱这个表演型人格。 他唇角微扬,眼里隐隐浮起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卫筝发来消息,简短地交代了休息室的位置。 凌度没回,收起手机,走到人群中,自然地搂住兰漱的肩膀,“我去找卫筝,你自己上去。” “嗯。” 正常情况下,交待完,就该走了。 但凌度是骚货。 他抬手托住兰漱的后脖颈,顺势带偏她的脑袋,俯身在她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很响亮。 凌度亲完就走。 兰漱皱眉。 一众同学不约而同愣了。 第25章(2/4) 第25章(2/4) * 凌度来到休息室,没看到贺川。 沙发上的卫筝和祥子同时转过头来,两人上下打量他,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卫筝挑眉,“你是来抢婚的吗?” 祥子搭了一句,“不能,新娘又不是兰漱。” 话音刚落,卫筝像看傻逼一眼,看他一眼,拍一把他的后脑勺,下巴点点喜糖包里的坚果,“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祥子只吃奶糖,“我爱吃奶糖。” 卫筝接上他的脑波,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凌度问:“他呢?” “上厕所了,”祥子说:“估计是看见你来,闹肚子了。你真是个扫把星。” 凌度瞥他一眼:“滚蛋。” 卫筝很好奇,“给你发请柬了?” 祥子说:“他没有,他是叔请过来的,叔想看到他和阿川一笑泯恩仇的画面。没想到叔还是cp粉呢。” 卫筝笑死了,“你真特么损啊。” 凌度没搭话,只是起身,慢悠悠走到祥子旁边,坐在挨着他的沙发扶手上,在祥子乐得正欢,毫无防备时,摁住他的后脑勺,哐一声,把他的脑袋摁下,脸砸在桌面上。 祥子鼻梁骨差点断了,起身就骂:“你丫,搞死我了!” 卫筝喜闻乐见,叉着西瓜,“你说你惹他干嘛。” 祥子好委屈,“你这样,那我就不告诉你婚礼主题曲是兰漱当年在年末联欢会上唱的那首了。” 凌度果然眯起眼。 * 兰漱随大部队来到婚礼主场地。 现场正在进行最后彩排,音响里回荡着《永恒的童话》。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兰漱。 兰漱不为所动。 身旁有人按捺不住探究的欲望,“兰漱,去后台吗?去瞅瞅新娘呗。” 兰漱拒绝了,“一会就看见了。” 话音刚落,换好婚纱的新娘从长廊尽头款款走来。瞧见这边,倏地顿住脚,目光精准地锁定兰漱。 兰漱没有闪躲。 新娘并未停留,走向了音响师。 片刻后,背景音乐换成《我结婚了》。 同学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彩排看完了,众人觉得没意思,移步到外场的茶歇区。 兰漱也随着几位熟识的朋友走到这边,就近在一处沙发坐下。 茶歇区很简单,几张沙发环绕着一张茶几。 不远处最显眼的位置上,戚忻早坐在那儿,身边围了不少人。她手边放着一只棕房子,正端着茶杯闲聊着。 瞧见兰漱走过来,戚忻眼尾扫一下,随即将目光收回,神色如常地对身边人说:“她来了。” 那人下意识扭头。 戚忻借着喝茶的动作提醒,“别回头。” 那人停住。 戚忻放下茶杯,继续道:“弄得贺川和凌度这么好兄弟分道扬镳,她居然不痛不痒地来了。” “我看凌度今天也来了啊,要是真掰了,估计都不会出席了吧。”旁边有人质疑。 “反正我的消息来源没问题。”戚忻傲慢又笃定地说。 “那她还真跟以前一样。”另外有人搭话,“她以前就喜欢跟男生玩,学习也不怎么样,每天化妆、做指甲,小太妹一个。” 戚忻不禁一笑,“她今天来,就是骑驴找马。凌度虽然不值得同情,但被她缠上吸血,也挺倒霉。” 兰漱那一边,朋友询问兰漱,“听说你在绿地打球呢?” “嗯,陪练。” “我靠。那不得老帅了。就是累吧?不过你从高中网球就好,也算是做上自己喜欢的事了?”朋友拿肩膀撞撞兰漱。 兰漱淡淡地笑笑,“还行。” 对面的朋友羡慕道:“就是可惜了,你都考上清华了。你知道咱们同校师兄吧?清华电子工程的,比我们大两届,现在在英伟达,年薪都六十万刀了。他前段时间还专门问起你来着呢。” 她话音刚落,走来一个女生,端着小蛋糕,顺势坐下来,挑眉问:“说谁呢,柯默?不是辞职了?跟徐木棠好了,实现阶级跨越了。我怀疑他早知道英伟达要亏。” 先前说话的女生扭过头去,“啊?” 新坐下的女生挖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木棠老牛逼了,她之前不是去美国做试管婴儿去了?跟柯默联系上了。怀着孕呢,就好上了。柯默朋友圈都发了,就趴在木棠肚子上,说以后要做一个好爸爸。” “不是,那是他孩子吗?”朋友惊叹道。 “你管呢,人家乐意。我昨天还在微信上损木棠呢,我说你当初不如老老实实相亲,搞不好还能相到他。结果木棠说,柯默现在头发有点稀疏,她怕他地中海,到时候遗传给她闺女,一女孩将来咋办。给我笑死了。” 兰漱静静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朋友把话题扯回她身上,“我看徐木棠那段时间发过跟你的合照,就前几个月,夏末那会。你们一直有联系?” “嗯,聚了几次。”兰漱平静道。 朋友有些吃味儿,酸溜溜地抱怨,“那你怎么不联系我们啊?” 兰漱问:“要打球吗?那你得给我办卡。” 朋友气笑了,“我们是那种亏你一张卡的人吗?优质客户,知不知道。” “好好,那你哪天来找我,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会员档位。”兰漱跟她碰一下杯,“我就是冲这个来的。” 朋友真无奈,“行行行,少不了你的。怎么还那么气人啊,真受不了啦,跟凌度似的。” 那女生笑了,“我可看新闻了,凌度还那么浪,你不介意啊?” 兰漱垂下眼睫,“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才能过下去。” 两个女生对视,眼波流转着唏嘘。 谁能想到,兰漱这种兼具皮相和智慧的天之骄子,亲密关系居然落了短板。 这是前半生鲜花着锦,后半生风雨飘摇啊。 * 休息室里的热闹被突如其来的贺川打断。 新娘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懒懒的,又回过头去,抬手理了理碎发,“你们先去歇会儿。” 伴娘们侧着身绕过贺川,往外走。 贺川走到桌前。桌上敞开的盒里,躺着一支金钗。他拿起来看一眼,往桌上一扔,钗梁砸了一个小坑。 新娘继续打理妆容,“我哥当年给兰漱送表,被她拒绝了,被你看见了。你没把这事告诉凌度,换取你跟她这么多年暗度陈仓的机会。但你想没想过,她根本不在意你说不说。你觉得你在为她保密,她只当你是个送上门的工具。” 贺川眯着眼,“谁让你切歌了。” “我的婚礼,当然要听我想听的歌。” 贺川抬手一扫,桌上的东西哗啦全砸到地上。 他胸口起伏,“你算什么东西。” 新娘透过镜子瞥一眼一地狼藉,起身,转头,靠在桌沿,抬头看他,神情很平静,“算工具,就像你。我爸跟你爸是兄弟,他们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而你和我结婚,刚好可以解决。用我再重复一遍吗?” 贺川咬住牙,咬肌抽动,“到底谁家为谁家解决问题?你跟你哥那点恶心事,你爸没招了才求助我爸的吧?” 新娘笑一声,“你当年剪凌度的刹车线,让他少了一点内脏,你还惦记他心爱的女人,他哪天烦了把这事捅出去,你完了,你爸也完了。” 贺川微愣,变换了情绪。 新娘走到他跟前,不轻不重地扫掉他肩头那层几不可察的浮灰,“你以为你爸真想看你跟我好好过日子?他是在安抚凌度,规避风险。” 贺川攥紧拳头,额角青筋因憋屈暴起。胸腔里那股被玩弄的愤怒烧得他好难受。但有什么办法。他真这么做了。 新娘转过身,坐回镜前,拈起粉扑,漫不经心地补妆,“老老实实把婚礼完成,不要做让你爸和我爸为难的事。” 她放下粉扑,拿起口红,“你很清楚,他们对子女没有感情。别到时候一招弃车保帅,那你这辈子别翻身了。” * 一辆车碾过草坪,打破了茶歇区的平静。 车门推开,贺川从驾驶座上下来,气势汹汹地直奔兰漱而来。 在周遭错愕的目光中,他一言不发,扣住兰漱的手腕。 兰漱被带得一个踉跄,下意识甩开他的束缚,可他扒得很紧,几乎是用拖拽的力道拉着她往前走。 兰漱身边两个女生见状,连忙起身试图拦截。还没等她们站稳,贺川暴躁地甩手,巨大的惯性直接将两人掀倒在地。 “你没事儿吧贺川?!”其中一人跌坐在草地上,大声骂道。 另一人不顾身上的狼狈,好心提醒他,“今天你结婚!别让场面太难堪好吗?!” 贺川对身后的质问和窃窃私语置若罔闻,拉着一张脸,打开车门,粗鲁地把兰漱塞进副驾,带走。 留下茶歇区众人神色各异地回顾这一幕。 戚忻站在不远处,哼一声,翻个白眼,扭头对身边人嗤笑道:“看见了吧?没说错吧,真贱。今天贺川结婚,她都敢勾搭,证明她有魅力呢。不是我说,新娘真倒霉。” 这次围观的人都信了。 那边两个女生,其中一人拍拍身上的草屑,“我刚才劲儿下小了吗?怎么就没拦住……贺川结婚还来拉扯兰漱,真贱,兰漱真倒血霉了。” 另一人冷静地说:“我联系卫筝,让他把这事告诉凌度。新娘那边我去说。” 第25章(3/4) 第25章(3/4) * 贺川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兰漱拽走的消息,很快传到凌度耳中。 凌度建了个群,让别人把贺川离开的路径发在里面。 卫筝和祥子在一边看着,心都在打鼓。真怕凌度搞出人命,到时候后半辈子怎么办。 祥子不敢劝,要是凌度扭头扇他,他一点都躲不掉。 卫筝倒是上前劝道:“好好说,你现在有在做的事业,需要对很多人负责,我你可以不管,别人呢?到时候你想让谁收拾这个烂摊子,兰漱吗?她能承受什么。” 凌度没有理会,脸上暂时看不出情绪。 当群里有人把贺川的具体停车点发来,他朝外走去。 卫筝和祥子下意识跟上去。 前面的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驻足,猛然回头,“待着!” 卫筝和祥子停住脚。 借着走廊顶上的光线,他们才看清凌度的眼睛,真是吓人。 * 包厢里,兰漱甩掉贺川的手,没话说,扭头就走,贺川大步越过她,走到门前,挡住出口。 “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兰漱的声音没有温度。 贺川立在原地,情绪碎裂,又揉杂在一起,“你是对我有心动的,我能感觉到。” 兰漱看着他,“有没有,能改变什么?有,你不结婚了?没有,你能死心?何况哪来的有。” “你不要扯这些。”贺川上前一步,情绪开始失控,“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心里没感觉吗?我不信。如果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给凌度拉皮条?这不就代表你不在乎他吗?” “不在乎他,就在乎你吗?” 贺川急了,“那你还能在乎谁,那些提款机?你能爱上他们?爱上哪一点?” 兰漱不耐烦,“我一定要爱谁?” 贺川被她的漠视刺到,忍不住抓住她肩膀,转身将她压到墙上,“不然呢?谁都有爱的人,你也有!” 兰漱后背遭到撞击,闷痛顺着脊骨漫开。她皱眉,没有挣扎,“你即世界吗?谁都要跟你一样?” 贺川的眼睫颤动,眼底布满血丝,发了疯吻上去。 兰漱面无表情,没有躲闪。 贺川感到一股浓郁的羞辱,只能狼狈地退开,停顿片刻后,又卑微地伏在她肩头,声音沙哑,“我比他差在哪里?” “太多了,我一时没法列举出来。” 贺川心如死灰,步履踉跄地退开。 正当大厅里的仪式即将开始时,凌度沉着脸出现在长廊尽头。 他没话,也没看贺川一眼,只是拎着从保安手里抢来的电棍,大步走过去。 贺川甚至没反应过来,电棍已迎面砸下。 砰的一声。 贺川被砸得连退数步,撞上沙发靠背,跌坐下去。 他刚抬起头,凌度已经再次抡起电棍,没有停顿,又是一棍。 贺川整个人被砸回沙发里,耳边嗡鸣不断,嘴里泛起血腥味。 凌度把电棍扔在他脸上,转身牵住兰漱的手,往外走。 贺川挣扎着爬起来,彻底失智,“你装鸡巴?谁特么稀罕跟你做兄弟?要不是当年都撮合你俩,我会拿跟你说话来吸引她注意?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喜欢她吗?你不喜欢!让给我有什么问题!我对你不够好吗?你爸进去以后谁管你,你有良心吗?跟你作奸犯科的爹一样,烂货一个!” 他越喊越大声,颠三倒四,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凌度脚步一顿,转身折返。 贺川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经被一把掐住。 凌度将他抵回沙发,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贺川偏过头。紧接着又挨一下。 凌度一声不响,只盯着贺川那张嘴打。 很快,贺川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终于消停。 凌度这才松手,转身走到兰漱身边,再次牵起她的手。 身后的长廊里,只剩下混乱的脏话,但这声音已经无法再传入走廊远端的两人耳中。 此时的大厅宾客满座,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主舞台上。 凌度牵着兰漱穿过人群,停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走上宣誓台,从主持人手中拿过话筒。 台下鸦雀无声。 “希望诸位把今天忘掉。”凌度看着台下宾客,声音不高,“你们都知道我爸进去了,所以我于你们来说,是一个光脚的,那么就不怕穿鞋的。如果后续我听到一些我不爱听的,我可以承受代价,但是你必须付出代价。” 他说的话很装逼,但其实没有,他必须堵住他们的嘴,防止他们编排兰漱。 他说完就走,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空气里的凝滞感仍未散去。 众人沉默不语,既鄙夷,也感到震撼。 角落里,卫筝和祥子对视一眼,默契地叹气一声。 贺川和凌度。 这辈子不能好了。 * 车厢内一片沉寂。 凌度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笔直,眉间凝着一团阴云,始终不发一言。 兰漱也没说话,更没试图去打破僵局,只是收回视线,干脆将脸别向窗外,不再看他。 窗外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晕染下像光斑,撞在玻璃上又消失不见。 车程那么漫长,当车身终于停妥,凌度率先下车,脚步不停地通往电梯间。 兰漱面上波澜不惊,脚下步伐平静,根本无意追赶,由着他先走。左右不过是错开一趟,她也不差那几分钟。 步入大堂,凌度刚好换乘客房的轿厢。 再度被落下,她也不痛不痒,按部就班地搭乘下一趟。 电梯门在目的层打开,凌度出现在门口。 兰漱无心纠缠,错身从他身侧迈过去。 擦肩瞬间,凌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兰漱被迫停下,扭头,不带温度的提醒:“你要是觉得你现在风评还有下降的空间,你就继续。” 凌度怒极反笑,自鼻腔挤出两声短促的哼气声,仿佛听了个笑话,“继续什么?” 兰漱迎上他的视线,红唇轻启,吐字清晰,“作。” 凌度额角的青筋乱蹦,脸黑得可以。 他也想忍住,但真特么忍不住,这女的就是来搞死他的。 他把兰漱拉进房间,关上门,甩开,一言不发,单手解开西装纽扣,脱到一办,又解开衬衫扣子,甩出手机,打开戚忻发来的监控视频。 那个角度,贺川亲上兰漱的画面十分清晰。 兰漱的视线在光幕上掠过,随即收了回去,辩解都没有,等待着这场无可避免的暴风雨。 她眼底的理所当然与不以为意,撕扯着凌度的伤口。他不明白,她怎么连半分愧疚都没有。画面里,那个吻发生时,她明明可以避开。 时间无声地流淌。 他到底没等来她的服软,痛苦又卑微地问:“你好歹跟我说一句好听的话,说当时懵了。别让我觉得你还在钓他,还想他将来能为你做什么。行吗?” 他的质问与贺川如出一辙,可兰漱偏能从他的声线里听出盛大的爱意。她盯着他的眼睛,心口泛起一阵疼痛,“那阳欢亲你,你也懵了吗?” 凌度眉心骤紧,随即恍然,自嘲一笑。 他还是高看了阳欢,以为她不屑于这种手段。 他知道阳欢很贱,但他在气头上,就会口不择言,“我有问过你跟关誊吗?你跟卫林洲,我问过吗?” “所以你觉得我也不应该问阳欢。”兰漱抬头。 凌度不接话,只顺着自己的逻辑说下去,“我不问你,是我知道,你根本看不上他们。” 兰漱点头,“你这话的意思是,我问你,是我不信你,对你怀疑。又拔高你自己是吗?” “我拔高自己什么了?”凌度不明白,“我只是在解释,我为什么不问你。” “有什么区别?”兰漱绷了两天的弦断开,往后退两步,不由得掐住腰际,控制不住地锁住眉头,又因胸腔里的窒息感而松开。乱七八糟很多动作过后,她转过身,看着凌度,“你这是让我自己消化看到那张照片的痛苦。” “我没有在消化吗?”凌度诧异地看着她,“那些个日日夜夜,我怎么过来的?你有想过吗?一个又一个,兰漱,你当我是什么?是,我凌度就是个贱物,但我也是个机器人吗?没感情吗?” 每一句都扎在兰漱心里,她忍着眼泪,“没人逼你,你可以不对这样的我回头。” 这话剿灭了凌度的理智,他垂在身侧的手都在抖,终于没忍住,猛地一挥,将岛台上的酒瓶连带玻璃杯悉数扫落。 碎裂声惊天动地。 “我是说,这件事上你我都不体面,但你我都有自己在做的事,所以不要纠结,我哪说错了?”他低吼。 “那就不要说!”兰漱喊道,眼泪砸落,“我问你了吗?昨天。我给你拉皮条,我自作自受,我活该承受。我没问你吧?你凭什么问我呢?” “你是说,让我自己把刚才那个画面从心里边剜下去。”痛苦在凌度的脸上蔓延。 兰漱身子微晃,她顺势倚住桌沿,才勉强抵抗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她平复呼吸,神色有一些恢复,“你前边的话,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回答不了!”凌度执拗地逼近,“那时候我们没和好。你没躲开他发生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第25章(4/4) 第25章(4/4) “如果你现在需要阳欢的投资,她要亲你,你会因为跟我在一起,就躲开吗?” “我会。” “别放屁了。”兰漱好疲惫,“没发生的事,你怎么说都可以。我很累了,我要洗澡,出去吃饭。这件事,我能给你的回答就是,我不躲开的处理方式对贺川更羞辱、有用。何况我们之间力量悬殊,激怒他对我没好处。你冷静的时候一定知道我的话有道理。但你如果不想冷静,我也没办法,我们就别说了。” “什么叫别说了?”凌度攥紧拳头。 “字面意思。” “要分手是吗?” “随你怎么想。”兰漱转过身,朝浴室走去。 眼泪倾泄而下,凌度揩了一把脸,吸一把鼻子,声音哑掉,“你爱过我吗?兰漱。” 兰漱停住,指甲陷进掌心,眼泪噼里啪啦砸下,但没有回头,“你想听我说什么?就事论事得不到答案,就上升到爱不爱的层面。是因为得到我说不爱,你就能宣告胜利吗?” 那一瞬间,巨大的痛楚在凌度眼底崩裂。那些伤人的话,她怎么能一串一串说得那么利落呢?他拿腕心擦着眼泪,“明明我在表达难过,你只需要哄我,说没反应过来,哪怕骗我呢,都好。可你把阳欢搬出来,是想让我觉得,你今天这样对我,是因为我对不起你在先?我们是仇人吗?兰漱,我们是仇人吗?你恨我吗?为什么我只是想要一句好话,就这么难?” 重复的话耗尽兰漱的精力,她突然不想辩了,“是,我们是仇人,我恨你,我说不出好话。滚出去。”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凌度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没有一丝温度的背影。直到浴室的门隔绝了视线,水声响起。 他失魂落魄地蹲下身,收拾了一片片碎玻璃,接着走到浴室门前,想问问她是不是气话,要不要收回那些话,抬起手来,却悬在半空,终究没叩下去。 他自嘲地自喉间溢出一声叹息,转过身,抓起一旁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浴室里水汽氤氲。 低血糖的症状来势汹汹,兰漱眼前一阵发黑,随即耳鸣塞满全身,接着身子一软,砰一声倒下去。 温热的水流不断砸在身上,激得她神智有一瞬清醒。 她咬着牙,拼命伸手去够上方的水龙头,想关掉,却使不上力。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窒息感挟持着她,她的世界逐渐遁入黑暗。 突然,紧闭的浴室门被一把推开。 去而复返的凌度站在门口,没丝毫犹豫,大步跨上前,一把扯过浴巾裹住兰漱,把她拦腰抱起来。 他把兰漱平放在床上,先把她头偏向一侧,确保呼吸道顺畅,接着撕开一包咖啡糖,倒进她嘴里,又倒一杯温开水,扶着她肩膀,喂她喝下。 糖分和温水下肚,过了几分钟,兰漱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皮动了动,神智开始回笼。 凌度看她渐渐恢复血色,轻轻松口气,转身离去。 兰漱睁眼时,凌度已经走了。 她隔着半掩的房门望向外间,桌上那盒突然出现的芝士蛋糕在微光里显得格外诱人。 突然空气像裹了砂砾,她每吸一口都觉得剧痛无比。 她又伤他了。 但她就是这样双标、自私自利、虚情假意又歹毒的人,离开她不就好了吗?无论她怎么反复、想要挽回、拉扯,都无视她不就好了吗?既然坏事做尽,放任她自食恶果不就好了吗? 管她干什么呢? 反正她一定会把人生搞砸的,不是吗? 傻逼凌度。 她是什么好人吗?一次又一次,他不长记性吗?怎么总是舍不得,怎么总是回头呢? 第26章 第26章 晨光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空间里流淌着舒缓的旋律。阳欢在瑜伽垫上沉静地舒展肢体。 不远处的长桌上,与律师的聊天界面还没关闭,律师的话不长:魏壮的债务已摆平,两百万尾款也已到账。接下来,拿钱办事的魏壮会指认午馨设局构陷陈靖之、利用私生子对其进行长达数年的敲诈勒索。 一套瑜伽动作结束,阳欢起身,随手扯过毛巾擦着颈侧的细汗。 这时,董秘的电话打进来。 “姐,交易所发了第二轮问询。” 这意味着中阳在ipo的审核排队中有了实质性的推进。对于卡在关键阶段的中阳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说明陈靖之发力了。 还真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好。” “还有个事儿,颂风上部戏因为市场环境变化,没能如期上线播映。我们之跟投资方签了对赌,现在对方要求我们回购份额,或者补足差价。如果不解决,监管层可能质疑咱们存在未披露的重大或有负债……” “好。” 阳欢挂断电话,点开微信,看到熊袁媛发来的游泳邀约,随行的还有司芮。她回一个“1”,反扣下手机,走向卫生间。 站在镜前,她看着自己,缓缓抬手,不自觉地抚上右脸。陈靖之扇的那一巴掌,早已找不到任何痕迹。 但那块皮肤还是隐隐作痛。 再拿起手机,往下滑,点开凌度的窗口,消息停在他拿到投资那天,之后他再没发过一次消息。 呵。 虽然早料到,也能接受,但他全程只有利用,无一丝真心,还真不是滋味呢。又让他玩了一次。 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爽了? * 兰漱出差了。 新老同事更肆无忌惮地围着尚东东了。在大家眼里,尚东东显然比兰漱要容易接近得多。 兰漱的长相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平时也鲜少露出笑脸,虽然相处下来会发现她有原则、好相处,但还是没人敢随意和她开玩笑。 尚东东完全不同。 别人说什么她都会毫无防备地相信,并且总是捧场。只要不是把敌意明白写在脸上、站在她对立面,她几乎察觉不到任何弯弯绕绕。 更重要的是,她会报恩。 谁对她释放一分善意,她准保会还以十分的热情。 渐渐的,新旧人开始不自觉地以尚东东为中心,在办公室里形成了无形却紧密的小团体。 有人不知从哪听到陈年旧事,凑到尚东东身边,“东姐,听说漱漱姐早年是光脚求到俱乐部,俱乐部才收她这个非体育专业的人进来的?” 尚东东眉头一挑,“其实就是个下雨天,杨姐过马路的时候文件掉地上了。当时雨大水深,杨姐没打伞,脚上还是一双特贵的鞋,正犹豫着,路过的兰漱顺手帮她捡了回来。兰漱那时候光脚,是因为鞋湿了,索性脱了。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后来兰漱找工作,杨姐自然给了她一个面试的机会。而且兰漱刚来俱乐部时,做的是文职,她这手网球技术都是她自掏腰包,找郑洁一对一打磨的。”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 尚东东一听就知道是方鹭在造谣,这事只有方鹭一直在私下念叨。只是不知道她都走那么久了,还能搅合他们? 说到这事,她也还有一点不懂,风暴中心的兰漱,竟也从没为自己辩解过只字片语。 真特么强大。 尚东东拍了拍手,“行了,别八卦了。”她看了众人一眼,“她不需要是个热情的人。只要是个好人,跟她相处就不会吃亏。”随即笑道:“这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你们不信,也可以跟她处处看。” 众人默然散去,心底对兰漱的偏见,这时已荡然无存。 * 周梓朗与卫筝握手,随后相继坐下。 长桌的对角处,凌度闲适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正漫不经心晃着杯中的冰块。 周梓朗笑着开口:“凌度说要介绍一位很厉害的朋友。我特意抽空补了你的履历。太漂亮了,怎么会有人从小到大一路都在拿奖?” 卫筝嫌弃地瞥一眼凌度,“他能夸我厉害?这玩意老自恋了,天底下他就觉得自己牛逼。” 周梓朗笑着摇头,“没吧,凌度平时很谦虚的。” 卫筝晃晃食指,“那是你不懂他。” “羡慕你们这种友谊。”周梓朗说:“我以前的圈子里,没有毫无顾忌互相调侃的朋友。” 卫筝端起面前的酒杯致意,“现在这不就有了?我很好说话,做朋友靠谱。” 寒暄几句后,周梓朗敛起笑意,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点开泛洲科技老股东发来的文件,调转屏幕,推到凌度和卫筝面前。 屏幕上是凌度的个人档案。 除了光华学院金融系的学历,更具冲击力的,是直白的家庭背景,凌和琛之子。 “现在整个业内都在传,说我请了凌和琛的儿子来当顾问。”周梓朗语气里透着惊诧,看向凌度,“虽然凌和琛当年因为那三十亿的失利退场,但他帮京发银行赚的盘满钵满,全都是神话战绩。你说搞名气是这么搞啊?这名气会不会太大了点?” 卫筝扫了两眼,挑眉,“这套公关话术,伯牙公关写的稿子?”他扭头看向凌度,“你还真舍得砸钱?” “我可穷。”凌度语气平淡,“最初的计划,是我故意激怒宋觅可和网友,把那两千万摊开。通过老贺向宋晖施压,逼宋晖清理舆论。宋晖不处理我,只能说明我有价值,自然说明我是个有含金量的金融顾问。我根本没想把凌和琛扯进来。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周梓朗眉头紧锁:“这就奇怪了,如果不是你,那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啊?” “问问不就结了。”卫筝拨通电话。电话很快接通,随着对方讲述,卫筝的神情渐渐古怪且精彩。 片刻后,卫筝挂断电话,神色复杂地看着凌度,由衷地鼓掌,“你想不到是谁,而且你也想不到这个人的初衷。” 听到这里,凌度了然,“关誊。” 周梓朗一惊,“关誊?” 卫筝点头,冲凌度竖起大拇指,“他想黑你的,花了不少钱呢。谁能想到阴差阳错地帮你了,估计牙都咬碎了。” 他嫌弃地剜了凌度一眼,“所以说别跟你们两口子作对,天生好命,对抗半天自找苦吃。” 凌度可不感激他,转头对周梓朗说:“卫筝的人脉资源全国找不出第二个,你如果一时找不到合作的ai公司,直接管他要名单。” 卫筝翻白眼,“你有病?伸手伸习惯了,我该你们两口子的?” “两口子”三个字出现的第二遍,凌度抬手将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能不能不提她。” 卫筝喜闻乐见,舒坦了,“又吵架了?这回打算分几天?” 周梓朗反应过来:“啊?你们那么般配,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哄哄就好了,女孩子就是要哄的。” 凌度别开视线,声音没有起伏,“不会好了。” 周梓朗微微皱眉,眼里浮起一丝担忧。 卫筝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宽慰周梓朗道:“你听他放屁,他哪回闹别扭不都这么说?过不了一会,自己又得贱不嗖去找人家了。” 凌度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我不可能再去找她了。我没那么贱。” 卫筝态度转变也快,挪过去,搂住他肩膀,拍拍他后背,“好好好,不找她,她这个傻逼。” 凌度甩开他,“谁傻逼。” 卫筝又哄他,“好好好,不傻逼,她兰漱就算是糟践你一万次,那也不是傻逼。你是,你这个大傻逼。” 凌度被他玩了,抬脚踹他,“滚蛋!” 卫筝咯咯笑着,坐回位置,不拱火了。照着凌度的脾气,急眼了把包厢给砸了,买单的还得是自己。 周梓朗逐渐摸清卫筝和凌度的相处模式,再听两人夹枪带棒的挤兑已经不紧绷了。他跟着笑笑,转头看向凌度,“我二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不用担心他阻挠了。那接下来的核心推进方向,应该就是第一轮股权融资和项目立项了吧?” 凌度没正面回答,而是端着酒杯,“这几天让卫筝带你在北京转转,跟几位大哥吃吃饭,继续把这些动态发在你社交账号上。” 周梓朗心领神会,转头看向卫筝。 卫筝收起玩世不恭,认真地点头,“我投钱了,我自然会帮忙。但做生意讲究对等,如果现在谈合作,你们目前的流水和技术储备可不行。引荐你们,也是在消耗我的人脉资产。所以当务之急,是先配合凌度把这轮融资搞定,弄一弄你们的资产负债表和估值。” “好。”周梓朗记着了。 卫筝看向凌度,“那你呢,这两天,你干嘛?” 凌度饮尽那杯酒,“我出趟门。” 卫筝挑眉,“嘛去?” 凌度没答,另外问一句,“找爷爷办点事?” 这个“爷爷”自然是指卫筝的爷爷。 卫筝瞥他,“那是你爷爷吗?” “你爷爷不就是我爷爷。” “你特么。”卫筝真讨厌他,“又是什么馊包子烂卷子的破事。” 凌度微信发给他,“这个人前几年失踪了,是不是可以给当地机关施压一下,找一找当年办事的人。” 卫筝心领神会,“我帮你问问。” “靠谱。” 卫筝白眼一翻,“废话,咱们一直是那个。”说完想起来,“方与宙那事我给你办了。还有,我哥原先承诺关誊那点好处,我给收回来了。” 凌度抬头。 卫筝捏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一口酒,放下酒杯,微微掀起眼皮,懒散地挑起唇角,冲凌度一扬下巴,轻巧地弹出一声脆响,“嗒。帅不帅。叫爸爸。” 凌度又扭向周梓朗,“虽然很吊,但确实贱。” 卫筝抄起打火机扔过去,“我去你……” 周梓朗看出来了,“完全服了。” * 顶层无边泳池的水面波光粼粼,阳欢刚游完两圈,自水池边缘撑起身子上了岸。 司芮正端着茶杯品味,熊袁媛手里端着一盘点心,两人吃喝聊天,望着阳欢朝这边走来。 阳欢走近后,顺手捞起躺椅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看着阳欢无一丝赘肉的线条,熊袁媛感慨道:“身材真好啊欢。” 司芮笑一声,“怎么阴阳怪气的。” 第26章(2/3) 第26章(2/3) 熊袁媛无辜地耸肩,“我由衷地夸她呢。” 阳欢顺势坐下来,毫不客气地从熊袁媛盘里捏一块点心搁进嘴里,挑眉道:“我谢谢你?” 熊袁媛剥了开心果塞进嘴里,笑笑,状似无意地问起,“交易所那边有信儿了?” 阳欢也跟着笑一下,“你消息倒灵通。我说呢,怎么约我游泳了。” “妹妹,我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吗?”熊袁媛啧,“我约你,是来告诉你个一手消息。” 阳欢看过去。 “陈靖之最近频繁往公证处跑,带着他的法律顾问。” 阳欢神色定了定。 熊袁媛点点头,印证她的猜想,“他要做遗嘱公证。” 司芮这时插进来,“你俩这么多年没领证,他名下那些核心资产,要是按普通的法定继承顺序,根本没你份。他现在加急公证,多半就是要绕过法定继承人留给你。” 阳欢不以为意地笑,“他如果要留给我,跟我领个证不好吗?何必大费周章去遗嘱公证。说白了就是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舔着脸凑上去。” 司芮和熊袁媛一顿,对视,欲言又止。 “我不喜欢争抢,”阳欢靠到躺椅上,“况且我的公司正筹备上市,光路演就够我连轴转了。退一万步说,我真接管了他部分产业,就得承担相应的对赌和管理责任,付出的精力只会加倍,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随他给谁吧。” 熊袁媛眉头一皱,还想再劝,被司芮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纯粹是把自己代入阳欢,总觉得阳欢陪了陈靖之多年,到头来要是净身出户,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更何况,陈靖之盘子那么大,难免眼馋,要是阳欢能分一杯羹,她自然也能跟着润一些。 司芮没那份心,也不想掺和别人家的财产纠葛。见熊袁媛闭了嘴,她握住阳欢的胳膊,宽慰道:“你自己心里有打算就好,我们俩站在你身后。” 熊袁媛耸肩,司芮不跟她打配合,她自己不成什么规模,也就算了。 阳欢这时说:“说到这些,我还真有个忙,请求你们。” “嚯,多大事,能用上请求。”熊袁媛挑眉。 司芮挑眉,“发生什么了。” “颂风上个戏不是赶上一些不可抗力吗?前边跟投资方签的对赌,现在我急需一笔钱……”阳欢也不来弯绕,直接说道。 司芮和熊袁媛对视一眼,两人手里确有闲钱,投阳欢也行,但要有一个核心的理由。于是司芮问:“那你得拿出一份能打动我们的回报方案。” 阳欢放下毛巾,“现在的入股估值只有10到15倍pe,但只要推上市,行业平均市盈率就能拉到30到50倍。” 熊袁媛转动眼珠。 司芮也在思索。 阳欢乘胜追击,“我会给你们一套方案,你们看看再说,我虽然现在有困难,但作为朋友,我不强迫。” 熊袁媛闻言心动,看向司芮,她倒有些犹豫。 司芮做生意还是保守很多,她的抗压能力不如熊袁媛,熊袁媛也没替她拍板,只说自己这部分,“行,你回去叫人出一个计划书,发我邮箱。” 司芮无奈摇头,“也给我发一份。” 熊袁媛笑着调侃,“你不再想想了?” “我看看呗,方案一般,我再拒绝也来得及。” 阳欢说:“对的,来得及。” 三人继续闲聊,直到阳欢手机响起。 她接起电话,听了片刻,眉头一紧,跟两人招呼一声,行色匆忙地离开了。 * 两小时前。 午馨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同时不忘歪头嘱咐午笛,“你是你爸第一个儿子,比那些小逼崽子有含金量,你就可劲儿讨好他,别给我掉链子!” 午笛正弓着背打游戏,“我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了。” “你说什么?”午馨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把扯掉面膜,刚要盘问,门铃响了。 她一边往玄关走,一边扭头瞪着午笛咒骂:“你最好在开玩笑,不然我打死你!”一把拉开大门,愣了。 门外是四名便衣刑警。 还没等午馨开腔,为首的办案民警已经亮出警官证和盖着公章的《拘留证》,“午馨,我们是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刑侦支队的民警。你涉嫌敲诈勒索罪,经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实施刑事拘留。这是拘留证,请你在上面签字、捺印。” 午馨的脑子“轰”一声炸开,浑身气血往头上涌,扯脖子喊:“你们凭什么抓我?!” 身后的两名民警敏捷地一左一右侧身切入,精准架住她的胳膊,反剪了她的双手。 “咔。” 金属手铐发出一声响。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民警迅速上前,一人收缴午馨掉的手机,另一人对房间进行执法记录与涉案物品暂扣。 午笛傻了,片刻后一激灵,推开椅子冲向玄关,“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放开她!” 负责警戒的民警一手按住情绪激动的午笛,呵斥道:“公安机关依法办案,你保持冷静,不要阻碍执法,不然要承担法律责任。” 午笛被震慑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门关上,呆愣片刻后,他颤抖着抓起手机,拨通简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语无伦次地喊:“简姐!你快帮我问问怎么回事!警察拿着拘留证上门把我妈带走了!还戴了手铐!” 简那边停顿片刻,随即安抚道:“不慌,我这就问。” 挂断电话后,简立刻打给阳欢。 得知消息的阳欢没耽搁,当即撇下司芮和熊袁媛,驱车赶到了午笛的公寓。 一进门,她就看到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的午笛,反手甩下包,快步走过去,把午笛搂进怀里。 直到午笛的呼吸平稳,她才松开,握住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你听我的,别管这件事,保存实力,将来为你妈翻案。” 午笛听出来了,皱着眉,“你什么意思?你早知道?” 阳欢轻叹:“你妈当年算计你爸才有了你,这事她糊弄不过去,你救不了她。” 午笛反应过来,猛地起身,眯起眼,“陈靖之干的!” 阳欢眉头紧锁,“你怎么这么想?他是你亲生父亲。尽管当初他没打算要孩子,但在得知你的存在后,依然选择为你供养你们一家。这份付出,你一点都看不到吗?反倒你妈,除了把你当筹码,又为你做了什么?” 午笛被她说的咬住牙。 “你爸已经立了遗嘱,不出意外,他是把名下核心财产都给了你。一个这样的父亲,一个那样的母亲,你做不出选择吗?” 闻言,午笛的仇恨和怨念散去一些。 他低下头,底气不足地嘟哝:“可我前两天才刚跟他闹翻,断绝父子关系……” 阳欢拉住他的手,“如果他同意你单方面断绝,我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午笛脑子乱成一团,“那我就眼睁睁看着我妈这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阳欢打断他,“你如果现在没能力救她,就去积累资本,等将来羽翼丰满、有了话语权,再救她出来。” 午笛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阳欢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好孩子,这两天什么都别想了,好好放松一下,把心态调整过来。” 午笛有些僵硬地任她抱着。 这么多年,自己从未给过这个女人好脸色,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人生最绝望、无助的时刻,竟是她给了自己意想不到的温柔。 那些刻薄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我来安排,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玩,不要想这些琐事。”阳欢一边说着,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午笛没心情,不拒绝,也不应声,麻木地听她安排。 * 凌度坐在机场贵宾室的单人沙发里,手边是一杯美式。他垂着眼睫,姿态闲散,修长的手指滑着手机。 他很专注,旁人看过去,以为他在研判股市。实际上他的屏幕停留在兰漱刚更新的朋友圈。 定位在日本横滨青叶区一家咖啡馆,配图是一块糖。 她喜欢吃糖,但几乎不吃,所以那糖不会是她带的。 那是买的?又低血糖了? 还是别人送的? 只有一块,那是她刚好低血糖,刚好旁边有人,所以给了她一块? 男的吗? 他闭上眼,试图将这些纷杂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早知道她要出差。俱乐部为了留住高端会员,筹备了一系列赛事,承诺配备专业装备。兰漱出差就是跟这个品牌总部谈合作。 兰漱确实喜欢网球,但她过了成为职业运动员的黄金期,再深耕,最多拿一个金牌教练,年薪顶天不过五十万。 这么算下来,确实不如钓鱼更效率,还能早点住进缦合那房子。 凌度自嘲一笑。 如果自己足够有钱,她根本不用去和那些大傻逼逢场作戏。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既然如此,他昨天为什么要跟她发什么脾气? 她说的没错,他去找阳欢,又比她高洁在哪里?他有什么资格因为贺川那条疯狗的挑衅迁怒于她? 她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洗个澡,都低血糖晕倒,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吃那个小蛋糕。 别的呢?吃了吗? 应该出门吃了? 可是他在门口也没蹲到她。 思绪越扯越乱,拧成一个毛团卡在他的胃里,胃酸都消化不了,逼出他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他烦躁地将手机反扣,闭上眼,胸口起伏一下,吸入一口冷气,又无力地吐出来。 才一个晚上,情绪就反扑过来。 第26章(3/3) 第26章(3/3) 机场广播里传来登机的提示音,越嘈切,他越觉得窒息,感觉自己要被思念淹死了。 他好想她。 心里一酸,鼻尖也一酸。 他皱紧眉,试图将泪水憋回去,没想到弄巧成拙,直接挤下来,墨镜完全起不到遮挡的作用。 远处的座椅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初中女生正盯着他,嘀咕:“你说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吧。” “可他都哭了诶。” “你看他长那样,一定是渣男。渣男只会让别人掉眼泪,自己不会。” “有道理。” 凌度深吸一口气,扭过头,低下头,墨镜顺着鼻梁下滑半寸,一双湿润的眼睛从镜框上方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女生,“有个屁道理。” 两个小女生顿时闹个大红脸,神色局促,别扭地对视一眼,又尴尬地瞅瞅他。 凌度一把扯下墨镜,“丑的也渣你。” 两个女孩更尴尬了。 不过,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女生好奇地问:“那你是分手哭的吗?” “我不会分手。”凌度扭回身。 女生的眼神暗下去。 旁边女生见状,赶忙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哎呀,别跟他说了,你看他情绪多不稳定啊。” “但真的很帅……” “那也不要,搞不好有暴力倾向。” 凌度真烦自己听力太好。 他扭回身,拿起手机,对着手边那杯咖啡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定位大兴机场。 他换手端过杯把,故意在白瓷杯沿上留下两个不同位置的咖啡渍。看着像两个人喝过。 * 日本,横滨,青叶区。 兰漱搅着拿铁,看着对面失魂落魄的杨姐,几度开口都憋回去。 早上从北京飞抵东京,两人在航班上喝了点酒,杨姐一上头,在兰漱的询问下,一股脑把初恋倒了出来。 她当年是在横滨国立大学上的学,那时谈过一个日本男朋友,家里就住在青叶区。 兰漱主动提议到大学附近逛逛,杨姐起初连忙拒绝,觉得耽误兰漱的私人时间。架不住兰漱坚持,她心一横便答应了。 于是,两人从涩谷站一路换乘电车,摇摇晃晃地来到这里。 杨姐凭着记忆,带兰漱找到他工作的地方。 她们在门外徘徊许久,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始终没看到那个身影。 最后,杨姐鼓起勇气找门卫打听,得到的答复是,对方早在几年前就被派去欧洲工作了。 杨姐的眼神暗淡下去。 虽然早就预料到物是人非,但执念真的落空,难免委屈。 “其实也挺好的,至少知道他发展得不错。”杨姐自嘲般地笑笑,看着兰漱,“你怎么样,头还晕吗?” 兰漱摇头,“那块糖管用。” 杨姐一笑,“一会再跟店员要一块。” 兰漱喝一口咖啡,把话题带回来,“姐,你不喜欢结婚的对象吗?” 杨姐嘴角挂着一丝麻木的笑意,“谁会喜欢结婚的对象。大部分女人结婚,都是家里选的。” 兰漱想了想,说:“我没明白。” “不明白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同意?” “嗯。” “一个北京户口,一辆迈巴赫,一套学区房。都是理由。”杨姐盯着杯子里摇晃的液体,语气平静,“当这些东西摆在面前,不用父母催,自己都会同意的。爱不爱的,不重要。” 兰漱看着她,她脸上无一丝遗憾。 “我的闺蜜,都比谁嫁得好,没几个比事业的。等过了三十岁,醒过神来,又被孩子牵绊住了,要么能力不够了,要么精力不够了。”杨姐的目光落在兰漱脸上,“像你这么聪明、又有行动力的女孩,不多见。就拿咱们俱乐部同事来说,有几个爱工作?没有,工作对他们来说就是为了糊口。” 兰漱眉头揪了一下。 杨姐又喝了一口咖啡,“你要是全给我带走了,我的天也就塌了。” 兰漱没接话。 她确实在筹备一家网球俱乐部,她的钱需要一个合规的来头。她也确实有意带走尚东东。但她尚未有实质举动。 “网球圈就这么大,”杨姐看着她,“你拉投资时,人家不打听?当我知道你有单干的意图,你要带几个人,还用深想吗?” 兰漱低下头,拿着小勺子,有些机械地搅着杯里的咖啡。 “老实说,我不喜欢你,她们也一样。”杨姐声音很凉,“你太聪明了,聪明得有些奸诈,心眼太多了,跟她们不一样。你可能无意展现,但这种特别,确实让人讨厌。” 兰漱没辩解,“我觉得世界上不止一种活法。我尊重大部分想要过平淡生活的人。” 她话没说完。 杨姐嫌恶地瞥她,“你看你,为什么不说完呢?后半句,不就是‘让我们这些平淡的人,也尊重你这样锋芒毕露的人生’吗?你就是这样,说话都藏着心眼。” 兰漱提口气,眼圈泛红,“那我改一改。可能因为我没人教?但我无意伤害任何人的。” 瞧见她那副委屈样,杨姐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其实是心软了,但语气一时转变不过来,就显得有些烦躁。 随即沉默。 空气凝固许久,兰漱坐不下去了,起身对杨姐说:“那我先回去了。杨姐,你逛一下,也早点回酒店休息。” 杨姐没理她。 兰漱声音带了一点克制的哽咽,“拜拜,杨姐。” 说完,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杨姐看着她的背影,是想开口留人的,只是不知怎么吐不出来。大概是难听话说绝了,拉不下那个脸。 她有些懊恼地呼口气,拿出手机,滑到鹿迦怡的微信。 鹿迦怡前几天发过一条询问有没有人要投网球俱乐部的动态。 她和兰漱走得近,能在店里续费,是看兰漱的面子。而她自己是绿地会员,怎么会开俱乐部?发这条朋友圈,明摆着给兰漱拉资源。 鹿迦怡是投机高手,她到期不续的公司第二年就黄,她新加入的公司第二年就要上市;她去参加节目,拿个第二都比第一火;嫁个私生子,转头人家就对继承人宣战,如今已经成为周家二公子控股公司的第二大股东。那么她看好兰漱的项目,必然因为兰漱能做好。 其实不需要鹿迦怡背书,杨姐心里也明白。 就像她刚说的,兰漱是聪明人。 ……其实,也算不上狡诈,更不是心眼都飘在外边。她很有边界感,被伤害才会反击,也不给别人添麻烦。 杨姐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甩出那么多不切实际的话。 她懊恼地饮尽咖啡,赶紧出门,街上早没了兰漱的身影,想到还是兰漱主动带她来这里,心里更是堵得慌。 * 兰漱带着沉闷的心事沿街闲逛。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块陈旧的招牌,上面用汉字写着“和豚面馆”,她才停步,掀帘子,走进去。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灶台后面冒着热气。兰漱日语一般,只会几个零碎的单词。看着柜台后忙碌的身影,她斗胆说了中文。 对方淡淡应答,显然无意交流。 兰漱也没硬凑上去说话,转身走到靠窗的木桌旁坐下,等自己的面。 面很快端上来,宽面卧在碗底,上面盖着辣椒面和蒜苗,泼了一勺热油,滋滋响着。 兰漱刚拿起筷子,门上的风铃便突兀地响起来。 一阵冷风顺着掀开的门帘灌进来,陈靖之长身玉立,迈步踏入。 兰漱不经意抬头,视线刚好与陈靖之不经意投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有些微怔,但只有片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兰漱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面。 陈靖之要了一碗面。 这会店里没人,多的是空位,但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到兰漱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兰漱没有说话,甚至没抬头看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微信,正好看到凌度发的朋友圈。 好做作。 兰漱轻嗤一声。 “看到什么这么开心。” 对面突然传来声音。 兰漱动作微顿,将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平淡答道:“没什么。” 陈靖之的面也送上来。 他拿起筷子,平静地吃着,淡淡地开口:“出现在文华东方酒店、我的房间窗户正对的胡同里,可以是意外。” 兰漱皱眉。 “在宝格丽,在我面前接走凌度,可以是意外;住在禧瑞都,小笛附近,跟小笛成为多年网友,可以是意外;缦合云端会所跟阳欢畅聊,拿出一块我的同品牌绢布,可以是意外。” 陈靖之说到这里,停下筷子,抬头直视兰漱的眼睛,“出现在这里,也是意外吗?” 兰漱沉默,搭在桌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拢紧。 店里一时只剩灶台后汤水沸腾的咕嘟声。 陈靖之面无表情,眼里没有怒意,也不是逼问,只是用平常语调,“说话。兰漱。” 第27章 第27章 兰漱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她不知怎么回答,头也低下去,视线落在面前那碗已经结块的油泼面。 陈靖之看着眼前鹌鹑般的兰漱,顿生几分烦躁。 宝格丽酒店房间里的惊鸿一瞥,突然失了味道。美则美矣,却是几两不堪重负的骨头。 他收回目光,准备吃完这碗面就与她别过。 兰漱却在这时抬起头,“前边那些,我也没说是意外。” 陈靖之手不由得一顿,挑起眉。 心底“砰”地一声,被什么东西敲响了。 他没抬头,依旧淡定地吃面。 兰漱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开一家网球俱乐部。陈先生投资过很多项目,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成为其中一个。” 陈靖之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没有看错,兰漱先前的钓鱼手段,是冲他这个人来的。可她居然说要找他投资?欲擒故纵吗? 兰漱没有闪躲,反手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计划书,平整地放在桌上,推到陈靖之面前。 “我愿意引入对赌来证明项目的可行性。目前我对目标市场、核心客群以及增长路径都有清晰的把握,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陈靖之放下筷子,平淡无波的神色忽而浮起一丝不悦,很微妙,几不可查。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绢布,优雅地擦擦唇角,开口:“不想投。” 兰漱抿一下唇,追问:“怎么才能想投?” “怎么都不想投。” 陈靖之站起身,对老板李已豚打了声招呼,掀开帘子离去。 兰漱的眼神投向老板。 片刻,她收起计划书,走到柜台前,对正擦手的李已豚开口:“您好。” 李已豚掀起眼皮瞥向她,“怎么?” 兰漱晃晃手机,“可以加您一个微信吗?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李已豚手上动作没停,“我不会说任何他的事。” 兰漱摇头,“我觉得您的面有问题。” 李已豚停住手,眉头皱起,“你可以直接说。” “味道跟国内一家百年面店的招牌面一模一样。” 李已豚坐下来,松弛地看着兰漱。 兰漱继续说:“而且您店铺的名字也跟那家老店一样,虽然商标遵循属地原则,跨国不构成侵权,但……” “你想说什么?”李已豚仰头扫向她。 兰漱微笑,“所以您是那家面馆创始人,人称‘李老碗’的后人。” 李已豚倒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个,稍稍一愣。 “面馆一直延续到爷爷那辈,然后父亲那一辈转行了。您重新开启,是要做大?”兰漱又问。 李已豚很奇怪,“你是记者吗?你不觉得你问的这些问题冒昧吗?” “无意打扰。”兰漱很抱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正面放在李已豚面前,“他是您的丈夫吗?” 李已豚一看,全是裸照,当即起身,清醒一些,又坐下去,“如果你想勒索,那我没钱。” 兰漱摇头,“我和他网恋半年,他从没提过自己已婚。要不是他发朋友圈忘了屏蔽我,我还被蒙在鼓里。我顺着聊天记录往前翻,凭他无意间拍到的一张面馆招牌,才找来这里。” 李已豚早心如死灰,情绪毫无波动,“随便你们,百年好合。” 兰漱拉开椅子,坐下来,温柔地说:“他也说我们会百年好合,还说他有一大笔钱,将来会给我。” 李已豚突然凝神,震惊地看向她。 “如果他没有工作,你们没存款,那么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让他换一大笔钱。” 李已豚再次起身,原地踱步,猛地回头,看着兰漱,“你可以把聊天记录都给我吗?” “可以。” 李已豚定睛看着兰漱,“怎么会那么巧合?你需要我熟客的投资,又是我老公的出轨对象。” “我觉得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因此损失什么,如果没有,给我一点方便,无伤大雅不是吗?” 李已豚眯眼。 她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算计到这一步的,但眼前这女人用阳谋,根本无解。但她还是想知道,“既然你只是想找陈靖之合作,而且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又何必舍近求远,勾引我老公?” 兰漱张嘴就来,“我是职业捞女,你老公是用一大笔钱吸引我的,刚好我要找陈靖之投项目,他经常来你店里,想必有所图。你老公那笔钱不一定能兑现,但我跟你卖好,你一定能帮我搞定陈靖之。” 李已豚大开眼界,从没见过如此肮脏的品格,而且出自一个绝顶美貌的人身上。她如实告知,“搞定陈靖之要有所交换,他一年了都没得逞,我凭什么为你拿出来。” 兰漱又递过去一张照片。 看清照片上的小男孩,李已豚脸色煞白。 兰漱直言,“我了解过你丈夫,不学无术,根本没本事弄到钱。除非他手里有陈靖之想要的东西,但如果他能拿到,陈靖之何必死磕你。所以他计划绑架你藏在海外的儿子,要挟你向陈靖之妥协,拿到一笔钱分给他。” 李已豚眼白血红,“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来帮你的,帮你和儿子过安稳的生活。” 窗户被风吹开,冷风倒灌。 兰漱起身上前关好窗,折返回来。 一来一回的功夫,李已豚已下定决心,“你把他出轨和谋害我儿子的证据给我,我把你要的东西交出来,你给我两千万。” 兰漱没有犹豫,“成交。” * 二哥坐在老板椅上,对面是他的智囊团。 几人把最近情况又捋了一遍。 周梓朗和凌度在二级市场吸筹之后,已经成了泛洲科技除二哥以外最大的股东。 两人大张旗鼓地改造数据中心,对外说是要打造ai算力基地。 消息放出后,盘面波动明显加剧了。 最近又有几家公司在和他们谈合作,照片满天飞,行业内都在议论。 真正让二哥警惕的,是周梓朗搭上了卫筝。这人在内地资源深厚,能跟他接上线,说明周梓朗来真的。 而凌度竟是凌和琛的儿子。 凌和琛是谁?那是周家的老朋友,他父亲当年最信任的资管专家。 如今他儿子高调出任周梓朗的金融顾问,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 二哥的智囊团意见一致,觉得不用紧张。数据中心的改造需要时间,不是一两个月能完工的事。而且很烧钱。 周梓朗目前的资金体量撑不起后续的投入,能不能融到更多钱还是未知数。就算融到,短期内也成不了规模。 但二哥听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不在周期和资金缺口上,而是周梓朗有人、有势。 凌度在金融端,卫筝资源对接,加上媒体造势,市场瞩目,合作方纷至沓来…… 一旦周梓朗做成,他在家族里就不再是一个边缘角色。父亲一定会注意到他。 到那时候,他就完了。 他发了一大通脾气,在场没人敢劝。 甚至没挺到晚上,二哥把茶杯往桌上一撂,拍板说:“把周梓朗手里的股权都收回来,我要把泛洲科技私有化。” 众人不再装死,纷纷劝说。 这事如果前景无限,周梓朗不会卖。硬要买,他必然开天价,到时候接过来,弄不好,等于花钱买了沓计划书。 几个人轮番劝,但二哥一句没听进去,执意敲定了计划。 * 凌度刚踏上停机坪,周梓朗电话打过来。 “二哥联系我了,”周梓朗轻轻提气,“他想收购我们手里的股份,所有。” 风声裹挟着引擎的轰鸣,凌度脚步未停,“不卖。” “那他要是再打来……” “直接挂。” “好。” 凌度告诉他,“你抓紧跟你几位叔叔聊股份置换。” 周梓朗深吸一口气,“有难度。” “当初去杭州创投会是谁的主意?”凌度突然问。 周梓朗一怔,秒懂,“行,我跟迦怡商量下,让她帮我总结下话术。” 电话挂断。 出张掖机场时,酒店的车刚好卡点赶到。 机酒全由卫筝的秘书打理,图省事,她约了酒店的接机。司机一路上嘘寒问暖,没说几句开始推销私人包车。 凌度起初还搭话,后面只“嗯啊”了。 他顾自滑开屏幕,点进朋友圈。 兰漱那条动态没了。 凌度眉梢微挑,手肘闲闲地搭在车窗边缘,手指抵住下唇,掩住那抹若有似无的笑。 接着,他点开主页,把自己那条也删了。 第27章(2/4) 第27章(2/4) 司机的推介声还在耳边,凌度看着窗外,景色从荒芜的灰黄戈壁,一路过渡到夹道的无垠绿野。 视线尽处,祁连雪线冷冽如刻,如同一张纯白的裙摆,绑住了壮阔的河山。 风光真好。 如果兰漱在就好了。 * 周梓朗刚打完最后一个洞的推杆,将球杆递给球童,走回休息区。他拉开藤椅,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 鹿迦怡留着俏皮短发,发尾带着外翘弧度,穿一套修身的纯白球服,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像个娃娃,笑着瞥向周梓朗放在桌面的手机。 “来电话了,成了。”鹿迦怡笑道:“看来今晚得去找爸爸一趟了。” 她安排人在一场活动中,与泛洲一位老股东的女儿进行了偶遇。 在交谈中,让他借着“内部知情人”的身份,把周梓朗的本事和泛洲科技的前景寒碜得一塌糊涂,意在让对方产生“周梓朗根本靠不住、公司早晚要完”的印象,从而担心其父亲持有的泛洲科技股份最终大幅贬值。 这很容易,因为在公序良俗中,私生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们这些人更是鄙夷,本身就对周梓朗没什么好感。 按照预想,女儿在恐慌后,会劝说其父亲将手中的泛洲科技股份与周氏进行资产置换。 现在,她接到了相关电话,说明事情正按计划逐步推进。 下一步,就看周梓朗怎么回老宅说服他父亲,把这笔股份置换给定下来了。 周梓朗疲惫地坐进椅子里,“我跟我爸从小到大说的话屈指可数。” 鹿迦怡起身,绕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按捏着肩膀,“bb,我们起点很低的,这意味着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周梓朗皱眉。 鹿迦怡柔声劝导,“爸爸本来就没对我们抱希望,你又在怕什么?担心他放逐你?但是我们早被发配边疆啦。” 周梓朗苦笑,抬手搭在她手背上,无奈道:“老婆的话不好听哦。” 鹿迦怡轻笑,顺势弯下腰,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黏腻,“但我好爱你哦。” * 晨光熹微,兰漱吃完早餐,早早来到大堂等待。 没多久,杨姐走出电梯。 兰漱迎上去,喊了声“杨姐”。 杨姐目不斜视地朝大门走去,没有回应。 兰漱没有多言,默契地跟在她身后,上了早已候在门口的商务车。 半小时后,车辆抵达品牌总部。 杨姐瞬间切换到专业状态,游刃有余地掌控节奏。 兰漱则在一旁默契协助。 随后,双方参观了工厂,并在室内球场打了两局友谊赛。 中午,兰漱陪同杨姐出席商务午宴,宾主尽欢。 下午,双方顺利签字敲定合作。 走出大楼,杨姐终于对兰漱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你那个俱乐部,要多少钱。” 兰漱脚下一步踩空似的,猝然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杨姐只是平静道:“我只有三百个,我可以都给你。” 兰漱瞳孔一缩,先前的空白转为惊愕。 “我也不能在绿地干到老,”杨姐避开她探寻的视线,点支烟,吐出的青烟遮盖她干练的侧脸,“就算我给自己晚年买份保险吧。” 胃酸顺着喉咙一路反涌,兰漱顿时觉得鼻尖发烫。 杨姐眉头一皱,嫌弃地挥挥手,“行了,我可不是要你感动,我是要你给我赚钱。” 兰漱抿紧唇线,把哽咽压下去,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谢谢杨姐。” “你可以带走,但不能全带走。” 兰漱唇角微动。 杨姐在兰漱单薄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拍拍:“我先回了,你放两天假,散散心。” 兰漱眼底终于浮出一丝不解。 “不是失恋了吗,不然你在飞机上喝那么多酒。” 兰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杨姐拉开车门。 兰漱伫立路边,目光追随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拐角,脸上方才浮现的感动与懊恼一扫而空。 在飞机上喝酒,是为了顺理成章引出杨姐初恋。 聊起初恋,是为了引导杨姐将接下来的行程定在横滨青叶区。因为兰漱要去见陈靖之和李已豚。 这样可以一趟行程办两件事,还能利用杨姐情绪不稳,逼得她想起鹿迦怡发的那条朋友圈。 随后,兰漱摆出一副受尽委屈、卑微离开的姿态,引得杨姐愧疚,自然拿到这三百万。 唯一意外,是杨姐居然掏了三百万。 兰漱轻轻提气,下巴微微绷紧,收回目光,理理衣襟,走向相反的方向。 * 第二天清晨,凌度出发前往祁连山度假区。 车子依旧是卫筝秘书安排的,这位司机安静,没有滔滔不绝地介绍祁连山的风光。 上路还不到半小时,窗外天色骤阴。 凌度点开天气软件,界面明明显示万里无云,大晴天,他再抬头时,瓢泼大雨已经砸下来,在车顶敲出密集的脆响。 当车子驶入省道黑河峡谷的盘山路段时,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前方山体突然发生塌方。大片泥石夹杂着巨石从高处倾泻而下,截断唯一的去路。 司机猛一脚刹车,车子惊险地停在塌方边缘。 还没等司机反应过来掉头,后方又塞进来几辆车。 这条狭窄的盘山公路是唯一通道,前方道路被封死,跟上来的车又将退路堵死,根本无法掉头。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车后方传来,后面不远处发生二次滑坡,崩塌的泥石这回彻底截断退路。 * 东京港区。 兰漱坐在德州扑克桌前,要牌要得很盲目,无论牌多烂,她都面不改色地往里推筹码。 隔壁用屏风挡着的卡座里,陈靖之正陪着另一拨人玩,偶尔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 不到仨小时,兰漱输干了手里价值七千多万日元的筹码。 荷官和旁观的几个熟客都开始留意她,低声议论她的钱来路正常吗?是失恋了吗? 终于,陈靖之从屏风后走出来,直接坐到兰漱身边,顺手拿过她刚抓到的两张底牌。 兰漱偏头看他一眼,有点意外,但没拦着。 荷官发下三张翻牌,同桌玩家率先加注。 陈靖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搭在桌面上,扔了筹码,跟注。 第四张转牌后,玩家瞥了陈靖之一眼,推出一大摞筹码。 陈靖之还是没犹豫,继续跟。 最后一张河牌翻开,桌面上离同花顺就差一步。 玩家吐出一口烟,把筹码全推了:“all in。” 周围人全看向陈靖之。 陈靖之叼根烟出来,从容转动打火机,点燃,抽一口,也把手边的筹码推到池子里,接着翻开底牌,刚好和桌面上的牌连成一条皇家同花顺。 对方的脸白了。 这一把,陈靖之不止把兰漱输的七千多万日元赢了回来,还把对方嗦干了。 荷官把堆成山的筹码全推到两人面前。 陈靖之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看着兰漱,神情平静,“满意了吗?” 兰漱做出一副懵懂样,“不知道陈总说什么。” 陈靖之赢了牌,心情正好,有心逗她,故意拖长音调“哦”一声,点头道:“原来不是来找我。” 兰漱抿抿唇,没有接话。 陈靖之作势起身,“那我走了。” 兰漱情急之下探出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口。 衣袖被扯住,陈靖之顺着手往上看,瞥见她脸上强撑着冷静、眼底却藏不住急切的表情,心底的虚荣与掌控欲膨胀了好几倍。 他不动声色地反手握住她的手,带她绕过屏风,回到自己的局,将她安排在自己身旁。 桌上原本谈笑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这可是陈靖之。 这么多年,除了阳欢,他就再没带过第二个女人出门。 这是第二个来了? 陈靖之知道兰漱的目的或许不纯粹,但她为见他,大费周章地找来,单这份心思,就足够他受用,他自然做不到看她一直输。 * 车闷得像蒸笼,司机急得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即便这样,他也没忘转头安抚凌度,“没、没事小哥,你别担心。千万别慌,小场面,师傅有经验,保准出不了事。” 凌度看他惨白脸色,听他语无伦次,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好。” 第27章(3/4) 第27章(3/4) 没过几分钟,后方车辆上急匆匆下来几人,冒着大雨冲到车窗前,用力拍打车门。 车窗一降下来,那人顶着暴雨愤怒地质问:“你个怂比,刚才不直接一脚油门冲过去?明明能过的!就差那么一点,你停下来干什么?现在大家都卡死在这里了!” 另一人也骂:“现在好了,都特么走不了了!” 雷声混在雨声里,冲洗所有人的理智。 司机被骂得晕头转向,脑子嗡嗡直响,硬着头皮怼上去,“刚才石头已经往下砸了,硬冲一定被埋在泥石流底下!” “你放屁!就这么一小段路,刚刚要是冲过去,大家都过去了。” “就是!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滑坡?刚还有机会赌一把,现在只能等死!” 罪魁祸首的压力,像块石头,几乎压垮司机细小的肩膀。 凌度没理会几个喷子,反手拉满外套拉链,一把拉开车门,撑开伞迈下去。 站在泥泞的路边,他先眯眼往前看,滑坡处乱石堆积,黄泥水正顺着山沟往下淌。又转身往后看,几辆私家车和大货车都打着双闪,再后边又是一摊乱石。 观察完局势,他回到车上拿起司机的喇叭,又顶着风雨,走向那辆私家车,扣了扣副驾车窗。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张焦虑的脸。 凌度低头,“你爱人让我司机冲过去,我刚粗略看了一眼,如果按他所说,刚才那块石头,大概会砸在你们车上。我也不找你要救命之恩了,你现在带你闺女下车。” * 陈靖之玩会儿,腻了,伸手拿起礼帽,戴上,率先起身,迈开步子往外走。 兰漱后知后觉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跟上去。 这会,现场视线几乎都集中在兰漱身上,除了大厅里正专注小钢珠的那堆人。 她没表现出扭捏,显得从容。 前面的陈靖之突然驻足,转身,绅士地冲兰漱伸出右手。 兰漱一愣,周围正偷看的众人也呆愣一下。 不过,没人敢多看,几乎是瞬间就假装很忙地把视线移向别处,各自低头,摆弄东西。 兰漱没犹豫太久,在众人刻意避开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的视线中,把手搭上去。 陈靖之握住,顺势往前一拽。 兰漱受力往前跌撞一步,险些撞进他怀里。她急忙稳住身形,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羞赧。 他似乎很享受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弯起唇。 兰漱别开脸。 陈靖之不再讨嫌,就这么牵着她,出了门。 * 副驾的女人尖叫起来,“你在说什么啊,我凭什么下车!” 凌度后退几步,拿着扩音喇叭,“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在暴雨中很容易引发连环塌方,停留在两段滑坡体之间的低洼路段,会被掩埋。明白这点就拿吃的、水、氧气瓶,下车!不懂就在棺材待着,等我到海拔低处再给你们烧纸!” 车里的人本就恐慌,瞬间被点燃,怒骂道:“你特么咒谁呢?!” 围攻司机的几人换了目标,直奔凌度而来。 几个人一拥而上,对着凌度又推又搡,唾沫混着雨水灌到凌度衣领里。 凌度任他们推搡,身体顺着力道晃动,冷眼看着这几个人因为剧烈运动而面色发紫、大口喘气。 很快,几人双腿发软,一个接一个瘫软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冷气。 凌度单手插在裤兜里,撑着伞,目光没在他们身上停留,走回车前,扣住司机的胳膊,拽出来,晃醒他,指着不远处,“沿着山脊往上走。” “车怎么办?” “扔这儿。” “那不行!” “那你死这儿,选。” 司机眼珠转动,根本无法聚焦,思量许久,总算下定决心,“好……” 凌度把伞给他,“现在就走,后面来车了,肯定有救援。” “好……”司机接过伞往前走几步,猛地扭头,想问他怎么办,却发现他已经又上了自己的车。 他关切地回身,却被凌度手势打断,只能撇下凌度,再走向山脊。 * 日本港区,会所外的车上。 夜晚光线昏暗,兰漱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窝在一起,低头不说话,看着很腼腆,先前在牌桌上一掷千金的魄力像一场幻觉。 陈靖之坐在她旁边,见状,眉头蹙了一下。他向来对女孩子过分流露的害羞有些反感。 他喜欢顺从的,却不是本就顺从的。 他刚要开口提醒她,要做聪明人,她却先打断他的思绪,“你,喜欢我吗?” 他挑下眉,还真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兰漱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我找了信息贩子,搞到你的行程,就是想让你投我。昨天是,今天也是,但……” 陈靖之也侧身看她,两人的视线在狭小的后座撞在一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什么?” “但你牵我手了。” “嗯,牵你手了。” 兰漱认真地看着他,说:“你拿我牌,让我坐你旁边,牵我手,我都没有拒绝,是因为在那种场合我不想让你掉面子,并不是我接受了你的什么心意。” 陈靖之又挑眉。 他确实低估了她,本以为是个顺从的,没成想全是装的。他把手肘支在车窗边缘,指尖抵着太阳穴,没急着反驳,倒不是接不上话,只是想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兰漱继续道:“你把我从里面带出来,估计很快就会传开。我提议,你直接对外公布说投我。” 说来说去,还是为她的项目。 陈靖之有些好笑,难道又估计错了?他不信。“你只想让我投你,却默许我所有举动,我以为这意味着,你愿意付出什么,来换取我的投资。” “如果我手里有你急需的东西,我是不是就不用付出了?”兰漱对上他的目光。 陈靖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下一秒兰漱开口:“李已豚承诺给我一件东西,她会放进移动硬盘,寄到你东京的家里。” 陈靖之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反而平静,随即一笑,“如果我收到东西之后不认账呢?” 兰漱从容道:“您今天给我解围,也不是因为看到我、对我产生恻隐之心,不是吗?” 陈靖之眼里晃过一抹亮色,高调地闪耀一下。 确实,这不是根本原因。 午馨进去之后,午笛突然转性,开始肯对他投入感情了。虽然里面有午馨倒台、午笛失去依靠的成分在,但这本就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局面,他当然深谙其中的利益逻辑。 真正打动他的,是午笛不久前那番肺腑之言。 那番话充斥着少年的懵懂,有对亲情的陌生、对社会的恐惧,以及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这个父亲鲜为人知、甚至阴暗的面貌,却最终完成跟自己的和解。 他说人要拥有一颗包容的心,包容世界上许多事物不按照自己的预想发展。 这都是午笛说不出来的话。 阳欢和简更不可能教他这些。 那么唯一可能,就是兰漱。 也许兰漱当初接近午笛就带着目的,只是为了搭上他。但她能给午笛带来积极、让他为之动容的影响,就很能得到他的青眼了。 兰漱在这时又说:“我起初不确定自己擅作主张跟李已豚交易会不会适得其反,但我想赌一赌。” 车内热气很足,陈靖之的皮肤泛出浅浅一层薄汗。兰漱从包里拿出那块同款绢布,递过去。 “我做了那么多份努力,总有一份可以打动您。”她淡淡道。 陈靖之看着那块绢布,再抬头时,有一瞬恍惚。 在某个晃动的光影里,他好像在兰漱身上看到了阳欢。阳欢也是口才了得,能力出众,并且跟他很多年。 就在这一刻,他对兰漱失去所有兴致。 他需要新鲜感,她却机关算尽地逼他怀旧。 他没有接那块绢布,微微倾身,手臂越过兰漱身前,打开她那一侧的车门。 “你输了,”陈靖之靠回椅背,“你没打动我。” * 总裁办公室内,几块巨幅电子大屏正实时滚动股市大盘。 有一条扎眼的、陡峭的红线逼红二哥的眼睛,他猛一挥手,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和茶杯悉数拂落到地上。 他转过身,质问在场高管,“涨成这个鬼样子!” 众人噤若寒蝉。 “不能让他做起来。”二哥咬牙,撑着桌子下令,“去,立刻把他手里的份额收回来!溢价也收!不要再拖了!” 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周梓朗那边明确表态,出多少钱都不卖……” 另一个高管硬着头皮接上,“还有个更糟的消息。那几位老股东已经把股份跟周梓朗做了置换,他们拿了周氏集团母公司的股权,把泛洲科技的股份全倒给周梓朗了……” 二哥瞳孔剧烈震颤,“谁他妈办的?!为什么这么大的股权变动,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秘书压低声音嗫嚅道:“董事长批的……” 二哥身形一晃,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指着门口歇斯底里地咆哮:“现在立刻!马上!不管动用多少现金,都给我收回来,我要绝对控股!” 父亲这态度摆明了是想把周梓朗放出来,看他们内斗。 这个信号对他来说太致命了。 周梓朗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凭什么有资格坐到他对面,平起平坐地较量? 第27章(4/4) 第27章(4/4) “可是这样会严重破坏我们的现金流,而且……” “去办啊!!听不懂人话吗?!” * 回酒店的车上,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晃在兰漱脸上,是卫筝的消息,凌度好像在祁连山遇上泥石流,不知死活。 她第一反应是恶作剧,直到点开新闻。 醒目的词条和卫星拍到的灾情画面,令她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颤,手机险些脱手。 为了遏制那股难受,她抬手抵住左胸,可隔着单薄的衣料,反而更清晰地感知到皮肉下,心脏越来越快地撞击胸腔。 紧接着,没有进食的虚脱感夺走她对身体的控制权,她忽而有些喘不过气,一把打开车窗。 夜晚的风灌进来,她深吸一口,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的。 她轻轻一抹,没让自己在这场变故里耽溺太久,直接更改出租车的目的地。 她要去机场。 购买完最近一班飞往国内的机票,她打给酒店前台,拜托他们帮自己打包行李,寄回国内。 做完这些,眼泪又往下掉,止也止不住,像断线的珠子。 她突然有些懊恼,为什么要跟他发脾气,怎么总跟他发脾气,总是赶他走。 他不高兴,就哄哄嘛,他亲眼看到贺川亲她,能高兴吗?他只是想听解释,解释就好了啊。 为什么总是凶他,总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怎么都推不走吗? 怎么那么坏呢兰漱?他什么都给你了,爱是你的,钱是你的,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 凌度从后备箱取出拖车绳、矿泉水和氧气瓶,倒空水瓶,灌入汽油,瓶口留缝,让油气外溢,拖车绳绑住氧气瓶阀门。做完跟上司机。 剩下那些人,被恶劣环境与激烈折腾导致的缺氧打败,不再争执,也不再抱怨,默契地收起情绪,一个接一个地果断丢弃车辆,追上凌度。 众人刚迈出险境,脚下剧烈颤抖起来,接着传来第三波山体滑坡的轰鸣声。 一块从高处崩落的巨石砸落,击中车顶,车身一震,顿时变形,拖车绳被扯断,氧气瓶的阀门被拉开。 砰一声。 火光从破碎的车窗里轰然冲出,揽着黑烟,在暴雨中翻滚着往上升腾。 这一道爆炸声成了引信,吸满水的山体骤然崩塌,倾泻而下的泥石发出漫长的轰鸣。 滚落的土石准确地砸在下方滞留的车辆上,将这一整段路基完全掩埋。倒也把上方悬着的不安全山体抖落干净了。 一时,四周只剩雨水落下的声音,众人再也不用担心这段路会有新的隐患。 凌度没回头,继续往上走,直至再次回归地面,跟救援队接上头。 脱险的众人抱在一起,颠三倒四地感慨死里逃生的惊险。 激动过后,看着被掩埋的路面,不少人又开始心疼,连声惋惜损失惨重,还不忘剜凌度一眼。 凌度正在拍甩手机,屏幕因为进水黑屏了,急救半天,没一点用。 他转过身,跟司机借了手机,按亮一看,没信号。把手机还给司机,他懒懒交代:“你现在拍视频,把现场留存,回去发给保险公司。” 司机扭头看着他。 “这种不可抗力管理部门赔不了,保险公司可以。”凌度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司机神志恢复,也想起这点,赶忙点头。 凌度转身走到救援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脱力般靠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思绪决堤。 不知道兰漱在日本怎么样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回来了?泥石流上新闻了吧?卫筝告诉她了吗? 那她会着急吗?有没有给自己打电话呢? 她会打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他的眉头快速而急促地皱了下,痛苦从心头放射到四肢。 他好想她。 她让你滚你就滚啊?你不会搂住她吗?推开你就搂紧一点啊! 干嘛跟她发脾气?依着她怎么了,都是贺川的错不是吗?怎么能凶她呢? 又不是真舍得,干嘛说狠话呢,凶了又后悔,又想她,何必呢?有病是吗? 心脏像被藤蔓绞住了,他痛苦地弯下腰,五指紧紧扣住胸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在鞋面,一滴一滴冲掉那一块泥斑。 第28章 第28章 车窗外的激烈争吵声传进车里时,凌度正闭目养神。 一个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脸色惨白的瘦弱男人正情绪失控地往废墟方向冲,嘴里喊着回车里拿东西。 但那辆车早被掩埋在乱石泥沙里了。 周围的人拽住他,大声劝阻。 “那是给老婆的彩礼钱!全家凑出来的!”男人挣扎得声嘶力竭,“那是我们全家人的命!” 有人骂他:“这么重要的东西,刚才怎么能忘?” 男人崩溃大哭,“我哥刚在工地出事瘫了,我要是再出事,家里年迈多病的父母就真没人管了!他们承受不住了……我太害怕了……我当时一片空白!” 本不关凌度的事,偏偏人群里有人冲他喊:“这小哥你来劝一下,你刚救了他,你说话他会听!” 凌度睁开眼,按下车窗,眼睛缓慢地张合,一脸疲态,“凭你一己之力想把那些落石挪开,根本不现实。不如等有关部门来清理路障,只要车没烧完了,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中肯的建议,但瘦小男人眼泪流得更凶,执意要过去。 这时,那个带头围攻司机的体格健硕的大个儿又站出来,“要不这样吧,哥们。我和这位小哥过去帮你找找,你别去了,瞧你细胳膊细腿的。” 男人张张嘴,不想麻烦别人。 旁边一个围观的女人也插嘴,“对啊,你就别去了,让人家去。” 男人迟疑着点头同意了。 凌度坐在车里觉得好笑,双手叠在车窗上,下巴搁在上面,“你们是不是挺幽默的?替我做上决定了?道德绑架我呢?而且他那么害怕,大脑一片空白,怎么没忘记逃命呢?偏偏忘拿钱了?” 大个儿面色一尴尬,“欸,你这人怎么说话那么难听……” 凌度懒得跟他们扯皮,直接把车窗摁上去,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那瘦小男人见状,羞愧地低头,“算、算了,我自己的事,不劳烦别人了。” 大个儿一拍胸脯,反倒激起了血性,“没事,我帮你!” 这会雨渐渐停了,山体上方的泥石也没再崩塌的迹象,只是陆面那块高高垒起的石块看着不怎么稳当。 两人走到跟前才发现,车辆被巨石砸得变形,完全盖在下面。 大个儿和男人尝试着挪动几块外围的小石头,谁知脚下的碎石堆突然塌陷。 “啊——!” 瘦小男人的半条腿直接陷进石缝里,被卡死了。 这一变故引起后方人群新一轮恐慌,顿时乱成一锅粥。 车里,凌度闭着眼睛,有些烦躁地捂住额头,心想这救援车怎么磨磨唧唧,还不走。 外面,大个儿正满头大汗帮男人拔腿,可不管怎么使劲,腿都卡得严丝合缝。动静引来七八个热心人,大家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地帮着一起生拉硬拽。 “别生拔了!流血了!”大个儿急得大喊。 众人一看,血已经顺着石头的缝隙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再拔两下,腿骨折,大血管撕裂,你们家还想瘫一个,是吗?” 冰冷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所有人扭头,只见凌度不知何时下了车,手里正拎着两根铁棍,站在那里。 大家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走到瘦小男人跟前。 他看准石块交错的受力点,利落地将一根铁棍插进底下的缝隙里。 自然是撬不动石头,但这一顶,能形成一个支撑点,使石头不再继续挤压男人的小腿。 “你俩平移身体,必须托住他后背和肩膀。”凌度指挥大个儿。 大个儿连声应道:“好,好!” 凌度又低头对脸色发青的瘦小男人说:“把你重心放在后背上,相信他们。然后让那条腿完全放松,再顺着劲往外拖。” 说完,他将第二根铁棍插进第一根铁棍下,借着杠杆原理发力。 “我撬一下,大伙一起动。懂不懂?” “懂!懂!” “一,二,拔!” 随着凌度一声暴喝,他额角青筋凸起,手臂肌肉绷紧。 借着铁棍撬开的缝隙,众人合力托着瘦小男人肩膀与后背,猛地往外一抽。 “啊——!” 男人得救了,只是那条腿鲜血淋漓。 “快!找个平整地方抬过去!” 大个儿和几个路人赶忙托起男人,焦急地朝平地赶去。 喧闹远去。 凌度没有跟上去。 他扔掉那两根铁棍,整个人像被抽干力气,松松垮垮站在原地。他看着天,脖子突然使不上劲,于是脑袋歪歪的,看起来呆呆的。 “还好吗小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身后传来声音。 凌度扭过头去,眼前一阵发黑。模糊视线中,大个儿领着妻子站在不远处,手捧着面包和水。 突然,他身形一晃,一头栽倒下去,顺着碎石坡滚落几圈,重重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 凌度睁眼,入目是医院,被褥上却附着一股甜香。 他偏过头,卫筝正坐在椅子上打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另一边,祥子戴着耳机,埋头游戏。 没有兰漱。 视线顺着输液管向上,赖氨匹林还有一半,他单手撑着床垫坐起来,拽过俩枕头垫在腰后。 动静惊醒旁边两人。 卫筝和祥子几乎同时放下手机,一左一右帮他把枕头塞实。 “不是我说,你自己身上少零件你不知道啊?还当正常人使呢?”祥子一边扯被角一边咕囔,“真得找人天天看着你,成找事了。” 卫筝帮腔,“残疾人得有残疾人的自觉,凡是能让别人代劳的事,少逞能。” 凌度张不开嘴,伸手拿过床头的漱口水,漱口。 祥子觑着他的动作,适时捧来水盆。 凌度把漱口水往旁边一递,卫筝懂事地接过去。 他顺手拿起手机。 没有兰漱的消息,也没有来电。 胸口顿时闷得发慌。 他生出一股烦躁,反手扯掉手背上的胶布,把输液针头拔下来,血珠立即渗出皮肉。 “诶!” 两人惊呼,根本没拦住。 祥子“啧”,转身推开门就往护士站跑。 卫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苦大仇深,“你作什么死啊。” “帮我转院。”凌度淡淡道。 卫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就发个烧,还要转院?要不我拉一条航线给你送协和去?” 凌度没接话,重新划开手机,在地图里搜索出一家医院,将屏幕转过去扔给卫筝,“那就这里。给我挂一个肝胆科,找李望舒。” 卫筝一看名字,点点头。 没多会,祥子带着医生赶进来。 医生处理好凌度手背上的出血,叮嘱两句才离开。 卫筝转向祥子,无奈道:“再去办个出院吧。” 祥子皱起眉,“不是,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凌度合着眼不说话。 卫筝耸耸肩。 祥子看看卫筝,又看看凌度,摸摸鼻子,自作聪明地说:“知道这私立医院是冯奈家的连锁了?跟川子有仇,跟他媳妇儿可没有啊。” 话音刚落,卫筝的眼色几乎快把眼睛挤抽筋了,一连串白眼翻得毫不遮掩。 祥子后知后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看一眼凌度。 凌度神色平淡。 他是第一次听说贺川媳妇叫冯奈,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家医院的背景。但有什么关系。 祥子拉过椅子坐下,正色道:“兄弟,老实跟你说,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和贺川关系更近。” 凌度侧过头。 卫筝都愣了一下,连忙咳嗽一声,示意他闭嘴。 “他有话肯跟我说,吃喝玩乐、惹事、找女人。”祥子眼神落在他的衣角上,“而你呢,叫都叫不出来。就算出来,大家也都看你脸色,你不喜欢的项目,谁都不去。我觉得人俗一点挺好的,所以我总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在川子对不起你之后,我动摇过。我承认我很难立马站队,甚至幻想哪天大家还能回到过去。直到婚礼那事,我觉得川子原本有机会挽留大家,可他选择丢弃我们。那我也没什么留恋的了。” 祥子抬起头,迎上凌度的目光,“你这次出事被送这里,是老贺安排的。他还算仁义,说你可以拿他当退路,他会像亲爹一样对你。估计也是想替他儿子弥补。所以我顺水推舟把你带过来了。毕竟兄弟一场……” 卫筝眼皮一跳,以为祥子脑子抽风要劝凌度大度,刚想打断,祥子说:“不如就把贺川当屁放了吧。反正他又被老贺扔国外去了,老贺又官宣了老来得子,他真成弃子了。别管他了,不糟践自己身体。” 卫筝骂他,“你特么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大喘气?” 凌度揉耳朵,“这么墨迹了。” 第28章(2/4) 第28章(2/4) 祥子咧开嘴,睁大眼睛歪头看着他,“不可爱吗?多可爱。” 卫筝橙子砸过去,“滚你丫的,别恶心人。” 凌度指门外,“住院怎么办的,出院就怎么办。” “得嘞!”祥子一把抓起柜子上的身份证,溜得飞快。 门关上,卫筝说:“不容易,第二次站队,他还是选你。”又说:“虽然是川子实在让人选不下去。 凌度没接话。 卫筝正了正色,顺势汇报起工作,“周梓朗现在手里49%的股份,他二哥都要,不过开价不高。” 凌度看过去,“他哪来的钱收那22%?” 卫筝微笑,“你让他去置换,他能谈下来,就说明他老子有意促成。泛洲22%换周氏是1.2%,那几个老股东很满意,他转头又从他老子手里把这22%买了回去。” “我是问你,他哪来的现金。” 卫筝低头,眯眼看着他,“这也是我想问的。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拿这49%,那你哪来的钱?” 空气凝住了。 凌度一看卫筝的神态和语气,显然是猜中了,但自己一直在昏迷,这事是怎么……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扯过被子,深吸一口。 那股甜香再次撞入呼吸。 他双眼一亮,掀开被子就要往下翻,手上的伤口都顾不上。 卫筝没懂,“干什么?” 凌度没理他,光脚在地上转圈找鞋。 卫筝架着他胳膊,跟他一起转。 这时,病房大门被推开。 “找什么呢?” 一道淡淡的声音传来。 凌度僵在原地,足足数秒,他转过身,看见兰漱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边。他想都没想,朝她走去。 “别乱动。”兰漱淡淡开口。 凌度一顿,定在原地。可下一秒,他又觉得凭什么听她的,刚要重新迈步,兰漱已走来,搂住他。 凌度大脑空白,随即抬臂把她扣进怀里,深埋进她的颈窝。 熟悉的甜香包围他。他就知道是兰漱的味道,并且知道这是她哪一瓶香水,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宇宙云。 “老婆……”他哑哑的,贴住她。 兰漱蹭他的耳朵,“嗯。” 卫筝翻了一箩筐白眼,却还是接过兰漱手里的保温桶。 正巧办理完出院的祥子推门进来,卫筝一把拽住他后脖领,拖着他往外走,顺手带上门。 凌度贴太紧了,兰漱在他后背轻拍两下,示意他放开。 他浑然不理,抱着她哼哼唧唧,黏黏糊糊,“我腿疼,我牙疼,我哪都疼。” “你贴着我能好?” “能好。” “我是血包吗?” “咱俩谁是血包?” 兰漱不爱听,作势要挣开,却被他圈在腰间的手臂按住。他的声音难得软糯,又撒娇又讨好,“你是,我离不开你,没你我会死。” 兰漱唇角微翘,手指落在他肩头,按了按,“去床上。” “做什么?” “坐着。”兰漱说:“在医院你还想做什么?” “我已经办出院了。” 兰漱拧眉看他,“你办什么出院。” “我妈找我了,让我帮她拿一件东西,她给我一笔钱。” 兰漱将他搀扶到床沿坐好。 无论是那笔钱还是那件东西,都没能夺走她的注意力,她只是应声,顺手拿起桌上的橙子。 凌度歪头看她,“你不问我?” 兰漱慢条斯理地剥开果皮,“你现在应该用不着了。我抵押化工厂股份帮你拿了泛洲22%的股权。” 凌度前边猜到了,可听她亲口证实,眼底还是迸出一束光亮,乖乖地探听,“为什么帮我?” 兰漱把剥好的橘肉递过去,“你猜。” 凌度假意接橘子,实则反手扣住她的腕子,顺势一拽,把她按在自己身前,仰起头凝视她,“你特别爱我。” 兰漱迎着他的视线,点头。 凌度一怔。 他原以为她会一如既往地否定。 兰漱调整一下姿势,跪坐在他腿上,手掌贴住他的面颊,“我想办个网球俱乐部。这次去日本出差,见了陈靖之,我想让他出资,就也帮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凌度顿住。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交代行程。 兰漱浅浅亲一下他的鼻梁,“我心里一直没任何人,后来你进来了。” 凌度像在梦里,甚至怀疑眼前的兰漱是不是换了个人。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神,兰漱声音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以后别拿命吓我,你要爱我,要好好活着。” 凌度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上次她赶来医院时那副震怒的模样。 她好像真的很在意。 他猛地收拢手臂,将她按入怀中,“嗯。”话音一转又说:“但是正常不是应该说,你要活着,哪怕不爱我?” 兰漱语气平淡,“你都不爱我了,谁管你死活。” 凌度“啧”,掐她腰,“你演一演。” “我不演。”兰漱痛得趴在他肩膀上。 算了。 凌度叹口气。 兰漱却主动亲吻他的额头,“骗你的,以为你出事时,我什么都不在意了,只要你活着。” 凌度抿一下唇。 兰漱的情话一点都不柔和,但他爱听。 他顺势把脸埋在她胸口,揭过这个使她伤感的话题,“我找阳欢和宋觅可拿钱,是因为我和周梓朗在合作拉高泛洲科技的市值。” 兰漱手指穿过他后脑勺软乎乎的发丝,温柔地抚摸着,“嗯。” 凌度抬起下巴看她,“你怎么让严恺军签字的?你目前手里的不是代持股份吗?” “他的病不见好转,工厂总要有拍板的人。”兰漱语气平静。 凌度记得严恺军防着兰漱来着,“他信你?没另立继承人?” “代持股份是我主动提的。” 凌度恍然大悟。 兰漱提出代持,严恺军自然卸下防备,这才没另立继承人。 他没追问细节,“还让国资入场吗?” “嗯。”兰漱说:“我对化工厂一无所知,交给国资托底好一点,对其他股东来说也算公平。” 业务谈完,凌度只剩一个问题。 “你就不怕我亏了?” 兰漱摇头。 “摇头是不怕,还是不觉得我不会让你亏?” “你不会亏。” 凌度心里高兴,但还装得反应平淡,“你这么相信我。” “你没亏过。” 凌度先一愣,接着紧绷的轮廓舒展开来,大掌托住她屁股,折身把她反压在床上,食指勾起她一缕发丝,“我那会说,如果再有什么事,需要被亲才能办到,我会拒绝。这话,我今天也不改口。” 兰漱勾住他的脖子,眉眼柔和,“以后,哪怕站着不动被人亲的结果更好,我也会推开。” 瞬间,凌度胸腔里积郁的烦闷荡然无存。 他眼中烧起一把火,突然俯身,重重吻上去。 唇瓣相贴。 湿润在两张嘴巴之间蔓延。 他撬开她的牙关,放肆地勾缠,粗鲁动作是久别重逢的沉沦。 呼吸在交缠中变得急促。 两人贴在彼此身上的掌心传出滚烫的温度。 房间里渐渐翻腾出粘稠的爱意。 第28章(3/4) 第28章(3/4) 他稍稍停顿半刻,并未移开,还贴着她发红的唇瓣,将呼吸铺在她的肌肤上,“这一次,我们没理由分开了,对不对。” 兰漱抬抬面颊,蹭蹭他的鼻尖,眉眼一抹微醺似的柔媚,“我想你跟我一起住缦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 凌度胸腔震荡,又吻住她。 爽了。 原来他生病她会心疼诶。 那以后多生点病好了,她就不会离开他了。 * 饭桌上,凌度贴着兰漱坐。 菜刚上齐,他不让人动,第一筷子先夹给兰漱。 卫筝和祥子当场把筷子给摔了。 “你俩单开一桌呗,成膈应人了。”卫筝骂他。 祥子也在旁边冷笑,“你俩不会以为很赏心悦目吧?” 话音刚落,旁边“咔嚓”一声,一个女孩正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忘关声音,当场僵住,脸涨得通红,慌忙道歉:“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而且我拍的是小姐姐,我不是对小姐姐男朋友有想法。” 她一边摆手解释,一边不慎把屏幕露出来,照片里分明是合照。 卫筝向来怜香惜玉,“没事,公众人物,能拍,不涉及侵权。你要合照吗?我可以给你拍。” “你……”凌度骂街的话都到了嘴边。 女孩害羞,“可以吗?” 卫筝伸出双手,“手机给我。” 女孩几乎是窜到兰漱和凌度中间。 卫筝按住快门,一连十张,就是每一张凌度的脸色都很难看。 女孩拿回手机,犹豫又问:“可以加微信吗?” 卫筝“啧”,“得寸进尺呢。” “哦哦。不好意思。”女孩红着脸迅速离开。 祥子拿着筷子,闷头戳盘底,“我就说上包厢,非在大堂吃,就要搞艳压。真贱啊,有两个人。” 卫筝不乐意了,“什么叫两个人,这里明明是三个人在艳压。” 祥子戳盘子频率更快了,“能不能吃了?不能吃我回北京了!” 卫筝问他,“你那个兴师动众的语气,你有什么要紧事吗?你连工作都没有。” “……”祥子憋屈。 兰漱吃东西只吃一口,剩余的凌度顺手就从她盘里接过去,放进自己嘴里。 卫筝眼疼,开启工作话题,转移他放在兰漱身上的注意力,“我觉得给老二逼急了,他会对周梓朗下手。” 凌度和兰漱同时抬眼。 “我明天就回去了。”凌度说。 卫筝挑眉,“你这边事儿办得完吗?” 凌度拿起手机,确认他挂上了两点市医院肝胆科李望舒的号。 卫筝看他这笃定的模样,转头问兰漱:“你怎么着,跟他待到明天?还是今天跟我们走。” 凌度抢话说:“跟你走什么?” 卫筝都不搭理他,仍盯着兰漱。 兰漱抿一口水,“俱乐部给我放了几天假,我也没什么事。” 卫筝懂了,点头道:“行,狗男女。” 祥子乐了。 凌度伸手叫来服务员。 卫筝惊慌地看着,“你干什么?” 凌度对服务员淡定开口:“澳龙来两只。” “帝王蟹上一只。”兰漱平静地吃一口菜心,说。 事先说好请客的卫筝脸都绿了,“你俩特么……” 祥子又乐了。 看几个杂种说话真有意思。 * 市中心医院,肝胆科诊室。 凌度抬脚迈进门。 李望舒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待看清来人,脸色微变。她放下笔,冷声开口:“如果你跟步漫女士的目的是一样的,我建议免开尊口,因为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任何答案。” 凌度恍若未闻,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一张李铛、马春庭、赵贤丰三人的合影放在桌上,“即便没有你爸手里那半份协议,这张照片依然可以给赵贤丰定罪。” 李望舒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拿那张照片。 转念间,又觉得这举动冲动,硬收回手,重新坐直,拿起笔,漫不经心地摁着弹簧键,“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说完,她眼中又流露几分疑惑,他确定这个男人跟步漫的眉眼有相似之处,“而且你哪头的?你不是跟布漫一起给赵贤丰办事的?” 凌度抬腕看表,起身,收回照片,放下一张名片,“我知道你一家现在水深火热,我建议,与其当困兽,不如交朋友。” 李望舒眯起眼,警惕地盯着他。 凌度不耽误她的看诊时间,“我能拿出跟你们手里那份协议同等效用的照片,就说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能理解吧?” 李望舒自然理解,却没答。 凌度也没想等她的回应,拉开诊室门,离去。 * 凌度走出医院,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兰漱一连串的报备。 她资助的女孩临时出了点小事,她就跟卫筝他们一道先回去了。 “我到机场了。” “卫筝给祥子买经济舱,他俩打起来了,卫筝说两人不共戴天。” “居然有人跟卫筝要微信,他又给祥子升舱了,他说祥子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俩真无聊,你能不能别跟他们做朋友了。” “算了,他们给我拿行李,还给我买冰淇淋,那先别掰吧。” “[照片](#)自拍。” “准备登机了。” “明天我去机场接你?” “有空就去。” “没空挤一点空,也去。” “想你。” 凌度面无表情地看完,走到自动售卖机前买了一杯咖啡。插上吸管抿了一口时,吸管差点戳到嘴角。 因为唇角太弯。 他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心情。 他老婆真可爱,还像当年上学时那样,毫无逻辑,也没道理,又出人意料。 好想为她在鸡巴入珠啊,只要不感染而死。 当然为她去死也行。 * 卫筝在第一排过道位置,他扭头问身后兰漱,“你还资助女孩。” 兰漱合上电脑,端起水杯喝一口,“你惊讶的点是?” “你不要给我整劫富济贫那一套,我不信。”卫筝说:“凌度都比你有可能干这事。” 兰漱闭上眼。她没跟他解释,她只是刚好做了这样一件事而已。 卫筝也没刨根问底,“带我去?” 兰漱睁开眼,看着他。 “我也去。”祥子说。 卫筝说:“我俩给你当左右护法,也省了你老公看你出一滴汗,就给我们俩脑袋片了。” “也行。”兰漱松口。 * 凌度正组野队打篮球,李望舒打来电话,他一边擦汗,一边走到长凳上坐下。 李望舒开门见山,说要和他谈谈,她父亲李雍也在场。 凌度一笑,眼神平静无波,“行啊,你们定地方,仅限于今晚。” 那边停顿一下,“好。” * 兰漱来到办公室时,穗穗已经站在那里了。 张老师一看到兰漱,立刻客气。 后面注意到跟上来的卫筝和祥子,她稍稍一怔,但也没多说什么,把兰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穗穗搞对象了。在即将高考的节骨眼上,实在愁人。我私下劝过她几次,可她根本不听,这次更是一起逃课跟那男孩出去了。” 第28章(4/4) 第28章(4/4) 兰漱面色平静,“她现在在哪?” “被主任逮住的,现在正在大办公室罚站。” “能带我去看看吗?” 张老师领着她往外走,叮嘱道:“你就在远处看一眼吧,还是得等罚站完了,才能把她叫过来。” “嗯。” 卫筝和祥子下意识想跟上去,兰漱回身一个眼神,两人步子一顿,老实留在原地不再往前。 走到大办公室后门,兰漱朝里望去,只能看到两个背影。 穗穗站得笔直,身姿僵硬。 那男孩里吊儿郎当,每当办公室里的老师出门,他就嬉皮笑脸地往穗穗跟前凑。 穗穗只能一直躲,几乎退到了窗角。 兰漱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张老师还在讲着穗穗的情况,“虽然出了这档子事,但学习还算稳定。自从上次管了霸凌的事,穗穗的成绩甚至往上提了提。” 兰漱侧头看她,“是怎么确定她在谈恋爱的?” “他们一起逃课了啊,在外面过了一夜,早自习才回来。” 兰漱追问,“他们亲口承认出去干什么了吗?” “男生说了啊,他们一直在一起。” “穗穗呢?” “穗穗一直不说话。” “那是怎么断定的,他们在谈恋爱?”兰漱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张老师。 张老师一顿,片刻后才开口:“之前他们就经常一起吃饭。我问她是不是被胁迫,她说不是。我没敢深问,怕她应激,就劝她以后注意,把握跟同学相处的分寸,接着就出了这事。” 两人说话间,铮和祥子也站起来。见兰漱神色凝重,以为要干架,立刻跨步到她跟前。 兰漱打开手机,“这是我在来的路上,你发的他们一起进校门的监控视频。这男生,我识图找到了他的社交号。他主页艾特了一个女孩,称呼‘老婆’。我点进去看了,不是穗穗。” 张老师皱眉接过手机,低头一看,脸色一变。 这是他们班另一个女生。 兰漱观察着她的神色,便知她认出了,“我提议把这个女孩也叫过来,当面聊聊怎么回事。” “那穗穗为什么不说呢?”张老师不解,“为什么任由大家误会、风言风语?我和主任问了半天,她一字不吭。” 兰漱微微颔首,“对啊,为什么呢?张老师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资助她吗?” 张老师一愣,哑口。 穗穗患过自闭症。 但这算哪门子病?不就是性格差?张老师心里这么想,却没敢跟兰漱表露。 张老师张嘴,兰漱递过去码好的两万块,没让她开口,“我希望谣言肃清。” 张老师笑着接过来,“一定!我马上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记错的话,这女生是霸凌穗穗的小团体的其中一员,所以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女生指使自己男朋友骚扰穗穗,给穗穗造黄谣?”兰漱没把话说死,“最好不是。” 张老师把两万块放进包里,没接兰漱的话,“我一会就给穗穗发一千生活费,给她买两身新衣服,新鞋,剩下给她存起来。” 兰漱没搭话。 卫筝和祥子倒是对视一眼。 祥子嘴快,“跟你说造黄谣的事儿呢?” “啊。”张老师脸红了。 * 十人包厢只有三人,显得空旷。 李雍和李望舒挨坐在一侧,凌度坐在他们对面,相隔约莫三米。 菜上齐了,转盘已经转了五分钟。 凌度喝口水,懒懒看过去,“怎么说,谈什么?” 李雍是个留着平头的小老头,看着憨厚。他侧头看一眼李望舒,像是得到鼓励,转头问凌度,“你手里也有赵贤丰的把柄,所以我们算一路人。” 凌度此前就对李望舒提过,“对。” 李雍追问:“那你找我们,是想合作?” 李望舒抬手按住李雍的胳膊,另外问道:“我想知道,你跟赵贤丰之间有什么恩怨?” 凌度低下头,“要是马春庭没有落马,我本该是他的准女婿。” 李望舒挑眉。 “我心爱的小念受了牵连,只能远走美国。我不能撇下家人去找她,她也没法回来。”凌度抬起头,鼻尖泛红:“我再也不能活过来了,你能明白吗?” 李望舒笑了,“你以为我不上网?你这张脸,很难让人忽视呢。” 凌度摊手,“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私生活混乱,那些只有皮囊的女人怎么能进入我的心?你没听过,最爱的要藏起来,不能摆出来?” 李望舒被说服了,但怀疑之色没消。 凌度低下头,“你不明白,她对我来说有多珍贵。” 李望舒看着他眼眶里转动的泪光与深邃的瞳仁,他很容易让人生出恻隐之心。但他绝不可信。 凌度声线微哑,“那个赵贤丰,明明答应马春庭,把他那份如数给到小念,结果全吞了。” 说到后半句,他咬牙切齿,用手腕蹭蹭眼眶,带着几分可怜与不甘看向对面父女俩,“我顺着小念的线索找到你们。我希望我们能合力把这两份文件交上去,让赵贤丰付出代价!” 李雍当即拒绝,“不行!我们拿着这东西,就是打算用来胁迫赵贤丰帮我们度过难关,你还让我们主动交上去?” 李望舒把话接过去,“我们的诉求很简单,就是不想被调查组盯上,毕竟黑矿的事我们也沾了手。步漫先前找来,暗示要东西,却不给保障。如果赵贤丰想空手套白狼,那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信誉,所以才回避步漫。” 李雍跟着补充,“你说合作,到头来却是让我们帮你报复赵贤丰。说白了,就是你自己筹码不够,跑来找我们为你加码。小伙子,合作不是这么谈的。” 凌度提气,“没说不帮你们。你们大可提条件,我们互惠互利。” 李望舒点头,“这才公平。” 凌度摆出几分不耐烦,“那你们说说看,怎么才肯把那份协议给我。” 李望舒神色自若,“东西给赵贤丰还是给你,对我们来说没区别。我们要一条出国路线,外加五千万。” 凌度指节轻敲桌面,“我要是有钱,那必然是赵贤丰把钱给了小念。既然给了,我自然不必跟他死磕。你们提出这个条件,是打算合作吗?” 李雍刚想开口,李望舒轻拍父亲的手背,随后看向凌度,“那你能给多少?” “我一分都给不了。” 李望舒与李雍对视,眯起双眼。 “我凭那张照片,哪怕筹码不够,也能作为线头让调查组顺藤摸瓜。我的手段有限,人家可不是。你们要想走,现在也没人拦着。口口声声说要退路,不就是想要钱?” 两人闻言,眼神忽而锐利。 “协议给我,我可以等你们出国后再举报,给你们留出逃跑时间。要是不给,也罢。” 李雍明显有些急了,李望舒却沉得住气。 她直视凌度,“对啊,既然你凭一张照片就能启动调查组,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要协议?” 凌度看过去。 李望舒冷笑一声,“那张照片要是真的,轮得着你来找我们?赵贤丰恐怕早就给小念打钱了。说白了,就是因为他万分确定自己没有把柄在小念手里,才敢断供!” 李雍恍然。 凌度顺势靠回椅背上,“你倒是比你爹精。你爹要是有你一半,也不至于跟李铛干这么多年违法勾当。” “少说没用的。”李望舒冷声道:“五千万,一分都不能少。” 凌度笑一声,又给自己倒杯水,“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那换一条?” 李望舒微微皱眉。 李雍没听懂。 凌度喝水,放下水杯时抬眼看向李望舒,“找到你失踪的母亲了吗?” 那边二人闻言,脸色骤变。 凌度微笑,“表情别这么难看。我不会把你帮你爸杀害你妈,还把人埋在度假区的事说出去的。” “放屁!”李雍拍案而起。 第29章 第29章 凌度脸上浮现出几分装模作样的害怕,“恼羞成怒了嘛?” 他忽地低笑出声,随即笑意收拢,慢条斯理地起身,微微昂着头,指尖顺着西装下摆优雅地系上扣子。 “曹珍女士是90年代末去大西北支教的一百多名大学生之一。后来她留下,嫁人生子。说是结婚,本质就是侵犯和囚禁。当年仗着曹珍女士父亲病重,她那聋哑的母亲独力难支,你们硬把侵犯粉饰成自由恋爱。直到曹珍女士母亲去世前夕,她买了一张回上海的车票,第二天失踪了。当时派出所确认她没登上那趟火车,你们辩称她可能坐了长途汽车,可到底是哪一趟,至今没弄清楚。” 李雍的面庞褪尽血色,一旁的李望舒也支撑不住,按在桌上的手不停地抖。 凌度冷眼旁观两人的反应,提起一旁的酒瓶,单手抄进裤兜,散漫踱步走到二人身旁。 他微微探下身子,替他们把酒杯斟满,眼神直勾勾地,“你们是慌了?可这些是我蒙的。” 两人猛然抬头。 凌度放下酒杯,顺势倚靠在桌沿。熟练地摸出李雍放在桌上的烟盒,抽一支,借着李雍打火机点燃。 烟雾缭绕间,他目视前方,轻声开口,“我这个人,从小就把人往坏里想,因为我觉得,人性本恶。别见怪。” 李雍瞪着他,咬牙切齿,“你分明就是带着答案来的!” 李望舒想伸手制止李雍,却没拦住。可她反应快,找回主场,“那又怎样?这案子早过了追诉期,况且定罪要讲证据,猜测不算线索。” 凌度吐出一口烟圈,“步漫投资度假区的条件你们看清楚了吗?” 父女俩默契一愣。 李望舒被抽干底气,脸色变得与李雍别无二致。 凌度拉开椅子坐下。 他穿着西装,上半身略微前倾,身形消瘦,透着一股颓废病态,投向两人的目光阴森,活像只鬼魂。 “有一条改造决策的自主权与边界,是说在不改变度假区整体定位、不违反法律法规及规划前提下,她有权根据市场变化和经营需要,自主决定改造的范围、标准和内容。甲方无正当理由,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 凌度似乎是怕二人听不懂,又放轻声音,用一种虚声说:“就是说,她可以把度假区拆了重建。” 李望舒当场破口大骂:“歹毒的娘俩!” 凌度委屈地摇头,“随口揣测别人的关系,很不礼貌呢。” 他说得够多了,不再废话,抬眼看向李望舒,“协议装进硬盘,明天我去医院取。” 李望舒眯眼,“我要是不给呢?” 凌度没接话,手机恰逢其时地响起来。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终于接通了!您好,请问是凌度同志吗?我这边是祁连县县委政法委。今天冒昧打扰,是代表县委、县政府,也代表全县人民,向您致以敬意和感谢!您在祁连山泥石流灾害中挺身而出……您看有什么需要都可以……” 凌度没开免提,但音量大,鸦雀无声的包厢里自然清晰。 李望舒与李雍再次对视,额角渗出冷汗。 凌度挂断电话,歪过头,挑眉看向李望舒,“你刚说什么?” 李望舒咬牙,“没什么。” 凌度淡然一笑,手指搭在领口,不紧不慢地抚平领带,漫不经心地拎起手机一角,一转,手机滑入掌心,微一颔首,声线低缓,“那就有劳了。” 话毕,转身,闲适地朝外走去。 * 餐厅里,穗穗低头捏着筷子,半天没怎么动。一碗米饭才吃了两口,盘里的菜大多进了祥子的肚子。 兰漱抬手,温柔地将穗穗折进脖颈的衣领整理出来,轻声问:“不合胃口吗?那等会去吃下午茶。” 卫筝看愣了。 兰漱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他瞅一眼那女孩。 瘦瘦小小的,五官却精致,皮肤白皙,眼珠黑亮。虽然唇角带着两块干燥引起的白藓,但也掩盖不住美貌。 卫筝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夹菜。 穗穗对兰漱摇头,小声道:“谢谢妈妈,我不饿。” 卫筝和祥子同时抬起头来。 祥子嘴快,“怎么的呢?” 兰漱没解释,顺顺穗穗后脑勺。 倒是穗穗主动解释:“我亲生妈妈去世了,是兰漱妈妈一直资助我,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妈妈。” 卫筝挑眉。 祥子刮目相看,“这么会认?你这妈老牛了,还买一送一呢,赠送一老牛的爹。” 卫筝乐了一声,“前途无量啊。” 穗穗抬头看向卫筝,清亮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祥子看懂她的意思,“不是他。” 穗穗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小口吃东西。 祥子还想再贫两句,兰漱淡淡扫他一眼,他闭上嘴。 他以前不怕她,最近知道她比大款还大款,堪称巨款,再面对她,不知不觉就脖子一缩。 饭桌上顿时清静不少。 张老师这时打来电话,向兰漱说明情况。 事情确如兰漱猜测,那男孩是那个霸凌过穗穗的女孩的男友。 不过那男孩矢口否认了跟那女孩的关系,声称账号以前是他的,后来因为归属权闹过矛盾,他就把账号给对方了。 他坚称自己跟那女孩无恋爱或暧昧关系。 兰漱并不关心,“既然穗穗是被冤枉的,希望学校能在广播里澄清事实,并对造谣、霸凌的人给予处分。” 张老师显得为难,“这种处理方式学校还没开过先例,是不是有点太伤学生自尊了……” “他们霸凌时,考虑过穗穗的尊严吗?” “可那到底只是学生私下的纠纷,不是学校发起的……” “能让学生之间形成霸凌的风气,本身就是学校的失职。” 穗穗、卫筝和祥子齐刷刷看向兰漱,有所震撼。 张老师被噎得语塞。 兰漱伸手轻拍着穗穗的后背,继续对张老师说:“如果学校觉得处理起来很为难,我只能请教育局协助处理了。” “兰女士……您这就有点太激进了。这事真不至于闹这么大,会对其他孩子产生不良影响的。” “你是说,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所以个人要为集体牺牲自己。我以为,一个以牺牲个人为前提的集体,应该叫利益体。” 张老师又一卡壳,叹道:“行吧,我去向领导争取一下,但要是实在办不成,您也别太难为我。” 兰漱语气忽地一软,“自然。我和张老师是好朋友,我向来是最信任您的。” 想起兰漱的巨额资助款,张老师慌了神,迅速挂断电话。 卫筝和祥子配合地鼓起掌来。 卫筝摇头咂嘴,“你跟凌度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臭不要脸的德行一模一样。” 祥子感慨,“这就叫双剑合璧。” 卫筝问他:“哪个‘贱’?” 祥子咂嘴,“怎么刨根问底呢。” 兰漱没理会他俩,见穗穗撂了筷子,便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近时,兰漱抬手指向卫筝和祥子:“绝代双骄结。” 卫筝和祥子笑容消失。 * 下午,兰漱带穗穗去商场挑了两身衣服,又带她去手机店,挑了一款一万多的手机。 穗穗懂事地拉住兰漱,“妈妈,我高考完再买吧。” “电脑等高考完买。手机是必需品,”兰漱低头看她,“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委屈,要打给我。” 穗穗垂下眼帘,咬着唇不说话。 兰漱温柔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揽入怀里,“你配得上一切好东西,一切好东西我都能买给你。” 穗穗一顿。 “我是你的底气。做我女儿,不用受委屈。” 穗穗眼眶通红,伸手抱住兰漱的腰,“谢谢妈妈。” “再去挑几个手机壳。”兰漱拍拍她肩膀,嘴角挂着浅笑。 跟上队伍的祥子递给兰漱一杯咖啡。 卫筝给穗穗留了一杯奶茶,对兰漱说:“明天去香港,凌度那边恐怕抽不出空回北京了。” 兰漱拿起手机,没凌度的消息。 卫筝解释:“还没通知他,说完,他估计直接飞了。” “嗯。”兰漱应声。 卫筝打趣,“要是想他,明天可以跟我一块过去。” 兰漱喝一口咖啡,“我还有别的事。” “行吧。” 几人正聊着,跟穗穗罚站的男孩突然冲进店里,一把抓住穗穗手腕,情绪激动,“你明明知道我跟她没关系,为什么还把我和她扯在一起?我心里有谁,你不知道吗?!” 穗穗吓一跳,拼命想甩开他,可对方抓得紧,挣扎只让手腕更痛,“你放开……” “我不放!我根本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 听到动静,兰漱大步迈过去。 第29章(2/5) 第29章(2/5) 卫筝动作更快,一把揪住男孩的后衣领,往后一拽,顺势捏住对方的后颈,不让他靠近穗穗半步。 他一手抄进裤兜,笑得散漫,“懂不懂尊重女孩子?” 男孩眼眶通红,咬着牙瞪着穗穗,不说话。 兰漱将穗穗揽到身旁,对那男孩说:“无论你在想什么,趁早死了这条心。” 男孩满脸不甘与不解,“为什么?她明明也喜欢我!” 穗穗缩在兰漱怀里,看着兰漱,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没有……” 男孩泪流满面,“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反驳别人说我们在一起……” 穗穗低下头,“我只是不想给我妈添麻烦……” 卫筝手背拍拍男孩的脸,“听明白了吗?人家眼里只有她妈,没你什么事。” 说完,他手上用力,把男孩甩出门外,“滚蛋。” 男孩咬破嘴唇,攥着拳头,站了许久才走。 卫筝收回视线,回头正色对兰漱说:“这小子看着不太清醒,回头你得跟那老师再打个招呼,看着点。” 兰漱不用他教。 卫筝再看向穗穗,揉揉她的头发,温柔一笑,“别害怕,你有后台,没人敢动你。” 穗穗仰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 买完手机,三人开车将穗穗送回学校。 穗穗从后座下来,乖巧地向他们挥手告别。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她才收回视线,拿出新手机搜索了一下。 原来这辆车,叫劳斯莱斯。 * 周一,俱乐部上下气氛凝重。 兰漱辞职了。 她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杨姐没有对此表态,自顾自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 兰漱带走的东西不多,仅有一些私人物品,其余的办公用品全分给了同事。 她背上包转过身时,大家纷纷围上来。 尚东东站在最外圈,满脸震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兰漱看着大家,“这段时间谢谢大家的照顾,废话就不说了,总之在北京,随时能聚。” 尚东东往前迈半步,“我怎么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兰漱回视她,“因为决定得比较突然。” 尚东东莫名其妙,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之前还跟我抢出差机会,这才几天,说走就走了?” 兰漱扣上包扣,“就算是下午辞职,中午我也会工作。” “你少说漂亮话!”尚东东盯着她,“是不是一定要走?” “嗯。” 尚东东咬牙,瞪她一眼,转身冲出办公室。 其余同事面面相觑,又围着兰漱问起以后的打算,纷纷不舍与黏糊。 聊了一会,杨姐敲门,叫了兰漱一声。 兰漱跟着走到杨姐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杨姐落座便说:“你尽快把计划书和投资合同发给我,省得我反悔。” “好。” 杨姐突然抬起头,眼神带有探究,“你野心挺大的吧?” 兰漱收起以往的乖顺,“当然。” 杨姐点头,心里很踏实,既然合作,兰漱就得展露野心和信心,这样她才放心。她搓搓手,“真不错,我等你好消息。”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尚东东拿着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还热乎的辞职报告,气势汹汹地冲到办公桌前,啪地摔在杨姐面前,“我辞职!” 杨姐斜她一眼,显然嫌弃她这毛躁的性格,但也没多说,拔开笔帽利落地签了字。 尚东东反而愣住,“不是……” 这么轻松? 兰漱这时问她,“找好下家了?” 尚东东哪找了下家,她只是想跟兰漱一起工作,“你呢?要去哪?” 杨姐摆手赶人,“出去聊去,对我有一点尊重。” 尚东东面露尴尬,“不好意思啊杨姐。” 说完,她拉过兰漱,硬拽着她出了门,“说啊,你去哪?” “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敢辞?” 兰漱问她:“那你呢?你想好了?你为什么辞?” 尚东东哑口,半晌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得了,干嘛管我!” 兰漱转身往外走。 尚东东又不自觉地追上去:“诶——” 兰漱停下脚。 尚东东垂眉耷眼,声音很小,像蚊子,“你去哪,带我一个。” “什么?”兰漱倾身,把耳朵凑过去。 尚东东没兰漱高,踮脚抱住她的肩膀,贴着她耳朵嚷道:“我说!我跟你走!” “也行吧。”兰漱继续迈步,往外走。 尚东东跟上,“什么叫‘也行吧’?” “行吧。” “你又说!” “那就,好吧。” “有区别吗?!” 两人走出大楼,同事们早已等在俱乐部外,准备送行。 尚东东一露面就被几个交好的同事拦下来。 大伙眉头紧皱,扯着她袖子抹眼泪,“东东姐,你找着好去处可别忘了我们啊!” 尚东东已经后悔了,扭头瞅一眼原单位,惆怅道:“快别说了,我下月房贷还没着落呢……” 正说着,一辆帕梅滑行过来,停在俱乐部门口。 众人眼睛亮了,尤其是看到驾驶座车窗降下、露出兰漱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时,人群里不约而同暴出一声:“嚯……” 赏心悦目啊。 尚东东也傻眼了。 不是,兰漱有帕梅?怎么从没见她开过啊! 兰漱抬抬下巴,示意副驾驶,“上车。” 尚东东顿时觉得康庄大道近在眼前,脖子伸老长,脆生生应道:“我来了!”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一众同事艳羡的目光。 二楼窗边,杨姐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弯唇,那一声哼笑有些宠溺,“烧包。” * 兰漱请尚东东吃了饭,跟她大概聊了下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话说到一半,尚东东就点头如捣蒜,一百个愿意跟她干。不过她也没客气,一开口就是年薪八十万。 兰漱逗她,说没工资。 尚东东一边骂咧,一边接受了这个事实,说那必须得双休。 兰漱见她那傻样儿,没再逗她,正色告诉她,绝不亏待她。 至此,两人正式达成合作。 送尚东东回家后,卫筝打来电话,让兰漱开车送他去机场。 兰漱冷声冷语,“你公司不给你派车?” “都派出去了。” “你不会打车吗?” “打车不花钱吗?” “你差那点吗?” “我是什么大款啊?” “抠死你。” 卫筝气笑了,“开眼了诶,天天占我便宜的两口子口径一致说我抠,要不我现在写遗嘱,资产留给你们呗。” 兰漱停顿片刻,说:“也行。” “也行个屁!赶紧来!” 第29章(3/5) 第29章(3/5) * 兰漱送卫筝到机场。 卫筝让她把车开进停车场,跟她一起进候机楼,兰漱扭头看他,冷不丁问:“你几岁了?坐飞机还要人陪?” 卫筝这才说:“我给你也买了一张。” 兰漱一听,心里大致有了数,但还是问:“一张什么?” “机票。” “我怎么没收到短信?” “填的我手机号。” “……”兰漱实话实说,“我没空。” “你不都辞职了吗?” “谁跟你说的?” “你们俱乐部大群都发公告了,估计怕你撬客户,”卫筝又说:“不过我看像在给客户发信号。毕竟你的客户肯定跟你走。” 兰漱隐隐猜到这是杨姐的促成,没顺着话题接下去。 车子滑入车位停稳,卫筝解开安全带,“走了。” 兰漱没急着下车,她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没有凌度发来的任何消息。 两人昨晚倒是打过一个电话。 当时她刚从健身房回来,正准备直播,凌度弹来语音,开口刻意压低嗓音,自带混音,“想我吗?” 她一下就笑了,浅浅的,弯了下唇。 很神经他这个声音。 她说:“好好说话。” 他轻咳一声,还是很夹,“想不想我?” 兰漱不管他了,“不想。” 凌度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嗯”一声,“我想你怎么办。” 兰漱原本打开直播的手一顿,收回来,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按免提,放在面前,“明天回来吗?” 凌度切换视频通话。 兰漱一点开,屏幕里顿时挤满凌度被前置摄像头的广角镜头拉扯得变形的脸。 但哪怕是这种死亡角度,他的五官依然能打。 兰漱从不刻意关注凌度的外貌,可过往确实有几个瞬间,她曾被他某个猝不及防的回眸惊艳过。 她也会有一瞬遐想,原来男人的脸也能精致成这样,皮肤这么白,眼睛这么黑亮。 凌度见她入神,故作姿态地展现一下下颌线:“半张脸也这么喜欢?那我离远点,让你看整张。” 没等兰漱开口,他又改口,“你就这么看吧。” 他一点也不想离远。 兰漱看出他的意图,没理会,轻笑一声,“卫筝说你明天直飞香港。” “嗯。” 兰漱点头,“我明天去办辞职。” 凌度不想聊这个,又扯回去,“你要是说句想我,我就不去香港了。” 兰漱瞥他一眼,“你好儿戏。” “我好想你。” 兰漱闭上眼,显得颇为无奈,唇角却上扬,“知道了,你都说好多遍了。” “可你还没说想我。” 他好像小学生。兰漱忍不住说:“你真无聊。” “快说。” “我要说不想,会怎么样?” 凌度撇嘴,下巴微抬,“不想就不想呗。” 兰漱突然凑近摄像头,把手机贴近唇边,压低声音,用气音吐出三个字,“骗你的。” 电话那头,凌度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他抿住嘴唇,伸出食指和拇指假模假样地捏住下巴,试图挡住下半张脸的得意,“你最近有点不像你了。” 兰漱中肯地评价,“那你真是贱骨头。” “你特么……”凌度作势要挂,“我挂了啊。” “嗯。” 见她没拦,凌度又不高兴了,“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你确实该睡了。明天几点飞机?” 凌度叹气,也愁自己怎么这么不值钱,嘴上依然阴阳怪气,“现在倒挺像你了,一句好听的没有。” 兰漱看眼通话时长,“二十分钟了先生,全是废话,还要继续吗?” 凌度很横,“我不想挂。” 兰漱扫一眼他那边的背景,像在酒店大堂,“怎么不回房间?” “出来买瓶水。” 话音刚落,视频里突然传出一个女声。 兰漱的视角只能看到凌度转头、仰起脖颈的侧面,一条清晰的下颌线连接着一块性感的喉结。 那女孩问:“能加个微信吗?” 凌度晃晃手机,面不改色,“我老婆不让我加别人。” 女孩顿了顿,礼貌道:“那好吧。” 免提里的兰漱插嘴,“我没这么说过。” 凌度啧一声,手忙脚乱地狂按音量减键,将声音调到最低,抬起头,当着女孩的面郑重地重复,“她说过,但她忘了。” 女孩尴尬地笑两声,“打扰了。”说罢转身离开。 凌度重新看向屏幕,拉大音量开始抱怨,“你解释这种事倒是有嘴。” 兰漱哼一声,“你少给我扣帽子。” “我装一下都不行?”凌度旧账新算,“上学那会儿,别的男生手腕上都有头绳,你给过我吗?别人都一块儿吃饭,你跟谁吃?你天天跟卫筝那个大傻逼一块儿吃。” 兰漱也有的说:“你手腕上一天换一块表,有地方戴头绳吗?而且我不用那东西。还有,你没跟别人一块吃饭吗?” 凌度来火了,猛地起身,往外走,到了风口,声音都拔高几分,“行啊,你要跟我算这个是吧?!” 兰漱给他挂了。 算什么算。 她困了,她要睡觉! 挂断后,她怕凌度追着她吵架,干脆关了机。 可早上醒来,凌度根本没打电话,没有语音,没有消息。 她呆愣几秒,随后去洗澡。洗完出来看手机,依然一片空白。早餐时没有,到俱乐部后没有,午饭时没有,一直到现在。 他跟死了一样。 虽然是她挂了电话。 可听卫筝那话,凌度分明跟他联系过了。 什么意思,要钓她? 那是不是太低级了? 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驾驶座上任由大脑拍电影时,卫筝已经打完两个电话折返回来,敲敲车窗,“欸,干嘛呢,下车啊。” 兰漱回神,降下车窗,抬眼道:“我没说去。” 卫筝挑眉,“你不想看见你老公啊。” “我没老公。” 卫筝笑了,“又吵架了,那你更得去了。我想看现场版吵架。” “无聊。”兰漱升起车窗,启动车子。 卫筝拍打车窗,“诶诶。别走啊。明天大战,他需要你。你忍心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啊。” “求我啊。”兰漱甩下一句,走了。 * 陈靖之裸着上身躺在床上,冷冷看着眼前的漂亮女人。一个正当红的实力女团的主唱。 他随口点歌,只要她有一首唱不上来,就得从身旁一沓沓一万块钱摞成的金字塔里抽走一沓,放回茶几上。 过程中,金字塔不能倒,她也不能从顶部顺着往下拆。一旦倒塌,她将一分钱也拿不到。 她还必须维持高水准的演唱。 汗水顺着女孩的额角渗出,但她的妆没花。 起初她还试图讨好,但陈靖之根本不吃这套。她摸不透他的喜好,心中焦躁,连看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见多了被包装的烂人,眼前这款有钱权,还兼具皮囊与压迫感,她几乎毫无抵抗力。 因为一瞬间的走神,她唱错一句词。 第29章(4/5) 第29章(4/5) 陈靖之闭上眼。 女孩打个寒颤,战战兢兢地从叠好的钱堆里抽出一沓。 这时,陈靖之下了床,松松挂在胯上的裤腰紧张地抱着腰线,让女孩再次晃了神,手一抖,“金字塔”哗啦一声倒了。 她面色发白,无措地看向陈靖之。 陈靖之走到岛台前,背对着她,倒了一杯水,语气毫无起伏,“拿上走吧。” 女孩愣住,“拿上是……” “全部。” “啊?” “你再犹豫,我就反悔了。” 女孩如梦初醒,连忙蹲在地上慌乱地捡钱。 陈靖之转过身,双手环在胸前,靠着岛台静静看着她。 女孩身上穿的,是他下午买给她的衣服。兰漱在日本穿过的那身。眼前女孩同样貌美,就是差一点。 差在哪? 因为这女孩表现出来的顺从? 可兰漱也顺从。 因为她的顺从是发自内心的,而兰漱是装的? 大概是了。 他还是喜欢征服一匹烈马,如今那匹烈马不烈了,这并不代表他征服她了,只代表她在试图反客为主。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但是很奇怪。 他总是想起她。 想起她和方与宙、关誊、丁建党、卫林洲、凌度,她都跟他们有过暧昧不清的关系,为什么到他这里,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却只想让他投资? 他不喜欢这个结果。 距离他拒绝她的项目已经过去48个小时,她没有任何消息。 她放弃了? 那前边那些努力都默认白费了? 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缠,看着地上动作笨拙缓慢的女孩,陈靖之放下水杯,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捡起。 女孩一怔,随即大着胆子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陈靖之偏头看着她。 眼前的五官精致,无可挑剔,他的情绪没有起伏,任由女孩靠近,亲吻他的唇角。 女孩身子越靠越紧。 突然,陈靖之眼神骤沉,动作强势地将她抱起扔向床榻,压上去。 * 卫筝站在停车场1m夹层的等候区,唇角带笑地看着兰漱的车稳稳停住,随后见她下车朝自己走来。 就在半小时前,兰漱本来已经开车离开了。卫筝只是给她发消息,短短几个字,“凌度又发高烧了”,她便立刻折返,决定跟他一起飞香港。 卫筝表情很贱,“又不是真放得下,整那死样。” 兰漱瞥他一眼,“我祝你这辈子不吃爱情的苦。不然今天你对我说的每句话,我肯定加倍给你。” 卫筝无所谓地耸耸肩,“博爱的人根本不存在这问题,爱情又不是这世界上非经历不可的东西。”他弯曲食指和中指,假模假样地比划着戳向自己的眼睛,“哥们儿这双慧眼,有更壮阔的河山。” 兰漱把肩上的包甩给他,“别装逼了,只有一个小时了。” 卫筝手忙脚乱地接住好大一只旅行包:“空的?!” “等会儿买。” “买什么?” “衣服。” “……”卫筝没太听懂,“机场买啊?” 兰漱没理他,上了电梯。 卫筝跟上去,“你不会想让我给你买单吧?你稍微有点边界感啊我跟你说,这是你老公的活。” 兰漱头也不回,“我也没让你给我老公当狗腿子啊。” 卫筝气炸了,“你这是侮辱我!” “对啊。” “……” 卫筝有点难受,但架不住兰漱不断走进奢侈品店,转了一圈花了一百多万。 她还会装蒜,试完看中了,就扭头可怜巴巴看向他。 他卫筝又爱面子,只能老老实实付款。 兰漱倒也不是全然不害臊。 每当卫筝在柜台前被迫刷卡时,她都会冲他露出温和可亲的笑容,“谢谢哥,我和我老公一定铭记你今天的付出。” 柜哥柜姐闻言,看向卫筝的眼神都变了,充满崇拜。 等两人站在爱马仕门口,卫筝急眼了,“我卡刷爆了!” “你那是黑卡。” 卫筝破口大骂,“你真不要脸啊兰漱!我特么立马绝交!” 兰漱认真道:“你知道我这两天多忙吗?你非拉我去,我现在一秒钟产值百万,自然你来补。” 卫筝拎满大小包,手沉得抬不起来,想指她都手臂酸痛,“不是,那是我逼你吗?你可以不去啊!凭什么你俩谈恋爱,我放血啊!你别去了!傻逼我不当了!我都给你退了!” 兰漱刚扭头,还没展示火力,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我来。” 她一愣,忘记转身了。 倒是卫筝先破防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大傻逼!你就看着你媳妇欺负我啊!我又出钱又出力,你就跟那站着,插个裤兜,装尼玛的大尾巴狼!” 兰漱转过身。 明明才见过,她还是恍惚觉得隔了一段深时那么漫长。 凌度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迈步越过卫筝,走到兰漱身旁,牵起她的手走进身后的店门。 卫铮站在门外,看着凌度七七八八挑了一堆,直到店长捧出一个荔枝纹的款式,两人才收手出来。 他气愤地将手里大包小包塞给凌度,“你媳妇今天花的,你要乘二还给我。” 眼看时间不够了,凌度没跟他掰扯,一手提着战利品,一手拉着兰漱登机。 等落座安顿好,凌度才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听说你让我求你,不求你就不去?那怎么一听我生病了,又折回来了?” 兰漱将新包放进防尘袋,递过去,“帮我放一下。” 凌度起身把包放好,重新坐下后,又顺势将脸贴过去,全身骨头像是没长硬似的,非得黏她身上。 兰漱瞟一眼两人紧挨的胳膊,“你不热吗?” 凌度伸手,轻松调整上方出风口的风向,“现在呢?” “……”兰漱瞥他一眼,重新低头看向手机,“你昨天不是要跟我算账吗?” “你昨天不是给我挂了吗?” 兰漱转头看他。 凌度说:“挂了就是算了。” 兰漱继续阅读邮件,“你别哪天又翻旧账。” “我是那种人吗?” “昨天谁先提以前的?” 凌度理亏,但没理搅三分,“反复提起,只能说明这事情在我心里过不去。” “我为什么能过去?” “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兰漱锁屏,侧过身,看着他,“我不在意你,为什么跟你去香港?” “你自己想去。” 兰漱定定看了他几秒,突然抬手打招呼:“您好!” 空姐迅速拉开帘子,走到跟前,俯身问:“您好兰女士。” “我换到后边去坐。” “好的。” 凌度赶忙扯她的胳膊,“诶……” 兰漱斜他一眼,“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刻换去后排。” 生气都好看,凌度注意力都在她的漂亮上,“好。” 兰漱戴上耳机,进行物理隔绝。 凌度不死心地拽她的袖子,她眼神都不给,生硬地把衣袖拽回去。 他提口气,将头拧向另一边。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他也是有骨气的。 耳机里放着一首平缓的抒情歌,并不甜,兰漱嘴角却挑起弧度。她默默把手探过去,凭着感觉在盲区摸索,精准勾住两根手指。 第29章(5/5) 第29章(5/5) 凌度一顿,愣了片刻,依旧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没有转过去,但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抿紧唇线,生硬地掩饰着得意。 一套动作流畅,又赏心悦目。 接着,他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入掌心。 他单手滑开手机,给兰漱发去微信:“昨天没打给你,是决定今天来接你一起去。” 兰漱看着屏幕顶端弹出的消息,伸手托住下巴,遮挡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回复了一个字,“嗯。” “发烧是卫铮的主意,他说你会心疼我的。” 兰漱又打了个,“嗯。” 凌度盯着这两个字,听着胸腔里的心跳乱七八糟,“你很心疼我。” 兰漱指尖翻飞,“如果你愿意把用在事业上的智力分一点在感情上,你就会知道。” 凌度是心要跳出胸膛!“知道什么?” “你猜。”兰漱偏偏打住。 凌度立刻转头,眼巴巴看着她,“我猜不出来。” 兰漱被迫迎上他的眼睛。确实好看,但也确实笨拙。这副模样要是被别人瞧见,谁还觉得他有魅力。 她无奈地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像昨晚贴着手机那样凑近他耳畔。 这一次,在唇瓣翕动时,若有似无地将他的耳垂含入唇齿之间,声音柔软地说:“喜欢你。” 凌度偏过头,顺势捕捉到她的双唇。 两人唇瓣贴合厮磨着,传出含糊不清的喘息,“谁喜欢我?” 兰漱没有回答,只是将双唇覆盖在他的嘴唇上。 凌度很敏锐,反客为主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缠绵地深吻。 后排的卫铮重重踹一脚椅背,低吼道:“要不要脸啊!这是飞机,不是大床房!” 本来凌度两人挨着坐,他坐在隔着过道的另一侧,但光是看着就觉得眼疼,这才主动换到后排,没想到这地儿更蠢,比坐他俩一旁还糟心。 今天头等舱为什么就他们三个人! 真想不通! 他不得被他俩折磨一路啊! 第30章 第30章 会议定在泛洲科技总部的顶层会议室。 长桌一侧坐着二哥和他的律师、财务顾问,另一侧坐着周梓朗和凌度。 周梓朗和凌度进来时,二哥只抬了一下眼,没有起身。 周梓朗也没计较,在对面坐下,把一份项目计划书搁在桌上。 没等律师开口,周梓朗先说:“我希望二哥知道,我没想过要跟二哥抢什么。目前数据中心改造方案已经出来了,合作方也谈了,只要项目顺利推进,我可以承诺……” 二哥眯眼看着他。 周梓朗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不会沾染泛洲科技的控股权,现在不会要,以后也不会。第二,我不会触及二哥在董事会的席位。第三,我对家族继承人位置没兴趣,这一点,我可以立字据。” 他自然不想对二哥委曲求全。可昨天二哥律师传来消息,二哥母亲要插手。她是正妻,握着周家一半的产业,一旦二哥搬出母亲,父亲绝不站在自己这边。到时候,他怎么拿到这一切,就会怎么失去。 二哥并不理会,也没动那一份计划书。 二哥的律师接道:“周总提出的承诺,如果能落实到协议层面,确实可以讨论。但核心问题是否决权。只要您还持有这49%的股份,任何承诺都可以在股东大会上被推翻。” 周梓朗皱眉,“你什么意思?” 律师看了二哥一眼。 二哥把茶杯端起来喝一口,“你是蠢吗?说过很多遍了,把你的股份全卖给我。你开个价。” 周梓朗眯眼,“我不会卖的。” “那你回去等通知吧。”二哥看向他,“你也别怪我,谁让你妈没有话语权呢。” 周梓朗猛地起身,凌度手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后拉了半步,顺势跨前半步,半扇身横在他身前。 “既然你妈要插手,你何必再买我们的股份?”凌度迎上二哥的视线,语气平静,“她不是可以通过定向增资扩充总股本,让我们手里49%被稀释到十几、甚至更低吗?” 会议室里陡然陷入死寂,持续了十来秒。 二哥脸色突变。 凌度只说到这里,气定神闲站在那里,护在周梓朗身前。 周梓朗胸口起伏很大,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许久,凌度重新转向二哥,“能不能谈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可以保证锁定期,签一致行动人协议,在董事会决议上跟你保持一致。我们真没想过夺权。你这样直接收购,等于是把周梓朗之前努力全部否掉。这样对他不公平。没必要赶尽杀绝,那对你没好处。” 二哥沉默许久。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动摇时,他抬起头,语气断然,“我的立场不变。我对项目没兴趣,我要股权。溢价我也收,价格你们开。” 他说完起身,扣上西装扣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商量好价格,直接联系律师。” 然后就走了。 他一走,那些跟班也撤出了。 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房间只剩周梓朗和凌度两人。 周梓朗还站着,手撑着桌面,头低着。 过了好一会,声音都哑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凌度站在他旁边,沉吟许久,说:“卖吧。” 周梓朗欲言又止,那么难过。 * 书法办公室。 赵贤丰站在一张宽大的画案前,手执一杆大狼毫,笔锋在宣纸上潇洒拖过,收笔处力透纸背。 陈靖之和步漫一左一右立在画案前,面无表情,各自撂下移动硬盘,推到毛毡上。 两块硬盘款式不同,但效用一样,都是防公安机关技术渗透的。 赵贤丰放下毛毫,打开抽屉,取出一件薄棉手套戴上,拿起硬盘,塞入消磁器的卡槽。 随后把消磁的硬盘丢进削碎机,咔嚓哐啷一阵后,化为一堆无法复原的垃圾。 至此,祁连山那个违规项目与赵贤丰再无任何直接联系。世上再没证据能证明他曾参与其中。 他摘下手套扔在一旁,抬起头来,“突然一年没进展,又突然一个月内完成任务,你俩很让我怀疑,一整年在磨洋工啊。” 陈靖之淡淡一笑,“老师多想了。您知道,我为您的心。我不会让您担心着急一整年的。” 步漫紧接着开口,“我更不会,没有人比我更在意您。” 赵贤丰瞥一眼这两个阴险狡诈却能装会演的东西,顺势坐下。 “我想知道细节。”他说。 陈靖之看一眼步漫。 步漫慢半拍瞥向他。 陈靖之偏一下头,“我先?” 步漫将视线转回前方,面无表情,“请便。” 陈靖之语气从容,“李已豚本身就跟李铛在开矿这件事上存在分歧,她不喜欢李铛草菅人命,多次劝阻无效,所以远赴日本。李铛的死活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是在意她妹妹。母亲死后,她带大这个妹妹,亦姐亦母。李铛也知道这点,所以囚禁妹妹,以此威胁她保管这半份协议。李铛大概以为,协议交给公开破裂的女儿最安全,但他对李已豚的疼爱根本藏不住,十年间悄悄赴日好几次。” 陈靖之顿了顿,“但对李已豚来说,妹妹固然重要,却不如儿子。如果用儿子威胁她,她自然不会再为妹妹的余生考虑、守着那份协议。” 除了隐去兰漱起到的作用,其余都是真的。 赵贤丰细细盯了陈靖之许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破绽,但没有。这也正常,毕竟是陈靖之。 赵贤丰哼一声,目光转向步漫。 步漫淡淡接道:“我无能,这半份协议是凌度拿到的。他有个朋友调阅信息方便一些,他得知李雍妻子失踪的信息,以此渗透,没费一兵一卒、一分一毫拿到了东西。” 话音刚落,赵贤丰眼睛一瞪,神情陡然发生变化,“你儿子,倒是有点像他老子。” 步漫并不认领这份夸奖,“小聪明而已,没大局观。” 赵贤丰看向陈靖之,“你怎么看?” 陈靖之如实回答,“如果他跟凌和琛不是一条心,可以利用他跟步总的关系,招揽他。我们总是需要替死鬼的……” 陈靖之还没说完,步漫便出声打断,“我觉得凌度的危险系数很高。他暂时不追究凌和琛那三十亿,不代表他永不追究。轻易动用他,别到时候被他打入您内部了。” 陈靖之一笑,“步总是防他,还是怕他成为老师下一个替死鬼?上次找我帮忙救他,我就觉得您太在意他了。要知道,当年凌和琛就是因为开始左右您的判断,才被老师提早舍弃的。” 步漫猛地扭过头,“不劳陈总挂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我很好奇您对凌度突如其来的敌意,从何而起。” “我应该对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好脸吗?”陈靖之坦白道:“你知道我最是喜欢为难别人。” 赵贤丰听着两人针锋相对,不耐烦地摆手,话对步漫说:“你之前说他没有追查那三十亿的迹象,现在又告诉我,他将来也许会。不过就是怕我动他。” 他伸手搔耳朵,“又犯毛病,又开始为旁的忤逆我。” 步漫低头,不再说话。 赵贤丰问陈靖之,“他做这件小事,能代表他有能力吗?不是碰巧?” 对他来说,凌度仅凭这样一件或许掺杂运气的巧合就来到他身边,未免太冒险。 陈靖之没答,点开一则新闻,递过去。 赵贤丰看着标题,眯起眼。 “溢价300%!周梓朗、凌度5.4亿元清仓周氏子公司泛洲科技49%股权!” * 在香港的第四天,周梓朗和二哥签了协议。 周梓朗和凌度将名下合计49%的泛洲科技股份全部转让给二哥,交易总价5.4亿,对应溢价300%。 交易完成时,室内只剩下律师翻动合同与公证盖章的声响。 随着银行代表收回授权签字笔,5.4亿的资金已按协议,全额划入双方指定的第三方监管账户,放款指令即刻生效。 “啪”一声,二哥把笔往桌上一扔,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傲慢地扫过周梓朗和凌度。 确如凌度所言,母亲出资一事是他让律师向周梓朗释放的假信号。 没办法,母亲偏心大哥,哪怕大哥赌博成性、一无是处,她对大哥也远比对他疼爱。要不是这几年有些成绩,得到父亲信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这种情况下,要让母亲替他买单,简直难于登天。 他是将名下香港两处中环写字楼与湾仔商铺的收益权,以及一家流水稳定的东南亚农产品贸易公司股权抵押给银行,贷了五个亿,又七七八八凑一些,才完成这场收购。 虽然高额的抵押利息让他肉疼,但看着那份盖章生效的股权转让书,他喉咙里又忍不住泛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三倍溢价。”他冷哼一声,目光刺向周梓朗,“你可真敲了我一笔好竹杠啊。但你这辈子也就值这一点钱了。” 周梓朗没说话。 二哥走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名不正言不顺的野种,就不该上桌吃饭。” 说完,他又斜一眼自始至终神色从容的凌度。 这是个狠货。 要不是凌度背后指点,周梓朗怎么敢狮子大开口?凌度就是吃准他全资拿下泛洲科技的决心。 虽被这俩小子狠宰一刀,但他心中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退开两步,拿出高姿态,“后续交割流程律师会跟进,不送。” 凌度和周梓朗刚走出签约楼,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商务车。 卫筝降下车窗,冲二人挑挑下巴,清脆地打个响舌:“上车!” 两人刚坐定,卫筝就端出两杯酒,一人手里塞一杯。 兰漱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手里同样摇晃着酒杯,神情温和。 卫筝顾自跟他们碰杯,每说到重音,下巴就往下砸一下,“三倍!真牛逼!你这是攻心啊!”他拿肘弯撞凌度,“早知道我多投点了。” 周梓朗低着头,一言不发。 心心念念的事业半途受挫,他自然没卫筝那份兴致,但还是出于礼数朝兰漱点了点头。 毕竟是朋友。 兰漱也抬手示意:“周总。” 第30章(2/4) 第30章(2/4) 凌度没理卫筝,目光温柔地落在兰漱身上,声音同样温柔,“等监管资金解冻到账,我先把你投资的本息结清,接着给化工厂对接国资进场,然后拉高出货。” 兰漱合眼一笑,“好。” 卫筝啧一声,“你眼里能不能有点别人?我这跟你说正事呢!” 凌度转头看向周梓朗,扶一下他的肩膀,“不用可惜,这事儿本来也成不了。” 周梓朗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他。 卫筝和兰漱也齐齐转过头来。 就连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往后瞄了一眼。 凌度抿一口酒,“我们的资金撑不了多久,内地也没企业愿意等我们改造成功,这本质就是为你二哥量身打造的杀局。” 周梓朗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凌度又道:“你二哥或许怀疑过我们根本没其他筹码,但他不敢赌。偏心的母亲、对他不完全信任的父亲。而你这边,有我,有卫筝。为了确保他唯一继承人的位置牢不可破,所以他能接受三倍的溢价。” 周梓朗若有所思,“既然他都能接受,那为什么不多要点?” 虽出乎卫筝意料,却也不是难以拆解,他已经恢复从容,还懒洋洋地替凌度答道:“你二哥名下能抵押变现的东西也就值这个数。再多要一点,他凑不出来,估摸破罐子破摔了。那得不偿失。” 周梓朗恍然,原来凌度是量着二哥口袋开的价。 他沉浸在低落情绪里,脑子转不过弯,“这样一来,我就真的跟继承人的位置无缘了。” 凌度拿杯子轻撞一下他的酒杯,“你二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而你也会因骗了你二哥而招来媒体的聚焦。” 凌度说着,余光瞥见兰漱下意识用手搭在光裸的膝头。 他声调未变,“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演讲练练,巩固一下扮猪吃老虎的人设。你爸会叫你回家吃饭的。”顺手将出风口拨向自己,单手解开西装扣子,脱下外套,展开平铺在兰漱腿上。 他的眼神并未停留,语气如常地接下去,“到时候,你大概率会有一家新公司。” 周梓朗听得愣愣的。 卫筝帮腔补充:“你父亲亲自交给你打理的一家公司。” “如果你对自己没信心,就多跟你老婆商量。”凌度继续道。 卫筝赞同地点头,“你老婆就是你的贵人。” 周梓朗褪去震惊与茫然,紧绷的脸部线条软下来,眼底蓄起一层温情。 确实,他老婆是他的贵人。 凌度全无征兆地偏过头,直勾勾看向兰漱,“你也是我贵人。” 卫筝翻个白眼。 兰漱一笑,将酒杯顺手递给凌度,“那你们这边的事,算是结束了?” 凌度自然地接过酒杯。 卫筝抢过话头,“回呗!这两天真是累麻了,回去好好歇歇。” 凌度瞥他,“你除了吃饭,出过酒店房门?” “我昨晚没去找你俩打牌吗?你俩出老千骗了我五千块钱。”卫筝忍不住骂:“休想糊弄过去!” 凌度置若罔闻,侧头看向兰漱,语气放缓,“今天回?” “wta250赛事方的招待酒会,后天晚上,我得过去。”兰漱如实答道。 话音一落,车里三个男人一齐转过头看向她。 卫筝最先开腔,“我们也去。” 周梓朗神色有些局促,认真道:“我就不……” “你去,你老婆也去,让兰漱把我们都带进去。”卫筝出言打断,替周梓朗拍板,又转头看向兰漱。 兰漱无奈道:“我也是别人带进去的。” 凌度搭在杯沿上的手指一顿,警惕地看过去,声音沉下来,“谁?” 兰漱解开手机锁屏,把邮箱界面亮给凌度。 一封酒会邀请函。 发件人一栏赫然写着陈靖之的名字。 凌度顿时来了火,垂在侧影里的手背隆起青筋,一腔戾气屯在喉关,憋得他不由自主地放松领带。 兰漱去了一趟日本,便和陈靖之传出绯闻。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把陈靖之带她离开会所的照片私信发给他。 他一直憋着火,始终没跟兰漱发作。 毕竟张掖时她主动交代过,他不想因为一个绯闻影响感情。 而他俩感情没那么坚不可摧。 可她竟然还和陈靖之拉扯不清。 他是什么心眼很大的人吗? 好一会儿,他才微不可查地扯扯嘴角,“他好牛逼,那怎么不能多带几个?” 兰漱讨厌他这个表情,仿佛自己做错了事。她一点压力不吃,“他邀请我去我想去的活动,我没那么清高说我不去。” 凌度来火了,“咱俩当时怎么说的?” “我没瞒着你。” “但是你要去!” “那里有投资人、知名教练和职业运动员,”兰漱迎上他的目光,“你明知道,我不止想开一个网球场,我想签运动员,带他们打比赛,做体育经纪。” 周梓朗被突如其来的吵架搞得手足无措,忙不迭向卫筝求助,却见卫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勃勃。 他如坐针毡,好不容易逮着空隙,插嘴道:“确实,兰漱在筹备……” 凌度全然无视,满脑子都确认兰漱在避重就轻,“你怎么不提这一切是建立在陈靖之帮忙的基础上?他是什么提携后辈的人吗?” “我能帮他赚钱,他为什么不提携我?” 凌度暴怒,“扯淡!他特么缺钱吗?”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让你少搭理他,少跟他接触!” 兰漱像听到笑话,斜过头,“你给我资源吗?” “你说啊!”凌度咬牙切齿,“你要什么?我特么给不了你,我抢来给你!” 兰漱点头,当着他的面回复邮件,只有三个字:不用了。 随后,她将手机甩给凌度,“今天你要是搞不到邀请函,明天就给我滚蛋。” “行!”凌度很横,“你现在不是我的贵人了。” 兰漱哼笑,“谁稀罕。” “你……” 卫筝假模假式地拦住凌度,“好了好了,现在我是你的贵人。你的贵人命令你,不要再现眼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凌度气得半边脸神经发疼,头一偏,一个字都懒得说了。 卫筝看着凌度逞强的模样,突然心酸,但又很爽快。他可算明白凌度在别人面前为什么总是游刃有余了。 老天果然公平,派兰漱来压制他,兰漱手里,他没一点还手之力。 眼看战火熄灭,周梓朗才举起手机,打破沉默,“凌度,你是凌和琛之子的事,霸榜头条了。” 卫筝闻言,拧紧眉头。 这事之前只在业内流传,对凌度无疑是筹码,一旦掀到大众面前,性质就变了。 大众绝不接受侵吞国有资产者的后代过得风生水起。 凌度只是瞥一眼屏幕,那几个深红的“爆”字,还不如兰漱气他一把来得劲儿大。 他偏头看过去,兰漱整个人面向窗外,摆出一副不想理他的架势。 但腿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没半点“不稀罕”的意思。 倒是她的作风。 他那股怒火突然散了,叹口气,想去牵她。指尖还没碰到她手背,车身一晃,停下来。 兰漱拉开车门,下了车。 卫筝往窗外一瞥,跟凌度解释,“到吃饭的地儿了。” 还没等几人下车,周梓朗手机狂震起来。 他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港媒记者刁钻的逼问:“周先生你好,我是《壹周刊》记者。有消息指你此前高调宣称进军新赛道,实则放风设局,诱使周崇基先生高价收购你名下泛洲科技的股权?请问你这一出击是否是争夺继承人的信号?” 周梓朗挂断。 紧接着,二哥的电话如期而至,甚至比预料更早些。 二哥性感的粤语夹杂着歇斯底里的暴怒:“周梓朗你这个畜生!你居然敢阴我?!” 挂断。 父亲秘书的语气温和:“周先生让你今晚回大宅吃饭。” 挂断。 后一个是鹿迦怡,她笑着问:“现在有一点紧张吗?” 周梓朗抬头看一眼从容不迫的凌度和卫筝,莫名踏实。因为这一切被他们料得一字不差。 他紧绷的情绪渐渐平复,对鹿迦怡说:“没,我反而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卫筝好奇地问凌度,“你为什么没电话轰炸?” “我还没开机。” 卫筝“啧”,“你倒是精。” 第30章(3/4) 第30章(3/4) 那头周梓朗终于按熄手机,走过来,担忧地问凌度,“迦怡说你的事比我严重,你打算怎么处理?” 凌度抬抬下巴,示意他的手机:“你媒体资源多吗?” “嗯?” 周梓朗和卫筝默契地聚拢眉心。 * 中环文华东方酒店顶楼宴会厅,一排长桌,三支麦克风,台下是早架好长枪短炮的各大财经与娱乐媒体。 凌度一身深蓝色西装,淡定走上台,坐定后,直接抚麦开口:“今天召集大家,是要声明。网络上的传言是真的。” 顿时快门声连成一片,暴雨般密集地砸向台前。 凌度十分平静,“我确实是凌和琛的儿子。也就是六年前,涉嫌侵吞三十亿国资案的前京发银行行长,凌和琛。” 轰——! 话音未落,全场一片哗然! 无数闪光灯如同连珠炮,穿透凌度的面孔。 一名男记者越过流程,抢过移动麦克风,“凌先生!既然你承认自己是巨贪之子,那请问你如今创业和投资的启动资金,是否来自于当年凌和琛转移到海外的赃款?!” 凌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等台下的嘈杂平息,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与凌和琛,从来不是一路人。” 现场镜头再次推近,捕捉他所有表情。 凌度向前倾身,直视台下那一片闪烁的镜头,“因为向专案组举报凌和琛的人,就是我。” 全场陷入寂静。 闪光灯甚至出现半秒停滞。 复又哗然。 凌度无视港媒记者们难以置信的表情,扣上西装扣子,起身离台,留下一片疯狂的镜头。 * 密云别墅的露天花园里。 巨大的屏幕上正实时转播这场发布会。 把凌度是凌和琛之子捅到公众面前的赵贤丰,正坐在躺椅上,抬起手中的红酒杯,眼神在听到屏幕中凌度这句平静的坦白时,陡然汇聚起来。 半响,他张张嘴,“原来是他举报的。” 当年那项目被举报得莫名其妙,领导和凌和琛双双折了进去。要不是他动作快、早把钱揣进口袋,恐怕也得脱层皮。 他百思不得其解多年,原来是儿子把老子给卖了。 真有意思。 步漫立在一旁,毫无情绪,甚至麻木。 赵贤丰瞥向她,“你费尽心思找他拿回那份协议,无非是想让我感念他的功劳,不再盯着他。可惜没想到,反倒把他送到我手里。” 步漫眉心微动。 “安排见面吧。”赵贤丰对步漫下达命令,他要见一见凌度。 步漫停顿一下,才说:“好。” 赵贤丰当然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冷笑道:“你应该很痛苦吧?不管你当年为什么生下他,如今眼睁睁看着他重蹈凌和琛的覆辙,总归是难受的。” 步漫眼皮都没眨一下,“没有。” 赵贤丰看向她的眼神充斥着嫌恶。一想到她曾对自己有所隐瞒、脱离掌控,他就恶心。 “早就告诫过你,别对那些男人动情,搞得我在害你一样。”赵贤丰收回目光,“既然恶果是你执意种下的,那现在你就给我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去。” “是。” 看着步漫这副任由摆布的模样,赵贤丰狂妄大笑起来。 只手遮天又如何,在他这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用完即弃的马桶。 * 因为陈靖之邀请兰漱去酒会那档子事,两人大吵一架。 兰漱转头自个儿重开一间房,和他拉开战线。 这两天,凌度凭借“绿票讹诈”的操作和“举报老子”的行为,霸占着各大财经与娱乐版块的头条。 一时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全凑过来套近乎。 他不可能一直关机,而那些人简直无孔不入,总能转弯抹角地通过他熟识的关系,来跟他搭两句话。 无非是试探他下一步动作,以便挤上他这趟快车。 贺亚骋发来意味深长的祝福,听意思还是想跟他保持‘父子’关系,好为自己讨一份养老保险。 宋晖尝到回头钱的甜头后,也赞他后生可畏。 寒暄过后,又欲盖弥彰地打听起他的感情生活,拐弯抹角地问他跟宋觅可还有没有可能。 想来是宋觅可给老父亲施压,这位护短的老父亲只能豁出这张老脸来试探。 凌度破天荒地拿出最谦逊、尊重的态度,语气平缓地回复:“宋叔,觅可是个很纯净的女孩,而我一身污秽,配不上她。”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椅子腿摩擦大理石面的声响,宋觅可一把抢过手机,气急败坏地吼道:“对对对!侬一身污秽,兰漱也脏得要命,侬拉两个人简直绝配!” 宋晖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严厉地斥责女儿的冒犯与失礼。 凌度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补充:“我也没说配得上她,但我硬配。” 这话一出,宋觅可更炸了锅,尖叫出声。 同样是“配不上”,他却要强扭兰漱这颗瓜。这种赤裸裸的嫌弃,侮辱性旷古绝今。 凌度及时断了电话,没给她展现高音的机会。 赵紫蓓也打来闲聊几句。 她没祝福,也没打听商业机密,只是提醒他别忘了合同约定,明年夏季按时带队参加锦标赛。 一波波人把凌度的时间塞得满当,他根本抽不开身。但明明清闲无事的兰漱,也一声不吭,完全没来找他的意思。 尤其得知她有功夫带卫筝和鹿迦怡去打网球,他更气得胃疼,半夜下单买胃药,特意填了她的手机号。 结果她让卫筝送过来。 他憋着一口气,借卫筝口转告她,自己已经弄到酒会邀请函,她最好立刻过来亲他一口,叫老公。 卫筝很不愿意传达,他嫌丢人现眼,但为了凌度少上点火,还是逼自己说出这句不要脸的话。 然而兰漱不要脸地接收了,没亲他,没叫老公,都没谢谢他。 凌度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做错事,他大度不跟她计较了,她反而闹起脾气,凭什么? 凭她那张女娲毕设的脸吗! 他没有吗? 他这张不毕设吗? 卫筝说,他现在的脸色,是个人都会退避三舍。 凌度一气之下,也不理她了,让卫筝警告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兰漱没回信。 战线一路拉长。 一直到现在,酒会开始,两人之间依旧没交流过一个字,哪怕是一个眼神。 酒会设在尖沙咀顶层的露天平台,深蓝色的无边泳池倒映着维港两岸的摩天霓虹,微风拂过,掀起波澜。 穿梭的服务生托着香槟与点心,舒缓的爵士乐在夜空荡开。 身着礼服的名流与职业网球员三两散落在露天沙发区,交谈甚欢。 凌度一身灰格西装,坐在入门招待区郁郁寡欢。 反观卫筝,简直如鱼得水。 酒会上虽然没一个朋友,但他天生自来熟,逢人都能唠两句,眨眼就把别人主场混成了自己主场。 迎来送往半个小时,他终于想起沙发上的过期少爷,顺手从服务生托盘里端过两杯酒,溜达到凌度跟前,伸手递过去一杯,“还没问你,门票哪搞的?” 自然是步漫给的,但凌度没说。 卫筝也不逼问,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扫一眼,又探头朝外头望去,到处都没兰漱的身影。 他叹口气,“让你好好说话你不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不生气吗?不想听好话吗?她怎么只考虑她自己?”卫筝一句话把凌度的脾气勾起来,“我给台阶她就顺着下呗,你看她下吗?她不就是仗着我离了她活不了,就这么吊我!吊得我跟特么条狗似的!” 卫筝笑了,“又开始了。你就没想过,为什么那天吃饭她还算正常,一回去就不理你了?” “哪天?” “就那天啊,卖股份那天。” 凌度拧着眉琢磨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卫筝回忆道:“好像是宋觅可给鹿迦怡发了什么,鹿迦怡转手发给兰漱了。” 凌度一顿,片刻后斜眼看他,“你怎么前两天不说?” “我前两天不知道啊!”卫筝伸直脖子,“那天打网球,我听鹿迦怡跟她聊天才知道的。” 凌度脑海闪过宋觅可打来的那通电话,难怪呢,她又犯毛病,原来先跟兰漱犯过了。 他掏出手机,飞快敲下一行字,“我跟她除了合照,什么都没有,手都没碰过。我一直洁身自好,你可以验货。” 字还没发出去,卫筝突然脱口一句“卧槽”,硬将凌度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他一抬头,就看见兰漱和鹿迦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兰漱穿了一身不对称白色丝缎长裙,荡领设计,腰间缀着一朵立体的山茶花扭结。 她踏入场内那一刻,照亮了夜色,也烧热彻骨的风。 第30章(4/4) 第30章(4/4) 凌度目不转睛,憋屈两天的脾气瞬间云散,甚至产生懊悔。浪费两天时间跟她置气,愚蠢至极啊。 他刚按捺不住想迎上去卖乖、请求原谅,紧随而来的陈靖之,逼停他的脚步。 第31章 第31章 凌度按捺着怒火,告诫自己别冲动,特么根本按捺不住。他迈开腿,大步冲过去,一把扯住兰漱的胳膊,众目睽睽之下拉到角落,咬牙切齿,“什么意思,挑衅我?” 兰漱不爱翻白眼,故而没有卫筝那样标准,呈现出来只是轻蔑地合上眼皮,“你要没事做,就一边待着,别影响有事的人。” “你有什么事?跟他出双入对?” “我不反驳你。” “反驳啊!我倒看看你反驳什么。” “浪费时间。” 凌度拉松领带,撇开西装扣子,微喘着气,向前大跨步,强行凑近,憋屈在眼底翻涌,“宋觅可惹的麻烦,凭什么我承担后果?” 不提还好,一提简直是点燃炸药包。 她眼尾一挑,又落下,下巴扬高,又放松,卷曲发梢在光裸的锁骨上扫过,肩膀都跟着起伏一下,“你跟我看过几场电影?” 凌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空看电影?下班要去健身房,要直播,要看论文。你一个学工商管理的,看人类基因组计划全序列测定,上次这么好学还是高考那年。” “我问你看过没有。” 凌度被噎得够呛,刚想集聚十成功力回击,兰漱根本不给机会,撂下话直接转身离去。 他下意识伸手,想捞她手腕,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衣角,眼睁睁看她像一只迷人的蝴蝶,轻盈地坠入人海。 他心里陡然涌出一股低配得感,这种情绪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无性繁殖、疯狂裂变,沉甸甸压住他的心脏。 为了不显得狼狈,他扬起下巴,单手插进裤兜,假装从容地走到沙发坐下,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闷进肚里。 卫筝刚跟几位女士交换完微信,美滋滋溜达过来,一抬头就见凌度像一条霜打的茄子。 “干啥呢?” 凌度没搭理他,又往嘴里塞颗樱桃。 卫筝看他这副衰样就糟心,好端端的心情都被败光了。 他嫌弃地挪开视线,省得脑海里全是苦瓜脸,结果余光瞥见刚才聊天的女士正频频朝自己使眼色。 想起自己受人之托,他不情不愿地从凌度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好友申请里点击同意。 凌度根本不在意,魔怔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兰漱。 她真是游刃有余啊! 这么会社交,那怎么在家里,她整高冷那死样,一句话也不说? 她居然还在笑! 甚至露出八颗牙齿,笑得跟天使似的! 凌度眼里冒出火星子。 卫筝见他逐渐咬牙切齿,眼干得要哭了都不舍得眨一下,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别一会儿瞎了。” “我想放水。” “去啊,人家酒会又没禁止上厕所。” “我不能让兰漱离开我的视线。” 卫筝白眼翻得驾轻就熟,“你去吧,我给你盯着。只要陈靖之靠近,我立马端着酒杯捷足先登。” 凌度快速扫他一眼,并不信任。 “啧。”卫筝还不高兴呢,“不信我?那你继续伤害你的膀胱吧。” 凌度自然不信,但酒喝太多了,得放一下。 他嘱咐半天,务必看好兰漱,卫筝信誓旦旦保证完成任务,结果不出意外,凌度回来就不见人群中那只发光的蝴蝶了,而卫筝正跟一位女士聊得热火朝天。 凌度对着卫筝后腰就是一脚,“人呢?” 卫筝下盘稳当,没被撼动,后知后觉地扭头,没找见兰漱,顿时有些心虚:“不是,我就跟人聊了六秒!我掐着表呢!” 凌度懒得理他,满场找人。 * 湛蓝水面上飘着花瓣,兰漱端着酒杯站在岸边,凝视着水面上随波晃荡的浮物,侧影沉静。 “拒收我的邀请函,又来到这里。”陈靖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兰漱闻言礼貌而疏离地颔首,“陈总。” 陈靖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晚场内女士,除去运动员,无不妆容无暇。唯独兰漱没点人工雕琢的痕迹,完全凸显她出色的骨相。 陈靖之本不该将注意力放在她的外貌上,却控制不住,就像这些天的日夜。 兰漱却已将视线重新投向泳池,“或许您那张邀请函,代表我又有了机会。但在东京分别后,我反复思考过,我这样争取机会,是不是激进。” 陈靖之心里掠过一丝烦躁,但还是问:“思考的结果呢?” “结果是,确实。” 陈靖之微怔。 兰漱淡淡道:“我不喜欢为难人,虽然感激在做您功课过程中学到的知识,但还是决定放弃向您融资。” 陈靖之没想到她又抛来一份意料之外。 兰漱转过身,面对陈靖之,语气温和,“我向李已豚付了两千万,这两千万算我交的一点学费,我不会向您讨要。” 陈靖之神情稍变,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他双手抄进裤兜,“难道不是你哄骗李已豚丈夫甩卖他父母的厂房,用这笔钱付给了李已豚吗?怎么算你付的。” 截至刚才,兰漱都不打算跟陈靖之把话说透。但他非要挑破,她便也收起客套,“我本可以不付给李已豚,直接拿走。毕竟我没有做一个好人的义务。但我付了,自然算我付的。” 陈靖之刚压下的躁动再次被点燃。他依然觉得兰漱在对他欲擒故纵。尤其近距离看着她那张毫无短板的脸,视觉上的强冲力让他很难不冲动。他忍不住迈近一步,“我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 意思是,她要资金他就给。 兰漱并未回复,空气凝固了约莫数秒。 “刚才遇到朋友,绊住了,不好意思。”身侧传来一道稳重男声。 兰漱顺势转过身,微笑着回应:“我也刚到。” 陈靖之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斜眼打量了一下来人。 居然是谭衷。 在这场合看到他不奇怪,他本身就是体育投资界的热门人物。可他居然跟兰漱约在这里? 陈靖之微微吃惊。 谭衷走近,看清是陈靖之,挑眉道:“陈总。” “好久不见了,谭总。”陈靖之大方伸出手。 两人握手后,谭衷意外道:“居然没听说您也在,老郑办的这个活动蓬荜生辉了啊。” “临时行程,正好来港,就转来看看。” 谭衷颔首,没多寒暄,转而把目光落在兰漱身上,“你那个概念我了解了,但职业网球是重资产,一听就能确定做不了。” “但您还是见我了。” 谭衷笑笑,“倒是没想到我们在北京居然是邻居。” 谭衷与兰漱住在缦合北京同一栋楼里。 兰漱那房的业主他认识,对租户的要求很高,兰漱能过关,谭衷自然对她有一份基础信任;加上他那位喜欢交朋友的太太,反复提及在电梯遇见兰漱的惊为天人,他这才翻了那份计划书。 老实说,并不动人。 但谭衷好奇,侧面了解下来这女孩绝不蠢笨,怎么拿个毫无吸引力的方案?不知道现在只有前沿硬科技才是热门? 所以当兰漱发起邀约时,他应了下来。 此刻面对面,他带着善意的笑意开口,“我很好奇,谁给你的底气?” 兰漱语气谦逊,“让您好奇,就是那份计划书的价值。” 谭衷神色未变。 他并不吃“反其道而行之”这一套,甚至有些排斥小聪明。 但兰漱下一句直接打消他的顾虑,“但我无意那样做。我交给玟姐两份计划书,大概是我没说清楚,玟姐只交了您一份。两份是不同的方案,意义是为了让您直观看到新旧两种模式的差别。” 谭衷起了兴致,双手抱臂,蹙起眉头。 兰漱脱口而出,“俱乐部主推青训,以此保障现金流。传统的职业网球签约球员是包养式,一次性结签约费。我决定引入对赌,拿到成绩,才能分钱。再就是,售卖情绪。” “网球是小众项目,青训客源从哪来?已经有赛事基础的球员,又为什么放弃包养费跟你对赌?情绪价值和网球的关联又是什么?” 兰漱点头,“首先我打算以赛事综艺的形式,把这一项小众运动推向全国。” 谭衷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其次,大众本身就渴望拼搏,想要胜利,经济环境放缓的时候,人们更需要低成本、高强度地释放情绪。而运动本身能刺激多巴胺分泌,这一点能保障高复购、高粘性。除此之外,我还会推出一系列衍生品,解决大家不想到网球馆打球的一切痛点。当一个小众运动走向大众,我相信您提出的那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谭衷有点感兴趣,却也有顾虑,“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我不认为这和做ip有什么区别。当然,理想毕竟是丰满的,实际操作未必会有我嘴上说得容易。但我既然想做,过程中的一切难题,我都乐意解决。” 谭衷一笑,“叙事很动人,但市场变了,投资逻辑变了,没有可观的价值验证,我相信你这个概念拿到哪里都很难得到回声。我太太欣赏你,但我要做生意。” “我接受验证,同意您采用里程碑式投资方案,分期投入,根据验证的结果追加资金。” 谭衷陷入短暂思考。 两人聊得忘我,站在一旁的陈靖之十分尴尬。 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空隙打断并告辞,只能被迫站在原地听完全程。 老实说,他觉得方案可行。 可兰漱显然找到了另一条大腿,而且她对谭衷言笑晏晏的态度,着实刺眼。 陈靖之从不是会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但在被憋屈与被冷落的羞辱感笼罩时,他没等什么寒暄空隙,当即转身离去。走出数米,又霍然折回,音量拔高,“计划书发我。” 谭衷微顿,对于陈靖之的横插一脚感到有趣。陈靖之都开口了,那意思是,项目可行? 唯独兰漱显得很懵。 第31章(2/4) 第31章(2/4) 三人站成对峙势态,一个声音横空插了进来:“展示稳定性呢?” 谭衷循声看去。 凌度迈步走到兰漱和陈靖之中间,稳稳停住。 谭衷认得他,他最近很火,后生可畏。 陈靖之甚至没看凌度一眼。 而凌度也根本没理会陈靖之,只是转向兰漱,眼神灼热,“冷不冷?去里边坐?” 兰漱没理他,顾自对谭衷大方一笑,“谭总,我是很有诚意的。” 谭衷会意地点头,预备离开,“回头你来找我一趟。” 这是有戏。 “好。”兰漱应道。 谭衷跟陈靖之打了声招呼,陈靖之颔首,保持姿态。 凌度站的位置微妙,硬把陈靖之挤成一个无法插入的外人。 陈靖之无意跟凌度一较高低,太有失身份。 他预备离开,把空间留给二人。 他可以跟谭衷抢,却不会跟凌度抢。 目前看来,兰漱并不单指望他的资金,那么在没利益绑定的情况下,她没理由抛下年轻的凌度而选择他。 他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更不会在局势不利时硬碰硬。 另一边,凌度在兰漱那儿贴了个冷屁股。 兰漱宁可盯着水面发呆,也不理他。 无处安放的情绪找不到宣泄口,凌度顺势转向陈靖之,“还没走?等我送你呢?” 正要离去的陈靖之把双手抄在裤兜里,暂时收住脚,“你很狂妄,希望你能一直保持。” 凌度也顺手将双手插进口袋。 两人仅有三公分的身高差,所以凌度气势上没有完全压他一头,但他年轻,年轻给予他无法无天的姿态,“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要成为同僚了?” 步漫刚告诉他赵贤丰想见他。 他不知道赵贤丰找他做什么,但看步漫和陈靖之在干什么,他也能知道了。 陈靖之定睛看他,“那你应该也知道,是我举荐的你。” 这事凌度还真不知道。 不过他惯会有恩报恩,当即上前一步,替陈靖之整理领带,又掸掸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陈靖之蹙眉。 凌度也跟着皱眉,贴心地纠正他:“别皱眉,显老。” 陈靖之平静无波,凌度却知道他变了脸色。 凌度勾起唇角,“您放心,我一定用实际行动感谢您的举荐。但愿您福泽深厚,承受得住。” 陈靖之弯唇,维持着长者的从容,“听着像要报仇。” “怎么会?我们没仇,九哥。” “九哥”二字一出,陈靖之的笑容裂开小口,虽没当场挂脸,但那两撇笑意却留不住了。 “是没仇吧?”凌度又问一句。 陈靖之平静道:“当然。” 凌度退开半步,抬手比个请的手势,指向室内方向,“不送。” 话音未落,远处冲过来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孩。 她似乎崴了脚,一时刹不住车,端着酒杯直直摔过来。 凌度和陈靖之同时扭头。 关键时刻,兰漱一把攥住凌度的领带,将他拽向自己这边。 于是女孩那杯酒毫无悬念地泼在了陈靖之身上。 女孩连声道歉,解释鞋子不跟脚,慌忙拿过服务员托盘里的纸巾,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酒渍。 陈靖之抖抖衣襟,礼貌地挡开女孩的动作:“没事。” 嘴上无碍,余光却盯着兰漱攥紧凌度领带的手。 陈靖之忽地一笑。 全是自嘲。 是不是权力中心待久了,很久没尝过被拒绝的滋味,不然怎么对伎俩拙劣的女人上心? 突然兴致荡然无存。 甚至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便已离去。 而两人根本没注意他离开,又旁若无人地吵起来了。 一面对着兰漱,凌度就拉脸,“你看见他看你那眼神了吗?” 兰漱充耳不闻,“《饥饿游戏》,《复仇者联盟》,真好看吧?” 凌度理亏,冷风一吹,又顺走他的怒火。他泄口气,用衣襟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耍赖道:“我再陪你看一遍。” “下映了。”兰漱不给面子,伸手推他。 凌度搂得更紧,不肯松手,“那看贺岁片,过年没几天了。” 他靠得太近,兰漱嫌他,“你身上全是酒味。” 凌度明明嚼过薄荷,把脸凑上去,蹭蹭她的鼻梁和下颌骨,“是吗?你再闻闻。” “我不闻。” “那我闻闻你。” 兰漱气笑了,“你有病吧。” 凌度咬住她的唇,重重亲了一口。 兰漱安静下来。 凌度贴着她的唇瓣,端着嗓子,柔声哄着,“我们看《流浪地球》,买情侣座,搂着你看。” “不要。” 凌度掐一把她的腰,很霸道:“要不要?” “要。”兰漱受制于人,只能暂时屈服。 凌度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正好赶到户外的卫筝抬头撞见这幕,一脸黔驴技穷的无奈。 俩傻逼。 再跟他俩出门,他就是狗。 * 腊月二十八,街上的人和车明显少了些。 现在年味儿确实淡了,可只要瞧见沿街树干上挂起的灯笼,年尾的踏实与对新年的期盼,还是会漫上心头。 兰漱和凌度搬了新家,卫筝要办一场乔迁宴,就定在家里。 两人拒绝了。 但拒绝无效。 因为家具都是卫筝刷脸从各国搬来的艺术品,两口子钱都没给,所以没有话语权。 凌度和兰漱虽然阻止不了卫筝办乔迁宴,但能跑,一大早就出门了。 卫筝来得也早,但也没跟他们打上照面。 他懒得管,迎了一趟上门厨师,厨师说干就干,立刻投入热火朝天的状态,处理他空运来的海鲜、精选牛羊兔鹿肉。 中午过后,朋友们陆续抵达。 得亏周梓朗靠谱,一直鞍前马后地帮忙,要不然折腾一天,他得腰肌劳损。 沙发区,鹿迦怡跟尚东东坐在一起。 二人并非头一回见,鹿迦怡之前就看她眼熟,“你是不是参加过职业联赛?” 尚东东也有一肚子八卦,“你跟那谁是不是真的啊?” 鹿迦怡还没开口,阴森森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跟谁?” 鹿迦怡被吓一跳,骂道:“神出鬼没的!” 周梓朗撇着嘴,“跟谁是真的?” 鹿迦怡无奈推开他那张脸:“只有跟你是真的。” 尚东东猝不及防被塞一口狗粮,默默把头扭向巨大落地窗,抬头再次观摩一遍这复式平层。 谁能想到呢?兰漱想要,兰漱就得到了。 真牛逼这执行力。 那边,卫筝正拉着大厨细致地沟通每个人的口味,确保呈上来的每道汤都独一无二。 祥子忙着招待高中同学。 祥子牢记嘱托,复读机似的,“租的,当工作室的,他俩老穷逼了,哪来的钱买。” 同学自是一万个不信,又不是不看新闻。 但祥子一个劲地帮他俩隐瞒实力,大家也不好意思追问。 第31章(3/4) 第31章(3/4) 其实祥子没眼力见儿,是卫筝提点他,事以密成,不要炫耀。虽然那俩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穷逼的料,但对外必须统一口径。不能把两人老底儿泄了。 祥子心领神会,不管人问不问,他都保证十分钟一次的频率说一遍。 眼看祥子讲得口干舌燥,有人怕他累着,贴心地递来一杯水。 祥子接过来一瞧,眼睛顿时一亮。 这不是自己高中那会儿惦记过的女孩吗? 他顿时忘记任务,缠着人家热络地寒暄起来。聊着聊着,一时嘴热,秃噜出当年欣赏过对方的往事。 女人微微一愣,“不是吧?我记得你当年不是对戚忻感兴趣吗?” 祥子摆手否认,“别乱说!绝对没有!” 戚忻当年是风云人物,影响力比凌度来都不遑多让。那时候不少男生都迷她,就爱她身上那股子辣劲儿,巴不得当她的霸凌对象。 提起戚忻,有人问:“她今天怎么没来?” 旁边女人立刻接话,“还说呢!上次贺川婚礼,她挨着我,全程说兰漱坏话,嘴脏得没法听。” “这样啊。那她今天确实不好意思来。” 另一人澄清:“不是吧,她去欧洲了。她老公公司上市了。她现在身家不低呢。” 前者闻言,讪讪闭嘴。 卫筝端上两盘水果,“正常,越缺德越有钱。咱家那对金童玉女就是典型。” 一片笑声。 卫筝转头问祥子,“穗穗接来了吗?可别忘了,忘了兰漱得给我头拧下来。” 祥子瞅一眼手机,“给她叫了专车,一会儿车到了我下去接她。” “成。” 有人这时问:“两口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 赵贤丰坐在办公桌后。 凌度站在桌外。 站也没正形,双手往裤兜一抄,塌着肩膀,一副松垮模样。要不是脸色尚好,颇像营养不良。 赵贤丰自然不喜欢这种人。 他讨厌不确定性,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脱轨的危险气息。 但这不足以让他更改决定。 他抬眼看过去:“你很聪明,应该不用我赘述找你的目的。” “还是说清楚。” 赵赵贤丰瞥他一眼,允许他仗着有才狂一点,“我这里有一点钱,你能翻多少倍。” 凌度挑眉,主动拉开椅子坐下,“多少亿?” 赵贤丰没惊讶他直接问资金体量,“三个。” 凌度手肘抵着桌面,合拳抵着唇,“我给你净值翻倍,你追加十倍资管规模。” 赵贤丰眼皮一抖,露出凶相:“翻一倍就想让我把杠杆和资管规模放大十倍?” 风险敞口这么大,他看着蠢吗? “那翻三倍。” 赵贤丰一顿,手抖了一下,“可以。” 凌度继续,“收益要是翻十倍,你的跟投配额乘一百。” “啪!” 赵贤丰把手中核桃往桌上一拍。 好大的口气! 他自是不信,但凌度没有上来就让他追加资金,这说明他对自己绝对自信。 赵贤丰本身就是这行出身,当然知道这般自信代表什么。 年轻时他也如此,翻倍对他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只是如今岁月催人老,他不再像当年杀伐果断,所以才急需凌度这样沸腾的血液,浇灌他日益萎缩的躯干。 他暂且对这股桀骜感到满意,面上却依然轻蔑,“到时候再说。像你这样口气大的人,我见过很多。” 凌度不自证,只是一笑,“你要不听完我的条件再判断我的口气呢?” 赵贤丰眯起眼。 “无视盈亏,我要总资产规模五个点的固定底薪,再抽五成超额。” “砰!”赵贤丰拍案而起。 这哪是口气大?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拿五个点的资产总规模做抽成?整个资管界都没听说过。 他厉声驳回:“抢银行未必有你要的多。” “你抢过,你知道。” 赵贤丰卡壳,完全跟不上他变换的思维。 凌度一脸无所谓,“可以不给,我也没有很想做你这单。虽然你为凌和琛定制的杀猪盘惊艳绝伦,但你不一定能在我身上如法炮制。他跟我比,没有把老子送进去的经历,所以你跟我做生意,别想太占便宜。” 赵贤丰是真老了。听着凌度这一番妙语连珠,竟生出一股畏惧感。 他甚至开始权衡,招揽他是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偏偏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让他下定决心。 “好!”他沉声道。 凌度嘴角勾起笑容,随即起身,提起赵贤丰的手握一下,“我明天给你一个离岸账户,你把钱打过来。” “你得跟我补一个协议。” 凌度笑容不减,只是有些变味,变成嘲笑,“您还签协议啊?没长记性呢。” 赵贤丰猛地一顿。 等他从这句讽刺中回过神来时,凌度早已离去。 这一头野性难驯的小畜生很讨厌,但越讨厌,越证明他能为自己辉煌的一生添砖加瓦。 他已经到了遇事会畏缩的年纪,所以他必须要用破釜沉舟的人才。 * 资方这边,谭衷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投资总监,右手边则是法务。 兰漱坐在对面,身边跟着她的法务顾问。 双方法务正在就微调条款进行最后的文本核对。 总投资一个亿,按协议,资金分期拨付。 首期两千万在签约后五个工作日内划入监管账户。 剩下八千万,会在一期竣工验收、获批赛事资质等节点汇入。 而对谭衷来说,以一亿资金拿下15%股权,并通过董事会席位、重大决策建议权及上市对赌协议,拿到了话语权与分阶段退出权。 确认好,总监把定稿合同递给谭衷。 谭衷翻开文件,签下姓名。 两方签署完毕,助手将盖有公章的正式文本收拢归档。 谭衷与兰漱同时站起身,越过会议桌交握双手。随行的摄影人员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个画面。 “兰总,准备迎接你的时代吧。” 兰漱把手递过去,结结实实握住了。 签完谭衷的一亿投资,兰漱没有逗留,赶陈靖之的场。 距离香港酒会见面不过几天,陈靖之投向她的眼神,已经像在冰柜里冻了一年。 正合兰漱心意。 签约同样顺利,条件同样苛刻。 陈靖之出资1.5亿,同样拿走15%股权,还要衍生业务的优先合作权,净利润抽取三个点分成,并要求以项目公司后续的收益权做质押兜底。 陈靖之合上合同,往后一靠,“你倒节约时间,一天签俩,不怕我觉得你敷衍了事?” 兰漱收拾好文件,抬眼看他,“我精挑细选两个日子就能证明我的重视吗?我的重视会在我的业务上体现出来。” 陈靖之没接话。 对他而言,女人不过是调剂品,绝不能左右他的决策。 香港酒会上为她与谭衷意气之争,已经是鬼迷了心窍。他虽然不会过分苛责自己,但也不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这几天,他用各色女人填满私人时间,过得充实,一刻都没想起过眼前人。 “合作愉快。”兰漱离开。 门关上,陈靖之迟迟收回目光。 * 凌度和兰漱办完事,分别往回赶。 晚上十点,两人推开门,卫筝、祥子、周梓朗、鹿迦怡、尚东东正齐齐坐在餐桌前,饭菜一口未动。 兰漱和凌度对视一眼。 第31章(4/4) 第31章(4/4) 明明他们俩早在群里发消息,让大家先吃。 原本趴桌上的祥子见坐直身子,“你俩还知道回来啊!” 尚东东也附和,“我真饿了,巧克力都吃一盒了!” 鹿迦怡微笑着看向兰漱,“好漂亮啊宝宝今天这一身。” 周梓朗迎上前,从兰漱手里接过包,揽住凌度的肩膀往里走:“还顺利吗?” 没等回答,卫筝已经把饭菜端去回炉重热。 他特意跟厨师讨教过怎么热能保持跟刚出锅差不多。 祥子见状也赶忙上去帮忙。 尚东东重新摆了摆碗筷,开了酒。 卫筝端着菜出来,告诉兰漱,“穗穗卧室睡呢。困了。” 兰漱应了一声。 忙活半小时,大家在饭桌前坐定。 卫筝瞥向凌度,“来吧凌总,说两句,作为饭桌上最粗的一条大腿,最硬的一个靠山。” 凌度也瞥他一眼,“别装捞。” 卫筝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捞啊,我那作坊哪有收益。” “你靠那作坊吗?”兰漱拆穿他。 卫筝食指抵在唇边,“嘘。” 鹿迦怡举起酒杯敬向兰漱,“宝宝你要知道我不投俱乐部,真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好了,周崇基被夺权,我们上桌了。虽然只是暂时。但鹿死谁手得看后续的经营,我不觉得我们做不过外强中干的周崇基。到时候我来投你,为你的江山打地基。” 周梓朗把酒杯对准凌度,“都是我兄弟的功劳。” 话音刚落,卫筝咳嗽一声。 周梓朗马上改口:“我两位兄弟的功劳。” 卫筝这才满意。 兰漱握住鹿迦怡,笑得很甜,“指日可待了。” 尚东东和祥子插不进嘴,互相敬了一杯酒。 热闹一通,大伙纷纷调侃凌度和兰漱,好奇他们什么时候修成正果。 凌度直勾勾看着兰漱,似乎在等她喂一颗定心丸。 “明天就去领证。”兰漱说。 “哟——” 饭桌上沸腾起来,一群人开始敲碟子打碗。 凌度反而陷入虚幻,一直到大伙都喝多,七倒八歪躺在地毯上,他起身去卫生间堵兰漱,想问明白。 进门时,手往后一伸,“砰”一声反手关上门,直接压过去。 兰漱下意识躲他,一路退到开阔的浴缸前,双手抵在凌度的胸口,“都没醉倒。” 凌度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低头深吻下去,吻罢,他问:“意思是醉倒可以?” “可以什么。” “那个。” “哪个。” 凌度弓下腰,托住兰漱的屁股,一把将她抱起,放在洗手台上。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歪过头凑近她的脸,“操你。” “滚。”兰漱白他。 凌度扭头就走,没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他俯下身,把下巴沉沉搁在兰漱的肩膀上,像狗一样来回蹭,“你操我也行。” 兰漱被他蹭烦了,伸手薅住他的头发,想把他拽开,根本拽不动。 兰漱没办法,给他讲故事,“我家隔壁养过一条狗,黏人,隔壁嫌烦就送人了。后来送的那家人给它吃了。” “……”凌度抬起头,“恐怖故事?” 兰漱也学他歪头,“所以,你不要太黏人。” 凌度点头,而后继续把头埋回她脖颈间,蹭得更起劲了。 “……”兰漱无奈。 凌度一边蹭,一边追问:“后来呢?” 兰漱放弃抵抗,对他说实话,“隔壁送它走,是因为它黏的人是我这个邻居。送的那家人确实想吃,但被我花钱买了。” 听到这里,凌度停止动作。 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兰漱的眼睛。 兰漱捧住他的脸,“其实我就喜欢黏人的。” 她不喜欢高岭之花,人生苦短,她没义务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当然,也许是因为她自己长了一个冷屁股。 凌度眼睛亮起来,狂喜从唇角蔓延到眉梢,“跟我表白?什么意思?真去领证?” “你想吗?”兰漱问。 “废话。” “那就去。” 第32章 第32章 又到了秋天。 下午无事,兰漱驱车来到西城一条胡同外,把车停在路侧占道车位,徒步往里走。 胡同很深,尽头有一处大门虚掩的院落。 推门进去,迈过堂屋的门槛,迎面一幅中堂画与一张翘头条案,案上码着黄历、古籍,墙角供着香炉。 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师姐坐在左侧,一身深蓝条纹的外穿睡衣,一手搭在扶手,一手摇着扇柄,一条腿耷拉,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边是一本敞开的《滴天髓》,但她在刷手机。 兰漱一袭玄色新中式长衣,入门悄无声息,走到右侧太师椅落座,盘腿合目,投入冥想。 一只白色的上了年纪的狮子狗,慢慢腾腾蹭过来,她伸手把它抱到盘起的腿中间。 师姐忙完,端出一盘点心,顺势问起:“严恺军的葬礼都结束了?” “嗯。” “化工厂转给国资了?” “嗯。” “套了多少钱?” “扣除七七八八,大概四个亿。” “网球馆第一期竣工了。” “嗯。” “经营的人都找齐了?” “嗯。” 师姐摇着扇子,“给你批了一卦,这事儿能成,但过程不会顺利。” 兰漱睁开眼,“我没问你。” 师姐“啧”,“行行行,我白给你干。” 兰漱重新闭上眼,“那么多人都不会做成的事,我做不成才合理。” 师姐一笑,“将来投资人能放过你吗?” “他可以执行我,但我名下应该没有可以执行的资产。” 这是已经吞掉的意思?师姐竖起大拇指,“你是真黑。” “我会认真经营的。” 师姐不信,但也没再说,抓起一把瓜子开嗑,“你老公呢?” 兰漱睁眼,视线在屋里环视一圈,“遥控器呢?” 师姐耷下脚,走到狗窝前把遥控器掏出来,递给兰漱。 兰漱打开电视,调到国际频道。 “今日,日本央行宣布打破维持多年的超宽松货币政策,将基准利率大幅上调。 “面对突如其来的加息,全球借入低息日元、高杠杆押注风险资产的上万家机构为了平仓逃命,同一时间不计成本地抛售资产、买回日元。全球金融市场流动性枯竭,亚太及欧美股市集体跳水,短短数日内全球资产市值总蒸发超三万亿美元,引发近年来规模最惨烈的系统性踩踏海啸。” 师姐听完,挑眉问:“这代表什么?” 兰漱轻轻抱起小狮子狗,温柔地将它放在地面,起身舒展身姿,“代表我老公爆了三百亿美元。” 师姐皱眉,片刻后,不可思议道:“什么?” 兰漱提起桌上的包,转头往外走,“走了,去清华接穗穗吃饭。” 师姐无奈道:“略掉清华二字,也不影响句式完整。” 兰漱头也不回地摆手,老实说:“师姐,你这个香有师父当年那个味儿了。” 视线里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师姐的目光随之柔软。 与师父当年如出一辙,是说这门的衣钵,已经被她完整继承了。 但在她心里,最该接棒、将师门发扬光大的,应该是兰漱。 兰漱从给凌度拉皮条,到刺激他争抢,再到对他进行人格侮辱,逼他去调查凌和琛旧案,接着让他注意到周梓朗,决心走到赵贤丰跟前,最终成为赵贤丰的资产管理人,替他操盘百亿资金……每一步都赶超盛师的布局之力。 虽然她不是事事料对,一路也是跌跌撞撞,但好在大方向没偏,如此结局还不错。 不过即便结局不好,也没关系,兰漱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里。 从方与宙、靳冼,到关誊、卫林洲,再到一直试图接近的谭衷乃至终极目标陈靖之,她踏着这些人的肩膀,一步步实现了阶段目标。唯一的意外是养成系的凌度杀出重围,以至于她当即调整计划,不再以陈靖之作为靠岸的避风港。 说起来,凌度建禄伤官生财,地支辰辰自刑兼午亥暗合,主谋定后动,伏脉千里。这个本该隐于幕后、算无遗策的控局之人,居然变成给她铺路垫砖、打江山的冲锋战神。 想到这里,师姐后知后觉地一笑,拿着扇柄不由自主地腿上一拍,瞧瞧她,怎么忘了兰漱因何成为自己的师妹。 她是绝煞之造啊,大成大败啊,眼下可见是成了。 师姐笑着摇起扇柄。 小狮子狗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叼起兰漱的发圈,回到它的狗窝。 师姐笑容收敛一些,拿扇柄指着它,故意沉下脸来,又念起那句十五年如一日的狠话,“你个狗东西,你就跟她亲,哪天趁她不在,我给你剁了吃肉!” * 赵贤丰是下午得知消息的。 日本央行加息引爆的这场海啸,让凌度操盘的基金直接爆仓。仅赵贤丰个人名下的资产就蒸发了一百三十亿美元,而他背后整个智囊团及关联资金的损失,更是将近三百亿美元。 彼时他刚从按摩床起身,闻言眼眶发黑,摔倒在地,当场昏迷。 一直在旁边的步漫紧急叫来救护车将他送医。 经诊断,他为突发性脑溢血,医院随即安排了开颅血肿清除及去骨瓣减压手术。 术后,赵贤丰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陈靖之赶到后,跟步漫一左一右,淡淡注视着病床上的赵贤丰。 “出血量不大,位置也没在脑干。手术很及时,命算保住了。”步漫开口。 “然后呢?”陈靖之问。 “大概率偏瘫,后续会伴有语言障碍和认知损伤。” 陈靖之点头,重视道:“那就安排顶级疗养院,让人好好照料。” “当然。” 突然,陈靖之转换语气,变换表情,“你儿子真人才,悄无声息废了老师,不枉我配合你把他送到老师面前。就是可惜那三百亿美元。”陈靖之转身看向步漫,“蒸发了。” 步漫一脸无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盘口浮沉,输赢本来就是悬顶之剑。况且他先前为老师赚了不少,老师才因此才把家底交给他。你不信他的品格,居然也不信老师的眼光?” 她抬眼瞥向陈靖之,捏着嗓,声音尖锐,“大胆。” 陈靖之笑了。 不知情的人看步漫这副模样,以为她戏演太久演魔怔了。只有陈靖之清楚,她对赵贤丰的恨多绵长。 当年就是她主动引诱凌和琛,瞒天过海生下凌度,才挣来今日致命一击的翻盘机会。 陈靖之手从裤袋里抽出,优雅地掸衣襟,理领带,“后会无期。”转身离去。 步漫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下来,想起当年两人仅凭一个对视就达成合作的情形。 他们在功成名就的路上都接受过赵贤丰的扶持,却也因此被赵贤丰当成工具操弄,做了不少龌龊事。 赵贤丰将这些证据封存,交由瑞士一家律所保管。 一旦他非自然死亡,律所就会将资料寄给监管部门、媒体等,以此绑架所有人的忠诚。 可惜,他太想名垂青史。 若非如此,这一座终身丧尽天良奖,还真被他捧在了手里。 * 去清华之前,兰漱先去了一趟卫筝的公司。 这是她头一回来。 卫筝觉得新鲜,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茶饼,展示了一番茶艺。 结果兰漱说:“给我一杯咖啡。” 卫筝收回茶具,坐回皮椅里,“滚出去。” 兰漱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来,自然地拿起他的手机。 卫筝挑眉看她,“干什么?” 兰漱拿屏幕对准他的脸,面容解锁后,划开微信,翻出一个对话框,全是对方单方面的消息,汇报着琐碎的近况,卫筝这边一条也没回过。 看到这一幕,兰漱心里踏实些许,却不觉得卫筝留着这个微信的目的有多纯粹。 她把手机甩回去,“一年来,她不间断地发消息,你对我只字不提,也没采取措施。比如给她删了。”她直视他,“我不明白你,毕竟她算是我女儿,而你是我朋友。” 卫筝愣了片刻,“你应该清楚我不告诉你的原因。我不想揣测一个刚成年的小女孩,何况她还算是你女儿。至于为什么没删,你想不通吗?我怎么删?非得让她觉得是你逼我的?” 兰漱点头,“你倒了解她,知道她一定这么觉得,看来确实是发得太多了。” 她说话难听,显然在气头上,卫筝不想跟她强辩,坐到办公桌边缘,耐着性子对她道:“你这个女儿,心术不正。” 话音未落,兰漱猝然起身,手掌猛地一挥,桌上整齐堆叠的文件瞬间扬洒一地,哗啦一声。 卫筝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这样,肩膀都猝不及抖了一下。 兰漱低骂:“那你呢?她几岁?你几岁?她那年纪情窦初开,你往她跟前凑什么?显摆什么优越感和竞争力?等她起念了,你评上心术不正了?” 卫筝的眉头绞在一起:“什么优越感、竞争力,那是我的教养,我的本能,我对你也这样!” “别扯淡了。”兰漱厌烦道:“你把你这套说辞,对每个人讲。就讲你卫筝这么大岁数,这么大产业,不知道别在小女孩面前散发魅力,我倒想看看,谁会信。” 卫筝一瞬词穷。 他可以辩解一百遍自己无心之失,可以说自己只是面面俱到、习惯性周全。但在独自面对内心时,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享受女孩对他的爱慕与崇拜。 兰漱扭头离开。 正好秘书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咖啡敲门进来,兰漱顺手接过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筝的烦躁比兰漱有过之而无不及,猛地一挥手,将仅剩的几份文件再次掀翻。 沉静中,他喘口气,拿手机把穗穗删了。 * 陈靖之是晚上八点多到家的。 电梯直接入户,他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门铃就响了。 门一开,门外赫然站着三名警察。 领头的出示传唤证,“陈靖之,市局刑侦支队的。你涉嫌诬告陷害,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陈靖之一顿,没有问话,平静地走向沙发,重新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跟着对方走了。 人被带走不到一个小时,风声已经在网上传开。 标题夸大其词:某平台创始人陈某之因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已被警方刑事拘留。 举报人是多名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性,案件可能牵扯到多年来的多起虚假报案。 随后,有媒体挖出具体细节。 警方初步查明,在长达数年时间里,陈某之多次通过捏造诈骗、敲诈勒索等罪名,将与其有过恋爱关系的女性送进司法机关,并致数人获刑。 当晚,数境未来正洽谈的一轮融资被投资方叫停。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大股东与独立董事全部接入线上,讨论公司怎么跟陈靖之完成切割。 最终董事会任命联合创始人接任临时ceo,对于陈靖之,公告表示“不再担任职务”、“全力配合调查”、“公司治理与业务运行稳定”。 当天下午,联合创始人站在公司楼下,面对拥挤的媒体镜头:“公司对此事感到震惊与痛心,但核心业务运转正常,用户数据与资金安全不受任何影响。” 另一边,陈靖之被带走时,手机就被依法扣押,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二十四小时的法定传唤期满,警方依法对他采取了刑事拘留,移送看守所。直到见完律师,他使用律师手机,拨给阳欢。 阳欢的声音很平静,还很关心,“还好吗?吃不吃得消。我已经跟律师打过招呼了,放心,不会有事的。” 陈靖之没接这个话,直接问:“外面怎么样了。” “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董事会那边弄完了,流程都走完了。” “一脚把我踢出去的流程吗?” 阳欢诧异,“你知道公司已经乱套了吗?” 陈靖之幽幽道:“是怎么乱的呢?” 阳欢停住,没有回答。 陈靖之又问:“你以为把事情做成那几个女人举报,我就不知道是你一手设计的好戏了?” 阳欢不回答,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最近有午笛的消息吗?” 陈靖之神情未变,但静止了。 阳欢汇报:“午笛前阵子谈了一个对象。” 陈靖之一顿。 “闹得有点不愉快,我给压住了。”阳欢说:“那女孩在我这里。” 陈靖之听完,猛地起身,对着电话咒骂:“你个贱货!” 他听得懂,阳欢设局陷害午笛强奸了人,并且控制着受害者。一旦他对警察做出任何不利于阳欢的供词,她就把这件事推出来,毁掉他的儿子。 阳欢委屈地抽泣两声,“为什么这么骂我,我跟您学了这么多年,我得出师啊。” 陈靖之在那头咬牙,说不出话。 阳欢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会替您照顾好小笛,直到您刑满释放。到时候,我依然在您身边,不离不弃。只不过,到那时候,就是我的巴掌落在您的脸上了。” 她意思是,她当够了狗,要与他换个位置。这也意味着,她即将对自己名下代持的资产下手了。 陈靖之提口气,挂断电话,问律师:“我现在认罪,会判多久?” 律师盘算一番,给出评估,“坦白认罪加积极悔罪的话,大概在两年半到三年之间。” 陈靖之点头,“就这么办。” 律师短暂停顿后,说:“明白。” “另外,紧急拟一份《信托及资产赠与协议》。”陈靖之严肃道:“我名下以及所有通过他人代持的海内外资产,全部转归我长子午笛所有,同时撤销对阳欢的一切代持授权。当然有前提,午笛要拿到这笔资产,必须先凭本事跟阳欢划清界限。” “好。” 说完,陈靖之靠回椅背上,透过斑驳的玻璃,他的视线落在律师紧绷的脸上。 可以。 阳欢。 他还没从脱离赵贤丰的爽利中缓过神来,就被她用如出一辙的手段给算计了。 但愿她动作没那么快。 * 兰漱把车停在清华东南门外的路边临停带上。 立秋后,北京气温并未回落,兰漱一直在车里,车内冷气开得很足,车窗严丝合缝地闭着。 她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好久没来了。 还跟以前没有区别。 没过多久,穗穗和同学从东南门走了出来。 刚跨出校门,穗穗一眼就认出了那辆扎眼的大g。 夏天时兰漱换了车,说好巴博斯的,最后选了迈莎锐。 她脚步微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对朋友说:“我姐姐来接我了,我就先走了。” 朋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嚯”了一声,打趣道:“哪认的这么有钱的姐姐?” 穗穗眼睛弯弯的,“那是我亲姐姐。” 朋友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你富二代啊?藏得深啊!” 穗穗笑而不语,没接话,径直走向那辆大g。 她拉开车门坐上车。 兰漱侧过身,自然地伸手拉过安全带,帮她扣好,“想吃什么?” 穗穗靠在舒适的皮椅里,想了想,“我知道新开了一家上海菜,在工体那边。” “好。”兰漱温和地应着,顺手拨了一下她挡住眼睛的碎发,“那就去。” * 阳欢不敢耽搁,立刻整理起陈靖之交由她代持的资产清单。 趁陈靖之还在看守所,她准备先把几处挂在空壳公司名下的房产与一笔境外账户余额转移出去。 她登录账户时,页面弹出一行提示:授权已变更。 她试了两次,都不成,但密码是对的。 打开另一个账户,同样的提示。 再试第三个,甚至密码都提示错误。 她立刻联系银行,弄清楚了。 陈靖之设置过,实际控制人可以单方面冻结代持人的操作权限。 她又翻出代持协议,看到一条,“甲方有权根据合理判断随时调整或撤销乙方的操作权限,无需事先通知。” 呵。 都怪当时爱他,她心甘情愿当牛做马,根本没细看这些条文。 她捏捏眉心,立刻叫来秘书询问中阳的上市进度。 得知一切按计划推进时,她松口气,独家保荐人却突然发来一份尽调补充清单,附带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他们要强制清退她。 她当即一通电话拨过去,还没发作,对方严肃道:“阳总,签了协议体面离开,中阳的ipo进程不会受影响,你手里的股权也能高位套现。要是拒签,我们会立刻启动投票权程序,暂停上市,并以‘实际控制人存在重大合规风险’为由强制剥夺你的管理权。到时候,你的股权就卖不出这个价了。” 阳欢刚想咬牙反驳“那就投票表决”,话到嘴边却骤然卡壳。 她瞬间反应过来,是司芮和熊袁媛把她和陈靖之的关系捅到了保荐人面前! 当初为了填补颂风对赌协议的资金窟窿,司芮和熊袁媛注入中阳的那笔资本,拿的是附带高权重投票权的优先股,拥有超越阳欢本人的表决权。 保荐人敢这么说,必然是有胜算,那除了那俩人,还能有谁? 挂断电话,她立刻打给二人,均无法接通。 一团乱麻之际,凌度的电话毫无征兆地打进来。 阳欢身形一顿,全明白了。 司芮和熊袁媛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背刺她?要知道她敢给她们表决权,也是衡量过她们的品性。如今被她们摆了一道,必然是有人在操盘。 她重重按下接听,耳机里传来凌度散漫的声音,“下午好,欢姐。” “少给我套近乎!” 凌度语气无辜,“火气这么大?我刚帮欢姐赚了大钱呢。” “那你今天打这通电话,又是来邀什么功的?”阳欢瞪着眼。 “就是想起一件旧事。”凌度轻笑一声,“前阵子在缦合顶楼,姐是不是欺负我老婆了?讲了一些歪曲事实的话。” 阳欢恍然,咬着牙关点头,“所以你就撺掇司芮和熊袁媛把我从我的公司踢出去。” “怎么冤枉我?我没本事耸动两位姐姐出卖闺蜜。”凌度委屈:“人家生意人,趋利避害我也管啊?” “杂碎!”阳欢歇斯底里地低吼。 “承蒙欢姐厚爱。”凌度声音消散,“咱们后会无期。” 电话挂断。 阳欢气得发抖,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滚烫的液体泼了一手。 她扬手摔了杯子。 秘书闻声慌忙推门进来收拾,被她制止。 她缓缓呼气,锁上门,关闭窗帘,“三件事。清理掉所有代持陈靖之产业的股份;向步漫发出邀请,求她引入华尔街资本背书,随便她开条件,我们需要新的靠山;我会退居非执行董事,你去发通稿宣称我退出了管理层。” 秘书表情凝重。 她太清楚阳欢这是在断臂求生。 即便心疼,也只能沉声应下,“明白。” 秘书离去,办公室归于寂静。 阳欢刚跌回椅中,简打过来,那个被午笛侵犯、原本被她控在手里的女孩,失踪了。 阳欢青筋狂跳,怒喝:“陈靖之手伸这么长?看守所都关不住他?” “不是他。”简说:“应该是她自己跑的。” 阳欢不信,“我给她的条件不够丰厚吗?她还想要什么?” “刚出的新闻,陈靖之名下资产,全赠与午笛了。”简叹口气,“她大概看新闻了。估计在她眼里,倒向午笛,能捞到的好处比我们给的多。” 阳欢愣了两秒,将桌上的文件一扫而空,白纸翻飞。 呵。 好样的。 “我已经找人去她老家了。”简说。 阳欢闭上眼,强行压下胸腔内失控的心跳,声音恢复平静,“不用。” 不纠缠。 她现在要做的是止血收盘、养精蓄锐,至于其他的…… 来日方长。 * 餐厅里食客寥寥,兰漱选了个偏僻的位置。 等菜品陆续上齐,穗穗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拍照。 待她拍完,兰漱才拿起公筷,夹块肉放入她盘中,“最近学业忙吗?” 穗穗脑袋耷拉下来,肩也垮了,“很忙,不过是我喜欢那种忙,感觉每个阶段都有收获。” 兰漱微笑:“那就好。” 说罢,她拿出一个礼盒,放在桌面,推到穗穗面前。 穗穗挑眉,打眼便认出lv标志。可当她揭开盒盖,看到里面那条男士领带时,脸色当即一片铁青。 她下意识往后拖动椅子,发出很小却很刺耳的声响。 领带是卫筝的。 去年在乔迁宴上聚餐,她偷偷藏进包里的。 兰漱有套房子一直给她住,此前她发现领带不翼而飞,还当是阿姨收拾时弄丢了,没想到是兰漱拿走的。 她不是从来不去那套房子吗? 穗穗闷着头一言不发,甚至不敢抬眼看兰漱的脸色。 “先吃饭。”兰漱说。 穗穗心如乱麻,象征性戳了两筷子。 吃到一半,兰漱擦擦嘴角,看向恐慌的女孩,“你可以谈恋爱,也可以喜欢卫筝。” 穗穗猛地抬头,眼眶里水汽弥漫,“我以为……” “以为我会反对,是吗?”兰漱问。 穗穗慌忙道歉,眼泪摇摇欲坠,“对不起,妈妈,我绝对不会影响学业的,也不会给他、给您造成困扰……” 兰漱扯过两张纸巾递过去,“刚才去接你,看见以前跟你一起罚站那男孩了。他也从东门出来,头上戴的棒球帽,是我送你的。” 穗穗脸色惨白。 兰漱倒杯水,“你们是情侣吗?如果是,为什么还要给卫筝发那些暧昧不清的信息、私藏他的领带?” 一股热辣的羞耻感冲上头顶,穗穗脖子都胀得通红。 她眼珠急剧转动着,语无伦次地狡辩,“我们不是情侣!是他一直在追我,我没同意……他很烦人,死缠烂打……” 兰漱点头,“那交给你爸处理好了。收拾这些小崽子,他最有一套。” 凌度下手很重的,穗穗急切地喊道:“妈妈!” 兰漱闭眼,掩盖心痛,“是因为卫筝有钱权,对吗?你觉得踩着他这块跳板,能更快通往你想要的成功?可是穗穗,一路吃人不吐骨头才获得的成就,不会让你分到什么的,你只会被吸食掉青春和精气。” 穗穗将头埋进桌面,桌下的双手攥紧拳头。 兰漱的心脏像做了一次丽珠兰,“如果是我的言行给了你错误的示范,让你学……” “对!” 没等兰漱说完,穗穗尖声打断,“你明知道捷径,还要我吃苦!你以为被你资助没压力吗?根本没人觉得我和你有关系!我叫你妈,也继承不了你的财富地位!别人照样看不起我、霸凌我!我只有抢她们对象,才能报复回去!” 兰漱瞳孔颤动。 穗穗起身,一把抓起腿巾,甩在桌上,俯视着兰漱,“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你为什么跟凌度结婚?不就是你去了祁连山,发现他账户,知道他有钱吗?你把他当狗一样遛……” 兰漱了然。 只有卫筝和祥子知道她去了祁连山。穗穗信息破碎,显然是偷听两人谈话,拼凑出来的。 兰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心疼已荡然无存。 “你自诩把最好的给了我,其实一直防我,不让我接触你的圈层,更不让我认识你有头有脸的朋友!” 兰漱淡淡道:“我以为你会嘴硬,看来是确认自己搭上了卫筝。既然如此,我祝福你。” 穗穗愣住。 “此前送你的东西不用还,但限你三天之内,搬离我的房子,信托基金的按月拨付,永久停掉。” 穗穗脑海轰的一声。 她和卫筝甚至还没建立联系,而没了兰漱的庇护和信托基金,她怎么活呢? 恐慌让她扑通一声坐下,慌乱地拉住兰漱的手,“我气蒙了才口不择言的。你说过,人与人相处一定会有矛盾,说开就好,不能隐瞒,不是吗?” 兰漱抽回自己的手,“是吗,我说过吗?忘了。” “不……妈妈!我知道错了!” 穗穗绕过桌角,双膝一软,跪跌在兰漱脚边,“我错了……那些都是气话,你原谅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兰漱不动如钟,眼皮都没抬一下。 穗穗求了半天,没结果,抹着眼泪爬起来,“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因为你是我遇到过对我最好的人。我叫的每一声妈妈,都发自内心。也许是我太没安全感了,所以总想找退路;也许是我还不够强大,才在被你揭穿难堪的一面时,说出难听的话来防卫。但我不是这种人。我以为你能分清的。” 兰漱一言不发。 穗穗知道再无回旋余地,抹掉眼泪,抓起包,转头离开。 兰漱重新拿起那柄餐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那盘冷菜。 吃了两口,她握紧餐叉,朝着瓷盘正中,小幅一击。 咔哒一声,瓷盘裂成三瓣,每瓣都沾了血。 同时,一滴泪从她左眼眶掉落。 服务员见状,目不斜视地撤下碎盘,为她换上了一个崭新的瓷盘,附上一包创口贴。 兰漱抬起拇指,抹去脸上的泪痕,拨通了张老师的电话。 “你之前说,需要资助的女孩儿还有很多?” 第33章 第33章 防弹玻璃把会见室一分为二,通风口嗡嗡响,铁椅挪动声中,凌和琛被带进来。 他穿着灰蓝囚服,脊背佝偻着,始终没看一眼玻璃对面的女人。 哪怕跟她只处在同一个空间、呼吸隔绝后的空气,都让他恶心透顶。 面对凌和琛的厌恶与回避,步漫表情平静,淡淡看着他。 当年一共有四个人得到了赵贤丰的青睐。凌和琛在其中资质最次、能力最平庸。但最好看。 于是在自己最得赵贤丰信任的年间,她诬陷另外三人品行不端,逼赵贤丰押宝凌和琛,完成这场跨越二十年的杀猪盘。 今日再看他,早没曾经的一眼万年,但很奇怪,她会自己在脑海中补全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拿起对讲,贴在耳边,等待着。 凌和琛硬挺了三分钟,才嫌恶地抓起电话。 步漫声音温柔得如同昨日重现,“好久不见,琛哥。” 凌和琛眯眼,“你恶不恶心?有话快说!” 步漫优雅地弯唇,“我是来告诉你,老师中风了,生命垂危。” 凌和琛骤然一震,眼眶微微睁大。 步漫漫不经心地理袖口,“凌度把他一生积累的财富亏完了。” 凌和琛拧眉。 步漫心疼地问:“很难过,对吗?你以为,他终于在你的引导下发现你的委屈,你也终于能沉冤得雪了?毕竟那是你儿子,他一定会救你。不枉你自己举报你自己,落得这个下场。没想到,他确实去到老师身边,却是给老师做事。虽然他也亏了老师的总资产,好像替你出了气,可对现在的你来说有什么用呢?你还得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捱完这十几年。” “啪!啪!” 凌和琛猛地起身,疯了一般挥拳砸在防弹玻璃上,整张脸贴着玻璃挤压变形,死盯着步漫。 咒骂经由距离和空间分解成杂音,稀稀疏疏落入步漫的耳朵里。 步漫安静地听着,眼里甚至流露几分沉溺,“其实,你的资质并不平庸,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早发现老师不是无私扶持你,你也早就察觉到自己在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步漫字字楔入他记忆深处,“所以那天晚上,你没锁门,我亲你时,你也没躲。” 她停顿后,又问:“但是琛哥,你不了解吗?” 她微微往前倾身,“我没有爱情。我不可能为你奉上一个变量,给你留下翻盘算计我的机会。所以凌度,是我的变量。” 凌和琛顿时发狂,张着血盆大口,字字句句要把她挫骨扬灰。 步漫仰头大笑起来。 凌和琛狂乱地用额头和手掌砸击着玻璃,一旁戒备的狱警暴起,反剪住他的双臂,往后拖拽。 步漫的得意陡然褪去,眼泪从她眼眶中滚落,漾出无尽的悲伤。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带着颤抖的哽咽,“我爱你。” 被按倒在地的凌和琛拼命抬头,怒目圆瞪,“你去死!步漫!去死!去死!!” 步漫却固执而深情地又道:“我爱你……” 凌和琛崩溃,仰天惨烈地哀鸣,填满了会见室。 * 秋季赛车锦标赛来了,凌度带队参加。不过,按照医疗建议,他只能参加正赛前的表演赛,也就是等会那一场。 车队维修间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凌度穿着灰色工背心,蹲在赛车左后轮旁,拿着气动扳手调试悬挂与胎压,头也不抬地提醒车手,“今天湿地系数高。” “收到!”队员眨一下眼,扬手敬礼。 这时车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女人走进来,一头蓬松卷发随性地散在肩头,皮肤被晒成麦色。 她一进门,几个队员咧着嘴“嘘”道:“哟,这是谁啊?” 凌度顺着动静瞥一眼。 赵紫蓓。 几乎同一时间,赵紫蓓也看过来。 她踩着马丁靴走到凌度面前,“表演赛结束,你的义务也结束。一会跑完,把解约合同签了。” “好。” 赵紫蓓的智囊团作死,在没有取得凌度个人肖像权与商业ip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联合潮牌开发了一套限量联名周边。 凌度得知后,他的律师直接登门,赵紫蓓傻了眼,私下找他好几次,说尽软话,他油盐不进。 闹了一月,以赵紫蓓赔偿一笔天价侵权许可费,并以“双方合作基石破裂”为由,无条件提前终止合同。 赵紫蓓说完,转身出了车房。 离表演赛开始只剩半小时,凌度回休息室换好赛车服,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跟兰漱打声招呼。 兰漱不让他上赛道,他要是敢偷跑,被她抓包,搞不好他得被离异。 深呼吸后,他在聊天框里敲下:“老婆”。 消息刚发出去没三秒,兰漱电话打过来。 凌度滑开接听,“嗨,老婆。” “在哪里?” “在签解约合同。”凌度试图蒙混过关。 兰漱问:“在赛道上签吗?” “……” 凌度像被踩尾巴一样站起来,义正言辞地否认,“胡说八道!我是那种瘾大的人吗?我早不跑了。” 话音未落,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祥子举着手机,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凌度正要发作,一抬头,跟祥子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兰漱进行了对视。 祥子撇嘴,表达无奈。 “……” 沉默后,凌度挂断电话,拿来祥子的手机,声音不大,“就是一个表演赛,我会照看自己的。” “医生开报告了吗?” “嗯。”凌度把体检报告发给兰漱微信上,“医生说,这种低强度的表演赛,不用太紧张。” 兰漱滑动屏幕看了一眼报告,“那你比吧。” 凌度心里一松,坐下来,“那你一会来看我吗?” “我不去。” 凌度皱眉,“你下午又没事,为什么不来?” “不要刨根问底。” “你不讲道理。” 兰漱抿一下唇,“我让你跑了,你就别让我看了呗?等我把上一段记忆完全忘记,我……” “好。”凌度弯唇,“之前那么紧张我啊。” “……” “好巧,我出事的时候,脑袋里也想着,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你哭都哭不出来,那不是憋坏了。” 兰漱垂眸,“挂了。” 凌度还没说话,屏幕黑了。 他一笑,把手机扔给祥子。 “她套路我,说你电话不通,特急,我说我刚见你还好好的。我把门推开才反应过来中了她的奸计!她不是好人啊度!” 凌度用他说吗?没搭茬,“卫筝呢?” “奥,卫筝去五台山了,他给兰漱得罪了,他说他要从山底下三步一拜,一路跪上去,没一个月,回不来。” 凌度皱眉,瞥过去。 祥子咬牙切齿,装得义愤填膺,“他勾搭兰漱资助那女孩儿了。真畜生啊,该说不说。” “什么?” * 阳光斜斜穿透防护网,把赛道晒得翻滚出热浪。 看台塞满了人,上方飘着肾上腺素。 虽然只是表演赛,但“凌度”这个名字在电子屏上亮起的那一刻,全场万名观众的呐喊还是险些掀翻棚顶。 作为一个创造过辉煌的人物,哪怕退役多年,也依然能被无数车迷视为信仰。 看台上,解说员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全场,“排在第一发车位的是现役年度总冠军车手滕飞!紧随其后的正是我们昔日神话,凌度!” 发车灯由红转绿,轰一声!数辆赛车破空而出。 比赛的前半程都在大家的预料之中。 凌度有一种老将的从容,就把自己裹在现役冠军的尾流里。 所有人都在等他利用弯道弯内超车,但不知道是不是雨天积水残留,凌度的赛车左后轮突然失去抓地力,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爆出白烟。 “什么!凌度的后轮似乎出现问题!滕飞正在迅速拉开距离,后方两辆赛车也已经贴上来!”解说员大喊。 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神情充满观赏性。 离终点只剩最后一圈。 第二名赛车甚至已经半个车身超越凌度。 就在终点前最后一个抛物线弯道,所有车手都在减速切线,唯独凌度的赛车不退反进,引擎发出一声轰鸣。 他没管胎压,借着刚才侧滑积聚的胎温与热熔胶,大胆地贴向外侧弯道的离心力。 由此车身几乎悬在侧翻的边缘。 伴随着轮胎刺耳的尖叫,赛车以半个车头的微弱优势,率先刺破了终点线! “险胜!凌度!是凌度!他用一种料想不到的飘移路线拯救了比赛!拿下胜利!” 顿时,掌声与欢呼声海啸一般席卷全场。 凌度没把车开回维修区,停在了警戒线旁,跟普通看台遥遥相对。 别人迎接车队成员的拥抱,接受采访,他从车舱爬出,摘下头盔,在数万道目光、长枪短炮的聚焦下,朝着隔离带旁那个安静的身影走去。 他的黑发被汗浸湿,修长紧致、有凹有凸的身躯被防火服勾勒出来,张力爆棚。 “兰漱诶。” 有人喊道。 凌度就在无数惊呼中,掀开隔离带,跨步上前,伸手把人蛮横地揽入怀里,再像一只风筝,把脑袋搭在她肩上,丝滑地张嘴叼住她的咖啡吸管,喝一大口,“不是不来吗?” 兰漱一手拿着咖啡,另一手顺势搂住他的腰,“我觉得有些创伤可以用以毒攻毒的方式治疗。” 凌度扬眉,“那要是雪上加霜呢?” “那就算我运气不好,”兰漱抬头,“我就伴随着这个创伤终老。” 凌度蹭蹭她,笑意带动胸腔起伏。 “你又红了。”兰漱说。 “你喜欢吗?” “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兰漱垂下眼睫,“因为我的视频评论区,短期内不会再看到我自己的名字了。” 凌度笑了,“你在意这个啊?” “当然,”兰漱毫不避讳,“我的俱乐部需要话题。” 这都明示了。凌度气笑了,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斜着眼看她,“我说你怎么卖非要在这儿等我,心眼真多呢老婆。” 兰漱晃晃手里的咖啡,“还喝吗?” 凌度张嘴,兰漱抬手喂他。 远方看台上再次爆发一阵起哄声。 “你一会儿可能更火,老婆。”凌度说。 刚说完,空气中的热烈陡然一滞。 几名身穿严整制服的人员穿过人群,来到内场。 为首的人严肃道:“凌度先生,我们是证监局与经侦联合调查组的。关于日本央行加息期间,你所涉嫌的离岸基金违规操作案,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看台上离得近的观众纷纷站起来。 兰漱皱眉,下意识拉住凌度的袖子。 凌度面色未变,对公职人员点头后,抬手搂住兰漱的肩膀,低下头,在她眉心深深一吻。 “你能等我回来吧?老婆。” 兰漱眉头锁得更深,“什么意思?” 凌度弯起唇角,“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尤其我们家有这个传统。” 兰漱一把推开他,“滚!赶紧死!” 见她动怒,凌度黏黏糊糊地拉住她的手腕,“我开玩笑的。” “不好笑。” 凌度收敛笑意,语气无比认真,“不会很久的,等我回来。” 兰漱沉默许久,清晰地“嗯”了一声。 凌度笑了笑,不再拖泥带水,随同公职人员走向警车,上车时,冲兰漱飞吻,“我爱你兰漱,下辈子还爱你!” * 凌度被带到经侦总队的询问室,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以及墙角一枚监控摄像头。 公职人员递给他一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录本与录音设备。 调查员直切主题,“凌度,关于你主导的离岸对冲基金在本次日本央行加息事件中,发生的三百亿本金亏损,我们需要你提供合理解释。” “这需要什么合理解释?亏了犯法吗?” 调查员皱眉。 凌度说:“日本央行加息,全球日元套利资金同一时间平仓逃生,才导致这个局面,要我解释什么?” 调查员让他死心,“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怀疑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非法转移基金资产。” 凌度喝口水,“证据呢。” 调查员把一份资金流向图扣在桌上,“举报人提供了证据,你以‘购买远期期权防范风险’名义,把八十亿美元预先划进开曼和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十九家公司的账户。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把客户钱洗走、私吞了。” 凌度好奇道:“我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日本央行要加息?” 调查员不语。 凌度又道:“如果知道,我直接清仓撤资,或者全仓做空,几天就能把三百亿翻倍,光明正大拿大额业绩提成。我放着合法收益不拿,偏冒着坐牢的风险,大费周章假爆仓去偷客户这八十?您听逻辑通吗?” 调查员眯眼。 凌度继续,“我作为高杠杆基金的管理者,做风控本来就必须走在市场前面。在加息前花八十亿买远期看跌期权做尾部风险防范,协议和手续又不是不齐全,有什么好说我的?” 调查员提气,翻看桌上厚厚一沓资料,“我们查了你在加息前三个月的行程。” “是吗?” “你频繁往来于东京和新加坡,并在加息决议公布前夕,跟日本内阁府及日本银行几位要员见了面。” 调查员看着他,“我很难说服自己,你不是在提前得到消息后,利用这场汇率风暴套现。” 凌度很无辜,“我是做资产管理的,跟官员见面是再正常不过的合规调研,同场还有几十家国际同行。如果饭局上透出加息内幕,那些国际巨头怎么还亏个底儿掉?还是那句话,没有人在拿到内幕后还放任自己爆仓。” 调查员不听,“当时市场稳定,买同类期权二十亿就能搞定。你却多掏四倍溢价,把八十亿投给这十九家刚成立两个月、垫资能力都没有的空壳公司。是风控吗?还是送钱啊?” 凌度听笑了,“当时市场上关于‘美联储维持高利率、日本央行随时加息’的预测早就铺天盖地。面对这种级别风暴,我多买几重保障有错吗?二十亿保额只能保擦伤,四倍溢价才能保障极端行情下的全额兜底赔付。” “是吗?”调查员看着他,“既然花八十亿买了全额兜底的保单,那么三百亿怎么亏的?” 凌度眼神一暗,险些落泪,叹气道:“因为风暴比所有模型预测的都要剧烈,那十九家做市商,在连环强平的海啸里,全盘穿仓破产了,拿什么履约?” “……” 调查员全看懂了。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金融能力一流、口才一流,连演技也是一流。 他有一套严密无缝的逻辑。 为什么亏三百之前花了八十买保险? 因为网传世界末日了,他害怕。 为什么事故来临,保险没赔? 因为事故太大了,保险公司破产了。 …… 调查人员暂停询问,起身离开。 凌度被带到等待室,没多久,门被推开,代理律师走进来。 律师这趟是例行会面,给凌度带一身衣服,再确认他是否有需要安排的事务。 凌度显然没有安排。 既然没有,就只剩一件事了。他苦着脸,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游移。不知道这事情说出来,凌度会不会火力全开。 凌度注意到他有口难言的怪异,“怎么?” 律师唔哝,“兰总去了机场。离开前,和您名下几处非冻结资产进行了紧急交接与清算。” 故意不让凌度听清似的,但他全听见了。 “说结论。”他明知故问。 律师抿唇,小声道:“她跑了。” 凌度听到满意的话,只不以为意地笑一声。这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吗?她不跑,他才震惊。 她可是兰漱。 兰漱是本世纪最伟大的钱串子。 “知道了。” 律师离开后,窗外光线暗下来,凌度继续等待。 * 漫长的几个小时里,办案组正在召开案情分析会,由多方共同研判,看看能不能从他的离岸账目中撬开一点缝隙,找到一些证据。 如果找不到资金最终流向他个人账户的铁证,单凭投资亏损,确实无法起诉并判刑。 要命的是,真找不到。 他显然是老手,合约都符合国际标准,所有资金划转都在合规对冲的框架内。在市场暴跌这个完美掩体下,那三百亿美元损失,只能在法律上被认定为一次惨烈的商业失败。 几个小时后,留置时间到了。 调查员看着凌度,“你可以走了。联合调查组会继续调取海外账目,保留追查的权利。” 凌度起身,拉伸双臂,整理衣服,语气客气,“好的,我随时配合。” 调查员在凌度离开时,摁住他的肩膀,“你没有理由亏掉客户的钱,是你最有力的反驳点,但我还是觉得,有其他的动机在里边。” 凌度一笑,“什么呢?” “不知道,”调查员摇头,“但我会知道的。你不要让我发现,你有故意亏掉那笔钱的理由。” 凌度转身搂住他,礼貌地告别,“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惨痛教训,你知道它会在我的履历上留下多大污点吗?这场声誉风险和信任危机,甚至可能断送我的职业生涯呢。” 调查员拉住他后背的衣服,把他拽离,眯眼看着他,“你有八十亿。” 凌度惶恐地摆手,“这可不好开玩笑的,调查员先生。” 调查员整理一下凌度西装肩部的褶皱,“别担心,凌总,四倍溢价的保险,足见你的前瞻性远大,有的是金主要把钱交给你管呢。” 凌度一笑,以回应调查员的阴阳怪气。 * 凌度从调查局出来,扑面而来一股闷热气息。 他在台阶前停脚,不由自主地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灼热的光线铺在整张脸上,同时把双手抄进了裤兜。 “上车。” 一道声音传入耳朵。 他睁开眼,朝前看去。 离他不远处的路边,正停着兰漱的车。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兰漱坐在驾驶位上,左胳膊搭在车窗最下沿的框上,侧过头看着他。 凌度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走去,拉开车门上车。还没坐稳,他就凑过去想要一亲芳泽。 兰漱摁住他的肩膀。 凌度挑眉,“干嘛?不让亲了?” 兰漱一脸埋怨,“你让我很担心。” 凌度把手肘撑在车窗与车门衔接的卡槽处,单手握拳支着脑袋,侧头斜睨着她:“是吗?但律师跟我说,你跑了。” 兰漱火了,“有病就去治,少诋毁我。如果我跑了,那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是鬼?” 凌度点头,一个“哦”字百转千回:“不是因为转移资金时发现需要双重验证,才折回来的。我就说,我老婆在祁连山帮我认购泛洲股份之后,突然态度那么好,天天表白,又是要跟我结婚,都是因为爱我,绝对不是发现我还挺能挣的。” 兰漱瞥他,“十几年,这点信任都没有?别说我对你的钱不感兴趣,就说你刚才那话,双重验证,什么意思?把账户给我,但实际上设了双重验证?这么防着我,那离吧。” 凌度看着她顶着这张漂亮脸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真想掐死她。 想做就做,他抬手捏住她的左脸,“你挺会倒打一耙。我要是没有未雨绸缪,提前上把锁,这会还能看见你吗?” 兰漱一巴掌打掉他的手,“事实呢?事实是不是我还在这里。” “你还在这里,是因为我足够了解你。” 兰漱冷笑,懒得再跟他纠缠,扭过头发动车子,“滚下去。” 凌度见她真要犯脾气了,又凑过去,贴着她的脖颈软下声来,“我又没有物欲,我的不就是你的。” “那你取消双重验证。” “不行。” “那你滚下去。” 凌度把她揽进怀里,收紧手臂,“你哪也不准去,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兰漱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好烦。 凌度低头,温热的唇印在她的眼睛上,“老婆乖,八十亿都是你的。只是以后不能再举报你老公了。你以后再举报一次,老公就从里边抽走一万块。” 兰漱在他怀里挣扎,“你少诬陷我。” 凌度又强行把她扣回怀里,顺着她后背安抚,“好好好,没有,是狗干的。” “……” “奥,狗干的也不行啊?那就是猫干的。” “……” 兰漱没他力气大,好烦躁。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转移凌度资金的动作。 然而,凌度也根本没有设置双重验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