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老板娘上位记》 内容简介 西厂老板娘上位记 作者:不死鸟l 文案 女官x宦官 为妻疯为妻狂为妻咣咣撞大墙西厂汪太监vs会吃会玩会搞事足智多谋宫正司孙姑姑。 关于汪直这个历史人物,孙念最多的印象就是电视剧里被刻画的又老又丑还天天想法子害人的死太监。 直到她在跳河之后再一睁眼魂穿到成化十三年,发现这个死太监不仅不老,还是个长着双凤眼热衷于搞事业的十五岁小屁孩。 她和这个小屁孩在刀光剑影中相识,在权利阴谋中相知,在战争与皇权之下相爱相守。一路陪他从朝堂到边疆,看他从搅弄风云到掌管千军万马。 汪直一直都知道自己野心很大,可待到尘埃落定,辉煌也好平淡也罢,他才发现只要夫人一直在他身边,这人间就不算白来一趟。 【不正经文案】 就是一个叫孙念的女的不小心穿越到成化十三年遇到一个叫汪直的太监。 然后这女的因为害怕嫁人所以进宫当女官,和汪直经历了这样那样这样那样的故事之后两人相爱最后结局成功he的故事。 【注意】 男主不是阴冷挂太监。 不是单纯的甜文,每个重要配角命运都有始有终。 剧情发展确实结合了一部分真实历史,但是本质小言细节经不起考究求各路神仙放过。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孙念汪直配角朱见深万贞儿 其它:太监、权宦 一句话简介:汪直和他媳妇搞事业的那些年 立意:一开始想写两个人的爱情,后来发现是许多人的命运。 第1章 、九星连珠 第1章 、九星连珠 结果还没体验上几天做为“伯乐”的虚荣感,和她一个院儿长大的闺蜜小梦把一沓子照片“啪”的摔她脸上,让她醒的猝不及防。 照片上全是张祎和一个小网红的亲密合影。 小鲜肉也不傻,同样是出卖色相,孙大小姐年轻貌美出手阔,可不都跟苍蝇见了……那啥似的往上扎堆,缺点就是保质期短了点。 细想一下,那么久以来,能在她身边呆着超过一年的,只有张祎一个。 照片上张祎笑容灿烂,是面对她的时候从没有过的。 大声吼叫的男人长了张影视剧男主的脸,眉眼深邃轮廓俊朗,是上到少女下到富婆都很喜欢的款。 但此刻他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在车内灯光下只显得阴森恐怖。 作为老北京暴发户的闺女,孙念的感情生活已经能用“随遇而安”四字来形容。打高中开始,身边女同学都还在暗恋学长调戏学弟的时候。 这位姐就已经跟集邮似的把内娱新生代爱豆泡了个遍。 副驾驶上被他吼的年轻女孩面色从容,只安静坐着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看着暴怒的男人,像看一只突然发疯的狗:“张祎,你给我听好了,你能拿老娘的钱去shopping去看秀去攀关系去玩音乐,但是,你要用它去养别的女人,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孙念你他妈有完没完!不就用你几个钱?老子想他妈花谁身上就花谁身上!” 有趣的是她也不跟人家纠结真爱假爱,看上了就砸钱给对方搞代言投资电视剧。热乎几个月觉得脸看腻了就换个新鲜的接着捧。 换一个稍微有点自保意识的女孩子,都知道现在的环境很不利于和渣男摊牌。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照片有一起吃饭的,一起去迪士尼玩的,一起进出公寓的,他奶奶的那公寓还是她给他买的! 她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头上的帽子有多么的青翠盎然。 孙念承认自己确实游戏感情,但她从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回去之后要么乖乖把我给你买的房子车子过户给我,花在你身上的精力和钱我既往不咎。 要么……“孙念嘴角扯出来抹讥讽的笑,“等着被封杀吧!” 孙念不是个蠢女人,她只是人生过的太顺畅,在感情上又从没吃过亏,所以很容易低估人性的险恶。 张祎也确实没辜负这个环境,下车三下五除二把孙念从副驾驶拖了下来,动作粗鲁暴力:“滚!” 孙念也急了,指着他鼻子就骂:“这是我的车!要滚也该你滚!张祎你可以啊,翅膀硬了是吗?当初要不是我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她没想到下一秒张祎竟然会猛地将她推到地上,然后开车扬长而去。 “张祎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孙念怒骂。 开春的地面依旧带着冬日的凉意,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连衣裙,身上还有擦伤,全身又冷又疼。 所幸她习惯无论干什么手里都握着手机,所以现在还能打电话求救。 不然这荒山野岭的连个出租都没有她真是要等死了。 路面上孙念的影子被拉的很长,高跟鞋“啪嗒啪嗒”有节奏的响着,一双修长的腿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一摸全是鸡皮疙瘩,嘴里又骂了几句张祎,然后接着拨电话。 按理来说这个点她的狐朋狗友都还在歌舞笙平,怎么会一个都打不通? “喂?”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慵懒的女声,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吵醒了。 孙念激动的就差哭出来了:“小梦还是你靠谱!赶紧开车来接我吧,我被张祎那孙子扔郊区公路上了!” 电话那边的女声瞬间变得精神:“我当初就说那臭小子长了张白眼狼的脸!你还不信!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孙念一个劲的点头:“是的是的!姑奶奶您先来接我成吗?我这都快冻成人干儿了!” “你现在在哪个区呢?” 孙念看了看周围,一 脸迷惑:“我也不知道,两边儿一边是废弃的门头房,一边是条河。” 电话那头的女生显然有些无语:“你现在把你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去接你!”说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音。 孙念:“好嘞!” 发完后她无意间看了看天,随即愣住,对着手机连连就喊:“小梦,小梦你快看外面!窗户外面!天上!” 女生语气很是无可奈何:“天上怎么啦?” 孙念仰视着苍穹,只见夜空中九颗行星各自偏离了自己的运行轨迹连在一起,像九颗巨大的明灯悬于天地,宛若神迹! “九星连珠啊姐妹!几千年一遇的九星连珠啊!”孙念的情绪完全沉浸在得遇奇景的震撼中,完全没察觉从自己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那又怎样啊!不就是星星连在一起吗!” 她想跟姐妹解释这个景象有多罕见,谁知刚张嘴就被从身后伸来的一只大手死死捂住!随后整个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拖走。 因为被袭击的太突然,手机一个没抓住就被甩到了地上,孤零零的在地上传来小梦发出的声音,:“念念?念念!你那边什么情况!” 孙念被拖到了路边一个废弃的水泥工厂里,过程中她能感觉到拖她的男人不算多高,但力气极大,体重起码得有二百斤。 自己全身上下身家就剩一只手机结果还被扔地上了,可以断定不是劫财,大概率劫色。 真他妈屋漏偏逢连夜雨! 男人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在孙念身上游走着,孙念被吓的将身体连连往后挪:“大哥,我家有的是钱,只要你别动我,几百万都是小意思,你想想到时候,什么样的女人你不能有!” 但这男人显然视金钱如粪土,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就摸上了孙念的大腿,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美女……你真漂亮……” 孙念的大脑在快速的运转着,她知道平时学过的防狼技巧在现在一点用都没有,毕竟男女力量悬殊实在太大了。 她瞄了一眼男人的裆部,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踢裆确实能一击毙命,但目标小风险大。如果不成功反而激怒他自己会死的非常惨。 趁他还没对自己使用暴力,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间, 只需要一个计策…… 她忽然有了主意,强忍住心中的恶心,抓住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强行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大哥,其实我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深深的被你迷住了!你实在是……太有男人味了!” 男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激动的语无伦次:“真的吗……你别骗我……你这样的美女?” “真的!”孙念咬了咬牙,“你对我温柔一点,我们处个对象吧!” 男人笑的像头犯了哮喘的猪:“好好好!” 说完就要扯孙念的衣服,被孙念一把拦住了,眼看着男人的脸上就要烦躁,孙念笑的乖巧:“大哥,你别急嘛,让我先好好伺候你。” 说完蹲在地上,伸手就解他的腰带,男人对孙念这一举动很是受用,呼吸声都兴奋起来。 然而接下来她真正做的,其实是趁现在男人放松警惕,一个健步就冲出了工厂! 风在孙念耳边呼啸而过,男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她不顾一切的往前跑。 虽说人在面临巨大恐惧的时候能够刺激肾上腺,但现在的场地是个连路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 她跑再久也不会有人出来救她,小梦更不会那么快赶过来。 只要后面的男人还在追她,她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到时候落到他手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天的新闻标题她都想好了:震惊!北京某某郊区惊现全果女尸一具! 想想她那十几个前任会在头条上看到她,孙念就觉得万念俱灰。 眼看着身后的大手就要抓住她的头发,她心一横,径直的朝着河边跑去,紧接着纵身一跃! 她清楚自己如果假装顺从继续下去八成不会死,但她孙念是谁啊!骨灰级颜控是开玩笑的?她家司机的颜值气质都是选秀水平好吗! 让她被这么个玩意儿那啥,她还不如死了算了!死里面不保险,死河里好歹干净! 河水冰冷刺骨,本能的求生欲使孙念不断挣扎,但水不断的侵入她的鼻腔耳道,让她喊救命的功夫都没有。 过了没多久,河面上回归平静,孙念的身体在河水中不断下沉。 窒息之前她脑子里就两个想法:一是做鬼都不会放过张祎那小子,要不是他把她扔路上哪有后面的事! 二是……她之前为什么没好好学游泳???:,,, 深夜的北京郊区,万籁俱静,一辆限量版玛莎拉蒂跑车停在路边,车上的男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打破了宁静的夜。 没劈过腿,更不能容忍对方劈腿。 更何况这孙子用着她的资源花着她的钱养着个她觉得丑的一批的女人,咋滴,好事都让他摊上了? 和她过去十几个花瓶前任不同,张祎在唱歌上确实有点天赋,孙念也就是看上他这一点,所以愿意把他往音乐人那方面带。 第2章 、穿越 第2章 、穿越 她蹲下拍着小女孩的脸:“小妹妹?小妹妹?” 小姑娘没有一点反应,孙念趴她胸口听了听,好歹还有心跳!有救! 孙念只觉得一阵头疼,穿越就穿越了,老天爷就不能给她个easy一点的人生吗?这荒无人烟的连个能问话的npc都没有啊! 想到这里赌气的踢了下地上的石子儿,谁知牵扯到了身上不知道哪里的伤口,疼的她呲牙咧嘴,眼神不小心就瞟到了溪水中一抹亮眼的橘色,躲在个大石头后面,像是人的衣角。 接着她 睁开眼睛后孙念彻底恍惚了,哪有什么河,明明自己正身处一个山谷下面,三面环山一面向林,她听到的水声其实是从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流声音。 “奇怪,这什么鬼地方?”说完就想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时映入眼帘的袖子让她吃了一惊,随即察看自己全身,才发现自己居然穿着件上身胭红下身鹅黄的袄裙! 心里瞬间慌的一批,她能确定的是自己好像灵魂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娃娃身上。 她仔细研究了一下身上穿的裙子形制,觉得自己十有**是穿越到了明朝,而且小姑娘家应该挺有钱,身上的衣服很是有质感。 一个念头蹦到孙念脑子里,她震惊之余连忙跑到溪水边,水面上倒映出的女孩子约莫十三四岁,小巧的一张鹅蛋脸,五官端正清秀,俨然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又熟悉,愣了半天随即一拍脑门,这分明就是自己上初中时的样子啊! 全身像是被一辆汽车碾过去似的疼!耳边还响着嘈杂的水声,她心中甚至一阵窃喜,难不成自己大难不死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明朝皇帝那么多这是哪一代?这小女孩叫什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大白天的出现在这么个鬼地方? “好,我问你,现在是什么年?” “成化十三年!” 双手抓着小姑娘肩膀,想把她从水里拖出来,要搁原来她一把就能把小姑娘扛起来。奈何目前的身体太过弱鸡,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也只能一点点往外拽,到最后把小姑娘拽到干燥的地方了,自己也累趴下了。 赶紧拍了拍小姑娘的脸:“小姑奶奶你快醒醒啊!我还得靠你了解世界观的啊!” 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女孩的眼睫毛扑嗒了几下,紧接着慢慢就睁开了眼睛,然后抱住孙念嗷呜一声就哭了出来! 好在她朋友有不少是四川的,所以巴蜀方言她模仿起来并不吃力。 她把小丫头从身上扯下来:“鸳鸯啊,我醒来后觉得头特别疼,也不晓得啷个回事,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我问你什么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鸳鸯顶着泪迹斑斑的小脸点了点头,心想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难免会摔到脑子,自家姑娘能好好活着就是祖宗保佑了! “我叫什么名字?” “孙念念!” 孙念憋住了心中的震惊,接着问了下去。 ……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孙念掌握了这个身体主人的全部个人信息。 孙念念的爹是当官的,官名叫什么兵科给事中,娘是蜀地富商之女,年少时跟父母去京都经商认识了孙念念她爹,生下孙念念后没多久就死了。 这老孙也挺不是个东西,正室刚死,转眼就把给他生了一儿一女的侧室扶了正。 蜀地的老两口怕后娘苛待自己外孙女儿,就把孙念念带去了老家亲自抚养。到如今孙念念长到了十四岁的功夫,老两口接连去世。 老孙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闺女远在蜀地,一封书信就要她回家,写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看的小姑娘第二天就备了马车雇了保镖要走长途,结果好不容易快到地方了冲出来一伙山贼把东西抢了保镖杀了,孙念念为保清白跳了山崖,鸳鸯紧跟着也跳下来了。 且不说这熟悉 的桥段剧情,就冲名字相貌,孙念都在怀疑,人难不成还真有前世今生? 当下先管不了那么多,孙念此刻的燃眉之急是怎么走出这座山谷。毕竟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她总不能拉着小鸳鸯徒步攀岩吧?所以她决定还是先穿过树林子。 此时应该是三月份的样子,枝叶还在生长阶段,算不上茂盛。但孙念一路走的是战战兢兢,眼睛时而盯着地面时而观察树枝,衣服不小心被勾一下都能引起她一声尖叫。 鸳鸯面对她这种一惊一乍的迷惑行为很是不解:“姑娘你咋个了嘛!” 孙念讪讪一笑:“莫要管我,你走你的。” 她总不能说她担心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万一被什么蛇虫鼠蚁咬一口又一命呜呼了怎么办?毕竟这年头连个抗生素都没有感个冒都可能死人! 两人也不知走了多久,孙念的肚子饿的咕咕叫,好不容易才出了树林子。只见树林外面是个下坡,坡上是条路,路对面有间客栈,孤零零的矗立在漫天黄沙中。 孙念和鸳鸯喜出望外,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爬上了坡。 她被路上的尘土呛的边咳嗽边推开的客栈的门,与满屋的菜香酒香撞个满怀,馋的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跑堂的小二连忙迎了上来,嘴里吐出来一句让孙念找不着北的方言,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您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她刻意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将一个弱女子的无助发挥到极致:“您这儿能赊账吗?” 她早就摸完了自己和鸳鸯身上,根本一个子儿都没有! 小二瞬间露出一副鄙夷的笑容:“这事您得跟我去问老板,我一个伙计可管不着!” 果然,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看人下菜的家伙永远都不会少。 孙念又琢磨了一把这小伙计的口音,心里多少有数了。 **皇帝朱元璋建立明朝时曾定都南京,后永乐大帝登基才迁都到北京。所以明朝的官话应该更接近南京话,但肯定与21世纪的南京话不同。 官话她一时半会也模仿不到位,但好在她西南官话说的溜,两者听着还是比较接近的,沟通起来不算费劲。 主仆二人跟着伙计穿过大堂,满屋 的食客对这俩衣着不凡却脏兮兮的小姑娘投以好奇的目光。鸳鸯显然被吓到了,躲在孙念身后瑟瑟发抖。 客栈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了一双老鼠眼,目光又精又贼。 他把孙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拔高声音道:“赊账?想都不要想!吃不起就滚!我这儿又不是善堂!” 孙念在心里默默把掌柜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个遍,然后一咬牙把手腕上的翡翠飘花手镯给撸了下来,拿着在掌柜眼前晃了晃:“您看拿这个抵怎么样?” 掌柜的小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倍,目光紧盯在手镯:“好好好!”接着伸手就要够。 她却一把收回来:“我要两间上好的房间,顺便把洗澡水烧好送到里面。” 掌柜连连答应,孙念这才把手镯给他,说不心疼是假的,这个手镯她一眼就看出来是上等的冰种a货,搁现代也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但眼前最要紧的是吃饭休息,总不能刚穿过来就饿死吧? 本来是想着先吃饭的,但她看着鸳鸯身上的衣服还湿着,可怜巴巴的发着抖。决定还是先洗澡,又让小二找了两身干净的衣裳,留着她俩洗完澡后穿。 到房间之后脱下衣服孙念才愣住了,自己这幅身体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数不胜数,但她实在不想自己脏兮兮的,深呼吸了一下还是泡了进去。 “嘶——这酸爽!”她疼的呲牙咧嘴。 “姑娘,我觉得,您和以前不太一样。”坚持先伺候她洗完再洗自己的鸳鸯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孙念难免心虚,却依旧镇定道:“哪儿不一样?” 鸳鸯皱起了小眉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您变得比以前厉害了!” 废话!老娘比你们多吃了十几年饭是闹着玩的?她在心中这样回应。 身上的伤口逐渐适应了水的温度,疼的不那么厉害了,她舒适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享受片刻安宁,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首先她认为穿越来的朝代就不适合自己,要搁唐朝她还能创个业搞搞对象接着过她以前风花雪月的小日子。 但她来的是盛产贞节牌坊的明朝,女人要想在这个时代实现自身价值简直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她读书的时候对明史了解的还不多,对成化帝,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他真爱比他大十七岁。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鸳鸯啊,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儿个我让店家给咱俩备辆马车。” “去哪儿啊姑娘?” 孙念睁开眼睛,眼神幽怨:“京都孙家。”:,,, 孙念的意识什么时候恢复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清醒过来后脑海里就充斥着一个字:疼! “呜呜呜姑娘啊吓死鸳鸯了!鸳鸯以为自己还没成过亲就要去见阎王爷算啥子事情嘛呜呜呜!” 孙念听到小丫头的口音面部抽抽了一下,这这这这这丫头怎么满口四川话! 孙念瞬间就精神了起来,连跑带爬的冲了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小女孩卡在石头后面,看模样也只有十三岁上下,苍白的一张小脸,双眼紧闭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第3章 、初相逢 第3章 、初相逢 少年从进来到坐下一直都没吭声,一直是与他同进来的中年男子打点。 男子生的很是魁梧,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面呈古铜色唇上蓄着胡须,说话中气十足:“小二!来坛酒,要上好的女儿红!” 问心自问,孙念在现代见过那么多极品皮囊,但她觉得眼前这小孩的气质真是独一份儿的。 “姑娘?姑娘?” 小二过去赔着笑脸:“这位爷赶的真是不凑巧,今儿个店里最后一坛女儿红卖给您隔壁桌这位姑娘了,您看要不换个别的?” 看的满堂食客瞠目结舌,心想这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吃个饭倒是霸气的很! 孙念才顾不上什么吃相,她是真饿了。 进来的少年身穿一身灰色的布衣,黑发及腰,头戴斗笠,尖尖的下颏儿薄薄的唇,鼻梁骨高的恰到好处。 值得细品的是他的眉眼,细长婉约,眼型内勾外翘,本该极尽风流之态,眼神却幽深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当客栈门被踹开,铺天盖地的黄土涌进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满桌子的菜!心里怒骂道他奶奶的最恨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扰! 接着便抬头想狠狠瞪一眼进来的人,谁知目光怼上去的那一刹那她反倒心空了两秒。 等她和鸳鸯都洗完澡后太阳已经西沉了,她为了不辜负那只玉镯要了满满一桌子菜,此刻正抓着只鸡腿撕咬。 这种独特,使得他小小年纪便生出点让人不可亲近的神气来。 当然,她并没有透露孙念念老爹的信息,毕竟当官的都有几个政敌,在外还是低调的好。 男人听到最后一拍大腿:“我们明日正要回京都!你们两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多有凶险,不如与我二人一同回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隔壁的姑娘”孙念抬头,将手里的鸡腿一放,提起酒站起来就放到了少年与中年男子的桌上。 她本来就不喜欢喝酒,要这一坛子纯属好奇武侠小说里的女儿红是什么味道。谁知喝了一口呛的她眼泪都出来了,实在是无福消受,还不如赠与懂得品它的人。 “这酒我就喝了一口, 孙念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露齿一笑:“您客气了!” 中年男子显然被这位举止大方的小女子引起了兴趣,边喝酒边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氏吧?” 孙念正愁没人吐苦水呢,瞧着这大哥长了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吃着菜就把孙念念和鸳鸯从蜀地来京都,路上遭遇劫匪,俩人跳崖才逃脱生天的悲壮故事讲了一遍。 孙念喜笑颜开:“那敢情好!” 鸳鸯看着她的小眼神里充满幽怨,显然是嫌她答应的太爽快了。毕竟她们和这两人素不相识,万一把她俩卖了怎么办? 孙念当然清楚她的顾虑,但中年男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她们俩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走在外面跟落入狼群的羊一样,能被打劫一次就难保不会被打劫第二次。 她孙念又不是九命猫,真没那么多复活甲给她套。送上门的保镖不要白不要,反正都到这个份上了,赌一把又何妨! 两人吃完饭后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哈欠,是该好好睡个觉了。孙念想起她二人身上的伤,跑到柜台就问掌柜要金疮药。 掌柜表示他这里是客栈又不是药堂,没事备那破玩意儿干嘛? 孙念叹了口气转身,正巧一只小瓷瓶朝自己砸了过来,她赶忙接住,中年男子对她道:“你拿去用着吧,不用还了,就当抵那坛酒!” 孙念对这位大哥的好感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度:“多谢大哥!小女子名叫孙念念,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我叫王世昌,你叫我王大哥就行了,我旁边这位……叫他小汪就行。” 孙念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感觉王大哥旁边的少年听到“小汪”两个字,好像不露痕迹的翻了个白眼儿…… 待到孙念和鸳鸯上楼,少年看着旁边吃喝正在兴头上的王某人,声音温和,语气却 讥讽:“你倒是会借花献佛,陛下赏赐给我的金疮药,你送的比送自己的都大方。” 王世昌哈哈一笑,小声道:“汪提督怎这般小气了?” 少年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鸳鸯本来非要黏着孙念一起睡,但孙念又不是以前的孙念念,她从小到大都习惯自己霸占一张大床,连哄带骗的让鸳鸯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然后头往枕头上一栽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孙念还是那个暴发户的闺女,每日的烦恼是出门背哪个颜色的爱马仕,逛街逛累了就找家餐厅坐着翻手机看娱乐圈哪个可人的小爱豆又成了年。 彬彬有礼的侍者将她点的餐摆到她面前,她伸手就要给小费,抬头发现这个侍者长了张张祎的脸! 她气急败坏,想端起盘子砸他脸上,谁知低头一看盘子里赫然是河边想劫她色的猪头的脸!正对着她色眯眯的笑。 孙念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就要跑出餐厅,那个长的像王八蛋张祎的侍者就在拼命往里拽她,她就掐对方脖子,嘴里大喊:“老娘掐死你掐死你!!!” “姑娘!是我是我!”鸳鸯欲哭无泪的将孙念的爪子从脖子上扯下来。 “鸳鸯?”孙念疑惑地坐起来,“你不好好睡觉来我这儿干嘛?” 鸳鸯指着门口的方向,颤声道:“外面……外面……” 孙念这才注意到门外一片嘈杂,有刀具碰撞的声音,伴随着人的惨叫声,她心中暗道一声糟了!难不成这是家黑店? 她想起白天时见到的凤眼少年和那个豪爽的王大哥,突然担心他们是否已经遭遇了不测。 做了半分钟思想斗争后,她语气严肃的对鸳鸯说:“我要出去一趟,你躲床底下千万别出来,更不准出声!听见了吗!” 鸳鸯被她一说眼泪都要出来了:“姑娘,你要干嘛啊?” 孙念掀开被子下床,鞋都没穿就走向门口:“去看看咱俩的保镖还活着吗。” 这件客栈的包间都在二楼,出了门就是延伸到楼梯的走廊,站走廊上一低头就能看到一楼大堂。 出了门后孙念一眼就看到底下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那个看人下菜店小二的,还有那个老鼠眼掌柜的。 但倒地上的大部分都是黑衣 人,还剩几个正在和凤眼少年和王世昌缠斗,个个身手敏捷刀刀致命。 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被吓的呆在原地,底下的少年打斗之余看见了她,急忙喊道:“回去!” 眼看着他身后的黑衣人就要对他来上一刀,孙念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大喊:“你身后!” 电光火石间,少年将掌中剑柄一转,接着往后一刺,长剑正中刺客腹间。 王世昌解决掉最后一个,朝着二楼的孙念喊道:“念丫头,立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走!” 孙念慌乱的点了点头,转身就回屋把鸳鸯拽了出来,穿过大堂时鸳鸯被地上的尸体吓的脸煞白,紧紧拽着孙念。 王世昌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摸出来一块银质的牌子,看了看之后递给少年,语气沉了下来:“是东厂的人。” 少年审视着手中的牌子,凤眼一眯,冷笑了下:“尚铭这个老不死的,这么快就要按捺不住了?” 孙念听着这二人的对话,默默咽了咽口水。 她早就感觉这两人绝非碌碌之辈,但没想到居然会和东厂有牵扯,还是敌对面,这就有点麻烦了。 毕竟孙念觉得这世上除了抓小三的女人之外就属没有命根子的男人最可怕。生理上的缺陷往往会引起心理扭曲,看看电视剧里的太监形象就知道了,哪个不是心狠手辣阴阳怪气? 外面夜色凉如水,孙念打着哆嗦跳上了马车,王大哥在外面驾车,鸳鸯上来没多久就趴着睡着了。 狭小的车厢就她和小汪坐着,少年白净的脸颊上散落着斑斑血点,她知道血不是他的,但看着还是挺触目惊心。 六百多年前的木轮车肯定不能跟她日常开的车比,路上颠的她五脏六腑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但耐不住困意袭来,终究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孙念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醒来时马车还在跑,她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切都跟梦境一般。 看来要想完全融入孙念念这个身份,还是得给她一点时间。 她动了动脖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姿势不太对啊?自己明明是倚着墙板睡的,怎么现在腰却是歪着的? 脸颊下温软的触感是……她蓦地瞪圆双眼,瞬间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少年腿上弹了起来! 她她她她她她!她居然在人小孩腿上睡了半天!! 虽然小汪闭着眼睛,但腰杆儿挺的笔直,两肘交叉叠在胸前。 孙念觉得这个姿势能睡着的绝对不是人类,所以他肯定是知道的! 她懊恼的拍了下脑门,可惜鸳鸯还没醒,看不见她主子的表情此刻有多精彩。:,,, 孙念对宅斗生活根本就没兴趣,只能祈祷自己的后娘和那对同父异母的弟妹是省油的灯。 对我这种女儿家而言过于烈了,干脆就给送给您喝吧!” 中年人哈哈一笑,很是豪迈:“那就多谢姑娘让酒之恩了!” 鸳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保持着母鸡护崽的姿势护着满桌子菜,连忙坐下好好吃饭。心里暗骂自己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盯着人小孩子看! 第4章 、抵达顺天府 第4章 、抵达顺天府 少年从进来到坐下一直都没吭声,一直是与他同进来的中年男子打点。 男子生的很是魁梧,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面呈古铜色唇上蓄着胡须,说话中气十足:“小二!来坛酒,要上好的女儿红!” 问心自问,孙念在现代见过那么多极品皮囊,但她觉得眼前这小孩的气质真是独一份儿的。 “姑娘?姑娘?” 小二过去赔着笑脸:“这位爷赶的真是不凑巧,今儿个店里最后一坛女儿红卖给您隔壁桌这位姑娘了,您看要不换个别的?” 看的满堂食客瞠目结舌,心想这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吃个饭倒是霸气的很! 孙念才顾不上什么吃相,她是真饿了。 进来的少年身穿一身灰色的布衣,黑发及腰,头戴斗笠,尖尖的下颏儿薄薄的唇,鼻梁骨高的恰到好处。 值得细品的是他的眉眼,细长婉约,眼型内勾外翘,本该极尽风流之态,眼神却幽深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当客栈门被踹开,铺天盖地的黄土涌进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满桌子的菜!心里怒骂道他奶奶的最恨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扰! 接着便抬头想狠狠瞪一眼进来的人,谁知目光怼上去的那一刹那她反倒心空了两秒。 等她和鸳鸯都洗完澡后太阳已经西沉了,她为了不辜负那只玉镯要了满满一桌子菜,此刻正抓着只鸡腿撕咬。 这种独特,使得他小小年纪便生出点让人不可亲近的神气来。 当然,她并没有透露孙念念老爹的信息,毕竟当官的都有几个政敌,在外还是低调的好。 男人听到最后一拍大腿:“我们明日正要回京都!你们两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多有凶险,不如与我二人一同回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隔壁的姑娘”孙念抬头,将手里的鸡腿一放,提起酒站起来就放到了少年与中年男子的桌上。 她本来就不喜欢喝酒,要这一坛子纯属好奇武侠小说里的女儿红是什么味道。谁知喝了一口呛的她眼泪都出来了,实在是无福消受,还不如赠与懂得品它的人。 “这酒我就喝了一口, 孙念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露齿一笑:“您客气了!” 中年男子显然被这位举止大方的小女子引起了兴趣,边喝酒边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氏吧?” 孙念正愁没人吐苦水呢,瞧着这大哥长了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吃着菜就把孙念念和鸳鸯从蜀地来京都,路上遭遇劫匪,俩人跳崖才逃脱生天的悲壮故事讲了一遍。 孙念喜笑颜开:“那敢情好!” 鸳鸯看着她的小眼神里充满幽怨,显然是嫌她答应的太爽快了。毕竟她们和这两人素不相识,万一把她俩卖了怎么办? 孙念当然清楚她的顾虑,但中年男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她们俩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走在外面跟落入狼群的羊一样,能被打劫一次就难保不会被打劫第二次。 她孙念又不是九命猫,真没那么多复活甲给她套。送上门的保镖不要白不要,反正都到这个份上了,赌一把又何妨! 两人吃完饭后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哈欠,是该好好睡个觉了。孙念想起她二人身上的伤,跑到柜台就问掌柜要金疮药。 掌柜表示他这里是客栈又不是药堂,没事备那破玩意儿干嘛? 孙念叹了口气转身,正巧一只小瓷瓶朝自己砸了过来,她赶忙接住,中年男子对她道:“你拿去用着吧,不用还了,就当抵那坛酒!” 孙念对这位大哥的好感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度:“多谢大哥!小女子名叫孙念念,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我叫王世昌,你叫我王大哥就行了,我旁边这位……叫他小汪就行。” 孙念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感觉王大哥旁边的少年听到“小汪”两个字,好像不露痕迹的翻了个白眼儿…… 待到孙念和鸳鸯上楼,少年看着旁边吃喝正在兴头上的王某人,声音温和,语气却 讥讽:“你倒是会借花献佛,陛下赏赐给我的金疮药,你送的比送自己的都大方。” 王世昌哈哈一笑,小声道:“汪提督怎这般小气了?” 少年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鸳鸯本来非要黏着孙念一起睡,但孙念又不是以前的孙念念,她从小到大都习惯自己霸占一张大床,连哄带骗的让鸳鸯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然后头往枕头上一栽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孙念还是那个暴发户的闺女,每日的烦恼是出门背哪个颜色的爱马仕,逛街逛累了就找家餐厅坐着翻手机看娱乐圈哪个可人的小爱豆又成了年。 彬彬有礼的侍者将她点的餐摆到她面前,她伸手就要给小费,抬头发现这个侍者长了张张祎的脸! 她气急败坏,想端起盘子砸他脸上,谁知低头一看盘子里赫然是河边想劫她色的猪头的脸!正对着她色眯眯的笑。 孙念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就要跑出餐厅,那个长的像王八蛋张祎的侍者就在拼命往里拽她,她就掐对方脖子,嘴里大喊:“老娘掐死你掐死你!!!” “姑娘!是我是我!”鸳鸯欲哭无泪的将孙念的爪子从脖子上扯下来。 “鸳鸯?”孙念疑惑地坐起来,“你不好好睡觉来我这儿干嘛?” 鸳鸯指着门口的方向,颤声道:“外面……外面……” 孙念这才注意到门外一片嘈杂,有刀具碰撞的声音,伴随着人的惨叫声,她心中暗道一声糟了!难不成这是家黑店? 她想起白天时见到的凤眼少年和那个豪爽的王大哥,突然担心他们是否已经遭遇了不测。 做了半分钟思想斗争后,她语气严肃的对鸳鸯说:“我要出去一趟,你躲床底下千万别出来,更不准出声!听见了吗!” 鸳鸯被她一说眼泪都要出来了:“姑娘,你要干嘛啊?” 孙念掀开被子下床,鞋都没穿就走向门口:“去看看咱俩的保镖还活着吗。” 这件客栈的包间都在二楼,出了门就是延伸到楼梯的走廊,站走廊上一低头就能看到一楼大堂。 出了门后孙念一眼就看到底下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那个看人下菜店小二的,还有那个老鼠眼掌柜的。 但倒地上的大部分都是黑衣 人,还剩几个正在和凤眼少年和王世昌缠斗,个个身手敏捷刀刀致命。 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被吓的呆在原地,底下的少年打斗之余看见了她,急忙喊道:“回去!” 眼看着他身后的黑衣人就要对他来上一刀,孙念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大喊:“你身后!” 电光火石间,少年将掌中剑柄一转,接着往后一刺,长剑正中刺客腹间。 王世昌解决掉最后一个,朝着二楼的孙念喊道:“念丫头,立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走!” 孙念慌乱的点了点头,转身就回屋把鸳鸯拽了出来,穿过大堂时鸳鸯被地上的尸体吓的脸煞白,紧紧拽着孙念。 王世昌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摸出来一块银质的牌子,看了看之后递给少年,语气沉了下来:“是东厂的人。” 少年审视着手中的牌子,凤眼一眯,冷笑了下:“尚铭这个老不死的,这么快就要按捺不住了?” 孙念听着这二人的对话,默默咽了咽口水。 她早就感觉这两人绝非碌碌之辈,但没想到居然会和东厂有牵扯,还是敌对面,这就有点麻烦了。 毕竟孙念觉得这世上除了抓小三的女人之外就属没有命根子的男人最可怕。生理上的缺陷往往会引起心理扭曲,看看电视剧里的太监形象就知道了,哪个不是心狠手辣阴阳怪气? 外面夜色凉如水,孙念打着哆嗦跳上了马车,王大哥在外面驾车,鸳鸯上来没多久就趴着睡着了。 狭小的车厢就她和小汪坐着,少年白净的脸颊上散落着斑斑血点,她知道血不是他的,但看着还是挺触目惊心。 六百多年前的木轮车肯定不能跟她日常开的车比,路上颠的她五脏六腑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但耐不住困意袭来,终究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孙念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醒来时马车还在跑,她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切都跟梦境一般。 看来要想完全融入孙念念这个身份,还是得给她一点时间。 她动了动脖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姿势不太对啊?自己明明是倚着墙板睡的,怎么现在腰却是歪着的? 脸颊下温软的触感是……她蓦地瞪圆双眼,瞬间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少年腿上弹了起来! 她她她她她她!她居然在人小孩腿上睡了半天!! 虽然小汪闭着眼睛,但腰杆儿挺的笔直,两肘交叉叠在胸前。 孙念觉得这个姿势能睡着的绝对不是人类,所以他肯定是知道的! 她懊恼的拍了下脑门,可惜鸳鸯还没醒,看不见她主子的表情此刻有多精彩。:,,, 孙念对宅斗生活根本就没兴趣,只能祈祷自己的后娘和那对同父异母的弟妹是省油的灯。 对我这种女儿家而言过于烈了,干脆就给送给您喝吧!” 中年人哈哈一笑,很是豪迈:“那就多谢姑娘让酒之恩了!” 鸳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保持着母鸡护崽的姿势护着满桌子菜,连忙坐下好好吃饭。心里暗骂自己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盯着人小孩子看! 第5章 、家庭情况 第5章 、家庭情况 虽说便宜了自己用她这幅身体再活一回,但孙念真的,替那小姑娘感到不值。 孙博眼神像是在回忆些什么:“若你母亲还活着,看到你长大成人的模样,一定会非常高兴。” 她承认自己有点故意膈应人的成分,但也只是想为已经死去的孙念念本尊争一口气。 老孙这十几年倒是娇妻在怀儿女绕膝,可曾想过自己还有个女儿远在千里之外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孙念低垂着眼:“斯人已去多年,还望父亲节哀。” 孙念心一惊,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从小到大都是能惹事的主儿。 孙博说这话的语气跟她高中班主任说“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一样一样的,让她下意识的就心虚。 “这些年来,你恨过父亲吗?”孙博问道,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 孙念闻言,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念念有生之年还能得见父亲,已是三生有幸,还来恨字?” 书房里,初起的阳光透过镂花木窗照进来,孙博看着眼前娇丽如海棠花蕊般的女儿,想起分离时她不过牙牙学语。 如今一晃竟十几年过去了,她已长成这般美好的女子,模样一如她母亲当年。 孙博点了点头后便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孙念身上:“念儿,你随为父来一趟书房。” 这话说的妙,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真情实感还是刻意讥讽。 熊孩子“哦”了一声,然后又往她身子砸了颗石子。 此情此景,这他妈的是个人还能忍? 接着老孙又问了她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总归不过在那过的可还好云云。 说到蜀地那老两口的离世又感慨了一会子,直到晌午才将精神濒临崩溃的孙念从书房放出来。 老妈子们正忙着清洗午饭用到的食材,鸳鸯也不知去哪儿了,她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安静。 孙念怒气冲冲的转头,一眼就看到站在檐下笑的贱兮兮的孙良奚,手里还攥着一把小石子。 又!是!这!个!熊!孩!子!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莫生气莫生气气死自己谁如意,然后强凹出一副温柔的嘴脸:“三弟,不要闹了好不好?这样很危险的。” 她转头环顾了下周围,很好!没人! 一下子便冲上去揪着孙良奚的耳朵道:“你以为姐姐不敢收拾你是吗?那你可就错了主意了臭弟弟!以后不许欺负女孩子晓得伐?晓得伐!” “你们俩在干什么呢?”身后传来大夫人的声音。 孙念瞬间收回手,不安的咬住了嘴唇,心想完了完了,第一天就被后妈看见她虐待自己亲儿子,以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了! 孙良奚揉着自己耳朵:“没什么,我跟长姐玩剪刀包袱锤呢,谁输了就让对方捏耳朵。” 大夫人对他二人的“和谐相处”深感欣慰,面上带着笑意,走过去摸了摸孙念的头,“我将西厢房腾出来了,以后就当你的屋子,鸳鸯正在里面收拾呢,你进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孙念谢过了大夫人,逃也似的跑去了西厢房。 鸳鸯正在里面整理铺褥,见孙念进来,小声道:“姑娘,我觉得大夫人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她问着,眼睛好奇的打量起屋内摆设。 “就是觉得,有点过于亲厚了,好像您不是大小姐的女儿,反倒是她的女儿一样。” 鸳鸯对此感到奇怪其实很正常,就算大夫人年轻时与孙念念的娘再情同姐妹。一个女人对待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很少能做到完全不膈应的,大多数都是大家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孙念进门前都想好了,只要她这后妈不虐待她不给她吃剩饭,她就算走了运了。 可今日的情形,总让她想起林黛玉初次进贾府和贾老太太抱头哭的场面…… 要说是假装的,也真不至于,孙念念一个没有兄弟靠山的十四岁孩子,根本对长房构不成威胁,心机用她身上纯浪费。 但要说是真情实感,那大夫人 的情感也太浓烈了些吧? 孙念干脆瘫在鸳鸯刚收拾好的床铺上,长舒一口气道:“人家对咱好还挑刺?怎么那么难伺候呢?” 这话不仅是对鸳鸯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门口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外面探进来一颗小脑袋瓜,甜甜道:“念念姐,娘亲让我问你午膳想吃什么?” 孙念手支着脑袋看着孙幼清,内心不自觉就柔软起来:“姐姐不挑食的,只要有馒头什么菜我都可以!” 小幼清被逗的直笑:“我知道啦。”说完转身便跑开了。 你看看你看看!同样是一个娘生的!孙良奚那小子是生下来忘包手了吗? 不过孙念想到方才他替她圆揪耳朵那事还是挺仗义的。但凡他卖卖惨嚎两句姐姐欺负我,她都不能确定今天这顿午饭还能不能吃上。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午膳过后孙良奚就又滚回去上学了,孙念发现这小孩皮归皮,但是面对孙博的时候异常恭顺,可能是小时候被他爹打怕了? 下午的时候大夫人来到西厢房,怀中抱着个小木箱,打开之后净是衣服首饰,样式都很明艳,她对孙念说:“新衣服要做好还需要些时日,这些都是你娘亲年轻时候穿戴的,我一直都小心保管着,如今你回来了,也该交给你了。” 孙念心中五味杂陈,从情感角度出发她彻底是对大夫人服了。 衣服首饰略显陈旧却都干干净净,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看得出来是有用心收着的。 “大夫人,念念真的感谢你。”这是她作为孙念念而言说的真心话。 大夫人低头笑了下,眼神似有感伤:“傻孩子,谢什么,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完又坐了会儿同孙念说了几句便出去了,临走前嘱咐她缺什么只管开口。 通过一天的相处下来,这个家庭的人员流动孙念已经清清楚楚了,全家上下除了主人外便只有两个老妈子供使唤,一个叫刘妈,一个叫赵妈。 刘妈在这干的时间最久,早上给她俩开门的老妇人便是她,赵妈相比下年轻些,爱说爱笑的,看起来十分和蔼,据说年轻时候是在大户人家当奶妈的。 作为全家唯一一个丫鬟,鸳鸯说她心理压 力很大。 可到了晚上睡的最快的还是她,倒是孙念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下床后披了件衣服便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天空中明月高悬,镀了满地银白。 孙念倚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今天才是她穿越来的第二天,可能是经历的有点多,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她没法儿好好思考。 直到现在她才有心情让心静下来,寻思一下自己到底怎么穿越的? 联想起出事那天晚上的天象,孙念虽然怀疑,但是她受过的知识让她认为九星连珠就能穿越纯属扯淡。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她喃喃道。 她推测自己既然是魂穿,那么原来的身体肯定是在河里死的透透的了。 手机和高跟鞋都遗留在路上,傻子都能看出来她肯定遇害了。 接下来警方在周围寻找无果后就会将注意力转移到河里,打捞上来后记者再对着她已经被泡浮肿的身体一顿拍拍拍。 结局就是她孙念终究还是没逃过上头条的命运,只是没有先那啥后杀之后的惨不忍睹。 孙念忽然庆幸自己没有过早成家立业,不然留下的牵挂太多了。 至于她那双私生活比自己还要丰富多彩的父母,估计伤心一阵就搂着新欢接着出国旅游了吧? 虽然想到这心里哇凉哇凉的,但是她觉得也挺好,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她也得作为孙念念,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好好的活下去。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房。 第二天孙博下朝之后回家吃过饭就去东朝房处理兵机奏章去了,孙念乐得自在,带着孙幼清就跑去书房翻书看。 老孙的书架上除了诗集就是史书,一本野史都没有,看的她垂头丧气。孙幼清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大概因为是女儿家的缘故,孙博对幼清的教育明显没有对良奚上心。只让她些许认得些字,连学都没让上,平常读的也都是女诫孝经之类。只有趁孙博不在家时她才敢来书房随意看书。 “姐姐,这个字怎么读?”孙幼清捧着一本《太史公记》摆到孙念面前。 上前是关于吕太后的记载,幼清指着的,正是“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中的“彘”字。 孙念教完她后,开玩笑问道:“吕后这么残忍,你觉得她是不是个坏女人?” 幼清很当回事的皱眉思考了一会:“吕后晚年虽然行事残忍荒诞,但清儿认为她不算是个坏人,因为她一开始不坏,但为何会变成后来那样,清儿也不懂……” 孙念惊讶于这孩子的见解,揉了揉她脑袋道:“小幼清,人呐有时候是不能用好坏来分的。” “拿牛乳和墨汁打比方,很多人觉得好人是牛乳,坏人是墨汁,但真实情况其实是牛乳和墨汁混在一起,有白也有黑,没有绝对性。而且环境也很重要,如果一个人长期不快乐,是很容易放大身上黑色的一面的。” “姐姐我懂了,”幼清眨了眨眼睛:“吕后后来会变成那样,是因为她太苦了吧?” 没能等孙念开口,外面就响起了赵妈妈的哭叫声:“出事儿啦出事儿啦!!”:,,, 一顿饭吃的孙念好生不自在,饭毕后那个说话很欠揍的小男孩孙良奚从下人手中接过书袋,对孙博恭恭敬敬说:“儿子上学去了。” 大脑正处于放空状态的时候,肩膀突然被小石子砸了一下,一开始她没在意,结果接二连 三的砸了过来! 再者说要不是他那一封书信,孙念念后来也不会被逼得跳崖,小小年纪魂归离恨,老孙算是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第6章 、杨氏父子 第6章 、杨氏父子 青年被这一下弄的险些摔倒,幸亏后面有家丁扶着,当下便怒不可竭道:“你小子敢推我?!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杨业的名字!你算个什么东西!”接着便示意家丁接着施暴:“给我上!” 孙念一股怒气冲上心头,大声喊道:“我父乃兵科给事中孙博!天子近臣!我看谁敢动他!” 孙念将他二人挡在后面,正面对着青年道:“不知我弟弟怎么得罪公子了?何故拿一个孩子撒气?” 男子瞧见孙念的脸,面上浮现调戏的笑:“哟,这小娘子长的俊,你说你要早来一会儿,我何苦去招那小妮子呢!”说着便伸出一只手要搭孙念肩膀上。 家丁面露为难之色,纷纷看向自家主子。 大夫人瞬间着急:“怎么回事!良奚现在在哪快带我去!” 孙念和幼清也从书房跑了出来,孙念见大夫人已经出了门,连忙对呆在院子里的鸳鸯道:“你看好三小姐!”然后追了上去。 两人对面站着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的青年男子,身后跟着一帮子家丁,个个虎背熊腰。 “你有本事就把我打死!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孙良奚瞪着青年喊道。 赵妈将大夫人和孙念带到了孙良奚每日上学必经的那条街,与孙宅不过就隔了两个胡同。 只见街上围着一团人,挤进去就看到良奚正摔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嘴角边还带着血,身旁还有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我见少爷迟迟没到家,便出门去迎他,谁知看到他……他竟被人打啦!” 那恶霸上前眼看着就要把他拎起来,大夫人冲上去将孙良奚扶了起来。 说完冲孙念一笑:“小美人儿,咱们后会有期!” 孙念的表情就差直接当场呕出来了,心想谁特么想跟你后会有期! 杨业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区区七品小官,在小爷我面前耍威风?也配!” 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孙念笑了一下:“杨公子可想好再说这话,我父官职虽微,却能协助陛下处理奏章,监察兵部,纠弹百官。 给事中掌管的都是朝廷往来的机密文件,位卑而权重,六部之内无人能管,连二品尚书见到他们都得毕恭毕敬的。 想想自己目前的处境,觉得还是小心为妙。 杨业指着孙良奚:“今天冲着小娘子的份上我暂且饶过你这个臭小子,下次要再敢多管爷的闲事,我抽死你!” 她转身察看孙良奚的伤势,疼的臭小子呲牙咧嘴,所幸没什么大碍,几个人连带着良奚旁边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一起回了家。 到家之后孙良奚的惨样把幼清吓的泪珠子直往下掉,大夫人找金疮药怎么都找不着,也是急的手忙脚乱。 孙念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还有一瓶王大哥送的金疮药,当即便回房拿出来,抹上之后没过一会就消肿了,效果奇好。 接着一番询问才知道小姑娘名叫柳娇儿,是药铺老板的闺女,与孙良奚是同窗,每日下学都会同路。 但因为入学晚了两年,女孩子发育的又比男孩子早,所以出落的亭亭玉立,走街上被色胆包天的歹人盯个正着,竟干出当街抢人的勾当! “我被那一伙子混账缠住的时候,幸亏良奚护住了我,不然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柳娇儿抬着泪渍斑斑的小脸说道,目光一刻没离孙良奚。 孙念看看柳娇儿,又看了看她那呲牙咧嘴的三弟,心中叹了口气,心想你瞧瞧你这臭小子因为情商低错过了什么。 “娘!轻点!疼!” “疼也给我忍着!” 见孙良奚确实无碍后柳娇儿起身便说告辞,大夫人担心她一个小丫头再遇到坏人,让刘妈和赵妈一同送她回去,自己也起身送她到门口。 孙念将目光从柳娇儿身上挪到身旁仿佛熊猫精转世的孙良奚身上,问道:“臭小子,你说你那么看不起欺负女孩子的人,那你整日欺负我干嘛?” “因为你不是女孩子,你是丑八怪!” “要不我拿 镜子来看看现在咱俩到底谁是丑八怪?!” 幼清和鸳鸯被他俩你一言我一句引得直笑,大夫人送完那三个回来对良奚道:“下次不要再那么贸然行事,无论什么时候,出头之前一定要确定能保全自己。” 孙良奚像打了焉的茄子似的:“行了娘,您别说我了,爹回来后要是揍我您记得替我拦着点。” 他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孙博是完全把他按照殿前三甲的路线培养的。 这种培养不仅是在学业上,连生活中也严格要求他在外不能同人吵架打架。 用孙博自己的话说,就是读书人最忌心浮气躁,你连脾气都控制不住,还能读进去什么书? 可破天荒的,这次孙博到家听到“杨业”这个名字后并没有对他问责,而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起来。 孙念按耐不住疑惑,问道:“父亲,那杨业到底是什么来历,连您都忌惮他?” 孙博缓缓开口:“不是忌惮,是无奈。” 杨业和其父杨泰充其量不过酒囊饭袋,但杨业的曾祖父是个至今提起来都如雷灌耳的人物——杨荣。 杨荣是何许人也?是辅佐过成祖、仁宗、宣宗、英宗的四朝元老! 当日在成祖赢得“靖难之役”兵临应天府时,年纪轻轻的杨子荣未得任用便敢在城楼上喊道:“殿下是先拜谒**陵?还是先即位!”引得成祖惊叹,从此得到重用。 后随成祖五次出征北伐,战争的几次胜利与他的计策有脱不了的干系,与杨世奇、杨溥二人并称“三杨”。 得益于三人在永乐时期为大明立下的百年基业,才有了后来“仁宣之治”的盛世局面。 “杨老若是知道自己的后人如此胡来,只怕泉下也不得安宁。” 孙博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杨泰杨业父子二人原先在福建任职,据闻是鱼肉乡里无恶不作,被仇家举报后便来上京躲在杨业的姐夫董屿家中。” 孙念眼珠转了转,思考了一下:“表面上是躲避,其实是贿赂吧?” 毕竟京都除了巷子就属当官的多,就凭他们有个叫杨荣的先祖,达官贵人们也不敢不给面子。 你收一点他收一点,大家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到时候出了事要死一起死,所以肯定 会奋力保全他们父子。 孙博点了点头,惊讶于自己大女儿的聪慧:“不错,朝中势力错根盘结,只这二人,便不知要牵扯多少涉事官员,这案子怕是无人敢办。” 他入朝为官小半生,至今还委身兵科做个小小的给事中,不就图个明哲保身,此次的浑水实在蹚不得。 看着良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孙博也心疼,只是没表现出来,语气也是淡淡的:“伤的厉害吗?” 孙良奚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长姐带来的金疮药很厉害!” 擦完药后药瓶子还放在桌子上,孙博随手来拿看,摸到瓶底时神色愣了一下,看完后问孙念:“孩子,你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女儿回家路上碰到一个好心的大哥,他送给我的。”孙念如实回答。 “那他可说过他的名字?” 孙念回想了一下,她清楚记得“王世昌”三个字,但是果断摇了摇头。 这年头又是朝廷又是东厂又是西厂的,她怕说错话给人家带来麻烦。 大夫人见孙博眼神中似有狐疑,问道:“这药可有何不妥之处?” 孙博抓着瓶口,将瓶底示给他们,只见上面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印:“这上面盖的,是宫章!” 孙念心一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相比疑心药的主人是谁,大夫人更担忧别的。 夜晚一家人用过晚膳后孙念就回了西厢房,没过一会就见大夫人来了。 面上忧心忡忡,对她叮嘱道:“最近你切莫外出,我只怕那杨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但凡出点什么事,流言蜚语都能压死人。念丫头你是个聪明孩子,知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念握了握大夫人的手:“您放心吧,我都懂,这几天一定乖乖在家哪都不去!”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心中也不免惆怅,毕竟过往二十多年受的都是男女平等的教育。 如今穿来这个连胳膊都不能露的时代,比起愤恨,心中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网上穿越小说写的古代生活根本不现实,她要是学人家去逛个青楼砸个场子估计能被当疯子抓起来浸猪笼。 虽然说出来很没出息,但是她一个现代独立女性,此刻真的不敢硬刚身处的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男权社会。:,,, 赵妈鲜少有这样惊慌失色的时候,惊的大夫人连忙出来:“怎么了赵妈?大惊小叫的。” 您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但还是要掂量掂量,够不够得罪的起这区区七品言官!” 杨业面上明显有了犹豫之色,因为孙念说的都是事实。 孙良奚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青年往后一推,眼里似要冒出火来:“不准碰我姐姐!” 第7章 、惊蛰1 第7章 、惊蛰1 孙念疑惑转头,见刘妈表情严肃,眼神甚至让她有些发毛:“你今日莫要出门,一步也不可,切记!” 她点了点头:“大夫人已经叮嘱我好多遍啦,再说我还能去哪儿啊?您就放心吧!” 孙念忍不住笑,她自己当然是不信这些的,但也不能辜负老人家好意不是,就当图个吉利了。 戴好后她看着自己的腕子,觉得还怪好看,对刘妈甜甜的笑了一下:“谢谢刘妈!我很喜欢!” 吃完早饭回西厢房的时候,她见大门敞着,便过去准备将门关上。 这天,孙念一大早就被鸳鸯摇醒,故意装睡不睁眼逗她。 接着便感觉这丫头往自己嘴里塞了颗圆圆的小东西,味道甜甜的,嚼起来嘎嘣嘎嘣满口生香。 孙念起来抓了抓头发:“倒是我过糊涂了。” 一番梳洗后她出了西厢房打算去给大夫人请安。 她睁开了眼,笑道:“这是什么啊?怪好吃的。” 鸳鸯摊开手掌,里面一把炒的焦黄的小黄豆:“赵妈用糖汁炒的豆子,今日是惊蛰呀!” “姑娘!起床啦起床啦!您晓得现在都啥子时辰了嘛?” 刘妈和赵妈正在厨房忙活,见孙念出来,刘妈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一根编织好的红绳系了上去,口中念叨着:“红绳一戴,邪祟走开……” 那人脚髁上的银铃随着脚步再次响了起来,声音像一只小猫的爪子挠着孙念的心。 她突然像受了蛊惑似的,蓦地打开门冲了出去,沿着那人走的方向一直追出了巷子,硬是没看到一丝的青色身影。 孙宅的大门少有敞开的时候,只良奚每日上下学进出门,故偶有忘关,说了多少遍了这小孩就是不长记性。 她双手刚摸上门,耳边就传来一阵银铃响,声音从远至近,门关到一半时,声音蓦地没了。 她好奇抬头,猛然对上一双翠绿的眼睛! 如梦似幻,绝艳若妖。 门外的人与她对视上后,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清浅的笑,接 着转头看向前方,消失在孙念的视线。 “奇怪,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他?”孙念懊恼的挠了挠头,转身就发现自己身后竟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青年人。 她见两人的眼神都盯她身上,心内暗道一声不妙,面上仍强作镇定,现在要回家就必须从两人身边绕过去。 孙念要过去就有鬼了,自投罗网的事情她才不会做,转身就往街上跑。 一声“救我!”才刚喊出来个救字,嘴巴就被一团布堵的严严实实。随即眼前一黑,全身像是被什么罩住了,接着便身体一轻。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天旋地转的,像是被人扛在肩上。 “盯了好几天了,可被咱兄弟给逮住了,回去得多要点赏钱!” 听到这她就明白了,大夫人说的没错,杨业那王八羔子果然不会那么轻易算了。 也不知被扛着跑了多久,她只觉得头昏脑涨的难受,挣扎了半路也没路人救她。 心里就知道这两个人应该是走的小路,干脆消停下来想想应对的计策。 “嘎吱”一声开门声后,孙念觉得自己被安放在了一个地方,她连忙站起来将罩在自己身上的黑罩衫连拽带扯扒了下来。又一把将嘴里的一团布薅出来,这时才觉得呼吸顺畅,头脑清醒。 “孙小姐,我就说咱们会后会有期的吧。” 屋内燃着香,杨业坐在桌子旁,正人模狗样的品着茶。 “我呸!”孙念懒得跟他虚已委蛇,“你派人把我掳到这儿来打算干嘛,杀了我?” “啧啧!”杨业表情为难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如此不好听,我怎舍得伤害你呢?我疼你还来不及!不过也好,我就喜欢你这暴脾气!够味儿!” 孙念突然心生一计:“我劝你还是把我放了吧,我父亲突然找不到我,肯定会报官的,到时候你就等着坐牢吧!” 杨业冷笑了下:“官府算个什么东西?我才不怕!” “那……西厂你怕不怕?” 见杨业表情 有一丝僵硬,孙念幸灾乐祸道:“实话告诉你吧,早在上回你欺负我三弟的时候我父亲就记恨上你了。他与西厂的汪公公私交甚好,这会子你把我掳走,估计西厂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呢!”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了孙老爹…… 谁知杨业竟冷哼道:“说谎都不打草稿的,孙博这种书呆子,生平最恨跟阉人打交道,看来我对你还是太客气了!” 说完上前抓住孙念一把将她扛住扔在了床上,动手便要撕她衣裳。孙念拼命挣扎,伸手便在他脸上一顿抓,挠的满脸血痕。 “啪!”重重的一记巴掌打的她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嘎吱”响了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物,在杨业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只见杨业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慌,听完对管家道:“快去库房搬两箱金子!” 继而转头对一边脸肿老高的孙念恶狠狠道:“回来再收拾你!” 这两人走后,孙念起来在屋子里找了面铜镜,看到里面的自己鬓发凌乱,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再往上看,左脸肿的像半个西瓜,连带着左眼都红肿起来。 她用手试探着碰了一下,疼的“嘶!”一声。 估摸着二人应该走远了,她打算开门溜出去,刚走到门边,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随手抄起旁边的青花瓷瓶,躲在门后,准备等外面的人进来对着脑袋就来这么一下!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孙念只感觉自己举着花瓶步子都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一股力量抵在墙上,脖子被紧紧掐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花瓶一个没拿稳就落在地上成了碎片。 “孙念念?” 脖子被松开了,她像只断线木偶一样瘫在地上,不停的咳嗽着。抬头看向掐她的年轻人,心想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左眼已经肿的完全睁不开了,靠着右眼她看见眼前的少年身穿玄色蟒服,头戴乌纱,尖下颏,细长的眼,神情骄矜。 “小……小汪?” 她不可置信的爬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她昔日遇到的布衣少年。 “你怎么在这?”少年皱着眉头,视线落在 她左脸上。 还没等孙念开口,一名身穿银白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年轻人跑了进来,对着少年行礼道:“大人,人都抓齐了。” 孙念感觉小汪好像不露声色的将自己挡在了身后。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身上的衣服还破着,这种在现代还没个破洞裤露的多的程度,在现在的社会已经是及其有失体统了。 这小孩……在保护她? “董屿可有家眷?” “尚有一妻一女!” 少年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一并带走。” 黑色蟒袍,年少而权重,能调动锦衣卫,还姓汪……孙念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 比起惊讶于他本身,她更对自己说西厂西厂就到的神预言技能感到骄傲! 待锦衣卫走后,汪直转身对孙念道:“你家在哪,我让人送你回去。” 孙念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暂时不能回去。” 她这一副惨遭**的样子,回到家中,只怕会被即刻赶出家门吧。 她突然明白了大夫人说的话的含义——“但凡出点什么事,流言蜚语都能压死人。” 可她是一个现代人,她知道哪怕真出事了错也不在自己,她已经委曲求全藏匿自己的真实性格了,还要她再怎么做? 她将眼眶里的泪憋回去,抬头对汪直笑着道:“等天黑了我就去找家客栈住着,待到伤好了再说。” 与其让老孙一家看到现在的自己,不如就让他们当自己失踪了,只是可怜鸳鸯那小丫头了。 看着眼前女子分明难过的要死还强颜欢笑的样子,汪直就觉得莫名其妙的心堵,他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披到孙念身上:“先跟我去趟西厂,杨业的罪行一样都不能少记。” 这个她懂得,应该是古代的做笔录?于是痛痛快快答应了。 董府大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杨氏父子和助纣为虐的姓董的一家被押上囚车的情形。 平日里被他们欺负的狠的,已经把臭鸡蛋烂西红柿准备好砸上去了,砸的准了还有一堆鼓掌的。 杨业顶着满头臭鸡蛋,气的牙痒痒。他本来没太把汪直放在眼里,不过一个掌权不久的少年宦官罢了,这世上还有两箱金子搞不定的事儿?再说不看他的面子也该看他曾祖父的面子吧! 可他没想到,汪直那毛头小子竟睁着他那双阴险奸诈的长眼睛,没好气的对他说:“杨公子,活人造孽拿死人抵赖的法子,在西厂行不通。”:,,, 一连过了几日,一切都风平浪静。 孙念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只见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衫子,衣带翩跹,肤白胜雪,五官美的让人不敢断言性别。 值得一提的是这人不仅生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还满头的金色头发,打着卷,一直垂到膝盖处。 说完便迈着步子便要走,接着就听到刘妈在身后叫她“丫头!” 第8章 、惊蛰2 第8章 、惊蛰2 孙念疑惑转头,见刘妈表情严肃,眼神甚至让她有些发毛:“你今日莫要出门,一步也不可,切记!” 她点了点头:“大夫人已经叮嘱我好多遍啦,再说我还能去哪儿啊?您就放心吧!” 孙念忍不住笑,她自己当然是不信这些的,但也不能辜负老人家好意不是,就当图个吉利了。 戴好后她看着自己的腕子,觉得还怪好看,对刘妈甜甜的笑了一下:“谢谢刘妈!我很喜欢!” 吃完早饭回西厢房的时候,她见大门敞着,便过去准备将门关上。 这天,孙念一大早就被鸳鸯摇醒,故意装睡不睁眼逗她。 接着便感觉这丫头往自己嘴里塞了颗圆圆的小东西,味道甜甜的,嚼起来嘎嘣嘎嘣满口生香。 孙念起来抓了抓头发:“倒是我过糊涂了。” 一番梳洗后她出了西厢房打算去给大夫人请安。 她睁开了眼,笑道:“这是什么啊?怪好吃的。” 鸳鸯摊开手掌,里面一把炒的焦黄的小黄豆:“赵妈用糖汁炒的豆子,今日是惊蛰呀!” “姑娘!起床啦起床啦!您晓得现在都啥子时辰了嘛?” 刘妈和赵妈正在厨房忙活,见孙念出来,刘妈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一根编织好的红绳系了上去,口中念叨着:“红绳一戴,邪祟走开……” 那人脚髁上的银铃随着脚步再次响了起来,声音像一只小猫的爪子挠着孙念的心。 她突然像受了蛊惑似的,蓦地打开门冲了出去,沿着那人走的方向一直追出了巷子,硬是没看到一丝的青色身影。 孙宅的大门少有敞开的时候,只良奚每日上下学进出门,故偶有忘关,说了多少遍了这小孩就是不长记性。 她双手刚摸上门,耳边就传来一阵银铃响,声音从远至近,门关到一半时,声音蓦地没了。 她好奇抬头,猛然对上一双翠绿的眼睛! 如梦似幻,绝艳若妖。 门外的人与她对视上后,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清浅的笑,接 着转头看向前方,消失在孙念的视线。 “奇怪,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他?”孙念懊恼的挠了挠头,转身就发现自己身后竟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青年人。 她见两人的眼神都盯她身上,心内暗道一声不妙,面上仍强作镇定,现在要回家就必须从两人身边绕过去。 孙念要过去就有鬼了,自投罗网的事情她才不会做,转身就往街上跑。 一声“救我!”才刚喊出来个救字,嘴巴就被一团布堵的严严实实。随即眼前一黑,全身像是被什么罩住了,接着便身体一轻。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天旋地转的,像是被人扛在肩上。 “盯了好几天了,可被咱兄弟给逮住了,回去得多要点赏钱!” 听到这她就明白了,大夫人说的没错,杨业那王八羔子果然不会那么轻易算了。 也不知被扛着跑了多久,她只觉得头昏脑涨的难受,挣扎了半路也没路人救她。 心里就知道这两个人应该是走的小路,干脆消停下来想想应对的计策。 “嘎吱”一声开门声后,孙念觉得自己被安放在了一个地方,她连忙站起来将罩在自己身上的黑罩衫连拽带扯扒了下来。又一把将嘴里的一团布薅出来,这时才觉得呼吸顺畅,头脑清醒。 “孙小姐,我就说咱们会后会有期的吧。” 屋内燃着香,杨业坐在桌子旁,正人模狗样的品着茶。 “我呸!”孙念懒得跟他虚已委蛇,“你派人把我掳到这儿来打算干嘛,杀了我?” “啧啧!”杨业表情为难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如此不好听,我怎舍得伤害你呢?我疼你还来不及!不过也好,我就喜欢你这暴脾气!够味儿!” 孙念突然心生一计:“我劝你还是把我放了吧,我父亲突然找不到我,肯定会报官的,到时候你就等着坐牢吧!” 杨业冷笑了下:“官府算个什么东西?我才不怕!” “那……西厂你怕不怕?” 见杨业表情 有一丝僵硬,孙念幸灾乐祸道:“实话告诉你吧,早在上回你欺负我三弟的时候我父亲就记恨上你了。他与西厂的汪公公私交甚好,这会子你把我掳走,估计西厂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呢!”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了孙老爹…… 谁知杨业竟冷哼道:“说谎都不打草稿的,孙博这种书呆子,生平最恨跟阉人打交道,看来我对你还是太客气了!” 说完上前抓住孙念一把将她扛住扔在了床上,动手便要撕她衣裳。孙念拼命挣扎,伸手便在他脸上一顿抓,挠的满脸血痕。 “啪!”重重的一记巴掌打的她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嘎吱”响了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物,在杨业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只见杨业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慌,听完对管家道:“快去库房搬两箱金子!” 继而转头对一边脸肿老高的孙念恶狠狠道:“回来再收拾你!” 这两人走后,孙念起来在屋子里找了面铜镜,看到里面的自己鬓发凌乱,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再往上看,左脸肿的像半个西瓜,连带着左眼都红肿起来。 她用手试探着碰了一下,疼的“嘶!”一声。 估摸着二人应该走远了,她打算开门溜出去,刚走到门边,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随手抄起旁边的青花瓷瓶,躲在门后,准备等外面的人进来对着脑袋就来这么一下!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孙念只感觉自己举着花瓶步子都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一股力量抵在墙上,脖子被紧紧掐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花瓶一个没拿稳就落在地上成了碎片。 “孙念念?” 脖子被松开了,她像只断线木偶一样瘫在地上,不停的咳嗽着。抬头看向掐她的年轻人,心想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左眼已经肿的完全睁不开了,靠着右眼她看见眼前的少年身穿玄色蟒服,头戴乌纱,尖下颏,细长的眼,神情骄矜。 “小……小汪?” 她不可置信的爬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她昔日遇到的布衣少年。 “你怎么在这?”少年皱着眉头,视线落在 她左脸上。 还没等孙念开口,一名身穿银白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年轻人跑了进来,对着少年行礼道:“大人,人都抓齐了。” 孙念感觉小汪好像不露声色的将自己挡在了身后。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身上的衣服还破着,这种在现代还没个破洞裤露的多的程度,在现在的社会已经是及其有失体统了。 这小孩……在保护她? “董屿可有家眷?” “尚有一妻一女!” 少年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一并带走。” 黑色蟒袍,年少而权重,能调动锦衣卫,还姓汪……孙念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 比起惊讶于他本身,她更对自己说西厂西厂就到的神预言技能感到骄傲! 待锦衣卫走后,汪直转身对孙念道:“你家在哪,我让人送你回去。” 孙念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暂时不能回去。” 她这一副惨遭**的样子,回到家中,只怕会被即刻赶出家门吧。 她突然明白了大夫人说的话的含义——“但凡出点什么事,流言蜚语都能压死人。” 可她是一个现代人,她知道哪怕真出事了错也不在自己,她已经委曲求全藏匿自己的真实性格了,还要她再怎么做? 她将眼眶里的泪憋回去,抬头对汪直笑着道:“等天黑了我就去找家客栈住着,待到伤好了再说。” 与其让老孙一家看到现在的自己,不如就让他们当自己失踪了,只是可怜鸳鸯那小丫头了。 看着眼前女子分明难过的要死还强颜欢笑的样子,汪直就觉得莫名其妙的心堵,他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披到孙念身上:“先跟我去趟西厂,杨业的罪行一样都不能少记。” 这个她懂得,应该是古代的做笔录?于是痛痛快快答应了。 董府大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杨氏父子和助纣为虐的姓董的一家被押上囚车的情形。 平日里被他们欺负的狠的,已经把臭鸡蛋烂西红柿准备好砸上去了,砸的准了还有一堆鼓掌的。 杨业顶着满头臭鸡蛋,气的牙痒痒。他本来没太把汪直放在眼里,不过一个掌权不久的少年宦官罢了,这世上还有两箱金子搞不定的事儿?再说不看他的面子也该看他曾祖父的面子吧! 可他没想到,汪直那毛头小子竟睁着他那双阴险奸诈的长眼睛,没好气的对他说:“杨公子,活人造孽拿死人抵赖的法子,在西厂行不通。”:,,, 一连过了几日,一切都风平浪静。 孙念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只见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衫子,衣带翩跹,肤白胜雪,五官美的让人不敢断言性别。 值得一提的是这人不仅生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还满头的金色头发,打着卷,一直垂到膝盖处。 说完便迈着步子便要走,接着就听到刘妈在身后叫她“丫头!” 第9章 、惊蛰3 第9章 、惊蛰3 “此刑名曰弹琵琶,是……”韦瑛顿了顿道:“是汪厂公发明的。” 孙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她顺了顺气,拿手指着地上的董屿问道:“这……这谁发明的?” 洪武帝在位时为了整治贪官污吏确实发明了很多让人闻风丧胆的刑罚,但流传下来的没几样。 她出了诏狱之后发现董氏母女都还没走,在西厂门口张望着她。 董夫人假装受刑惨叫时,孙念就和她母女在一块。 小女孩的哭叫声其实是她娘为了效果逼真狠狠心掐了她一下。 她活了二十多年,法医剧丧尸片也没少看,都没有眼前的场景视觉冲击力来的大。 “孙小姐,受不住就跟我出来吧。”韦瑛的声音带着一丝丝不忍。 董屿写完名字后就咽了气,董夫人走的时候看了地上的丈夫几眼,强忍住泪捂住女儿的眼将她带了出去。 孙念本就被里面的腐臭味熏的昏头转向,本来觉得还能撑一会儿,可在看到地上的男人全身皮开肉绽,根根肋骨都清晰可见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没忍住当场干呕了出来。 旁边狱卒早就识相的备好纸笔,被韦瑛一把抓过去扔在了董屿手边,看他颤颤巍巍地写下几个人名后,转头对狱卒道:“去告诉大人,名单拿到了。” 孙念是再也不敢把他跟“开朗和善”联系在一块了,就冲刚才这老兄审人时说话的语气,她隔着墙都觉得毛骨悚然。 汪直冷哼一声:“人放走了,你现在舒坦了?” 孙念点头,抿嘴笑道:“舒坦了!主要还是汪大人菩萨心肠法外开恩!” 等她走到跟前,董夫人将小女孩摁地上跪着给孙念磕了个头,自己也又磕了个道:“姑娘的大恩大德,董杨氏没齿难忘,今后姑娘若有需要用得着我母女的地方,我们一定鼎力相助!” 孙念赶紧将母女俩扶起来:“你们不用这么谢我,我也没做什么,京都你们娘俩是呆不下去了。从今日起离这是非之地远远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况且……” 她转了下眼珠子,故意朝着主事厅的方 对方一听这话,吓得赶紧抱着孩子走了。 孙念看着母女远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刚要放松下来,转头又被对上的一双长眼睛吓了一跳。 “我说你走路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啊!” 天知道她说到“菩萨心肠”四个字的时候有多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少拍我马屁!”汪直白了她一眼,看着逐渐模糊的一大一小背影道:“你能保证这二人以后不会起报复之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小东西身上流着董家和杨家的血,待她长大了,当心对你恩将仇报。”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再说了……”她看着汪直的脸笑道:“是你抄了人家全家杀了人家的爹弄死人家的外祖父和舅舅!要报仇也先报你的仇!” 说完便要脚底抹油开遛,既然人都放走了,那她还留在这干嘛! 但孙念再快也快不过习武之人,她才迈出去一步转头就看见汪直抓住了她胳膊,面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你打算穿着这一身的破烂往哪儿去?”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身上被杨业撕过的衣服,还好有披风遮掩,不然只怕走街上都能被骂伤风败俗。 哦这万恶的旧社会…… 孙念尽量笑的让人如沐春风:“你这披风今天借我穿穿呗,等我找地方换完衣裳就还给你,反正你汪厂公家大业大的,何必……” 还没等她说完后面的废话,汪直便拽着她胳膊回去:“你给我在这好好呆着吧,孙家人来这接你之前哪儿都别想去!” 孙念对着他后脑勺怒吼:“孙家?孙家?!” “别误会,我没那么无聊派人去你家通知,只是上午抄检董家闹的那么大,你孙大小姐衣衫不整的从董府出来,后又跟着一起去了西厂。围观的百姓那么多,只怕不出半日,整个京都都要传遍了。” 她倒吸一口气:“那你还不放开我让我逃命!万一我被抓回去浸猪笼怎么办!” 汪直走到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道:“孙给事素日里看我已是不顺眼,若你从西厂出去又出什么意外,难保他不会算到我头上。所以为了不给我招惹麻烦,你还是哪都不去的好,至于你回去后会不会被浸猪笼……” 他笑了下:“与我何干。” 孙念强行克制住了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心里默念算了算了,自己一个成年女性跟一个小屁孩急什么眼,算了算了冲动是魔鬼…… 她看见汪直推开门,接着就感觉自己被他一把扯进了屋子,随即从外面将门关上。 “你把我关里面干嘛啊!至于吗还真怕我跑了?”孙念在里面叫喊。 “光顾着别人,你自己看看你的脸成什么德行了!门没锁,里面有干净的衣服和药,把自己收拾好再出来!” “哦……”她心虚答了一声,险些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对我这样好,我日后该怎么答谢你啊?” “让你爹少参我几本就行。” “……” 接着孙念就听到汪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反正现在涉嫌贿赂的官员名单也拿到了,接下来也有他忙的了吧。 说实话她挺佩服汪直的,别人不敢办的案子他办,别人不敢抓的人他抓。而且还听得进去建议,说明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孺子可教也! 就是可惜是个太监,还和文官对立。这就注定他稍有差错就会引来口诛笔伐,在后世也肯定不会留下多少好名声。 孙念感慨了一会儿,然后环顾了下屋子,发现房间内的摆设很是简洁,主要就桌椅书架加一张床。 床上摆着件叠的整齐的衣裳,象牙白的颜色,样式很雅致,没有花哨的绣花。 相反衣裳上面放的药膏盒子倒是很精致,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做的,还雕刻着繁琐的图案。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辛辣刺激的香味直冲她鼻腔,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心想这玩意确定不会让脸毁容吗? 犹豫再三还是用指甲盖挑了一点抹在脸上,刚上脸时火辣辣,疼的她眼泪都要出来 了。 但过了一会缓和下来便决定肌肤清凉一片,很是舒服。 随后她将床上的衣裳拿起来在和自己的身材比量了下,袖子长了点裤腿也长了点,明显是男孩子穿的,但还算勉强合身。 孙念想了想,西厂里全部人马身量比她高不太多的只有小汪直一个。 估计是年幼进宫外加年纪还小的原因,暂时没到窜个子的时候。 “既然衣服是他的,那这房间……”她两眼放光,瞬间来了兴致,三下五除二将衣服换好,又把头发顺了顺用发绳绑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立马清爽了许多。 汪直的书架上看似琳琅满目,其实大部分都是兵书,孙念看着书名头都要疼了,心道你一个太监看兵书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想带兵打仗去? 她随手抽了本孙子兵法,看了没两行就觉得上下眼皮在打架,干脆将书放回去趴桌子上打起盹来。 反正出去也没她什么事,还不如在这眯一会儿等孙家的人来接她。 如若不来人那更好,她这几天装孙念念装的也累了,赖在西厂给汪直当个小丫鬟也行。锦衣卫都那么赏眼,自己还大树底下好乘凉,简直两全其美。 想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不知不觉就没了意识。 孙念后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门外的人边敲便喊道:“孙姑娘!孙姑娘!”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子里黑了许多,她连忙下床去把门打开,顺便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 一股凉风灌了进来,冷的她一激灵。 门口站着的是个不甚眼熟的锦衣卫,见她开门急忙道:“孙姑娘你总算醒了,门口有孙家的人来接你了,趁还没下雨快些回去吧。” 天空中乌云密布,大雨像是下一刻就要倾泻而出,她道了声多谢,转身便去取自己的破衣服。 这要是忘带走,汪直看见得多烦她。 “对了!大人说让你把治伤的药膏也一并带走。” 孙念转头笑道:“那代我向你家大人道声谢,就说他和王大哥一样,都是大方人!” 已知小汪是汪直,王世昌又是什么身份,她没敢问出口,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她不急于一时。 孙氏生存法则注意项:好奇心真的会害死猫! 孙念拿药膏时瞥到 凌乱的床上才彻底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她明明是趴桌子上睡的,怎么一觉醒来就在床上了?难不成是梦游了? 胡乱把被子铺好,口中嘟囔着:“小汪直,实在对不住,姐姐不是有意给你弄乱的!” 然后抱着衣服摸了药盒就跑路了。 见到大夫人后孙念说的第一句话:“生米没成熟饭!”第二句话:“西厂真没虐待我!” 积压了一天的雨水在她走后没多久便倾盆而下。 汪直看着檐下的雨滴,食指指尖一下一下敲打在茶案上,而他手下放着的,正是那张董屿临死前记录下来的人名。 “这上面涉及的人物,若是都抓恐会震惊朝野,内阁的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出手阻挠。大人您觉得,鱼儿是该一网打尽,还是……” 韦瑛仔细观察着汪直的表情,见他没有丝毫变化,于是接着道:“其实属下认为——” “等雨停了。” “……啊?”韦瑛郁闷了,实在不懂他这个上司心里在卖什么药。 敲打着茶案的声音戛然而止,传到耳边的只有外面的雨声。 汪直将眼神从外面收回来,端起一盏茶送到嘴边,垂眸道:“等雨停了,一网打尽。”:,,, 韦瑛过去冷笑一声:“早这么识趣不就完了。” 向大声喊道:“况且又不是我救了你们!都是汪大人法外开恩!你们要谢,就该谢汪大人才对啊!” 董秦氏一咬嘴唇还真就拉着小姑娘要进去找汪直,孙念赶紧将她拦下,低声道:“我说着玩的!你们俩赶紧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我还怕里面那祖宗突然反悔呢!” 像这钟把活人肋骨上的筋肉一刀一刀剔下来再将肋骨挑断的招儿,她实在很好奇发明人是谁,这得是个多么丧心病狂的家伙? 第10章 、惊蛰4 第10章 、惊蛰4 这是孙念念亲娘的牌位。 外面檐上残留的雨滴落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 唉,再说怕他爹吧,但自己被掳走的前因好歹也是因为他种下的,如此这般真是有点让她老人家寒心了。 案上香烛袅袅,供奉着孙家历代先祖,居中的牌位最豪华,自然是这家辈份最大的祖宗。 孙念瞧着牌位发起了呆,嘴里喃喃道:“若是你还活着,她的命运是否会不一样?” 过了没一会儿,她的半截身子晃了几下直直的朝前磕了下去,正巧额头落地,“砰!”的一声将她疼的清醒。 一旁同她一起跪着的鸳鸯连忙将她扶了起来,关切道:“姑娘没摔伤吧,你若是困的不行,躺下睡一会儿便是,老爷来了我再把你叫醒。” 孙念摸了把她的头,叹了口气:“人哪有往自个儿身上揽错的道理?你这丫头就是太乖了,小孩子还是恣意尽情的好。” 说到小孩子,她想起下午到家后孙博问责她的情形。 她这一下磕的不轻,脑瓜子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揉着额头对鸳鸯道:“都怪我连累了你,孙……我爹也真是,我自己跑出去的,何苦罚你一块儿跟我跪。” 鸳鸯面上也疲惫的很,强作精神道:“没看住姑娘本就是我的错啊,受罚也是应该的。” 声音穿过墙直传入祠堂里,但孙念实在太困了,根本没注意。 幼清好歹还跟着大夫人一起为她求情了几句,孙良奚那小没良心的硬是一声没敢吭,只呆站着,头都不敢抬。 孙念好奇的戳了戳他肩膀:“你梦游啦?” “才不是。” “姑娘?”鸳鸯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说完孙念干脆坐在蒲团上,锤了锤腿后趴下道:“我眯一会儿,你也别跪了,再跪下去人还没死腿先断了!” 没等鸳鸯提醒她就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腰板,双腿并拢往那儿一跪,姿势那叫一个标准。 结果没等来孙博,走进来的是一身白色中衣的孙良奚。 这小子紧绷着一张包子脸,到了二话没说就跪在了孙念旁边的蒲团上。 “那你来这儿干嘛?别告诉我是睡不着来解闷。” 见他不吱声,孙念“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懂了,你是不是觉着白天没为我说上几句好话,故心生愧疚,辗转反侧睡不着后干脆来同我一起受罚?” 她重新坐了起来,翘个二郎腿没正形道:“没必要,姐姐不计较这些,你也别计较,赶紧滚回去睡觉吧,明日还有早课不是?” 谁知孙良奚竟朝她飞了记白眼,“我想来便来要跪就跪,你管不着!” “嘿你这臭小子!”她一巴掌当即就要呼过去,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起来。 这声音像是一个定格键,让孙念石化了三秒,随后“哼!”了一声赌气似的将巴掌收回来,背过身去不再理旁边的小屁孩。 “你饿了?”孙良奚试探问道。 “废话!”孙念没好气,“换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试试!本来人一紧张消耗的能量就大,结果到家了晚饭都不让我吃……” 说着说着她越想越委屈,鼻子酸酸的,嘴巴也瘪了,泪珠子在眼里打转。 她就这毛病,真遇到什么大问题,情绪反倒不会受太大影响,毕竟她的注意力都在怎么解决问题上。 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饿她,一挨饿她就想哭,一挨饿她就要怀疑人生。 碎碎念了半天身后的孙良奚也不搭她话,孙念更气了,转头便要骂骂咧咧,谁知正好一个大白馒头杵在她眼前。 “赶紧吃吧,我刚去厨房拿的,凉了点,总比饿着强。” 孙念抓过馒头,但没立刻下口,抬头看着他:“就这一个吗?” 孙良奚知道她在想什么,挪开身子露出了他后面正在啃馒头的鸳鸯。 她这才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馒头,只觉得满口小麦香,满汉全席也抵不过这一口来的满足。 两边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像只仓鼠, 边嚼着边模糊不清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孙良奚被她这幅德行弄的哭笑不得。 可能是被这一个馒头收买了,孙念忽然觉得眼前的包子脸也顺眼起来。 仔细品品他的五官虽与孙幼清如出一辙,但眉宇间自带英气,估摸着过几年等婴儿肥褪下去也是个出水小郎君。 因被孙念盯的实在不自在,包子脸刻意将脸别过去,眼角余光正巧瞥见站在门口的大夫人。 连忙站起来转过去磕磕巴巴道:“娘……娘亲,您怎么来了……” 大夫人款款进来,面上一如往常的温柔娴静,对良奚道:“你快去歇息吧,不要在这胡闹,我与你长姐有话要说。” 孙良奚犹豫的看了孙念一眼,终是抬脚走了出去。 孙念嘴里的馒头一时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委屈巴巴的杵在那儿。 大夫人看着她没忍住噗呲笑了下,柔声道:“吃完就跟我回西厢房吧,你爹刀子嘴豆腐心,这会子开始懊恼自己罚的重了。” 一听允许她回去睡觉,孙念眼角眉梢都爬上笑意,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的牙刷糙的跟个鞋刷子似的,刷个牙折磨的她直吸凉气。 等一切都洗漱完,这一天的疲惫便一股脑涌上来,全身像脱了力一般一头栽到床上。 鸳鸯伺候她洗漱之后就被赶去一边的美人榻上睡觉去了,整间屋子静谧的只剩孙念和大夫人两人。 “别太怨你爹爹,今天晌午不见了你时他比谁都急,本就叮嘱你不要出门,他罚你也是想让你长个记性。” 大夫人坐在床边替孙念顺着长发,面庞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越发娴雅,应该是环境作祟,让孙念无端的便对这个比她真实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女人生出几分信任来。 “我怎会知道杨业那杂碎竟会专门安排人蹲在家门口,您也别替他说话了。我看他哪是想给我教训,分明是在罚我辱没门风,害得他颜面扫地罢了。” 话说出来孙念就后悔了,估计是太累了大脑来不及思考,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谁知大夫人不仅没恼,反倒笑了笑:“何出此言呐?” 反正话也收不回去,孙念干脆破罐子破摔,将自己的 疑问说了出来:“他若是真有心,何苦十几年来对我不闻不问?直到我外祖父外祖母去世才想起我来了?” 不得不说她与孙念念连成长经历都很契合,同样是从小被长辈带大,同样的被遗忘。 不同之处只是孙念念的娘早就死了,她自己的亲妈倒是活着,不过对她而言却也和死了没大区别。 妇人的眼睛里,好像包容了千丝万缕的情感一般,“念念,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痛,触不得,想不得,思之即伤。” “什么痛?” “悔恨。” 大夫人喃喃道:“当初你母亲身子骨本就不好,大夫说不宜孕育子女,这才有了后来我过门。但那时你祖母还在世,坚称嫡庶有别,孙家的长孙必定要从长房的肚子里爬出来……” 孙念像听故事似的将前因后果听了个干净。 大概就是老孙年轻的时候哪儿都好就是太听他老妈的话,明明媳妇的身子根本不适合生育,但老妈一声令下,不想生也得生。 于是媳妇冒着生命危险怀了孕,又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孙念念,结果非但没讨一句好,还被嫌弃生出个丫头。 身体本来就大伤元气,外加被老婆婆逼出来的产后抑郁症。 江韵柔生完孩子后只撑了半年就撒手人寰了,死时堪堪过了十七岁。 媳妇死了之后老孙才彻底醒悟过来了,但天底下哪有后悔药可以吃。 “别看你父亲总是一副遗世清醒的样子,实则最是胆怯。他一直不敢面对你,只因你身上承载了他对你母亲太多愧疚。” 孙念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她共情能力太差,丝毫没体会到老孙的苦衷。 只觉得成年人遇到事儿不是应该接受现实并改善现实吗?一昧的我不看我不想就能解决问题了? 孙念念可是他亲闺女,他苦衷再多也改变不了十几年来忽视她成长教育的事实吧? 大夫人见她困了,为她盖好被子便要出去,走时感觉袖子被拽住了。 转头看到女孩儿从被窝里探着个头,忍着困意问道:“大夫人,我娘……我娘是个怎样的人啊?” 孙念不是突然间对孙念念生母起了好奇的心思的,她想到那女子死时才十七岁。 在她的世界都还只是个未成 年的孩子而已,在这里却已经心如枯槁,油尽灯枯。 她曾经是否也曾天真烂漫,是否也曾想和自己的夫君举案齐眉,终老一生? “你娘啊,你娘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好的女子。” “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晴天,喜欢蝴蝶,喜欢玫瑰和珠翠。” “那她害怕什么?” “她怕疼,怕黑,怕软绵绵的虫子,还怕蛇。” 说到这时大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神情像是陷入回忆中似的:“我记得有一年夏天,从房梁上游下来一条小黑蛇,将她吓的哭了一天一夜。我和你爹哄了好久才哄好,你爹还要拿刀将那条蛇剁死,被我拦了下来。” 孙念不解:“拦他做什么?蛇那么吓人。” 大夫人伸出食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傻丫头,家里的蛇杀不得,那是看家护院的,害死它要招霉运的。” 说罢将孙念按回被窝里,又将鸳鸯的铺盖塞好,吹灭油灯就出去了。 黑暗中孙念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很多画面。 有个衣着明艳的女子在给襁褓中的婴儿吟唱童谣:“灵山卫,灵山卫,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 “灵山卫,灵山卫,一草一木皆憔悴。闻说灵山高千尺,难觅一朵红玫瑰……”:,,, 深夜,雨终于停了,打更人大街小巷逛着,行至孙宅门口时打了个哈欠,敲了下梆子,朗声道:“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盗防偷!” 结果闭上眼睛没一分钟就听到外 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念瞧着这些名字自己一个都不认得,唯识得右下角一尊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先室江氏闺名韵柔生西之莲位。” 第11章 、嘉兴知府1 第11章 、嘉兴知府1 赵妈抵不住她撒娇:“好好好!可我也得经过夫人同意是不是?” 她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大夫人的声音:“带她出去转转吧,这孩子性子随她娘,喜爱到处走动。” 孙念在西厢房听的头疼,她属于实干派,对“口头优越感”丝毫不感兴趣。 况且她对汪直小朋友挺有好感的,听不得旁人明里暗里讥讽他。 孙念朝大夫人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大夫人!” 她是消停了,可孙博依旧没少大动肝火。 只因这半个月来家里没什么大事,朝廷却出了大事——西厂督主汪直将京官快抄了个遍。 就是无论同僚再不是个东西,打心底也认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共荣,一损俱损。 所以同僚犯了错也该身为同僚的大理寺来审。他汪直再权野倾朝,其本质不过一个低贱的阉人,岂能对他们这些国之栋梁随意拿捏? 先是五品郎中,四品通政,后连从二品的浙江布政使,都被他亲去押回京下了西厂大狱。 孙博心里自然清楚这些人都和杨业案脱不了干系的,但这文官吧,都有一个毛病。 自上次回家后,孙念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工绣活她做不来,整日只能去书房摸几本书带西厢房打发时间。 这日晌午,老孙在厅堂对孙良奚大肆灌输“栋梁说”。 突然地,她在一间铁匠铺子门口停下脚步,里面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手中正提着一把长剑玩,剑身折射的寒光离老远都晃到了她的眼。 孙念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走进仔细一瞧才看到剑身上布满了暗纹。像祥云,又像流水,花纹浑然天成没有人工刻画的痕迹,让人啧啧称奇。 然后拉着赵妈就跑出去了,赵妈在后面连连哎呦,“姑娘慢点!我这身老骨头可经不起颠呢!”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两侧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走几步甚至还能看见一两个西洋人在摆摊,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跟买主讨价还价。 “好 嘞!” 周边的铺子大都是卖布料香粉的,孙念连进去的兴趣都没有,只在门口一间间瞧一眼便过去了。 她对小孩感叹道:“小朋友,你的剑好漂亮啊!” 这小孩下巴神气一扬:“那是!这把宝剑可是我爹不眠不休打了十几日才打出来的,削铁如泥,天下仅此一把!” 孙念瞧他嘚瑟的小样子怪可爱,故意竖起大拇指道:“你爹真厉害!你也厉害!” 小男孩头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姐姐夸,小脸瞬间通红,却仍旧扬着下巴,将剑柄朝孙念一递:“喏,你拿着试试看!” 她心里一乐,伸手刚要握住剑柄,就被突然冲进来的中年男子将剑夺过去。 男子将手中的烧饼扔在地上,腾出手重重地给了小男孩一巴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这是你能碰的?!你想让你爹我死无全尸是不是!” 小男孩嚎啕大哭,孙念也被吓到了。 男子连忙对孙念赔不是:“让姑娘受惊了,小孩子不懂事,这把剑是非卖品,您再看看别的吧。” 孙念连忙摆了摆手,逃似的出了铁匠铺。 小孩被他爹这一巴掌扇的哭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太阳落山才止住哭声,还是被人捂住的。 “东西做好了吗?” 软轿里传出来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听着便让人不舒服。 铁匠连忙将一个长条锦盒双手奉给轿旁的随从,“好了好了!包您满意!” 随从又双手捧着送到里面,大下午的,铁匠的汗珠子一颗颗从额头往下流。 直到轿子里那尖细的声音说了句:“不错。”他的心才重新放到了肚子里。 从轿子里滚出来几个银锭子,他赶紧跪在地上捡起来,对着里面的人千恩万谢,直到轿子又被抬起来消失在暮色中才站起来。 “呸!”铁匠往地上啐了一口,“死太监,有什么了不起的!” 日下西山,一轮满月缓缓挂在了夜空。 孙博自下午从东朝房回来就眉开眼笑的,晚饭还乐呵呵的多吃了一碗。 孙念觉得这老头真是阵儿阵儿的,怼天怼地和欢天喜地只在一念之间。 孙幼清做烦了女红,躲到西厢房和鸳鸯玩起了掷羊骨子儿。 剔的干干净净的小骨头刚被她抛起来,白嫩的小手就迅速一抓,骨头便都被她攥到掌心。 “我听爹爹说,是有个叫杨什么宗的知府回京述职来了,爹爹好像很敬仰那人,称他是天下第一清廉之士。”幼清说。 “杨什么宗,还清廉……”孙念灵光一现:“杨继宗?!” “对对对!就是杨继宗!” 乖乖……孙念犹记得当年被文言文翻译支配的恐惧。 这种语文课本上的人物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怎么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呢? 提起那篇课文,她记得里面还有小汪一句台词,好像是宪宗问汪直朝中的官员哪个最清廉,汪直回答的原文是:“天下不爱钱者,唯杨继宗一人耳。” 只是那时她对汪直的了解并不多,史料对他也没有多少正面描写,电视剧上更是把他刻画成了无恶不作的死太监。 毕竟笔杆子都在对家手里攥着,能写好话就怪了。 孙念看着桌子上汪直送她抹脸的药膏,想想上次见他还是半个月前,她还真有点想那孩子了。 眼下孙家人待她虽好,但她实在过不了这种深闺小姐的日子,迟早都要找个机会收拾包袱走人的。 汪直虽然年纪小,但位高权重人靠谱,和他搞好关系总没坏处。 入寝后孙念只觉得脑海中有千丝万缕的事情要她细想,直到三更天才静下心进入梦乡。 三更天的顺天府万籁俱寂,三更天的西厂却还热闹着。 “嗖”的一声,剑从剑鞘中被拔出半截,汪直端详着剑上的纹路,眸中意味不明。 坐在堂下的中年男子身穿缎袍,正翘着兰花指用茶盖撇开浮沫。 见汪直的神色仔细,眉开眼笑道:“前儿不久我得了块举世难寻的花铁,想着搁自己这也是浪费,特地命人打成了这把宝剑。自古以来宝剑赠英雄,汪督主年少有为,这把剑只得落您手里才不算糟践了它。” 直闻言笑了声,将剑归鞘,放到男子手边茶案上,“尚公公大晚上造访西厂,不应该只是想赠直一把剑吧?” 尚铭见他不受用,面上的笑意又添了几分,“果真在您眼里什么都瞒不住,我就直说了。十日前下西厂狱里的,有个叫吴轻的郎中,昔日里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觉得此人甚是敦厚老实,定是做不来与杨氏父子狼狈为奸之事的,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汪直转身回到主位坐下,“尚公公的意思是,我西厂冤枉了他?” “冤枉不冤枉,不在于我,而在于汪督主,”接着又道:“好心提醒您一句,朝中文臣接连下狱,内阁和六部的人早已坐不住了。” 尚铭喝了口茶,笑眯眯的,“所以这人您不是给我放的,而是给您自己放的。” 谁知说完之后汪直半天没答他话,尚铭心下蹊跷,仔细一看那黄口小儿居然手撑着下巴歪在扶手上睡着了! “汪督主?汪督主?” 汪直睁开眼,“尚公公可是说完了?” 尚铭强忍心头怒火,“这把剑你留还是不留?” “您若不想带回去留下便是,正巧西厂劈柴的斧头坏了。” 闻他说这话尚铭气的将剑一拿,站起身道:“告辞!” 出了西厂后尚铭指着大门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体里那股气儿顺了。 跟随他的小太监给他顺着胸口,“爷爷,看来汪提督这边是行不通了,接下来该怎办?” “要不是吴轻那个小王八羔子威胁我,我堂堂东厂提督至于受汪直小儿这般欺辱!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说着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小太监耳语了几句。 小太监连连点头,“好!好!奴才回宫就去办!” 交待完之后尚铭对着西厂冷哼一声上了轿子。 韦瑛走入主事厅,对着汪直道:“大人,人已经走了。” 座上的少年哪还有方才的疲倦之色,一双眼睛清清明明,只消一眼便觉得心事都被他看穿了去。 “去查查尚铭和吴轻昔日里有什么交集,能让这个老狐狸登门送礼,对方手里肯定有他什么把柄。” “是!” 韦瑛刚要退下,就听到汪直又叫住他,“对了,嘉兴知府杨继宗回京了,你令库房备点薄礼,切记不可铺张,我明日上午前去拜访他。” “杨继宗?”韦瑛想起了什么,嘴角略抽,“就是上次去浙江羁押刘福时,路过嘉兴,您派人去试探当地知府,结果知府回了一堆菱角鸡头米那个?” “对,后来我又让人找他要金银珠宝来着。” “他怎么做的?” “他要我们立下凭证。” “……”:,,, 日子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天气彻底回暖了。 赵妈这趟出来是要买菜的,这个时节的蔬果都新鲜的很。 她在菜摊前蹲下挑挑拣拣,见孙念好奇地环顾,便对她说:“这边上的铺子姑娘只管去逛逛,相中什么等我买完菜给你去结账。” 于是干脆将书一扔,出去拦住正要出门的赵妈,摇着她胳膊道:“赵妈要出门呀?也带念念一起去吧,我在家呆的都快闷死了!” 第12章 、嘉兴知府2 第12章 、嘉兴知府2 赵妈抵不住她撒娇:“好好好!可我也得经过夫人同意是不是?” 她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大夫人的声音:“带她出去转转吧,这孩子性子随她娘,喜爱到处走动。” 孙念在西厢房听的头疼,她属于实干派,对“口头优越感”丝毫不感兴趣。 况且她对汪直小朋友挺有好感的,听不得旁人明里暗里讥讽他。 孙念朝大夫人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大夫人!” 她是消停了,可孙博依旧没少大动肝火。 只因这半个月来家里没什么大事,朝廷却出了大事——西厂督主汪直将京官快抄了个遍。 就是无论同僚再不是个东西,打心底也认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共荣,一损俱损。 所以同僚犯了错也该身为同僚的大理寺来审。他汪直再权野倾朝,其本质不过一个低贱的阉人,岂能对他们这些国之栋梁随意拿捏? 先是五品郎中,四品通政,后连从二品的浙江布政使,都被他亲去押回京下了西厂大狱。 孙博心里自然清楚这些人都和杨业案脱不了干系的,但这文官吧,都有一个毛病。 自上次回家后,孙念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工绣活她做不来,整日只能去书房摸几本书带西厢房打发时间。 这日晌午,老孙在厅堂对孙良奚大肆灌输“栋梁说”。 突然地,她在一间铁匠铺子门口停下脚步,里面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手中正提着一把长剑玩,剑身折射的寒光离老远都晃到了她的眼。 孙念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走进仔细一瞧才看到剑身上布满了暗纹。像祥云,又像流水,花纹浑然天成没有人工刻画的痕迹,让人啧啧称奇。 然后拉着赵妈就跑出去了,赵妈在后面连连哎呦,“姑娘慢点!我这身老骨头可经不起颠呢!”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两侧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走几步甚至还能看见一两个西洋人在摆摊,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跟买主讨价还价。 “好 嘞!” 周边的铺子大都是卖布料香粉的,孙念连进去的兴趣都没有,只在门口一间间瞧一眼便过去了。 她对小孩感叹道:“小朋友,你的剑好漂亮啊!” 这小孩下巴神气一扬:“那是!这把宝剑可是我爹不眠不休打了十几日才打出来的,削铁如泥,天下仅此一把!” 孙念瞧他嘚瑟的小样子怪可爱,故意竖起大拇指道:“你爹真厉害!你也厉害!” 小男孩头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姐姐夸,小脸瞬间通红,却仍旧扬着下巴,将剑柄朝孙念一递:“喏,你拿着试试看!” 她心里一乐,伸手刚要握住剑柄,就被突然冲进来的中年男子将剑夺过去。 男子将手中的烧饼扔在地上,腾出手重重地给了小男孩一巴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这是你能碰的?!你想让你爹我死无全尸是不是!” 小男孩嚎啕大哭,孙念也被吓到了。 男子连忙对孙念赔不是:“让姑娘受惊了,小孩子不懂事,这把剑是非卖品,您再看看别的吧。” 孙念连忙摆了摆手,逃似的出了铁匠铺。 小孩被他爹这一巴掌扇的哭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太阳落山才止住哭声,还是被人捂住的。 “东西做好了吗?” 软轿里传出来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听着便让人不舒服。 铁匠连忙将一个长条锦盒双手奉给轿旁的随从,“好了好了!包您满意!” 随从又双手捧着送到里面,大下午的,铁匠的汗珠子一颗颗从额头往下流。 直到轿子里那尖细的声音说了句:“不错。”他的心才重新放到了肚子里。 从轿子里滚出来几个银锭子,他赶紧跪在地上捡起来,对着里面的人千恩万谢,直到轿子又被抬起来消失在暮色中才站起来。 “呸!”铁匠往地上啐了一口,“死太监,有什么了不起的!” 日下西山,一轮满月缓缓挂在了夜空。 孙博自下午从东朝房回来就眉开眼笑的,晚饭还乐呵呵的多吃了一碗。 孙念觉得这老头真是阵儿阵儿的,怼天怼地和欢天喜地只在一念之间。 孙幼清做烦了女红,躲到西厢房和鸳鸯玩起了掷羊骨子儿。 剔的干干净净的小骨头刚被她抛起来,白嫩的小手就迅速一抓,骨头便都被她攥到掌心。 “我听爹爹说,是有个叫杨什么宗的知府回京述职来了,爹爹好像很敬仰那人,称他是天下第一清廉之士。”幼清说。 “杨什么宗,还清廉……”孙念灵光一现:“杨继宗?!” “对对对!就是杨继宗!” 乖乖……孙念犹记得当年被文言文翻译支配的恐惧。 这种语文课本上的人物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怎么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呢? 提起那篇课文,她记得里面还有小汪一句台词,好像是宪宗问汪直朝中的官员哪个最清廉,汪直回答的原文是:“天下不爱钱者,唯杨继宗一人耳。” 只是那时她对汪直的了解并不多,史料对他也没有多少正面描写,电视剧上更是把他刻画成了无恶不作的死太监。 毕竟笔杆子都在对家手里攥着,能写好话就怪了。 孙念看着桌子上汪直送她抹脸的药膏,想想上次见他还是半个月前,她还真有点想那孩子了。 眼下孙家人待她虽好,但她实在过不了这种深闺小姐的日子,迟早都要找个机会收拾包袱走人的。 汪直虽然年纪小,但位高权重人靠谱,和他搞好关系总没坏处。 入寝后孙念只觉得脑海中有千丝万缕的事情要她细想,直到三更天才静下心进入梦乡。 三更天的顺天府万籁俱寂,三更天的西厂却还热闹着。 “嗖”的一声,剑从剑鞘中被拔出半截,汪直端详着剑上的纹路,眸中意味不明。 坐在堂下的中年男子身穿缎袍,正翘着兰花指用茶盖撇开浮沫。 见汪直的神色仔细,眉开眼笑道:“前儿不久我得了块举世难寻的花铁,想着搁自己这也是浪费,特地命人打成了这把宝剑。自古以来宝剑赠英雄,汪督主年少有为,这把剑只得落您手里才不算糟践了它。” 直闻言笑了声,将剑归鞘,放到男子手边茶案上,“尚公公大晚上造访西厂,不应该只是想赠直一把剑吧?” 尚铭见他不受用,面上的笑意又添了几分,“果真在您眼里什么都瞒不住,我就直说了。十日前下西厂狱里的,有个叫吴轻的郎中,昔日里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觉得此人甚是敦厚老实,定是做不来与杨氏父子狼狈为奸之事的,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汪直转身回到主位坐下,“尚公公的意思是,我西厂冤枉了他?” “冤枉不冤枉,不在于我,而在于汪督主,”接着又道:“好心提醒您一句,朝中文臣接连下狱,内阁和六部的人早已坐不住了。” 尚铭喝了口茶,笑眯眯的,“所以这人您不是给我放的,而是给您自己放的。” 谁知说完之后汪直半天没答他话,尚铭心下蹊跷,仔细一看那黄口小儿居然手撑着下巴歪在扶手上睡着了! “汪督主?汪督主?” 汪直睁开眼,“尚公公可是说完了?” 尚铭强忍心头怒火,“这把剑你留还是不留?” “您若不想带回去留下便是,正巧西厂劈柴的斧头坏了。” 闻他说这话尚铭气的将剑一拿,站起身道:“告辞!” 出了西厂后尚铭指着大门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体里那股气儿顺了。 跟随他的小太监给他顺着胸口,“爷爷,看来汪提督这边是行不通了,接下来该怎办?” “要不是吴轻那个小王八羔子威胁我,我堂堂东厂提督至于受汪直小儿这般欺辱!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说着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小太监耳语了几句。 小太监连连点头,“好!好!奴才回宫就去办!” 交待完之后尚铭对着西厂冷哼一声上了轿子。 韦瑛走入主事厅,对着汪直道:“大人,人已经走了。” 座上的少年哪还有方才的疲倦之色,一双眼睛清清明明,只消一眼便觉得心事都被他看穿了去。 “去查查尚铭和吴轻昔日里有什么交集,能让这个老狐狸登门送礼,对方手里肯定有他什么把柄。” “是!” 韦瑛刚要退下,就听到汪直又叫住他,“对了,嘉兴知府杨继宗回京了,你令库房备点薄礼,切记不可铺张,我明日上午前去拜访他。” “杨继宗?”韦瑛想起了什么,嘴角略抽,“就是上次去浙江羁押刘福时,路过嘉兴,您派人去试探当地知府,结果知府回了一堆菱角鸡头米那个?” “对,后来我又让人找他要金银珠宝来着。” “他怎么做的?” “他要我们立下凭证。” “……”:,,, 日子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天气彻底回暖了。 赵妈这趟出来是要买菜的,这个时节的蔬果都新鲜的很。 她在菜摊前蹲下挑挑拣拣,见孙念好奇地环顾,便对她说:“这边上的铺子姑娘只管去逛逛,相中什么等我买完菜给你去结账。” 于是干脆将书一扔,出去拦住正要出门的赵妈,摇着她胳膊道:“赵妈要出门呀?也带念念一起去吧,我在家呆的都快闷死了!” 第13章 、下毒 第13章 、下毒 余下之意就不言而喻了,昨晚尚铭才来替吴轻求情,遭拒后今早人就死了。下毒的人又和东厂有过关联,幕后黑手是谁简直昭然若揭。 “属下认为,吴轻之死定和东厂提督尚铭有关。” 汪直回厅堂坐下有一盏茶的功夫。 就见韦瑛手里拿着个本子进来道:“人员全在这,属下斗胆替大人看过了,确实有个叫李虎的小旗不见了,属下已经派人前去缉拿。这个人的有趣之处是……” 汪直抬眸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你都能想到的我想不到吗?当务之急是先搜集证据,尚铭干的腌臜事情多了,但要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侍卫急忙解释:“不是的大人,我们没对他用刑,他是中毒而死的。今日狱中发放完朝食后,他吃完即刻就吐血身亡了,检验完饭菜发现里面被人投了鹤顶红。” 汪直听完后略沉默了会儿,开口道:“行,我知道了。你马上带人去查遍城中所有的药铺,凡是在最近几天卖出去过鹤顶红的,全部带到西厂拷问。” “属下在!” “你让人去把西厂今日所有人员流动都查一遍,看看有谁不见了,把名字报给我。” “是!” “韦瑛?”汪直道。 少年眉毛一挑,“我不是说了不要对他们动刑吗?” “遵命!” 柳掌柜瑟瑟发抖,“这个小人就不知了,那人走时店里人太多,他长什么样家住哪小人不小心就忘记了。” “哦,店里人多。”汪直望向韦瑛,“他是几时卖出去的?” 天下人只知道西厂的出现已经取代了东厂,但并没有细思过哪怕东厂已经成了个摆设,皇帝也不罢黜它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哪怕汪直再受宠,身为君主的成化帝也不会允许西厂只手遮天。 东西二厂、再加上文官势力,三者相互制衡,才能将朝局动荡的程度降到最小化。 主一一说出来,买这种剧毒都是要录上买主信息的,汪直直接派人登门取证了。 直到最后一位姓柳的掌柜,全称支支吾吾,说话驴头不对马嘴,一会儿说自己忘了对方长什么样,一会说对方买药是去药老鼠的。 “药老鼠?”汪直眉头微蹙,“拿鹤顶红药老鼠,那老鼠是成了精的吗?” 韦瑛拿着账本笑盈盈地念着上面的字,“三月十八,丑时一刻,售,鹤顶红五钱。” 听完后柳掌柜直接瘫到了地上。 汪直道:“你说当时店里人太多,敢问丑时一刻都是哪里来的人,阳间的还是阴间的?” “小人……小人……”柳掌柜想不出该怎样辩解几句。 “谎话连篇,拉去诏狱吧,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柳掌柜听到“诏狱”两个字时脸瞬间煞白,还没等被拖到门槛上就大声道:“我想起来了大人!我想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 汪直抬手一挥,示意底下的人将他放开。 柳掌柜爬过去道:“那人半夜敲门将小人吵醒,进来后也没说他叫什么名字,但看他的年龄约莫就十五六岁,虽是个男孩却长得跟个女娃似的,就是额头上好大一块红色胎记!” 韦瑛摸着下巴道:“与东厂有关,胎记,十五六岁……” 汪直垂着眼睛,视线留在左边,像是在思索什么,突然道:“我知道是谁了。” 天色渐晚,孙念在柳家的药铺守着还在哭哭啼啼的柳娇儿,心里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小丫头是一个时辰前哭着跑到她家去的,到了之后二话不说就跪在孙博面前求他救救她爹。 说是他爹好好的卖着药,突然冲进来一伙西厂的人就把他爹押走了,一点道理都不讲! 孙念心里琢磨着估计是上次在街上怼杨业的时候吹的牛皮太过,导致这姑娘觉得孙博真的很厉害。 好吧就算他厉害,但厉害归厉害,也得看他刚的是什么人对吧?那可是连二品官员都说抄就抄的汪直啊! 她不是觉得孙 博出面没用,她是觉得汪直要是铁了心想抓谁除了皇帝或者万贵妃出面,其他人谁说都没用。 但话又说回来,以汪直的脾气他肯定是不会平白无故跟一个药铺小老板作对的,难不成柳老爹真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儿了? 但孙博明显不会跟孙念一样想。 他先是向柳娇儿表达了自己当下帮不了她的愧疚,然后隔空大骂汪直无故缉捕朝中重臣就算了!现在居然连百姓都不放过,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文化人骂人总共就那几句,但如果汪直之前在他心中的好感是零的话,过了今天就变成了负。 “念姐姐,你说我爹还能回来吗?”柳娇儿抬着一张泪光斑驳的小脸,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她,在烛光下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孙念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你相信姐姐,汪厂公不是个滥杀无辜的坏人,只要你爹没做过坏事,就肯定会被放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就是了。 鸳鸯在一旁委屈兮兮的眨着眼睛,“姑娘,我饿了。” 也不能怪鸳鸯煞风景,当时柳娇儿求助无门后就要回家等他爹回来,孙念怕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晚饭没来得及吃就扯着鸳鸯一起来了铺子。 别说她,自己的肚子都要叫了。 孙念指着靠墙的大药柜,“看见那上面一排排的小抽屉了吗?” “看见了。”鸳鸯道。 “你去拾点桂圆红枣什么的先压压饿吧先。” “姑娘!”鸳鸯瘪着嘴,见她不像开玩笑的,鼓着小脸就准备去开抽屉。 柳娇儿被她俩逗的破涕为笑,“怨我怨我,光顾着自己难受,忘了你俩都还没吃饭,我这就去做。” 孙念其实想说真不用了,结果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帮你吧!” 但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没做过饭,进灶房后连面粉和碱粉都分不清,被柳娇儿拉到一边等着吃,看她和鸳鸯两个人忙活。 只见柳娇儿先烧上一锅水,然后把和好的面放到灶门旁等发。 接着在菜板上先把葱姜切成沫,再把猪肉剁成馅,后将葱姜沫倒入肉馅里,最后用酱油、盐调好味道搅拌均匀。 等忙完面也醒的差不多了,把面从盆里扒出来揉好擀成饼子,再 把肉馅摊好铺在上面,卷好之后放盘子里上锅蒸就行了。 孙念在一旁只觉得成品很是面熟,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不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肉龙吗! 想想那个味道,一口咬下去都能流油,嚼一嚼满口生香…… 她嘴里的口水分泌的更多了。 肉龙蒸好后娇儿的两个小菜也炒好了,她切好就要端出去,孙念和鸳鸯一人端一盘菜跟在后面。 他家就只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也没雇个伙计看店,平时吃饭就在柜台前面摆张小桌子,吃完再收起来。 孙念都要被肉龙飘过来的香味馋哭了,眼看着就要到桌子,门口突然摔进来一个人影,正是被西厂带走一下午的柳掌柜。 娇儿见到她爹,心一急就要去扶,手中的盘子“啪”一声掉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盘子里的肉龙也沾上了尘土。 鸳鸯瞧着自家姑娘眼里泪花子直冒,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孙念把菜放桌子上,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没什么,见柳叔叔平安回来,喜极而泣。” 本来看柳掌柜一头栽进来的架势,孙念真以为汪直那小子又丧心病狂玩起弹琵琶了。但见他衣冠整洁身上一点伤口没有,就知道老柳纯粹是被吓的腿软。 主仆二人在这用过饭后就要起身回家了,夜色太黑,柳掌柜担心两个小女子路上不安全,便要送她们回去。 半路上路过正开门做生意的青楼,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脂粉气。 门口站着个醉醺醺的青年男子,正在跟老鸨发酒疯,结果吼了没两句就被“保安”给提着扔出来了。 男子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走了两步,终于还是倒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正趟着个街中央。 “这不是王尚书家的公子吗?喝成这个样子,真是有失家风。”柳掌柜看着地上的人感叹了一句。 周围人都对这场景见怪不怪,只有穿越来没多久的现代人孙念,好奇的频频回头。 柳掌柜将她俩送到孙宅门口就要回去,大晚上的孙念也没搞客套的招数,道过谢就带鸳鸯推门进家了。 刘妈和赵妈正在洒扫院子,幼清坐在堂屋下借着光用凤仙花汁涂指甲。 听到开门声抬头看到是孙念回来了,过去脆声道:“姐姐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吃吧?” 孙念柔声道:“在你柳姐姐家吃过了,她爹已经被西厂的人放出来了,身上并没有受伤。” 幼清一点头,“好,你先回西厢房休息,我去给爹爹娘亲说一声你回来了。” 孙念应下就回自己的屋子了,过了一会儿见幼清心事重重的进来,问她怎么了也不说话,憋了半天问孙念:“姐姐,你想嫁人吗?”:,,, 汪直回到西厂后刚下马,就见侍卫面色慌张跑过来对他道:“大人,吴轻他……他死了。” 搜寻李虎的人马没回来,抓药铺掌柜的回来的倒是很快。鹤顶红价高且毒性太大,普通百姓鲜少有买的,账本上近几天出售过的只区区五家药铺。 这五人从进了西厂腿就开始打哆嗦,见到汪直后更是直接吓得跪到地上,前四个都将自己的买 韦瑛顿了顿道:“他当初是从东厂选出来的。” 第14章 、打算 第14章 、打算 如果孙念是在封建社会长大的女孩子,肯定觉得对方是做丈夫的不二人选。 但是她不是。 而且她之前也思考过,孙博突然想起来让女儿从蜀地回来,一方面是岳父和岳母都年迈去世,另一方面肯定还是考虑到她的婚配问题。 让女儿回来在京都找个人家嫁了,总好过嫁给巴蜀人氏,那样才真是此生难以相见了。 无论结婚对象是谁,首先就十四岁嫁人这点她就接受不了。 幼清听完这句话觉得不太对劲,干脆将耳朵贴门上。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有之。问她,她一个女儿家懂什么?”孙博道。 幼清听到这也没心情进去报告了,直接跑去了西厢房。 孙念听她全部说完,其实并没有太惊讶。 “既是如此,官人当初又何必忤逆母亲的命令娶了柔儿,倒是白白害了她一条性命。” 大夫人平时脾气极好的一个人,此时说话却重了些,顶的孙博哑口无言。 没等她进去,就听见母亲说:“杨知府虽是个好人,但婚姻大事你也得问一下念丫头自己的意见才对,况且人家也不一定就对念丫头有意啊。” 毕竟她如今这幅身子已经年满十四了,在明朝正是适婚的年龄。 此时搜了一天没有半点收获,为首的总骑正皱着眉头愁回去怎么交差。 他看着地上挡路的烂醉如泥的家伙,强忍住想要驾马踩死的冲动,对一旁的锦衣卫道:“下去把他架一边去。” 毛都还没长齐的年纪,怀孕了难产死掉咋整?老天爷赏给她的一条命,她肯定要格外珍惜。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幼清看孙念低着头一副正在沉思的样子。 孙念抬头粲然一笑,“没什么,我心中自有打算,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谁知对方打了个哈欠,悠悠然道:“嫁个鬼嫁!” …… 哒哒的马蹄声止住在青楼门口,正是汪直派出去搜寻李虎的众骁骑 结果地上那人感觉到有人动他,竟支起摇摇晃晃的身子大骂,“是谁打扰爷爷我睡觉!” 说时打了个嗝继续道:“小……小心自己的狗……狗命!” 西厂锦衣卫什么身份的人没见过,根本没理会酒鬼的废话,一人拽着胳膊一人抬着腿就给扔路边去了。 酒鬼被摔的不轻,吃痛嚎叫一声涨红了脸,“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王八羔子!我可是吏部尚书王免家的六公子!你知道我爹与谁的后人是结拜兄弟吗,说出来……说出来吓死你!” “哦?”总骑来了兴趣,问他:“王尚书与谁的后人交好?” 年轻的酒鬼噗呲笑了出来,“位列三杨之一的……杨荣杨太师!厉害吧!”说完打个嗝又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总骑的面上突然挂起了和善的微笑,指着他对锦衣卫说:“带回西厂。” 要说这王家六公子也是倒霉催的,本来在家就不受老爹待见,出来寻个开心又忘带钱。 一晚上被人连扔带摔的弄了一身的淤青,醒来又发现自己在西厂大狱。对面的牢房还躺着个刚被弹完琵琶半死不活的兄台。 心理阴影比他家厨子烙的大饼都大。 笑面阎王韦瑛刚要开口,就见地上已经吓瘫的年轻人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招!我都招!但那都是我爹干的,与我毫无关系!你们要找找他去!不要杀我!” 韦瑛愣了,没骨气的犯人他见得多了,但上来就卖爹求荣的,还是第一次见。 当日董屿死前写下的名单虽然已经牵连很多人,但他气断的太快,保不准就还有没写完的。 杨氏父子虽死,可一想到余党未彻底清除,汪直就感觉很不舒服。 于是他就按照之前暗中打探的线索,把嫌疑最大的刘福抓了。 事实证明他错了,因为王六不仅把他爹供出来了,还把昔日同他爹一起与杨氏父子往来过的名字都供出来了。 所涉及不仅仅是受贿,还有走私、贪污、强抢民女等重罪。 里面 谁的名字都有,就是没有刘福。 “大人,事到如今,刘福又该如何处置?”韦瑛问完就观察座上少年的神色。 他心里清楚厂公虽然城府深沉,但毕竟太年轻,又从小位居高位,难免好面子。 刘福清白是清白,可既已经入狱,要出去只怕也难了。 汪直闭眼揉着额角,开口道:“放了吧。” 三个字,干干脆脆。 韦瑛有些意外,忙俯身行礼道:“是!” 他只当汪直是大发慈悲了,若是能钻脑子里看看,才知道在汪直的脑海中,青天白日下有个明艳的少女对他大声喊:“如果杨氏父子一案有被冤枉的人,我希望你能放了他们!” 汪直觉得这声音很吵,却又不由自由想听她的,属实让人很烦。 烦着烦着,他又想起来之前她在自己房中睡着后流口水的样子,情不自禁就笑了一声。 “真是个傻子,有床不睡,睡什么桌子。”他望着手中兵书,轻声道。 奉命进宫执行任务的侍卫已经回来复命,说人带到了,目前已经收押诏狱。 汪直将书放下道:“把他带过来。” 侍卫听命退下,过了一会带进来一名身穿蓝灰色太监宫袍的少年,额头上半个巴掌大的红色胎记,乍一看让人心惊动魄。 “好久不见,阿丑。”汪直淡淡道。 跪在地上的少年抬头,眼神分明全是恐惧,却还是扯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汪厂公,都这个时辰了,您让人带奴才来,不知所为何事呢?” 汪直看着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五钱鹤顶红能毒死多少只老鼠?” 阿丑闻言脸色大变,却还是咬牙强撑道:“奴才……不懂厂公是什么意思!” “从柳掌柜那儿买回来鹤顶红,再暗中交给早就安插好的眼线李虎手中。李虎利用职务之便再给吴轻的饭菜中下毒。这种拙烂的招数你以为我会查不出来?” 汪直不急不缓说完,看着底下的人面色越来越白,“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告诉我尚铭在吴轻手中的把柄是什么,诏狱里的刑具一件都挨不着你的身。” 阿丑见终于瞒不住,谄笑道:“奴才只是尚公公身边一个小小的杂役太监,做事情都是奉命行 事,岂能得知主子的心思呢?” 堂中的烛火跳跃不止,光影在汪直的脸上浮动着。 他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阿丑身上往上走,回忆道:“我记得,小时候师傅总夸你“有若成人之智”,旁人总忽略的细微之处你都能察觉,是个在御前伺候的好苗子。” 阿丑被他说的话所触动,面上隐有得意之色,“对,师傅还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可惜……可惜……” 他举手哆嗦着摸上了自己额头上的胎记,苦笑道:“可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接着沉默了很久,说:“所以我每次看到你,都会好嫉妒。” “于是你就把我往井里推?”汪直一语惊醒阿丑。 他突然抬头死死瞪着汪直,“对!因为我是真的不服!我明明比你聪明比你会讨人开心!凭什么你就能被贵妃娘娘相中一手抚养长大!而我,我就只能当最下等的杂役太监!就凭你长了张干净的脸吗!” 汪直道:“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实现,只要告诉我你在司礼监这么久都发现了什么。” 阿丑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他指着汪直,“你斗不过尚铭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汪直不够贪!不算别人,就吴轻买一个五品郎中的钱够尚铭在宫外结交多少势力你知道吗!” 真相大白,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尚铭已经胆子大到敢背着朝廷卖官的地步。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吴轻入狱后借李虎的口转告尚铭,如果不把他救出去,他就会把二人之间的交易告诉东厂的死对头西厂,以汪直的雷霆手段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尚铭知道这点,心中自然恐慌,所以来了深夜送礼一回事,结果汪直如他想象中的不买账。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李虎把吴轻杀了,从此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将此事泄露。 可他小瞧了汪直对吴轻的重视程度,也小瞧了阿丑的洞察能力。 …… 第二日皇帝在安喜宫中醒来,小宫女欲上前伺候穿衣,动作稍响了些,皇帝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目光看向身旁还在睡眠中的女子,眼神中满是眷恋。 他又摸了摸女子的发,才舍得从榻上下来。 衣服穿到一半,大太监怀恩进入殿内,双手捧着一封密信,压低声音对皇帝道:“陛下,这是西厂的人送来的。” 皇帝点了点头,在宫女为他系腰带的功夫将信随手拿了过来。 拆开看完后面色隐有震怒,正要发作又怕吵醒爱人,硬生生将心头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孙念被她这句话问的一愣,原来幼清走到北屋门口的时候,正巧听到父母在聊天。 幼清不知她心中的打算是什么,但也没多问,点点头走了。 鸳鸯哭丧着一张脸,“姑娘,你真要嫁人了吗?” 不得不承认杨继宗在这个时代里确实优秀,能力和民心他都有,还颇具个性,连满朝文武提起名字都要抖三抖的汪直都敢随意拒之门外。 第15章 、入宫 第15章 、入宫 …… ………… 怀恩躬身,“奴才能想到的,唯有此举。” 年轻的帝王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就依你的。” 且说孙念自从知道孙博有意把她嫁出去之后,每日想的夜里梦的都是怎么离开孙家。 怀恩看完后将信塞进袖子里,伴着圣驾去了御书房。 相比初登基时,近几年皇帝上早朝并不算勤,奏折全被中官抬在御书房等他处理,谏言也是由太监转告,百官对此颇有微词。 朱见深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总得有个法子削一削东厂的气焰,尚铭行事实在过于放肆了。” 殿内安静无声,怀恩低头思考片刻,突然道:“洪武五年时,**皇帝曾设六局一司,其中职位皆由女子担任,宫中大小事务皆属六局之内。如今虽宫内仍存尚宝四司,然女官制度早在先帝时就已没落,如今内务全由宦官打理,其中多数依附尚铭。” “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置尚铭?”朱见深问。 怀恩道:“回陛下,依奴才之见,东厂不可无主。” 朱见深将信扔他身上,“你自己看吧。” 朱见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的意思是,要朕重立六局一司?” 心中暗自可惜这时候辣椒还没引进国内,不然往里撒上两把红辣椒简直是要人老命了。 “娇儿,幸亏我不是男子,”孙念嚼着鱼肉道,“不然我非得把你娶进我孙家大门不可!” 可离开之后去哪,这是一个问题。离开之后靠什么生存,这又是一个问题。 天气越来越热,她的心情也跟着闷了起来。 大夫人见她状态不对,担心她在家憋坏,干脆放她去药铺找柳娇儿玩。 这日晌午柳掌柜出门进货去了,柳娇儿便只做了两个人的吃食。 刚打捞上来的鲤鱼,宰杀干净后下水煮熟,装盘后调好味道,再在上面摆上芥辣花椒生姜。最后把烧好的滚烫的热油往上面一浇,又嫩 又滑,满口生香,鲜的孙念险些把自己舌头咬掉。 柳娇儿被她这句话臊的红了脸,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磕磕绊绊道:“若是念念姐,以后会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子?” 孙念舔了下嘴唇,“我啊,最好是嫁不出去,若非要嫁,也得挑个听话的。” 见柳娇儿流露出不解的神情,她也懒得把现代那一套女性应当独立自我的大空话讲给她听。 只对她讲:“人各有志嘛,我就爱自己一个人。” 准确来说上辈子就是太浪了才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的,所以这辈子还是低调为好,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柳娇儿点了点头,一副“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出于礼貌我表示赞同”的表情。 二人刚吃完饭,铺子里就来了位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衣着华丽,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后面还跟着个布衣小厮。 开口就道:“我家小姐让我把你们这最贵的药材都买回去,好东西通通拿出来吧!” 柳娇儿柔声问:“天山上的雪莲雪地里的虫草我这都有,可那样的不能随意用药,你总得告诉我是用来干什么的,不然我不能轻易开出去。” 小丫头皱了眉头,不耐烦道:“我只知道这是小姐给宫里的嬷嬷准备的见面礼,旁的我也不知了,你爱卖不卖,大不了我换家买便是!” 说完转身就要走,孙念赶紧拉住了她,笑道:“离这最近的药铺还得多走老些路呢,姑娘在这稍等,我马上让我妹妹去给你准备。”又从柜台下面抓了一把果子塞她手里,才把这尊小财神留住。 接着回过头小声对柳娇儿说:“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人我给你看着,快去包药,越贵的越好!” 柳娇儿点头去了,孙念揣着一把瓜子跟小丫鬟套近乎。 “听姑娘说到嬷嬷,你家小姐可是要去进宫的秀女?” 女孩嚼着甜津津的果子,话闸子也打开了,“不是秀女,是近来宫里招收的女 官,我家小姐准备去碰碰运气,若是成功进了宫,真被皇上相中当上娘娘也说不准。” 孙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接着又问她:“怎么个报名法儿,我有个朋友也想去试试。” “街头告示栏里不贴着流程吗,让你朋友得空了自己去看,我才懒得说。” 这时柳娇儿把药材都装好了,包的整整齐齐。小丫头扔下一兜碎银子,带着提药的小厮大摇大摆的走了。 孙念随便找了个由头遛到街上,跑到告示栏前仔细端详起来。 凡是有意向的十四至十七岁的女孩子须得在月中之前把名字报给宫门口统计人数的宫女,之后在下个月一号到东华门集合进行初选。 月中,明天就是十五号,只剩最后一天了。 孙念决定给自己一晚上的思考时间,等第二天醒来确定好了再做决定。 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梦中她在床上嗷嗷生孩子,接生婆屁都不干只知道喊她使劲啊使劲啊!她努力的屎都快憋出来了孩子就是不出来,估计是胎位不正。 接生婆见状冲门外喊了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她梦里的相公大叫道:“小!绝对是小!” “我小你奶奶个腿儿!” 孙念怒吼了这一句,然后就醒了。 一摸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不行了,待不住了,皇宫再可怕也没有生孩子可怕。 她起来梳洗后饭都没心情吃就往宫门跑,直到名字被记在本子上心才定下来一些。 忙完这些后她猛的想起来,这件事还没和孙博说过。 回到家说完后果不其然,老孙同她预料般的大发雷霆。 其实情有可原,宫里也就对秀女的家室略有门槛,剩下的宫女太监大部分是从战败的俘虏中挑选入宫。 比如现在风头正盛的汪太监,以及生下当今太子的宫女纪氏,都是成化三年大藤峡叛乱中瑶民的后代。 普通百姓家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入宫讨生活的,女官这名号虽听着好听些,但对一个官宦小姐来说,嫁人成家远比当那要强。 药铺遇到的小丫鬟口中所说的小姐,应该是哪个富商之女,商人地位尴尬参与不了选秀,只能另辟奇径靠选女官入宫。 孙博一开始态度 非常坚硬,但耐不住孙念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终究是败下阵来,同意她去参与初选,如若没过,从此就要打消入宫的心思。 她痛快的答应了。 “姑娘,你为什么会想入宫呢?” 夜晚,西厢房内,鸳鸯哭丧着一张小脸问她。 孙念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方式道:“月钱高,福利待遇好,晚年生活有保障。” “可是你走后,鸳鸯就一个人了啊。” 孙念戳了下她的脑袋瓜,“你这话说的,是大夫人苛待你了还是幼清良奚欺负你了?我只是找了个包吃住的工作,又不是不管你了。你只需在这乖乖呆着,等以后嫁人也好接着跟着我也好,我都依你的意。” 鸳鸯点了点头,“我听姑娘的。” 孙念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穿越来简直就是来带孩子的。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五月,五月一日这天除了女官初试正式举行,还出了一件大事。 清晨,内阁首辅商辂联合六部九卿上疏罢免西厂,奏折里直言西厂“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皇帝为了安抚众臣,只得将西厂解散。 西厂厂公汪直,接着回宫当他的御马监掌印太监。 消息一传出来,满城哗然。 孙念当时忙着过初试,心中虽惦念着汪直,也只得先放在一边。 初试主要是先淘汰掉外形不达标的人选,从相貌体型身高都有严格要求,一场下来直接刷掉了一半的人。 孙念是留下来的幸运儿之一,被告知十号需要再次到东华门集合,那时会有专门的姑姑带她们入宫进行复试。 姑娘们听到“入宫”两个字都偷偷的兴奋起来。 只有孙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个熟人——韦瑛。 孙念见到他立马两眼放光,连忙问道:“你家大人呢?” 韦瑛哭笑不得,“估摸着这会儿还在西厂,您要去找他就赶紧去,晚了只怕就见不着了。” 孙念一听心更急了,连忙让鸳鸯先回家,到了就说她去药铺找柳娇儿玩了。 鸳鸯虽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回去了。 孙念抬腿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皱着眉头问韦瑛:“你怎么没穿你的飞鱼服?” 西厂就算解散了,锦衣卫也该回自己原本的部署才对。 韦瑛苦笑了一下。 原来,商辂在弹劾西厂的奏折里还多说了句,“今汪直年幼,未谙世事,止凭韦瑛等主使。” 这句话倒好,直接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罢了罢了,权当给自己放个假,回家接着干老本行便是。”他释怀道。 孙念好奇问:“你的老本行是什么?” 韦瑛对她粲然一笑,“仵作。” 大中午的,头顶骄阳,孙念却觉得自己天灵盖直冒寒气。:,,, 怀恩察觉到圣上的怒意,上前问道:“陛下何故动此肝火?” 柳娇儿自从上回在路上出了杨业那档子事后,柳掌柜便勒令她禁止上学了,每天只能在家看铺子学算账。 一来二往的,两个人的关系也亲厚起来,孙念也不是脸皮薄的人,整天赖在人家里蹭饭。 这种削弱宦官权力的法子,愿意提出来的太监,普天之下也就一个怀恩了。 第16章 、复试 第16章 、复试 …… ………… 怀恩躬身,“奴才能想到的,唯有此举。” 年轻的帝王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就依你的。” 且说孙念自从知道孙博有意把她嫁出去之后,每日想的夜里梦的都是怎么离开孙家。 怀恩看完后将信塞进袖子里,伴着圣驾去了御书房。 相比初登基时,近几年皇帝上早朝并不算勤,奏折全被中官抬在御书房等他处理,谏言也是由太监转告,百官对此颇有微词。 朱见深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总得有个法子削一削东厂的气焰,尚铭行事实在过于放肆了。” 殿内安静无声,怀恩低头思考片刻,突然道:“洪武五年时,**皇帝曾设六局一司,其中职位皆由女子担任,宫中大小事务皆属六局之内。如今虽宫内仍存尚宝四司,然女官制度早在先帝时就已没落,如今内务全由宦官打理,其中多数依附尚铭。” “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置尚铭?”朱见深问。 怀恩道:“回陛下,依奴才之见,东厂不可无主。” 朱见深将信扔他身上,“你自己看吧。” 朱见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的意思是,要朕重立六局一司?” 心中暗自可惜这时候辣椒还没引进国内,不然往里撒上两把红辣椒简直是要人老命了。 “娇儿,幸亏我不是男子,”孙念嚼着鱼肉道,“不然我非得把你娶进我孙家大门不可!” 可离开之后去哪,这是一个问题。离开之后靠什么生存,这又是一个问题。 天气越来越热,她的心情也跟着闷了起来。 大夫人见她状态不对,担心她在家憋坏,干脆放她去药铺找柳娇儿玩。 这日晌午柳掌柜出门进货去了,柳娇儿便只做了两个人的吃食。 刚打捞上来的鲤鱼,宰杀干净后下水煮熟,装盘后调好味道,再在上面摆上芥辣花椒生姜。最后把烧好的滚烫的热油往上面一浇,又嫩 又滑,满口生香,鲜的孙念险些把自己舌头咬掉。 柳娇儿被她这句话臊的红了脸,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磕磕绊绊道:“若是念念姐,以后会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子?” 孙念舔了下嘴唇,“我啊,最好是嫁不出去,若非要嫁,也得挑个听话的。” 见柳娇儿流露出不解的神情,她也懒得把现代那一套女性应当独立自我的大空话讲给她听。 只对她讲:“人各有志嘛,我就爱自己一个人。” 准确来说上辈子就是太浪了才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的,所以这辈子还是低调为好,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柳娇儿点了点头,一副“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出于礼貌我表示赞同”的表情。 二人刚吃完饭,铺子里就来了位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衣着华丽,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后面还跟着个布衣小厮。 开口就道:“我家小姐让我把你们这最贵的药材都买回去,好东西通通拿出来吧!” 柳娇儿柔声问:“天山上的雪莲雪地里的虫草我这都有,可那样的不能随意用药,你总得告诉我是用来干什么的,不然我不能轻易开出去。” 小丫头皱了眉头,不耐烦道:“我只知道这是小姐给宫里的嬷嬷准备的见面礼,旁的我也不知了,你爱卖不卖,大不了我换家买便是!” 说完转身就要走,孙念赶紧拉住了她,笑道:“离这最近的药铺还得多走老些路呢,姑娘在这稍等,我马上让我妹妹去给你准备。”又从柜台下面抓了一把果子塞她手里,才把这尊小财神留住。 接着回过头小声对柳娇儿说:“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人我给你看着,快去包药,越贵的越好!” 柳娇儿点头去了,孙念揣着一把瓜子跟小丫鬟套近乎。 “听姑娘说到嬷嬷,你家小姐可是要去进宫的秀女?” 女孩嚼着甜津津的果子,话闸子也打开了,“不是秀女,是近来宫里招收的女 官,我家小姐准备去碰碰运气,若是成功进了宫,真被皇上相中当上娘娘也说不准。” 孙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接着又问她:“怎么个报名法儿,我有个朋友也想去试试。” “街头告示栏里不贴着流程吗,让你朋友得空了自己去看,我才懒得说。” 这时柳娇儿把药材都装好了,包的整整齐齐。小丫头扔下一兜碎银子,带着提药的小厮大摇大摆的走了。 孙念随便找了个由头遛到街上,跑到告示栏前仔细端详起来。 凡是有意向的十四至十七岁的女孩子须得在月中之前把名字报给宫门口统计人数的宫女,之后在下个月一号到东华门集合进行初选。 月中,明天就是十五号,只剩最后一天了。 孙念决定给自己一晚上的思考时间,等第二天醒来确定好了再做决定。 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梦中她在床上嗷嗷生孩子,接生婆屁都不干只知道喊她使劲啊使劲啊!她努力的屎都快憋出来了孩子就是不出来,估计是胎位不正。 接生婆见状冲门外喊了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她梦里的相公大叫道:“小!绝对是小!” “我小你奶奶个腿儿!” 孙念怒吼了这一句,然后就醒了。 一摸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不行了,待不住了,皇宫再可怕也没有生孩子可怕。 她起来梳洗后饭都没心情吃就往宫门跑,直到名字被记在本子上心才定下来一些。 忙完这些后她猛的想起来,这件事还没和孙博说过。 回到家说完后果不其然,老孙同她预料般的大发雷霆。 其实情有可原,宫里也就对秀女的家室略有门槛,剩下的宫女太监大部分是从战败的俘虏中挑选入宫。 比如现在风头正盛的汪太监,以及生下当今太子的宫女纪氏,都是成化三年大藤峡叛乱中瑶民的后代。 普通百姓家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入宫讨生活的,女官这名号虽听着好听些,但对一个官宦小姐来说,嫁人成家远比当那要强。 药铺遇到的小丫鬟口中所说的小姐,应该是哪个富商之女,商人地位尴尬参与不了选秀,只能另辟奇径靠选女官入宫。 孙博一开始态度 非常坚硬,但耐不住孙念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终究是败下阵来,同意她去参与初选,如若没过,从此就要打消入宫的心思。 她痛快的答应了。 “姑娘,你为什么会想入宫呢?” 夜晚,西厢房内,鸳鸯哭丧着一张小脸问她。 孙念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方式道:“月钱高,福利待遇好,晚年生活有保障。” “可是你走后,鸳鸯就一个人了啊。” 孙念戳了下她的脑袋瓜,“你这话说的,是大夫人苛待你了还是幼清良奚欺负你了?我只是找了个包吃住的工作,又不是不管你了。你只需在这乖乖呆着,等以后嫁人也好接着跟着我也好,我都依你的意。” 鸳鸯点了点头,“我听姑娘的。” 孙念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穿越来简直就是来带孩子的。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五月,五月一日这天除了女官初试正式举行,还出了一件大事。 清晨,内阁首辅商辂联合六部九卿上疏罢免西厂,奏折里直言西厂“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皇帝为了安抚众臣,只得将西厂解散。 西厂厂公汪直,接着回宫当他的御马监掌印太监。 消息一传出来,满城哗然。 孙念当时忙着过初试,心中虽惦念着汪直,也只得先放在一边。 初试主要是先淘汰掉外形不达标的人选,从相貌体型身高都有严格要求,一场下来直接刷掉了一半的人。 孙念是留下来的幸运儿之一,被告知十号需要再次到东华门集合,那时会有专门的姑姑带她们入宫进行复试。 姑娘们听到“入宫”两个字都偷偷的兴奋起来。 只有孙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个熟人——韦瑛。 孙念见到他立马两眼放光,连忙问道:“你家大人呢?” 韦瑛哭笑不得,“估摸着这会儿还在西厂,您要去找他就赶紧去,晚了只怕就见不着了。” 孙念一听心更急了,连忙让鸳鸯先回家,到了就说她去药铺找柳娇儿玩了。 鸳鸯虽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回去了。 孙念抬腿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皱着眉头问韦瑛:“你怎么没穿你的飞鱼服?” 西厂就算解散了,锦衣卫也该回自己原本的部署才对。 韦瑛苦笑了一下。 原来,商辂在弹劾西厂的奏折里还多说了句,“今汪直年幼,未谙世事,止凭韦瑛等主使。” 这句话倒好,直接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罢了罢了,权当给自己放个假,回家接着干老本行便是。”他释怀道。 孙念好奇问:“你的老本行是什么?” 韦瑛对她粲然一笑,“仵作。” 大中午的,头顶骄阳,孙念却觉得自己天灵盖直冒寒气。:,,, 怀恩察觉到圣上的怒意,上前问道:“陛下何故动此肝火?” 柳娇儿自从上回在路上出了杨业那档子事后,柳掌柜便勒令她禁止上学了,每天只能在家看铺子学算账。 一来二往的,两个人的关系也亲厚起来,孙念也不是脸皮薄的人,整天赖在人家里蹭饭。 这种削弱宦官权力的法子,愿意提出来的太监,普天之下也就一个怀恩了。 第17章 、加更 第17章 、加更 孙念点了点头。 没错了,画上女子应该就是孙念念的生母——江韵柔。 孙念伸手捡时被一幅半合的画像吸引了注意,她将画捡起来徐徐展开,发现上面是幅女子的肖像。 看模样很年轻,明眸皓齿,肩若削成。身上穿着件石榴红的对襟衫,罗裙及地,巧笑倩兮的站在花丛中。 更吸引孙念的是下面的一行小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鸳鸯端着一盘糕点进来放到了桌子上,“我说姑娘啊,您从回来就在这翻来翻去,到底在找什么啊?” 孙念无奈道:“大明律啊,三试要抽查的。” 最后还是在最上面一层书架上瞥见一隅书角,依稀看到上面有个“律”字,遂叫道:“姑娘,是不是那个?!” 孙念抬头一瞧,两眼一亮,“对!就是它!” 说来苦闷,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着宫正司三试居然是要背诵大明律,不愧是纪检监察部门,布置起作业来就是让人头秃。 鸳鸯见她着急,索性帮她一起翻了起来。 孙念皱着眉头在书房四处翻找着。 说着翘着脚尖便要够,好不容易摸到,用手一抓连带着上面一堆书本字画一起落了下来,砸的两人措手不及。 她连忙吩咐鸳 鸯请人进来,心里思量着孙良奚这小子别再是又闯什么祸了。 是苏轼悼念原配妻子的诗。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老孙了,或许人家就是内敛,就是万事藏于心的钢铁直男也说不准呢? 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太久,她回过神来将画卷起来放好。 良奚还未放学,家里就只剩下孙念幼清鸳鸯三个。 她在书房叫苦连天的痛呼,“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 此时鸳鸯突然进来,说外面有位老者求见,自称是顺天书院的先生。 匆匆走到厅堂,一问果不其然!这熊孩子居然已经连续逃课好几天了! 逃课方式也很有一套,每天一到书院,先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之后就人间蒸发。直到下午放学时再出现拎包回家,问他去干什么去了也不肯说。 孙念送走先生后叮嘱鸳鸯道:“先别告诉老爷夫人,不然有他受的了。” 第二天一早,孙良奚出门时她尾随在他后面,从家门口跟到顺天书院,又从书院一路跟到城边演武场。 一开始她还狐疑这小子来这干嘛,直到看他捡起一根树枝跟着围栏里面的士兵一块操练起来她就明白了。 别说,动作还挺流利。 甚至最后一招结束时孙念还忍不住跳出来叫了句:“好!” 孙良奚瞬间懵了,转身磕磕绊绊道:“姐……你怎么在这?” 孙念上前揪住他的耳朵,“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不好好上学跑这来,若是被父亲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孙良奚疼的龇牙咧嘴,“有话好好说,你可千万别告诉父亲,我以后再不来了!” “此话当真?” “当真!” 孙念松手,“男子汉可是要言出必行的,我不是恼你学武,而是你不该逃课来学。不然到最后学没上好武也没练出个花样,两样都耽误了岂不愚蠢?” 小少年揉着耳朵,沮丧道:“我知道了……” “行了,”孙念扯着他道:“以后有的是功夫让你干别的,现在先跟我回学院上课。” 姐弟俩路过长安街时,孙念感觉前后少说也得有三四十辆马车奔驰而过,车上拉了满满的箱子,看样子就知道里面肯定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 其他路人明显也注意到了,纷纷讨论起来。 “这又是哪位皇亲国戚还京了?好大的阵仗啊。” “嗨呀什么皇亲国戚啊!这是南京的镇守太监谭力朋回京上供来了。” “啧啧,你瞧瞧,这年头太监做大了比天皇老子还有排面呢!” “你眼馋啊?眼馋你干脆也去当太监去啊!” “休要胡说!鄙人家里六代单传岂能干那断子绝孙之事!” …… 身后叽叽喳喳的,听着就费耳朵,孙 念不由加快了脚步。 到家后她接着背起了想让她咣咣撞大墙的大明律,天地良心,她当年高考背知识点都没这么上心过。 孙博似乎没料到自己闺女能一路过关斩将杀到第三试,整日唉声叹气,心中懊悔当初同意她去初选。 大夫人却好像很高兴,她说念丫头比她过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厉害,孙家能有这样的女儿是天赐的福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试的前一天晚上。 幼清在她房中玩了一会,后来干脆赖住不走了,孙念哭笑不得,只得让鸳鸯多加一床被子。 吹灭灯后,姐妹二人说起了悄悄话。 “长姐,论语里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清儿认为这话过于片面了。” “此话怎讲?”孙念问。 “这世间女子颇多,哪里全都是拘泥于‘近之’,‘远之’的呢?依我看,长姐便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要做那样的。” 孙念笑道:“你才十二岁,才见过多少人?想法是会变的。” 幼清打了个哈欠,声音逐渐低下去,“我听闻宫里有一位万娘娘,外面都说她的不好,可长姐也说过没有全是墨汁组成的人啊……” “行啦祖宗,”孙念替她掖了掖被子,“赶紧睡吧,你是没事可我明儿还得早起呢。” 幼清含糊的应了一声,接着就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孙念叹了口气,不懂古代的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 当夜,安喜宫。 殿内充斥着女子凄厉的哭泣声,宫人们齐齐跪在帐前,心情如跳跃的烛火般惴惴不安,焦虑的看着帐子里蜷缩着颤抖的身影。 掌事宫女鼓起勇气道:“娘娘,奴婢去给您把陛下请过来吧!他一定会来的!” “放肆!谁都不许去!”女子叫道:“汪直何在!” “奴才在!”跪在暗处的少年沉声道。 “将他们都赶出去!” “是!”声音斩钉截铁。 人都出去后,汪直独自一人跪在殿内,影子被拉的极长,空旷寂寥。 “娘娘,汪直不懂。” “不懂什么?” “陛下心中分明只有您一个人,为何还要他去别处?” 女子笑了出来,声音却比哭还要苍凉,“你是十 年前入的宫,那年你五岁,本宫三十八,刚死了儿子。如今十年过去了,本宫年近半百,已经彻底没有了生育能力,子嗣稀少对一个皇帝来说可从来不是好事。” “娘娘,”汪直叩头,“奴才只不愿看到您伤心。” 帐子里的人道:“汪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会庆幸自己是个太监的。” “因为情爱,是这个世上最让人痛苦的东西。” …… “阿嚏——” 应该是昨夜落了点雨,早晨空气凉嗖嗖的,孙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三试的考点依旧在武英殿,只是这回须让所有人在殿外排队侯着,一个一个进去单独考核。 排她前面的姑娘终于出来了,表情不大好看,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孙念深呼一口气,怀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走了进去。 殿内坐着三位嬷嬷,中间的正是上次考试夸她“文采斐然”的那位。 “按大明律例,贩卖私盐者,该当何罚?”对方问。 孙念答:“凡贩私盐,仗一百,徒三年,携带军器罪加一等,拒捕者斩。” 嬷嬷点了点头,继续问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孙念精神恍惚的从殿里出来,显然被考到怀疑人生。 三试结束,就等五日后公示入选名单了。 选女们由宫女引着陆续离开宫中,几个嬷嬷跟在后面送她们,礼仪上做的滴水不漏。 路过文华殿时,孙念听到身后的嬷嬷突然停下道:“汪公公有礼,怎么今日能有幸在这儿碰到您?” “奉贵妃娘娘的旨,来文华殿侍奉太子殿下读书。” 这声音她自然熟悉,只是遇见汪直不奇怪,听到“汪”这个字时她的心竟蓦地一抖,这很奇怪。 转身打招呼吧这种时候又实在不合时宜,而且这么多与她身形相仿的姑娘,汪直也不一定就能认出谁是她对不对? 这样一想,孙念步子迈的简直心安理得。 只是她没想到,身后的少年会指着她的背影对众人说:“那个人,你们不许为难。”:,,, “奇怪,上次分明见着了,怎么就是找不着呢?” 然后翻开大明律,整整三十卷四百六十条,密密麻麻的字看的孙念头脑发懵。 下午时大夫人带着刘妈赵妈出了门,今日孙博在东朝房加班处理公务,她们得前去送饭。 鸳鸯看着画像,“这上面的人和姑娘你长得好像啊。”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惊讶道:“该不会是……” 第18章 、西厂复立 第18章 、西厂复立 孙念在周围人的搀扶下站起来,腿软的像两根面条,她自己也被魇着了,声音都不自然起来,“没什么,举手之劳。” 这哪是举手之劳,简直就是惊心动魄,好在有惊无险。 孙念直接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那妇人冲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她才逐渐缓过来。 “姑娘?姑娘你没受伤吧?你刚那一下子,简直是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妇人眼中含泪道。 妇人道:“我姓周,官人是巡按御史戴缙,家住罗锅巷第十二户,姑娘以后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只管来找!” 孙念对这些古法熬制的化妆品其实还挺好奇,一会看看这个一会闻闻那个,心情也小雀跃起来。 突然的,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离孙念越来越近。 孙念后退时,被对面妇人的一声“敦儿!”吸引了注意,顺着视线一看,原来是靠近街中间站了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此刻正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母亲。 眼看着马蹄离他越来越近,电光火石间,孙念也不知道哪来的速度和力气,冲过去抓住孩子衣服用力往怀里一带,身体直接重心失衡摔在地上。 “奇怪,这种巷子不是禁止跑马的吗?”她喃喃道。 转头一看,发现是一群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百姓忙一股脑退到两边,生怕被踩到。 脂粉巷子,巷如其名,窄窄的一条街,街头到街尾满是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深受京都的夫人小姐们欢迎。 而马蹄,几乎在她摔倒的同时刻往小孩站过的位置重重踏了下去。 戴缙“啧”了一声,“行啦!今天这出我自会想法子,你以后不许再提回老家之事,我做官为的又不是品级,为的是给百姓谋福。” 周氏冷哼一声,“谋福?饭都吃不上了还为别人谋福?我就等着看你能想出什么法子!” 孙念点了点头,浑浑噩噩的离了脂粉巷子。 当日周氏抱孩子回家后,对着正研究怎么用桃花泡酒的戴缙发了好大一通火。 “还想着喝那些劳什子呢!你儿子差点没命了你都不知道!” 巷子是能跑马的地方吗?今日若不是有位姑娘相救,敦儿生生就要被马蹄子踩死!” 戴缙听完皱紧了眉头,看着儿子一时无话。 周氏道:“要我说,那西厂就不该撤,你看看现在,连个能管制他们的人都没有。这以后我还敢带敦儿上街?你还不如把你这个七品芝麻官辞了跟我回老家去,反正当与不当也没什么两样。” …… 夜晚,孙念吃的肚子圆滚滚的在院子里散步,晚风很温柔,抚平了她白日里受的惊吓。 鸳鸯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欲言又止道:“姑娘,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五日后就要开榜了,万一上面没您的名字怎么办?” 孙念沉思了一会,“唉,凡事重在参与嘛,反正我也努力过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其实宫斗剧本和宅斗剧本她都不喜欢,但时代所迫,一个女人要想名正言顺的保持单身除了出家就是进宫做事。她舍不得凡尘的花花世界,只好委屈自己从孙家这个小笼子跳到皇宫那个大笼子。 可若是连皇宫都进不去,她下一步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戌时三刻,宫正司。 白日负责主考的嬷嬷将人名册送到了宫正手上,“这上面全是三试满分通过的,还请李宫正尽快做好定夺。” “麻烦辛嬷嬷跑来一趟了。”李宫正道。 宫正司是报名人数最少的,可即便是人少,到最后能留下来的也只有堪堪十人而已。 完全到了凭运气定生死的环节。 辛嬷嬷正欲抬脚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宫正说:“旁的都没什么,只有一个叫做孙念念的,请务必将她留下来。” “这小女子身后可是有什么人?” “总之是你我都得罪不起的人就是了。” 五日后—— 告示栏前乌压压的围满了人,全是年轻姑娘。 孙念揣着把瓜子和鸳鸯蹲路边你一颗我一颗嗑到人都散了才上去 找名字。 鸳鸯指着第二行“孙念念”三个字,情绪比孙念还要激动,大叫道:“姑娘你考上了!考上了!!” 孙念喜笑颜开,刚要张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讥诮的声音,“好没教养的丫头,大喊大叫的怕不是有失心疯吧?” 鸳鸯听到这话,难为情的低下了头。 孙念转身一看,发现是当初在药铺遇见的那个小丫鬟,也就是通过她说的话才知道宫里在选女官。 不过对方好像明显忘了她。 视线往后一挪,孙念发现在小丫鬟身后,站着的,竟是二试时与她同受过称赞的江雎! 再见一面孙念也不得不感叹这女孩真是生了副好相貌,狐狸眼樱桃嘴,嬛嬛一袅楚宫腰。整个人纯里带媚媚里带娇,只俏生生的在那一站就直叫人酥到骨子里了。 事实上她俩对对方的印象都比较深刻,但孙念见人家对自己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干脆拉着鸳鸯的手道:“你知道没教养的人最喜欢干什么吗?” 鸳鸯低着头,小声的问:“什么?” “没教养的人最爱说别人没教养。” 鸳鸯噗呲一声笑出来,跟着孙念扬长而去。 名字找到了,气也出完了,孙念却总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 想了半天,她发现自己很想告诉汪直这个好消息。 她不喜欢像个白痴似的追着别人问“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之类的话。 但他俩……应该已经算得上是朋友吧? 回家之后把消息给全家人一说,大夫人和幼清很高兴,张罗着晚上要做好吃的庆祝庆祝。良奚反倒跟魂被人偷了一样,半天没反应。 孙博扶额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德行。 不过他定没料到,更让他痛心疾首的事情还在后面。 六月初四,皇帝难得又上了个早朝。 西厂一除,朝堂上下其乐融融,各个大臣见面都有心情打个招呼互相吐露早饭想吃什么了。 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就没什么烦心事可奏。 然,任何大团圆的局面也总是有那么一两句不和谐的声音。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声音一出,朱见深都打算抬屁股走人了。 偏下面最往后一个旮旯角落里就有个声音道:“臣有奏!” 戴缙手持笏板,一步步走到朝堂中间,字正腔圆道:“臣有奏,西厂已被罢免数月有余,然臣认为其存在不会扰乱朝纲,反倒有益于百姓社稷,还请陛下恢复西厂!”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皇帝来了兴趣,面上带着点笑意,“哦?何以见得?” 戴缙本就是有备而来,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全方位分析了一遍西厂存在的必要性和厂公汪直的实干性。 大肆放大了一波汪直的正面影响,把龙椅上的人听的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把他周围的人听的咬牙切齿。 最后,等戴缙讲完,皇帝道:“朕觉得戴爱卿的话虽有那么几分道理,但朕下的旨岂能轻易收回呢?” 众臣长吁一口气。 谁知,戴缙竟道:“陛下,孔圣人有云,‘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臣认为陛下重新下旨完全是顺应真理,有何不可为?” 朱见深沉思半晌,一拍龙椅道:“那就应爱卿的意!西厂择日恢复,退朝吧!” 内阁首辅商辂和兵部尚书项忠一脸慌张,忙叫:“陛下!陛下!” 但皇帝走的很快,是他有史以来退朝走的最快的一次。 项忠指着戴缙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从牙缝里不断蹦出来,“你!你!你!” 戴缙对他行了个礼,悠悠然道:“卑职告退。” 在他身后传来两种声音。 “其实这汪直行事也算公正,大人们位居高位忌讳事理对错,像杨泰杨业父子,不是他无人能除去。” “此话糊涂!假使汪直都算公正!朝廷还设置我们这些公卿大夫做何用?” 戴缙摇了摇头,脚步越发快了。 …… 皇帝出了太和门后爽朗的笑声就没停过。 从西厂被罢他就一直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怎么重立西厂,现在可好,台阶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可不得顺势而下。 这个戴缙,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对怀恩道:“传朕口谕,让汪直明日就回西厂待命。” “是陛下。” 走着走着又突然停下,“对了,尚宝司是不是还缺了个人?” “回陛下,现有尚宝司少卿一职空缺。”怀恩道。 “传朕旨意,戴缙为人敦厚有礼,现封其为尚宝司少卿,即日任职。” “是。” “哈哈哈,今日朕真是开心,摆驾安喜宫!” …… 当日上午,汪直备了礼亲自前往戴家,守门的小厮进去通报了半天,最后表情复杂的出来道:“我家主人只让我带给您五个字。” “哪五个字?” “管好锦衣卫。”:,,, 出了宫,天色还早,孙念决定去逛逛脂粉巷子。 戴缙过去把孩子抱过来察看道:“这不好好的么?怎么就差点没命了?” 周氏气的坐在椅子上,手指着外面,“你该去问问那些个锦衣卫!脂粉 那小孩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第19章 、上岗培训 第19章 、上岗培训 “好我答应。” “第二件,是你不能趁我不在欺负鸳鸯,那小丫头不远千里从蜀地跟我来到京都,在这举目无亲,心思又敏感,最是不能受委屈的。” 临走之际,她将良奚拉到一边,附耳道:“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上次你逃课的事情我给你瞒了下来,如今得换你答应我三件事情。” “哪三件?”良奚问道。 “这你只管放心就是。” 前两重自然不必多说,最后一重,起因还是因为昨日圣上听了戴缙的建议之后恢复西厂。于是一向主张罢黜西厂的内阁首辅商辂,以及兵部尚书项忠,一气之下连夜就呈上了辞官还乡的折子。 皇帝表示爱卿这是何必呢! 即便这样,他也还是跟着全家人将女儿送到了宫门口。 一家人下了马车,大夫人叮嘱了孙念好多话,其实这些话早在昨晚就全说过了,无非就是要与人为善,不要招惹是非云云。 然后批准了。 今日天气很阴沉,但孙念觉得天气再阴都没有自己老爹的脸阴。 今日孙博迎来了闺女进宫、西厂复辟、同僚辞官的三重打击。 孙念听的耳朵起茧子,心里却暖暖的。 时间要到了,冲大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宏伟巍峨的紫禁城。 孙博这才动身朝女儿的方向追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扭头对大夫人说:“回去吧,从此是祸是福,自有她的命数。” “第三件,”孙念接着道:“是你需得好好听爹娘的话,大夫人身子不好,最忌伤心,你平时切勿再跟人起冲突,省的惹她难过。” 良奚垂眸,“我都知道了。” 孙念揉了揉他脑袋,小声说:“我给你留了样好东西,藏在柴房里了,回去赶紧找出来,莫让爹见着,仔细去晚了被刘妈当柴火烧了。” 孙念默默叹口气,心想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挺傲娇。 幼清鸳鸯眼圈红红的看着她,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孙念安慰了这俩几句,觉得 一家人回去后,孙良奚因惦记着孙念口中给他留的“好东西”,草草扒了几口饭,蹑手蹑脚的就遛去了柴房。 他这草垛里了半天,终于从里面拽出来一把木制的**。 他惊喜的差点尖叫出来,指头摩挲着手中的宝贝。 枪头和枪身是由一整根木头加工出来的,上面还装模装样的装饰了一圈红樱穗。这当然算不上兵器,充其量只是个玩具,但带给良奚的兴奋是前所未有的。 他做梦都想和演武场里面的枪兵一样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红樱枪,如今终于实现了。 …… 另一边,皇宫。 女史们进宫头半个月白天需要聚集在一处学礼仪,晚上再回各局休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点孙念给自己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就差把温良恭俭让五个字刻脑门上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进宫第一天就和人干了一架。 御花园内,桃红柳绿,莺飞草长。 其余人都在跟着教习姑姑学规矩,只有孙念和另一名柳叶眉吊梢眼的女孩子在树底下头顶着一碗水一动不敢动站着。 女孩咬牙小声道:“都怪你!没事跟我吵什么架!这下好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丢脸都丢死了!” 孙念回怼:“这能怨我?谁让你抢我床位的?抢人东西还不能让人收拾了?” “那床上又没写你名儿!凭什么就是你的!” “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就去了个茅厕的空儿,回来就见你连个招呼不打就把我东西扔另一张床上了,这我能愿意?”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发展成你扯我一下我拽你一下,一个不留神,头顶的碗双双摔碎在地上。 教习姑姑瞪着这两人,眼神冷的跟要结冰似的,“你们两个,今天晚上不准吃饭!” 树底下的二人瞬间气馁的不行,异口同声道:“是……” 夕阳渐沉,进宫第一天,上百名女史中最出名的一共有三人。 其中两个是宫正司的,一个叫孙 念念一个叫洛阳春,二人以初次见面就能迅速掐架而闻名六局一司。 第三个,是尚寝局的江雎,和前两个不一样,她能引人关注纯粹是因为她长的是最美的,学的是最快的,话也是最少的。 傍晚挨完罚后,孙念和洛阳春只觉得腿都要断了,跌跌撞撞的回了住处。 女史的屋子都是两人一间,屋内两面窗户,桌椅柜子用料都比较讲究,风格没有丝毫花哨。 孙念扑床上瘫了半天,肚子咕咕的叫,只得拖着沉重的腿去翻包袱找吃的。 没错,别的姑娘进宫都是带的胭脂钗环,但孙大小姐拎了一大包糕点肉脯。 就目前的处境来说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明智了! 洛阳春趴床上眼巴巴的看着孙念嚼肉脯,不知不觉口水都滴在了手上,她暗骂自己不争气,口水一擦,倔强的转了头。 孙念当然察觉到她这些小动作,刻意大声道:“哎呀又香又咸又有嚼劲,简直太好吃了,还剩下那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的完呢?真愁人。” 床上的女孩不为所动,依旧拿后脑勺对着她。 孙念又咬了一口糯米糕,边嚼边说:“旁的都还好,就这糯米糕放太久容易坏,干脆都扔了,省的吃了闹肚子。” 说着站起来就要出去。 洛阳春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下来,“别别别!好好的食物扔它作甚!你一个人吃不完还有我啊!” 孙念眨巴着眼,“哟,不怨我啦?” “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洛阳春挠挠头,“一会咱俩把床换回来吧。” 孙念将一块糯米糕塞她嘴里,“换不换倒无所谓,只是我们以后可是要一块住好久的,你这不讲理的臭脾气必须得改了,不然我可不惯着你。” 洛阳春叼着点心点了点头,心里对孙念竟生出几分好感来。 往后几天两人相处的还算风平浪静,关系从一开始的互看不顺眼居然渐渐生出亲密感。 也难怪,洛姓小妮子性格骄横却单纯,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小打小闹的反而能拉近关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孙念一样能容人。女生多的地方小团体就多,有报团的就有被孤立的。 六局一司人数加起来,女史少说得有九十多人,学规矩 期间同吃不同住,午饭六人一张桌子,五菜两汤倒也丰盛。 场面本是极和谐的,偏偏就出了个异类。 不知从何时起,江雎的一日三餐另有安排,做工精美的几只锦盒由嬷嬷送到她房里去,待她吃完再取走。 在别人还在为两口汤一口肉暗搓搓挤兑的时候,江美人已经独自吃完,云淡风轻的坐在姑姑旁边等待下午的教习了。 “奇了怪了,都是凭本事进来的,怎么偏就她能开小灶?” 说这话的也是尚寝司的姑娘,平时和孙念她们一张桌子吃饭,看不惯江雎已久。 这话一出,引来了同桌不少姑娘的附合,有觉得委屈的,有不屑的,也有言语间总流露出嫉妒的。 孙念听着她们的话,看着眼前的碗碟发呆。 洛阳春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怎么了你?” 她手掩着嘴巴小声道:“我觉得,江雎以后在尚寝司不会太好过。” “唉!你管那呢,酥肉可就剩最后一块了,你不吃我吃啦?” “且慢!嘴下留肉!” 下午,主要训练走路的姿势,要脚尖朝前,下巴微抬,行不动裙。 孙念和洛阳春在最后一排,她正专心致志学着呢,洛阳春突然趴到她耳朵上兴奋道:“念念!你快看那个小公公长的好生俊俏!” 她朝前定睛一瞧,亲娘啊,什么小公公,那不是汪直吗! 怎么感觉几日不见还长高了不少? 嗯,年轻就是有本钱。 除了汪直,过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他旁边的老太监,嘴唇发紫皮肤黢黑,身子骨看着很硬朗,正笑容满面的和前面的黄袍青年说话,鱼尾纹都要炸到鬓角里。 而站在前面的黄袍青年,看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相貌很儒雅,心情似乎挺愉悦,面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三人走过来,前面的几个姑姑忙不迭的跪下。 孙念这时候才看清那黄袍青年衣服上的图案,是龙。 不出所料,眼前的这个青年人就是大明第八代皇帝——朱见深。 她一时愣在原地,直到洛阳春拍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众人行礼,齐声道:“陛下万岁!” 皇帝让她们继续,自己饶有兴致的看着。 汪直本来极不待见和谭力朋这老头一块伴驾游园,但看到最后面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里突然就没那么烦闷了。 孙念念的肢体动作僵硬成那个样子,走着走着摔倒也不一定,他等着看她的好戏。 想想还有点小开心。 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的确有人摔倒了,但不是孙念念。:,,, 六月初五,芒种,宜多食,怯湿热。 在良奚不解的目光中,她回去从大夫人手里接过包袱,站在孙博旁边眨着眼睛,语气甜甜的,“爹,那女儿就走啦?” 孙博转过身“哼”了一声,不理她。 孙念说:“第一件,是你私下里得好好教幼清识字读书,她天资聪明钟灵毓秀,不该白白被耗费掉。” 第20章 、琴音 第20章 、琴音 “好我答应。” “第二件,是你不能趁我不在欺负鸳鸯,那小丫头不远千里从蜀地跟我来到京都,在这举目无亲,心思又敏感,最是不能受委屈的。” 临走之际,她将良奚拉到一边,附耳道:“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上次你逃课的事情我给你瞒了下来,如今得换你答应我三件事情。” “哪三件?”良奚问道。 “这你只管放心就是。” 前两重自然不必多说,最后一重,起因还是因为昨日圣上听了戴缙的建议之后恢复西厂。于是一向主张罢黜西厂的内阁首辅商辂,以及兵部尚书项忠,一气之下连夜就呈上了辞官还乡的折子。 皇帝表示爱卿这是何必呢! 即便这样,他也还是跟着全家人将女儿送到了宫门口。 一家人下了马车,大夫人叮嘱了孙念好多话,其实这些话早在昨晚就全说过了,无非就是要与人为善,不要招惹是非云云。 然后批准了。 今日天气很阴沉,但孙念觉得天气再阴都没有自己老爹的脸阴。 今日孙博迎来了闺女进宫、西厂复辟、同僚辞官的三重打击。 孙念听的耳朵起茧子,心里却暖暖的。 时间要到了,冲大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宏伟巍峨的紫禁城。 孙博这才动身朝女儿的方向追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扭头对大夫人说:“回去吧,从此是祸是福,自有她的命数。” “第三件,”孙念接着道:“是你需得好好听爹娘的话,大夫人身子不好,最忌伤心,你平时切勿再跟人起冲突,省的惹她难过。” 良奚垂眸,“我都知道了。” 孙念揉了揉他脑袋,小声说:“我给你留了样好东西,藏在柴房里了,回去赶紧找出来,莫让爹见着,仔细去晚了被刘妈当柴火烧了。” 孙念默默叹口气,心想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挺傲娇。 幼清鸳鸯眼圈红红的看着她,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孙念安慰了这俩几句,觉得 一家人回去后,孙良奚因惦记着孙念口中给他留的“好东西”,草草扒了几口饭,蹑手蹑脚的就遛去了柴房。 他这草垛里了半天,终于从里面拽出来一把木制的**。 他惊喜的差点尖叫出来,指头摩挲着手中的宝贝。 枪头和枪身是由一整根木头加工出来的,上面还装模装样的装饰了一圈红樱穗。这当然算不上兵器,充其量只是个玩具,但带给良奚的兴奋是前所未有的。 他做梦都想和演武场里面的枪兵一样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红樱枪,如今终于实现了。 …… 另一边,皇宫。 女史们进宫头半个月白天需要聚集在一处学礼仪,晚上再回各局休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点孙念给自己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就差把温良恭俭让五个字刻脑门上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进宫第一天就和人干了一架。 御花园内,桃红柳绿,莺飞草长。 其余人都在跟着教习姑姑学规矩,只有孙念和另一名柳叶眉吊梢眼的女孩子在树底下头顶着一碗水一动不敢动站着。 女孩咬牙小声道:“都怪你!没事跟我吵什么架!这下好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丢脸都丢死了!” 孙念回怼:“这能怨我?谁让你抢我床位的?抢人东西还不能让人收拾了?” “那床上又没写你名儿!凭什么就是你的!” “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就去了个茅厕的空儿,回来就见你连个招呼不打就把我东西扔另一张床上了,这我能愿意?”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发展成你扯我一下我拽你一下,一个不留神,头顶的碗双双摔碎在地上。 教习姑姑瞪着这两人,眼神冷的跟要结冰似的,“你们两个,今天晚上不准吃饭!” 树底下的二人瞬间气馁的不行,异口同声道:“是……” 夕阳渐沉,进宫第一天,上百名女史中最出名的一共有三人。 其中两个是宫正司的,一个叫孙 念念一个叫洛阳春,二人以初次见面就能迅速掐架而闻名六局一司。 第三个,是尚寝局的江雎,和前两个不一样,她能引人关注纯粹是因为她长的是最美的,学的是最快的,话也是最少的。 傍晚挨完罚后,孙念和洛阳春只觉得腿都要断了,跌跌撞撞的回了住处。 女史的屋子都是两人一间,屋内两面窗户,桌椅柜子用料都比较讲究,风格没有丝毫花哨。 孙念扑床上瘫了半天,肚子咕咕的叫,只得拖着沉重的腿去翻包袱找吃的。 没错,别的姑娘进宫都是带的胭脂钗环,但孙大小姐拎了一大包糕点肉脯。 就目前的处境来说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明智了! 洛阳春趴床上眼巴巴的看着孙念嚼肉脯,不知不觉口水都滴在了手上,她暗骂自己不争气,口水一擦,倔强的转了头。 孙念当然察觉到她这些小动作,刻意大声道:“哎呀又香又咸又有嚼劲,简直太好吃了,还剩下那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的完呢?真愁人。” 床上的女孩不为所动,依旧拿后脑勺对着她。 孙念又咬了一口糯米糕,边嚼边说:“旁的都还好,就这糯米糕放太久容易坏,干脆都扔了,省的吃了闹肚子。” 说着站起来就要出去。 洛阳春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下来,“别别别!好好的食物扔它作甚!你一个人吃不完还有我啊!” 孙念眨巴着眼,“哟,不怨我啦?” “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洛阳春挠挠头,“一会咱俩把床换回来吧。” 孙念将一块糯米糕塞她嘴里,“换不换倒无所谓,只是我们以后可是要一块住好久的,你这不讲理的臭脾气必须得改了,不然我可不惯着你。” 洛阳春叼着点心点了点头,心里对孙念竟生出几分好感来。 往后几天两人相处的还算风平浪静,关系从一开始的互看不顺眼居然渐渐生出亲密感。 也难怪,洛姓小妮子性格骄横却单纯,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小打小闹的反而能拉近关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孙念一样能容人。女生多的地方小团体就多,有报团的就有被孤立的。 六局一司人数加起来,女史少说得有九十多人,学规矩 期间同吃不同住,午饭六人一张桌子,五菜两汤倒也丰盛。 场面本是极和谐的,偏偏就出了个异类。 不知从何时起,江雎的一日三餐另有安排,做工精美的几只锦盒由嬷嬷送到她房里去,待她吃完再取走。 在别人还在为两口汤一口肉暗搓搓挤兑的时候,江美人已经独自吃完,云淡风轻的坐在姑姑旁边等待下午的教习了。 “奇了怪了,都是凭本事进来的,怎么偏就她能开小灶?” 说这话的也是尚寝司的姑娘,平时和孙念她们一张桌子吃饭,看不惯江雎已久。 这话一出,引来了同桌不少姑娘的附合,有觉得委屈的,有不屑的,也有言语间总流露出嫉妒的。 孙念听着她们的话,看着眼前的碗碟发呆。 洛阳春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怎么了你?” 她手掩着嘴巴小声道:“我觉得,江雎以后在尚寝司不会太好过。” “唉!你管那呢,酥肉可就剩最后一块了,你不吃我吃啦?” “且慢!嘴下留肉!” 下午,主要训练走路的姿势,要脚尖朝前,下巴微抬,行不动裙。 孙念和洛阳春在最后一排,她正专心致志学着呢,洛阳春突然趴到她耳朵上兴奋道:“念念!你快看那个小公公长的好生俊俏!” 她朝前定睛一瞧,亲娘啊,什么小公公,那不是汪直吗! 怎么感觉几日不见还长高了不少? 嗯,年轻就是有本钱。 除了汪直,过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他旁边的老太监,嘴唇发紫皮肤黢黑,身子骨看着很硬朗,正笑容满面的和前面的黄袍青年说话,鱼尾纹都要炸到鬓角里。 而站在前面的黄袍青年,看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相貌很儒雅,心情似乎挺愉悦,面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三人走过来,前面的几个姑姑忙不迭的跪下。 孙念这时候才看清那黄袍青年衣服上的图案,是龙。 不出所料,眼前的这个青年人就是大明第八代皇帝——朱见深。 她一时愣在原地,直到洛阳春拍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众人行礼,齐声道:“陛下万岁!” 皇帝让她们继续,自己饶有兴致的看着。 汪直本来极不待见和谭力朋这老头一块伴驾游园,但看到最后面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里突然就没那么烦闷了。 孙念念的肢体动作僵硬成那个样子,走着走着摔倒也不一定,他等着看她的好戏。 想想还有点小开心。 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的确有人摔倒了,但不是孙念念。:,,, 六月初五,芒种,宜多食,怯湿热。 在良奚不解的目光中,她回去从大夫人手里接过包袱,站在孙博旁边眨着眼睛,语气甜甜的,“爹,那女儿就走啦?” 孙博转过身“哼”了一声,不理她。 孙念说:“第一件,是你私下里得好好教幼清识字读书,她天资聪明钟灵毓秀,不该白白被耗费掉。” 第21章 、飞鸟尽,良弓藏 第21章 、飞鸟尽,良弓藏 看这架势,估计今天是没戏了。 准备准备收工接着去做冷饮好了。 孙念没工夫给她做思想工作,此时正忙着做笔录。 她瞧着缄默不言的云无垢,觉得这男孩子虽看着斯文软弱,没想到竟然是条真汉子。 李宫正似乎被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惹怒了,冷笑道:“你以为你不认就能护得住她吗?这宫中会簪花小楷的可不多,即便你不说,我一个一个对字迹也要把那小贱蹄子揪出来!”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李宫**完这首诗,对着堂下跪着的男子说:“这是别人从你的荷包里找出来的,工整的簪花小楷,出自女子的笔迹无疑,我劝你还是把她的名字说出来吧,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结果来这一看,地上跪着的是云无垢。 吃瓜吃到自己房子塌了。 云无垢的嘴角带血,面色苍白俊逸,看的洛阳春心都要碎成渣渣了。 孙念是不想让她来的,但这丫头一听说有乐师和宫人偷情,体内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说什么都要来当个围观群众。 其实若是只凭那名乐师的一面之词,李宫正绝对不会轻易动人,偏偏的,对方还有证据。 大夏天的,洛阳春觉得自己像被迎头浇了一瓢凉水,从天灵盖直凉到脚后跟。 孙念这样想着,但话是洛阳春说出来的。 只见那丫头冲过去把写着诗句的纸夺过来向众人一展,“孙念念字写的跟狗刨的似的!往纸上撒把米鸡啄的都比她好看,哪能写出来这样工整的字!” 孙念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云无垢从进了宫正司就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模样,可刚刚提到对字迹的时候,他的睫毛好像颤动了一下。 “我招,大人。”年轻男子嘶哑着声音,沉重说道。 孙念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然后眼睛紧盯着地上的人,生怕错过从他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字。 “就是她,孙念念。”云无垢低头道。 满屋子的人将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到孙念身上,李宫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眉毛皱的能夹死两只苍蝇,“孙念念,可有此事?” “放他娘的狗屁!” 孙念:“我谢谢你啊……” 李宫看着孙念,面带郁闷,“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云无垢与你无冤无仇的没理由污蔑你吧?孙念念,你老实交代,你和他到底有没有染?” 孙念退到堂下施礼道:“宫正大人问的好,念念也确实不明白和云乐师分明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凭空污人清誉。” 她冷不丁的瞪了云无垢一眼,在心里收回刚刚夸他是条汉子那句话。 “如若宫正不信,可以差人验念念的身子,也好证明我的清白。” 古代女子被验身可不是小事,无论清白与否日后都容易落人口舌。 孙念依稀记得当年看还珠格格,紫薇被容嬷嬷验身之后还闹着咬舌自尽来着? 李宫正并没有多踌躇,略一思忖就顺同了孙念的提议。 验身婆子很快就被请进了宫正司,连带着孙念一起被带到了后面空无一人的屋子。 过程很快,孙念感觉这尺度还没做个妇科检查大。 出去后,验身婆子对着李宫正耳语了几句,无非就是说孙念念确实是处子之身。 李宫正犯了难,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以孙念念的个性是做不来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的。 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么多人里,云无垢怎么就偏偏指认是她? 想了半天,她拿定了主意。 “把云无垢押回囚室,此事还需继续调查。”李宫正说。 孙念一听,瞬间就乐了,这说明她老人家还是相信自己的。 谁知下一秒李宫正就指着幸灾乐祸的孙念道:“你也别高兴太早,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老实呆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 “是!”孙念干干脆脆的答应了。 禁足就禁足,禁足又死不了人,好在摊着个好上司,换 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逼她认罪也不一定。 孙念躺在床上看着话本儿乐得自在,全然不知门外的流言蜚语已经被传成了什么德行。 先是说孙念念为爱写诗又惨遭情郎出卖。 然后是孙念念被迫验身后悲愤欲绝羞于见人。 最后等传到汪直的耳朵里,已经变成了宫正司孙念念和情郎云无垢现场被捉奸场面不堪入目简直令人发指估计二人择日就要被逐出宫。 他那个时候正和王越教太子射箭,听到消息心情不知怎的就烦得要死。 一箭下去,射偏了。 他更烦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烦,觉得可能是宫里太闷了,于是向太子说有要事告退。 他转过身没多久,身后的小豆丁就问王越:“王太保,汪公公有什么要事?怎么突然就走了?” 王越道:“臣也不知道,可能是……西厂后院起火了?” 回西厂后,他一言不发坐着看了半天书。 韦瑛从西厂恢复起就已经官复原职了,此时见他盯着一页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便知他心思不知去了哪里。但又不好开口问大人在想些什么,突然想起来孙姑娘不也进宫了吗? 于是笑眯眯道:“大人在宫里见到孙姑娘了吗?卑职听说她也——” “别给我提她!”汪直突然吼道。 继而皱了下眉,似乎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奇怪,平静道:“你先退下吧。” “是。”韦瑛答。 出了门,韦瑛才开始激动起来。 他家大人,刚刚是发发发发发发火了? 他在汪直身边也不算短了,他见过他心平气和灭人满门的样子,也见过他阴阳怪气怼遍群儒的样子。 但是像个正常人一样发火,还是头一回。 韦瑛抬头看看太阳,确定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主事厅内,汪直在纸上写下孙念念三个字,然后在上面打上个叉,然后再写,再打…… 嘴里冷笑道:“说什么不想嫁人所以才进宫,杨继宗那样的你都瞧不进眼你和个乐师苟且,孙念念,你让我怎么夸你好?” 但是他转念又想到,万一孙念念是被人陷害的呢? 然后心又一冷,心道她那样一个会使小聪明的人,什么人能把她绊住?自己真是看错人了。 他把写 满名字的纸团成球随手就扔到了桌子底下,开始彻底清理头绪。 如今西厂有韦瑛帮持,东厂的权力也被削弱不少,朝中几个看他不爽的老古董也回乡种地去了。 他确实该出去转转了,只等贵妃生宴一过。 下午,天上分明挂着太阳,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从珠落玉盘变成了敲锣打鼓。 晴天下雨在当地有一个说法,说是有狐狸要嫁人老虎要娶妻,旁人都当聊斋讲,孙念只觉得新奇。 新奇着新奇着,她就觉得无聊了。 李宫正为了防止她乱跑,把她单独关进了一间屋子,每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送饭的小宫女也不愿理她,等她吃完端着食盒就走了。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道食物,孙念觉得自己此刻就是狗不理包子。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次日孙念是被洛阳春从梦里摇醒的。 “李宫正让我将你带出去。”洛阳春道。 孙念见她面色发白,表情怪怪的,带着鼻音问道:“姓云的那相好的找着是谁了吗?” 洛阳春点了点头,“找着了。” “谁啊?” “尚寝局江雎……” 孙念瞬间睁圆了眼睛,一丝困意也无,连话都说不成个了,“怎么……怎么是她呢……那他俩现在怎样了?” 洛阳春眼里蓄着泪,忍着不让它流出来似的,“云乐师死了。” “死了?!”孙念惊讶,“不可能啊,宫正司的刑罚不至于让人送命的!” “若他俩只是有染也罢了,大不了挨顿打逐出宫去,可偏偏的!” 洛阳春咬牙接着道:“偏偏暗结了珠胎!还是江雎突然晕倒被太医诊出来的,她醒来就全招了。按律云无垢要被阉了做太监的,他不愿意,自己撞牢房的石墙上将自己撞死了。” “至于江雎,今儿早上当着六局一司所有人的面,被侍卫拿着宫仗往小腹上整整打了八十下!后面直接昏死过去了,之后被逐出了宫,估计能活下来也成了废人了。” 孙念的脸色惨白,她说不出话,只能吞咽着口水。 她突然抱住洛阳春,嘴里一遍遍重复着:“别怕,别怕……” 那八十仗何止是打在江雎身上,更是打在了六局一司里每个人身上。 从江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弥漫开来,似乎在张牙舞爪的警告她们,只要身处皇宫,她们心里开出的花,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身下开的花。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被一个路过的女史往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对方小声道:“江雎留给你的。” 然后就迅速走开了,看服饰是尚寝局的。 孙念回到住处后,把自己一个人关屋子里打开了纸条。 上面写着:“孙姑娘,见字如面。首先我要替无垢向你赔罪,他当时一时心急,所以有了污蔑他人的举动。而你,是我向他提起次数最多的人,所以下意识就指认了你。孙姑娘,你是我在这六局一司唯一看得起的人,那日你对我说但愿我不后悔,时至今日,我也确实不后悔。我不知道一会儿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但这世上,我来过,爱过,足矣。” 字都看完了。 孙念这小半辈子,被亲爹亲妈忽视的时候没哭,被绿的时候没哭,差点被强的时候没哭,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时候没哭。 可现在,偏偏为这几行字红了眼。:,,, 宫正司的刑罚当然比不上西厂那么变态,但一夜下来,还是把云无垢折腾的够呛。 她看着对方虚弱的举起了手,颤抖的将指尖指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孙念:“?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整整一夜的刑,换作常人可能早就遭不住了,他却咬碎牙往肚子里咽都没供出来对方一个字。 第22章 、秘密行动 第22章 、秘密行动 她抱着一丝希望,在宫正司厅堂内最后一次问:“真的没有人愿意去吗?这可是个升官的好机会。” 堂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 一开始大家都很心动,但在得知不仅要女扮男装,还要历经风吹日晒吃苦受累之后,她们也就犹豫了。 更重要的是,李宫正只说要伴一位大人出宫游历掌记功过,却没说那位大人是谁出了宫要去哪,万一是个不正经的老头子,自己岂不是很危险? 就在李宫正在心中构思回绝皇帝的话术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过来—— 直到从碗里喝出了半截**腿。 **,学名蟾涂,其作用《本草备要》有云:“发汗退热,除湿杀虫。” 原由是李宫正接到密令,西厂那位祖宗要准备再次便衣巡查了,一路上见闻的功过是非需要有专门的人掌记下来。 这原先是有中官负责,但现在有了宫正司,皇帝自然把目光先投向了这里。 孙念病好了,人也差点疯了。 就在她生病的这几天里,宫正司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淡中。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一天三顿药汁子,苦的她哭爹喊娘也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心中赞叹自己真是世上意志力最坚强的女人。 愿意去的,此行归来,可直接从一名小女史升为六品典正。 奉旨出宫的女官,怎么说也算个朝廷命臣吧?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而且她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出个任务要这么保密。 “我去吧!” 孙念走到前面,面色尚带着些病气,一双眼睛却是明亮如星辰。 李宫正有点意外,说道:“此行只怕多有颠簸,你身子刚好,仔细考虑好再做决定。” 夏日燥热,自从江雎出事之后,孙念每每抬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碧瓦朱墙,心里就像是有 一块石头堵着,压的她时刻喘不过气来。 这次出宫,在外人看来她是胆子大加想上位,其实她就只是想出去散散心而已。 确定下来要去的人后,大家也就都散开各司其职去了。 走廊上,紫藤花的枝条如同幕帘垂在一端,洛阳春把孙念拉到花后面,手掌贴她额头上道:“你发烧把脑子烧坏啦?” 孙念把她的爪子扯下来,“当然没有,我就是太闷了,再不找机会出宫透透气只怕要成傻子了。” 她很同情江雎和云无垢,可这次的事情也确实给她敲了下警钟,在宫里,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要了一个人的命,这次算她孙念运气好,以后呢? 她有点焦虑。 洛阳春噘着嘴点了点头,“那好吧,但你回来之后还是只准和我玩,不能做了典正就不理我了。” 孙念笑道:“你想的可真够远的,我听李宫正说这一趟少说也得去两个月,不想别的,你只盼着我能平安回来就是了。” 洛阳春听完这话柳叶眉一蹙,“几时出发?” “八月初七。”孙念答道。 八月初七无甚好说,值得一提的它的前一天——八月初六。 因为那天是万贵妃的生日,宫里必定很热闹,她有点庆幸自己没有错过。 然而…… 孙念当晚就被裹上一身黑斗篷塞进了马车。 马车出了宫门一路跑到了灵济宫前,她在月光下看着四周景象只觉得眼熟的紧,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西厂附近吗! 说到西厂她就会想起汪直,那日桃花树下一别后他俩虽在宫中也碰见了几次,但一回话也没说过,不知道现在叫侍卫停下容她去西厂串个门合不合适。 没等她开口,马车在西厂大门前自己停下了。 稍作诧异之后她瞬间明白过来。 那个人,原来是他。 主事厅内,主座两旁各摆了一盆冰块,座上的少年上身只穿了件白色中衣,桌子上摆满了账本,正一页页翻着。 这些都是皇庄近几个月的流水,之前他的心思一直放在别的上面,到如今才想起来查看。 侍卫进来行礼道:“大人,人到了。” 他“嗯”了一声,“带进来吧。” 一名裹着黑袍的少女款款而来,帽子将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来一小截小巧的下颏尖儿,嫩的像春天刚冒头的笋子。 汪直往女孩身上扫了一眼道:“把帽子摘下来。” 两只白皙纤细的手将帽子往后一褪,一双明亮的眼睛就露了出来,笑意盈盈的冲着少年道:“汪大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汪直有一瞬间的恍神,宫正司人不算多,但他没想过会是孙念念过来。尤其是自己不久前还对她产生过误解,虽无人知道,却也略带羞愧。 于是下意识的问:“怎么是你?” 孙念撇了撇嘴,“你这反应不对啊,是我怎么了,我可是我们司唯一一个敢站出来的。” 她解着斗篷的带子,边解边嘟囔道:“真是的,我以为你也同我想你一样想我呢。” 孙念这句话说的有点绕,但“我想你”三个字在汪直耳中格外清晰。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刚要开口让她落座,就见这小女子三步并做两步踏上台阶飞到自己身侧,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冰盆旁边。 孙念抱着冰盆,舒适的叹了口气,“小乖乖,姐姐终于看到你了。” 这个年代又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夏天热得不行了也只能靠在房间放冰块解暑。 可冰块这种东西又哪是普通人消受的起的?别说老百姓了,她进宫这么久也见尚功局往几个位分高的娘娘宫里送过。 要早知道西厂里有这好东西,哪还用把她塞进马车,她自己就火急火燎的赶来了。 孙念舒坦够了,抬头看向汪直,“对了,我听李宫正说不是八月初七才启程吗,这才七月底你就让我来西厂干嘛?” 汪直道:“此行我们要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路上不宜大肆声张,这几天是留给你学骑马用的。” 他本来就觉得带女人出门很麻烦,六局一司里又净是纤弱挂的,别说骑马了抓个鸡都费劲,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他必须让孙念快点学会。 烛光很柔,中和了汪直眉宇间的清冽,看起来比平时好接近了许多。 孙念挠了挠头道:“可是,我本来就会啊。 这句话引起了汪直的好奇心,他放下账本,目光放在自己脚边的少女身上,“谁教你的?” “我……外公教我的,他老人家一直把我当男孩儿养大的……”孙念支支吾吾的说完,声音越来越小。 她从小就这样,一撒谎说话就底气不足。 但汪直信了她的话,因为他想起了上次看到这家伙爬树时的震撼场面,觉得不无可能。 此刻见她低着头一副凝重的样子,估摸着应该是想念起已去的亲人吧? 汪直从嘴里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节哀。” 孙念凌乱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和汪直明显在两个频道。 她现在回忆着的,是当初和张祎那孙子一起去内蒙古玩时学骑马的画面。 她后悔的牙痒痒,后悔那时候怎么没把那只白眼狼一马蹄子踩扁。 孙念深呼了一口气,强行忍住口吐芬芳的冲动。 转头轻快的对汪直说:“不说那些了,我已经很久没骑马了,估计和新手没两样,你明天再教教我吧。” 汪直见她神情又明亮起来,嘴角不经意就上扬了一点,开口道:“好。” 第二天早上,城外骑射场。 孙念看着眼前个子和她一般高的白色小马驹,一对远山眉皱成了两条毛毛虫。 她暼向旁边心情愉悦的汪直,平静道:“你看不起谁呢?” “你不懂,我这是为你好。” “何以见得?” “你看你个子这么矮,腿也不够长,还是先从小马骑起比较合适,等你能驾驭得了它再换大的。” “我信你个大头鬼……你是怕我摔瘫痪了不好找人接班吧。” 汪直没说话,表情不置可否。 孙念白了他一眼,走到小马驹身边摸了摸马头,准备先培养培养感情。 这片跑马场依山傍水,面积不算太大却也足够用。她寻思着这里应该是属于汪直私人的,毕竟他在当西厂厂公前可还做了十年的御马监掌印太监,有个骑射场不稀奇。 小白马很乖,喂它吃了几块苹果就和孙念亲的不行,她抓着缰绳,轻轻松松的就翻身上去了。 一开始还只是走了几步,后来孙念按耐不住兴奋的劲头,直接驾马在围栏内跑了起来。 今天天气很热,没一会儿她就满身的 汗,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银铃般的笑声留了一路。 这是她来到这个朝代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感觉。 侍卫搬来椅子供汪直休息,这位平日不可一世的少年权宦在伞下手撑脸颊,眼睛眯着,气势却丝毫不减,像是只老虎在打盹。 他昨晚看了一夜的账本,此时眼皮沉的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 “大人,其实您稍作歇息下午来也是极好的。”侍卫道。 他睁开眼睛,视线锁定在那个欢快的身影上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你看她,笑的多开心,这便够了。”:,,, 禁足结束后,孙念病了一场,脑门子热的能在上面煎鸡蛋,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胡话,什么“不应当,不应当……”,听的旁人一头雾水。 “不用考虑了李宫正,念念心意已决。”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缓缓开口,“总是要有人去的不是吗?” 她这话不是逞强,也不是一时兴起。 眼看离交差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宫正看着风一吹就倒的美娇娥们急的满天大疙瘩。 第23章 、舌尖上的西厂 第23章 、舌尖上的西厂 结果对方冷不丁道:“汪督公要我们来买点心。” 旁边的人还补了一句,“要现做的。” 汪直接过来却又放回了盒子里,“我不爱吃甜的。” 他不知道孙念念喜欢吃什么,但想起宫里的女人都喜甜食,一大早就差人去砸了大雅斋的门。 汪直并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迷惑,因为他觉得孙念念暂时算是他的人,而他汪直对自己人向来很优待,嗯,就是这样。 继而给了随从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把带来的吃食拿出来。 雕花精美的食盒盖子上刻着个大大的“雅”字,一打开香甜扑鼻。 她拈起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只觉得刚进嘴里表面的酥皮就融化在舌尖上,里面的玫瑰馅儿香味浓郁,甜而不腻,花瓣肥厚柔软,让人忍不住多品一会儿再咽下去。 才吃了一口,孙念就觉得自己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玫瑰香。 孙念曾听人说过,京都有个有名的糕饼铺子叫大雅斋,做出来的点心模样好口感棒,逢年过节连宫里都要派人前去采买,可想其味道的绝艳程度。 当然,好东西都有个通病,就是贵。 汪直丢给孙念一块帕子,“先把你的两只黑爪子擦干净。” 她又拿起一块递给汪直,“你尝尝。” 她哪是无聊,她是怕他一个打盹从马上掉下去摔傻了,那可不行,她还想从他这多蹭几顿大雅斋。 马车内,汪直眯着一双凤眼平静的看着孙念,“你说你想聊什么?” “啊~吃饱了!”孙念舔了下嘴角的糕点屑,满足的说道。 她觉得重回十四岁最好的地方就是年轻人的身体太经造了,她骑了一上午的马,马都累了她却还生龙活虎,这种状态她很满意。 但她注意到,在她吃东西的期间,汪直的眼睛总是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眼里还全是红血丝,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就没让你教过,我们今天能不能就到这了,先回西厂让我喘口气吧?” 汪直见她确实汗流浃背,开口道:“那样也好。” 临走的时候,汪直正要上马,孙念又闹着一个人坐马车太无聊,让汪直陪自己一起回去。 孙念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看你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算了不聊了,本姑娘宁缺毋滥。” 汪直:“?……” 年仅十五岁的汪提督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话。 到达西厂后,没等人来扶孙念就自己跳下了马车,正好一眼瞧到前来迎接的韦瑛。 “呀!是你啊孙姑娘!没想到还能在这看到你!”韦瑛欣喜道。 孙念乐呵呵的,“宫里有点任务让我在西厂呆几天,话说我昨晚就到了啊怎么没见着你?” “昨日我家母猪难产我母亲让我回去帮忙,今日忙完我就回来啦。” “产妇没事吧?”孙念问道 “没事,生了十一个,母子平安。”韦瑛答。 “那能不能送我一只啊。” “孙姑娘想养着玩吗?” “不我想做烤乳猪。” 此时汪直已下了马车,径直的朝里走去。韦瑛连连应下孙念的请求,然后跑过去紧随在汪直身后。 “韦瑛,你今日话怎这般多?”汪直道。 韦瑛笑道:“回大人,卑职过去话也多。” 汪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如今天气炎热,诏狱里的尸体必须每天清理,否则容易爆发疫病。 他强撑着精神吩咐完这些,最后回房沉沉的睡过去了。 外面,孙念正瘫在桃树下乘凉,树上枝叶很茂盛,指甲盖大的小桃子毛茸茸的挂在枝干上,煞是可爱。 她透着叶与叶之间的缝隙看着日光,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锦衣卫们只当她不存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心情却也因为有个女孩子在而感到轻快。 韦瑛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递给了她。 孙念也没拘谨,接过来就咬了一口,瓜瓤水润润甜 津津的,嚼着就让人心情好。 半块西瓜下肚,她冲着正在吐籽的韦瑛道:“你家大人对其他人也这么有耐心吗?” 韦瑛噗嗤一笑,“才不是,也许对大人而言,孙姑娘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孙念皱眉狐疑道:“哪不一样?” 她还没丧心病狂到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小屁孩会喜欢自己,更何况那个小屁孩还是个太监。 韦瑛抬头看着树冠道:“南边的枝叶比北边的更茂盛,因为南边每日接受的阳光更多,时间久了这棵树的枝叶就都会朝南靠拢。孙姑娘,你看,万物都是向阳而生的呢。” 他擦了擦嘴上的西瓜汁,接着说:“大人从小久居深宫,虽得贵妃庇护,却也要时刻严明律己,小小年纪便消磨掉了所有孩童心性,将自己变得沉稳又果断。可人呐,就是会被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吸引。” “孙姑娘是绝对热烈的生命,是大人向往成为,却也未曾见过的风景。” 孙念听到这就已经恍然大悟了,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开始对汪直是佩服,佩服他年少多智做事敢为天下先。 现在却隐隐的有些心疼。 那个清瘦的少年,历经了多少难挨的岁月,才成为了现在的汪直啊。 …… 日落西沉,残阳从窗口照进了汪直的房里。 他兀的从噩梦中惊醒,直起身子大喘了好一会儿粗气,眸子里满是惊恐。他下床走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方觉情绪冷静下来。 推开门,天边的火烧云红的像是梦里族人们倒地后蔓延开的血。 汪直闭眼揉着额角,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段记忆。 此时,耳边有个清脆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汪大人你过来!我弄了点好吃的给你!”孙念在厨房外朝他招着手喊道。 她的袖子用攀膊绑着,露出的两截手肘雪白的像出水的嫩藕。 汪直不由自主的就走了过去。 死气沉沉的西厂,似乎因为这个女子的到来,多了些许生气。 厨房里,孙念端着一碗水果冰沙放到汪直面前,递给他个勺子道:“尝尝!” 汪直看着眼前白白软软的一碗,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个是我用锤子一点点凿出来的冰屑,然 后往里加了牛乳制成的。你说你不喜欢甜的,所以我又往里加了山楂和梅子,那样就可以中和牛乳的甜啦。“孙念颇为骄傲的说完。 汪直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冰爽可口,整个人像是被井水洗过似的清凉。 见小朋友挺受用,孙念笑嘻嘻道:“好吃吧?” 汪直点了点头,“它叫什么名字?怎么我以前都没见过。” “它叫——”孙念差点就脱口而出“冰淇淋”三个字,但她觉得这名字太超前,为了不让以后的考古学家怀疑人生还是换一个比较好。 她略一思付,道:“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叫雪花酪。” 有冰有牛奶,可不就叫雪花酪吗? 她都想好了,等以后退休了就在长安街盘个铺子,夏天专门卖这个,再研究几样点心其他季节卖,争取两年仨分店,走大雅斋的路子让大雅斋无路可走。 孙念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傻乐了半天,等反应过来见汪直都快吃到碗底了,连忙提醒他,“这个吃多了可是会拉肚子的!你尝尝鲜就行了啊。” 汪直放下碗,嘴角还有残留的奶渍,“知道了。” 孙念一个没忍住,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今日活动量太大,用过晚饭后她就打着哈欠回房里休息去了。 汪直给她在西厂后院腾出来了一间屋子,与他自己的屋子对望着,中间隔了一条长廊,里面的装修很简单,但好在干净整洁。 她在这第一天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不怕,然后晚上睡觉前悄摸的折了两枝桃树枝挂在门口。 有用没用的,形式先搞上。 可能是心理作用,她夜里睡的是真迷之安心,梦都不做一个。 而在她四仰八叉的同周公约会的时刻,隔壁房的灯还是亮着的。 昏黄的烛火下,汪直手持毛尖极细的狼毫笔,在纸上仔细的描绘着,他的眼神全神贯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最后一笔落下,跃然于纸上的是一把单手弩制造图纸。构图精密设计巧妙,最重要的是它的尺寸比现如今最小的夹弩还要小巧玲珑的多,威力却丝毫不逊色。 汪直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门准备活动下筋骨。 外面晚风舒爽,他的心情畅快许多。 月光似乎有魔力,让他觉得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孙念念的窗子是亮堂堂的。 如同她的人一样,也是亮堂堂的。 他静下心来,享受着这片宁静。 突然的,从对面屋子里传来“咣当”一声闷响,随即就有一个哭唧唧的声音道:“我怎么掉床了,操,痛死姑奶奶了。”:,,, 中午,孙念热的小脸红扑扑的蹦跶回汪直身边,抿着嘴笑着,略难为情的样子,“汪大人,我饿了……”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小孩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孙念故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面露难色道:“汪大人,天气实在太热了,我觉得我要再在这呆着马上就得中暑昏过去。你看我的马术那么好,这一上午根本 掌柜的开门一看是西厂的人,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吓得差点七窍生烟。 第24章 、武器get 第24章 、武器get 孙念在心里咆哮,这玩意怎么那么难拉?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吗?! 不行,她就不信了! 弓弦纹丝不动,她的表情逐渐僵化。 接着拉。 韦瑛本就是随口一提,现在见她一副拉不开就誓不罢休的样子,面上的笑容开始有点点苦涩,他后悔多提那一嘴了。 韦瑛怕她无聊,干脆带她四处转了起来。 骑射场骑射场,能骑马就自然也有射箭的地方。 孙念轻而易举的就将它提了起来,欣喜道:“它叫什么名字?好漂亮啊!” 韦瑛道:“这把叫小稍弓,孙姑娘要是感兴趣可以射上一支箭试试,它的体型和拉开所需的力量都是这群弓里面最小的。” 只见空地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排弓,样式各异大小不一,孙念挨个浏览过去,看到最后一把时眼前一亮。 这把弓的样式丝毫不笨重,弓身两头翘着,姿态非常优美。 骑射场依旧每天在去,她的骑术没什么大问题,只稍加指点就已经在马背上如鱼得水了。 孙念的脑海中瞬间浮现武林高手百步穿杨的画面,兴冲冲的提起了弓,将箭置于弦上,踌躇满志的那么一拉—— 孙念转头,看到骑着黑马的汪直正弯着眉眼勾着唇,见她看他,又刻意将脸别到一边,可脸上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这是孙念这一次见汪直如此开怀的笑出来,笑容没有讥讽也不阴沉,澄澈的比雨后的天空还要干净。 于是劝道:“孙姑娘,拉不动是正常的,您要是拉开才是天生神力呢。都中午了还是先跟卑职过去吃饭吧,今日有冰糖肘子酸梅汤哦。” 孙念摇头,“不!我拉不开就不吃饭!” 韦瑛默默流泪,他觉得这孙姑娘脾气也有点怪,有时候冷静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有时候又执拗的像个小孩子。 “啪叽”一声,箭落在了她的脚边。 以一种非常颓废的弧度。 没来得及沮丧,她的身后就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的事情多,所以话就很少,更不爱笑。 可他不知道,他若笑一回,枝头的桃花都能羞的捂住了脸。 孙念看呆了一会儿,随即回过神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这几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的总不在西厂。 汪直没回答她,而是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她道:“打开看看。” 孙念将盖子往上一滑,便瞧见卧在里面的是一只木制的弩机,看花纹像是胡桃木,体型只和她手掌差不多大,用起来应该十分灵便。 这玩意在现代是正经八百的违禁品,不管大小摸过来一把就是拘留加罚款,孙念从来没敢碰过。 见她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汪直干脆自己拿出来,然后伸直胳膊,对准十米开外的箭靶,食指扣动扳机后,里面的短箭“嗖”的一声正中红心。 肉眼根本就追不上箭的速度。 孙念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惊讶的眨了眨巴,连连道:“给我试试给我试试!” 她从汪直手里接过弩机,学他一样瞄准红心,然后,扣动扳机。 她只觉得手掌像是被一股力量震了一下,掌心直发麻,再往前一看,别说靶心了,箭压根就没在靶上。 但她依旧很满足,因为总算有一样她能使得动的武器了。 汪直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便解释道:“它的名字叫做弩,是一种远距离杀伤武器,只要用的好,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能顷刻间杀死一名习武多年的顶级高手。” “这么阴险?”孙念脱口而出。 因为像刀枪棍棒什么的,就算再天赋异禀也得苦练好多年才能与人搏斗,小小的一把弩,都不用多少力气,只需瞄准便能夺人性命,可不就是阴险吗。 “对,”汪直直言,“所以在外不到用时千万不要拿出来,以免被揍。” 孙念噗呲一笑,这才反应过来这把弩是给她的,心情如沐春风,乖乖点头道:“知道了,现在我们先去吃饭吧,吃完饭我再回来训练!” 刚抬起腿走了没两步,汪直就将她一把扯了回去,眼神有些戏谑,“刚才谁说的拉不开就不吃饭的?” “哎呀那不一样,弓是**是弩,我力气不大但眼神还是很好的,不就瞄个靶子吗,给我点时间我保证能指哪打哪。” 说完又要脚底抹油,却仍然被汪直给拽了回去。 他道:“我们还有四天就要启程,时间紧迫,你必须在今天就能射中靶子,饭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射中了再吃。” 孙念委屈巴巴的拉下脸,“那好吧……” 等汪直走后她懊恼的拍了下脑瓜子,恨铁不成钢道:“真奇了怪了,我一个大龄女青年为什么会对个小屁孩犯怂?” 可能真是……时代所迫? 她郁闷的叹了口气,举起弩对准靶子扣动扳机,箭“嗖”的一声过去,再次脱靶。 孙念:“……” 一下午过去,箭靶后面的草地上横七竖八的插了一堆箭,唯独靶子上干干净净。 韦瑛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对她说:“先吃点东西吧孙姑娘,放心吧大人不知道。” 孙念哪有心情,她正聚精会神的瞄准靶心,一箭下去又偏了。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坐在地上,眼里泪花子都要出来了,低头嘟囔道:“我太没用了,都还不如个小孩子……” “可是孙姑娘也只是个小孩子啊。”韦瑛说。 他蹲下安慰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又会骑马又能拉弓,在太阳下晒上一天也不说累,整个顺天府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孙姑娘更强的女孩子了。” 见孙念不为所动,依旧垂头丧气的,他接着说:“偷偷告诉你,其实大人的箭法也是乏善可陈,今日那正中一击多少有点运气所在。” 孙念抬头看他,“你别逗我了。” “真的!若论箭法,其实还是王大人更出神入化一些。可惜他最近刚出任兵部尚书,有的是事情处理,就没时间来西厂串门了,不然劳他教你也是极好的。” “王大人?”孙念想起来了,项忠辞官后,兵部尚书一职便由督察院事王越兼任,皇帝还加封了他太子少保,风头盛极一时。 回忆起那个豪爽高大的中年男子,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王越王大人,字世昌?”她试探的问。 韦瑛笑了,“正是,大人给你提过他?” 孙念一扫刚才的忧郁,眼睛亮晶晶道:“没,略有耳闻罢了。” 她开心啊她嘚瑟啊,原来穿越来之后最早跟她产生交集的两个人都是大人物,这说出去可以吹一辈子了吧?可惜这种心情只能留着她自己收藏了。 想想那么多惊险的事情都经历过了,眼前为这点小事失落干嘛? 她站起来,手持弩机对准靶子,心想爱中不中吧老娘必须要休息了。 “嘣!”的一声闷响,箭头牢牢的扎在了距离靶心三寸的左下方。 孙念愣了一下,随即开心的跳起来道:“中了中了中了!我能吃饭了!冰糖肘子我来啦!!” 韦瑛看着她连蹦带跳的背影,笑了笑看着手中的糕点,无奈道:“我说大人啊,下次您放狠话之后能不能自己来送吃的啊?” 有时候成功真的是门玄学,比如一道你绞尽脑汁就是不会做的题突然有天灵光一现解开了,此后同类型的题就都难不倒你了。 这是孙念射中靶子后得出来的结论。 因为在那以后她神奇的一次都没再脱过靶,甚至有几次还中了靶心。 虽然不能打全分,但好歹超出及格线了,骑射场每天都能听到她的欢声笑语。 直到八月五日这天,汪直觉得孙念念一整天都怪怪的,总是一副心不在焉欲语还休的样子,一开始他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 直到回西厂后,发现她老是将目光瞟向他明日进宫要乘的马车上,他就全明白了。 晚饭时孙念咬着筷子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汪直夹了一筷子红烧鲤鱼搁进碟子里,仔细的挑着刺道:“当初还是你闹着非要和我一块吃饭,说是人多吃饭香,怎么,现在不香了?” “我……”孙念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目前的水平还需进步,但她真的真的很想明天去宫里凑个热闹啊! “行了,明天与我一道回宫吧,现在好好吃饭。” 孙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情不自禁的就喜上眉梢,“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啊?” 汪直道:“你都快将马车盯出个窟窿来了,我若再不说带你去,你今晚怕是也难睡个好觉。” 孙念嘿嘿一笑,也有心情夹菜吃饭了,她看着多刺的鲤鱼,问汪直:“这鱼好吃吗?” 好吃她就夹,不好吃就不夹了,她累了一天,实在不想挑刺。 汪直将面前的碟子端到她眼下,里面是他剥好的一块鱼肉。 “你尝尝便知。” 可能是床太高,可能是地太硬,孙念的额头磕出来一个大包,寿星公似的鼓囊着,好几天才消下去。 唉! 弓弦在孙念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下终于拉开了一寸,她如释重负的松手,想看箭能射出去多远。 她的脸逐渐涨红,弓弦依旧一动不动。 第25章 、万妃宴1 第25章 、万妃宴1 孙念见被发现,抬头讪笑道:“念念心里牵挂着宫正大人,所以临行前特地回宫看看您。” 李宫正忍俊不禁,“油嘴滑舌,赶紧入列吧,一会儿随她们一起去奉天殿做事。今日言行举止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 她二人后来是被睡在隔壁的小姐妹叫醒的,那姑娘祖籍金陵,操着一口吴侬软语摇晃着她二人道:“赶紧起来赶紧起来!李宫正要点名了!咦,念念回来啦?怎么几日不见黑了许多?” 孙念来不及解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揪起洛阳春就下床赶紧梳洗穿衣。 孙念道了句“遵命!”,便小跑着进入队伍中乖乖站好。 房门被推开时洛阳春还在睡觉, 她把眼睛撕开一条缝儿, 屋内尚暗,却也能一眼识出这个身形是谁。 于是迷迷糊糊道:“你怎么回来了?” 她就只是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懒懒道:“天还早着呢, 你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快, 快再陪我躺一会儿。” 孙念没拒绝,脱了鞋就躺下了。汪直回宫的时辰太早, 她确实有点没睡饱,趁着现在天还没大亮, 补会觉也是好的。 孙念将门关好, 过去坐到她床沿上说:“是那位大人准我今日回宫一趟, 万贵妃生辰这种热闹我才不要错过。” 因这次行动确实保密了点,洛阳春也没多问她别的, 例如那位大人是谁你们要去哪里之类云云。 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整个皇宫,有名少女从雾气中走来,她身姿轻便的穿行在重重宫闱中,最后进入了宫正司。 洛阳春显然把她当成了天然空调,掌心贴她胳膊上便又睡过去了,孙念也略带倦意的闭上了眼睛。 “边上的招风耳是万安,绰号又叫‘万岁相公’,因为此人见了陛下只知道大呼万岁。最里面的那个长眉毛叫刘珝,他倒没什么外号,就是听说与万安甚是不合。” 洛阳春说完,才想接着给她指下去,就被尚仪局的人拖走了,说是人手不够请求支援。 贵妃生宴是大场合,群臣汇集藩王还京,宴上诸事都要记录下来,为的是防止生出意外之事无迹可循。 一行人简单用了点朝食,去的路上,洛阳春小声对孙念说:“我前几日便把许多重要之人的样貌特征都背下来了,一会儿到了我将他们姓甚名谁一一指给你。” 孙念笑道:“如此甚好。” 群臣按品级候在殿外,为首的是三个老头,三人热的正拿袖子扇风,看架势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纸糊三阁老”了。 洛阳春挨个指着低声道:“那个酒槽鼻是刘吉,因为耐受弹劾,所以绰号叫‘刘棉花’——不怕弹。” 好一个刘棉花,孙念憋着笑问道:“他边上的呢。” 剩下的人也都在各忙各的,孙念没好意思让人家帮忙认人,心想反正时辰离开宴还早着,干脆自己转了起来。 越往后走大臣的品级自然越低,孙念寻了半天没找着孙老爹在哪,估摸着他可能没来。毕竟他讨厌汪直,而汪直是万贵妃心腹,这种场合来了也是添堵。 正想转头回去,身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白袍锦衣卫,捂着肚子上来道:“这位姐姐,我肚子突然疼的厉害,劳烦你带我去趟太医院如何?我初次进宫不识地方。” 孙念见他年纪小小的样子,一脸稚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结果对方直接就伸手搭上了她的胳膊,夏日衣料薄,这让孙念心中感到一丝不舒服。 走了有几步,她将胳膊上的手一甩,正色道:“我看你面上虽痛苦,步子倒是稳的很,不如我告诉你在哪,自己去如何?” 这小白户仍躬着身子,“姐姐这是干嘛?我真肚子疼,你忍心见死不救?” 说着便要再次搭孙念的胳膊,被她躲了过去。 “阁下身为锦衣卫,可知调戏宫人杖责几十?”孙念道。 似是被她严肃的神情唬住了,这少年直起腰来,挠头道:“我就是瞧你长得好看想逗逗你,罢了罢了,不跟你玩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孙念拦住他,“不行!你得给我道歉!还得保证以后不许这样戏弄别的姑娘!” 少年不耐烦起来,“你有完没完!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他可是——” 话音未落,孙念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豪爽的声音,“孙姑娘!好久不见啊!” 孙念扭头一看,欣喜道:“王大哥!” 王时看看王越又看看孙念,语气弱弱的,“……你俩认识啊?” 王越上来一巴掌差点把他帽子拍飞,沉声道:“等会再收拾你小子!” 继而又对孙念笑脸相迎道:“好巧啊,孙姑娘现在是在宫里做事吗?” “对啊!我在宫正司当差!” “哈哈哈!厉害厉害!” 二人寒暄了一阵,王时在一边腆着脸站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交谈间孙念知道了这个占他便宜的小熊孩子叫王时,是王越的独子。 对方支支吾吾的给她道了歉,她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直到洛阳春在殿外朝孙念招手,她才喜笑颜的跟王越道别。 孙念走远后,王越又敛了笑容,冷冰冰的瞪了王时一眼便离开,心道自己一个文武全才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儿子! 王时哭丧着个脸,连忙跟上父亲的步伐,“爹!我以后再不敢了!” 殿内,女史们在两侧靠后站着,时间一到,殿外大乐起,圣驾已至。 孙念激动的心跳加速,皇帝她是见过了,可万贵妃却一次都未曾闻面,她对这个正史上一条好评价都没有的“妖妃”可好奇极了。 隆重的乐声中,殿内踏入两抹明黄的身影,二人身后各跟着一名太监。 她没敢抬头,目光所至之处只有华丽的裙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羽翼,明显是属于凤凰身上的。 虽没见过这两人互动是什么样,她却相信成化帝确实是宠极了万贵妃。因为身为妃位却身着凤袍,这是向天下摆明了她就是皇后的地位。 明明殿里没几个人,孙念却觉得自己的额头如芒在刺。略一抬眼,便看到一双骄矜的凤眸在注视着自己,刚对上对方就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了。 难怪她在外面没有看到他,原来是一直在贵妃身边。 皇帝落座,乐停,鸣鞭。 先是由皇太子朱佑樘为首的皇子亲王们入殿朝拜,免礼后落座于御前东西两侧。 接着四品以上的官员从东西殿门陆续进入,汇于殿中行大礼,山呼皇帝万岁贵妃千岁。 一声“众卿平身”之后,群臣入席。 孙念她们也终于能松口气了,走完前面的过场,后面她们就在离宴席靠后的小桌子上记东西就成了,还有点心可以吃。 借着人多,她这时候才敢明目张胆的看万贵妃。 这个女人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仔细算算她也快五十了,不知道是脂粉敷的厚还是真保养得好,脸上并没有多么大刀阔斧的岁月痕迹。 五官是属于北方女子特有的张扬大气,不大不小的一身好骨架,既撑起了丰韵的皮肉也撑起了身上的凤袍。 唯一能让孙念感到别样的是她的眼神,虽说在笑着,可眼神却空洞无物,像是明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却还在佯装喜悦。 明明头上带着那么重的珠冠,身旁的人又视她为挚宝,殿下聚集了大明所有身份尊贵的人,都只为来庆贺她的生辰。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所有的毕生所求她都有了,她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呢? 洛阳春在孙念耳边悄悄感叹:“我的天哪,贵妃娘娘是将整座皇宫都戴在头上了吗?” 孙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宴会已经正式开始,汪直在御前侍奉了没一会儿,贵妃就让他落座入席了。 一开始他总觉得孙念念那丫头在看他,后来发现确实在看他……身后的膳亭。 要说这尚膳局成立不久玩的花样倒挺多,竟将酒亭膳亭设在了御前东西两侧,菜还没上齐就满殿飘香,直教人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孙念听着乐师奏出的音乐,看着舞姬柔软的腰肢,闻着醉人的酒香菜香,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大明皇宫还是在瑶池宴上。 这时,门口传来的大笑声打破了她的迷失。 一名身穿红色四爪蟒龙袍的青年男子踩着日光而来,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进门将袍子一甩,跪下道:“臣弟来迟!还望皇兄恕罪!” 嘴里说着恕罪的话,面上却满是喜气洋洋的。 皇帝自然不予计较,一声平身后只是嘴上不饶他,“老六,朕的贵妃过生日你都敢来迟,该当罚酒三杯!” 谁知殿下的人竟开怀道:“今日皇嫂生辰,别说三杯,即是三十杯臣弟也是喝得的!” 说罢便命人取来酒杯酒壶,当下痛饮了三杯,圣上大悦。 孙念看着这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疑惑道:“这是哪位王爷?人还未到,声就先到了。” 洛阳春附耳说:“他就是陛下的同母兄弟,排行第六的崇王殿下——朱见泽。” 寅时三刻, 天见拂晓。 她本来还担心是否会因为自己不清楚在场都是谁而耽误事,这样一来就安心了许多。 奉天殿殿门两侧各有十二名锦衣卫设黄麾迎接圣驾,又有二十四名护卫官把守。 等她俩赶到议事厅堂,李宫正话都要讲完了,她看着蹑手蹑脚溜进来的二人, 注意力放到了后面那个身上,疑惑道:“孙念念?” 第26章 、万妃宴2 第26章 、万妃宴2 突然听到有人意味深长道:“今日贵妃娘娘生辰,是为大喜之日,其他人的贺礼也都见过了,不知汪提督的何时能让人开开眼?” 说话的人生着一双招风耳,语气阴恻恻的不怀好意,可不就是万安。 皇帝和贵妃看到这样祥瑞之物自然很高兴,当即便赏。 一片热闹声中, 汪直从始至终都是清清淡淡的在那坐着,似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一直有心依附万贵妃, 可惜对方虽愿意让两家来往,实权却还是只交到一个汪直手里,故此对汪直嫉恨已久。 余下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大概都只是从家中库房挑了几样好东西省的空着手赴宴不好看。 所有人中,唯有南京镇守太监谭力朋的贺礼让人眼前一亮。 这年头人类对海底的开发约等于零, 好东西全靠渔民下海捞。 这样一株价值连城的红珊瑚, 不说采摘成本,光人力上就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命才能把它毫发无损的从海里带到岸上。 红布一揭下来, 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株高三尺宽两尺的红珊瑚。颜色纯如鲜血整体无一处断裂, 形状如同鹿角,美轮美奂世间罕见, 引得周围人连连惊叹。 饶是孙念好东西见的再多, 她也确定这姓谭的老头的确是下血本了。 皇子们年幼,送的都是些自己做的小玩意。亲王们也有个别别出心裁的, 可惜也大抵是些珠宝之类的俗物。 想到这一点, 她突然觉得这红色刺眼了起来。 随从得到他的示意,出去没一会儿就携着一卷画回到了殿内,后面还有几个宫人将挂画的架子抬到殿中央。 汪直将画搁置到画架上,而后将它徐徐展开。 听他一说, 万贵妃果然朝汪直投向了探究的目光。 孙念默默替他捏了把汗。 她想起这几天在西厂汪直不是陪自己骑马射箭就是出门办事,哪听他提过贺礼相关的事情……莫不是真没准备? 洛阳春一本正经分析道:“以目前来看无论是什么都比不过这只红珊瑚了,除非他送个更大的。” 孙念看着汪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下。 他行礼道:“臣早已准备好,本想着宴会过后呈给贵妃娘娘,如今看来是等不得了。” 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副民间傍晚图,展开后足有一丈长。 上面画的是乡下百态,画中有房子,有街道,家家户户正冒着炊烟,小孩子还在路边玩耍,门口是含笑看着孙儿的老人,旁边趴着一条打盹的大黄狗。 孙念离的远,看的并不仔细,只觉得画工并未多么精细,但却很有烟火气,像是画这幅画的人在里面的场景真实生活过一般。 万安瞧这画平平无奇,笑道:“我当是什么传世之作,画技如此拙劣,汪提督是从哪找的画师?” 汪直道:“那人祖籍青州府,不过一名云游画师,路过京都时汪直有幸请他画得此作。” “汪提督,你自幼得贵妃提拔,有娘娘的庇护才有如今的风光,怎么贺礼竟准备的如此敷衍?”这次开口的是谭力朋,他刚得了赏赐,此时心高气傲,瞧向汪直的眼神都带了嘲讽。 皇帝望着这画,看表情似乎也觉得差强人意。 殿内传来众臣的窃窃私语,只有崇王在面色如常的剥葡萄吃。 孙念是绝对不信汪直会随便找人画幅画送给万贵妃的,必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她看向高座上的女子,发现对方竟看的如痴如醉,眼中还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关切的问道:“爱妃,你怎么了?” 接下来万贵妃的举动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她居然站起来径直奔到殿下。 贵妃站着,群臣自然不敢坐着,赶紧起身伏地。 万贞儿一步一步来到画前,用指尖轻触画上的场景,问汪直:“那画师是青州府哪里人?” “回娘娘,诸城人氏。”汪直道。 万贞儿蓦地笑了,“是了,这是只有家乡人才能画出来的味道。” 这时皇帝也已追随她到画前,她开心的指着上面对他说:“陛下您看,这就是臣妾幼时呆过的地方,有山有水,傍晚的夕阳都同画上一模一样。” 朱见深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雀跃的样子如同回到许多年前,心中既惊喜又苦涩。 他拍了拍汪直的肩膀,道:“汪直,贵妃的心思,你比朕要懂。” 孙念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这个小屁孩呢? 孙念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局势便被汪直扭转了,歌舞继续。 画被贵妃当场收下,见此情形万安再不开口,谭力朋也铁青着一张老脸喝酒。 汪直回座位时才发现坐在自己旁边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朱见泽,此时正咧着满口大白牙对他笑。 他理都没理就坐下了。 朱见泽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索性拎着葡萄赖在了汪直桌子上。 “小汪直,好久不见了呀,有没有想念本王?本王在京都无聊的紧,你也不去崇王府找本王玩,本王好生伤心啊。” “汝宁王若是嫌京都无趣,大可以回封地。”汪直冷冷道。 朱见泽眯着一双桃花眼,“嗨呀虽说你小时候本王没少拿蛇虫鼠蚁逗逗你,但你何苦这么记仇呢?再说总是这幅冷冰冰的样子以后会找不到媳妇的。” “回王爷,直是太监,不能娶妻。” “太监也能啊!你年纪还小不懂,听本王跟你说啊——” 汪直忍无可忍白了他一眼,朱见泽感觉身上猛地一凉,打了个哆嗦就笑嘻嘻的坐回去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间戌时一刻,结束后皇帝协万贵妃登于城楼之上,共赏烟火。 孙念作为封建王朝公务员,这时候自然能跟在领导屁股后面一起沾点光,忙了一天好歹能放松一下。 夜空中烟花大绽,照亮了整个天地。 孙念在转瞬即逝的火光中看着城下的顺天府,心里不自觉就算着过了哪几条街便能到孙家。 想想她明天就要走了,虽说自己不是真的孙念念,可与那家人相处那么久感情也是在的,今日的热闹也凑完了,临行前要不要回去看看呢? 随着最后的烟花坠下,所有仪式已完成。 皇帝万贵妃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回了安喜宫。女史们也准备各回各局。 孙念向来喜欢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为别的,她被人踩脚后跟踩怕了。 和往常一样,回宫正司的路上必定路过一座假山,一到晚上里面就黑漆漆的,孙念每次都不敢多看。 眼看着就要走过去,突然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没等她尖叫,耳边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汪直。” 这嗓音哑哑的,带着倦意。 他二人离的极近,近的孙念都能闻到他鼻息间的酒气。 “你把我扯到这里来干嘛?”孙念问他。 “我得带你回西厂,不想让别人看见。”汪直说。 那也不用以这种方式吧?!孙念在心里想。 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感觉这小孩只要一喝酒就变得有点不太正常,说了也是白说。 她朝外瞟了两眼,道:“现在没人了,我们出去如何?” 还没来得及动身,她就感觉身子往后一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汪直将头抵在她肩上了。 “我头疼得很,等会儿再出去罢。”他的语气很柔和,像是在和她商量。 孙念的身体一时间僵住了,一动动不了,干脆开口道:“汪直,我有点想家了,今晚能不能让我回去一趟?” 对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接着说:“不准跑路。” …… 马车在孙宅门口停下,孙念从车上跳下来对侍卫道:“对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蜂蜜水能解酒。” 侍卫应完就驾车回去了。 孙念兴高采烈的敲门,门还没开呢就听到鸳鸯兴奋的声音,“外面是大姑娘的声音!大姑娘回来了!” 此时天已近亥时,门开后一家人披着衣服就出来迎了她,孙念只说是出宫办事,在家住一晚明早就回去。 大夫人张罗着要给她做点吃的,被孙念阻止了,她说自己一点都不饿,只想着睡觉。 西厢房内一切照旧,她好不容易回来一回,幼清抱着被子就又窝她床上了。 孙念想着刚才大夫人和孙博之间的异样,问道:“父亲惹大夫人生气了吗?我见刚才他们俩怎么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幼清叹气道:“姐姐快别提了,你走后不久爹娘就大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什么画啊画的,反正自那以后母亲就与我一起睡了,整日与父亲也不再说话。” 孙念心一惊,难不成是大夫人发现老孙在书房还藏着江氏的画了? 那也不怨她生气,谁也不想睡在自己身旁的人脑子里还想着别人。 可这事她又该怎么管呢? 孙念想了半天,一点头绪没有,决定还是睡下休息明天好赶路。 闭眼睡到半宿,孙念被一阵尿意憋醒,到外面如厕后发现祠堂里似乎有个人影,过去一看才知是大夫人跪在蒲团上发呆。 她只当是她还为孙博心烦,于是走了进去打算和她说会儿话。 大夫人见着孙念,眼底泛起柔光,“怎么还不睡觉,明日不还要早起回宫吗?” 孙念抿嘴笑了笑,坐在旁边的蒲团上轻声道:“您就别和父亲一般见识啦,我母亲都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人还是要往以后看的。” 大夫人低头笑了笑,声音似乎有点哽咽,“哪能轻易过去呢?有些人曾那么张扬灿烂的存在于我的生命里,音容相貌都刻在了我的骨头上,过不去的……” 这段话听的孙念云里雾里,大半夜的脑子运转的也慢,还没懂什么意思就被大夫人赶回去休息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睡着后,月光穿过书房的窗子洒在了妇人的身上,给她周身渡上了一层柔光。 她看着画上的女子,笑容恬静,“你的女儿很优秀,她长成了你我都想要成为的样子。看见她,我就好像看见了你,虽开心,心却痛的厉害。” 她的声音停住了,泪珠一颗一颗从眼里滑出来,最后落在画上。 良久后,她才又开口说:“我不想这样的,我就是……太想你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会的气氛开始达到高潮,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纷纷向贵妃献上贺礼。 洛阳春瞧她指尖不安的叩击着桌子,问道:“你怎么了?” 孙念强行扯出一抹笑,“没什么,我就是好奇汪大人会献出什么礼物。” 孙念正忙着记陛下赏了谭太监多少东西。 第27章 、出行第一天 第27章 、出行第一天 昨晚她没注意, 现在发现才几个月不见这小孩个子就拔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下去了一些,五官的轮廓已经初显, 带着书卷气,一如大夫人般温润。 “我此行是奉了皇命要做桩要紧的事情,不说实话是不想让家人担心,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就得替我守住秘密,绝不准告诉父母!”孙念连哄带吓道。 她转过身,看到了穿着一身中衣的孙良奚。 他看着孙念,语气带着质疑,“你不是回皇宫,你要去哪儿?” 听了她的话,孙良奚垂着眸子,看神色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接着用一条方巾将自己的脖子围住, 又将满头青丝分出一层束在头顶,剩下的披在肩头。 忙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用眉石把自己的眉毛又描粗了几分, 再加上在西厂的这段时间晒黑了不少, 孙念觉得镜子里的人还真有点像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 孙念动作极轻的将门开开, 一眼便看到前来接她的侍卫,看样子好像等待已久。 见她出来, 侍卫开口道:“大人已经在城外了,孙姑娘且上马车让卑职带您过去与他汇合。” 这种程度,只要不被人扒开衣服瞧, 还是能够以假乱真的。 她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会儿, 点点头满意的出去了。 她从包裹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男装,本来穿之前还想束个胸的,结果发现自己目前的小身板子束与不束也无甚区别, 干脆直接套上了。 孙念道了句“好”, 才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侍卫一脸诧异的盯着自己身后。 另一个面容清秀如同女孩,嘴里噙着根草棒儿又哼着小曲儿,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这二人虽都身着布衣,气质却不同于常人。 孙念赶着时间要走,上前捏了一把他的脸道:“行了小屁孩,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在家好好做功课,我走了。” 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的人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办完事情早些回来。” 孙念扭头笑道:“行啊你,不过一段时间没见竟懂事了那么多?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城门外,去往通州的路上,百姓络绎不绝。 其中多是出远门的商户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 人群中只有两个骑骡子的少年分外亮眼,一个头戴斗篷,眼角眉梢都带着只可远观的疏离。 “汪直,你损不损?”孙念将草棒从嘴里拿出来,瞥了他一眼。 汪直眼睛看向她,似乎在问她何出此言。 “你让我练了好几天的马,最后给我只骡子算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汪直一本正经道:“普通百姓家里有几个喂得起马的,骡子才是出门远行常见的坐骑,这样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见孙念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心中暗暗得意,接着说:“让你骑马其实是在考验你,你想啊,马都会骑了骡子还能难倒你?”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孙念嘟囔着。 汪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才不会说骑骡子是他临时改的主意。 日上三竿之时,二人到了通州运河码头,孙念在周围的馄饨摊上要了两碗小馄饨,边吃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到有穿金戴银的胖老头从船上下来就钻进了轿子,也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牵着毛驴下船激动的狂飙英语。当然,他们的目的地都一样——就是顺天府。 怪不得说通州是北京城历史上的“东大门”。这个年头又没火车高铁,凡是要出入北京城,无论你是富商巨贾,还是官员举子,亦或者各国使臣,都得乖乖到运河边上坐船。 眼前这条河简直就是这个国家脉络一般的存在。 孙念吃完了一碗,见汪直一勺子没动,问道:“你怎么不吃啊。” “我不饿。”对方答。 孙念将他拿碗也挪到自己面前,“浪费粮食不可取。” 她吃的津津有味,却见汪直盯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搞的孙念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馄饨又没毒。 等到这碗吃完,他们要坐的船正好也要启程了。 这是一艘长约十米的客船,船体被隔开成了两部分,前面坐人后面放货物。 排队上船之际,汪直突然问孙念,“怕么?” 谁料孙念竟粲然一笑道:“带着我个不会武功还跑得慢的拖油瓶,该怕的是你吧?” 他们俩初见当晚就让她目睹了一场刀光剑影,孙念当然清楚和他在一块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但怕死归怕死,既然决定要去了就不要畏畏缩缩的。 汪直心中的顾虑被她这一笑也散开了,被人信任的感觉还是不赖的。 到船上后汪直扔给了孙念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的弩和一只装箭的箭袋。 孙念为了行动方便将弩绑到了腿上,又把箭袋系到了腰间。 船动了之后她想起后面的俩骡子,有点担忧道:“你说它俩会不会晕船?” 汪直瞥了她一眼,“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一开始孙念没明白他的话,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她就全懂了。 骡子晕不晕船她不知道,她是真晕船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汪直在她吃馄饨时为何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可能她现在流的泪就是早上吃馄饨时脑子里进的水。 整整两个时辰,孙念从通州北运河一路吐到了天津靠岸。 一船的人都对这个倒霉孩子投入了同情的目光。 下船后汪直牵着骡子扯着即将死机的孙念,就近找了家客栈准备先让她休息一下。 店老板是个精瘦精瘦的中年男人,他瞧着这俩像是外地人,年纪又不大,一副没什么钱的样子,爱搭不理道:“单人雅间没有,只余下一间二人睡的,两钱银子一晚,您要是嫌贵只管去别家看看。” 汪直犹豫了一下,看着都快吐傻了的孙念,还是把钱放在柜台上,而且另外多加了一文让他们将门口的骡子喂喂。 两人转身后,新来的小二拿着扫帚问老板:“不对啊掌柜的,上房不还有好几间吗?” 老板照头给他来了一下,“你懂个屁!那几间放着到晚上价格能翻好几倍!这河沿上可最不缺有钱人!” 小二摸着头,恍然大悟状,“还是掌柜的聪明!” 房间里,孙念趴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五脏六腑又恢复了知觉,脑子也清醒了起来。 在她瘫床上的期间汪直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坐在桌子前摆弄着什么,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孙念从床上坐起来,好奇张望道:“你弄什么呢?” “药铺的人让我把干薄荷包进棉布里缝好,在船上时放在鼻下嗅着可防干哕。”他说。 孙念心头一热,有些愧疚道:“我是不是有点太耽误事了?” 这回真不是她逞强,她在现代就很少坐船去玩,要坐也是稳如老狗的大游轮,这么受折腾还是头一回。 “我们本就是要沿路考察民情,时间上很宽裕,无需着急。”他将薄荷包扔给孙念,“就是下次上船前不许吃那么多了。” 孙念将飞来的小包子一把抓住,放在鼻下一闻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再仔细一看,发现上面的针脚又细又密,走线工整漂亮。 她惊喜道:“汪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针线活啊?” “小时候我娘教我的,她怕我总是出去乱跑被人拐走,就教我缝东西玩,在家一坐就是一天。”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垂着,嘴角微微上翘,神情异常温柔。 这样子看的孙念心也软乎乎的,情不自禁问道:“她现在也在京都吗?” 汪直摇了摇头,“十年前在大藤峡就被明军砍死了,我爹也是。” 她的心像是被突然重击一拳似的,又闷又疼,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歪着脑袋看她,“下午想吃什么?” …… 此时的天津狗不理包子还未发迹,糕饼点心和北京的也大同小异。满桌子里只有一道名为“爆三样”的菜深得她心。 看食材其实就是把猪肉片、猪腰、猪肝三样放在一块爆炒,再施以调配好的酱汁调味。 方法听着简单,入口却有乾坤。 孙念每样夹了一筷子,只觉得三样食材三种口感,肉片滑嫩,猪肝脆嫩,腰花软糯。 刚送进嘴里是恰到好处的酱香,嚼碎咽下去口腔中又留着淡淡的甜味。小小一盘菜,味道上的层次感却很足。 “看来你很喜欢鲁菜。”汪直道。 孙念有点讶异,“原来这是鲁菜?” 汪直点了点头,在天津呆一段时间后,他们下一站要去的就是山东。 孙念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汪直碗里,“那你赶紧多吃点,看看吃了山东菜能不能跟山东人一样高。” 汪直:“……” 二人吃过饭后稍作商议,决定先在附近逛逛,明日一早再往城区走。 他们俩出门在外,原名肯定是不能喊了。 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更男孩子化一点,孙念将自己名字里的“念”改成了“年”字,从孙念摇身变成了孙年。 而汪直死活不愿意用她取的假名字,不是嫌拗口就是嫌难听。 最后孙念一生气,直接小汪小汪的叫,汪直脸色虽不太好,却也没被气的跳起来,孙念很欣慰。 夕阳余辉将河面染的金黄,孙念在河边教汪直玩打水漂,玩着玩着停下来道:“小汪,其实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汪直掷出去的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下,此刻正隐隐开心。 “为什么皇上要知道民情,不问各地县令,而要让你亲自出来查访呢?”孙念问。 “念念,”他叫着她的名字,“那些县令出身或许不高,考取功名后一开始也确实想着为国为民。可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这句话让孙念的内心为之一颤,她侧目看着汪直,见他逆光站在夕阳中,侧脸线条流畅标志的如同王羲之笔下的字。 她原来一直以为汪直只是一个被误解的小孩,一个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人物,或许没有别人评价的那么坏,却也没有多么怀瑾握瑜。 可到如今,她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叫汪直的少年太监。 鸡鸣三声后, 孙念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下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幼清和鸳鸯。 说完飞似的就跑出家门蹿上了马车。 侍卫驾马沿着长安街离开了,孙良奚像是被定住似的,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房,回去时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孙念赶紧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小点声儿!” 第28章 、小风波 第28章 、小风波 孙念借着月光端详着, 只觉得这把剑的剑身柔软却又有韧劲儿,周身散发着凌冽的寒光,活像一条危险的银蛇。 可只要插入特制的剑鞘发力使其弯折盘在腰上, 从外面看分明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腰带,不得不说这隐藏手段真是绝了! “我说这次怎么没见你提剑,原是被你当腰带用了。”她说。 路上她就在纳闷,汪直的剑有那么多把,怎么这次出行两手空空的? “乌漆墨黑的你拿它作甚?仔细割伤了手。” 他两人的床一张靠东墙一张靠西墙, 中间隔了张桌子和一丈半的距离, 吹灭了蜡烛之后空气就静谧的不可思议。 “睡不着就掰着手指头数数,数到一百就睡着了。”汪直身子背对着她, 闭着眼睛说。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乱转, 看久了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房间里的事物都逐渐清晰起来。 她无聊的看完了桌子看板凳, 看完了板凳看汪直, 最后把视线定在了汪直床前的椅子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外袍和腰带,只是这腰带不太一般, 从摘下来就直挺挺的躺在椅子上,根本没有一点弯曲的弧度。 孙念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汪直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刚刚才听到他翻身时传出来的“沙沙”声,所以笃定他还醒着。 汪直听到她下床的声音, 以为是要倒水喝,结果脚步声却直直的向他床边走来,还没问她想干嘛,剑出鞘的声音就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闭上眼睛,打算静下心来不再去想。 次日一早,两人在客栈附近的小摊子上吃了顿豆腐花,之后骑着骡子气定神闲的往街里去。 汪直伸手夺剑,握住剑柄的过程中掌心不经意间就摩挲过她的手背,心中突然就泛起一股异样。像是向来平静的湖面被人扔进去一颗小石子,涟漪泛起一圈一圈,既奇妙又使人慌乱。 上次他喝醉酒头抵在她肩头尚有衣料相隔,这回才算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肌肤相贴。 孙念将剑鞘也丢给他,“好啦好啦,不惹你了,我回去掰手指头数数了。” 他对孙念念有欣赏和钦佩,可他欣赏佩服的人可不止她一个,怎么偏就她给他的感觉与别人截然不同呢? 他有点琢磨不透。 再看刚才嘟囔着睡不着的孙某人,此刻呼吸绵长,睡的着实香甜。 “小汪,若是咱们路上没遇着什么大事,我净记着些鸡毛蒜皮,陛下会不会一生气把咱俩砍了?”孙念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汪直。 汪直噗呲笑了一下,“不会,放心吧。” 他这话当然不是刻意哄她。 彼时宫外刚出了个妖狐夜出案,宫内就又发生妖道李子龙随人潜入大内一事,一时间皇帝愁的觉都睡不好。 也就是那个时候汪直请命出宫巡察各地,回来后将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皇帝,其中也不乏百姓间的鸡毛蒜皮,可圣上听后却龙颜大悦,觉也睡的香了。 其实做皇帝就是被捂住眼睛堵住耳朵,因为看不到听不到外界,所以容易心绪不宁暴躁易怒。 可若让他知道他的百姓都在干什么,近来又在骂哪位大臣是狗官,其心里也就畅快多了。 孙念听他这样说,心也就放下了,怡然自得的观起光来。 约摸着骡子又往前走了半里,街上人越来越多,吆喝声越来越足,刚出炉的包子香味也越来越浓。 包子摊固然吸引人,但更吸引人的是包子摊前面跪着的姑娘。 那女孩穿着一身孝衣,头上披着块白布,眼中含泪,模样俊秀,俏生生的跪在那儿,身前用石子写了许多字。离的远了点,孙念没能看清楚,但也能猜到个**分意思。 “不会吧,历史上还真有卖身葬父这回事?”她有点不可思议。 “你嘀咕什么呢?”汪直看向她。 “没什么。”她撇了撇嘴说:“就是有点不明白,人死了烧吧烧吧埋了就是呗,干嘛非得风光大葬……” 汪直:“……?” 她看见汪直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她,突然意识到现代的火化搁古代有个词儿叫“挫骨扬灰。” 连忙改口道:“我刚开玩笑的哈哈!别听我胡说!” 骡子路过那个姑娘的时候,她从钱袋里掏出两颗银锞子,扔石子儿似的扔到了姑娘写的字上,然后随着汪直头也没回的走了。 “孙公子好生大方,随手就是二两银子,不知月奉几何?”汪直故意逗她。 孙念丧气道:“快别提了,半个月都白干了。” “不怕她是骗子?”汪直问。 “唉!骗就骗呗,就当给自己积福报了!”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点懊恼自己太易心软。 天底下可怜的人那么多,她又不是观音菩萨,犯不着普度众生对吧? 为了让那二两银子给的不那么肉疼,她一上午都在给自己洗脑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然后—— 她的钱袋中午就被人偷了。 不,准确的来说是被抢。 街上,孙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谢着见义勇为的大小伙,“真是太谢谢您了,刚刚要不是先生你替我追上去,我全部家当都要被那个‘大金毛’抢走了,实在太谢谢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子就塞给他,又被小伙子推回来了。 “恁客气嘛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这条街可不安全,恁看恁这小身板瘦的,没事少出来遛!” 孙念觉得这小伙子目测得有一八五上下,皮肤黢黑鼻梁笔直,嘴上爱笑说话又“恁”啊“恁”的。 于是笑道:“先生是山东人吧?” 小伙子乐了,“是啊!恁怎么知道的!” “听着口音像,我有朋友也是山东的!” 鬼扯纯属鬼扯,孙念说这话就是想套套近乎。 小伙子很健谈,拉着孙念聊了好一会儿。 交谈过程中她知道了他名叫徐义,山东武城县人,来天津是办点事。 徐义话闸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似的,从天津的包子聊到了山东的葱。 最后好不容易结束话题,孙念连忙道:“我就住在街里同福客栈,徐先生近几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孙年就是!如今我手头里还有些事情,改日再陪先生长谈如何?” “哈哈好嘞!多谢孙公子好意,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孙念淡定的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步伐逐渐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嘴里念叨着:“遭了遭了,我这么久没回去汪直别再以为我被人拐卖了?啊啊啊都怪那个死金毛!” 事情的起因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重新找了家客栈,这回是一人一间房。 一切安顿好后汪直在自己的房间洗澡,孙念一个人无聊,抓了把瓜子就出门在附近溜达。 她所在的街,路两边都是开的客栈酒馆,估摸着除了第一家在这开的,剩下的后来者们都抱着“走同行的路让同行无路可走”的想法在此扎根。 酒多的地方事儿就多,大中午的,她就见到了三个酒后骂街的和五个吃霸王餐被扔出来的,还都是来自不同的店。 孙念看热闹不嫌事大,蹲街头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一个神似张飞的大哥跟人哭诉他儿子长的越来越像隔壁老李。 正听在兴头上,对面酒馆突然飞出来一只巨型“金毛”,“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差点就砸她身上,吓的她瓜子都掉了。 门口出来一胖一瘦两个伙计,瘦的那个呲着满口大龅牙道:“臭小子,也不打听打听爷爷这儿是什么地界就敢来吃霸王餐,今天这顿是轻的,再有下回,弄死你!” 胖伙计吸着鼻涕,跟着附和,“弄……弄死你!” 然后二人各自哼了一声回去了。 孙念回过神,看向自己旁边的人,只一眼便惊讶道:“是你?!” 眼前这人满头金发乱糟糟的绑在头上,身上穿了件打满补丁的脏衣服,脚腕上的银铃如同死物一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翠绿,饶是如此,细看之下瞳孔竟也都往中间集中了,活脱脱一个斗鸡眼。 这家伙可和她上次在孙家门口见时的模样差距太大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姐姐,我身上好疼啊……”对方委屈巴巴说道,表情痴傻。 孙念听着声音,分析道:“你是个男的?” 继而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姐?!” 对方没回答,嘴里依旧重复着,“我身上好疼啊……好疼啊……” 孙念见他确实被揍的不轻,叹了口气道:“算我倒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叫……八风。”他说。 孙念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走吧,八风。” 她读出“八风”这两个字时,又是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当下便觉得蹊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八风对她笑着,笑容纯净如稚子,然后将手伸向了她……腰间的钱袋。 之后就出现了街头“少年郎含泪狂奔追钱袋”,“山东汉路见不平勇帮忙”的一幕。 好在那个臭金毛见自己马上要被追上就把钱袋丢下跑远了,不然她真觉得做好人是件很没前途的事情。 “汪直, 我睡不着。”孙念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屋脊,百无聊赖。 手背上痒痒的,她挠了挠,刚才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倒也没细究原因。 各自回到床上,孙念有了困意,汪直却睡不着了。 答案就在眼前了。 第29章 、福报 第29章 、福报 孙念把他拉到椅子根儿, 然后拍了下他肩膀,“坐下。” 汪直就坐下了。 “好嘞孙公子!” 汪直上了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去之后转身才想关门就见孙念从他胳膊肘下面钻了进来。 “小屁孩现在不懂得爱护自己,老了以后当心偏头痛。”孙念用长巾反复揉搓他的头发,嘴里念叨着。 “那他人现在在哪呢?”她问。 “我在这呢!”身后传来汪直的声音,语气颇为不爽。 汪直从她身边绕过, “鬼才担心你。” 孙念瞧他后背都被头发浸湿了, 布料湿哒哒的贴皮肤上,肯定不舒服。 孙念转过身, 见他正站在门栏外, 头顶着大太阳,湿法亮晶晶的披在肩头, 面上隐隐有些不快。因着眼型狭长眼尾上翘的缘故, 即使情绪不外露,眼波流转间也自带一股子凌厉。 她干笑了两声, “我就出去转了一转, 你就这么担心我啊?” 她就料到会是这样…… “老板, 给我拿块干净的长巾。”她对掌柜的说。 “没,”孙念摇了摇头,“就觉得汪厂公偶尔还挺可爱的。” “哦?”汪直下巴略抬,眼睛眯了起来 “杀人的时候也可爱?” 汪直的耳根红红的,分明大气不敢出,却还是强硬道:“没大没小,你比我还要小上两岁呢, 小屁孩是你才对。” “你懂什么啊。”孙念手指穿入他的发丝间替他梳理着,“人是分实际年龄和心理年龄的,我实际年龄虽小, 心理年龄却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屁孩。” 汪直冷哼一声,“随便,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等头发全部擦干,孙念悄悄瞧他,发现他的眼睛瞌着,嘴角因为舒适微微上扬,活像一只奶狐狸。 察觉到不自在,汪直睁开眼睛,赫然看见孙念正睁着一双杏眼看着自己,被发现后噗呲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汪直皱眉。 孙念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她真是脑子抽了才会把这个咳嗽一声满朝文武都要抖三抖的家伙跟可爱一词联系上! 门被敲了敲,外面传来小二的声音:“孙公子,门口有个姑娘找你。” “姑娘?”孙念有点狐疑,“长什么样子?” “瓜子脸大眼睛,长的挺好看,就是身上披麻戴孝的,估计家里刚死了人。” 听这描述,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把长巾往汪直怀里一扔,她推门下楼。 也难为那小丫头是怎么找到她的。 孙念过去时那姑娘站在门口正往里张望着,看见孙念之后却又含羞带怯的往后退了几步。 当真是要想俏一身孝,孙念有点庆幸早上抛给她了两块银子,不然这出水小白莲般的人物估计等不到上午就被哪个土大款抢回家了。 待她走到门口,那姑娘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上前将掌心摊开。 她低头一看,里面是被攥的都沾上汗渍的一块银子。 “这是买棺材剩下的……我来还给公子。” 孙念无奈一笑,“你来找我就为这个啊?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说着抬脚就要回客栈,可没想到那姑娘竟突然跪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出来,“公子既出了钱,清儿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还请公子容清儿几天功夫忙完丧事,从此今生今世都会呆在您身边为您做牛做马!” 这一举动把孙念吓得不轻,她长这么大都没被人跪过,哪见过这阵仗。连忙在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将女孩扶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道:“你叫清儿是吧?巧的很,我家中有个妹妹也叫清儿。清儿你听我说啊,你一小丫头片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用不着你给我当牛做马。我帮你呢,纯粹就是看你年纪小一时心软,换个人我也照样会帮。” 清儿一张小脸泪眼斑驳,“公子既不要我,我又该怎么报答公子的恩惠呢?” 孙念想了想,说:“这钱你留着,自己学着做点小生意好好生活。要真想让我觉得这忙帮的值,以后就不要再轻易给人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也有黄金,明白了吗?” 清儿重重的点了点头,“我听公子的。” “行,那你回家去吧。”她说。 小姑娘转身走了没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将脖子上的一块东西取下来,又转回来小跑着塞到孙念手里。 “公子,这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我带了好些年,现在给您了,请您务必要收下。” 孙念看了看手中有自己半个巴掌大的玉牌,语气很轻柔,“好,我收下了。” 女孩这才有一点笑容,抹着眼泪离开了。 回到房中后,汪直看着她手里那块粗制滥造的玉牌,开口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啊——”孙念将玉牌举起来晃了晃,“是我的福报。” 他笑出了声,心道这傻子二两银子买块石头还当是福报。 却没想到下一秒孙念就认认真真的将玉牌挂到了他的脖子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笑看着他说:“我的福报现在给你啦。” 汪直愣住了神。 “怎么?不要啊?不要那——” 他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捂住玉牌说:“我要。” …… 一连过去了十几天,这二人在天津各处辗转了个遍。 也曾在茶楼听过戏,也曾在檐下躲过雨,更多的时候是骑着骡子穿行于市井之中,旁人只当是两个混迹江湖的少年。 白天嬉笑怒骂,入夜后,孙念便在油灯下安安静静的一笔一划写下他们的所见所闻。 明日他们就要坐上去往山东的船,但在这里孙念还有块疑云没有消开。 “汪直,你可记得我们前日在蓟县时路过了他们县太爷新修的宅子?”孙念问。 “记得,怎么了?”他说。 “一个七品县令的年奉是140石,换算成银子不过七十两,除去一家老小开销就已经所剩无多,他哪来的钱修宅院?” 汪直正坐床边整理第二天带走的衣物,头也没抬道:“多半是利用职务之便,私收贿赂,结党营私。” 孙念瞪大了眼睛,“你这么淡定?” 这家伙上半年光一个杨业案就一窝端了多少贪官污吏,现在倒平静的反常。 见她不解,汪直将衣服一扔,过去坐她旁边认真道:“洪武皇帝在位时曾对朝中官员制定了一套非常严苛的俸禄制度,且后世不能更改,试图‘以检养廉’。结果官员们穷的连手下人都养不起,一个个冒着被发现后剥皮拆骨的风险也要贪污敛财,一时间反倒助长了腐败之风。” “现西厂抓的都是尸位素餐危害社稷的狗贼,那些已经不是一个‘贪’字能说明的。其余人背后有哪些小动作我自然也知道,一心为民的杨继宗毕竟只是少数,多的是凡夫俗子。若不让他们先保全自己,其又怎会保全百姓呢?” 听完这一席话,孙念若有所思,“这也是陛下的想法吧。” 汪直默认。 犹记得西厂成立的第一天,皇帝将他召到御书房,只对他说了六个字—— “水至清,则无鱼。” 谁能想到,群臣口中“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的西厂,却已经是汪直放水之后的局面。 豆大的烛火跳跃在他的眼睛里,闪烁在幽深的瞳孔中,孙念瞧着他眼里的火光,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个小孩,如果不是太监,前途不可限量。 她将笔墨纸砚收拾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他说:“我回去睡觉了,明早你起来记得叫我。” 汪直点了点头,“你明天不准吃太多,等到了山东再好好吃一顿。” 他还想着她晕船的事情呢。 “知道了。”孙念打了个哈欠,“你也赶紧睡觉吧,熬夜很伤身体的。” 她走到外面,关门时瞥到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因为清瘦的原因,笑容便显得苍白又温柔,如同一束月光。 这时她的心不安分的狂跳了一下,像是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蹿似的。 三五步回了房间,孙念捂着自己的心口,有点紧张,“乖乖,这孙念念可别是有什么心脏病,动不动来这么一下也太吓人了吧?” 她惴惴不安的上了床,心中胡思乱想了许多,直到三更天才睡着觉。 次日一早起来后与汪直随便对付了一顿便前往码头,到地方后等了没一会儿船就要准备走了。 排队时她就注意到前面有个高高大大的背影分外熟悉,上船时有个老人家险些跌倒,被那个背影的主人一把扶住了。 “这么大年纪了恁慢着点,再摔出个好歹来!” 这熟悉的口音一出来,孙念乐了。 到船上后她走到那人前面,笑眯眯道:“徐先生,好些日子没见啦?” 孙念一只脚刚踏进客栈的门, 就见掌柜的慌慌张张的冲上来,“哎呦我的孙公子哟!您去哪儿玩也不说一声,小汪公子找您都快找疯了!” 从发间传来的触感,酥酥麻麻的,直钻到他头脑里去,舒服的有点不可思议。 真奇了怪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让人梳头发是这么享受的一件事情? “你干嘛?”他问她。 第30章 、柳暗花明 第30章 、柳暗花明 “嘿你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别扭起来了?”孙念叉腰儿, “不去拉倒, 不去我去。” 说完气鼓鼓的就走了。 “后来不没事吗, 说与不说也无甚区别。” 她将包袱挂身上,“走, 我们去前面坐着去, 也好向徐义打听打听山东都有什么奇闻。” 汪直瞧着她的背影念道:“没良心的臭丫头, 为了个认识三天半的人就能把我给扔了。” “打算和朋友一起去山东玩几天。”孙念说。 接着就指向汪直, “那一位就是我朋友。” 回去后,汪直问她:“你与那个人何时认识的?” 孙念就把自己在街头钱袋被抢的始末说了一遍。 徐义隔着好些人对汪直作了个辑礼,转过头对孙念说:“太巧了真是!我也要回山东呢!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孙念笑呵呵的应了下来。 徐义惊喜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汪直一挑眉, “出了那样的事情你不告诉我?” 但后者就好办了,船上一共就这么些人,挨个搜个身不就完了。 坐老人旁边一个瘦瘦小小的青年人领头站出来, 一番摸索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率先洗脱嫌疑。 然后哼了一声, 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跟了上去。 中午一到,孙念有点后悔跑前面来了, 船棚都遮不住太阳,阳光直晒的她犯困。 正昏昏欲睡着, 从后面突然传来的哭喊声惊的她一激灵。 孙念往后望着,不免有些心酸。 周围人纷纷过去安慰,有人怀疑是上船前就被人摸走的,有人觉得很可能是被船上的人偷走了。 前者没办法, 总不能让船调个头再回去。 青年人坐下后抬手擦汗,袖子自然往上跑了跑,孙念正巧看到他胳膊上露出来的一小点刺青,模样不像图案,倒像字的偏旁。 汪直看她眼神不对,问道:“怎么了?” “你看那人的胳膊。”她说。 他看完后与孙念对视了一眼,二人虽没说话,却都明了对方的心思。 搜身的人很快就来了前面,轮到孙念时手还没沾到孙念身上。 就听到与她一起的少年开口道:“偷荷包的人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搜身到此为止吧。” 此话一出,满船哗然。 孙念有点诧异,她是打算等船靠岸再抓人的,汪直怎么提前走露风声了? 果不其然,众人纷纷开始询问小偷是哪个人。 汪直没再言语,孙念连忙打圆场说在船上戳穿对方不安全,等靠岸再说。 老妇人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他二人就是一顿千恩万谢,这反倒让她惴惴不安起来,万一人家金盆洗手反倒被她冤枉了呢? 不过看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也不太像。 徐义不知这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悄声询问道:“孙公子,可否透露一二?” 孙念低声答:“按大明律例,凡盗窃者,初犯被捕在右胳膊上刻‘盗窃’二字,再犯便在左胳膊上再刻,若还犯,即可判处绞刑。” 徐义道:“我没留意谁的胳膊上有字,但我觉得那老人家身边的小伙子很可疑。” 孙念眼中一亮,“徐先生何以见得?” “实不相瞒,在下于武城县县衙任职马快多年,抓过的小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个人是否有问题,只看他的眼神便能猜到大概。” 孙念拿定了注意,扭头对汪直道:“不如咱们也在武城县下吧,若那人真有问题,直接交给徐先生带去衙门就是。” 汪直点头同意,武城县临大运河东岸,即便她不提也是要在那下的。 下午未时二刻,船第一次靠岸,地点武城县。 大家接连下船,老妇人身边的小伙子似乎有点着急,连挤带推的上了岸,脚刚沾地撒丫子就要跑。 结果被汪直一把薅住了。 一撸袖子只见右胳膊上**裸的刺着“盗窃”俩字。 这人起初还不承认,推搡的期间只听到“叮铛”一声脆响,荷包从他裤腿里滑出来掉到了地上。 围观群众咂舌,“怪不得搜不着呢,合着这小子把钱揣**里去了!” 而孙念则感慨就这心理素质还敢惯偷,他是好奇绞刑台长什么样咋滴? 总而言之,荷包还老妇人,小偷归徐义,汪直孙念牵着骡子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二位公子请留步!”徐义叫住了他们。 孙念诧异的回过头,瞧见他身后被五花大绑的小偷,嘴里塞着布条还呜呜骂娘,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徐先生还有何事啊?”她问。 徐义犹豫了一下,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您请讲。” “现如今县衙人手短缺,各类文书杂乱无章。我瞧二位公子聪明机敏,想耽误公子几天时间前去整理文书,食宿衙门全包,工钱每日一结。” 孙念看他一脸诚恳,像是正经求人办事的,歪头问汪直:“要不要去赚个饭钱?” 汪直:“我饿着你了?”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逛衙门比逛大街好玩。” 于是三人一贼俩骡子,在周围人好奇的注目礼中招摇过市。 武城县地方不算大,县衙却很气派。进了大门后徐义将小偷先押进牢里,接着便带孙念汪直二人过仪门去见县典史。 典史一职虽在九品开外,却也是吏部选出来皇帝签过字的“朝廷命官”。洪武帝当初为了防止吏员内外勾结舞弊,下令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所以典史在衙里有专设的典史厅,就位于大堂之侧。 三人走到门口时,只听里面赫然传来一道叫嚷声:“现如今西厂当道,严打徇私枉法,莫说是将田产挂与我一个小小的典史名下,便是县令大老爷也不敢帮您这么个忙!” “我说蒋贤侄啊,叔叔我从商三十年家里别的没有就钱多,你看……能不能帮我跟西厂的人通融通融?” “通融?如何通融?汪直不受贿天下皆知!我看您还是该交税交税,莫再想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了!” 话音一落,空气戛然而止。 衣着华贵的老翁从厅里走出来,看到外面的三人神色瞬间又气又窘迫,“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徐义被这一出闹的面上也有点不自然,只得强作淡定对孙念道:“二位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待他进去,孙念趴汪直耳边小声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田产啊税啊的,听的我云里雾里。” 汪直答:“我朝对于藩王官吏都是免除土地税务的,所以就有不少富商想把自家的土地挂到当官的名下,妄图偷税漏税。” 如此一说孙念就明白了,她也知道里面那位姓蒋的典史语气为什么那么不容置疑了。 以汪直的性格,官员们搞搞无伤大雅的副业赚点外快他能容忍,但若是危害到国家生计,他能分分钟抄的对方连根毛都不剩。 “那应该没有人敢私收土地吧,除非肋骨够硬。” 没错,她又想到“弹琵琶”了。 “不,有一个人敢。”他说。 “谁?” “崇王。” 孙念一惊,她想起宴会当日那个人畜无害的桃花眼,怎么看都是一副直率可亲的模样,竟还能干出这事? 况且他与成化皇帝是同母兄弟,他哥绞尽脑汁让人交税他想法子帮人偷税,这不没事找刺激吗? 老朱家真是人才辈出。 还没容她细想下去,徐义就出来要引他俩进去。 典史厅不大,因为摆放的东西少所以显得空旷的很。 正中间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位面白长须的年轻男子,身形瘦削,举止文雅,很难让人想到刚才那一声叫嚷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 “孙公子汪公子,这位就是我县的蒋典史,平日县里关于文书的事务都由他来管,您二位的工作也由他安排。”徐义介绍着。 他俩对座上的人作了个辑,对方在他二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两位公子灵气逼人,能在衙内歇息几日是我等的荣幸。” 孙念跟着汪直应付了几句,无非就是那一串客套话,对谁说都受用。 客套完出来,天已经暗了,蒋典史把住的地方安排在了大堂左右两侧的厢房。 徐义把事情一推,先带他俩找厨子吃饭,路上颇有兴致道:“二位来的巧,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那是县里最热闹的时候,街上满是漂亮姑娘,到时我一定带你们俩出去转转!” 孙念高兴的连连答应。 晚饭厨子专门为这俩新来的烧了盘糖醋里脊,又煮了盆河鱼汤,吃完喝完再来杯酸枣茶,煞是解腻。 汪直看着孙念心满意足的摸着肚子窝檐下吹凉风,怎么瞧怎么像只吃饱喝足就犯懒的猫咪,无奈的边摇头边笑。 孙念看他笑,自己也不自觉笑了起来,“我本以为你不太想和我来这呢,如此看来倒也能接受。” “只要不让我跟这的县令说上话我就能呆住。”他说。 “为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一听见谁在我面前‘本官’‘本官’的头就发胀。” 孙念笑的酸枣茶都差点吐出来,不过仔细一想,她与汪直认识这么久,是没见他何时以“本官”自居过,可见确实厌极了这个称谓。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人很忙,头很秃,下一章写乞巧节 “呀!孙公子!” “我的娘嘞!就打了会盹儿我的荷包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一年收成换来的钱都在里面,这可让人怎么活哟!” 哭喊声的来源是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面上满是老年斑和皱纹,此刻正悲伤的捶胸顿足。 汪直别过脸,“我不去。” 第31章 、乞巧节 第31章 、乞巧节 汪直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就从她的脖颈间向上走到了她的耳垂上,看起来粉嫩圆润,很容易让人生出上前咬一口的冲动。 泥人摊的老板娘是个身姿曼妙的中年女子,手里捏着泥人,嘴里吟唱着:“尔侬我侬, 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 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结果当了个人蠢钱多还好色的二傻子。 孙念捏个泥人神秘兮兮的背对着汪直, 说是被他盯着容易有心理压力。 声音沙哑干涩,却又有说不出的动人之处,让人不经意就入了迷。 街边摩肩擦踵热闹非凡,徐义边走边给身边的俩少年郎介绍:“斗巧啊, 其实就是一堆姑娘聚一块儿比赛谁穿的针眼儿多, 能一口气穿七个就可以拔得头筹。还有在面前摆上一堆瓜果的,谁的上面有蜘蛛结网就算是‘得巧’了。如此之类的活动还有许多, 虽不解其意, 倒也有趣……” 徐义自顾自的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孙念在路过泥人摊的时候那拔不动腿的表情。 泥人摊前, 孙念抓着一坨泥巴, 信心满满的对汪直说:“你瞧我捏一个你出来。” “你行么?”汪直一副质疑的语气。 待到他反应过来身后半天没人接话, 转身一看俩人都不见了。 “奇怪, 他们哪去了!” 这日是农历七月初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们齐齐出门聚在一起参与“斗巧”。 “啧,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我小时候最爱玩泥巴了,那时候还想着长大了当个手工艺者呢。” 只得一脸为难的向孙念开口:“姑娘您出个价,割爱把手里的泥人卖给我们吧,不然我家今晚都别想消停了。” 孙念稍一犹豫,伸手就把泥人递给了妇人,“拿去吧,不要钱,反正他也不喜欢。”说完瞟了眼汪直,心想你不喜欢自有人喜欢。 所以孙念突然转过来的时候,汪直冷不丁的被她惊了一下。 他瞧了一眼她手里奇形怪状的成品,不忍直视道:“我就长这个样子?手工艺者?” 孙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不时隔多年,手法略显生疏嘛。” 话音刚落,耳边就想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两头鸟!是两头鸟!娘我要那个!你给我买那个!” 孙念顺着小男孩如炬的目光停顿在自己手中的泥人身上,碎碎念道:“哪来的两个头?上面那个是帽子好不好?再说这明明是个人,哪里像鸟!” 小孩娘似乎很无奈,过来给孩子挑了一堆孙悟空沙和尚什么的,结果他通通没看上,哭着闹着就是要别人手里的“两头鸟”。 可她只看到他嫌弃的样子,却没看到她说“拿去吧”的时候,他的睫毛那突如其来的颤动。 得到了想要的泥人,小孩跟着母亲兴高采烈的走了。 街上人越来越多,孙念拽着汪直好不容易才挤到面具摊子前。 两人正挑着,肩膀蓦地同时被人拍了一下,“你们俩让我好找,还以为被人牙子拐走了呢。” 孙念转头郝然一笑,“不好意思啊徐先生,我一时间玩的太开心就把你给忘了……” 徐义无所谓道:“找到你俩我就放心了,衙门刚刚来人找我回去,你们玩完早点回去歇着。每逢乞巧节前后人牙子都甚是猖獗,可恨抓他不着,孙公子年幼羸弱,应当小心。” 孙念点头,“我会注意的,不过大晚上的叫你回去,衙门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衙门没什么事,是运河突然靠岸了一百多艘从通州来的货船,上面的人不仅打伤了检验的人员,还恐吓边上的百姓。县令让我随着蒋典史带人前去看看,必要时拿人回来。” 徐义说完就着急走了,汪直摆弄着摊子上的恶鬼面具,“一百多艘不让检验的货船,居然能从通州通畅无阻的来到山东,前面的州县都是干什么吃的。” 孙念干脆把面具拿起来戴在了他脸上,“自然是收了人家好处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走私走的这么明目张胆就算了,还敢打人。” 她念叨完又挑了一只昆仑奴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觉得还挺好玩。 人潮拥挤的要命,戴面具的人也逐渐增多,孙念朝汪直伸手说:“你快牵着我,不然我怕咱俩被人冲散喽。” “有什么好牵的,散了就散了。” “姓汪的你还是不是人?你就不怕我被人拐走?” “人牙子落你手里那是人牙子倒霉。” 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把孙念的手握的紧紧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又柔软,直叫他的心也跟着一起软了下来。 “孙念念……”他突然开口。 孙念转头看他,“怎么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能不能再给我捏一个泥人?” 这句话让孙念吃惊的“啊?”了一声,她想象不出此刻恶鬼面具下的汪直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是说,就只能戴上面具才能将这样的要求提出来吗? “好!你想要多少我给你捏多少!”她拉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就去找泥人摊子。 结果,硬是一个没找着,刚才的那个也不见了。 孙念挫败的垂下了头,“我们才离开多久就收摊,这老板娘也太着急了吧。” 汪直笑了,“没关系,没有我就不要了。” “那不行,过生日都要有礼物的,找不着我就接着找,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和泥给你捏。” 说着抬腿就要走,被汪直一把拉了回来。 “好了,泥人我又不想要了,你给我唱首歌吧,我好久没听人唱过歌了。”他说道,声调有点撒娇似的婉转。 孙念一点头,“可以!但是得找个人少的地方,人多我不好意思……” 离街区不远有块草地,恰好有一群姑娘在那“斗巧”,孙念过去借了点艾草,又跑到远离人群的空地烧了熏蚊子。 忙完后他二人躺在草地上,面具被丢在一边。 孙念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唱歌不好听,而且只会一首,听完不准笑话我。” 就会那一首还是因为以前小梦经常在她耳边哼哼,时间久了她也跟着唱了起来。 汪直微笑说:“绝不笑话。” 孙念深呼一口气,启唇唱道:“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飞过时空的距离,却囿于刀剑光影。三月春花渐次醒,迢迢年华谁老去——” 夜空中星河闪烁,织女星和牛郎星隔河相望,二十八星宿如同棋子散落在其中,在九天之上熠熠生辉。 汪直看着天上的星辰,听她唱到:“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待绝笔墨痕干,宿敌已来犯。我借你的孤单,今生恐怕难还——” 一曲唱罢,汪直安静了许久,才开口说:“很好听。” 孙念见他神情缄默,问:“你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 可她却能猜到。 人过生日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生自己的人吧? “汪直,你恨陛下吗?”她说。 族人被屠父母被杀,自己被仇人收做奴仆,这怎么看都像是拿的复仇剧本吧? 汪直摇头,“不恨。” 没等孙念脸上浮现好奇的表情,他就接着说:“你以为他们被杀是因为陛下吗?不是,是因为他们自己。” “我的父亲族人若只是安分的好好生活,又怎会引来杀身之祸。明知不堪一击,却偏要以卵击石,哪怕赌上女人孩子的命也要像个莽夫一样学人谋天下。那不叫英勇,叫愚蠢。况且……” “弱肉强食,是为天道。” 多么冰冷的八个字,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孙念一定瞬间离他八丈远。 可说的人是汪直啊。 是帮她,给她衣服穿,教她学骑马,给她剥鱼刺的汪直啊。 所以她不会感到恐惧,只会心疼。 面前这个冰冷如斯,千夫所指的少年权宦,直到今天也才刚满十六岁啊。 “汪直,”她看向他,眼里噙着笑,“我们要一直做朋友,好不好?” 她对孤单的小孩总是没有抵抗力,哪怕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也自以为是的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小束光。 他故意端起了架子,“给我个答应的理由。” 毕竟想当他汪直朋友的人多了去了,虽说他对孙念念格外有耐心些,可也不能说明他就愿意庇护她。 “嗯……因为我想陪着你很久很久。” “……” “好。” 天上的月亮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街边的人三三两两的回家,喜气洋洋的说要下“相思雨”了。 孙念汪直也回了衙门,结果没等来“相思雨”,等来了满身是血的蒋典史。 “那一百艘货船,是……是南京镇守太监,谭……谭力朋的……”他提着一口气被人搀回来,牙被打掉了好几颗,话都说不利索。 孙念强忍心头愤怒,数着回来的人,一时觉得不太对劲,问道:“徐先生呢?他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蒋典史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徐义!人没了!” 八月二十五, 夜晚,皓月当空。 “你这生疏的可真不是一点两点。”汪直一脸嫌弃。 孙念把泥人举起来仔细端详,“其实仔细看看也还可以,这不有鼻子有眼的吗,你别急,等上完色干了之后人样儿就出来了。” 她今日将头发全束上去了,后脖颈雪白一片的暴露在花灯下,光洁的像是未经人碰过的瓷器。 第32章 、惊变 第32章 、惊变 蒋典史倏然瞪大眼睛,“大人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您……对得起徐义在天有灵吗!” 县令一拍惊堂木,“蒋典史说话也不要太咄咄逼人了!本官一个小小的县令,拿什么跟镇守太监抗衡?何况前面那么多州县都视若无睹,偏本官出头作对,即便将案子立了下来,以他的身份,谁人敢审?” 直到尸体要被徐家人抬走, 孙念梦醒般的全身一颤,对着白布之下的人鞠了一躬, 抖着声音道:“徐先生,您是个顶好的人,老天爷会给您个公道的。” 大堂内,蒋典史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吼着:“公道?这算什么公道!一条人命十两白银就给打发了?船上的货物为何不验!谭力朋为何不究!” “刑部不审还有都察院!都察院不审还有大理寺!再不济,还有西厂!总之,此事不能作罢啊大人!”蒋典史将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衙门内灯火通明,尸体就这样静悄悄的躺在院子里,覆盖在上面的白布被血迹浸透又风干。 周围围满了人,却都不敢揭开看看他, 直到他的父母亲人赶来, 确认过之后哀恸声响彻长夜。 前面几个人大多与她交集甚少或者毫无关系, 只有徐义,是唯一一个确确实实帮过她的人。 汪直站在她左侧, 从始至终都在观察她的反应。他以为她会难过的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表情很彷徨, 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死亡对孙念来说早就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从穿越来第一天就目睹客栈掌柜和伙计被杀害后的样子,到进诏狱看到死于酷刑下的罪犯, 再到进宫后从洛阳春口中得知云无垢的撞墙自尽。 他的身体被一箭射穿, 从倒地到死亡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毕竟,事情太突然了。 “夜深了,该家去了……”蒋典史喃喃自语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外界的声音。 他怔怔的就往外走,身边有衙役拉住他的袖子,他就干脆把外袍脱下来,在众人不解的喊叫中平静道:“不要了……” 他弱冠之年与县令结识,彼时高座上的人刚来武城县任职,言谈间尽是意气风发。 原本他平生最爱游山玩水,只因听那人一句,“我寒窗苦读数十载,做官可不是只为了区区‘前程’二字。”从此下定决心追随,甘心委身衙门,舍弃余生自由。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他誓死追随的人,高高在上的呷了一口茶,“本官寒窗苦读数十载,不能因为一条人命断了大好前程。” “蒋典史?蒋典史?”孙念担忧的唤了好几句。 对方“啊”了一声,抬头看天道:“夜深了。” “县令大人怎么说?”她问。 走到门口时把头上乌纱也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这个也不要了。”他说。 然后身子摇摇晃晃的消失在黑夜中。 孙念抹了把眼泪,转身问在她身后的汪直,“接下来该怎么办?” 船天亮就会开走,可他们现在连上面装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重点还是谭力朋从京都带来的。 汪直看着她眼角的泪珠道:“接下来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哭完去睡觉。” 孙念下意识不解,“啊?” 他俩又不在一个频道了? 兴许是见她还算平静,汪直放下心回自己的厢房,孙念脑子一抽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汪直停下来问她:“你跟着我干嘛?” 孙念刻意抽抽噎噎道:“今天我被吓到了,一个人害怕,想和你一起睡。” 汪直神色一顿:“你疯了?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明明是想装可怜赖进去,她却突然心生调戏之意,不怕死说:“不知道,要不汪大人教教我?” “啪!”的一声,门被重重的关上。 计策失败,还碰了一鼻子的灰,孙念不满意的哼哼唧唧走了。 另一边,汪直倚在门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无奈,“真是不识好歹……” 他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为下半夜的活动养精蓄锐。 船上装的会是些什么呢? 谭力朋费尽心思回京一趟,总不可能弄上一百多船土特产带回去,里面肯定有问题。 后半夜,寅时一刻。 孙念果然听到东厢房有细微的开门声,眼睛瞬间瞪的像铜铃,麻溜的从床上蹿了下来。 她贴着门听脚步声约摸出了仪门,于是小心翼翼的把门开开,蹑手蹑脚的尾随了上去。 此时正是人睡的最死的时辰,外面万籁俱寂,四处漆黑一片,只有树的影子在地上绰约的摇曳着。 出了衙门后,她远远的躲在他身后所有的障碍物后面,躲一阵跟一阵,尽量把他俩的距离保持在三丈左右。 走着走着,汪直突然不动了。 孙念躲在树后面不敢吱声,心想离这么远他还能发现自己他就是妖怪! “别躲了,脚步声沉成这样还学人家跟踪,这要是当刺客第一天就被宰了。”汪直淡淡道。 听完这句话,孙念简直能脑补出来他那七分不屑三分鄙夷的眼神。 她干脆跑到他身边理直气壮说:“谁让你瞒着我一个人去码头的,要是带着我一块去我还用跟踪你吗?” 汪直皱起了眉头,“你当我是去赶集呢还不带你,谭力朋与我素来交恶,混上他的船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孙念心一横道:“反正我就是不能让你独自去冒险,你今天,要么不去要么必须带着我!” 黑暗中二人大眼瞪小眼,汪直能感受到她话里的力量和坚持,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罢了,到了之后你必须一切听从我的,乱跑的话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把你扔运河里喂鱼。” “好嘞!多谢汪大人!” 她笑嘻嘻的抱住他的手臂,“你真好,什么事都依我。” 汪直轻轻的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她:“你说要同我一起睡,就是为了监督我会不会出去?”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这个臭丫头很需要他。 码头,密密麻麻的船只将河面围的水泄不通。岸上燃着火把,能够清楚的看到周围的景物。 守夜的黄衣小厮打了个哈欠,“真不知道船上到底囤的什么宝贝,一整夜都要守着,还要不要人活了?” “行了,又不是不给你钱,少说两句吧小心掉脑袋。”一旁同样着黄衣的同伴道。 “这才给几个钱啊……”正说着他突然瞥到不远处地上有一块亮闪闪发着银光的东西,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他拽了一把同伴,“你看看那玩意儿,像不像银子?” 同伴眼里也瞬间冒光,“过去看看!” 二人走近一瞧,果然是银子!而且不只一块!当下便抵制不住诱惑捡了一块又一块,直到离火把越来越远,面前也越来越黑。摸到最后的时候其中一人的手蓦地被一只脚给踩住了。 抬头一看,是个身形尚未长成的熊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熊孩子。 “哪来的小畜生!赶紧儿的把蹄子挪开!耽误爷爷发财爷爷弄死你!”小厮破口大骂。 谁知对方竟冷笑了一声,笑声出奇的阴森可怖,直教这二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半盏茶的功夫后,再从阴影里出来的就是穿着黄衣的汪直和孙念。 “不会死人吧?我看你那一下力道挺重的。”她问。 “不会,只会昏迷半天。”他说。 “这么自信?” “唯手熟尔。” 两人就近上了一条船,又编了个由头蒙骗过了守门的侍卫,顺利进入到船舱当中。 船舱内伸手不见五指,汪直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便复燃,照亮了当前的一小片区域。 孙念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麻袋,用手按了按说:“硬的跟石头似的。” 汪直把火折子递给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麻袋上划了两下,划破后立马从口子里掉出来一把白色的,沙粒大的晶体。 孙念蹲地上看着这摊东西研究,“这是个什么?” 汪直拾起一撮用手指捻了捻,又放在鼻下嗅了嗅,斩钉截铁道:“盐。” “盐?盐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说着,面色突然一沉,“谭力朋他运载私盐?” 汪直将手中的盐抛落,“剩下的船不用看了,全部都是。” 偷运吨数庞大的私盐,还持兵器残害人命,就算谭力朋有九条命都不够砍的。 看来他们才到山东就得返回京上报了。 汪直拉住孙念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到船门外侍卫谄笑道:“谭公公有礼!大晚上的您怎么还亲自来了,里面不有两个点货的吗,说是奉的您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快乐~我最近忙到头掉qaq 徐义死了。 …… 没有人知道大堂里面发生了什么,蒋典史出来时额头带血,神情呆滞,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高座上的人捋了把胡子,神情闪躲,“本官并不知晓那是谭公公的船, 若早知如此,就不让你们过去了,怨本官, 怨本官。” 第33章 、惊变2 第33章 、惊变2 这个称呼一叫出来,全场噤若寒蝉。 “谭公公,别来无恙。”他说。 门口,有两个人步伐从容的从船舱出来, 年轻的面孔在火把下忽明忽暗。 看清来者何人后,谭力朋的瞳孔骤然一缩, 面上保持着没有丝毫波动。 声音轻松愉悦,平常的像是逛园子遇着了熟人。只是眼里分明积着笑,折射出来的光芒却凉的教人直打哆嗦。 孙念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身在船上又不能从窗户跳下去, 当真是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着急的来回踱步。 “投就投呗,运载私盐的是他不是我, 指不定谁害怕谁呢。” 这话说的, 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汪直往前走了几步, “走吧,出去。” “我没听错吧?”孙念吃惊地看向他, “谭力朋一眼就能认出来你,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侍卫一听这话立马慌了,朝里喊道:“里面那俩赶紧滚出来!公公来了都不知道行礼!” 更重要的, 是只要他还处变不惊, 她的心就能莫名的安下来。 船上,侍卫停手跪下道:“谭公公,属下无能,人已经跑远了。” “毫发无损?” 谭力朋盯着他的眼神仿佛一把淬着毒的刀子,嗓子喑哑道:“我今日就当没见过你, 你也从没来过,走吧。” 船上的侍卫纷纷为他俩让开路,孙念心中如释重负, 跟着汪直镇定的下了船。 走在岸上,她感慨道:“这谭太监还是有点人情味的,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 话刚说出口,就听到身后“嘣!”的一声闷响,她的胳膊被汪直奋力一扯,身体往前倾斜的瞬间一支长箭紧贴着她的后脑勺飞了过去! 孙念摔在地上魂都还没回来,就听到汪直一声大吼:“跑!” 她立马爬起来往前冲,耳边响起他的拔剑声,还有第二根第三根箭的脱弦声,害怕吗?害怕极了,但她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在拖累他! “毫发无损。” “嗨呀,”他发出一声不满的感叹,“陛下当年可真没白教他,拿软剑挡箭雨,世间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一边的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公公……要不算了吧,那可是汪直啊!要是被人知道……” 谭力朋笑了一声,“我刚刚都说过了,他没来过,我没见过。什么汪直不汪直,本官不过是处死了两名入船行窃的小贼罢了。” 继而对侍卫说:“带着人马追上去,他们若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是!” 夜空中电闪雷鸣,迟到了一晚上的“相思雨”,终于要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念实在跑不动了,一转身正好撞进了汪直怀里。她下意识的去摸他的全身,大喘着粗气道:“还好还好……身上没窟窿……” 运河周围建筑稀少,人烟空旷,连个能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眼看着马蹄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汪直拿定主意对孙念说:“一会我在这拖住他们,你有多远跑多远。” 任是再冷静的人在这种时候也镇定不了了,她听着他语气里的慌乱,终于明白之前所有的云淡风轻都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他又不是神仙,当然也会害怕。 “不,我要留下来,我能帮助你的!我能!”她着急的拆着绑在大腿上的弩,伸手又去摸箭袋,结果一摸她的心瞬间凉半截。 不见了! 腰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孙念急的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不见了?我分明就系腰上了!” 其实她也清楚肯定是刚才跑的时候绳一松掉在地上了,她只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汪直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大的酸楚,他鬼使神差的抱住孙念,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关系,不见就不见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就那几个杂碎还要不了我的命。但你如果留下来,我还得分心保护你,咱们俩都会死。” 孙念哽咽着答应,“好。” 他松开她,将一枚鸣镝放进她手里,“衙门已经不能呆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将它发射到天上,西厂安插在武城县的眼线会前去接应你。” 她摸着手里的鸣镝,呆呆的站在原地。 汪直转过身大声道:“走啊!”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来了,他的心也随之放下。 谭力朋派来的人马已与他近在咫尺,电光火石间他听到天空中传来鸣镝响,清脆的炸裂声划破长夜,一小簇烟火转瞬即没。 孙念走了,走之前把鸣镝放给了他。 他仅仅带了一只鸣镝,从始至终没说过数量,她却知道。明明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死不了的,这个傻子啊…… 为首的侍卫手持长刀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方的少年,“汪厂公,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汪直已消耗不少体力,仍强撑着道:“说了也没用,死人传不了话。” 侍卫面色一沉,“兄弟们!杀!” “轰隆”一声巨响,雨点一个挨一个从空中砸下来。 天应该快亮了,因为天亮之前的夜是最黑的。 孙念跌跌撞撞的走在大街上,全身湿透,精神恍惚。 身为一个主观唯心主义,她已经在心里从如来佛祖到圣母玛利亚求个遍了,只希望哪路神仙能给汪直一条活路。 而她实际能做的,就只有找家客栈喝碗热水,她不想什么事都还没做成就自己先发烧病死了,她还得回去找汪直呢。 可这个时辰,狗都还在睡觉呢更别说客栈开门。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街,万念俱灰之际,远处一抹豆大的亮光重新给了她希望。 孙念激动的乱跑带爬过去,离近一看,居然是家客栈! 她进去时老板娘和伙计正在低声说话,什么“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她没多想,一个体力不支就倒在了店里。 老板娘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哟,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孙念疲惫道:“开间房,帮我准备一身衣服,还有热茶。” 老板娘连忙吩咐伙计去准备,衣服拿过来后孙念自己去房中换好,又用长巾把头发擦干,在棉被里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子暖了回来。 待她收拾好下楼,老板娘看的眼睛都直了,连连赞叹道:“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一瞧!哎呦喂我说公子诶,你长的可太俊了!比姑娘还姑娘呢!” 孙念这时候没心情跟人掰扯,坐凳子上只开口问:“茶什么时候能好?” 老板娘眼珠子一转,“您稍等,我去厨房给您问问!” 边走边回头瞟她,“这小模样是真俊呐!” 等老板娘一走,大堂就只剩孙念一个人,她这时候才感觉到这家客栈的奇怪之处。 安静,太安静了。 不是客人睡着的安静,是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在的安静。 一摸桌子,上头厚厚的一层灰,怎么都不像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她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抽身就要走,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老板娘尖尖细细的声音,“小公子,这大雨天的,您要往哪儿去啊?” 孙念转身看她,见老板娘身边跟着伙计,伙计端着一碗热茶,正傻呵呵的冲她笑,笑的她毛骨悚然。 “我……我突然想起来家中有事,就不多打搅了,房钱不用退。”她说完,接着就想冲到外面。 谁知老板娘竟一个健步过去挡在门口,巧笑倩兮道:“公子,喝碗热茶再走吧,好不容易给您烧的。” “不必了,我口又不渴了。”然后就想钻出去,结果被伙计一把抓住后脖领拽了回去。 “放开我!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孙念怒声道。 老板娘将门一关,端着茶走到她旁边,“干什么的,你喝完就知道了。” 伙计的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锢住孙念的胳膊,老板娘掰着她的脸,任由她拼命挣扎茶水还是顺着她的喉咙流进身体里。 在她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她听到老板娘大笑道:“今儿可真是天助我也,正愁人不够呢就送上门了一个,还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货色,可喜可贺啊!” …… 大雨中,西厂线人赶到鸣镝之声响起的地方,只见满地都是尸体,雨水都压制不住空气中的血腥气。 他们好不容易在尸堆中找到已经晕厥过去的汪直,心跳还在,但鼻息微弱,可见伤的不轻。 这少年被人连声呼唤才缓缓有了一点意识,嘴唇一张一合着,声音弱的让人几乎听不到。 “大人,您在说什么?”线人问,将耳朵贴在他嘴边。 “去找孙念念……”他说,然后就又晕了过去。 孙念念是谁? 一行人将汪直带回基地,火急火燎的就去砸了老郎中的门。 老郎中并不知道这一群憨了吧唧的年轻人是干什么的,他也不关心,只听说有人重伤,打着哈欠就跟着他们去了。 到地方后看到床上躺的少年人满身血污,他的困神瞬间就没了,连忙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嫌心口窝的玉牌太占地方,他拿起来想搁一边,谁知手刚碰上去,半个巴掌大的玉牌瞬间四分五裂! 老郎中愣了一愣,喃喃道:“小伙子,你是有福之人呐,这儿的一下要不是有它挡着,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喽!” 谭力朋的声音阴阴冷冷的, “我何时派人来点货了?莫不是你看守不力,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去吧。” “闭嘴!别出声。”汪直沉声说。 孙念瞧他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刚才在人前的放松,一时疑惑问:“你怎么了?” 站他身后的小太监看呆了眼,结结巴巴道:“汪……汪提督?” 第34章 、番外 梦回还 第34章 、番外 梦回还 到最后所有人都在等他咽气好腾出床位,还是个老太监看不下去,收他做了徒弟, 去太医院求来草药熬出汁子来喂他喝下去,好歹是捡回一条命来。 有一日,负责洒扫昭德宫的年轻太监想偷懒,就把扫帚扔给了身体尚未痊愈的汪直。 经过了很久的长途跋涉, 他们被送进了一个叫做“皇宫”的地方。那里很大很漂亮,也陌生的让他害怕。于是他很期待死亡,因为死了之后就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但他没有死,或者说,生不如死。 小小的人儿抱着比他还高半截的扫帚跌跌撞撞的就去了昭德宫,寒冬腊月的天气,两只手都冻生疮了也不敢停下。 年幼的孩子表情茫然的看着母亲的尸体, 嘴唇颤动着小声呼唤:“娘……” 还来不及哭, 他就被关进了木笼子。里面有与他同样大小的孩子,还有模样出挑的少女, 都是他的族人。 然后他也哭了,抽抽噎噎道:“我好想我娘啊, 这些坏人为什么要杀她。” 纪姓的少女抬起了脸, 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光, “汪直, 你太小了,或许以后会忘了今天的一切。但是我不会, 我永远不会。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纪姐姐, 我们会死吗?”他问一旁抽泣的女孩。 “我不知道……”女孩哭的更厉害了。 “汪直,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很多年以后,汪直才知道那种光芒叫做“仇恨”。 她把小太监的胳膊轻轻挪开放雪球出来,才想走时地上的孩子在睡梦中含糊的喊了两个字,在她心中骤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喊:“娘亲。” 扫着扫着,一只通体雪白长毛拖地的小狗停在他脚边,他摸了摸小狗的头,“你身上好暖和啊。” 狗也不走,就由他把一双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身上取暖。 …… 这天她只睡个午觉的功夫,再醒来宫女就哭哭啼啼的跑进来道:“娘娘不好了,雪球不见了。” 雪球是狗的名字。 她带着宫人在宫里到处找,最后在假山后面听到了它吭吭唧唧的声音。她以为是它受伤了,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被个睡着的小太监抱着挣脱不开急的。 对于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这两个字刺激更大的。 她控制不住自己般的把孩子抱起来,固执的将他带回了宫里,久久不愿意撒手。 汪直一觉醒来,成了全皇宫太监的嫉恨对象。 但他经常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抬着小脸奶声奶气的问万贵妃:“娘娘累不累,汪直给娘娘捶捶。” 万贵妃就摸摸他的头,温柔道:“小汪直才五岁,本宫不需要你做什么,跟着本宫就好了。” “好,娘娘去哪,汪直就去哪。” 娘娘去御花园,他就去御花园。娘娘去太医院,他就去太医院。娘娘去养心殿,他就去养心殿。 养心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圣上龙颜大怒道:“打一次不行就打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毛里孩屡次进犯我朝疆土,一昧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唯有发兵征讨才能结束乱局!”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怀恩传朕旨意,授朱永为平胡将军,携三万大军与杨信即日征讨毛里孩!” 商辂垂头丧气的从养心殿出来,对着万贵妃行了个礼就继续垂头丧气的走了。 养心殿内,朱见深见万贞儿走了进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去道:“这大冷天的爱妃怎么来了?你若想见朕让人告诉朕一声,朕自己就去找你了。” 贵妃微微服了服身就被皇帝扶着手搀起来了,面上带着几分笑意,“陛下平日不是最为敬重商大人吗,今日怎么对他发火了?” 见她心情有好转,朱见深的怒气消了不少,扶她坐在自己身边说:“这些个老顽固啊,读书把脑子都给读愚钝了,劝朕为了百姓安乐社稷安稳,应当同毛里孩‘议和’。说的容易,若遇事都像他说的做,我大明江山岂不人人能践踏?再说了,国家只有强盛百姓才能安乐,缩着躲着只会让他们人人自危。” 万贵妃点头,“还是陛下有理。” 得到了爱人的支持,朱见深有点小得意。 他看向乖乖站在下面的小豆丁,问万贞儿:“这就是你新收的内侍?都还没个桌子高。” 汪直的小脸“噗”的一下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问他。 “汪……汪直……”小家伙磕磕绊绊道。 皇帝被他局促的小模样逗笑了,“怎么说话还结结巴巴的。” 贵妃娇嗔的拍了他胸膛一下,“您小时候也结巴呢!” 这下轮到九五之尊脸红了。 可能是爱屋及乌,可能是真的还没有释怀丧子之痛。皇帝对这个大气不敢出的小汪直总是分外怜爱。 他告诉唯唯诺诺的小家伙:“你不需要那么害怕别人,这宫里除了朕和贵妃你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想得到什么朕都能给你,想学什么朕去给你找老师,御马监掌印太监怎么了?朕想让你当你就当,还得当的漂漂亮亮的!” 所有人都不理解皇帝为什么会那么宠信一个几岁大的小太监。 只有万贵妃知道,他是从汪直身上,看到了童年时那个怯懦的,每天活在恐惧之中的自己。 成化三年九月,离毛里孩一战结束不久,女真再次犯边,还掳走了不少百姓。 彼时满朝上下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提出将国库的五分之一拿出来去同女真人讲和。朱见深面色从容的下了朝,然后当天把那个提拿钱讲和的人革职了。 朝中开始有人私下哭丧着脸说他们侍奉了个“亡国之主”。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和汪直练剑,闻言只是撇了撇嘴:“他们要是侍奉在太上皇的年月估计这会儿已经上吊了。” 说完摆上架势对汪直道:“瞧朕给你挽个剑花!” 甩了没两下,剑飞了,汪直懵了。 朱见深:“……不准告诉贵妃。” 自那以后不知道皇上是伤自尊了还是真的很忙,他没再陪汪直练过剑。 先皇留给他的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江山,既然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索性什么都不怕。 他把守在京都的五万兵力都调去对抗女真,又谕令朝鲜出兵协助。 说是谕令,其实就是求。 但朝鲜也不傻,女真族的野心比天还大,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 年幼的汪直对战争已经有了初步概念,他知道就是死很多很多人。 可是皇帝告诉他,如果不死很多很多人,就会死更多更多人。 虽然他说那话时的表情很轻松,但其实已经夜不能寐很久了。 去养心殿送糕点的时候,汪直盯着他的头发,半天憋出来句,“陛下,您都有白头发了。” “闭嘴臭小子,朕才二十有一!”皇帝强烈反驳,然后让汪直给他把白的都给拔下来。 拔的时候前线传来战报——女真败了。 朝鲜将领鱼有诏上京献俘那天,皇帝对汪直说:“你看,战争不一定能带来和平,但战争能解决战争。” 这些话对成年人无足轻重,但足以改变一个孩子对世界的看法。 汪直好奇的盯着鱼有诏看了好久,心中仿佛被埋了一颗种子,只等着有天破壳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他练剑时的眼神越发坚定,原本柔软的内心似乎和握剑的掌心一样起了一层茧子。只有父母族人死的场景在午夜梦回时日日折磨着他。 陛下错了吗?他没有。**如果一旦扩大,自己的族人不会死,但他们会杀害所有不服从他们的人,然后把顺从者圈起来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接着继续杀人,那样死的人更多。 道理他都知道,他只是迈不过那个坎儿。 亲人死时的切肤之痛,足以铭记一生一世。 如果别人麻痹自己的方式是声色犬马美女在怀,汪直的方式就是拼命练剑,练到手上起血泡然后血泡再被磨破也不停下。 万贵妃嘴上骂着他,心里却心疼的不行,把他的剑收拾收拾全扔去养心殿了,谁让当时是陛下提议让他学的呢。 汪直就只能等贵妃睡着后再去偷偷抱回来,陛下笑呵呵的扔给他几瓶金疮药,竖着大拇指说:“年轻人,有骨气!” “不过朕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拼呢?” “等汪直长大了,汪直就去战场上给您杀敌。”他说。 年轻的帝王愣了愣神,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太监,“汪直,朕确实想把你养成一把大明朝最锋利的刀,但不是用在战场上。” “那是哪儿?” “朝堂。” 梦境里是火, 大片大片的火。他的母亲匍匐在地上,已经命不久矣。 那一年,大明并不太平,叛乱,外敌,内忧外患。 然而最雪上加霜的,莫过于皇太子的夭折。那是万贵妃和皇帝唯一的孩子,也是这个王朝第一个皇子。皇太子死之后万贵妃终日精神恍惚,每天只愿意跟养了多年的小狗说说话。 他在安乐堂躺了整整七天七夜,高烧不退。他不知道挨那两刀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就是觉得疼, 太疼了。 第35章 、惊变3 第35章 、惊变3 “蠢货,还当官的,你以为他们拉拢的是谁?再说管了之后你我都喝西北风去?” 雷公嘴拿筷子敲了敲盘子, “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 门外喝酒的三人中,有个胡子拉碴的瘦猴模样的男人说:“你说这柴老爷也真能折腾,上一批货送过去才多久就玩没了,都那岁数了花样还挺多。” 坐桌子另一边的大小眼嗤笑道:“要不说你一根筋呢,那些小孩没的那么快,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啊。这种有钱人, 为了拉拢关系能干出来的腌臜事儿多着呢。” 孩子们似乎都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有孙念心中升起一股恶寒,听完牙齿都在打寒战。 “咱们现在都在船上,外面那仨丑八怪说要把大家都卖去浙江。”男孩小声说。 孙念抬头,栏杆外果然有三个中年人正在喝酒吃肉。其中一个长雷公嘴的见她醒了,就扔给了她一个水壶, 示意让她喝水。 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给她把水壶捡起来, “喝点水吧,你都昏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她的嗓子焦渴的生疼, 却顾不上喝水,心里想的全是汪直的状况。 她没敢喝, 细细的打量着周围。身后面是舱壁,其余三面都是用铁打出来的围栏, 与其说是围栏, 不如说是笼子。里面关着十几个男孩,年龄都在十一二岁, 统一特点是模样都很水灵白净。甚至有个别身上穿的衣服还很讲究, 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孙念看了一圈, 发现自己按生理年龄也是这儿最大的。 她有气无力道:“我这是在哪?” 墙上的窗户都木板封的死死的, 根本看不到外面建筑物,无法判断他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那我拿绳子给他捆上。” “你他娘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人牙子是吗!” 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逃,一定要逃出去。 她把水壶里的水喝了个干净,然后借着恶心劲儿全部吐了出来,吐完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疼的要死了!肚子跟被刀割似的!” 外面的三个人犯起了嘀咕—— 雷公嘴端详了一会儿,“艳七这个臭婆娘下手没轻没重的,等会儿找个岸靠一下,你俩带他去找郎中看看。眼看就要到杭州了,死也得死在买主手里。” “大哥,您就不怕这小子跑了?”瘦猴问。 “两个老爷们看不住个毛头孩子?跑了我弄死你俩!”雷公嘴说。 没过多久船就停下了,大小眼把还在哀嚎的孙念从笼子里拎出去,恶狠狠道:“你小子别嚎了!听的老子头都要炸了!” 她就干脆弓着腰捂着肚子咬紧嘴唇,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孩子肯定有点毛病。 下船后瘦猴伸出一只手牢牢掰着她的肩膀,大小眼跟在他俩身后骂骂咧咧:“扬州真他奶奶的不是人呆的地方,这都要九月份了还这么热!” 这时路过了几名年轻的姑娘,两个人眼珠子都要贴人身上去了,大小眼咽了咽口水,“就一点好,女人漂亮!” 孙念表情痛苦,“你俩能不能别看见女人就拔不动腿了,我肚子都快疼死了!” 瘦猴踹的她一个趔趄,“就你小子事儿多!我告诉你,一会儿走到人多的地方要是敢乱来,老子直接废了你!” 孙念连连答应,“我哪儿敢啊。” 她敢啊,她可太敢了。 但这俩家伙看她跟猫看耗子似的,想脱身没那么容易。 街上热闹非凡,大热天的还有卖冰糖葫芦的,有个小孩吃完随手就把竹签扔在了地上。孙念走到丢竹签的地方时就势蹲下,嘴里哀嚎着让她缓缓再走。 趁站着的俩人气的抬头看天的功夫,她不露痕迹的把竹签收进了袖子里。 好在醒来只发现钱袋没了,弩还牢牢的绑腿上,这帮家伙没丧尽天良到验她的身算是她走运。 孙念本来想进医馆之后再行打算,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路过了县衙。 眼看着马上就要走远了,她灵机一动,皱眉就做呕吐状,还假装不经意的吐在瘦猴身上。其实她饿了那么久肚子里一点东西都没有,吐的还是在船上故意喝的水。饶是如此还是把瘦猴嫌弃的够呛,边骂边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后退了好几步。 孙念当即虚弱的就要蹲下,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这个上一秒就要疼昏的孩子下一秒就一个百米冲刺跑到县衙门口,其他人神儿都还没回来呢她就已经击响了鸣冤鼓大喊道:“人牙子拐卖十几个男孩通过运河卖给浙江富人做娈童!其行为丧尽天良天愤人怒!还请县令大人做主!” 围观群众瞬间将目光投向与孙念一起的两个男人身上。 大小眼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这这这这这孩子!就只是不给他买小人书就编出这种瞎话出来!真是寒当爹的心了!” 瘦猴心领神会,“狗蛋你说你至于吗!不就是小人书吗,叔儿给你买!快别闹了跟你爹回家!”说着上来就要拽孙念走。 孙念躲在衙役身后,破口大骂道:“我去你爷爷的狗蛋!你才叫狗蛋,你全家都叫狗蛋!两个人牙子在这猪鼻子插大葱你装的怪‘象’啊!坏事干那么多也不怕生儿子没**!” 瘦猴和大小眼气的脸上肌肉直哆嗦,还是得摆出一副慈父的嘴脸劝孙念和他们回家。 围观群众看的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县衙里面,一堆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官服的老头儿出来,老头步伐悠哉的坐上中间高座,不紧不慢的打了个哈欠,问道:“堂下何人击鼓?” 孙念赶忙举手:“我!大人是我!” 老头“啧”了一声,“冒冒失失,先跪下再说。” 她不自在的“哦”了一声跪下了。 左右跪着的两方各执一词,县令大老爷听的迷迷糊糊,扣着耳朵眼问孙念:“你说他们要把你卖给浙江的富人,那人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草民只听他们说是什么柴老爷,名字草民也不知道。”孙念如实回答。 老头听到个“柴”子眼神一躲,“哦,姓柴啊。” 大小眼作势抹眼泪,“什么柴不柴的,你就这么恨你爹我吗!不惜编这种拙劣的瞎话陷害爹!” 孙念强忍住扇他脸的冲动,对着县令说:“码头现在还停着他们的船,大人即刻派人去查便是!我一个人说话没人信,总不能十几个孩子说话都不信吧!” 瘦猴和大小眼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心想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竟然会有天栽到一个毛孩子手里! 他二人听着县令思考时才会发出的“嗯——”声,心中七上八下的。 “好,本官决定了。”老头一拍桌子,孙念的心也跟着一抖。 “你二人把孩子带回家好好教养,不准再让他惹出今日荒谬之事,退堂!” 孙念傻了。 她跑过去伸胳膊就去够县令的袖子,“大人不是这样的!我和他们一点点关系都没有!我真的是被拐卖来的!” 衙役把她拦了个结实,看样子根本不会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孙念一颗心凉的彻彻底底,她后悔刚才给这个狗官跪下了。 瘦猴当即就抓着她的胳膊要回码头,被她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叫的跟杀猪似的。 乱作一团之际,一名衙役跑进来追着县太爷喊道:“大人!西厂汪提督来咱们县视察了!马上就要到衙门!” 听到“汪直”两个字孙念整个人都疯了,第一想法居然不是自己要得救了,而是他还活着! 县令小跑着出去迎接了,大小眼和瘦猴不顾孙念大吵大叫强行拽着她带走。 可了门口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能把从两个大老爷们的手里挣脱开跑过去。 “汪直!是我啊汪直!是我!”她泣不成声想要抱住对方,却被一把推开。 人群中的他脸上挂着冰雪消融的笑,眼角的骄矜一扫而光,薄唇轻启道:“小兄弟,咱们认识吗?” 孙念彻底傻了。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吧? 最后的结果是她冒犯朝廷命臣,理应当拘。但县令念其年幼无知,命父亲叔叔把其带回家好好教育。 她的表情似乎定格在了瞠目结舌,回去后拳头落在身上连痛都不会喊了。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会那么陌生?明明他们不久前才同生共死过。为什么那么熟悉的一张脸,看着却仿佛从不认识?为什么先前说的暗中查访,现在会变得这样大张旗鼓? 想不透,真的想不透。 她被扔回笼子里时天已经黑透了,船舱里漆黑一片。 白天给她递水壶的小男孩探着她的鼻息,小心的问着:“你会死吗?” “会,人固有一死。”孙念话锋一转,“但绝他妈不是这么个窝囊死法。” “我叫薛听雨,你叫什么名字。” “孙念。” 她懒得在小孩面前伪装自己,直接说的真名。 全身火辣辣的疼,她不知道自己遭受了多少拳脚,中间好几次差点昏过去。好赖那三个人不敢来真的,毕竟这时候死一个可不好找替补。 “有吃的吗?”她问薛听雨。 “有,”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我偷偷藏的,你快吃吧。” 她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馒头,面上第一次露出阴沉的神色,“我绝不会允许他们把一群孩子送去给人折辱致死。” “哪怕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比较重注剧情的因果联系。比如仔细一想六局一司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尚铭,而尚铭的小辫子是汪直揪的。比如戴缙要求西厂重立是因为儿子差点被马踩,而他的儿子是被孙念救下的。孙念嘴上念叨着玩的“福报”,也确实救了汪直一命。 孙念是在腹内翻江倒海的恶心中醒来的, 旁边有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正在看她:“你醒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这就不行了?”瘦猴说。 大小眼一拍桌子,“装!肯定是装的!揍一顿嘛事没有!” “当官的也不管管?” 第36章 、惊变4 第36章 、惊变4 他几乎不敢想那种可能性,可如果真的发生, 他会为她后半生负责到底,毕竟人是跟着他出来的。 “大人,您身上的伤口都还没长好, 大夫说了您不宜走动。”下属劝说着。 他蓦地睁开双眸, 短暂的思考后大喊:“来人!” 下属齐刷刷的进来,他吩咐道:“分出两队人马,一队去搜寻城里所有关于人牙子的信息。另一队跟我去乞丐堆里打听有没有见过与孙姑娘相像的人,现在就出发。” 汪直面不改色的披好披风,“无碍,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孙姑娘。” 汪直听下属讲完, 沉声道:“下去吧。” “是!” 继而抬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痛苦道:“念念, 你到底在哪儿……” 他从小到大开心的次数加起来还没和她相处几日来的多。这个女孩子, 大概是他晦暗人生中唯一一点亮色了, 他绝不要让她就此消失。 从醒来以后他的心就无时无刻不在悬着。孙念念那么机灵一个人, 去哪儿不可能不留任何线索给自己,唯一能解释的通的, 是她肯定遇到什么不测了。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烫样, 突然像发疯一样把它们全部扫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桌子上摆放着武城县所有街道的烫样,上面把孙念可能在的地方都做上了标记,然而找过去都是一无所获。 汪直回想着出事那晚的细节, 脑子里突然迸出来徐义在面具摊前对他俩说的话:“每逢乞巧节前后人牙子都甚是猖獗,可恨抓他不着, 孙公子年幼羸弱,应当小心。” 小乞丐捧手中千恩万谢的拜完,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就要把银子装进去。 汪直本来都要走了,转身时眼睛余光瞥了钱袋一眼,心里如惊起万丈波涛,一把抓过来问:“这钱袋你从哪里来的!” “那位姑娘在县衙里落下的本子被属下拿回来了,您这一路的事情上面都记着,陛下看也是看它。人能不能找回来……已经不重要了吧?” 汪直听完一脚将说话的人踹倒,强忍怒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滚!” 剩下的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有意见。 出了基地大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十几米就是闹市。众人乔装成普通百姓的样子穿行在人流中,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酒楼门口的小乞丐看着汪直手中的画像,认真的摇了摇头,“没见过。” 听他说没见过汪直反倒松了一口气,随时就赏了他一个银稞子。 这一突如其来的居然给小乞丐吓不轻,战战兢兢道:“这是我从无名客栈门口捡来的,捡时里面是空的没有钱。” “无名客栈?”汪直在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什么样的客栈,还没有名字?” 身后的随从对他说:“那家客栈古怪的很,不仅没有名字,还很少开门做生意,有时候三更半夜甚至从里面传出来哭声……” 从这个信息量来看,安插在武城县的眼线这几年确实没白呆。 小乞丐被眼前这个大不了他几岁的少年吓得大气不敢出,趁对方听人讲话的功夫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多谢您今日的赏钱!那破钱袋您想要就给您好了!” 随从想追上去,被汪直拦下了。 “走吧,去无名客栈。”他说。 到了之后,随从看着紧闭的两扇门,问汪直:“大人,怎么办?” “砸。” 得到指令,一帮人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榔头锤子,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门拆成了一堆柴火。 大堂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碗茶,里面的水早已蒸发,碗底就几片干巴巴的茶叶躺着。 他吩咐所有人把客栈各个角落都搜过来,势必不能遗落一丝关于孙念的蛛丝马迹。 人刚分散开,楼上传来老板娘噔噔噔的走路声,嘴里怒骂:“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我看看是哪个短命鬼敢砸老娘的门!老娘不撕烂你的脸就不叫艳七!” 名叫艳七的女子出来后看见汪直,立即柔若无骨的往栏杆上一靠,娇滴滴道:“好俊的公子,敢问我的门招您惹您了?有火您往我身上发呀,何苦坏了它呢?” 汪直无视她的撩拨,将画像铺在桌子上,“乞巧节当晚,你店里可曾接待过这位公子。” 对方罗扇掩嘴笑着:“乞巧节那晚相思雨下的可大,哪有什么人进店,公子啊,您是找错地方了吧。” “找没找错,得等我的人查过再说。”汪直道。 “那就请自便,别的地方查不着,您还能来我身上查查哦~” 这时从艳七的房里又出来一名光膀子的伙计,看见画像表情直接定住了。 艳七见状骂他道:“蠢东西,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烧火弄饭!” 然后又立刻变作一副娇媚的面孔对着汪直:“公子要留下一块吃吗?只要你陪奴家喝一杯,门的事情咱们既往不咎。”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众人把楼上楼下都找遍了,还是一无所获。 见汪直转身,艳七以为他要走,逐笑着调戏:“公子这就走了?奴家还怪舍不得您的。” 但她哪知,汪直只是转过去对众人说:“拿下。” 艳七感觉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要跑,结果步子迈出去没两步就被飞跃到二楼的高手一把拽下楼梯。而伙计也只是空有一身蛮力,会的招数就是一吼二抱三咆哮,在真正会武功的人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而且智力好像还有点问题。 刀都架脖子上了两人才想起来害怕,但依旧嘴硬说根本没见过孙念。 汪直把桌子上的茶碗端起来,用指甲在碗里刮了几下,刮出来了一层细微的,白色的粉末。 他把碗递给一个素日爱研究药理的下属,“看看是什么东西。” 对方研究了稍许功夫,答道:“回大人,这粉末是曼陀罗花的花种研磨成的,服下后有使人晕厥的作用。” 汪直把孙念的钱袋亮出来,“这是有人从你们店门口捡到的,里面的钱去哪儿了你们心知肚明。但只要你们乖乖告诉我它的主人在哪,我留你们一条全尸。” 艳七冷笑一声,“我家店门口每天经过的人多了,就不能是别人扔的?碗里有蒙汗药怎么了,您也不能凭这就断定我们害了人吧?” 汪直垂眸一笑,面上喜怒难测。 刀下的二人以为是他自觉理亏,言语间越发放肆。只有几个曾经追随在他身边的人明白,他这是真动了杀意了。 于是出来一人小心询问:“大人,是否要把这俩带回基地审讯。” “不必了,”他摆手,“去找两张渔网,一把短刀,我觉得这儿就挺好的。” 然后扭头看了看门口,有点懊恼,“早知道不砸门了。” 厨房里,艳七和伙计被扒干净衣服**的吊在房顶,从头到脚都被渔网包裹的紧紧的,身上的肉被格子勒成一块一块的小正方体。 汪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眼神毫无波澜,好像吊在那的不是人,而是两条死鱼。 被吊着的两人一开始都没明白对方的动机,直到看见那明晃晃的短刀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近,他们终于崩溃了。 凌迟,俗称“千刀万剐”。 “我这人强迫的厉害,最不喜看到乱七八糟的死法儿,有渔网勒着,一块一块,好歹均匀,多割几遍也死不了人。既然你们敢糊弄我,那我就陪你们耗到底。”汪直说。 第一声嚎叫是从伙计嘴里发出来的,他的大腿上被割了一刀,皮肉直接掉在地上,伤口鲜血淋漓的刺激着老板娘的所有感官。 “臭小子!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残害人命私设刑堂!你就不怕进大狱受酷刑吗!”女人大吼道。 拿刀子的随从嗤笑,“酷刑?坐在你面前的可是酷刑的祖宗。知道西厂汪大人吗?” 艳七面上有恐惧一闪而过,随即大笑,“你唬你祖奶奶呢!普天皆知西厂汪直如今正在南方视察,怎能一下子蹦到山东来?你要是汪直,那他又是个什么东西!” 汪直眉头一皱,问身边人:“有这种事?” “……属下也是刚刚知道。” 要搁平时他肯定飞踹对方一脚大骂废物了。但这两天情况不同,他逼着这帮人没日没夜找孙念念,外界信息来不及第一时间接收实属正常,他哪有脸揍人家。 他揉了揉额角,“这件事日后再说,上刀子吧。” 眼看锋利的刀刃就要落在女子的肩膀上,被汪直立刻出声阻拦。 这让艳七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人还是挺怜香惜玉的,之前种种肯定都是吓唬吓唬她,不可能对她动真格。 庆幸的时间没持续一秒,她就听见对方平静道:“先割脸。” 作者有话要说:我先自己拆一下自己的台,大明朝酷刑的祖宗永远是朱重八。不过汪直的脾气秉性确实比姓朱的更像姓朱的。 宪宗:(骄傲脸)主要朕教的好 “回禀大人, 卑职率人把县里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孙姑娘的踪迹。” 他们都觉得汪督公似乎有些地方变了。 但在他那个位置的人,有软肋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人牙子手段凶残,比起她被卖了,他更担心她被打断手脚扔到街上乞讨成为敛财的工具。 第37章 、真假汪直 第37章 、真假汪直 大小眼颐指气使的走进来, 指着坐在地上的薛听雨:“你,给老子出来!” 薛听雨一听直往后靠,“我不!” 薛听雨一开始还问她磨这干嘛,后来听她冷不丁的回了“剔牙”两个字后索性闭嘴。 “他对我笑,还舔嘴唇, 恶心死了!”薛小少爷表情逐渐扭曲。 孙念默默把磨的竹签收好,听见大小眼不由分说就把薛听雨提起来往外拖。 大小眼嚼着花生米气急败坏道:“都怪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他奶奶的, 要不是得留个人看你们, 老子现在正搂着姑娘亲呢!” 他越说越气,“要说这俩孙子也真猴急, 一眨眼就要到杭州了, 就非得今天去喝花酒,他们倒是爽上了, 留下老子憋一肚子邪火无处撒。” 他拍了拍孙念的背,“孙哥, 我觉得外面那憨货有点怪。” “哪儿怪了?”孙念问他,手上却没闲着。 说着, 他的眼睛瞟向了笼子里, 视线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薛听雨身上。 薛听雨注意到大小眼在看他,嘴上还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 头皮瞬间发麻。 “咣当”一声,飞来的碗撞在了铁栏上,碎片溅了一地,把里面的孩子们吓的浑身一抖。 她从被扔回笼子就一直找机会在墙角偷偷磨竹签,一下一下,直把头磨的又尖又细,指头一碰都能扎出血来。 薛听雨按照她说的做,门一打开,里面的孩子一股脑全往外挤。 可等到上岸之后,迎接他们的又是新的迷茫。 边拖边说:“横竖都是被人压的命!不如走之前先让老子爽爽!” 薛听雨拼命挣扎,“放开我!你要敢害我,我就让我舅舅一枪捅死你!” 大小眼把锁又合上大笑,“你舅舅是个什么东西!今儿就是你老祖宗来了,老子也得拿你泄——” 随后发现身上的人一动一动,只嘴里发着“嗬嗬”声,像是想发音又发不出来。他狐疑的爬出来,赫然看到他后脑勺上插着的正是孙念磨的那根竹签! 再看孙念,此刻她的面色煞白,握弩的手都在发抖。 “去摸他身上的钥匙,然后把门打开。”她镇定下来说。 人生地不熟,天高皇帝远。有了孙念的前车之鉴,他们已经不敢去衙门了,可除了衙门,他们又能去求助谁啊? 孙念带他们跑到人多的夜市躲着,自己去问卖糖画的老伯:“老人家,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伯瞧着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此地嘉兴哈,侬勿晓得地方咋么来个嘛。” “嘉兴……”孙念嘴里念着这两个字,突然一拍脑门,“唔晓得去找哪个了!” 她带着一群孩子沿街打听,遇到青楼勾栏子都绕着走,直到半夜才抵达嘉兴知府的府邸。 她扣门大声道:“兵科给事中之女孙念念求见杨继宗杨知府!民女有大事禀告!” 等了很久门才被开开,开门的家丁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说:“瞎嚷嚷什么呢?也不看看这都几时了,我家大人早就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孙念连忙就推,“不能关!我身后这群孩子都是被拐来的,如果今晚不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呆,人贩子迟早会找到他们的!” 谁知对方竟冷脸道:“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多要紧的事情也得等明天天亮再说!” 家丁身后响起一道清朗严厉的声音:“住口!” 孙念看到挑灯而来的儒雅男子,眼泪都差点飙出来,“杨大人,我终于见着您了!” 杨继宗看着灰头土脸一副男孩打扮的孙念,迟疑道:“真是……孙姑娘?” 孙念连连点头,“是我是我真是我!此事说来话长,杨大人先让我们进去吧,我慢慢给您讲!” 花厅里,她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茶,把自己考进宫正司再到出宫办事结果惨遭拐卖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办的什么事具体她没说,也没提是和汪直一起出来的,更没说自己杀人的事情。 杨继宗当然可信,但前两件毕竟涉及到宫里那位人物,多说恐自己小命不保。 最后一件不说是她害怕这老哥遵循“一码归一码,杀人要偿命”的准则,那样她就真的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孙姑娘放心吧,那位‘柴老爷’的身份和人牙子的踪迹我会彻夜写信联系杭州知府一起调查。你今夜和孩子们都好好休息,这两天我会派人把你们各自送回家。”杨继宗听她说完道。 “如此就多谢杨大人了!”孙念坐起来躬身行礼。 回厢房的路上,她的表情从刚从的喜悦逐渐变得平静。 其实从杨继宗说“联系杭州知府一起调查”,她就知道此事多半要凉。 继宗澄澈,便以为所有同僚俱澄澈,实为大错。 据她在船上听到那三人说的内容和在扬州报案时那县令的反应,她就明白这一切根本不是普通的拐卖。 开头由当地人物色,中间由特定的人运输,最后固定的买主收购,活脱脱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连根拔起估计又要塌半个朝堂。 山东的那个客栈恐怕只是诸多据点之一,人牙子也不止船上那三个。“柴老爷”可能是主谋,也可能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挡箭牌。 不出意料,这个案子到最后肯定又是个烫手山芋,但她知道有个人肯定敢查。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沿着走廊一直走,她被丫鬟带到杨知府为她安排好的厢房。地上放着一大盆热水,桌子上摆着一身叠好的女装。 她早知道自己脏的没眼看了,迫不及待的脱完衣服将身体浸泡在水中,舒适的叹了一口气。 屋子的中间供了一樽菩萨,眼睛在香烟袅袅中半闭着,似乎在思考如何普度众生。 孙念将下巴抵在盆沿上,两只杏子眼带着心事,一眨一眨看着菩萨像,喃喃自语说:“汪直为什么会不记得我呢……不会真被人打糊涂了吧?” 她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合十道:“菩萨你肯定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快让他好起来吧阿弥陀佛求求您了!” 求完后她转念一想,“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既然他是被揍失忆的,那是不是我把他再揍一顿,他就能想起来我了?” “还是算了吧。”她气馁的拍出了水花,“我哪舍得。” 洗完澡刷完牙后孙念躺床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她实在是太累了,身上的被打出来的淤青也都还在,但已经没心思管了,反正总会好。 第二天一早当她换上女装挽上发髻出现在薛听雨眼前时,那小子整个人都懵了。 “孙……孙哥,你怎么穿女孩子的衣服?”他磕磕绊绊说。 孙念表情一僵,皮笑肉不笑,“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子?” 薛听雨先是一愣,随后看向她的眼神震惊中带着崇拜崇拜中带着……惊悚。 杀人的孙哥是女的。 这女的敢杀人。 两者似乎没什么冲突,但小小少年的内心受到了一次腥风血雨的洗礼。 “你身上有钱吗?”孙念突然问他。 薛听雨立马从鞋底扣出来两枚铜钱,懊恼道:“就这些了,其他的都被抢了。” “得!够啦!”孙念笑眯眯瞧着他,“小靴子啊,好歹我救了你一命,你请我吃顿包子不过分吧?” “你刚不吃过饭了吗?”薛听雨疑惑了。 孙念掩嘴小声对他说:“没吃饱。” 小薛同志噗嗤一笑,“走,我带你吃包子去!” 大街上,孙念坐在包子摊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表情要多满足有多满足。 再来上一口小咸菜配上香喷喷的豆浆,简直能上天了。 薛听雨见她的吃相香甜,开口道:“念念姐,等回了京都,我带你去吃比这好的!” 孙念嚼着肉包,“拉倒吧,姐姐吃过的好东西可多了,‘人间有味是清欢’懂不懂?吃东西要学会返璞归真。” 薛听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懂的,这是苏东坡的诗,但那是形容青菜的啊,姐姐吃的是肉包子。” 孙念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我之前只听你口音知道你与我同是顺天府人氏,现在发现你不仅衣服贵气看的书也不少,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没等薛听雨回答,四周的人突然一股脑涌到路边欢呼起来。孙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包子都顾不上吃就围上去凑热闹了。 不看还好,一看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路中间往这来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年轻人穿着锦衣华服,生着一张白面皮和一双丹凤眼,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骑马的锦衣卫。 这不是汪直还能是谁? 但她没有着急跑过去问他为什么忘记自己。她只是站在人群中淡淡的观察着。 马上的人和善的对百姓们挥着手,目光略过她时眼睛眨都不眨。 有些存有攀附之心的富商们大庭广众之下就一篮一篮银子往上送,美名其曰“孝敬“。 这个“汪直”自然没有收,却都被他身后的锦衣卫拦个精光。 “汪直不受贿天下皆知”,却没说他身边的锦衣卫不能受贿,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孙念盯着那人的神情样貌,只觉得无一处不是汪直,却也无一处是汪直。 薛听雨看着自顾自发呆的孙念,问道:“念念姐,你怎么了?” 孙念回过神来,抬腿就跑,“走!回府!” “哎!包子你还没吃完呢!” 薛听雨喊完,见对方理都不理自己,只好也郁闷的追上去。 回去之后,孙念气都没喘匀就去书房找了杨继宗。 “杨大人,汪直此次来嘉兴视察,若来府上拜见,请您务必要接见他!并且管他要宫里出行的凭证!” 没等继宗发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怀疑,这个汪直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故意不更,我是真的巨累,这两天累到想和老板干架 还有就是假汪直真正落马的地点应该是在福建,识破他的人是福建镇守太监。还是那句话,本质言情小说,一切为了剧情 夜, 船舱内。 “火”字没说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大小眼的身体轰然压在薛听雨身上,把孩子吓得连连喊“救命!”。 孙念一听感觉情况不对,停下动作刚要转头观察,就听到铁栏上的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 第38章 、真假汪直2 第38章 、真假汪直2 继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出去了。 孙念见状混在丫鬟中也跟了上去。 “孙姑娘,门外的‘汪直’与汪直能有多像?”他问道, 自己也没想到第一次与汪直见面会是以这种出发点。 孙念顿了一下,说:“一模一样。” 南方的夏天格外漫长,九月依旧艳阳高照。“汪直”一路走来习惯了大官小官对自己的卑躬屈膝,突然见到不卑不亢的杨继宗,当下心里就有点发虚。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继宗一开始只当她在说玩笑话,后来禁不住孙念一再坚持, 他自己的心里也慢慢颇有怀疑。 他再三思付后答应了孙念。谁知前脚答应后脚下人就急急慌慌来报, 说是“西厂汪大人”正在门外等着知府迎接。 孙念看向继宗, 见他说:“叫他稍等片刻, 我马上过去。” 汪直明里暗里出巡那么多次, 却没有一次是这么大张旗鼓的,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再者, 虽然他不待见汪直, 但冒充朝廷命官不是小事情。若是那人再心术不正,利用假身份轻则敛财重则害人, 他身为一方知府绝不能坐视不管。 别说汪直是失忆,就算把他塞娘肚子里重新生一遍他也不会收老百姓的东西。 家丁领命出去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圆头圆脑的锦衣卫,身上穿着西厂的衣服,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眼神却是飘忽不定。 午饭时,孙念躲在屏风后面听他们谈话。 他嘴上挂着笑容,觉得对方怎么着也得和自己说点客套话。 结果没曾想这杨继宗竟连个礼都不行, 只冷冰冰道:“汪督公远道而来,下官自然要以礼相待。只因你我二人素未谋面过,还请您出示下凭证, 也好证明您的身份。” “汪直”笑容一僵,“杨知府是在担心本官是冒充的?” 的确,自古以来哪个朝廷命官也没有因为没带凭证就被抓起来的。 继宗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嘴上说:“督公言重了。”说完朝厅堂做出手势,“您请。” “汪直”冷哼一声,趾高气扬的朝里走去。 席间“汪直”不断向继宗暗示他是奉圣上旨意出来监察百官,谁的表现好,他回去禀告之后就能连升两级。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看杨大人拿什么“表现”了。 继宗假装不解其意,开口只跟他提人牙子贩卖人口的事情。 他摆摆手,表情不耐,“明日本官还要前往杭州巡查,此事不急,待本官回京之后再说。” 继宗喝了口酒,心中已有答案。 他的确看不起阉人,尤其不喜欢汪直。但以西厂抄俭杨氏父子的雷霆手段来看,在人命当头时真正的汪直是断断说不出“此事不急”四个字的。 那毛头小子只会抄起家伙什不端了人牙子老窝不罢休。 一顿饭结束,“汪直”略有不快的找了间空房休息去了,圆头锦衣卫守在门口,一副不让任何人进去的架势。 继宗叹气喝着残酒,见孙念从屏风后面出来,无奈道:“孙姑娘,即便这人真不是汪直,也不能仅因没有凭证为借口将此人扣押。于法,于礼,都不合。” “那杨大人需要什么?”孙念问。 “证据。”继宗说,“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个和汪直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确实不是汪直,而且证据还得能服众。” 孙念想着他说的话,突然灵光一现,“今夜您带人守在他门口,只说要守护他的安全,剩下的您就交给我吧!” “孙姑娘,你有什么主意?” “天机不可泄露。” 这边说着天机不可泄露,那边就把计划全说给了薛听雨。 那小子听她在耳边说完脸都皱成了苦瓜,犹豫道:“咦,这样不太好吧?” “好的很好的很,成败就看你那一摔了,要是成功了我把我妹说给你当媳妇!” 薛听雨的脸蓦地通红,“我答应你就是了!什么媳妇不媳妇,我还小呢……” 孙念哈哈大笑,“我也是开玩笑的,走吧,陪我去菜地。” “去菜地干嘛?”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神秘的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菜地里可不止有萝卜白菜大土豆,还有蛇虫鼠蚁大蜘蛛。 薛听雨知道他念姐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他真没想到她居然能捏着一条和他拇指一样粗的小蛇一边面不改色啃萝卜。 孙念瞧他的脚步连连后退,嚼着萝卜说:“你别怕,这玩意吃菜的,没毒,你帮我把袋子张开我好把它放进去。” 薛听雨咽了口唾沫,双腿跟灌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重,走到孙念旁边把袋子一张头一扬眼不见心不慌。 感觉到袋子一沉,他连忙把口紧紧合上,浑身打了个寒颤,“万一他不怕蛇呢?” “没事儿,”孙念低头四处看,语气轻松,“我再抓点蜘蛛老鼠啥的每样来一点,不信治不了他。” 薛听雨深吸一口气,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世界的怀疑。 他从小被外祖父和舅舅养大,很少接触女孩子,所以女孩子都是这么猛的吗? 孙念在菜地里忙活了一下午,太阳落山时提着一袋子“劳动成果”回去了,面上还带着丰收的喜悦。 到府里后她先是让丫鬟备洗澡水,说是汪公公吩咐的。然后又让人去通知汪公公,说杨大人为他备了热水等会儿就送到房里,好让他泡一泡放松放松心情。 “汪直”似乎对这一举动很是受用,还夸了继宗几句。 洗澡水送过去时天已黑透,圆头锦衣卫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口,虎视眈眈的看着继宗等人。 可人家都说了是为了汪督公的安危特地带人看护着,强行赶人就有点草木皆兵了。 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锦衣卫抬头就要看:“什么东西!”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应该是有鸟儿在上面筑窝了,阁下不必惊慌。”继宗平和说。 锦衣卫“哼”了一声继续站好。 此时,屋顶上的“鸟儿”孙念正在一层一层揭瓦片,最后一片揭下来正好露出半个手掌大的窟窿,往下一看差点把孙念的眼睛辣瞎。 这窟窿下面正对着洗澡盆,“汪直”叉着个腿,头仰盆沿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光景一览无余。 这下她能确定这人绝对绝对不是汪直了。 只能说这老兄对自己不够狠,都装太监了何不装到底给自己来上两刀,那样还真就能瞒天过海。 她轻手轻脚的把小蛇从袋子里取出来,捏着七寸把它扔了下去,正好掉在澡盆里。 “汪直”感觉到不对劲,腿上好像有东西在爬,一睁眼一条小蛇正缠在他腿上看着他,见他睁眼还吐了吐信子。 他瞬间发出了能震碎瓶子的尖叫声,一个挺身跳出澡盆后疯狂蹬着腿,随手扯了块长巾围在腰上就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蛇!有蛇!” 事发突然,门外的锦衣卫也没能拦住冲进去的众人。 “汪直”提着蔽体的长巾不停甩腿,可小蛇就是牢牢缠在他腿上,急的他大叫:“一群废物!还不快点帮本官把这畜生拿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薛听雨冲了过去,喊道:“大人!我帮你!” 然后“啪叽”一声摔倒了。 重点是他摔倒时手条件反射往前面一抓,正好把“汪直”围腰上的长巾抓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往“汪直”下身一瞥,然后空气静止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大运河。 继宗指着全身赤果的家伙不忍直视道:“给我拿下。” 锦衣卫见事已败露,趁人不注意就想开溜,被房顶的孙念看个正着。 她从窟窿里伸过去一只小手,指着锦衣卫大喊:“那孙子想跑路!” 可怜对方刚出了房门因为她这一嗓子又给拎回去了。 俩骗子历经多地,终于在嘉兴落了马。 事关重大,继宗写了折子让人连夜上报中央。消息送到后不出两日就传遍皇宫上下,一时间朝野震惊,举国哗然。 真正的汪直自然也知道了。 当日刀子还没碰到老板娘脸上的汗毛她就都招了。她承认孙念确实是被她迷晕卖给人牙子的,但她向来只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其余的一概不问。 所以具体卖到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只在那三人提货时听他们提到过江南一带。 于是他就真的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打听,中间端了不少人牙子老窝,可救出的人里面,就是没有孙念。 下属把消息带给他的时候是个大晚上,他正在扬州的破庙里清点捕获的人牙子数量。 听完他细品了一下消息内容,心情突然像地上燃着的篝火一样热烈。 “有没有察觉到哪里奇怪?”他问下属,严肃已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是挺奇怪的,杨继宗怎么这么爱问人要凭证。” 汪直拿柴火棍敲了下对方的帽子:“笨!是他压根都不会同意见我!更别说识破假汪直的身份了,肯定有人在指点他。” 而且那人首先得了解汪直,还得能想出主意逼骗子现行。除了孙念,他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他找了她这么久,原来她在杨继宗府上。 汪直出门看着外面天色,觉得离天亮还早,码头一时半会来不了船。 “备马,我即刻就去嘉兴。”他对下属说。 人失忆只是记不得一些东西, 人格却不会改变。 “下官不敢,一切都是按照规矩行事。”继宗说。 “本官途经那么多州府,可没见其他人行过这样的规矩。”他阴阳怪气的说着,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最后表情惋惜道:“应该是不小心丢在路上了,杨知府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质疑本官的身份吧?” 她的确很难相信世界上除了双胞胎以外会有与本尊那么像的人。可那人就是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了, 而且他哪是长得像汪直,他是直接顶替了汪直。 第39章 、回京 第39章 、回京 孙念这时候才想起来松开他的腰在他身上打量一番,又掐了自己一下,疼的龇牙咧嘴的,“看来真不是做梦,还好你没事, 我都担心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杨知府避我如避洪水猛兽, 还会同意见我?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你在中间当了说客。” 汪直想摸摸她肩上的头发, 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杀就杀了,怕什么?” “会不会有人抓我啊?” 于是他就连夜赶来嘉兴翻人墙头闯人私宅还一间间屋子看过来,杨继宗要是知道了估计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屋子里脚步声响起, 然后是茶壶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最后那脚步声来到她床边, “起来喝吧。” 清清淡淡的少年音, 把孙念惊的瞬间睁大眼睛。 她扑过去抱住汪直的腰, 哭唧唧说:“怎么办,我杀人了。” “杀了几个?” 她看清眼前人后猛地坐起来,身子直往后退, 眼里有怀疑也有恐惧。 可与对方对视三秒后, 她的怀疑和恐惧就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和委屈。 大概真“梦里不知身是客”了, 意识不清的她以为现在还在孙家。 “一个, 是人牙子,我不杀他逃不出来。” 王越不耐烦道:“那你揍他!” “我不敢啊爹!” 她喝了一口水得意道:“嘻嘻,我这回可是帮了你个大忙,汪大人应该怎么奖励我?” 汪直温柔的笑了一下,“回京都后你说你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 孙念的关注点却不在摘星星上面,而是说:“这就回去了,谭力朋运私盐的事情怎么办?” “阿嚏——”王越突然打了个喷嚏,险些把手里端的豆浆泼地上。”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想我了这是。” 王时在远处冲他喊:“爹!这姓谭的太监好凶!我好心给他包子吃,他不吃,他还咬我!” 老王今天也被儿子气到翻白眼的一天。 天边流云涌动早风凉爽,今儿个不仅通州的码头热闹,嘉兴的码头也热闹。 假汪直和假侍卫要押回京受审,被拐来的孩子要还乡归家,孙念跟继宗道了别,带着小老乡薛听雨就坐上了去往通州的船。 汪直早就在船上等她,与她一同上船的薛听雨指着那张淡定的脸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念把他的手摁下去,“别指了,假的被关着呢,坐这儿的是真的。” 说完自己走到汪直身边坐下了。 薛听雨磨磨唧唧的坐到孙念旁边,低声问她:“你和他好像认识啊?” “废话,不认识我怎么能看出来假汪直是冒充的?”孙念说。 又能杀人,又不怕蛇,还和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大太监是朋友,小薛对孙念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念念姐,我以前觉得全天下就我舅舅最厉害,现在我觉得你比他还厉害呢!”薛听雨眼里都闪烁着崇拜的光。 不过这光好像被孙念无视了,她眼里只有旁边小憩的汪直,随口问道:“总听你提起你舅舅你舅舅,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舅舅可厉害了!”小薛一脸骄傲,“他是顺天府总兵商良臣!” 孙念闻言一愣,这名字倒没什么稀奇,值得细品的是姓。 “你舅舅和前任内阁首辅商辂商大人是什么关系?”她问。 “商辂是我外公的名讳啊。”薛听雨脱口而出。 孙念凌乱了。 西厂因为商辂倒台过,商辂因为西厂辞官了,她右边坐着西厂老大汪直,左边坐着商辂的外孙子。 她下一句应该说点什么能显得没那么尴尬? “商大人身体可还安好?”一直闭目养神的汪直突然问道。 孙念惊讶的看向他,“你没睡着啊?” “你在我旁边,我哪能睡得着。”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孙念老是和那小孩叽叽喳喳的说不停,他当然被吵的睡不着。 同样的一句话听在孙念耳中就暧昧的出奇,虽然她不想承认,可那个在她心里已经死成渣渣的小鹿好像又支棱了一下。 小薛没料到汪直会和他说话,心里也没个准备,“我……我外公身体挺好的,能吃能睡吃嘛嘛香。就是自从不上朝没事干教我读书以后脾气越来越大,我就是受不了他的脾气才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走了没多久就被人牙子叼窝里去了。 “那就好,以后不要再乱跑了。”汪直淡淡道。 原先商辂那老头一看见他就犯咳嗽,他还以为是老头子身体不好,现在想来应该是一见他这张脸就急火攻心给气的。 船越往北气温越低,虽然也冷不了多少,但昼夜温差大,孙念又晕船,所以一路上没少折腾。 几日后的中午船终于靠岸通州,岸上以韦瑛为首的一群锦衣卫终于等到汪直,行礼齐声道:“恭迎汪提督!” 韦瑛把事先准备好的锦袍披在汪直身上,“数月不见,大人消瘦不少。” 汪直指着身后披着他外套正困的揉眼睛的孙念,“先把她送回去休息,我在这还有事情。” 看见孙念韦瑛瞬间就笑眯眯的,他朝马车做了个手势,“请吧孙姑娘。” 孙念的双眼皮都困成了三眼皮,上去前对汪直说:“那你早点回去,能好好商量就别动手。” 汪直点了点头。 孙念刚上车薛听雨就也跟着钻进去了,一口气说了一串话:“老话说的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虽然我外公跟他是对头但我跟他又不是对头所以我蹭着车一起回去不过分吧?” 孙念哭笑不得,“不过分,不过分。” “不过我没明白,人不都回来了吗,他还留在那等谁呢?”小薛说。 “不是等,”孙念闭上了眼睛,“是劫。” 码头,嘉兴的官差提心吊胆的站在船上说:“汪督公,杨大人特地吩咐我等几个务必要把犯人交给都察院审理,实在不能让西厂带走,还请您能理解小人这些当差的。” “都察院的王大人最近正忙,没时间接手别的,我是在帮他分担。”汪直理直气壮道。 “王大人忙还有大理寺刑部,总之不用劳累汪督公,望您见谅。”对方拱手道。 汪直皱了眉头,“这个案子是我欠你家大人的一个人情,今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我都能还。但今天这两个人,我必须带走。” 废话了那么多,他扭头对身后锦衣卫道:“动手。” …… 长安大街,薛听雨轻快的跳下马车,马车调头朝西街跑去。 他在车后面喊:“念念姐你家在哪儿啊!改天我亲自登门道谢!” 孙念将头探出车窗,“不必啦!我时常不在家呆,咱们有缘自会再见的!” 薛听雨转头碎碎念,“有缘……要是没缘岂不是就见不到了?不行,我回去得打听打听!” 再说孙念回西厂后,她直奔厢房一头扎枕头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她推开门走出长廊,天上霞光正灿。 她伸了个懒腰,心情突然特别好。 见她睡醒,侍卫迎上来道:“餐食都已经备好了,大人让您自己先吃,不必等他。” 孙念放松的甩甩胳膊腿,“你家大人回来了吗?现在在哪?” “回来了,正在诏狱审讯犯人。” “那我先去找他,回来再吃。”走的时候她又突然回头,“汪大人在码头跟人动手了吗?” 侍卫背后冷汗一出,“没有没有,大人特别随和,只和那几个人说了好些道理,他们觉得大人说的道理很有道理,就同意我们把人带来了。” 孙念一抬眼睛,“这么简单?不会是他故意让你跟我这么说的吧?” “不是不是,情况确实如此,不信您去问别人。” 她半信半疑的转身走了,留下侍卫长舒一口气抬手顺心口窝。 诏狱里充斥着人的惨叫声,火把散发的光不仅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像照亮了人间炼狱的红莲业火。 汪直目光冷冽的瞧着被皮鞭抽着的人,那人生的圆头圆脑,四肢粗壮发达,不断地从嘴里发出惨叫声。 他的脚下扔着从他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专属于西厂锦衣卫的样式。 外界的人都觉得这人既然是骗子,那身上的衣服也肯定是假的。 然而真相是这衣服货真价实,的的确确出自西厂的卫服,包括被抽打着的整个人,也出自西厂。 他就是当初被尚铭安插在西厂的间谍,下毒谋害犯人的锦衣卫,李虎。 汪直抬手让刑官停下,走过去听那人半死不活的说:“大人,能招的都已经招了,那人叫杨福,是小人的老乡,小人逃窜到江苏时遇到的他。他以前不长这个样子,说是从山上摔下来破了一次相伤口再长好就这样了。他从小人嘴里知道自己长的跟您像之后,就教唆着小人跟着他行骗,小人一时没抵住诱惑,就……” 受完刑正躺在牢里大喘气的杨福听到,破口大骂道:“放屁!明明是你教唆的我!而且我早就知道自己和汪直长的像!根本不是从你嘴里听说的!” 晨光熹微, 软帐里的女子在睡眠中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缱绻的鼻音,“鸳鸯,帮我倒杯水。” 他道:“我早就书信请人去拦截货船,现在估计都快把他押回京都了。” 此时,通州码头的早点摊。 “我看谁敢。” 第40章 、心雾 第40章 、心雾 杨福愣了,他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不好忽悠。 干脆一咬牙说:“这张脸是老天爷赏我的!姑娘就是杀了我也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杨福点头如捣蒜,“所言属实!” 孙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然后说:“你骗傻子呢?” 孙念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认真道:“啧啧啧, 这老天爷给你开的内眼角可有点重啊。” 她生了一张清秀又娇艳的脸,虽脑子里鬼点子多, 眼神却总带着稚气。 也就是这份稚气, 让她换上男装放大清秀,就让人相信真是谁家尚未变声的少年郎。而换上女装抹上胭脂放大娇艳, 又像是在朝露中懵懂绽放的玫瑰骨朵。 这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的都是玩笑话,说者无心, 听者却红了耳根还佯装淡定。 “胡言乱语。”他说完这四个字立刻背对着她。 一刹那的恍神过去, 汪直问她:“不去吃饭, 来这儿干嘛?” “一觉醒来甚是想念大人, 所以来看看。”她没羞没臊的说。 他转头,看到了朝他走来的孙念,可能是环境昏暗, 让他对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面孔, 一眼望去有点着迷。 孙念走到关着杨福的牢门外,看着里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刚听李虎说,你的脸摔伤后再长好就变成这样了?” “治好的?”汪直疑惑道。 杨福接着说:“当时我在泰山偷贡品,偷完下山时不小心从山坡滚了下去,醒来脸就毁了,是一位姑娘救的我。” 说完拂袖离去,留下杨福惊恐的瘫在地上。 诏狱外晚风习习,孙念把汪直拽出来陪她吃饭。 红烧鸡块又香又嫩, 她咬了一口吃的满足,咽下去后问汪直:“你相信世界上有改头换面之术吗?就是通过动刀子,把一个人完全整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她才想问他怎么了,韦瑛就进来对汪直说:“杨福招了,请大人移步诏狱。” 孙念依依不舍的对鸡块说了再见。 也不知道韦瑛拿什么吓了杨福,他俩回去时杨福一身冷汗跪在地上,满脸鼻涕泪:“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我的脸确实是被摔了一回,但不是自己长好的,而是被人治好的!” “那姑娘把我带回了她深山中的住处,不仅帮我医好了脸,还对我悉心照顾,且不收我一分钱。” 孙念有点感兴趣了,“还有这么好的事情?你走大运了吧。” 杨福拉耸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什么啊,那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脸好之后我提出要离开,她不仅不同意还把我囚禁了。整天逼着我背一个叫汪直的太监过去都干过什么去过哪,我一看见字就头大,哪能背下来。后来还逼着我学剑术,我更是不行啊!” 听到这孙念和汪直心里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冒充案,这是有人在故意打造第二个“汪直”。 “后来呢?她怎么同意把你放出来的?”孙念问。 “不是她放的!是我自己逃出来的!”杨福回想起来就瘆得慌,“有一日我醒得早,天还没亮,就听着院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偷偷一看才知道是她在磨刀!我怕极了,我担心她想杀了我!于是就趁她出门的时候,砸坏门锁自己跑出去了。” 孙念分析着他的每句话,“在那个时候,你是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变成别人的了吗?” 杨福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家里一面镜子没有,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她自身的缘故,后来想想应该是她故意不想让我看到。” “自身的缘故?她怎么了?”汪直问。 “她是个满脸疤拉的丑八怪,还瞎了一只眼。”杨福哆嗦着说完,看表情似乎想起那张脸就发怵。 气氛死寂了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复杂。 孙念率先打破沉默,问杨福:“那你也算是受害者之一啊,刚刚干嘛不招。” 杨福哽咽着:“我不敢啊!救我时她逼我发毒誓,不能把遇见她的事情泄露出去。我就说将来如果泄露我生儿子没屁目艮!” 孙念忍俊不禁,“你要是留在那没逃出来,别说生儿子没屁目艮,你连儿子都不会有。” “因为她磨刀不是想杀了你,而是想阉了你。” 只有那样,他才能变成真正的汪直。 事情水落石出,他俩离开诏狱后接着吃没吃完的饭。 “刚才你问我,相不相信世上有改头换面之术。”汪直低头吃着自己的,“我相信,而且知道什么人能做到。” 孙念的好奇心瞬间被激起来了,“谁?” “瑶医。” 他的族人。 满桌的佳肴在她眼里突然失去了滋味。 二人各怀心事的吃完,汪直得处理公务,孙念难得安安静静的回房休息。 她一点头绪没有,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族人为什么会那样做,目的又是什么,她只是很担心汪直。 夜半时分,他终于在主事厅处理完过去一月积攒的公务。 临走前对韦瑛说:“去查查杨福在假扮我之前都在哪些地方呆过。” “是大人。”韦瑛听命。 他站起来回房休息,刚打开门,就听到身后也传来开门声。 孙念揉着眼睛走到他身边,突然脑子一抽上手扯着他的脸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永永远远都站在小汪这一边哦。” 然后摇摇晃晃的又回去睡觉了。 汪直吃痛的揉着脸,被她这一举动弄的哭笑不得,心头的阴霾也一扫而光,无奈的摇摇头进屋休息。 九月注定忙碌,真假汪直明面上暂且弄清楚了,还有谭力朋运载私盐案,以及西厂已经在暗中调查的杭州娈童案。 孙念原本以为路上吃吃喝喝走马观花两个月时间可能都不够用的,结果从山东开始就像赶进度条似的一个接一个大事件打的他俩措手不及,不回京都不行。 在西厂睡了一觉,第二天她马不停蹄的就回宫复命。 宫正司还是原来的样子,进去后洛阳春见到她就是一个熊扑,呜咽道:“念念你可回来了!你不在都没人和我玩,她们全都嫌我脾气不好,我哪里脾气不好了,我明明善解人意的很……” 孙念拍了拍她的肩膀,吃力道:“对对对,善解人意善解人意,祖宗你能不能先把我松开,我都快被你憋死了!” 洛阳春赶紧把她松开,“可别死,李宫正正在厅堂等你呢,快进去吧!” 孙念握了握洛阳春的手进去了。 李宫正端坐在主座上,见孙念比走之前消瘦了很多,再加上那些传闻,便知道她这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毕竟是自己**出来的孩子,心里难免有点心疼。 孙念把给皇帝看的记事本交给李宫正,又把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听的李宫正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回想起因为谭力朋一案而殉职的徐义,她问道:“宫正大人,您觉得谭力朋一案最后会落得怎样个处置?” “依法当斩,然,圣意不可揣测。” 无论犯了多大的罪,是生是死都是那龙椅之上的人一句话的事。 但也有意外情况,比如说文武百官统一要求皇帝处置某个人,那皇帝多少也就有点顾忌。 上一次让这群人统一意见的人是汪直,这次是谭力朋。 不管是出于刑法还是服众,皇帝终究是把谭力朋下了天牢,判处斩刑。 可能全靠同行衬托,朝中最近骂汪直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起来,讨论最多的是谭力朋什么时候死。 前朝戾气满满,后宫也没多太平。 孙念回来后不久就升了职领了新行头成为宫正司第一个典正,也是六局一司第一个六品女官。 宫正司人少事少,原先做女史只需要每天呆在那就行。可现在因为职务原因不得不经常到六局中走动,才发现别人看她的眼睛都红的跟兔子眼似的。 尤其是尚宫局的人,每天见到她行个礼都跟要了自己命一样。 时间长了孙念也有点怀疑自己,这日晚上她躺床上盯着房顶问洛阳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德不配位?” 洛阳春一个激灵坐起来,“谁说你不配的?看我去撕了她的嘴!” 孙念笑着安抚她:“不激动不激动,我自己觉着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多人不服我。” 洛阳春跳到她床上撸起她袖子,“你看看你身上的伤,别人看不见我可看得见,她们不服那是她们嫉妒,这些苦也就你敢吃,换个人谁能受得了?” 孙念美滋滋的搂住洛阳春的脖子躺下,“春儿,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女孩,我最喜欢你了。” 按理来说典正都是有自己单独的屋子的,但是她习惯了和洛阳春一块叽叽喳喳,一个人住反而无聊,干脆还是留在这。 反正任务也都结束了,她就把和汪直一路上的种种都说给洛阳春听了一遍。 这丫头听完嘟囔着:“汪大人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怎么能让你干那么多危险的事情。” 孙念正色道:“不是的,汪大人这样反而让我很安心。他懂我尊重我,肯让我去做我想做的,遇到危险却也会保全我,这可比被人关着不让你干这干那有意思多了。” 洛阳春打了个哈欠,声音小下去,“我有时候真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孙念感受着自己一想到汪直就难以抑制的感动和喜悦,喃喃道:“我自己也不懂我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西厂。 汪直在从主事厅走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走到厢房,最后又从厢房回到院子里。 他坐在和孙念一同呆过的桃树下,问韦瑛:“你有没有觉得,西厂好像少了点什么?” 韦瑛想了一下,笑眯眯道:“不是西厂少了什么,是大人的心里少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是什么让我深夜码字,是爱么是责任么?不是,是我上星期手欠申了个榜 汪直被杨福吵的头疼, 刚要开口呵斥,便听到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搁这个年月看确实玄乎,但在二十一世纪整容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她只是很好奇,中国在六百多年前就已经有这项技术了吗? 汪直听着她的话发呆,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古代人的脑回路她不懂,但她绝不相信什么破相变脸的鬼话。 第41章 、中元节 第41章 、中元节 孙念从果盘里拈了颗蜜饯塞她嘴里:“就你想的多。” 她现在好歹是个六品典正,出来了就代表宫正司的脸面,胡乱走动又怕落人口舌, 只得瞧着戏台上吊嗓的伶人发呆。 软轿停在王府门口,孙念一出来就看到守在外面的锦衣卫, 心中一动,心想难不成他也来了? 进去之后也没见着崇王,全是崇王妃在张罗,她俩把礼物交给库房丫鬟,接着就入了席等待开宴。 宴席外十几米紧挨着一池水,水上修了一座拱形木桥,桥上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红袍的弯弯一双桃花眼,不笑便已含情,纵使风流轻佻也压不住周身贵气。 没错那个奇葩就是崇王。 按理来说正常人的出生日子和中元节撞了都会避着点,早一天晚一天过也都一样。 于是就把目光瞄在了一旁整理文书的孙念身上。怕她一个人寂寞, 还贴心的给她配了个助理, 助理就是洛阳春。 俩姑娘领了命带着礼物就出宫了, 路上讨论的压根不是今天这日子出门会不会撞见鬼, 而是王府的厨子擅长什么口味。 但崇王不行, 他就非得在这天办, 还大办,还把皇宫里所有叫的上名号的人物都请了一遍, 李宫正就在其中。 她老人家收到请柬时脸都绿了, 上年纪之后忌讳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日子出门找晦气。 本来是个不宜出行的日子,孙念却还要在这一天抱着礼物去赴某位奇葩的生辰宴。 崇王好风雅好酒色是出了名的,他家的大厨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撑起一座酒楼, 说不馋是假的。 “他不是我,”汪直说,“他也成为不了我。” 朱见泽看着他捂嘴笑了起来,“是不是你重要吗?只要还是那个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造福的汪直,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站在他一旁的黑袍少年则是清如天上皎月,又好似雪中寻不着的那一缕梅香,连散发的温柔都带着寒气。 “汪大人今年怎么肯赏脸来小王府上一坐了,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朱见泽喂着池中锦鲤,咧嘴一笑露出来的牙齿有如白玉一般润泽。 “为什么来,王爷心里没数吗?”汪直开门见山,“杨福之前在你府上做过工,你一早就见过这个与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却选择默不作声,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还有脸说可惜。 池中锦鲤欢腾,朱见泽指着里面一条最活跃的,“汪直,你就好像一条不受掌控的鱼一样,横冲直撞,无所顾忌,但并不适合养在池子里。”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这个和你一摸一样的人顶替了你,拥有了你的权势你的身份,又比你软弱好控制,会不会就能够为我所用?”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伪装的够好,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才是假的。” 汪直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没错,如果杨福的伪装足够欺骗所有人,他完全可以提前回京然后指认真正的自己才是假的,到那时候所有人势必也会先相信他。 这恐怕也是打造第二个“汪直”的女子真正的用意所在。 杨福不过是个傀儡,幕后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作为西厂督公能使用的权利和当今圣上对汪直的信任。 崇王并不知道杨福的脸是被专门造出来的,所以这一切对他而言不过一场游戏,或许从游戏开始时结果就已经不重要了,有意思的是过程。 比如说现在,他对汪直流露出的茫然之色十分满意。 宴席上突然有二人打起架来,伴随着瓷器破裂声,一名女子尖锐的喊叫声将汪直的魂魄又拉回躯壳。 她叫的是:“念念!” 孙念的左脸被崩起来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虽然不大但渗着血,在嫩白的脸上尤其触目惊心。 崇王妃被吓的不轻,连忙让人去叫府上的郎中。 洛阳春病急乱投医,用帕子沾了水说:“要不我先给你擦擦吧。” 没等孙念制止,赶到现场的汪直就已经把湿帕子夺过来扔一边,“伤口碰水会烂的越来越厉害。” 他伸手抬起孙念的脸,看完伤口后问她:“疼么?” 孙念摇了摇头,“不严重的,一会儿抹上药就好了。” “说的轻巧,”汪直皱眉,“万一留疤怎么办?” “留就留了呗,反正就这一小点又死不了人。”她无所谓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用小银匙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天底下女子那么多,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 孙念笑了笑,乖乖等他涂好,把周围人看的目瞪口呆。 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吧,那是个太监,你说于礼不合吧,人家自己就是掌礼法的女官。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汪厂公虽然外表冷艳,实际却是个热心肠? 当下便有脸皮厚的围观群众撸起袖子凑过去:“汪大人我胳膊上也被——”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热心肠”一记白眼杀了回去。 等郎中赶来的时候,孙念已经磕着瓜子听八卦了。 刚才打架的两个人,一个是崇王花重金请来唱戏的名角儿,一个是给角儿伴奏的乐师。 二人初次见面才彩排了一场就打的鸡飞狗跳,角儿嫌乐师脾气臭,乐师嫌角儿架子大。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直接从后台扭打到前面来,还误伤了孙念。 一开始她对那名角儿比较感兴趣,后来发现大家的关注点好像都在暴脾气乐师身上。 乐师姓王,在家排行老六,亲爹是目前正被流放的上任吏部尚书王免。 没错就是那个喝醉酒被锦衣卫捡回西厂醒来第一句话和我没关系要抓抓我爹的王家六公子。 他把他爹的事情全捅出去后,一家老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自己举报有功被留了性命,因为家产被充公,素日只能靠吹拉弹唱赚来的一点小钱度日。 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跑的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自己哪天也被这个绝世坑货给卖了。 王六脸上挂了彩,被拖走时嘴里还冲角儿叫嚣着:“以后小爷我见你几次揍你几次!” 洛阳春对其颇为厌恶,“这王六好歹正儿八经的尚书公子出身,长的也人模人样的,怎么一说话就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孙念不以为常,“别小瞧这样的人,他的生命力可比你我顽强多了。” 说着又想摸一把蜜饯,蜜饯没摸着,摸到了盘子旁的药盒。 汪直忘拿走了? 她拾起来就去找汪直,结果汪直没找着,找着了龇牙咧嘴正在向王妃骂汪直的崇王。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本王以后再理汪直本王就是狗!” “王爷息怒,汪大人怎么惹您了?” “他走的时候诅咒本王!说中元节还穿红衣服夜里必撞鬼!” 孙念憋着笑回了宴席,对洛阳春说:“等会儿咱们忙完你先回宫吧,我得去一趟西厂给汪大人还药。” “还什么药啊,我看你就是想见他。” 洛阳春磕着瓜子说话也没经脑子,随口那么一说,正好戳进了孙念心口窝。 对啊,还药只是个借口,她就是想见他,没有原因的想见他。 甚至希望这场宴席能够快点结束。 …… 汪直回西厂时韦瑛正围着围裙大扫除,见他回来丢下抹布就上前迎接,“大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没在王府吃饭?” “没有,看见朱见泽就烦。”他下马说。 他身后只跟回来一队锦衣卫,剩下的都被他留那看护孙念了,看他看来崇王府养的那群酒囊饭袋关键时候也就能拉个架用。 他揉着太阳穴往房间走,“本来想找个空房间睡一会儿结果还被占用了,朱见泽弄那么大王府就不能多盖几间屋子。” “占用?还有谁跟您一样爱在大白天睡觉。”韦瑛忍俊不禁。 汪直回想了一下,“就那个刑部侍郎的儿子和御史大夫的闺女,我进去的时候他俩正好在里面。” 韦瑛表情一愣,赶紧说:“您见着他俩在一间屋子的事情没对别人说吧?” “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和念念也经常在一间屋子,他俩又不是在床上。”汪直懒洋洋的捶着自己脖子,进了房间就坐下倒水喝。 韦瑛给他解释,“那不一样,人家那是男女之情,和你跟孙姑娘的感情不一样,不在床上传出去也会损御史家小姐清誉的。” 汪直眉毛一挑,“男女之情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女的也喜欢男的,那就是男女之情。”韦瑛觉得自己仿佛在做启蒙老师。 “我知道是喜欢,”汪直水也不喝了,一本正经问,“可是,人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上别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41章了,孩子终于要开窍了 九月初八, 阴历七月半,中元节。 朱见泽叹了口气,“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 他把手中鱼饵一把撒进水池,拍拍手道:“天地良心,我不过就是小小的怂恿了一下,谁知道他就真敢假冒你,假冒就假冒,居然还失败了,可惜啊。” 洛阳春观察着周围道:“这崇王还真是个妙人,我第一次见把宴席设在花园子里头的,也亏得今儿个天气好, 不然风大点还不得吃上一嘴土。” 第42章 、中元节2 第42章 、中元节2 汪直瞪了韦瑛一眼, 直接把他薅起来踹了出去,然后把门一关。 孙念正好来到门口,看到门关的紧紧的, 韦瑛还一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侍卫为难道:“拦不住啊,孙姑娘已经进来了……” 话一落下,就听到走廊有个欢快的声音在喊他:“汪直!” “汪直怎么了?干嘛还把自己关在里面。”她问。 他伸手在汪直眼前晃了晃, “大人,想什么呢?” 汪直一哆嗦, “没什么, 还有吗你接着说。” 韦瑛被他这意料之外的反应逗乐了,“哦豁!您不会心里真想着谁呢吧?快和我说说, 哪家姑娘高矮胖瘦啊?” 汪直抬手就要给贱兮兮的韦瑛一手刀,门外正好来侍卫通报:“大人, 宫正司孙姑娘来找您了。” “一两句话说也说不清楚,打个比方, 如果大人有喜欢的人, 那么听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自觉想到她。” 汪直蓦地一抬眼, 语气复杂, “……不会吧?” 韦瑛低头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抬头发现汪直表情呆呆的, 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要搁平时他也就“嗯”一声过去了,今天却反常的厉害,急的站起来指着外面:“拦住了!别让她进来!就说我不在!” “哪儿不一样了?”孙念问。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他的声音弱下去,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线。 韦瑛沉思了一下,恭恭敬敬道:“大人青春期到了,叛逆。” 然后拍拍屁股撤了。 孙念拍着门,“汪直你开门啊,我来给你还药的。” “男……男女不可共处一室的!”他喊出这句话,脸也变得通红。 孙念彻底被人整懵了,“咱俩在客栈还睡过一间屋子呢也没见你讲究那么多啊。” “不一样!”他说。 孙念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就当哄小孩一样哄着说:“好啦好啦,你哪里不开心了开门告诉我好不好,我给你做雪花酪吃行了吧?”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悲伤,无力又绝望道:“念念,怎么办,我是个太监啊……” 孙念还没意识到他的反常,温柔的说:“太监也要吃东西的不是。” 汪直的眼圈因为极力克制而泛红,他沉静了下来,语气决绝,“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西厂了。” 她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子,不知所措道:“你到底怎么了!明明上午还给我涂药,下午就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了,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有得罪我,”他说,“是我,我害怕你。” 孙念愣住了。 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太监,在说,害怕她? 她饭都没吃完就等不及来见他,结果听他说他害怕她。 她眼里泛起了泪光,恶狠狠的踹了门一脚,“汪直你吃错什么药了!” 然后愤愤离开。 出门路过韦瑛时,孙念停下来一本正经的问他:“我吓人吗?” 韦瑛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孙姑娘貌美如花人见人爱怎么会吓人呢?” 她直直的盯着他眼睛,似乎在验证话的真假,然后闷闷的走了。 孙念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哦”,“念念好讨人喜欢”,当然说这些话的人究竟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口袋里的钱再另说。 这个大小姐,从来没有费过力气去争取过什么,一切好东西都会乖乖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所以她习惯了不动心思就能拥有任何想要的,包括喜欢的人。 她没玩过暗恋,不懂得什么是求而不得的痛苦,也没为什么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过。 以至于现在心头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呛的她措不及防。 回到王府时,宴席还没完,洛阳春见她失魂落魄的,饭也没心思吃了就问她发生什么了。 孙念摇了摇头没说话,斟了一杯葡萄酒就往嘴里送。 崇王府的菜果然好,可她却没吃几筷子,走的时候空灌了一肚子酒。 宴席散尽后孙念硬撑着精神和崇王妃道别,上了软轿就倒在了洛阳春腿上。 她双颊微红,眸中星光点点,像是藏着无尽愁丝似的,与平时活泼的模样大相径庭。 洛阳春不放心问道:“去了趟西厂回来魂儿就没了,那汪直到底怎么你了?” “他倒还不如怎么我了……”孙念闷闷道。 “你嘀咕什么呢,我没听清。”洛阳春说。 孙念抬头看她,“春儿,你觉得喜欢上一个太监和喜欢上一个小屁孩哪个更惨一点?” “废话,当然是喜欢太监更惨。小屁孩能长大,太监被割了那玩意又长不出来。”她想也没想回答。 孙念又问,声音委屈巴巴,“那要是小屁孩和太监是一个人呢?” “谁这么没出息——”洛阳春说着,突然定定的低头看向孙念,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会吧?” “我……可能会。”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汪直的脸。 喜欢上一个未成年的小太监,多么惊世骇俗且奇葩的事情啊,关键是这个太监居然还说害怕她?不喜欢她就算了还害怕她,她又不长三头六臂四只眼睛,他凭什么害怕她?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还小,估计还不懂情情爱爱什么的,反正她这具身子也就十五不到,来日方长,她等他长大就是了。 回到宫正司时孙念已经酒醒了一半,深呼了一口气准备接着忙活手里的活儿。 中元节,一到晚上宫里免不了会有胆子大的宫人偷偷放河灯烧纸钱祭奠亡亲。这当然是禁止的,但耐不住有的人屡教不改,还是得宫正司出面压制。 天黑之后孙念和洛阳春与其他人一起在外巡查,两个人一组,看到有烧纸钱的就带到宫正司记大过。 她俩到处看了一遍也没察觉到异样,孙念脑子晕晕乎乎的,就等着回去睡觉了。 御花园漆黑一片阴风阵阵,路过池塘时洛阳春抓住孙念的胳膊腿肚子都在打哆嗦,“我听说啊,每逢中元节有水的地方都会有水鬼拉过路人的脚脖子好当替死鬼,咱俩还是离池塘远点吧。” 孙念安慰着她:“怕什么,凡事都讲个理字,咱们和它无冤无仇的敢拉咱下水,我下去也得手撕了它。” 嘴上这样说,她的脚步还是加快了。 结果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就瞄见了一点火光。 有人在池塘边烧纸? 孙念把洛阳春留在原地,“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洛阳春急的原地跺脚,压低声音叫道:“可别是水鬼故意勾人的,你别去了!” 在她跺脚的功夫孙念就已经走到那人的身后了,只瞧这月色下蹲着的背影小小的,不像是个大人,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过去一拍肩膀,把那小人吓的浑身一哆嗦瘫坐在地上。 走到人前面仔细一看脸,孙念吃惊道:“太子殿下,怎么是你?” 身穿睡袍的朱祐樘声音小小的,“孙姑姑,我来给我娘烧纸的……” 她赶紧把火给踩灭,用脚把东西都给拨进了池塘里,弯下身对太子说:“今日这事我权当没看见,不然陛下知道了该发怒了,您乖乖回宫睡觉,不要再偷跑出来了好吗?” 小太子失落的点点头,“谢谢孙姑姑。” 孙念赶紧招呼洛阳春一起把太子送回东宫,到了只说太子顽皮跑出去玩正好被她俩遇到了,只字没提烧祭品的事情。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有点感慨,“太子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连个娘都没有,陛下对他也没多上心,都八岁了个子还那么小,哪像养尊处优的太子爷。” 洛阳春道:“你不知道,这孩子小时候在后宫整个吃百家饭长大的,长到六岁陛下才知道有这么个儿子,身子骨压根就没好好养,身体当然就弱。” 孙念看四周没人,低声问道:“我听说太子生母是一位姓纪的女史,和汪公公都是被俘虏来的瑶民后代?” “这还用听说啊,整个皇宫都知道。”洛阳春吐槽她。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好像生下太子就死了,尸首被扔到乱葬岗随便就给埋了。也不知道是谁给太子说的他有这号亲娘,弄得小孩大半夜出来烧纸,倒还算有孝心。” 说话间已经到了宫正司,孙念酒已经全醒了,白天没心情吃饭,现在说什么得来顿夜宵补回来。 可她不知道,她的酒是醒了,西厂却还有个人正醉着。 汪直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夜巡,自己提着酒坛子坐主事厅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 他五岁进宫,至今已经当了十一年的太监,什么“阉狗”,“废人”,多少难听的话都被骂过,他都未曾因为自己残缺的身子而感到痛苦。 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情感。 可这一切,都在和孙念一点一滴的相处中逐渐失控。直到在今天恍然大悟,他对孙念念,怕是早就超出了朋友之间的界限了? 是了,她一笑,他也跟着开心,她一哭,他就跟着难受。既想护着她,又怕困住她,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他不敢想象,念念那么信任他,拿他当真正的朋友。如果知道被他一个太监喜欢上了,心里该感到多么的恶心和恐惧。 也就是意识到那一点,他根本就没有情窦初开的喜悦,有的只是害怕和认清自己是个废人的痛苦。 于是干脆即时止损,只要两个人不再见面,他对她的感觉应该就能淡下去吧?那样对谁都好。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瘫倒在石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害怕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孙念以为汪直对她的害怕是唐僧对妖魔鬼怪的害怕。 可其实他的害怕是一个握惯刀把的人,突然有天掌心里捧了片脆弱美丽的雪花,那种惶恐又颤抖的心情,才是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想不到吧,追妻没开始赶妻开始了嘿嘿嘿 “喜欢一个人啊, 就是情不自禁的想对她好,想起她心就软。就好像上一刻你还想着去杀人呢,一转头看见她就连刀都提不动了。” 里面的人倚在门上,耳根子红的跟要滴血似的,“我故意留给你的,你拿走吧。” 孙念听他声音感觉不太对劲,好像无精打采的,“哎你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快点让我进去我好看看你。” 韦瑛见他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疑惑道:“您怎么了?突然慌慌张张的,孙姑娘又不吃人。” 第43章 、得罪人了 第43章 、得罪人了 为首的一位行礼道:“我司女史琅秀被司乐坊的一名乐师言语辱骂,其态度嚣张至极还拒不道歉,请孙典正做主!” 洛阳春低声抱怨:“这些人怎么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爱找宫正司,怪不得你上位以后李宫正就很少问事了,原是被她们烦的。” 孙念刮了下洛阳春的鼻子, “这话可不能乱说,被外人听到要出事的。再说前阵子不是有位选侍怀孕了吗,就当是花开道喜吧。” “这倒也是。” 孙念瞧着那名叫琅秀的女史,“骂你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自打那日在西厂不欢而散之后, 她就再没见过汪直。她不常常出宫, 汪直不常常进宫,除非有一方主动去找对方, 不然他俩见上一面真挺难的。 洛阳春瞅着她这幅半死不活的德行就来气, 过去把花一夺,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 一天到晚除了发呆就没别的了, 还不如去西厂问个清楚他那天说那话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有误会就赶紧解开, 这样僵持着你们就真老死不相往来了?” 孙念一点头,“好!我听你的,今天下午就找机会出宫去西厂。” 洛阳春原本绷住的脸噗呲笑出来,孙念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孙念一言难尽,她以前对待别人都是干脆利落快, 怎么碰到汪直就变成这个德行了。 洛阳春抬手,“打住哈, 我不想听你说喜欢上一个太监有什么心灵感悟,我就是觉得你死也得死个明白,然后赶紧回到以前的样子。” 孙念就揪着一朵摘来的栀子花,一下一下撕着花瓣在屋檐下发呆。 她看着刚从孙念手里夺来的栀子花,“念念, 话说宫里的栀子花开的好早啊,总感觉有点妖异,会不会有不详的事情发生?” 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是在王府混不下去所以来宫里嚯嚯了。 孙念看见这人就觉得头大,心想怎么跟个刺儿头似的哪哪都有他。 “王……王焕之。”对方抽抽噎噎道。 孙念对洛阳春说:“唉,辛苦你带点人去司乐坊把人带回来吧。” 小妮子噘着嘴不情不愿的去了。 不多会儿就见洛阳春风风火火的回来了,就是表情有点怪。 没等孙念问怎么了,她就挪开脚步露出身后的男子,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带回来的不是别人,就是中元节那天在王府和名角干架的乐师。 她问琅秀是不是这人骂的她,琅秀委屈巴巴点头。 然后王焕之炸毛了,“孙典正,我是骂了她没错,但那是她欺侮我在先。我走路走的好好的,她非撞我身上说我不长眼,还说我是个谁见谁倒霉的扫把星,我气不过骂回去她就哭,还带来一帮人吵着让我给她下跪道歉。告诉您吧我骂她都是轻的,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早揍她了。” 孙念扫了琅秀一眼,“他说的可是真的?” 堂下鸦雀无声,为首的女史道:“无论怎样,以下犯上就是他不对,尚宫局为六局之首,里面的人怎能被一名小小的乐师辱骂?” “没错,尚宫局为六局之首,但你们可不是六局之首。”孙念淡淡道。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那女史连忙低头。 “琅秀,我问你,若真如他所言,他没招惹你,你为何要主动挑事?”她问。 琅秀神情闪躲,“我……我就是看他不太顺眼。” “你可拉倒吧!”王焕之鄙视道,“你不就是恨我抖露我爹的时候把你七舅姥爷一块抖出去了,我告诉你他们当官的做错事那就该罪有应得,你一臭丫头片子想不开来糟践我干嘛啊?” 对方咬着嘴唇眸中含泪一句话没说出来。 “宫正司宫正司,图的就是个‘正’字,”孙念说,“尚宫局琅秀挑事在先,记过,回去抄记宫规三遍明日交到宫正司。” 说完瞥了一眼偷笑的王焕之,“王焕之口无遮拦出言不逊,记过。” 这下他笑不出来了。 尚宫局的一群人气的站起来礼都不行就走了,走时有名女史刻意放声道:“不就比我们高了一级吗,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什么东西!” 洛阳春的小火苗“噌”一下子被点起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要上去抡她,被孙念一把拦下了。 “别拦我!让我去撕烂她的嘴!敢说你是什么东西,我倒看看她是什么东西!” 孙念连忙顺毛,“不急不急,咱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哈~” 洛阳春瞪了呆站着的王焕之一眼,“你说说你,为了这么个连自己爹都坑的家伙得罪那帮人有什么好处,他能记你的好就怪了!” 王焕之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笑着揶揄道:“啧,长的跟一吊睛白额虎似的倒比老虎还凶。” 洛阳春瞬间又炸毛,“你说谁吊睛白额虎呢!” “谁应的我就说的谁!” 孙念抱住她的腰,气呼呼对王焕之说:“以后管好你这张臭鱼烂虾的嘴!赶紧出去!” “得嘞!”王焕之悠哉悠哉转身,之后又转回来,指着洛阳春说:“还有啊老虎姑娘,我那不叫坑爹,叫大义灭亲!” “你可闭上你的嘴吧!”孙念吼道。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那只“老虎”带着哭腔问她身边的女子,“我果真像吊睛白额虎?” “不像不像!别听他胡言乱语的!” …… 被这事一耽误,孙念也没心情出宫了,就等着第二天再做打算。 洛阳春被王焕之那句“吊睛白额虎”气的够呛,于是吃饭时化悲愤为食欲比往常多吃了一碗。把自己撑的一动不动瘫椅子上等消化。 晚饭吃的鱼,鱼里面有很多刺,汪直给她剥过鱼刺。 这个被遗忘的小细节突然就蹦到了她脑子里。 然后她就开始想他,想的抓心挠肝坐立难安。 宫正司的大门又被推开,来的还是白天那几个人,面上笑盈盈的,“我们尚宫大人有请孙典正,说有事情同您商量。”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情啊?”孙念问。 “这我们几个就不知道了,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洛阳春站起来,“该不会是找你兴师问罪吧,我和你一起去!” 毕竟尚宫局的风气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又护短。 琅秀没好气道:“尚宫大人说了只请孙典正一人,洛女史还是在这好生呆着吧,别给我们添麻烦。” “行了,我跟你们去就是,”孙念对洛阳春说,“去跟李宫正说一声吧,去的久了有事情就去尚宫局找我。” 言外之意是,我要是没回来,赶紧让李宫正过去捞人。 出了宫正司走了一段路后,孙念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去尚宫局的路吧?”她问道。 “不是去尚宫局的是去哪的?孙典正还是走快点吧,不要让尚宫大人久等了。” 灯笼把一行人带到了宫闱深处,周围的宫殿连一点亮光都没有,一阵阴风过来吹的孙念脊背发凉,她犹豫道:“算了吧,我不去了。” 琅秀一把抓过来她的胳膊,“马上就要到了,怕什么,我们几个又不会吃了你。” 孙念觉得她们应该还没那个胆子把自己结果了,干脆就看她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往前继续走,她们带她停在了一座貌似荒废很久的宫殿门口。 “进去吧孙典正,尚宫大人就在里面等您呢。”琅秀说。 孙念的手刚碰到门,就被身后的人往里一推,整个人直接撞开门摔在了地上,疼的她“哎呦”一声。 随后门就被外面的人关上了,还传来上锁的声音。 “孙典正,你在这里面先玩着吧,我们等会儿来接您出去。”琅秀嬉笑着带人走了。 孙念气不打一处来,爬起来骂道:“我玩你奶奶个腿玩!本来以为你们能耍什么花招呢,结果就是把我关这?尚宫局掌管各宫钥匙了不起怎么?真当老娘好欺负啊!等我出去了把你们几个人的头发都薅光!” 骂完了转身一看,这宫殿虽然从外面看像荒废许久的,里面却是干干净净,院子里连片落叶都没有,甚至还摆着水缸种着菜。 因为四处黑漆漆的,她也没敢到处溜达,冲着关闭着的殿门就喊:“有人吗?这院子里的大萝卜谁种的啊,没人应我拔了啊?” 一片寂静,别说人,连声鸟叫都没有。 她走到菜地里,拔之前又确定了一遍:“我真拔了啊,先说好我被忽悠的太匆忙身上可没带钱。” 话音一落,从屋子里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死丫头再嚷嚷一句我把你当萝卜种地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可以猜猜最后说话的女人是谁,存在感极低的历史人物,不过性格挺有意思 过了十月天气的转变彻底明显起来。早晚冷的让人不得不多加件衣裳, 中午的太阳又大的热死人,宫正司院里开着的栀子花被阳光一晒,香味直熏的人脑子疼。 自从云无垢死之后司乐坊琴师的位置一直空着,新来的这个是昨天才进宫的,结果来的第二天就惹事,也是个人才。 宫正司厅堂里,孙念坐在主事座上,一群女史安安分分的在下面侯着。 说到这,宫正门外传来哭闹声,随着大门被推开,身穿尚宫局服饰的几名小女史簇拥着中间哭哭啼啼的一位蹙眉走了进来。 第44章 、冷宫奇遇 第44章 、冷宫奇遇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看你穿的衣服挺好,犯的什么事?”她问道。 “我没犯事,就是得罪人了。”孙念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孙念连忙跟进去了,心想这女孩刀子嘴豆腐心的还挺傲娇。 殿里和殿外一样简陋,但被收拾的很干净, 一切摆设都井井有条,看上去与其说是冷宫不如说更像是普通百姓的家里。 说完后水也开了,那女子沏了碗茶,递给她说:“她们当我这是什么龙潭虎穴啊还把人关进来吓唬,脑子有病。” “小……小梦?”她痴痴的叫出来, 眼睛直直的盯着对方的脸。 这个女孩子长的和她在现代的闺蜜简直一摸一样。 她只好放软语气,“好姐姐, 我是被人故意关进来的,门被锁上了, 我想出也出不去啊,您就收留我一会儿吧。” 女子冷冷的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回屋了。 女子神情疑惑,“什么梦不梦的, 吵我睡觉还拔我萝卜就是不行, 这都什么世道,冷宫都不能讨个安静, 赶紧滚出去!” 孙念反应过来了, 这女孩虽然和她的小梦长的像, 但确实不是一个人, 也不可能是一个人。 小圆脸,大眼睛,鼻子翘翘的, 嘴巴像颗大樱桃。 在她呆站着的功夫,女子又喊了一句,“傻愣在那干嘛?还不进来不然睡菜地啊!” 孙念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嗯……说你为人善妒易怒,能当上皇后是因为吴家买通了太监假传圣旨,原本皇后之位就不该是你的,所以陛下才会把你下入冷宫。” 吴氏听完气的面皮子都在抖,皮笑肉不笑道:“朱见深个王八蛋……” 孙念喝了口茶,闻着清香扑鼻口感微涩,说是茶,其实就是晒干的竹叶子。 “刚在外面听您说这儿是冷宫,那您是谁?”她问。 女子托腮微笑着:“我姓吴,你猜我是谁?” 吴氏看着孙念的表情,饶有兴趣道:“我当了一个月的皇后就被废了,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哎你跟我说说外面都怎么传的我啊?” “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的。” 见情况不对,孙念赶紧转移话题,“哎呀那几个死丫头说一会就放我出去,这都半夜了她们还来不来啊。” 吴氏站起来往外走,嘴里还是咬牙切齿,“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孙念以为她出去是看门开了没有,结果回来时手里提着俩萝卜。 她把萝卜放火上一烤:“想不想知道真相?” 孙念心里其实不是很想,但她看出来吴氏外表傲娇实则话痨的特质,再加上一个人在冷宫呆了那么多年,肯定憋了一肚子话没人说。 “有点想知道。”她说,看在萝卜的份上。 真相就是当年皇帝非常非常不喜欢她这个皇后,但人是先皇临终前选的,不能轻易废除。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先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当时传皇后人选圣旨的太监下了狱。屈打成招之后让太监承认假传圣旨,然后再栽赃吴家贿赂他,一切水到渠成,皇后废的顺顺利利。 世人皆道当今圣上仁厚贤明。登基之后为前朝臣子平反冤情,又恢复叔父朱祁钰的帝号,有人提起他年幼时太子被废一事,他也不过一笑置之,不予计较。 这样一个好脾气的皇帝,唯独将他最大的恶意给了他的皇后。 “你是不是哪儿得罪他了?这也太过分了吧。”孙念吃着香喷喷的烤萝卜问道。 “当年大婚之夜他跑去找万贞儿啊!这我能忍?那时候万贞儿就只是个宫女啊,见了我却连个礼都不行,这我能忍?”吴氏气的嘴都要歪了。 “不行礼,然后呢?”孙念抓住了重点。 “我就把她揍了一顿。”吴氏轻飘飘的说。 孙念竖起了大拇指,她特别想说“牛逼”两个字但她忍住了。 “那难怪了,万贵妃就是皇上的命根子,除了贵妃外你把他揍一顿他都不一定跟你来气。”孙念说。 “命根子怎么了,她过的也不一定就比我舒服,”吴氏喝着热腾腾的茶,“这些年那狗男人女人没少睡孩子没少生吧?自己一天天的衰老爱人却正值壮年,三千宠爱在一身又怎么样,是个女人都不会开心。” 孙念想起万贵妃的容貌,“我觉得她看上去挺年轻的啊,一点不像快五十的人啊。” 吴氏敲了下她脑壳,“傻子,人衰老的又不止是容貌。” “还有心啊,人心也是会老的。” 孙念摸着头若有所思。 “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给你开门了,再快也得等明天来送饭的太监发现你。”吴氏看着孙念一脸嫌弃,“看来只能和我凑合一宿了,先说好,敢抢我被子我直接揣你。” 孙念打了个哈欠,甜甜道:“谢谢吴姐姐。” 吴氏呆了一下,突然掐着孙念的脸,“仔细一看还挺可爱的,我妹妹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可惜见不到她。” 睡觉时孙念以为吴氏会很嫌弃她,其实并没有,这个女人很安静,安静的好像不存在。 满门忠烈,一朝为后,这怎么着都像是拿了女主剧本的人生。 可惜她遇见的是朱见深,敢在登基之初就征讨毛里孩大战女真的朱见深。这样的人,可以是温和的,可以是宽容的,但一旦触碰到他的逆鳞,他也会无视任何规则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殿里漆黑又寂静,孙念躺在吴氏身边不仅不拘谨反而特别安心,可能是因为这个人长的太像小梦了,而她也太想小梦了。 第二天早晨,她在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中苏醒。 梳洗之后就一直坐院子里盯着大门发呆。 昨晚太黑了她没注意,今天才发现原来门上有专门开的一小扇四四方方的窗口,应该是专门往里送饭用的。 “怎么还没有太监来送饭啊?我都消失一晚上了,宫正司肯定乱了套了。”她抱怨着。 “哪能那么按时按点啊,而且偶尔不送也是有的,要不是我自己种菜早就饿死了。”吴氏说。 听着这句话,孙念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喉咙里像卡了一颗青梅子,酸不溜秋的还堵得慌。 门上的那扇小窗口被人轻轻叩击着,外面传来一道稚气的声音:“吴娘娘,我来给您送好吃的啦。” 孙念忙不迭的过去把那块的木板掀上去,看到的却是朱祐樘明亮的小脸庞。 他看到孙念自己还有点困惑,“孙姑姑,您怎么在这啊?” 孙念就差喜极而泣了,她长话短说道:“太子殿下帮孙姑姑一个忙好不好?您先去宫正司告诉李宫正我被关在这儿了,然后让她们去尚宫局拿钥匙来救我行吗?” 朱祐樘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然后把手里用油纸包的点心给孙念,“这个是给吴娘娘的,孙姑姑也能吃。” 她接下点心太子就跑着走了,吴氏拿到手里打开一看是牛乳糕,闻了一下满足的笑道:“算我以前没白疼他。” “你和太子认识啊?”孙念一脸问号。 “他娘以前和我关系不错,我经常给他东西吃。”吴氏随口说。 孙念嘴里被塞了一块糕点,嚼一嚼,奶香弥漫在整个口腔。 她鬼使神差地问:“我出去之后,你以后会怎么办?” 吴氏不以为然道:“反正都已经被关了十几年,接下来再被关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关到死也就是那么回事。” 孙念突然走向她,她笑了,“还要吃啊?馋丫头。” 然后表情定格住了,因为上一秒孙念走过来,是张开手抱住了她。 “放心吧吴姐姐,念念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谁稀罕……”她说着,却没有推开她。 …… 小太子急急慌慌跑在宫道上的身影,全被不远处路过的万贵妃看在眼里。 “这孩子到处跑,身边怎么连个看着的人没有。”她稍微侧脸看向身后的少年,“汪直,把他送回东宫吧。” “是,娘娘。” 于是朱祐樘跑着跑着突然就撞到堵在他面前的汪直身上。 他着急道:“宫正司的孙姑姑还等着我去救呢,汪公公就让我过去吧!” 汪直的瞳孔骤然一缩,“宫正司的孙姑姑?她怎么了?” 在宫正司的人眼中,是孙念昨晚去了尚宫局就没回来。在尚宫局的人眼中,是她们根本就没见孙念来过尚宫局。 而那几个带她走的人,更是一口咬定她们没去过宫正司,更没见过孙念。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张尚宫活了一把岁数,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还是头一次见汪太监只身一人闯尚宫局。 这尊活阎王踢门进来开口就一句话:“冷宫的钥匙,给还是不给?” 门“嘎吱”一声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挑灯的年轻女子。孙念的视线顺着绰约的灯光往上走,看到她的脸时直接呆住了。 孙念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冷宫,吴姓,猜都不用猜,直接指向一个人——当今圣上的发妻,成化的第一个皇后。 女子身穿浆洗干净的布衣服,正在用火折子点地上的木材准备支架子烧热水。 第45章 、不可描述的梦 第45章 、不可描述的梦 好歹尚宫是六局之长,她不好当面驳对方面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孙念身上。 “既然您没有异议,那我就秉公办理了——”李宫正说着,正要引出下面的话, 就见张尚宫抬起了手。 “慢着,”张尚宫说,“事情是出在孙典正身上的,既然孙典正已经出来了,且毫发无损,不如由她来决定这几个女史的去留如何。” 她从进来起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没卖惨也没多说一句话。这时候一抬头,看到李宫正惋惜的目光,看到张尚宫审视的目光,以及洛阳春干着急的目光。 她跟吴氏道了别,出去之后随着宫门再次被锁上, 她的心情似乎也被堵的死死的, 沉重的喘不过来气。她沉浸在这种怅然里,丝毫没注意到转身之际出现在长巷尽头的, 身穿锦袍的身影。 汪直伸手想抓住什么, 可能是阳光,可能是远处那女子离去的衣袂, 可无论是什么, 他知道他都抓不住。 “还有脸说不小心啊,要不把你们关那黑不隆冬的地儿一晚上试试?”洛阳春冷冷道。 李宫正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自己看向坐在一旁的张尚宫:“按照宫规,陷害他人者应当逐出宫去,张尚宫没有异议吧?” 宫正司, 琅秀一行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那晚我们原只是想吓唬吓唬孙典正,只关她半个时辰就把她放出来了。谁知道选侍娘娘突发小产, 整个六局的人都被叫去问话,等忙完回来, 我们就不小心把孙典正给忘了。”琅秀抽抽噎噎道。 外面站着李宫正和宫正司众人,看见她之后好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听要逐出宫,琅秀几个哭的更厉害了, 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垂目沉默的张尚宫。 正郁闷着,洛阳春蹦蹦跳跳的过去扑到她身上,“念念你好样的!那群人恶有恶报就该这么治她们!” 孙念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这就恶有恶报啦?她们这种脾气秉性要是留在宫里,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那才是恶报。” 然后她又在琅秀之流祈求原谅的眼神中开口说:“我不原谅。” “念念尚且比她们高出一级她们便敢如此对待,可想而知平日又是怎么对待其他普通宫人的,这般的心术不正睚眦必报,留在宫里迟早是个祸端。” 她不卑不亢的说完,行礼道:“还请李宫正秉公处理。” 张尚宫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回尚宫局,路过孙念时冷笑道:“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恶毒,倒和你的靠山挺像的,果真物以类聚。” 然后轻飘飘的走了。 孙念看着尚宫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嘴上犯起了嘀咕:“我靠山是哪位?” 洛阳春一甩手,“管他呢!反正以后看不见这群烦人精我就高兴!” 孙念无奈的叹了口气,拉着她准备先去填饱自己肚子,她早饭都还没吃,这会都快饿打嗝了。 今日的早膳依旧是各式点心加小菜和米粥,孙念看着碟子里摆的牛乳糕,突然想起来了太子,于是说:“能这么顺利的出来真多亏了太子,想不到他这么小办事还挺靠谱。” 洛阳春嚼着糕点,“关太子什么事啊?” “不是太子去找的你们?”她狐疑了。 洛阳春眼珠子一转,“哎对对对!我刚刚没反应过来你说的什么,就是太子找的我们,你赶紧吃饭吧不然一会儿都凉了!” 孙念喝起了碗里的粥,总觉得这丫头哪里怪怪的。 再加上张尚宫说的什么“靠山”,让她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夜晚睡觉的时候,孙念突然想起来以前不知道听谁提的,说是趁一个人睡着时把他叫起来,趁着半醒不醒的状态问什么都会说真话。 她抱着闹着玩的心理爬到洛阳春床上轻轻叫着她的名字,“春儿?春儿?” “嗯……干嘛呀还不睡觉?”洛阳春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说。 “早上去宫正司找你们的人,到底是谁?”孙念问。 “就是那个……那个……”她断断续续道,“汪直啊……” 洛阳春说完就又进入了睡梦中,留着孙念一个人坐床头心潮汹涌。 汪直啊汪直,她是真的不懂他了。 不过无论怎样,她明天都一定要出宫去西厂。 当晚孙念一夜无眠。 她身在宫正司,身影却已经跃过了宫闱出现在了某人的梦中。 汪直做过许许多多的梦,血腥的,残酷的,数不胜数。可没有一个梦像这样让他感觉心都在发颤。 梦里是孙念,各种时候的孙念。孙念在夕阳下露出的白胳膊,孙念在火光下娇艳的脸,以及唇上那烫人的胭脂。 他以前觉得她的笑容天真,后来觉得天真的有些勾人。那鲜艳的衣袂,他能在现实世界缩回手,却又在梦里将理智抛之脑后,把克制付诸东流。 现实世界的太阳已经升起,梦里他的掌心中还攥着撕开的裂帛,真正的领教何为欲望。 “汪直?汪直?”孙念拍打着他的脸,“脸上怎么那么烫啊,不会发烧了吧?” 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然后受到惊吓一般猛地坐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等着你一个人别扭到死啊!”孙念没好气的说,伸手就要摸他的额头,“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发烧!”他躲着那只伸来的小手,下床将外袍往身上一披,“外面的人都干什么吃的,你来了都不通报。” “你别怪他们,是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睡觉所以故意不让他们说的。”孙念道。 汪直背对着她系衣带没说话,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孙念清了一下嗓子,“那什么,我今天来是有话跟你说的。” “就是那个……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激素分泌失衡脾气就容易犯别扭,这属于正常现象,我理解。”当然她不知道太监还算不算。 “虽然我不知道前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但是没关系,我知道你还是在乎我这个朋友的,所以我大人有大量决定原谅你了!” 她咬了咬唇,“好了就这些,我走了。” 刚一动身,手就被抓住了。 “人牙子的案子调查的差不多了,”他松开手,“你一会儿跟我去狱里认认有没有落下没抓的。” “这也用得着我?” “当然用得着。” 用不用得着的,他反正不想她这么快走就是了。 孙念看着他的衣裳,噗呲一笑,“汪直,你带子系反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是,于是又转过身解开重系。 “日理万机累傻了吧,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她揶揄说。 汪直回想起梦里的场面,喉咙一紧道:“的确想了些不该想的……” 踏进诏狱,孙念被里面的气味熏的咳嗽了一下,听的汪直眉头又皱了起来。 “要不别进去了,你回宫吧。”他说。 “我哪有那么娇气,”孙念瞥他一眼,“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汪直不爽的“哼”了一声,“是我婆婆妈妈还是有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往里一走,韦瑛看到他俩,粲然笑道:“呀,孙姑娘来啦,怪不得今儿早上西厂来了只喜鹊叫唤呢!” 多么热情和善的一张脸,如果背景不是皮开肉绽的死囚,孙念还以为自己是在来他家做客。 绑在刑架上的是一名大腹便便的老年人,看见汪直后瞬间哭诉道:“您就是汪厂公吧?汪厂公我冤啊,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是被那群人给坑了啊!” 汪直走过去,“柴老爷,你说说你怎么被坑了。” “我给了钱,让他们去从穷人手里买孩子,谁知道他们贪了那些钱,还能靠手段搞来孩子给我,我不知情啊!我冤啊!”老头子喊道。 汪直面色从容的走到那人身边,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柴老爷,这几日在西厂,受了不少罪吧?” “可不是吗!您既然都知道了就把我放出去吧,我不知情啊!” 话没说完,只听到突然响起“咔吧”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老头子刹那间从嘴里发出骇人的嚎叫声。 汪直甩了甩手,像是刚刚碰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穷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好一句不知情。” 韦瑛递上手帕,笑道:“话都还没问完呢您别给弄死了,里面有经得起折腾的。” 汪直拿起帕子擦了擦,想问孙念有没有觉得呼吸不舒服。结果转头就见那丫头等都没等他就自己接着走了,他心情瞬间不爽到想把老头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孙念看着牢门里形形色色的人,看到有穿官服的她就知道汪直这次也没有手软。 走着走着,她突然在其中一间停了下来,盯着里面认不出她的三人只觉得好笑。 “怎么了?”汪直问她。 孙念指着,“这三个人里,那俩长的奇形怪状的是负责运送我的,剩下一个穿官服的我路过扬州时曾经求助过他,结果他让那两人把我带走。” 那种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的心情她真的永生难忘。 她笑着:“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当官的得有点问题,果不其然啊。别的都好说,我就是后悔给这个狗官跪下了。” 人都浏览了一遍,她转身离开了诏狱。 “韦瑛。”汪直叫道。 韦瑛乐呵呵的跑过去,“大人您讲。” 他的眸中幽暗如古井,“把那位县令大老爷的膝盖骨拆了吧。” “既然这么喜欢让人给他跪下,那他这辈子,也别想站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做梦那段我写完笑了半个小时,太意识流了哈哈 还有就是我以后得备考了可能做不到日更(虽然我一开始也没打算日更),你们也别难过,因为死磕文学史的我可能比你们还难过qaq 冷宫门被推开的一刹那, 孙念感觉外头的阳光好像跟着一起泼了进来,刺的她眼睛疼。 李宫正点头,“那就按照规矩,将这几个人逐出宫去吧。” 地上的几个人即刻就被拖出去了,从她们嘴里发出的一串串恶毒的咒骂声传入孙念的耳朵里,直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李宫正略一迟疑,“那样也好。” 第46章 、中秋前夕 第46章 、中秋前夕 “都觉得是……安喜宫。” …… 洛阳春一叹气,“可别提了,不光是孩子没了,太医还说她以后也再难怀孕,都怪她爱用夹竹桃染指甲,那东西孕妇哪能用。” 见孙念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洛阳春低声道:“其实许多人认为仅凭夹竹桃不会那么邪乎, 肯定是有人暗中害她了。” 宫里栀子不败,宫外桂子飘香。 “然后我就回来了啊,反正话都告诉他了。”孙念边走边说。 “你费劲吧啦的出宫一趟,结果就这?就这?”小春子深感嫌弃。 孙念脸一热, “你小小年纪懂的倒挺多啊!” “哈哈话本儿看多了我无师自通。” “哎呀你不懂那种感觉”, 孙念道, “原来我在他面前是能无所顾忌的闹腾,可自从知道我……我喜欢他以后, 再和他相处, 就觉得手脚都被捆住似的施展不开,既想见他, 见到之后却又想逃走。” 洛阳春贼兮兮的笑, 靠近她说:“我知道, 你那是害羞了!” 长廊上的紫藤花都败的差不多了, 花瓣落了满地,铺在每一个行人的脚下。 说笑间,孙念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昨天忘问你, 前天晚上选侍怎么突然就小产了?” 她张了张嘴,轻声道:“公子找谁?” 年轻的男子作辑,“在下商良臣,前段时间家中有事耽搁了,如今特奉家父商辂之命前来上门答谢孙念姑娘救命的恩情。” 孙宅,刘妈赵妈忙着调做月饼的馅儿, 鸳鸯给她们打下手,三人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敲门声响了都没能腾出身去开门。 天空中下着蒙蒙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大夫人说这是天要变冷了,也不知道念丫头中秋能不能回来,也好让她带回去几件厚衣裳。 幼清在檐下撑起了油纸伞,娇嗔道:“母亲心里只想着姐姐,也不问问我缺不缺衣裳。” 她今日穿的一身荷叶青的衣裙,鹅黄的外衫,衬的整个人如同枝头豆蔻般清新可爱。 似乎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门外的人停止了敲门的动作。 门开之后,看清来者何人,幼清感觉下着的雨丝好像凝住了一下,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万物静止。 “虽不知道是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我长姐在宫中做事还没能回来。”她说,见他没带伞,肩膀都被淋湿了,“不如您先进来一坐吧,我去叫我父亲来接见您。” 门大开着,外面的人陆续进来,先是商良臣,然后是他身后跟着的男孩儿,看模样和幼清差不多大,最后是挑着礼物的家丁。 孙博一听商家的人来了,把书一扔忙不迭从书房冒着雨赶到厅堂,见面拱手道:“商公子光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先给您赔罪。” 商良臣连忙把他搀起来,阐明来意后让薛听雨把事情再说一遍,结果对方神都走到大西洋了,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落座以后这小子就在喝茶,一杯接着一杯,不是因为渴,是因为紧张。 见惯了孙念的彪悍,再碰到青衣服这么温柔的女孩子,他突然就不知所措的连头都不敢抬。 “听雨?听雨?”商良臣叫他。 薛听雨一抬头,目光落到幼清身上又撇开,“怎么了舅舅?” “你跟孙给事再讲一遍路上的经历。” “噢……好的。”他不情不愿张口,不是他觉得被女孩子救没面子,而是他发现这家人好像并不知道念念在外面的经历,如果她是故意隐瞒的,他现在一说不是给她捅篓子吗? 唉,可事到如今,不说也瞒不住了。 一开始老父亲知道闺女被拐卖了还面露忧色,直到听到孙念在船上和汪直相认的那一段,他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半天从牙缝里憋出来句:“这个丫头啊……” 薛听雨一看状况果然不对,心里哀嚎道念姐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天色越来越暗,雨却依旧下个不停。商良臣起身要告辞,被孙博连忙拦住。这群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半路上淋着雨来总不能再让人家淋着雨走。 可算上家丁的,家里的伞也不够,只好让幼清带着鸳鸯出门再买上几把。 二人撑伞来到纸伞铺子,幼清开口就要四把。 鸳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对啊姑娘,一共不是有五个人吗?” 幼清抿唇一笑没说话。 回到家之后,她把伞分给众人,轮到商良臣时把自己用的伞给了他,“下雨天买伞的人多,店里就这几把了,公子先用我的吧。” 商良臣垂目道:“多谢孙姑娘。”然后接了过去。 送走他们后不久良奚正好放学,鞋袜被雨水浸的全湿了,进屋之后大夫人上来就要给他换。 孙博心情大好,坐太师椅上捋着胡子回味道:“今日在家一看,这商家二郎确实一表人才,可惜念念入了宫,清儿又不到适婚年龄……” 大夫人给良奚脱下湿袜子,嗤笑道:“有的人就是脑子不清醒,见着个什么人就爱给自己闺女配。” 老孙听夫人这样揶揄他,面色一沉又回书房了。 大夫人也心情不悦,把鞋子扔地上对孙良奚道:“自己穿吧。” 然后也走了。 而孙良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爹娘似乎又在吵架,他从孙博提起“商二郎”的时候思维就定格住了。 商二郎?那个耍红缨枪的商二郎?那个他在演武场一直偷看的商总兵商良臣商二郎? 来他家了?! 而他居然在上学!在上学! 良奚把书包一扔,懊恼道:“孔孟孔孟,孔孟误我!” 他心心念念的偶像此刻撑着他姐的油纸伞正走在回府的路上,身边是那个从出来就不停叽叽歪歪的大外甥。 “舅舅,我觉得那个穿青衣服的姑娘好漂亮,我以后娶媳妇也娶这样的。” “舅舅,孙家的茶也好喝,咱们以后经常去他家喝茶吧?” “舅舅,为什么咱们家里那么冷清啊?因为我既死了爹娘还死了外祖母吗?哎你们商家男人是不是命太硬克妻又克姐啊?” “闭嘴,”商良臣终于忍无可忍,“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扔河里喂鱼。” “这儿只有路没有河,你扔不了我。”薛听雨继续不知死活的说,“舅舅,我觉得汪直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坏。” 甚至还挺温柔,尤其在他念姐面前,整个儿一拔了牙的老虎。 商良臣顿了一下道:“汪直很有意思,不能用好坏来分。” “哪里有意思了?” “我与他见过几次面,这个太监表面上争权夺势纵横朝野,可我总感觉,他好像志不在朝堂。”商良臣说。 “那汪直还想干嘛?”薛听雨挠着头,“学三宝太监下西洋?我到家问问外公去,他老人家懂得多。” 商良臣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你要是还不想把你外公气死就别在他面前提汪直两个字。” “我要是提呢?” “舅舅亲手送你去见你娘。” “当我没说……” 这场秋雨一直下到了夜晚方停。 亥时一刻,天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守门的士兵拦都没敢拦,直接放他走了进去。 谭力朋一头花白的头发犹如茅草般杂乱,他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自己牢门口,抬头一看,嘴角裂开笑,“哟,汪督公,好久不见,怎么有空来这儿闲逛了?” “觉得你过两天就要死了,来看看你。”汪直说。 谭力朋笑的更厉害,从地上站起来,“劳汪大人挂心,现在时间还早着,本官是死是活,还没个定数呢哈哈。” 汪直的神情很平静,“贩卖私盐是死罪,你活不下来的。” “汪大人自己也不确定不是吗,你大半夜来这里,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听到点什么吗?”谭力朋瞪着两只浑浊的眼走近牢门。 “没错,”汪直迎着老太监犀利的目光,“一百多艘船的私盐,不是小数目,同伙,上家,下家,都有谁。” “啧啧啧,汪直,这不像你的手段,”谭力朋道,“还真当面问我,你心里没底了吧?” “我心里怎么没底了?”汪直反问他。 “你不敢往上查,你在害怕,害怕真相。”谭力朋笑道,“汪直,你手里握着皇庄的账,你心里最清楚,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你来这儿,不过是想听我说我所做所为皆因我一己私欲,与那龙椅之上的人无关。” 汪直的眼神一暗,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体内气血却陡然翻涌。 “可是,答案要让你,失、望、了——” 谭力朋将末尾三个字拉的极长,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汪直,陛下的确对你足够好,所有腌臜的事情都不让你看见。可是汪直,这并不代表你与我有什么不同。我为陛下敛了那么多财,陛下尚且能放弃我,总有一天就也会放弃没什么用的你。只要你还身处在这朝堂,今日的我,即是明日的你!” 汪直听完,缓缓摇头,“我不会成为你。” “在我心里,陛下永远都是那个陛下。”他说完,转身离开。 谭力朋大笑着朝他喊:“别负隅抵抗了!我知道你很崩溃,可是又能如何!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作者有话要说:划重点:1、历史上谭力朋确实贩私盐,也确实是一百多船。2、官员确实一路绿灯。3、皇帝一开始判他斩刑,最后赦免了,原因不详。 按我自己的理解是对于皇帝来说公收和私收是不一样的,他们每个月多少零花钱都有定数。从宪宗发展皇庄的角度看他的确是与民争富。但剧情只是我自己的妄加揣测,为的是引出后面的事件,文笔有限,不喜勿喷,感恩~ “然后呢?你从诏狱出来然后呢?”洛阳春问她。 然后在大夫人的笑声中轻轻“哼”了一声投身雨中。 空气中是清新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桂花香。 “谁?” 第47章 、中秋 第47章 、中秋 二人说笑一会儿,天色就临近中午,孙念随着要回家的同伴一起出宫,留洛阳春跑御膳房看厨子包月饼去了。 马车拐到孙家那条巷子时她掀开轿帘看了看,一眼就看到在门口观望的鸳鸯。那丫头见是她,大喊着就往家跑:“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她把绳又撑过来,“念念,到你啦。” 孙念没管, 而是像揉面团似的揉她的脸,声音搞怪道:“不去就不去,我回来肯定给你带好吃的, 老鼠尾巴吃不吃?” 两嗓子下去全家人都出来迎她。孙念在赵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乖巧的给孙老爹和大夫人行过礼,紧接着就被幼清和鸳鸯拉着回家去,身后还跟着孙良奚。 孙念收拾东西的时候洛阳春正在床上躺着翘着个脚丫子哼小曲儿, 哼着哼着又随手把自己的发带抽下来打个结翻花绳玩。 孙念系着包裹, 还得去解她伸过来的花绳。 洛阳春噘起了嘴, 委屈巴巴看着她, “我也是你妹妹,我不管, 你这回回来得给我带好吃的。” 孙念乐了,“我直接把你带走一块过节不就得了, 她俩会很喜欢你的。” “你说你就回家一天,用得着带这么多东西吗?”洛阳春道。 “我家中有两个妹妹, 估计都已经过完十三岁生日了, 我把得来的好东西带回去给她们当礼物玩。”孙念小拇指勾着绳正研究下一步怎么翻出新花样。 为了过团圆夜, 六局一司特放假一天, 本地的回家过节,外地家远回不去可以留在宫里。 “不去——”轮到洛阳春勾绳子了,“我又不认识你家人,初次见面肯定拘谨,还不如留宫里和大家一块过节,起码自在。” “姐姐,父亲跟你说了什么啊?”幼清问她。 “还能有什么,教育我以后不许再参与这么危险的行动,更不许再和汪直打交道。”她闷闷地说。 俩姑娘没什么大变样,无非就是身形比以前更出挑了下巴更尖了,变化大的是孙良奚。 个子少说得比孙念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蹿了十多厘米,身材也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已经初显,脖颈间开始有小小的凸起。比起尚带稚气的孪生姐姐,他才更像大人多一点。 就是话比以前少了,甚至还有点刻意回避孙念。 孙念一拍脑门,“那臭小子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真服了他了!” 在厅堂受过一番思想风暴后,回到西厢房里,她把带来的礼物都分给了两个小姑娘,自己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里的被子比皇宫的要软很多,趴上面就不想起来了。 其实都不用老孙教育,这次出宫受了那么多罪,打死她她也不愿意再来上一回了。 但汪直不能不见,饭都可以不吃,汪直不能不见。 鸳鸯捧来一把果子,一人一颗的往嘴里塞,孙念品着酸酸甜甜的梅肉干问道:“大夫人的脸色好像比之前更差了,她和父亲还没和好吗?” “唉,没呢,”幼清道,“两个人闹起别扭来没完没了,一开始谁也不理谁,后来又变成了你呛我一句,我呛你一句,总之是不能好好说话。” 孙念一听反倒放心,“老夫老妻的拌个嘴很正常,只要不冷战就好。” 屋子外,赵妈喊道:“月饼出锅了,姑娘们要先尝尝吗?” 孙念在床上躬起身子,“要!” 刚出锅的月饼还热腾腾的,咬一口都得用手接着酥皮。里面的果仁果脯是刘妈先切碎再用猪油炒熟拿糖调好最后包上的,入口酥松里馅香糯甜而不腻,味道比糕点铺子卖的还好。 幼清吃了一块,进屋不知道对孙博说了什么,出来就眉眼带笑的拿锦盒装月饼,招呼良奚道:“你陪我一块去趟城北商家吧,趁着天色早着去给人家送些月饼。” 良奚:“还有这种好事???” 孙念想到了什么,自己拿了个锦盒也装了一份,笑嘻嘻道:“我跟你们一块去。” 见他们都去,鸳鸯也要跟去。 结果一出巷子,孙念拉着鸳鸯就朝西走,“我们俩还有别的事,良奚你看好姐姐啊!早去早回!” “姑娘,咱们不去商家吗?”鸳鸯问。 “不去。” 另一边,良奚问幼清:“姐,她们不去商家吗?” “不去,管好你自己。” 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是内心装有心上人的姑娘们之间好像都会有一种神奇的默契。就是哪怕不说,只看那期待的表情她们就能猜到对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幼清觉得,她的姐姐,应该也有了那个有好东西就想第一时间分享的人了吧? 西厂门口,鸳鸯一脸黑线,“不会吧?” 孙念笑眯眯点头,“会!” 刚踏进门槛,就听到韦瑛一声大喝:“杠上开花!胡了!拿钱拿钱!” …… 宫正司小花厅,洛阳春捧着腮看着眼前这一帮子打牌。 “清一色!胡了!哈哈哈哈!” 她看着被胡噜来胡噜去的麻将,上下眼皮直打架,“我错了,我应该跟念念去她家的,你们这群婆娘只知道打牌。” “过节嘛,难得让大家开心一回,其余时间宫里都禁止这些的,”李宫正说着扔出去一张牌,“哎!幺鸡!” “我知道,可是我又不会玩,我坐在这无聊嘛!”洛阳春发牢骚。 李宫正抿着嘴想了一下,“这样,你去司乐坊捡个没人要的乐师过来,一会晚饭咱们也让人弹琴助助兴,好歹中秋佳节啊。” 洛阳春稍微来了点精神,“那行,遵宫正大人的命,我这去。” 她走在半路上就有点打退堂鼓,“中秋节皇上也设家宴的啊,这时候乐师估计都被请去吹拉弹唱了,还有哪个倒霉催的能被剩下?” 又一想,“算了,都半路了,来都来了。” 如她所料,司乐坊果然空无一人,进去溜达一圈即将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从花坛里传来的一阵阵呼噜声。 打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节奏分明,听的洛阳春还没过去就想给那人一脚。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又是王焕之,睡的跟头死猪似的,嘴角还留着哈喇子,手里攥着个酒葫芦。 洛阳春皱着眉头拿脚尖踢了踢他,“王焕之?” 对方一动不动。 “王小六?王六六?” 还是一动不动。 她忍无可忍,牟足了劲喊道:“着火啦!好大的火啊!火烧屁股啦!” 地上的人瞬间弹起来,睁着两只浮肿的眼睛四处看,“哪儿着火了???” “没着火,我骗你的,”她双臂交叠在胸口说,“有个赚外快的买卖,干不干?” “干啊!”王焕之擦着嘴角的哈喇子,“有钱不赚王八蛋!” 然后迷迷瞪瞪的抱着琴就跟洛阳春去了宫正司。 下午一过,天很快就黑了。 洛阳春在推杯换盏中迷了眼睛,觉得认真做事的王小六还挺像个人的。 重要的是,这个动不动张牙舞爪的家伙,琴怎么能弹的这么好听啊? 琴没弹完,人却都散了,纷纷打着哈欠回房间说晚睡老的快。 “说好的赏月,月亮才刚出来,你们就都跑了。”她趴在桌子上说。 琴声停了,弹琴的人说:“不就是赏月吗,哥陪你赏。” 洛阳春抬头,看见王焕之朝她伸来的一只手,然后脑子一抽,把酒壶搁在了他手里。 “再来点儿?”她问。 “那就……再来点儿。”他说。 鬼知道他酒才刚醒没多久。 然后两个醉醺醺的酒鬼坐深宫的门栏上看天上的老玉盘,其中一个看着看着还哭了。 王焕之以为她是想家了,结果听洛阳春抽抽搭搭无限委屈道:“这月亮,一点都不圆。” 王焕之:“……” “一看你就年轻,生活经验不足,知不知道有句老话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说。 洛阳春认真的摇了摇头,“没听过,我们洛阳的月亮向来十五圆。” “哦?”王焕之来了兴趣,“你家在洛阳?” 她点头。 “那你是不是在春天出生?” 她继续点头。 他突然笑个不停,“你爹娘还真是会就地取材。” 洛阳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王焕之这时候才注意到她低着头都快睡着了。 “行了小可怜虫,困成这样就回去睡觉吧。”他说。 “干嘛叫我可怜虫,我哪里可怜了。”她迷迷糊糊的反驳。 “有家回不去,不是可怜虫是什么?” “那我起码还有家,你连家都没有,你才是可怜虫。” 王焕之提着她后脖领把她拎起来,“行行行我可怜,赶紧滚回去睡觉吧,我也该回司乐坊了。” 洛阳春头也不回的走了,步伐飘忽不定,嘴里碎碎念:“你才是可怜虫,我不是……” 他笑完看着天上明月高悬,眼神既迷蒙又清醒,“月亮尚不能得圆满,何况人哉?” 阴历八月十五, 中秋至,宜嫁娶,宜祈福,百无禁忌。 到家之后孙博先让她去厅堂,说自己有事跟她说。孙念心里一咯噔,一脸“什么情况”的表情看着幼清和鸳鸯。 “那个叫薛听雨的把你在外面的事情全告诉父亲啦。”幼清小声道。 “咦~我又不是蛇,要吃你吃。” 第48章 、中秋2 第48章 、中秋2 韦瑛懒得理他了, “得得得,您慢慢看吧,我退下了。” 门被带上后他把锦盒放桌子上, 小心翼翼的把盖子掀开,拿出一块月饼稍作端详就咬了一口。 汪直一点头, 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但还是憋住佯装正经说:“行,月饼留下,你出去吧。” “哎?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然后齁的立马倒水喝。 “宴会上出了乱子提前结束了,娘娘心情不好不要任何人侍候。”他面带烦躁的说, 大步流星的回房准备歇息, 进去后一眼看到桌子上的锦盒。 “那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韦瑛一乐, 把锦盒从桌子上拿起来, “好嘞!多谢大人, 孙姑娘送的月饼肯定比外面买的好吃!” 汪直立马从屏风后面出来, “你说谁送的?” “哦,是有心人给您送来的月饼。”韦瑛说。 汪直走到屏风后面摘下帽子准备宽衣, 嗤笑道:“谁这么会送, 不知道我生平最讨厌吃甜的,拿出去分了吧。” 韦瑛迎接道:“大人怎回来得这般早?今日宫中不是有宴会吗,属下还以为您会宿在宫中呢。” “孙姑娘啊,她白天大老远送来, 说是自己家做的,见您不在放下月饼就走了。”韦瑛陈述道。 “他是个太监。” 气氛凝结住了。 他不是很想吃这些月饼,他很思念送月饼的人。 而被汪直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孙大姑娘,此刻正在烛火下和大夫人闲聊。 她将头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着,声音有一滴滴羞涩道:“大夫人,我给您说个事儿呗,不能告诉我爹哦。” “啊?”大夫人一愣,然后神情更加温柔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孙念回忆着,“他今年才十六岁,年纪还太小,但是人靠谱又有责任感,长的还好看,虽然偶尔犯别扭,但对我很温柔,不过——” “不过什么?”大夫人问。 “念丫头,”大夫人说,“你对他的喜欢,是一觉醒来就能忘的喜欢,还是除了他眼里就没别人的喜欢?” 孙念想了想,语气坚定:“第二种。” 她说:“我原先以为我这一生可能会喜欢很多人,后来又以为谁都不会喜欢了。可认识他越来越久以后,我才发现我过去以为的喜欢都是闹着玩的,不做数的,唯独对他的喜欢是真的。是太监没关系,是瘸子瞎子也没关系,只要是他我就喜欢。” 大夫人摸着她的头,“怎么会放心把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我?” 孙念傻乐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相信你。” 烛火在大夫人的瞳孔中跳跃着,让她的温柔比平时多了几分力量。 “喜欢那样一个人会很辛苦,不害怕世人对你的眼光吗?”她问孙念。 “怕什么啊,”孙念洒脱的说,“我一没偷二没抢,就是喜欢上一个极好的人而已,这种感情应该是被尊重的。而且世上除了男女之情,还有男男之情,女女之情,都是该被尊重的。” 她说完,一懊恼,“呀,我给扯远了,您要是听不懂就当——” 一抬头,她看到大夫人的眼睛里流出来了一大滴眼泪,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您怎么了?我哪句话惹您伤心了吗?”孙念关心问道。 大夫人擦干眼泪,笑着对她摇了摇头,然后从床边站起来,“夜深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回宫,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歇息吧。” 孙念没明白她哭的原因,但也不好多问,就点了点头。 烛火被吹灭了,大夫人离开后,她陷入了小小的困惑中。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因为她刚才的那些话瞬间落泪,她困惑了。 不过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吧。 她这样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用过吃食,孙念拿着大夫人给她准备的包袱踏上了回宫的马车。 到宫正司后她把带的吃食都倒在桌子上,谁想拿谁拿。 洛阳春嚼着甜津津的桂花糖对她说:“昨晚宫里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孙念乖乖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等八卦的样子。 事情的源头是那位流产的选侍,自从她的孩子没了之后皇帝就再也没有去她宫里呆过。 虽说很多人都觉得她的流产和万贵妃有关,但又没有证据,大家也就是在背后说说罢了,谁也没当回事过。未曾想这些风言风语竟成了**。 昨夜皇室家宴,所有后妃都赴宴了,只有她被通知呆在宫里好好调养身子。小产之后本就心情郁结,现在连宫宴都不让她去了,当下便悲愤交加。 这位选侍也是个性情中人,一气之下竟闯进宴上指着万贵妃就骂,什么妖妇,毒妃,残害皇嗣不得好死的话都骂出来了。 气的陛下将人当场杖毙,宴会也不欢而散。 孙念听得呆了,“乖乖,我是发现了,无论陛下多好脾气,一旦涉及到万贵妃,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好歹人家为他怀过孩子流过产,他居然说弄死就弄死了。 “伴君如伴虎啊,”洛阳春戚戚然道,“记住了啊,以后见了陛下都得躲着走,不然被他看上可真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觉得万贵妃她没有——”孙念话没说完,就听到有人进入宫正司,且人数还不少。 她俩出去一看,为首的是安喜宫的掌事宫女夕雾。 “贵妃娘娘最近心情不大好,六宫之事无暇顾及,需要宫正司派个人到安喜宫协助处理宫务。”夕雾看了一圈,指着孙念道,“就你吧。” 孙念心里一咯噔,指着自己,“我?” 李宫正出来解释:“这位是我宫正司的典正,每日还需她助我纠察宫闱,请夕雾姑娘再换个人吧。” 夕雾一挑眉,“典正?那还真就她了。”说完瞥了孙念一眼,“愣着干嘛,跟我走啊。” 孙念欲哭无泪,在众人“你自求多福吧”的目光中跟着安喜宫的人走了。 到地方后,一只脚刚踏进殿内,就听到瓷器被摔个粉碎的声音,披头散发的女人歇斯底里道:“本宫知道!你们都觉得是本宫害了她们的孩子!可是本宫的孩子呢!本宫的孩子又是谁害的!” 地上跪成一片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的等待万贵妃发泄完怒火。 “她们还能恨本宫,本宫又该恨谁呢。”她坐在地上,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夕雾屏住气把孙念带过去,轻声道:“娘娘,宫正司的人带到了。” 万贵妃扬起泪迹斑驳的脸,看向孙念,“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孙念忐忑地抬头。 万贵妃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孙念念。”她说。 “孙念念……”贵妃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披帛钗环掉了一路,“你也觉得,是本宫害死了她们的孩子吗?”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很害怕,她也确实挺害怕,因为她感觉万贵妃的精神好像并不正常。 但她没有畏畏缩缩,而是坦然大声道:“奴婢并不觉得娘娘害过皇子们。” 因为她这句话,面前的女子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光亮。 “若娘娘果真残害皇嗣,那宫中众多的皇子又从何而来。”孙念接着说。 她没说胡话,她虽然不了解老朱家后宫那点事,但她记得成化皇帝光儿子少说就得有十几个。万贵妃要真是打胎小能手能让那么多孩子平安出生就奇了怪了。 除了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流产,孙念也没办法跟这群人解释不打预防针的话婴幼儿的死亡率能有多高。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新生儿易夭折一点上,老天爷可不会因为你是皇族子弟就心慈手软。 更重要的是,汪直从五岁起就被这个女人抚养长大,她不相信一个被嫉恨迷失双眼的人能养出那样的孩子。 贵妃眼里的迷雾散去了。 “多谢。”她对孙念说。 孙念松了口气,道:“奴婢惶恐,那奴婢就先退下处理宫务了。” 转过身,她与不知何时就出现在此的汪直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是她从未见过的百感交集。 短暂的愣神后,她对汪直服了服身就下去了。 偏殿里,孙念锤了锤自己发僵的脊椎,看着桌子上的堆成小山的册子直犯愁,“这协理六宫可真不是个好活,怎么宫斗剧里的女人还那么爱争来争去的,累不死她们。” 门一直敞开着,突然被人敲了敲引起她的注意,抬头一看,正是汪直。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她依旧捶肩砸背的,感觉浑身一处都不得劲。 “来谢谢你的,”他走进来,“月饼很好吃。” 孙念咧嘴一笑,“那我明年再给你送。” 汪直的心弦像是被拨动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捏上她的肩膀,“是这儿酸吗?” “对对对!还有腰也酸,坐久了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她抱怨着,其实心里正因为两人的肢体接触暗自窃喜。 “那你……忍着点疼。”他温柔道。 孙念纳闷了,“不就按个摩吗,能有多疼?开始吧!” 然后她“嗷”一声叫了出来,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看到这一章还没点收藏记得点一下 说明你已经对我欲罢不能了 哒哒马蹄声停在西厂门口, 汪直下马,将披风脱下来随手扔到随从手里往里走。 大夫人笑了,“什么事?” 她神秘兮兮道:“我喜欢上一个人。” “我不吃,”汪直把锦盒夺过去,“我摆着看,怎么着?” 第49章 、风雨前 第49章 、风雨前 她把凉水拍打在脸上,喃喃自语道:“孙念你造什么孽啊, 他才十六岁啊你居然浮想联翩了,立即停止这种危险想法!” 回去后发现汪直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扶着额头正在打瞌睡。 “哪个?”汪直一时没懂她的意思,反而问她,“还要吗?” 还——要——吗? 虽然有在克制自己的浮想联翩, 但是这长长的睫毛可真好看啊。 他身后的怀恩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道:“陛下, 让老奴过去处理一下吧。” 皇帝抬手, “不必了,朕亲自过去看看是哪个狂徒大白天的敢在贵妃偏殿跟宫人厮混。” 说完尴尬又不失体面的咳嗽了一声, 对怀恩道:“走, 去看看娘娘。” 人走后,孙念狐疑说:“不对啊, 陛下的表情哪像是路过,反倒像是, 捉奸?” 气势汹汹的往门口一站, 预料中的香艳画面未曾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看到他后呆若木鸡的孙念和正在给孙念捏肩的一脸懵逼的汪直。 意识到孙念要站起来给他行礼,朱见深摆手制止, “朕是路过, 你们继续。” 偏殿外,朱见深听着里面女子的娇呼声面色由白转绿又转黑。 她突然心里一紧看向汪直,“我刚才叫的是不是有点……那个?” 她“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就勉为其难,总比让我想你想的茶饭不思好。” 汪直无奈,心里既熨帖又有一点酸涩。孙念从不掩饰对他的需要和依赖,可就是因为她的大张旗鼓明目张胆,让他觉得她对他除了友情外不会有别的情感。 “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字。”闭着眼睛的汪直说。 “汪大人脸上没字,汪大人脸上有山清水秀,观之能使人心情开阔。”孙念开启彩虹屁模式。 汪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看她,一副“我就看你装”的表情。 他伸手将她眉间的水珠轻轻擦干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蹙眉问道。 “就是勉为其难答应你的意思。”汪直一本正经说。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世间情爱有千般模样,误以为只有小心翼翼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因为他从小看到的喜欢着贵妃的陛下,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安喜宫主殿内,入目皆是破碎的琉璃珠翠。 朱见深进去时让宫人都下去了,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身子朝里睡觉的万贞儿。 “行啦,别装了,朕知道你醒着。”皇帝说。 床上的女子理都没理他。 他试图去触摸她的手,结果刚碰到对方就把手从他掌心中缩了回去。 “我连手上都已经有皱纹了。”她淡淡开口。 “贞儿,”他语气肯定,“你在朕眼中,永远都是最美的,无论再过几年,十几年,始终都是。” 她突然坐起来扑到他怀里,慌张道:“昨晚我被骂不得好死的时候让我想起来了,我不仅会老,我还会死。我自己是不怕死的,但是我害怕……害怕多年前那个——”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那一天若真到了,朕甘之如饴。” “可是我不要!”万贞儿红了眼睛,“我每一天都在感受着我的衰老,感受着生命进入秋天的感觉。可是你不一样,你还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不想你因为我……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他抱住她的双臂收紧,“那我们就都活着,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寥寥几十载过去,花谢花开了那么多次,在深宫中呜咽的幼童成了天子,照看幼童的宫女成了贵妃。 万人敬仰,坐拥天下。可朱见深却觉得,从始至终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似乎只有一个万贞儿。 下午,出了安喜宫,皇帝随口问怀恩:“最近可有什么大日子?” “回陛下,再过十天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 “嗯,”皇帝道,“传朕旨意,太后生辰前后不宜见血光之事,把谭力朋从斩刑改为流放吧。” “这……”怀恩一迟疑,还是躬身听命,“奴才这就去办。” 这个消息是三天后传入到的宫正司,那时孙念正在修剪花枝,听人说时拿剪刀的手一哆嗦,生生剪掉了一朵开的正好的美人面。 身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想的是谁,是那个临死前还牵挂着县里案子的徐先生。 孙念抬头看天,自言自语说:“这就灰蒙蒙的了,冬天快来了吗?” 谭力朋后来还是死了,没死于皇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他年老体弱,在路上餐风露宿的,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丧命简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霜降这天,王越去了西厂和汪直下棋。他执白子,汪直执黑子,二人在棋盘上杀的你死我活。 桌子上摆着炒蚕豆熏肉脯,王越吃的津津有味,感叹道:“这样悠闲的日子,只怕一时半会是过不上了。” “怎么,陛下终于看你不顺眼要把你罢免了?”汪直面不改色说。 “啧,汪督公说的这是什么话,”王越表情很无语,“不是我,是边疆又要不太平了。” 汪直落子的手一顿,“何出此言?” 王越嚼着蚕豆道:“我昨天新得了份密保,建州的,女真人内部出了点事情想转移矛盾,有犯边的打算。” “王大人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皇城里都没传到的事你就先知道了。”汪直说。 “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呢!”王越突然凑近他低声道,“谭力朋的事是你干的吧?” “是又如何。”他坦然说。 “尚铭明里暗里害你那么多次你都没想着弄死他,这个谭力朋哪里值得你动手?我有点好奇。” 汪直边思考着下一步将棋下在哪边说:“有一个人相信善恶终有报,觉得老天爷会给被谭力朋害死的人一个公道。这个公道老天不给她,我给。” “什么样的人?”王越落下一子问道。 “她很好,我很喜欢。”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王越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是个姑娘?” 汪直点头。 王越突然指着汪直大笑起来,笑的蚕豆卡嗓子眼里差点一口气过去,咳嗽完缓过来也还是接着笑。 “你笑什么?”汪直皱眉看他。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王越上气不接下气道,“年纪轻轻便只手遮天的人,往往都会败在女人手里。” “汪直,居然连你都没有例外。” …… 霜降过后,即是立冬。 宫里早早就开始忙碌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腊月一到乾清宫门口每日还要放花炮,上上下下热闹的不行。 孙念每隔几天都会被召到安喜宫协助万贵妃处理公务。说是协助,其实就是她全部批改完,然后由万贵妃看一眼交给下面人执行,就算完了。 时间久了,她发现万贵妃的情绪确实很不稳定,易哭易怒又爱大喜大悲,太医把过脉也找不出个原因,只能开点安神的药让她喝,结果显而易见的没用。 虽然她不确定,但她觉得万贵妃有点“焦虑症”倾向,那样就难了。 身体有疾尚可医,心里有病才是真的不好治。 她孙念上辈子就一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对心理学的了解约等于无,基本啥忙也帮不上。 “贵妃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爱吃的菜也算。”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这样问汪直。 汪直细想了一下道:“原先娘娘有一只特别喜欢的小狗,名字叫‘雪球’。可惜狗的寿命有限,前几年的时候就老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再也不愿意养任何宠物。” “除了那只狗,还有别的吗?”孙念又问。 “没有了。”他摇头。 “那就难办了。”孙念说,“人不仅活着要念想,开心也是要念想的。如果一个人没有一点可以战胜负面情绪的正能量,那她的精神就会变得比正常人敏感的多,很容易被触及到雷区。” 更要命的是,真要想好起来,这种心理状况只能靠自救。别人片刻的指导也不过是让她的好转昙花一现,该来的狂风暴雨还是会来。 心结还是在那里,她自己不解,别人爱莫能助。 正沉浸在深度思考中,孙念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还附带“哈!”的一声,吓得她腿一软差点瘫倒。 “干嘛啊臭丫头,吓我一跳!”她顺着心口窝道。 洛阳春笑嘻嘻的,“我有事去司乐坊一趟,临走前让厨房给你烧了一碗长寿面,回去记得吃了啊。” “长寿面?”孙念疑惑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你生辰啊!宫正司的人员册上写着的。”洛阳春说。 孙念连忙打马虎眼,“哈哈这样啊,我这两天一忙就给忘了,多谢我的小春春,来给姐姐亲一个~” 洛阳春笑着躲开她的嘴:“谁要你亲啊!汪大人看你这半天了,你赶紧理理他,我走了!” 说完蝴蝶似的飞走了。 孙念惦记着那碗面,美滋滋的跟汪直道了句“先告辞”就直奔宫正司。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天早黑透,因为刚吃完饭身子热,上身就只裹了件厚短袍在院子里跟同伴们插科打诨。 说笑间门一开,汪直走了进来。 他径直的走到人群中拽起孙念就走,“跟你们李宫正说人我先借走了。” 孙念连连问他要去哪,他没回答。出门之后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气的牙痒痒道:“行啊你孙念念,嘴上说离了我茶饭不思,结果为了碗面就能把我甩了?” 作者有话要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百度意思:这本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我不敢请求罢了。 “嘶……疼……对, 就这儿,嗯……啊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真的!”孙念说,“我每天呆在宫里无聊的要命,也就看见你能让我开心开心,你答应我,以后在西厂忙完了要常来宫中看我,行吗?” 趁着年纪小赶紧培养感情不然等他长大了一心搞事业岂不亏大了? 孙念的脸“腾”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连忙道:“先不要了,我出去洗把脸!” 第50章 、雪夜 第50章 、雪夜 孙念明白了,洛阳春说今日是她生辰的时候这傻小子也听进去了,这是来带她挑生日礼物啊。 她装模作样的浏览了一眼,说:“这条街里的东西我都挺喜欢的。” 孙念捧着手炉下了马车,看到汪直转头,在万家灯火前噙着笑意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随便买。” “啊?”孙念没懂他什么意思,她就是有点哭笑不得。 汪直一点头:“好!那就都买下来,来人!” “生气才好呢, 生气说明汪大人在乎我。”她的声音软的跟棉花一样, “不过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啊?” 他心里早化成了一汪春水,哪儿还舍得说她, 率先迈起步子, “跟我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冷!”她嘿嘿一笑, “贴着你就不冷,咱们快走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你要带我去哪了。” 他在宫灯下看到挽着自己胳膊的被冻的发红的小手,心想自己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么个笨蛋的? 孙念追上去抓住汪直的胳膊想挽着他一块走, 手刚沾上就被他瞥了一眼, 她也没怂, 直接厚着脸皮说:“你是不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于礼不合?没关系的天黑没人看得见!” 汪直看着她的眼神跟看智障似的, “什么于礼不合,手不冷吗?” “傻笑什么,不怕我生气啊?”汪直对她说。 马车出宫后一路来到长安大街,因为快到年的缘故,哪怕天黑街上也热闹非凡。多的是开门的商铺和采购年货的百姓,甚至现在就已经有孩子成群结队的在街上放炮仗玩。 他的脸似乎有火在烧,却愕然地说不出一句话。 店老板见这俩人在镜子前定住了,以为是有购买意向,堆着笑过去道:“这面镜子是今天才到的西域货,整个顺天府都找不到第二面,夫人真是好眼光!” 孙念见他动真格的,连忙阻止他,“我开玩笑的祖宗!这整条街都买回去我往哪儿塞啊,咱们一间间看过来,遇着喜欢的小物件我告诉你好不好?” “也行。” 顺天府衣食起居最好的商铺都在这条街上了,但她实在没什么太想要的,从头到尾就只去大雅斋买了包栗子酥当饭后甜点吃。 “你喜欢这面镜子吗?”他问她。 “不是,”她摇头,“汪直,你说你想不出来什么能与我匹配,你看镜子里面,最配我的就在我身边啊。” 镜子里的站在她身边的,是他的身影。 孙念客气的笑了一下,没有纠正老板的误会,“镜子不错,我们俩想再看看——” “买了,”汪直掏出几锭银子扔给他,“明日送到西厂去吧。” “好嘞!”老板眉开眼笑的数着钱,抬头一看这对男女已经出去了,追到门口扬声道,“多谢二位光顾!祝您二位早生贵子!” 喊完之后咂摸出一点不对味,“不对啊,西厂里管事的不是个太监吗?那还生个屁?” 接着拍了自己嘴一下,“就不该多那句嘴!” 然后躲阎王似的回店里了。 从店里出来汪直始终沉默着,沉默着给她买了一堆衣服珠宝摆件挂饰,钱花的眼睛眨都不眨。 他的脑子因为她那句话全乱了套了,只能用这种表现假装自己很正常,其实在孙念眼里已经极其不正常。 孙念开始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犯二的汪直,他甚至给她整了一把据说开过光的桃木剑。 她后悔脑子一抽对他说那种话了,万一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她岂不是要哭死? 回去的路上,她拽着他的衣袖,“我们走着回宫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汪直点头同意。 她酝酿了半天,最后打哈哈道:“其实我刚刚那句话是对你开玩笑的,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啊。我今年才多大啊哈哈,小屁孩懂什么,你别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 来日方长,只要在他身边立得住脚,她就不信他能对她不动一点心。 天空突然纷纷扬扬的下起雪花,鹅毛一样,大片大片的盖在他俩的头发上。 “手炉还热吗?”汪直开口问她。 孙念一愣,“哦,还热着呢。” 汪直伸手在手炉上一试,无奈道:“又撒谎。” 明明早就凉了。 他把手炉从她手里拿过来随便送给了一群跑着玩的小孩。 回来之后伸手将她冰冷的手包在掌心里。 “别害怕,反正我只是个太监。”他说。 “我当然不怕你,”孙念说,“和你是不是太监没关系,和你是不是汪直有关系。” 走了没多久路,雪越下越大,两人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觉得马车里小小的空间似乎成了世上最安全的一隅。 汪直在烛火下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孙念故意装睡趴在了他腿上,过了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像只毫无戒备心的小动物。 汪直睁眼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初见她的那天。 刀光血影,满地尸体,她却能全程镇定自若,只有撑不住困意歪倒在他腿上时才像个与外表相符的弱女子。 他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丫头片子后来会把他吃的死死的。罪魁祸首还偏偏单纯不自知,天天快活的跟个小没良心似的,不知单相思的他有多么煎熬。 睡眠中的女孩不知梦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哼哼了两句。他把她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手指轻轻触碰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越看越觉得欢喜。 欢喜的心里泛疼。 “傻子,鬼才想和你做朋友。”他小声说。 …… 孙念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世界亮如白昼,大夫人推门进来走到她的床边。 她坐起来问:“您怎么来宫里了?” 大夫人笑了笑,说:“念念,我要走了,临走前来看看你。” “走?父亲又惹你生气了吗?你往哪儿去?”她急忙问。 “你父亲很好,是我想你娘了,我得去找她,以后你要多保重啊。” 她伸手想抓住大夫人问清楚,却怎么都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她又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第二天孙念是在绫罗绸缎桃木剑中醒来的,汪直昨晚给她买的东西,整整铺了一床。 她揉着头,回忆着梦里的情节,怎么就觉得怪怪的。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她问洛阳春。 “汪大人把你抱回来的啊,”洛阳春拿着桃木剑嘿嘿哈咻舞着玩,“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对你不一般了,你不赶紧表白在等什么?在宫里和太监结对食又死不了人。” “哎呀你不知道!”孙念一言难尽道,“昨晚我就稍微试探了他一下,他整个人就跟吃错药一样,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我要是直接说我喜欢他,还不得把他吓跑啊?” “你们俩怎么都那么别扭呢!”洛阳春再次吐槽。 孙念白她一眼,“你那是旁观者清,等你有天也有喜欢的人了,你比我还别扭呢,哼!” 说着下床梳洗换衣服。 一切收拾整齐后推开门,孙念惊喜的“呀!”叫了一声。 雪应该下了一整晚,地上琉璃瓦上雪白一片,又和朱墙相映衬,当真是好看极了。 她一脚踩出去,鞋底触感松软陷下去一块,心情不自觉就大好。 “小春子,你出来一下。”她叫道,偷偷团了个雪球藏在身后。 洛阳春毫无防备走出来,“干嘛啊?”迎面就砸过来一个雪团子,正中她脑瓜。 她冲过去也开始团雪球,龇牙咧嘴道:“孙念念你完了,你还笑,我马上就让你哭!” 原本只是两个人的战争,后来随着一个个不嫌事大的加入,逐渐发展成了一场混战,你追我赶的,连空气中都飘着雪沫子。 负责送信的小宫女从前院来到后面战场,遮着头喊道:“孙典正呢?这儿有封她的家书!” 孙念笑的岔了气,揉着肚子从洛阳春毒爪下跑过去,“给我吧。” 对方把信给她就逃似的跑走了。 她边拆边嘟囔,“他们向来少写书信的,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将纸展开看完后,孙念直接呆住了。 洛阳春看到她不对劲,过去问:“信上写的什么啊……哎你怎么淌眼泪了!” 孙念伸手摸自己的脸,果真一片湿凉,她却根本没感觉到。 她的语气带着怀疑,与其说是在对别人陈述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大夫人,死了?” …… 孙家祠堂里,一架棺材安安静静的摆在那儿,孙念走进去,见幼清穿着孝衣跪在地上,眼睛已经肿成核桃大小。 “入冬时她受了寒,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咳血,郎中给开了药,吃了却总不见好。昨晚她包了好多饺子,还和我说了好些话,我以为她那是要好了……”幼清说着眼泪又流出来,“今早叫她总是不起,进去一看,人已经没了。” 那个端庄温婉的大夫人就这样死在了飘雪的冬夜里,被发现时身边只有一副画像陪着她。 孙念再次展开江氏的画像,默读着上面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又看着高案上新增的牌位,她好像什么都懂了。 她也直到现在才知道大夫人的名字——沈甘棠。 “姐姐,”幼清叫她,“我懂的不多,但我觉得,我的母亲真正爱着的,好像是你的母亲。” 孙念没觉得汪直莫名其妙, 反而盯着他笑了起来。一笑突出来的卧蚕就托着两只弯弯的眼睛,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装了星星,温柔可亲的不行。 二人往回走的路上随便拐进了一家首饰店看,各式珠宝琳琅满目,晃的孙念眼睛疼。 要出去时路过一面西洋镜,能将人从头照到脚。她停下脚步望着镜子发起呆来,栗子酥也不吃了。 “我想不出来什么东西能跟你配得上, 只能让你自己挑了。”他语气稀松平常。 第51章 、番外 棠花错 第51章 、番外 棠花错 身上带的钱早就花光了,烧饼也啃没了,我饿的头晕目眩, 却怎么都弯不下那个腰去乞讨,既是自尊心作祟,也害怕老头在下面看见我那个德行会气的魂飞魄散。 最后尊严守住了,人也饿的一头厥过去了。 我听了他的话,在确定自己没染上瘟疫后带上几个烧饼和家里最后几文钱上了路。一路上磨破了鞋子,走烂了脚,终于到了天子脚下。 直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京都能有多大,这里不是我们那个一眼望到头的小村子,是有几十万人口的顺天府。 恢复意识时全身舒适清爽,我以为我已经下了阴曹地府,睁开眼却没看到牛头马面,而是一个珠光宝气的年轻姑娘。 小时候,父亲对我说,“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 或重于泰山。” 他当了一辈子的穷酸秀才, 天天梦想着入朝为官,死也要死于百姓社稷。 我把那捧尘土埋在了母亲坟边,老两口就算是合葬了。 老头做了一辈子白日梦, 临死前却分外清醒, 隔着门板用尽最后一口气朝我喊:“吾儿甘棠, 从此一无父母庇护, 二无手足相助,身为女子, 独守乡间恐遭外人欺辱,愿你速速赶往京都投奔表亲, 为父若在九泉下看你受苦,必……痛入……骨髓!” 结果死在了一场瘟疫里。 尸体被官兵用破席卷起来丢进了烈火中, 火灭后, 满口豪言壮志的小老头变成了一捧尘土。 我终于要死了。 然后就咽了气。 可就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会被骂作“不生蛋的母鸡”,“瘪枣一个”,对方还是同为女人的婆婆。 那天晚上,她伺候完孙老太太洗脚后从主屋出来,看到在门口等她的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都听到了吧?关于我……不能生养孩子……” 她见我醒来,嘴巴一咧就笑了,“你醒啦?不要害怕,你晕倒在我们家门口,我怕你出事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她又赶紧解释:“衣服是我让丫鬟给你换的,我相公平时公务多,家里就我和我婆婆以及几个丫鬟,都是女人,你不必拘谨。” 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端了一碗鸡汤走进来,十分客气的递给我,我没敢接。 然后转头逆着光对我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江韵柔,不必谢我救你,我也需要你来帮我。” 从睁眼看到她起我的舌头就好像打了结一样,半天说不出个“谢”字,好久才磕磕绊绊地从嘴里蹦出来句:“沈甘棠,我叫沈甘棠。” 那天天气有多好我没注意,她说要我帮她忙我也没问是什么忙。我只知道,逆着光的江韵柔当真是美极了,像是画上的神仙妃子,又像是青天白日下的锦绣山河,抵得上我这个乡下姑娘前半生看过的所有好风景。 听到了,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生孩子对她而言等于一命换一命。 “其实我那天出门是打算去买一个女孩子的,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了你。沈姑娘,我觉得你是菩萨派来拯救我的,不过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江韵柔说。 “不会,”我对她讲,“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谢谢你。”她哽咽着,“我夫君是个很好的人,不能给他生个孩子我简直要难受死了,谢谢你……” 她把我的到来告诉她夫君那晚,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夫君是个言官,自然能言善辩,大字不识几个的她根本不是对手。说是争吵其实不太恰当,更像是男人单方面的宣泄。 他说自己根本就不在意有没有孩子,他心里只有她一个,绝对不会允许第二个女人进门。 可他也说,母亲的话他不好反驳,让她好好给老人家解释就行了。 千回百转,万般压力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江韵柔虽然总是笑,但她不开心,我知道。 这个不顾父母反对远嫁来的巴蜀女子,应该在思念故乡的云了吧? 韵柔让我留下来这事其实不太明智,因为孙博和孙老太太都不喜欢我。 孙博不喜欢我是因为他心里有他夫人,孙老太太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来历不明的出身。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捡,你还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啊!她说她是来投奔亲戚的,她说是就是了?万一是从什么青楼勾栏子里出来的,我们孙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吃饭时,孙老太又指着她怒骂道。 按以往韵柔必定忍下来,那次却头一回冷着脸掀了桌子,把孙老太吓的哭爹喊娘,又是上吊又是跳井,把家里弄的乱作一团。 夜晚孙博回来,不出所料的和韵柔大吵了一架。 “那可是母亲!你怎么能顶撞她!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万一气坏身子怎么办!”孙博吼道。 “可是她岂能凭空毁一个姑娘家清白!沈姑娘已经很可怜了!就不能让她在这个家好好呆下去吗!”她无力喊道。 争吵持续到深夜,最后以孙博一句“我当初怎么会娶了你而收尾”。 韵柔失魂落魄的出了门,我怕她做傻事,就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她停在一家关门的糕饼铺子门口,坐下和我说话。 “我是商人之女,他母亲一直看不起我,让我进门也是因为我爹娘给的嫁妆多,这些我都知道。”她看着天上月亮喃喃自语。 “我大字不识几个,不能陪他吟诗作赋,不能陪他赌茶泼墨,他会爱我,是我未出阁时的活泼和娇憨打动了他。” “所以现在我变得死气沉沉,他就不爱了。”她顿了下说,“可我还爱着。”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苦闷,“我不明白,你说你喜欢他什么?相貌也就那样,官职区区七品,用得着不远千里也要嫁给他。” 韵柔噗呲一笑,说:“才华。” 我:“就这?” 她继续说:“我爹娘都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根本没给我请过教书先生,睁眼瞎子似的养大。我初见他的时候,他被酒楼请去写对联,拿着毛笔那叫一个风度翩翩,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那有什么,不就作个对子吗,我也会,我还会画画呢。”我语气不屑道。 韵柔跟发现了宝藏似的,欣喜道:“真的?” 我对她确定,“当然是真的,明天我就给你画一副。” 她抱着我咯咯笑,“甘棠,你说你是个男孩子多好,那我就不嫁他了,我嫁你。” 男孩子,我也想是。 这样家财万贯还傻里傻气的姑娘可不多见了。 第二天我果真给她画了副画,画的花丛里被蝴蝶环绕的江韵柔,比仙女还好看。 她开心的像个孩子似的逢人就炫耀,最后炫耀到了孙博眼前。 那是他第一次到我的厢房去找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之后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三天之后,我被他正式收做了侧室。 看到干净的白布上两块落红,孙老太太对我的态度有了点好转。对韵柔却依旧恶劣,甚至开始变本加厉的逼迫她生孩子,说什么孙家的长孙必须是嫡子,如果她生不了,就把位置让给我。 我的过门似乎没有了意义,但已经覆水难收。 孙博的反对如同春风细雨般不起任何作用,最后把从药铺抓来的药丢给韵柔,说:“试试吧。” 人命关天的事情,只一句“试试吧”。 她喝着苦出眼泪来的药汁子,突发奇想问我:“你说有没有一种女子,她不会依靠父母也不会依靠夫家,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主,潇潇洒洒,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 “大概有吧。”我往她嘴里塞了颗蜜枣。 只是我和她,注定都成为不了那种女子了。 几服药下去韵柔顺利有了身孕,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脸上也越来越苍白。 直到生产那日,孙博在外面急的团团转,我在里面嘶声力竭的对她喊使劲儿,孙老太太却在祠堂里祈祷列祖列宗这胎一定要是男孩。 一声嘹亮的哭喊声从婴儿嘴里发出来,接生婆大喜道:“女儿!” 孙博松了一口气说平安就好,老太太却差点背过气去。 这个孙女,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冲进来把韵柔大骂了一通,什么,“大赔钱货生了个小赔钱货”,“孙家的香火都断在你身上了”。孙博只知道跪下求他娘不要再说了,我拿起剪刀冲过去说如果她再骂一句我就送她去见阎王爷。 老太太不吭声了。 韵柔脸上一点点血色都没有了,大夫说好好调理还能多活几年,切忌心情郁结。 好好调理,多活几年。 可为什么全家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严重性? 孙博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里,老太太骂天骂地说为什么是个闺女。 可是大夫说我的韵柔只有几年活头了啊,他们,都不在乎吗? “甘棠,我给你盘缠,你走吧,不要嫁人,也不要生孩子,太疼了……”她嗫嚅着嘴唇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摸着她的手,泪珠子一颗颗滴出来,“我不走,我得留下,留下来陪着你。” 孩子被孙博取名叫念念,孙念念,读起来朗朗上口。 念念满月那天,韵柔想给孩子办满月酒,孙博同意了,老太太坚决反对。 她不想让亲戚知道儿媳妇生了个女儿。 老太太的谩骂,孙博的妥协,让她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只是那时候,连我都没有留意。 “我以为生了孩子就能变好。”她说。 我把熬的鸡汤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会好的,先把汤喝完,明天就能出月子了,你就能抱着孩子出去晒太阳,赏花,我再给你画画,画多少副都行。” “甘棠,谢谢你,你果真是菩萨送给我的。”她温柔道,笑容苍白。 “对,是菩萨让我来的,”我也笑了,“菩萨让我陪你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我多想陪她长命百岁啊。 夜晚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到她在我耳边呓语,“甘棠,我命数已尽,你要替我陪在他身边,与他举案齐眉,陪他儿女绕膝,陪他白头偕老,今生你对我有恩,来世我必偿还……” 我以为是在做梦,眼角却兀自流下泪来。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丫鬟哭喊着说夫人不见了。 我和孙博像疯了一样到处找,最后被人告知,城外池塘旁有一双女子的绣鞋。 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孙博瘫倒在地,失声痛哭,一眼都没敢看。 我却揭开她面上的白布,指尖拂过她的眉眼,鼻子,嘴巴。 从孙家到城外有五里地,正月寒风刺骨,池塘水冰冷难耐。 我的韵柔,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路走过来,又投身池中啊。 念念被江家人抱走那天,我发了好久的呆,直到马车走时我才如梦初醒般追上去,哽咽着喊道:“记得要教她识字,教她琴棋书画,告诉她读书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告诉她……不要轻易嫁人!” 马车越来越远,我再也追不上去了。 江家人把韵柔留在顺天府的一切都带走了,除了几件衣裳,什么都没留下。 我后来给孙博生了一儿一女,孙家有后,老太太含笑而终。 我与孙博的相处也还算融洽,一切都看似和谐。 只有我自己知道,韵柔不在了,我活成了韵柔。 或者说,真正的沈甘棠早就死了,死在了江韵柔生下孩子的那天,死在了看到江韵柔尸体的那一天。 人的一生中光芒不过寥寥几许,全灭之后,活着即是为了奔赴死亡。 好在,成化十三年腊月二十四,夜。 我终于要死了。 成化十三年腊月二十四, 夜。 那女子就自己端过去吹了吹放在床头柜子上,“大夫说你身体挺好的,就是太虚弱了,得好好补补。”她站起来,“你把汤喝了吧,我得去给我婆婆请安了。” 她走到门口掀起帘子,阳光一股脑照了进来,她感叹:“今天天气真好。” 而我却连那位表亲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 这该怎么找? 第52章 、年前 第52章 、年前 当初孙念一回来告诉他她整了一袋子蛇虫鼠蚁大蚱蜢爬上房顶往下丢的时候他佩服的差点跪下。 “那是她没办法了,”汪直说,“不能因为她性子坚韧, 就理所应当的觉得她能包容一切。” 韦瑛翻了个白眼,“下回再见到孙姑娘您就赶紧找张镜子照照, 俩眼睛都在放光,跟猫见耗子似的。” 汪直一思索, 丧气的一躺,“说不得,正常姑娘谁能接受太监,说了反而是麻烦。” 而且他现在比起担心孙念不喜欢他,反倒更担心她喜欢他。 屋里暖炉烧的正旺, 汪直披着件裘衣正倚床上看书, 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总之脑子一热就买回来了。” “脑子一热?我看您八成是受什么刺激了。”韦瑛一言中的。 汪直冷哼一声, 翻书的劲儿都使大了。 “喜欢孙姑娘就告诉人家呗, 成不成的好歹心意人家知道了啊。” 汪直抬头, “你说世界上有没有一种镜子, 照的时候能把画面定格下来让人好好留着?” “有,”韦瑛指了指脑子, “梦里呢。” 韦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故作深沉的一拔刀,然后“啧”了一声,满脸“这小子真帅”的德行。 “你怎么知道是喜欢她的?”汪直书一掉, 不可思议的看着韦瑛。 “您打算干嘛去?”韦瑛问他。 “大过年的亲人说没就没了,她心里肯定难受,我得去看看她。” 今天一早建州的眼线就传来密信,女真确实不安分了, 王越所言不虚。 汪直盯着房梁看了半天,最后猛地坐起来,“走,去宫里。” …… 洛阳春冻的直往手里哈气,“事情太突然,她早已经回家去了,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这大冷天的我就不陪您在这耗了,尚膳局找我还有事呢,我就先走了啊。” 说着福了福身就离开了。 汪直心中着急,抬腿就要走,被韦瑛给拉住了。 “可那也得分对象啊!”韦瑛说,“她爹一见你就来气,你这时候去看她,想让孙姑娘刚死了娘又被气死爹啊。要我看您就安心等她忙完回宫再见吧。” 汪直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不行,这心我安不了。” 他看了看洛阳春离开的方向,又瞄了一眼韦瑛,开口道:“你去把洛女史追回来。” 韦瑛:“啊?” 汪直照屁股来了一脚,“让你去你就去!” “好嘞大人!”地上结着冰屑子,韦瑛因为他那一脚滑出去老远,平衡好身体后来了句,“哎嘿!没倒!” 汪直:“……” 尚膳局半路上洛阳春就被韦瑛给往回拽了,这丫头就差原地蹲下被他拖着走,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回去,气急败坏道:“我知道你家大人想干什么,他不就想让我去孙家把念念叫出来吗?可人家家里死人了哎!我一个外人,又是个姑娘,这时候去找她合适吗?合适吗?” “不合适,”韦瑛直言,“但汪大人觉得合适。” 洛阳春哼哼唧唧的喊起来,弄的韦瑛哭笑不得,“你这样跟我怎么的你了似的,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我不!!!” 韦瑛开口才想再劝她,身后就突然有人给他来了招扫堂腿,一个跟头下去老腰差点给他摔断。 “孙贼!大白天的调戏人小姑娘,这儿可是皇宫,你当是你家后院啊!”王焕之骂骂咧咧的把洛阳春拉自己身后边,扭头一看地上的人傻眼了。 他咽了口唾沫,“韦兄,挺巧啊……” 韦瑛扶着腰站起来手指着他,“王小六,我真后悔当初在诏狱怎么没弄死你呢!” “这不……百密一疏吗。”王焕之不怕死的接话茬。 “还愣着!过来扶我去太医院!”韦瑛朝他吼道。 王焕之忙不迭过去,狗腿子似的嘘寒问暖起来。 留下洛阳春在后面头脑发懵,自言自语道:“这俩又是怎么认识的?” 然后叹了口气接着去尚膳局,“男人都有病。” 太医院内,韦瑛趴床上被老太医做腰部推拿,一按一叫唤,还得腾出嘴巴来给王焕之解释怎么回事。 听完后小王一拍大腿,“就这么点事儿!我去跟洛女史说说,她保准儿给我面子!” 韦瑛一挑眉,“哟呵,那这事就交给你了啊,不许搞砸。” “放心吧!” 他自信满满的出了太医院,快到尚膳局时沾了点唾沫当眼泪,哭丧着脸进去:“洛姑奶奶!您发发慈悲吧!” 几嗓子下去洛阳春被他嚎的没招了,只好答应着:“行行行服了你们了!我去行了吧,但有一点,这几天我肯定不去,最快也得上元节那天,不然大过年的看丧事实在太忌讳了!” 王焕之双手合十给她鞠了个躬,表情虔诚,“多谢女菩萨。” 洛阳春:“你赶紧给我滚!” 不过说起来,她真的有些担心念念。大夫人虽然不是她亲娘,但见她平时提起大夫人亲切的样子,可见感情深厚,好端端的人突然就走了,她肯定受不了。 …… 三天后,下葬前一夜,孙家祠堂内外摆满了香烛,孙家姐弟三人跪在两边为亡亲守灵,每个人都缄默不言。 一家之主孙博一天下来苍老了十岁一样,头发白了一半,天一黑就被良奚强制歇息了。 孙念这个便宜三弟,在母亲棺前大哭一场后就协助父亲主礼丧事,里里外外游刃有余,似乎一下子就把过去那个调皮的自己给封印住了,气场沉稳的吓死人。 幼清哭的晕过去几场,入夜也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守着,没过一会儿就撑不住倚在孙念身上沉沉的睡过去。 她自己也累极了。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好像有人进来推开了棺盖。 孙念被惊的浑身一哆嗦,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孙博。 这个老头子,画地为牢了半生,最后亲手把自己大房的画像放进了二房的棺材里,他看着夫人的遗容,沉吟半晌,说:“你们俩,我谁都对不起,我也谁都留不住。” 孙念没听清老孙说了些什么,只看见这历来傲娇的老头将棺盖合好,抽抽搭搭的像个小媳妇一样哭着出去了。 幼清还靠在她身上睡着,孙良奚从始至终都没留意周围的一切,眼睛一直停留在母亲的牌位上。 外面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一滴一滴拍打着地面,孙念望着漆黑的夜,她想让这个冬天快点结束了。 当晨曦的第一束光照进来,她从蒲团上醒过来,身上盖着不知谁抱的棉被,旁边跪着刘妈。 刘妈直直的看着案上的香烛,眼睛眨都不眨,“大夫人走了,我也该走了。临走前,想对你说几句话儿。” 孙念没问她去哪儿,而是不由自主的问:“什么话?”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同人的气运,盛极必衰,泰极生否。你这一生,大起大落太多,难得安宁,若想保住一条命,需得在风光时谨记着一个字。” “何字?” “隐。” 孙念浑身打了个寒颤,再看,刘妈就不见了。 她站起来四处找,最后撞到了刚好进来的幼清身上,她赶忙问:“刘妈呢?她刚刚从这出去了,你见她去哪儿了吗?” “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幼清担忧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刘妈在我娘走的那晚就不见了,我觉得奇怪还和你说过这事呢。” 孙念转头看向刘妈刚跪过的蒲团,不可置信道:“天呐,我刚刚……明明看见她了。” 幼清只当她是劳累过度出现幻觉了,赶着她去睡了一会儿,今天是大夫人出殡之日,还有的是忙的。 她睡了一会儿,醒来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被幼清搀扶着跟上了送葬的队伍。 孙家的支系亲属不多,几天了到场的也只寥寥十几人而已,但因为队伍里夹了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硬是吸引来不少人在路两旁围观。 汪直就在其中。 才这点日子没见,他就觉得孙念人也瘦了精神气也没了,跟把一折就断的芍药杆儿一样。 他把韦瑛的爪子从自己胳膊上甩开,没好气道:“你抓我干嘛啊?” “属下怕您控制不住冲进去。” “嘁,我才没那么沉不住气儿。” 说着,队伍里的孙念被脚底石子绊了一下,差点就栽前面,还好被身边的姑娘拉住了。 “姐姐,你就听我一回先回去休息吧,你这几天都没能好好睡觉,饭也没吃多少,身子骨怎么能受得了?”幼清焦急道。 “我……我还好。”孙念有气无力的说着,她抬头看太阳,忽然感觉后脑一麻,眼前越来越黑,全身不受控制似的往后仰。 幼清一声惊呼,孙良奚瞬间奔过去把濒临昏迷的孙念打横抱起来找郎中。 人群里,韦瑛搂着汪直的腰拼命把他往后拖,“您刚刚怎么说的,不说能沉得住气吗!” “那小子抱她!” “那是人家亲弟弟!亲的!一个爹生的!” “您说说您给孙姑娘买礼物, 结果给自己搬了面镜子回来算什么事?” “什么?家里有人死了?” 宫正司门口,刚听到消息的汪直震惊到无以复加。 韦瑛欲言又止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您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就能杀死人牙子收拾假汪直徒手捏菜蛇的姑娘……正常?” 第53章 、上元节 第53章 、上元节 “好啦好啦,不伤心了啊。”洛阳春把自己从宫里带的好吃的都从食盒里取出来,“我来之前去尚膳局讹了好些浮元子,里面什么馅的都有,赶紧煮来吃暖暖身体,顺便啊,把那心也暖暖。” 幼清被逗的噗呲一笑,温柔道:“多谢洛姐姐。” “今日上元佳节,闺中女子难得能在夜里随意逛街, 我知你们几个心中难过,但日子还是得照常过,收拾好心情好好面对生活才是要紧的。”洛阳春烤着火, 难得说了点大道理。 “好,”孙念看向幼清鸳鸯,“那咱们几个今天就出去转转?” 洛阳春大大咧咧一挥手,“没事儿,不听说你们还有个弟弟吗,我从进来怎么就没见他?” 连年三十夜里都没人多说话, 纷纷吃完饺子就回房休息了, 外面鞭炮齐鸣,家里没有一点过年的氛围。 直到正月十五那天, 家里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几个女孩子围坐在西厢房烤火, 听着洛阳春说汪直如何如何想见孙念。鸳鸯早就知道自家小姐和西厂督公的交情,心里有数所以并不讶异。 幼清联系到之前孙念去城西送月饼, 又想起西厂就在西边,心中一惊,却也没有表现的多么难以接受,权当没听见。 洛阳春罩着件秋香色的大斗篷从软轿上下来, 见着孙念忙过去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两眼,心疼道:“才半个月多一点, 你就瘦成这样了。” 孙念嘴上漾出一丝笑, “没事, 外面冷, 跟我进去说说吧,怎么这时候来找我了。” 丧礼结束后亲戚陆续离开,孙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清。 洛阳春和孙念,一个心大没顾还有别人在,一个根本没打算瞒着掖着。 街上果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随处可见的铁树银花如同一座小火山似的喷发四溅,声音好似爆竹炸开,喜庆的让路人也跟着一起兴奋起来。 孙良奚夹在幼清和鸳鸯中间,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不对劲,扭头一看孙念和洛阳春都不见了。 “三公子长大了,平日为了避嫌都不爱和姑娘们玩。”鸳鸯端着元宵出去时说。 洛阳春一撇嘴,“男孩子真没劲。” 孙念叫住鸳鸯,“一会儿煮好了去给父亲和良奚都送一碗。” 天黑以后,几个姑娘挑着赵妈给准备的花灯有说有笑的准备出门,被突然跳出来的孙良奚拦了个结实。 “你们去哪,我也要去。”他说。 没办法,只能一起带出去了。 “她们俩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透着着急,胳膊却被姐姐拉住。 “去见该见的人,做想做的事了,不要多问。”幼清说。 “可是我很担心她。” 幼清的瞳孔沉着平静如湖面,目光淡淡的看着自己三弟,“你应该担心你自己,因为她是你姐姐。” 她是你姐姐…… 良奚低头,不敢接收自己二姐的目光,“我知道了。” 夜空中烟火绽放着,普天同庆上元佳节。 街上胭脂香气扑鼻,孙念和洛阳春穿行在人群里,讨论着街上卖的小玩意。她往前走,目光就那么随处一放,就撞上了角落里,屹立在灯火阑珊处的,静静看着她的汪直。 他今天穿的便衣,外面披着件雪白的狐裘,黑发半梳半披散在腰间,风光霁月的往那一站,直羞的路过的姑娘都不好意思看他一眼。 孙念的脚像被钉死在原地似的,只瞧着他发呆,半步都挪动不了。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眉眼温柔嘴上噙笑,到了后对洛阳春轻轻一句:“多谢。” 就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得,我的任务圆满完成了,姓王的答应今晚请我吃饭,我先撤了啊二位。”洛阳春笑眯眯的脚底抹油了。 外人看来这一对藏在衣袖下的手肯定是紧紧扣在一起,事实上汪直握住的一直是她的手腕,还隔着几层衣料。明明再往下就是细腻光洁的纤纤玉手,他硬是忍住了没逾越一步。 虽然此前也已经逾越很多次了。 但是不经意间和刻意而为区别可太大了。 “我其实还好,”孙念说,“家里也忙的差不多,明天就能回宫了。” 其实她跟李宫正请了一个月的假,月底回都没关系。 汪直摩挲着她的手腕,“这叫还好?孙家人是不给你饭吃怎么?” “当然给的,我只是没心情。”孙念咬了下殷红的唇,“而且不仅仅是因为大夫人去世的原因没心情,还因为见不到汪大人所以没心情……” 汪直的心像是被揉皱的一张纸似的全乱了,他突然对孙念说:“紧张的时候别咬嘴唇。” “啊?” “咬破了对嘴巴不好。” 不,是对他不好。 他怕他会忍不住替她咬。 二人路过面具摊子,孙念又走不动脚了,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拿着个兰陵王面具挂在耳朵上。 “你好像很喜欢这些小玩意?”汪直道。 “我以前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当然觉得稀罕了。”孙念说,“你也挑一个吧。” 汪直背对着她挑了半天,最后说:“好了。” “快让我看看!” 接着转过身来的汪直居然扯着脸皮对她做了个鬼脸,哪有带什么面具。 当真夭寿了,西厂督公为了哄人开心竟然扮鬼脸了。 孙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的面具都笑掉了,恰好人流一挤她不自觉往里一靠正好靠进他怀里。 原本她是想往后退的,却感觉腰间被人往前一带,贴的更紧了。 她没心没肺的趴汪直的狐裘上笑了半天后抬脸道:“我饿了。” “想吃什么?” “大肘子。” “走,买。” 寻找大肘子的路上两人的身影恰好被出来凑热闹的薛听雨和被薛听雨拉着一起凑热闹的商良臣看在眼里。 商良臣一开始并不知道和汪直在一起的姑娘就是救自己外甥的孙念,经薛听雨一提醒才清楚过来。 “舅舅,你觉得这个时候我过去打个招呼合适吗?” “合不合适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薛听雨揉着鼻子:“他再好也是个太监啊,念念姐不会这么没追求吧。” “孙念念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商良臣说,“但是汪直看她的时候,确实是一个男人看女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就有意思了,全天下都知道汪直无父无母无亲人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刀枪不入。他要是有了一分半寸的软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背后偷笑呢。 沉思半晌,待到商良臣反应过来,身边的臭小子已经不见了,急忙左顾右盼的叫他名字。 “舅舅,我在这呢!” 薛听雨在一排花灯下笑容满面的朝他挥手,身边站着孙家二小姐三少爷和一个小丫鬟。 隔着人流灯火,幼清施施然朝他福了福身,清致的眉眼让人很难不怦然心动。 同样怦然心动的还有孙良奚。 他一见商良臣就舌头发木腿脚发麻两眼发直,嘴里还磕磕巴巴着:“商……商……” 此情此景,虽然但是,鸳鸯有点怀疑三公子有断袖的倾向…… 上元节摆摊算命的那么多,要不给他算算? 街另一头,洛阳春蹲在老和尚摊前,一脸认真道:“师傅,我想算算姻缘。” 话刚说出口就被王焕之给扯胳膊拽起来了,“菜都上齐了你乱跑什么啊,这些骗子就爱胡说八道挣你们这些傻子的钱!” 洛阳春还没开始发脾气,老和尚却笑了,“这位小施主,你都没找贫僧算过,何故说贫僧是骗子呢?” “哟呵,”王焕之鄙夷道,“那你给我算算我以后会娶几房姨太太啊?” 老和尚低头嘿嘿直笑,王焕之拉着洛阳春就要走,“你看,这就一骗子。” “一房没有。”和尚开口说。 王焕之停下了,不耐烦道:“你逗我呢?” “公子生于官宦富贵之乡,终于青灯古佛之旁,二十五岁以后,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老和尚不急不躁的说。 “停停停!”王焕之来劲了,“我告诉你老和尚,本公子九岁会喝酒十岁会摇色子十三岁逛青楼,佛祖在我眼里就是个能看不能搬的大金疙瘩。出家?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说完拽着洛阳春就走了。 “听他那意思你二十五岁那年就会当和尚哎,你今年多大了?”洛阳春问他。 “二十。你也信他鬼扯,我能出家,除非太阳从天上掉下来。”王焕之说。 老和尚没言语,在二人走后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 吃完大肘子看完花灯撸完不知道谁家的狗子,孙念乖乖被汪直送回家。 天上月儿圆圆,孙念抱着一堆买的小玩意和汪直并肩往家走,忽然对他说:“你长大之后,不要和我疏远了。” “哪来的奇怪念头。”汪直问她。 “我感觉我弟就和我疏远了,是不是男孩子的成长第一步都是沉默寡言?” “你弟和你疏远是因为他要和你避嫌。”汪直说,“可是念念,我是个太监,所以我不用和你避嫌,什么时候都不用。” 他甚至有些时候会很想罪恶地哄骗她:因为我是个太监,所以肌肤之亲也好,耳鬓厮磨也好,都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念念,我们可以那样吗? 他真的很想,他也真的在克制。 孙念那一晕, 把一家上下吓得不轻。好在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疲劳过度又心绪不宁造成的,卧床休息两天就行了。 鸳鸯笑道:“姑娘放心吧。” 孙良奚长大了,鸳鸯也长大了,幼清从来都是个小大人,孙家没有一个小孩子了。 两个姑娘抿唇点了点头。 第54章 、招抚女真 第54章 、招抚女真 见孙念还是面不改色的吃着梨, 洛阳春戳了她一下,“你怎么那么淡定?” “不然呢?”孙念擦了下嘴,“能打赢一次就能打赢第二次, 而且现在只是犯边,事态没发展厉害,肯定是先派人招抚,能招抚就不动兵马。” “我跟你说个事儿呗,你别担惊受怕。”洛阳春拿勺子舀着梨肉说。 “什么事啊?大明朝要亡了?”孙念随口一答。 重点是她身为一个现代人,很清楚目前的年份离大清还早着呢,没那么快改朝换代。 回到宫正司,李宫正看见她后激动的差点老泪纵横, 将一大摞册子丢给她说:“当真是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有你在的时候清闲惯了,你一走啊, 我老人家一忙起来就这不舒服那不痛快, 旁人也不及你万分之一的伶俐能干——” “打住打住打住!”孙念抱着册子无可奈何道,“这两天就给您把它批完, 把心放回去吧。” 宫里的女人个个不是省柴火的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得给宫正司备案, 孙念都快忍不住建议她们直接打一架解决了。 她在自己关房里连着批了一星期,烦的差点七窍生烟。洛阳春不知道跟谁学的埋雪里一堆梨, 冻的硬邦邦的再拿出来化冻,果肉甜甜软软的一吸溜就能进嘴里。 李宫正欣慰点头, 一脸慈爱的目送孙念回房。 她本以为两三天就能全部忙完, 结果还是高估自己了, 这没个十天半个月真弄不完。 孙念从软轿上下来时说道。她看着眼前巍峨的碧瓦朱墙,从宫人手里接过为她预备的手炉,沿着悠长的宫道向里走去。 孙念抱着暖炉吃的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比较万幸的是,今日的安喜宫很安静,甚至安静的反常。 从她进偏殿,到天黑之后从偏殿出来,一直都是安静的,且主殿内没有一丝烛火的光亮。 等几百年后紫禁城真正易主,她早成一捧黄土了。 “你这梨冻的味道好,”她喜滋滋道,“一会儿我托人去给汪大人送几个。” 洛阳春“嘁”了她一声,不予置评。 唉,该来的躲不过。 之前只说万贵妃心情不好的时候得让她协助处理宫务,但照目前的趋势来看,万贵妃大概全年心情不好。 孙念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宫人守在殿门口,每个人面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但没有一个敢进去,很明显是被赶出来的。 见孙念要走,夕雾过去拉住她,“孙典正,当日在里面娘娘曾对你有过好印象,你现在能不能进去看看,看看娘娘怎么样了?不然出了事情奴几个万死不能辞其咎。” 孙念看样子觉着这几个人就差给自己跪下了,心一软便答应下来。 进去时突然问他们,“有火折子吗?” 主殿内,漆黑寂静,万贞儿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长发垂在被子上,身上穿的很单薄,肩上一大片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听着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进来,冷冰冰道:“本宫不是说了不让任何人进来吗。” “天黑了,奴婢是来给娘娘点灯的。”孙念甜甜道,动手将每盏油灯燃上,又罩上灯罩,整个宫殿暖洋洋的亮堂起来。 万贵妃看清了她的脸,回忆了一下,“是你……” 孙念走过去将绣床两边的灯也点上,然后朝床上的女子福身,“灯点完了,奴婢退下了。” 反正知道万贵妃人没什么事还不行,她实在不喜欢在死气沉沉的安喜宫呆太久。 “等等,”万贵妃叫住她,“你过来。” 孙念在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得走到床边。 “娘娘叫奴婢何事啊?”她恭恭敬敬地问。 “坐在这,陪着本宫。”贵妃说完,就又将头埋进了膝盖上。 孙念看到她肩上一片雪白,就拉着被子盖住她的上半身。 这个女人啊,雍容华贵仪态万千是她,脆弱敏感如惊弓之鸟还是她,孙念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她变成这样。 “外面的雪化干净了吗?”万贵妃突然问。 “还残着点,今年的雪来的大,下的日子又长,是个丰收的好兆头。”孙念说。 满身绮罗的女人却低着声音:“我讨厌雪。” 这话让人太没法接了。 “就是在下雪天,太子和我被赶出了东宫,当时他才五岁。” 孙念一愣,意识到了她口中的“太子”就是现如今的皇帝。 一个年轻的宫女是如何拉扯着年幼且无人问津的废太子在深宫中生存下去的,她难以想象,她也不敢问后来呢。 “娘娘,天已经很晚了,您饿不饿,要传膳吗?或者要不要入寝?”她提醒着。 万贵妃抬头,睁着两只黯淡的眼睛看着她,“我不敢吃,也不敢睡。” “饭里有毒药,睡着后有刺客,太子太小了,我得保护他。” “娘娘,”孙念轻轻叫她,“景泰年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成化十四年。太子长大了,已经是他保护您了。” “对啊,太子长大了,”她恍然清醒一样,“可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回家呢?” 从万贵妃的眼里流出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蜿蜒,滴落在被子上。 “太子说过,会放我回家,可是他没有啊。” 贵妃的眼泪越流越多,身体甚至开始抽搐起来,孙念壮着胆子抱住她,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温柔道:“娘娘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告诉奴婢吧,奴婢想听听。” 万贵妃止住了泪,有点像小孩子一样兴奋,“那里是很好的,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讲——” 不知道陪她说了多久的话,孙念终于把万贵妃哄睡着了,脖子肩膀僵硬的跟个石头一样。 她把帐子放下来,捶着脖子出了安喜宫。 年轻时的恐惧和悲伤积压太久,直到将近晚年才爆发,这是万贵妃精神不稳定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所有人,无论古人还是现代人,都在思考皇帝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比他大那么多的女人。她配吗?她很美吗?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却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个女人就真的愿意被圈禁在这深宫里吗。 本该任务完成后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却被自己一手带大的人关进牢笼。 让她成了人前风光无限的万贵妃,也是人后溃不成军的万贞儿。 孙念看着“安喜宫”的牌匾,突然觉得讽刺无比。 “最好的年纪里在等一个孩子长大,你这半生,既不安稳,也不快乐。”她说。 说完却自嘲的噘了下嘴,“我不也在等一个小屁孩长大吗?” 笑了笑,悄然离去。 从那以后,孙念就成了安喜宫的常客,也成了万贵妃生气时为数不多的能让她稳定下来的人。 她自己也有点不解,在宫正司吃饭吃郁闷道:“不就是陪她说说话吗,怎么偏就认定我了,奇怪。” 洛阳春呼噜噜喝着一碗小米粥,舔了下嘴角道:“念念你别不信,你身上真的有种神奇的力量,就是能让人特别安心,光听你的声音就觉得安心。” “哟呵,”孙念惊呼了一下,笑道,“那我倒挺适合给人当奶妈的。” 洛阳春一口米粥差点喷出来。 …… 安喜宫内。 孙念不知道自己倒了个什么霉进来正好碰见万贵妃梳头发,然后梳头这个活莫名其妙就落她手里了,心里要多恼有多恼。 梳了没一会儿,夕雾就进来报:“娘娘,大公子来了,他说有话对您说” “让他进来吧。”万贵妃说。 孙念看这情形,也识趣道:“奴婢也先退下了。” 出去的路上正好与进来的万喜擦肩而过,从看见她起对方的眼睛就直了,一刻不离的粘她身上,把孙念不自在的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今天太阳不错,她干脆站院子里抬头晒起了太阳,晒了一会低头时目光正好撞上了走进来的汪直。 “贵妃在里面和人谈着话呢,你等会儿再进去吧。”她说。 汪直的眼神反常的沉重,“我不找贵妃,我找你。” 孙念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淡淡的,“那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了。我听贵妃提过,你已经向陛下请命去建州招抚女真了是吗?” 她看着汪直,强颜欢笑道:“想去就去,人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挺难的,我支持你。” 假的,她不想支持,她就想死皮赖脸的把他留下来每天陪着她。 可他今年才不到十七岁啊,正是长见识的年纪,她不想自己的一己私欲成为阻挡他前进的绊脚石。 反正去了早晚也得回来,她等得起。 汪直看出来了她眼中的难过,心中犹如刀绞。但留在朝堂搅弄风云本就不是他的心之所向,他又没有理由能把孙念一起带走,只能长痛不如短痛。 “宫中女子二十五岁时能选择离宫还是继续留下,”汪直揪着心说,“你这么爱到处走,宫里留不住你,到时候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吧。” 孙念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眼睛因为愤怒变得的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指着汪直咬牙切齿道:“汪直,你有种!” 然后愤然离开。 走了几步似乎觉得不解气,回去照着他的腿踹了一下,浑身气的直哆嗦。 “孙典正您怎么这就回去了?等会儿还来吗?”刚从偏殿出来的不明真相的夕雾喊她。 “不来了!”孙念哽咽着声音,“以后都不来了!” “紫禁城的雪都还没化, 就已经是成化十四年了。” 谁曾想她后来一脚才踏出宫正司大门,安喜宫的小宫女就迎面而来。 对方见到她如释重负,顺着心口窝道:“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安喜宫有请。” 洛阳春一想,“这倒也不至于……”她说,“十来年前女真欲攻打大明疆土被陛下联合朝鲜大败了一次,我今儿早上听传信的太监说啊,女真又在边疆搅和了。” 第55章 、招抚个寂寞 第55章 、招抚个寂寞 这里是六局中人来往的必经之路,他已经等她好久了。 他走到少女跟前作揖道:“孙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回头, 发现是杨继宗。 “嘉兴一别好久不见,杨大人别来无恙啊。”孙念落落大方道。 孙念转头示意宫人先回去,自己和杨继宗沿着路走了起来。 “以后别给我提他!”她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悲愤交集,“我为他伤神难过食不知味, 他倒好, 让我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呢!我对他的喜欢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他就一点感受不到吗!” 洛阳春赶紧抱抱她顺毛, “喔唷瞧把你气的, 可能汪大人就是少根筋呢?不过这样也好, 一门心思扎个太监身上算什么事, 你也该清醒清醒了。” “放心吧,”孙念擦了下眼睛,“男人没就没了,我总不能把事业也搞没了。” 两天后的下午,孙念忙里偷闲去尚服局取宫正司的人春天穿的衣裳。 孙念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可是我心里难受……” “你难受两天就得了啊, ”洛阳春提醒她,“大后天各州知府还京述职, 到时候群臣出入宫廷六局一司都有的忙,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还是洛阳春鸟悄儿钻进去, 看着气成包子的孙念笑嘻嘻道:“汪直怎么着了把你气成这样?” 回来的路上路过御花园,听到身后蓦地一声“孙姑娘”。 “仔细看!” 小太监一哆嗦,急中生智说:“看背影挺年轻的,今儿来的官员里,算得上年轻的……就只有杨继宗杨知府。” “杨大人是要跟我说人牙子的案子吗?”孙念说,“那个案子已经了结,其中还要多谢杨大人出力,若不是您当日收留,我生死都成问题。” 有一说一,案子他确实没出什么力,全靠汪直一锅端。孙念说这话纯属客套,杨继宗人确实不错,她不想让人家难堪。 杨继宗苦笑了一下,摇头道:“孙姑娘言重了,杨某今日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话要对您说。” 橘红的夕阳下,一窈窕一挺拔的两个背影分外般配,背影后面,有双细挑的凤眼紧盯着他们。神情看似波澜不惊,但若是眼神能杀人,这短短一会儿孙念旁边的男人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那是谁。”他指着男人的背影一字一顿问道,语气不仅不恼还带着点毛骨悚然的笑。 一边的小太监瑟瑟发抖道:“这都看不见脸……奴才也不知道啊……” “杨继宗啊。”汪直轻轻“呵”了一声,扭头离开。 早春的寒风一吹,孙念收了收领口,语气平静道:“杨大人可知十年有多久?轻易就敢许下诺言。” “承芳等得起。” 一句话,温和,但坚决。 “可是我等不起,”孙念说,“不瞒您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能对他的喜欢撑不到十年后,但此时此刻完全可以为了他拒绝所有人,杨大人芝兰玉树般的人物,该当配的是‘小桥流水人家’,不是我这等‘野草烧不尽’啊。” 杨继宗得了答案,心里难过却也痛快,起码以后能睡个好觉,不用在梦里对那倩影自作苦恼。 再往前走,就是离宫的路,孙念停了下来。 杨继宗仍是对她作辑,“孙姑娘是‘野草烧不尽’,也是‘润物细无声’,诗里面浮华万千,不及你一二。未能得你青眼,是我的遗憾。” 孙念含笑回礼,“杨大人多保重。” 然后各自转身。 二人体面利落好像刚刚只是在聊了聊凡尘琐事,谁能想到一个刚表完白,一个刚把人拒绝。 孙念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了一段路再抬头发现汪直就在自己前面。 她立马转头假装看别的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尽量做到没有眼神交流。 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突然就感觉有一股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寸步不能行。 “汪大人这是干嘛?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孙念故意说。 “杨继宗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眉眼一弯,“他说他喜欢我,想让我年满离宫之后嫁给他。” 读书人的告白当然不会这么直白,但意思就是孙念说的那样。 “你答应他了?”汪直打心底里慌张起来。 “答不答应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孙念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当初我爹想让我嫁给杨继宗的时候你不还劝我同意呢吗,答应倒顺了你们所有人的愿了。” 她转身,“再者说,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可是你告诫我的。” 孙念不信汪直心里没有她,但就是那样她就越恨,恨他不相信她能接受他的全部,还把她往外推。 她从前不敢对他说喜欢两个字,害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结果到现在都没说,还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苦笑了一下,步子迈了出去。 下一秒却感觉浑身一空,天地就颠倒了起来。 “汪直!你搞什么幺蛾子!这大白天的,快把我放下来!”她气急败坏说。 “不放。”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他把她带到了空荡灰暗的宫巷里,将她的身体抵在墙上,手撑着墙壁的距离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额头上方是他的下巴,呼吸声都近在咫尺。 “陛下没能同意我去招抚女真,我走不成了。”他淡淡道。 然后呢?孙念在心中怒吼然后呢??她现在还生着气呢,总不能画风一转安慰他吧,那多掉价! “说完了吗,说完就把我放了吧。”她冷冷发表完意见,然后选择沉默。 “那天是我犯糊涂,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孙念心一软,心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要不原谅孩子了? “你离宫还是不离宫,是你的选择,我不该妄自干涉你的想法,更不该劝你嫁人,你的命运应该由你自己——” “做主”两个字没说出来,汪直就疼的直倒吸凉气。 孙念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下。 她都做好迎接爱情的准备了结果就听他说这破玩意? “你应该庆幸你是个太监,不然我就不是踩你那么简单了。”她板着脸从他胳膊下钻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他说,“我差不多算是应该可能有点原谅你,但并不改变你汪直是个大蠢蛋的事实。” 说完接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没答应杨继宗。” 然后彻底扬长而去了。 拐弯的时候又正好遇见路过的王时,那小子见了她转身就走,被孙念一声“站住!”给吓的不动了。 “你见我跑什么啊,我又不吃人。”她面无表情说。 王时嬉皮笑脸,“孙姑娘当然不吃人,是我,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有点东西没拿,所以想回去来着。” “那正好,”孙念说,“咱俩顺道儿,一块走吧。” “不不不不顺道!”王时急忙说,“我突然又不想回去拿了,您路上保重一路顺风!” 孙念白了他一眼走了,“有病。” 王时擦了把汗,自从上回有眼无珠调戏她未遂之后他爹差点把他打死,搞得他现在见了这丫头就腿肚子打颤。 擦完汗送走这尊神仙,抬头一看汪直又在眼前。 他刚要装模作样行个礼,被汪直制止,“行了吧大尾巴狼少跟我来这套。” 汪直看着孙念的背影,问他,“你跟孙典正认识?” 王时想了想,低调道:“略有渊源。” 迎上汪直的一记眼刀,立马改口:“泛泛之交。” “主要我们指挥使看上她了,正想着去求陛下赐婚呢。”王时说。 “指挥使?看上她了?赐婚?”汪直的注意力瞬间收紧,表情跟吃了只苍蝇似的,“万喜?” “可不吗,”王时一副传播八卦的德行,“自从在安喜宫见了她一面之后回去就不行了,吃不下睡不着想的抓心挠肝的,求贵妃贵妃没同意,就把算盘打在陛下那儿了……” 汪直很烦,巨烦,非常烦。 杨继宗知礼数心气高不会纠缠,万喜是个什么德行他还不知道吗? “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回家告诉你爹招抚的事儿我去不成了。”汪直对王时说。 “得嘞!”王时才要开溜,注意到汪直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您脚怎么了?” 汪直:“……猫抓的。” 他走后王时挠着头一脸不可思议,“什么猫能隔着靴子抓人?猫精?” …… 养心殿内,皇帝靠龙椅上把奏折翻出了话本子的架势,“万喜好像是跟朕提过他看上了一个小典正,朕是皇帝又不是月老,自然没往心里去,不过经你这一求就稀罕了。” 他看着下面跪的板正的汪直,眼睛眯的像只老狐狸,“汪直,你还没为谁求过朕,难不成,你喜欢她?” 回宫正司后, 孙念把汪直给她买的东西一件件往门外扔,众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她那气势也不敢上前去劝,生怕被误伤。 “嗯?”孙念好奇地抬了下眉毛,“念念洗耳恭听。” 她实在想不出这个方正不苟的教科书人物除了公事外还能有什么话对自己说。 杨继宗没带随从,独身一人出现在御花园, 百花尚在凋零,他芝兰玉树的站在那,就好像春天已经到来。 第56章 、武举 第56章 、武举 计谋得逞,她笑嘻嘻的央求他说到底怎么回事,保证不告诉别人。 小太监耐不住她撒娇,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了。 走在路上, 孙念想起来汪直说皇上没答应他去招抚女真的事情,对着小太监连哄带骗的打听具体原因, 结果对方装傻充愣就是不跟她透露一个字。 她假装胸有成竹,“其实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 肯定是尚公公在陛下面前说汪大人坏话阻拦了!” 她听完后喃喃自语道:“万安不是个好东西我知道, 但怀恩公公风评甚好为人确实不坏,看来真是另有隐情。” 汪直却既不难堪也不赧然, 他垂着眸子,不卑不亢认认真真地说:“臣不配。” 皇帝将折子扔在桌子上,语气平淡有力:“朕教你十一年,可不是让你说‘不配’两个字的。” 孙念回到宫正司坐下没一会儿, 侍候在御前的小太监就来找她, 说是陛下召见。 孙念心里七上八下的,嘴上也没把门儿的, “陛下找我干嘛啊, 我跟他又不熟。” “行了, 下去吧。”皇帝道, “朕心中自有打算。” 汪直的睫毛不安的颤了下,“……是。” 这话问一个太监未免可笑。 小太监笑盈盈道:“奴才也不知道哇, 只得您自个儿过去瞧瞧了。” 万贵妃的亲弟弟,皇上的亲小舅子。 “多谢皇上美意,奴婢身在宫正司只想一心做事,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孙念斩钉截铁说。 把她带到养心殿后小太监就退下了,孙念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 膝盖被地板硌的生疼。 朱见深抬头一看她,恍然大悟道:“哟,你不是当日朕在安喜宫偏殿见的那个吗。” 孙念咧嘴一笑,虽然内心尴尬的要死,“陛下好记性。” 她甚至以为自己没听清,多问了一遍,“什么找上了我?” “好姻缘,”皇帝笑眯眯的,“锦衣卫指挥使万喜,于你有意,特求朕赐婚于你俩。” 万喜……孙念想起来了,就是她在安喜宫遇见的那个眼珠子都要糊她身上的八字胡。 “朕又没说会革了你的职,你若答应,既能在大好年华生儿育女又能继续留在宫里,岂不两全其美。” 孙念听到“生儿育女”四个字时打了个寒颤,坚决道:“奴婢还是不能答应。” 皇帝似乎有点不耐烦,“好个孙念念,抗旨不遵,你就不怕死吗?” “怕。”她扣头,“但更怕做不想做的事情。” 孙念心里猜测皇帝应该只是放放狠话,如果真是铁了心把她许给万喜,一道圣旨下来就板上钉钉了,根本不会召她来旁敲侧击。 他弄的这一出,更像是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可她一个小女官,身上有什么能让皇帝感兴趣? “既然你不愿意万喜……”皇帝思考了下,大言不惭的说,“朕今日仔细一看觉得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不如让朕收入后宫,一开始先封个美人吧,怀恩进来,拟旨——” “陛下!”孙念都快被刺激成神经病了,大声道,“求您收回成命!奴婢……奴婢已经有意中人了!此生即便是死也不会嫁给除了他第二个人!” “哦?”朱见深口吻略带玩味,“什么人能让你连朕都能拒绝?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孙念左右为难,“那陛下保证奴婢说了他的名字能不动他性命。” “朕保证!” 她一咬牙,下定决心道:“西厂汪直,汪大人。” 朱见深严肃着一张脸,似乎在强忍怒意,半天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今日权当没来过养心殿。” “多谢陛下!”孙念说完逃难似的迈着碎步跑出去了。 孙念走后,朱见深终于憋不住噗呲笑出来,一开始笑的还比较收敛,后来越来越放肆,颇有点要捶桌子的架势。 怀恩听到动静觉得不太对劲,进来关切道:“陛下?您怎么着了这是?” 皇帝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刚张嘴又要笑,吩咐着:“摆驾安喜宫,朕有好玩的事儿跟贵妃说。” “奴才这去准备。” 孙念揣着颗跟玩完过山车一样的心回了宫正司,见到洛阳春后扑到她身上,嗷呜一声大哭起来,“太他奶奶的吓人了!我恨封建社会,电视剧里演的皇帝不这样的啊,他怎么阵儿阵儿的跟个神经病似的呜呜!” 洛阳春被她吓不轻,拽着其他伙伴就问:“宫里有神婆吗?她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嘴里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孙念抽抽噎噎的打着哭嗝儿,“我想……我想汪直。” “好好好汪直汪直,汪直比神婆管用,”洛阳春赶紧吩咐人,“让人去找汪大人,见到他就说……就说孙典正傻了!” 汪直还以为她被谁欺负了。 心急如焚赶到宫正司,发现孙念正坐石凳上抽抽搭搭的啃甘蔗压惊,见他来了还伸给他一根,“一起?” 傻是没多傻,也确实不大聪明。 “我跟你说,”她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甘蔗煞有其事说,“我哭是小事儿,我平时养死盆花都得哭半天呢,重点是我刚刚哭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什么事?”他瞧着她红红的眼睛,又心疼又好笑。 “万安不让你去招抚肯定是有私心在,这个毋庸置疑。”她说,“但是怀恩公公肯定是因为亲身经历过前朝的土木堡之变,吃过宦官执掌军务的亏,所以才会阻止你去招抚女真。” 汪直笑了,伸手把她嘴角的甘蔗渣拨下来,“你这是怕我小心眼报复人家?” “当然不是!”她解释说,“只是想告诉你没能去成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而是历史给他们的教训太大了,有王振留下的阴影,陛下怎会轻举妄动呢。” 一场土木堡之变,把几代皇帝积累下来的兵力国力几乎败个精光。成化帝登基初期励精图治气儿都没空喘把他那个“作精”爹留下的烂摊子收拾的妥当,接着就得安置流民征讨毛里孩大战女真。 可惜所有人好像都在关心他的姐弟恋。 送走汪直后孙念回去见众人正在从土里挖什么东西,围观半天发现从里面扒拉出来个酒坛子。 塞子一**,满院飘香,没喝就已经让人醉了。 “这是宫正大人去年用桃花酿出来的,埋了一年了,今天拿出来给大家尝尝鲜,一人一杯不能抢啊。”李宫正的贴身侍女说。 孙念喝不了劲儿大的酒,这一杯味道倒很合她心意,闻着香入口有点苦回味却甘甜,好像人间百味都被装在里面似的。 “等桃花开之后,我也酿一壶埋地里,等以后你出嫁时喝。”孙念品着酒对洛阳春说。 洛阳春一笑,“那没个十年八年是别想刨出来了,再说宫里的桃花不能乱摘,我看你上哪儿找原料去。” 孙念抬了下眉毛,“我自有办法。” …… 两个月后,春暖花开,她悄悄摸进了西厂。 主事厅门口的桃花开的那叫一漂亮,韦瑛给她在下面张着簸箕,她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树。 一边摘一边说着路上的见闻,“街上怎么多了那么多读书人,丢块石头都能砸着个书生,场面怪壮观的。” “今年会试刚过去,紧接着就是殿试,来的都是赶考的举子,随便揪出来一个说不定就是以后的状元郎呢。”韦瑛道。 “哈哈哈,”孙念笑了,“我只看见满街文状元,一个武状元都没有,没意思。” “武状元?” 她低头一看,发现站在底下的人换成了汪直,眸中盛着疑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对啊,”她说,“文状元治天下,武状元护天下,哪一个都不能缺啊。” 说着她头脑一闪,犹豫道:“别告诉我这个年代科举只考文的?” 汪直把她从树上搀下来,“过去科举是有骑射的考核,但制度流传到现在主要考的不外乎就是四书五经。你这句话倒是点到了我,‘文状元治天下,武状元护天下’,当真是哪一个都不能缺。” 即便军事天分高如王世昌,当初也是靠科举文试入朝为官才得以将满肚子谋略派上用场。 天底下英雄好汉那么多,要是因为学不烂四书五经而错失人才,真是可惜到无与伦比。 孙念走后汪直当即研磨起草奏章,一直以来他都把注意力单单放在自己身上,终日困惑如身在迷宫,今日听了念念几句话彻底豁然开朗。 他去不了战场,就让别人代他去。他不能实现抱负,那他就助千千万万人实现抱负。 夜晚,养心殿。 小太监飞跑进来将奏折呈上,皇帝看过之后面色凝重起来,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烧。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情。 他对怀恩道:“这个汪直啊,让朕重拾科举中的武试部分,并把其剥离出来单独成立为‘武举’。武举里文试门槛放低,主考军事谋略,骑射刀枪,和科举一样设三试与殿前三甲。” 皇帝将奏折合上,“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重文轻武治理出来的国家不过是空中楼阁,本朝人才辈出得以保全疆土,不见得后世有朕之大幸。” 他低头看着奏折,“汪直,是个人才。” 见怀恩欲言又止,皇帝道:“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朕也心有余悸。” “但以他的才智谋略,不用,朕怕以后自己会后悔啊。” 你喜欢她? “孙念念是吧?”龙椅之上的人托着自己腮帮子对她讲,“朕手里有桩好姻缘找上了你。” 孙念满头问号,“哈?” “您别说,这回和尚公公还真没关系——”小太监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上贼船了,赶紧拍了下自己嘴巴,“多嘴!” 第57章 、斩狼 第57章 、斩狼 宫人叹口气,颇有点伤春悲秋的味道走了。 孙念觉得自己就是欺负曹雪芹是清朝人。 说罢就要再去找,转身之际瞥见孙念手上的土和地上的锄头,“您二位这是在干嘛呢?” 洛阳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怕说出去别指望埋几年了,几个时辰就被人挖出来造完了。 她哪会葬花,她不把花捡起来裹上面粉油炸完当零嘴吃就不错了。 洛阳春举着花锄在合欢树后面给孙念刨坑, 边刨边数落她:“宫正司那么大的地界儿不够你埋的?非得跑来御花园, 难不成这边的土里有金子?” 孙念抱着酒,眼睛窥着四周生怕被人发现, “这你就糊涂了, 花开花谢那么多年一过, 谁知道宫正司会发生什么变迁。但是御花园再过千秋万代也还是御花园, 这颗老合欢树就是标志,每次一路过, 就能提醒我还有壶酒埋在这。” 埋着埋着,身后有宫人焦急地跑过去问道:“你们俩这一会见到四殿下了吗!” 孙念心一惊,转过去发现是宸妃宫里的人,仔细回想了下摇头,“没见。” 洛阳春一勾唇,“你这想法倒也挺美。” 坑刨好了, 她俩把酒放里面往里推土,弄的两只手都脏兮兮的。 春日阳光明媚的像个爱笑的小姑娘, 御花园里莺飞草长, 百花争相怒放,连空气都清清甜甜的。 宫人急的直跺脚,“这可怎么办呐!那么小个孩子, 他还能去哪!” 肉圆子得了想要的花,开心的咯咯直乐。 孙念把他放下来,“好啦,这下能回宫了吗?” 应付完宫人,她松口气对洛阳春说,“走吧。” 一转身,一对小肉胳膊就抱住了她的膝盖,地上的小人抬着小胖脸睁着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道:“抱抱!” 她看向洛阳春,对方一脸懵逼,“别问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就蹿出来了。” 没办法,只能把他抱起来了。 还不满三岁的朱祐杬左手攥着一小束朝颜,右手伸着又要去摘合欢花,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还是薅不下来。 洛阳春看不下去,边给他摘边嘟囔:“这可是你要摘的哦,与我无关哦。” 朱祐杬点头,继续张手,“还要抱抱。” 孙念:“……” 她真的觉得小孩子什么的好烦啊。 去宸妃寝宫的路上,身上的小孩乖乖趴她肩头哼着古诗,从床前明月光哼到粒粒皆辛苦,直到孙念以为他快把自己念叨睡着的时候。 肉圆子突然欣喜的大叫:“父皇!” 什么叫瞬间石化,这就叫瞬间石化。 朱见深那神经兮兮的德行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这个身她真的很不想转。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身处皇宫中不得不装孙子…… 她把朱祐杬放下,转身恭恭敬敬道:“陛下万福。” 肉圆子一落地就扑过去抱住了朱见深大腿,“不要孙姑姑了,要父皇抱抱!” 这个小白眼狼…… 孙念解释完遇见朱祐杬的始末,和洛阳春行过礼就退下了。 走到半路又遇到找儿子的宸妃,她俩告诉了她四皇子正和陛下在一块。急的满头大疙瘩的宸妃又要她俩亲自带路过去。 得,半天路白走了。 见到朱祐杬后宸妃搂着又亲又抱了好一会儿才撒手,可见吓的不轻。 小屁孩咧着嘴不知轻重的傻乐,把手里的花给宸妃:“窝给母妃摘发发去啦,母妃不气~” 可能是被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感动到了,朱见深过去牵过宸妃的手,“好久没去看你了,陪朕走走吧。” 宸妃受宠若惊似的,连忙答应。 多么和谐美满的画面,孙念和洛阳春见状赶紧开撤,却又被朱祐杬拽住了,说什么都不让她俩走。 “好了,”朱见深说,“孙典正陪别人玩也是玩,不如陪陪四皇子吧。” 这个“别人”听着很是有深意,她陪谁玩了??? 宫正司很忙的好吗!!! 而且肉圆子跟个刚出栏的小马驹一样到处乱窜,一堆人追不上他那一双小短腿,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他磕着碰着,那哪是玩,根本就是单方面被虐。 朱见深和宸妃在后面你侬我侬,朱祐杬在前面兴奋的就差爬墙了。中间夹着他们这些苦逼打工的进退两难。 孙念气喘吁吁的靠着洛阳春说:“看孩子真是世界上最累的活儿没有之一!还好我看上的是一太监,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 洛阳春不懂她的脑回路:“听你语气怎么还挺骄傲的呢?” “啧,”孙念掰着手指头数,“我家汪大人,长得帅,有钱,心地善良……” “停停停!”洛阳春说,“前面的我都认但你对心地善良是有什么误解吗?” 孙念一想,改口:“对我善良。” 说一会儿话的功夫肉圆子在宫人的追逐下拐进了左手边的巷子。 在宫人的惊呼声中,朱祐杬激动的搓着小手跑出来,大眼睛眨巴眨巴,“里面有大狗狗!” “狗?这里哪来的狗?”孙念疑惑间,就见一个长着灰毛的庞然大物从巷子里出来,巨大的阴影将朱祐杬的小身板覆盖个严实,一双幽幽的棕色眼睛散发着骇人的光。 朱祐杬扭头,看着身后比自己大出两倍的生物,声音终于有点克制不住的恐惧,“大……狗狗?” “杬儿!快过来!”宸妃注意到前面的突发状况,厉声道,“一群废物,快点把狗赶走!仔细伤了皇子!” 似乎感受到威胁,大“狗”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小皇子的衣领,整个将他叼在嘴里,接着撒开爪子扭身朝宫闱身处跑去! 也就是它跑的时候,孙念瞧着它下竖的尾巴,大叫道:“这不是狗!是狼!” 宫里怎么会出现狼呢?出于事态紧急,所有人都没有功夫去想。 原本尖叫着的宸妃直接瘫倒了。 皇帝心急如焚,“侍卫呢!还不赶紧去追!四皇子若有闪失,你们就都别活了!” 孙念让洛阳春回宫正司,自己跟着侍卫十万火急的往里追。 眼看天就快暗了,这个时候还找不着到了晚上希望更是渺茫,那么小的孩子落狼嘴里,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凶多吉少。 众人散开在各个角落搜寻狼的踪影,孙念在地上、土壤上,仔细的找着犬科动物的梅花脚印。 路过冷宫时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敲了吴氏的门,门上的小窗户从里面被打开,露出来吴氏讨喜的圆脸蛋。 听孙念说朱祐杬被狼叼走,她回忆道:“刚刚我是听见有孩子的哭声,但非常微弱,一会儿就没了,好像是从前面传来的。” 终于得了点线索,孙念对她道句“多谢”就忙不迭的往前跑。 冷宫附近除了荒废的宫殿就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花园子,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俯身拨开植物在地上一寸寸观察,果然看到一个挨一个的梅花脚印! 脚印的尽头是一大堆石头块,足有两米多高,乱七八糟的横在杂草中。 她屏住呼吸朝里走,到了石头堆后小心的伸头探了一眼,赫然看到熟睡的灰狼!以及被灰狼圈在身体里睡着的朱祐杬! 之所以确定他是睡着,是因为这小子除了脸脏了点身上一点血迹没有,大概率没有受伤。 她捡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肉圆子,小家伙咔吧了两下眼睛,醒来看到她即刻就要哭闹,被她一个噤声的手势给堵回去了。 她指了指狼,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不要出声,一点一点爬出来。 朱祐杬小小年纪心眼却很多,竟能懂孙念的意思,瘪着嘴巴把自己从狼肚子上挪到地上,两手沾地一点点爬到孙念跟前。 孙念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轻手轻脚的往外迈,生怕吵醒里面的那只野兽。 好不容易出了园子,天上一只乌鸦飞过,“嘎嘎”几声叫出来,她听到身后传来异动—— 不好!狼醒了! …… 还在另一头寻找的侍卫和朱见深一筹莫展之际,听到几句女子大呼出来的“救命!”忙顺着声音找过去。 接下来的一幕是在场每个人都毕生难忘的场面。 怀中抱着幼童的少女身后是巨大的灰狼,灰狼一个起跳,眼看着就要将两人扑倒。 孙念突然一停,用力将朱祐杬从怀里甩出去,喊道:“接住了!” 孩子安然无恙,下一秒她就被狼扑在了地上,她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庞然大物,被吓的居然连呼救都忘了。 “愣住干什么!救人啊!”朱见深朝侍卫吼道。 可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野兽半分。 狼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孙念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只听到“噗呲”一声沉闷的响,被撕咬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脸上好像还溅到了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颅已和身体分离的灰狼倒在血泊中,溅到她脸上的就是动脉被割开喷出来的血。 而在它后面,是眉目一尘不染,剑上滴血的汪直。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到朱见深前面跪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将他扶起来,又看了正被众人搀扶的孙念一眼。 救驾是真,救她更是真。 在汪直挥剑斩狼的时候,皇帝才意识到这个十六岁的小太监真的对那女子动情了,不是自己预料中的一时兴起。 一个念头在朱见深心中悄然酝酿。 …… 从狼口中里逃出生天后,当夜四皇子就发了高烧,宸妃彻夜不眠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时烧才退下。 大病一场的朱祐杬恹恹的躺在母亲怀里,声音小小的,“母妃,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一个穿灰衣裳的哥哥,对我说,后会无期。” 一把桃花, 半斤米酒,几勺白芷,再加上一点点的用心,“梆!”酒就酿成了。 孙念弯下腰,无奈道:“小殿下,宸妃娘娘找不到你该着急了,让奴婢送你回宫吧?” 这小矮冬瓜直往她怀里钻,“抱抱!” “您有所不知,”孙念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打小心就善,看到花落地上遭人践踏实在于心不忍,只好都捡起来埋土里,既干净了御花园也不委屈了它们开上一回。” 第58章 、对食 第58章 、对食 汪直眼神复杂的看向她,似乎在示意她拒绝。 结果孙念却轻启殷唇, 温柔坚定道:“奴婢愿意。” 汪直则是重重的将头磕在地上,字正腔圆道:“求陛下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可还行?这句话让她心凉半截。 强扭的瓜甜不甜她不知道,但她偏偏就要扭下来。 龙椅上的人注意到孙念来了, 喜上眉梢,“哟, 到了。” 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对汪直说:“巡抚辽东之事暂且一放,你救驾有功, 朕还没给你赏赐呢。” “把孙典正赐给你做对食,如何?” 孙念和汪直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 一个比一个不可置信。 “保护陛下安危是臣应该做的, 臣无需犒赏。”汪直道。 “那不行, ”朱见深撇了下嘴, “该赏就得赏,但钱财都乃身外之物, 再说你也不缺。于是朕就投其所好——” 赏赐?赏赐宸妃已经给了啊,又是金银珠宝又是玛瑙绸缎的,也没点能升值的东西, 被她留了些剩下的全分了。 不同的是孙念按耐住了自己的震惊,低头暗自窃喜着。 桥下河水潺潺,翠绿的荷叶托举着娇嫩的粉色花苞,鱼儿在荷叶的间隙游来游去,似乎在偷听行人的对话。 她扶着腰气喘吁吁问道:“感情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嘛……你给我个机会好……好吧……” 皇帝笑了,“这不就很好吗, 换个姑娘说不定就撞上养心殿的柱子了。” 他别有深意的将目光转向汪直,“朕没要求你立刻做出决定,回去考虑考虑吧,明天给朕和孙典正一个答复。” 汪直咬紧了牙关,“臣先告退!” 她忙不迭撒丫子去追他,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汪直根本就不等她。 追啊追,从养心殿追到坤宁宫,又从坤宁宫一口气追到东华门,好不容易在石桥上拦住了他。 “这是培养不培养的问题?”汪直的语气鲜少带上了怒意,“你知道嫁给一个太监意味着什么吗?你年纪小不懂事,那就由我来告诉你。” “你会被全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取笑,你的家人亲人会以你为耻,甚至会和你断绝关系把你逐出门户。最重要的是……你一辈子都不能拥有和正常男人之间的鱼水之欢,生儿育女更是天方夜谭。嫁给太监,你不仅抬不起头,你连做母亲的权利都没有,你……明白了吗!” 一席话仿佛耗尽了汪直的所有气血,他面色苍白的转过身准备走。 却被一双手从后面紧紧抱住。 “你讲的,我都懂。”孙念急着找个说辞,“可是……不是我,也会是别的姑娘不是吗?你习惯了和我一块玩,肯定就受不了别人了,所以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我。” 事实上她的真实想法是她见不得别的女人和他在一起。 想想就觉得抓狂。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去,沉痛又苦涩,“没有别人,陛下知道我只喜欢你。” 我只喜欢你…… 孙念的心脏像是被一支箭给击中了一下,短暂的愣住后急促有力的跳动着,全身的气血都在往上涌,体温都升高了。 水面上,汪直的倒影离她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不见,她突然放声大喊:“汪直!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这回不是开玩笑!”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心潮澎湃的跟谁表白过,谁能想到最后栽到个小太监手里。 孙念看着汪直停住又折回来走向她,到了之后她以为他会给她一个拥抱,然后两个人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结果这家伙却拽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带进了周围一间空荡的宫殿。 门被重重关上,阳光从窗纱透进来,灰尘在里面漂浮着。 屋子里很昏暗,汪直又背对着阳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因为经受刺激而加重的呼吸声。 “你……想干什么?”孙念问他。 这边又没有床,地上也脏兮兮的,铺件衣服倒也行,就是怕中途被人打扰……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我什么样你都能喜欢吗?” “嗯!” 他笑了一下,笑声苍凉哀伤,接着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从外到里,一件件脱了下来…… “孙念念你看好了,这就是太监的身体,残败破碎,令人恶心!就这样,你还要说你喜欢我吗?”他自嘲道,身体微微的颤抖着。 孙念沉默了。 然后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汪直被她这一举动吓到了,忙按住她的手,问道:“你干什么!” 孙念眨巴着眼睛,一脸不以为然,“光让我看你的多亏,你得把我也给看了才不亏啊。” “你这是在胡闹!” “我没有胡闹!”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那点东西!” 汪直的脸在灼烧,内心不安着,却也因为她这句话隐隐有些期待。 “有人缺胳膊,有人少腿,有人天生看不见听不见……”她把他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披到他身上,“有残缺的人多了,只是部位不同。这也不是你们能选择的,可既然已经发生无从更改,那就光明正大的好好生活,毕竟都已经那么苦了,干嘛还要委屈自己?” 她心疼的摸着他的脸,“有一样东西,是你和所有人都拥有的,而且永远完整无缺。” “是什么?”他的眼中开始出现希冀。 “灵魂。” 她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汪直,我是真的喜欢你。” 和他是不是太监没关系,和他是不是汪直有关系。 从感受到唇瓣印上他皮肤时他的战栗,孙念就知道,自己赢了。 帮他把衣服穿好,孙念想开门出去,却被汪直一把拉回怀里,他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有点沙哑,“你想好了,你进这个门时还是孙念念,出了这个门就是汪夫人。” “一锤子买卖?”孙念笑了,“当汪夫人有什么风险吗,和我说一下,我得仔细想想。” 反正都上了她的贼船了她玩一下欲擒故纵不过分吧? “可能会聚少离多。” “没关系,腻歪久了我还嫌齁呢。” “不能让人欺负。” “没人敢欺负我。” “这个坑很深,你要是跳下来,就上不去了。” “不上就不上,坑里挺凉快的。” 最后,汪直说:“天底下所有人行事都是有原因的,包括陛下。” “我都清楚,”孙念道,“但我愿意。” …… 几日后,东华门的荷花在风中悄悄伸展花瓣,戴府的荷花在水缸里还如同受气小媳妇般一动一动。 戴缙却受用的很,搬张躺椅在院子里,躺上面伴着晚风吟着诗,惬意的仿佛提前看到花开似的。 戴夫人买菜回来正和对门的老婆子说笑。 她们说今年天热的晚了一点,里面传出来句:“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她们说哪个摊子的菜新鲜,里面又传出来:“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她们说谁家的姑娘尚未婚配,里面的声音更抑扬顿挫了:“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戴夫人忍无可忍,回家将门一关,揪起戴缙的耳朵:“好哇你,我在外面买菜走的一身汗,你倒是吹着风念着诗惬意的很呐,儿子呢!” “儿子有乳母带嘛,”戴缙揉着耳朵,“夫人今日回来的怎这般早,没同张妈妈李奶奶多聊几句新鲜话儿?” 戴夫人把菜放井水边,“新鲜话是聊了几句,说是皇帝给汪太监赐了个姑娘当老婆,听人讲那姑娘的爹大小还是个官儿呢。你说这皇帝不是缺心眼儿吗,太监要什么老婆,平白无故糟践了个好人家的女孩。” 揉完耳朵戴缙接着躺,嘴里哼着:“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哟——” 听这话戴夫人又不爽了,“来来来,你跟我说说太监娶老婆能有什么深意!说不出来今晚别想吃饭了!” 戴缙看着盆里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咽了口唾沫道:“前朝有个太监叫王振你知道的吧?” “知道,土木堡之变那个不是。”戴夫人择着菜回答。 “对头,就是因为那个王振,咱陛下现在不敢让太监跟军务沾边啦,但是辽东确实缺人,那个汪直也确实有点本事,所以啊——” “不对不对!”戴夫人白他一眼,“这和给太监娶老婆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戴缙道,“汪太监无父无母无兄弟,这种人其实最让人后怕了,因为他办起事来无所顾忌,大不了死就死他一个。何况他才十几岁就已如此野心勃勃,陛下敢简单让他接触军务?” 戴夫人若有所思,“所以给他一个妻子,让他有了牵挂,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戴缙一拍手,“夫人真冰雪聪明是也!” 他闭上眼睛享受晚风,“由此可见啊,这人孑然一身不见得就能恣意妄为。” “没有羁绊,人家能给你制造羁绊。”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他俩在一起了但是离结局还早着别急着取收求您了 戴缙吟的诗是李商隐的《赠荷花》 孙念被召到养心殿时汪直也在里面, 她一头雾水的行完礼靠边站好,心里思量着皇上这时候找她能有什么事。 望着汪直逃出去的背影,孙念举手提议:“奴婢能追上去吗?” 朱见深立马往外摆手:“去去去。” “你着急什么,”朱见深说,问孙念,“孙典正意下如何?” 第59章 、初吻 第59章 、初吻 幼清摇了摇头,温柔道:“我已决心为母亲守孝三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何必提前忧心。” 接着又安慰孙念, “姐姐放心吧,父亲这边我替你劝,总有一天他会想开的。” 然后对孙博行了个礼,默默转身出去了。 幼清和鸳鸯追她出去,被她拉着手无限愧疚道:“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你们两个,会不会因为我而影响以后找婆家?” 鸳鸯也说:“我现在觉得嫁人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没人要正好,我永远陪着二姑娘等大姑娘回来。” 孙博差点背过气去见他两个夫人。孙良奚把自己关屋子里两天没出来,最后幼清实在放心不下,找人撞门进去发现满屋摆设被砸个粉碎。 孙念回家探视时正好碰到穿好官服要出门的老孙, 对方见到她后一把鼻涕一把泪, 安慰她道:“我苦命的女儿,你放心吧, 为父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得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晴天的, 孙博体会了一把五雷轰顶是什么感觉。 他盼了十几年盼来的大女儿和他最讨厌的太监结对食了?还是她自愿的?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吗? 孙念一个头两个大, 非常认真的跟一家人解释清楚,不是汪直非得要她, 是她非汪直不要。 简单总结就是:对食是我自愿的。 不淡定的是两个男人。 在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质问声中, 孙念脑瓜子嗡嗡的, 她揉了揉头开口道:“反正事情我都解释清楚了,要逐出家门还是断绝关系您都自己决定吧, 横竖这个太监老婆我是当定了。给您丢脸我也过意不去,但命是我自个儿的, 怎么活我得自己说了算。” 洛阳春赶紧去捂他的嘴:“没事没事!哪有什么好说的,你赶紧滚回你的司乐坊弹琴去!” 王焕之把洛阳春的爪子从嘴上甩开:“那可是我亲眼见到的,肯定没有假!” 孙念抱住她们,安心的舒了口气,“还好有你们俩。” 告过别后上马车离开。 路过灵济宫时驾马的小太监问她:“孙姑姑,还要不要去西厂看看汪督公啊?” “好嘞孙姑姑。驾!” 回到皇宫后,隔老远她就看到王焕之和洛阳春在宫正司门口站着,两个人似乎有点争执,各自都吹胡子瞪眼的。 见她回来,王焕之立马迎她,“孙典正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我有事跟你说——” “你们俩在这演双簧呢?”孙念笑道,看向王焕之,“到底怎么了?” 王焕之伸巴掌捂住洛阳春的脸,让她俩胳膊在空中直扑腾也靠近不了他,“我昨天晚上去青楼找乐子,看见……看见汪厂公了……” 孙念心里一咯噔,一脸迷惑,“哈?” 洛阳春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憋的小脸通红,“我觉得他就是在胡说八道!太监逛青楼……那不就是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吗!” “嘿!”王焕之恼了,“你一姑娘家,天天屁啊屁的你觉得合适吗?” “那你觉得你一穷光蛋天天逛青楼合适吗?” “我有天天?我这个月就去了昨天一次!” “那我这个月也就爆了刚才一次粗口!” 孙念擦汗,“停停停你们给我停下!” 她指着洛阳春,“你跟我去换身衣服。”又指着王焕之,“你准备好带路。” 屋子里,洛阳春抱着一身男装头脑发懵,“咱们干嘛去?” 换好衣服的孙念动作利落的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冷哼一声道:“杀人去。” 她倒要看看汪直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晚,三人出现在顺天府最大娱乐场所——醉香居。 门口没有拿着手帕晃来晃去的招客小妹,连老鸨都衣冠得体举止优雅,要不是看到抱在一块喝酒吃菜的男男女女,孙念真以为自己只是来了家酒楼。 “西厂汪直在哪一间?”这是她对老鸨说的第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发育期到了,孙念和洛阳春胸前的女性特征越来越突出,再加上她俩确实没有下功夫化装,让老鸨一眼看出这是俩姑娘。 老鸨见来者不善,赔着笑道:“汪大人今日还没到呢,三位公子要不开间雅间等等?” 得,听这话果然是常客。 孙念一挑眉,“不用,汪直过去在哪个姑娘房里呆,如今我就去哪。” 然后将荷包抛给老鸨,对身后的洛阳春和王焕之说:“我一个人上去,你们俩在下面随便吃。” 又扭头对老鸨说:“对了,我不希望汪直来的时候知道我们在这。” 老鸨掂量着银子,眉开眼笑道:“听公子的!” 楼上,她被引进了一名叫“水仙”的淸倌儿房中。 她看着如同出水芙蓉的可人儿,心想汪直原来你他娘的喜欢这种口味。 怀抱琵琶的可人儿声音婉转柔媚,“公子想听什么?” 孙念往塌上一躺,“想听汪太监在你这都干了啥。” …… 天黑之后,楼下的两人吃的正开心,洛阳春突然拿大肘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干什么啊,用眼睛啃肘子?”王焕之奚落她。 “不是!”她低声道,“我看见汪直了!” 身穿常服的汪直,手里摇着扇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被伙计往楼上带,俨然一副寻欢作乐的模样。 洛阳春把大肘子往盘子里一摔,“还真被你给说对了,汪直他居然真来逛青楼!” 王焕之嘚嘚瑟瑟,“哥什么时候忽悠过你?” “不要脸!”洛阳春把鸡腿捣他嘴里,“别跟我说话,男人没个好东西!” 王焕之含着鸡腿呜呜哇哇的辩解。 另一边,伙计把汪直带到水仙房中就出去把门关上了,两个随从守在门口。 “水仙”坐在妆台前背对着外面正在梳妆,乌发及腰,里面穿了件素色的长襦,外袍接近透明,盈盈一握的腰肢和雪白细腻的肩膀肉眼可见。 “和往常一样,你弹你的琵琶,不要和我说话。”汪直坐下说。 “水仙”站起来转过身,“汪大人近来安好?” 眼前这张脸差点让汪直把自己舌头咬掉,语无伦次道:“念念……你怎么在这?还穿成这样?” 孙念语气不善,“只许你来,不许我来?这衣裳怎么了?我觉得挺凉快的。” 说着还转了个圈,“好看么?” 汪直瞄了一眼她胸前,立马转移目光,耳根子通红,“好看。” 接着便感觉喉咙发紧,伸手就要倒茶。 倒完了孙念却把水杯夺过去,“我问过水仙了,你来了也不要她解闷,也不和她说话,一声不吭坐到后半夜再走。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不然不给你水喝。” 汪直叹了口气,“巡抚辽东一事陛下虽已有打算但尚未做决断。我需要有人往这烧的旺盛的炉火里,再添一把柴。” “是谁?”孙念好奇问道。 “尚铭。” 他把计划从里到外都告诉了她,听完后孙念靠在他身上笑道:“汪大人好厉害,堂堂督公为了那些连嫖客都当了,牺牲的挺大。” “没夫人厉害,”他握着她的手,将杯子贴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身为女官为了捉奸连青楼女子都扮上了,佩服佩服。” 孙念脸一红,“哼,咱俩谁也别说谁。对了,你觉得尚铭什么时候会按耐不住找过来?” “就在今晚。”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骚乱。 有道尖细的声音道:“东厂失窃!眼看着那名小毛贼逃进了醉香居,还请诸位包容,容我等搜查一番!” 不用猜,这声音是尚铭的。 孙念觉得汪直还真是料事如神。 她看着他穿得板正的衣服,狡黠道:“你这样穿的不对,不够入戏。” “哦?”汪直笑了,“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她伸出手指将他的腰带一勾,“应该……凌乱一点。” 凌乱就是把他的腰带解了,外袍半褪在腰间,中衣被扯开露出结实精瘦的胸膛。 最后,她面对着他往他大腿上一坐,内味儿就有了! 汪直摩挲着她的腰,明明内心舒畅的不行还非得做一副狐疑的表情,“这样他就能相信吗?确定无疑?” “这还不够啊?”孙念低头靠近他的脸,“既然要入戏到底,那我就亲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趴他肩头笑了半天。 因为她确实在开玩笑。 汪直四舍五入也就十七,她要是连哄带骗亲了他,会感觉自己好禽兽的。 笑完她却又故意吓他:“咱们先演习一下,但我真亲了哦。” 在汪直探究的目光中,她低头吻了下去,却在两瓣唇即将贴上时伸手想把汪直的嘴巴捂住。 这样一来她就亲在了自己手背上,但从后面看他俩确实亲在一起。 然而手还没覆盖上去就被汪直抓住了手腕,疑惑间只觉得唇上一软,一股热气喷在了她的人中上…… 他、吻、她、了! 耳鬓厮磨间,她那只被抓住的手让汪直放在了自己脖颈上,这样就好像她环抱住了他。 一开始他还只是吮亲她的唇瓣,后来因为她不小心发出了一声嘤咛,直接一鼓作气撬开牙关。 被侵占的感觉太强烈,孙念下意识后仰,却被他伸手扣住后脑勺,然后接着深入…… 这才是真正的唇齿纠缠。 她以为他不会,甚至还苦恼过该怎么该给太监做性启蒙。 现在发现他不仅会,他可太会了! 外面传来楼梯踩踏的声音,下面的人马上上来。 她推着他的胸膛,表示有人要进来了。 下一秒手却被紧紧攥住,他的声音被情谷欠染的沙哑,在她耳朵低吟:“专心点。” 然后又是新一轮的侵入。 门口的随从好像跟人吵起来了,但孙念整个人像跌进温泉里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门被踢开的上一秒,他终于放开了她。 “你从实交代……这都是跟谁学的?”她双颊绯红,喘息着问他。 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袖子将她的上身遮个严实,看着闯进来的一群人,低声道—— “为夫无师自通。” 关于孙念和汪直结为对食这件事, 孙家的两个姑娘其实早有预料,所以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淡定。 孙念一想,“不必了,他跟我说近几日较为忙碌,去了也是看他做事,不如先回宫正司。” 她也有一堆公务要忙。 毕竟人言可畏啊。 第60章 、重点内容全部删除 第60章 、重点内容全部删除 说着,他问她:“我嘴上还有胭脂吗?” 一本正经的仿佛在问她嘴上有没有饭粒一样。 出去后故意朝着屋门嗤鼻:“还嫖妓?我看你拿什么嫖!呸!” 里面,孙念从汪直身上下来,脸烧的滚烫,嘴上还得还回去,“这个尚铭明明自己就是个太监,骂你的时候自己心里不膈应吗?” 孙念伸手把他唇上最后一星半点擦干净,“这下没了。” 满屋锦衣卫做样子般的东翻翻西找找, 最后回到尚铭身边,“公公, 这间没人。” “既然没人, 那就不打扰汪大人了。”尚铭这样说着,脚步却不急着迈出去。 “那是没有,”尚铭佯装好心道,“不过汪大人身居要职,这个作风嘛,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再说陛下前儿个不才赐你个对食吗,你行这般, 不是在打陛下的脸?” “汪某行事自己心中有数,不必尚公公代为操心,”汪直面露不耐, “若无别事还请退下。” 接着一变脸, “嘶, 我记得, 大明律法严格规定, 在职官员不得**宿妓,有违者仗五十罚俸一年, 汪大人您替我想想,是有这么回事吧?” “官员是官员, 太监是太监,大明律可有提太监不能嫖妓?”汪直面不改色道。 “尚公公请便。”汪直用拇指擦着嘴上的胭脂说。 “是,那就不打扰您了。”尚铭满面堆笑,接着变脸似的对锦衣卫冷冷道,“走吧,别杵在这打扰汪督公办事儿!” 这样烤出来的肉既入味又方便食用,任是挑剔如汪直也吃的津津有味。 最后一口肉下肚,孙念满足的舒了口气,感慨道:“这才是人间的烟火气,在皇宫里一点都感受不到。” 然后走到屏风后面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 二人下楼时楼下气氛正热闹,孙念走到洛阳春跟前问她要不要走。 洛阳春托着腮,指了指一旁喝的烂醉的王焕之,“你们先回去吧,我不放心这家伙。” 他俩才想起来各自装了一晚上嫖客和**,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街上炙羊肉的香味直把人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孙念抵不住诱惑,拉着汪直就围过去。 她让老板把生肉切成小块,自己又花了点钱从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儿买了一把竹签子,把肉一块块穿上去再撒上调料烤,熟了之后直接攥手里边走边吃。 “你要是嫌宫里规矩多,以后得空就来西厂呆着,”汪直说,“在这里没人敢管你。” “嘿嘿,”孙念乐了,死皮赖脸的攀住汪直的背,“我不要以后,我今晚就要去。” 接着又解释:“皇宫太远了,我累得不行,就想赶紧睡觉。” 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打了个哈欠。 汪直当然看出来她的小心思,躬了下身子双手托着她的大腿直接将她背了起来,笑道:“好,夫人说去哪就去哪。” 街上的行人谁能想得到啊,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的西厂汪太监,就是他们身边这个背着媳妇嘴咧着不亦乐乎的年轻人。 山珍海味炊金馔玉,都比不过和心上人一块吃的几串炙羊肉。 夜色渐浓,洛阳春在醉香居守着旁边逼逼赖赖的酒鬼发呆。 人喝醉后有百般样子,有的是发酒疯,有的是仰头大睡。 王焕之就比较奇特。他别的没干,就嘴上跟老和尚念经似的一直叨叨个没完,从他上学塾一直念叨到他上青楼,中间还夹杂着几段老爹不疼兄弟欺负的悲惨童年。 听的洛阳春头大。 “唉,行了王三藏,别叭叭个没完行吗咱们回去吧,明天宫正司还有事儿呢。”她无奈道。 王焕之打了个酒嗝,说话驴头不对马嘴,“小春子,你是个好小孩,以后等哥混出头了,有自己肉吃就有你骨头啃,咱们以后……以后就是朋友了,嗝!” “嘁,谁稀罕和你做朋友,”洛阳春把脸一转,“自己爹都坑的家伙,保不准哪天你就把我卖了。” 这种话她平时在他清醒的时候也没少说,他也没说什么。 今日却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他的神经,反应强烈道:“你能不能别老说我坑爹坑爹!你知道个屁啊你!” “那你说说你能有什么理由!”她呛回去。 王焕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个绝色无双的画舫歌女,被我爹……暗中抢到家里做了姨太太,后来有了我。” 洛阳春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然后呢?” 王焕之笑了一声,睁起通红的眼睛看向她,“小春子,你知道,纳妾的‘纳’是哪个纳吗?” 她摇了摇头。 “是收纳的‘纳’啊。” 他闭眼继续道:“东西要收纳,人也要收纳。在我爹眼里,我娘就是个东西,漂亮玩意儿……” “打我记事起,我就见我娘被我爹随意送给人,人家玩腻了,就再给他送回来,然后他再送给别人……就为了笼络那么一点点关系。” 他突然笑个不停,边笑边说:“可是你知道吗,就算那样我娘都没想着去死,因为她舍不得我,她还想看着我长大……” “直到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爹又把她送了人,没多久那人就犯了事,圣上大怒,满门抄斩。” 他的喉咙仿佛在被一把刀割,每个字像被粘了血似的从嘴里吐出来:“按道理她不该死,是我爹不让她回来,因为怕受牵连。诸位手足,皆是附和。” 最后,他说:“小春子,我何止是坑他们,我简直想亲手杀了他们每一个人……” 然后沉沉睡去。 洛阳春心中五味杂陈,犹豫过后伸手为他拨了拨乱发,嗫嚅道:“对不起。” …… 子时一刻,汪直在房中处理完公务,回床刚刚掀起被子腰上就被一双手抱个严实。 “还没睡?”他摸着她的头发问。 孙念抬起头看他,“等你呢,想抱着你睡觉。” …… 第二天早上孙念回宫正司换衣服的时候洛阳春刚起。这位女菩萨昨晚先是让人把王焕之抬回司乐坊,然后才回的宫正司休息,整个人身心俱疲累到不行。 “我昨天回来没见你就知道你一准儿宿在西厂了。”她打着哈欠说。 孙念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将自己昨天穿出去的上身衣服脱了下来。 洛阳春看着她的脖子肩膀以及胸前,吃惊的捂住了嘴巴,惊呼道:“我的老天爷啊!这西厂的蚊子也太凶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别问,问就全删了,八百多字有的没的全删了 下一章没更就说明作者被气死了 “哟, 我当是谁呢!”尚铭克制不住开心,“原来是汪大人啊,幸会幸会。东厂在抓一飞贼,您先歇歇, 容我们搜一下屋子。” 汪直就把两个随从留下照看他们俩,自己和孙念步行回去。 夜市人声鼎沸,孙念走着走着肚子咕咕作响。 汪直将自己的衣着整理好,“别管他,总之目的达到了,就不枉我在这呆这几天。” 第61章 、辽东 第61章 、辽东 喝了几口银耳汤后满桌子菜就品着盘新鲜西瓜不错,其他的聊胜于无。 尚铭就跪在下面嘴叭叭个不停。无非就是说汪直作风不端,身居高位竟敢正大光明的嫖妓,简直是白费了陛下对他的栽培,应该从重处理云云。 “东厂根本没失窃,他们也不抓什么飞贼, 抓的是汪直的小辫子。而这一切,都是汪直故意引尚铭上钩的。” 至于他那么做的效果, 很快就能看出来。 皇帝从始至终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该吃吃该喝喝, 仿佛没这个人在。 “傻丫头, 我这不是被蚊子咬的,”孙念颇有点难为情, 靠近洛阳春的耳朵给她科普了下身上淤青的形成原理。 听的小春子满脸通红看表情仿佛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洛阳春新奇的研究了好一会儿, 然后想起来问孙念:“对了, 昨天我没来得及问, 汪直真的是去那寻欢作乐的吗?我看你们走的时候感情挺好的啊。” 她边穿衣服边说:“自然不是, 他有他的打算。昨天尚铭不是借口抓贼在醉香居搜了一顿吗。” “真……真不疼啊?”洛阳春问。 “不疼, 不信你按一下试试。”孙念说着抓着她的手往脖子上按了下,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 洛阳春没注意那么多,下床就要就给她拿薄荷叶揉, 被孙念给拉住了。 “是有那么回事。”洛阳春道。 说完看着满桌子菜还不忘抱怨一句,“唉,都六月天了,尚膳局就不能研制点清爽可口的饭菜,一点新意没有。” 且说尚铭出去之后憋的满肚子的气没处撒,下死劲拧了身后的小太监好几下都还是咬牙切齿。 怀恩公公给尚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退下,结果对方不仅不走还来劲了。 “陛下,汪直嫖妓是老奴抓贼的时候亲眼所见啊!”尚铭再次强调道。 “够了!”皇帝将擦嘴的帕子一摔, 忍无可忍,“口口声声嫖妓嫖妓,汪直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他能懂什么!诬陷他也找点好用的理由!” “行了吧尚铭,”朱见深道,“你东厂上下穿一条裤子当朕不知道?做人可以坏,但不能蠢,朕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怎么,上年纪了?老糊涂了?” 尚铭臊的老脸一红,没逮着狐狸还惹了一身骚,心情大为不快,瓮声瓮气道:“奴才是老了,所以才总是惹陛下不快,那奴才先告退了……” 皇帝早就被烦的吃不下饭了,尚铭出去后对怀恩道:“传朕旨意,让汪直这个月月底便启程赶往辽东处理边务。看看留在京都这一天天的都什么破事儿。” 回司礼监的路上正好路过司乐坊,门敞开着,乐师们正在廊下聊天看谱子,根本没注意到他在门口,正好给了尚铭撒气的机会。 他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就骂:“一群不长眼的东西!见了公公我连礼都不行!这还不到饭点呢就闲散成这样,等到中秋宴要是有一个掉链子,我让陛下都砍了你们!” 说罢“哼”了一声仰头离去,留下众乐师一头雾水。 “尚公公这是吃呛药了?咱们司乐坊又不归他管。” “谁知道,脑子有病呗。” 一席话没把谁吓住,倒是把在房中呼呼大睡的王焕之吵醒了。 宿醉之后头疼的厉害,脑子像被搅成了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他对洛阳春吼的那句“你知道个屁啊你!” 当即懊恼地拍了下脑瓜子道:“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想曹操曹操到,他这刚醒过来正好听见洛阳春的声音:“王小六醒了没啊?什么,还没有!他是个猪吗不怕把自己睡死!” 接着便感觉房门被一脚踹开,走进来了蹙眉撇嘴的洛阳春,手里还抱着个瓷茶壶。 “这不醒了吗,我还以后你死床上了呢。”洛阳春嘟囔。 王焕之顾不得问她抱来的什么玩意,些许心虚道:“我……我昨晚是不凶你了?” 洛阳春一愣,“你一觉醒来,脑子里第一件事想的是有没有凶我啊。” 然后立马恢复嫌弃的表情,“你喝醉了就跟一大傻子似的不着边,以后少喝点酒吧,不然姨太太没娶上先把自己喝死了。” 接着把手中茶壶往桌子上一放:“这里面是解酒的蜂蜜水,宫正司还有事呢我先走了。” 王焕之揉着头也没仔细听她说什么,直到人走才反应过来,讶异道:“不对啊,这小老虎怎么变得这么温柔了。” 他风骚的一甩额前头发,“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 汪直去辽东的事情果然定了下来,孙念得知的时候既为他感到高兴也不免有点失落。 高兴是他得以施展抱负,失落是他一走还不知要多久能回来。 去安喜宫的路上,她正好遇见了要去找她的汪直。 他瞧着宫人手里端的东西,“这是什么?” “雪花酪,”她说,“天热,贵妃娘娘胃口不好,我做了一碗给她开开胃。” 他避着宫人,在她耳边悄然道:“我也想吃。” 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孙念实在没忍住,笑着回他:“你想吃我回头再给你做,你今晚要回西厂还是宿在宫里。” “嗯……宫里。” “行,那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等到孙念走后,汪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不对,我明明想和她说事情的。” 看来她不止是他的软肋骨,还是他的断片酒。 雪花酪送到安喜宫时皇帝正在里面陪贵妃下棋,孙念让人放下就赶着回去接着刮冰屑了。 万贞儿几十年来吃东西都是第一口下去过一会儿再和皇帝分享,以前是怕有人投毒,后来是成习惯了。 夫妻俩下着棋你一口我一口把碗吃的见底,朱见深感觉入夏以来堵的那口气终于顺畅了,舒适的感慨:“这个孙念念还真是古灵精怪的很,什么都能让她想出来。” “不然汪直怎么偏偏喜欢她,”贵妃拈着棋子道,“她很聪明,更重要的是,她身上好像有一种能包容万物的力量,仿佛于她而言世间规则没有错对,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朱见深抬眼,“贞儿,很喜欢她?” “谁不向往阳光啊,”她说,“汪直是,我也是。” 棋局胜负已分,贵妃赢了。 或者说,是他想让她赢。 下了几十年的棋,赢的一直是她。 “陛下,”她望着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不要选择牺牲这两个孩子,好吗?” 他沉默良久,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等孙念折腾完第二碗雪花酪天已经黑了,她也没让别人陪着,自己端着碗就去了御马监。 因为担心冰屑融化,脚步不免加快,一般宫人也都会避着高出自己级别的人走。 就这样一路上也算通畅无阻,眼看就要进御马监大门的时候。突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太监冒冒失失的撞了她一下,她精心调出来的雪花酪差点洒一地。 尴尬的是她还没倒,撞她的小太监反而倒了,娇弱的让她一个受害者不好意思口吐芬芳了。 怎么办,骂还是不骂。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需要我扶你一下吗?” 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马低下,爬起来道:“奴才不敢执贵人之手。” “什么贵人不贵人,都是给皇帝打工的,以后走路不要这么冒冒失失了。”孙念说完就踏进了御马监的门。 到了之后把雪花酪放桌子上随口对汪直提了一句,“你今天差点就没口福了,刚才有个小太监好冒失,差点把我给撞倒。” “小太监,长什么样?”汪直问。 “长的倒是挺好看的,眉清目秀,”她说,“就是额头上好大一块红色胎记,第一眼看过去怪吓人的。” 红色胎记,汪直心里有数了。 其实孙念还挺替那小太监可惜,那张脸要搁现代也就做个小手术的功夫就能变得干干净净,偏偏生在这个年月,要想去那么大片的胎记简直难如登天。 汪直没急着享受美食,而是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腿上,认真道:“陛下让我月底出发去辽东一事你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她玩着他的头发说,语气有点小沮丧,“也就还剩半个月的功夫你就得走了。” 他似有千言万语抵在心头,最后只能把她搂住轻声道:“委屈你了。” 听汪直这样说孙念却认认真真的摇了摇头,“我只是舍不得你,但我不委屈。人能忙起来是好事,你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谁也别觉得亏欠了谁,等忙完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在一起。” 他的内心升起难以抑制的感动,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手面,温柔的能溺死人,“夫人所言极是。” 夜深之后,洛阳春在宫正司形单影只的揪着小花花气的龇牙咧嘴,“汪直个大混蛋,大色胚!还我念念还我念念……” 少女的皮肤薄而透, 所以衬的皮肤上或深或浅的红痕格外触目惊心。红就算了,胸前的一块块青紫是怎么回事,肩膀上浅浅的齿痕又是怎么回事? 最主要的是他清楚汪直目前心里眼里只能装得下孙念念那个丫头,还上青楼,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这……”尚铭急了,“东厂锦衣卫也见了,陛下不信老奴,您总得信他们吧!” 乾清宫内,皇帝正用着早膳。 第62章 、启程之前 第62章 、启程之前 顶着红色胎记的少年举起手,嬉皮笑脸,“是我是我,汪督公别激动。” “阿丑?”汪直蹙眉,收回树枝,“刚才是你跟的我们?” 被夸之后孙念嘚嘚瑟瑟的继续走,也忘了刚才的怀疑了,“那是当然的, 毕竟我也在成长嘛。” 将她送回去之后,汪直独自一人在宫道上踱步,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掰两断,一半扔了一半留着把玩。 阿丑的眼神怪异的闪烁着,“原来那个女子就是陛下赏给你的对食啊,孙念念,名字还挺好听的。” “我不会给自己挽发髻,”孙念有点难为情的趴他胸口上说, “现在回去正好, 不然等会人多了见我鬓发凌乱的从御马监出去,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瞎猜呢。” “有什么好猜的, 睡了就是睡了。”汪直睁开眼睛凝视着她, “不着急, 一会儿我给你挽。” 二人又胡闹了一会儿就起床梳洗。汪直毕竟是从内侍过来的, 挽个发髻自然不在话下。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往后瞧了瞧,“你有没有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哟呵, 这世上还有汪大人不会的吗?”她笑着恭维。 “有是有,”他吻了下她的鼻尖, “但来日方长,这得等你慢慢发现。” “起那么早干嘛,才什么时辰。”他闭着眼睛, 声音带着淡淡鼻音, 手圈着她的腰不放。 汪直看了一眼周围,察觉到异常后表情变得冷峻,却又在转脸看她时恢复到刚才的面色,“风把花丛吹了而已,不过夫人的警惕心比以前强多了, 这是好事。” 汪直走后,阿丑爬到他刚才站的位置,捡起了地上被他扔的树枝,咬牙切齿说:“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就因为……” 有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擦着阿丑的眼睛落到地上。外界的叶子没有遮住他的眼,那遮住他眼睛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又想干什么奇怪的事情,”汪直说,“但你以后不准再离近她一步。” 说罢就要离开。 阿丑却追着他,情绪激动,“当初因为帮你,我被尚铭赶出了司礼监,如今过的还不如猪狗,汪直,你不能这么没良心!你得给我补偿!” 阿丑堵在他前面,眼睛大睁着,“我要——孙念念。” 汪直一脚将他踹倒,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我念你和我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所以几次都不想杀你。” “但你若敢把主意打在孙念念身上,我能把你碎尸万段。” 他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胎记。 执念不是个坏东西,它能让人平地起高楼,赤手筑长城。 可执念也能让人的心里烂出一块黑洞,那个洞会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把整个心智吞掉。 天上风起云涌,人间,变化万千。 六月二十五日那天,孙念出宫去了大觉寺。 事先被人通知的幼清和鸳鸯早已在门口等着,等孙念下马车后三人有说有笑的进去了。 这座百年古刹历经两朝,里面环境却优雅静谧仿佛一位仪静体闲的美人。古树的枝叶将太阳遮个严实,只从叶与叶的缝隙间照进来缕缕阳光,走在树下周身凉爽舒适。 “今天的香客好像比往常多一点,难不成是端午节的缘故。”幼清道。 孙念捡起地上的银杏叶子当小扇子使,“今年夏天北方多地干旱,皇帝愁,百姓也愁,估计就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佛了。” 这年头又不能人工降雨,要是跟朱见深沟通南水北调工程估计会被那家伙当大傻子笑半天吧,再说技术也不允许。 接着又聊了一会儿家事,这也是她让人找幼清来的主要原因。 孙博毕竟是自己本尊的亲爹,她不想因为感情真的和家人决裂。 “放心吧,我试探过父亲的口风,他也就是嘴上狠,心里当然是舍不得你这个女儿的。就是……对汪直不仅没有改观,提起来反倒更恨了。” 那个小老头当了半辈子文官,估计到死都不能接受自己大女婿是个太监的事实,还是他最讨厌的一个太监。 她叹了口气,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幼清惊醒她:“姐姐,佛堂到了。” 孙念应声,清理完不必要的心思踏了进去。 她不信佛,即便跪在佛跟前她也算不上什么信女。 只不过是有了心上人,就想着让神灵多保佑他一些,神灵可能不存在,但这一星半点的仪式感多少能让她感到心安。 说白了,人都需要心灵寄托。 佛在香烟袅袅中眯着眼,金莲之上是金身,金莲之下是凡尘。 孙念就跪在这凡尘俗世里,祈求佛祖能保佑汪直此去一行顺顺利利,平安无虞。 求完后她从小和尚手里接过护身符,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香油钱放进了功德箱。 “姐姐,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汪大人。”出去后幼清来了这么一句。 这个丫头当真心细如发,没有什么是她猜不到的。 “当然喜欢啊,更何况我和他都已经是夫妻了,两个人一条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能不求佛保佑他吗。”孙念说。 听到“夫妻”两个字,幼清的表情些许迷惘,她既害臊又好奇的小声问:“和太监……怎么做夫妻?” 这一问把鸳鸯的好奇心也勾起来了,两个小姑娘红着脸瞪着求知的大眼睛盯着她。 孙念被这两人表情笑够呛,脱口道:“他那十根手指头又不是摆设。” 俩姑娘先是一愣,然后满脸“这都行?”的表情。 “再说了,他还有——”孙念及时咬住了舌头,“等你们再大点我再跟你们说。” 她怕车速太快把两个小朋友吓到,还是选择闭嘴好了。 犹是如此,幼清和鸳鸯的认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直到身后那句“幼清姑娘!”把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住。 转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薛听雨。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跑到幼清面前擦着汗道:“我听你家老三说你今天会来大觉寺,我就赶紧跑过来了,生怕来晚了寻不见你。” 说着把手中的食盒递给幼清,“这是我家婆子包的粽子,红豆馅儿的,你拿回家去吧,不用回礼了啊!” 见他额头满是汗,幼清不想拂他好意,将食盒接过来微微福身:“多谢薛少爷……不过……” 她的语气直冒凉气儿,“等你回去的时候麻烦转告孙良奚一声,他要是再敢趁上学时间跑去找商公子练枪法,我就让父亲专门给他请个先生在家学四书五经。” 薛听雨喜闻乐见,“好嘞放心吧我肯定转告他。” 反正倒霉的不是自己,幸灾乐祸也无妨。 说到这里两人就已经无话再谈了,孙念咳嗽了一声暗示还有自己这么个活人在。 薛听雨:“呀念念姐你怎么在这!” 孙念:“……” “我不仅在,我还全程都在,”孙念搓着薛听雨头,“可以啊小靴子,个子蹿那么高了,差点没认出来你。” “有话好好说别摸头,”他躲过她的手,“手法跟摸狗似的,我拒绝。” “错觉!一点都不像!”孙念反驳。 明明是摸儿子。 于是四人结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游园。 走到泉水旁的时候薛听雨想起来:“我刚刚来的路上遇到一个道士摆摊算命,说自己会什么五雷法,能怯邪治病,还能呼风唤雨!最最厉害的,是他还说自己会炼延年益寿的丹药!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三个女孩像看大傻子一样看着他。 槽点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吐起。 “真有这种神人他还用算命挣钱啊,求一场雨来百姓都得把他当神仙供着。延年益寿就更鬼扯了,从古至今只听说吃药吃死的没听说吃药吃成神仙的,多吃青菜多运动才是延年益寿,别的都是骗傻子的。”孙念无情拆穿。 薛听雨摆出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念念姐你怎么还是那么凶,汪督公到底喜欢你什么啊。” 孙念揪着他的耳朵,“情人眼里出西施懂不懂!” “懂懂懂!松手松手姐姐我错了!”薛听雨嗷嗷叫唤。 …… 回西厂时孙念还顺手摸了几个粽子,喜滋滋的要去和她家小汪同学分享。 韦瑛见到她时立马就乐了,“呀,孙姑娘好久没来了。”接着立马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夫人了,汪夫人。” 听的孙念还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道:“老熟人了不用那么客气,你家大人呢?” 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我家的”。 “大人正在里面察看公文呢,后天就要启程去辽东了,临走前他想把今年的案子都捋一遍。”韦瑛如是道。 “行,那我进去找他。”说着还随手扔给了韦瑛一颗粽子。 主事厅内,汪直听出脚步声是孙念的,虽没抬头确认嘴角却先上扬起来。 拎着粽子的孙念故意蹑手蹑脚的进去,然后趁其不备“啊”的一声吓他一跳,得逞后笑容比蜜还甜,“汪大人,端午安康啊。” 第二日早, 天刚蒙蒙亮,孙念在床上坐起来准备起床,被汪直又一把拉回去。 “我说过只要你想,我就能在御马监给你留个肥差,是你自己不要的。”汪直面无波澜道。 “我现在想要了,但我不要职位!” 走着走着突然一转身,树枝被掰开的那端正刺身后人的脖子。 第63章 、山海关 第63章 、山海关 他摸着她的头发,“念念, 要不你跟我一块去辽东吧。” 辽东气候干燥苦寒是真,可要把她一个人留在京都,他也真不放心。 喜欢人送的东西,再不对口味也得对她说好吃啊。 孙念笑嘻嘻的搂住了他,“你不用吃甜的,我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甜头。” “我也想,”孙念闷闷的说,“可是你也知道皇上肯定不会同意的。” 汪直懵了一下,他还以为她会喂他的。 粽子喷香弹牙, 孙念吃的津津有味说:“这个对你来说有点太甜了, 我一会儿研究研究怎么给你包肉馅的,那个是咸口的, 等你后天走的时候正好带上几个路上吃。” 粽子吃完了,汪直拿着帕子给她擦手, 忽然想起来, “不对啊, 你记得我不吃甜食去年中秋怎么还送月饼来了?” 孙念嘿嘿一笑, 弯着眼睛道:“因为我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啊,所以送月饼是假的, 想见你是真的。当日见你没见着,第二天在安喜宫偏殿遇见你的时候, 你却跟我说月饼很好吃,我当时还觉得有点奇怪呢。” “肉粽子?”汪直问, “味道不会很奇怪吗?” “煮好了你尝尝看就知道了。”孙念兴致勃勃道。 然后,痛痛快快的咬了一口。 “嗯……”汪直故意放慢了语气,“因为我那时也在喜欢你。” 唉,早知道就分别时就多看她几眼了。 王英看出来他这位年轻的上司是个慢热的性子,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他决定找点话题联络一下感情。 …… “辽东地势特殊,北控女真,西扼北元,抵达之后如若遭遇变数,朕特许你可便宜行事。” 这是汪直临行前朱见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汪直将头转回来,“没有。” 实则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孙念念那个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来送送他吗? 他又转念一想,万一是她害怕自己会因为舍不得他走大哭起来呢?那样倒也情有可原。 “嗨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小风习习的一点都不热,正适合出行,您说是吧汪大人?” “哦。” “听说咱们路上用的粮草都已被事先运到衙门,只等出城时路过就拉走了,陛下可真是用心良苦,您说是吧汪大人?” “哦。” “呃……汪大人包袱里装的什么啊鼓鼓囊囊的?” “粽子。” “哎呀属下最爱吃粽子了,汪大人能赏属下一个吗?” “不给。” “……” 王英觉得这天没法聊。 队伍很快就走到衙门门口,汪直似乎心情不大好。 进去衙门后他看着地上跪成一片的人,全部低着个脑袋,个个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好像应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心情更不好了。 “尔等项上乌纱是谁家的?”他对为首的府尹冷冷道。 大夏天的,府尹满头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是身后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抬头,声音清亮:“回汪督公,府尹大人的乌纱是城东马铁匠家花二钱银子打的。” 多么明显的信口胡诌啊,府尹感觉自己的乌纱八成真的要不保了。 结果汪直不但没动怒,他竟还笑了! 人散后,他将刚刚发声的少年拉到偏僻处,喜不自禁道:“你怎么来这的?” 孙念理直气壮,“是贵妃娘娘让我来等你的,她让我跟你一起去,陛下也被她说服了。” “真的假的?”汪直不敢置信。 “真的!”孙念说,“不信啊,不信我回去了啊。”说着就要动身走。 汪直赶紧把她拉住,趁没人在抱着她开心的小转了一圈,继而又有点担忧道:“这一路可是要吃不少苦的,能受得了吗?” 孙念道:“咱俩当初沿着大运河南下的时候我少吃苦了?区区辽东,不足为惧。” 汪直垂眸碎碎念,“那时候跟现在可不一样,那时候你又不是我夫人。” 孙念被他这软乎乎的语气弄的心都化了,伸手就想捏他脸来着,被突然出现的王英给打断了动作。 “大人,粮草都装好了,咱们是时候上路了吧?” “嗯,”汪直一点头,介绍孙念,“这位是我内人,此行会同我一起前往辽东。” 王英凌乱了一秒,然后赶紧作辑:“夫人有礼了,小人乃通事百户王英。” 孙念点了下头算是回礼,“王英?乍一听跟韦瑛似的,还挺亲切。” 汪直握着她的手往外走:“韦瑛被我留下看管西厂呢,一时半会是别想见着他了。” 人走了,王英又站原地凌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追上去。 孙念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女儿家身份,穿男装纯粹是觉得利落,不然衣带蹁跹的上个马都费劲。 众人见她容貌气质不俗,又和汪直举止亲昵,身份也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一开始还有人暗中抱怨汪厂公带着个女人上路简直误事。一连走了几天发现这女人该骑马骑马该吃饭吃饭,困了就去马车睡觉无聊了就自己抓蚂蚱玩,做事干脆利落又不拖泥带水,也就打心底接受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发给大家的肉粽子也太好吃了吧! 马车里,汪直看着空空如也的包袱,眼神幽怨,“我都还没吃几个呢你就全分出去了……” “都在包里捂了一天了,再搁下去要馊的,吃了肚子疼。”孙念说。 她将身子挪到汪直旁边亲了他的脸一下,甜甜道:“好夫君,你要是喜欢等到了辽东我再给你做。” 汪直的呼吸仿佛滞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夫君啊,”孙念笑,“怎么,不喜欢啊,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我还嫌肉麻呢哼。” “不是不是,”汪直赶紧解释,“喜欢!喜欢得紧!你再叫一声。” 孙念凑到他耳畔吐气幽兰:“夫君?相公?官人?”最后酥酥麻麻的哼出来句,“死鬼~” 汪直的耳根红的跟要滴血似的,大白天的在马车上又不能对她做什么,只能无可奈何的问她:“孙念念,你到底是什么妖精变的?” 连个太监的欲望都能撩动。 孙念继续不知死活的扑他怀里小声撒娇:“是狐狸精,是最喜欢夫君的狐狸精。” 小样儿,她什么段位他什么段位,过起招来简直王者对脆皮。 果然,听她哼唧完,汪直直接捏起她的下巴,朝着那张不点便朱的樱唇,恶狠狠的吻了下去。 意乱情迷间,二人听到王英在外面喊:“汪大人!山海关到了!” 帘子从里面掀起来,孙念抬头仰视着眼前的巍峨城门,惊喜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关?” 她上辈子还真没来这儿玩过。 汪直下马,又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没错,所谓关外就是指山海关外面,过了这里就离目的地不远了。” 守门的将士早已迎了上来,对着汪直行过礼后恭敬道:“总兵大人吩咐过我们这两日会有贵客入关,想必您就是汪公公了,还请随卑职前往总兵府,段总兵已等候您多日。” “那就劳烦带路。”汪直道。 孙念转乘马匹,正好欣赏一下路上的风光。可惜这地方是军事要塞,虽说北邻燕山南通渤海,物产富饶充足,但因为有女真和北元虎视眈眈,关内百姓极少来此定居,要想发展起来还是难。 带路的士兵将他们往城西北的方向引,最后停在了朱漆碧瓦的府衙门前,门上牌匾三个大字:总兵府。 有脚力好的士兵早就跑回来提前通报了,以至于他们前脚刚踏进门,接着便有一道爽朗的笑声出来迎接—— “哈哈哈,京都一别,多年未见,汪督公别来无恙啊!”虎背熊腰的大胡子从房里拱着手出来。 汪直拱手回礼,“段总兵还是那么气宇轩昂,一点不减当年风采。” 段彪被恭维的大笑:“段某老啦,倒是汪大人风华正盛,正是到了有一番作为的年纪。” 说着看向汪直身旁的孙念:“这位想必就是孙典正了,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孙念微笑福身:“您客气了。” 看来有权势的人都会养眼线是真的,她和汪直在一起才几天,这阵风就已经吹到山海关来了。 人顺利接到,段彪赶紧吩咐厨房准备酒菜。用过饭后孙念借口累了,被丫鬟带到客房准备沐浴休息,留下两个老爷们喝着残酒继续聊事情。 “辽东镇那边的情况我多少知一点情。”段彪嚼着猪耳朵说。 汪直就笑笑不说话,这个老滑头说知一点就肯定不是只知一点。 “还请段总兵赐教。”汪直说。 “汪督公又客气了,你我是什么关系。”说着两人又碰了个杯。 段彪道:“女真人潜入到境内烧杀抢掠不是一次两次了,之所以一直无作为是因为辽东内部有两种声音,非拿定其中一方意见不得解。” “哪两种?”汪直问。 “一方是辽东巡抚陈钺主张武力征讨,一方是兵部侍郎马文升坚持派人安抚。” 段彪喝的满脸通红,“那个马文升你应该听说过,早年倒也立过功,可惜届时王越红盐池一战风头太盛,将他压住了。前两年被派来辽东后又因为坚持安抚政策,与陈钺甚是不合,两人谁也看不上谁。” 汪直沉默思考了半晌,道:“马文升为人我清楚,巡抚陈钺脾气秉性如何?” “哈!那小子!”段彪一拍桌子,“千年的藕成精没他心眼儿多!” 作者有话要说:乌纱帽的梗是历史上汪直在徐州沛县对县太爷说的,和文里内容没联系,言情小说而已别认真 他看着她麻利的剥开一只粽子, 白白嫩嫩的糯米上点缀着软糯香甜的红豆,瞧着煞是好看。 与他一起走的除了朝廷派的几队兵马,还有一个叫王英的通事百户。 出了皇城后见汪直时不时扭头望向身后,王英问道:“大人在看什么呢,可是有什么东西忘带了?” “是是是,”他附和着, 想到自己即将要走了,突然心上一空。 第64章 、关于穿越 第64章 、关于穿越 “安抚”的政策早在成化头几年皇帝就实行过。结果上京觐见的首领表面上同意回去后还是该犯的犯该抢的抢,言而无信到令人发指,完全没把一个**上国放在眼里,最后还是靠武力解决问题。 谁想到,消停十年,又开始了。 汪直摇头,“不太妙,外敌还没解决自己人先斗起来了。” 他来这一趟说是处理边务其实就是看这边的形势到底怎么样, 有没有打仗的必要。 夜深,感觉头发已干,汪直吹灭蜡烛,抱着心上人安然睡去。 孙念在醉人心脾的香气中睁开眼, 瞧见枕边躺了一只粉白色的月季花, 屏风后面是正在宽衣沐浴的清瘦人影。 她拈起花闻了一下,问道:“哪里来的花?” 他穿着白色中衣从屏风后出来, 手拿长巾擦着头发,衣服松松垮垮的系着, 露出了一小块胸膛。 烛火昏暗,他走到床边坐下,握着孙念的手摩挲:“赶紧睡吧,我等头发干了就陪你歇下,舟车劳顿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在床上睡一觉,明日就又该启程了。” “回房时顺手摘的, ”汪直说, “我吵到你了?” 孙念笑容恬静, “没有, 是我没睡多熟,你一来我就察觉到了。” 他看到孙念已经睡下了, 就把手里的花放到她枕边, 自己用房中备好的水清洗身体,尽量不发出动静。 “嗯。”孙念最后问一句, “辽东镇的情况如何?” “姑娘?”孙念摸不着头脑了,“这荒山野岭的从树上掉下来一姑娘?” 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扯犊子呢。 第二日一早两人醒来后整顿好行装人马,告别段彪,继续踏上了前进的路程。 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出半日就已经走了三分之二。 中午停军吃饭时王英跑到远处的大树底下小解,正痛快着呢树上老往下掉树枝子,树干还老晃悠。 孙念当时正在马车上睡午觉,汪直在一边吃饭。 被吵醒后她掀帘子随便揪了个小兵问:“王英刚刚叫唤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回孙典正,王大人刚刚出去小解抱回来一昏迷不醒的姑娘,说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正在让队医看呢。” “真的!”小兵说,“我刚刚瞄了一眼,那姑娘长的跟天仙儿似的,头发都是金色的,还打着卷儿呢。” “金色头发,打着卷……”孙念觉得这外貌特征怎么那么像她曾经遇过的大金毛。 不过大金毛是个男的啊。 她下马车,“带我去看看。” 树荫底下被小伙子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王英在里面嚎:“你们能不能往后退退!还嫌天儿不够热吗,人都要被你们捂死了!” 被他这一嚎人果然散开了,正好方便孙念过去。 队医翻了翻“姑娘”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捋着胡子道:“无碍,就是气血亏虚引起的晕厥,给她灌点水一会儿就醒了。” 简单来说就是饿的。 王英拿来水壶小心翼翼给地上的人喂完水,一抬头看到孙念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地上的“姑娘”。 “夫人,您……认识她?”王英问。 孙念“呵”了一声,何止是认识啊。 她蹲下拍着金毛的脸:“大傻子,醒醒别装了!上次你偷我钱袋的精神头呢?给我支棱起来。” “夫人您轻点啊,”王英委屈巴巴的,“您看她脸都被拍红了,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姑娘家……” 何况这姑娘还生的如此让人……心潮澎湃。 “姑娘?”孙念看王英的眼神也像看傻子了,又转念一想,“也对,他不动不说话单躺着确实比较像女的,你等着,等我把他呼醒了你就知道了,他声音比你还爷们呢。” 说着,地上的人咳嗽了两声,王英赶紧过去扶着坐起来,关切的问:“姑娘你醒了,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孙念恨铁不成钢,“嘿!他真是一男的啊你们怎么都不信呢!” 然后对金毛说:“八风,是叫八风吧,你自己告诉他你是男的女的。” 坐在地上的大金毛眨巴着无辜的绿眼睛捏着嗓子楚楚可怜道:“小女子认识姑娘吗?为何要对我如此咄咄逼人?” 孙念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王英两眼放光:“我就说她是个姑娘吧!” 接着一转脸对八风柔声道:“姑娘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呢?还有就是……为什么你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会如此奇特呀。” 八风一脸柔弱:“小女子名叫小八,母亲是胡人,父亲是中原人。睡在树上是为了躲避野兽,此事说来话长——” 中间说的什么孙念没听,她已经被雷的外焦里嫩两耳失聪了。 她真的百分之一万确定八风绝对是个男的。 总之结局是王英连跑带滚的冲到汪直跟前,兴奋的说他救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正好要去辽东镇探亲,希望汪直能允许自己带上她。 汪直随口就答应了。 答应的后果是那只金毛哭唧唧的说自己不会骑马要和孙念一起坐马车。 他很想把这人再扔下去,但他忍住了…… 马车内,孙念一脸平静的盯着对面悠哉悠哉的八某人。 “母亲是胡人,父亲是中原人,你他爷爷的跑辽东探哪门子亲?”孙念损他。 八风笑的天真无邪,用纯正的男儿音回答:“我亲戚就坐我对面呐~” “少来!”孙念冷了脸,“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我家门口,因为你我被杨业抓走差点受辱。第二次见你是在天津街头,因为你装疯扮傻偷了我的钱袋我遇见了徐义,因此卷入谭力朋贩盐案差点丢了性命。” “今天是你第三次出现,又会发生什么?” 八风吹着车窗外的习习凉风,绿眼睛眯着:“不过是意外罢了,该来的又躲不过,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呵,”孙念笑了,“过路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眼熟,直到刚才你上车前冲王英点头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了。” “在我以前还是孙念的时候我陪朋友去参加过一个网红办的聚会,就是在那场聚会上我遇见了张祎。也就是因为张祎,我才会在半夜被色狼逼到跳河,一睁眼就穿越到了明朝……” 她说:“聚会上光线很暗,我只记得到地方之后那个网红就是对我朋友点了一下头。” “八风,你和那个网红长的一模一样。” 这说明,她的穿越,甚至说从穿越到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被预谋的。 八风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什么脑子,才见我两面就把那么多事情捋顺了。孙念,你说你上辈子要是把搞男人的心思拿去搞事业阿里巴巴都能改名叫阿里念念。” 孙念愕然:“果然是在现代呆过的,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成的精?” 八风反驳:“虽然我长的很妲己但我确实不是狐狸精,也不是任何精,这点我能保证。” “那你是什么……神仙?这也不科学啊。” “噗,说的好像你能用科学来解释你怎么穿越一样,不过我也确实不是神仙。” “那你总得给我这个当事人掰扯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吧?” 八风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画面那叫一个岁月静好,“重要吗?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活得很久的人。这世上奇闻异事本就颇多,只是你们不常见,所以觉得不存在。可它就是存在,如同日升月落,风起云涌,非常客观的存在着。” “打住,说重点,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她问。 那双顾盼流辉的绿眼睛看向孙念,“投胎的人一多老天爷也会出bug的嘛。”八风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现代的孙念和古代的孙念念,不是阴差阳错,而是,拨乱反正。” 见孙念发懵,八风呲着牙笑嘻嘻:“事到如今反正你也回不去了能拿我怎么着吧?” 没嘚瑟完呢被孙念照头一耳刮子呼的眼冒金星。 “呼,这下舒服了。”她收回手说。 命运这个东西她从一穿越来就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现在有了汪直,真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反而不舍得。 从车帘外探进来一只手,手上是一只大烧饼。 王英紧张的磕磕绊绊:“马上就要到镇上了,小八姑娘先吃点垫垫肚子,到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八风在孙念的白眼中接过烧饼,捏着嗓子娇滴滴回答:“多谢王公子,王公子真好~” “要脸吗?”孙念问。 “不要。”八风咬着烧饼答。 汪直是在夜色中回到客房的, 晚风把他身上的酒气都吹散了,步子些许有点飘,眼睛倒是清清亮亮的,像太阳未升起时氤氲着雾气的山泉。 他郁闷抬头,一坨青色的人形物体照脸砸了下来! 远处的士兵们只听到一声嘹亮的“妈呀!”然后就见王英抱着个亮闪闪的“东西”跑过来。 当年一场“土木堡之变”让周围各国对大明的态度转变简直可以用“飞流直下”来形容。女真作为最穷的也是最吃里扒外的,曾经能在不到三个月犯两次边。 第65章 、辽东镇 第65章 、辽东镇 孙念福身:“陈巡抚言重了。” 汪直淡淡一笑没说话,但也看得出来他对这马屁挺受用。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到了辽东镇, 孙念嫌车上闷就下去走走,正好被汪直介绍给陈钺。 这个辽东巡抚生的中等个儿, 长脸型,五官规规矩矩, 眼神却亮着精光,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因为激动还微微的抖动着。 毕竟大老远跑来这儿, 谁不想听两句好的。 “你男人官大嘛, 谁不想巴结巴结。”啃完烧饼的八风心满意足说。 说到“她男人”,孙念便将目光放到了汪直身上, 随口问道:“话说你来辽东到底干嘛的?我才不信什么鬼的探亲。” 要不是地上的几颗烧饼屑, 她真怀疑八风从没进来过。 “神神叨叨的, 走就走吧。”孙念抱怨。 八风的声音轻飘飘的:“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孙念才想问他拿什么, 扭头发现人竟已经不见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 队伍停了下来,孙念掀开轿帘看,笑道:“这离目的地还有一里地呢,陈钺就亲自赶着来迎, 此人有趣。” 和陈钺汇合后, 队伍的前行节奏也就不紧不慢了。 巡抚亲自开路,这种状况也不常见。 孙念故意将自己的马挨近汪直的马,低声道:“这个陈钺可真是长了颗八面玲珑心,里里外外的话都被他说了,一点余地都不带给别人留的。” 陈钺这一趟接风,几乎把辽东内部所有叫的上名字的官员都召集了,唯独缺了一个人。 “马侍郎是哪位?”汪直扫了一圈道。 “呃……”陈钺面露可惜, “他一早派随从告诉我说自己病了,之后几天都不能见客,真是太不巧了。” 汪直看着孙念上马,开口道:“我没那么小气。” 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陈钺见状连忙指引:“为督公摆的洗尘宴就设在巡抚衙门,您等跟下官走就行了!” “那就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吧。”汪直看着孙念说,“一会儿到了巡抚衙门不要乱跑,这里不比山海关,段总兵我知根知底,但这边的人心怀各异,看不见你我不放心。” “知道啦~”孙念软着语气,故意委屈巴巴说,“可是我真不想陪你和那么一大群男人吃饭,能不能让我在外面下馆子啊,我保证吃完就回去找你!” 这话说到点上了,他也不想让她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见汪直一副考虑的表情,孙念睁着星星眼,撒娇道:“夫君,求求了。” 汪直:“……也不是不行。” “但你必须让王英跟着再带两个守卫,往北出了辽东镇就是女真境内,万不可贪玩到处走。” “放心吧!”孙念爽快答应。 于是乎汪直浩浩荡荡的进了巡抚衙门,孙念带着欲哭无泪的王小英和两个保镖摸进了小饭馆。 为什么去小饭馆,因为没大的。 辽东镇总共有二十五卫十一所,东起凤凰城西到山海关,他们来的是总部署,也是最靠近边境线的城市。 地方不算大,孙念几个人骑着马没一会儿都能走到北城门,街上随处可见的铁器铺和巡逻的士兵,虽见民宅却不见百姓,整体气氛都很压抑。 唯一一点好处,靠海,水产丰富。 孙念在饭馆里扒到第九只虾爬子的时候王英还沉浸在八风突然消失的悲伤中。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是我哪儿惹的她不开心吗,还是她觉得和我告别会很难过。那么漂亮柔弱的姑娘,她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即便她没遇上危险,她——” 孙念伸手:“停!我来这儿是吃饭的不是来听你念经的!” 王英鼻子一吸,眼睛一垂,“夫人你好凶。” 孙念:“……” 八风这个祸害,自己装女人装的挺开心,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结果把人家年轻人的魂也一块勾走了。 “唉,”她安慰王英,“缘分这个东西是门玄学,强求不了,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啊,打起精神来小伙子!” 说完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下,现在为了安慰人已经什么狗屁鸡汤都从嘴里吐了。 “夫人说的对!”王英一拍桌子,把孙念手里的虾都吓掉了。 “我和她能相遇就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明天我就挨家挨户打听她,总有一天肯定会找到的!” “……” 孙念有一种给人推销苹果对方却说你的梨真甜的感觉。 算了,她还是接着扒虾吧。 这家店的鱼虾螃蟹各个体肥膏满,上锅蒸熟后不用蘸什么调味,直接吃最能品出来鲜甜。 店里吃饭人不多,除了孙念这一桌人,就只有坐在角落桌子的两个年轻人,那两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其中一个眉眼深邃轮廓英挺,孙念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直到被他腕子上的银铃晃到眼睛,她才把注意力从人家的脸上转移到手腕上。 那串铃铛,她好像在哪见过。 那两人吃饭很快,没多久就结了账。 等他们出去后王英的表情变得很很值得玩味,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呢?”孙念吃着蟹黄拌面问他。 “刚刚那两人吃饭的时候,其中一人对对方说了句话,用的是女真语。”王英说。 孙念这下没心情吃了,问道:“内容是什么?”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保证是女真语。” 辽东和女真势同水火,辽东境内突然出现女真人,他们是从哪进来的? 不过或许人家就是会两句女真语的汉人呢? 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随从请命:“让属下跟上去看看吧。” 孙念迟疑一下点头,“路上小心,情况不对立刻回来。” “遵命。” 人走后孙念也没心情吃饭了,站起来道:“走吧,我们去找汪大人。” 原本以为要回巡抚府,结果出了饭馆一抬头就在城楼之上看到了汪直的背影。 他身穿玄黑色锦袍,负手屹立在血红的夕阳中,脚底之下是摇摇欲坠的辽东城门。这原本用来迎接女真人入贡的城门,已经因为被强行攻入变得残破不堪。 而目光所见之处,是已经形同虚设的边境线。 孙念登上城楼,问他:“你在看什么呀?” 说完刚瞄了一眼下面,双眼就被覆上来的手掌捂个结实。 “没什么,我们走吧。”他说。 语气是故作轻松的凝重。 “好。”她轻快回答。 其实她看到了。 黑黢黢的是人头,白色的是人骨,红色的是断肢残骸,天上飞来飞去的是秃鹫。 掳走百姓,再肢解了扔到边境,这已经不能用残忍描述,这是在侮辱一个国家。 简直是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场面,可是他俩谁都没有提,就只是相互搀扶着下了城楼。 也是在那时候,孙念才正式意识到,虽然目前为止很安静,但这里不是温柔富贵的顺天府。在马背上茹毛饮血长大的女真人,和她只有一墙之隔。 回到巡抚衙门之后,她才发现说陈钺生了颗八面玲珑心真不是夸张,她本以为到了之后她和汪直就在衙门和众人一起同吃同住。 可陈钺居然能提前找好了宅子,位置还好,出了门左走不出三十米就是衙门。宅子里面一尘不染,连厨房都是被他亲自打扫干净的,甚至还弄来鲜花丝绸装饰,连丫鬟婆子都给配的整整齐齐。 人品不说如何,单说这份用心他是真让人心服口服。 孙念一开始还有点郁闷来着,巡抚也不是个小官,用得着这么卖力的奉承吗? 后来听王英一解释就全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辽东地势特殊,非常忌讳总兵勾结异族拥兵自重,为了压制总兵,巡抚就得好好挑。 而辽东巡抚的出任条件也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最大的特点就是官职一定要低。 官职一低,人脉就少,去了辽东就只有踏实干活这一条出路能升职。不然弄个位高权重的野心家来辽东当巡抚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这也是为什么陈钺对汪直那么上心的原因,因为他能选择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在宅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孙念告诉了汪直在饭馆遇见说女真语的人一事。 顺便焦虑了一下派出去的那俩人怎么还没回来。 “吃完饭就跟过去了,这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惴惴不安起来。 “从京都带回来的人都是十里挑一的高手,放心吧,不会出事的。”汪直嘴上这样安慰她,背地里也在派人出去寻找那两个人的踪迹。 直到午夜子时,人终于找到了,不过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辽东巡抚陈钺!久仰汪督公大名, 特带人来恭迎汪督公!” 说完还补了句:“明明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呢,今天就病了,看来人一上了年纪,身子骨就难免不行。” 见汪直不语,陈钺躬身:“下官代他向汪督公赔礼道歉,没能一睹督公风采,是他马文升没那个福分!” 见到孙念后,陈钺作辑好一通恭维:“汪大人带来孙典正,就是将京都的祥和秀美一起带来了,辽东有您二人的到来,苦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第66章 、汪氏招抚准则 第66章 、汪氏招抚准则 一直在辽东呆了有半个月,传说中的马侍郎“病”终于好了, 结果来上班的第一天开个早会的功夫就差点和陈钺抡袖子干起来。 二人在汪直的面前一方坚持招抚一方坚持征讨,谁也不愿意退一步。 汪直想到了自己年幼时皇帝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战争不一定能带来和平, 但战争能解决战争。” 如果非要说区别,陈钺是扮猪吃老虎,马文升就是大张旗鼓固执己见。 孙念联想到饭馆见到的那俩人体型,觉得他们完全有那个力气做到, 并且几乎能确定是女真人无误了。 她从衙门回到宅子后, 无力地坐在桌子旁什么话都没说。 “傻瓜, ”他说, “不要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矛盾, 他们是矛盾的牺牲品。没有人想要这样。” 孙念颓然,“就不能早点结束这种局面吗……” 汪直搂着她摸了摸肩膀,安慰道:“没事的。” 她抬头, 眼睛红红的, “如果我没让他们跟上去,他们就不会死了吧。” 仵作验完尸体,告诉众人死去的两人生前没有打斗的痕迹,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一处致命伤。像是放松警惕时被人突然扭断。 早点结束。 汪直刚站起来,马文升就冷冷开口:“汪大人千辛万苦来到辽东,总不是坐在这喝茶的,招抚的政策如何执行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汪直一点头。 这个面白瘦弱的老头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起话来咄咄逼人:“一旦开战势必动用大量兵力国力,于大局所不利,陈巡抚如此劝战, 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陈钺微笑拱手:“自然是对百姓好的心思。今年只上半年女真就已扰乱三次边境,每次抢完了再道歉,道完歉再抢, 如此重复,何时是个头?” “他们不是想要增加入贡人数吗,那就给他们增加啊,满足了条件自然就老实下来了,再说贸易互通对国内也有好处。”马文升道。 汪直的右手手指来回点着桌面,发出不耐烦的“啪嗒”声。 王英见状过去对陈钺低声道:“你们差不多得了……大人赶着回家做饭呢。” 陈钺立即把要说的内容咽下去,堆着笑说今天就到这里了,又躬身恭送汪直离开。 马文升惊讶的眼睛一抬,陈钺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随即恢复正常。 汪直边走边道:“找个不怕死的去告诉伏当加,要么听话,要么挨打,选一个。至于他们提出的条件,门儿都没有。” 伏当加是建州女真首领的名字。 马文升气的胡子都哆嗦了,在汪直走后恶狠狠了啐了句:“无法无天的黄口小儿,简直胡闹!” 陈钺倒是很高兴,汪大人前汪大人后的那叫一个马首是瞻。 王英说汪直赶着回家做饭不是开玩笑。 这位年轻的督主大人回到宅子解下长剑就去厨房炖起了鸡汤。 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最近夜里受凉,孙念这回来小日子肚子疼的床都下不了。 本地婆子烧的菜又不合她口味,平时将就着吃就吃了,身体不舒服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 把鸡汤炖上之后汪直洗好手去了房里,见她面色苍白,眼睛半瞌着,一点力气没有似的,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孙念声音恹恹的,“就是腰上特别凉,酸的跟要断了似的。” 汪直站起来将外袍脱了,上床将她搂在怀里,把两手搓热贴在腰上,问她:“这样好点了吗?” 孙念笑了下,搂住他的肩膀:“好了,你一来就好了。” 他吻了下妻子的额头,“这段时间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陪你。” “可是女真……我怕耽误你干正事。” “此举就是为了逼女真现行,”他说,“来了半个月了,一点风吹草动没有,让他们首领来见我首领也不来,反常。所以我决定这两天把我已经离开辽东的假消息传出去,看他们会做出什么行动。” 孙念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反正你做事心里都有数,我相信你的判断。” 汪直将怀抱收紧几分:“累就睡吧,醒来鸡汤就好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进入睡眠。 昨晚疼了一宿没睡觉,肚子里跟装了台电钻一样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汪直也一夜没合眼给她揉肚子,现在两人都很疲惫。 集市上,陈钺古道热肠的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买完直接给王英让他送到宅子。 陈钺回想着早上汪直不耐烦的表情,问道:“哎,京都现在都不开早会的吗?” “开啊,”王英抱着颗大白菜又拎了一篮子鸡蛋说,“但是西厂肯定不开。” “为什么啊?” “就西厂的办事效率来看,有那空都能破仨案子了。” 王英说着就抬头看太阳,“啧,都说辽东苦寒,我觉得也没比京都凉快多少啊,一样热死人。” 陈钺呲笑:“呵,年轻人,这才几月啊。等过了九月份你就能感受到啦。” 说着递给他个萝卜,“拿好了。” 事实上都没到九月,八月下旬温度就已经骤然降低了。 二十五号那天孙念在厨房忙活了一天。先是用一块面团搓出了一整碗面,又自己研究着用蒸笼蒸蛋糕,在得到无数块发糕加馒头后好不容易才有块像样的。 她在蛋糕上面摆上水果点心花瓣什么的,还插上了一小根蜡烛。 天黑之后她将蜡烛点燃,端着蛋糕走到汪直面前,眼里满是笑意:“汪直小朋友十七岁快乐呀,许个愿望吧。” 汪直没搞懂她弄的什么,但自家夫人古灵精怪爱发明吃食不是一天两天了,感动之余还是忍着齁把蛋糕吃了,长寿面也没留下。 孙念在烛火下托腮:“今年也没有什么礼物好送你的,你说你想要什么吧,等回了京都我给你找。” 汪直眯着眼睛浅浅的笑着:“不用回京,我今晚就要。” 还没问他是什么,孙念就感觉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来朝床榻走去。 绵长的细吻之后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脱。” 孙念咽了下口水。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禽兽,但是这个未成年太监时常把她这个禽兽欺负的求饶,这说出去多少有点掉价。 帐子最后被放了下来,世界漆黑一片,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他对她,是饮鸩止渴,也是欲罢不能。 门内春色如许,门外寒流来袭。 九月一过,山间的动物开始疯狂储备过冬的粮食。 辽东冬天来的早,陈钺站在北城楼上端着杯枸杞茶,不知是在看下面的森森白骨还是欣赏最后的秋色。 他呼出一口白气,喃喃自语道:“动物囤粮食,人也该囤粮食了。这摇摇欲坠的老城门,怕是要再遭一回罪了。” 汪直离开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两个多月,鱼儿观望的那么久,也是时候上钩了。 白露那天,王英拿着本诗经在宅子院子里教小丫鬟认字,一字一句认真读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读完叹了口气,思绪飘远:“我的伊人又去哪里了呢。” 魔怔了,孙念觉得这孩子再见不到八风真要魔怔了。 汪直从桌子上操起一颗杏子就朝王英砸过去:“还有心情念诗,赶紧滚回衙门休息,今夜你得跟着我一起出去。” “我……我功夫不到家啊大人。”王英磕碜着脸。 “那就把刀磨快点。” 王英欲哭无泪,小可怜似的腌面而出:“那我磨刀去了。” 孙念替汪直将腰带束好,“我为你求的护身符带了吗?” “带了,”汪直捏了下她的脸,“没想到夫人还信这些。” 她锤了一下他,“我信这些是为了谁啊?” 汪直抓住她的拳头就势搂入怀里,软声哄道:“为了我为了我……” 小丫鬟红了脸,转身跑厨房干活去了,留下两个人在门口继续腻歪。 “你今夜千万千万不要出门,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乖乖等我回来。”他说。 “好。”她答应。 入夜后镇子就陷入了平静,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呼啸。 风声中,北城门被轰然撞开,穿兽皮举火把的女真人嘶吼着鱼贯而入。 没等他们闯入第一个百姓家中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才刚进来,耳边怎么又传来城门又被关上的声音,这是谁关的? 带领精兵埋伏在暗处的汪直下达指令:“杀。” 刀光剑影中,对女真人来说,那道代表财富和杀戮的北城门,如今已经变成了困死他们的绝命之门。 夜色之下,血泊之中,走来了一位金发、碧瞳,身穿青色衣衫的年轻人,五官美的让人判断不出性别。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面上带着微笑,却让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喜悦。 “是你吗!”他的身后突然有人这样叫他。 八风转身,看到了位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好久不见,丘尔登。”他说,语气轻的像江南的春风。 名叫丘尔登的年轻人眼里闪着光,他激动的想要伸手触碰日思夜想的人,“我,我一直在——” “找你”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他的头就已经和身体分离了,尸体如同一块巨石坍塌在地上,血将八风的头发染红。 而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举刀的王英。 “小八姑娘,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八风。 八风弯腰把尸体手腕上已经沾血的银铃取下来,对着王英淡淡一笑,“多谢。” 王英一愣,“你的声音怎么……” “小八”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夜幕中。 从朝廷带来的精兵到辽东第一天就死了, 这不是小事。 “马侍郎所言不虚,”陈钺说,“但您还记不记得天顺八年时女真要增设马市,先皇就给他们增了。结果增了马市到现在又要增加入贡人数,如若再次同意他们,他们下一次的要求又会是什么?” “你这是强词夺理!” …… 第67章 、辽东日常 第67章 、辽东日常 “顺利,”汪直说, “女真人已经被惯坏了,来抢东西丝毫警惕心都不挂,这场无异于瓮中捉鳖。” “那就好。”孙念闭上眼睛, 声音小了下去,她确实困坏了。 “我很害怕,”她感受着他的心跳, 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才只是今天这样我就很害怕。” 汪直嗅着怀中人脖颈间的清香, 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有夫人的护身符在,厄运不能沾染我半分,放心吧。” 汪直先让她卧下,自己洗去满身血腥换好衣服再进的被窝,进去一把将孙念捞进怀里。 顾不上穿鞋,她赤着脚下床打开房门,纯白色的睡袍裙摆被冷风吹的飘扬,一路小跑着扑进汪直的怀里。 汪直原本冰冷的全身被突如其来的温热一撞, 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那是别人的。”他这样说,算是安了妻子的心。 回到房里他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将两只冰凉的小脚握在手心里温暖着。 他把她拦腰抱起来朝房中走, 嗓子被风吹的有点嘶哑:“地砖冰凉,不穿鞋就敢下地跑, 肚子又不疼了是吗?” 孙念就搂着他一言不发, 半天才挤出来句:“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儿。” 蜡烛燃到一半时宅子大门终于被推开。 孙念看着他发丝凌乱, 伸手就为他理了理, 理着理着不知怎么就与他十指相扣, 最后二人又缠抱在一起。 孙念被他夸的心里美美的,闭上眼睛乖乖等他画完。 快画完时,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汪大人,巡抚让我来问您昨日抓的人该如何处置?” 天一冷就更能体会到有媳妇的好,又香又软的抱着睡觉简直不能再舒服,噩梦也不做了也不失眠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于是汪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和孙念在一起之前他都在瞎过的什么日子? 他居然能过得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孙念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三千烦恼丝如瀑般披散在腰间,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美的如同画卷一般。 听到他掀被子的声音,孙念转头嘟着嘴抱怨:“烦死了,这眉毛怎么画都画不好。” 汪直走过去将眉笔从她手里拿过来在黛砚里蘸了蘸,左手扶着她的下巴右手画眉:“这不是很容易吗,再说夫人的眉天生的不点而翠哪还用画。” 汪直手上的动作温柔的像羽毛似的,嘴里吐出来的字却冰冷异常:“宰了。” 衙役一愣,迟疑道:“是。” 说完本该走的,又补充了句:“您快去衙门看看王英吧,他都快被马侍郎打死了……” 汪直手一滞,将眉笔放到孙念手里:“我去去就回。” “嗯,快去看看吧。”她也有点着急。 王英挺本分一小伙,怎么就惹到马文升了? 衙门厅堂,王英腰板挺的笔直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背上已经皮开肉绽,刑官手里的鞭子却还在不停的往他身上抽。 “马侍郎,王英好歹是督公的人,您这么私自动刑怕是不太好吧?”陈钺轻飘飘道。 “汪直?汪直也救不了他!你可知他昨晚杀的人是谁!”马文升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不如马大人说与我听听,杀的人是何方神圣?”汪直率人走进来,伸手将刑官手里的鞭子一夺扔在地上,后将王英提起来交给人带走。 马文升指着王英,“他昨晚一刀砍了的那人叫丘尔登,是女真首领伏当加的长子!” 但其实还有另一层渊源,昨天夜里王英一开始是怕对方伤害“小八”才情急之下杀了人。 直到低头一看对方的脸才发现这人就是在饭馆见到的那两个女真人之一。 光为那两个被扭断脖子的随从,他就觉得自己这一刀下的好。 汪直坐在中间主位上,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马文升要气死了。 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哆嗦着:“说的轻松,若是因为他一人挑起双方战争以至生灵涂炭他能承担得起吗!” “马侍郎,我只问你一句,”汪直道,“是不是他们自己破门而入?” “是。” “这不就完了。”汪直说,“难不成强盗抢东西被主人打死,反倒要埋怨主人打之前不问强盗出身吗?” 马文升一时无言以对。 陈钺顺杆子就往上爬:“汪大人说的有理!在我大明朝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小小部落首领之子!” 见汪直似乎不悦的瞥了自己一眼,陈钺又连忙闭嘴。 神情冷峻的少年从主位上站起来,“这边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给陛下,孰是孰非,自有圣上决断。” 他走到衙门门口,脚踩在门槛上,回过头望着众人:“我最后奉劝个别人一句——不正常的规则存在久了,可别真就把它当成对的了。” 个别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出了刑堂后马文升招来随从,低声吩咐他们道:“封锁所有关于丘尔登已死的消息,尸首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绝对不能让人发现。” “是。”随从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且慢。”马文升说,“等天黑再行动。” 另一边,在邢堂咬牙一声不吭的王小英在医馆哭的嗷嗷的,上半身被扒个精光趴椅子上,一涂药一哀嚎。 边嚎边扯着汪直袖子哭:“大人,我想我娘了。” “我又不是你娘,跟我说有什么用。”汪直不耐烦道。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顺天府啊,离开这么久,石头都想家了。” “不知道。” “大人,您说我背上会不会留疤啊。” 汪直恨不得找根针把他嘴缝上,“你一大老爷们留点疤能要你命怎么?何况还是在后背上。” 王英悲伤的直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说夫人凶了,您比她凶多了。” 汪直:“……” 回到宅子时孙念刚把烤好的红薯从灶里翻出来,蹭的鼻尖上都是灰,把汪直逗的直笑。 他边给她擦边乐:“弄的跟一小叫花子似的,这些你让下人做不行吗?” “不行,让别人烤我就觉得不香了。”她忍着烫把红薯掰两半,递一半给汪直,“王英没事吧,他怎么惹马文升了?” 他一手拿着红薯一手搂着她的腰,“走吧,我们回房说。” 听汪直说完后,孙念吃着红薯陷入了沉思,沉思完开口道:“其实马侍郎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是对象针对错了,人家根本就不吃那一套啊。” “何以见得?”汪直饶有兴趣问。 “他那些思想都是和讲理的人互通的,可是女真又不讲理,不仅不讲理,还会欺负讲理的人。” 她接着说,“就算王英没杀那个什么丘尔登,不能避免的战争还是避免不了。他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这根本就不是忍让能解决的事情。” 通俗一点说就好像有人在你家门口倒垃圾,你不但不揍他还给他好东西让他离远点倒。结果他不仅没离远,他还变本加厉的把垃圾倒你头顶上,还边倒边怪你给的东西不够多。 孙念说着说着,发现汪直看着自己的眼神炽热,逐问他:“你看我干嘛?” 汪直托腮,眼里带笑,“以前只觉得你聪明,现在发现不仅聪明还挺通透。” 孙念小骄傲的一扬下巴,“那是,能通过宫正司考核我本身就很厉害了好吗。” “是是是,”汪直拿帕子擦了擦她黑漆漆的小嘴,突然想到王英上午哭的嗷嗷时说的话,问她,“想回京都吗?” “想有什么用,”她低头一撇嘴,“刚给女真施完下马威,咱们要是这时候走了,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 而且因为损失惨重,他们下手肯定会比之前更狠。 想想城下的那些枯骨,孙念就打心底感到恶寒。 “之前不动女真是因为陈钺与马文升意见有分歧,现在有我开这个头,他们以后就知道怎么做了。”他说。 辽东兵权毕竟掌握在巡抚手里,陈钺之前按兵不动是怕稍有不慎遭马文升弹劾,但现在有汪直做靠山,他就根本不用再把马文升放在眼里。 “汪直,”孙念担忧的握住了汪直的手,“马文升古板固执,却不一定是坏人。陈钺与你志同道合又口角伶俐,其心术却也不一定就正。” 像陈钺这种连眼神都冒着精光的人,总是会让她感到不舒服,好像一个不提防就能被他咬一口。 汪直回握住她的手,“我心里能感觉到。但时局如此,陈钺坑就坑我一个,马文升心术再正,留在辽东早晚也得误大事。” 孙念长叹一口气,脑海中思绪万千。 …… 午夜,万籁俱寂。 两个随从悄悄从衙门后门摸出来,合力抬着个大袋子往北城门的方向走。 “乖乖,这大块头可真够沉的。”其中一人感慨。 另一人有点焦虑,“把他扔城墙底下能行吗?大人说要藏严实点。” “傻了吧,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那城下尸体那么多,多这一个谁能注意到?再等过两天身上的肉被老鹰啄干净,只剩一副骨架鬼能认出来?” “这……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唉!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会儿把头和身体分开扔,隔远点就是了。” “……那好吧。” 二人费劲力气把尸体抬上城楼,头扔东边身子扔西边,一阵寒风袭来将他俩冻的直哆嗦。 身形较瘦的那个搓着手看着天上星象,“老天爷快点下雪吧,把下面的脏东西都盖个干净。”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 就是雪会下,可雪也会化。 孙念坐在床上发呆, 一夜没能合眼。她似乎都能从外面呼啸的北风中听到刀剑相撞声和人绝望之际的叫喊。 想到那,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将自己的双臂又紧了紧,生怕一觉醒来夫人就不见了似的。 第二天醒来,汪直下意识的往枕边一摸,空空如也。 “又哄我……”她嗔怪,问道,“一切都进行的顺利吧?” 第68章 、返回顺天府 第68章 、返回顺天府 汪直把她拽回去披好衣服:“光想着玩,回去也不好,回去我就不能随时随地都能见到你了。” 甚至天天晚上都不一定能睡在一起了。 自从她疼完那一次之后每回再到那几天都会被汪直灌中药,一天三顿,每顿一大碗,苦是真苦,不过效果还是有的,起码手脚不冰了肚子也没疼的那么严重。 马车在漫天飞雪中离开了辽东镇, 好在月份早,在队伍走到山海关时雪就已经不见了,温度也在随着路程的增加而升高。 在辽东的这段日子,处理公务的同时也让他突发奇想到了一个问题。 怀恩却有点忧虑,上前道:“陛下, 直年少喜功, 行为做事止凭自己心意,老奴建议陛下另派朝中老臣前往辽东视察, 回来再做打算。” “不必了, ”朱见深说,“汪直的想法和朕的是一样的, 朕主意已定, 不可更改。” 而远在辽东的夫妻俩本来是打算再过两个月稳定一下局面再回来的。结果没等两个月, 中秋一过辽东的初雪就开始下,天气冷的让外地人根本受不了。 汪直只好趁大雪封路之前带孙念离开, 不然继续呆下去他真怕她着凉生病。 怀恩躬身, “是。” 皇帝望着霞光灿烂的天边, 发出感慨:“去了这么久,也该让他回来了。” 乾清宫内龙涎香袅袅,朱见深看完信“哈哈”两声,称赞道:“干得好!” 也正好赶上孙念这个月小日子刚结束,路上不用担心她有突发状况。 汪直哭笑不得:“庆幸自己夫君是太监的女子全天下也就你一个了,我的傻夫人傻念念。” 说着双臂环绕上她的纤腰。 他和孙念,是不是需要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孙念见他发呆,捏了把他的脸:“想什么呢?” 汪直攥住她的手,“没什么,回宫之后你乖乖在宫正司呆着,好好休息两天我带你出宫玩。” “唉,”汪直无奈,“可以,但是得让她自己再多带个人,她玩他们的,我玩我们的。” 说白了他就是不喜欢有第三者打扰他俩。 孙念搂着他脖子撒娇:“你说你怎么那么好呢,还好你是个太监,不然我得天天担心你被别的女人勾引走了,想想就觉得可怕。” “太监怎么了,我又不想生孩子,”她抬头,鼻尖蹭到他的唇角,呼吸灼热,“再说,汪大人的身子也没耽误我们干正事啊。” 完球了,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爱调戏他了。 仔细想想……禽兽就禽兽了,当禽兽也挺香的。 少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指尖摩挲着爱人的唇瓣,“别勾引我,车里不行。” 孙念一本正经,“你知道有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实践出真知。” 那天车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就是汪直出来时王英发现他手上多了个牙印。 王英贼兮兮的靠近汪直的马,问他:“您和夫人吵架了?” “没有。”汪直说。 “别装了,您看夫人给您咬的,多深一条口子!”王英感叹,“我跟您说啊,这个女人您就得哄着,您不能——哎大人您骑那么快干嘛我没说完呢!” 纯情如王英并不知道人不只有生气的时候会咬人,还会有别的原因,比如防止自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 马车进入皇城时孙念刚醒没多久,到达后她放汪直去面见皇上,自己却没急着回宫正司,而是先去安喜宫跟贵妃请了安。 其实当初去辽东就是在安喜宫时圣上的一句玩笑话,原话是:“哈哈,你若能追上就去吧。” 贵妃就赶紧让她谢恩…… 于是陛下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关键还不好意思反悔。 到最后孙念不仅追上了,甚至还换了身衣服去蹲点。 在安喜宫忙完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遇到了一个人。 宫里的人那么多遇到个谁其实也不稀奇。 关键是这人年纪轻轻穿着一身道袍还头戴金冠手拿浮尘,普普通通的样貌气质被一身行头衬的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最主要的是他腰间居然还配着把宝剑——除了汪直,似乎还真没第二个能佩剑出入宫廷的。 他到底是谁? 带着这个疑问她回了宫正司。洛阳春当时正在跟人学纳鞋底子,见到孙念后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大张着怀抱冲向她:“我的小念念终于回来了!” 孙念也张开怀抱:“是啊我终于回来了!” 然后迎头一只鞋底子盖在了她脸上。 “你个狠心的女人你还知道回来!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道没有你的这段时间我有多无聊吗!我甚至学会了绣花!我!洛阳春!学会了绣花!”洛阳春晃着孙念肩膀控诉着。 孙念抬手:“姐妹停下,头晕,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不辞而别了,再晃就吐了真的。” 洛阳春终于停手,搓着她的脸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汪直是虐待你吗?怎么瘦了这么一大圈,脸上都没肉了,看着没以前喜庆了。” “他哪舍得虐待我,”孙念把洛阳春的爪子从脸上揪下来,“猛地一换地方有点水土不服,辽东的饭菜我也吃不惯,日思夜想的就惦记着宫正司的一口大锅菜呢。” “唉,不就是大锅菜,”洛阳春抓着她的手就去膳堂,“中午吃的菜应该还有剩下的,我让厨房给你热热,争取把脸上二两肉再给吃回来。” 膳堂内,孙念一口卤鸡腿一口白馒头吃的热泪盈眶。洛阳春就坐她对面直叹气,眼神仿佛在看离家出走之后遭受社会毒打又回来的傻闺女。 孙念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问道:“我路上见到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腰间还配着剑,他是什么人?” “你说的应该是李孜省吧,”洛阳春道,“他是被尚铭公公前儿不久引荐到宫里的人,说是会什么五雷法,开坛作法之后能让老天下雨。” 孙念听着形容耳熟,却没细想,直接说:“这不骗鬼的吗。” “哎你别不信!”洛阳春接着说,“陛下按他的意思给他开坛之后,天上确实下了雨,虽然不算大,却也解了今年的燃眉之急。” 孙念半信半疑:“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别是他提前看好天象预测完下雨时间趁机装神弄鬼吧。” 虽然她无法确定八风是个什么生物。但她确实觉得无论是修道的高人还是神仙都应该不会贸然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更何况还是权利斗争的中心漩涡——皇宫。 洛阳春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从那以后陛下就特别宠信他。不仅将他留在宫里封做了太常丞,还赐给了他金冠宝剑,风头简直要把你家汪大人都盖过去了。” “盖就盖呗,”孙念喝了一口热汤,“汪直的心思又不在争权夺势,他做好他该做的,其余‘任尔东西南北风’罢了。” 洛阳春嘴角弯弯,“我发现除了汪直是个太监这一点,其余你俩还挺般配。好像什么都不说对方就全知道你在想什么似的,这得多大的默契。” 孙念点了下她鼻尖,“傻丫头,我和他都快认识两年了,没在一起之前就共同把许多事经历了,能不默契吗。” 洛阳春“嘻嘻”一笑,“念念,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动心的啊,和我说说呗。” “我想想啊,”孙念认真回忆,“应该是我俩遇到生命危险时他让我先走的时候。” 她说:“你想啊,一个人宁可自己死也要让你活着,这得是什么样的心境?那和轻飘飘的一句‘我爱你’不一样,那是实打实的付出,没有什么能比那更让人感动了。” 她孙念上辈子谈了那么多对象,想弄死她继承她遗产的男人不少,但能为了她送死的一个没有。 到最后活了两辈子,甘愿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居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太监。 洛阳春津津有味地品着孙念的话,一双眼睛里有不明的情绪在翻涌着。 几日后的长安大街,夜晚。 汪直带孙念去吃喝玩乐去了,留下洛阳春和被她硬薅出来的王焕之大眼瞪小眼。 一阵糖葫芦的吆喝声飘过去,洛阳春瞪着王焕之:“我想吃糖葫芦,你去给我买。” “这么大个人自己没长手啊?” “你去不去。”洛阳春“和善”地笑了下,问他。 王焕之汗毛一竖:“去去去,怕了你了。” 买完后,洛阳春开开心心的王焕之手中接过来,神情愣了一下问他:“如果突然有打劫的出来,你会拖住他让我先跑吗?” 王焕之低头咬了一颗她手里的糖葫芦,没心没肺道:“我会拖住你让打劫的先跑。” 洛阳春:“……” “跑慢了可就葬身虎口了。”王焕之嚼着山楂作死补充。 洛阳春又气又羞,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吃了!” 然后大步朝前走。 “哎!我招你惹你了,你这小丫头片子今天吃错药了怎么!”王焕之赶紧追上去,哄道,“你走慢点,一会人多找不着你!” “别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 “姑奶奶你这也作的太莫名其妙了吧!”王焕之咆哮。 “我就作!要你管!” 二人推搡拉扯间,王焕之只感觉自己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他浑身一僵,连带着洛阳春也不敢动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刺激着这二人的耳膜:“打劫。” 加急的密信从苦寒之地辽东发出, 信差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五个太阳落山时将信交入天下之主手里。 算是弥补她在辽东天天圈在宅子里的苦闷时光。 孙念乐了,大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能不能带洛阳春一块出去啊,我走的时候匆忙都没跟她说一声,那丫头现在指不定能有多气我呢!” 孙念热的把自己身上的狐裘毛领都给脱下来, 欣喜地将头探出车窗外:“终于要回去了,也不知道走的这段时间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 第69章 、直男的表白 第69章 、直男的表白 他们俩都不知道,洛阳春不是被吓哭的,她是因为太委屈了, 委屈的直抽抽:“我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了。” 后来王焕之郁闷的抓耳挠腮就是想不明白,小春子怎么打那之后突然间就不理他了,在宫里遇见他都躲着走。 他看向洛阳春, 却发现这丫头看着他的眼神怪怪的,然后眉头一皱就哭了出来, 小孩子似的擦着眼泪扭头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看看,都是被你吓的!”王焕之数落韦瑛。 难不成是那天的糖葫芦不够大?还是那天的韦瑛太不是东西? 可她不仅没跑, 她还呆住了,眼睛眨巴着不知在想什么。 王焕之急了:“傻站着干嘛啊!不跑一会儿没命了!” 刚才抵着他的东西是绣春刀的刀柄。 “我说你是不是傻, 这大街上哪来的打劫的, 居然还当真了。”韦瑛三分嫌弃七分鄙夷。 说完就牟足劲把“强盗”往后推, “爷跟你拼了!” 结果“强盗”不仅没反抗, 反倒哈哈笑了起来,王焕之听着笑声熟悉, 一抬头竟是韦瑛的脸。 洛阳春本来还好奇是什么办法,下一秒就见这呆子把糖葫芦一扔一个转身弯腰抱住“强盗”的腰, 对着她大喊:“赶紧跑哇!” 王焕之起身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是因为有女孩子在,我的警惕心当然要比平常强了。” “自己琢磨去吧,”她说,“我还赶着去文华殿拿太子的功课。” 太子功课一直是贵妃亲自检查的,原本这跑腿的工作都是夕雾亲自去,可自从孙念和安喜宫来往密切后就好像什么活儿都是她的了。 总之就是绕不到自己身上。 最后终于忍不住找到孙念, 追问自己是不是哪点惹洛阳春生气了,不然好好的朋友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多伤他老人家的心。 那时正值寒冬,天上刚下完一场大雪,宫里梅花在雪中开的正好,连空气中都飘着缕缕梅香,清冷又带着甜意。 “可是你知道吗,”她接着说,“真正讨厌一个人是根本提都不会提他的,更何况她嘴上说着讨厌你,可一有好吃的好玩的却又想着你。” “王焕之,你以前当尚书公子的时候也没少留恋温柔乡,怎么连女孩子这点心思都不懂呢?”孙念实在受不了这人的猪脑子了。 听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小六恍然大悟,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她她她……我……她……” 安喜宫还不算什么,甚至连宸妃都开始有意无意的提起让她平日无事就照看照看四皇子,好像只要有她看孩子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一样。 孙念很无奈,但俩都是老板娘,她一个都得罪不起。 还没到文华殿呢,她一眼就看到侯在殿门口的几个大宫女,都是宸妃宫里的人。 几个人冲她温柔地笑了笑又低头福了福身,她点头准备进去,脚刚踏进门栏就听到朱祐杬奶呼呼的声音:“皇兄这个字念森么,你教教我好不好。” 肉圆子坐在朱祐樘腿上,小手抓着本论语正在一本正经看。 朱祐樘低头一看,“哦,这个是‘乘’字,连起来读就是‘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是森么意思啊皇兄?” “就是……”朱祐樘一思索,“治理国家,应该守诚讲信,节约财政又爱护下属,还应该让百姓知道到了时节该播种什么。” 肉圆子听的心不在焉,倒是把朱祐樘自己感悟到了,眼睛看着那几行字入了迷,连孙念何时进来的都没注意。 还是朱祐杬惊喜的叫了一句:“孙姑姑来啦!” 孙念含笑福身:“太子殿下万福,四殿下万福。” “孙姑姑不必多礼。”朱祐樘道,起身将做好的作业整整齐齐的交给她。 而肉圆子早就蹦下来抱住了她的大腿:“孙姑姑别走了,陪我玩一会儿吧。” “行啊,”她蹲下,“四殿下说想玩什么。” 朱祐杬眼睛冒起亮光:“想滚雪球球!” “这个不行哦,”孙念摇头,“万一你着凉生病你母妃会担心的,而且还会给你喝很苦的药药。” 重点是她这个帮凶还可能小命不保。 肉圆子瘪了嘴:“那好吧,不玩啦……” 孙念捏了捏他小肉脸:“四殿下好乖哦,要是没有别的事孙姑姑就走啦。” 肉圆子哼哼唧唧的就是不想让她走,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死活不松,还就想不出来自己想干嘛。 直到门口的宫人们集体行礼:“陛下万福金安,恭迎陛下!” 肉圆子瞬间两眼放光,小手一松小腿一迈:“父皇来啦!” 朱见深笑着将小儿子抱起来:“你母妃肯放你出来了?怎么想来文华殿找你兄长玩耍了。” “母妃说皇兄聪明,可以教儿臣读书。”朱祐杬奶声奶气说。 “你母妃这点说的倒没错。”朱见深抱着儿子进入门内,正好迎上孙念和太子行礼。 他来也没别的事情,就是路过文华殿想起来很久没看太子功课了,心血来潮走了进来。 将功课细细看了一番后夸赞了朱祐樘两句,抬脚就准备离开,却被肉圆子抱个严实。 “父皇别走,陪儿臣玩一会吧,就一会儿。”朱祐杬抬着小脸撒娇。 朱见深心一化,“你说玩什么?” 朱祐杬小手拉大手将皇帝往门外拽,“雪球球,玩雪球球。” “哈哈哈,好,你说玩就玩。” 雪地里的父子俩玩的不亦乐乎,丝毫没留意到檐下望着他们,目光渴望的太子。 “殿下要是想玩,可以加入他们啊。”孙念在一旁怂恿。 朱祐樘浅浅的笑了一下,面容苍白俊秀的如同雪花一样脆弱,脆弱的让人心疼。 “四弟和父皇之间的距离,是我一辈子都接近不到的。”他轻轻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回到桌子前继续学习。 屋子里地龙烧的火热,可孙念却觉得眼前的孩子冷极了,好像周遭再热闹都与他毫不相关。 嗓子哽了半天,她也只说出来一句:“您和四皇子都是陛下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这话只是安慰,连她自己都知道。 不一样的,一个生下来就没有母亲,靠宫人施舍长到六岁才和父亲相认的孩子。和一个一出生就锦衣玉食包裹,被母亲当成心肝肉悉心养大的孩子,从来都不一样。 而对他们父亲来说,一个是毫无亲情铺垫,凭空出现的大儿子。一个是从小看着长大,又十分亲近自己的小儿子,两者在心里的地位又真的能一样吗? 在孙念胡思乱想的空儿,朱祐樘习着字开口道:“孙姑姑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 “其实我很清楚,如果不是发现我时父皇还没有子嗣,太子之位根本就轮不到我。” 他说这话时不带任何感情,既不委屈也不埋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字一句,冰冷又清醒。 孙念离开时天上又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雪花,看着六角形的小碎片融化在她的胭脂色斗篷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有趣。于是她没撑伞,只身在雪中漫步回去。 宸妃宫里的大宫女追上她,喘着气道:“宸妃娘娘准备这个月十五在宫中设赏梅宴,到时候各世家小姐都会齐聚梅园。娘娘特交代过我见面通知您,说您家里要是有尚未婚配的姐姐妹妹,可以一并进宫赴宴。” 孙念咂摸着有点不对劲,“赴宴就赴宴,怎么还要尚未婚配的?” 宫女腆然一笑,“您也感觉到了,其实就是娘娘母家有个小公子到了娶妻的年纪,娘娘也是想借着梅宴甄选甄选人物。” 孙念这下就全懂了,福身道:“那就多谢娘娘美意,我会派人告诉我妹妹消息的。” 消息既已送到,对方也就回去接着看那不省心的四皇子了。 孙博区区七品小官,按道理这种场合其实轮不到自家的女儿。 宸妃是觉得孙念为人品行还可以,所以对她家中的姐妹也生出几分兴趣。 幼清如果想来孙念也肯定会同意,但她不是生了攀高枝的心思,而是觉得女孩子见见世面没什么不好,普通人一辈子又能来几次皇宫呢。 腊月十五那天,马车软轿将宫门围的满满的。 披金裹银的小姐们迈着缓慢轻巧的步子进入皇宫,有懂事的已经先去了宸妃宫中请安问候,算是提前攒好感度。 这种热闹场合按往常洛阳春早跟着孙念四处溜达了。 可现在心里头装了事儿,就没心思去凑那些热闹,主动寻了件整理文书的差事留在宫正司储案阁忙活。 忙着忙着王焕之踮着脚尖走了进来,对着众人作揖道:“各位姐姐好,你们孙典正说宫正司人手不够,让我来帮个忙,您们看看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我来吧。” 其他人笑道:“脏活累活没有,只一件梳理案籍的活,别的不需要,就是得你一页页看过来,比较费眼睛。” 王焕之一口答应下来,坐下就翻起了本子。 而洛阳春,从始至终都没理他一下。 中午时所有人都去膳堂吃饭了,只剩这俩冤家杵在那不动。 今日天气其实不错,阳光明媚和煦,就是雪一化让人冷的厉害。 王焕之坐在阳光里托着腮,洛阳春背对着他正在书架前放卷子。 他望着她的背影,说:“小春子,我生平最恨看书,却为了见你一面翻了一上午的字儿,你能懂我意思吗?” “小场面, 不要慌,我有办法……”王焕之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对洛阳春说。 孙念鼻尖冻的红彤彤的,还得耐着性子点拨他:“她经常跟我说有多讨厌你,你有多不招人待见,还说看见你就脑子疼。” 王焕之眼神黯淡了下去,一言不发。 韦瑛也感觉自己玩大了,“唉,看来以后不能这样吓唬人。” 第70章 、梅宴 第70章 、梅宴 然后大步离开。 洛阳春直到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她追出去叫住他:“等等王小六!” “不用急着回答,”他说,“十年长着呢,到时候再说吧,我就提前给你个准信儿。” 省的她自己瞎琢磨。 “又怎么了啊。”王焕之嘴上不耐烦,心里却在砰砰直跳。 王焕之轻轻叹了口气,把滚在自己脚边的卷籍拾起走过去放到架子上, 又弯腰帮她捡地上的。 沉默良久, 他说:“我现在穷光蛋一个,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 所到之处连狗都躲着走, 出了宫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洛阳春一下子呆若木鸡, 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他。 “还听不懂啊?”王焕之无奈, “那哥就直说了,我看上你了, 想跟你过日子,这下明白了吗?” “所以呢?”洛阳春问。 王焕之把捡起来的东西一股脑摞在书架上,语气像唠家常似的:“所以啊, 你要是不嫌弃, 我等你十年。” 浮尘在她周身飞舞,在光中闪烁。 洛阳春的眼睛眨了眨, 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口。 可却只有她一个人是被引路姑姑拉住手问候的,初次见面就十分亲厚的情形。 人群中有位头戴琉璃宝钗,尖脸薄唇的姑娘犯起了嘀咕:“这位孙二小姐的爹官职不过区区七品,怎么会让姑姑对她这么客气?” 洛阳春攥紧了拳头, 像是终于鼓足勇气似的:“念念为我酿了一壶酒,说等我嫁人时再启封……” 她心一横,说:“那壶酒我想和你一块喝!” 他二人间隔着七尺阳光,隔着冬日残雪,隔着严如壁垒的宫规。可即便隔了那么多,也还是在对未来抱有期望。 外人都没听懂他俩在说什么,只发现两人心情都变好了,大概是玩得来的年轻人吵架又和好,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毕竟大家都在为梅宴忙活,谁会留意少女眼里翻涌着的情愫。 在一众贵女小姐中,幼清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不仅打扮的素净,连话也少得多,身边还只带了一个丫鬟伺候,十分没排面的样子。 一旁有人附耳:“她有个亲姐姐在宫中做事,深得诸位贵人喜爱,待遇自然与你我不同。” “姐姐?”女子一挑眉,“什么职务?” “好像是……宫正司典正。”旁人回答。 “哈,我当是谁呢!”女子讥笑,故意放大声音,“就是那个当了太监老婆的孙典正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传到前面,鸳鸯有点气不过,“这女的平白无故羞辱人,咱们要不要去告诉大姑娘?” 幼清安抚她:“咱们来是长见识的不是吵架的,别给姐姐找气生,忍忍就过去了。” 鸳鸯噘起了嘴,还是有点气不过。 一行锦绣包裹的人物很快就被引到了梅园。 冰雪消融配上红梅妖娆,是这群深闺女子少见的景色,有才情的当下便吟诗作对起来。 宴席设在园子中心的亭子外,周围摆有小桌若干,每张桌子旁都有盆上好的火炭在烧,加上今日阳光暖和,竟也不觉得冷。 人都到齐后,太监一声“宸妃娘娘到”,使得幼清赶紧跟着众人行礼。 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宸妃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的多。 面容精致却神情温和,身上的着装也并不铺张浮华,甚至可以说是“清雅”,正好中和了五官的攻击性。 犹是如此,萦绕在周身的贵气也已经让她看起来高不可攀了。 亭子里早已提前铺好桌椅,宸妃过去坐下,一声“平身”后又问:“哪个是孙家的丫头?” 幼清站出来:“小女孙幼清,见过宸妃娘娘。” 宸妃让她抬起头,端详了两眼对身旁的宫人道:“虽然亲姐俩,这女孩长的与她姐姐却也没有几分相似。” 宫人轻笑:“依奴婢看,孙典正更明艳些,孙二姑娘更淡雅些,姐妹俩各有各的好。” 宸妃笑了笑没作声,让幼清入了席。 热茶点心接连上来,宸妃拈了枝红梅把玩,柔声道:“卢梅坡的诗里说,‘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今日梅雪俱在,不如请诸位姑娘以这二者作诗一首,权当助兴。” 见宸妃这样说,底下有的人即使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答应。 挨个下来,有文采斐然的也有无功无过的,幼清不想太出风头,作了首平平常常的算是混过关。 原本场面还很融洽,偏偏轮到一名尖脸姑娘时打破平静了。 “小女觉得梅花假清高的很,不屑与它作诗。”说话的正是来的路上在幼清身后出言羞辱她的女孩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作不出来故意拿腔作调。 搁平常场合也就算了,偏偏在这种时候还使性子,众人一边感叹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一边默默为她捏把汗。 宸妃并没有恼,而是轻轻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花配让你作诗呢?” “牡丹啊!”女孩子答,“牡丹是花中之王,哪里是区区梅花能比得上的!” 这话一出宫人们都集体揪起了心。 万贵妃喜爱牡丹,满宫皆知。 “说的不错,”宸妃赞叹,“你是哪家的女儿?” 女孩嘴一咧,以为要给她赏赐,站起来福身:“小女是刑部侍郎赵贵之女赵娉婷。” 宸妃闻言皱眉,“不对啊,本宫记得,他家不就一名叫‘文锦’的女儿吗?” 赵娉婷一听脸都白了,咬着嘴唇一句话说不出来。 宫人提醒道:“回娘娘,文锦姑娘是嫡长女,这位……是他们府上的四姑娘。” “这样啊,”宸妃一沉吟,道,“本宫是不是吩咐过你不要庶出的丫头?” 声音不大不小,但能让每个人都清楚听到。 宫人一愣,赶紧跪下:“奴婢没做好事,请娘娘责罚。” 宸妃“哼”了一声,算是不再计较。 继而转头问赵娉婷:“你姐姐怎么没来?” 赵娉婷眼圈通红,头都不敢抬,“长姐今日抱恙,特遣小女代她赴宴。” “嗯,本宫知道了,”宸妃点了下头,“回去之后让她调养好身体,该来的场合必须要来,不然满盘珍珠中混了颗死鱼眼睛,怪让人扫兴的。” “小女……知道了。”赵娉婷眼泪汪汪的回到桌子坐下,一口菜都没心思吃了。 大仇得报,鸳鸯开开心心地伺候幼清用餐,却见自家姑娘望向赵娉婷的目光中还有几分怜悯。 “您可怜她干嘛啊,又坏又蠢还爱出风头,她活该!”鸳鸯低声痛骂。 幼清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专心享用美食。 梅园里除了梅花就是亭子多,与宸妃所在的亭子面对着的,又是条长亭,走在里面可以将宴上每个人都看个清楚。 商良臣就走在这里面,将孙幼清每个小动作都看进了眼里。 他一旁是位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子,容颜如玉石般熠熠生辉,开口却不饶人:“都是些庸脂俗粉,我姐居然还想在这些人当中挑我未来的夫人,我邵云谏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就这些也配?真是异想天开。” 商良臣面无波澜,“舅爷是谪仙下凡,眼光自然不一样,和凡人成亲都是折煞了您,您就该跑深山老林里修道喝露水才算不枉此生。” 听出他话中的奚落,男子笑道:“可以啊商良臣,你损我?你从实招来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相好的?怪不得从来这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儿。” 商良臣看白痴一样看身边的人:“就我商家大树将倾的局势我还有心情想那些?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有个得宠的姐姐。” “别别别,言重了,”邵云谏推脱,“论得宠宫中只安喜宫那位配得上个‘宠’字,我姐不过是因诞下皇嗣得些陛下垂青罢了……” 说着突然想起来:“你那个跟屁虫外甥怎么没跟着一起进宫?” “功课做的太烂”,商良臣道,“被家父关在家里苦背四书五经呢。” “嘿,那小子多有意思,”邵云谏一提起薛听雨就乐,“一见我嘴就叭叭个没完,还问我有没有在宫中见过孙念念那丫头。见自然是见过,可我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邵云谏侃侃而谈,商良臣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他身上,而是看到宴席散了,情不自禁的就寻找起来那一抹淡雅的身影,可就是找不着。 她去哪了呢? “那个孙念念可真是让我开了眼了,”邵云谏道,“为了权势连太监的对食都做,他汪直再只手遮天又有什么用,一个废人罢了,能给她什么?还不如本公子呢,你说是吧?” 商良臣只顾着找人,哪留意邵云谏说的什么,嘴上搪塞道:“是,你说的是。” 而他并不知道,他在找的人其实就在他身后。 幼清的声音冰冷又得体:“劳烦二位公子让让。” 作者有话要说:配角的感情确实都比较曲折,但没有重口味的剧情,不用害怕朋友们,剩下的就不剧透了 这个阶段幼清十四岁的样子,在那个年代谈婚论嫁确实正常,而且因为给母亲守孝起码十六才嫁人 商良臣没有二十几,弱冠之年最多了,古人二十几的年纪不结婚他老子该上家法了,特殊情况除外(没错说的就是热爱工作的杨继宗) 最后,不是炼铜不是炼铜不是炼铜,他们那时候平均寿命短的一批不早结婚赶不上进度条啊(即将气哭) 洛阳春手一抖, 怀里的卷子全落在地上,边捡边没好气道:“不懂。” 这位吊儿郎当的没落公子痴痴笑出来,一惯放荡的人此刻却连头都没敢转,只忙不迭地答应:“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谁反悔谁小狗。” 洛阳春抿唇一笑:“好。” 他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逆着光对她说:“对了,以后别躲着我了, 这愁我喝酒都消不了。” 第71章 、落水 第71章 、落水 商良臣哑然,他想解释的是刚才他并没有听清邵云谏说了什么就附和了。 可若真要问他这个问题, 他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商良臣隔着一丈距离叫住幼清:“孙姑娘留步!” 他张口就要解释:“刚才的事情不是你——”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丈夫就是她们所有的荣耀和支撑,可嫁给太监,就等于断送了她们对于婚姻所有的幻想,正常人早就自杀了。 “嗯。”商良臣抱臂,“怎么?谪仙想下凡了?” “下个屁的凡啊!”邵云谏欲哭无泪,“我刚说她姐坏话被她听到了, 这传出去多有损我的形象, 我堂堂邵家公子,我……” 商良臣倒吸一口气:“完了。” 说完赶紧追了上去, 留下邵谪仙一个人原地跺脚。 “等等, ”商良臣皱眉, “你什么时候说孙念念坏话了?” “就刚才啊,”邵云谏道, “你还附和我来着。” “她是不是就那孙念念的妹妹?”邵云谏问。 通往园外的小路上, 两旁都是红梅。 “两个傻丫头,身后跟着人都没听见,在想什么呢?”孙念说着见幼清面色不太对,“怎么,谁欺负你了吗?” 幼清笑了笑,摇头,“没有,姐姐要去哪?” 偏偏就那一个孙念念能接纳现实,甚至说是乐于接受。除了对她来说权利比幸福重要,还能有什么原因? 难不成真是喜欢一个太监? 幼清见他犹豫, 冷笑道:“不必想了,今日幼清与商公子就此别过,以后两家也不用来往了。” 重点是这么久以来鸳鸯也看出来二小姐对商良臣的感情不一般,这样一闹,她怕以后幼清会后悔。 “就是因为是他我才格外生气。”幼清道,“别人误会就误会了,偏他不行。” 出了梅园就是御花园,主仆二人沿路走了一会儿肩膀突然被人猛地一拍,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结果转头一看是孙念。 提起来孙念就头疼,“宫人说四殿下闹着要我陪他捉迷藏,现下正准备去宸妃宫里呢。” “那正好,”幼清道,“我也准备出宫了,走之前该去给宸妃娘娘告个别。” 由此三人就结伴同行,孙念边走边给她们介绍宫里的景色楼阁,仿佛一个导游。 而她们不知道,在她们即将路过的池塘边,正有个人拼命发泄怒火。 赵娉婷捡了一堆石头狠狠砸向结冰的湖面,嘴里低声咒骂:“妃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皇帝的小老婆,生的孩子照样是庶出,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 一旁的丫鬟好言提醒:“姑娘,有人来了,您还是收敛点吧。” 她看了看远处的孙念幼清,“哼”了一声准备离开,却被结冰的路面一绊差点滑进池子里,幸亏被丫鬟给拉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姑娘,咱们要不要提醒她们离这边远点啊,太危险了。”丫鬟心有余悸道。 赵娉婷眼珠子一转,“少多管闲事,滑下去那是她们运气不好!走吧!” 见丫鬟犹豫,她大喝:“快点啊!” 转身之后咬牙诅咒道:“嫡出都该死,都该死……” 远处的主仆三人根本就没注意到前面的这点小变数,聊的都是最近的见闻和家事。 直到离池塘越来越近,幼清刚好就路过刚刚赵娉婷滑倒的位置。 因为岸面陡,孙念还下意识的把幼清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可意外的发生往往就是一瞬间的。 随着幼清一声尖叫过后她几乎是亲眼看着妹妹的衣角从自己手中滑出去,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重重的摔在了冰面上! 幼清吃痛地哼了一声,随即想站起来,谁知才刚一动身子冰面就裂开了缝隙,瞬间让所有人提心吊胆。 “别动!”孙念惊慌大喊,“不要站起来!试着爬着回来!” 那样的话身体的力量可以分摊到四肢而不是只集中到两脚。 孙念让鸳鸯抓住自己,努力将手伸长:“慢慢爬过来抓住我!” 幼清在冰面上足足被滑出有半丈远,忍着害怕将手掌贴在冰面上一点点往前爬,可才挪动一步,冰面就彻底塌了。 孙念一下子就疯了,“清儿!” 鸳鸯眼泪都急出来了,大喊道:“有人掉水里了,快来人救命啊!有谁会水啊!” 此时御花园里聚集的都是些贵族千金,别说会水了,洗个澡都可能淹死。等会水的人大老远赶来幼清也早撑不住了,寒冬腊月天的,大活人在水里不说淹死,冻都能冻死。 眼看着水中人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孙念仿佛看到了当初被淹死的自己。 万念俱灰之际有道颀长的身影冲过去纵身跳进了水里。 孙幼清被商良臣托上岸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了,孙念淌着眼泪给她做心肺复苏,好不容易才听她咳嗽两声从口中吐出水来。 幼清人已经被吓坏了,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哭,孙念连忙让人带她去换衣服。 自己留下对同样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千恩万谢,躬身问道:“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改日我必备下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不必谢了,”商良臣说,“你救了我外甥一命,我救了你妹妹一命,咱们两家谁也不欠谁的了。” 说完就走了。 孙念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就是薛听雨那小子一直引以为傲的“舅舅”,也是商辂独子,顺天府总兵——商良臣。 其余的她没细想,赶紧跑着去看幼清状况。 孙念把妹妹摁宫正司烤了一下午的炉火,又灌了她一大碗姜汤驱寒,最后再裹成个粽子才允许她走动。 当然,御花园是坚决去不得了,贵妃下令,那条池子周围的冰雪全部铲完之前已经不准任何人靠近了。 冬日火烧云绚丽,幼清在云下来到了邵云谏在宫中的临时住处,商良臣就在这里。 殿内燃着香,年轻的男子坐在毛裘铺的座椅上,身上披着长袍,面色也不太好。 一道软而薄的石榴红纱幔将二人隔开,两侧各有宫人守着,场景绮丽又严肃。 “今日多谢商公子救命之恩,”幼清垂眸道,“之前我对您的态度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商良臣咳嗽了一声,“无妨,原因本就在我,不能怪你。” 他将事情解释清楚,只说自己当时在走神没听清楚邵云谏说的内容,却没说自己走的是什么神。 幼清悉数听完,二人间至此无话。 见他总是咳嗽,幼清福身,“商公子多保重身体,幼清告退。 商良臣作揖,“孙姑娘慢走。” 而后一个转身,一个抬头。 人走后邵云谏从屏风后出来,吊儿郎当的德行,“人姑娘就来跟你道个谢,至于还用帘子隔开,小家子气。” 商良臣白他一眼:“你懂不懂什么叫礼数?” “拉倒吧,少跟我来这套,”邵云谏走到火盆边烤火,“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啊,礼数在你商良臣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你要是守礼数,你当初会忤逆你爹弃文从武?” 见对方喝着清茶不理他,邵云谏故意言语刺激:“唉,我看你就是害羞了,也对,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就——” 不等他说完,商良臣抓起桌上的苹果砸向他,接着起身就走,语气鄙夷:“猥琐。” “猥琐?我猥琐?”邵云谏拿着苹果炸毛,冲着商良臣的背影不断反问,“我?邵云谏?神仙下凡的人物,你说我猥琐?!” 但显然商良臣不是很想理他。 …… 一天的心情跟过山车似的,孙念送走幼清后感觉自己身心俱疲。 更让人想撞墙的是朱祐杬那小家伙居然还想着捉迷藏。 没办法,趁着天还没黑,孙念耐着性子把自己藏起来等肉圆子来找。 假山周围永远都是藏身的不二选择。 她一边躲着肉圆子一边往后退,退着退着居然撞上了一堵“墙”,她转身,被少年一把搂进怀里。 “时间都给他们了,什么时候能抽出点时间给我。”汪直轻声道,“都好几天没见了。” 幸亏宫人都在肉圆子那边,对假山另一面的情况丝毫看不见。 “快过年了啊,宫里正忙,”孙念哄小孩似的,“过年的时候我去西厂陪你,行不行?” “不行,等不了。”汪直不买账。 孙念哭笑不得,“你先松开我再说,不然一会儿别人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汪直赌气似的捏了下她的腰,“我自己的夫人,抱抱还不行了。” 话是这样说,还是在朱祐杬走近时松开了她。 上一秒还委屈巴巴讨温暖的汪督公这会就端得一副正经稳重的模样字正腔圆道:“臣见过四殿下。” 多么正气的年轻人。 就是临走之前把孙念拖到没人的角落啃了好一会儿,语气不容拒绝:“二十四那天必须留出一天时间给我,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腊月二十四是孙念的生日。 去年那个时候他俩还没在一起,汪直差点把整条长安街买下来给她当生日礼物。 今年这熊孩子又想整什么幺蛾子了? 商良臣下意识侧身, 绷着面皮子目送幼清离开,再转回脸就看到邵云谏瞪着眼睛一副偷东西被抓现行的德行。 之后带着鸳鸯断然离去。 看着站在原地神情落寞的商良臣, 鸳鸯还有点于心不忍:“二姑娘,毕竟与商公子认识那么久了,别人议论这些也没见你动怒,怎么偏偏与他置气呢?” “商总兵, ”幼清打住了他,目光轻轻浅浅, “你真的认为我姐姐和汪大人在一起是图他的权势吗?” 第72章 、新家 第72章 、新家 汪直伸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外面天寒地冻, 戏园子内春色如许。任别人怎么看,都觉得这双璧人好像只是对寻常的少年夫妻,怎么也不该跟政治权利联系在一起。 “嘶,”汪直捏了把她的脸,“你怎么那么懂啊?” 孙念狡黠地一挑眉:“小样儿,我套路可多了呢!”说完却又垂眸, 小声嘟囔,“除了对你是横冲直撞。” 听完戏吃完“古董羹”,孙念以为他们就要回宫了。 她今日穿的象牙色绸衣,外面套着件绯红色夹袄, 托腮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飘花翡翠镯子, 泛着幽幽绿光,衬的皮肤莹润如玉。 “我以前特不爱听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腔, ”她吹着肉片, “如今细品一下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小青施法天下雨, 许仙让伞赠素贞, ”孙念说着内容,“重点全在那一把伞上面了。送伞就得取伞, 二人由此就有了羁绊,一来二往的, 才有后面的故事发生。” 她咽下肉片喝了口热茶,惬意地舒口气:“其实这段最暧昧。” 汪直看着自家夫人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只觉得心情舒畅,顺着她的话问:“哪儿有意思了?” 他也不懂戏, 带她来戏园子纯粹是因为这里热闹, 想带她来沾染一下过年气氛。 孙念托着腮正在瞧楼下的戏台子,上面正演着白蛇传里许仙和白娘子蓬船借伞那段。 古人的暧昧不是大张旗鼓的,就跟那江南的雨丝儿似的,不留痕迹却扣人心扉。 “女主人啊,”汪直将手中茶盏放在几案上,语气稀松平常,“女主人此刻正跟我说话呢。” 孙念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笑了出来,她捂着热腾腾的脸,只露出两只含笑的眼睛:“你没骗我吧?” 哪知汪直一扬眉,语气颇为无奈,“我有那么抠搜?” 就吃顿饭就算完了?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马车在城西的巷子拐了几拐,最后停在了一栋没有牌匾的府邸门口。 “觉得这里怎么样?”汪直突然问她,眼睛弯弯的,无限柔情全藏里面。 孙念打量了一下四周,认真回答:“挺好的,处处装点的都恰到好处,既气派又不浮夸,可见主人下足了功夫,就是……” 她皱了下眉头:“太冷清了点,来了半天连个女主人都没见到。” 汪直从怀里掏出房契钥匙,“我早就看好的,位置离皇宫和西厂都近,我一没下聘二没提亲你就成了我的人了,怎么想怎么过意不去……” 孙念跳他身上照脸亲了一口,“所以就给我买房子啊?” 这感觉真稀奇,从前只有她送别人房子的份儿,现在居然也有人送她了! 汪直把房契和钥匙通通交给她看,笑道:“傻,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啊。皇宫人太多西厂又净是男人,我只想有个地方是属于我们俩的私人空间。” 孙念看着房契嘴角疯狂上扬,突然异常兴奋的看他:“那我们今年可以在自己家里过年吗?” 当孙念说出“自己家”三个字时汪直的心突然狂跳了一下。 他揽着她的腰,让她上半身全贴自己身上,温柔道:“当然可以,我夫人说在哪就在哪。”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孙念拉着汪直新奇的将府上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临走时瞧着门上空空荡荡的地方朝他保证道:“我回宫后一定找全皇宫书法最好的人给你题字,就写两个大大的‘汪府’!” 汪直却突然不痛快似的,搓着她的脸故作凶狠道:“这是咱们俩共同的家,只提我的姓算什么事?要么都提,要么都不提,明白了吗?” 孙念将他的手从脸上掰下来软声撒娇:“可是提两个人的姓多怪啊……” “那就这么空着,”他说,“回头我找人搬俩石狮子放门口,就当是标志了。” “好好好,”她只得顺着他,“空着好,空着才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二人相视一笑,在暮色中踏上回宫的马车。 孙念跑回宫正司第一件事,就是抱住洛阳春吸着鼻子道:“小春子,我有家了。” 不是爸爸妈妈家,不是外公外婆家,不是孙博的家,是她和汪直的家。 大夫人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会为她感到高兴吧? 年少狠厉的汪太监曾因自创“弹琵琶”一刑让满城权贵闻风丧胆。时隔多年,估计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再让他名声大噪的由头居然是因为他宠妻?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六局一司放了假,洛阳春可怜巴巴的没地方去,被孙念提回府帮她包饺子去了,还买一赠一带上个王焕之。 这样一来,既是过年,也是新家贺新。 王焕之设想过再见汪直的无数种场面,无一不把自己吓的腿肚子打哆嗦。 结果到地方后看到那尊“玉面阎王”两只手上都是面粉从厨房出来,委屈又气恼的问孙念:“我能不能不参与,只等着吃?” 他想说和面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孙念笑的差点岔气,还是坚持:“不行!” 汪直叹口气又回厨房了。 皇令尚可违,妻令不可违。 其实饺子完全可以让下人包,他们干干净净的等开饭就行。 可孙念上辈子就是过的大年三十叫外卖的日子,这辈子她想活的有人味一点。 换种说法就是,她想学着经营生活了。 洛阳春王焕之跟着丫鬟们一起去贴对联,孙念就在厨房和汪直一块学着包饺子。 为什么说“学着”,因为她也不会。 最后还是烧火的婆子实在看不下去,过去教两个傻孩子怎么擀皮,怎么调馅,怎么捏褶子。 忙活一天,总算有几个能看的。 结果放水里一煮,又全变汤了。 洛阳春被这俩人蠢的差点七窍生烟,扶着头指着孙念:“带着你男人离开厨房,快。” 本来还留着王焕之在里面给她打下手,后来一炷香的功夫没过去,王小六被一脚踢出来了,还另得赠言俩字:“渣渣。” 一个时辰后,第一锅饺子在爆竹声中出锅。 配合着满桌酒菜,四人举杯迎来了新年——成化十五年。 “喂,你的新年愿望许的什么?”洛阳春拿胳膊肘碰王焕之。 王焕之吃着饺子,想也没想回答:“早日娶上十八房姨太太!” 洛阳春气不打一处来,将他的后脑勺往碟子里一按,“娶你个大头鬼娶!” 孙念笑归笑,倒是难得把汪直也给逗笑了。 之后那俩冤家吃完年夜饭就爬房顶上看烟花去了。孙念将提前备好的红包分给下人,回到房中发现汪直靠着椅子已经昏昏欲睡。 她憋住笑推了推他,温柔道:“不守岁啦,刚才新年愿望许的什么?” 他睁开微醺的眼眸,眼睛泛着粼粼水光似的,看着孙念喃喃道:“我只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心上一软,指尖轻抚着他的眉眼:“当然,我们的日子还长着,还会一起过很多很多个新年。” 汪直看着看着她,突然一把拽怀里,直叹气道:“你娘怎么生的你,越看越喜欢,喜欢的想揉骨头里面去了,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孙念坐他腿上笑个不停,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汪直喝醉酒这么好玩? “早知道孙博参我的时候我就该在旁边拍手叫绝,他说什么是什么,他说的都对……” 孙念差点笑出猪叫:“我跟你说,这话要是让我爹知道,他真能连夜再参你一本。” “参就参,”汪直怀抱收紧,脸埋她脖颈里,“只要他愿意把他闺女给我,他参我多少本都行。” 不行,太好玩了,要不是觉得他现在还在长身体,孙念真想一没事干就给他灌酒喝,可惜没手机不能录像。 同样是喝醉,楼下楼下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洛阳春本来是想开开心心看烟花的,然后借着气氛瞅瞅能不能逼得王焕之对她说出“喜欢你”三个字。 烟花是放了,结果这孙子却靠着她的肩膀以一种非常小女人的姿态在打瞌睡,还时不时比比两句梦话。 “姨太太……姨太太……”王焕之哼唧着。 洛阳春忍住一脚把他踹下去的冲动,咬牙问道:“姨太太怎么了?” “姨太太,不娶了……”王焕之呓语般的,“我讨厌姓王,以后咱俩成亲,我就跟你姓洛,生的孩子也姓洛……哎你爹娘介意女婿倒插门吗?” 洛阳春表情管理失败,笑的肩膀都在颤,一本正经回答:“不介意。” “那就好,”王焕之再次开启酒后唐僧模式,“我都想好了,是女儿我就教她翻墙打架,是儿子我就教他弹琴编谱,琴弦勒的手指头生疼,闺女我不舍得……” “你想的倒还挺远。”洛阳春奚落他。 “不远不远,”王焕之哼哼着反驳,语气颇焦急,“你说咱儿子以后要是不听话怎么办?打还是不打,我当了那么多年儿子,第一次当人爹也没经验……” 洛阳春看着天上大片大片绽开的烟花,脑子里再次思考自己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玩意儿? 锅中热汤咕嘟咕嘟沸腾着, 少年修长的手指拿着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热汤里涮了涮,熟透后放进了对面女子的碗碟里。 汪直握着她的手推门进去,入眼是雕梁画栋的楼阁和满院正在忙碌的仆人丫鬟。 孙念以为汪直是带她来某位大官家里做客,故全程没有声张,跟着他进入花厅坐下就喝起了丫鬟奉的茶。 但还真就被她给撞对了。 第73章 、事端 第73章 、事端 二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阳光下被拉的极长。 孙念焦急道:“十月?那时候辽东就已经天寒地冻了!更别说到了还要拿时间谋划战略,谁会选在那种天气下打仗!” “皇上怎么说?”她问。 汪直握住了她的手,算是在戒律森严的环境下能做出的最亲昵的动作。 “是啊,谁会选在那种天气打仗,”汪直道,“所以才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年孙念和孙老爹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女婿认不认是其次, 起码是同意她能回娘家了。 这一年她在新家的后花园里种上了葡萄藤, 只等着夏天一到收获满院葡萄,到时候不仅能吃还可以酿葡萄酒。 表面上看, 朝廷似乎丝毫没有作为。 汪直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上太阳很大, 他一眼就看到了孙念。 她原本以为今年的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平静下去的。 直到八月, 女真接连犯边, 首领伏当加放言踏平大明疆土, 辽东已然乱成了一锅浆糊。 这一年宫中又新添了几位皇子。因为求雨成功,皇帝越发宠信李孜省, 甚至开始服食其炼制的丹药, 并开始对延年益寿抱有幻想。 她在等他。 这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人让他俩结合的真正用意。 九月一过,秋雨不断。 见孙念眼睛都要红了, 汪直也顾不得什么宫规礼节,直接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好了,你夫君我就是一监军的, 根本不用上战场,别担心了。” 孙念将他推开,又恼又气,“你拿我当小孩哄吧就,监军是不用上战场,可陛下又不是只让你干监军的活,辽东天高路远的,你出了什么状况我也不能知道……” 汪直捧着她的脸,故意逗她:“啧啧啧,瞧你眼睛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月宫上的玉兔拐下来当媳妇呢,那可是犯了天条了。” 她点头道:“我信你。” 然后携手共走接下来的路。 上一次去辽东只是巡抚,她跟着还算是无伤大雅。可真到这种时候,她只能留在宫里,做他的桎梏,当他的软肋,用她的存在来提醒他有所为有所不为。 孙念休沐在家陪汪直过他临行前最后一段时间,夫妻俩正品着新酿的葡萄酒呢,府里迎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王越骑着黑马冒着雨,手里还拎着三斤酱牛肉,到了在门口用武生戏腔吼上一句:“兵部尚书王世昌,来~也!” 一点都没有尚书大人的威风,倒像是位浪迹江湖的侠客。 进来后他顾不得擦干身上的雨水就品了一碗酒,感叹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有酒有牛肉,神仙也不过如此啦。” 孙念在一旁笑,“这时候味道还不到火候呢,再放几天更香,我一会儿装上几坛子差人送到王大哥府上,到时你只等着喝就行了。” 王越自然一口答应,之后从袖中掏出张请柬拍在桌子上:“喝了你们的酒,我也得请你们吃顿饭不是,到时务必要来啊!” “怎么,娶小老婆了?”汪直瞄了一眼请柬冷不丁道。 王越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娶什么小老婆,是王时要成亲了。” 王时?那个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天天靠调戏姑娘寻找人生乐趣的王时要成亲了? 孙念第一反应是谁家姑娘这么倒霉。 汪直却已经掀开了请柬,默念一遍道:“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家之前订的是与刑部侍郎长女的婚事啊,怎么换成他家这位四姑娘赵娉婷了。” “可别提了,”王越一言难尽坐下道,“本来成亲日子都要订了,王时那小兔崽子不知道犯的什么病,放着嫡出的大姑娘不要非得娶那庶出的四姑娘。那四丫头刁钻任性不说生母还出身青楼,我跟他娘好说歹说都不听,就是要娶,不然就绝食,你说气人不气人!要不是就这一个儿子,我都想一刀剁了他了!” “娶呗,”汪直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轻飘飘,“换个脾气好的还不一定能压住他呢,一物降一物,你就认了吧。” “你小子太坏了!”王越道,“你自个儿是求仁得仁了,就来隔岸观我老王家的火,损不损?” “损,”汪直说,“但是舒坦。” 孙念被这对话逗的忍俊不禁,走到门口撑伞道:“我去园子里看看雨打掉了多少蔬果,一会就开饭了,你们俩少喝点酒。” 汪直乖乖点头,“不喝了。” 王越被这么听话的汪直震惊的两眼一瞪,语重心长道:“真没想到啊,你们俩初见时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如今感情居然能这样好。” 他一开始知道陛下赐给汪直的对食就是孙念时意外的舌头差点咬掉,不过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天上地下,也就那一个明媚如太阳的女子值得西厂汪直动心一场。 “我走后,免不了会有人在她身后给她下绊子,”汪直认真道,“日后得劳烦王大人替我将那暗中的蛇鼠铲除了。” “放心吧,”王越道,“念念是个好孩子,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护着她。” “如此多谢。”汪直为他斟上了酒。 王越喝了口酒:“我听说,马文升被陛下谪戍重庆了?” “确有其事。”汪直说,“大战时有他那样的人在,容易动摇军心。” “唉,这个马文升,哪儿都不差,就是脾气忒不行,做事待人不知变通,怎能在朝中吃得开。”王越感慨。 汪直“呵”了一声,“不要去小瞧这样的人,既没有锋芒又颇具韧性,谪戍重庆只是一时,他早晚会回来。” “反观你我,锋芒太露,表面风光无两,背地却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他笑了下,自嘲道,“说不定哪天一道旨意下来断了前程,还得高呼皇恩浩荡呢。” 王越品着他说的这段话,“啧”了一声:“汪直你变了,你以前可不会想那么多。” “废话,我以前年纪多大现在年纪多大,”他摸着杯盏,“更何况,我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 可能是想到即将要和妻子分别的缘故,近来情绪稍有焦虑。 很久之前谭力朋在牢里对他喊的那句话开始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 王时成亲那天,顺天府好生热闹。 一个是尚书公子,一个是侍郎千金,八抬大轿所经之地红妆满路,不知情的感叹是天作之合,知情的揶揄是臭味相投。 就在众多吃瓜群众中,有位衣衫褴褛的老和尚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状态疯癫。 有人故意逗他,问老和尚你笑什么呢? 老和尚笑的肚子疼,捂着肚子道:“我笑孽障呢!” 周围人只当他在发疯,又问:“孽障在哪呢?” 老和尚指着花轿:“孽障在那里面呢!” 闻声赶来的家丁将老和尚赶跑:“去去去,别在这装神弄鬼说不吉利的话!花轿里面装的是新娘子!” 老和尚爬起来跑了,笑声听着像哭声,嘴里高声吟着:“千里堤,溃蚁穴。狡兔死,走狗烹……” 这种在别人大喜之日故意闹事索要钱财的怪人很多,没有人会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大家只当是在看笑话,傻子才往心里去。 花轿停在王府门口,新娘子在锣鼓喧天中跨过火盆进了王家大门。 满京权贵皆聚集在此,各自间攀关系的攀关系,献殷勤的献殷勤,好像是谁人成亲也并不重要。 只有孙念坐在桌角饶有兴趣的嗑着瓜子看着婚礼流程。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古人怎么结婚的。 汪直以为她是羡慕,心中一酸,低声道:“你要是喜欢,等我回来也正儿八经把你娶回去,好不好?” 这句话把孙念吓的瓜子都掉了,她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就新鲜新鲜,要让我穿那样沉的一身我真受不了,而且你看这满堂宾客有几个是冲新人来的?不都是想趁机多结交点大人物吗,我才不要成亲的时候被那么多虚伪的人看。” “嗯……那我们就把排场办的小一点怎么样?”汪直征求意见。 孙念不懂他怎么想起来这出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我和你都睡一年多了,谁不知道咱俩是一对?你要是喜欢嫁衣的调调我就命人做一身留着给你撕着玩,但你休想在形式上劳累我。” 汪直滴酒未沾耳根子就已经通红了。 他想不明白,她是怎么能把那么……有辱斯文的内容说的那么义正辞严的呢? 他将计就计:“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今天回去就让人做嫁衣。” 孙念:“???倒也不必如此严谨。”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想康嫁衣play吗~(我就问问,我不写,写了也不过) 新年过后, 宫正司按照资历贡献,将孙念提拔为五品司正,洛阳春及其他出色的三名女史提为了典正。 见孙念破涕为笑,汪直也坦白:“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诓你,战场我非去不可,但我跟你保证一定毫发无损的回来,行吗?” 事到如今,孙念除了接受也没别的选择。 “十月中, 带领京兵,秘密前往辽东与陈钺等人汇合攻打建州三卫。”他的语气平淡。 第74章 、做衣服 第74章 、做衣服 他就知道该打道回府了。 孙念这一醉直到当天晚上才清醒,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轻薄的睡袍,发髻也被拆开了, 三千青丝披在腰间。 这宴上的桂花陈酿太好喝了, 比她自己酿的酒好喝很多,又甜又香还不辣嘴巴, 就是后劲儿有点大。 偏偏孙念的喝醉还不是一头就睡那种。她的状态就很微妙,你说她不清醒吧, 她还能正常和人沟通,她说她清醒吧,她还找不清南北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觉得……身体好像哪里怪怪的。 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她偏偏和一块烧鹅肉较上了劲,想吃又膈应, 和汪直抱怨道:“这鹅肉上的毛没处理干净。” 然后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喃喃自语:“对啊, 鹅毛!鹅有羽毛啊!” “除了穿棉衣披风还能穿什么, ”汪直把鹅肉夹到她嘴里, 看着她的脸端详,“我夫人天天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孙念十分嘚瑟的一扬下巴, “你瞧好吧, 我准能给你个惊喜!” 汪直把她碟子里的鹅肉上面一层皮扒下来,问她:“鹅有羽毛怎么了?” “我想到你在辽东冬天穿什么了!”她双眸亮晶晶道。 按道理男女自然不能同席, 但孙念好歹官居五品,她和汪直坐一张桌子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然后惊喜还没给成, 先把自己给灌趴下了。 汪直抚摸着她的脖颈:“这么听话,更舍不得了。” 孙念笑嘻嘻的靠在他胸口不说话,只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就觉得很安心。 跳下床小跑到镜子前一看,脖子上果然又布满青紫。 她转头看坐在门口气定神闲喝茶的汪某人:“说, 是不是趁火打劫了!” 罪魁祸首穿着宽松的袍子,腰带松垮系在腰间,发丝被晚风吹的随性凌乱,眉眼骄矜又风流。模样跟白天一丝不苟的样子大相径庭,此刻仿佛只是个难讨好的公子哥。 她喝醉之后已经这么生猛了? 汪直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抱起来又回到椅子上,语气像商讨又像命令:“有没有自己慢慢想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就是我走之后,不准和任何男人一块喝酒。” 孙念毫不迟疑点头:“放心吧,我也就你在身边的时候敢放肆放肆。” 院子里种的昙花悄悄绽放,二人在花香中交颈拥抱,月亮见到这个画面都被羞到了云后。 第二天汪直醒来就不见了孙念的踪影,一开门管家告诉他夫人去集市了,他一疑惑,下意识反问:“去集市了?” “对,”管家自己也郁闷,“好像说是去买……鹅毛。” 汪直:“……” 鹅肉摊前,孙念看着地上一堆褪下来的鹅毛,一本正经问摊主:“老板,这堆毛怎么卖?” 摊主像看傻子似的看这小姑娘:“不要钱,要的话我权当您给我收拾垃圾了。” 孙念一听乐了,立马让下人拿麻袋装起来,装着装着她似乎觉得不够,又将目光转移到后面一笼笼大白鹅上…… 她将钱袋递给摊主:“这些鹅我全要了,您褪完毛把毛装起来送到我府上,肉就给城里的乞丐吧。” 说完还强调了一下,“我只要毛啊,您可别给我装错了。” 摊主还没见过这么多钱,连连答应下来,也不管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 回去之后兴致勃勃地和汪直说了一遍她的“战绩”,汪直对自家夫人花钱买毛的行为费解归费解,倒也没拦着,甚至对最后成果挺有兴趣。 只要她觉得有意义,那就让她做就是,人总得找点乐子。 在孙念的吩咐下家中下人纷纷过上了洗鹅毛煮鹅毛晒鹅毛的日子。一套流程下来,臭烘烘还带着血渍的鹅毛变得雪白又柔软,在阳光下都亮晶晶的反着光。 做完这一切后她在家中收拾出来一间宽敞的大屋子,里面一件摆设不放还把窗户都关上。 把鹅毛倒进去之后她就让众人扇扇子,凡是能在空中飘来飘去的都是能用的,飘不起来的就不要了。 到最后,十几袋鹅毛挑出来能用的羽绒居然还不到一袋。 时至今日孙念终于明白羽绒服为什么比普通衣服贵了,这他爷爷的也太费事了啊! 毛的问题解决了,轮到布让孙念头疼了。 现代羽绒服的面料和冲锋衣的差不多,既防水又透湿,穿上还不笨重。可这个年代上哪弄那种面料? 眼看离汪直走的日期越来越近了,孙念心一横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先将纱布缝出一个个小格子将羽绒填到里面做出袍子内胆,再在外面覆盖上一层提花绢,两者缝在一起后,一身“复古”版羽绒服就做好了。 她穿身上试了一试,确实热的出了满身汗,虽然没有真正的羽绒服轻,但也比棉衣轻便多了。 汪直将衣服穿到身上时先是感到很意外,接着就被惊喜所替代。 他从来没想到鹅的羽毛做出来的衣服可以这么轻巧暖和,他家念念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什么奇思妙想都能从里面出来? 孙念帮他把衣服的皱褶抚平:“天不算冷时穿在外面正好,按辽东的天气你最好还是在外面再穿一层棉衣,这件到时候只当做内衣穿就是。” “谨记夫人教诲,”汪直歪头看她,“仗若赢了,有你一半功劳。” 孙念乐了,“关我什么事,不过是做了件衣裳,有功劳也是那些大白鹅的功劳。” 俩人笑了一会儿,孙念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这几天我回家一趟,先去祠堂让我娘和大夫人保佑你化险为夷,再去大觉寺求佛祖保佑你旗开得胜。” “不怕不灵验?”汪直笑道。 孙念一挑眉毛,“哼”了一声,“天下神灵那么多,不灵我就挨个求,总有一个灵的。” 他心里一软,抱住她叹了口气:“我的傻夫人呐……” …… 时光一晃过到汪直临行前一天。 孙念果真去了大觉寺,身边依旧有幼清和鸳鸯陪同。 那天依旧下着毛毛细雨,三人撑着油纸伞,在老银杏树下信步。 幼清摸准了孙念一来拜佛就肯定是汪直又要出远门。 只是询问过后才知道已经到了打仗的地步了。 她品着孙念说的话,犹豫一下问道:“商公子也会跟着去吗?” “应该会去,”孙念道,“他是顺天府总兵,京兵去辽东他又岂有留下的道理。” 幼清皱眉:“那他们岂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孙念点头:“那是自然。” 小丫头一咬嘴唇,急急慌慌地和孙念告别:“姐姐我想起来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着就往寺外跑。 孙念让鸳鸯赶紧追上去,自己无奈地笑了笑接着去拜她的佛。 城外有一条去演武场的必经之路,路中间有条河,河上有座桥。 幼清就撑着伞在桥上等,纤秀的背影在蒙蒙烟雨中坚定屹立着。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那一道熟悉的声音问她:“孙姑娘?” 她转身,果然看到了想见的人。 虽然打着伞,商良臣的眉上却滴着水滴,好像始终有团雾气在他眉宇间萦绕似的。 “幼清,真是你,你们怎么会在这啊?”商良臣身后的薛听雨问她。 她笑了一下,说:“这雨下的舒服,我和鸳鸯出来散步,不小心就走到这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商良臣:“对了,商公子明日要出远门了吗?” 商良臣点头,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正好,”她垂眸道,“良奚让我转告您,请您务必要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像雨丝一样撩人心弦。 商良臣看着她发鬓上的水珠,突然问:“你在这等多久了?” 幼清讶异的一抬头,对上那双星眸却又低下,笑道:“没有,我刚到,这就要回去了。” 说完对鸳鸯说:“我们走吧。” 主仆二人的背影镶嵌在烟雨中,薛听雨看的呆了,痴痴道:“幼清姑娘别是莲花仙子转世吧,她从头到脚都不像是凡尘中人。” 商良臣拍了下他的头:“走了,非要跟来,演武场有什么好逛的。” “嘿!”薛听雨跟上舅舅的步伐,“我不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出来走走吗?再在家憋下去我就傻了!” “你现在也不聪明。” “你爹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们姓商的太坏了!” 路边的老桂树开着满树桂花,金灿灿的花瓣被打落满地,香气在雨中四处乱蹿,直蹿到人心里去。 商良臣突然想起来,去年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与孙家的二姑娘初次认识,转眼竟已经过去一年了。 他从香气中抽离,步子继续迈开,提醒自己有的是家国大事将要面临。 薛听雨到演武场后逛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就偷偷溜去了孙家。 幼清没见着,见到了同样被四书五经折磨的想撞大墙的孙良奚。 书房窗外滴答着雨,薛小少爷瘫椅子上嘟囔:“你说你至于吗,想跟我舅舅告别就自己去啊,还让幼清转告,娘们唧唧的。” 孙良奚一头雾水:“你才娘们,我让我姐转告哪门子别了?” 新人拜完天地就该正式开宴了。 他轻轻一弯唇角,兴致盎然的样子:“你自己都动手解我衣裳了,我能不顺着你?” 孙念挠着头试图回忆:“我有吗?” 本来汪直打算宴席结束再走,直到孙念指着在桌子底下啃骨头的小白狗对他说:“这哪儿来的白龙马?” 第75章 、犁庭 第75章 、犁庭 打点好行礼,他最后抱了她一下, 用二人间才听得到的声量说:“嫁衣已经做好了,记得差人去取,等我回来穿给我看。” 孙念眼睛酸酸的, 语气却是故作轻快:“嗯,你记得到了给我写信。” 这一天的雨一直下到了夜晚子时才停。 计划临时有变, 为了掩人耳目,汪直和商良臣等人要率军提前在夜里出发。 “好。”他答应她。 薛听雨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我说我喜欢你二姐, 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当真过?” 孙良奚诧异看他:“要不然呢?” 薛听雨长叹一口气, “说的好像你很懂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似的。” 寒窗苦读的少年目光顿住了,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念:“我当然懂。” “不是……凭什么啊!”薛听雨不服气。 “就凭你的喜欢太廉价了, ”良奚接着看他的书,“你这个人, 见朵花说喜欢, 见朵云也说喜欢,街头卖烤饼的老太太你说喜欢, 街尾卖花的小姑娘你也说喜欢。你的喜欢都能按斤吆喝了, 不值钱, 所以没人当回事。” 良奚都懒得理他了, 一门心思扑在论语身上,“我压根就不知道商公子要出远门,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那喜欢见不得光, 更说不出口,最好永远烂在心里。 没想到她和往常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就是偶尔会发呆,话也比以前少了。 正事却也没耽误,甚至还抽出两天时间回了趟孙家。 孙念看着他上马,然后连同众人的背影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她兀自的笑了,对着一脸关切的丫鬟道:“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屁孩呢,现在都要看他去保家卫国了。” 她伸出手指将眼角的泪珠抹掉:“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她很难受,但她经历过的苦太多了,性格和自尊都不会允许她当着那么多人面情绪失控。 他欣赏她这一点,也心疼她这一点。 汪直走后孙念就回了宫,洛阳春本以为她会萎靡不振一段时间。 自从大夫人走后家里就没有以前热闹了,但氛围还算温馨。 吃完晚饭她就坐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心里想着汪直现在干什么呢,吃的好不好,辽东的天气是不是已经变冷了。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她随口就说:“我想汪直了。” 距离上次收到他的信都快过去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对方不说话,她以为是幼清,结果扭头一看是孙老爹那张快黑成锅底的脸。 “爹……”孙念怂了吧唧叫道。 自从因为汪直闹翻之后,老孙好像从来没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 “晚饭吃那么少,是想给家里省粮食吗?”孙博没好气道。 孙念摇了摇头:“我吃不下,一想到辽东已经开始冰天雪地了我就心里发慌。” 孙博冷哼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汪直命大着呢,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守寡的。” “谢谢您安慰我,”孙念笑了一下,继续看她的月亮,“只是刀剑无眼,女真人又那么凶……”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打哽,不再发出声音,像是防止自己哭出来似的。 “行了,”孙博道,“我是你爹,在父亲面前掉眼泪不丢人。” 孙念一开始是捂着眼睛,然后身体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她并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不停地用嘴吸气喘气。 “他还那么年轻……”她呜咽着说,“我们才在一起那么短的时间……” 老父亲孙博轻轻拍着闺女的背:“好了,哭完就完了,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在门口望而却步的幼清和良奚,凶巴巴道:“还有你们俩!仨人都不让人省心!” 一个就嫁太监,一个就坚持守孝死活不嫁,一个就天天想着逃学还舞刀弄棒。 他这个爹当的非常没成就感。 天上月儿弯弯,观着人间百态。观完京都观辽东。 辽东大雪纷飞,夜间一片死寂。 巡抚衙门彻夜长明,汪直正在带领众人彻夜研究建州地形图。 整体看下来陈钺脑子里就一个字——乱。 万山重叠,林茂地狭,再加上天降大雪,简直寸步难行。 “汪大人,不如我们从周边进发,先将余下小部落给收拾了,然后再谋主城。”陈钺道。 汪直手指点在地图上,目光一刻不离上面的文字:“陈大人这样做,是想给他们时间谋划反击吗?” “当然不是!”陈钺急了,为难道,“属下也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策略了。” “先放出消息,就说我朝同意他们提出的所有条件,并派出使臣前往主城商谈。”汪直斩钉截铁道。 他的指尖最后停留在了抚顺关,“再兵分五路,其中一路伪装成使臣护卫走大路。其余四路提前出抚顺关将主城包剿,待城门一开,四面夹击,放轻骑焚贼营。” 从抚顺走虽然耗时久,但能绕过所有女真部落,是最万无一失的路线。 看着面容不过堪堪长成的年轻人,陈钺震惊:“您这是……” 汪直抬头,双眸闪着星星火光,语气波澜不惊道:“擒贼,先擒王。” 屋子内一同探讨战略的总兵官朱永在烛火中迷了眼睛。 他情不自禁开口:“你很像那个人年少的时候。” 那个人是谁,没人敢说他的名字,但都知道是谁。 像很正常,毕竟汪直是被那个人一手教出来的。 确定战略后汪直准备回房休息,一出门入怀就是鹅毛大雪,天上一轮弯月孤零零挂在雪花中,倒好像比雪还清冷。 他将身上的“羽绒服”收紧,在雪中看着月亮伫立良久,最后回了卧房。 …… 孙念在孙家一觉醒来记得汪直临走前让她取的嫁衣还没取,逐大早上饭都没吃就跑去了成衣阁。 回到家后她本来想先放着的,但耐不住幼清和鸳鸯的怂恿,只得穿身上试试。 结果差点把俩小姑娘惊艳到尖叫。 弄得孙念都不好意思说这其实是用来增加夫妻情趣的。 明制的婚服随便来一套就是凤冠霞帔,穿身上又沉又重,好在这一身应该被汪直特意吩咐做轻便,所以不影响她举手投足,这点很让人满意。 在孙念转圈圈给俩女孩欣赏的时候,赵妈在外面喊:“天上出来彩虹了,姑娘们出来看不看?” 孙念连忙冲出去:“看!” 然后在院子里对着天上五颜六色的光圈保佑汪直平安。 许完她就被自己震惊到了。 心中骂道孙念你就已经堕落到看个彩虹都要许愿了?你这样和在某些社交平台看见个野生动物都要评论脱单发财的大傻子有什么区别? 看来爱情不仅使人盲目,还让人降智。 她睁开眼睛准备回房,却看到了在屋檐下对着她发呆的孙良奚。 她嘴一咧开始嘚瑟:“是不是觉得姐姐好看的不行不行的?” 孙良奚却皱眉转身回房:“丑死了。” 果然,长大什么的都是错觉,这小孩永远像初见时那么欠揍。 “是是是,我丑,”她装作生气,“那我以后就不回来了,省的碍你的眼!” 可能是错觉,她看到熊孩子的身体好像抖了一下? 不过关她屁事,不讨喜的小朋友她不喜欢。 至于讨喜的小朋友,她脑海中第一秒浮现的居然是太子那张清秀的小脸。 不过严谨一点来讲那孩子是讨疼。 两天假日一过,孙念回宫正司接着处理她那一堆册子,顺便还得顾着朱祐樘的功课。 当她踏进文华殿的时候太子好像受到了惊吓似的,胳膊一哆嗦从怀里跳出来只小兔子。 灰不溜秋的一小团,瘦的皮包骨,算不上多漂亮。 孙念把跳到她脚边的兔子揪起来还给太子,温柔道:“您哪来的这个小东西?” 太子将兔子抱结实,“前几日陪父皇狩猎,我误伤了它,所以就被我偷偷带回来养伤了。” 他小心翼翼央求:“孙姑姑可以不要告诉父皇吗?父皇好像很不喜欢我养它。” “可以啊,”孙念摸着太子的头,“您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带回宫正司养着,您想它了就去看,还不用担心陛下发现,怎么样?” 太子欣喜地睁大眼睛:“可以这样吗?多谢孙姑姑!” 然后依依不舍却又下定决心似的把兔子给了她。 其实和小孩子聊天也是一门学问。 你要说兔子在会影响他学习他肯定心里不舒服。 但你要说防止他老爸发现他就很懂你好意了。 孙念突然觉得自己能泡到汪直绝非偶然。 但她有点不明白,不就是一只小兔子吗,朱见深天天想着法子给万贵妃送狗送猫干嘛不让自己儿子养兔子? 着实令人费解。 乾清宫内,皇帝服下丹炉里新炼出来的丹药,坐龙椅上闭目养神道:“原先朕只觉得太子老实,现在看来,他有点过于妇人之仁了。” 怀恩劝诫:“老奴觉得,为君者仁厚乃是百姓之福。” 朱见深微微摇头:“朕不认为。” 作者有话要说:汪直说的战略方法不是胡写的 原文:“建州贼巢在万山中,山林高峻,道路险狭。臣等分为五路,出抚顺关,半月抵其境。贼据险迎敌,官军四面夹攻,且发轻骑焚其巢穴。” 出自《宪宗实录》 薛听雨一愣:“不是你让幼清说的?” 去城外的路上,商良臣打趣:“孙司正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她只是不想我担心,”汪直道。 她送他到门口,外面是商良臣及其他人在等,见汪直出来,下马作辑道:“人马都在城外等候,请汪大人即刻随我前去汇合。” 第76章 、犁庭2 第76章 、犁庭2 一个时辰后,这一队人马顺利抵达主城城下。 说是主城,其实更像是坐落于山腰间的庞大山寨,因地势特殊易守难攻,只要他们将城门紧闭,就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这种一招制敌却又代价极大的法子, 普通人谁敢轻易提出,稍有不慎就是千古罪人。 “我的命不在我身上。”他抬头, 感受着雪花在他鼻尖融化。 城楼上的女真士兵对这群不速之客骂骂咧咧,拿上弓箭就准备出击。 汪直将自己扮作使臣, 带着陈钺及部分人马日夜兼程一路抵达女真老巢。 脚下的高山像巨人, 耳边的风声像巨人的嘶吼,漫山黑松像死神, 张牙舞爪地迎接这群不要命的入侵者。 “收到暗号, 一切进行顺利。”陈钺道, “女真人也是人, 他们也不敢在这种天气四处游荡, 更想不到会有活人埋伏在雪地里。” 还有原因是因为辽东之前一再的妥协给了他们可以放松警惕的错觉。 “其他人怎么样?”汪直问陈钺。 他连睫毛上都积了一层雪花, 眨眼间便融化成水,冰的两只眼睛通红。 他说这话的时候队伍正在铺天盖地的风雪中砥砺前行。 陈钺凝视着这个尚不到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大人,您是真的敢豁出命跟他们斗。” 说完将身上甲胄兵器尽数扯下来丢在雪地里,众人见状,纷纷效仿。 楼上士兵似乎被他们这一举动弄的一懵,于是又派人去通告。 身披黑色裘衣的少年下马, 笑意盈盈地指着身后的礼物,朗声道:“我等奉大明天子之命特来与首领商议增加入贡人数之事,还请阁下通报一声。我们不远万里赶来, 冒着风雪与死亡的威胁,不过是想求得两方能和平共处。” 这些人没少在汉人的地盘放肆,能听懂他的话不稀奇。 天寒地冻的,陈钺却觉得自己额头直冒汗。 城楼上的士兵果然派一个人前去通传了,剩下的继续虎视眈眈的观察着他们这些外来者。 约摸半个时辰后,士兵回来,用蹩脚的汉语道:“我们首领说了,没有商量的余地,两方交战不杀使节,劝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回去后告诉你们的皇帝,除非割城赔地,否则绝不让步!” 汪直故作为难踱步半天,最后抬头道:“想必我朝天子为避免生灵涂炭势必会同意你们的要求,我可以回去,但回去前我需要见到你们首领,由他告诉我你们想要哪座城哪块地!” 那人回来后指着汪直:“首领说了,只准你一个人进来。” 汪直笑的彬彬有礼:“如此多谢。” 城门被开了一小道缝隙,是只能容一个人进去的距离。 汪直踩在雪上一步步走到门下,甚至还咳嗽了两声,紧了紧裘衣抱怨道:“辽东天寒地冻,实在不是我这种弱质书生来的地方。” 开门的士兵对这个看起来好脾气的年轻人放松了警惕,将人放进来后眼看要再将城门关上,却听到身后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众人一下子意识到情况不妙,没等反应过来门口的人就已经被割喉倒地,血将脚下白雪染的通红。 身披黑裘的少年一反刚才的柔弱姿态,眉目艳丽决绝如阿鼻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他手中的软剑顷刻间像游蛇一样划开了所有人的喉咙,却从头到尾都没让一个人发出惨叫声,仿佛一场无声的屠杀。 城门开,鸣镝响,大军入。 在血色蜿蜒的尽头,他见到了建州女真首领——伏当加。 他从厮杀中云淡风轻的走到殿中,听到那个在高位上静默的中年男子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明西厂,督公汪直。”他如实承认。 “我知道你,”伏当加道,“你不是汉人,是瑶人,可为什么要帮汉人的皇帝守天下?” 汪直面上浮现笑意,“毁我的是汉人,养我的也是汉人,爱我的是汉人,我爱的也是汉人。” 他说:“为什么守?因为爱大于了恨。” 伏当加冷哼:“无稽之谈,我看你就是享受他们给你的荣耀而放弃杀亲灭族的血海深仇。” 汪直垂着的眼眸倏然抬起,直直的瞪着伏当加。 “放了我,”伏当加直视他的眼神,“你不应该对汉人皇帝俯首称臣,待我东山再起天下分你一半如何。” 汪直皱眉,攥紧了手中的剑,边往前走边不耐烦道:“临到死话还那么多。” 见最后一丝希望也无,伏当加突然执起身旁大刀,跳起来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朝汪直劈去! 而远在皇宫的孙念心脏突然剧烈的抽动了一下,手中的胡萝卜都掉下去了。 洛阳春见她捂着心口窝一脸茫然,忙问:“你怎么了?突然一下子这样怪吓人的。” 她摇了摇头,将胡萝卜捡起来放进兔笼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像是一把被人揪住又松开似的。” 笼子里的小灰正开开心心的啃萝卜,丝毫不在意饲养员是死是活。 “你说,会不会是汪直出事了?”她不安的握住洛阳春的手,连眼神都在颤抖。 洛阳春一惊,随即安慰她:“不会的,汪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别瞎想。” 孙念松了口气:“但愿吧。” 距今为止人都走了快两个月了,前线却连一封战报都没有,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她都替朱见深愁得慌。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之前还想着他能不能在过年之前回来,现在觉得能回来就行了。” 在孙念发呆的功夫,太子悄悄溜进了宫正司看兔子,看完她送他回文华殿,路上正好遇见了邵云谏那厮陪朱祐杬玩。 她行过礼后本打算就此离开,却被邵云谏给叫住了。 这位满京闻名的贵公子语气不善:“孙司正很讨厌我吗?” 孙念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问道:“邵公子何出此言?” “旁人见了我都恨不得多巴结巴结,偏你每次见我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奴婢绝没有讨厌公子的意思,”孙念道,“只是宫正司事多繁忙,实在没有时间陪公子闲谈,恕奴婢先行告退。”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觉得自己已经讲的很明白了,结果那混小子又来了句:“本公子瞧着你每次见了汪直话倒挺多的。” 孙念都想照头给他来一下了,明面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汪直是奴婢的夫君,奴婢见到他话多是应该的。” 在她看来这位公子哥就是从小到大听人拍马屁听惯了,遇上她这种不爱和不熟的人搭腔的就容易看不顺眼。 罢了,她自认倒霉。 邵云谏“嘁”了一声,让宫人先将肉圆子抱到别处玩。太子也摸不清楚大人之间的事情,丢下孙念就自己回文华殿了。 这下可好,只有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名作精了。 “孙念念,你知道本公子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邵云谏问。 孙念回想了一下:“宸妃娘娘宫中?” 这位邵家的小公子张扬又跋扈,却意外的很讨陛下喜欢,更是准他可以随意出入宫闱。 “不对,”他反驳,“是成化十三年奉天殿外,那时正好是万贵妃生辰。” 他说:“你被王越之子王时调戏的时候,我就在楼阁上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孙念一皱眉,心想你他奶奶的见女孩子被调戏不阻止就罢了还义正辞严的说出来算什么? 她对这臭小子真的无力吐槽。 “我那时候还挺欣赏你的,觉得你和其他唯唯诺诺的女孩子不一样,”他接着说,眼神突然一变,“结果你确实是不一样,居然为了那一星半点的利益连太监的对食都当,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这话说的孙念心口像有一块大石头堵着,可她又不好大吼大叫手撕邵云谏,只好破罐子破摔道:“对,我就是看上了汪直的权势才当他的对食的,恶心怎么了?和别人有关系吗?和您有关系吗?” 她已经懒得跟人解释她和汪直的感情有多真了,既然世人都爱往坏处想,那就随他们。 孙念转身想走,被邵云谏拽住了胳膊,他垂眸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吧,陛下已经打算改立太子了,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四殿下,介时待他登基,我就是皇帝的舅舅……你跟我,不比跟一个太监强吗?” “再说,”他狠下心道,“汪直说不定此刻都死在建州了,你还等他做什么!” “啪”的一声嘹亮,孙念照脸给了邵云谏一巴掌。 她的脸因为动怒而变得通红:“邵公子,我不知道你发的什么疯会先羞辱我一番然后怂恿我和你在一起,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这是在犯贱。而且别说汪直没死,即便他真死了,那我也不会再跟任何人好,我只会给他这个太监守一辈子寡!” “辽东的雪和顺天府的雪不一样, ”陈钺说,“顺天府的雪是姑娘在拥抱情郎,而辽东的雪,能杀人。” 汪直演技太强了,平时冷着一张脸,关键时候还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如沐春风的可亲样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来求和的。 他的命在京都宫正司。 第77章 、又是一年 第77章 、又是一年 “你以后嘛……”孙念故作高深的一掐手指头,“求仁得仁, 家庭美满,一生康健!” “哈哈,”洛阳春笑了, “借孙仙姑吉言,小女子这辈子定会一帆风顺。” 但扪心自问她历史学的并不好, 知道明孝宗朱祐樘也是因为他有个贼会搞事情的儿子,其他人的命运一概不知。 所以没办法学人家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她也会担心意外比明天先来。 孙念乐着乐着就又继续愁眉苦脸起来,她看着窗外越发暗沉的天,心中持续不安着。 孙念心里一口气堵着出不来, 还没个发泄的途径, 回宫正司就把自己关在房中处理公务哪儿都不去了,对外一律称作抱恙。 洛阳春从孙念口中知道邵云谏那个小混账干的好事之后嘴上就骂骂咧咧没停过, 等嘴上替孙念打抱不平完, 小春子开始将关注点转移。 “哎?你怎么这么肯定啊?”洛阳春问。 “因为……”孙念一挑眉,“我未卜先知?” 她烤着火,听着木炭噼里啪啦的烧灼, 颇担忧道:“陛下真的想改立太子吗?那太子也太可怜了吧……本来就没有母亲了, 现在连太子的位置都要失去了。” 孙念批着女史新送来的一堆册子, 安慰道:“不可能的, 太子之位非朱祐樘莫属。” 说完拂袖离去。 因为她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人, 历史对她而言就是一本本教科书,几行字就能观完某些人的一生。 孙念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鞋都没来得及穿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你去哪啊你!”洛阳春拦住了她。 洛阳春把兔子放回笼里,过去握住她的手:“一直以来我都听你的,你也听我的一回,我觉得汪大人一定会平安回来,不要担心了好吗?” 孙念挤出一抹笑,欣慰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天她每晚都会做相同的噩梦,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火光,地上蜿蜒着血迹,周围一切都非常陌生。 孙念睁开,看到了一脸欣喜的洛阳春,连眼神都在发着光。 “怎么了?”她问。 “我们赢了!”洛阳春强调道,“前线来报,我们赢了女真了!而且是大胜!” “赢了不是吗!”孙念激动的手足无措,“那汪直就回来了啊,我得去找他!” 洛阳春戳了下她的头:“你想汪直想傻了吧!这只是加急的战报啊!他们就算现在出发回来,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抵达顺天府!” 孙念敲了下自己脑瓜,“唉,是我糊涂!”然后接着问她,“你是从哪知道这个消息的?” “乾清宫传出来的啊,”洛阳春说,“陛下开心的不得了,急着要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呢!” 从乾清宫出来的那就保真了。 她悬了那么久的心终于是放下来了,看天天晴朗看云云也清,连专心养膘的小灰兔子都被她抓起来亲了两口。 另一边,战报从进入乾清宫就没从朱见深的手里出来过,他看战报的眼神比看自己亲儿子都亲,眉开眼笑的反复品读着上面每一个字:“斩首六百九十五级,俘虏了四百八十六人,捣毁四百五十多寨子,缴获的牛马兵器数以千计……” 怀恩虽也喜不自禁,却不忘劝他:“陛下呀,高兴归高兴,可也得及时用早膳才是,不然于您的龙体不利啊。” “无碍,”皇帝无所谓的一挥手,“李孜省炼的养神丹朕服着甚好,晚点用膳照样精力旺盛。” 怀恩皱起眉毛:“可是……” “你说待汪直回来,朕该赏他什么好呢?”朱见深犯起郁闷了,“太监又不能封爵,光加食米多没意思……” 见怀恩一脸牵挂,他道:“罢了罢了,先用膳吧,用完膳去安喜宫,朕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贵妃!” 战争胜利的消息一传开,还没到年宫里就已经开始喜气洋洋了。 除了司礼监格外愁云惨淡。 东厂得不到重用对西厂俯首称臣是尚铭最大的心结。本来还盼着汪直在边疆捅出点篓子被谪戎,结果不仅没出事,还打了胜仗! 尚铭对着满桌子美食,一点胃口没有,嘴里叨叨着:“要由着他这样下去,朝中哪还有我东厂的立足之地?” 想着想着,他将筷子一摔,吼道:“备轿!前往太常寺!” 到地方后刚迈进屋子他就看到了正津津有味吃早饭的李孜省,当下气急攻心阴阳怪气道:“哟呵,太常丞吃的挺丰盛啊?” 李孜省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公公您来了,用过早膳了吗?要不在小的这一起吃吧。” 说着就让下人多取一副碗筷。 尚铭气的一拍桌子,掐着嗓子就骂:“还有心情吃呢!消息听到了吗?汪直领军都快把女真打的亲娘都不认了!他这一回来皇上指不定怎么赏他呢,我当初为的什么把你弄进宫去?不就是想让你哄好陛下把汪直压下去吗!结果这都多久了?你自己日子过的倒是怪舒服,你把我东厂置于何处了!” 李孜省赶紧跪下,一丝仙风道骨的样子也无,慌慌张张道:“小的近几日都忙着给陛下炼丹,这消息也是您说我才知道的啊!公公放心,再过段时间,只要陛下再多信任我一点,我准能让他疏远汪直!” 尚铭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本官提醒你一句,当初要不是有本官引荐,你现在可还在街头摆摊儿算命呢!靠你自己那点本事,呵,别说面见陛下,紫禁城的狗洞你都不配爬!” “是是是!公公说的是!”李孜省低头任由数落,大气不敢出。 怒气得以发泄,尚铭往地上啐了一口拂袖离开。 感觉到轿子已经被抬远,李孜省站起来冲门外破口大骂:“老不死的阉狗!天生的奴才命还真把自己当主子看了,爷爷我总有一天得弄死你!” 一旁小仆劝他:“司丞还是少说两句吧,万一被有心人听去到东厂告状,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目前虽然得陛下宠信,但圣心难测,朝中看不惯他的人又那么多,若没个庇护,难保哪天就被发落了。 “不行,我受够了!”李孜省烦躁道,“尚铭不能靠下去了,我得换一条出路。” 至于那条路在哪,他心中早有打算。 …… 临近年关,六局一司都忙的一团乱。 李宫正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大大小小的差事就全压在孙念身上。 虽说宫正司没其他六局那么难管,但处理的是后宫所有纠纷,到年底了得把这一整年的案子都捋一遍,好防止有遗漏判错的,工作量非常的大。 偏偏又马上到她生日了,各宫各局,乃至朝中浩命夫人都纷纷差人送来礼物。 她又不敢什么人的都收,只好来个人就问一遍名字,不熟的和别有用心的,礼物一概退回。 都忙成这个鬼样了,安喜宫又来了消息让她陪贵妃吃茶,她只好硬着头皮过去陪万贵妃唠了一上午嗑。 等从安喜宫出来,宸妃宫里又来人,说四殿下生病了闹着要孙姑姑陪,她又赶紧把若干事情推了跑去看朱祐杬。 等把肉圆子哄睡着回到宫正司,发现太子正哭的厉害,周围人都束手无策,一问才知道是他刚才抱兔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兔子放跑了。 于是她又动员大家帮太子找兔子,自己也将司里各个犄角旮旯翻个遍,可就是怎么找都找不着。 最后还是路过的小宫女对这一团乱麻看不下去,指着御花园的方向:“我刚刚倒是在那见了一只,灰不溜秋的跟个大肥耗子似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没错了,养了一个冬天的膘不肥都对不起孙念喂的胡萝卜。 于是她又带着一群大明“高级公务员”风风火火的朝御花园赶。 找了半天,最后在合欢花树下终于找到了,发现的时候正用两颗兔子牙吭哧吭哧啃树皮。 要不是看它那一身膘不知道的还以为孙念虐待它了。 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只“小兔崽子”逮到手,回去的路上孙念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又正好碰到尚膳局的人推着装牛乳的车往局中运。 她寻思着离近点打个招呼促进一下两局关系,结果车轮子突然就掉了一只!刹那间一车装满牛乳的桶都在朝她身上歪! 就在孙念以为自己这不幸的一天终于要迎来不幸的高潮时,她的腰被身后突然伸出的一只胳膊揽住,随即往后一带! 她眼睁睁的看着原本该泼她身上的牛乳泼到了地上。 场面很震撼。 感受完震撼之后她转身,想好好答谢这位拯救自己的壮士。 结果看到人话没说出口眼泪先出来了。 她扑进那人怀里,积攒了一天的委屈涌上心头,捶着他的胸膛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战报出处全文如下: “建州贼巢在万山中,山林高峻,道路险狭。臣等分为五路,出抚顺关,半月抵其境。贼据险迎敌,官军四面夹攻,且发轻骑焚其巢穴。贼大败,擒斩六百九十五级,俘获四百八十六人,破四百五十余寨,获牛马千余,盔甲军器无算。”《宪宗实录》 邵云谏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 更别说是挨打,当即被气的面皮子都在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孙念念,你有种!本公子从此要是再多看你一眼就来世投胎做猪狗!” 梦中的她在断垣残壁中到处找汪直,可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累瘫在地上等待火舌将自己吞噬。 “念念!念念!”有人在用力叫她。 洛阳春只当她在玩笑,随手把小灰从笼子里提出来暖手,问道:“那你说说,我以后会怎样?” 第78章 、嫁衣 第78章 、嫁衣 汪直把她的手攥的紧紧的,生怕她跑了似的,忙不迭赶到了乾清宫。 按道理该等陈钺朱永等人班师回朝后一起论功行赏,但皇帝见到汪直太高兴了,一高兴就给他加了三十六石食米,还聊了半天辽东现状。 汪直却在她肩上笑了,“夫人急什么,我还没去乾清宫复命呢。” “那要不我先回去忙着?你跟陛下汇报完也别让我陪了, 自己回去补觉得了?”孙念故意激他。 丝毫没察觉到迷迷瞪瞪的汪太监都快困到羽化成仙了。 孙念将眼角的泪珠擦干, 还掐了一下自己确定不是做梦, 从他怀中出来抬头问他:“也没听见京兵抵达的消息啊,你怎么回来的那么突然?早知道我就去城外等你了。” “嗯……”汪直故作思考, “可能是我的马不小心受了惊, 驮着我从辽东一路惊到了顺天府, 自然比别人要快些。” 但是他没有, 他将头扣在她肩上,像是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找到栖息地, 声音沙哑疲倦:“对。” 孙念当即扭头对身后的女史说:“告诉洛典正我先回家几天,司里的事情她先管着,这个月忙,所有人俸禄双倍。” 孙念鼻头一酸, “你路上是不是一场觉没睡?” 她以为他会继续跟她打马虎眼,然后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在那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气场犹如死神降临的人,正伸手轻轻抚着自家夫人的后背, 语气柔的像哄一只饱受惊吓的小动物似的, “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嘞孙司正!”小女史爽快答应,带着其余人小跑着回宫正司了。 “我不拿,”他看她,眼神朦胧,“我要你穿给我看。” “行啊,”孙念随口答应,“那衣服确实很漂亮,汪大人的眼光还是很可以的。” 折腾一下午等二人回到家天都要黑了,汪直因为在回来的马车上就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甚至慢条细理的陪孙念吃了顿饭,然后还泡了个澡。 身上虽说大伤没有,但随处可见的皮外伤却也看的孙念心里一阵阵发紧。 屋子里地龙烧的正旺,汪直光着上半身趴床上体会孙念给他上药的感觉。 “我没想,”汪直狡辩,“我就随口一问,明明是你想多了。” 孙念脸一红,抿嘴笑道:“怪我心思龌龊行了吧。” 伤口处理完了,她将床上的药收拾干净放桌子上,说:“就放在柜子里呢,你要想看就拿出来看看。” 她扭头对他一笑,大言不惭道:“和选女人的眼光一样好呢。” 兴是很久没听她在耳边说俏皮话了,他笑归笑,心中的柔情浓的怎么都化不开。 他们卧房中的屏风是天青色软烟罗制成的,上面画着山川湖泊。在后面换衣裳前面的人虽说看不具体,但布料能将身体的线条勾出一个绰约的轮廓,平白增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美感。 他看着她衣裳一层层褪下,看着她撩起长发,看着她将衣服穿上,最后笑吟吟的从屏风后出来。 那一刻,怎么形容呢。 天底下除了柳下惠大概也就只有他这种太监还能针对衣裳点评一二。 不过,太监又不是石头,他们也有情感,欲望也会生根发芽。正如他此刻表面上平静的看着她,内心却已蠢蠢欲动。 孙念还丝毫不自知,因为这件衣服轻归轻,该遮的地方却一样没少遮,怎么看怎么像一件正儿八经的嫁衣,端庄的她都不好意思用来勾人。 她没管汪直,自己先对着镜子陶醉起来。 这面镜子还是当初汪直买的那面全身镜,原先放在西厂,买了新宅子后就放这儿了,一直被孙念用来臭美。 她上看下看,越看越喜欢,还惋惜道:“可惜颜色样式太显眼,不能日常穿。” 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来解她领口的扣子,先是第一颗,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动作很从容温柔,好像只是想帮她换衣裳。 “幸亏屋子里热,不用担心你着凉。”他吻着她的耳垂说道。 地上先落下嫁衣外袍,然后是里面的衫子……等到床边时已经落了一地衣裙,最后是一件小小的抹胸。 …… 第二日孙念日上三竿才起,睡袍已经在睡梦中被穿好了,身上火辣辣的酥麻。 汪直正在桌子旁喝茶看书,身上穿着银灰色暗纹衣袍,一副清心寡欲的德行。 见她醒来问她:“在我走的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没有按时喝药。” 孙念暗道糟糕,这怎么都能被他知道? 她理不直气也壮:“宫正司不会有被你养的奸细吧?” 汪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嗽道:“我光顾着养你了我养什么奸细。”他接着说,“是昨晚入睡时发现你手脚冰凉,别跟我说是因为天气冷的原因,我走时可不是这样。” 孙念讪讪一笑,声音越来越小:“其实也不能怪我,那个药实在是太苦了,除了你也没人敢摁着我往嘴里灌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干脆不喝了?”他一挑眉,嘴角无奈的上翘。 “就真的特别苦……”孙念想想那个味道就愁眉苦脸,委屈巴巴道,“唉,算了,接着喝还不行吗,也对,毕竟身体是自己的。” 汪直叹口气,走到柜子前给她挑今天穿的衣服,“一会儿吃过饭我带你去城外的玉泉山庄过段时日,听闻那边的泉水能怯湿驱寒,你先泡上几天试试,没用再找别的办法。” 他把挑好的衣服放床上,捏了把夫人的脸:“瞧把你愁的,药苦咱就不喝了,这下行了吧?” 孙念抱住他的腰,笑眯眯道:“其实苦也没事,但得有你这块甜头陪着我,不然我什么苦也吃不下。” 汪直心中一柔,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奔波那么久终于再次体会到安稳是什么滋味。 夫妻二人用过早饭就坐上了去往玉泉山庄的马车。 山庄庄主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老头,迎到他俩后就差把上下所有人动员在一起跳个舞以示欢迎了。从头到尾一直在搓手,激动的连自己家景点的名字都说错了好几个。 一连在这住了几天,孙念觉得自己确实神清气爽了许多。 不光是温泉的功劳,主要还是这边的厨子做的饭菜太合她胃口。 更何况每天还一睁眼就能看到汪直,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俩,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中间还把她的生日给过了。 眼看着马上要到年,宫中也传来消息,陈钺朱永已经班师回朝,陛下召汪直回宫。 如此一来,夫妻俩决定启程离开。 走的那天孙念看到门口围着一堆乞丐打扮的人,庄里的人正在给他们发馒头。 见她疑惑,老庄主笑道:“山间哪来的乞丐,这些都是过路的可怜人,日子过不下去来顺天府投奔亲戚,我也没什么能帮他们的,管一顿温饱还是绰绰有余。” 孙念在内心默默给庄主点了个赞,自己也让丫鬟拿出银子分给了那些人。 她这一举动说是完全出于善良就太冠冕堂皇了。事实上,她知道汪直此生杀戮太重,多做点好事是但愿一番因果轮回之后上天能给他俩一个善终。 东西都收拾整齐了,汪直握着她的手俯首:“孙司正,请吧。” 她也装模作样的挺胸抬头:“汪大人客气了。” 然后各自被对方逗笑。 而就在她转身之际,一道声音叫住了她:“夫人等等!” 是难民堆中的一名女子。 孙念疑惑的看着女子,见她将刚才得来的银子奉上,语气紧张道:“小女子名叫张艾艾,我……我把钱还给您,您能把我一起带回顺天府吗?我老家遭了变故,唯一的亲人都在那了。” 这女子虽然衣着简朴,面上也脏兮兮的,但五官清秀端正,看着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孙念看了看汪直,对方一副“你说啥是啥”的表情。 如此她也就让人和丫鬟上了一辆车回去,钱也没要回来。 那女子上车前孙念突然想起来,问她:“对了艾艾,你亲人叫什么名字,到了之后我直接让人把你送过去就是了。” “从我记事起两家就少有走动了,”张艾艾道,“只记得我姑父姓商,是个做官的。” “商……”孙念表情一顿,“商辂?”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张艾艾想起来了,“我记得我还有个表哥,叫……商良臣!”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佩:“听我娘说,这就是我姑姑当年留给我的,另一半在我表哥那儿。” 孙念摆了摆手:“给我看没用啊,留着去给商家人看吧,他们家我知道在哪。” “如此多谢夫人!” 孙念上了马车,靠在汪直肩头道:“我们家和商家怎么一纠缠起来还没完没了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嘻嘻嘻(再次发出搞事的笑声) 汪直眼下两片乌青, 神情疲惫,衣带沾血。周身仿佛还笼罩着战场上的杀气,看的周围人一步不敢近身。 伤口早就不疼了,但触碰伤口的指尖惹的他浑身酥麻,昏昏欲睡之际一本正经问孙念:“嫁衣取了吗?” “早取了!”她拍了一下他的肩,“都什么时候了,不好好睡觉还想那些。” “不行”,汪直抬头,“你现在跟我去乾清宫, 等我出来咱们就回家睡觉。” 第79章 、十二团营 第79章 、十二团营 “可不吗,”洛阳春打开了话闸子,“十二团营十二万人, 个个都是从三大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次女真一战也是多亏了他们了。” 孙念来了兴趣:“十二团里面是有神机营吧?唉,好想去那看看**火炮长什么样子。” 回宫后她先去了宫正司换官服, 边换边问洛阳春:“回来时看见宫女太监议论纷纷的,宫里又出什么事了?” 洛阳春捋着堆成小山似的册子, 道:“宫里倒没出什么事,是十二侯受召齐聚紫禁城,这可不是个小阵仗,朝堂怕是又要变一回天。” “咦~”洛阳春打了个寒颤, “听说那些东西动静大的跟放炮一样,一下子就能把人的脑浆都轰出来,可怕的要命,你怎么会对它们感兴趣?” 偏偏孙念就那么随意瞄了一眼,正好看到姑娘被风一吹露出的半张侧脸。 她眉头一皱, 喃喃道:“这不是宸妃宫里的人吗, 平白无故的来太常寺干嘛?” 回去的途中她又反复回忆, 确定就是宸妃的贴身大宫女没错。 太常寺里面也就一个李孜省风头正盛, 可往日里宸妃和这位太常丞也并无交集啊。 一旁的小丫鬟柔声询问:“夫人?您怎么了?” 孙念反应了过来,“哦, 没什么, 既然东西都买完了咱们就进宫吧。” 把东西全部订好,走了一段路正好路过太常寺,门开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位头戴斗笠的姑娘。街上人那么多, 大家都只管着自己手头的活, 自然没人注意到某一位小女子。 不管怎么说,她觉得以后宸妃宫里还是少去为妙了。 她念到后面,嘴巴惊讶的张成了“o”形,捂着嘴看着他说:“提督十二团营?” 汪直就抿唇笑,眼睛弯弯的,跟个等待夸奖的小朋友似的。 “你还不懂,这些对一个国家而言很重要的,如果当初……”孙念说到那愣了一下,垂眸苦笑道,“罢了,以后的事情我也管不了。” 洛阳春没听清楚她的碎碎念,一门心思处理完公务好去玩。 孙念刚把外袍的扣子扣好,就听到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孙司正,汪大人到了。” “来都来了不进去,在外面吹西北风好凉快啊。”她揶揄他。 “里面都是女孩子,我才不去,”他把手里黄灿灿的圣旨给她,“打开看看。” 孙念接过来,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州一役大捷,御马监掌印太监兼西厂提督汪直监军有功,朕惜其才智,特予其加封食米三十六石,另……” “我夫君怎么那么厉害呢!”她抱着圣旨激动的都快跳起来了,要不是环境不允许,她简直想抱着他的脸啃上一口。 十二团营从古至今都是有功的朝臣掌管,汪直是第一位内臣提督,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位。 她知道汪直的志向是什么,这简直是朝他的理想迈了一大步啊! 汪直后退一步对她深深作了个揖,正儿八经道:“多谢夫人。” 孙念纳闷了,笑道:“你谢我做什么?仗又不是我替你打的,封赏也不是我给你的。” “谢你愿与我同舟共济,”他抬头,眼里装的只有她,“也谢你如此为我高兴。” 有什么是比达到目标更爽的?是你达到目标时你爱的人发自内心的在为你感到开心并且引你为傲。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孙念不多理会,对她而言生活最直观的变化不过是家里又多了份俸禄来源。 为了这份俸禄今年过年也要好好庆祝一番了。 大年三十那天她买了一桌子牛肉羊肉以及各类蔬果,又自己调了火锅底料准备了木炭。肉切好后一半用来涮一半用来烤,再配上独家秘制蘸料,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征服这群古代人的味蕾! 和往年一样,包饺子的活儿还是落到了洛阳春头上,时隔一年王焕之别的没练出来,擀饺子皮的功夫倒是到家了。 厨房里,洛阳春想着孙念和汪直每天你侬我侬的样子,问手持擀面杖的王某人:“王六六,你爱我吗?” “爱啊。”王焕之想也不想回答。 “那你怎么从来没表现出来爱呢,”她不满道。 “因为……”王焕之咳嗽一声,眸中饱含深情看着她,“父爱无声。” 洛阳春把面团往桌子上一摔,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后面孙念就听到厨房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王焕之嚎的跟被宰的猪似的,嗷嗷道:“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占你便宜!你是我爹!你是我爹行了吧!大过年的破相不好!” 后来相是没破,就是衣服破了,王焕之哭哭啼啼的从厨房出来,委屈的跟个小媳妇一样,“我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呐,能不能来个武松帮我降一下这只大虫,我以后要是再被她使唤我就不是个男人……” “姓王的!”洛阳春在厨房喊他,“过来擀饺子皮!” “哎来啦!” 当晚酒足饭饱之后,孙念和洛阳春坐花园的秋千上聊天,她颇为忧虑道:“你说今年我要不要挑战一下我爹的底线,大年初二带汪直回个门?” 洛阳春僵硬的笑了笑,“你就想想吧,文人对宦官的偏见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他是舍不得你这个女儿,可要说接纳女婿,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唉,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孙念道,“但老那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明天大年初一啊,”洛阳春说,“幼清说不定会来找你呢,到时候先问问她你爹现在对汪直是什么态度吧。” 孙念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迎来了走亲的幼清和鸳鸯,问起孙博现在对汪直的态度,幼清只是无奈摇了摇头,孙念就懂她的意思了。 不过好歹妹妹来了,家里就又能热闹几分。 在孙念的坚持下,两个姑娘也答应在这多住几天。 汪直用过早饭就忙着在书房翻看十二营往年军务,中间午饭也是孙念送进去陪他一块吃的,一直翻到夜晚才出来轻松一下。 院子里,幼清和鸳鸯坐石桌旁正在教洛阳春怎么用纸做花灯,好等到上元节挑出去玩。王焕之大晚上馋虫上脑,跟洛阳春打声招呼就出门买猪头肉去了。 做着做着眼看浆糊不够用,幼清就亲自去厨房盛,鸳鸯赶紧跑过去帮她。 原本一片平静,孙念突然听到王焕之在门口的一声大喝:“哪来的小贼!还趴门缝里看!没错说的就是你!” 当时她正在房里帮汪直按摩脖子,听到声音二人立刻出去了。 结果就看到王焕之左手提着猪头肉,右手提着——薛听雨。 “薛小贼”看到孙念挣扎的更厉害了:“你给我松开!念念姐你得给我作证,我真不是贼!” 孙念示意王焕之把他松开,又好气又好笑:“你要来我家就直接敲门啊,大晚上趴人门缝看算什么?” “我又不确定你就住这儿啊,”薛听雨为难道,“可不得趴门缝里看看,万一找错门多尴尬。” “得得得,你就说你找我干嘛吧?” “我不找你,”薛听雨不好意思的挠着头,“我前儿个上街玩的时候买了支可好看的簪子,想给幼清的。好不容易从家里溜出来去孙家,良奚又说她来你这儿了,所以我就找来了。” 本来想问幼清在哪,他又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对了,那个张艾艾是你差人送我家去的吧?” 孙念一抬眼,“不对啊,我又没告诉她我是谁,你们怎么知道的?” “唉,”薛听雨坐到石凳上,无奈道,“整个顺天府能有几个‘孙司正’?不用猜就知道是你。” 孙念就笑,“那小姐姐漂亮吧?不用谢,乐于助人是作为顺天府市民的基本操守。” 薛听雨把袖子里的簪子掏出来欣赏,随口说道:“我谢什么啊,该谢你的是我舅舅,给他送去了那么大个一活媳妇儿。” 院子一角传来瓷碗破碎的声音,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幼清失手将碗摔碎了。 她的眸中闪着无措的光,强颜欢笑道:“浆糊太烫了,原是我不小心。” 说着就要收拾,被孙念跑过去拉起来了。 “这些有下人收拾,没伤着你就行,”孙念注意到妹妹的面色不对劲,“你的脸怎么一下子就白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的,”幼清继续扯着笑解释,“就是突然有点太累了,等会儿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满脸愧疚的薛听雨面前,轻声询问:“商公子他,要成亲了吗?” 薛听雨觉得像是有根鱼刺卡在他喉咙似的,难受半天才说出来:“听家里的婆子说,那姑娘和他是自小订的娃娃亲,本来两家断了来往这事也就没人提起了。可如今人家既寻了过来……他……他……” 幼清听完低头一笑,“这是好事,商公子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是好事。” 然后转身慢慢回房了。 薛听雨手里的簪子到最后也没有送出去,少年人的心像是蒙了一层尘,黯淡无光的跳动着。 他是喜欢她的温柔,可他不喜看到她连难过都那么温柔。 午夜之后,风清云静之时,那位素来端庄娴雅的孙家二小姐,到底是让自己醉了一场。 回到城里后孙念差人将张艾艾送去了商府。街上热闹非凡, 她下车带着丫鬟采买年货,让汪直先行回了宫。 她应了一声:“哎,我这过去。” 结果在门口找到了站的端端正正的汪直。 “十二侯?”孙念想了想说,“掌管十二团营的那十二位?” 第80章 、加更 点头之交 第80章 、加更 点头之交 大冬天的,管家抽出了一身汗,终是于心不忍道:“老爷,差不多行了吧。” 头发花白的商辂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双眼盯着自己的“不肖子”问:“为父再问你一句,娶还是不娶?” “姐姐心疼你啊,”孙念摸着她的背,“你们好歹也认识两年了,那么久的情意,还没说出口就一下子让你断了,你得多难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幼清笑道,“再说,我与他哪有什么情意,从始至终不过点头之交罢了。” 商良臣面色煞白,仍旧斩钉截铁道:“儿子不娶。” “不放心你, 就想过来看看。”孙念说。 从薛听雨说了商良臣要成亲起她就意识到了这丫头的不对劲, 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她这个小妹妹早就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她说完后苦笑一声,眼睛红红的, “我只是有些感慨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能如此浅薄。但也只是我一个人的空想,与商公子无关, 与那位张姑娘更无关。” 孙念心疼她心疼的厉害,“不如我改日替你去问问商良臣,他上次在水中救你救的那么奋不顾身,万一心中也有你呢?” 孙念走到幼清身旁摸着她的头,叹气道:“早知道你心里有他, 我就不该把那个张艾艾带回来。” 幼清却摇了摇头, “助人行善是好事, 长姐做的对, 不该后悔。” 直到推门声响起,她睁眼, 看到是裹着斗篷的孙念进来, 口中喃喃道:“长姐,你怎么来了。” “商公子是个好人,他救我是出于他的品德,而非心意,”幼清伸臂抱住孙念, 头靠她腰间,“再说有也好无也罢,既事已成定局, 咱们就不要去叨扰人家了。” 急火攻心之下似乎忘了他外孙子的命都还是人家救的。 “我不!”薛听雨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的通红,“你凭什么管我!我又不姓商!” “混账!”商辂一拍桌子,忍无可忍道,“艾艾一个姑娘家,千辛万苦的来认亲,你知道你一句轻飘飘的‘不娶’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是在把一个姑娘往死路上逼啊!” “京中好男儿众多,尽管她挑,嫁妆我给她出。”商良臣面不改色道。 商辂气的险些晕过去,指着他道:“你这是要气死为父哇!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什么资格去选择!” “胡闹什么!回去睡觉!”商良臣朝他吼道。 “我不回去!”薛听雨喊道,“你又没有做错,我念念姐凭着心意连太监都尚且嫁得,凭什么你就得被逼着娶不喜欢的人!” 这番话刺激的商老爷子血压直飚天灵盖,对着薛听雨就吼:“以后你少和那个叫孙念念的丫头来往!汪直为祸朝纲滥用职权,他夫人又焉能清白!” 商辂扬起鞭子就要朝这小兔崽子身上抽去,家中婆子又大喊大叫着跑来:“不好了老爷!张姑娘上吊了!” 孙念酿的葡萄酒其实口感并没有多烈, 但幼清毕竟是第一次喝酒,几杯下肚就已经双颊绯红头晕脑胀。她将头枕在胳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想。 老爷子从管家手里夺过“家法”,痛心疾首道:“不娶,那我就打到你娶!” 手刚抬起来,身穿中衣披着外袍的薛听雨从外面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到商良臣身上:“外公若是再打舅舅,就连我一块打吧!” 只是孙幼清不知道,她的那位“点头之交”,已经在商家祠堂跪了一夜,背上满是鞭痕,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81章 、再遇八风 第81章 、再遇八风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个光听描述就足以震撼到她的人物,可惜立场不同,不然她真想亲眼见见那位蒙古的“皇后娘娘”。 “但我不太明白,”汪直道,“彻辰夫人才与亦思马因一战不久,怎么又会放兵犯大同?短时间内得罪两方,可不太像她能做出来的。” 她进去帮二人续上茶,随口问道:“他的妻子很厉害吗?” 连向来骄傲的王越都点了头,“鞑靼的‘彻辰夫人’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 她丈夫死后她可以为了避免政权分裂嫁给丈夫侄子的儿子,这不是一般女人敢做到的。更别说将那幼子装进箭袋带上战场,在马背上将一个四分五裂的北元巩固统一。” “我也在思考这一点,”王越捋着胡子,“但大同总兵又不可能虚报,北元各族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有内情咱们也难以得知全貌。” 几个月后薛听雨偷偷跑去找孙念玩,提起那晚就气的直哼哼:“她要是真不想拖累我舅舅, 带上钱财打道回家或者主动退婚都行。非得寻死觅活, 想死不死外边又非得在我们家上吊,活下来我舅舅迫于人命关天的压力就必须得娶她, 真死了她就成了我外公和舅舅之间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这女的可真行。” “厉害了你,”孙念坐在秋千上, 表情讶异, “小小年纪分析的这么透, 你要是女孩子宫斗肯定能活到最后。” 他瞥向厅堂里正在议事的汪直和王越:“比如那俩, 都在那坐了一上午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他们不累我看着都累。” “他们在说正事,”孙念恹恹道,“女真消停了,鞑靼又开始了……” 初夏太阳高照, 蝉鸣不绝于耳。 薛听雨坐石凳上三心二意帮她摇着绳子,“女孩子, 我倒是想,当老爷们太没意思了。” 商家大年初一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送走薛听雨,孙念迈着步子回厅堂,走到门口就听到汪直的声音:“达延汗尚且年幼不足为惧, 我们真正的对手是他的妻子。” “哦,”汪直反应过来,夹菜进她碗里,“没有,就是接连几天监督十二团训练,休息的有点不好。” 她点头,表面相信,心道我信你个鬼。 他喝了口茶:“一切还是看陛下决断吧。” 其实像这种小规模的犯边每年都有,只要不是像女真一样蹬鼻子上脸,皇帝可以忽略不计。 但当今好脾气的圣上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凡事一旦超过他的忍耐限度,他能以秋风扫落叶的手段灭其族绝其种,妥协是不会妥协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妥协的。 王越蹭了顿午饭就回家去了,他儿媳妇再过两个月就要临盆,即将做爷爷的王老哥整天做梦都能乐醒。这就已经和汪直孙念约好到时去他家吃孙儿的满月酒。 夫妻二人自然答应。 晚上吃饭时,孙念瞟着对着碗发呆的汪直,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当夜丑时一刻,孙念摸着枕边一片空旷,睁眼果然没人。 她悄悄走到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儿,借着月光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影,离得远听不到声音更别说看见脸,但她能确定其中一个是汪直。 那另外一个是谁? 怀着惴惴的心情,她将门合上,回到床上头朝里假装睡着。 后来在孙念真要睡着的时候,汪直终于回来了,他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上床,在夫人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然后手臂环着她的腰沉沉睡去。 第二天汪直醒来孙念就不见了,家里到处没有,最后迫于主人压力老管家支支吾吾道:“夫人说……说她去神机营了,让我们不要告诉您。” “神机营。”汪直嚼盐粒似的将这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接着饭也没吃直接命人牵马开大门。 那地方随处可见的火木仓火炮,危险的要命,她去那儿干嘛?更何况……还都是男人。 他赶到的时候正看到身着男装的孙念手持火木仓骑着马,对着十几米开外的靶子就来了一下,正中红心。 神机营的侯爷带领将士十分狗腿的来了一句:“漂~亮!孙司正真厉害!” 看看他女人那春风得意的小嘚瑟样,再看看周围粘在她身上的眼睛,汪直脸都要绿了。 “今日的训练进度到哪儿了!就你们这种状态,上战场等着被人砍吗!”他吼完下马,把孙念从马上抱下来,又将她手中的火木仓夺过来扔给侯爷,顺便飞了对方一记眼刀。 侯爷见状清了清嗓子,冲众人大喝道:“准备训练!” “你来这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将她拉到一旁问。 孙念喜滋滋一笑,“你都不告诉我,我干嘛要告诉你。” 见他茫然,她踮脚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昨晚在院子里跟人‘幽会’都被我看到了。汪直,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你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跟我说实话,不然,哼哼,后果自负。” 说完她跑到她的小白马前纵身上去,“驾”了一声扬长而去。 老侯爷只当小夫妻吵架闹别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走到汪直面前,见他一脸复杂,还宽慰道:“孙司正虽然不服管,但她确实是个厉害姑娘,她今日来是提醒我要加大火木仓火炮的产量,北元骑兵力大无穷,拿冷兵器对他们胜算不大。” 汪直心中一动,为她的未雨绸缪感到出乎意料,怪他最近心情太糟,竟把最要紧的神机营给忘了。 “那就听孙司正的,加大产量。”他道,接着上马就要去追孙念。 侯爷将他拦住,“督公要走啊,要走顺便把上个月的要务一块带走吧,您批快点我下午差人去您府上抬,回头皇上问我我也好有个交代。” “怎么不早给我?”汪直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本侯忘了。” “……” 孙念出了神机营策马一路来到长安西街,路两旁的酒楼早已开始做生意,她闻着菜香,思考着该去哪一家吃饭。 突然有道熟悉的声音叫她:“小念念~” 她顺着声音抬头,看到了在二楼靠着栏杆吃饭的八风,那双绿眼睛正噙着笑看她,跟勾人的妖精似的。 得,那就这家吧。 上去之后,孙念看着桌子上的“白切鸡”,“红烧鸡块”,“酱香鸡脯”,“乌鸡菌菇汤”皱紧了眉头。 她坐下瞥着啃鸡翅膀啃的正起劲的八某人沉默半天,最后道:“我突然想起来,成化十三年有个妖狐夜出案,案子的主人公把罪魁祸首一家老小弄死个干净,是不你干的?” 八风睁起无辜的大眼睛:“天嘞哟,怪我咯?他把我拐家去他还有理啦?死他都算轻的哦。” “果然是你!”孙念哭笑不得,“那也不至于连狗都不放过吧?” “停,我只说了死他活该又没说人是我弄死的。”八风咂吧着骨头,“其实他发现我是个男的后就把我丢出去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他家的水井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但是关我屁事。” “人的德行一旦散干净,想害死他的人可就多喽。”八风淡淡道。 “行,我知道了,反正我也随便一问。”她盛了一碗汤喝着,觉得味道不错,喝完又盛了一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群锦衣卫跑上来找到孙念,为首的紧张道:“夫人,大人说他愿意跟您说实话了,让属下来护送您回去。” “他愿意说啦?”孙念没好气道,“我还不乐意听了呢,等我吃饱喝足玩够了我自己会回去,你们该干嘛干嘛,别管我。” 领头的欲哭无泪,还是得恭敬从命。 不然能怎么办?大人惹不得,夫人更惹不得。 人走后,八风眯着狐狸眼幸灾乐祸:“啧啧啧,吵架啦?你们也有这一天啊?” “吵架倒算不上,”孙念道,“就是上辈子被人瞒怕了,这辈子最讨厌被人瞒着。” 楼下一帮小孩嬉戏着跑过,孙念看着发了呆,随口问“不明生物”:“你有朋友吗?每次见你都是一个人,来也奇怪去也奇怪,真跟一阵风似的。” “朋友啊,”八风吸溜着鸡爪子,“朋友倒是有两个。” 他说:“一个长毛的一个没毛的,长毛的执迷不悟闯了不该闯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然后被一刀宰了。没毛的那个运气好一点,宰的时候被人救下来了,从那就变成个老妈子给人家当了十几年保姆还美其名曰报恩。”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容明亮如孩童:“总之,两个都是蠢货。” 孙念定定的看着他,然后一字一顿道:“神经病。” 作者有话要说:没整明白八风口中俩蠢货是谁的,指路第52章 和57章 农历二月二, 龙抬头,是个好日子,顺天府总兵商良臣就在那天大婚。 孙念有预感,这场战争终究是避免不了。 而且有女真一战胜利的经验,汪直到时候应该还得参与进去。 孙念听的呆了,直到汪直拉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第82章 、神秘女子 第82章 、神秘女子 呲着一口大金牙的青年坐到孙念对面,**的小眼神在她身上游来游去, 膈应的她想把那俩眼珠子抠出来当球踢。 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没想到大金牙居然追上去了,“兄弟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我家中良田千顷仆人成群,和我结交亏待不了你呀!” 然后她没心没肺的朝人家一笑, 就把姑娘羞的掩面跑开。 不过也会有些意外情况发生,比如——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肩膀。 那桌子上只坐了一个人, 背对着她,正在喝酒。 衣服是男人的衣服, 背影是女人的背影, 然而不管男女,大早上喝酒都是一件很“豪横”的事情。 她摇着扇子喝着茶, 出门时将满头青丝束成高马尾, 此刻雪白的后脖颈被太阳一照,莹润的如同羊脂玉一般。 楼下卖糖人的老大爷哼着小曲路过, 她也跟着哼,怡然自得的样子倒真像哪家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 不由自主的, 她对那人产生了一点好奇。 反正这一天的时间长着, 孙念就当给自己放个假观察民情。 她看着八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目光收回来时却放在了前面的桌子上。 甚至都开始有眼神不好的姑娘朝她送秋波了。 椭圆脸,眉毛很黑,眼睛炯炯有神,鼻梁笔直,菱形嘴唇,唇峰明显。 很有英气的野性美人,是顺天府少见的风景。 乔装在周围的锦衣卫眼看就要拔刀,大金牙却突然发出一声嚎叫! 褐色皮肤的“青年”抓住他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嘎巴”一声响后坐下继续喝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金牙在家丁的搀扶下嗷嗷跑了,孙念对着“青年”躬身:“多谢相救。” 她在青年对面坐下:“姑娘是外地人?” “姑娘”俩字一出口对方果然抬头看向了她。 孙念也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相貌。 “老家荒芜,来这里讨条生路。”美人倒着酒淡淡道。 孙念唇角一弯:“那不如由我带你四处认认路,顺天府地方大人容易迷,认清路方便你以后出行。”她说,“也算是给我个机会报答你刚刚出手救我。” 对方沉默就算是答应了,就是眼神还不算友善。 她连忙道:“都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孙念,子小孙,今心念,不知姑娘——” “我姓满。” 说完就没了,连名字都没告诉她。 孙念却没有计较这点,兴高采烈的等满姑娘吃完饭,然后把账一块儿结了。 她回到门口翻身上了白马,对满姑娘伸手:“来吧满姐姐!” 对方迟疑了一下,之后握住了她的手。 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俩年轻人一块遛街。 在锦衣卫眼里是督公夫人跟个不男不女的骑一匹马跑了。 看表情还挺开心。 一群威风凛凛的大小伙子围在一起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去报告督公。 最后伸剪刀的倒霉蛋差点当场离世。 汪直在家翻着一桌子册子不能追孙念本来就很烦了,结果锦衣卫又来告诉他他媳妇跟人跑了?这还让人活吗? 他闭眼深呼吸,强忍住把桌子劈开的冲动,问道:“男的女的?” “男的……” 见汪直猛地一睁眼,对方赶紧又改口:“也……也可能是个女的……不然夫人不会让人家和她骑一匹马。” “骑一匹马!”汪直炸了,“还有,什么叫可能?男的女的你们都分辨不出来吗!” “这不怪我们啊大人,现在的姑娘穿上男装比真正的男人还能以假乱真呢!” 比如夫人连断袖都能引过去,但他不敢告诉督公。 “先不管男女,夫人心情看起来如何?”汪直压着怒火问。 “看起来……挺高兴的。”锦衣卫战战兢兢答。 那就还好,起码消气了。 虽然他一想到和她谈笑风生的人不是自己就想杀人。 “继续跟着吧。”他道,“若是那人敢对夫人图谋不轨,就地解决。” “是!”说完赶紧退下。 人走后汪直把桌子上的东西用胳膊一扫,忍无可忍道:“乱七八糟的都什么玩意!” 之后回想起侯爷说下午就派人来取,又默默捡起来接着批改了。 而在他头顶小乌云气压都低到地心的时候,他女人正笑的跟朵花似的带着姑娘招摇过市。 孙念果真带人家大街小巷都溜达了一遍,还煞有其事的介绍了一遍每条街卖什么有什么特点。 坐在她身后的满姑娘也不说话,最多就是“嗯”一声。 就在孙念郁闷自己的话题是不是太无聊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你的马术很好,在中原女子中不常见。” 得到美人的赞赏,孙念一时飘飘然:“那是,我在蒙古玩的时候花大价钱学的。” 讲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这是她在现代的经历,和当前的身份不对口。 不过这位满姑娘又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过,告诉她应该也没关系。 “你去过蒙古?”满姑娘问她,语气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奇怪。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哈哈不提也罢,”孙念搪塞过去,又转移话题,“我把马找地方栓住,前面就是脂粉巷子了,我带你到里面逛逛,有喜欢的随便买,我请客。” 时隔那么久她终于又体会到上辈子当土大款的快乐了。 但对方完全没有给她快乐的机会,她发现这位满姑娘对胭脂水粉并没有兴趣,甚至还被呛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孙念以为她是过敏,连忙带她离开,还边走边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好了,我不知道你受不了这些气味。” “不怪你,”满姑娘打着喷嚏,“我自己都不知道。” 路过一家酒馆时,孙念感觉自己突然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接着就听到“哗啦”一声,满满一盆水从天而降都泼在了满姑娘身上。 而她站的位置,刚刚正是自己站着的。 孙念的小火苗“噌”一下子就上来了,指着二楼就破口大骂,骂完觉得不解气,又要进去抓人,被满姑娘拦住了。 “算了,可能对方也不是故意的。”全身湿透的满姑娘说。 “不是故意的也不行啊,在大街上泼水,一点公德心没有!”孙念骂骂咧咧,看到她连头发上都滴着水,拉着她的手就走,“人回头再收拾,我先带你换衣服去,你今日都救我两次了,我得好好报答你。” “换衣服……去哪儿?” “自然是好地方,”孙念抿唇一笑,“那边什么衣服都有!” 什么衣服都有的地方,可能醉香居的老板娘做梦都想不到,孙念把她家一个温柔乡是当成衣阁用的。 好在大白天还没看到什么有辱斯文的名场面,满姑娘在里面换衣服的时候她就在外面趴栏杆上看一楼舞姬排练。 两个小丫鬟从屋子里被赶出来,附赠凶巴巴的一句话:“出去,我不需要你们伺候!” 孙念看着关上的门,问她俩:“发生什么了?” “我们俩进去的时候她正好在脱上衣,”其中一人委屈巴巴道,“然后我们就被赶出来了。” 另一个丫鬟抱怨:“她背上刺了一只好大的白鹿!吓人的要死,第一眼看到差点把我给送走。” 说完手拉手噘着嘴走了,留下孙念一脸凌乱。 “白鹿?”她自言自语,看着房门陷入了沉思。 等满姑娘换完衣服,时间已经到了大中午,孙念要了一桌子酒菜,就地在这吃了。 甚至还颇有兴致的挑了个姑娘在一边弹琴唱曲儿。 “我早上的时候就感觉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哪有人大早上喝酒。”酒过三巡之后,孙念红着脸瞅着对面的女子,“现在看来,你的酒量怎么这么好?” “你们这的酒太淡了,像水一样寡淡无味。”满姑娘头一回露出笑容,虽然很浅,“若是让你尝尝我族人酿的酒,只怕是一口就醉了。” “醉就醉嘛,”孙念躺在地上,手托着脑袋,“清醒的人太多,有几个醉生梦死的也无妨。” 满姑娘喝着酒,没有说话。 在她们房中唱曲的歌姬是老鸨从金陵画舫重金挖来的头牌,一开口就是吴侬软语,直教人酥到骨头里。 “满姑娘,你觉得中原好吗?”孙念睁着似醒非醒的眼睛问她。 “好,”她说,“富饶,安全,聪明人很多,但是有一点——”她补充,“活的太过温软了,如此安于享乐,什么样的人能不丧失斗志。” 孙念朱唇轻启,“你说的没错,所以你此刻肯定在想,这么疲软的社会习气,上层官吏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十二团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说着说着她笑了,“定敌不过你蒙古铁骑对不对!” 满姑娘睫毛一颤,面无波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八风挨了数落, 却并没生气,美滋滋的继续吃他的鸡,吃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了满桌鸡骨头和用来付账的孙念。 “没什么,看不得别人欺负女人而已。” 孙念一愣,倒不惊讶对方看出她是女的,而是在惊讶对方生硬的口音。 “兄弟你叫什么家哪条街啊,我叫李大富,家父是户部侍郎二哥的邻居的舅老爷,我对你简直一见如故,不如交个朋友怎么样?” 第83章 、满都海 第83章 、满都海 孙念没问她来顺天府有什么目的,专心吃饭喝酒谈天说地,中间还不急不躁的去了趟厕所, 慢悠悠的回来看到满都海依然坐在原地。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会走呢。” 孙念摸了摸大腿上绑的小弩,情不自禁溢出笑容来,能不厉害吗,这可是她家小汪同志为她这个上肢废柴一手设计出来的呢。 “那我不伤害你,你也不伤害我, 咱们俩就好好吃饭行不行?”她说话的口吻像极了小孩子和大人商量事情。 “你身边都是乔装的锦衣卫,你要告发我早告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满都海道。 她看向满姑娘:“我没想到我会这样遇见你,蒙古的‘彻辰夫人’, 名义上的皇后, 实际上的女王——满都海。” 女子漆黑的瞳仁闪烁着光芒,她唇角弯了下, 直视孙念:“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一点。” 可能是在锦衣卫叫她夫人的时候,又或者更早以前, 不过她也不关心了。 想起眼前这姑娘能一下子把成年男人的肩膀捏的“嘎巴”一声,孙念下意识的把身体坐端正了。 “才一点儿?”孙念不痛快了, “在宫里混饭吃可不是件轻松差事, 脑子要是不好使早死八百次了。” 看满都海的反应, 她确定对方应该早已知道她的身份。 门被关好后她懒懒开口:“很久以前有位牧民告诉我, 在他们的文化中,白鹿图腾象征着始祖母。普通人可以将白鹿雕刻在家具上,或者织在毯子上,但只有一个人, 可以将它纹在身上, 就是他们的可敦。” “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下手, ”满都海继续吃着菜说,“你身上带的那只弩很厉害,一下子就能要了我的命。” “呵!”满都海明显在当她喝醉鬼扯,刻意逗她,“那你说说,我蒙古何时还会入主中原?” 孙念摆了摆手:“您放弃吧,没有那一天了。”她说,“哪怕你非常努力的在统领你的子民,但是没有那一天。老朱家奇葩虽然多,大明的气数却还长着呢,如今的圣上虽比不上洪武永乐两位,论功绩也称得上是救世明君了,想和他硬碰硬,没那么容易……” “别太放松警惕了,”孙念过去坐下,“蒙古和大明如今势同水火,我要是把你押回朝廷,官居一品都是轻的。” “既然知道怎么不那样做?”满都海问她,眸中带着探究。 孙念单手托腮看着对面女子,看着看着自己也疑惑起来,垂眸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觉得你的故事不该就这样结束。” “你相信吗,很久很久以后,你们和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战争,我们会共同热爱同一片土地。”几口酒下肚,孙念又躺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那么肯定?” “因为……”她脑子迷迷糊糊的,嘴一瓢就给说出来了,“我是来自未来的人啊,所以我知道结局。” “即便如此,你们中原有个词叫月盈则亏,”满都海道,“天下总不可能一直被你们汉人统治。” “对……”孙念道,“所以几百年后女真族中会有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孩子出生,等他长大,历史将会被扭转。” “女真?”满都海皱眉,表情不屑,“你宁愿编他们的瞎话也瞧不起我们蒙古?” 孙念长叹一口气,“就知道说了也没人信。”她一个挺身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我还没吃饱呢,但是这家饭菜也太不行了,没滋没味的。” “毕竟人家的主业又不是做吃的。”满都海吐槽,一抬头看到孙念将眼神打在了自己身上。 “你想干嘛?”她品着那眼神怎么还带着点小饥渴。 “满姐姐,你是草原来的……”孙念不好意思的笑着,“那你烤全羊的手艺一定不赖吧?” “不行。”她果断拒绝。 身为蒙古皇后伪装成男子进汉人家园说出去已经很没面子了,她才不要再给汉人小丫头烤羊吃。 结果到最后抵不住孙念软磨硬泡,满都海只好跟着她去郊外找地方做烤全羊,权当是还她请吃的两顿饭了。 孙念在羊肉摊子买了一只处理完的幼年整羊挂马上,又专门在酒馆给满都海拎了几壶烈酒,顺着调了两碗蘸料,东西就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等她俩找好地方钻好火,太阳都已经要下山了。 满都海找了根粗树枝将羊串好,放在提前搭好架子的火堆上,不用刷油,烤了没一会儿滋滋油花就自己冒出来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到了蒙古草原上了。”孙念伸长鼻子闻着香气说。 事实上她们只是在杂草地里,周围还都是花蚊子。 满都海笑了,“等以后有时间,我可以——” 说着她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专心去烤羊。 “可以干嘛啊?”孙念喊。 “可以教你啊!”满都海话锋一转,“倒也不用等以后,现在就可以,过来学着!” “好嘞!”孙念兴冲冲跑到篝火旁观看技巧。 她是很乐意研究吃食的,当然做出来好不好吃就另说了。 其实满都海的原话是想说:“等以后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蒙古,那里不仅有烤全羊,还有马奶酒,还有酥油茶……” 但想到她俩的立场身份,这些话不仅可笑,甚至还有点可怜。 因为根本不可能实现。 从白天等到黑夜,羊终于烤好了。 可能是等的时间长,可能满都海的手艺是真的好,孙念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烤全羊。 外皮金黄焦脆,里面的肉软嫩多汁,根本都不用蘸料,原汁原味就已经能把人的舌头香掉了。 简直能把人吃的热泪盈眶。 满都海却不着急享用美食,她喝着烈酒看着星空,眼底是孙念从未见过的苍茫与沉重。 “我听人说,你从小就武艺高强。” “是。” “我听人说,你丈夫死后你嫁给了他侄子的儿子。” “是。” “我听人说,你曾经在战场上,头盔被人砍掉还能继续厮杀。” “是。” “满姐姐,”孙念吃着羊肉,“你还是人吗?” 没有骂人的意思,她是真的在感慨。 这样的一个女人,居然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上的,但是却鲜少有人知道。 “是人,”满都海说,“生来就是为了政治而活的人。” 她这半生,全部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了家族和子民,可所看到的未来依旧如同长夜一般暗无边际。 “你就不会感觉到累吗?”孙念问。 “会啊,”她也没说假话,“当然会累,可那个为我顶天立地的人不在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又不能随他而去,只能撑着。” “他不在了,但是他留下的土地和子民还在,那些他没做完的事,就让我来替他做吧。” 孙念喝了口烈酒,嗓子被烧灼的生疼,借着酒劲儿,她说了已经憋了一天的话:“道理我都懂,可不可以不要再犯边了?” 既是心疼边疆的城镇百姓,也在害怕会以后会再也见不到她。 满都海只是笑笑接着喝酒,一口一口,喝到最后也没有见她醉,酒气倒是把孙念熏的迷迷糊糊。 她抬头看天,偶然看到一颗流星划过,指着大叫道:“流星啊满姐姐,快许愿快许愿!” 说完就放下羊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这一副虔诚的样子把满都海逗笑了:“你居然连这个都相信。” “唉!管它灵不灵呢试一把又不犯法,过一会就看不见了!” 满都海摇了摇头,笑完看着天边消失的流星,喃喃自语道:“我有时候也挺想像一颗流星一样消失的。” “啊?你说的什么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孙念喊道。 “哈哈没人听到不就不算说出来了。” “这倒也是……” 待孙念吃饱了喝足了玩够了,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羊骨架。 她挖个坑把骨架放了进去,埋好后转身发现满都海正在踩篝火。 “天已经很晚了,回去吧。”她说。 孙念点了点头,“满姐姐,我头晕晕的,不想骑马了,你陪我走回去吧。” “好。” 回到城门口,孙念本来想问满都海今晚住哪。 哪知对方先开了口:“就送你到这了,我该走了。” “去哪儿?” “回我来的地方。” 孙念鼻头一酸:“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对方笑了,“在这里见到我对你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指着即将关闭的城门:“回去吧。” “嗯。”孙念答应一声,眼中似乎有水光在闪,牵着马去了门的另一头。 大门关闭后,满都海离开。 两名高大的青年男子来接应她,见到她后行蒙古礼:“可敦。” 她“嗯”了一声,自顾自走。 “您有没有告诉那个太监的妻子,进犯大同的是冒充我们的亦思马因。”身后的人问她。 “没有。”她说。 “您……为什么?” “因为结局不会改变,”她说,“无论是不是亦思马因不重要,该迎来的都会来。而知道真相的她到时只会感到无力和痛苦。” 为什么她能预料到,因为多年征战的经验告诉她,战争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 孙念牵着马摇摇晃晃的走了一路,身后窸窸窣窣的锦衣卫跟了一路,直到她踏进家门,这帮倒霉孩子终于可以散伙了。 汪直抱着一头扎他怀里的孙某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还喝酒了?” “嗯……”声音小的像猫叫。 她抬起脸,郑重其事道:“你知道今天陪我玩一天的姑娘是谁吗?” “谁?” “满都海。” 孙念看到汪直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叹气道:“知道了,我带你去洗澡睡觉。” 她揪着他的脸,意外道:“你不怪我把她放走啊?” 汪直把不安分的小手从脸上拽下来,“放就放了,这是京都又不是战场,抓了也说不过去。” 他将她拦腰抱起来往房里走:“先打起精神,我还有事对你说。” “什么事啊?” 汪直无语凝噎。 合着跟他闹了一天了到现在连闹的由头都给忘了?他就这么没分量? “告诉你在院子里跟我‘幽会’的人是谁。”他不爽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兴趣的姐妹可以搜一下满都海,这姐真的强 孙念挥手示意歌姬退下。 满都海感到愕然。 她发现这个中原女子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特质,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其他人都没有。 “好。”对方答。 第84章 、暗潮涌动 第84章 、暗潮涌动 “外敌虎视眈眈,为夫不想这时候给家国添乱子。”他看出她的不安, 握住妻子的手道,“以后也不想。” “于是他们就轮流给你当说客是吗?”孙念道。 “别卖关子了!”她有点着急,“快告诉我他们对你说什么了!” 他靠近她的耳畔:“他们要我……谋反。” 汪直合眼点了点头。 “唉, 没人跟你抢男人。”回到房后汪直将她放到椅子上,认真道, “是我的族人找上我了。” “族人?”孙念有点纳闷, “当初大藤峡一役的幸存者?” 说到这她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抬眼看他:“刚刚你说……组织?首领?又总是大半夜来找你……他们是不是要求你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了?” 汪直这种身份,走到哪都有细作探子盯着,也就深夜见他能掩人耳目。 “没错,”他说, 顺手将她绑马尾的发带解开, “当初死的死进宫的进宫, 还有些运气好的逃走了, 这些年来一直隐姓埋名的活着,还成立了组织有了首领。” 孙念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找就找吧, 若是遇到难处了咱们能帮就帮,不过何必大半夜的翻墙来……” 这话当然是玩笑,什么‘幽会’不‘幽会’的, 她知道汪直肯定有正经事瞒着她。 “啧,夫人真聪明。”他笑了,捏着她的下巴在唇上亲了一口,眼底却是无限苦涩。 回宫后没过多久,便到了太子生辰。 宫中皇子众多,若无人提醒,皇帝压根就不记得自己儿子的生日是哪天,自然没有派人去文华殿慰问。 孙念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问题不是汪直谋反不谋反,而是那个组织铲除不铲除。 铲除势必惊动中央,不铲除终究是个隐患。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我们明日起就回宫住吧,嘁,我就不信,惹不起还躲不起了。” 他轻笑了一声,反抱住她:“好。” 他俩都不是爱逃避问题的人,可遇到当前这种状况,一时间真的难以决断。 也就是万贵妃突然想了起来,连忙让孙念做了一碗雪花酪给太子送去,又让人去库房拿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当做礼物。 不算隆重,但好歹让孩子知道他是有人记挂的。 孙念在安喜宫临走前听到贵妃喃喃自语了一句:“若非是因为我,那孩子不至于被陛下遗忘六年,可事到如今我又能弥补什么呢……” 她一开始没懂贵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出去时夕雾送她,走到宫门外她问了一句,对方叹口气告诉她原因,她才知道朱祐樘在宫中“流浪”六年的真相。 朱见深在登基头几年其实是没想过要孩子的,或者说,他是没想要除了万贞儿之外其他人生的孩子。 所以从皇长子死后,几年过去宫中也就只有一个孩子出生,而那个孩子也只长到三岁的功夫就夭折了,从此宫中后妃再无所出。 那时,年轻的帝王觉得他和他的爱妃都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于是乎一时兴起宠幸了一名小小的女史,他可以转头就忘,甚至连名分都想不起来给一个。 可宫里女人怀孕可不是小事情,何况还是不久前被皇帝临幸的女人,消息只会传的越来越厉害。 他真会不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压根就没想到那个孩子能活下来。 等到几年过去,椒房独宠的贵妃一直没有怀孕。随着年岁增长,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没有继承人于社稷的不利之处,经人提醒,他恍然想起当初那名被传生下皇子的女史。 女史早在六年前就死了,但好在,她生下的孩子还在。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被带到了他的父亲面前,第二天就被封为了太子,取名——朱祐樘。 文华殿内,太子正在专心看书。 孙念带人悄悄迈了进去,小声行礼后将那碗雪花酪放在了桌子上,又命宫人将礼物都仔细放好,接着就想离开。 “孙姑姑,我想问你个问题。”太子开口道。 “好啊。”孙念说,示意宫人们先退下。 她往前走,神情温柔,“太子殿下想问我什么啊?” 俊秀苍白的小少年深呼一口气,眼神黯淡:“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像我父皇?” 孙念怔了一下,笑道:“不会啊,你们是亲父子,你不像他谁像他啊。”从太子沮丧的神情中,她察觉了一点不对劲,“是谁跟您说您不像陛下的?” 太子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是我自己听到的,宫人们说父皇杀伐果断有胆有谋,而我却只知道和兔子玩,没有一点父皇的风骨。” “他们在胡说八道。”孙念说,“太子殿下善良又聪明,以后会成为一名很好的皇帝的,不要被他们的话影响到,您做您自己就够了。” 朱祐樘浅浅的笑了一下:“谢谢孙姑姑安慰我。” 她忍不住摸了摸太子的头,心酸道:“您是太子啊,下次再听到有人这样议论,您都能命人杖责他们了,您还只是个孩子呢,有情绪就要发泄出来,不要憋在心里,知道了吗?” 太子乖巧点头,开始将注意力放在雪花酪和礼物上面。 这孩子体弱多病,一年四季吃不得凉东西,就这一碗雪花酪还是天气热才敢让吃,偶尔放纵一回倒也有助于心情愉悦。 出了文华殿,孙念的表情冷了下来,走时侧身对宫人道:“去打听一下,说太子不像陛下的言论最开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 她长舒一口气,心头烦闷。 这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他会是什么反应?普通父亲肯定是愤怒。但放在天下之主身上,比起愤怒,恐怕更多的是引起他的深思吧? 她相信历史的结果不会改变,但她也不能视而不见那些暗箭。 回宫正司等了一下午,被她派出去的宫人终于回来了。 “奴才打听了一下午,”宫人擦着额头上的汗说,“那些话最开头应该是从太常寺的人口中出来的。” “好我知道了,下去休息吧。”她让人退下了。 坐在一旁的洛阳春正拈着一块桃酥吃,随口道:“太常寺居心叵测啊,李孜省平时看着怪仙风道骨,没想到背地里还会使这种手段,可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孙念回想着,突然凑近她低声道:“我之前路过太常寺,见宸妃宫里的人从里面出来过。” 洛阳春呆住了,嘴里桃酥都忘了嚼了,愣了半天才说了句:“那倒是说得通了,毕竟陛下现在对李孜省都快到言听计从的地步了……” “你说他炼的那些丹药究竟是什么情况,真就那么神?”孙念纳了个邪闷了。 “我又没吃过我哪知道。”洛阳春道,“不过听人说陛下吃完之后就神采奕奕,精神头大的批一天奏折都不嫌累。” 说着她靠近孙念低声道:“你没发现吗,自从吃了那些丹药之后……宫中小皇子小公主越来越多了。” 孙念懂了洛阳春的意思,噗呲一笑用食指戳了下她的额头:“接着吃你的桃酥吧!” 然后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你去哪儿啊!”洛阳春喊。 “御马监!”孙念朗声回答。 洛阳春恶狠狠咬了一口桃酥碎碎念:“汪太监夺友之恨不共戴天。” …… 孙念进入汪直卧房时他正在屏风后换衣服,听出来是孙念的脚步声后道:“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孙念问道,将门关好。 “王家儿媳妇生了,你王大哥喜抱大孙子,请柬都发来了,让我们到时去吃喜酒。”汪直系着腰带道。 “提前这么快就发请柬,看来他老人家真是乐坏了。”孙念走到汪直身后抱住他,“我也有事对你说。” “怎么了?” 孙念对着他的耳朵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 汪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宸妃娘家实力雄厚,若真让四殿下当了太子,陛下为避免日后外戚干政势必会把邵家整顿一番。” “她在儿子和娘家面前,选了儿子?”孙念傻乎乎的问。 汪直摸了摸傻夫人的头,“那又如何呢?新帝一旦登基他们照样是皇亲国戚,而且权利只会更大。” 孙念噘起了嘴,“我不关心他们,我关心太子,他那么可怜,已经没有能失去的东西了。” “我也在担心他,”汪直道,“万一瑶民叛乱的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对他太子之位的影响只有弊没有利。” 因为朱祐樘的生母就是瑶女。 “对,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孙念睁开迷迷瞪瞪的眼,“说吧,我看看是哪家不怕死的敢和我抢男人?” 身为西厂和十二团营的提督,他的立场是他所效忠的人,所以他绝不可能做出乱臣贼子干的事情。可身为瑶民后裔和大藤峡幸存者,任是他再杀伐果断,他也不能将手中武器对准他的族亲。 汪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柔,孙念却能感觉到他的内心能有多挣扎。 听到最后两个字, 孙念心里咯噔一下子,下意识问:“你怎么想?” 第85章 、满月宴 第85章 、满月宴 “哟,母亲和姑姑来了啊!”赵娉婷一声吆喝, 款款迎上去,语气是喜悦的,笑容却透着那么一丝讥讽。 迈进门内的两位贵妇人见到赵娉婷就拉着手寒暄,笑容堆了满面。她们身后跟着成群奴仆,每个人手上都捧着装礼物的锦盒。 汪直憋着笑,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我家念念聪明。” 孙念抿着嘴乐,心想我不聪明你能到我手里? 赵娉婷口中的“母亲”自然是她的嫡母,这位少夫人亲生母亲虽得宠却身份尴尬,这种场面根本不够资格来。 襁褓中的婴儿粉雕玉琢如同雪团一般, 被生人看也不哭,反而咧着嘴笑了起来。 “孙司正要不要抱抱?”王夫人见她挺喜欢这孩子, 提议道。 “我不!”孙念睁圆了眼睛, “养小孩太麻烦了, 吃喝拉撒都管着就算了还得教他做人的道理,我自己还没整明白怎么做人呢别说教孩子了!” “好好好, 不抱不抱。”汪直安抚她。 “不了不了, 我没抱过小孩,怕惹的他不舒服。”她笑着推脱。 孩子被乳母抱回去后, 汪直在她耳畔悄声道:“你要是觉得可爱, 咱们以后可以抱养一个。” 孙念和汪直送的是块通体碧绿的玉如意,其实他俩对送礼这事都不太擅长,反正库房里都是好东西, 就哪样好看挑哪样。 孙念认认真真道:“等以后我们年纪大了,如果父爱母爱大爆发, 可以把幼清良奚的小孩抱回家玩一阵儿,玩哭了再送回去,还不用管那么多,两全其美。” 王越在朝中一直像个异类,说他是文官吧,他比武官还能打,说他是武官吧,他比文官还有文化。 汪直随手把剥好的虾塞进了孙念嘴里,“一会儿吃完饭我得和王尚书聊点事情,你是留下等我还是先回去。” 正在招呼客人的王时见到丈母娘来了,赶紧过去行礼问候。 昔日不着调的公子哥儿做父亲之后气质越发沉稳了,举止也得体了很多。 对比他身边一身珠光宝气绮罗绸缎的赵娉婷,反倒是他看起来更落落大方些。 开席之前王越让乳母把孙少爷抱了来,双手小心的从乳母怀中把孙儿接过来对着满堂宾客介绍:“今日是我孙王恕的满月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大人多多包涵——” “王恕……”孙念品着这个名字说道:“这个‘恕’字选的好,拆开看是如心,本意是宽容,王大哥挺会取名字的。” “不能因为他会打仗就忘了他也是考科举起家的啊。”汪直说。 “等你吧,”她嚼着虾,揉着眼皮子道,“正好我也有点困,等会我去找地方睡午觉,你忙完了叫醒我。” “好。” 王家内宅外人里只有女客能进,门口配有家丁看守,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去。 吃完饭后王夫人将孙念带到一间闲置的客房就出去接着忙了。 她上床后嫌光碍眼,顺手将两边帐子拽了下来,将外界遮了个严实,如此才心满意足的睡着。 另一边,王府书房。 王越从汪直口中得知了宫中近来的形式,爽快道:“放心吧,我好歹还当过一段时间太子老师,不可能站在他的对立面的。” 汪直用茶盖撇着浮沫,“如此我就替太子多谢王大人了。” “多大点事儿,”王越说,想着想着突然叹气,“可圣意难测啊,陛下若真一意废太子,你我又能怎样呢?” “我知道。”汪直道,“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那六年能活下来全靠他命大,”王越笑了一声,“却无人知晓你明里暗里帮了他多少,汪直,你说你图什么?” 汪直喝着茶没有回答,半晌后道:“事情就这些,我也该走了,念念还在等我。” 王越站起来本想送他,突然想起来:“慢着!孙家老三是不是个叫良奚的小子?” “没错。”汪直点头,不明白王越从哪知道他小舅子的名讳的。 “那小子真绝了!”王越坐下一拍大腿,“这不快到武举了吗,各路英雄豪杰齐聚顺天府,前不久我路过一个擂台子,亲眼看到那文绉绉的小孩手持一杆红缨枪撂倒了一群大家伙!那场面叫一漂亮!” 汪直一挑眉,来了兴趣。 “我当时看的正起劲呢,谁知道那小孩单挑完一场直接拎着书包跑了,我当时逗他,让他别上学了专心习武,不出三年定是殿前三甲,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王越眼睛瞪的大大的,里面满是钦佩,“他说啊,不靠武力,他照样能得三甲!” 汪直一弯唇角,若有所思。 他没想到夫人口中那个不好好学习天天逃课嘴还欠的小舅子居然这么有能耐。 王越一脸艳羡加费解:“你说说,孙博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生的孩子怎么个个都是良才呢。” 接着他又联想到王时,郁闷道:“怎么一到我就出来那么个东西?” 大老远在外宅忙着待客的王时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这是谁想我了。” 此时此刻,正在客房睡觉的孙念也被开门声吵醒,但她头脑还懵着,有人进来都没反应过来。 “你瞧瞧她那个嘚瑟样子!头顶那么多笨重东西怎么没把她脖子累断呢!” 孙念蹙眉,这声音貌似有点熟悉。 “好了妹妹,在这就不要说了,当心被人听到。” 另一道女人的声音出来孙念就确定了,这是赵娉婷她嫡母和姑姑的声音。 “这儿只有你我,哪有别人,”赵家姑姑道,“我是真气不过了,那死丫头为了嫁得好连自己嫡姐的未婚夫都勾引!今日她扮成那副鬼样子,不就是在跟咱们嘚瑟自己过的有多好吗!” “王家的排场也确实是大,”赵夫人语气不甘又无奈,“可既然木已成舟,就都让它过去吧。” “嫂子你也别太懊悔,”赵家姑姑冷笑一声,“以前我觉得王家这门亲事好,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何出此言?”赵夫人问。 对啊何出此言,孙念也在心里默默问。 “王家人丁单薄支亲也少,满门荣耀全靠一个王越撑着,子辈王时烂泥扶不上墙,孙辈有赵娉婷那样的娘,指望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赵家姑姑语气笃定,“嫂子你瞧着吧,等王越一老,这王家就是那秋后的蚂蚱,没它几天能蹦跶的!” 语气柔柔弱弱的赵夫人开口:“那就如你所愿吧。” 几段话把孙念听的肝儿颤,心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宅斗吗?刺激…… 待赵家姑姑发泄完怨气,二人又推门出去,从始至终没想到床上会还有一个人。 孙念找到被帐子盖住的鞋,穿好后一开门正好见到正欲推门的汪直。 眼神对视上之后,她笑着说:“真巧。” 继而就想出去,却被他抓着腰又被摁回了屋子里,然后将门关上。 “怎么了?”她问道。 汪直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中,脸埋在她颈窝间,声音沉沉的,“累了,放松放松。” 孙念的脖子被他滚热的鼻息刺挠的直痒痒,她扭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汪直早已经不是当初和她一般高的小屁孩了。这家伙从过了十六岁个子就开始长,虽然不像正常男性一下子蹿起来,但两年下来二人站一块她的额头居然也只到他的下巴。 这种身高差她倒是挺喜欢,就是抱久了有点废脖子。 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分,汪直松开了孙念,替她把睡乱的发丝整理好,“走吧,咱们回宫。” “好!”她欣喜回应。 王家人多眼杂又没人陪她玩,呆在这实在没意思。 走时她看到一起送客的赵娉婷,回想起她嫡母和姑姑的那番话,心中颇有感慨。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窗外熙攘的大街道:“等以后麻烦的事情都解决完了,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我们的日子。” “你想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孙念说,“我舍不得孙家,可我也总觉得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凡事物极必反,我怕在那漩涡中呆的久了,咱们俩再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 他静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你和我想的一样,”汪直说,“可眼下时局还需要我,委屈你再等我一等。” 孙念看着他的眼睛,心情复杂:“汪直,你可知你如今做的一切在后世却难得有几人知晓。” “知道的,因为我是个太监。”他笑了,“不止我,连亲近太监的陛下也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 “那你还……”她有点打抱不平。 “怎么?心疼我了?”他摸着她的脸颊,“心疼我你就多陪陪我”。 注视着她的眼神实在太温柔,孙念一愣神的功夫,汪直握着她手腕的手顺势一拉就将她拽进了怀里。 “你不知道,我都恨不得日日把你关着只准我一个人看,宫中闲杂人等众多,想对你做点有辱斯文的事情都得注意场合,没劲。” 一个月后, 王家场面热闹。京中达官贵人受邀的没受邀的,纷纷带上礼物去庆贺兵部尚书府上的“弄璋之喜”。 孙念的视线被声音吸引过去,注意力全放在赵娉婷头上一只镶满十八颗宝石的金簪上了,亮闪闪的一块,大石头似的压在脑袋上。 刚出月子就敢这么折腾,这姐是个狼人。 满堂宾客中, 他俩就在角落里拉着小手说悄悄话,搞得别人都不好意思上前套套近乎。 第86章 、冬天总没好事 第86章 、冬天总没好事 队伍一组好,出发时间直接就定在了五天后, 可见圣上确实被气的不轻。 只一点,密信中提到,进攻宣府的蒙古兵被抓到后发现他们竟是亦思马因的人,而却打着满都海的旗号。以此推断,上次进犯大同的应该也是亦思马因派去的。 上次女真一战汪直提督了十二团营,陈钺被封为了户部尚书, 朱永被封为保国公。 也有人提出这次提督军务第一人选应该是陈钺, 皇帝稍作迟疑, 最终还是决定用王越。 那么问题来了,满都海与亦思马因有仇是真同族也是真,这种情况下, 该先去征讨哪个? 她从宫女手中接过热茶暖手, 见孙念看着外面阴沉的天闷闷道:“怎么感觉快要下雪了。” 秋去冬来,一年一年过的飞快。 他们也确实挑战成功了。 今天一早宣府的信使进宫后皇帝直接将王越汪直若干人叫到乾清宫开了一天的会。 虽然孙念过生日是在冬天,但她却不太喜欢冬天。大夫人是在冬天过世的,汪直是在冬天出征的。本以为今年冬天会相安无事, 结果坏消息还是来的措手不及。 鞑靼犯完大同再犯宣府, 这无疑是在挑战大明皇帝的底线。 这是洛阳春回到宫正司对孙念说的第一句话。 最后得出方案,汪直监军, 王越提督军务, 朱永为总兵。 前阵子他让韦瑛带人去收拾了一桩案子,闹出的动静大了些。这老头居然直接在折子里写,“旗校本厮役之徒,大臣则股肱之任,岂旗校可信反有过于大臣?” 这话说的何止是不好听,简直就是在指鼻子骂人了。 龙椅之上的帝王听人提出这个疑问,冷笑一声道:“同为鞑子,倒也不必区分, 无论王越他们打赢哪一方,朕都大赏。” 被他们惹到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因为在满都海带领黄金家族再次强大起来后,作为“西蒙古”的瓦剌已经有意与之结盟。 大明与瓦剌的梁子有多深,别的不说,成化皇帝悲惨童年的导致有它直接原因。 汪直本以为他对自己还另有安排,结果却从怀恩公公手中接过了一封奏折。 “打开看看吧,你老丈人写的。”皇帝不轻不重道。 汪直打开一看果不其然,他又被孙博给参了。 之后又接着数落西厂办事太过严苛,厂公汪直太过纵容手下云云。 汪直一字不落看完,将奏折呈给怀恩公公。 “你怎么觉得?”皇帝问他。 其实朱见深不是找汪直兴师问罪的。相反,他觉得这封折子写的狗屁不通看的头疼,但身为皇帝又不能直接对孙博说你以后别给我上奏这破玩意了,只能暗示汪直让他自己解决。 汪直躬身:“能疏直,是直之幸。然孙给事所言太过片面,臣私下会跟他解释清楚案件全貌的。” 朱见深表示很欣慰。 出了乾清宫汪直先去宫正司告诉了孙念出征时间,然后探讨了一会子和长辈聊天的注意事项,接着就一脸不情愿的去了东朝房。 那里是孙博和诸多给事中的办公场所,位置在靠近午门的御路两侧。 里面忙的热火朝天的,每个人都在翻阅全国各地官员呈来的折子,把鸡毛蒜皮的都筛下来,真有事就得赶紧让专门的人送去乾清宫。 汪直一进去就差点让人撞到,却没一个人对他行礼,各自沉浸在忙碌中。 没法治,这群眼睛长脑门子上的七品小官不吃抱大腿那一套,故而秉性多为傲娇。 汪直走到孙博案前,身后的侍卫见他皱眉,以为他是苦于不知道坐哪,弯腰就要给他当人工凳子,被汪直踢了一脚站后边去了。 在他收回脚思考开场白说什么的时候,孙博眼皮子不抬道:“汪大人日理万机,今日大驾光临东朝房所为何事?” 汪直把小太监手里的册子拿了放他桌子上:“这上面是案件的全部始末,西厂没有冤枉人。锦衣卫与朝中诸位更没有贵贱之分,只要能为陛下分忧,他们自有存在的道理。” 孙博瞄了一眼册子,“呵”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汪直,我实话实话,读书人确实没几个看得起太监的,但同样是太监,你可知为何怀恩公公在朝中拥护者众多,偏你最不得人心。” 汪直没出声。 “因为你破坏了规则。”孙博淡淡道。 “哪怕是再罪大恶极的人,按照流程也该三司会审,而后才能决定他的清白生死。西厂倒好,直接一锤子买卖,上午进诏狱下午人就凉了。这种行事作风若是江湖帮派倒无妨,可要是一个国家的司法机构,不该这么来。它能带来一时的便捷不假,可随着存在时间越久,漏洞也会越大。” 孙博说这些话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说是平和。 为什么呢,因为他也知道西厂的存在与否并不是汪直说了算。 这些话与其说是对汪直说的,不如说是对他身后的人说的。 “我只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汪直眸中情绪变化万千。 他后退一步作揖礼,不是以高官对小官的身份,而是晚辈对长辈的身份。 “此去西征不知何时能回,劳烦您务必照拂好念念。” 而后准备离开。 转身之际他听到孙博呲笑:“监军,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着而已,可怜我女儿还以为你会上战场,整日担心个没完。” 其实孙博说这话没错,实际上的监军也就是在后方呆着喝喝茶,连战场的边儿都不用摸。 但这句话可把汪直刺激到了。 弄了半天他跟敌人拼的你死我活的时候他老丈人以为他大老远跑边疆是在坐着喝茶? 他汪直上辈子凿谁祖坟了? 孙博注意到年轻人的脚步声停下,抬头就见一双精致的凤眼颇为不悦的盯着自己。 “还不走?”孙博开口。 “突然想起来,军中还缺了个记功官的人选,”汪直尾音上扬,带着点挑衅的味道,“不知孙给事意下如何?” 孙博一愣,笑道:“你敢跟陛下提在下就敢去。” 汪直一扬眉:“有何不敢?” 说罢抬腿直奔乾清宫。 陛下答应的很爽快,甚至想到好长一段时间不用看孙博的奏本,嘴角还抑制不住的上扬。 于是在宫正司摸鱼发呆的孙念继迎来自己男人随军的消息后得知,她老爹居然也要跟着去了?还是汪直亲自提议的? 她可真是郁闷它妈给郁闷开门郁闷到家了。 后来汪直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我承认我有赌气的成分,但我没料到他还挺乐意。” 孙念两眼一抹黑,当天下午就去了孙家。 她赶到时孙博正乐呵呵的收拾行装,外面站着一脸无奈的幼清良奚和鸳鸯。 “劝了,劝不住。”幼清叹气。 正好孙博从房中出来,看到孙念欢喜道:“哟,老大回来了,清儿让赵妈今晚多做两道好菜。” “知道了。” 幼清带着鸳鸯转身吩咐去了,良奚也回房接着看书,他准备明年开始科考,落下的功课必须得抓上。 由此一来,院子里只剩下孙念了。 她看到孙博抱着几件棉服出来抖落灰尘,于是过去帮忙拍打,边帮边没好气道:“您还知道边疆天寒地冻呢?白头发都有了还跟着去凑什么热闹,刀剑是挨不着你的身,可万一冻出个好歹来您让幼清良奚怎么办?” “为父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孙博吹着衣服,“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不必担忧。” 孙念仍是不放心道:“陛下是很好说话的人,不如我去求他改改注意换个年轻人去吧?” “不可!”孙博有点急了,喊完声音随即又低下去,“我可不能让汪直那小子把我看扁了。” “他当时就是脑子一热!”孙念欲哭无泪,“冷静下来后也觉得此事不妥,现在不就让我劝您来了吗?” “那我更得去了!”孙博斩钉截铁道,“休要再劝,为父注意已定,不可更改!” “不劝了不劝了,随您吧!” 这老头忒倔,她懒得管了。 吃晚饭时柳娇儿在下人的护送下娉娉婷婷的登上了门。 柳掌柜这几年药铺生意越做越大,不仅买了新宅子,还雇了不少下人。柳娇儿也很少在药铺帮衬了,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正儿八经的深闺小姐。 孙念瞧着她直犯呆。 这姑娘本就生的水灵,几年功夫下来,身段出落的跟微风吹动时的柳枝似的,别说男人,她一个女人见了都恨不得将她捧手心中宠着。 柳娇儿将菜从带来的食盒中取出来,柔声道:“家中婆子买菜遇到了赵妈,从她口中得知念念姐回来了,这些菜是我亲手为姐姐做的,请姐姐不要嫌弃。” “哪儿的话啊!”孙念连忙道,“你的手艺我是知道的,宫中尚膳局厨娘都抵不上你一半,今日有此口福,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说着就要留她一起吃饭。 柳娇儿站起来,羞答答的样子:“谢姐姐好意,还是不了,我爹爹不让我太晚回去,菜既已送到,娇儿就先告辞了。” 走时还欲说还休的看了孙良奚一样,万千柔情皆在一双剪水眸中。 送她回来后,孙念戳了孙良奚脑瓜子一下:“就知道吃!” 良奚揉着被她指尖按过的地方,不耐烦道:“管天管地还管人吃饭了?” 孙念坐下后一挑眉,别有深意道:“臭小子,柳姑娘可早就到出嫁的年纪了,她坚持不嫁,你说是在等谁?” 作者有话要说:“旗校本厮役之徒,大臣则股肱之任,岂旗校可信反有过于大臣?”这段话确实出自真实的孙博,也真的是用来弹劾东西二厂的。 还有一章晚上更 “御花园的花都谢了。” 要不是看他们现在还算老实,朱见深把他们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待把工作都安排完,众人都要退下了,圣上指着汪直:“你留下。” 毕竟京官里面论实战经验和资历谋略, 王越若敢称第二,也就没人敢称第一了。陈钺虽已崭露头角, 但论个人能力还是难以望其项背。 第87章 、行军前 第87章 、行军前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他说。 语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孙念心中有被触动到, 她发现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通透。这么好的女孩,想想以后要便宜哪个小王八蛋她的心就一抽一抽的。 三人谈至戌时三刻,孙念觉得时辰不早了,于是带着随从离开去了西厂。 孙念将斗篷摘下来:“我的魂都在你身上呢,我还能在哪呆得住?” 孙念舀了一勺子甲鱼裙边汤放碗里,狐疑道:“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神经, 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大概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幼清说,“姐姐不必理他, 咱们吃咱们的。” 父女三人心思各异吃完饭,孙念拉着幼清鸳鸯去了西厢房说悄悄话。 她原先一直担心商良臣成亲会让妹妹忧郁很久, 现在看幼清说说笑笑一切如常, 自己也就放心了。 孙博吃着饭也没留心儿子的反应。比起女儿, 他对儿子的婚姻大事显然心大的多。 不过柳家姑娘确实是个不错的儿媳妇人选。 然后就回书房夜读,面色阴沉的能拧出半盆水似的。 幼清看出来孙念对自己的挂念, 笑道:“我哪有那么经不得打击, 他既成亲,我纵使从此再见到他, 心中也断然不会对一个有妇之夫起半点波澜。本就是一场女儿家的闺中梦,醒了就罢了。” 汪直转脸看到夫人在发呆,眼神似乎还有些不安和茫然。他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了。 “如果满都海在这一战中出事,你会难过吗?”他轻声询问。 他笑, 掌心朝上将手伸向她。孙念顺势把手放上去了。 她低头瞄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标记的地形图,登时就觉得头脑发涨,十分小白的问了句:“和女真一战比起来会如何?” 汪直握着妻子冰凉的指尖, 淡然道:“会更难,不过行军路上会比去建州方便很多。” 而想要集中兵力直捣王庭也不容易,因为蒙古王帐最大的特点就是隐蔽且经常迁移,就连他们自己人都很难知道可汗会在哪片区域活动。 “还好你之前去神机营提醒了侯爷加大火木仓火炮的产量,”他说,“这会成为能否战胜蒙古骑兵的重要条件。” 孙念没回答他。 孙念恍了一下神,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略微迟疑后点了点头。 “会难过,”她说,“但只是出于私人情感。在这种关乎到家国的局面,我的情感是最微不足道的。” 此时的孙念还并不知道进犯大同和宣府的不是满都海,并非有人刻意隐瞒她,而是在其他人心里,是与不是也没那么重要。 在汪直温柔的注视中,她勾着他的脖子将头窝进了他怀里:“比起别人,我更想要你不出事,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他紧紧抱住了她,“就是今年不能陪你过生日了,大年三十能不能回来也悬。” “还说呢!”孙念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别再学去年那样日夜兼程的回来,不要命了是吗?跟着别人一道回来多好。节日算什么,只要你能好好的,我等多久都行。” 他抓住拍他的小手贴在唇上吻了一下,“我听话,今年不那样了。” “这才对嘛,”孙念笑了,“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给你个奖励。” 她将他的衣领往下一拽,踮脚吻上了他的唇瓣。这回并不是浅尝辄止或者故意逗他玩,而是正儿八经的带着侵略性的深吻。 这个奖励,汪某人很满意。 他的气息乱作一团,偏偏还端着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试探着问孙念:“能不能把这个奖励再加深一下?” “我明天还得早起呢……”她小声嘟囔,拒绝他的疯狂暗示。 还是个太监就已经这样了,她想象不到这家伙要是个正常男人会是什么情形。 “可我再过几天就得走了啊,”他的手开始不安分了,“一走就好久见不到,你忍心……” “嘻嘻,那我想想忍不忍心。”她被碰的痒了,身体扭着想躲开某人的爪子,笑容像只使坏的奶狐狸,天真无辜又带着不自知的魅惑。 汪直眼神一暗,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我带你去床上想。” …… 第二天她果不其然起晚了,等回到宫正司,洛阳春都已经吃完早饭点完名字趴笼子前逗兔子了。 小灰现在已经不能叫“小”灰,一年的功夫,它从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变成了一个锅炖不下,光俩耳朵都能够盘菜。 以前别人夸它都是“这兔子长的真可爱!”现在都是“这兔子长的真有食欲!” 长的很有食欲的兔子见到孙念回来了,抖着一身五花肉在笼子里兴奋的跳来跳去。 洛阳春看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指使她接着去补觉,司里的事情暂时没什么让她问的。 孙念大喜过望,抱着她嗦一口就回房扑床上了。 她身上还都是汪直的味道,让她很安心,睡着的也快。 一觉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拦腰,下床摸了件斗篷披身上走到门口,门一打开,北方裹着雪花一股脑往她怀里钻,冷的她浑身一哆嗦。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小,但风着实是大了点。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去储案阁找洛阳春,准备叫她一块儿去吃饭。 对方见到她后提醒道:“你刚睡醒当心吹风受寒,太医院现在可没多少人在。” “人呢?”孙念坐在垫子上问。 “陛下今儿早上病倒了,人都去养心殿了。”洛阳春手执毛笔边忙边说。 “病了?”她感到意外。 “对,听说是风一吹吹着凉了,”洛阳春道,“万贵妃好像都急哭了好几场,也不知道烧的严不严重。” 孙念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 陛下不是自从吃了李孜省的丹药后就一天比一天生龙活虎了吗?怎么还能风一吹就能病倒?何况他现在正值壮年。 这种情况,让孙念想起来她以前那些吃补药吃过头反而让身体亏空的七大姑八大姨了。 诡异的是李孜省的炼丹方子还对外宣称天机不可泄露迟迟不公布,他要是真给皇帝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连证据都不好找。 她心中惦念着万贵妃,中午随便吃了点就去养心殿了。殿外果然侯着安喜宫的人,除了他们,她还看到了汪直。 清清瘦瘦,身披狐裘,在风雪中静默着的汪直。 二人相视一眼,各自淡淡的笑了一下,千言万语就在其中了。 约摸过了有半个时辰,养心殿的门终于开了,老太医们蹑手蹑脚的出来。门合上时孙念透过缝隙看到了在龙塌上双目紧闭的朱见深,以及抓着他的手眼圈通红的万贞儿。 “陛下的烧已经退下了,剩下时间需要静养,诸位大人放心请回吧。”老太医恭恭敬敬道。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要知道这个年月,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送命可不是什么特例。 孙念追问太医陛下的身体与以往相比有何异样,老太医犹豫一下,交代道:“圣上的龙体的确亏虚严重……” 其他的老太医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问汪直:“你说要是直接对陛下说你以后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了,他会生气砍人吗?” “不会砍人。”汪直道,“但他也不会听别人的。” 孙念叹气,她就知道。 朱见深要是个听得进劝的人,当初他就不会把万贞儿强行留在宫里,之后更不会无视群臣反对设立西厂重用汪直。 人的任何脾气其实都是把双刃剑。 孙念却忽然计上心头,“有了。” “怎么说?”汪直饶有兴趣。 孙念贴着他的耳朵根将计划告诉他,听的汪直哭笑不得道:“你可真是个人才,若是孙给事知道你这样折腾,估计能气的头顶冒烟。” “我爹不是要跟你一起走吗,他上哪知道去。”孙念胸有成竹,“而且这件事我会做的很保密的,绝对不会让人感觉到是我在推波助澜。” “行,随你闹,”他说,“但绝对不能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我和王越都不在京,你得过的谨慎一点了。” “放心吧,你夫人闭着眼睛都比别人聪明,没那么容易被人阴。”孙念嘚瑟。 “哟呵。”汪直笑,才想取笑她两句,被她一记白眼杀的赶紧改口,“是是是,夫人说的对,夫人闭着眼睛都比别人聪明。” 被他这样一捧,孙念接着飘:“唉,无敌是多么寂寞。” 汪直在她身后憋笑憋的肩膀都在抖。 弹指间,五天时间一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大病初愈的朱见深登上城楼亲念军誓,接过誓词却眉毛一拧,看着上面的内容十分嫌弃道:“老套。” “爱等谁等谁, 关我屁事!”孙良奚将筷子“啪”的一放,“我吃饱了。” 起码蒙古都是草原,不像女真把大本营搭在山沟沟里面。 孙念理解他说的“难”是难在哪里,蒙古各部落都是分散开的。如果把兵力平均使用,很可能被他们各个击破。 到的时候汪直正在卧房中看边防地形图,盆中火炭嘶嘶作响,氤氲开的热度将他的面容也烘的柔和许多。 第88章 、行军途中 第88章 、行军途中 汪直最后深深的望了孙念一眼, 随后驾马跟着王越去了队伍的中间。 他们这一行出了城门就要兵分两路,兵力各一半。朱永带人一路向南,王越和汪直带人一路往西, 二人途经大同后与朱永在榆林会师。 汪直无论走多远,心脏都在京都被人牢牢攥在手里呢。 一切行军前的礼仪皆已进行完毕,号角倏然长鸣,庄严浑厚的声音仿佛令大地都为之颤抖。 心理上来讲是这是使了一出疑兵计,为的是让敌人分不清哪一队是主力。 为什么呢, 因为圣上口中的内容根本就不是誓词上写的…… 这陛下一本正经看着誓词, 实际上说的都是自己现编的。 山呼声中,孙念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最前方与王越朱永并列的汪直身上。 穿官服披黑裘的汪直身下骑着匹棕马, 神情平静自若,丝毫没有别人庄严紧绷的姿态。甚至察觉到孙念的目光, 还对她浅浅的笑了一下。清冷又妖孽,令人心跳加速。 待九五之尊讲完结束, 全体士气也已经被激发到最高潮。 “吾皇万岁!”四个字响彻云霄, 震耳欲聋。 朱见深慷慨激昂的讲着军誓,听的怀恩满脑门子汗。 这种场合孙念本是不该来的,但皇帝说指明要她登楼侍候,用意也就不言而喻。 其实整首诗就是妻子催促丈夫起床的情形,没什么大寓意,但是很贴近生活,读起来让人心生温暖。 太子点头:“我原先不太信上面所言。” 实际战略上来说,一前一后的抵达,敌人即便袭击了前面的队伍,因为消耗了元气也会被后到的队伍打败,风险大收益小得不偿失。 两个法子,直接遏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孙念站在城楼上,站到身边所有人都走了,站到十万将士变成了越来越小的一抹黑点消失在天际,她才动身离开。 孙念被打断思绪,“啊”了一声下意识问:“怎么了殿下?” “读到一首诗经,十分喜欢。”朱祐樘笑容淡淡的,“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品了一下,笑道:“这是诗经里的‘女曰鸡鸣’?” 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正常夫妻相处应该是什么样的。 朱祐樘看向孙念,眼中的光很温柔,“但我如今觉得,您和汪公公之间的相处应该便是如此吧?” “我和他啊——”孙念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抿着嘴笑,“在一起久了,自然如同上面那样了。” 太子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垂眸轻轻舒了口气:“若我以后娶妻,定也如同这般生活。” 孙念没取笑他小小年纪就想着娶媳妇了,因为人都需要对未来抱有期望。正是因为当前情感世界的匮乏,这小孩才到了要靠以后的幻想作为心灵寄托的地步。 说白了,就是太缺爱了。 虽然他从来没提过,但孙念能感觉到在自己陪他时他会不经意开心很多。 瞧着太子俊秀的脸型五官,她情不自禁地说出口:“太子殿下的母亲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吧。” 说完她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且当然会漂亮啊!从汪直的颜值就能看出来,能进宫的都是长得好的小孩。 “我只在梦里见过她,”太子的声音温和,语气并不沮丧,“梦里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很温柔。” 讲完还思考了一下说:“和孙姑姑一样温柔。” 孙念觉得此刻自己仿佛一名心在融化的老母亲。 拼了!朱见深身体垮就垮了,谁让他乱嗑药。但李孜省必须得除,只为了太子也得除! “人言可畏”四个字,该让姓李的自己体会体会了。 朝中诸多大臣本就对陛下宠信道士而不满,原本圣上生病的消息是不允许对外传播的,但天底下哪有不漏风的墙。 或者说,有人偏就想让这墙漏风。 但孙念做的可比李孜省干净多了,起码不会三两下就被人查出来源头在哪。 陛下这两年开始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大臣们憋着口气儿没地说道,正好借着机会把错处一股脑推李孜省身上去。 他们也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知道陛下这日会在梅园散步,齐刷刷的跑到门口去等着。 待那抹明黄的身影出来,一群国家栋梁悲壮的往地上一跪!手捧奏章细数妖道李孜省“十大过”。主题是“江山社稷”,中心是“陛下的身体”,结论是“微臣的官可以不做,但妖道必须得除!” 皇帝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依稀记得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西厂被群参的时候…… 而幕后黑手孙某人正在宫正司围着自己卧房中的火炉烤地瓜。 想到自己男人在冰天雪地里砥砺前行,她的心都要碎了,然后咬了一口香喷喷的地瓜安慰脆弱的自己。 她做的事情除了汪直知道,也就一个洛阳春明了。 没办法,她俩同吃同睡有时候还一个被窝取暖,其中一个人稍微有点不对劲对方就能立马察觉,什么都瞒不住。 “啊呜~”洛阳春咬着烤土豆问她,“你就一点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孙念不明所以。 “万一陛下选择和群臣刚到底就是要保李孜省怎么办?” “不是万一,是一定。”孙念笃定道,“我本来也没指望这么快,总之先把种子种下去再说。” 人的判断和决定可以是一瞬间做出来的,但那一瞬间的决定,往往是有无数种诱因日积月累的结果。 孙念吃完地瓜,舒了口气,眼睛望着燃烧的碳火喃喃自语:“走了这么久,他们现在应该到哪儿了呢?”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寒风呼啸。 身披黑甲的十二团营将士井然有序前行,从高处俯瞰宛若一条游走的黑龙。 “再走一天就该到大同了,今夜扎营还是一口气走到再好好休息?”王越对身侧的年轻人说。 汪直身上依然穿着孙念去年给他做的“羽绒服”,外面套上官服披上黑裘,抵着刀子似的寒风竟也不觉得冷。 “扎营。”汪直道,“除非非常时刻,否则不可日夜跋涉。” “那就依你所言。” 有他的一句话,队伍当天入夜就扎起了营房。 旷野之中,天上弯月如钩,王越雅兴大发,对着月亮吟起了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汪直笑而不语。 这诗别人吟起来是无奈是落拓,可要是从他王世昌口中出来,就是光明正大的反讽了。 因为他还真就是个能“收取关山五十州”的书生。 主将帐子搭好后二人进去准备吃饭,军队禁止喝酒,王越就只好一碗一碗的喝茶解馋。 桌子上摆着干粮和三盘荤菜两盘素菜,看着挺有食欲。 行军路上的伙食向来不错。以至于每次一打仗朝中都会有人郁闷军费到底都是从哪来的,毕竟国库多少银子大家都有数。 可毕竟是用在正途,也没人好意思质问皇帝私房钱的来路。 其实文人集团对“明君”的标准不算高。只要你业务能力过得去,别干惊世骇俗的事情别让他们最膈应的太监掌权,其他的大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当今圣上把他们最大的两片逆鳞都给薅下来了。 纵观庙堂之上,也就一个王越能做到不带有色眼睛看待当前的少年权宦。 “亦思马因为人老奸巨猾,抵达榆林后得和朱永好好商量对策。”王越嚼着肉道。 汪直丝毫不慌,“他老家哈密整日战火连天,兵力全用在那了,留在蒙古的兵力只能守不够攻。否则他不会不敢讨伐满都海,背地里却又不甘心,只好使法子挑拨是非。” 年轻人的语气云淡风轻,眼神却异常坚定:“所以,与亦思马因一战最差的局面不是输,而是赢的不够彻底。” 王越眸中隐隐闪着火光,他端起茶碗:“碰一个。” 瓷器相碰的声音,清脆冷冽。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守夜的士兵进来躬身:“抓住个潜入军营偷粮草的贼,该当将其如何处置?” “揍一顿放了吧。”王越豁达道。 “可那贼满口蒙古语。”士兵补充。 汪直一抬眸,与王越对视一眼,见他摸着下巴道:“那把人带过来吧,顺便在营里找个会翻译蒙古语的人来。” “是。” 在那么多人中找到一个会蒙古语的并不算难,没一会儿二人就被带到了。 那蓬头垢面的蒙古男人瘦的皮包骨头,死气沉沉的样子,只有两只眼睛还发着求生的光。 没等王越发问,跪在地上的人就突然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肢体语言十分夸张。 站在一旁的士兵翻译:“他说他的家乡遭遇了大风,牛羊都被人趁乱抢走了,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汪直拿起桌子上的干粮走过去递给男人,见他吃的狼吞虎咽还命人给他拿了一只水壶。 “跟他说,吃完带着水壶走吧。”汪直道。 翻译把消息转告给男人,又把男人的话翻译出来:“他说他不走,他想让我们的人送他去中原。” 见汪直皱眉,男人又手舞足蹈的说了一通,士兵继续翻译道:“作为交换,他会告诉我们一个很秘密的消息。” “什么消息?” 士兵耐心听男人说完,面色变了一变,不可思议道:“他来的地方,就是蒙古王庭的所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王越吟的诗是唐朝诗人李贺的《南园十三首其五》 朱祐樘后来成为了明朝唯一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皇帝 “大明自**皇帝开国以来, 已历经一百余年风霜雨雪。朕,生于皇族,深知肩上重任,自登基以来竭力维护社稷。如今, 外敌来犯, 戎夷乱吾朝边疆,伤吾朝百姓, 挑衅吾朝威严, 不可忍之——” 在汪直离开后的头几天她一直魂不守舍,连陪太子做功课时都会忍不住发呆。 “孙姑姑。”太子突然叫她。 将士们是时候启程了。 第89章 、威宁海 第89章 、威宁海 汪直和王越还是该吃饭吃饭,好像谁都没有被刚得来的惊天消息影响到。 只是气氛沉默了很多。 待二人退下, 王越调侃汪直:“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有人味了,念丫头功不可没。” 提起孙念汪直唇角弯了一下, 眼神也柔了许多。 王越啃着卤鸡腿突然开口,语无波澜:“威宁海为蒙古腹地,要想偷袭就不能走大路,否则容易被蒙古兵察觉,最铤而走险也是最保守的法子, 是翻阴山。” “他说他可以起誓,”士兵道, “他们部落的人坚信发过的誓如果作假死后会失去投胎的资格。” 见汪直王越不为所动, 男人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把蒙古刀刀鞘。 汪直将刀鞘放在桌子上,“我可以派人送他去中原, 但他不能再把他口中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一个人。”他抬眼看向士兵, “还有你,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点数, 我不喜欢为这点小事封人口。” 这还真不是什么小事,换个人为了保险起见估计会直接把蒙古人和翻译一起灭口。 汪直从他手中接过来摸着上面的花纹:“的确是蒙古贵族才用得起的, 他哪来的?” 士兵问完蒙古男人, 道:“在王帐附近捡的。” “威宁海……”王越将这个地名在口中重复了一遍,“他有什么证据能够让我们相信他?” 士兵跪下磕头:“谢汪督公!” 外人看来就会觉得一切正常,他们的目标还是原来那个。 殊不知汪直到了总兵府就坐在上座翘着二郎腿,单手撑额对着大同总兵道:“我这个人比较横,说话也直接,所以借兵还是借命,您选一个?” 他眉头皱起:“可翻过阴山该让哪里作为落脚点呢。” “王大人可还记得土木堡之变起始的地方。”汪直喝了口茶水问道。 “对!”王越两眼放光,“猫儿庄!” 没人问对方这仗该不该打要不要打,开口就是达成共识。 风雪狂风中,宦官与书生以茶代酒。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份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能肯定的一点——他们都是冒险家。 第二日下午,大军抵达大同,稍作休整接着就得前往榆林。 大同总兵都快给他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卑职上有老下有小——” “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卑职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赢了赏赐有你的份。” “那成交。” 一万兵马到手。 他又把神机营的火兵器悄悄留下一批分发给士兵,接着就和王越骑马秘密赶去宣府。 同样的威逼加利诱,又借到一万。 等两万人马聚到一起,汪直和王越当日便决定出孤店关翻阴山。 而且因为要掩人耳目,他们必须昼伏夜行。 年轻的宦官抬头看着面前陡峭的山脉,神情淡然。他对仅有的两万兵马道:“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别死。” 只要能翻过阴山,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好在大同和宣府位处边防,为避免敌人偷袭精兵各个锻炼的身强体壮,身体素质跟京兵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两个人带着两万将领,头顶星光脚踏泥泞,在风雪中走了二十多个晚上终于翻完山脉。 等他们抵达猫儿庄时,距出发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七日,狂风暴雪大作,天地一片昏暗。 见士气低迷,汪直与王越登上点将台鼓舞士气。 “这是天赐良机!”汪直道,“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天气下出现!此战必将大捷!” 看待事物的眼光被扭转,这群赶鸭子上架似的将士一个接一个热血沸腾起来,内心蛰伏许久的野心和欲望瞬间被点燃。 他们很清楚,这一仗会是年轻的他们平步青云最大的机会,如果在战中表现出色得以被发掘,整个人生都将会开启新篇章。 …… 狂风肆虐飞沙走石中,威宁海迎来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拂晓。 王帐内火盆烧的正旺,一块羊脚骨躺在火舌中,烘烤之下上面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 身披兽皮的满都海就静静地坐在火盆旁边,仿佛睡着了。 族巫细数着骨头上的纹路,口中默念着咒法。 “告诉我塔拉,结果是什么。”满都海忽然出声。 名叫塔拉的女人将头叩在她的脚边,声音毫无起伏:“尊敬的可敦,答案一如多年以前。” 满都海睁开眼睛,目光平静:“看来终究是躲不过。” 羊骨能卜生死判命数,许多年前族巫算得她将亡命于战场之上,连年月日份都算的清清楚楚。 她一开始并不相信,直到她的丈夫满都鲁大汗的离世,原因正是应验了当初族巫对他卜出来的结果——小人作祟。 那个小人就是当初还身为臣子的亦思马因。 羊骨只能得出结果,不能见其过程,哪怕她为了避开命数已经将王庭迁到了气候恶劣的威宁海,结果却也一如往常。 命中注定,无从更改。 “塔拉,”满都海道,“去将可汗带走。” 向来镇定的巫女身体开始颤抖,声音哽咽:“可敦……” “这是我的命运,不是蒙古的命运。”她说,“只要可汗还在,希望就还在,带他走吧。” “遵命……” 巫女将床榻上熟睡中的孩童用兽皮包裹抱在怀里,她走出王帐,身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风声中夹杂着的马蹄声,逐渐强烈,最后连大地都在为之颤动。 还在睡梦中的蒙古人被仿若从天而降的明军杀的措手不及。 枪孔中的火星与雪花纠缠交叠,美的奇幻妖冶,却能一发致命。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黑暗中连脚下尸体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赢! 这场厮杀直至黎明结束,尸骸遍地,血流入渠,鹅毛大雪都掩不住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尸体被清点时,众将士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们的两位主将,居然对着一具蒙古女人的尸体行了军礼…… 那个女人……会是谁? 并没人在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厮杀后的疲惫和胜利的喜悦里。 威宁海大捷的消息传到榆林时,孙博正在跟朱永讨论生姜生不生发这个问题。 听到信上的内容后他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 怪不得那小子和王越突然间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是去了威宁海搞夜袭!吭都不吭一声!可真有他的! 朱永兴奋的捋着胡子来回走半天,最后一拍巴掌:“这俩真乃奇才!阴山都可翻,他们也不怕敌人没杀成自己先冻死了!” 冷静下来之后又接着说:“汪直王越这是在赌啊,大同和宣府的兵力都被他们借走了,一旦消息走露被鞑靼知道边防无人,怕是要再来一场顺天府保卫战了!” 赌赢了是旷世奇功,赌输了就是千古罪人,但他偏就赢了! 孙博也难掩心中震撼,第一次把有色眼镜摘下来喃喃自语说:“这小子是真的敢想敢做,若不是身为阉人,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怪不得念念会中意他。” 看来之前认为汪直来前线就是喝茶混日子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 战报日夜兼程传到京都,震惊了整个朝廷。 皇帝通晓战局之后对汪直王越二人是又爱又恨,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江山就好像这两个家伙手里的玩意一样任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连边防的兵力都敢说调就调,万一鞑靼进攻京师,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于谦来指导北京保卫战? 但他们就是赢了,而且地点还是在威宁海,威宁海是什么地方?那是土木堡之变时瓦剌将先皇掳走囚禁的地方! “几十年了,大明终于一雪前耻了!”朱见深的拳头攥紧,声音隐隐颤抖着,这是极度激动带来的正常生理反应。 他镇定下来情绪,吩咐怀恩:“将战胜的消息召告天下。待汪直王越回来,朕要大行封赏。” 威宁海一役大捷的告示贴遍大街小巷,这无疑是给举国百姓打了一针镇定剂。 起码他们知道顺天府险些沦陷的那段历史不会再来了。 临近年关,举国沸腾。 大年三十那天,汪直和孙博到底没能赶回来。 洛阳春和王焕之出宫去外面过年了,孙念不想留在宫正司和众人搓麻,干脆去了孙家陪那仨小孩。 到的时候家里大小事都已经被赵妈一手包揽了,只乖乖坐着等吃就行。又有柳娇儿特地送来的各馅饺子,味道跟宫里的厨娘比都过之不及。 她吃饭时和幼清你一杯我一杯喝了好些甜酒,直喝到妹妹不胜酒力被鸳鸯搀着休息去了,她还在委屈巴巴的一杯接一杯。 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氤氲,最后瘫在了椅子里,双眸紧闭,眉头皱的让人心疼。 “不能喝就别学人家喝酒。”孙良奚一脸嫌弃,过去想把她搀起来,看到她的表情时心突然像是被刺了一下,手不由自主的就伸向了她的脸颊—— 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两滴泪珠子从孙念眼角滑出来,声音软软黏黏的像蜜糖:“汪直,我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达延汗真实年龄没文中那么小,他和满都海是有孩子的。 威宁海之战真实发生时间应该是成化十六年正月到三月左右,这里为了剧情改成了年底。 听完蒙古男人说的, 三个字从士兵的口中发出来,他说:“威宁海。” 当初大同参将就是在那里和蒙古瓦剌部骑兵相遇的,因寡不敌众, 连同带领的七百将士全军覆没。 二人再次碰了下茶碗,敬长夜,也敬新计划的开始。 帐外寒风嘶吼,帐内烛火摇曳。 第90章 、难缠 第90章 、难缠 他骑着他的小马驹,将手中“儿童版”小梢弓使劲拉开, 羽箭对着正在草堆里睡觉的小野猪“嗖!”地射出去,正中猪屁股! “父皇我射中啦我射中啦!”朱祐杬开心大叫。 太子以体弱为由推脱没去, 其实皇帝也明白,他这个儿子,见不得流血杀生。 狩猎场在香山山下,天刚刚开春寒气尚未消退,蛇虫鼠蚁冬眠都还没出来,正好放心皇子们四处玩耍。 “父皇看到了,杬儿真厉害!”骑着汗血宝马的朱见深一脸自豪。 此时每家每户都在放鞭炮, 响声此起彼伏, 热闹非常。 良奚却觉得自己这颗心,这辈子都热闹不起来了。 皇帝气的牙痒痒道:“他们准是先在那边办上庆功宴了, 都不带朕的!” 怀恩只好哄上朱见深几句, 恍然间仿佛感觉回到了圣上小的时候。 孙念大年初一起床吃完饭就回了宫, 生怕错过关于前线的一点消息。 一连等了几天, 朝廷可算接到了大军返程的通知,上面写着这个月月中班师回朝, 预计下个月月初能到。 他的手指蜷缩回来,眼神悲凉,转身去西厢房叫来鸳鸯搀扶孙念回房。 庆功宴没能立刻举行, 朱见深心里郁闷,瞧着自己的儿子们都渐渐长大了, 决定带他们去狩猎场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氛围,顺便放松下自己的心情。 狩猎结束回宫,朱祐杬先跟自己母妃嘚瑟完,然后又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去了宫正司等待孙念表扬。 他抵达的时候孙念正在看太子的功课。 就是朱祐杬下马捡野猪的时候感觉出来了一点不对劲,皱着小眉头道:“不对呀,它怎么一动不动,连一声叫唤都没有?” 废话,狩猎场有一部分小动物是被他老子提前命人药晕摆在那等他们捕获的,当然一动不动。 “呃……那是因为……”皇帝急中生智道,“杬儿射箭的声音太响太厉害,它一听到就被吓得晕过去了!‘惊弓之鸟’这个成语就是这样得来的。” 肉圆子把箭从野猪身上用力拔下来。小小孩童手中攥着滴血的箭,转身面向他的父皇,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等儿臣长大了!就让儿臣为父皇上战场杀敌!” 这句话让朱见深怔了一下,他突然间想起来,多年前与四皇子一般大的汪直怀里抱着剑,对他说:“等汪直长大了,汪直就去战场上给您杀敌。” 眼底是与年纪极其不符的冷静。 最近万贵妃头疼的厉害,检查功课的活儿就落到她身上了。 见孙念专心致志的样子,肉圆子噘起了嘴,气鼓鼓抱起双臂“哼!”了一声。 孙念注意到他的小情绪,笑道:“怎么啦?嫌我夸的不够厉害啊?” “不是!”朱祐杬摇头,“我是觉得比起我,孙姑姑更喜欢太子哥哥多一点!” 孙念放下功课,过去蹲下问朱祐杬:“四殿下何出此言啊?” “你看,你有时间给太子哥哥看功课,却没时间陪我玩。还有以前,我来宫正司总是找不到你,一问你就是去文华殿了!你心里只有他,分明就把我忘了嘛!” 说着说着小嘴一瘪还委屈了起来。 孙念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这小孩心思也那么敏感。 她只好耐着性子引导他:“我问您一个问题哈,就是四殿下觉得都有谁对你特别好呢?” 朱祐杬掰着手指头数:“孙姑姑、父皇母妃、小舅舅、外公外婆——” 多的都数不清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对你好的人,大部分都是你的亲人呀?”孙念柔声问。 肉圆子点头。 “那你再数数,你太子哥哥的亲人都有谁。” 朱祐杬再次掰着手指头数:“父皇……” 然后他想了半天没再想出来一个人。 小孩子对远近亲疏很敏感,能说出来的都是经常见的人,于是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没见过他皇兄被大人们围着团团转过。 “四殿下除了孙姑姑的陪伴还有许多人的陪伴,但是太子殿下不一样。”孙念耐心道,“如果孙姑姑也不陪着他,他就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 同理,也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她才会在两个孩子间始终站在朱祐樘那一边。 她其实很想做历史的旁观者,可既然参与了进来,就无法对一些现象袖手旁观。 “太子哥哥好可怜……”肉圆子垂眸,难过了一下子抬起脸,“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需要我,我就永远帮助他!” 孙念揉了一把他的小胖脸:“四殿下真好!” 小屁孩被夸的嘿嘿傻笑。 朱祐杬走后洛阳春不解的问她:“你不说你不喜欢小孩吗,我发现你对小孩挺有耐心的啊。” “不喜欢和看见就烦是两码事啊。”她说,“而且小朋友又没做错什么,平白无故受到大人的冷漠对待多可怜。” 洛阳春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她,眨巴了两下后突然扑到她身上:“孙妈妈怎么那么温柔啊,我这个小朋友决定了!以后你就是我第二个亲娘!汪直就是我第二个亲爹!” “哈哈哈,你确定王焕之没意见?” “家里没他说话的份儿!” 日子就在说说笑笑中一天天过去,孙念等汪直等的都快成了望夫石,结果汪直没回来,她的大姨妈提前造访。 经过又是喝药又是泡温泉之后,她的姨妈痛已经没那么厉害了,但就是不得劲。 倒说不上来哪疼,就是全身不舒坦,还连带着心情也不舒坦。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她这种看谁都不爽的时刻,李宫正告假还乡争家产去了。 临走前拉着她千叮咛万嘱咐。 简单陈述下来就是尚宫局那俩姓张和姓陈的臭婆娘觊觎咱这犄角旮旯已久,一直在找机会将宫正司并在尚宫局门下,我老人家这一走,就得辛苦你和她们周旋了。 孙念答应,一副很靠谱的样子,心中却好似有十万头羊驼奔跑而过。 她就想不明白了,宫正司这种性质类似“宫中居委会”的机构她们并过去图什么?就那么乐意当妇女主任? 在她费解之时,洛阳春慢悠悠道:“哎呀我看你是脑子跟着葵水一块流走了吧。宫正司纠察宫闱执掌刑罚,断案子对咱们来说这只是件差事,到她们手里可不一定成什么了,毕竟宫里的人多少都有攒两个。” 经她一说孙念恍然明白:“她们要正常去向万贵妃提出请求肯定会遭到反驳,所以只能想办法挑我们的错,证明宫正司必须在她们的手下才能被管理好。” “啧,聪明。” 孙念无语的一拍脑门:“真他爷爷的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那俩老娘们都混到那地位了怎么还想那么多好事呢。” “人不都这样吗,贪得无厌周而复始,只是贪的东西不一样罢了。”洛阳春道。 有的贪财、有的贪爱、有的贪权,不过本质都一样。 经此一刺激,孙念感觉自己体内的气血都在翻涌,小腹一沉下面就仿佛是被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 她扶着腰刚要坐下,就看到司里一名小女史慌慌张张跑来,眼睛红彤彤的像要哭出来似的:“孙司正不好了,出大事了!晴儿被尚宫局的人扣押住了!说她偷东西,要带她去安喜宫找万贵妃评理!” 晴儿是她们司去年刚选进来的女史,年纪小小的女孩子,性格比较腼腆,笑起来有俩小酒窝。 孙念长叹一口气,看向洛阳春:“走吧洛典史,看看是该清理门户还是降妖除魔。” 李宫正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这不明摆着就是要搞你吗。 去的路上孙念从小女史口中了解了全貌。 那晴儿和尚宫局一个小姑娘私交甚好,二人经常去对方司中来往走动,这本就不是禁止的事情,也就没人多在意,偏今天就出事了。 陈尚宫的翡翠镯子不见了,把局中在场所有人的身都搜过来最后发现在宫正司的人身上。 这就很灵性。 要不是闹出的动静太大让宫正司的人听到了跑来报信,估计孙念平白无故就得落得个教导无方的名头。 …… 尚宫局主厅,穿着宫正司衣裳的小丫头跪在地上满面泪痕,对着座上两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不断摇头:“不是我尚宫大人真的不是我!东西不是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那镯子可是自己飞到你身上的?”张尚宫冷冰冰道。 晴儿抽泣着:“我……我也不知道……” “在座的可都看好了,偷了东西还死不承认,等到了安喜宫,可别说我尚宫局没有给你改过的机会。”陈尚宫笑着,眼神却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柔声细语吩咐两边的人,“将她拖起来吧。” 晴儿不断挣扎,眼泪越来越多,“我不去!我没偷!我不认!” 张尚宫摇了摇头看向陈尚宫故作感慨:“看看李秋然都教的什么孩子,一塌糊涂。”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哟,人挺多,够热闹啊!”一道清亮的女声跨过门槛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腰杆笔直的孙念身后跟着洛阳春及宫正司众人,她含笑走进来:“二位大人抓住违犯宫规的人不交给宫正司处置,何苦去叨扰万贵妃呢?” “李宫正是离宫了,”她话锋一转,目露锋芒:“我孙念可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要说:此时汪直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肉圆子说太子哥哥有困难他就帮的话其实联系一下历史还挺好玩的。 朱祐樘的独生子朱厚照驾崩之后没有子嗣继承皇位,是朱祐杬的儿子顶上的。 短短五个字, 犹如一盆凉水,将孙良奚心头火焰一下子浇熄。 肉圆子挠着脑袋瓜:“原来是这样啊。” 朱见深也就欺负欺负一群生活经验不足的小屁孩。 四皇子朱祐杬长高了许多,脸上依旧肉肉的, 如果说他以前是只圆滚滚的肉圆子,现在就是只被拉长了一点的肉圆子。 第91章 、难缠2 第91章 、难缠2 贵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看向孙念:“孙司正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孙念俯首:“有是有,奴婢第一要问二位尚宫大人的,就是镯子何时发现不见的?” 她这话一出,张尚宫陈尚宫果然迫不及待向贵妃吐露宫正司女史偷盗玉镯一事。 贵妃高高在上的坐着, 看着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的晴儿:“原就这点事情,若真如你二人所言, 将她按照宫规处置便是了。” “巳时二刻。” 这不就是点明了说她们会包庇自己人吗。 孙念冷笑一声:“不必特地跑去安喜宫了, 贵妃此刻正在来的路上。” 尖细的太监声音正好从外面传来:“贵妃娘娘到——” 头戴九尾凤钗穿牡丹暗纹锦袍的万贞儿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中款款进来, 从跪了一地的人中找到孙念, 温柔问道:“你说让我来尚宫局看一出戏, 戏呢?” 张尚宫意识到了什么, 指着她啐道:“你恶人先告状!” 孙念一挑眉,笑笑不言语。 “孙司正,你这话说的可不在理,什么叫没弄清真相?”陈尚宫端得一副弥勒佛的慈悲样儿, “人证物证俱在, 镯子就是被你们的人偷的。宫正司再秉公办事也不一定能处理好自己人犯的错,还是交给万贵妃审理比较好。” “娘娘稍等, 张陈二位尚宫马上就给您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孙念巧笑倩兮道。 孙念一噘嘴,若有所思的走到陈尚宫面前伸手:“可否借您那镯子瞻仰一二?” 顶着贵妃的目光,陈尚宫硬着头皮拿给了她。 “那又是何时从晴女史身上搜到的?” “巳时三刻。” 孙念唇角一弯:“合着她偷完东西不急着走还在这多呆了一刻钟, 她是脑子不好使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赃物?” “这有什么好问的,”孙念一摆手,“自家养的狗哪有咬主人的。” 张尚宫脸瞬间黑的跟锅底一样。 万贵妃忍俊不禁,掩嘴笑了一声道:“那你也得拿出证据证明你的人没有偷东西啊。” 她将镯子举在光下看了两眼,命人呈给了万贵妃,然后又将洛阳春手里捧着的首饰盒打开一并呈上去。 “首饰盒是晴儿入宫时她家人给她带来的,那孩子不爱这些,值钱的都被她分给宫正司其他人了,唯剩下这几样当做个摆设。”孙念道。 万贵妃左右看了看,心中多少有了点数。 张尚宫见事态发展不对,多少有点急了:“区区几样首饰便能洗去她的嫌疑,孙司正是戏弄贵妃娘娘吗?” “呵,”孙念冷笑一声,从夕雾手中接过首饰盒,取出其中一件红珊瑚手串在两个老太婆眼前晃了下。 接着是件镶满珍珠的紫金项圈,然后是块羊脂白玉刻出来的观音吊坠,最后是根镶了块鸽子蛋大小的紫宝石簪子…… “人做任何事都有个动机,图财或者图新鲜。”孙念对着陈尚宫道,“她这里面随便摸件都能买您那镯子上百只不止,论样式也堪堪能称是可以见人,您说她还冒着险偷您的,她图个什么?” 虽说宫中对选女官不看重家世,可要把考核全部通过起码也得才貌双全懂珠算,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月,普通人家哪会让姑娘学这些? 张尚宫冷哼一声:“这又能说明什么,万一她就是手脚不干净以偷盗为乐呢?” 孙念气到哑然。 她突然很想把簪子插进老太婆的喉咙里。 僵持之际,跪在地上沉默已久的晴儿突然冲过去将孙念手里的簪子夺过来抵着自己的脖子。 这个举动把全场人都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呢!快点放下!这多大点事情!”孙念喊道。 晴儿摇头,一步步后退,哭着说:“奴婢给宫正司添麻烦了,多谢孙司正的信任,奴婢愿已死证明清白,没偷,就是没偷!” 说完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抬手便刺! 千钧一发之际,晴儿却突然晕倒了,簪子从掌心滑出来“叮咚”摔在地上。 露出来站在她身后一脸茫然的洛阳春。 洛女菩萨愣了吧唧的举着巴掌又示范了一遍:“司乐坊的一位乐师教我的,说对着人的后脑勺这样砍一下,对方就能直接撂蹄子。” 孙念都快哭出来了,劫后余生的喘着气:“你什么时候钻后面去的啊。” “你说陈尚宫的镯子也就够见个人的时候。” “……” 出了尚宫局之后腰杆笔直的孙念一下子就破功了,头晕眼花的弓着腰靠在洛阳春身上道:“遭不住了遭不住了……我现在感觉头顶一圈小星星。” 众人木然,合着这半天的气势都是硬撑出来的。 后来事情到底没有圆满解决,万贵妃不想六局一司闹出人命,点了两位尚宫几句话就走了。全然没提要不要把宫正司并到尚宫局,不过看情形八成没门。 晴儿被带回去后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从那就再也没去过尚宫局,提起来就起鸡皮疙瘩。 万贵妃后来也召孙念去安喜宫聊过那件事情。孙念也没捧尚宫局臭脚,直接把尚宫局诬陷晴儿的动机,以及几年前自己被她们的人半夜锁进冷宫的事情全说了。 雍容华贵的万大美人秀眉蹙着,孙念以为她头疼再次发作,才想给她按摩按摩太阳穴呢就被拦下来。 “本宫无碍,你先回去吧。”万贵妃道,“下午夕雾会过去给你送样东西,介时好好收着。” 孙念虽狐疑是什么,但也没多问,只躬身行礼:“奴婢遵命。” 回去后在尚宫局没等到下午,约摸一个时辰东西就被夕雾送来了。 镶了金边的紫檀木箱子,打开之后全是一串串的钥匙,上面还标记着都是哪座宫的。 “娘娘说了,尚宫局事多繁忙要适当减轻负担,从此保管各宫钥匙的任务就交给宫正司了,希望孙司正能妥善保管。”夕雾嘴角噙笑道。 孙念自然是喜不自禁,不为别的,她想想那俩老太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表情她就想乐。 摸着一把把钥匙,她本来心里是没有别的感觉的,直到看到标记着“珠玉宫”的那一把,她才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为什么呢,因为珠玉宫就是废后吴氏被囚禁的地方,也就是传说中的冷宫。 冷宫的门,好像好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时隔多年,当辛勤的吴氏在菜地锄草时,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笑容明亮的孙念带着阳光一起走进来:“吴姐姐,你瞧这门开啦。” 吴氏怔了许久,突然将锄头一扔两眼放光道:“朱见深驾崩了?大赦天下了?那孙子怎么死的?” 孙念:“……?” 她叹了口气,将原由跟吴氏讲了一遍。 吴姐姐看着门外的景色,却并不急着出去,而是数落孙念道:“你怎么老是被这种手段低级的人阴到,宫斗这种事我是前辈,以后多和我学着点。” 孙念一脸困惑:“您宫斗都把自己斗冷宫来了还教我呢……” 吴氏被她这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停止了自己这种倒数第一给倒数第二讲题的行为。 孙念想拉着她出去走走,冷宫附近根本没人住,丫鬟太监更是鲜少路过这里,一时半会没人能发现。 吴氏本来没心没肺的表情等到了门槛就凝固住了,脚迟迟都迈不出去。 “怎么,怕触景生情啊?”孙念问。 “不,”吴氏摇头,眼神深沉,“是望而却步。” 她说:“我怕我走出去,再回来就活不下去了。” 孙念心一抖,失落低头:“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吴氏揉了把孙念的头发,“是我怂而已。” “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孙念道,“等太子长大登基,他肯定会把你接出去的!” 吴氏笑而不语,转身回去坐在檐下的台阶上,“我虽身处深宫,外界的变化却也不是一点感受不到,太子他……已经不甚得宠了吧?” 孙念沉默。 她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感受着光点在指缝间穿梭流淌,半晌道:“可我相信他一定会当上皇帝,而且还是个好皇帝。” “那就借你吉言,”吴氏笑,“或许等他熬出头了,我也就熬出头了。” 笑完她的眼神流露出来一种叫哀伤的东西,她说:“可惜无论结局怎样,纪姑娘都看不到了。” 她说的纪姑娘,自然是太子生母。 “纪氏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难产吗?”孙念小心翼翼问道。 “安乐堂的太医说了不是难产。”吴氏蹙眉,“其实我也很奇怪,当年她临生产前还来给我送东西吃,看样子精神头挺足的,怎么生完孩子说死就死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主铁he,be是不可能这辈子不会be的,“执念”夫妇冲冲冲 孙念和尚宫局的恩怨要追溯起来就久远了, 她这时候也懒得翻旧账,直接开门见山质疑她们尚未弄清真相就私自扣人用意何在。 陈尚宫哑口无言,眼神直瞟张尚宫。 “哼,孙司正若事到如今还是不认,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张尚宫面无表情道。 “娘娘,处置自然会处置。然奴婢二人认为,宫正司女史如此行为不端,宫正李秋然难辞其咎。”张尚宫开始进行她真正的目的,“尚宫局为六局之首,理应督管各司风纪。若想让宫正司人员品行上升,奴婢认为应将宫正司并在尚宫局门下管理。” 第92章 、盛宠 第92章 、盛宠 孙念等了一上午都没见通报他们回来,心中着急。直接向圣上提议自己带人去迎,朱见深还挺喜闻乐见,一挑眉就答应了。 她将头上碍事的珠冠步摇全部扯下来让人送回宫正司,自己直接骑马带着锦衣卫出了皇城。 “不过来日方长,或许以后突然有一天他就开窍愿意做个人了呢?”洛姑娘咯咯笑着, 明显自己都质疑可能性,笑完就睡着了。 逐渐生出困意的孙念望着从窗子外投进来的月光, 慢慢也合上了眼睛。 一路飞驰,终于在城门那看到了黑压压的一大片黑甲军。 汪直快回来了。 算一下, 他俩已经三个多月没见面了。 “怎么, 你和王焕之的新鲜劲儿过了?”孙念笑。 “我和那小王八蛋就没新鲜过, ”洛阳春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能想到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跟我说情话说的是‘咱俩相爱, 为民除害’吗?” 终于等到大军抵达顺天府的前一天, 孙念兴奋的到半夜都睡不着。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是汪直, 恨不得连夜前去迎他。 洛阳春打着哈欠感慨:“说起来你俩都认识四年在一起三年了, 我却感觉你们对彼此的新鲜劲好像永远不会完似的,羡慕。” 提起来这个从未谋面的人,孙念也只是唏嘘片刻,之后注意力就放到别的事情上。 孙念笑到床晃。 如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汪直早已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孙念身前。 为首的四个人中其中便有汪直。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眼前, 比起强烈的高兴喜悦,她更觉得自己感到无比的放松。 她下马作揖:“宫正司孙念奉旨特来迎接各位大人,请大人们随下官回宫面见圣上。” 他对朱永道:“你们先带军回去吧,我与孙司正有话要说。” 保国公捋着胡须眯着眼,一脸“我懂得”,然后与王越孙博二人领军先行一步。 包括被孙念带出来撑场面的一队锦衣卫,一块被叫走了。 路边的小花在春日阳光下缓缓开放,他的手指摩挲着夫人皓腕,皱眉道:“怎么感觉你瘦了。” “你一个行军打仗的不关心自己瘦没瘦反倒担心我这整日养尊处优的来了?”孙念含娇带嗔的白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甚是让人心旷神怡。 任他再看多少次都会心动。 “宫中若有谁惹你不痛快了,我给你出气。”他说。 二人各自牵着自己的马慢悠悠朝皇城走,孙念将与尚宫局发生摩擦的事情告诉了他,末尾补充道:“气我已经出完了,跟你说就是想和你分享分享这段时间发生的什么,我是不愿意再和她们有牵扯,否则真是没完没了。” 说完她似乎想问些汪直什么,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也告诉你一个消息。”汪直道。 他丢开缰绳直接将孙念搂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什么消息啊,还要抱着我才能说。”她笑。 汪直艰难开口:“满都海,战死了。” 怀中人一下子就没了声音。 孙念的眼泪不像别人的,小溪般从眼睛里一路蜿蜒到下巴。 她的眼泪像豆子,一颗一颗,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掉到衣襟上,掉到裙摆上,掉到督公大人的心上。 “对不起。”即便预料到她的反应,他的声音仍是有点不知所措的颤抖。 她擦干净脸,抬头对汪直认真道:“你没有做错,没对不起任何人,更没对不起我,我家汪大人是该被载入史册的大英雄、大豪杰。” 瞧着汪直的内疚样儿,孙念破涕为笑,两只手捏着他的脸道:“你的马都快跑远了!还不赶紧去追!” 他却将她再次搂紧:“追什么马,我这辈子只追我夫人。” “哦?”她想故意作一下,“只这辈子啊?下辈子不追啦?” “追,生生世世都追。” “我若投胎成了一株花一棵树,你又如何追得?” “若为花,我便做你脚下泥,若为树,我便做你身上藤。” 总之,别想撇下他。 …… 威宁海一战汪直王越功不可没,皇帝大悦。 汪直身为宦官不能进爵,官位上又封无可封,得加食米四十八石。 其余人未直接参与战争者也或多或少领了些赏赐。 记功官孙博在东朝房熬了那么多年,经此一行直接被封为了正五品佥事,引人艳羡。 最值得一提的是王越的封赏。 皇帝大手一挥,直接封其为威宁伯。使其成为本朝唯一一名以战功封伯的文臣,连其子王时都受荫从百户锦衣卫进阶为正千户。 真可谓满门荣耀,直接跻身为顺天府豪门望族中。 盛宠之下,孙念却很不安。 汪直回来后他俩就决定先回家过几天二人世界,大门外配锦衣卫日夜把守,估摸着能风平浪静一段时间。 春日的傍晚时分,她在园子里修剪花枝,对一旁独自下棋的汪直道:“经女真和鞑靼两战,往后边疆一有动静陛下肯定都让你过去。”她叹了口气,苦闷的不行。 “去就去,好男儿志在四方啊。”汪直抬眸,将注意力从棋盘放到妻子身上,正好瞧见她正白了自己一眼。 他摞下满盘棋子,讨好似的围过去,笑道:“生气了?” “是生气,不过是在气我自己。”孙念撒气似的剪下一大枝花骨朵,“以前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只要能和你长相厮守,什么大风大浪我都能经受。可几年下来,我现在只想要个安稳。” 她垂眸,兀自说道:“人果真是会越来越贪的……” 汪直心中一疼,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不要妄自菲薄,你想要安稳是对的。”他浅笑,“说明我在你心里越来越重要了。” 孙念“哼”了一声,表情却是温柔的。她搂着汪直的脖子挂到他身上,二人才温存一会老天爷居然滴滴答答下起了雨。 虽说春雨稀稀拉拉也不大,但是孙念什么身体素质汪直还不清楚吗?他可不想让她受了寒气等到来月事再疼的床也下不了。 于是麻溜的带媳妇回房躲雨去了。 天是四月天,雨是清明雨。 不晓得是不是老天爷对即将到来的清明节于心不忍。下了一会雨点子开始越来越密,加上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从高处看,整个顺天府都沉浸在一片烟水朦胧之中。 幼清便就被困在这片烟水中了。 故梦堂名字取的动人,实际却是家做死人生意的店。 临近清明,铺子里造访的人很多,被雨水困在这的却只有孙家二姑娘。 她盯着细如银针的雨丝,心里思量着鸳鸯现在到没到家。 她二人出来采买扫墓用到的东西,没曾想前脚进铺子后脚天就下了雨。 铺子里的老板娘找了半天没找着一把伞,最后只寻着了件斗笠。于是鸳鸯自告奋勇戴着斗笠回家拿伞,留她在这等着。 等啊等,鸳鸯没等来,等来了撑伞的薛少爷。 “你们这还有交子吗?找了几家都卖没了。”薛听雨合伞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旁的幼清,瞬间眼冒亮光,“哎!幼清姑娘你怎么在这呢!” 幼清瞥了眼外面的雨丝,示意自己是被困在这的,随即笑道:“我来是不知道会下雨,你怎么冒着雨还来啊?” 薛听雨挠头傻乐:“哈哈我就是出来透透气,这不快到清明了吗,就想着顺便把东西都给订了。” “哪有人下雨天出来透气。”幼清掩嘴笑他。 但是下雨天恰好跟人吵了一架就说不准了。 薛听雨把用到的都订好后仍没有走的意思,他见幼清干等半天了,过去将自己的伞给她:“你撑我的回去吧,这雨估计也下不了多久,等会停了我再回家也一样。” 幼清摇头:“多谢薛公子好意,我怕一会儿鸳鸯回来找不到我。” 她是怕欠人家人情。 “近路就这一条,你回去正好就能碰上她了,不然等会天黑,你们俩姑娘走在外面多不安全。”薛听雨耐心道。 幼清似有犹豫,但仍是摇了摇头。 “这样吧!”他说,“我撑着伞先把你送回去,之后我再回家,如何?” “如此……就多谢薛公子了。”她终于答应,嘴角噙着笑容。 看的薛听雨心直跳。 二人走到门口,幼清看着地上的积水眉头轻轻蹙着。她今日穿的象牙白底的绣花鞋,这一路到家,估计鞋也就毁了。 可既然接受了人家的好意,哪有临时更改的道理。 于是咬了咬唇准备将第一脚迈出去。 “停!!”薛听雨突然喊出声。 他蹲下,背对着幼清:“雨天街上行人少,你在我背上撑着伞,没人能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我之前说过薛听雨是欧皇来着 纪氏就好像一场烟花一样, 出现时每个人都记得,消失后无半点踪迹可寻。 孙博看着自己闺女, 又看了看汪直,摇头道:“罢了罢了,为父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汪直的心绪就像被她死死抓住一样,脑子里一时半会装不下别的。 日升月沉,眼一闭一睁便到了第二天。 第93章 、难念的经 第93章 、难念的经 薛听雨却并没生气, 明朗道:“我听念念姐说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要成熟的早。不是我小孩,是你太聪明了,所以觉得我幼稚。” “可是幼清, 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幼稚,你会对我改观吗?”他问。 “不……不痒。”薛听雨憋着喜悦, “是因为去了好几家店交子都卖完了,这回终于买着,我高兴。” 幼清噗呲笑出来:“哪有人为买着这些高兴的,你这小孩,好生奇怪。” 这个问题把孙幼清问住了。 这话说得好像她占他便宜似的, 明明自己才是个姑娘家。 薛听雨面上一红,顺势将幼清背了起来, 转身对老板娘道:“那我二人先走了, 雨停后您让伙计先去送孙家要的, 我家的不慌。” 老板娘“啧啧”一声翻看账本:“什么你家我家的,我看你俩早晚成一家。” 被吐槽的两个年轻人在雨中边聊边走, 薛听雨时不时还傻笑两声。 “妥了公子。” 幼清撑开伞, 与薛听雨一起消失在雨幕里。 她抿了下唇, 过去将身子靠在薛听雨背上,细声道:“薛公子, 得罪了。” “你笑什么啊,莫不是身上哪里痒痒?”幼清问他。 “……替我谢谢他。” 幼清开始懊恼自己今天怎么老说错话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很聪明,若是把精力放在功课上定能高中。” 在她眼里,薛听雨好像一直都只是站在商良臣身后的普通少年郎。 这少年生了副好皮囊,与自己弟弟一样不爱读书,没什么闪光点,却也不坏。 总而言之,并没有得到她多少关注。 这话惹得幼清好生内疚:“不是的……薛少爷自有薛少爷的过人之处啊。” “比如?” “比如……良奚经常对我说他很佩服你总能有无数个点子从家里溜出来玩。”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薛听雨和对方的友谊基本也就走到了尽头。 可要是从孙幼清口中出来,他心里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路快走到一半时,二人正好遇到送伞的鸳鸯,手里还拎着一双雨靴。 幼清从薛听雨身上下来去了鸳鸯伞下,套上靴子道过别,转身就各自往家去了。 在鸳鸯“有猫腻”的眼神中,幼清将来龙去脉交待了一遍,试图洗脱“嫌疑”。 鸳鸯却丝毫没听进去似的,还一本正经分析道:“其实薛公子也挺好的,一看就是个‘粑耳朵’,谁的话都不听只听媳妇话那种。” “想什么呢你!”幼清嗔怪的戳了下鸳鸯脑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对商……他可是那个人的外甥啊,我还要不要脸呀?” “又没人知道嘛!”鸳鸯有点小着急道,“外人谁不觉得你和那个人就一点头之交?何况你现在又不喜欢他了,完全可以当作没动心过。” 幼清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下,随即噘起了嘴:“不管怎样,以后不许再提,否则我先去求姐姐把你嫁出去。” “好好好不提不提!您可别给我乱点鸳鸯谱啊!” 缠绵雨丝伴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洋洋洒洒留了一路。 回商家那位就显得不那么收放自如。 家中婆子也犯嘀咕,今日下午小少爷和老爷又吵了一架,出去时满脸怒火,怎么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见谁都乐,还抱着把伞不松手。 莫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晚饭时婆子伺候主人吃饭,见薛听雨还是那熊样,嘴一瓢将自己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去去去!你说谁是不干净的东西呢!”薛听雨炸毛,“幼清姑娘那样神仙般的姑娘要是不干净,天底下就没干净的人了!” 各位家长一听,心里有数了。 张艾艾给商良臣夹完菜,对薛听雨温柔道:“那位幼清姑娘是孙司正的妹妹吧?一早就听人说模样品行皆是上乘,只因顾着为母亲守孝才错过适嫁年纪,你若喜欢,不如找个媒婆上门提亲如何?” 薛听雨不太喜欢他这位小舅妈,但他也不爱故意给女孩子难堪,只好耐着性子嘟囔道:“我不要媒婆,这才哪到哪,把幼清吓跑了你们赔给我吗。” 说完他匆匆吃完饭,起身从下人手中接过茶漱口,之后对商辂说:“从今天起我要发愤图强好好读书做功课。您老人家以后也少数落我两句,万一我再离家出走被人牙子拐跑您以后到下面怎么对我爹娘交待?” 说完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臭小子!”商辂气鼓鼓道,“离家出走还有理了?你都多大年纪了,白送人牙子都不要!” 嘴上骂骂咧咧,老头心里却美美的。 养了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这小兔崽子主动学习,是老天开眼了还是祖坟冒青烟了? 张艾艾一语中的:“是因为孙二姑娘吧?” 老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觉得有那个可能。 俗话说娶妻娶贤,若真能让薛听雨走上正道,他确实可以考虑考虑和孙家结门亲事。 他虽不待见孙二姑娘的姐夫,但他还是很待见她的。 “啪”的一声,商良臣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随即起身出去。 碗里很干净,唯独张艾艾给他夹的菜,他一口都没动。 张艾艾心底悲凉,面上仍装的温和平常,耐着性子陪老人家吃完了饭。 夜晚雨停之后,商家书房。 商良臣在烛火下翻看着军中要务,屋子里靠墙是铺的整整齐齐的床。 门“嘎吱”一响,进来的是端着参汤特地打扮过的张艾艾。 “你来干嘛?”他冷冷道,头也不抬。 “觉得夫君这几日过于操劳,特点命厨房给你炖了碗参汤补补。”她声音温柔。 商良臣皱眉:“我说了不要叫我夫君!”似乎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太好,他的语气缓了许多,“把东西放下,出去吧。” 她将碗放下,却没急着出去,而是绕到商良臣身后,试图去摸他的肩膀。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一笔杆打了回来。 她揉着生疼的指骨,强颜欢笑道:“父亲年纪越来越大了,想早点抱上孙子,咱们做儿女的,总不能让他老人家遗憾终老。” “出去。”商良臣再次重复这两个字,这次语气没有带一丝温度。 张艾艾却仿佛听不到似的,自顾自的垂泪,哽咽道:“街坊四邻也在议论,觉得我们俩这么久没孩子,不太正常……” “我说了让你出去!”他提高了音量。 表情没有狰狞没有扭曲,可眼里浓浓的厌恶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厌恶!”张艾艾歇斯底里吼道,情绪开始像洪水一样喷薄而出。 她双眸通红,全身发抖,“成亲那么久了,你连碰我都没碰过一下!整日不是宿在军营就是宿在书房,连洞房花烛都不愿与我共处一室!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张艾艾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了!” 可即便她这样大吵大闹,他仍旧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你特别好,”商良臣看着手中军务,“没有你配不上的人,是我配不上你。” 如此敷衍的答案,她宁愿他骂她一顿都比这强。 张艾艾的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起伏强烈,她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突然抓起一本桌子上的册子就撕,边撕边喊:“我让你宁愿看它们都不看我!撕!全部撕光!” 愤怒的男人将她手中的残本夺过来吼道:“你疯了是吗!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就敢撕!” “不知道啊!”张艾艾无所谓道,“反正我没见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我无论怎么做你都讨厌我。” 她突然笑了,越笑越厉害:“可是讨厌我也没办法啊,父母之命啊!你我既拜了堂成了亲,我就是你的发妻!即便你讨厌我,我死后碑上也会刻着是你商良臣之妻!我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 商良臣捡完地上的残页,动手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张艾艾突然大梦初醒似的过去抱住他哭泣:“你别走!别丢下我,别人已经在嘲笑我是个不被丈夫喜爱的女人了,你就算可怜我行吗!只要你留给我个孩子,你在外面找再多女人我都不会管的。” 系好包袱,商良臣猛地推开她,头也不回的开门离开。 “商良臣!!!”张艾艾大叫,将装参汤的碗往地上一摔,“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商良臣脚步停住了。 在张艾艾期盼的目光中,他扭头对她冷冷道:“当初为母亲守孝三年的为什么不是你?” 一句话,将她的希望彻底击碎。 这个男人,是在说他宁愿从来不认识她。 那晚商家少夫人又闹了一夜上吊自尽。 平日严于律己的商总兵买醉街头,嘴里一句句念着什么“池塘”,“桥上”,什么“油纸伞”,什么“红帷幔”。 无人听得懂。 幼清没想到薛听雨会有这一举动, 下意识就要拒绝,尚未开口就听到在柜台嗑瓜子的老板娘道:“姑娘的鞋是极好的鞋,裙子是极好的裙子,若是污了, 您不心疼我都要心疼。” 如今再重新审视,她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个薛小少爷,哪怕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唉,说不上来就别说了吧。”他故作委屈,“反正在你们眼里我都没什么存在感。” 后半句话一说出来她就意识到不妥。她和薛听雨年纪差不多,说这种话有故意占人便宜的嫌疑,臊的兀自红了脸。 第94章 、裂痕 第94章 、裂痕 “回答他。”朱见深道。 小宫女冲着太监耳朵喊道:“来的是当今圣上!你这厮好生无礼,快快起来跪拜!” 怀恩公公见状立刻命侍卫将人拖下去, 却被朱见深拦住。 天子像瞧见个玩意儿似的,饶有兴趣道:“听听他嘴里说的什么。” 让人大吃一惊的是,阿丑不仅不怕,反而打着酒嗝口出狂言:“那又有何为惧!” 大概皇帝有点上头了, 这回直接给汪直加了三百石食米, 授王越执掌前军都督府。 一时间,这二人颇有“权倾天下”之势。 风口浪尖上,孙念在宫中言行越来越谨慎, 生怕一不小心给汪直招来祸端。 她设想过无数次别人会用什么方法中伤汪直, 可她终究是没有想到, 第一个明目张胆给他下绊子的居然会是一名醉酒的杂役太监。 尤其因为汪直功绩和身份的反差, 更容易引起别人对他的好奇与遐想。 连带着他身后的那位“夫人”, 也跟着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毫无疑问的,汪直王越再次被圣上指派出征,也毫无疑问的又是一场大捷。 摇摇晃晃的阿丑拎着酒壶摔倒在圣驾面前, 嘴里含糊不清,丑态百出。 …… 目击者把场面描述出来给孙念听完之后,她连手心都在打寒颤。 在场所有人都为他捏了把汗,认为这厮绝对死定了。 圣上却不怒, 只是一笑置之,抬脚便准备走,边走边吩咐怀恩:“一会儿通传汪直到御书房, 朕有事——” 话没说完,便看到阿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然后“噗通”跪在地上,叩头道:“汪督公万福金安!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阿丑打着酒嗝:“世人只知汪太监,而不知陛下也,如此自然不惧。” “何出此言?” “汪直有两钺,一曰王越,一曰陈钺,威力无比,厉害非常,引人惊悚。” 那个长胎记的太监她是知道是谁的,之前也听汪直说过二人之间的恩怨。不过又是个“我们可以做朋友,但你不能比我好”的疯子。 若早知阿丑嫉恨之下连这种阴损招数都能干出来,别说汪直,她都想把他宰了。 洛阳春握住她的手安慰:“你别紧张,汪大人侍候陛下那么多年,那一星半点的信任还能没有吗?再说他能力如此超群,陛下以后还得接着重用他的,哪会把一个醉鬼的谗言放心里去。” “话虽如此,我却心慌的难以自控。”孙念道,“古往今来但凡权倾一时的太监就没几个能得善终的。汪直再是陛下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可本质也只是帝王家的区区家奴,他的生死起落,不过上头那人一句话的事。” 洛阳春抱了抱孙念:“好啦,你最近先回家调整调整心情吧,宫正司有我呢,等过了中秋再回来就是。” 她心里一暖,鼻头一酸,“幸亏还有你陪我说说话,不然时间长了人真能憋出毛病来。” “嘿嘿放心吧,我会永远陪你说话的,保你心情明朗一辈子。” “那说好了,来来来,学小屁孩拉个勾。” “行啊,我食言我就是小狗!” 永远陪在孙念身边,做她的小太阳,当她的小朋友。 这是洛阳春当前最想实现的心愿了,王小六老是惹她生气,所以暂时先往后排排吧。 仲秋至,乡试如期举行。 临时抱佛脚的薛听雨和死记硬背许久的孙良奚一起搬进了佛龛似的考号里。 考号宽一米长不过一米半,一考就得考三天,进去后片刻不能离开,吃吃不好睡睡不着,上厕所极不方便,还得调整好状态答卷。 三天后考生们陆续出来,个个面如菜色。 薛听雨只剩一口气了,抱怨这哪是科举,整个就一极限挑战。 孙良奚强上一点,起码还能走成路,就是步子有点飘。 放榜那日,桂子飘香十里,或年轻或老迈的考生在榜前密密麻麻的名字中苦苦寻找自己的。 有人笑容满面的离去,也有人懊恼的当场垂泪,人生的酸甜苦辣,此刻全在这一方榜单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孙良奚的名字就在前几个人中夹着,一眼就能看到。临时抱佛脚的薛少爷超常发挥,喜提倒数第二。 说是超常发挥,是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压根就考不上。 薛听雨本人也是大喜过望心满意足。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和脾气秉性,根本没想过要入朝为官,中秀才已是意料之外,若是明年再得中举人,他就打算功成身退了。 别人科举是为了前程,他科举是为了提亲时不让自己那么拿不出手。 “你说你整日这么吊儿郎当的,以后拿什么吃饭,总不能一辈子靠你祖父吧。” 回家路上,孙良奚对他道。 “没关系,大不了回家继承祖产呗。”薛听雨随口说。 他父母早亡,所以别人也没问过关于他自己家的事情,久而久之他自己都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我父亲是金陵人。” 在孙良奚好奇的目光中,薛听雨缓缓说:“生前做的官好像叫什么‘巡盐御史’?他与我母亲一道儿仙去之后我外公就把我抱到顺天府养了,金陵的家业一直交给家仆打理。” 薛听雨对童年的奢侈生活是有印象的,商家虽然也是大户,但老爷子崇尚简朴,生活水平远不能跟薛家比肩。 “我都想好了,等我把你二姐娶到手,我就带她去金陵。”薛听雨笑嘻嘻的将胳膊搭上自己“未来小舅子”的肩膀。 孙良奚将他胳膊一甩:“你怎么还打我姐主意?再提一遍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死我我也得打!” 那年的桂花雨中,怦然心动的何止一个孙幼清。 八月十五那天,孙念和汪直去了孙家过中秋。 可喜可贺,经过威宁海一战,孙博对汪直的态度有了质的飞跃,时隔三年,终于认同了这个女婿。 现在全家唯一还不给汪可怜好脸色的只剩下一个孙良奚。 也不知道汪直怎么得罪他了,从进门起就没得到一个好脸色。 但汪直挺待见这个小舅子的,或者说,只要是人才他都待见。 孙念看不得他热脸贴那小子冷屁股,吃过饭拉着他就爬屋顶上赏月去了。 这是汪直第一次在孙家过节,她不能让良奚那小子惹他心情不好。 十指相扣,柔情蜜意的时刻,孙念娇羞低头随意往下一瞄,正好看到站在院子里正在抬头看月亮的鸳鸯。 孤零零的一个人,满怀心事的感觉。 睡前她去幼清房中和鸳鸯聊了会天,小姑娘仍然一副很有朝气的样子,好像刚才的落寞只是孙念眼花了。 她摸着鸳鸯的头发,温柔道:“人长大了就是容易有烦恼的,如果你有一天憋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 鸳鸯笑着点头。 在孙念走后,幼清睡下了,自己坐在灯下默默红了眼圈。 民间的月亮都睡下了。 皇家的宴会才刚刚结束。 中秋家宴,皇子公主聚集,一晚上朱见深高兴的直咳嗽。 很奇怪,他这幅身体好时仿佛铜筋铁骨,坏时又犹如风中柳絮,天一冷更觉厉害。 “丹药呢,拿给朕。” 养心殿内,龙椅之上的男人一脸疲惫。 李孜省上前将药盒打开,取出一粒交给了怀恩公公。 这个传闻中的“妖道”断断续续受了几次弹劾都丝毫没有动摇地位,反倒是让皇帝一天比一天离不开他。 追根究底,赢过的赌徒在大输一次之后不会及时止损,反而会产生这样一种心理——接着押,把之前的都赢回来! 这种心理适用于任何人做任何事。 包括皇帝对李孜省的宠信。 吃下丹药后,皇帝觉得自己好了很多。 他睁开眼睛,回忆着宴会上的情形,问李孜省:“李司丞认为,除却太子,还有哪位皇子能胜任东宫之位?” 李孜省微笑躬身:“臣不敢说。” “直说便是,朕恕你无罪。” 犹豫一二后,李孜省道:“臣认为,众皇子虽各有千秋,但天资尤为出众的,唯有……四殿下。” 皇帝沉默半晌,眸中似有风云在变化。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李孜省走后,向来温和的怀恩公公蓦地跪在御座前,哽咽道:“陛下……不可啊!”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对朱祐樘自然有恻隐之心,不因为别的,这个孩子的童年遭遇其实像极了当年孤立无援的陛下。 但陛下好歹有他和万姑娘守着,太子爷那六年又有谁呢? “宫中人人传他不像朕,以太子的性格秉性,若为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倒不是件坏事。” 圣上字句清晰:“可若生在皇家,身为储君,便不可取之。” 作者有话要说:阿丑装醉说的话有具体典故,感兴趣可以去搜一下,原文太长不贴了。 还有人在追文吗(我就问问) 以满都海的死亡作为**, 没过几个月,蒙古黄金家族听从达延汗号令再次进犯大同企图复仇。 场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朱见深眉头皱的能夹死路过的苍蝇:“你怕汪太监,却不怕当今圣上,岂有此理?” 小宫女忍着嫌弃过去蹲下, 将耳朵贴向阿丑的嘴边,听完道:“回陛下,他说的是‘来者何人’?” 第95章 、太子被废 第95章 、太子被废 安慰的话堵在嗓子眼, 孙念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深呼吸一下道:“三殿下以后还会走很长很长一段路,到那时候再回想今天,就觉得无足挂齿了。而在到那天以前,希望殿下一定要坚持住。” “多谢。”他轻声说,纤长的睫毛将眼神遮住。 “贤王”静静地坐在床上,唇色浅淡,双眸无神。 “太——”孙念说出去一个字,随即立刻改口, “三殿下?” 出了东宫,孙念直接又去了安喜宫。 跪在地上的少年嘴角扯出一抹笑, 苍白又无力。 他苦涩道:“儿臣领旨, 父皇圣明。” 可他已经不是了啊,别再这样叫了, 刺耳的紧。 朱祐樘晕倒的消息传遍六局一司,孙念知道后大吃一惊,急忙去东宫看望。 站起来接过旨, 他抬头看天, 看到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消失在越来越灰暗的天际。 倒地的前一刻, 他还听到别人下意识叫他:“太子殿下!!!” 宣旨的太监嗓音尖尖细细, 像一根细长的针,直往朱祐樘心里刺。 抵达时,宫人们正忙着打包整理朱祐樘的东西。 乾清宫内,曾在头几年任过太子少保的王越请求面圣。 “王世昌,他来干嘛?”朱见深略狐疑,“让他进来吧。” 大概真是年纪大了,万贵妃身体总不大好,尤其是陛下生病的时候,她简直也要跟着大病一场。 孙念不会医术,但好歹能陪她说说话解闷儿,换别人一两句讲不到她心上就要开始赶人,真像个小孩似的。 如今太子被废,贵妃的心情也必定郁结。 “夫人放心。”他说,“我心中有数。” 孙念还是觉得历史不可能会更改,即便事已成定局,她也认为朱祐樘还是会做皇帝。 只是过程或许曲折了点。 “是。” 宝刀未老的威宁伯大步走进来直接跪下叩头:“太子从未有过过错,不该如此草率废除,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皱眉:“若来找朕就是为了这事,王爱卿还是请回吧。朕的旨意既下出去,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陛下……太子他究竟何错之有?他还不过是个孩子啊!” “孩子?”皇帝冷哼一声,“汪直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能为朕排忧解难了。” “陛下!”王越道,“可他……毕竟是您的亲骨肉啊,您竟也忍心?” “别跟我提什么亲骨肉!”圣上蓦地勃然大怒,“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一个孩子看父亲!永远都是冷冰冰的,像在凝视陌生人一样,朕知道,他是在恨朕!恨朕当初为什么不要他!” “陛下,臣了解太子,太子他绝没有——” “够了!”皇帝一拍龙椅,“边境屡遭进犯,王爱卿还是回去想想该怎么保家卫国吧!” 寂静过后,王越颓废叩头:“臣,告退。” 李孜省已在殿外等候多时,里面的一字一句他都没有错过。 见王越出来,他拱手笑道:“王大人慢走。” 对方只是冷哼一声,并不看他。 李孜省笑眯眯的进去,给圣上送今日要服食的丹药。 见朱见深面红气喘,他施施然道:“急火攻心是最不利于延年益寿的,还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呼了口气,头仰在椅背上闭眸道:“朕想不明白啊,王越这么个眼睛长头顶上的老家伙,瞧得起的人甚少,怎么会一心拥护怯懦的老三呢?” 李孜省转了圈眼珠子:“或许……正是因为三皇子老实仁厚,所以王大人才……”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皇帝脑海中劈过,他突然大睁眼睛:“接着说下去。” “微臣可不敢说了!”李孜省跪下故作惶恐,“陛下可想想史书上的例子,君弱臣强,必遭……” 君弱臣强,必遭反噬。 朱见深就仿佛被定住了一样,静默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道:“退下吧。” “微臣遵旨。” 李孜省转身,嘴角抑制不住笑意。 他本来没打算来这一出的,但是他在外面听到王越居然站在三殿下那边。 如此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晚间,秋风乍起。 走街串巷的打更人冷的一哆嗦,裹紧了衣裳道:“看来,真是要变天了。” 说完敲了三下梆子,两声短一声长,喊:“万物归宁,相安无事!” 睡梦中的孙念突然周身打了个寒颤,还轻轻的“嗯”了一声,不知是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汪直下意识将怀抱收紧,迷迷糊糊道:“我在呢。” 二人接着相拥睡去。 第二天清晨吃早饭时,家丁跑来通传,说是有两位自称探亲的登门来找这家的女主人。 这家的“女主人”孙念咽下口中的小笼包,拿帕子擦了擦嘴说:“带去花厅吧,我倒要看看是我哪门子亲戚。” 正好汪直也吃完了,干脆和她一起去看看来的何方神圣。看完之后就得马不停蹄去西厂,去完西厂再去十二团营。总之,很忙。 到了发现是一对衣着不凡的中年夫妻,地上放着好些礼物,随从都被留在了门外。 其中的妇人看见孙念泪花子都要冒出来了,上来就要抱她:“念念都已经长那么大了吗,舅母终于又看见你了。” 被汪直伸过来的一条胳膊将两人隔开。 搞笑,他才不会让来历不明的人抱她,女的也不行。 见孙念一头雾水,夫妻俩还以为她是太高兴没反应过来,连忙解释自己的身份,还有来这干嘛的。 一听她才恍然大悟,哦,这俩是江家人。 男的是江氏的弟弟,按理自己得叫他们舅舅舅妈。 两口子来顺天府是倒腾药材生意的,顺便看看自己那几年不见的外甥女。 孙念念这个名字的名气不算小,一打听就能知道住哪儿。 她也懒得假装失忆了,一切以礼相待就是,那么久不见了,脾气秉性即使和以前不一样也情有可原。 寒暄了没一会儿孙念便提议带夫妇俩去孙家见一下孙博,二人欣然同意。 见孙老爹是假,见鸳鸯是真。 巴蜀与顺天府相隔千里,老孙可能也不知道江氏的弟弟长什么样,但鸳鸯肯定知道。 到孙家之后,见到那夫妇俩的鸳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眼圈逐渐泛红,话都说不利落了:“老……老爷?夫人?我……这是在做梦吗?” 好了,这下能确定了。 江夫人是个外在温柔的爽利女子。跟孙念相处一天下来,看她提起汪直时总是眉眼弯弯的,也不太像是被强迫嫁给太监的样子,倒像是真心喜欢。 趁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拉着孙念的手,低声问道:“你们俩……在那种事上的时候,他中用吗?” 孙某人老脸一红:“还,还可以。” “还可以算什么?别不好意思跟舅母说,”江夫人贴着她耳朵说,“你现在还小,不知道其中轻重,等以后可有你恼的。夫妻俩要想过长久日子,那种事上必须得重视。” 孙念哭笑不得:“这个真不用您操心,他……挺会的。” “啧!再会不也是个太监吗!”江夫人热心道,“一会儿舅母给你写个方子,你照着上面抓来熬给他喝,一个疗程就见效,只要那东西还在,保准和正常男人一样用。” 孙念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必了吧舅母……” 江夫人站起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纸和笔!” “……” 招待了江氏夫妻一天,最后孙念还是把他俩安置在了自己家里,毕竟只有孙念念本尊和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孙家其他人和他们也就占个名义上。 夜晚在房中沐浴时,她听到汪直推门进来,于是隔着屏风道:“我让厨房给你留了饭,吃完饭再休息。” 他“嗯”了一声,拾起桌子上的药方:“这是个什么东西?” 孙念歪头看了一眼:“哦,我舅母写的药方,刚才拆开看忘收了。” “你哪不舒服吗?” “嗯……这方子不是给我写的,是给你写的。” 她把药方的用途陈述了一遍,末尾补充道:“不管有没有用,反正我觉得正常人还是别胡乱喝药的好。你看看陛下,好好的人嗑药嗑的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汪直点头,一本正经:“夫人说的有道理。” 然后鸟悄的把方子叠好收了起来。 孙念只当是被他扔了,除了对热心舅母有点小愧疚,其余也没往心里去。 江家夫妻留在顺天府的日子并不多,谈完生意就要离开。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鸳鸯突然泪流满面的出现在孙念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我想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鸳鸯快杀青啦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皇三子朱祐樘,温厚纯良,守分安常。然朕惜其体弱多病,不可操劳过度, 再三思虑, 决定谪其太子之位,封为贤王, 钦此。” 走到安喜宫门口,正好遇到出来的汪直。 她走到他耳侧低声说:“你最近小心点,我感觉圣上越来越多疑了。太子被废,夺嫡之风必定会刮到朝堂,莫要参与其中。” 朱祐樘抬头,看到是孙念,浅浅的笑了下:“孙姑姑来了。” 第96章 、泰山地震 第96章 、泰山地震 进去时汪直正坐在灯下看书。 “这么晚了还不睡?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她捶着肩膀说。 鸳鸯感动地不行,泪如雨下:“谢谢姑娘。” “别谢我。”孙念叹气,“怪我这么久以来一直把你忽略了。” “等你呢,一个人睡不着。”他站起来过去给她捏着肩颈, “我瞧你对谁都挺疼的,怎么就不能疼疼我?” 她是现代人,她的家根本回不去,所以她选择走到哪哪就是家。 可是鸳鸯不一样, 她是土生土长的巴蜀姑娘, 她的父母亲人都在那,顺天府再好, 她也会克制不住去思念故乡的山川河流。 她擦着鸳鸯脸上的泪:“瞧瞧你, 脂粉都哭花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怎么苛待你了呢。” “姑娘没有。”鸳鸯抽抽噎噎道, “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尤其在心智成熟之后, 这种思乡的感觉只会一天比一天强烈。 孙念眼睛也红了,将鸳鸯拉起来笑道:“想回就回去, 以后想我们了再回来看望看望便是。” 四年时间, 孙念看着她从一个哭包小女孩长成稳重大姑娘,却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其实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我回头和舅舅舅母说一声,等你回去以后, 若是在江家呆不惯了,就让他们送你出府, 嫁人也好自己过也好,总之不用和家人两地相隔了。”孙念说。 喝就喝吧,反正到最后爽的也是她。 安慰完汪直她打了个哈欠,接着就准备换衣服梳洗睡觉。 “嘶,这话说的, 我几时少疼你了?”她嗔怪的给了他一记白眼。 汪直被这一白眼搅的心乱,从她身后将她抱了个结实,“对我的疼和对别人的疼不能一样,你对别人好一分,我便觉得我心里空了十分,对我你要加倍。” 孙念都被气笑了:“好不讲道理的话。” 意识到是什么,她吃惊的差点跳起来,转身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这这这这什么情况?……舅妈的药方子你不会用了吧?你也真敢,万一喝出点什么毛病怎么办!” “我找人看过了,喝不死人。”他的表情还有点委屈了。 “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孙念心一软抱抱他,觉得还是不能在这种事上伤人的自尊。别说他,换成任何一个太监应该都不会放弃这个“重振雄风”的机会。 结果刚上床睡袍就被某人扯下来了,还义正辞严一脸困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让你这么容易睡觉?” “啧,这不是想让你再多巩固几天吗。”孙念一本正经扯犊子。 其实是因为她今天真的累了,情绪输出也很消耗体力的好吗。 “不用巩固,我一回生两回熟。” 某人大言不惭。 孙念其实在这些事上并不算热衷,她觉得正视起来也就是一项生理需求,用什么解决不是解决。况且汪直虽说是太监,却也不是完全不行,他要是一点感觉没有就不会比她还有兴致了。 但如果说他之前是精神的满足感大于身体上的,那今夜开始两者就是持平的状态。 舅妈功不可没。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功不可没,老天爷一感动,第二天直接天降暴雨。 不得已,商队返程时间只能往后推迟,正好也方便了鸳鸯来得及采买路上要用到的东西。 下午时雨小了一点,她撑着伞就出了孙家大门。 路过一家茶楼时她听到有人叫她,一转头便看到往外跑来的薛听雨。 她心想这薛公子也是有趣儿,下雨天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听书? “鸳鸯怎么就见你一个人啊,你家二姑娘呢?”他问。 “二姑娘在家忙着做女红呢。”鸳鸯道,“我出来买点东西,等下就回去。” 薛听雨撇了撇嘴,抬头说:“这大雨天的女孩子还是别乱跑了,你进来坐着,说要什么,我帮你买去。” “这一路用得上的可多了,说了你也记不住,还是我自己去吧。”她抬脚就准备接着走。 “停!”薛听雨再次叫住她,“什么一路?你们要去哪儿啊?” “我们?”鸳鸯疑惑,突然反应过来这呆子以为二姑娘也会跟着走。 于是故意逗他:“回巴蜀啊,江家人来顺天府了,二姑娘想跟我一块回去玩段时间,哼~好风景又不是只有这儿有。”她说着,走的利落,“不跟您聊了,一会儿雨大了不好走路。” 这下可好,薛少爷的魂跟着一块没了。 雨又下了一场,直持续到天黑才停。 幼清在屋子里做了一天的绣活,好不容易趁雨停出来透透气。 孙家的院子四四方方的,走上几圈正够活动手脚。 “幼清!幼清!” 她听着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叫她,还刻意压低着音量生怕被发现似的。 顺着声音找过去,她在墙头上看到了薛听雨的脑袋。 “大晚上的你找我干嘛?”她哭笑不得,没搞懂他这是在闹的哪一出。 而且她家墙那么高,他是怎么将头探上去的? “幼清你真的要去巴蜀吗!你如果去了,那我也跟着你去。”他斩钉截铁说。 “啊?”孙幼清茫然,“我为什么要去巴蜀啊?” “鸳鸯说你去啊!” 她忍俊不禁:“她骗你玩呢,我不去,巴蜀太远了,我不爱走远路。” 回过神来她问道:“不过你刚刚说我若去,你也跟着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正犹豫这时候表白心意是不是不太恰当的时候,脚底下的人腿肚子一颤,颠的他差点一头栽下去。 “你干什么!想让我英年早逝啊!” “少爷您确实有点沉……” “不准说我坏话!” “少爷这是实话不是坏话……” 等他再抬起头,幼清的身影已经不见,大概是回房休息去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全世界。 过了两天彻底雨过天晴之后,鸳鸯跟着商队踏上了返回巴蜀的马车。走时幼清哭湿了两条帕子,实在是舍不得她,但又不能硬留。 孙念送完江家人就得马不停蹄的随着汪直回到宫中。 民间的天晴了,宫里的阴霾才刚刚开始。 两天前,山东知府十万火急上奏——泰山地震了。 地震不可怕,可怕的是只有泰山地震。 古往今来五岳之尊泰山对于君王而言都是圣地般的存在,封禅祭祀,皆在此地。对于百姓来说泰山更是代表了国运。 如今它一地震,举国上下人心惶惶。 其中有人突然意识到,就在泰山地震的前一段时间内,国内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就是皇太子朱祐樘被废除。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人皆认为三皇子乃天定之子,万不可废除其而改立他人为太子焉,否则整个大明都将遭来天谴。 为遏制民怨平息流言,皇帝即日恢复了朱祐樘的太子身份,并令其立刻搬回东宫。 那么久的暗潮汹涌明争暗斗,最终都结束于一场泰山地震。 毕竟民意与天意不可违。 来不及为太子爷高兴,孙念又得陪汪直去山东泰安监督泰山的修缮工作。其实她不去也行,但傻子才会浪费这么个公费旅游的机会。 她换上利索衣服,长发高高扎起,马尾在腰间晃来晃去,煞是灵动好看。 辗转了几个驿站,夫妻二人终于是到了泰安。 山东知府夹道欢迎,备下一桌好酒好菜为那俩活宝接风洗尘。 结果两人到了就没歇着,径直的去了泰山脚下。 天色渐晚,到山下后孙念被风一吹直接打了个喷嚏。汪直当时正在问工头修缮进度,听到声音下意识把她拉到怀里,接着继续听工头交代有多少祠堂坍塌目前又有多少被修好。 “不怕您说,小人觉得这震的是忒邪门了。”工头道,“地没裂山没崩,却轰隆隆从山顶上滚下一堆石头塌了一堆祠堂,前所未见啊!” 也就是因为这么不寻常,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皆认为是神迹,是泰山神对皇室的警醒。 汪直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到孙念身上,对工头说:“带我去看看那些石头。” “好嘞,您跟小的来。” 走了没一会儿孙念就看到眼前空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大石头,最小的也得有一人多高。 汪直一连摸了几块石头的表面,随后带孙念离开,走时对工头道:“好好修吧,缺什么直接上报给我,不用去知府那现申请。” “多谢汪大人!” 等回到原点时天已经快黑透了,士兵们举着火把为他们照亮前路。 白天没觉得有什么,现在风一吹叶一动,孙念真是感觉处处都透着森森鬼气。 泰山前面有座小山包叫蒿里山,山下立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孙念白天就注意到了,可惜离得远看不清。 现在又路过,情不自禁问汪直:“你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吗?” “知道啊,写的——”他搂紧了夫人,故意一字一顿,“鬼、门、关。” 孙念被刺激的浑身一激灵,杏目瞪着他:“你在跟我开玩笑?” 汪直被她这模样逗乐了,笑道:“真没有,蒿里山就是一座鬼山,别称‘阴曹地府’,不仅有‘鬼门关’,还有‘幽冥司’‘奈何桥’呢,感兴趣吗?改天带你去看看?” “不去!” 小吵小闹了一路,回到驿站的包间后二人洗手准备吃饭。 “咱们应该得在这里多待几天,你要是害怕就别四处走动,在驿站里等我就好。”汪直剥着虾道。 “为什么啊?修个祠堂不挺快的吗?”孙念不解。 “修祠堂是挺快,但我还想查点别的东西。” “什么?” 俊逸的年轻人眯着双细长的凤眸,若有所思道:“我怀疑,泰山地震是人为的。” 鸳鸯是孙念穿越来之后遇见的第一个人。 她想从他怀里出去,身子一扭动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我的老天爷啊!” 与鸳鸯谈了半宿的心之后,孙念让下人带她去客房休息了,自己也回房准备睡觉。 第97章 、被掳 第97章 、被掳 他头仰在桶沿上, 优越的侧脸线条一览无余。本来上天就给了他副好皮相,偏偏睫毛又浓密纤长的要命, 此刻沾着水珠随呼吸轻轻颤动,好像两把撩人的小扇子,直往人心上扇暖风。 浴桶不算高,孙念胳膊撑着盆沿防止自己歪进去,捏着汪直的脸叫他:“醒醒汪可爱,起来去床上睡,泡着澡睡着对身体不好。” 汪某人乖乖听话, 自己去屏风后脱下衣服进了浴桶中。 一开始还有点水花声, 过了一过就半点动静都没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睁开眼睛:“谁说我睡着了。” “聪明。”汪直把虾塞她嘴里,“可以肯定的是这并非寥寥数人能做得到的,必定是有一个庞大的群体。” 即便如此, 那么多石头, 那么沉的重量,这番操作还是让人难以想象且费解。 而且他们和朱祐樘又会有什么渊源呢, 可以这么豁得出去帮他? 费解,十分费解。 孙念感觉自己脑子里全是问号。 如果真的是人做的, 那始作俑者的动机又是什么?难不成真仅仅是为了让三皇子恢复太子之位? “你的意思是说, 那些石头都是被人事先凿好,然后从山顶上推下来的?”孙念问。 吃完饭之后孙念本打算沐浴, 洗澡水被抬进来后她见汪直有些昏昏欲睡, 干脆让他先洗。 但太安静了也不好,比如发出一点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不过也侧面证明这边的床是不是该换了? “我明日,去山上看看祠堂的毁坏情况,你在这好好休息,出门记得带人。”他在她耳边喘息着说。 声音哑着, 眼睛红着。 孙念都被气笑了:“行行行没睡着,那你也出来吧,该我洗了。” 汪直懵懵的眨巴了下眼睛, 然后猛地抓住孙念胳膊就往桶里一拽。她也没个心理准备,身体直接就栽进去了,“哗啦”溅起一朵大水花! 都怪水太热,让她的脾气跟着身体一起软下来,不仅骂不了他,还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勉为其难”将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又“恰好”摸了一把。 啧,皮肤真滑。 驿站很安全,夜晚都有重兵把守,还人少安静,这是他们俩选择不去客栈的原因。 她咬着他肩上的肉一句话说不出。 不是不想说,是大脑全被别的感觉占据了。 你说说正常人谁能在这种时候腾出思路交待第二天去干嘛?她真是忍不住想敲开这小子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用什么造的?! 第二天孙念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汪直自然不见了,她身上的中衣都穿的好好的,就是领口有点皱。 昨晚怎么开始的她记得,怎么结束的全忘了。 做了几年夫妻,他倒是很清楚怎么在她身上愉悦却又不让她吃痛。 检查完自己,孙念下床穿好衣服梳洗好准备吃饭。 她命人把早饭送到屋子里,津津有味的吃完后就开始百无聊赖了。 驿站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她也不好意思找人家聊聊天打听打听当地的风土民情。只好自己走出去看。 现代的泰安是旅游胜地她知道,古代的泰安是“鬼都”她真不知道。不过来都来了,活人还能让几个“景点”给吓死? 犹是如此,当她走过“奈何桥”,参观“黄泉”的时候,还是有点怀疑人生。 当地大娘很热情,见这外地姑娘长的怪老实,舀着一瓢“黄泉水”就往她嘴边送:“这水可甜可干净!妮儿你尝尝!” “老实姑娘”孙念笑的乖巧,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讲话不带喘气:“不了不了不了!大娘您好意我心领了我赶着去找我相公呢先走了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一溜烟跑了。 她吭哧吭哧爬了半天的山,最后终于在山腰一处塌毁的祠堂边上找到了汪直。 他当时正在观察柱子的断面,看到她来了立马迎过去道:“我正想过会下去找你呢,可巧你自己来了。” 孙念累的气喘吁吁,伸手就问他要水喝。 跟随而来的侍卫们见夫人和大人在一块了也不好还紧跟着,干脆哪凉快哪呆着去了。 她喝完水,低声问汪直:“那柱子是不是断的蹊跷?” “也是人为的。”他靠近她说,指尖将她唇角的水渍擦干净。 泰山地震的真相目前也就他俩知道,但二人心里清楚,知道归知道,这件事必须得保密。 汪直本打算带孙念再去看看现场,扭头一看,见她脸红红的,咬着唇一副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她。 孙念贴近他耳朵:“我想……想小解……” 他噗呲一笑,拉着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 然后就带她来到了半人高的枯草丛中。 孙念:“……” 当场石化的孙某人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你在逗我?” “茅厕不堪入目,我怕你会吓哭,其余也就这里干净点,草又长的高。”他说,“快去吧,我给你看着人。” 孙念为了自己的膀胱着想,一咬牙走了进去,对汪直道:“你再离我远一点,不然我紧张……” 他哭笑不得,只能又往前走了几步。 “要背对着我!再远一点!”她喊。 汪直无语,只好照做,简直都忍不住想吼上一句“你身上我哪儿没看过?” 枯草又密又高,孙念一蹲下去外面就一点都看不到她。 汪直等了一会儿,问道:“好了吗?” 没人回答他。 稍作停顿,他意识到了不对劲,转身看着大片枯草喊道:“念念?!” 仍是无人回答他。 汪直的精神像是一根被突然绷紧的弦,他冲进草丛中到处找,到处都没有孙念的踪影。 “来人!”他大声道。 众人闻声赶过去,见这位年轻的督公双眸急的泛红,面上惊慌失措,与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召集所有人,立刻去找孙司正!” 众人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是孙司正不见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偌大的泰山仿佛被翻出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有孙念。 不止泰山,山东知府将泰安各个街头都贴上了寻人启事,甚至派人拿着画像挨个去问,仍然找不到人。 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她消失的方式,也确实像人间蒸发。 汪直百思不得其解,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会是什么人能以毫无动静的方式让她一声呼救都发不出就将她带走了? 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着急。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 孙念是在太阳落山时醒过来的,醒来后头很晕,人很懵。 她记得她当时小解完之后站起来准备走的,谁知道身后突然就有一只手伸出来捂住她的口鼻。只一瞬间的功夫,她的意识就全部失去了。 睁眼就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简陋破败的木屋子,屋子里的所有摆设都灰扑扑的没半点生气的样子,唯一有生机的是从窗子外照进来的夕阳光。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觉得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看来没有遭受虐待。 接着她下了床,离得近了才发现窗户外面是有铁丝网封着的。往外一看全是树,看情形不是在哪片林子里就是在哪座山上,这要跑起路来可麻烦了。 她又去开门,果不其然,门被锁了个结实。 屋子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大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她离近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的全是类似虫子一样不明生物。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死了的泡在某种不知名液体里,看起来十分恶心心。 孙念嫌弃的“咦~”了一声,转头时看到桌子上有几个野苹果,红彤彤的还挺新鲜。 她拿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干脆坐下来边吃边琢磨自己到底又得罪了哪个孙子。 门口传来锁芯被转动的声音,她淡定的瞧着,看看到底会是什么人进来。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全身裹着补丁衣服脸上蒙着黑面罩的女人走了进来。 发现孙念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女人冷哼一声道:“你男人找你都快找疯了,你还有心情吃苹果?” “不然呢?逃又逃不出去,逃出去也不知道路,还不如吃点东西压压惊。”说着,孙念又啃了口苹果。 “你倒识相。”女人关门坐下。 离得近了孙念才发现这女人的左眼是瞎了的,原本应该是眼珠的地方干巴巴的瘪下去,空无一物。 衬托之下,她健康的右眼就显得格外流光溢彩。 虽然没看见脸,但孙念敢肯定这女的是个美人。 “说吧,抓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冲我还是冲汪直,为钱还是找刺激。”孙念瓜兮兮的问。 女人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坐下歇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架子前摆弄上面那些瓶瓶罐罐。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别装哑巴啊!”孙念生气,过去将她脸上的面罩一扯。 本来想借机引起注意,结果看清对方的脸后自己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子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赤色疤痕,一处好肉都没有,全脸唯一能看的便只有那一只灿若星辰的右眸。 瞎了一只眼睛,满脸疤瘌,孙念怎么觉得这个特征好像听谁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埋了几十章的伏笔,终于到了 人为的? 这下可好,从头到脚被泡了个彻底。 她正欲发火,一张口话全被两片温软堵了回去。 孙念过去一看,这傻子果然睡着了。 第98章 、真相 第98章 、真相 一开始想造出一个“汪直”替代原来的汪直好为己所用,结果计划失败了。 后来见汪直权势日益滔天,又想来软的,就半夜翻人家墙去找人家谈人生谈理想,结果人家不买账。 孙念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默默道。 “四年前的‘假汪直’杨福的脸就是你给做的, 而像那种改头换面术能做的炉火纯青的只有瑶医,所以你是瑶人。”她思路清晰道, “从去年开始就不断有瑶人去找汪直,企图说服他用手上的兵权助他们叛乱。” 软的不行怎么办?那就再来硬的。 “怎么, 被吓呆了?”女人只是冷冷的看着孙念, 并没有要将她手中面罩夺回去的意思。 孙念回了神,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还将面罩递给她, “还你。” 孙念坐下冷静了一会儿,进行了一番头脑风暴后道:“我觉得我差不多猜到你的身份了。” 女人接着忙她的:“说, 说错了宰了你。” 对方没有接。 看样子她也并不是很想戴这玩意, 那刚才是在干嘛?怕吓死自己绑来的票? 就是几年前那个假冒汪直的杨福口口声声在泰山遇到的神秘女人,也就是那个女人为他整了容。 嘁, 你才不敢, 这么快撕票之前不白忙活了。 “你很聪明,但聪明人都不长寿。”女人淡淡道。 “你崩操心这个!”孙念笑眯眯的,“我有信心自己能活到百八十岁吃嘛嘛香。” 于是孙念就出现在这“鬼地方”中的鬼地方了。 女人那一只眼睛静静看着她,一句话没有说。 孙念表面很淡定,实则内心在仰天长笑。 但现在看这反应, 捌玖不离十。 在那之后汪直也不是没派人暗中来泰安打探过,但总是一无所获。 郁闷了她四年的真凶啊,如今终于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能不能活到不要紧,主要她现在就想杠她几句,权当给汪直出气。 “唉,你和我夫君好歹都是同族的,相煎何太急啊?”她说。 也就是她家小汪重感情,换个讨厌被威胁的狠角色早把他们一锅端跑去找皇帝要锦旗去了。 沉默很久,女人突然说:“在大藤峡发生的一切,汪直会忘,我不会忘。我只不过是在让他做他真正该做的。” 孙念感受到她平静下的无尽恨意,心平气和说:“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忘了呢?” “不然呢!”女人吼道,“否则他为什么要效忠仇人!” 她不理解,那段血流成河的历史,难道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吗? “我没经历过你受的苦,所以我不反对你复仇。”屋子里没有垃圾桶,孙念将啃的干净的果核放在桌子上,“可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吗?你们有选择权,汪直也有把。” “够了!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女人仅有的一只眼睛瞪着孙念,“如果汪直这回再不答应,你的下场不会好过。” 孙念翻了个白眼,“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真下去了我都没法儿去和阎王爷告状。” 女人无视她。 又无视她。 孙念想打人了。 二人不爽的大眼瞪小眼时,门被敲了两声。 “我出去一下,你消停点别想着耍花招。”女人语气不善。 孙念“哼”了一声没理她。 等到人出去了,她悄悄走到窗子边儿往外瞄,这一瞄不要紧,她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外面和那婆娘说话的几个男人,有好几个都是在山上帮忙的工人,甚至还有两个是她在驿站眼熟的杂役! 这说明什么,说明瑶人埋的暗桩已经在他们夫妻身边数不胜数了。这还只是他们在泰安呆的短短几日,京师又有多少伪装在他们身边的暗桩呢? 想想她就觉得毛骨悚然。 距离太远,孙念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注意到每个男人都对瞎眼女子很恭敬,一个个的躬着身子头都不敢抬。 这娘们,不简单。 孙念发现她要回来了,立马跑回去乖乖坐在椅子上,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似的。 门开了,女人进来,递给孙念一个油纸包。 她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只烧鸡。 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中午饭好像都还没吃。 她扯下一只鸡腿,把剩下的放桌子上推到女人那边。 “我不饿。”对方丝毫不领情。 “主要是吃饭的时候没人陪我,我吃不下。” “……什么臭毛病。” 女人骂骂咧咧的扯下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嘁,还挺刀子嘴豆腐心。 孙念吃饱喝足后开始试探:“这天都快黑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和汪直谈判?你这床太小了到晚上睡不开两个人的啊。” “那我就把你绑椅子上睡。”女人冷冷瞥了她一眼。 “……当我没说。” 消停了一会儿,在人家闭目养神的空当儿,孙念的话痨属性又开启了,她看着紧闭的门,自言自语:“当初杨福是怎么从这逃出去的呢?他没逃之前怎么睡的觉?和你一张床吗?他逃出去之后你怎么没再找个倒霉蛋开刀再造个‘汪直’啊,那多省心,只需要找个机会让他取代汪直就行了,也免了你们费劲吧啦的又是翻墙又是绑人。” “你以为遇到个与他骨相相同的人很容易吗!”女人忍无可忍,“再不闭嘴我把你舌头割了!” “割了干嘛?泡酒啊?”孙念继续不知死活,“话说回来姐姐你这口味可真够重的,那架子上摆的东西看一眼都能让人升天,泡那玩意干嘛?等火候到了来一口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啊?哎你别说这话要对皇帝说他可能还真信,叛什么乱啊还,整点鹤顶红跟他说是仙丹他都能给你表演个囫囵吞枣,这多省事,太子他亲娘又是瑶人,等太子一登基说不定你们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呢?一兵一卒不用动,简直躺赢。” 本以为女人会忍无可忍揍她一顿,可扭头一看,却发现女人的表情怪怪的。 虽然在这张脸上也难以看出是个什么表情,可她眼里的悲伤却能让人一眼望尽。 “太子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女人问她,这回的语气没有不耐烦,反倒带了点迟疑和小心翼翼。 “嗯……”孙念想了一下,“很善良很聪明,可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继续说:“娘死的早爹又不疼,小小年纪生出一颗七巧玲珑心,为人又宽厚,对待犯了错的宫人都不忍苛责,却让许多人觉得好欺负。” 看出女人眼里的心疼,孙念也苦笑了下:“总之,不算个好命的孩子。” 宫中皇子众多,要不是这回泰山地震,估计陛下这辈子都不会恢复他的太子之位。 联想到泰山地震和这个女人在瑶人中的地位,她心中突然迸发了一个想法。 “泰山地震,不会是你们做的吧?”孙念狐疑的问。 人类女性的直觉真的是门玄学。 屋子内气氛死寂,过了一会女人开口:“是又怎么了,与其让别人当太子,不如还是让有瑶民血统的三皇子当。” “有道理。”孙念点头,问道,“那你认识三皇子的母亲吗?听说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可惜生完孩子就死了,若是活着等到太子登基,她可就是太后了。” 女人不出声,靠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孙念撇了撇嘴,忍着恶心到架子前翻找,好不容易找到几根蜡烛和一根快熄灭的火折子。 点上蜡烛,屋子里瞬间就亮堂了许多。 她看着窗外夜色越来越浓的天,心中暗自着急。 这么久都找不到她,汪直都快疯了吧。 可被关在这也不是半点收获没有,起码她察觉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关于太子生母,关于这个瞎眼女人。 …… 夜半时分,汪直孤身一人来到泰山脚下。 影随风动,枯叶沙沙作响,场景肃穆又诡异。 原本就面白无须的年轻人身上再洒上惨白的月光,越发显得妖艳可怖,似无常降世,又似罗刹临凡。 他静静地站着,眼底浮现的是已经消失很久的狠厉。 这是孙念从未见过的汪直,也是在孙念出现之前的汪直。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把她从他生命中夺走,无异于将他剥筋抽骨五马分尸。 寂静中,枝头猫头鹰突然咕咕叫起来。 有人来了。 这人的脚步声极轻极细,是个身体纤瘦却十分有力量的女人,她既能控制自己的步伐深浅,也能出其不意偷袭目标。 像只老虎。 汪直猛地转身,将抵在自己喉咙的枯枝拨开,笑道:“当初若不是‘假汪直’落马,现在抵在这的就不是树枝,而是匕首了吧?” “我说的对不对,纪姐姐。” 这世上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多的是, 瞎了眼又满脸疤的也不少,但符合以上特征又出现在泰山的,孙念潜意识里只能想到一个。 谢天谢地, 她给蒙对了! 没错,虽然特征直指,但她也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四年前“假汪直”案的幕后推手。 她笑了:“你和那些人, 应该是一伙的吧?” 第99章 、连命蛊 第99章 、连命蛊 年少时的纪氏想法很单纯,她觉得只要靠近皇帝得到他的信任和宠爱,她就一定能伺机将他杀了。 可她没想到朱见深会是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主儿。 “不一样。”纪氏道, “他那是活该,可我做错了什么, 我没对不起任何人。” 汪直执剑的手垂下来,定定的看着她:“你死那日,我让人去乱葬岗翻了一天一夜的尸首,找不着,方知你是假死。三皇子啼哭不停,周围人袖手旁观,是御膳房的宫女看不下去抱走拿羊奶哺之才得以保全性命。十二年时间, 你问心无愧,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你何曾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 哪怕她怀了他的孩子。 “十二年,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看着他,“现在只差你的力量。” “纪姐姐,你可以杀了我, 取代我, ”汪直的眼神冰冷锐利,“但你不该把主意打到孙念身上。” “嗖”的一声, 汪直将腰间软剑抽出直指纪氏的脖子, 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似有千斤重:“把她还给我。” 纪氏却丝毫不惧,反而瞄了剑一眼冷笑道:“你拿狗皇帝教你的东西对付我?” “她好好的, 我没有动她。”纪氏道, “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想想,是荣华富贵重要, 还是为你父母族人报仇雪恨重要。” 她的语气绵里藏针:“又或者说, 孙念念重要?” “十二年。”他说。 “你不是照样想拿他的兵权谋他的天下吗。”汪直声如寒冰。 静下来后,她说:“明早卯时一刻,还是这个地方,我将孙念还给你。” 之后不等汪直反应,身姿敏捷的消失在山林中。 在宫里的路被堵死,她就只能将计划放到宫外发展。 由此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绕指柔”在汪直手中散发着凛凛寒光,像条守护主人安危的蛇。 “然后呢?”汪直声无波澜,“国破家亡?各方混战?再等以后的朱家人来找我们报仇?” 周而复始,永无止尽。 纪氏哑然,许久后痴痴的笑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惊的猫头鹰都飞跑了。 汪直收起剑,随便寻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卯时一刻么,好,他等,寸步不离的等。 纪氏回去的时候,孙念还没睡着。 蜡烛燃在桌子上,她躺床上望着一滴一滴融化掉落的蜡液,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蜡烛被吹灭,纪氏推着她嫌弃道:“往里点。” 她的思绪才回到现实。 “我睡不着。”孙念闷闷的说。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汪直,你要是醒不来就不去了。”纪氏背对着她没好气说。 “真的?!”孙念兴奋的坐起来,继而又不安道,“他不会同意和你们合作了吧?” 纪氏没理她。 孙念开始陷入自责,好生难过道:“完了,真得遗臭万年了,都怪我。” “行了!他没同意,赶紧给我安静睡觉!”纪氏闭着眼睛吼她。 “那更不对了啊,他没同意你按照流程你不应该将我一刀咔嚓了吗,怎么还送回去?” 良心发现了?她是不信的。 “你要是那么想找死,我也可以满足你。” “不不不当我没说我这就睡觉!” 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作死了,跟只找刺激的猫似的,劲儿劲儿问:“既然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说。” “你的脸和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空气似乎都沉默下来。 孙念知道这个问题冒昧,所以也没指望她能理她。 谁知过了一会儿,在她差点都要睡觉的时候,纪氏突然开口:“眼睛是与豺狼夺食时被抓瞎的,脸是我自己割的。” “啊?为什么啊?”孙念迷迷糊糊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 “好吧……” 纪氏深吸一口气呼出来,脑海中开始浮现她刚出宫时的遭遇。 她的容貌在宫里只能算中上,在民间可就相当引人注目了,哪怕她当时就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却依旧为她招来不少麻烦。 头两天,她杀了三个尾随她的男人。 第三天,她用石子割了自己的脸。 残忍,却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念揉了揉鼻子,在睡着的边缘最后说了句:“你医术这么高明,这点疤算什么,是你自己不想好吧。” 大抵人的心要是对这红尘世界死透了,就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既为刀俎,也为鱼肉,来回宰割,乐此不疲。 翌日早,睡梦中的孙念只觉得手上一疼,睁开眼睛发现是纪氏拿着匕首在她手面上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珠一下子就从中渗出来。 “你干什么?!”她尖叫着想躲开,胳膊却被纪氏牢牢箍住,丝毫不能动弹。 她看着纪氏另一只手上抓着只通体雪白的虫子,趁她发愣直往她伤口上按! 一瞬间的功夫,孙念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钻进了自己身体里,冰冰凉凉的还四处游走,吓的她都要哭了。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她崩溃大喊。 纪氏在她的伤口撒上止血粉,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悠悠然道:“起床,你该走了。” 孙念红着眼睛从床上跳下来穿鞋,气的牙都痒痒。 走时纪氏往她眼睛上蒙了根黑布条,牵瞎子似的牵了一路。 孙念因为心中有气,路上一句话没说,被石头绊到都不吭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纪氏突然停下将她眼睛上的黑布扯开。得以重见光明,孙念迫不及待睁眼,一眼就看到了离她一丈外的汪直。 才一晚上没见,怎么感觉他就沧桑了那么多。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他怀里,没哭没闹,委屈巴巴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轻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手上伤口被衣料摩擦到,孙念下意识疼的“嘶!”一声。 汪直注意到不对劲,拉着她检查身上,低头赫然看到了手背上那条血淋淋的口子。 “这是怎么回事!”他质问纪氏,语气不善。 纪氏举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也有一道相同的伤口。 “我给她下了连命蛊。”纪氏语气平淡,“从此我活她活,我死她死。” 孙念看到汪直的瞳仁骤然一缩,自己的心也不断在发紧。 “逼疯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纪氏对汪直说,“所以我给你时间考虑,即便你到最后都不能站在我这边,你也得千方百计护我周全。” 纪氏留下两人轻飘飘的离开,方才说的那段话好像只是道了个别。 她的背影灰暗死气沉沉,离的远了看好像一截枯木。 “我大概知道她是谁,”孙念说,“罪大恶极当然是算不上的,就是太执迷不悟了。” 靠恨意捱过几千个日夜,若真有一天大仇得报,怕是她也活不下去了吧? 就是得连累她孙某人陪那疯婆娘一块共赴黄泉了,想想真他爷爷的没道理,她招谁惹谁了她? 汪直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 “去哪儿?” “顺天府。” “祠堂不修了?” “修个锤子。” 快马加鞭的返程路上,孙念坐马车里安安静静趴汪直怀中,两个人都沉默着,一句话说不出。 “连命蛊”三个字像一颗**埋在二人心中,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摸着妻子的头发,情绪终于开始有了裂痕,轻声道:“我不该带你来泰安的,不该对他们掉以轻心,不该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念念,对不起,对不起……” “这不是你能预料到的,别自责。”她说。 谁能想到会在人上厕所的时候玩绑架这么奇葩。 孙念从鼻间“哼哼”一声,“蛊能下就能解,京中人才众多,我还就不信连个能解蛊的都找不出来。” 汪直听着她的话,突然两眼放光,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说:“我知道带你去找谁了。” “谁?” …… 从泰安回来的马车进入顺天府后一路直奔崇王府。 府上家丁开门见是西厂的人,连忙进去通传。 天气日益寒冷,崇王府书房已经提前燃上了地龙。 朱见泽身着朱红色锦袍卧在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莹白如玉的小蛇,书案上摆着只瓷盘,瓷盘里盛着几块鲜红的生肉。 门“嘎吱”一声响。 他看到走进来的二人,一双顾盼流辉的桃花眼笑成了两弯月牙儿:“哟呵,哪阵邪风将您二位吹来了。” 女子疤痕遍布的脸上扯出来一抹笑容:“汪直, 我们多久没见了?” “你们组织的成员究竟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般一心复仇。” “那是他们的宿命!他们就应该那样做!没有愿不愿意!”纪氏道,“汪直,加入我们吧,将狗皇帝赶下台,让他也体会体会至亲在眼前死去的滋味!” “我怎会不记得!”纪氏的眼睛中闪着泪光, 苦笑道,“可我当初又怎能想到那狗皇帝居然连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都能不要!从我爹娘倒在我面前那一刻起我此生唯一的念头便只有复仇,选择生下他,便已是尽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第100章 、两三事 第100章 、两三事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高富帅为爱养虫子,结果发现大虫子比追女孩还有意思的故事。 孙念的关注点好像偏了, 她问:“您跟那个女子后来怎样了?” “行了吧, 少在本王面前装大尾巴狼。”崇王道, “不过不收白不收,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王爷,其实我很好奇。”孙念语气温和, “您一个皇族子弟,怎么会懂这些呢。” “育有一双儿女,偶有拌嘴,姑且能过。”崇王说着还造作的撇了撇嘴。 “可确实有虫子从我手上的伤口钻进去了啊。”孙念说。 “手伸过来。”崇王逗着蛇说。 “对!”孙念点头如捣蒜。 “回去吧, 没事儿。”崇王说,“就一条疏通筋络的冰魄蛊, 练功的人才用得上, 平日多晒晒太阳就能把它晒没。” 孙念乖乖照做。 朱见泽伸出指头碰了下她手上伤口:“那虫子是不是通体雪白冰凉?” 以汪直孙念的地位名望,被人绑票下毒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崇王似乎只对她口中的“连命蛊”感兴趣, 别的也没问。 孙念大喜过望,扭头看汪直。见他嘴角噙笑望了自己一眼, 然后恭恭敬敬的对崇王行了个揖:“这个人情汪直给您欠下了。” “一个小丫鬟而已,你谨慎的过头了。”崇王喝着热腾腾的汤,感觉胃里熨帖的很,舒适道,“如今想想仍是觉得我皇兄胆子实在太大,万贵妃年长他那么多,怎么着都得去他头里,他为了证明自己的真心,竟连连命蛊都跟我讨。” “大概人若动情到深处,真就为对方上刀山下火海都是不怕的。”崇王妃说。 这时门被敲了敲, 是崇王妃炖的汤好了,想邀汪直孙念一块品尝。 夫妻二人心头疙瘩被解开,也就没打算继续叨扰人家,再三道过谢后就离开了王府。 王妃为崇王盛着汤问道:“还是头一次见汪大人携夫人登门造访,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你去厨房看看红枣芍药糕蒸好了没有,若是好了,趁热拿去给世子和小姐食用。”她笑眯眯说。 名叫莲儿的侍女服了服身,微笑道:“奴婢这就去。” 门被关上后她嗔怪的白了朱见泽一眼,意思他不该当着外人的面提起来那件事情。 至此便打住不再提起。 即使如此,夫妻二人间的一字一句,还是全被外头那只耳朵听了去。 …… 离开崇王府后,汪直紧接着就回宫将泰山祠堂修缮进度和皇帝报了个告,主要内容就两点:一、塌的不轻,修的挺快;二、最近抽不开身,您找别人去吧。 当时皇帝正在批折子,正好批到陈钺的,上面大事没有,通篇都是马屁,令人不忍直视。 “那就让陈钺去吧。”朱见深说,“朕瞧他挺闲的。” 汪直谢恩退下,与在乾清宫外等待他已久的孙念一块去安喜宫给万贵妃请安。 等忙完一切,天都已快黑了,孙念将宫正司这段时间需要审批的要务全部打包带去宫外家中处理,好和汪直再腻歪几天。 而且朱祐樘现在太子之位稳固,她没什么可愁的了。 若非要说还有什么不安,就只剩下瑶民蓄谋叛乱之事。 他们再怎么作她不关心,她只害怕东窗事发时会波及汪直。 夜晚入睡前他从她口中得知了她的不安,放下手中兵书专心哄她:“纪氏太过独断专行,身为首领这样的行事作风难保内部不会有争执,估计到时候都不用朝廷出手,他们自己就土崩瓦解了。” “好,我听你的。”孙念蹭了蹭他的脖子,声音带着软乎乎的倦意。 汪直将油灯吹灭,搂着夫人进入梦乡。 外面北风呼啸,冬天快要来了。 之后的日子孙念就是在皇宫和家里两头跑,偶尔忙里偷闲和汪直逛逛街或者下厨房研究研究新菜式,一天天的倒也逍遥。 腊月二十四那天,孙念生辰,陈钺一大早携礼造访。 她当然知道这位八面玲珑陈尚书不是冲她来的。 自从陈钺着手修缮泰山祠堂后不久,兵部就屡屡有给事中弹劾他中饱私囊贪污灾款。 陈钺就一口咬定没有,在陛下面前自证清白后先去找了王越,试图让他将那几个污蔑自己的家伙革职。 结果王越也不能插手,坚称给事中一职所属六部但不归六部管,他若擅自将人家革职,等待他的可是圣上的责问了,于是一口回绝。 这让陈钺心中大为不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王越身为兵部尚书堂堂威宁伯,就算将那几人打发走陛下又怎会放在心上呢? 不过是无心帮他罢了。 但隐患绝不能留着,到底该怎么办? 陈钺眼珠子一转,找上了汪直。 那日他二人在花厅交谈时孙念正在厨房练习包饺子。 陈钺离开时她送了几步,观察到他表情有些僵硬,举止虽彬彬有礼,鼻间却呼着粗气,似乎在极力克制怒火。 回到花厅,孙念问汪直:“你们俩刚刚说什么了?我见陈大人走时面色可不大好看。” 自从官位上来之后,陈钺性情也变了不少,要按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将不满表现在脸上的。 “心眼用错了地方。”汪直说,“明里暗里编排王越,想让我与其反目成仇,激起我的逆反心后再借我除掉那几个弹劾他的给事中。这让我能给他什么好话?” “这个陈钺,心思太重……”孙念道,“若他清者自清,犯得着担心几个给事中的弹劾,动作做大了反而引人注目。” 可笑的是事到最后或许那些弹劾他的人他不再屑于与之计较。而没能帮上他的王越汪直成了插在心里边的一根刺。 年后初二汪直空出一天时间陪孙念回了门,结果上午没呆到就被圣上传召,只好先走一步去宫里。 冬日暖阳和煦,汪直走后不久柳娇儿又登门,应是算准了今日孙念会回来,特地来找她聊些私房话。 幼清本想跟着一起去西厢房,想起良奚薛听雨看了一上午书眼该不舒服,特地去炖了两盅枸杞银耳羹送过去了,正好当饭前小点。 薛听雨除了到晚上回家睡觉,其余时间全在孙家和孙良奚泡书房里,看书看的是老眼昏花舌头发麻。跟一旁整日精神抖擞的孙老三简直就是在两个世界。 他脸贴书本上,瞧着心上人的纤纤玉指将点心从食盒里取出来,头脑一懵就问:“幼清,我记得你说你不爱走远路,那你觉得南京离这算远吗?” “啪叽”一声,孙良奚手起书落,照着他脑袋就来了一下。 “你干嘛啊你!”薛听雨好生委屈,摸着头看幼清,“你看我又没惹他他就揍我,真是太不讲理了。” “不许欺负薛公子。”幼清蹙眉警告完孙良奚,提着食盒就走了。 良奚瞅着一脸得意的小薛,一言难尽道:“我怎么就越来越膈应你了呢……” “膈应也没用,我早晚得是你姐夫。” “当我姐夫得挨揍。” “那你怎么不去揍汪直?” “……” 孙良奚被他那一句话堵的心里发闷,站起来就准备出去透透气。路过桌角时正好将放边上的砚台碰倒在地,“啪!”的一下就摔成了两半,好在天冷墨汁干的快,没溅上满地算好运。 闻声而来的三个姑娘还以为是他俩打起来摔东西了,到后发现只是碎了块砚台,人相安无事,纷纷松口气。 幼清俯身捡砚台,数落良奚:“跟你说了几次了,不要将这些东西往桌子边儿放,总是不听。” 薛听雨见状默默将自己放在桌边的笔筒往里挪了挪。 “我屋子里还有一块能用的,书房里的都是父亲私藏,动了他该心疼。”良奚说着就要去拿,被孙念抬手制止。 “我给你去拿吧,别来来回回折腾了。”她说着,拉着娇儿就走。 待二人走后不久,孙家老三猛地站起来道了句:“糟了!” 接着就往外追。 孙良奚的屋子南北通透,一打开门,穿堂风从窗子一股脑刮到人身上,跟着风一起舞的,还有书桌上一沓沓的画。 风卷着画,与进来的两位姑娘撞个满怀。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孙念抱怨着将贴在自己身上的画拈起来。 一看傻了眼,画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还有柳娇儿手里的,地上的,空中飞的,全是她。开心时的她,难过时的她,发呆时的她,全是…… 飞跑而来的脚步声停在她俩身后,短暂的静默后一步一步往前迈,沉重异常。 那些见不得光的,深埋于心的,就这么一下子暴露太阳下,兵荒马乱,措手不及。 “什么?连命蛊?不可能, 那人绝对吓唬你们的。”崇王摇头道,语气笃定。 “还说呢,那俩大傻子,”崇王将蛇喂饱放一边玩,自己等着专心喝汤,“被人拿冰魄蛊当连命蛊威胁了。连命蛊是什么东西,我自己养出来的我还不清楚吗,世间仅此一对,还都已经认了主——” “莲儿!”崇王妃突然提高音量看向身后的侍女,连朱见泽的话都给打断了。 崇王从瓷盘里拈了块生肉喂蛇, 随口说道:“本王少时爱远游,偶经苗疆之地,遇一女子,甚为倾倒。为接近她,就设计拜她为师谎称学习蛊术,谁知学上就一发不可收拾。” 第101章 、事发 第101章 、事发 “一派胡言!”孙博生气道,“凡夫俗子休想娶你进门,若想登门提亲,起码也得是举子之才!” 幼清明显听厌了这些话,转过身就要回房,没曾想一抬眼就看到了一脸紧张双眸含光的薛听雨。 而她能对这份情感做到的唯一的回应就是走时说的那句话——我永远是你姐姐。 孙家门口,孙博送走了回门的大女儿, 回过头冲着自己的二女儿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清儿,你都十七了!三年孝期早已过去, 再不找婆家爹都要被你急死!” 那小子一咬牙一跺脚,躲着幼清的眼光问孙博:“孙伯父方才说的话可当真?” 柳娇儿将落在地上的画捡起来, 冲着眼角泛红的良奚轻声安慰:“念念姐可能真是气着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不过你此事做的确实不对, 不说她是你姐姐, 就算任何一个姑娘看到自己送给夫君的东西被这样糟蹋都会生气。” 她将画放在书桌上拿镇尺压好, 路过良奚时欲言又止的看他一眼,最终走了。 下午孙念走时对着家人挨个告别,走到孙良奚时她就说了一句话:“我永远是你姐姐。” 然后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他就站在那, 不动也不说话。听着门被风吹的“哐当”响,走进房间将窗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说完将手中画一扔拂袖离去。 看到那些画时她一下子明白了孙良奚从小到大为什么只爱捉弄她,为什么对汪直敌意那么重,为什么眼神越来越不敢看她,她全明白了。 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掀被子就下床:“来人!” 丫鬟闻声推门进来:“怎么了夫人?” “自然当真。”孙博被这个突然杀出来的薛少爷弄的一头雾水,愣愣的回答。 “这举子我中定了!”薛听雨力拔山河一声吼,然后冲回书房看书去了。 老孙后知后觉,美滋滋回北屋休息,走时还瞥了自己二女儿一眼,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少女的内心像是被轻轻击中了一下的棉花,软软的塌陷下去,许久不能恢复。 夜,孙念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慌难耐。 汪直从白天入宫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按理来说他若宿在宫里定会差人告诉她的,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孙念动作极快的往身上套着衣服:“备马,我要去宫里。” “夫人,这外面冷得很,要不您明天——” “让你去你就去!”她吼道,眉头紧皱。 嫌马车拖沓,她直接骑马回宫,身后跟着几个不放心她的锦衣卫。 年轻的女子手握马鞭,手起鞭落,嘹亮的一声声“驾!”划破安静的顺天府长夜。 时天降雪花,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汪直跪在下面,如同一尊雕像毫无生气。 龙椅之上的人捏着自己的眉间肉,眼睛闭着,似乎很疲惫。 “朕让你从进来起就一直跪到现在,你可反省出你犯了什么错?” 身着玄袍的年轻人叩头:“臣,不知。” “放肆!”圣上一拍龙椅扶手,似乎忍耐到了极限。 “朕问你!瑶民蓄谋叛乱一事你是否早已知情!是否知而不报!” 虽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心理准备,但汪直的心还是瞬间沉入谷底。 他没想到会是这件事情泄露了出来。 他艰难张口,将那重如磐石的一个字从口中发出:“是。” “汪直!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的额头青筋跳起,“若非尚铭向朕禀告,你打算瞒着朕到几时?!是否还算着与其联手在朕眼皮子底下来个里应外合!” “臣绝无此心!”汪直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是臣念着旧时情谊于心不忍,所以才没及时告知陛下,请陛下责罚!” 圣上的眼蓦的瞪大:“于心不忍?你在怕朕派兵镇压他们?就像当初在大藤峡时一样是吗,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大藤峡”三个字像一把刀插在汪直心口,直疼的他额头冒汗,牙齿打颤。 “是朕糊涂了,”朱见深双目涣散,笑道,“竟会以为你是与朕一条心的。” 他扶额,短暂的休憩,然后开口:“来人!” 怀恩进来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拟旨,命保国公朱永即日率军前往各地剿灭叛民窝点,”他说,“记得要斩草除根。” 汪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的光,他望着皇帝,绝望地喊了一声:“陛下!” “怀恩,愣住干嘛?”朱见深不耐。 怀恩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殿外响起来另一道声音:“慢着!” 长发散落身披鹤氅的万贵妃快步进来,身后宫女留在殿外等候。 她径直的走到汪直前面跪下,双眸紧紧看着朱见深,面上带着紧张过度的红晕。整个人不堪一击又艳丽至极,像朵开到凋零的红芍药。 天子从龙椅上下来去扶她,无奈又心疼道:“正月地上寒冷,爱妃这是干嘛?” 万贵妃却铁了心跪在那,字字有力:“这么多年来臣妾未求过陛下什么,如今求陛下能对汪直所犯之过既往不咎,并且镇压叛民的方式能够从轻出发,请陛下务必答应臣妾这两个请求!” 朱见深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叹了口气道:“朕答应你还不行吗,赶快起来吧!” 万贞儿红着眼睛得寸进尺:“不必劳烦保国公,臣妾要汪直亲自前去镇压。” “依你,朕都依你!”皇帝好不容易将她搀起来,对她是一个“不”字儿舍不得说。 真是奇了个怪了,看贞儿的打扮她应是已经入寝后才匆忙赶来,这大半夜的,是哪个不怕死的将乾清宫的情况传去安喜宫的呢? “不怕死”的孙念在乾清宫外好不容易等到汪直出来。外面雪下的紧,她将带来的裘衣披到他身上,沉默半晌只说了句:“咱们回家吧。” 她进宫后本直奔乾清宫,却被门口守着的怀恩公公所阻拦,并将其中原委细细告诉了她,指引道:“事到如今,也就贵妃娘娘能左右陛下的心思。” 身为天子内侍,他不能涉身其中,但是孙念就不同了。 汪直一人倒下没什么,可东厂不能独大。 尚铭是怎么得知瑶民意图谋反的,原因很简单,有人自己找上了他,正是叛民中的一员。 所图的也不过一点,荣华富贵。 而对方透露给他的不仅仅有汪直和组织成员见过面。还有泰山地震的真相以及纪氏的身份。 深夜的东厂,小太监伺候尚铭宽衣歇息,实在耐不住好奇心问道:“爷爷,您为什么只告诉了陛下关于汪直的那一件事呢,泰山地震和纪氏还活着,可都不是小消息。” 尚铭照头一耳刮子,啐道:“蠢货!告诉陛下有什么用?太子到底废是不废?不废他自个儿心里拧巴,废了就引起全天下人愤怒。再说废太子的理由是什么?说泰山地震是人为的?领头人还是太子的亲娘?这不是让举国人观皇家的笑话吗!” 小太监揉着脑袋谄笑:“还是您老人家考虑周全!孙子的脑仁还没您的指甲盖大呢!” 尚铭鼻间一哼,对这马屁挺受用。 嘴上说的都是漂亮话,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李孜省那小子翅膀硬了之后竟背弃他站到了宸妃阵营。他将真相全盘托出,万一陛下真废了三殿下立了四殿下为太子,他不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这种蠢事他才不干。 早春寒来势汹汹,带着大雪重新席卷了天地。 在这种天气下,汪直次日就带领朝廷给的军队踏上了镇压叛民的路程。 韦瑛受命与他一同前去。 比起不苟言笑的汪直,韦瑛的心情显然活跃的多,一路有说有笑插科打诨。 烦的汪直都想把他一脚踹下马。 包剿第一个窝点是在夜晚子时,叛民将自己的基地设在山林中,经过明军一番吹枯拉朽的抄赶所有人都被围在了山下。 火把照亮夜空,也照亮了一张张绝望或带着恨意的脸。 “汪直,你身为瑶人却为汉人做爪牙残害同族,你不得好死!” “对!不得好死!” 密密麻麻的恶毒诅咒像一张天罗地网将他罩在其中,他却连眼神都平静如同死水。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是自愿叛乱的,不过也只是想好好生活。”他说,“同意归顺朝廷的人,可以留一条生路。” 骂声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权衡利弊后开始有人放下手中的武器。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眸中出现星星亮光。 未来得及感到欣慰,就听到身后那决绝的一声令下:“弓箭手,放!” 变故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上一秒放下武器的人,下一秒就被羽箭刺穿了身体。 族人成山倒下,汪直双目赤红,转身不可置信的朝韦瑛吼道:“你干什么!” “回大人,属下只是奉命。” “奉的谁的命!” 平日惯会嬉笑的年轻人此刻面无表情拱手,一字一顿道:“皇、命。” “我让你给我画几张画, 你画好了不好好拿镇尺压着,由着它被风吹是不是?”孙念杏目圆瞪看向孙良奚,“你姐夫常年征战在外,见画如见我。我想着你画工不错, 就劳你做这一件事, 如今可倒好,全皱了, 不要也罢!” 幼清早就红了脸,心中小鹿乱撞,犹豫再三后小声问孙良奚:“薛公子他……他是不是对我……” “不然呢?”良奚坦然道,“那家伙没什么上进心又家财万贯,若非为你,估计早跑南京逍遥自在去了。” “找是好找的。”幼清轻飘飘道,“满大街皆是未娶亲的男子,要不我去给您拉一个?” 第102章 、嫁妹 第102章 、嫁妹 多年前大藤峡的场景,就这样在他眼前再次重演。 孙念沉重的长呼一口气,立即抱住了汪直。 出了安喜宫的门, 孙念拉住汪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什么了?”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说是精神恍惚也不为过。 他双手揽住她,怀抱逐渐收紧, 好像茫茫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二人相互依靠。 “回娘娘, 是汪直回来了。”孙念说。 贵妃睁开眼睛, 看到光下的年轻人,伸手道:“过来。” “没有。”汪直笑,眼睛明亮如星子, “瑶民都已经归顺朝廷了, 个个都安置的妥当。” “那就好, 那就好……”贵妃松开他的手, “你和念念都下去吧,本宫想睡一会儿了。” 汪直听话过去, 蹲在床边握住了贵妃的手。 “镇压回来了?陛下没再为难你吧?”她问, 声音缓慢。 听到脚步声,万贵妃闭着眼睛问:“是谁进来了?” “是。”他俩异口同声。 “幼清?你怎么来了,良奚不是刚刚回去了吗?”他不解道。 幼清摇头,声音温柔:“我不找他,我找你。” 好在他还有她。 这场早春寒一直到二月方结束。 万物复苏时,春闱放榜日。 孙良奚紧接着就得准备下个月的殿试,没工夫安慰他,就由着他坐在那怀疑人生。 他看沙砾,看石板缝里伸懒腰的嫩芽儿,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突然一双鹅黄色绣花鞋出现在他视线中,他一抬头,看到了意中人的脸。 薛听雨的脸“咻”的一下红了,磕磕绊绊道:“找……我?” “听良奚说你心情不大好,特地来看看。”她说。 “唉,”他丧气的一叹气,“怪我从小就不用功,别人寒窗苦读的时候我正偷懒犯浑呢,到头了临阵磨枪有什么用呢。” 他站起来豁然一笑:“罢了,我心服口服。” 但一想到中不了举子就不能去孙家提亲,心头如同被一盆凉水浇个彻底,人就又焉下来了。 回孙家的路上二人皆是无言,唯独路过一个首饰摊时幼清停下来,望着其中一支簪子称赞了句:“好漂亮啊。” 摊主笑道:“姑娘看看还有其他中意的吗,这支已经被人订下了,小老儿忘记收,真是不好意思。” 幼清柔声道:“多大点事,您不必道歉,我改日再来看看吧。” 转身之际目光对那支簪子仍是恋恋不舍。 薛听雨瞧着那簪子,怎么看怎么眼熟,情不自禁道:“这和我买的那支长的差不多啊。” “嗯?你买簪子做什么?”她听到问他。 “好久好久前就买了。”他说,“本来想送你的,但那时候你心情不太好,我就搁下了,再后来……” 薛听雨迟疑了下,接着道:“别人告诉我女孩子是不能随意收人簪子的,收了就代表愿意嫁给对方,我听了后就一直没敢再给你。” 幼清低头,手指头绞着帕子:“那簪子,现在在哪呢?” “一直在我床头柜子里放着。”他说。 待走到孙家门口,幼清进门又回首看他,眼波流转道:“你拿来送予我吧,我……想要它。” 说罢就快步回房了。 薛听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的笑出声来,胸膛因为激动而强烈的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不知所措。 他一路连跑带跳的奔回商家,路上见谁都想抱一下。到家之后冲回房间就去取簪子,欣喜若狂的模样把家中婆子又吓不轻。 以为这孩子名落孙山把自己刺激疯了。 “不是!你们围着我干嘛啊!”他朝门口的婆子下人喊道,“赶紧让老爷安排人去孙家提亲!去晚了万一幼清改变主意我就不活了!” “还愣着!快去啊!!!” 薛少爷这下真快疯了。 等这一天他等了快五年,他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着两个孩子的年纪都不算小,金陵薛家又总来人催薛听雨早日回去继承家业。两家长辈一合计,将婚期定在了三月二十,当日正值立春,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幼清笑着奚落自己父亲不是口口声声要举子吗,怎么秀才也肯让她嫁了? 老孙鼻间一哼,说人要学会变通。 在官场上几十年没学会变通,倒在挑女婿上学会变通了。 后来孙良奚果真把薛听雨揍了一顿,揍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咬牙切齿。 “我大姐把你从人牙子手里捞出来,然后你娶了我二姐,我孙家上辈子刨你祖坟了?” “这可说不准,万一呢。” “滚。” 无论如何,小薛五年念念不忘,终于得到了回响,可喜可贺,喜大普奔。 孙念得知消息时小惊讶了一下,她是看得出来薛听雨喜欢幼清的,但她没想到幼清会有朝一日想嫁给他。 她百思不得其解,回家找到妹妹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见对方启唇轻笑,对她说:“姐姐,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愿意等我五年了,余生还长着,他的好我想慢慢发现。” 孙念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姐姐相信你的选择。” 自从大夫人去世后,幼清愿意亲近的女眷便只有她和鸳鸯。如今鸳鸯回了巴蜀,也就只剩下她能陪妹妹说几句体己话了。 长姐如母,婚前有些知识还是很有科普的必要的。 二人呆在西厢房,幼清红着脸听她讲,时而点头时而抿唇,羞答答的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我说的这些你都听心里去了吧,”孙念道,“哪几天危险哪几天安全你都得记住,虽然几率还是有,但总比糊里糊涂好一点。” 没办法,古人能避孕的法子实在太麻烦太不高明了,先进一点的窍门她也只能教她到这。 幼清脸红的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含羞带臊道:“姐姐说的我都记住了,以后会……会注意的……” “唉,那就好。”孙念眼神惆怅,有一种自家白菜即将被猪拱了的心酸。 而且那只猪还是被她亲手救回来的。 一晃时间来到三月二十,孙薛两家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孙念将汪直也带来一起送妹妹出嫁。 经过镇压瑶民之事后汪直的心情一直不大好,她正好借着幼清结婚的机会让他这个做姐夫的也沾沾喜气高兴高兴。 不知是气氛熏染还是感受到夫人的用心良苦,汪督公心中确实暖了许多,笑容也比平时明亮几分。 送走女儿的孙博喜极而泣,这边拿着帕子眼泪没拧干呢,那边赵妈就冲回家门大喊:“中了中了!少爷是第三名!咱们家出探花郎了老爷!” 一天之内双喜临门,把孙老头兴奋的差点一头厥过去,话都说不利索,路也走不成个,伸手就要人扶:“快快快!我要亲眼去看!” 看到榜上白纸黑字写着“孙良奚”三个字时,历来稳重自负的老头抱着自家儿子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即便此刻就让我去见两位夫人我也无憾了!” 孙良奚耐着性子给老爹擦泪,一边还得回避周遭殷勤的目光。 年少高中又文武双全,满城有女儿的官宦人家即将要开始一波躁动。 柳娇儿红着眼睛站在人群中看着心上人,一时间竟不知心情是悲是喜。 另一头的商家鞭炮齐鸣,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跨过火盆,听着商家女眷甜蜜吟唱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一只温润修长的手牵住了她,她从盖头下看出来,是薛听雨的手。 她回握住了对方。 “累坏了吧这一天,拜完堂你就能休息了,我保证不被他们灌醉。”他对她小声的,温柔的说,像三月春风拂过桃花梢。 夫妻对拜之后就是送入洞房。 洞房中燃着喜烛摆着喜饼,她将盖头掀开一角让自己透透气,一双大眼睛好奇的观察着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到了进来的那扇门上。 她进来是个姑娘,出去就是位夫人了。 想想还挺有趣。 薛听雨直到半夜才被放回来,他将一帮子闹洞房的人关在外面,转过身看着喜塌上的娇妻有点不知所措。 他将红盖头挑起来,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自己却先脸红了。 他端端正正的坐在幼清旁边,酝酿了半天结结巴巴道:“你害怕吗?” 幼清一下子红了脸,低头道:“……有一点。” 薛听雨紧张的口干舌燥:“我也有一点……” 他起身倒了两杯酒,递给幼清一杯,难为情道:“差点忘了,交杯酒还没喝。” 然后摆弄着胳膊就是喝不到嘴里去。 幼清噗呲一笑,清致的眉眼在胭脂和烛火的衬托下越发绚丽夺目。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教你吧。” 身体靠的要近,手腕要交缠,酒要拿稳递给对方嘴边…… 后来酒喝完了,两具躯体却不仅没分开,反而离的越来越近。 …… 当天后半夜孙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喝醉的汪直带回家里。 她把他扔床上后本想端水为他擦身体,谁知这家伙醉虽醉着,力气却大的惊人,一把她拉到怀里就不撒手,嘴里还嘟嘟囔囔着。 “姓汪的你念叨什么呢?赶紧把我松开我好给你换衣服。”她凶巴巴道。 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委屈兮兮道:“我也想和你拜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出自诗经·桃夭 小剧场: 孙博:“此刻让我去见两位夫人也无憾了!” 两位夫人:“你可别来。” 汪直回到安喜宫的时候, 万贵妃刚刚刚午憩。孙念坐在床边正在为她按摩头部,动作轻轻柔柔的,令人不愿睁眼。 薛听雨在榜前颓废的坐了一上午了。没别的,他没考上。 会试和乡试不一样, 乡试他能吊车尾,会试连尾巴毛都不让他吊。 “全死了。”他说,“除了纪氏带着一帮人不知去向,其他人,全死了。” 第103章 、拜天地 第103章 、拜天地 “好好好,我起。”他一个挺身坐起来,顺势将孙念搂到了怀里,耳鬓厮磨了好久才心满意足松开她站起来换衣服。 孙念今日穿的一身海棠红的袄裙,面上施着胭脂髻上插着金钗,本就生的娇艳,这一身穿着更显得她容颜熠熠生辉。 “不是幼清,是我和汪直。”孙念笑道,“趁他还没醒,你们先听我说说我的计划——” 交待完二人,天已大亮,洛王两人先去孙家做准备工作, 孙念回房去叫汪直起床。 汪直看呆了眼,头一次见她这么打扮自己,被孙念白了一眼道:“怎么啦?不好看啊?” 她自己本身是不在乎的, 但她今天才发现, 汪直好像挺在乎。 “好嘛,拜就拜。”她摸着他如墨的鬓发说, “别的男人有的我也给你好不好?” “天不亮就差人去接我, 还点名要这家伙也来, 你打算干嘛啊?”洛阳春眼皮子直打架。 “想请你二人做个见证,顺便——”她说着, 目光转向王焕之,“王公子会吹唢呐吗?” 汪直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他醉的厉害,大概是没听懂她说的什么, 回应完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第二日天微亮, 晨露中洛阳春揪着打哈欠的王焕之来到孙念府上。 他俩名也有实也有,也就差那么一场仪式感。 “会是会, 不过你妹妹昨天不成完亲了吗,我这英雄也无用武之地啊。”他说。 再看看今日穿的衣服,他一下子就懂了孙念的意思了。 他心头一暖,却又有苦涩无限滋生,低头对孙念道:“念念,这样也太委屈你了。 ” “好看好看,好看死了。”他从她身后将她抱住,连连称赞,“夫人日日这样打扮才好呢,我怎么都看不够。” 孙念笑着挣开他,将手中朱红色飞鱼服给他:“今日穿这身吧,和我比较搭。” 汪直没想多,笑眯眯的就将衣服换上了。 时至今日都有人因为汪直的宦官身份而对孙念深感同情,可只要接触过这夫妻俩的人就知道,孙司正对汪督公的爱意是捂不住藏不了的。 投以真心,报之赤诚,这便是他俩的爱情。 直到抵达孙家,汪直注意到所有人都面带笑意看着他俩,孙博坐在太师椅上惆怅的喝着茶,王焕之正鼓着腮帮子吹唢呐。 “有什么好委屈的。”她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都浏览了一遍,“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都在这了,汪直,我一点都不委屈。” 以往拒绝补办婚礼除了她嫌麻烦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因为汪直的特殊身份。 大明朝律法虽没有规定说太监不能光明正大娶妻,但如果是他开了这个先例,必定要引来全天下文人墨客新一轮口诛笔伐。 时至今日他俩的处境比以往还要不妙,但她不想给他留遗憾。 孙良奚从始至终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被孙念一阵数落:“让你给亲姐姐做傧相委屈你了?好歹是个探花郎,心胸应当开阔一些,不然以后入了翰林院有你的气受。” 孙老三哼了一声,倒也板板正正站好准备开嗓。 在乐声和鞭炮声中,孙念汪直携手走到厅堂中央。 身后是天地,身前是孙博,身侧是爱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二人看着对方红了眼睛,然后各自笑出来。 “礼毕,送入洞房——” 孙良奚喊完最后一句怔了好久,半天才缓过神来。 洛阳春红着眼睛为新人鼓掌,鼓着不忘戳了下吹唢呐吹的脸红脖子粗的王焕之:“他俩进去了,别吹了呆子!” 幼清笑着垂下泪来,把薛听雨心疼的心尖颤儿,急忙问怎么了。 “我姐姐和汪大人这几年,也是太不容易了。”她说。 孙博在热闹中独身走入祠堂,先拜列祖列宗,拜完列祖列宗又和两位夫人聊了几句话。 老头静坐一会后差点打盹,回过神来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望了那两尊莲位一眼,抹了把眼睛离开了。 西厢房被洛阳春和幼清装点的如同喜房一般,二人喝了交杯酒坐在床上,相互依偎着。 “咱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春天,这一晃眼,五年都过来了。”她喃喃道。 当初那个倨傲骄矜的小屁孩,一点一点长成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年轻人。 汪直摸着她的手腕,万千柔情涌上心头。 他以往从不惧怕庙堂的险恶和疆场的杀戮,所以他敢置身其中,甚至享受其中。 但现在他怕了,不是怕那些险恶本身,而是怕它们有朝一日会迫害到自己怀里的女子。 …… 新婚没多久幼清便得启程和薛听雨前往南京,前几日连绵下了场春雨,今日才放晴。 她听薛听雨说过商家祖母是江南女子,年少远嫁过来,夫家为了让她宽慰她,就将院子改成了“四水归堂”格局。 一逢雨天,雨水从房屋四面流入天井,真真如屏风一般倾落下来,别有一番风雅。 她此刻就站在房间门口等夫君打包行礼,望着水做的帷幕发呆。 突然的,隔着“水屏风”,她看到对面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朝着那身影服了服身,然后回房。 除了嫁过来第二天给家中长辈敬茶,其余时间她都没怎么碰见过商良臣,不见也好,省的她总感觉哪里不自在。 收拾好行装,薛听雨带着幼清跟商老爷子告了别,又带她回了孙家一趟,此后才算正式上路。 孙念将夫妻俩送到运河边,直到船开才恋恋不舍的准备回去,心中万般不舍,言语难话一二。 看着船身渐渐远去,她鼻头一酸,对着汪直落泪道:“都走了,鸳鸯走了,幼清薛听雨走了,以后没人陪我玩了。” 好一副委屈模样。 他捏了下她的鼻子,笑道:“这话要是让洛典正听到,保准得跟你打起来。” 孙念破涕为笑:“也对,我还有小春子。”她环住他的腰,声音软乎乎,“我还有汪大人呢。” 汪直对她后半句话很受用,心情瞬间愉悦:“说吧,晚上想吃什么。” “桂花糖藕,虾丸菜心汤……” “还有呢?” “想不出来了。” “也罢,回家的路长着,你慢慢想吧。” 夕阳西下,二人牵着马披着余晖慢慢返家,与波光粼粼的运河相隔越来越远。 夜晚,锦衣卫早已在他们家门口等待多时,见汪直终于回来,躬身道:“圣上传召,请督公速速回宫。” 孙念心里一咯噔,拉着汪直的衣袖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握住她的手安抚:“好。” “知道是什么事吗?”她问锦衣卫。 “属下不敢揣测圣意,不过……似乎跟达延汗犯边有关。”对方答。 这样一来孙念心里就有数了,这八成又要让汪直带兵出征了。 回宫路上她始终闷闷不乐,车厢内烛火昏暗,仿佛加深了她眉间的忧愁。 汪直的掌心带着薄茧,剐蹭着她脸上的肌肤。 “想什么呢?”他问她。 “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这些年你就没闲过,在外多久我心慌多久。女真完了是鞑靼,鞑靼完了又该有谁?真好像永无宁日似的。” 他轻笑,在她额上吻了一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本是我一个做臣子的该尽的义务。” “可是他!”孙念一着急差点将心里的话说出口,临到嘴边憋回去了。 马车在宫门停下,二人改乘小轿前往乾清宫。 汪直进去后孙念就一直在门口等,晚风已经变得温暖和煦,她的心却怎么都暖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等到她小腿肚子都在打颤了,汪直才从中出来,同样出来的还有王越。 老王打着哈欠跟孙念问了个好,接着就出宫回家睡大觉。 “怎么没回宫正司休息?站了那么久你也不嫌腿疼?”他皱眉道。 “先别管我了,”她说,“陛下是不是要你去领兵征讨?” 汪直蹲下背对着她:“上来再说。” 乾清宫门口秀恩爱,这太监还是横。 她哭笑不得,弯腰趴在他背上,由他将自己背起来。 走了两步路,没等孙念开口问,他说:“达延汗接连犯宣府大同,陛下命我与王越七日后带兵前往征讨。” 虽做足了心理准备,孙念还是难掩苦闷,头靠在他肩上半天就只说了句:“挺好,起码这时候天不冷。” 汪直噗呲一笑,将她又往上托了托,好让她靠的舒服点。 孙念本就困极了,走了没一会儿就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前面的两条路,一条宫正司一条御马监,他想了想,决定去御马监。 仔细一想, 孙念发现她和汪直当年真就陛下一撮合就在一起了,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拜天地,两个人稀里糊涂的就做了好些年夫妻。 二人收拾好一出房门就引来家中下人们一声惊呼。 如此风华正茂的一双璧人,若只论容貌气质,世间怕是没有比他俩更登对的人了。 她将被子掀开,拉着汪某人的胳膊往床下拽,嗔怪道:“今日幼清归宁, 你答应了要陪我一块回娘家的。那对小夫妻过不了两天就得回南京,今天不见以后再见就难了!” 第104章 、异心 第104章 、异心 宫正司大小事还需要她, 只好整日耐着性子强撑着。 偏洛阳春看出了她的端倪,特地去尚膳局端了碗凉凉的酸梅汤给她,安慰道:“按以往消息也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你急的上火也没用,稍安勿躁才是。” 那个千里奔袭威宁海的汪太监,已经离开顺天府两月有余了吧? …… 孙念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皇帝睡着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梦到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民间倒是传的有鼻子有眼。 什么陛下梦到李孜省在炼丹, 问他炼的什么, 李孜省笑眯眯地说让他自己过去看,结果人刚趴过去就被身后一双手推到炼丹炉里去了。 老百姓的生活总是需要一些调味剂, 今天消遣消遣这, 明天消遣消遣那,打发一下时间, 转头就忘。 忘不了的满朝文武, 他们对李孜省倒台一事十分喜闻乐见, 上次这么喜闻乐见的事情还是西厂关门。虽然没过多久又开了。 圣上自己就是被炼的丹。 画面感被老头老太太们描述的比当初的妖狐夜出案还刺激。 据说当日陛下午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就将他革职驱逐了。 说起西厂, 就不得不提起督公汪直。 “谁说的!”孙念眼睛一瞪,声音低下去,“我看邵云谏就怎么都不顺眼!” 洛阳春噗嗤一笑:“巧了,我看他也不顺眼。听我说啊,你今天可别去御花园。” “咱们同吃同住多少年了?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瞧把你厉害的。” 说笑间她呡了酸梅汤一口,神情顿了顿道:“这味道和以往有些不一样,甜味重了, 酸味少了。” “那倒没那么快,侍奉贵妃不是小事情,资历浅的根本轮不到,起码得熬上半年才能得任用。”洛阳春抬眼看她,“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没什么,之前和那姑娘聊过几句,挺有眼缘,要换人我还怪舍不得。”孙念搅着酸梅汤说。 “啧啧啧,你就是看谁都有眼缘!” “为什么?” “因为——” 御花园,戏台上花旦唱腔婉转,一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听的宸妃连连赞叹。 邵云谏眼皮子却直打架。 “这唱的什么啊?一点都没劲儿。”他抱怨。 宸妃见他不喜欢,将戏折子递给他:“看完这出上面的随你点。” 邵云谏皱着眉头翻了几翻,将其中一出圈起来给班主:“就这吧。” 老班主看完他圈的戏额头直冒冷汗,谄笑道:“这出……不太好唱呐,公子您……要不换一个?” “有什么好换的!”邵云谏不耐烦道,“我满里头就瞧着这出有意思,其余全是情情爱爱的,没劲透了。” 宸妃瞧着戏入了迷,头也不转道:“随他去吧。” 老班主只好听命。 另一头,皇帝面色不善从文华殿出来,眼底满是怒火。 “陛下您何必跟太子动怒呢,再说太子也无错之有,您问什么他都答上来了啊。”怀恩劝慰道。 “他那叫答上来了?一口一个‘老师说老师说’,他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吗?”朱见深鼻间喷着怒气,“这让朕以后怎么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他,若朝中都是老实本分的贤臣也就罢了,偏偏的还——” 话没说出口,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偏偏的总有那么一两个令人难以招架的异类。 用的好是国之栋梁,用不好就是心头大患。 圣驾路过御花园,一句“皇上驾到”引得所有人俯首行礼。 戏台子上的人也不例外。 “平身吧。”皇帝爽朗道,他将宸妃扶起来,“以前怎么不知爱妃还爱听昆曲,台子上是哪出戏?” “回陛下,是汤显祖的牡丹亭。”宸妃面泛红晕,“臣妾也是最近才觉得有意思的,可惜陛下来的晚了点,这出都快唱完了……” “牡丹亭听着让人犯困,”邵云谏道,“下一出才有意思呢,您留这儿瞧好吧。” “哦?”朱见深好奇心成功被勾出来,“那朕就留下来看看他们能上哪出儿。” 圣上亲临,戏班子自然不敢怠慢,牡丹亭刚完立马换摆设让角儿上场。 宸妃品着台上的妆容服饰有些不对劲,悄悄命人拿方才的戏折子给她看。 谁知戏折子还没翻开,戏子口中唱出的那一句“懦弱之君,社稷将倾”把她吓的差点魂飞魄散! 她急忙看朱见深脸色,发现他并没有异样,心下虽安了几分,手却哆嗦个不停。 被邵云谏圈的那出戏,白纸黑字写着:《逍遥津·选段一》。 大名鼎鼎的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段! 宸妃心跳如擂,仍旧维持笑容对皇帝道:“陛下,臣妾觉得这出不太好,要不换一出吧?” “不必,朕觉得挺好看。”朱见深语无波澜,一双眼睛专心致志的盯着戏台。 曹操携众臣于大殿之上逼宫,将剑直指天子,天子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活该,这刘协软弱至此何德何能居于帝位,孟德才是大英雄大豪杰呢,他当皇帝是天命所归。”邵云谏嗑着瓜子没心没肺道。 宸妃实在忍不了了,转头对他低声喝了句:“闭嘴!” 吓得邵云谏瓜子都掉了。 在场但凡长点零星心眼的都默默捏着把汗,觉得宸妃此番真的是捅大娄子了。 包括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 可直到戏结束,皇帝也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了。 邵云谏还毫不知情道:“姐你脸怎么那么苍白啊,额头还那么多汗,不会中暑了吧?” 宸妃重重的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咬牙切齿道:“中暑?用不着中暑,你只凭一己之力便能将我活活气死!” 说完拂袖回宫,似乎一眼都不愿再看这个蠢货兄弟。 邵云谏挠着后脑勺:“我又怎么了我?不就听个戏吗,切~” 朱见深回乾清宫后面上一切如常,唯怀恩看出他心事重重。 布膳时怀恩先每样挑了一筷子自己服下,接着才呈到圣上面前。 前面是各色珍果佳肴,后面是白灼的野菜。 忆苦思甜,这是那位草莽出身的老祖宗定下的餐桌规矩。 皇帝盯着碗碟发了半天呆,一口都没动。 “陛下,这道是您最喜爱的芙蓉鸡片。”怀恩为他夹菜。 朱见深这才回过神来吃了两口,回忆着戏台上的曹操和刘协,心里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朕没心情,都撤下去吧。”他将筷子一放站起来,“走,去看看贵妃。” 万贞儿近来嗜睡,安喜宫的窗户白天都要罩上几层缎子遮光,宫内幽暗清凉,又燃着安神香,如同秘境一般静谧安逸。 天子悄然走到绣床边,一声不吭的坐在地上。 熟睡中的女子一只手垂在床外,这手虽然保养得宜,却依旧能看出主人已经不再年轻。他轻轻握住这只手,缓慢的舒了口气。 “陛下怎么来了。”贵妃开口说,声音懒懒倦倦,带着刚醒的沙哑。 “想贞儿了,来看看。”他说,“李孜省已被朕革职,丹药以后也不吃了,之前都是朕犯糊涂,不要生朕的气了好吗。” “臣妾不敢生陛下的气。”她说。 天子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朕只是……” 她从后面抱住了他,长发倾泻而下,将二人盖住。 “臣妾知道,您只是觉得,自己若能长久的活下去,臣妾也就如您一样活下去。”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世间万物冥冥中自有定数,包括人的寿命。顺其自然就好,强求反而适得其反。” “臣妾唯一怕的,是那日到来之时,会连累陛下。”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最后变成痛苦的呜咽声,“陛下您……后悔过吗?” 天子转身将女人搂进怀里,揉着她的长发道:“朕不后悔,从不。” 他在安喜宫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正巧前线战报传来——明军重创鞑靼,此战大捷。 消息传遍了皇宫,孙念大喜过望,开心的嘴都合不拢。 既然仗已经赢了,那汪直也快回来了吧?她可太想他了。 高兴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将士尚未班师回朝,陛下就已经封了赏赐。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下来直接让她呆住。 王越被封为了九边总官兵,汪直被任命为大同兼宣府镇守太监。二人驻镇边疆抗击外敌,非大事不得返京,而被带去的京兵全部召回。 与此同时,孙念无论去哪都开始有禁军看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洛阳春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十分不理解,总感觉像是陛下头脑一热下的决定。 孙念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每每想起二人分别时的场面就分外懊悔。 “早知道,当初就多抱他一会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逍遥津应该是唱的京剧,但是明朝没有京剧,被我改成昆曲了,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李孜省的倒台是很突然的。 “就数你嘴刁。”洛阳春道,“尚膳局新收了批女史,你喝的是新来的女孩子们捯饬的新配方。” “怪道味儿变了, 原来是换了人了。”她说,“之前去安喜宫的时候万贵妃每每用膳都有尚膳局的人先在门外试上一口才让菜进去。不会连那个人也要换了吧?” 可能是天儿越来越热的缘故, 孙念总容易心神不定,吃饭也没胃口。 第105章 、瓦解 第105章 、瓦解 “那不还有五年吗, 着什么急,反正我得给自己找个接班的。”孙念道。 洛阳春神情一滞说:“你已经打算连五年待不到就离开吗?” 陈钺内阁算什么, 西厂近些年来所受的弹劾都能装上几箩筐,能顷刻间倒台,只是那龙椅之上的人不想要它了。 静默了会儿,她翻了翻案上的卷籍招呼坐一旁吃柿饼的洛阳春:“快点过来,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过会再吃。” 孙念动作一顿,看着她浅笑了下:“能离开是好的,即便不辞官,我也不确定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可能连五年都——” 理由是旗下缇校办事严苛滥用职权,多么耳熟能详的模板。圣上居然还真就同意了。 叱咤朝堂五年的西缉事厂, 朝夕间便土崩瓦解轮为历史。 “你倒是哭一声也好啊, 一点反应都没有, 话都不愿意说半句,怪吓人的。”洛阳春数落她道。 孙念瞧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长吁一口气道:“哭有什么用, 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西厂为陛下解忧所设立的, 如今陛下不需要了,自然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朝野上下欢腾一片。 得知消息时她怔了一会儿,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情绪镇定自若。 但他毕竟与汪直并肩作战过,孙念没料到,他会在汪直出任大同镇守太监的第二个月就联合内阁上书撤罢西厂。 她只是很心疼汪直, 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知道时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虽说他是通过女真一战才被正式重用,但边疆苦寒,哪比得过温柔富贵乡的京师,比起回归前线,他更想在朝堂站好脚跟。 要想混得好,马屁要拍好。 “别说了!”洛阳春捂住她的嘴,眼角泛红,“我学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背后撑着你,不准胡思乱想了。” 孙念眼睛弯弯,重重的点了下头。 事到今天她与汪直再想见上一面已难如登天,夫妻二人只能靠书信来往。 她就盼望着日子能过的再快一点,年后各地官员都会陆续回京述职,汪直必定能回来。 而在这段难熬的日子中,朝中局势也有了变化。 西厂倒台,东厂恢复一家独大的气焰。王越离京,陈钺联手内阁在圣上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王越出任总兵连续打赢了几场胜仗之后被陈钺上奏好一顿夸,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简直就是千古难见的人才。 字里行间都仿佛在说“王越强则国强,王越衰则国衰”。 满朝皆知这厮爱拍马屁,所以见怪不怪。 孙念却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皓月当空的夜晚,她在宫正司院子中转了半天,最后一拍脑门道:“姓陈的这是在玩‘捧杀’啊!太阴险了吧!” 不出她意料,没过几日陛下便将王越调回了顺天府,估计是想证明大明江山离了谁都能照样转。 威宁伯王越奉旨返京那日,内阁万安好不容易在花街柳巷找到正寻欢作乐的陈钺,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王越回来,对他们可半点好处没有。 “万大人怎这般急躁呢,”陈钺卧在包间搂着美人,挨完骂不紧不慢道,“汪直若为箭,王越便为弓,将弓箭一举销毁不太容易,但若将它俩分开,威力再强也没杀伤力了。” 他喝了口美酒,笑眯眯道:“不然以王越的计谋,带汪直一块返京只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到那时候岂不更难办?” 万安捋着胡子,突然眯着眼睛笑道:“高!实在是高!” 二人把酒言欢,直至第二日天亮才各自返家。 王越回来之后孙念一直在找机会当面问他汪直在那边的情况,可惜一次都没在宫里遇见过他,她也不好直接出宫去王家。 思来想去,决定等到陛下生日那天再说。 到时候宫中宴请众臣,也方便聊上几句话。 …… 腊月初九当天,长安街成衣阁迎来了位贵客。 威宁伯的儿媳妇赵娉婷抱着自家宝贝儿子进来,冲着老板颐指气使道:“将你们这两岁孩子穿的衣裳都拿出来,要最贵最好的!” 说着又开始指着身后几个丫鬟骂起来:“一群没用的东西!临到入宫了让小少爷摔上一跤,衣服脏了就罢了,万一磕着碰着,你们几个的脑袋加起来没他一根头发丝儿金贵!” 将一群小丫头吓的跪地上直哆嗦。 里边正在选布料的美人款款转过身,笑容可掬道:“听着声音耳熟呢,原是娉婷妹妹来了。” 赵娉婷对这位弱柳扶风似的商家少奶奶其实没多少好感,但碍于她公公是前任内阁首辅,夫君又是顺天府总兵,碰见了免不得要给几分好脸色。 “唉,正嫌麻烦呢,”赵娉婷故作愁容,“今日不是陛下过生日吗,我公公受邀入宫赴宴,王时也被一块请了。爷俩思前想后的,觉得带着家眷也无妨,正好让恕儿开开眼界。这孩子刚刚弄脏了衣服,正赶着给他换呢,不然一会误了进宫的时辰就不好了。” 张艾艾笑着逗了逗小王恕,与赵娉婷寒暄两句便接着挑料子了。 一件件精致华贵的小衣裳被呈到赵娉婷眼前,却引来她的十分不满:“这都是些什么啊!样式没件能入眼的,我儿子穿了岂不惹人笑话!” 老板面色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还是张艾艾过来从一堆小衣裳中挑出一件紫色的出来,柔声道:“我瞧着这件就挺不错,紫色矜贵,正好衬的小公子白嫩可爱。” 赵娉婷着急进宫,瞥了两眼不耐烦道:“那就它吧!赶紧给公子换上。” 换好后一行人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张艾艾摸着光滑的缎子,低声道:“娉婷啊,你可别怪我,谁让威宁伯和汪直交好,当初若不是因为那阉人,我公公也不会愤而辞官。若不辞官,我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内阁首辅儿媳妇,哪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含沙射影。” 她笑了下,指甲都掐进缎子里。 皇宫,林荫宫道。 今年的天气好像格外冷,大中午的孙念就得抱着个手炉才能四处走动。 她问王越鞑靼目前的情况,只听他叹气道:“达延汗不愧是满都海教出来的,小小年纪领兵便张弛有度,这几场下来虽都赢了他们,却没有给他们带来根本上的打击,只要有他在,一时半会是别想结束战争了。” “唉!”孙念蹙眉,心中苦闷非常。 二人行至奉天殿,孙念本想告退,却被朱祐杬看到,非缠着她不让她走,年纪明明已经不算太小了还是粘人的紧。 没办法,她只好留下陪这小冤家。 “今日宫里来了那么多小朋友,殿下应该去跟他们玩才是啊,小朋友就该跟小朋友一起玩。”孙念套路他道。 “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乱跑,和他们没话说。”肉圆子小大人似的吐槽。 “那你和孙姑姑就有话说啦?” “和孙姑姑在一块不用说话,我看见您就觉得高兴。” 乖乖,这孩子长大之后绝对会撩的一批…… 孙某人在心中如是想着。 一声“皇上驾到”,众人屏声行礼。 宴会尚未开始,圣驾提前来到,看来朱见深今天心情不错。 圣上携众臣有说有笑进入大殿,只剩下王越在外急的焦头烂额。 “孙姑娘可看到我那孙儿?”王越焦急问。 孙念摇头,“怎么了王大哥?” “她母亲只顾着游园没看好他,这会子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没见着人影!” “两三岁正是爱到处跑的年纪呢,估计藏到哪玩去了。”孙念安慰道,“您先进殿吧,我带人去给您找找,那么小个孩子能跑多远。” “如此多谢孙司正!” “您又跟我客气了。” 王越走后她低头与朱祐杬大眼瞪小眼,眼神在说“你看我也没办法但是必须得撤了”。 肉圆子一撇嘴放了她,随着宫人不情不愿的进殿去了。 殿内宫人们还在忙着布酒布菜,酒香菜香萦绕于梁。 天子刚坐到龙椅上,便感觉桌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衣角。 他掀开金线绣着的祥云桌布,看到了一张白嫩圆润如同糯米团子一般的小面庞。 “哟呵,你是谁家的?”他笑着,将小孩从桌子下抱出来,却在看清孩子衣裳颜色后眸子骤然一暗。 王越本还在四下寻找孙儿的踪迹,一抬头见孩子竟坐在天子膝上,当下三魂便丢了七魄!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孩子身上衣服的颜色——紫! 陈钺是个狠角色, 孙念第一眼见他时就知道。 他二人的信到对方手里之前都已被人拆开看过,大事不宜说,只能互诉下相思之苦聊以慰藉。 即便相隔千里,每封回信开头那句:吾妻念念,见字如面。仍是肉麻坏了不少人。 洛阳春将柿饼放回碟子里,极度不情愿的过去:“哎呀你就别把我当下一任司正培养了, 我都想好了,等宫龄一满我就出宫和王小六成亲去,八匹马都拉不住我。” 第106章 、暮色 第106章 、暮色 直到宴会结束返家后,宣旨的太监降临王家,尖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宁伯王越,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朕悯尔年老, 今日起收威宁伯名号,所属职务由他人代劳,其子王时与其具谪为民籍, 择日启程前往安陆州,钦此。” 王家上下哭声一片,赵娉婷哭的险些背过气儿去,口中大骂张艾艾是个贱人。 殿内死寂良久, 竟无一人站出来为王越说话。 “臣……谢主隆恩!”他叩头,极力隐忍着,似要将满口牙咬碎。 王时牵着儿子,哽咽着问王越:“爹,眼下该怎么办?” 朱见深将膝上幼子交给宫人抱下去:“原是王大人家的孩子,生的甚是可爱,朕很喜欢。” 他一顿,道:“衣服也选的妙。” 他孙子就是穿了宫中最为忌讳的颜色, 还出现在圣上生宴之上, 此举何止是大不敬,简直就是在变相谋逆…… “臣终年忙于征战一时疏于教管儿女, 使得他们不知宫中规矩才出此大过, 日后臣定当严加管教!望陛下明鉴!”王越字字诚恳。 此话一出, 众臣皆为王越捏了把汗。看来这事是别想轻易过去了。 跪在地上的威宁伯神色惶恐, 大冬天的额上出了一层冷汗,他该怎么跟皇帝解释?说自家孩子出门时明明穿的不是这身吗?可无论中间怎样结果已经摆在这了。 王越跪在大殿中央重重磕头道。 “爱卿说的对。”皇帝小酌了一口杯中酒, “终年忙于征战, 也是该好好歇歇了。朕听闻湖广养人,不如就让爱卿赴安陆州任职, 带上一家老小,好好的在那颐养天年吧。” 孙念红着眼睛,强颜欢笑道:“这一面是我替汪直一起见的,来日方长,以后他定还能和您一块把酒言欢!” “哈哈哈,好!我盼着那天!” 这一谪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顺天府。 “让全家收拾好东西,咱们今日就走吧。”一家之主沉声道。 王家的变故太突然,孙念知道时直奔宫外,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橘红的夕阳下,她终于追上了那一支队伍。 身后的一声清脆的“王大哥!”让王越停下。 他下马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孙念,爽朗笑道:“念丫头,我们要走了。” 待笑声消逝,她低头把眼泪憋回去,撑着声音问道:“就没有……丝毫挽回的地步了吗?” “念丫头啊,”世昌看着天边夕阳道,“王大哥老啦。” 这个戎马半生打了无数胜仗的男人对她说,他老了…… 孙念用力摇头:“您不老,您永远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太阳会落下,但总会升起来。” 王越笑着走向远方,最后对她摆了摆手,与家人消失在天际中。 她甩掉侍卫,独自走在回城的路上,放声大哭。 余晖打在她的脸上泪上,像一颗颗金豆子从眼睛里流出来落入尘埃。 正倒伤心处上,身后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悲欢离合乃人生常态,你若连这都受不了,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她一转头,看到八风那张欠揍的脸。 他屹立在风中,依旧是金发、翠瞳、青衫,再配上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臭德行。 “你就这么安慰人?”孙念擦着眼泪抱怨道,“冷血,无情,残忍。” 八风叹气,一句话不说与她并肩走着。 等孙念平息下来情绪了,他才再次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以后多保重吧。” “你要去哪?”孙念猛地看他。 “不是我要去哪,是我不能再出现你的面前了。”八风道,“人的命运是藏着掖着的,所有人都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如瞎子摸象般过完一生。你的命运却是被我解剖在你眼前。走到今天已是有违天理,若还继续插手,日后我将不得善终。” 他看着一脸懵逼的孙念:“听不明白是吗?” 她点头。 “不明白就对了。”他朗声道,“命运若为蛛网,尔等皆在网中。” 城门到了,八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感觉肩上一沉,周身被温暖包裹。 “大冬天的还穿着薄衫子,你就不嫌冷吗?再说你不是人吧。”孙念将自己的披风披到他身上,然后小跑着回了城里。 虽然脱下披风不久就钻进了马车,但她还是结结实实的着了凉,回宫正司当天夜里就开始咳嗽,把洛阳春吓的不轻,大半夜找来太医给她看病,之后又忙着熬药,一夜未曾合眼。 可孙念的状况仍不算乐观,身上一会冰冷一会又烫的像块火炭,别说下床,饭都吃不下去,药也是喝了又吐出来。 洛阳春顾不上她难受,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将药呕出来,声音都染了哭腔:“想吐也给我咽下去!再这样下去你就活不成了!你都还没等到汪直回来呢!” 孙念眼角滴泪,整个人如同浮在云端,五脏六腑都拧做一团,连睁眼的力气没有,只能嗫嚅道:“我太……太痛苦了……” “活该啊你!下次还将披风脱了给别人穿吗?!寒天腊月的,你以为你是石头啊那么抗冻!”洛阳春骂着骂着开始泣不成声,“赶紧好起来吧念念,你这样我害怕死了。” 她咬紧牙关不让药从齿缝间流出来,全身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 就这样一连撑了几天,病情终于有所好转,但太医叮嘱她万万不能再次吹风,只好整日躺床上等着好利索。 忽然有天早上她听到爆竹响,愣了半天之后唤来宫人问道:“今为何年?” 宫人笑了:“姑姑真是生病生糊涂了,今年迎来的是成化十九年呀。” “成化十九年……”她喃喃道,“时间竟过的这样快?” 宫人见她面色红润很多,说话也有了力气,提议道:“我服侍您穿好衣服出去晒晒太阳吧?” “好。”她同意。 直到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孙念才感觉自己是彻底活过来了。回忆起刚病的那几天,简直就像在梦中度过一般。 阳光下,正准备来看她的洛阳春朝她招手,笑道:“有个好消息,你肯定想听!” 孙念勾起唇角:“什么好消息?” “各地的镇守太监要还京述职啦!” 这大概是她在这段灰暗日子中最开心的瞬间了。 镇守太监还京述职,第一时间要面见的肯定是圣上,所以孙念做好了大白天在乾清宫门口见到汪直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在不久后的一天晚上被凭空出现在宫正司的某人捂住口鼻抵在墙上,在她耳畔轻声道:“别出声,是我,陛下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了。” 他吻着她的耳垂:“听闻你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了?” “全好了。”孙念说,“多亏了有小春子照顾我,不然可能真熬不过去。” 箍住她身躯的双臂收紧,半分不肯放松。 “马车就在宫门等着,跟我走吧。” “去哪儿?” “家里。” 一路上孙念将王家所经之事全部告诉了汪直,见他面色疲惫,心疼道:“一会到家你赶紧休息,什么打算都等明天再告诉我吧。” “听夫人的。”他老实从命。 后来他也确实搂着孙念乖乖睡下了,上半夜无事发生。 下半夜她被颈间的酥痒闹醒,睁开眼睛看到身上伏着不安分的枕边人。 见她醒来,汪直还有点内疚似的:“我不想动你的,你病刚好。” “那你这是在干嘛?” “情难自禁。” 毕竟近一年没见了,坚持了半晚上到底是忍不住。 她伸出胳膊搂上他的脖子,软声道:“汪大人,吻我。” 得到允许,他低头重重吻上了爱人的唇瓣,蚀骨的思念终于得以发泄。 他俩回来的突然,家中地龙都还没来得及烧,去掉衣裳后皮肤直接暴露在冷空气中。 “嗯……有点冷……”她从鼻间发出嘤咛。 “抱紧我,一会儿就热了。” 第二天汪直入宫时孙念都还沉沉的睡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本想进宫,却被管家阻拦,一脸为难的对她说:“大人说了,您大病初愈,这段时间哪儿都不用去,就在家里休息就成,他忙完立马回来陪您。” 孙念揉着酸痛的腰:“他那哪是让我休息,他那是——” 看着满脸问号的管家,她无奈道:“算了算了,我不去了。” 她就不行他还没个过完瘾的时候。 就这样一天一天又一天,孙念每次被折腾的狠了都哭喘着问他:“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宫正司住!” “再过两天。”他沙哑着声音回答她。 两天后她再在同样的情形中问他这个问题,他还是回答:“再过两天”。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大运河的水,孙念的泪。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时候完结?” “再过两天。” “微臣孙儿年幼不懂事冲撞了陛下, 还望陛下恕罪!” 到时偌大的高门大院已人去楼空,空荡的只剩下风在呼啸,与昔日宴请宾客的热闹场面对比强烈。 孙念咬了咬唇,上车就让车夫驾马往城外跑。 王时和赵娉婷一开始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107章 、日落 第107章 、日落 半个时辰后,安喜宫内。 身穿绮罗绸缎的贵妇人们在歌舞升平中与万贵妃说笑, 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她懂了他意思, 噗呲一笑给他一记白眼道:“日子还远着呢, 你倒提前乐上了。” “前五年都过来了,还怕后五年吗?” 笑过之后贵妃扶着额,瞧着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总觉得心上无端堵得慌,酒也没心情喝。 “给洛典正请安。”他装模作样的作揖, 笑的灿烂。 “你们怎么来这了?贵妃娘娘要设宴?”她问。 步子刚卖出去,王焕之急忙道:“等等!” “怎么了?”洛阳春看他。 “万家的几位夫人进宫看望娘娘,自然要好好招待的。”他说。 洛阳春冲他一笑:“念念不在宫里, 这几日都由我助娘娘处理宫务, 我先进去了。” 王焕之夹在里面正在调琴弦,见她来了,将琴往身边人怀里一塞, 屁颠屁颠的就跑过去了。 阳光将王焕之的脸照的亮亮的, 他像是心头憋着乐似的, 嘴角不自觉就上扬:“还有五年。” 洛阳春闻了下杯中酒水,只觉得甘香扑鼻。质地也清澈如泉水一般,绝非俗物。 她小呡了一口,感觉全身都畅快舒爽起来,十分奇妙。 “那名与念念交好的小典正还没走吧?”她问夕雾。 “回娘娘,洛典正此刻在偏殿忙碌呢。”夕雾回答。 “晌午已至,让她过来与本宫一块用膳。” 她行完礼后入座,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专心弹琴的王焕之,还没用膳心就已经饱了。 贵妃揉着太阳穴, 倦意越来越重,示意夕雾将眼前的杯子端去给洛阳春。 “洛典正,这是娘娘赐给您的。”夕雾将酒杯递给她说。 可紧接着,她就感觉腹内突然剧痛无比,喉中蓦地涌上一股辛辣甜腥,全身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万贵妃注意到她的异常,问道:“洛典正怎么了?” 她张口,话没说出来,强烈的咳嗽了一声,猩红的鲜血顺着嘴角蜿蜒到下巴,滴落到衣襟上。 “酒里有毒!酒里有毒!”夕雾将万贵妃桌上的酒壶打翻在地大吼:“快来人啊!保护娘娘!” 安喜宫顷刻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啼哭声不绝于耳。 她倒在地上,用力的呼吸着,一个字都难以发出。 王焕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疯了似的冲到她身边,哭都不敢哭,哽着声音道:“到底……到底什么情况,你别怕,我带你,带你去太医院,你别怕!” 他伸手就要把她抱起来,却被洛阳春死死抓住了手臂。 她看着他,眼里流出泪来,万分艰难地从喉间发出声音:“我……放心不下你啊……” 然后那只手就直直的垂了下去,眼睛永远的闭上了。 “洛阳春我告诉你!你若敢死!小爷我娶十八房姨太太天天在你坟前晃!我让你不得安宁!” 嘶吼之后他拍着她的脸试图将她唤醒,却没有得到半点反应。 他的情绪彻底爆发,抱着尸首痛哭道:“你别死啊!我求你了!” 此时此刻,远在宫外的孙念正在用膳,她拿着勺子的手突然强烈的抖了一下,瓷器相撞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汪直见她捂着心口表情痛苦,慌张道:“怎么了?” 孙念呼了两口气:“不知道,突然心跳的厉害。” 她抬头,满脸的泪,却丝毫未察觉似的,“咱们回宫吧,我总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 一路快马加鞭,她跌跌撞撞的跑回宫正司,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哭声。 众人见到她后纷纷跪在地上,其中一名女史泪流满面喊道:“洛典正!没了!” 孙念干笑两声,身体开始发晃,“你们在跟我开玩笑吗?我走时她还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一定是在骗我,我自己去找她!” 她冲到宫正司各个房间寻找她的小姑娘,边找边喊:“小春子!我回来了,你躲到哪里去了?你快来见我!你在哪啊!” 周围人看不下去,泣不成声告诉她:“洛典正的遗体现在太医院,王乐师将所有人都赶出来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孙念仍是干笑着:“不可能,不可能……” 却转身出了宫正司朝太医院跑去。 安喜宫投毒事件致圣上大怒,他将此案全权交给汪直,誓要揪出凶手。所有人都觉得尚膳局将遭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死的人是洛阳春,汪直知道孙念势必心如刀绞,去宫正司没找到她后经人提醒后直奔太医院。 然后他就看到了心爱之人悲痛欲绝的背影。 人群中,只有她一人还在不断拍门,拍的两手红肿还是在拍,哭着央求里面的人:“让我再看看她!让我再看看她。” 她身子瘫跪到地上,仍在一下一下的拍门,身子抖的好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 一门之隔,门里是心如死灰的乐师,和乐师怀中早已断气的女子。门外是肝肠寸断的司正,和司正身后目光沉痛的督公。 天黑之后,天牢内。 火光下,汪直打量着地上遍体鳞伤的女子,“给贵妃试酒之人便是你?” 女子声音微弱:“是奴婢,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还装?”汪直蹲下看她,“我想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这种用几百种毒虫炼制,连鹤顶红都甘拜下风的毒药,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发明出。 “呵,那您直接杀了奴婢便是,还审问什么?”女子笑。 “因为我不明白!”他道,“你们恨陛下,你们恨我,可你们为何要毒害贵妃!她何错之有?误食毒药的女官又何错之有!” “我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贵妃。” 女子似乎在赌,迟疑半天强撑着力气开口:“汪大人可知……连命蛊?” 汪直愕然,随即恍然大悟。 女子伸手抓住汪直的靴子,语气不甘:“我们都知道你是被狗皇帝阴了,剿灭族人并非你本意,如今他越来越疏远你,在你彻底失去宠信之前,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汪直站起来将女子的手踢开,随即离开了天牢。 回到御马监,孙念已经哭的昏睡过去,脸上的泪痕犹在。 她被他进来的声音惊醒,睁眼呆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凶手查出来了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坐到床边摸着她的肩膀道:“忙完这件事我会带你离开,永远不再卷入这些纷争中。” 孙念消化了一会他口中“离开”意味着什么,犹豫道:“可如今边疆未安,外敌蠢蠢欲动,王大哥已经不在,你若再——” 他猛地将她拥到怀里,语气沾着惶恐:“如若不是你在宫外,今日出现在安喜宫的人便是你!” 一句话将孙念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每每想到我在外期间你有可能会发生的任何意外,念念,我生不如死啊,再多战功难以消我半分悲痛。” 那些年少时的憧憬和向往,和她比起来都算得了什么? “可是……陛下会同意吗?”孙念忧虑。 汪直静默片刻,说:“他会的。” 之后的几日宫外盛传太子生重病,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性命危在旦夕。一时间举国哗然。 消息传开的第七日午夜,静谧的东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身披黑色斗篷的瞎眼女人逃过了所有看守的眼睛潜入宫内。 她来到太子床前,手指按向了熟睡中孩子的脉搏。 确实体弱,但并无生命垂危之兆。 她松了一口气,看着孩子的眉眼暗自心痛,久久才轻声说了句:“樘儿,我是你娘亲。” 而后狠心离开。 运送夜香的木车停在东宫外,身穿粗布衣的中年男人掩护她藏身干净的木桶之中,接着便马不停蹄的朝着宫门出发。 东宫大门被太子轰然推开,他身穿中衣赤着脚从里面跑出来,四处奔跑呼喊:“娘!娘你在哪儿?!你出来!我刚才一定不是在做梦,娘!你在哪儿啊!” 百米之外的木车上,纪氏将桶盖掀开就要往下跳。 “你在干什么!”男子低声喝道。 “我的孩子在叫我!”她说,“我要去抱抱他!” 说着就跳下了车。 男子继续出发,口中振振有词:“随你!宫中凶险莫测,进来一趟已是不易,我等不得你了!” 纪氏朝着孩子跑去,压着声音呼唤他:“樘儿!我在这!” 太子看到人影,先是小声的迟疑道:“娘?” 接着便奋力向她奔去,放声道:“娘!” 东宫之上,弓弦紧绷的声音像是催命的符咒。 “嗖!”一声,羽箭划破湿润的空气,贯穿了女子的胸腔。 埋伏在四周的锦衣卫鱼贯而出,一位年纪轻轻的玄袍男子从中走出,吩咐道:“将太子带回去。” 哭喊着的太子被强行带回东宫,只剩上的女子安安静静躺在那,鼻间气息全无。 他走到女子身边一动不动站着,直到周围回归平静,他开口,嗓音温凉如水:“纪姐姐,我从不想杀你,但我也想要好好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王焕之的太阳确实从天上掉下来了 春日韶光正好, 洛阳春走到安喜宫门口,正好看见司乐坊一帮子人抱着乐器在外面候着。 “是。” 殿中添好桌椅,洛阳春也款款来到, 略施粉黛的年轻容颜分外赏心悦目。 这一个春天到了, 下一个春天还会远吗。 第108章 、大结局 第108章 、大结局 “臣与许宁,只能有一人留在大同。”他斩钉截铁说。 “你这是想存心气死朕吗!” “镇守边疆乃是重任, 应当以社稷为重, 同僚之间以和为本,否则日后若因不和生出事端, 岂不胡闹。你此趟回去,定要与许宁好好相处。” 下面的人沉默片刻, 决绝道:“臣做不到。” “臣不敢。” 太子双目通红, 手哆嗦着握住了剑柄, 望向汪直的眼神中满是恨意。 他一咬牙,将剑重重的摔在地上。 第二日早, 乾清宫传召。 “大同巡抚上奏,说你与总兵许宁共事以来水火不容互生嫌隙, 可有此事?”天子问他。 “你走!” 汪直跪下叩头, 然后站起来离开了东宫。 汪直拔剑,将剑柄递给太子,剑尖指向了自己。 汪直叩首:“回陛下, 郭巡抚所言属实。” 守着乾清宫门口的孙念见到汪直出来,激动的都不敢强烈呼吸,连忙上前问道:“……如何?” 汪直握住她的手,浅浅一笑:“南京御马监奉御。” “不敢?这天底下还有你汪直不敢做的事情!” 震怒过后天子闭目平息情绪,半晌后道:“既如此,朕也不为难你,大同别去了。” 他顿了顿说:“顺天府,也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南京御马监有个奉御的缺儿,你去领了吧。”天子道。 汪直重重磕头:“臣谢主隆恩!” 年轻人退下后,愈渐苍老的帝王摸着手中兵符,一遍遍呢喃:“汝若为朕子,汝若为朕子……” 区区六品,与他原来的品级千差万别。 孙念却劫后余生似的松了口气,继而笑出来:“南京好,风景漂亮冬天还没那么冷,妹妹妹夫也都在那,到了起码能有个照应。” 说完她逐渐敛了笑意,垂眸道:“去告诉贵妃吧。” 万贵妃是真正意义上的六宫之主,此去安喜宫,既是告别,也是孙念辞官。 贵妃虽红了眼睛,却并没有表现的多么伤心不舍,反而笑着对他们俩说:“多好,你们以后不会再分开了,还能像平凡的夫妻一样生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本宫为你们感到高兴。” 汪直的眼睛亮亮的,声音温柔:“娘娘以后不要害怕,不会再有人能伤害您了。” 其实他不说孙念也知道,他对纪氏动杀意,是想保证走之后万贵妃不会再有危险。 从安喜宫出来,夫妻二人各自收拾包袱物什。 孙念跟李宫正告别,跟每一个人告别。她回到自己住了近六年的厢房,摸着洛阳春的枕头铺盖,再次垂下泪来。 洛阳太远,她的小春子没能回得了家乡,被她葬在了依山傍水的花海之中。睁眼是四时更替,闭眼是星空长风。 临走的前一天她来到她的坟前说了好多的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像个傻子。 夫妻二人乘着大运河的船一路南下,孙念再一次吐的昏天暗地,嗅薄荷叶都顶不住。 吐着吐着她却傻笑个不停,抹了把嘴扑到汪直怀里:“我感觉我好像回到了刚认识你那年。那时候咱俩隐藏身份到各地寻访,结果抵达山东就撞见了谭力朋运私盐。你受了重伤,我还被人牙子拐走了,紧接着又出来个真假汪直,过程好不凶险。” 汪直抱紧了她,舒适的长叹一口气:“还好你还在。” 不安分的小手又捏上了他的脸:“你算算我能陪你到几时啊?” “不用算,最少也得七老八十。” 落日余晖溅满运河,船在金闪闪的水面上划向远方,逐渐消失在水与天的交接处。 孙博送走了两个女儿,眼前只剩下名儿子,孙家好像再也热闹不起来似的。 老头很害怕,自作主张去柳家下了聘礼,良奚得知时也只是愣了愣,并未反对。 后来这一年中良奚娶了等待他六年的柳姑娘,昔日的王家大宅也搬进去了家新贵。尚铭被革职,东厂一时无首,两大心患皆除,满朝欣慰。 后来宫中那名失去爱人的琴师,在一个出着太阳的下雨天,突然大笑着闯出宫去,跌跌撞撞,形容疯癫。 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见到他。 直到许多年后,幼清在金陵街头遇着个敲着木鱼的光头和尚。 她瞧着和尚眼熟,猛然恍然大悟,将孩子塞给丫鬟,自己径直的去追那和尚。 “王公子!王公子等等!” 她追了好久,好不容易在桥上将和尚堵住,气喘吁吁的问:“你这些年去了哪里?听说你失踪,我姐姐很担心你。” “施主认错人了,贫僧法号了尘,不是什么王公子。” 和尚眼观鼻鼻观心,说完便离开。 幼清愣在原地,她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可她也觉得没有追上去的必要了。 后来世人皆知道了尘和尚是苦行僧,行万里路,吃万里苦。魑魅魍魉,他渡;荒郊枯骨,他渡;极恶之人,他渡。 他一生见了很多的人,走了很多的地方,却唯独没去过洛阳。哪怕很多人对他说洛阳的春天很美,但他不去。 大概在那个女子死在他怀中时,洛阳也就没有春天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番外,莫慌 以下是碎碎念: 其实这个结束方式我纠结了半晚上要不要发,可感觉这个东西很奇妙,我再写番外不是不行,但这一章一个字也不该多写。 西厂老板娘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篇长篇小说,水平很菜,写到最后文章缺点我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但我好爱我的人物们,给他们结局我就没遗憾了。 进度条终于赶完,喜大普奔,我承认我开了二倍速,但是一点大纲都没砍真的,未完剧情番外会补。 真实历史比小说有意思,感兴趣的小朋友可以去了解,小说结束了,历史还没有。 我也确定自己写的是小说而不是想还原历史。 最后,头好疼,要炸了,散会。 空旷的东宫中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由远至近,停在太子的身边。 汪直听懂意思, 将袖中十二团营的兵符,以及御马监的大印,悉数奉上。 怀恩公公上前取走呈到御前, 表情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朱见深明显动了怒火,语气重了许多:“那你想如何?” 第109章 、番外 金陵秋事 第109章 、番外 金陵秋事 孙念笑着将女孩儿嘴角的糖渣拨掉:“好人和坏人的标准是什么呀?好人是牛乳,坏人是墨汁, 可这世上纯粹的黑与白都太少,多的是牛乳与墨汁混合在一起的。那位先生于千千万万人来说不是坏人,可对一小部分人来说,他也不是好人。” 见小宝贝茫然,孙念哄道:“你现在还小,等长大就知道啦。” 手拿糖葫芦的小豆丁操着口小奶音,眨巴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问孙念。 孙念将外甥女抱到膝上, 柔声告诉她:“顺天府有位先生去世了,姨丈在缅怀他。” 薛双双傲娇的嘟起小嘴:“我懂的!我娘亲跟我讲过这个道理!” 群臣争论中,天子突然口吐鲜血,吓煞众人。 怀恩面色惨白,立刻传太医来乾清宫。皇帝却并没有痛苦之色, 只是怔了一会儿, 然后扶着怀恩站起来:“摆驾安喜宫,快!” 成化二十三年三月,皇贵妃万氏薨;同年九月, 帝驾崩。太子朱祐樘登基,改年号弘治。 金陵城内秋意渐浓, 闹市街角的一所宅子内,年轻男子走到屋门口,朝着北方跪下,重重磕头。 步子还没迈出去一步, 就见安喜宫的掌事太监飞快跑进殿中, 重重的跪在地上嚎啕道:“贵妃娘娘!薨了!” 朱见深轰然瘫坐在龙椅上,双目涣散, 喘着粗气道:“贞儿, 大敌尚在, 你且等等朕, 等等朕……” 已经复职的内阁首辅商辂及兵部尚书项忠带领众臣进宫与陛下商讨战略, 乾清宫灯火彻夜长明。 “姨母,姨丈在干什么呀?” 她玩心大起,边避着那双手边笑道:“我今日早上收到封我爹发来的书信,说有位户部员外郎向新帝提议追究前朝遗孽汪直,最好抄其家产以济边用。” 他抓着她的腰不让她乱动,欺身压住,呼吸在她耳边紊乱:“然后呢?” 一双大手将小孩从孙念身上抱起来:“你们娘俩嘀咕半天说什么呢?” 小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汪直说什么牛乳,牛乳糕,牛乳糖…… 说着说着口水直流。 孙念拍着他的肩膀挣扎:“干嘛啊你!这大白天的!” “这小丫头每次来家里过就没一晚不缠着你的,你将夜里给了她,白天总得给我吧。”汪某人理直气壮。 大步回到房内,将孙念放床上后伸手就要扯她衣襟,被她好一通躲。 孙念噗嗤一笑:“然后陛下以他奏折格式不对为由将折子驳回去了!哈哈哈,好笑吧,我知道时笑的差点直不起腰!” 他从鼻间发出一声哼笑,声音懒懒沉沉的,像只小猫爪挠着她的心。 孙念抓住自己身上不安分的手,表情认真:“我问你啊,陛下如果召你回宫做事,你会答应吗?” “不会,”他看着她想也没想说,眸中氤氲着暧昧的水光,潋滟勾人。 “嗯?为什么?你当初不是对我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吗。”她揶揄他。 趁孙念放松警惕,汪直将她两只手反握住拉到头顶,一口咬在她唇上。 她抓着床单的手收的越来越紧,听他轻笑一声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男人志在你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的孝宗真的是以奏折格式不对为由把那位员外郎下狱的,虽然没多久又放出来了,也是个人才。 谢谢你们看到了这里。 小剧场: 地底下的先皇:刚缅怀完我就开车,你小子真行 年后三月达延汗再次犯边。 汪直被薛双双逗乐了,吩咐丫鬟带她去买她爱吃的,路上不用急着回来。 好不容易只剩下两个人,他将孙念扛起来就往卧房走。 “那位先生一定是个大好人吧。”女孩子嚼着甜津津的糖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