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的艰难爱情》 内容简介 《节度使的艰难爱情》作者:楚昱 简介: 【双c,但男主有契约婚姻,有竞有女配,洁党跑!!】 【男强女弱非大女主,感情流,主要写小情侣谈恋爱,对男女主的事业都不会着墨太多】 萧彻战功煊赫,威震八荒,铁腕之下,朝野噤声 便是天潢贵胄,见他也需敛尽锋芒,屏息退让 坊间传闻,他打仗伤了要害,故年近而立,依然无儿无女 顾隐章容貌秾艳,困顿无依,亟欲攀一株高枝摆脱困境 几番小心试探之后,萧彻不耐烦她的若即若离,索性挑明:“跟我三年,条件你提。” 隐章应下了,反正他也不行,这买卖能做 可不到一年,她就萌生退意——萧彻是个大骗子! “隐章。”萧彻抬手替她拢紧披风,“你招惹我在先,如今想逃,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笑,像个疯子,“说好了三年,少一日都不行。” “况且,你跟我一场,几处宅院几间铺子就满足了?” “我萧彻的女人,只值这点东西?” “你是瞧不起我,还是存心打我的脸?”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成长 狗血 主角:顾隐章 萧彻 一句话简介:跟我三年,条件你提 立意:人生若有新体验,请别拒绝 第1章 初相见 我家郎君让给的 第1章 初相见 我家郎君让给的 天和十五年,三月三,幽州城。 辰时整,覃府的马车已经侯在门外了。 顾隐章站在二门处候着,等覃府二少夫人静好县主收拾好,一起出门。 马车上,静好县主神色厌恶,“到了地方机灵点,但也要注意分寸,记住自己的身份,别丢了覃家的脸面。” 顾隐章低着头,“是。” 她如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她娘是覃家家主覃汉升的妾室,她是她娘带来的拖油瓶。 此番盛装赴宴,为的便是撩动节度使七郎君萧镇的心弦,嫁入高门。 若是不成,她将彻底变成覃府二少爷的玩物。这样的局面,她和静好县主都无法面对。 …… 幽州城内,节度使府正院。 节度使夫人江弗言有些不放心,问随身的江嬷嬷道:“你说六郎去了吗?” 江嬷嬷安慰道:“夫人放心,六郎既然已经答应您了,肯定会去的。” “这些年,我前前后后为他寻过多少闺秀?就差给他找男人了!可这个逆子,竟然一个也瞧不上。以往在军中,我不能拿他如何,好容易回来一趟,这回他说什么都得挑一个。今夜就洞房!” 江弗言是真的着急,“萧镇眼看着就要成亲,若是萧镇提前生下嫡长孙,咱们这房说不好永远要被压一头!” 江嬷嬷:“夫人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他就算生出条龙来又如何?您别忘了,幽州一大半兵权可都在咱们六郎手里呢,是龙他也得老老实实盘着。” 江弗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心里依旧不踏实,吩咐江嬷嬷:“你去他府里催一催,务必让他换上我给他准备的衣裳,可别让他穿着乌漆嘛黑的粗布袍子就去。” 想到六郎萧彻素日穿着的黑色旧衣,一头灰发的江嬷嬷忍不住笑了下,欠身道:“老奴这就去。” 抱春园里。 顾隐章一早起来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有些空,还有些冷。但坐在静好县主身旁,不敢喝温酒,也不敢吃东西,只浅浅喝了一口樱桃露。 静好县主的丫鬟青杏轻步走来,附在静好县主耳边说了些什么。 静好县主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扭脸看向顾隐章,“且得过一会儿客人到齐了才热闹呢,你在这里拘着也闷。假山后头不远,蔷薇花开得正好,妹妹要不要去看看?” 顾隐章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不知道为何静好县主突然要她走开。 她顺从地走到假山后头的蔷薇花处,就立住不动了。 听雪有些着急,“小姐,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 顾隐章摇头,“就在这里等着。” 二人正说着话,听雪脸色突然变了,身后有一道男声响起,“隐章。” 顾隐章攥紧了拳,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半转了身子,“二哥也来了。” 覃兆丰,覃府二少爷,静好县主的夫君。罔顾人伦,觊觎继妹的禽兽。 他身着石青圆领袍,腰间束着白银蹀躞带,带上只挂着一枚针脚稚嫩的竹青荷包。 修长手指捏着荷包缓缓摩挲,讽笑一声,“怎么,怕我来会坏了你的好事?” 他来者不善,顾隐章不敢吭声。 覃兆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了几分暗哑,“这么香,可惜了。” 又带上了几分笑意,“萧镇不来了。” 萧镇,不来了? 顾隐章有些恍惚,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 为了今儿这一出,静好县主下了血本。提前一个月就请了裁缝给她量身,料子绣工都是顶顶好的。珍珠粉调着栀子花露,日日敷面养肤,她整个人都被腌成了栀子花香。 因为静好县主特意打听过,萧镇喜欢栀子花。 连见了萧镇该笑几分、说什么话,都专门编排好了,背了不知道多少遍。 结果,他不来了? 错过今日,萧镇就要随着节度使出征了,再回来不知是猴年马月。 顾隐章拼命想,幽州城里还有谁位高权重但未娶正妻,一时之间倒忘了身边还站着个阴晴不定的覃兆丰。 覃兆丰恼恨的不行,不顾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走近顾隐章,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游移,“我早说过了,要你乖乖做你的大小姐。父亲和大哥不在了,你还有我,怕什么?你也不用想了,二哥告诉你,幽州城能吓住我的,只有萧镇至今未娶。其他的么,除非你自甘下贱,放着好好的覃家大小姐不当,去给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做妾。” “隐章,要听话,不要让我生气,嗯?” 顾隐章眼角余光往他身后看了看,微微抬了下脸,眼圈慢慢泛红,声音轻不可闻,“你知道我做不了主,何苦这样逼我?” 见她乖巧下来,服了软,覃兆丰收起了浑身的刺,笑道,“你放心,很快就不必怕她们了,等我成了凉州刺史……” “夫君,妹妹看看花而已,你不要管得太严了,有丫头跟着呢。”静好县主笑盈盈走过来,“游少爷方才还问起你呢,说是新得了一幅字画,拿不准真假,要请你过去帮着掌掌眼,夫君快过去瞧瞧吧。” 静好县主拉着覃兆丰走了,顾隐章垂下手抓住一朵蔷薇花狠狠攥住,缓步走到假山阴影处,脸上的笑才退干净,“王八蛋!”已经有了哭腔。 听雪不敢说话,只担心她的手。蔷薇花刺多,肯定扎伤了,留下疤可怎么办? 顾隐章松开拳头丢掉蔷薇花,“没事,留疤也没事。”别说手了,脸上留疤也没事了。 听雪心口一酸,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只死死攥着她的手,低头细细拔着扎进掌心的花刺。 此时,假山上方的亭子里,闭眼假寐的黑衣男子皱了皱眉,睁开眼。 他斜倚在那儿,粗布黑衣,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眉目冷峻,不怒自威。 似是被扰了清净,他十分不悦,随手取出个玉瓶递给随从:“送下去。” 高大威猛的随从萧横不明所以,“郎君认识?” “我支使不动你了?” 萧横噎了一下,老实接了玉瓶。 顾隐章和听雪二人心事重重,谁也没想到这里还有旁人,被突然出现的大块头吓了好大一跳。 他生得像堵墙,又壮又高,立在人跟前,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一双牛眼粗粝粝地刮过来,带着打量。没有什么恶意,但怪让人不自在的。 要不是知道这是江家的园子,今日又是大宴宾客的时候,指定会以为这是个打家劫舍的贼人。 听雪将顾隐章护在身后,努力瞪大眼睛,争取瞪过这个大块头,“不用了,多谢。” 萧横粗声粗气的,“我家郎君让给的,不要你们就扔了吧。”说完就转了身子。 没走几步,仰头对着假山上方喊,“还不走么?” 然后,假山夹道处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乌黑的旧布袍子,背影挺拔高大。腰上随便扎了根革带,没挂什么值钱的物件,只别了一只酒葫芦,壶身磨得发亮。 似是懒得理会她们,一眼也没看过来,就那么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袍角被风掀起来,露出沾满尘土的旧靴。 这就是牛眼睛大块头家的郎君? 顾隐章听雪面面相觑,听雪满是警惕,“小姐,这药你先别用,我收着。”这主仆二人行事作风透着一抹古怪。 似乎是怕顾隐章反对,话还没说完,就将药塞进袖子里藏好了。 然后用帕子轻轻给顾隐章擦手,血早就止住了,但伤口新鲜着并未愈合,血迹干在手上。她怕擦疼了小姐,不敢用力,轻轻吹了吹,“小姐,咱们去席上找黄酒洗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萧彻 笃定了她会跟上 第2章 萧彻 笃定了她会跟上 巳时三刻,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萧镇既然不来了,顾隐章也就坐在席上安心吃喝,对面男宾频频有人搭话,顾隐章只装腼腆不理人。 祝灵熙坐在她旁边,一个劲儿翻白眼,端走她案上的糖酪樱桃,连吃了三个才道,“她们都说你眼光高,我还替你分辩来着。你好好瞧瞧,这席上哪一家不是幽州数得上号的?你就一个都看不上?人家都在玩,你躲在我身边干什么?你真当自己是来吃席的?” 她们俩坐在角落里,旁人都去玩了,周围也没人,顾隐章夺回自己的糖酪樱桃,“你想吃自己再找丫鬟要就是了,吃我的做什么?” 祝灵熙气鼓鼓地,“我问你话呢,你躲我旁边做什么?我是订了亲的,我娘要我稳重些,所以才懒得跟他们掺和的,你坐这里干什么?我又不要你陪。今儿可是三月三,下次再有这样的场合,得明年了!” 顾隐章懒懒地提不起神,“她们说得对,我是眼光高,你以后不要替我分辩了。” 祝灵熙恨铁不成钢,“真的再没有比这席上更好的了,幽州城未成婚的高门子弟都在这里了。过了今儿,又得少一半。你要找好的,我是理解的,你又不是配不上他们。可是高门显贵成亲都早,你又不能当小,又不喜欢年纪大的。你要是喜欢年纪大的,我就让我爹娘帮你盯着了。我爹娘眼睛多利啊,程简一来幽州,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给我定下了。 我跟你说,在幽州,最好的其实是节度使家的六郎君萧彻。我爹娘偷偷在家说过好多次,埋怨生我生晚了。他尚公主的时候,我还吃着糖玩布老虎呢。不过,如今他们不后悔了,庆幸的不得了,夸我出生的正是时候。” 她神神秘秘凑近顾隐章,低声道,“我跟你说了你别告诉旁人,他之前打仗伤了要害,不行。” 顾隐章早就习惯了她说话天马行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顺嘴问,“怎么不行?” 祝灵熙挤了挤眼睛,“你个傻丫头,当然是那里不行了。他都二十九了,跟永兴公主成婚十年,到现在都没孩子呢?若是永兴公主一个人不生,兴许是她不孕。可萧彻后院一个有孕的都没有,只能是萧彻不行。” 顾隐章眨眨眼,就着节度使六公子的八卦,觉得糖酪樱桃吃起来都甜了许多,“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好姐妹不相信自己,祝灵熙很不满意,“要不说人无完人呢,萧彻多厉害啊,十六岁就带着八百个人,从敌军里救出了节度使。从军十几年来几乎百战百胜,北边那些蛮子怕他怕得要死。整个河朔现在都是萧家管着,大半都是他争来的。以前皇室多嚣张啊,永兴公主刚来咱们幽州的时候,瞧得起谁啊?去我娘陪嫁铺子买胭脂,把我娘亲手做的玫瑰香粉糟践的一无是处。她如今倒是和气多了,只是不大出门,听说是忙着日日抄孝经捡佛米。我觉得她是不好意思出门,哼!” 顾隐章有些想问萧镇呢,萧镇怎么样?可是又不能告诉灵熙自己的打算,遮遮掩掩的盘问,实在有些过分。 故此,她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祝灵熙就能喋喋不休说下去。 听到后来她都有些困了,猛地被推了一把,祝灵熙兴冲冲地,“我想起来抱春园后面有个碑林,那个谁说是北魏留下来的,我们去看看吧。” 顾隐章不大想去,推脱道,“那个谁是谁,你让他陪你去吧。” 祝灵熙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力气又大,拉着顾隐章就走,“去看看嘛,去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个谁跟我说了好多次。” 顾隐章笑话她,“程大人知道你喊他那个谁吗?” 祝灵熙下巴一抬,“当然知道,我跟他打招呼就喊他那个谁,他一听就知道是我叫他。” 顾隐章只知道抱春园有三进,但还不知道,这里有个好大的槐树林,几十座北魏留下的碑文,散落在槐树之间。 有些立着,有些歪了,碑身大多是青石的,年深日久,风雨剥蚀,原本的棱角都磨圆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字有的已经看不大清了,得仔细辨认。 顾隐章看着看着就入了神,不知何时,跟祝灵熙她们走散了。 微风吹过,槐树林哗啦啦地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顾隐章越走越心慌,脚步也不由快了起来。 曹景略找萧彻找了半天,好容易才在古槐树下逮住他,抱怨道,“不是说在假山等我么,你娘特意托了我娘嘱咐我,要陪你在假山相看的,怎么跑这里来了?谁家小姐会来这里,阴森森的日头都照不进来。” 他又挑剔,“你就穿这个来相看啊?比今日迎宾的门房还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走江湖的呢?” 萧彻失笑,“我是不想听啰嗦才走这一趟的,来了就算交差了。” 曹景略:“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二十九了连个孩子也没有,你也不急。你说你这么卖命图什么,别到最后全便宜了旁人。” 萧彻给他倒茶,不以为意,“你怎么也如此啰嗦?” 曹景略摆手,“我不喝,这不是受人之托么,你娘是真着急。你既不要我陪,那我就走了,你自己在这儿坐着吧。我夫人到幽州后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怕是不自在,我得去看看她。”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点点萧彻,“你就这么犟着吧,我就不信你会当一辈子和尚。萧望之,我等着你被人收拾的那一天。” 曹景略走后,萧横端起他没喝的那杯茶,咕咚咕咚喝完咂咂嘴,“还是城里好,茶好喝,人也好看。” 萧彻:“说的什么混账话?” 萧横:“郎君你不实诚,你不跟曹大人说实话。你方才还给人小娘子送帕子呢,独孤先生给你的药,你也舍得送她。只是花刺扎了手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我帮你仔细看过了,小娘子长得十分貌美,郎君你眼光不错。” 萧彻不由皱了眉,“这里不是军中,你该学规矩了。” 萧横思索,“我不学规矩,独孤先生说了,我长得憨厚,只说实话。谁见了都知道我不是坏人,不会跟我计较。” 萧横再喝一杯茶,越喝越饿,“郎君,咱们要在这里坐到何时?席上就没正经饭食,不是甜的,就是凉的,还没军中大锅熬的菜好吃呢。” 萧彻正要回答,察觉到林中有响动,他抬眸望去。 一抹倩影,惊慌的像只小兔。 是她。 顾隐章在林子里饶了好几圈,她只庆幸这不是野林子,太阳也还高高挂在头上。 走着走着树影变得稀疏,她知道这可能是到林子边缘了,很快就能找到人给她带路了。 她满心欢喜,四处张望着找人,然后愣住了。 是他。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一束束细碎地洒下来。 隔着这星星点点的碎影,他们目光撞在了一起。 顾隐章寄人篱下多年,很会看人脸色。眼前这人目光怪异,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似是十分厌烦。可她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求助:“好巧,又见面了。之前郎君赠药,还未曾道谢。” 萧彻淡声道,“不必谢,你又没用。” 他眼神真好,顾隐章把手往背后藏了藏,有些尴尬,“还没来得及。” 萧彻站起身向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话,冷冰冰的,“跟上。” 顾隐章不解,“去哪里?” “你不是迷路了吗?”他说,“带你回去。”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顾隐章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他是在冷笑吗? 完了,他听见她们说他 第3章 他是在冷笑吗? 完了,他听见她们说他…… 这林子大,还有些绕,槐树生得又粗壮,故此顾隐章觉得走了好长一会儿,才渐渐听见人声。 她也稍稍放心了些。 只她自己跟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难免害怕。 二进院里,宴席已经接近尾声,有告辞回家的,有约着奔赴下一场的。 但当顾隐章跟着萧彻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满堂喧哗为之一静,四下里目光尽数落在他俩身上。 覃兆丰正在跟曹景略搭话,一时之间忘了要说什么,脸色阴沉难看。 曹景略察觉他的失态,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然后唇角一下子勾了起来。 顾隐章不喜欢被这样打量,但她习惯了,逼着自己适应。 当然她也没忘给好心人道谢。 萧彻一身清寒布衣站在这锦绣富贵乡里,没有丁点不自在,反而像个主人。他没说话,对她点点头,就大踏步走了。 他走得真快。 但之前带路的时候,顾隐章没觉得跟着他吃力,可见是在默默迁就她的。 看着有点凶,沉默寡言的,也不正眼看人。 但真体贴,是个好人。 灵熙和听雪她们不在,估计还在碑林那边,顾隐章不由有些担心她们也迷路,好在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听雪眼圈红红的,额角一层薄汗,紧紧拉着她的手。 祝灵熙眼圈也是红的,“你吓死我们了。”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她们在碑林找不着她,慌乱间只能回来找人求助。 顾隐章赶紧给她们倒茶,“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迷路了,幸好有人带我回来。” 祝灵熙问,“谁啊?” “不认识,没见过。” 祝灵熙奇怪,“他都给你带路了,你们没说话吗,说话不互通姓名吗?再说了,今日来赴宴的就那么些人,即使不知道名字,也该眼熟,怎会没见过?” 顾隐章:“只见一次的人而已,说不定以后一辈子也遇不上,问那么多做什么。” “行吧,我忘了你不爱讲话了。”祝灵熙用手扇风,左右张望,“我都走热了,咱们去假山那边坐会儿,那边凉快。” 顾隐章对假山还有点阴影,说什么也不肯在下面呆着。怕不知道哪里再藏个人,偷听她们说话。拉着祝灵熙去上面的亭子里坐,“上面多好啊,开阔。”坐在亭子里就不会被人偷听了。 祝灵熙也觉得不错,“上面有风,也不晒。其实我想回家去了,没什么意思。只是来一趟不见萧彻也太可惜了,我得再坐会儿。该死的萧彻,来了就大大方方出现呗,非要躲躲藏藏的。” 她说的怪有趣的,好像萧彻故意不想被人看见,然后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一样。 顾隐章笑道,“干嘛非得见他啊?” “你不懂。”祝灵熙“啧”一声,“他之前是我爹娘看中的金龟婿,现在虽然有了程简,不提这事了,但偶尔还是会带出可惜的样子。我得好好看看他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怎么就让我爹娘那么遗憾呢,程简都比不过他。不就是会打仗么,程简也会打仗啊,还是探花呢。十八岁的探花郎,文武双全!” 顾隐章这才明白,合着她是替未婚夫委屈。不由好奇问她,“你什么时候对程大人这么上心的?” 祝灵熙眨着眼睛看看她,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如何说,很有些苦恼,“等以后你有了心上人我们再说这些,你现在什么都不懂呢。” 然后也不想着看萧彻了,拉着她又要下去,“我回家了,你送送我。” 顾隐章送祝灵熙到了月亮门,想找找静好县主去哪里了,天色也不早了,该回去了吧? 没等到静好县主,却看到了覃兆丰。 他大步向她走来,神情温和,笑意浅浅。可顾隐章心中莫名一紧,总觉得他很生气,盯着她的眼神像狼。 他竟然想拉她的手。 顾隐章不动声色地避开,“二哥知道县主去哪里了吗,咱们何时回家?” 覃兆丰温声道,“县主和江家小姐投缘,许久未见,想必还要再说会儿话。你可是乏了?” 顾隐章摇头,“还好。” 覃兆丰见她躲自己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眼神发沉,问她,“方才你怎么跟着他进来的?” 他?穿黑衣的那个人吗? 顾隐章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实话实说,“我迷路了,他给我指路。” “指路?”覃兆丰语带嘲讽,“你之前不是还盯过曹景略么,就这么当着曹景略的面勾引他的好兄弟,不好吧?” 他又开始发疯了,自从覃伯父和大哥失踪,他成了覃家实打实的当家人,就时不时发疯。还老说一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她是盯过曹景略,但知道他成亲后,就断了念头了。她都没见过曹景略,更不知道曹景略好兄弟是谁。覃兆丰的意思,给她带路的那个人是曹景略的好兄弟? 是又如何呢? 顾隐章头疼。 这是在别人家,她不敢轻举妄动,静好县主也不在,只能试着安抚他,“是县主说他能帮你当刺史,要我想办法结识他。我当时不知道他已经有夫人了,所以才答应的。而且我没见过他,他今日也来了吗?二哥,那我避开吧。” 覃兆丰一瞬不瞬盯着她,终于笑了,“你竟然没见过他么?正好,我带你过去敬杯茶。” 然后不容拒绝地拉着她就要走,顾隐章心中大骇,“二哥前面走,我会跟着的。” 为什么要去给莫名其妙的人敬茶,覃兆丰当她是什么?因为他要巴结曹景略,所以才这么逼她么? 不给曹景略敬茶,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拉拉扯扯,然后成为幽州城上上下下的谈资? 疯子,覃兆丰这个疯子! 他不愧是钱素心的儿子,不愧是静好县主的丈夫,他们是一丘之貉! 顾隐章觉得自己快忍不下去了,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逼疯,也可能是被逼死。她死死掐住掌心,才能忍住不一巴掌扇在覃兆丰的脸上。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假山东侧,越走,顾隐章心越慌。这个假山到底有多少口子,怎么这里还能上去? 上去后隐隐还能看见之前她和祝灵熙小坐的那个亭子,离得好近,只是这里隐蔽,被山石挡住了,所以在亭子里看不见这边。 覃兆丰带着她跟人打招呼,先是左手牵住她,然后右手揽在了她的肩上,他像一个炫耀猎物的猎人,“二位大人,这是舍妹,顾隐章。方才还要多谢萧大人为舍妹指路。” 他的手很热,透过薄薄衣衫烫的她浑身战栗。顾隐章只觉毛骨悚然,动弹不得。 然后覃兆丰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进她的耳朵。 顾隐章呆住了。 谁是萧大人?谁是萧彻? 眼前这个穿着乌黑布衣一身风霜的人是萧彻? 之前在假山亭子上偷听她和听雪讲话,给她送药的是萧彻? 在碑林里慢悠悠踱步给她带路的是萧彻? 顾隐章很是心虚的看了看不远处的亭子,真的好近。 他什么时候坐这里的?不会是她和灵熙在亭子里乘凉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吧? 那他有没有听见她们说他坏话啊?应该没有吧? 顾隐章有些可怜兮兮地想着,强压惊慌望向他。 他是在冷笑吗? 完了,他听见她们说他不行了。 他不会砍了她的脑袋吧?他是幽州货真价实的土皇帝,杀她简直和杀西瓜一样易如反掌。 顾隐章方才被覃兆丰发疯气到,一度想奋起一搏跟覃兆丰夫妇同归于尽。 都别活了! 可是此时此刻,她无比清楚。 她还是想活的。 她还想要顺城街的铺子,要临街有窗能赏月看灯的小屋子。 她当时到底在谨慎什么啊? 谨慎来谨慎去,亲自坐到了离萧彻最近的地方。 说他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桃花灼灼 艳色逼人 第4章 桃花灼灼 艳色逼人 顾隐章脸上的震惊怔愣作不了假,脸吓得煞白,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盯着萧彻。可仔细一瞧,那眼神早就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像一只受惊炸毛又忘了跑的小猫,说不出的可爱。 覃兆丰自然也发现了顾隐章的走神,他还感受到她身体倏然绷紧。 覃兆丰掌心不由收紧,用力攥了她一把,但这也没把顾隐章的魂收回来。 这二人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这令覃兆丰措手不及。他不该为了那点莫名的醋意,带隐章来这里。 覃兆丰后悔了。 之前,他争不过大哥。如今,他也争不过萧彻。 所以,要带她走,藏起来。 覃兆丰僵硬地笑,“今日出来太久,舍妹想是有些累了。二位大人,下官这就带她告辞了。” 曹景略看完了全程,看清了这三人每人的神色,他现下也懵着呢。 方才萧六是笑了一下吗?虽然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了吧? 他平时见了女人躲都来不及,这回不光拿正眼瞧了,还笑了?敢情方才不是碰巧,而是特意给人家带路的? 不能放他们走,他瞬间做了决定。 “不忙,静好县主和我夫人她们在后面聊的正尽兴呢。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她们说出城一趟不易,要在园子里住一夜,明日约着去云居寺吃素斋。凉州那边,我也有些事要问你,不知你能不能跑一趟?” 覃兆丰拒绝不了,他做不了静好县主的主,他也实在很想去凉州。 正天人交战之时,旁边一直侯在角落里的江嬷嬷已经引着顾隐章往外走了。 覃兆丰想拦,曹景略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笑道,“之前你说想去凉州,我特意帮你打听过,当时没缺,如今倒是有个顶好的机会。刺史是别想了,覃大人没准信儿前,谁也别想顶了他……” 后面再说了什么顾隐章就听不见了,带她下来的嬷嬷一头灰发,慈眉善目,在江家应该有些地位。只见她一个眼神,就有小丫头飞奔出去,叫了顶轿子过来。 顾隐章坐在轿子里回忆萧彻那个冷笑,越想越不安。这个人还捏着覃兆丰的命脉,能给他铺路去凉州。 覃兆丰肯定是不会帮她的。 况且,那可是萧彻。得罪了他,在幽州谁还能呆得下去? 怎么办?她和灵熙还能活到明日吗? 轿子走得不慢,但因为距离远,所以也走了有小半个时辰。 怕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隐章在这小半个时辰里,安慰好了自己。跟着静好县主应酬的时候,已全然不见方才的失态。 见完礼,她安分地坐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恭顺模样,专心致志听众人闲聊。 静好县主瞥她一眼,拉着江家大小姐江怀瑛道,“萧家七郎君真要跟长安贵女联姻啊,你方才说是哪个郡主来着?” 江怀瑛笑,“可见你没仔细听,不是郡主,是吏部尚书蒋家的小姐,宫里淑妃娘娘的妹妹。之前赐婚圣旨没到,不好往外说。这不,传旨的宫人已在驿站住下了,板上钉钉的事,我才敢吐露一二的。” 萧镇婚事定了? 隐章脸上笑意不变,微微捏紧了手上的镯子。她闻着鼻尖馥郁的栀子香,心中苦涩。 虽说她本就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拿下萧镇,但猛然知晓他亲事已定,还是很失望。 怎么就那么难呢?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不顺着覃兆丰,就得去给人做妾了吗? 若是……毁了这张脸呢?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毁了自己的脸?她就长这样,这是父母给的,是老天给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隐章冷静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再说了,她惹怒了萧彻,说不定活不过今晚,何必多想。 酉初,隐章跟着江家仆从,走进一座小院。青砖灰瓦,粗看十分简朴素净。 但墙角随意摆放的是汉白玉石凳,廊下供人小憩的躺椅,看似寻常,也是难得的铁梨木。 这院子,竟讲究的很。 正房五间,打通了格局,宽敞疏朗,陈设与院子一脉相承。看着简单冷清,但桌椅几案,皆是珍品。 屋内墙上挂着弓矢,案上摆着砚台和兵书。她还看见一双牛皮靴,黑面白底,约一尺来长。 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屋子,这个男人出身行伍,身材高大,身份贵重。 隐章站在门口,不肯再进。 江家丫鬟不会走错,她没有发问,只盯着刚进院子的灰发嬷嬷。 方才就是她带着自己去找静好县主的,此刻她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托盘上叠放着女人的衣衫。 隐章立在原地,眉头微皱,等着解释。 灰发嬷嬷走到近前,嘴角微微一弯,脸上的皱纹舒展了几分,不紧不慢道,”老奴姓江,打小在节度使夫人跟前伺候。小姐莫怕,这是我家六郎的院子。” 节度使夫人?六郎? “萧彻?”顾隐章猛吸一口凉气。 江嬷嬷笑意深了几分,“是。” 江嬷嬷自顾自进去收拾了,随后丫鬟们鱼贯而入,低眉敛目,手中各捧着器物。 顾隐章盯着蒸腾着热气的柏木浴桶,嘴角微微抽搐,冷笑出声。 “萧彻知道吗?”她依然直呼大名。 “自然是知道的。”江嬷嬷笑道,“小姐放心,覃大人和静好县主也是知道的。” 他们都知道。 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跟她提过半个字。 顾隐章脱去衣衫,迈进浴桶。水温微烫,她却浑身发冷。视线渐渐模糊,她眨了眨眼,整个人沉进水里。 …… 萧彻推开院门愣了下,退出去四处看了看,确认这是他的院子。他来抱春园一直住这里,里面是按他喜好收拾的,放着他的东西,不可能给旁人住。 萧彻抬腿再次迈进去。 日沉西山,余晖满天。 江嬷嬷正领着一群侍女往外走,抬着浴桶。桶身冒着热气,水汽氤氲中,带着女人身上的脂粉香。 萧彻目光沉了沉,脸色铁青,扭头就要走。 江嬷嬷叫他,“六郎,覃府的顾小姐在里面等你。” 覃府的顾小姐? 顾隐章吗? 萧彻停下了。 江嬷嬷见状忍俊不禁,朝他行了一礼,也不多言,只关上了院门。她亲自守在院子门口,挥手让侍女退下。 房门开了,晚风穿堂,带着沐浴后的水汽与香气,扑了他一身。 萧彻转身看去。 顾隐章倚门而立,脸上潮红未退,湿发粘在颈侧。桃粉衣衫湿了一片,黏在身上,隐约可见雪白肉色。 桃花灼灼,艳色逼人。 萧彻眼底墨色翻涌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三月春水醉桃花~ 第5章 怪香的 有点疼,忍忍 第5章 怪香的 有点疼,忍忍 早知道有这么一日,隐章心里清楚的。 可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更没想到,会让她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碎得干干净净。 说不定,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隐章无比肯定,萧彻听见她和灵熙说他不行了,所以他这样报复她。 她一点法子也没有,覃兆丰指望不上。他怕萧彻,有求于萧彻。况且,她不耐烦求他,这一年她受够了。 之前还倨傲不肯做妾,这下好了,妾都做不上。 隐章当真是豁出去了,才推开了门。 萧彻在看她。 他眼神好可怕。 他是在攥拳头吗?要打她吗? 听说男人那里若是不行,性情就会扭曲乖张。会想法子折磨人,用鞭子打,用蜡烛烧。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隐章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硬撑着与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隐章觉得脚都站酸了。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然后,听雪被送了过来。 怪哉,不顾体面地把她折腾到这里,又是沐浴又是更衣的。结果他过来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瞪了她半晌,扭头走了? 虽然想不通,但走了好。 隐章绷紧的脊背悄悄塌了下去,身上衫子汗湿一片,她也不敢再要水,只胡乱擦了下,换上了自己来时的衣裳,把自己重新裹得严严实实的,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 过了一会儿,那个江嬷嬷带着几个侍女来给她送晚饭,很是恭敬。 侍女们垂着头不敢看她,江嬷嬷亲自站在一旁伺候。 隐章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脑中灵光一现,萧彻该不会为了显得他行,跟旁人胡说八道了吧? 江嬷嬷带侍女走后,听雪躲在西侧尽头的屋子里,缩在屏风后头,恨恨地撕扯那件桃粉衣裳,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 “怎么了,受委屈了?他们为难你了?”隐章见状忙蹲下翻看她身上,撸开袖子看胳膊,急道,“打你了?” 听雪哭出声来,“没有,我好好的,我是替小姐委屈。” 隐章鼻子一酸,强笑着拉她起来,“傻丫头,我也没事。” 什么都没发生,萧彻没打她,也没对她做什么,她好好的。 隐章想,是不是她遇见的坏人太多,所以有些草木皆兵了?见着谁,都先往坏处想。 萧彻是节度使之子,打仗那么厉害,战功赫赫,但是从未听说过他滥杀无辜欺凌平民。 头一回见,他二话不说给她送了药。后来她迷路,也是他二话不说送她回去。 这样的人,当真会是她想的那种人吗?因为两个小姑娘背后说他闲话,就要狠狠报复回去? 会不会,不是他的主意?他跟她一样,也被蒙在鼓里?不然他不会扭头就走的吧?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呢?还要攥着拳头看?看那么久? 算了,这不重要,他又没做什么。况且,他那样的身份,真要想报复她,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 他又不行。 随意在哪里敲个闷棍,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隐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眉心渐渐蹙了起来。听雪睡着了。鬼使神差的,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值夜的侍女换了一批,是陌生面孔,瞧见她立即行礼问道,“小姐要什么?” 隐章道,“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侍女愣了下,然后笑,“自然可以,您放心,奴婢陪着您,外面也有巡夜值守的,不怕的。” 迈出院门的那一刻,隐章其实就有些后悔了,她强忍着没有返回去。也不知萧彻在哪里,隐章想跟侍女打听一下。好在不等她问出口,看见一个亮灯的亭子。 萧彻坐在那里。 她牙关一咬,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问清楚吧。 万一呢? 萧彻还是白日那件衣裳,在夜里显得越发的黑,倒了杯茶放在她跟前,“竹叶灯心茶,安神的。” 隐章低声道了谢,捧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竟连是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了出来,“江嬷嬷说将我留下过夜,是您的主意。” 萧彻:“怎么会?” 他的惊讶写在脸上,不像装出来的。他方才还主动给她倒茶喝,待她这样客气。若是真的恼恨,他不必在她面前遮掩的。他是那样的身份,自己是这样的身份,没有必要。 隐章莞尔一笑,“我就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 她生得好看,此刻笑得那样甜,亭中烛光摇曳,映在她脸上,萧彻轻轻别开了眼神。 隐章如释重负,一口喝净杯中茶,自己又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再喝完,“您不知道,今日吓坏我了。” 萧彻:“抱歉。” “所以您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喝茶,是在等我吗?” 萧彻:“我不放心,在这里守着。” 他这话好让人误会,隐章一时不知怎么回,只愣愣看着他。 他真是个好人……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说他坏话,要不要问问,跟他道歉呢? “伸手。”隐章正愣神,听见他说。 她乖乖伸手。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右手。” 隐章将右手递过去。 “你这手被花刺扎了就一直没管,又泡了水,如今都肿成这样了。”他掏出一个小药瓶,和送她的那个不大一样,轻轻给她敷药,“有点疼,忍忍。”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又刺又痒又疼,隐章下意识要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呀。”她轻声呼痛,手指蜷缩要攥在一起,却只攥住了他温厚粗粝的掌心。 指甲圆润的边缘,挠的人心里痒痒的。 二人都僵了一下。 药很快上好了,他松开她,“今夜别碰水,明日就好了。” 晚风从东南来,带着丝丝凉意,隐章衣衫单薄,不由打了个喷嚏。 萧彻拿过身旁案几上搭着的披风,递给她,站起身来,“夜里风凉,我送你回去。正好,堂中案上有卷兵书,劳烦你帮我拿出来。” 院中留守的侍女看见他俩并肩进来,隐章身上披着男人的披风,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竟连行礼都忘了。 隐章回房拿了兵书递给他,“你不要守着了,回去睡吧,我不怕了。” 萧彻不答,示意她回房。 隐章听话地进去,关上门,然后又打开,小声道,“披风还你。” 萧彻接过,见她关了房门,转身欲走。 门又开了,隐章垂着眼不敢看他,递过来一只镯子,“郎君两次赠药,多谢了,这是谢礼。” 这是静好县主为她准备的镯子,打算用来勾引萧镇的。镯子中空,里面塞着萧镇喜欢的香丸。 她坏心眼,故意将这镯子送给萧彻。 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委屈。 还有试探。 萧彻看着她关好房门,借着廊下灯笼看了看手中的镯子。赤金打底,嵌着羊脂玉,金丝缠枝的纹路精细得很。 怪香的。 他收进怀里,交代侍女不可怠慢,这才出了院子。 院中侍女都不敢抬头看,等他离开后一个个眼神乱飞,却不敢议论一句。 亥时正,江府大小姐江怀瑛的贴身侍女小瓶急匆匆回了院子。 江怀瑛看见她立马站了起来,“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小瓶摇头,“没有,江嬷嬷被六郎君的人押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打听不出来。一起带走的还有别人,但具体是谁不晓得。” 江怀瑛又问,“六郎在哪里?” 小瓶继续摇头,“奴婢不知,亥初六郎君的亲卫军一到,便将整座园子围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全被看管了起来。” 江怀瑛焦急道,“当时的情形,你再与我说一遍。” “六郎君跟曹大人分开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发现院子有旁人,他扭头就要走。江嬷嬷说覃府的顾小姐在里面等他,他就停住了。江嬷嬷关上了院门,亲自在门口守着。不一会儿的功夫,六郎君就出来了。让江嬷嬷带着人去伺候顾小姐用饭,还特意叮嘱江嬷嬷要恭敬……” “你是说,六郎本恼怒要走,知晓里面是顾小姐后又不走了?”江怀瑛声音有些艰涩,“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待了多久?” “也就一小会儿,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小瓶劝道,“小姐,您别伤心,六郎什么也没做。江嬷嬷去伺候顾小姐用饭时,绿影也跟着去了,绿影说顾小姐好好的,没有伺候过六郎君。” 江怀瑛摇头,苦笑,“你不懂,他可以扭头就走,也可以在里面过夜,我不在意这些。若他真的想,我可以亲自替他打理。但他本来要走的,以前他就是这样的,察觉有人给他安排了女人,扭头就走,谁的话也不听。可听说里面是顾小姐,他没走。小瓶,你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小瓶讷讷不敢答。 “顾小姐生得很美,是不是?又年轻。”江怀瑛走到西洋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浅淡无颜色,勉强称得上清秀而已,“真想长成她那样啊。” “你说,如今园子都是六郎的人,他会进顾小姐的屋子么?进去会做什么呢?”江怀瑛眼圈有些红。 小瓶劝道,“小姐,说不定他明日就会纳了顾隐章。只要纳了,她就威胁不了小姐。” 律令明定,既为妾,则终身为妾,不得扶正,违者徒二年。自然没人敢给六郎君定罪,但他绝不可能扶妾为妻,族里那关就过不去。那个位置早晚是她家小姐的。 “你不懂,你不了解六郎。若是那一会儿的功夫干了什么,六郎会纳顾氏为妾。若是当时索性留下过夜了,他也会纳顾氏为妾。”江怀瑛梦呓般道,“他还叫来了亲卫军,带走了江嬷嬷。江嬷嬷是姑姑的人,从小看着他长大。因为冒犯了顾氏,他竟一点情面也不肯留么?” “他上心了。”这才是最令她恐惧之处。 明明想要,却忍住了。 她原本十六岁就该嫁给他的,可偏偏永兴公主插了一脚。她等了十年,等得皱纹都要长出来了,眼看着就能等到他与永兴公主和离。谁知道,却又冒出来一个顾隐章。 小瓶小心翼翼劝着,“六郎君许久不回幽州了,兴许是怕幽州家里人忘了他的脾气,借机发作?” “你说得对,下去歇着吧。”江怀瑛打发她,“我一个人静静。” 六郎,你明日会如何处置顾氏呢? 要了她吧。 求你。 作者有话说: 萧彻,镯子香吧,猜猜为什么这么香? 第6章 昨夜干了什么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 第6章 昨夜干了什么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 随从吴悖附在曹景略耳边低语了几句,曹景略眼睛睁大,“真的?” 吴悖点头,“千真万确,萧横至今未归。” 曹景略摸摸下巴,“抓了一批嬷嬷侍女,至今未归。搞什么名堂?” 吴悖有些为难,犹豫半晌再次附在他耳边,又说了些什么。 曹景略霍地起身,眼角眉梢满是玩味,“等夫人醒了,就说我有事去萧彻那里一趟,让她先用饭,别等我。” 到了萧彻昨夜睡的院子,曹景略没敢像从前那样硬闯,拉着仆从问了半晌,确定里面只有萧彻一个,才敢进去。 砰砰砰,他叩门很急。 “老萧开门!”他嗓门很大。 萧彻猛地醒来,听着门外的嘈杂,人还有些恍惚,身体绷成一张弓。 黑的,白的,红的,粉的。 梦中缠绵的残影还没散尽,温热的吐息,贴耳的呓语,攥紧帐子泛白的指尖……他粗粝掌心覆上去,完整贴合的滑腻。 厮磨和颤栗,几可乱真。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萧彻起身去了浴房,拎起凉水兜头浇下。 洗净身子,将脏衣浸入水中用力搓洗了下,又打开窗子,才给曹景略开门。 曹景略进屋后绕着萧彻转圈,“你昨夜一个人睡的?” 萧彻冷着脸,惜字如金,“嗯。” “我都打听到了,她们给你屋里用了那种香,你竟然没事?”曹景略大为震惊。 他昨日乌鸦嘴说那些人恨不得下药,没想到真下了。 萧彻脸色好看了一些。 是啊,差点忘了,是药的缘故。 萧彻站着不动,怔怔出起了神。 “回魂儿了。”曹景略推他,“想谁呢?顾小姐?” 萧彻脸色一沉,“我像是那种人?”他若是那种见了美色便走不动路的肤浅之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况且,不过是容色比常人艳了些,便是天仙下凡,想让他动心也没那么容易。 “是不是的,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问你吗?”曹景略推他一把,“到底如何了,你昨夜干了什么,快说。” 萧彻:“什么也没干。” 曹景略:“什么也没干?那你昨日那样怪异,盯着人家笑?我都看见了,你别想抵赖!” 萧彻很烦,要推他出去,“我笑我的,与你何干?” 曹景略躲开,“我跟你说,不少人看上顾小姐了,上赶着献殷勤的多了去了。你别看她十九岁没定下来,那是人家挑剔。她只要点头,哪一家都进得去。而且,别说你没看出来,覃兆丰那小子憋着坏呢,那点花花肠子,全写脸上了。你要真有意思,得早做决断。晚了,怕就不好说了。旁的人还好说,可覃兆丰那里,人家哥哥妹妹青梅竹马,日日住在同一块屋檐下,近水楼台的,你拿什么比?” 萧彻面色陡然一寒。 曹景略笑了,“行了,他想去凉州,惦记一年了。你别管,我吊着他。” “不劳你费心。”萧彻毫不领情,甚至觉得他多管闲事。 曹景略斜睨他,“真不要我管?你大早上洗冷水澡,以为我是傻子,看不出是怎么回事?我说你差不多行了,跟我面前装什么?” 萧彻皱眉,“说过了,不劳你费心。” 曹景略冷哼一声,“我想做什么你可管不着,有本事就把我头上这顶乌纱帽摘了。早就受够你了,当牛做马这么些年,想换你一点好脸色都难。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就这么孤家寡人过一辈子吧。” 呵! ———— 隐章昨夜睡得不好,总觉得燥,半夜起来喝了好几次冷茶。 她仍穿着昨日的衣裳,靠在听雪肩上醒盹儿。 听雪舀了鸡蛋羹喂她,“小姐,多少吃两口,咱们回城得好一会儿呢。” 隐章摇头,“别吵,让我再眯会儿。” 昨日说要去云居寺吃素斋,就是个幌子。眼见她和萧彻没成事,那些人立马改了主意说要回城。 隐章小睡了有半个时辰,静好县主才使人来叫她。 江家大小姐和静好县主关系竟然好得很,特意来送。江家向来倨傲,这一年,静好县主婆媳俩给江府递了无数次拜帖,连门都没进去过。 如今的覃家,可没这么大的面子,能劳驾江小姐来送。静好县主虽是皇家县主,但爹娘早就没了,在皇家也没什么亲近人,更没这个面子。 难不成是因为萧彻? 这是萧彻的表妹,隐章存了利用萧彻的心,本就有些心虚。此时见人家表妹一大早屈尊降贵,亲自来送,难免有些不自在。 江怀瑛只比萧彻小了几个月,今年二十有九,瞧上去却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清秀,性情温柔,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此时拉着静好县主的手依依不舍,“我过几日回城,一定去府上拜访。” 静好县主受宠若惊。 …… 马车上,静好县主打量隐章的穿着,见她手腕空空,不由问道,“镯子呢?” 隐章抬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挑衅,“萧彻拿走了。” 她撒了个小谎。 是她给萧彻的,不是萧彻拿走的。 但那又如何?横竖镯子如今就在萧彻手里。 静好县主眼神闪了闪,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冷笑一声,“他知道那镯子,是给他弟弟萧镇准备的吗?” 隐章面不改色,“自然不知道。要不,你去告诉他?” “终于不装了,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隐章反唇相讥,“哪里比得上你们一家子?你、你婆婆、你夫君,你们三个变脸的功夫,才真让我刮目相看呢。” 静好县主冷笑,“即使入了萧彻的眼,你也是个玩意儿。你娘你妹妹沾不了你的光,她们还是得靠覃府照应。就是你,没有覃府依靠,在深宅后院里,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隐章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自有法子。” 她生得太艳,唇红齿白,肤如白雪。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带着钩子,似醉非醉。这样的长相其实是有些不正经的,稍不注意就会显得风尘。 偏偏那嘴角一抿,又透着一股子倔劲儿,似含着万千委屈,中和了那股子轻佻香艳,惹人怜惜。 这样的美人,男人不可能不喜欢。萧彻也是男人,任她予取予求也不稀奇。 静好县主一时看不出破绽,心下不免思量起来。 她和覃兆丰成亲不久就分房睡了,也就是如今皇家式微,她家族无靠,又远在幽州,不然不知道要给覃兆丰戴多少顶绿帽子。 她从不管覃兆丰睡女人,他俩之间,本就毫无夫妻情分。 但顾隐章,绝对不行。 这个丫头有长相有手段有野心,又不服管。若是真跟了覃兆丰,覃府哪里还有她静好县主的立锥之地? 跟了萧彻么,当然比跟萧镇好。 萧彻管了幽州一大半的兵权,这才是实打实的贵婿。跟了萧彻,还能跟江府连上姻亲。 这回领着她去勾萧镇,本就是哄着她玩儿的。萧镇的正妻,怎么可能是妾生女?原也是想着,送她给萧镇当个小。 那手镯里的香丸,不是普通香丸,是迷情药,男人闻了就受不住。当场能成就好事,那是最好的。又能巴上萧镇,又能把这丫头搞臭。谁家好好的女儿家,赴宴会赴到郎君床榻上去? 静好县主越想越入神,暗自琢磨能从中得什么利。 还有,那个手镯里的东西,若是被萧彻发现了,该怎么搪塞过去? 是她认下,还是推到顾隐章身上? 到家后待隐章自是亲切的紧,“妹妹回去吧,一会儿我使人给你送些料子,入春了,妹妹多做些衣裳穿。” 顾隐章笑得比她还和气,“谢县主,多送些质地细软的来,有人很喜欢。”她故意说话暧昧。 静好县主肯定以为是萧彻喜欢,她会送的,还会送很多。 其实哪里是萧彻喜欢,谁管他喜欢什么。是娘和妹妹需要。 覃伯父和大哥出事的消息传来当日,娘动了胎气,妹妹生出来时还没只猫大。 府里婆媳俩齐齐翻了脸,叫大夫抓药三番五次也求不来,她们只能拿出私房银子请大夫。 后来,她们娘仨的例银也停了,一块新料子没见过。去厨下要个饭食,要点热水,也得搭银子。 年前妹妹着凉高烧不退,夜啼抽搐。要用上牛黄、犀角和老山参,光这三样,就要一千两银子,还不算麝香和羚羊角。这时私房早就花光了,娘只能卖了铺子。 覃兆丰虽说对她起了那种龌龊心思,嘴上说得深情。但他打小锦衣玉食堆里长大的,眼里没有柴米油盐这些俗事琐务,从未想过她日子艰难。 她自不会开口向他讨衣裳要银子。 但此时此刻跟静好县主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妹妹虽是庶出,可也是覃家正正经经的小姐。生病府里竟然连药钱都不肯出,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等着吧,这笔帐,她早晚要跟她们算清楚。 隐章回来时,顾宝钿和小女儿还睡着,听见动静忙要起身。 隐章快走几步进了屋子,“娘你别动,我这就进来了。” “妹妹今日好吗?” “还那样,吃饱就睡,没个欢实的时候。”顾宝钿道,“别问她了,你怎么样,昨夜怎么没回来?” “静好县主她们定的,谁知道呢。”隐章不欲多言。 顾宝钿顿了顿,又问,“你好不好?没出什么事吧?” 她眼里有担忧。 母女俩心知肚明昨日是干什么去的,只是没明说罢了。她这是担心女儿丢了清白,被人轻薄了去。 隐章忍着泪,假装低头去看妹妹,“我没事,萧镇没去,我一直跟灵熙在一起。”隐章没敢说萧镇要成亲了,怕惹她哭。 顾宝钿松了口气,可身子不听使唤,一阵眩晕,只能躺下。缓过那股劲儿后,她却道,“没去也好,我就说不成的。隐章,人得认命,咱们嫁不上那样的人家。娘知道你委屈,不愿意做小,可小门小户未必就好过活。都怨我,给你生成了这副样子,生生害了你。” 隐章知道她是操心自己,可心里有股邪火毫无缘由窜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只好随口敷衍,“娘,你脸色不好,快歇着吧。我认床,昨夜没睡好,也去眯会儿。” 隐章回自己屋子后,拿了剑直奔后花园。对着府里新买的芍药牡丹一通乱劈,直劈得花瓣纷飞枝叶零落,这才觉得舒服些。 听雪见状,忙领着人去要热水,预备着给小姐沐浴。 静好县主想是吩咐过了,厨房倒没人说不好听的,也没推三阻四,银子也不收了。 听雪心中冷笑,领着人回去不提。路上遇见静好县主的侍女明瑶,明瑶凑过来,贴着她耳边小声道,“这水刚打上来,怎么就带着股狐狸骚味儿?” 话说完,压根不给听雪开口的机会,屁股一扭一扭地就走了。 听雪气得满脸通红,也不能追上去骂她,闹大了更不好看,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她知道小姐心烦,不敢带在脸上,装得没事人一样。 可是同去的拾光年纪小些,心思也单纯,一回到屋里,眼圈就红了。 听雪吓得拧她,怕让小姐看见,赶紧让她出去。 两个丫鬟就在眼皮子底下,隐章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她也没问是怎么回事,总不过是被人奚落,受了委屈。 “下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一会儿静好县主送东西来,院里每人做一身,你们两个一人做两身。听雪,不够了你就带着拾光去找静好县主要。如果她不给,或是数落你了,你只管骂回去。记住了,静好县主,你也只管骂回去。若是明瑶她们,只管上手扇。” 拾光愣住了,她没跟着去抱春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雪也愣住了,她倒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更详细的也不知道。 隐章嫣然一笑,“只管去,她不敢拿你们怎么着。” 等屋里只剩下自己,隐章脸上的笑一下子卸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 第7章 改日吧 还你就还你 第7章 改日吧 还你就还你 静好县主果然送来了许多料子,听雪分下去后,还能给三个主子一人做两身。 全是好料子,她们下人奴仆穿不得,但这是主子赏的,是体面。不论压箱底收着还是攒起来变卖,落在手里是实打实的钱财。 一同送来的还有停发近一年的例银,她们母女三人加起来有二百两。 听雪拾光她们的例银被府里停发后,顾宝钿和隐章一直拿私房补贴着。为筹药钱卖铺子时,也没断了。这回也全补上了,六个丫鬟加上两个嬷嬷,共五十两。 顾宝钿将这二百五十辆银子都给隐章收着,“这一年苦了你了,拿着,喜欢什么就买,别省着。有空约灵熙出去逛逛,散散心。” 隐章也没推脱,她怕顾宝钿追问静好县主婆媳俩为何突然变好,也不愿意听她唠叨。 她觉得自己很不孝,娘一说话,她就烦躁。 她急需去人少的地方待一段日子。 便说,“明日我带着听雪拾光去乡下庄子瞅瞅,想法子再买几亩田。” 顾宝钿连连点头,“你想的周到,买田是正经事,这会儿买,也不耽误春耕。” 隐章安抚好母亲,立马去了静好县主的院子,如今覃家当家的是覃兆丰母子。但她要离府住去庄子,跟静好县主说再好不过。 静好县主会帮她的。 静好县主果然同意,只是问为何非得住下。 隐章笑眯眯地,意味深长,“县主说呢?” 静好县主不出意外地想多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再追问,只是道,“那你去准备吧,母亲那里我去说,府里给你派车。” “不过,”静好县主迟疑了下,“你到底年轻,身边总得有个老成持重的人照应着。我这里给你个嬷嬷,你带在身边,我也放心些。” 这是试探。 隐章丝毫没有犹豫,一口应下,还点名要静好县主的奶娘,“那让戴嬷嬷随我去吧,戴嬷嬷出身王府,见多识广。年纪大了身上没什么差事,不耽误县主的正事。” 戴嬷嬷么? 静好县主有些犹豫,戴嬷嬷性子左了些……不过,待自己忠心不二,倒是比旁人可靠,不怕被顾隐章忽悠了去。 她点头应了,“嬷嬷跟着你去庄子透透气也好,只是她年纪上来有些啰嗦。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妹妹别跟她计较,只管回来告诉我,我给妹妹出气。”这丫头今非昔比,昨日刚回府,就把府里买来过节的花糟蹋了。嬷嬷万一惹到她,还不知要如何借题发挥呢。 “县主说的哪里话,嬷嬷伺候您二十多年,从来都是最体贴的。她肯指点几句,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计较?” 静好县主觉得她过于温顺了,不太对劲。但派人跟着,并没想着要做什么。不过安插个眼线盯着罢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翌日,约莫辰时末巳时初,隐章领着听雪拾光,带着戴嬷嬷出了府。 她交代车夫不要从顺城街过,“这个点儿,顺城街上人正多,咱们从悯忠寺旁的西砖胡同走。” 拾光高兴道,“那边丁香如今开得正好,咱们从旁过,准能闻见一鼻子香。” 隐章哄她,“今日有事不能近前去逛了,待过了今日,你若想逛,就自己坐着马车来。反正我在庄子上也用不上车,你和听雪有一个人跟着我就行。” 拾光兴高采烈,“小姐可不要骗我,我和听雪姐姐换着来,指定不耽误差事。” 戴嬷嬷皱了皱眉头,张口便训,“小姐,没你这样纵容下人的。看看把她们惯得一个个骨头都轻了,没个规矩,将来要是惹出大祸来,丢的可是覃府的脸面。” 拾光闻言苦了脸,不敢再言。她觉得戴嬷嬷说得对,当下人的丢下主子去玩,确实不大妥当。 隐章眉头一挑,“嬷嬷跟着我也是这样的规矩,你想如何便如何。你和我这俩丫鬟还不一样,她们身上有差事,想出来玩,夜里就得熬着做完。你是县主身边的老人儿,我尊着敬着还来不及,不敢劳烦嬷嬷伺候,嬷嬷只管自便。” 戴嬷嬷老脸一拉,正想再说几句,隐章敲了敲车厢,“停车,突然渴了,喝杯茶再走。” “呦,到半闲居了,他家的糖酪樱桃和小天酥可是一绝。”戴嬷嬷接话道。 “那一会儿嬷嬷多吃些。” …… “郎君你真不吃么,半闲居的糖酪樱桃是最好吃的,只卖这一季。咱们一会儿就要去乡下了,待事情办完再回来,可就吃不着了。”萧横边吃边问。 萧彻无聊地转着茶杯,“吃你的。” 萧横道,“那我能再要一份么?” “要吧。”萧彻淡淡道,“那镯子你吩咐人去查了么?” 萧横边往门边走,边回,“昨夜就吩咐了,今儿早上,下面人回过我,说是长安那边的手艺,具体是谁做的,主家是谁,查起来得费些功夫。” 他开门高声喊跑堂的,“再上两份糖酪樱桃。” 跑堂的飞快应是,跑去安排了。 萧横突然咦了一声,“郎君,你跟顾小姐约好了么?” 萧彻心下一动,“怎么?” “顾小姐在楼下坐着呢。” “她怎会在大堂,没雅间了?”萧彻将手中茶杯摆正,摸了摸杯口,才道,“去请顾小姐进来。” 萧横看他,“你们没约好啊?那要人家小姐进来做什么?郎君你是外男,人家小姐怎么会跟你孤男寡女坐一个雅间,还不如大堂呢。” 萧彻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去。” 萧横撇嘴,“昨日还说我没规矩,我看郎君才是没规矩,好端端叫人家小姐来陪你喝茶。”嘀咕完怕他发火,赶紧溜,“我这就去了。” 隐章一行穿着不凡,丫鬟耳朵上戴的都是金丁香,再打量下马车上的家徽,小二就什么都明了了。 虽说没有雅间,但是在大堂用屏风挡一挡,也不难。大堂人杂,可不能唐突了贵人。 萧横来到楼下时,屏风刚放好,他小声喊,“顾小姐,我家郎君在楼上,您要是不嫌弃,请楼上雅间坐。” 隐章没回他,只拿眼睛询问地看向戴嬷嬷。 戴嬷嬷被她“敬重”的眼神取悦了,心下十分熨帖。 …… 楼上雅间新上了两份糖酪樱桃,还上了满满一桌子拿手点心。 跑堂的刚走,萧横就上来了,气哄哄的,“老刁奴甚是可恶!” 萧彻见就他一个人上来,还这副样子,不由就问,“怎么?” 萧横气道,“顾小姐身旁跟着个老刁奴,顾小姐被她管着,处处要看她脸色行事,一句话也不敢说。那老刁奴骂我狗胆包天,骂郎君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还教训顾小姐,嫌顾小姐出门打扮那么好看,平白让人看了去。” 萧彻:“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萧横挠头,“不回来干嘛?你不是不要我在外仗势欺人么,我还能骂回去不成?再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好给顾小姐添麻烦吧。” 萧彻:“……” 萧彻萧横离开时,要的一桌子点心,大多没动。掌柜的见状自然高兴,点心又不是菜肴,不怕跑了热气,都不用收拾,直接就能端给下一桌。 只萧横可惜道,“多浪费,郎君你何时添了铺张浪费的毛病?你又不吃,要那么些点心做什么?” 萧彻闭眼,“闭嘴。” “哦。”郎君进城后越发奇怪了,好好的不让人说话,人不说话那不得憋死? “小姐,后面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听雪放下车帘,忧心忡忡。 戴嬷嬷趴在车窗往后看去,勃然大怒,“在半闲居那个登徒子!” “停!”她吩咐车夫。 “你小子好胆量,竟敢跟到这里来?”骂完萧横,戴嬷嬷又指着萧彻吐沫横飞继续骂,“你就是他主子吧?哼,主子奴才一道的货色,你们也不打量打量这是谁家的马车,就敢撒野。识相的赶紧滚,回去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噗嗤。”隐章没忍住笑出声来,悄悄掀开帘子向后望去,被萧彻逮个正着。 她也不怕,反而冲他眨眨眼,嘴唇翕动,无声说了声“抱歉”。 戴嬷嬷还在骂,萧彻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脏了,见那丫头无声说了声抱歉,笑嘻嘻放下帘子躲回去了,更是哭笑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背上的箭,对着戴嬷嬷,一箭射去。 戴嬷嬷是王府家生子,二十岁做了静好县主的奶娘,深得主子信任。后来跟着静好县主嫁来幽州,凉州刺史覃汉升手握重权,覃家在幽州也是数得上的人家。她久居内院,偶尔出门也是在内城走动。被人捧惯了,见萧彻萧横主仆二人穿着寒酸,就有些看不上。 虽是两个壮年男子,但她们这边也有俩车夫一个侍卫呢,故此她丝毫不惧。 谁能想到这来路不明的幽州蛮子,二话不说就射箭。 “噗”的一声闷响后,一股温热的东西溅湿了鞋面,戴嬷嬷“啊”一声尖叫起来。 萧彻不给人反应的功夫,边射箭边骑马飞奔过来,到了戴嬷嬷身边,翻身下马。 拎起了戴嬷嬷脚边的兔子。 戴嬷嬷愣了下,低头一看,才知道没射到自己,射中的是只兔子。 可她此时已不敢多言了。 萧彻拎起兔子,沉声道,“要么?” 戴嬷嬷满脸惊惧,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萧彻敲敲车厢,又问一遍,“要么?” 隐章只得下车来,因刚才笑话他被瞧见了,此时离得太近,她有些不好意思,用帕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眸善睐的眼,水灵灵瞅着他弯了弯,“郎君送,我就要。” 萧彻将兔子扔给车夫,背着手问她,“你这是去哪里?” “去庄子上,想买几亩田。郎君呢?” “也去庄子。” 戴嬷嬷盯着他们两个看来看去,看看隐章,再看看那无礼的幽州蛮子,惊呼道,“你们认识?” 她的嚣张立马回来了,一把将隐章推搡到身后,上下打量这幽州蛮子,近看倒是人模狗样的。 她眼神鄙夷,嗤笑道,“小子,不怕死的报上名来,今儿非得送你见官不可!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没本事还心比天高,仗着一张脸俊点,想攀上贵族小姐一步登天?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想吃软饭,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戴嬷嬷推搡隐章时,萧彻的脸就沉了。看见隐章眉头皱成一团,似是被碰到了什么痛处,眉头更是皱了起来。 昨日还好好的人,过了一夜而已,身上怎么就有伤了? 萧彻眸色一暗,周身气息凌厉危险,令人胆寒。 戴嬷嬷吓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脚下挪动,缩到隐章身后,大气不敢出了。 萧彻见状,气息越发骇人。 连带着,对着隐章都有了几分怒其不争。 这也幸好是他。 若真遇上了危险,这奴才将她顶在前面,她岂不是白白送命? 见她没心没肺的,还敢笑。萧彻气不打一处来,松松握了她的手腕,拉着便走去了一边,“不许跟着。”他厉声喝道。 “你身上有伤?”他问。 “没有。” “真没有?”他不好糊弄。 隐章犹豫了下,“是我不小心弄伤的,过几日就好了。”昨日气急,没收住劲儿。 他似是不信,拧眉看了她一会儿,才道,“给你的药,就是不肯用是不是?那就还给我。” 隐章歪了歪头,抱怨道,“还你就还你,那你把镯子也还给我,那镯子可贵了。” 萧彻心头像被鹅毛轻轻扫了一下,声音里不自觉带了笑意,“今日没带,改日罢。” 无意间瞥见她的掌心,眉头又皱了起来,责备道,“不是说了,不能碰水?”几根花刺而已,弄成这样凄惨模样。 隐章将手背在身后,“不要你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罢了 正事要紧 第8章 罢了 正事要紧 萧彻催着萧横去查问镯子的来路,又催着他去查隐章身边那个嬷嬷是怎么回事。 萧横不满,大口叹气,“我后悔了。” “什么?”萧彻叼着酒葫芦,仰头轻啜了口。 萧横撇嘴,“后悔跟着你进城。想我堂堂正五品将军,每日就围着这些事打转,大材小用。” 萧彻眯了眯眼,“好办,我这就撤了你的职。” 萧横哼了声,扭头走了,脚步重重地,十分不服气。 萧彻住在了隐章不远处。 兴许是两味药冲在一起,药性变邪了。也或许是他久在边关,乍一还乡,水土不服。萧彻夜里难以入眠,睡不安稳。 巳时正,萧横砰砰砰敲响了萧彻的房门。 “郎君,开门,有消息了。” 萧彻头发散着,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 “说。” 萧横疑惑不解,“又洗?你这几日怎么如此讲究,日日沐浴。” “况且,纵使身子好,也不能日日清晨凉水沐浴啊?” 萧彻嫌他啰嗦,催道,“说。” “咱家铺子有个掌柜,是长安人,他认出了镯子上的印记,说是长安城点翠斋的。而点翠斋,正是静好县主娘家的产业。想来没差了,这镯子是静好县主送给顾小姐戴的。” 萧横顿了顿又道,“还有镯子里的药丸,毒性大得很,是宫里争宠拿来害人的玩意儿。若是点着了,必得敦伦一夜才能解。即使封在镯子里,隐隐透出些味道,也会引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小姑娘家,送她的镯子,藏着这样肮脏下作的药。 萧彻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火气。 “她身边那老奴又是怎么回事?” 萧横觉得顾小姐十分可怜,“是静好县主的奶娘,十分得势。不过如今年纪大了,不怎么做事,半荣养着。前几日才到了顾小姐身边。” 萧彻来回走着,拿不定主意。正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下人来回说,“有一位姓顾的小姐,身边的丫鬟来还药。” 听雪还完药,等了一会儿,座上的郎君却是没有任何回应,她只得主动道,“郎君,我家小姐吩咐了,让奴婢把镯子拿回去。” 顾隐章看上一块上好的地,一亩要价十两。主人是要卖了田,举家迁去南方投奔女儿养老,不舍故土,不肯零卖,要买就得连着一百亩一起买。算下来足足一千两银子。顾隐章磨了主人家好几日了,要买三十亩。估计手上只能凑三百两银子。 这是实在想买地,想起还落在他这儿一个镯子,来要账了? 说好要还药的,几日不见有动静。凑不到钱,才想起来找他。 萧彻好笑,让萧横拿一千两银票给听雪,“镯子弄丢了,算我买的。” 这镯子打了静好县主家的印,卖了立马就会被知晓。还是他买了吧。 听雪走后,萧横掏出那枚可恶的镯子,叮一声扔在桌上,“我想是不适应幽州的水土,这几日就没想明白过,郎君,你到底要做什么?”镯子哪里丢了,这不是好好在这里吗? 萧彻闭上眼,饮了口冷茶,问道:“城里还有什么消息?” 萧横道:“旁的倒没有,只是节度使府后院,好像又闹开了。” “闹什么?” 萧横叹气,“节度使大人最近颇为宠爱一个歌姬,前几日终于接回了府中。歌姬昨日在府中花园赏花,兴许是哪里冲撞了叶夫人,被叶夫人当众赏了几个耳光,又被罚着在太阳底下跪着。谁曾想,那歌姬竟是有了身孕的,这般折腾下,孩子就没保住。” 萧横说着说着有些不忍心了,“歌姬自然不肯罢休,闹到了大人书房,萧大人当时正在议事,就……让人把歌姬赶了出去。可她又没家人,毕竟跟了大人一场,歌坊不敢再要她,寻常人也不敢伸手。她不知怎么打听到郎君在西砖胡同的宅子的,求上了门。林原晓得您的脾气,就给她寻了个住处安置下了。” 萧彻:“知道了。” 萧横有些心烦,“这下外头肯定又要传些有的没的了,郎君你的名声就是这样坏掉的。节度使大人也是,心太狠了些。毕竟跟了他一场,给他怀过孩子,说翻脸就翻脸。那歌姬被赶出去时,连包袱都没收拾,身上也没戴什么值钱的首饰,就穿着那么一身带血的衣裳出的门,我听人回话时,都觉得不忍心。” 萧彻:“他那人向来如此。”年轻时还有些人的样子,这几年人皮已经差不多蜕干净了。 萧横:“郎君你说,男女之事究竟哪里好了,我日日听着节度使大人的风流事,只觉得糟心,他怎么就乐此不疲呢?可要说他有多喜欢,也不见得对谁真心了,府里这些年除了咱们夫人,也就是叶夫人和霍夫人还算安稳。” 萧彻看他一眼,“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你三十一?” 萧横莫名奇妙,“三十一,怎么了?” “你这样老了吗?” 萧横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很年少么?你二十九只比我小两岁而已。” 萧彻解释道,“我是笑你三十一还这样天真,你不是最爱话本子么,怎么连男女之事也要问?” 萧横冷哼一声,站起身往外走,脚步声大的像打雷,“你不天真?你不天真你怎么跟我一样,孤家寡人一个。哦,我倒是忘了,你成过亲了。可成亲又如何,还不是夜里一个人睡觉?你还不如我呢,我看话本子学到的东西可多了,不像你镇日只知道军务公务,无趣!” 萧彻:“……” 萧横生气了,好几日不理人。 萧彻没料到随口一句话,竟惹他这么激动。便吩咐人去城里买些樱桃给他吃。 乡下买东西不便,有心想给顾隐章也送些,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这几日刚买了地,正干劲十足,忙得不可开交。前日在田边碰见,连个招呼都不肯打。小脸板着,一脸严肃。 樱桃到的很快,随樱桃一起到的是程简。他好容易碰上萧彻的人,知道了萧彻的影踪,顾不上旁的,赶紧跟着找来了。 萧彻还以为是有何大事,熟料他开口只要两匹果下马。 萧彻:“……” 程简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微热,“惭愧惭愧,下官唐突。” 果下马是贡品,朝廷赐到幽州的原也没有几匹。程简虽说深受重用,可落到他手里,也不过两匹罢了。 起初他对这马并不上心,左右不过就是畜生罢了,幽州最不缺的就是马。 所以,随口就许了一匹给妹妹做陪嫁。 剩下一匹,家中两个孩子争抢不休,闹得家中数日不宁,他这才知道这马有多稀罕,属于有钱买不到的珍品,深受贵族子弟追捧。 他在同僚中打听了一圈,这才晓得,萧彻手里还有两匹,一直养在别院里,不曾动用。 他这才着急忙慌找了来。既然来了这一趟,他便想将两匹都要走。反正萧彻搁着也是搁着,还不如给了他。 未婚妻灵熙年纪也不大,小姑娘家家的,想来也是喜欢这果下马的。他厚厚脸皮要两匹回去,一匹给孩子,一匹给灵熙。 若不如此,妹妹是断不肯要这马做陪嫁的。 他父母早亡,妻子更是早早去了。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妹妹帮他照料家事照管孩子,耽搁到孩子大了,他重新订了亲事,二十好几才肯许亲事。给妹妹匹马怎么了,再珍贵的马他也舍得,不珍贵还不给呢。原也是想着这马是贡品,名头好听,做陪嫁能给妹妹长脸撑腰的。 这下好了,不用动妹妹的陪嫁,俩孩子和未过门的妻子,一人一匹,多好。 无非是他被萧彻多使唤几回罢了,他早有投效之心,巴不得被使唤。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不行? “为何不行,大人你那马扔在别院也是白白糟蹋了,给了下官,以后您但有差遣,绝不敢推辞。” 军中不知岁月,萧彻也是听他说才知道这马受追捧的,他早就把别院那两马抛到耳后了。 他手中剩下那两匹,记得好像一匹纯白,一匹身上有花斑,都是极为罕见的,想寻都无处寻去。 他心底深处晃过一个念头,给马找好了主人,自然舍不得给程简。 程简不肯走,他也不硬求,就是坐在萧彻眼前喝茶闲聊,说什么也不肯回城办差。 萧彻拿他没法子,叹道,“我那两匹不能给你,这样,我想法子在旁处给你要。” “何时?” 萧彻不胜其烦,“最迟月底,到时找不到,我便使人去长安。” 程简长袖作揖,正要告辞,又停下,“差点忘了,下官有个侄女,是我远房表兄的长女,江府派媒人去家里提亲,说是要往节度使府里送。永兴公主和节度使夫人还特意邀我侄女进府游玩。堂兄来找下官拿主意,下官当时就觉得蹊跷,暗中打探了一下,才知道是要为您选美纳妾。下官想问问您的主意,若您有意,我堂兄和侄女是愿意的。” 萧彻眼中划过一丝愠怒,“不是我的主意,替我向你堂兄及家人道歉。” 程简道:“我猜也不能是您的主意,只是夫人和公主那里,像是认了真,除了我侄女,似是还有别的人选。” 萧彻脸色冰冷,“知道了。” 既然提到永兴公主了,程简还有话说,“下官在长安有些故交,故交来信告知,说朱温那厮,怕是要毒害老皇帝,扶持幼帝。小皇帝人选,八成是永兴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大人您这边,可有何打算?” 萧彻已收过消息了,他暂时不想掺和。但他和永兴公主成婚十年,虽相敬如冰,形同陌路,但在外人来看他们总归是一家人。自古以来,联姻是最牢靠的联盟,牵一发动全身,不是谁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想起府中一摊子烂事,萧彻叫来还在闹别扭的萧横,让他去给隐章还镯子,“跟她说镯子找着了,还给她。三月三那日多有得罪,望她海涵,一千两银票是赔礼,要她无需放在心上。” 罢了,正事要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天意如此 她轻浮她虚荣,他看不起她 第9章 天意如此 她轻浮她虚荣,他看不起她 自十六岁从军后,萧彻很少有力不从心的时刻。 他今年二十九,自觉风华正茂,一切尽在掌握。 可此刻,他举棋不定。 像十三岁,兄长们战死那年一样彷徨。 萧彻坐在槐树底下喝茶,瓦壶粗碗,茶是陈的,第三泡了,寡淡得很。 有蔷薇花瓣被风吹进茶碗里,粉白的,浮着,轻轻转着。 萧彻盯着那片花瓣,眼前浮现的,却是上巳节那日的桃色与肉色。 那艳色美得不该被他看见。 可他偏偏看见了,偏偏忘不掉,撞进眼里就再没能出去。 他端起茶碗,将茶连同花瓣一同喝了下去。 “来人,骑我的马,将萧横追回来,告诉他东西不必还了。” 正事要紧,可这般绝色,可遇不可求。错过了,怕是再难遇见了。他兢兢业业十余年,一日不敢松懈。如今只放纵这一回,又有何不可? 隐章最近很忙,新买了一百亩地,前主人还搭了个小院子。正房五间,青砖起脊。院里有口水井,井水甘甜。 她这几日除了忙着春耕,就是在布置这个小院了。 窗纸换了新的,在廊下摆了一张小桌,几把竹椅,桌上搁了半旧的紫砂茶壶茶碗。 这个小院子连同那一百亩地,完完全全是她一个人的产业,契书上写得是她的名字。 夜里,她借着烛火,将契书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纸被烛光映得发黄,顾隐章三个字却格外清晰。 隐章想起刚拿到契书那日,她蹲在田边,双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摸到契书的硬角,欢喜得近乎雀跃。 就在那时,萧彻骑着高头大马经过。 他眼神睥睨,面容冷峻,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去,像是没有看见她。 其实是看见了,却不想理会吧。 她轻浮,她虚荣。 他看不起她。 静好县主那个镯子对她来说十分贵重,但论市价,五百两银子都不值。 可是,萧彻给了一千两。 她收了。 收下这一千两,三月三那日的纠葛,就算银货两讫了。 他那样的人,一千两的银票对他来说兴许就是一张纸。轻飘飘的,随手丢了,或是赏人了,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可对她来说,是令她无比心安的田产。只要这一百亩地在,她就永远不担心会衣食无着。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小姐,快点,桂嫂她们要走了!”拾光大喊。 “来了。” 隐章包好头发,挎上竹篮出了门,篮子里放着两包瑞福楼的点心。 桂嫂笑着递给她一枝梨花,“这是我家小丫刚捡回来的,东家拿着玩吧。里正家的老梨树林,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每年三月里开花,能香半个村子。” 隐章笑,“还真是,香的很。” 桂嫂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见里面有点心,不由连连点头。 东家看着年轻,但到底大家出身,会做人。虽有覃家庇佑,无人敢欺。但县官不如现管,初来乍到的,带点薄礼去里正家坐坐,往后遇事就好开口。招佃户、修渠、收租子,哪样不得和里正打交道? 里正没在家,隐章和里正娘子聊了会儿,就和桂嫂拾光几个去梨树林子了,想着采些梨花回去插瓶。桂嫂会疏枝,不怕耽误了结果子。 拾光蹲在地上掐了把野菜给隐章看,”小姐,这是荠菜,嫩着呢,摘一些回去给小姐拌着吃。拌上肉馅儿,蒸些包子也是极好的。” “她胃不好,不要给她乱吃东西。”身后突然有人开口。 这声音太过熟悉,隐章没有回头,强装镇定,安抚被吓到的桂嫂道,“不用怕,是我二哥。” 桂嫂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屈膝行礼。 覃兆丰一身靛蓝长衫,腰间束着玄色革带,神情阴郁,眼下有些青黑,摆手道,“下去。” 桂嫂和拾光下意识看向隐章,隐章攥紧指尖,“下去吧,我和二哥说说话。” 林子里静了下来。 覃兆丰冷笑,“还以为你和萧彻住一起了,怎么,他不肯接你回府吗?这般无名无份的,你就这么任他白玩?” 隐章垂头不语,任他奚落。 覃兆丰见状却越发生气,“怎么,攀上了萧彻,就不愿意搭理我了?” “我没有。” 覃兆丰没有再言语,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自上巳节,他已经许久没见着她了。 这段日子,他被曹景略溜得像狗一样,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他以为机会终于来了,他可以去凉州,可以继承父亲的一切,可以带她走。 然后,就听说萧彻看上她了。 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骑了马就往庄子上赶,历经辗转,最后找来了这里。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办。万一萧彻跟她在一起,他怎么办? 见她带着丫鬟,跟个不认识的村妇在摘野菜,他提了一路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他也不想每次都这样跟她讲话,他只是无法忍受她的抗拒和冷落。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看见他会笑,眉眼弯弯的,亲昵地喊他二哥。 现在,她把他当坏人。 “隐章。”他声音温和下来,“父亲大哥不在了,还有我。我说过,我跟大哥是一样的。” 他脚步越来越近,隐章强忍着才没后退,“不一样。” “一样的,大哥待你的心思,你真不懂么?他二十几岁,却不肯议亲。他对你,事无巨细。你真不懂么?他在等你长大,等你开窍。我也想等的,可是我争不过他。” 覃兆丰终于来到她眼前,二人靠的极近,他伸手将她碎发理到耳后。“你听话,我能护住你。不要跟萧彻牵扯,好不好。” 他弯下身子,侧头轻嗅她腮边香气,“听话,嗯?” 隐章没有动,她低着头,泪一滴滴掉下,砸在鞋面上,“你娘和静好县主不会放过我的。” 林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拾光轻手轻脚走过来,轻声道,“二少爷,小姐。夫人来了,要二少爷回去。” 隐章顿时抬头嘲讽地看着他,覃兆丰脸色发青。 覃兆丰的马跟在后面,他陪母亲钱素心坐在马车里。 “我早说过,你要真喜欢这丫头,我给你安排,想何时洞房就何时洞房。”钱素心不紧不慢道,“可你又不要,偏做这欲擒故纵的把戏。以前,你父亲说你优柔寡断难成大器,我总是不忿,怨他偏心。如今看来,三岁看老,你父亲是对的。” 覃兆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唇微微发抖。 钱素心沉默良久,又道,“你爹不在了,覃家不是从前的覃家了。儿啊,萧彻若真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也是覃家的福气,是你的福气。娘求你,不要再任性了。” “更何况,你怎么争得过萧彻。” 是啊,争不过。 以前争不过大哥。 如今争不过萧彻。 许久,覃兆丰哑着嗓子道,“娘说得是。”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争不过呢? ———— 侍卫来回,没追上萧横,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起风了。 萧彻起身回屋,“罢了。” 天意如此。 萧横回到庄子时,天已经黑了。 正是用饭的时候,他径直去了灶房,灶台上热气腾腾的,他随手抓了块腊肠吃着,“老金,我回来了。” 老金正端着托盘为难,看见他眼前一亮,“将军可算回来了,郎君在屋里到现在也不出来,门关着,也不叫人进去点灯。这饭是送还是不送?” 萧横看了一眼那托盘。 一碗米饭,四个拳头大的包子,一碟青菜,一碟腊肠,一碗牛肉汤,一小碗红烧肉。 他想了想,伸手接过托盘,“我送吧,把我的饭也拿来,我跟郎君一起吃。包子什么馅儿的?” 老金连忙应是,又道,“荠菜酱肉和韭菜虾仁的。” “别给我盛饭,拿六个包子,一样三个。” 萧横端着俩托盘,敲门是用踹的,踹了两下没反应,他大喊,“郎君,是我。” 依然没有反应。 萧横有点担心了,睡这么死? 他用了点力气,将门踹开,然后喊身后的侍卫,“快来点灯。” “你越发没有规矩。”萧彻的声音幽幽响起。 “醒着怎么不理人?”萧横埋怨他,“我还当你又中毒了。” 侍卫进来点了灯,萧彻依然躺在床上没有动,闭着眼让萧横出去,“端上你的饭,滚。” 萧横从怀里将镯子掏出来,扔在桌上,抓了韭菜虾仁的包子啃着,边啃边道,“这包子香的很,你真不吃吗?” 萧彻坐起身,“没见到她么?” “见到了。”萧横三口吃完一个包子,喝两口牛肉汤,再拿一个啃着,“饿坏我了。见到顾小姐了,只是覃兆丰找她,顾小姐在哭,我等了会儿,他俩还在说话。我不好上前打扰,就回来了,明日再去还一样的。” “她在哭?覃兆丰欺负她了?” “没有吧,两人说话声音很小,覃兆丰还亲了顾小姐,顾小姐没躲。这不算吵架吧?” 萧横好奇道,“记得我老家不许继兄妹成亲,我小时候去衙门看热闹,见县令审过这种案子,那个继兄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屁股都被打烂了,还被判了刑。幽州是没这个律令么?” “有。” “什么?” 萧彻声音发寒,“幽州有这个律令,继兄妹不许成亲。” “哦。”萧横眨眼吃完了六个包子,还想吃,就拿萧彻的,“郎君你是不饿么,那你的给我吃吧,太香了。你说军中怎么就包不出这么香的包子?城里真好。” 他又道,“其实有律令也不怕,一般民不举官不究。再说了,人家要是不成亲,也不对外说,就那么过。在家当夫妻,在外做兄妹,谁又管得着呢?又不是亲兄妹,生孩子也无妨,想生多少生多少。只要说是外头抱回来的,关起门来也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郎君,你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亲!萧横你没看清楚不要瞎说,你会气死他的! 第10章 带着湿意 革带解开了,她熟练得不像 第10章 带着湿意 革带解开了,她熟练得不像话 小姐又在练剑了,自从那日见了二少爷,小姐有空就练剑。 听雪看在眼里,很是担忧。从前小姐练剑,有大少爷覃兆年在一旁看着,从不会让小姐伤到自己。可如今大少爷不在了,小姐练时又只想撒气,上次抻到的地方还没好利索,这几日怕是又添了不少新伤。 听雪想着,得去抓些药,煮了药汤子给小姐泡泡。小姐小时候练功累着,伤着,大少爷就总会要人煮上一锅药,给小姐泡一泡的。 “小姐,咱们去赶庙会吧,听说有个海棠酒特别好,小姐不是想学着酿酒吗,咱们买来尝尝。”庙会上肯定有郎中。 “你带着拾光去吧,多拿些钱。” 拾光高兴的蹦起来,“谢谢小姐!” 听雪瞪眼吓住拾光,摇头道,“小姐不去,我们也不去。” 乡下庙会也就是看个新鲜,远比不上城中繁华,她又不是真为了逛庙会。 除了想抓药,还想带小姐去散散心。 小姐心里有事无人能说,什么都憋在心里,又舍不得对她们撒气,日子久了会憋坏的。 …… 萧彻又在喝茶,他本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在军中不能喝,一旦离了军营,每日不饮二两,觉都睡不安稳。 如今他不敢再碰。。 做什么梦,他做不了主。可白日里脑子想什么,做什么,他总该要管住自己,不要犯糊涂。 所以,他整日坐在这长了绿苔的土墙底下,喝茶。 茶汤苦涩,苦得他舌根发紧。 萧横咬着根羊肉串窜进来,“郎君,今日好容易有空。山上有庙会,咱们去逛逛吧。这肉烤的真不错,只是凉了有些腥,咱们去吃刚烤好的。” 萧彻淡淡咽下冷茶,“不去。” “去呗。” “你又没钱了?去我屋里拿,自己去。” “算了,我也不去了,我去找老金,让老金给我烤,你吃不吃?可惜了,这里怕是没孜然。” 萧彻:“不吃。” 萧横离开了,院子重新沉寂下来。萧彻盯着茶杯,一动不动。 茶已经冷透了,只浮着几片细碎的茶沫。 蔷薇花落尽了么? 再也没有花瓣落进他的茶杯了。 萧横一阵风似的跑回来,进屋翻腾了一会儿,急匆匆又跑出来,“郎君,顾小姐她们邀我一同去逛庙会,我们晌午去云居寺吃素斋,别等我。” “顾小姐,邀你逛庙会?”萧彻声音发紧,“你们何时这样熟悉了?” “逛庙会而已,不熟也能同去啊。再说了,熟人不都是从生人处起来的么,处多了就熟了。顾小姐人又好,还送我梨花蜜吃呢。”萧横边往外走,边道,“郎君,我拿了你五两银子。” “站住。” 萧彻喊住了他,却一直不说话,萧横着急,“到底什么事,顾小姐她们还等着呢,去晚了人多,我们马车就不好进去了。” 萧彻呷了口茶,垂眸问道,“云居寺的素斋,五两银子够吗?” “够了吧,我饭量大,但就一个人,和顾小姐她们分摊付账,怎么也够了,还能余下些钱给你带肉串回来吃。” 庙会这几日就要散,周围人忙着凑最后的热闹,四下里人影幢幢,热闹得不像话。 萧横帮着赶马车,一行人好容易挤到云居寺门口,拾光哎呦哎呦地叹着,懊恼极了,“我们来得太晚,肯定没位子了,了尘师父的素红烧肉又吃不上了。” 萧横没来过,闻言立马问,“很好吃吗?很有名吗?” “好吃死了,比真红烧肉还好吃,是云居寺的招牌菜,了尘师父只在三月三办庙会时才做,平日里吃不到的。” 萧横闻言比她还懊恼,他过不久就要回军中了,今日若不尝尝,说不定还得等多久。 正懊恼时,忽然瞥见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萧横跳下车辕奔过去,“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侍卫林原笑道,“我跟着郎君来的,将军你们没排到位子吗,跟我来吧。” 萧横高兴地拍他肩膀,扭头喊拾光,“带小姐她们过来,有位子了。” 何止是有位子,隐章进来后才知道,这是云居寺不轻易对外人开放的后院。门口有小沙弥守着,得有人接引,才能进去。 院子整个往外包,只招待一位客人,至于这位客人想邀请谁,全凭客人心意。 隐章来过好多次,头一回知道云居寺后院是能进的。 她被领进了正屋,里面坐着萧彻。再次看见他,隐章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回头想找听雪她们。 没想到,听雪她们和萧横一起被领进了东厢房。那个叫林原的侍卫飞快关上了门。 隐章给萧彻行礼,“还是不打扰郎君了,我去厢房用也是一样的。” “顾小姐,”萧彻叫住她,“我有些事想请教,还望顾小姐行个方便。” 隐章拒绝不了,只好应了。 萧彻依然穿着一身乌黑布衣,腰间也还是那条有些发旧的革带,一点不像贵公子。 走近他后,一股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有蔷薇花的甜香,夹杂着苦茶的清香。 淡淡的,丝丝缕缕绕在一起,慢慢洇上隐章鼻尖,令她有些不安。 云居寺的素斋,隐章也是好久没吃了,手艺还是那么好。只是她今日有心事,胃口不佳,面对满桌美味,食不下咽。 “早就听闻云居寺素斋做得好,百闻不如一尝,果然美味。”萧彻给隐章舀了一勺豆腐,“顾小姐多用些。” “谢郎君。” 隐章吃到半饱时,菜还在一直上,萧彻吃得很慢,一块豆腐要吃上好久。 隐章见他一脸阴郁,眉眼冷峻,便放下了筷子,“郎君想问什么?但凡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不忙,先用饭。” 你这也不像正经用饭的样子啊。谁家吃口豆腐要嚼上那么久?豆腐里的酱黄豆确实很有嚼劲,可也没到那个份上。 他们这顿饭用了太久,萧横等得不耐烦,邀请大家出去逛。 听雪拾光不放心隐章,不肯去。 林原和萧彻带来的其他人,不敢去。 问了一圈,只有戴嬷嬷肯陪他。 戴嬷嬷知道萧彻是谁后,待萧横无比殷勤。知道萧横不是普通奴才,而是正五品将军后,待他简直是巴结过头。 她脸笑成菊花,”老奴请将军吃面茶,哎呦,将军不晓得,老张头的面茶好吃的不得了,来了不尝尝,实在亏得慌。” 萧横烦她,但又想出去逛,又想吃面茶,还想买肉串,他还想买听雪说的那啥花酒,一时犹豫,就没说话。 戴嬷嬷多会看脸色的人呐,马上道,”将军坐着等等,老奴去给您端来,您尝尝就知道了。” 萧横从怀里摸出两角银子,细细交代她买什么,“咱们人多,雇几个跑腿的,多买些回来,说不定郎君和顾小姐也想吃。” 戴嬷嬷一听萧彻会吃,笑的见牙不见眼,不肯收银子,“这太多了,将军先收着,老奴跑一趟,让他们给送来,来了将军再会账是一样的。”她自己贴补都行,回头跟县主一说,县主保准赏她。 戴嬷嬷走后,拾光低着头偷偷撇嘴,之前她还奇怪,戴嬷嬷这样的人,怎么静好县主那样器重她?原来,是在贵人面前换了一张面孔。 家丑不可外扬,听雪见状悄悄在桌子底下拧她一把,“你吃饱了么,再用碗笋汤吧。” 萧横去正房门口站了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又返回来,“你们说,他们也不说话,怎么吃得这样慢?一个时辰了还没吃完。” 听雪也有些心焦,可这是佛门净地,她们又在外面守着,这么些人,真有事小姐肯定会喊得。 不过天色不早了,可能没功夫去找郎中了。 她见萧横和气,就问他练武会不会抻到自己,伤到了一般会怎样治? “抻到很正常,用药油推一推,揉开了,很快就好。” 听雪又问,“用什么药油呢,红花油行么,怎么揉呢?” 萧横想了想,“你是女子,不像军中操练得狠,一般伤不到筋骨,顶多拉伤皮肉。郎君那里有药,回头我给你要几瓶,厚厚抹上,用滚烫的帕子敷一敷,第二日就不疼了。”反正他备着也不用,白放着也是放着。 听雪连忙道谢。 正房,隐章早就吃饱了。可萧彻虽吃得很慢,筷子却一直没停。隐章有些坐不住了,她第一百次后悔留了下来,当时就该坚持去厢房的。 正坐立难安时,林原敲门进来,俯身贴在萧彻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萧彻眉心微拢,“知道了,备马。” 隐章眼神一亮,立马放下了筷子。 林原退下了。 门关上后,萧彻问道,“顾小姐用好了吗?” “好了,郎君有事只管去忙。”她答得飞快,声音雀跃,眼睛水亮。 她恨不得立刻就走。 萧彻眸色暗下去,深不见底。 他想到萧横的话。 覃兆丰亲了她,她没避开。 “顾小姐,”他叫她,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唇上有酱汁。” “什么?” 萧彻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这里,有酱汁。” 隐章脸一热,抬手去擦,指尖却什么也没碰到。 萧彻走向她,慢慢抬起手,指腹落在她唇的另一侧,轻轻一蹭,“是这里。” “我指错地方了,抱歉。” “多谢郎君。”隐章手指轻轻攥住了袖口,又悄悄松开,呼吸短了一拍,她向他行礼,“今日多谢郎君款待,告辞。” “顾小姐,身上伤好些了吗?若是没好,我这里的药……” 他不是有事吗?不是要走吗?方才饭间一句话不说,这会儿怎么这么多话? 隐章飞快拒绝,“多谢郎君,我已经好了。” 萧彻手背轻轻落在她肩头,随即微微用力,隐章眉头拧了一下,硬忍着才没叫出声。 萧彻轻笑,“真的吗?”他像个登徒子。 隐章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快到她自己也没察觉。扯了扯嘴角,凉凉一笑,“骗你的,还没好。不过郎君的药太贵了,我买不起。镯子也被郎君买走了,再没有那样的物件跟你换了。” “不收钱,送你。” “不收钱?那郎君想收什么呢?”隐章扬起脸,笑意盈盈,眼神慢悠悠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眼睛上,直直看进他的眼底。 二人本就站得极近,隐章一根手指勾住他腰间革带,轻轻一扯,他整个人便靠了过来,二人紧紧贴在一起。 他太高了,隐章踮起脚尖,手攀住他的肩,闭了眼,将红唇送了上去。 用过饭,未曾补妆。她口脂已褪去大半,露出底下粉白娇嫩的唇,水润润的,带着湿意。 梨花香气漫过来,比三月三那日浓烈缠人的栀子香,更配她。 清冷,藏着若有似无的甜。这才是她。 萧彻胸口的起伏停了,目光黏在上面,怎么都移不开。 不行。 萧彻闭上眼,躲开了。 两只手却不听他的使唤,狠狠掐住她的腰,悍然将人揉进怀里,压住了。 隐章声音闷闷的,“郎君不是要这个吗?” 萧彻身体剑拔弩张,呼吸灼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不是。” 他的手很大,力气也大,就那么死死架在她腰上环着。掌心滚烫,隔着衣裳都烫得她发颤。那股热气从他手心渗进去,顺着腰窝往她身体里钻。 两个人贴得没了缝,隐章身子动不了,勾住他革带的那只手,也被死死压着。 她笑了一声,另只手沿着他腿侧缓缓摸上去。咔哒一声,革带解开了,她熟练得不像话。 “不是吗?那郎君是要这样?”隐章抬头挑衅地看他,眼尾绯红,尖尖小小的下巴搁在他心上,声音轻轻的,带着钩子,“这里恐怕不方便,郎君要带我回家吗?”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好吵,一下一下震得人生疼。 “你竟这样想我。”他承认自己见色起意,对她起了欲念,但他绝无轻贱她的意思。 “不然,我还能怎么想?其实,你不用这样试探,三月三那日我就准备好了。郎君若真想要我,随时可以。”隐章把眼泪逼回去,嗓音里甚至含着笑意。 “你当我是什么?又当你自己是什么?” 隐章反问他,“无媒无聘,还在菩萨眼皮底下……郎君觉得呢?” 奸夫淫/妇。 狗男女呗。 “你不怕覃兆丰知道?”萧彻忍着,想压下舌尖刻薄,却脱口而出,“周旋在覃兆丰和我之间,或许还有旁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顾小姐,你很美,我不否认。我想要你,我也不否认。但我这人好洁,没有与人分香的雅兴。” 隐章脸上的血色一丝丝退下去,她垂眸轻嗤一声,“那郎君你,能放开我了吗?” 萧彻一怔,气息紊乱,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撞着肋骨,乱得毫无章法。他缓缓松开扣着她腰的手,指尖僵硬,近乎狼狈地往后退了几步。 “抱歉。” “这回郎君打算如何赔罪?再给我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么?”隐章嘲弄道,“倒是多谢郎君,这般体恤照拂。” 被人那样羞辱过,也不过就值一千两银子罢了,这回他会扔给自己多少呢? 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给她银票是因为她需要。 萧彻眉峰微蹙,眼底浮起几分茫然,转瞬便冷厉下来,一股怒火直窜心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要了你 在我睡过的榻上 第11章 要了你 在我睡过的榻上 军情紧急,林原见萧彻一直不出来,不由敲门催促,“郎君?” 萧彻抬手摁了摁眉心,对隐章道,“你暂且回去,改日我们再谈。”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谈的? 隐章眼圈微红,没理会他,只敛衽行了一礼,便快步出门去了。 萧彻带着人快马离去,萧横则留下,护送隐章一行人返程。 庙会游人虽比先前稀疏几分,却依旧熙攘热闹。她们一路走走停停,顺手添置些小玩意儿。待行至山脚时,已是落日西垂,暮色将沉。 戴嬷嬷见隐章神色恹恹,看在眼里,不免觉得她心性尚浅,处事欠思量。 但转念一想,这丫头到底是个有造化的,往后说不定还得靠她提携,便恳切劝道,“小姐,郎君这般人物,手握河朔大权,公务繁忙。您万万不可恃宠任性,一味纠缠撒娇,耽误他正事。您得知趣贴心,做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想法子要个名分,快些住进节度使后院才是。您想想方才的事,军情突发,大事当头,您反倒缠着郎君不肯放行,哭哭啼啼,未免太过任性。这般小性子,久而久之,难免会惹郎君厌烦……” “戴嬷嬷。”隐章径直打断她,语气疏离冷淡,透着不耐烦,“我头疼得厉害,想歇息片刻,嬷嬷也歇一歇吧。” 戴嬷嬷立时住了口,不敢再言。 她当真是一片苦心,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光景,她十几岁就见惯不怪了。女人不趁着年轻鲜嫩情意正浓时立稳脚跟,等到男人变心,被别的小妖精勾走,便再无挽回余地了。 似萧六郎这般人物,手握滔天权势,容貌又俊朗不凡。纵使有些不大好的传言,也有大把女子趋之若鹜,争着抢着往他身上扑,抢手着呢。 戴嬷嬷有些发急地看向听雪,想让听雪帮着劝劝,可不能使性子,别回头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雪却错开眼神,不理她。 方才在屋子里,小姐肯定受委屈了,出来时眼圈都红着。 那个六郎君,不是好人。 他欺负小姐。 听雪让小姐靠在自己身上,“小姐只管歇着,得走一会子呢。” 萧横赶车十分稳当,只是乡下土路坑洼不平,难免颠簸。隐章接连几日没睡好,这般轻轻摇晃间,没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萧横还记挂着给听雪取药,特意没直接送她们回家。而是绕了些路,来到了萧彻的别院,行至门外时,他将马车停好,对着车内道,“我去给你们取两瓶药,很快便回来。” 听雪如今对萧彻满心厌憎,压根不愿意要他家的药,本想开口回绝,可萧横早就走远了。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睡得安稳的小姐,实在不忍心惊动,只得随他去了。 不多时,外头有人敲了敲车厢,紧接着是一道不容质疑的声音,带着几分命令:“你们三个,下车。” 这声音太好认了。 听雪蓦地瞪大眼睛,大着胆子掀开车帘,恭声道:“回禀郎君,我家小姐睡着了,还望您别见怪。” 听雪话音尚未落下,戴嬷嬷脸上堆着笑,率先下去了,她还伸手拉扯听雪拾光二人,“郎君有话要同小姐细说,你们莫要在此碍事,快些下来。” 这个老虔婆! 听雪拾光满心愤懑,心中暗骂不已,不肯动。 几人僵持之际,隐章醒了,直起身时睡意尚未尽数退去,有些恍惚。 她顺着撩开的车帘朝外看去,正对上男人沉沉的目光。 萧彻负手而立,周身气场沉敛慑人,一双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她,无声对视里,浓烈的压迫感丝丝缕缕将她包裹其中。 隐章缓缓垂下眸子,不再看他,轻声吩咐听雪拾光下车。 “小姐!”听雪着急。 “听话。” 听雪拾光只能下车,她俩手拉手立在车旁,不敢看萧彻,脚步却牢牢钉在原地不肯走开。 萧彻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并未多言。他抬手握住缰绳,纵身跃上车辕,扬鞭驱使着马车,瞬间走远了。 “小姐!” 身后听雪拾光的呼喊声渐渐消散在风里,夜幕缓缓降临。 隐章满心忐忑,强压慌乱质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彻一手拉着缰绳驱车,一手漫不经心地撩开车帘,嗤笑道:“你方才动手解我革带的时候,那般麻利。现下我寻个僻静去处,方便你再替我解一回。这回,我绝不打断顾小姐的雅兴。” “你无赖!” “我无赖?”萧彻冷笑,“你反倒说我无赖?我可不曾主动解人腰带,说起来还是你更无赖一些。” 隐章心头又恼又慌,深知眼下处境被动,不敢再言语冲撞他,带着几分示弱的姿态柔声道:“是我不对,我向郎君道歉。先前种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郎君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计较。” 萧彻全然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手中缰绳猛地一抖,马车瞬间加快,朝着暮色深处疾驰而去。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轮滚动的声响渐渐放缓。萧彻松开缰绳,撩开车帘,带着一身春夜的晚风,径直踏入车厢之内。 他眼底锋芒毕露,“你几次三番招惹我,却要我平白担了无赖的名头。今日索性,我便把这个无赖坐实了。” 他身形巍峨高大,进来后,原本不算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局促逼仄。 隐章像只被逼到死角的小雀,身后再无躲闪之处,无路可走。 她声音止不住的发颤,慌忙阻拦,“不要过来!” 咔哒一声轻响,萧彻利落解开了革带。他随手一抛,冰凉革带径直落在隐章肩头,带着他身上的清冽沉冷。 他步步逼近,将隐章死死困在车厢一角,“我过来,又如何?” 他指节牢牢扣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容挣脱。语气嘲弄,字字逼人:“你先前说要银子,一千两,是吗?银子我有的是,莫说一千两,便是一万两,一百万两,我也尽数拿得出。顾小姐这般绝色,值得。” 粗硬带着厚茧的指腹,很快便在柔腻的下颌肌肤上捏出浅浅红痕。 萧彻眼眸暗沉如墨,不见半分光亮,身躯缓缓下压凑近,鼻尖轻轻厮磨着隐章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另一只手,却像长了眼睛,精准抓住隐章的手,轻易便将她暗藏的匕首夺了下来。 他张口衔住刀鞘,不费吹灰之力将匕首抽出,指尖轻转把玩,冒着寒光的匕首映出他眼底沉沉戾气,“倒是锋利的很。” 他像个残忍嗜血的疯子。 隐章最后一点指望也没有了,“郎君,你不是好洁吗,我这样的人,你不嫌弃吗?更何况,我出来一天了,出了好些汗。” “偶尔一回,也算是有趣。” 隐章牙齿打颤,“求你了,放过我。” “求我?如何求?”萧彻直接将冰冷的匕首塞进她掌心,随即大手牢牢覆住她的手背,将锋利刀尖抵住自己的心口,“是打算这样求吗?” 泪水止不住往下滚,隐章慌忙出声,“我随身带着不过是用来防身,不是为了防你。” “真的么,我不信。你骗我太多次,心思向来难以捉摸。”萧彻眸色冷沉,满是不信任。 说罢,他陡然攥紧她的手发力,锋刃很轻易就划破了衣料,殷红血迹缓缓渗了出来。 隐章吓得失声尖叫,拼命想要收回手,语气慌乱颤抖:“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错了,对不起!” 倒是能屈能伸。 萧彻松开她的手,匕首哐当一声坠落在地。他忽而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就这点胆量?” 他再度俯身凑近,鼻尖与她紧紧相抵,漆黑眼眸一瞬不瞬锁着她的神色,头微微一侧,眼看便要吻上她的唇。 隐章慌忙偏头躲闪,他温热的呼吸转而洒落在纤细白皙的脖颈间。 隐章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哀求他:“郎君,求你放过我。我年纪小,行事莽撞,还望郎君莫要同我计较。我大哥覃兆年早年曾在你麾下任职,与你有袍泽之谊。还请郎君看在覃伯父和我大哥的情面上,饶恕我这一回。” 她躲开了。 覃兆丰亲她,她坦然接受。他不过假意试探,她却避如蛇蝎。 萧彻脸上的戏谑与笑意骤然退去,他凝着她含泪慌乱的眉眼,质问道:“白日在云居寺,倘若我在菩萨跟前要了你呢?” 他手臂收紧,将她狠狠压在车厢软垫上,身躯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呼吸滚烫,嗓音沙哑危险:“你亲手解开我的革带,那我若是也解开你的呢?”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苍白的脸颊,顺着纤细优美的脖颈缓缓向下游走,最终停在紧扣的衣襟边缘,顿住不动了。 “若是,我扯开了这里呢,就在那间屋子里。”他随即摇头,“不行,佛堂是清净之地,不便冒犯。我想,还是带你回我的别院,在我住过的屋子里,在我睡过的榻上,顾小姐意下如何?” 隐章拼命摇头,“我真知错了!我心里清楚郎君绝非蛮横之人,您不会的。您胸襟磊落仁善宽厚,向来不会依仗权势强人所难,更绝非肆意妄为的纨绔之辈。正因笃定您品行端正,我先前才敢那般行事的。” 萧彻气笑了,“倒是头一回听闻,原来我这样英明?” 他松开她,转身坐到了不远处。过了好一会儿,见她渐渐止住抽泣,才缓缓开口:“哭够了?既然不哭了,那就解释清楚。” 隐章满是迷茫:“解释什么?” 萧彻鼻间发出一声冷嗤,“你和覃兆丰究竟是什么关系?既然你早已与他情投意合,为何还要一次次刻意来招惹我?若是我来者不拒,真要了你,你如何跟覃兆丰交代?” 隐章愈发不解,眼里满是错愕:“我何时与他情投意合了?在我心里,他只是覃伯父的儿子,我向来只把他当寻常的兄长。”至于覃兆丰怎么想,她干涉不了,但绝对不可能回应,更不可能与他情投意合。 “是吗?”萧彻语气里满是讥讽,淡淡开口,“我倒是头次听闻,寻常兄妹之间,竟会亲昵相吻。” 隐章眼神里尽是茫然不解:“亲昵相吻?我听不懂,你究竟在说些什么?”疯了吗? 萧彻紧紧盯着她,语气带着盘问与审视,“先前,我差人还你镯子,在梨树下,我手下的人亲眼瞧见覃兆丰吻你。” 他声音越发冷峻慑人,“你没躲。” 作者有话说: 而我亲你,你躲了,你躲了! 第12章 后悔吗 后悔没从了我吗 第12章 后悔吗 后悔没从了我吗 隐章仔细回想那日,实在想不起当时有没有别的人在场。不过他说得细节清清楚楚,应该不会有假。 原来早在那时,他是打算把镯子还给自己的。想到这儿,隐章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渐渐冷静下来,不再咄咄逼人地吓唬她,隐章没那么害怕了。 她还敢暗自思忖,他将自己掳了来,又这般轻易放过自己。莫非传闻是真的,他真的伤了那里,不行?好在他不行,也没移了性情,未像话本子说的那样有折磨人的癖好。 萧彻见她似在回味,脸色越发难看,冷哼一声,“想好要怎么解释了么?” 莫说覃兆丰压根没碰过她,就算真有过什么,也轮不到覃家之外的人来置喙,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质问她啊。 之前他还倒打一耙,指责自己刻意招惹他,隐章心中暗自不服。纵使她存过利用他的心思,可也不过是顺手推舟。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次次招惹纠缠她。 这些念头只敢藏在心底,半句也不敢吐露。她乖乖摇头,软声软气道:“他兴许是看错了,是覃兆丰凑到我耳边,叮嘱我别再和你来往,让我离你远些。” 她坦然道出实情,心里却也清楚,这番话摆明了会让他讨厌覃兆丰。她故意的。 “离我远些?” 隐章点头,“没错,他说你不是好人,对我心存歹念,没安好心。” 隐章借着由头,顺势骂他。 萧彻听罢并没动怒,只是冷哼一声,似是不屑。 隐章掏出帕子递给他,“你流血了,不要紧吗?” 萧彻接过帕子攥在手里,却并未管伤口,摇头道:“吓你的,我心里有数。” 闻言,隐章暗暗撇嘴,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我看得见。” 隐章立刻换上笑脸,“方才哭太久,眼睛有些疼。” 萧彻俯身拾起匕首,“你随身带着这个,是防备覃兆丰?” 他变了脸色,“他敢强迫你?” 隐章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确实是用来防他的,不过他并没有对我动手动脚。”不像你。 隐章想了下,又补充道:“我随身带着只是以防万一,壮胆用的。” 萧彻不由想到三月三那日,他亲眼瞧见覃兆丰牵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肩。 那手细白,被覃兆丰握在掌中,像捏着一只温顺的白鸽。 萧彻阖上双眼,喉咙堵得发闷,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他不停转着手上的扳指,借此稳住心绪。 自打十三岁那年,五个兄长战死沙场,他便学会了克制。可这些年,羽翼渐丰,手中权势日渐鼎盛,再没人敢辖制他,骨子里的戾气也越发难以压制。 三月三那日,他就恨不得当场斩断覃兆丰的脏手,甚至挖去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舌头。 此刻,这个念头愈发强烈。 不可。 扳指越转越快,萧彻心底默默念诵经文平复。 他迟迟下不定决心,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有这个缘故。 不过才初见,他对她便生出那样骇人偏执的贪占之心。 视若禁脔,不容他人染指分毫。 暴戾,凶残。 萧彻,你也不过如此,和萧北疆有何区别? 天黑透了,这是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鸟不叫,虫子也不响,一片死寂。 隐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周身气息又变得可怖起来,心底不由得生出怯意。 要寻些细碎的闲话打断他,不能让他再想了。 危险。 “郎君。”隐章放轻了语调,小声开口,“覃伯父和我大哥,真的回不来了吗?” 萧彻终于回神,“还在找。” 隐章垂下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衣袖,带了点哭腔:“他们出事后没多久,覃府上上下下就一齐变了脸。我妹妹生下来只有四斤多,我娘也亏了身子,她俩总生病,府里却不肯给请大夫,抓药看病钱不够,我娘就只能卖铺子。覃兆丰也变了,以前他不这样,很听覃伯父和大哥的话,对我也和气。” 萧彻冷哼一声。 隐章顿了顿,继续道:“我刚知道他对我有那种心思时,也是不可置信的,我骂他心思扭曲,他气得脸色铁青,说等着我求他的那天。他要我心甘情愿,要我摇尾乞怜,要我主动爬他的床。他和郎君你不一样,若是我洗干净穿着小衣站在他面前,打开门邀他。或是主动解开他的革带,亲他。他不会放过我,顺势就会接纳。郎君不要,是真不要,坐怀不乱,品行端正。郎君是真君子,覃兆丰是伪君子。” 萧彻起初听她描绘的种种画面,心底翻涌的暴戾险些压不住,扳指瞬间被捏得碎裂开来。 他紧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生怕一时失控做出后悔莫及的举动。 听见她贬损完覃兆丰后,夸自己坐怀不乱真君子时,他默默摘下扳指,藏进袖袋。 兴许是他心里有鬼,听着就很不是滋味,觉着这丫头拐弯抹角讥讽自己。 隐章自然不知他心虚,只接着道,“其实,我早先确实盘算着利用你。我想离开覃家,再继续留在那里,就算覃兆丰不对我怎么样,他母亲和妻子日日刁难逼迫,迟早也会把我逼疯。我后面是想巴结你的,就盼着日后我攒够了本钱,立女户时,郎君能帮我出面说上几句话。可你给了我一千两银子,我也需要银子,就拿它买了一百亩地。拿到田契那日,我心里格外欢喜,这是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产业,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正好你骑马路过,高高在上的,径直就过去了,装作没看见我。” 她皱眉思忖片刻,随后,一锤定音,“你当时肯定看见我了,只是你是高高在上的下一任节度使,我是落魄的小民女,你觉得我虚伪做作、水性杨花、贪慕虚荣,不屑理我。” “是你不理我。”萧彻突然出声。 “什么?” “是你不理我,我自然知道你那日办好了田契。我路过看见你那样欢喜,本想着上前祝贺你。可你瞧见我之后,立马就不笑了。小脸板着,眉头皱着,像是十分嫌弃我,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不愿让你在大喜的日子败兴,只能走开。” 隐章冤枉,“才没有,我怎么敢嫌弃你,我是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三月三你家那样过分,可夜里你不睡觉守在外面护着我,我就不气你了,觉得你是个大好人。我很缺钱,所以才打那镯子的主意,想着卖掉换几百两银子,再想想旁的法子周转一下。没料到你无端给我一千两银票,还说是赔罪之用,言语里全是撇清,像是生怕我赖上你似的。我本以为,我俩多少算有些交情的。但你这般,反倒像施舍打赏一般。我赌气拿着买了地后,在你跟前自然就矮了一头,再撞见你,难免局促不安。”而且,那样过分,才给一千两银子,拿她当什么了? 萧彻无奈,“你也说我们有些交情,我知晓你着急买地,才特意给你银票解你燃眉之急的。”纵使有些旁的念头,但绝不是施舍。 此时被她点破,细想当时行事的确不妥,少了些分寸。 她小小年纪心思却这般缜密,想必是吃了不少苦,看了不少脸色,才养成这般多疑性子。 他放缓语气,诚心道歉,”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赔不是。” 想来她心里定是委屈难过极了,也难怪她在云居寺待他那样冷淡。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做出那样大胆的举动,还口口声声要一千两银子。 “那我们回去吧,我有些怕。”他又变回了三月三夜里那般温和,隐章看见这样的他很安心,终于敢开口要回去。 “怕什么?怕我,还是怕黑?” 太黑了,其实看不清,只隐隐约约一个影子,但隐章很认真地看着他,“都怕。” 萧彻问,“你不是说三月三就准备好了吗,晌午在云居寺也很游刃有余,十分豁得出去。若是我真想做些什么,看样子,你真的会应允。怎的如今又不行了?” “我故意气你的。” 萧彻好笑,“故意气我?” “嗯,你不顾礼数,轻薄于我,我们还有那一千两银票的仇。我一度觉得你道貌岸然故作姿态,和覃兆丰并无两样,故意挑衅你,想戳穿你的真面目。”觉得你比覃兆丰还虚伪卑鄙,想让你装不下去。 怕他生气,隐章飞快补充:“如今我明白了,郎君绝不是那样的人,郎君和覃兆丰云泥之别,是我草木皆兵错怪好人。三回,郎君放过我三回,多谢郎君不同我计较。” “我如今知道错怪郎君了,是我小人之心。” 萧彻:“以后莫要如此放肆了。” 隐章轻声发问:“那你后悔吗?” 怕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好心解释,“你后悔没从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如兄如父 她将他当长辈敬重 第13章 如兄如父 她将他当长辈敬重 萧彻被她气笑,“如今又不怕了?方才是谁哭成那副样子?” 隐章将手放在膝上,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是我。” 过了一会儿,萧彻轻叹一声:“对不住。” 隐章却不肯轻易罢休,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这一次,是哪里对不住?” 萧彻郑重回道:“所有让你心里不痛快的,还有方才那些混账话,用匕首吓唬你,桩桩件件,统统对不住,是我不好。” “你很过分。”隐章皱了皱鼻子,装出一副仍不满意的样子,“我不想原谅你。” “那就不原谅。” 隐章好奇地眨了眨眼,追问道:“那我要是一直不原谅你,你待如何?” 不等萧彻开口,便自顾自地接话,“给我银票吗,你方才说一百万两,真的吗?”声音雀跃,已是迫不及待想收下这份厚礼了。 萧彻摇摇头,一本正经回她,“我不敢。上回给你一千两,你便待我那般冷淡,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真给你一百万两,只怕你要与我恩断义绝了。况且,朝廷一年两税,收上去的现银统共也就一百万两上下。这些银子,够养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一两年,能买一百五十万石米。便是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等巨款。所以你大可放心,顾小姐金贵,在下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隐章一副‘你休想糊弄我’的模样,“你骗人,你比朝廷有钱多了。”满天下谁不知道萧家兵强马壮金银满库。 萧彻起身出了车厢,往车辕上一坐,回头瞧着她笑,“是,我只是小气,舍不得给你。” “真可惜,我还想看看一百万两的银票有多厚呢。” 马车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隐章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问他,“是要送我回家吗?” “是送你回家,坐稳了。” “我的侍女还在你家等着呢,得先接上她们。” “晓得了。” 可眼看着就要到了,隐章已瞅见听雪在那儿等着了。萧彻却忽地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硬是拐了个弯,驾着马车,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隐章紧张兮兮地问他:“你又要带我去哪里?” 萧彻板着脸:“带你回府,关柴房饿三天。” 隐章倒是不怎么怕,只纳闷这又是要去哪儿。她今日对他屡屡大不敬,实在有些欠妥。可萧彻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却跟个招人烦的小孩子似的,总爱撩拨她。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又大不敬地回怼他,“你不是应该很忙么?况且你这种身份,一个人出门多不安全啊。万一有人刺杀你,会不会连累到我?” 萧彻颇为无奈,“我在军中待了十几年,算上这回,拢共才回来两趟。打了十几年仗,我就不能歇一歇吗?再说了,我也没有很清闲。今日被你气得半死,还没来得及教训你,就被叫走写公文了。还有,不必担心连累你,后头至少跟了二十个人,各个以一当十。” 隐章顿时紧张起来,“那我们方才在马车里待了那么久,我还哭那么大声,他们会不会误会啊?” 萧彻失笑:“无妨,没人敢多嘴。” 隐章还是不放心,越想越不安,“他们只是在你面前不多嘴罢了。万一他们回头和家里人说呢?万一他们互相之间偷偷嘀咕我们呢?” 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敢嚼舌根。可是背后说他闲话的多了去了。就说她和灵熙,在江家别院里头,还敢偷偷说他不行呢。 他好可怜,什么也不知道。 “我手下的人,断断不敢背后议论我,这是规矩。至于其他么……这么些年,也只有你,敢跟我没大没小。你说你怕我,你是没见过真正怕我的人是什么样子。” “萧横也不怕你。” 萧彻沉默半晌,方才答道:”萧横确实不怕我。我初进军中时,境况不大好,身边只有几个护卫照应着。拢共二十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忽而起了风,漆黑的夜幕,零零星星探出几颗星子。 萧彻轻呼口气,“是啊,他们跟着我吃了许多苦。” 隐章迟疑道:“你也很辛苦。你是不是想哭啊?你哭吧,我保证不笑你,也不会跟别人说的。” 萧彻被问得怔住了,第一次有人这般问他,他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喉头动了动,有些不自在,“……饿了吗?” 嗯? 隐章懂了他的意思,知道他不想聊这个了,便也不再多问,从善如流地接了话,“是有些饿了,你是要带我去吃饭么,干嘛非得去城里啊?” “城里饭好吃。” 已是亥时,城门早已下锁。可隐章心里清楚,城门拦得住旁人,却断然拦不住萧彻。 果然,马车行至城楼下,那扇沉重的城门,像是识得这辆马车似的,悄无声息地便开了一条缝。待他们过去,又轻轻合上。 进城没多大会儿,隐章闻见了很浓的丁香花味儿。她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瞧,果然是在悯忠寺西砖胡同附近。 马车拐了个弯,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宅子门不大,黑漆,门口两株老槐树遮了半边天,树下立着两只青石门墩。两扇门扉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像是特意留着门等人来。 萧彻翻身跃下马车,立在车旁,抬手递向车帘处,候着接隐章下来。 隐章却迟迟不肯动,眼神犹疑地借着光往里瞧。 这分明是一座私宅。 萧彻被她逗笑,上前两步,作势要伸手,“你下不下?再不下来,我可要抱你下来了。” 隐章摇头,从车厢里钻出来,坐到车辕上,小手攥上缰绳,小小声道:“我要回家了,告辞。” “告什么辞?你且看看什么时辰了。你若敢这么驾着马车走出去,一出巷子就会被人拿下。” 萧彻伸手一捞,将她从车辕上提了下来。 隐章还没站稳,手就被握住了。他大手裹着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往里走,边走边道:“你只管放心,我拿不出一百万两银子,不会将你如何的。” 这宅子是真的很小巧,和萧彻在抱春园的院子比起来,这里实打实的简朴。看着摆设,还不如她在覃府用的好。 隐章指尖摸了摸身下的凳子,手感有些粗糙,她低头看了看,又敲了敲,好奇问道:“这是杨木的吗?” 萧彻夸她,“你竟然连这都看得出来。” 这话像夸小孩子似的,隐章听了有些不乐意。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撇了撇嘴。 饭菜上的很快,原来他真是要带她来吃饭的。折腾了大半日,隐章是真的饿了,又累,索性也不再多想。 若是他真想对她做什么,方才在马车里就不会放过她。况且,如今大门已关,这里全是他的人,若是他反悔,还是要她,她也没法子。 算了,用饭罢。她得好好尝尝萧彻家的饭,回去也好吓唬覃兆丰他们。 她拿起筷子,真就专心致志吃了起来,吃得两腮鼓鼓。 萧彻看得眉头直跳,拿了一只小碗,用勺子舀了几勺莼菜羹轻轻推到她面前,“尝尝合不合胃口,里头吊了黄鱼汤。” “你家的米很香。” “那也不能吃太多,太晚了,仔细积食。” “这是什么米?”隐章问。 萧彻见她吃完一碗还想要,拦住了,“响水米,渤海国的贡品,据说长在火山岩石板田上。你若喜欢,待会儿给你包上一些带回去。” 隐章扑哧一笑,明知故问道:“是赔罪礼吗?” 萧彻盯着她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弯起来,他慢条斯理道:“不是,只是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请顾小姐笑纳。” 隐章这才满意。 饭罢,萧彻领着她出了这屋子,经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内院。 “给你挑些趁手的暗器,你拿匕首太凶险了。伤不了别人,反倒容易伤着你自己。你那匕首给我,我们换着用。” “不能给你,那是我大哥的战利品,他送我的及笄礼。” 萧彻脚步一顿,心头似有什么划过,一闪即逝。 他沉默片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你与覃兆年不是亲兄妹,竟也这般亲近么?” “不是亲兄妹,却比亲的还亲。大哥一向拿我当亲妹妹,待我很好。” 大哥覃兆年是覃伯父原配夫人所生,生下他没几年就去了。覃伯父续弦娶了大哥的亲姨母,也就是覃兆丰的母亲,钱素心。明面上说是要照顾大哥,其实待大哥一点也不好。生下覃兆丰后,更是偏心。说来也能理解,谁能不偏心自己亲生的呢。只是她不懂掩饰,做得也太过了些。 覃伯父便把大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后来她跟着娘进了覃府,覃伯父将大哥托付给了她娘照看,故此他们兄妹一向亲厚。 萧彻没有再追问,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心里盘算些什么。 到了地方后,他亲自取了几个匣子过来,放在桌上,让隐章打开。 “瞧瞧喜欢哪个?” 隐章依次打开,发现里头竟全是首饰,有簪子、手镯、戒指,还有项圈。 她随手拿起一个金戒指,素面无纹,光溜溜的,瞧着毫不起眼。 萧彻接过去,把戒指翻过来递到她眼下,“看见没有?这里头是空的,有个凹槽,这根针藏在里头。”他边说边示范,“你这样先掰一下,再这么一摁,针就出来了。淬上毒,这样一下,扎在成年男子身上,立时便倒。” 隐章呼吸都轻了几分,盯着那毒针,眼睛瞪得溜圆。 “银戒指毒性更大,能杀人,轻易不要用。”萧彻道,“记着,每个月要淬一次毒。一会儿我给你带足两年的量。” 他抬眼看她,解释道:“不是不肯多给你,这药放久了,毒性就淡了。到时毒不了人,反倒坏事。回头用完了,你来找我,我再给你补。” 然后,萧彻教她如何戴才不会伤到自己,又教她怎么扎人,他示范了两遍,递给她,“你试试。” 隐章盯着戒指咽了咽口水,不敢动。 萧彻见她紧张兮兮的,唇角弯了弯,“不用怕,这枚还没淬毒,不会伤到你。” 隐章这才敢把戒指戴在手上。萧彻方才教得仔细,她照着做,竟顺顺当当就学会了,一气呵成。 萧彻夸她,“做得很好。” 夜深了,隐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萧彻还在那边意犹未尽地讲着如何淬毒,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隐章趴在桌子上,问他:“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萧彻停下了,他意外地看向隐章,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你怎么猜到的?” “你教我这些东西时,眼睛在发光,整个人都是亮的。”隐章摸了摸那个银戒指,“这戒指至少放了十几年了,颜色发乌了。” 萧彻轻吁了口气,“是啊,十九年了,那是我十岁时做的。” “几月呢?” 萧彻一愣,“什么?” “几月做的?” 萧彻回忆了下,“应该是正月里,刚过完年那会儿。” 隐章不由肃然起敬,“它年纪比我还大呢。我是三月的生辰。” “三月?哪一日?” 隐章将戒指戴在手上,笑着抬起手看了看,“三月初三,这就当郎君送我的生辰礼了,可好?” “不好。”萧彻眉头拢起,“太简薄了。” 隐章摇头,“哪里简薄了?萧六郎十岁亲手做的呢,多了不起的礼物。而且这么多年,你都妥帖收着,可见有多宝贝。如今你肯将它送我,我荣幸之至。” 她很认真地苦恼,“可是,我没你这么厉害,十岁就能做出这般精妙的暗器。郎君你何时过生辰?我又没什么钱财,到时候我都不知该送你什么好了。”像真的为这事犯愁的样子。 “天不早了。”萧彻将金银两枚戒指重新装好,“走,我送你回去。” 隐章沉吟片刻,抬眸问他,深吸一口气,“能送我回覃府吗?” 萧彻微怔,随即笑了 ,“可以。” 走到马车旁,萧彻径直伸出右手等候。隐章没有推辞,伸手搭了上去。他掌心宽厚温热,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她。 隐章坐稳后,掀开车帘,正要出言跟他告辞。萧彻却衣袍一扬,径直坐上车辕,轻扯了下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隐章心头一震,原本以为他会吩咐仆从送她,有他贴身侍卫跟随,已是求之不得。万万没料到,他会亲自送她。 隐章思量几番,小小声跟他道谢。 他定然清楚她的用意,却一句也没有多言,全然依着她,顺着迁就着。 隐章心中动容,可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言说的忐忑与不安。 马车在覃府门前停下了,隐章依旧扶着萧彻的手落地。 站稳后,她端正敛衽行礼,语气肃穆,“多谢郎君。” 她如此郑重,像是心底做好了什么决定。 暮色最易撩动心神,令人卸下素日束缚。今夜的萧彻,一直神态松弛,慵懒闲适。 见她这般凛然,他脸上的放纵慢慢敛了起来,他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你先前不是说我们之间有些交情么?而今这般相处下来,我想,你我之间,应是愈发熟稔了。何必这样多礼?” “郎君。”隐章轻唤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你知道为何,我解你革带那样熟练吗?” “我家以前是开金银铺子的。我爹最擅长的,就是给那些达官贵人做革带。什么品级用什么銙片,銙片用什么纹样,我三岁就倒背如流。我是家中长女,底下堂弟堂妹一大串。家里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弟弟能学,我不能。我不服气,就偷偷学。躲在桌子底下,门后头,柜子里。我比他们学的都好,听一遍就能记住,就能懂。” “后来想想,其实我祖父和父亲,未必没有发现我,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之后出了变故,我跟着我娘进了覃府。我娘怕我被人笑话,再也不许我提这些。可怪得很,越长大,我记得越是清楚。銙片怎么拆怎么装,用什么材质,如何雕饰,我从未上过手,却已闭着眼睛做了千万次。” 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郎君待我如兄如父,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亲手为郎君做一条革带,如何?还望郎君不要嫌弃我高攀。” 如兄如父,无以为报。 她将他当长辈敬重。 萧彻静静望着她,目光从她眉眼缓缓移到唇角,细细描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朝夕相伴 原来,他的妻子是这样的 第14章 朝夕相伴 原来,他的妻子是这样的 想来是萧彻早先便差人过来通传了,隐章刚在门前站定,指尖尚未触到门环,门就开了。 钱素心带着静好县主立在门内候着,隐章目光淡淡扫过她们,并未理会。回身对着萧彻福了福身子,便自顾自回了院子。 她走得急,方才又一心琢磨该如何说话,既能婉拒萧彻,又不至于伤了情面。萧彻给她的响水米和戒指匣子,早就抛到了脑后。 等隐章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萧彻并未离开,而是带着人信步走进了覃府大门。 钱素心和静好县主摸不透他的来意,婆媳二人对视一眼,只得陪着笑脸,引着萧彻往正院去。 一行人进到正厅,萧彻径直坐上正中主位,面色一沉,开口道:“叫覃兆丰来。” 覃兆丰来得很快,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却也只能强行压着,脸色看着就格外别扭。 他上前对着萧彻行过礼,还没来得及开口,立在萧彻一旁的林原抬手一挥,两名侍从立刻上前,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弯。 覃兆丰身子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静好县主被吓得惊呼一声,钱素心也吓了一跳,但这是她儿子,眼见儿子被人强压着跪在地上,连忙上前。侍从当即拔刀出鞘,厉声呵斥她不许动。 “大人,这是何意?”覃兆丰咬牙问道。 萧彻冷嗤一声,从怀中掏出那个金丝缠玉的镯子,哐当一声,扔到了覃兆丰面前。 钱素心母子不明白,静好县主却是脸色大变。 萧彻指尖一捻,摸出几颗香丸,砸到覃兆丰脸上,视线冷冷扫过他们三人,语气冰冷,“这药,你们谁吃?还是一人一颗?” 钱素心和覃兆丰不知这香丸是何物,对药效更是一无所知。唯有静好县主脸色惨白难看,死死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顾隐章那死丫头果然心狠。得了势,竟然立马翻脸,哄得萧彻特地过来替她出气,半点情分也不顾。 萧彻其实压根也没想让他们选,他一个眼神过去,林原立刻上前,捡起地上的药丸,一把塞进覃兆丰的嘴里,硬生生逼着他全部咽了下去。 萧彻带着人走后,钱素心立刻上前给儿子催吐,她狠狠瞪着静好县主,“这镯子不是你的嫁妆吗,如何会在萧彻手里?这药又是怎么回事,你究竟做了什么?” 静好县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半点不敢隐瞒,颤颤巍巍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覃兆丰听完,一把推开钱素心,上前扬手就给了静好县主一记响亮的耳光。 “蠢妇!” 静好县主被扇得狠狠摔在地上,她撑着地面连连往后躲,哭着求饶,“夫君,你先息怒!我脸上不能带伤,明日还要去江府做客!我错了,我这就去为夫君安排,饶了我这一回!” 隐章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一个接一个地做,乱七八糟的。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心里乱得很。 听雪拾光留在了庄子上,她半夜一个人回来,想到要被娘拉着盘问,她就头疼,索性避开。 覃府的马车如今随她用,只是她今日要得急,时辰又早,故此要稍等一等。 隐章斜倚在二门旁的石榴树上,眉宇轻轻蹙起,含着无限心事。 脚步声急促,静好县主竟匆匆寻了过来。她显然是刚起身,发髻松散,不施粉黛,眼下青黑浓重,眼里浮着细密血丝,面色憔悴,全然不似往日端庄矜贵。 “妹妹一大早这是要做什么去?” 隐章敷衍道:“有事。” “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妨改日再去。江小姐多次跟我提及妹妹,今日我要去江府做客,妹妹不如随我同去?” “是要紧的事,县主自己去罢。” 将将辰时而已,灵熙素来贪睡,这时候定然还未起身。 隐章不急着登门,去凝香楼买了些灵熙爱吃的早点,这才吩咐车夫往祝府走。 祝灵熙刚醒便听下人禀报隐章来了,忙叫人领到自己房里,见她还带了早点,来不及梳妆,匆匆净了手,就捏了一块白糖糕吃起来。 “你可算来看我了!你都不知我这些日子过得有多苦!如今婚事已定,我娘反倒愈发严苛,总说程家无长辈照拂,往后我要担起主母的担子,日□□我学这学那,横竖瞧着我不顺眼,整日絮叨,听得我脑袋发胀。” 喝一口核桃露,灵熙满眼笑意,“好在你今日有些良心过来陪我,等下咱们便上街去。我许久没能畅快出门闲逛了,今日不到宵禁,谁也不准回家。” 祝灵熙口中的闲逛,说白了就是尽兴买买买。她素来阔绰,此番借着置办嫁妆的名头,家里不限着她花销,更是大肆采买。东西陆续遣人往府中送了好几趟,依旧兴致勃勃,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用午膳时,灵熙侧头打量隐章,“你今日怎么了,怎么老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说来话长,隐章微微错开眼神,不愿扫了她的兴,便随意挑了个话头来说,“前些日子我置办了个小庄子,有一百亩地。有些已佃出去了,还剩了一些空着,我想着栽些果树,或是种些花。眼下手头还有些散碎银两,打算攒一攒,寻处合适的酒窖盘下来。你帮我斟酌斟酌,若是种果树种花,种什么合适呢?” “若你是冲着酿酒去的,那可得好好想一想。果子酿酒,首选是葡萄,再就是桑葚和梨子,山楂也还不错。只要手艺好,销路向来不差。至于能入酒的花木,桃花茉莉皆是上选,可惜木犀不耐寒,咱们这里种不了,不然木犀是最好的。” 灵熙沉吟了下,又道:“眼下酒窖尚且还没着落,往后还说不准。稳妥起见,空闲的地上先种上高粱。待到秋收,即使暂时没法开窖酿酒,单卖粮食也能换来银钱,左右不会亏本。若是寻到了合意的酒窖,有现成的原料在手,即刻便能着手酿酒。高粱本钱投入不大,又好伺候,你拿来摸索练手再恰当不过。” 灵熙没说出口的是,她家借着程简的光,搭上了萧彻。莫说几十亩地,便是这一百亩全种上高粱,待到秋收时,若隐章这边有需要,她顺手就能收了运往军中。半点不用发愁销路,也不怕被外头那些无良商贩赊欠粮款。 隐章听得认真,立时打定了主意,“还是灵熙你考虑得周全,此时种高粱最稳妥不过,我今日回去就筹备起来。”农事买卖上的事灵熙自幼耳濡目染,眼界见识远超旁人,她待自己又向来真心实意,字字句句都靠谱。 灵熙当即道:“你也不必费心往外头找去了,如今市面上好些的种子早被人抢空了,我娘手上有粮铺,我今日回家就跟她说。明日你只管遣个下人过来带路,铺子派车直接给你送过去。” 隐章立刻笑着凑过去,殷勤地给灵熙捏捏肩膀捶捶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祝老板关照~” 灵熙下巴一扬,立时摆上了祝老板的架子,“瞧你这力道轻飘飘的,莫不是没吃饱?” 隐章手上立马加了力道,“晓得了晓得了!” 用过午膳,两人歇了片刻,灵熙想着挑些精巧摆件,便结伴去了城中老店蕴宝斋。 二人踏入门口,不曾想迎面正撞上永兴公主。灵熙见状翻了个白眼,对着隐章无声张口比划,“真是晦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就碰上她了? 永兴公主样貌飒爽,浓眉入鬓,英气十足。她一身素色衣衫,盘着圆髻,简简单单簪了一支素钗。瞅见灵熙,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收回视线时,在隐章身上顿了顿。 永兴公主看过来的刹那,隐章连忙垂下了头。她今日并未特意打扮,站在衣着华贵珠光宝气的灵熙身侧,这般垂首立着,看不清面目,除了身姿气度显眼了些,十足像一个随行伺候的小侍女。 故此,永兴公主也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隐章悄悄松了口气。 在萧彻明媒正娶的妻子面前,她抬不起头。只觉鼻尖发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赶紧眨了眨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就走到了这步田地。好在及时悬崖勒马,还未走进更不堪的境地。 隐章陪着灵熙在楼上选砚台时,恰听见掌柜的小声交谈。 原来永兴公主挑了许久,始终没寻到合心意的,唯独相中了一只老楠木嵌犀角口的酒葫芦。可这物件早被人定下了,掌柜的做不了主。听说永兴公主打算买去送给萧六郎,掌柜的越发为难,连忙上楼吩咐伙计去叫东家来定夺。 东家来得很快,没多久,永兴公主就带着那只别人定好的酒葫芦,离开了。 隐章顺着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去,只见永兴公主昂首挺胸骑在马上,眉眼淡漠,英气十足。 和萧彻几番纠缠,隐章偶尔免不了会想到他的家眷。 今日一见永兴公主,隐章惊觉他们夫妻二人气韵竟如出一辙。 原来,他的妻子是这样的。 是啊,他们同出高门,年少夫妻,越来越像也实属应当。 萧彻平日里腰间总爱挂着个酒葫芦,那葫芦看起来十分老旧了。所以,他的妻子,千挑万选,买来新的送给他。 价值千金,俗世难寻。 隐章放下选了半日才选定的白玉,这玉莹白温润,但终究只是南阳玉。做成銙片戴在他身上,委实有些格格不入,只会令他蒙羞罢了。 她心底不由泛起了悔意,不该轻易许诺的。要划清界限有无数个法子,怎么就偏偏开口要送他东西呢? 哪怕倾尽她的身家备下礼物送他,也及不上那只酒葫芦,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俗物罢了。 何必要自取其辱。 作者有话说: 萧彻,你礼物没有了 第15章 你给她送去 顾小姐说她不要 第15章 你给她送去 顾小姐说她不要 隐章决定食言,她不要送萧彻礼物了。反正昨夜她走得仓促,米和戒指都忘了拿。 萧彻怎么想,对她什么心思,她管不了,但她能管住自己。 她不要给萧彻做妾,她不要做他们夫妻间那根拔不掉的刺。 她不要走娘的老路,她不要自己以后的孩子,像如今的她一样步履维艰。 一日为妾,终身下贱。她更不要她的孩子,将来亲眼看着母亲被人指着鼻子这样羞辱。 死也不要。 回到覃府时,听雪拾光已经回来了。 府里新给请了大夫,针灸过后开了药,顾宝钿当下就觉得精神头大好。 隐章回来时,顾宝钿抱着妹妹坐在桌前,看见隐章后,握着妹妹的小手挥了挥,“妹妹快看看谁回来了,姐姐回来了是不是?姐姐回来,我们可以吃饭了。” 快一岁的孩子,三天两头生病,头发枯黄稀疏,没有几根,被人扶着也站不住。此时乖乖坐在母亲怀里,对着姐姐咧嘴笑了笑,不再像往日那般木讷。 覃汉升的遗骨虽还未找到,但人人当她是遗腹子。刚生下时族里和节度使府都打发人来看过她,族长怜惜,亲自给起了名字。顾宝钿却说什么都不肯,说覃汉升一日没有消息,这孩子就一日没有名字。 那时候顾宝钿身子不好,是隐章日日守在跟前看护着,妹妹妹妹地喊,听雪拾光她们也跟着这么叫。渐渐的,妹妹就成了她的小名。 隐章心里明白,覃府如今还肯顾着大面,就是因为有妹妹在。 覃汉升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一点血脉,朝廷和族里,倒不一定多看重这个孩子。但她要真出了事,那些人即便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少不得要来问个一二的。 钱素心和静好县主不敢赌,她们只会在钱财吃食这些事上克扣,只敢拿捏她的婚事。 隐章净手后将妹妹抱在怀里,“今日倒是高兴些,再给姐姐笑一下。” 妹妹黑漆漆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又笑了一下,然后将头埋进姐姐的脖颈里磨蹭,一副甚是想念的样子。 她身上没几两肉,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小把骨头,隐章嗅着她身上的药香,心口一阵发酸。 顾宝钿已经盘问过听雪拾光了,问出了萧彻的事。今日府里一反常态,又是请大夫抓药,又是送吃食送衣料的。她觉得女儿终身有靠,越想越高兴。 这一年,日子实在太苦。骤然间扬眉吐气,她说话便有些失了体面。 “我之前还埋怨自己,怎么就把你生得这样好看,凭空惹出许多祸事来。如今看,生得好,终究是好事。你这孩子,有什么话都瞒着我,不肯跟我多说一句。我就说之前,她们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把月银补上了。” 又拉着她手问,“是上巳节那日结识的吗?他可提过何时接你入府?娘好提前给你备嫁妆。你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新娘子的嫁妆琐碎着呢,得早早备下来,要不然到了跟前儿手忙脚乱的抓瞎。” “烦不烦!”隐章忍无可忍,大声道。 妹妹在她怀里吓了一激灵,倒是没哭,只是小身子拼命往她怀里躲。隐章见状忙一下下拍着哄,心里止不住的后悔,不该发火的。 顾宝钿将小女儿接到自己怀里,嗔了隐章一眼,“好好的说着话,你发什么大小姐脾气?” 隐章眼泪猝不及防掉了下来,“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是匠人的女儿,我爹是给人做革带的。再说了,谁要与他做妾?即使真做了,妾算什么新娘子,要备什么嫁妆?” 她突然提起旧事,又说出这样糟糕的话,顾宝钿措手不及,气得嘴唇发抖。可看她掉泪,又止不住地心疼。 “他……对你不好吗?”顾宝钿面色一变,渐渐惶恐起来。 隐章满腹心事说不出口,又觉得自己没良心。战乱年代,一个弱女子带着六岁的女儿,能挣扎活下来已是不易。 她心口生疼,只能仓皇起身,躲回自己的屋子。 顾宝钿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不管对谁,她都敢掏出一颗真心。她付出很多,要的却很少。她很轻易就能高兴起来,别人一个好脸色,一件好衣裳,她立马就能原谅以前所有的不好。不管遇上再大再难的事,她都能忍,都能受。 顾宝钿初次嫁人,家里狠狠要了一大笔彩礼,却连床被子都没给她陪嫁,所以她在婆家抬不起头来。成亲三年才有了身子,全家都盼着,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儿。之后六年,再没生下一儿半女,日子越发难过。 隐章从记事起,就没见她闲下来过,每日不停的洗衣做饭服侍祖母。几个婶婶接连生育,她身为长嫂,便一个接一个的伺候她们坐月子,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便是隐章,身为大姐,也要带弟弟妹妹们玩,不然就会被祖母婶婶们骂。 隐章从小就是个骨头硬的,不怕打不怕骂,屡教不逊,一有机会就偷跑出去,躲着看家里男人们做工。她是家里亲生的女儿,能跑,也没人真跟她计较什么。 顾宝钿跑不了,她也没想过跑,她生下来就是这么过的,在娘家时过得更苦。 后来家里出事,人死光了,只剩下她们母女,顾宝钿一个人带着她,像丧家犬一样,熬一日算一日。但纵使再难,顾宝钿没想过扔了她,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有了吃的喝的,全紧着她。她们夜里睡过桥洞,住过破庙,顾宝钿总是紧紧将她搂在怀里,自己睡在冰冷的地上。 再后来,顾宝钿嫁了第二回,一顶小轿进了凉州刺史的官邸。 在凉州日子其实还好,只有她们母女和覃伯父、大哥,四个人一起住。 那时,不只顾宝钿知足,隐章也是知足的。 …… 隐章哭得浑身发抖,紧紧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 怎么就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怎么能那样伤她的心? 扪心自问,她有什么资格? 顾宝钿初嫁,是父母之命,她违抗不得。顾宝钿跟覃伯父,是走投无路,是要给她们母女博一条生路。 而她呢,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吗?顾宝钿手中还有产业,她自己手里也有一百亩地和一个小村屋。 府里真要逼得急了,豁出去抱着妹妹去节度使府门口跪着,去覃家祠堂门口跪着……总有办法的,远远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刻。 隐章擦干眼泪,她脑生反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怕是这辈子都做不到认命,但她要学着知足。 顾宝钿夜里还得再喝一次药,小女儿也得用药包热热的敷一敷。她靠在床上,问听雪,“那个萧六郎,是个怎样的人?” “说一不二。” “还有呢?” 拾光插话,“长得高,长得俊,跟小姐说话时眼睛里有笑。” 顾宝钿脸上笑意深了些,听得入神,“还有呢?” 拾光傻乎乎的,“还有什么?奴婢没见过他几回,就是小姐跟他也不怎么熟罢?” 顾宝钿颔首,“你说得倒也在理,难怪隐章生我气,太急了些。” 拾光摸了个杏干放嘴巴里嚼着,“是呢,不过他挺好用的,不过认识一下而已,府里就态度大变。今日我去要热水,碰上正院的明瑶,她巴结我呢,当着许多人的面给我赔不是,送我一个亲手做的荷包,里面足足五两银子呢。”从怀里摸出荷包给她们看。 听雪叹口气,“可是小姐做妾多委屈啊,小姐该当正头娘子。” 顾宝钿语气怅惘,“她命不好,投生在我肚子里头,人得认命。可她偏偏是个骨头硬的,不认命。这世道,不认命骨头又硬,就得往上走。况且,她生成那个样子,没个有本事的人护着,怎么活?可即使生得不好看,去田里做苦力,去街上摆摊子做买卖,就能安生了吗?你们刚从乡下回来,想想村里寡妇过得什么日子?” “我何尝不知道做妾委屈。若是旁人,我定然不肯,可萧彻不一样,眼下虽是他父亲当着节度使,实则大半实权在他手上。下一任节度使,非他莫属。隐章跟了他,纵使在府里受些气,可在外头绝对无人敢惹。要是能快些生个孩子站稳脚跟,我立时死了也甘愿。” 拾光嘴快道:“可是传言说他不行呢,小姐跟他恐怕生不了娃娃。” 顾宝钿大吃一惊,“这是从何说起。” 拾光手一挥,大咧咧道,“其实也不用传言说啦,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啦。他二十九啦,寻常成亲早的,这年纪能当祖父了。可他成亲十年,啥也没有,肯定生不了。” 在门外偷听的隐章走进来,瞪了拾光一眼,“在外头不许瞎说,不然我可保不住你。” 拾光吐吐舌头,“我又不傻,在家里才敢的。” 西砖胡同,萧彻书房。 萧彻伏案写了一天公文密信,写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萧横翘脚躺在窗前贵妃榻上,嘴里嚼个不停,躺累了就换个姿势。 萧彻瞥他一眼,心里来气,“茶冷了。” 萧横不动,“已是四月了,喝冷茶舒服。”野外行军,寒冬腊月连冷茶也没有呢,只能吃雪解渴,来城里越发娇气了。 “你吃得什么?” “杏干,顾小姐给我的,和外面买的不大一样,不甜不酸,好吃。你要不?” 萧彻微怔,“你何时见她了?” “就昨日,顾小姐还请我吃了肉饼。” 萧彻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理会自己的意思,不由追问道,“她怎么样?” “挺好的,和程简的未婚妻在一起,还有几个公子哥,他们要合伙盘个酒窖,酿酒喝。” 萧彻眉心皱起来,他用力捏了捏,像是要发火,又生生忍了下去,“你去,把上次她落下的米和戒指,给她送去。” “不用了,我昨日问过了,顾小姐说她不要。” “你问过了,她说不要?” 萧横抻着脖子抬头看他一眼,“是啊。”这么近,竟听不清吗?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一眼不发起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林原进来收拾公文,问萧横,“郎君出门做什么去了?”脸色很难看,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又不要人跟着,一个人骑马走了。 “不知道啊,我好心问他吃不吃杏干,他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问完板着脸就出去了。竟没让你跟着吗?” 林原摇头,“没有。” “他最近怪得很,又娇气,老想使唤人,动不动就一副气得不得了的样子,我劝他喝些清火茶,他反而骂我多事。” 林原心里认同,却不敢回这话,只低着头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问心有愧 隐章,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第16章 问心有愧 隐章,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静好县主派人给隐章送来一张帖子,说是四月十六,要带着她去程家赴宴。 隐章一听永兴公主届时也会到场,心里便犯了怵,当即便推拒了。 熟料今日灵熙差人传话,四月十六一定要隐章陪着她一起。 程家是灵熙未来的夫家,四月十六是灵熙小姑子程南绛出阁前最后一个生辰宴,灵熙断无缺席的道理。 这般场合,灵熙身边不能没有贴心人陪着,隐章也舍不得不陪着她。 算了,去罢,到时躲着些就是了。 况且,她如今对萧彻避之唯恐不及,是绝对不会和他怎么样的,实在犯不上心虚。 别说是男女之事的瓜葛,就连那夜她划分界限时说的‘如兄如父’,如今想来也只觉悔不当初。早已暗下了决心,往后与他分道扬镳,再无交集。 再说了,幽州城就这么大,难不成往后凡是跟萧彻有关的人,她都躲着不见不成?那岂不是镇日只能待在家里了? 四月十六,辰时刚过,日头已毒得晃眼。马车里备了一盆冰,也压不下暑气。 隐章今日主要是陪着灵熙,不能抢了风头,故只草草描了描眉毛,未施粉黛。她用帕子擦了擦鼻尖细汗,不由担心灵熙会花了妆。 静好县主看着她这样素淡,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稍后我要带你去拜见公主,你这般朴素得体,实在再好不过。” “不过你不用紧张,公主素来和善,待人宽厚,不是为难人的性子。她嫁来幽州后,与六郎君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二人唯一的憾事就是没个孩子。将来你进了府,若是能尽快诞下子嗣,公主必会格外疼你。” 隐章听了这话只觉难受,这难受一时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永兴公主。 她淡淡顶了回去:“公主的事,该由她自己做主。至于,我需不需要拜见公主,也不是县主你能说了算的。” 静好县主顿时被噎得脸色难看,但到底忍了下来。 她满心悲凉,皇室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所谓的公主县主,也不过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罢了。 更何况,萧彻成婚没几日就回了军中,一待就是十几年,今年才归。可归来后,他也不回节度使府住,只一个人宿在外面的宅子里,留公主独守空房。公主和他的夫妻情分,恐怕还不如自个儿和覃兆丰呢。 如今这丫头正得萧彻宠爱,怎么会将公主放在眼里? 程府今日热闹非凡,甫入府前长街,便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入府后,隐章一眼瞧见灵熙,当即快步走上前去。 灵熙今日精心梳妆打扮了,见到她来,连忙问道:“快看看我妆可曾花了?” 隐章用帕子轻轻给她拭去额角细汗,仔细端详,夸道:“半点没花,好看得很。” “多亏我娘在马车摆满了冰,你不晓得,我怕出汗,一路脚踩着冰过来的。” 隐章忙拉着她往冰山旁避了避,用帕子给她扇风,“那你还站在那里等我?” “我怕你找不到我嘛。” 话音未落,今日的寿星程南绛便走了过来。 她气质清冷,看得出来不是爱说笑的人,可见了灵熙,就笑着挽上了灵熙的手,“随我去后面,我有事与你讲。” 她不曾见过隐章,却也未将其冷落,招呼道:“这位想必是顾小姐,不如也随我们一同参谋参谋。” 隐章下意识看向灵熙,见她耳根泛红,带着几分羞怯,对着自己轻点了下头,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后面静悄悄的,不见外人。 程南绛温声道,“前几日马就送来了,兄长早想着请你过来瞧瞧,可又怕唐突了你。今日难得凑巧,嫂嫂仔细看看,一定要挑一匹最合心意的。” 灵熙不好意思道,“哪有让我先挑的道理,还是你们先选才是。况且果下马本就名贵,匹匹皆是上乘良驹,我都行的。” 程南绛:“不行,一定得挑,我和兄长他们打了赌的,我觉得我肯定能赢。” 灵熙好奇道:“赌了什么?” 程南绛:“我们四个一人压了一匹,若是嫂嫂挑了谁压的那匹,另外三人一人要出十两银子,届时咱们去醇味居吃水鲜宴。” 隐章和灵熙从前都未曾见过果下马,瞧着这马身形娇小四肢短短的样子,都觉得十分稀奇。 灵熙最终选定了一匹棕色的,这小马眼睛底下覆着一抹深褐色毛晕,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清亮有神。 程南绛:“竟然是这匹吗?兄长竟然赢了?” 灵熙亦是十分讶异,“竟然是程简猜中了?” 隐章望着她眼睛水亮的样子,暗笑不语,心道这位程小姐可真是个秒人。 程南绛劝灵熙上马试一试,可灵熙马术平平,头一回见这小马,就有些胆怯。 程南绛随即转头对着外面唤道:“还不进来,等什么呢?” 院门一推,程简进来了。 程南绛拉着隐章的手往外走,“咱们去我院子里喝会儿茶。” 程南绛今日是寿星,总不能丢下满堂宾客,一味陪着自己喝茶。故此,拐过墙角隐章就停下了脚步,笑道,“程小姐快去前面待客吧,我在这里等会儿灵熙。” 程南绛犹豫,“顾小姐不如随我同去,正好帮我应酬一二。” 隐章含笑道:“我在此处略等一等就是了,程大人一会儿也要去前面待客,他们不会说话太久的。” 程南绛不再强求,将隐章引到一处亭子坐下,便离开了。 此处视野极好,灵熙一出来便能瞧见,二人绝对不会错过。 隐章原打算一直在这里坐着的,可她万万没料到,竟然听见了萧彻的声音。 隐章只觉得脊背发凉,透过亭子旁翠竹缝隙望去,只见萧彻一身黑衣,正和一女子站在一处。 那女子手中握着一只葫芦,似乎正要挂在他腰上,二人靠得很近。 隐章瞬间反应过来,那是永兴公主。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敢偷听人家夫妻二人温存。 哪知刚抬步,身后立刻传来萧彻的声音:“站住。” 隐章吓了一跳,可只觉得他未必瞧得见自己,说不定在说旁人,依旧迈步想走。 萧彻抬手拂开挡路的竹叶,向亭子走来,语气带着几分压迫,“你再敢走一步试试?” 隐章不敢动了,只觉难堪。 他的妻子近在咫尺,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彻在隐章面前站定后,竹叶依然在响。 隐章闭了闭眼,永兴公主竟然跟过来了?她僵在原地,不由得胡思乱想,永兴公主过来会如何呢,会不会甩手就给自己一耳光? 预想中的发难并未到来,只听永兴公主语气中满是安抚,“顾小姐不必紧张。” 她朝隐章浅浅一笑,而后握着那只价值千金的酒葫芦转身离开了。 隐章心中一酸,她很清楚,这份心酸不只为自己,也为永兴公主。 萧彻这个凉薄无情的混蛋,行事竟如此荒唐。 萧彻见她垂着头不动,不由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问道:“想什么呢?。” 隐章一把拂开,怒目而视:“你到底想干什么?” 被她这般一喝,萧彻顿时一怔,唇角笑意褪去,“顾隐章,你放肆。”他脸色吓人。 隐章此时却想不到害怕,只觉无地自容,眼泪当即掉了下来,“当着你妻子的面,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求求你,放过我。” 她绕开萧彻,只想快点逃走。 若是永兴公主方才给自己一巴掌,或是言语奚落,隐章反倒不会这般煎熬。那时,她会理直气壮解释,是萧彻缠着自己,自己并不想如何,只是迫于萧彻淫威,拒绝不了。 可她就那么走了。 隐章羞愧难当。因为清楚,曾经至少有那么一刻,她是问心有愧的,她并不全然无辜。甚至,萧彻这样的人物,似是真对她上了心,百般纵容。烦恼之余,她心底是有些得意的。 一声叹息响起,萧彻攥住了她的手腕,“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后给你解释,不要哭了。” 隐章挣不脱他,气得用另一只手去掰,“你混蛋!放开我!” 她哭得哽咽,身子不停发抖。 萧彻见劝不住,便故作厉色吓唬她,“再哭,我便将她叫回来,让她亲自哄你。” “你混蛋!” 萧彻好笑,“你是只会骂这一句吗?”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萧彻避开人,拉着隐章去了程简的书房,里头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萧彻半强着隐章坐下,拉着她的手腕搁在桌上的脉枕上,呵斥她不许乱动,“静好县主给你那镯子里,压根不是什么香丸,是长安皇室里用来害人的烈性春药。不许动了,听话,让大夫给你瞧瞧。” 隐章眼泪霎时停了,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萧彻是知道这药有多么霸道的,他这阵子就没睡好过。碍于眼下还有外人在,他没有多言。 因此他没有理会隐章,只望着独孤侃道,“如何?” 独孤侃不语,示意隐章将另一只手放上来。 两手脉象逐一把过后,独孤侃眉头紧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喟然一叹。 萧彻皱眉,“少故弄玄虚,说。” 独孤侃摇摇头,“长期忧思惊惧,情志郁结,心神耗竭,元气不足。小姐这身子亏得有些厉害,需得尽早调养。不然,恐伤寿数。” 独孤侃心中暗自不解,萧彻难得这般紧张一个女子,按理说百般呵护都不为过,怎会忍心见她小小年纪熬成这个样子。 萧彻嘴唇动了动,良久方道,“莫不是那药,伤了身子?” 独孤侃看他像看一个傻子,“那药虽烈性,可封在镯子里,不拿手把玩,药力便影响有限。她这一身亏损,根源还是心事太重,长久忧惧郁结所致。” “知道了,有劳先生开方。” 独孤侃出去了,偌大的书房只剩下萧彻与隐章两个。 萧彻取出隐章当日遗落的戒指,一一给她戴好,不容拒绝。继而解下身上玉佩,系在她腰间。 他盯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这玉佩是我大哥所赠,我带了有近二十年,幽州地界不少人都认得。有它傍身,你即使横着走,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隐章,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有缘无份 你能坚持多久呢? 第17章 有缘无份 你能坚持多久呢? 他说,“隐章,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没来由的,隐章鼻尖一酸,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不明白,我不要你的东西。” 萧彻按着她的手,不让她把玉佩解下来,叹了口气,似是拿她没办法,“你之前亲口说的,我待你如兄如父。这是兄长给的东西,不能不要。我很忙,总有顾不到你的时候。你性子又别扭,遇上难事肯定不会主动找我。你戴着它在身上,我才能安心。” 萧彻又道:“药一定得喝。” 隐章终是点了头,“谢谢。”她会喝药的,娘身体不好,妹妹还小,她不能出事。 萧彻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头,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又慢慢收拢垂了下来,“要好生吃饭,你爱吃响水米,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嗯?” 以前看她瘦,只当是年纪小抽条儿,也没往心里去。今日才晓得,分明是心里压了太多事,她又不懂顾惜自己,日积月累的,硬生生将身子骨熬成了这个样子。 这一刻,萧彻再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将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使劲攥了纂,“万事有我,好不好?” 隐章难受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顺着鼻尖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她吸吸鼻子,声音哽咽,“我不给你做妾。” “知道了。” 隐章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们没有缘分,你就当我没有良心。往后我见了你,会装作不认识,你也要装不认识我,我们就当……陌生人。” 她不做妾,可他已娶妻,他们有缘无份。 以前她觉得至少能当个朋友,还能笑着说些‘如兄如父’的话来骗人。可此时此刻她明白了,他们只能当陌生人。 萧彻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我跟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身子不好,不要哭了。我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 门外脚步声骤起,又急又重,萧横喘息未定便开口禀报:“郎君,北境急报!突厥一万骑兵昨夜越过阴山,连破两关,烽火台只传出一次信号就断了。前锋营……全军覆没!” 萧彻脸色大变,他松开隐章,用拇指替她擦泪,“等我回来。” 他郑重交代:“回来后,我们再说。” 回覃府的马车上,隐章靠着车壁,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枚玉佩。 萧彻到底要跟她说什么呢?他和永兴公主圣旨赐婚,少年夫妻,做不得假。 永兴公主对萧彻绝对是有情的。如果无情,她不会注意到萧彻的酒葫芦旧了,然后记在心里,亲自去买。挑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不满意。最后宁肯落人口舌,抢了别人定好的,也要选一个最合心意的。 皇室没落,她如今在幽州处境尴尬,本该处处留心,不给人留话柄的。 可她那时好像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给她夫君最好的。 不过奇怪的是,夫妻之间,买了礼物回家给就是了,为何非要等到这日在程府做客的时候给? 难不成,她平时压根见不到萧彻?萧彻……冷待发妻? 隐章轻轻吸了口气,方才萧彻吓唬她时说‘再哭,我便将她叫回来,让她亲自哄你’。 当时她一心难过愤慨,没有细想。如今想起来,只觉齿寒。 纵使是玩笑话,那样说,也有些过了。 隐章这会儿心里乱得很,一时没留意,没注意到静好县主看了她有一会儿了。见她愣神,直接伸手进她衣襟将玉佩抽了出来。 隐章大怒:“还给我!” 静好县主见她发怒并不害怕,可当她看清玉佩的样子时,脸色一下就变了。 手一松,“啪”的一声,玉佩掉在了地上。 隐章立马弯腰捡了起来,见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她皱眉看向静好县主,“你做什么?” 静好县主还在发愣,嘴唇哆嗦着,声音有些尖利,“他竟然将这个给了你?” 隐章:“你认得?” “何止我认得?”静好县主声音发紧,“你拿着这玉,从今往后,你就是萧家的半个主子。拿着这玉,三更半夜,你能叫开幽州的城门!” 静好县主神情恍惚,“萧彻莫不是疯了?”他不怕被人抢了去,酿成大祸吗? 不,没人敢抢的。也没人有本事抢走,萧彻绝对在顾隐章身边放人了。 静好县主看着隐章,眼神里终于有了畏惧,她脸上挤出几分笑来,“妹妹,过去多有得罪。看在父亲和大哥的份上,你千万莫同我计较。你知道的,我空有一个显赫的名头罢了,其实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我也是身不由己。” 萧彻说的,竟然是真的,连静好县主也认得这块玉佩。 那个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百般刁难的静好县主,如今看着她,眼里全是忌惮。 他可真坏,什么都不告诉她,就给了她这样棘手的东西。 可他们没有缘分啊,他这样……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隐章喝了几副药后,觉得身上大好。 其实在这之前,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偶尔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只要喝了安神汤好好睡上几日,就能好些。终年如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直到这几副药喝下去,她才恍然,自己好久都没好好呼吸过了。 隐章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原来之前不是自己犯懒娇气,是生病了啊。 萧彻的人几乎日日都来,不只送药,也送药膳。 响水米也送来不少,妹妹很爱吃,只要配着这米,能吃下整整一碗蛋羹。原先瘦得下巴尖尖的,像只没毛的小老鼠。一顿两顿看不出来,日子久了,脸色却没那么黄了,下巴好像也没那么尖了,终于有了些寻常小孩子的可爱。 隐章问听雪,“是吧,我没看错吧,我们妹妹是胖了一些的吧?” 听雪眼睛弯了弯,用布老虎逗妹妹,“可不是,脸上可算有点肉了,改日拿秤来称一称,我琢磨着比上月,至少胖了一斤。” 一双大手伸过来,掐着妹妹的腋下将她举了起来,在半空中颠了颠,低声道:“是沉了些。” 竟然是多日不见的覃兆丰,隐章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覃兆丰满眼血丝,人瘦得在衣裳里打晃,像是大病了一场。他见隐章满脸警惕,脸色愈发阴沉,“怎么,看见是我,不是萧彻,很失望吗?” 他又颠了颠手中的妹妹,“这小东西,也是享了你的福,吃上皇家贡品了。” 妹妹木楞楞的也不知道害怕,只是睁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隐章,隐章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她伸手要将妹妹从覃兆丰手里夺过来。 覃兆丰躲开,冷笑,“怎么,我是她亲哥哥,不能抱么?你慌什么?”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解,像蛇吐信子,“怕我丧心病狂摔死她?你放心,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摔死自己的亲妹妹。更何况,这也是你的妹妹。” 隐章眼里的戒备没有减少半分,她紧张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覃兆丰扯了扯嘴角,“我啊,来看看我的妹妹啊。” 隐章眉头拧起,才一个月不见,覃兆丰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眼眶凹陷,颧骨高耸,瘦到脱了相,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眼神凶光毕露,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淬了毒。 覃兆丰忽然弯腰把妹妹放在了地上,妹妹踉跄了一下,不等摔倒,一旁的听雪上前一步将妹妹抱在了怀里。 覃兆丰冷笑一声,“你的丫头跟你一样,都将我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可你们如今有萧彻护着,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直直地盯着隐章,“我的隐章眼光真是好,也有本事,竟将萧彻拿下了。我和覃家,这几年可都要靠妹妹了。不过妹妹可要上些心,牢牢系住萧彻才行,不然他三五个月的,玩腻烦了,到时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呢?” 隐章面无表情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覃兆丰呵了一声,“你现在自然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萧彻如今对你正上心。他对一个女人上心的时候,什么人哄不到呢?那样的玉佩,他说给就给了,你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输给萧彻,我心服口服。我没有他的权势地位,我惹不起他,我也没有他哄女人的手段。隐章,以前是我错看了你,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没想到,也不过如此罢了。你知道,萧彻为什么在军中十几年不回来吗?你知道为什么他和永兴公主形同陌路吗?” 隐章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覃兆丰布满血丝的眼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嘲讽和同情,“因为他奸杀了他父亲萧北疆的爱妾,在与永兴公主的新婚夜。” 隐章心沉沉往下掉,钝钝的疼,往日那样憋闷气短的感觉原来是这样难以忍受。 她冷冷道:“你胡说!他不是那种人!” “我胡说?你去过他那个外宅吧,你觉得萧彻为什么宁可住在那里,也不肯回节度使府住?” “因为他回不去。”覃兆丰唇角勾了勾,“当年的人还没死绝呢,你要想知道,我还能告诉你更多。比如,萧彻那个宅子陆陆续续住进去过三个女人,每个女人,住不到一年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不妨猜猜看,那些女人去哪里了?” 隐章的呼吸一滞,她强撑着道:“萧彻一直在军中,宅子里住女人跟他有什么关系?消失了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覃兆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整个人笑弯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道:“我的好妹妹,你还真信他没回来过啊?他如果没回来过,这幽州的一大半权柄他是怎么夺到手里去的?他父亲萧北疆都快被他架空了!你以为他打仗厉害,幽州城里这些文官就巴巴凑上去投靠他了?哪有那么容易!” 他笑得愈发瘆人,“按理说他常年待在军中,卫国戍边,心系苍生,应是人人夸赞的。可为何,偏偏传出了他不行的传言呢?因为他真的不行啊,不行又变态,喜欢虐杀女人。” “隐章,你厌烦我躲着我,放着好好的大家小姐不当,给萧彻当姘头。可你能坚持多久呢?萧彻又能装多久呢?我拭目以待。” 覃兆丰转身欲走,却又停了下来,他冷笑道:“还有一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你与他在乡下你侬我侬时,他西砖胡同的外宅,又住进去一个女人。说来有趣,那女人是个歌姬,先跟了他爹萧北疆,怀孕后莫名被萧北疆厌弃,被压着硬生生将肚子里的孩子流了下来。那女人被赶出节度使府后,立马就住进了萧彻的外宅。隐章,你说这事是不是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等 让她睡,别吵她 第18章 等 让她睡,别吵她 西砖胡同,萧宅。 独孤侃的徒弟杜若将新制的丸药包好,寻到林原处,让他派车送自己去覃府。 林原正吃饭,笑着道,“你等会儿,我正好要去杏花胡同一趟,你师父昨日开的药,我还没来得及送去,咱们一道儿。” 杜若问:“她好些了吗?” 林原:“还得养养,小产毕竟伤身,她又整日哭,好的就慢一些。” 杜若好奇道:“郎君交代过往后如何安置她吗?” 林原放下饭碗,抹抹嘴拉着他往外走,“跟以前那三个一样呗,随她自己想选什么。” 覃府后门。 杜若虽才十三岁,尚是一团孩子气,一手医术却是独孤侃手把手教出来的,不容小觑。 他给隐章号完脉后连连点头,“小姐恢复的很好,吃完这次的丸药,就养得差不多了。往后再不必吃苦药了,只应着时节吃些药膳足矣。” 当大夫的就怕病人不听话,顾小姐这样的就十分让人省心。 隐章笑着道;“多亏了你和你师父,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听说杜大夫爱吃我做的杏干,如今杏子也下来了,我便赶着做了一些,等过几日渍好了,便打发人给杜大夫送去。只是不知道独孤大夫喜欢什么,我也想略备薄礼,孝敬一下他老人家。” 杜若一听眼睛就亮了,“杏干就够啦!我师父也可爱吃小姐做的杏干啦,上回您给我的那些,我本想留着慢慢吃,结果大半都被他吃了!” “是吗,那我再多做一些。” “好啊好啊!” 隐章收好丸药,本要下车,余光瞥见旁边还放着几副包好的药,药旁搁着大枣、桂圆和当归。 隐章登时一怔,随后装作不经意地问杜若,“这大枣可真好,是哪里买的?” 杜若也不知道,“不晓得,应该是长安来的。顾小姐也想买大枣?你不用买了,府里多得是,回头我打发人给你送来便是。” 可到底没说要把马车上的送给她,隐章眼神暗淡了一瞬,又故作无意地摸了摸药包,淡淡道:“我怎么闻着里头有益母草的味道,杜大夫是要去看产妇吗?不知是病人,还是您的亲眷?若是家里亲眷有喜事,我理当备礼祝贺的。” 杜若摇头,“不是亲眷,是一个小产的病人。小姐不用多礼,我跟她不熟的。” 隐章下了马车,林原见她似是不悦,忙道:“战事吃紧,郎君这一去得几个月,小姐往后有什么事,千万不要同我客气,只管吩咐,不然郎君回来饶不了我。” 隐章笑了下,“我能有什么事?只管放心。” 回屋后,她背靠着门板,身子一点点往下滑,坐到了地上。膝盖曲起,将脸埋到了臂弯里。 是覃兆丰说得那个歌姬吧。 隐章之前觉得是覃兆丰恶意中伤,她相信萧彻不是那种人。可今日所见所闻,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覃兆丰说的,竟然是真的。 早就该明白的,像萧彻那样位高权重的男人,纵使那里不行,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他当着结发妻子的面,就敢跟自己那样,又怎么会是安分守己之人? 是她没有自知之明,痴心妄想了。 顾隐章,你可真可笑。你之前,竟然真的在等着他回来解释。 可就算解释了跟永兴公主的婚姻另有苦衷,又如何呢?歌姬又该如何解释呢? 昨日的永兴公主,住进萧宅的三个女人,今日的歌姬,明日保不齐还有别的女人。 隐章苦笑,将来萧彻厌倦了自己,有了新的目标,也会轻描淡写地将她说给旁人听罢。 “顾隐章吗,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 隐章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玉佩和两枚戒指,最后看了一眼,摸了摸,终是收进了匣子里。 进了六月,天儿越发的热。 隐章最近一直跟着灵熙,陪灵熙学着打理铺子。 辰时一刻,她准时到了翠华楼。 掌柜的正领着几个伙计擦柜台,看见她后,笑眯眯点了点头,“顾小姐来了?吃了吗?后头有绿豆百合粥,小姐去用点儿。” 隐章笑着摆了摆手,“我吃过了,您忙您的。昨日新到的那几件珍珠钗,杨小姐刘小姐今日要来拿的,我去包好。” 一气儿忙到晌午,隐章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腰,见铺子没什么客人了,便准备去后头吃口饭再收拾。 这时候,灵熙拎着食盒进来了,笑吟吟道:“呦,顾掌柜忙着呢。” 隐章瞪她一眼,“你又这会儿才来,又去哪里玩儿了?你看我回头跟不跟伯母告状。” 灵熙笑嘻嘻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凑过来道:“哎呀,这不是去给你买好吃的嘛。” 隐章揭开食盒看了一眼,见里头都是自己爱吃的,将手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捏了块糟鹅吃,“李记的,不错,且饶了你这回。” 灵熙也捏了一块吃着,嘴里含混不清地道:“其实我辰时三刻就出门了,本想着吃了早点就过来的。谁知道等我吃完上马车时,碰上好大一个热闹。” 她咽下嘴里的肉,眼睛发亮,“萧彻陪着他母亲和永兴公主在街上逛呢,光在玲珑坊就花出去好几万两,有个什么破熏香球,银做的,你猜猜多少银子?一千五百两!连价都没还!把我眼馋得不行。你说,他们去什么玲珑坊啊,真没眼光,该来咱们翠华楼的。” 隐章有一瞬间的恍惚,萧彻回来了? 原来他并不像林原说的那样忙碌,才不过一个多月,他就回来了,回来陪着他的母亲和妻子游玩。 隐章垂下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想起自己曾经因为一千两银票跟萧彻闹别扭,他当时听了自己的话,诧异极了。 隐章苦笑,难怪他会诧异,一千两银子而已,连个银做的熏香球也买不到,哪至于闹脾气呢? 灵熙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推推食盒,“你吃吃这个羊肉怎么样?醉仙楼被萧彻包下了,这是长庆楼的,我是觉得不如醉仙楼的好。” 隐章将食盒盖好拎起来,道:“咱们去后头吃罢,味道有些大,一会儿来了客人闻见就不好了。” 灵熙连忙道:“你说的是,咱们得赶紧吃。萧彻他们估计还得逛呢,说不定就来咱们翠华楼了。我得去找掌柜的,把压箱底的货都拿出来。隐章,今儿咱们要发大财了!” 下半晌,隐章一直没往前面去,就窝在后头库房里。外面热闹的很,萧彻他们果然来了翠华楼,伙计们来来回回取东西,听着他们说永兴公主要选凤钗,节度使夫人要珍珠冠。 她帮着将东西备好摆好,交给伙计送出去,一样又一样,没有停过。 大家各个喜形于色,方大姐压低声音笑道:“这一笔吃下来,咱们都得富得流油。”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忙得更加殷勤起劲。 灵熙急匆匆跑进来,一把拉住隐章就往外拽,“快快快,永兴公主要找个试戴的人样子,咱们的人上去好几个都不行。隐章快,江湖救急,只能你上了。我得罪过永兴公主,我去她肯定要刁难我。我倒不怕她刁难,只是她要万一不买了怎么办?那咱们就亏大了!” 灵熙力气大,拽得隐章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灵熙赶紧将她扶好,上下看了看,见好好的这才放心,拉着人又匆匆往楼上跑。 拐过楼梯口,在给客人闲坐的檀木桌旁,隐章就看到了一角乌黑的粗布袍子,和一双皂靴。 她刚出现时,皂靴动了动,似是要站起来。 她心头一跳,没敢抬头,径直跟着灵熙去了里头。心中却有些不安,怕萧彻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不过很快,隐章就知道自己多余担心了,萧彻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他在妻子永兴公主面前会肆无忌惮地拉扯自己,但在母亲面前,他不会。 他装得像不认识自己,永兴公主也一样,好像她真就只是翠华楼一个帮忙试戴的人样子。 萧彻最后在翠华楼花了十几万两,翠华楼赢了玲珑坊。今日在场忙碌的,人人得了厚厚的封赏,隐章拿到手两百两。 大家都很高兴,他们走后,灵熙振臂一呼,“明儿咱们歇一日不开门,大家早上只管睡,睡到晌午咱们醉仙楼见,不醉不归!” 大家哄然叫好,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今儿真是累着了,隐章回到家的时候,感觉脖子腰累到几乎直不起来,两腿像有千斤重,抬也抬不动。 看见听雪拾光后她扯了个笑,“快过来扶我一把。” 听雪拾光立马跑过去扶住她,拼命压着笑,“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方才林原送了好些东西来!” 屋里顾宝钿正在清点着,嘴角笑得快咧到耳根后头去,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妹妹凑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羊脂玉的镯子,正往嘴里送。 隐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去,今儿她在翠华楼试戴过的那些首饰,有一大半儿都在这儿了。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应是玲珑坊或是别的铺子里的东西。 竟也有她的份儿么? 这样多,真是受宠若惊。 隐章似被这珠光宝气晃疼了眼睛,抬手遮在眼前,有气无力道,“给我打热水吧,洗完想早点睡,太累了,明日不上工,别叫我。” 然后将银子扔在顾宝钿眼前那堆首饰上,“翠华楼今儿赚了笔大的,这是给我的分成。” 顾宝钿终于抬起头,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儿,张嘴想问。 隐章抬手止住了:“别问了,我累得很。” 第二日,巳正时分,覃府后门。 林原轻轻敲了下车厢,“郎君,顾小姐还未起身。” 萧彻道:“让她睡,别吵她。” 林原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着也快醒了,翠华楼今儿在醉仙楼定了雅间,顾小姐必定得去的。” 听雪轻手轻脚进了屋,低声回话,“小姐,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隐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求预收《陶挽决定抛夫弃子》 进宫那日,突降暴雨 陶挽踩着湿透的鞋子,从黄昏枯坐到深夜 终于等来了要跟她洞房的男人 当朝太子褚宴 帐子里,久等不来褚宴的主动 陶挽咬牙摸上他的手臂 褚宴翻身躲过,“不必,睡吧。” 可能觉得她会害怕吧,他叹了口气,温热大掌松松握住她冰凉指尖,“莫怕。” ——他装得像个好人 生下孩子后,陶挽终于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 什么秉性纯良宽厚谦和,不过是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罢了 她当即决定什么也不要了,立马逃走 褚宴安抱着嗷嗷哭喊的孩子,眼底猩红,声音狠辣:“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侍卫领命而去,殿门关上的一瞬,方才还狠辣凌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笨拙地将孩子往胸口拢紧了些,“你娘,竟然连你也不要吗?” 回应他的只有孩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急 预收预收《郡主今天钓到摄政王了吗》 京城第一美人昭南郡主,生得极美,性子极娇,是颗甜兮兮的小糖包 摄政王崔执心狠手辣,铁腕无情,据说从娘胎里就没笑过,是无人敢惹的活阎王 一个娇得不像话,一个谁碰谁见血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上元夜,崔执银甲白袍,眉目冷峻,从灯火阑珊处打马而过 昭南郡主只看了一眼,就被深深迷住了 她当场放出豪言:“我一定要钓到他!” 亲朋好友纷纷劝她清醒一点,那可是摄政王,杀人不眨眼的 昭南郡主下巴一抬:“我就喜欢杀人不眨眼的!” 消息传出去后,京城连夜开了赌局,赌昭南郡主能不能如愿 两个月后,摄政王带兵包围敬王府,连夜将昭南郡主掳走,据说昭南郡主嗓子都喊哑了,惨呦~ 京城连夜开了新赌局,赌昭南郡主能活几天。盘口开得极大,满京城疯了一样往里砸钱,没人觉得她能活着出来 当夜,摄政王府书房,昭南郡主娇气兮兮地抱怨道:“崔执,你不要这样,你要像以前一样冷若冰霜,不理我,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崔执面不改色:“江南织造署一年只进三匹的云锦,波斯新进的红宝石琉璃头面,渤海国进贡的三斛东珠……” 昭南郡主眼睛都亮了:“都给我吗?” “过来。” 崔执目光沉沉,喉结轻滚 “坐我身上,就都给你。” 第二日,摄政王崔执亲自上敬王府求亲 赌局彻底崩盘,赌徒们各个面如死灰,当场哭晕 摄政王你变了,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心狠手辣的活阎王了! 第19章 醉 箍着他的腰 第19章 醉 箍着他的腰 午时三刻, 萧彻轻轻转动扳指,皱眉道:“还没起身?” 林原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回郎君, 没有。” “她最近身子如何了?独孤侃怎么说?” 林原呼吸都放轻了, 低声道:“独孤先生说, 小姐身子已经大好, 不必再吃药了, 只应着时节吃些药膳调养即可。” “她这些天, 日日都去翠华楼上工?” 林原咽了口吐沫:“是,小姐每日辰时一刻准时到翠华楼上工。” 巷口马蹄声由远及近, 黑衣侍卫翻身下马,附到林原耳边低语几句。林原听完挥手令他退下,自己凑近车帘, 小声道:“郎君,夫人那边在催了。” 萧彻眉心微皱,没有答话, 指间扳指轻轻叩了两下车厢,似有不耐。 醉仙楼最大的雅间里, 翠华楼上上下下齐聚一堂。隐章坐在灵熙旁边, 被众人哄劝着喝了不少酒,两颊晕红,连眼尾都染了几分醉意。 灵熙又举杯站起来, 她也醉了, 杯子晃悠悠的,“这杯,得谢萧大人,让咱们翠华楼赢了玲珑坊, 大赚一笔!昨日这一笔生意,够养我们三年的!敬萧大人!” 方大姐醉得眼都花了,脑袋转来转去四处找:“萧大人在哪儿呢?” 她小声嘟囔:“我还能给萧大人敬酒呢?哎呦,真是做梦也不敢想的福气。” 灵熙小手一挥,“管他人在不在呢,反正咱们今儿这酒非敬不可!” 正乱作一团,小二端着一坛新开的桃花醉,推开了门。 隐章左手托腮,懒懒瞥向门口,目光顿时被牢牢擒住。 萧彻一袭黑衣,背手立在走廊,正冷冷地看着她。 隐章缓缓坐直身子,装作没看见他,端起酒杯笑着和众人碰了一圈,仰头一口饮尽。放下酒杯,余光再往门口瞟去时,萧彻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就这样吧,她上次说得够清楚了,他们只能做陌生人。她承了萧彻的情,这辈子兴许也还不上,就这么欠着吧,只当她是个没良心的。至于昨日那些珠宝首饰,她之后会还回去的。十几万两的东西,她顾隐章没有那个福气享用。 隐章走神太久,灵熙说了句什么,也没听清。只知道众人忽然哄堂大笑,然后灵熙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隐章,你说是不是?” 隐章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翠娘一脸后悔,“我当时头都不敢抬,也没细看。”她用胳膊肘拐了拐隐章,“真那么俊吗?” 隐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萧彻俊不俊,她垂下眼睛,声音轻轻的,“我也没敢看,不知道。” 翠娘又道:“听说节度使夫人和永兴公主最近正张罗着给他纳妾呢,只要模样俊好生养就行,不拘家世。小姐,你生得这般模样,你家里头可曾收到什么风声?” 隐章心头猛地一揪,钝钝地疼起来,她摇了摇头,“没有。” 灵熙却是不干了,双手叉腰,怒目圆瞪着,像是要吃了翠娘,“李翠娘!你胡说什么?我们隐章怎么可能给他做妾?他想得美!” 翠娘也是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她倒没有恶意,是真觉得隐章好看,也是真觉得萧彻是良缘。被灵熙骂完立马自打了几个嘴巴:“哎呦,我这张破嘴竟会浑说!我自罚一壶,给两位小姐赔罪!” 整整闹了两个时辰才散,隐章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一上马车就趴在听雪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四下里不见一个行人。车帘掀开,听雪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怕得不行,但还是壮着胆子道:“郎君,我家小姐醉得厉害。” 萧彻瞥了她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抬脚上了马车。 隐章做梦了,梦里萧彻一身新郎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的花轿一顶接着一顶。 有个穿嫁衣的美貌女子,指着自己问萧彻,“夫君,这是谁,为何看着你哭?” 萧彻连看也没看一眼,只冷冷甩下一句,“不认识,陌生人,娘子莫管。” 隐章胸口一窒,整个人仿佛掉进了水里,被水草牢牢缠住手脚,动弹不得。她不舒服地伸手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开。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 隐章迷迷糊糊仰起脸,只看见一个刀削般的下颌,她下意识摸上去,刺刺的有些扎手,“你为何不刮胡子?” 萧彻:“没来得及。” 隐章眉头拧起,“做新郎官怎么能不刮胡子呢?新娘子看了嫌弃你怎么办?” 萧彻从未见过她这般乖巧模样,一时失了神,他低下头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嗓音里带着罕见的温柔,“你嫌弃吗?” 隐章摇头,一颗泪顺着眼角掉了下来,“你要成亲了,娶了好些新娘子。” 她醉糊涂了,大概还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萧彻柔声哄着她问,“梦见我了吗?” 隐章乖乖点头。 “梦见什么了?” 隐章抬手摸了摸他的眉毛,顺着眉心一路滑到他的唇上,轻轻按住,摩挲了两下。然后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闷闷地说,“不记得了。” 夏日衣衫单薄,萧彻胸口很快湿了一片。 她在哭。 萧彻伸手去摸她的脸,捏住她的下巴,想将她的头抬起来,“哭什么?” 隐章将脸死死埋在他怀里,摇了摇脑袋,两只手环住他,箍着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萧彻轻笑一声,“看来真是醉糊涂了,知道我是谁吗?” 隐章声音低低的,哭腔藏不住:“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吃醋 郎情妾意, 第20章 吃醋 郎情妾意, 节度使府正院门口, 萧彻一边下马,一边吩咐林原,“准备一下, 待会儿就走。” “是。” 萧彻进屋时, 节度使夫人江弗言正摆弄着昨日刚买的珍珠冠, 看见萧彻后, 顿时拉下了脸, “叫你晌午过来陪我用饭, 你跑哪儿去了?” 萧彻:“有些事绊住了,母亲这冠可还满意, 不满意儿子再去寻。” 江弗言闻言立马笑了,“满意满意,再满意也没有了。儿啊, 待给你选好了人,娘就把这冠当聘礼,你说好不好?” 萧彻:“您自己戴就是了。” 江弗言嗔怪:“我都这把年纪了, 哪里还能戴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萧彻随手捏了个杏子吃,“娘, 你别操心了, 我暂时没找人的打算。” 江弗言皱眉:“是不是永兴那孩子又反悔了?她明明答应我的,说不碍事。” 萧彻摆手:“跟她没关系,她又管不了我。是我自己不想找, 待会儿就得回军中了, 娘你张罗也是白张罗。” “是不是嫌弃娘给你挑的不好看?”江弗言手搭在膝盖上,有些变形的手指无意识搓着衣角,然后她双手猛地合掌一拍,“昨日翠华楼试戴的那个小丫头怎么样?那丫头往那儿一站, 衬得屋子都亮堂了。虽是小门小户家的孩子,但瞧着大大方方的。娘这就去找人说,你带她一起去军中,如何?” 萧彻眉心一跳,“不可!” “那丫头生得跟画儿似的,你也不愿意?难道你还想找个天仙不成?可纵是天仙下凡,大概也就长那样了,娘再找不到更好的了。” 就是怕这个,萧彻昨日在翠华楼才硬生生忍了下来,装作不认识隐章的。 他板着脸,似是很不高兴:“怎么了?我这样的,想找个天仙怎么了?” 江弗言问:“你还真没瞧上啊?” 她实在好奇,不由追问,“那你说说,这回是没看上哪里?” 萧彻自然不会接这个话,他话锋一转:“昨日好端端的,怎么非要我陪着去逛不可?”刚回城,脚还没沾地,就给拽去铺子里陪着看首饰了。 江弗言想了会儿,似是自己也闹不明白了,“是啊,你才回来,骑了一路的马,该好好歇着的,想来我真是老糊涂了。” 萧彻不露声色:“我看那些首饰铺子的东西都差不多,去了玲珑坊,何必还去翠华楼?” 江弗言手指抠着珍珠冠,拧眉道:“记不清是谁跟我说的了,说翠华楼的东西好。” 见问不出什么了,萧彻便起了身,“娘,军中还有事,我得连夜赶回去。您在家安心待着,早晚能让您抱上孙子,我心中有数。” 出府后,萧彻脸色就面色一寒,吩咐林原,“去查。是谁在夫人面前嚼舌根,又是谁撺掇夫人去的翠华楼。” 萧彻翻身上马,又道:“顾小姐那边盯紧了,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第二日,隐章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边穿鞋边喊:“听雪,怎么不叫我呢?迟了!” 拾光端着一盆桑葚进来,边走边吃,含糊不清道:“小姐别急,祝府来人说了,今儿不上工。” 隐章听了立马倒回了床上:“头好疼……你吃的什么?喂我吃点,好渴。” 拾光捏了两颗桑葚喂她:“小姐,您昨几个喝太多了,肯定难受。厨房准备了醒酒汤,听雪姐姐去给您端了。” “用冰镇一镇,想喝凉的。” 隐章还隐约记得马车里的一些画面,恍惚是看见萧彻了,便问:“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拾光:“坐马车回来的,小姐在车上睡着了,我背您回的屋。” “哦。”隐章不再问了,张开嘴巴,“啊,再给我两颗。” 听雪端着醒酒汤进来,搁在桌上道:“小姐,林原送了好些东西来,小姐要见见他吗?” “还回去,不许收。” 听雪:“小姐说什么?” “以后再不许收他们的东西,一粒米一根针也不许要!” 听雪想起昨日,她透过车帘缝隙,明明瞧见小姐主动抱着萧大人的腰,萧大人的手不停抚着小姐的头发。 后来小姐睡着了,萧大人下车时,嘴角含笑,心情颇好,还赏了自己和车夫一人一锭银子。她本以为二人之间…… 如今看来,多半是小姐昨日喝醉了,神志不清才犯了糊涂。现在小姐酒醒了,人也明白过来了。 听雪果断咽下嘴边的话,挽起袖子利索道:“我这就把他打发走。”不过几两银子罢了,大不了回头还给他。 林原急得快哭了,差点给听雪跪下:“我的小姑奶奶,昨儿不是好好的吗?这又是闹哪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成吗?东西就收下吧,真没什么,就是些吃的喝的,还有几样番邦的小玩意儿。郎君特意寻来的,专给顾小姐的。” 听雪:“我家小姐说了,不收,往后也别送了。你昨日送来的那些首饰,里面正在收拾,一会儿你全拿走。” 林原一听不敢再缠她,三两步窜上马车:“走了走了,我这就走。” 听雪在后头大喊:“你给我站住!” …… 日子如流水,转眼进了八月。隐章种的高粱红了,酒坊的事也总算有了着落。 她跟着灵熙在铺子里学到不少东西,还攒下了几百两银子,但她看上的那个酒坊有些大,她一个人吞不下,索性拉了灵熙和另外几个相熟的人一起入了股。 忙忙碌碌的,天天在外头跑着,黑了一圈,人也清减不少。 这日她刚从城外回来,在离覃府不远处的巷子口,被林原拦住了。 “小姐,我家郎君回来了。” 隐章如今出入都是自己骑马,她刚学会不久,本就不敢骑得太快。她的这匹小马又极其温顺。故此,林原一拦,小马就老老实实站住不肯再动了。 隐章:“知道了。” 她抖了抖缰绳,想让小马绕过林原,继续往前走。 林原亦步亦趋地挡在马前,挤出一副可怜相:“小姐,您行行好,去府里看看我家郎君吧。一眼就成,求您了。” “他生病了吗?” 林原脸上的笑一僵,支吾道:“那倒没有,就是有些忙,抽不出空来见您,所以想请小姐去府里坐坐。” 隐章握着缰绳的指尖慢慢收紧,她声音不高,淡淡看了林原一眼,“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开。” 顾小姐板起脸来还怪吓人的,林原瞧着竟有些像自家郎君生气的样子。他心里发怵,不敢再拦,只好侧身避到一旁。 林原垂头丧气地回了西砖胡同,他不敢往里走,躲在门房里问老张:“郎君回来了吗?” 老张:“刚回来,不过马没栓进槽,说一会儿还得出门。” 林原:“郎君脸色如何?” 老张:“走太快了,没看着。” 林原:“萧横将军在吗?” 老张:“没呢,一直住西郊大营呢。” 林原叹了口气,无奈起身,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回话才能不让郎君心烦。 正想着,萧彻出来了。他只扫了林原一眼,心下便什么都明白了。手里马鞭指着林原点了点,翻身上马走了。 林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出一口气:“哎呦,躲过一劫。” 老张好奇啊,问他怎么了,吓成这个样子。 林原哪敢说,只随口搪塞:“行了,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知道萧彻回来后,隐章就很少在外走动了。 林原在外头堵不到人,就开始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求听雪拾光帮忙劝劝。可听雪拾光最是晓得自家小姐的心意,哪肯帮他?东西一样也不肯收,话也拦了下来,硬是一个字没跟隐章提过。 林原忍不住嘟囔:“是好是歹,做下人的这样瞒着主子算什么?也没太规矩了些。” 听雪当下没给他好脸色,可回去后,心里也忍不住思量。赶在隐章睡前,到底还是提了一嘴。 隐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乌沉沉地往下坠,“你们做得对,往后也是直接拦下就是了,不必回我。” 八月十五,萧彻的生辰。这日他难得有了些空闲,晌午陪着江弗言用了顿饭,回到西砖胡同,便唤来林原:“她在何处?” 郎君交代的事,林原一直没办好,故此他日日提着心,一刻不敢松懈,力求随时掌握着顾小姐的去向。 这会儿萧彻一问,他立马回话:“顾小姐和祝小姐在醉仙楼宴客呢,这会儿应是快散了。” 萧彻起身往外走:“备马。” 隐章和灵熙不是宴客,是他们入股的酒坊头回开酿,几个股东凑在一起庆贺庆贺。 隐章这些日子诚心避开林原,不肯出门,酒坊的事管得少。所以今日这顿她做东,算是赔个不是。 一行人就灵熙性子活泼些,可她一个人也闹腾不起来。因此众人也就是坐着说了会儿话,没喝多少酒,一个时辰就散了。 宋家三郎君宋云铮幼时在凉州住过好些年,与隐章是旧相识。他小时候照顾隐章照顾惯了,此时见她脸红红的,就不由拦了她一下,“你今儿喝得也不多,怎么上脸这样厉害?别骑马了,我叫马车送你回去。” 隐章推开他挡着自己的手,笑道:“没事,珍珠听话着呢,城里人多它不敢跑快了,我们慢慢溜达回去就是了。” 宋云铮终是不放心,扶她上了马,“罢了,我送你回去。” 隐章晓得他性子执拗,便没有再推辞。 路过一个零嘴摊子时,宋云铮坐在马上买了一串山楂糕递给她,“拿着吃。” 隐章见摊子上有芝麻糖,便道:“那个也来点。” 又问老板:“有梨膏糖吗?” 宋云铮一边爽快付钱,一边念叨她:“你少吃些糖吧,当心又要闹牙疼。” 隐章耸耸鼻子:“给妹妹买的,我就替她尝一尝。” 青梅竹马,并马而行,有说有笑。郎情妾意,好不温馨。 林原脑袋死死垂着,不敢瞧自己郎君的脸色。 “她何时学会骑马的?”萧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可林原愣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低声道:“六月里。” “才学了一个多月,就敢这么骑着上街。” 林原头皮发麻,他不敢回话,可又不能不回,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小姐在新盘的酒坊里学的。有人日日陪着她练,那小马才两岁,性子温顺,跑不快。” 他大着胆子抬眼瞄了一眼萧彻的脸色,不敢再瞒着,索性眼一闭,一五一十全说了,“跟小姐合伙开酒坊的那几位郎君,日日陪着小姐练。那匹马是……宋家三郎君送的。” 他抬手往前一指:“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是他是他就是他~ 第21章 吻 脱了缰 第21章 吻 脱了缰 到了覃府大门外, 隐章让宋云铮别急着走,“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点杏干。上回做了不少, 你带回去给伯母吃。” 宋云铮笑:“多拿一些, 我也喜欢。” “晓得了!” 隐章回去先将糖给了顾宝钿, 让她喂妹妹吃。随后唤上听雪拾光, “搬两坛。听雪, 咱俩抬一个。” 拾光一把搡开听雪, 一手拎一只,“就这点东西哪里用得上三个人了, 听雪姐姐在家给小姐准备热水吧,小姐吃了酒,洗洗好歇觉, 我随小姐去就成了。” 听雪笑得不得了:“成,晚饭多给你要个鸡腿。” 到了门口,宋云铮看见拾光一手一个坛子, 连忙上前接过,笑着打趣:“你这丫头, 个子不高, 力气当真不小。” 拾光嘿嘿笑,“我吃得多嘛。” 宋云铮将坛子放好,摸出一角碎银子给她, “这样好的力气, 是得多吃一些。” 拾光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见小姐同意,伸手接过来就跑了,“我去给小姐买零嘴吃!” 宋云铮喊她, “不许给她买糖了!” “晓得~” 拾光自己也是爱吃糖的,但这银子是宋云铮赏的,他说的话自然要听。既然不让买糖,她就去买了水晶脍。天这么热,小姐晌午又饮了酒。水晶脍凉爽解腻,晚间正好能哄着小姐多用两口饭。 拎着水晶脍出来后,正好瞅见有卖糖画的,拾光就有些走不动路了。她想着,买了吃完再回去行不行呢?小姐看不见,就不会想吃了。 正犹豫呢,一抬头却看见了林原。拾光吓得扭头就跑,生怕被他拽住。 林原在后头撵不上她,气得脸都青了。 拾光回家后还心有余悸,见隐章在屋里洗澡,门关得严严的,肯定听不见。她便放心地拉着听雪咬耳朵:“你不知道,又碰见林原了。” 两人正嘀咕着呢,戴嬷嬷笑眯眯地进了院。她先四下扫了一眼,轻轻掩上院门,这才拉着听雪小声问:“小姐呢?快请小姐出来,萧大人在等着呢!” 听雪拾光面面相觑,“在哪儿等着呢?” “傻丫头,还能在哪儿等着,后门啊!” 萧彻和林原不一样,听雪拾光心里明白,这回她们不能再瞒着小姐了。 隐章沐浴出来时本是笑着的,还让听雪去端些冰镇的酸梅汤来喝。可一听完这些,脸上的笑便一点点消失了。 她垂下眼,一下一下用棉布吸着发尾的水,面无表情道:“替我更衣吧,简单一些。” 头发还是湿的,隐章无心打理,只随手挽了两下,任它半散着。便拿上那只准备已久的匣子,去了后门。 可到了后门之后,却只有一辆空空的马车,林原带着一个黑衣侍卫守着。 隐章心沉沉地往下掉,冷声道:“他人呢?” 林原见她面色不对,知道这是恼了,赶紧陪笑道:“郎君方才真在这儿等着呢,实在是边境又来了急报,郎君不得不去一趟衙门。劳烦小姐先去府里等一等,郎君处理完立马回去。” 隐章觉得羞辱极了,恨不能立刻转身就走。可她明白,她惹不起萧彻。 那人霸道惯了,之前一直没将她怎么样,不过是猫逗老鼠,还没玩够罢了。这回他直接让静好县主传话,明摆着是耐性耗尽了。 马车上,隐章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幸好她方才沐浴过了,不然一身酒气地过去,岂不是要坏了萧大人的雅兴? 到了之后,马车直接从后门进了府,林原领着隐章去了最里进的书房,见隐章面露迟疑,他低声解释道:“前面人多眼杂,这里清静些,小姐不必怕。” 这一来,隐章误会更深,觉得萧彻是要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才要这般躲着人。 萧彻的内书房不大,靠西墙放着满满一架子书,正对门是一张大书案,案上乱七八糟堆着些公文和信件,只有一把椅子。隐章抬眼扫了一下,径直去了窗户下的罗汉榻坐下。 林原:“小姐稍坐,这里寻常不让下人进来,我去给您上茶。” 隐章不紧不慢道:“萧大人的书房重地,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恐怕不太方便吧?回头若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我担待不起。” 林原忙道:“小姐说笑了,是郎君命我带您过来的,您只管坐着便是。” 隐章气不顺,但也无意为难林原。她只恨萧彻道貌岸然,之前还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教训自己,如今又做出这副令人不齿的嘴脸。又想到这屋子里,也不知进过多少女人,心口顿时酸酸涨涨地疼了起来。 林原很快端了茶点进来,茶倒也罢了,果子明显用了心,竟有冰湃着的荔枝。剥了壳的白肉堆在碎冰上,凉意丝丝地往上冒。 林原退出去后,屋里安静得只剩冰鉴里偶尔化水的滴答声。 隐章干坐着,盯着书案上那堆乱糟糟的公文发了会儿呆,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晌午毕竟饮酒了,这会儿正是犯困的时候。她起初还撑得住,把背停直了一些。可倦意潮水般涌上来,迷迷糊糊地,就斜倚在靠枕上睡了过去。 萧彻策马疾驰赶回府中,大步流星进了内书房所在的院子。见书房门紧闭着,林原在门外守着,他紧绷的脸色松了几分,“下去吧,去外面守着。” 她睡着了。 束发的簪子不知何时掉了下来,乌黑长发落在肩头。衣领微松,脖颈露出来,白得晃眼。 唇色粉粉的,像刚沾过露水的的蔷薇花瓣,微微张着。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他的榻上,萧彻觉得喉咙发紧,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隐章觉得热,彷佛有一团火紧紧笼着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乍一睁眼,便僵住了。 她整个人被萧彻箍在怀里,头靠着他的肩。萧彻手捏着她的下巴,鼻尖紧紧抵着她的,呼吸滚烫,气息交缠,似是正要吻下来。 他的眼神令隐章毛骨悚然,隐章别开脸,推了推他,想要站起身来。他起初不肯,但不知怎么,又突然松了劲,只是依然紧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隐章站在地上,试着挣脱,“放开我。” 他掌心滚烫,拇指在她白腻的腕侧一下一下蹭着。硬茧划过细嫩的肌肤,每一下都令隐章心惊肉跳。 下一刻,手腕一紧。萧彻猛地将她重新扯入怀中,大手牢牢握着她的腰,眼神幽暗得像要把她吞进去。 隐章身子僵硬,却没再反抗,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覆上来,带着几分狠劲吻住了她。舌尖蛮横地顶开她的牙关,气息长驱直入,卷着她纠缠。 这个吻渐渐脱了缰,萧彻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隐章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拼命挣扎起来。 萧彻胸口起伏不定,阖眼敛去眸中翻涌的占有欲,他微微退开半分,手掌却依旧紧紧扣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嗓音沙哑:“别动,安分些。” 心口阵阵发紧,逼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萧彻到底忍不住,难耐地追上去,轻轻啄了啄她微肿的唇瓣。 “生我气了吗?” 隐章垂着眼不肯看他,“没有。” 萧彻用鼻尖轻蹭她脸颊,“是我不好。” 隐章睫毛颤抖得厉害,“我扫了大人的兴。” 萧彻错愕地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隐章闭上眼睛,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领口,轻声道:“大人可以继续的。” 萧彻脸色难看的吓人,他抚过她微肿泛红的唇,大手下滑,握住她莹白的脖颈,察觉到她的战栗,才咬着牙沉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隐章睫毛湿透了,嗓音发颤:“大人帮我许多,民女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酬。” 这次回来后,她一直躲着自己,萧彻不是没有感觉。之前,他以为她是生气自己说好了解释,却一走这么多日。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止如此。 她对着宋云铮笑语盈盈的样子,又晃到了眼前。萧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她,“以身相酬?可你不是不肯与我做妾吗?” “是,民女不做妾。若是大人觉得一夜不够,两夜,三夜……全凭大人吩咐。” 萧彻冷笑:“你倒是大方,这么急着跟我撇清,是急着嫁人吗?可你想过没有,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我,又该如何跟你以后的夫君交代?” “那是我的事,不劳大人操心。” 萧彻太阳穴突突地跳,近乎无赖:“那若是我说永远不够呢?哪怕你成了亲,我想要,你就得给。” 隐章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你无耻!” 她竟然,真的想过以后嫁给别人? 萧彻彻底失去了理智,声音发狠:“所以,你想嫁给谁?说来听听,我帮你参谋参谋。为了你我二人方便,可得挑个格外大度的才行。宋云铮,如何?” 隐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眼泪夺眶而出,气得浑身发抖:“你要不要脸?” 萧彻被她打得偏过头去,他用舌尖顶了顶腮,不怒反笑:“不是你说我想如何就如何,全听我吩咐吗?我就想这样。” 他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就像那日在马车上她醉后抱着他腰时一样,笑得愈发残忍:“到时,你我在屋内云雨,要他守在门外,替我们望风,可好?” 隐章被气得脑子一片空白,再也忍不住,随手抓过案上的书,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 萧彻只抬手护住了脸,任她打个够。嘴上却是不肯消停,一句接一句,直逼得隐章再也受不住,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壮元春 你为什么就 第22章 壮元春 你为什么就 隐章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哭得这样厉害, 但哭完之后,心里轻得像卸了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身子却乏得厉害,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抽噎着, 头靠在萧彻肩上, 由着他抱。 萧彻低头吻住她湿漉漉的眼皮, 轻轻吮了一口, 淡淡道:“可解气了?” 隐章将脸埋进他怀里, 不让他亲。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彻:“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你到底想做什么?” 隐章:“想要你放过我,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害怕你。” 萧彻掐住她的下巴, 轻轻往上一抬,要她去看那本早已四分五裂的书,冷哼一声:“我这辈子, 头一回这样被人打。你就是这样害怕我的?” 隐章心虚了一瞬,心里也后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样大胆, 竟敢动手打他。她抬眼觑了觑他的脸, 不知是自己力气小,还是他脸皮厚,并没留下什么痕迹。 隐章稍稍松了口气, 声音低低的:“我方才是气急了, 谁让你说话那样过分。” 萧彻咄咄逼人:“是你说要陪我过夜,全凭我吩咐的。” 隐章脸颊鼓了鼓,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我说的是几夜,你却说那样过分的话。” 萧彻冷着脸, 眸中墨色翻涌:“顾小姐这般貌美,几夜不够。” 隐章无可奈何:“那你说多久才够?你是觉得送了我十几万两银子的首饰,太亏了是吗?我会还你的,玉佩和戒指也会还给你。” 隐章顶着他愈来愈阴冷的目光,声音越说越小:“况且,你如今觉得不够,放不开手,是因为你还没得到。得到后,你就会觉得不过如此。” 萧彻下颌骨猛地绷紧,他突然低头凑近她,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喷在隐章脸上,“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试试顾小姐的不过如此是何滋味。” 他紧紧盯着隐章,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的衣裳。盘扣一颗一颗地松开,他将她摁倒在罗汉榻上,屈膝欺上去。大手往下探,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动了动。 隐章紧紧闭着眼睛,吓得发抖,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萧彻却猛地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顿了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顾小姐未免自视过高,我对你,倒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往后,如你所愿,我们只是陌生人。” 隐章见他开门欲走,忙坐起来,“多谢大人,东西我会全还给你的。” 萧彻转过身来,慢悠悠地扣着扣子,不急不躁地看了她一眼。 “我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往回要。赔本的买卖我做多了,不差顾小姐这一笔。”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嘲弄:“十几万两银子罢了,于我而言,九牛一毛。只当闲来无事扔了,听个响图个乐子。早就听闻顾小姐志向远大,一心想要攀高枝,希望有这笔银子傍身,顾小姐能早日得偿所愿。” 心猛地缩了一下,疼得隐章喘不过气。 早就知道他阅人无数,对自己不过是见色起意,欲望作祟罢了。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此时亲耳听见他说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 隐章咬住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幸好他走得快,没有回头,看不见。 隐章将带来的那个匣子,端端正正放在萧彻的书案上,里面放着那枚玉佩和两枚戒指。 已经沾了萧彻许多好处了,一时半会儿覃府诸人不敢再欺压她,还有了十几万两银子傍身。 这个就还给他吧,能半夜叫开幽州城门的玉佩,她怎么敢继续留着呢? 隐章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擦干净,头发挽好,理了理乱掉的衣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好,如今她有钱有闲没烦恼。 回覃府的路上,她和林原有说有笑的,看着十分正常,到了覃府后门,端端正正给林原行了个礼。 “之前多亏林侍卫照顾,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林侍卫不要计较。” 林原吓得猛地跳起来躲开,连连摆手:“顾小姐折煞小的了!” 他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隐章没有多加解释,只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隐章回到院子时,看见听雪和拾光正在挂灯笼,她不解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拾光道:“小姐你忘啦?今儿是中秋啊,晚上咱们也学学文人雅士,在院里吃螃蟹赏月。” 隐章愣住了,今儿竟然是中秋吗? 八月十五,萧彻的生辰。 “小姐,你怎么了?” 隐章回过神来,垂眼进了屋子,“困了,晚饭不要叫我,你们吃。” 听雪已经觉出她不对劲儿了,只有拾光傻乎乎问道:“小姐,还给你留螃蟹吗?” 隐章摇头:“不用,我吃过了。” 林原回到西砖胡同时,正碰见萧横进门,他一把将萧横拉住,低声问道:“郎君在家吗?” 萧横:“不在家在哪儿?” 林原欲言又止:“今儿是中秋,又是郎君的生辰……” 萧横:“那咋了?” 林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半晌才含糊道:“郎君今儿心情可能不太好。” 萧横:“那咋了?” 林原挠了挠头,“哎呀,跟你说了也是白说。总之,你一会儿跟郎君说话注意些,别气郎君。” 萧横:“他咋了?” 林原也不知道,但林原知道不对劲儿。 方才郎君衣衫不整地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水。顾小姐看着倒还好,笑眯眯的,可是最后特地向他行礼,却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儿。 这两人之前就一直闹着别扭,今日郎君好不容易有空,好不容易将顾小姐请了过来,又是这么个特殊的日子,按说怎么也要一起用晚饭的…… 林原苦着脸道:“你在家住多久啊,能不能替我几日,我想歇歇。”他真要好好歇一歇了,这几个月实在是心力交瘁。尤其是郎君回来后,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的。 萧横没好气道:“我是个将军,军务很繁忙的,怎么能老替你待在家里呢?” “五两银子!” “十两,替你五天!” “成交!” 八月十六,辰时。 隐章准时骑着她的小马珍珠,往城外走去。她想到一个顶好赚钱的主意,得赶紧去酒坊商量一下。 幽州城门口,正值早市热闹的时候。各种早点摊子支着,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隐章本就饥肠辘辘,这会儿就有些犹豫。要不,停下来吃碗冷淘再走? 正想着,忽然有人喊她:“顾小姐,这边有位子!” 隐章扭头一看,萧横正热情地向她招手,请她过去坐。 隐章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旁的萧彻身上,萧彻依旧一身乌黑布衣,眉骨如峰,鼻梁挺直,下颌线刀裁一般,硬朗出众。 一旁不时有女子偷偷看他,他浑然不觉。听见萧横招呼自己,他却皱了皱眉,似是不满地训斥了萧横几句。 隐章鼻子一酸,心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发慌。她笑着冲萧横摆了摆手,抖抖缰绳,径直出城去了。 萧横纳闷地嘟囔:“顾小姐方才停下,明明是想吃的,怎么好端端又走了?” 萧彻沉着脸,撂下碗筷站起身来,皱眉催他:“快点,走了。” 萧横赶紧抄起碗将剩下的面往嘴里划拉,鼓着腮帮子道:“不吃完多可惜,等等我!” 城外酒坊里,巳时三刻,灵熙姗姗来迟,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到底什么要紧事?你们做主就好了,干嘛非一大早叫我过来。” 在座的几位公子哥,宋云铮、赵崇远、宴邦和吴少游,一个个垂着眼红着脸,没一个敢抬头,没一个回她话。 灵熙纳闷了:“你们这是干嘛呢?怎么一个个羞答答的?” 到底还是隐章从门外进来,才给她解了惑。灵熙手摸着下巴琢磨了一阵,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真是个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就这么定了!” 宴邦期期艾艾的,脸憋得通红,但还是劝阻道:“你们不知道,这种壮阳的药酒多了去了,只是真正管用的没几个,都是些招摇撞骗的,这才显得没什么有名的。” 灵熙眼睛都亮了:“那不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好时候吗?” 宋云铮羞得不敢抬头:“算了吧,我们连药理都不懂,还不如那些招摇撞骗的呢。” 灵熙瞪他:“不会就学啊!咱们又不是没钱,实在不行就高价请几个大夫来。” 她站起来,不满地瞪着这几个没用的:“这么好的主意,真要干成了咱们就发了!你们别在这儿拖后腿!” 隐章见她真急了,忙劝道:“我就是随口一提,咱们慢慢琢磨。今年反正是来不及的,正好趁着这个功夫,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实在不行,就按灵熙说的,咱们找大夫。” 灵熙连连点头,拉着隐章的手道:“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种钱最好赚了,隐章,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脑子太灵了,难怪我娘总夸你!” 隐章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脸也红了。她是因为萧彻才想到的。 外面都传他不行,隐章之前将信将疑。隐章能感觉到,他是想要的,可回回最后都放过了她。隐章就想着,说不定他真不行。然后就想到了这个酒。 话本子里不都说嘛,这酒可好了,见效快,还不伤身子。 虽然说好了做陌生人,可是萧彻帮了自己那么多,还给了那么些值钱的首饰。隐章心里过意不去,总想为他做点什么。 灵熙也没追着问,这个酒坊她出钱最多,是几个人里的大头,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赔了算我的!我们的酒就叫,就叫……壮元春!” “噗咳咳咳咳咳咳!” 四位公子哥顿时咳成了一团。 隐章回家的时候还在琢磨,这事最后能成吗?别到最后真的赔了,灵熙攒点零花钱也不容易的。 可随即想到那一屋子的珠宝,又踏实了,真要是赔了,就拿珠宝补贴给灵熙。 到家沐浴更衣后,正要用晚饭的时候,覃兆丰来了,二话不说扯着她的腕子往外拽,隐章挣扎不开,喊道:“你做什么?” 顾宝钿脸色一变,忙上前拦住:“二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覃兆丰缓了缓神色,笑道:“您别担心,只是凉州来了些消息,我有几句话着急问隐章。您安心用饭,一会儿就送她回来。” 可出门后,隐章直觉不对劲,覃兆丰拉着她走的方向,是下人倒夜香倒泔水进出的角门。 四下无人,隐章死命往后挣了下,不肯走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覃兆丰停下,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你怕什么?二哥说过,只要你听话,我会好好待你。” 话音未落,他抬手猛地砍在隐章脖颈上,隐章身子顿时一软,倒进他怀里。 覃兆丰揽住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 一更鼓响,宵禁了,可隐章还没回来。 顾宝钿坐不住了,这时听雪拾光急匆匆进了门。 听雪:“二少爷不在正房和书房,也不在静好县主院里。我特意打听了,他不在府中,也没人见过小姐。” 拾光:“前门后门都问过了,没有人出府。” 顾宝钿只觉得眼前一黑,她赶紧扶着椅子坐下,定了定神立马道:“还有两个门!” 听雪脸色大变,心猛地一沉:“那两个门都是给下人走动用的……二少爷难不成从角门带小姐出了府?” 为何好好的正门不走,后门也不走,偏偏走了下人用的角门? 顾宝钿几乎要晕过去,拾光赶紧扶住她:“夫人别急,我去找萧大人,萧大人一定会管的!” 听雪急得眼泪一直掉:“可是小姐跟他已经……” 拾光笃定道:“他一定会管的,听雪姐姐你在府里照顾夫人和二小姐,我去找他。我和后街小草玩得好,她爹是打更的,我知道如何避开巡逻的人!” 她说完转身要走,顾宝钿忙叫住她,将屋里的碎银都给她拿上,又取了银票装好递给听雪:“你们两个一起去,遇上巡夜的机灵点,千万小心着。” 两个人一路小跑着出了府,经过后街时,正撞上小草的爹乔梆子。他见二人神色慌张,便叫住问了一句。 等问清她们要去哪儿,乔梆子顿时脸色一沉,他没有多问,直接放下手中活计:“别慌,跟我来。” 说罢转身带路,三人一路小跑,直奔西砖胡同。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里的宝宝,撒泼打滚求收藏,求评论啦 第23章 为何不肯叫我郎君了? 是我不好, 第23章 为何不肯叫我郎君了? 是我不好, 乔梆子领着二人熟门熟路摸到林原家时, 林原正躺在躺椅上悠哉游哉地喝着酒,看见他们后,脸色大变, 瞬间跳了起来。听完听雪拾光的话后, 更是气得指着乔梆子直骂:“让你好好看着人, 你就是这么看的?” 乔梆子不敢辩解, 跟着林原飞快往外走, 边走边禀报道:“咱们的人已经去查了, 消息马上就能传回来。” 听雪拾光此时才明白,乔梆子是萧彻派去守着自家小姐的, 二人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赶紧跟着跑起来。好在林原也住在西砖胡同,不一会儿就到了。 萧彻昨日彻夜未眠, 今日又连轴忙了一整天,头疼欲裂,晚上便饮了些独孤侃给的药酒, 此时刚刚歇下。 林原此时来不及等守夜的侍卫汇报,径直推门进了屋子, 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叫醒萧彻:“郎君, 顾小姐出事了。” 萧彻猛然睁开双眼,眼里全是红血丝。他人却是清醒得很,二话不说翻身下榻, 边穿衣边道:“说。” 一路上, 林原已经仔仔细细盘问过两个丫头,此时说起来半点磕绊也无。 萧彻听完,猛地一脚踹过去,飞速往外走去, 厉声吩咐萧横:“点齐人马候着,林原随我去门房等信儿!” 这一脚力度极大,林原瞬间飞了出去,他立马爬起来跟了上去,丝毫怨言也无。郎君如此信他,他的手下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顾小姐若有个三长两短,他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好在传信的人将功补过,来得很快。得知覃兆丰宵禁前出了城,萧彻当即带人追了上去。 出城后,林原和乔梆子在前面带路,循着探子一路留下的信号,引着一行人追到了抱春园门口。 要命! 萧彻立在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林原知道,郎君这是怒到极点了。 林原和探路至此的属下耳语几句后,直接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萧彻立即大步踏入,直奔抱春园主人江朝君的书房。 一路顺当得很,无一人阻拦。江朝君书房院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正房门窗紧闭,漆黑一片。 萧彻疾步上前,一脚踹开了门。院中光亮从敞开的大门透进去,只看见隐章衣着整齐,人却缩在墙角,神色惊恐。 萧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猩红一片。他伸出手,接过林原递过来的斗篷,走过去将隐章裹得严严实实的,打横抱起她,大步走了出去。 隐章被萧彻紧紧揽在怀里,共乘一骑。马跑得很快,不多时便到了城门下。等城门打开的间隙,隐章轻轻推了推萧彻:“麻烦大人送我去翠华楼。” 萧彻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紧,青筋一根根暴出来,突突直跳。他低下头,隔着斗篷的帽子,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隐章的发顶,没有应声。 一路回了西砖胡同,萧彻下马后打横抱着隐章,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不曾松手。 进屋后才放下人,借着灯光,他凑近捧起她的脸。下颌绷得死紧,瞳孔骤缩,手指有些抖:“谁打的?还伤到了哪里?” 隐章冲他笑了笑,摇头道:“大人到得及时,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语罢,她蹲下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萧彻心口狠狠一搅,疼得喘不过气来,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你的丫鬟在外头,我叫她们进来服侍你就寝。你母亲那边已经有人去送信了,放心。”话音未落,他已疾步走远了。 隐章简单洗漱过,上了药,换了崭新的寝衣,接过听雪递来的安神汤,喝得一滴不剩,便一言不发躺上了床。 这安神汤药效极好,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小姐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听雪拾光心里担忧,却也不敢问,此时见小姐睡着了,两人稍稍松了口气,紧紧守在床前不敢离开半步。 正在这时,萧彻推门走了进来。两个丫头起身想拦,却被林原带着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到了门外,林原低声骂道:“傻不傻?郎君是放心不下。顾小姐今日受了惊吓,夜里多半是要闹的。你们俩干守着顶什么用?不许喊,老实下去歇着,明早起身再来伺候。” 被子里,隐章侧身蜷着,膝盖顶着胸口,双手紧紧环着自己的肩膀,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萧彻叹了口气,脱靴上床,在她身后躺下,大手轻轻放在她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隐章身子僵硬成了一团,过了许久,才一点点软下来。她翻过身,摸索着抱住了身后的热源,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夜半,萧彻猛然惊醒。隐章在哭,眼泪不停地流,嘴唇微微翕动,不停地小声呓语着。 萧彻凑近了侧耳去听,才听清她反复念叨的那几句话是什么。 “萧彻,萧彻……” 萧彻心口一抽一抽地痛成了一团,伸出手臂将她整个揽进怀里,大手覆上她的后脑勺轻轻往胸口带。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一遍遍地从发根梳到发尾。 过了良久,隐章终于安静下来。萧彻低下头,终是忍不住,冰凉的唇一下一下胡乱着亲她发顶。然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吸气,好一会儿没有动。 次日辰时,天光大亮。 隐章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萧彻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条腿挂在他臂弯里,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姿势十分不雅。 萧彻双目阖着,似乎睡得正沉。隐章悄悄挪着身子,想趁着他还没醒赶紧起来。 可刚动了一下,萧彻的手便轻轻拍动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困意:“别动,再睡会儿。” 隐章不敢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彻才睁开眼,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饿了吗,想吃什么?” 隐章轻轻摇了摇头:“不饿,我服侍大人起身吧。” 萧彻手顿了顿,“为何不肯叫我郎君了?” 隐章:“之前是我心思不正,存心攀附,冒犯了大人。” 萧彻的手顺着她的发丝一路下滑,落在她腰上,用力握了一下,下巴轻蹭她发顶:“不叫就不叫罢,往后叫名字。” 隐章似是没有听清:“什么?” 萧彻低低笑出声,胸膛轻轻震着:“萧彻,往后叫我萧彻。” 隐章鼻子猛地一酸:“不敢。” “为何不敢?是不敢,还是不屑?给你的东西,你也不肯用。是上回我说话太重了,还在生我气吗?”萧彻手上用力将她搂紧,涩声道:“是我不好,不要气了。往后再有人敢动你,不管是谁,直接扎。扎死了我担着,好不好?” 隐章:“那些东西,前日,我放在大人书房了。” 萧彻倏地坐起身,隐章被带得一歪,险些从他身上摔下去。 萧彻一把捞住,双手捧着她的脸,逼着她与自己对视,似是恨极了,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顾隐章,你好得很!” 他胸膛剧烈起伏:“我说没说过,不用你还?我说没说过,让你带着傍身?就是不肯听我话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你那天在书房打我的劲儿呢?为什么不扎死他?” 隐章不敢看他,紧紧闭着眼,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怒火。 萧彻声音阴沉:“睁开眼睛,看着我。” 隐章听话地睁开眼,乖顺得像只小猫,她轻声道:“之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大人。” 听见她这话,萧彻呼吸滞了一下,怒意如乌云翻卷,全压在眼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伸手拉住了床帐一旁的绳子,门外铃声响起。 萧横守在在门外,“郎君。” 萧彻:“去将内书房的东西拿过来。” 萧横:“什么东西?” 萧彻的视线落在隐章脸上:“放哪儿了?” 隐章小声道:“书案上,还是那个匣子。” 萧彻高声道:“书案上的黑木匣子!” 匣子很快取了来,听雪垂着脑袋一眼也不敢乱看,将匣子塞进帐子里,飞快地逃出了屋子。 萧彻慢条斯理地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淬毒的戒指套在隐章手上。扯掉玉佩的穗子,翻出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串好,系在隐章脖子上。 金链子又粗又沉,冰凉凉地挂在脖子上,坠得隐章有些不舒服,伸手刚碰了一下,就被萧彻一把攥住了。 “敢摘下来,你看我饶不饶你。” 他声音阴恻恻的,听得隐章脊背发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搬家 郎君,顾小 第24章 搬家 郎君,顾小 萧彻接连两夜没怎么睡, 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揽住隐章重新躺下,冷声道:“再睡会儿, 别吵。” 他下颌冒出一层青黑胡茬, 衬得整个人粗粝野性。这样的他, 令隐章心里莫名发慌, 脚趾都不由得蜷缩了起来。 隐章不敢动, 也不敢看他,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萧彻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猛地一抖, 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萧彻抬眸:“怎么?” 隐章深吸一口气,眼睛闭得死紧,只是摇头。 萧彻不耐烦, 捏住她鼻尖,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说。” 隐章背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 小声问道:“那个人是你舅舅吗?” 萧彻抬手捏了捏眉心,缓缓开口:“是, 隐章, 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隐章:“我昨夜撒谎,说我是你的人,想吓住他。可是他听了之后一点不慌, 他说他知道。大人, 你要小心他。” 她担心自己。 萧彻心口一暖,侧过身子,从身后抱住她,柔声道:“覃府不要再回了, 我在这附近给你找个宅子,你安心住下。往后让林原跟着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去办。” 他身上的热气一股股涌过来,隐章捏紧了袖口:“我说过的,不给你做妾。” 萧彻:“记着呢。” 隐章:“也不给你生孩子。” 萧彻低低地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全喷在隐章耳廓上,他哑声道:“你不是知道吗?我不行,生不了孩子。” 那热气喷在耳畔,隐章难耐地缩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话,被吓得猛然坐了起来:“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 她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萧彻危险地眯起眸子,大手压住她后背,将她按到自己胸口趴着,沉声道:“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知道的?” 隐章别过脸,将头埋进他怀里,怎么也不肯说。 萧彻伸手咯吱她:“说不说?” 隐章最怕痒,萧彻手在她腰侧挠第一下时,她身子就软了,笑得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抱住他的手,喘着气低声求饶:“我说我说,饶了我。” 她声音本就娇甜如蜜,一本正经地说话时也带着三分媚。此时软成一团,不住地往他怀里躲,胸前蹭着他的。不像在求饶,倒像是在求别的什么。 萧彻眼神一暗,不敢再闹她了,只装出一副凶相:“快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隐章为难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三月三。” 萧彻挑了挑眉毛,继续审问:“是程简那个未婚妻告诉你的罢?难怪,那日你们两个总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隐章双手撑在他胸口,微微支起身子:“你又是何时知道我知道的?” 萧彻瞪她一眼:“你们翠华楼在醉仙楼庆功那日。” 那日他在覃府后门等她等到晌午,结果她倒好,不声不响撂下他不理,偷摸摸跑去了醉仙楼。他只能追过去。当时雅间门开,她明明看见自己了,却装作没看见,不肯理会。 他当时气得不轻,一肚子气没处撒,然后就听见程简那个没过门的妻子大声造他的谣。 更可恨的是眼前这个,居然还敢应和! 萧彻抬手在她臀上狠狠打了一下,隐章委屈巴巴道:“外面都那么说嘛,又不是我们先传的……” 她总算又敢跟自己顶嘴了,不再是那副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样子。 萧彻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不肯饶她:“怪不得你敢一次次地撩拨我,原来是吃准了我不会动你,嗯?” 隐章躲开他拧自己的手,小声道:“才不是呢,我很怕你的。三月三那日,你那样看着我,拳头攥得那么紧,那么可怕。我吓得腿都软了,怕你打我,拿鞭子抽我,用蜡烛烫我。” 萧彻脸黑了:“你就这样想我?我像那种人?” 隐章:“我那时候又不认识你,还以为你听见我和灵熙说你坏话了,要报复我。” 萧彻将她揽回怀里,用胡茬蹭她鼻尖,一下一下的,轻轻欺负她,声音也低了下来:“现在还怕不怕了?” 隐章将脸埋进他颈窝里,摇了摇头。 萧彻:“那为何老跟我闹别扭?不肯跟我?” 隐章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眶有些发热,她又想哭了,“你有妻子,我不做妾的。” 萧彻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蹭了一下:“早就该跟你解释的,一直没有机会,我和公主……” 隐章伸手按住他的唇,“先不要解释这些,也不要催我。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萧彻呼吸停了,他盯着她,慢慢眯起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你是什么意思?” 隐章不肯再回答。还能是什么意思呢?他待自己好,自己知道。有他在,好像什么也不用怕。 他们又那样亲密过,他那么过分,吮得她舌头如今还疼着,她却一点也不生气。 靠近他,感受着他身上的热气,她就莫名心慌,浑身变得懒洋洋提不起力气。想靠在他怀里,想被他抱着。 她年纪小,没有经过情事,但她不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隐章很怕,前所未有的恐慌。比三月三那日,误会他要报复自己时,还要怕。 她依然信不过他,笃定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不会长久。可是她的心给出去了,收不回来。 所以隐章要好好想一想,她到底要怎么办。 节度使萧北疆不在,幽州城里萧彻便是最大的主事人,自然不得清闲。故此,没一会儿,萧横便来敲门,将人叫走了。 隐章一个人用完了早饭,稍微收拾了下便要离开。 林原不敢放人,可又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只能赶紧去禀报郎君。 隐章先去找了灵熙,说要租她家的宅子。那宅子离翠华楼和程简的宅子很近,周围住的,多是祝家和程家的族人,还有铺子里的管事。隐章想着带着母亲和妹妹住去那里,虽病的病小的小,也不怕被谁欺负骚扰了去。 灵熙纳闷:“说什么租不租的,你只管住就是了。只是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出来呢,静好县主她们又欺负你吗?” 隐章不知该如何解释,抱歉道:“灵熙,以后我全告诉你好吗,如今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她神色是有些憔悴的,虽然上了妆,可还是能看出眼下青黑。灵熙拉着她的手担忧道:“好,不想说就不说。但是隐章,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你知道的,我如今不只有钱,还有程简,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定能帮上忙的。” 隐章喉头动了动,伸手抱住她,哽咽道:“谢谢你,灵熙,幸好有你。” 灵熙反手抱住她:“说什么傻话呢?我就你一个好姐妹,你遇上难事了不来找我,我才要生你气呢。不过隐章啊,有十几个管事和丫头正在里头住着呢,我想着也不要她们搬走了,只给你收拾一个小院子出来,好不好?都是女人,一起住着没什么不方便的,正好有个照应。不然三进的宅子空落落的,你带着伯母和妹妹单住着,我不放心。” 隐章:“那再好不过了。” 她擦了擦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灵熙,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是我说不出口。” 灵熙被她哭得心酸,也开始掉眼泪:“那就不说,我也有事瞒着你的时候,你从来不逼我的。不要哭了,我让人送你回覃府,你接上伯母和妹妹今夜就搬,我这就去给你收拾院子。” 暂时有了住处,隐章心里轻快许多,顶着哭肿的眼睛回了覃府。 却没想到,母亲顾宝钿不肯搬走。 隐章眼睛肿得厉害,可看着顾宝钿固执的脸,眼泪却一滴也掉不出来。她沉默许久,才艰涩开口:“你知道,覃兆丰昨夜将我送给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吗?” 顾宝钿听完,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她一把拉住隐章,声音尖利:“你有没有事?” 隐章摇头:“没事,萧彻救了我。娘,我知道你对覃伯父感情深,妹妹姓覃,这是她的家。只是,我再也不想住这里了,也不放心你们留在这里。我已找好了住处,我们搬出去,好不好?我如今能挣钱,能养活你们。覃府对我们娘俩有恩,这回我不想追究什么。只是经此一事,我和覃府,彻底两清。覃伯父与我们有救命之恩,但我不欠覃兆丰他们的。” 隐章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我去收拾了,马上就走。” 顾宝钿终究没跟着隐章走,隐章也没有再劝,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留给她一个地址,然后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丫鬟琥珀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劝道:“夫人,您这又是何苦?” 顾宝钿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悲声道:“是我没用,才逼得她遭此大难。我怎么能再带着妹妹连累她,逼着她小小年纪就独自撑起一个家。琥珀,我不能离了覃家,我得给她留一条后路。” 琥珀:“可大人和大少爷不在了,这里已不是家了,龙潭虎穴不过如此,算什么后路呢?他们只会害小姐。” 顾宝钿擦干泪,站起身来,“替我更衣,我抱着妹妹去族长那里一趟。吩咐玛瑙,收拾我们四个的东西,我们也搬家。” 琥珀惊了:“夫人,只我们四个搬吗?搬去哪里?” 顾宝钿苦笑:“锦屏她们是府里的家生子,不会跟着我走的。我带着妹妹去求族长夫人,我们即刻搬去家庙。家庙清苦,不许随意进出,和坐牢没什么两样。你和玛瑙年轻,若是不想跟着也可以。我将身契还给你门,你们是想留在府里,想去铺子或是庄子上,还是消了奴籍回家去,都随意,我来安排。” 琥珀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夫人说的什么话,我和玛瑙的命都是您救的,从凉州到幽州,没有夫人和小姐,我们两个早不知被卖去什么腌臜地方了。您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玛瑙已给妹妹换好见客的衣裳,此时,抱着妹妹走出来,眼眶红红的:“琥珀姐姐你心细,在家收拾罢,我陪着夫人出门。” 覃兆丰不在家,静好县主一早出门做客去了。覃夫人钱素心正在佛堂念经,被下人打断,来不及发火,就听说是族长夫人带着不少人来了府上,她吓得急忙起身去前面见客。 下人忙拦住她,说族长夫人不在前面,而是直接去了顾宝钿的院子里。 钱素心到时,顾宝钿院子里一群人乌泱泱的,正往马车上抬东西。 钱素心大惊失色:“这是做什么?” 族长夫人申令仪年纪不过三十,一头乌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褙子,淡淡瞥了她一眼,“顾夫人有意去家庙为覃叔父与兆年祈福,如此深情厚谊,族里断无拒绝的道理。顾夫人祈福心切,今日就搬过去,没来得及提前告诉婶母一声,婶母想必不会怪罪罢?” 申令仪脸上的嘲讽和轻慢太过显眼,钱素心看在眼里,心道不好。 家庙苦寒,除了每月固定采买和祭祀,大门紧锁,不许随意进出走动。外头的人,定然以为是家里欺人太甚,逼得孤儿寡母无路可走,才避去家庙的。 钱素心笑得尴尬,拉住一直垂头掉泪的顾宝钿,“隐章已十九了,亲事还没定,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顾宝钿避开她,躲在申令仪身后,声音哽咽:“隐章如今帮着祝家的灵熙姑娘做事,已是能养活自己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至于亲事……是我这当娘的无能,帮不上她,是好是歹,她自己看得也开,就随缘去罢。” 申令仪脸上划过一丝不忍,宽慰道:“隐章那孩子懂事,她也是覃家上了族谱的孩子,顾夫人只管放心,稍后我定会不时派人照看着。” 顾宝钿感激地行了个礼,哭得泣不成声:“多谢夫人。” 顾宝钿求得就是这个。小女儿还小,如今身子也康健了,她是覃汉升的遗腹子,又住在家庙里,即使再过十几年二十几年,也有香火情在,族里总会看顾着。 只有隐章,正是需要有人托一把的时候。 如今,有萧彻,顾宝钿倒不求族长夫人给介绍什么好亲事,只要肯看顾着,别被人轻易欺负了去,就心满意足了。 …… 幽州长史府,萧彻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问萧横:“城外如何了?” 萧横:“江朝君和覃兆丰躲起来了,一直没露面。” 萧彻脚步未停:“城防呢?” 萧横:“江朝君死忠旧部已被解决,不方便解决的会陆续调离。五城兵马司明日开始进行轮训和换防,届时,城门会全换成咱们的人。程简已开始接手五城兵马司的账目,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 萧彻冷笑一声:“萧镇那里呢?” 萧横压低声音道:“人已经派过去了,胭脂深恨他和节度使大人,定然不会出错。” 萧彻点点头,飞身上马:“回府。” 萧横左右张望了下,见无人敢靠近,这才敢小声问了一声:“郎君,你确定,七郎君萧镇是江朝君的种吗?” 萧彻:“你到时看江朝君的反应便知道了。” 林原找郎君找大半日了,找得口干舌燥,终于在长史府门口堵到人,差点当街痛哭出声。可又知道这事儿不能声张,只敢凑过去耳语:“郎君,顾小姐走了!” “去哪儿了?回覃府了?” 林原缩着脖子:“顾小姐从覃府搬了出来,住进了祝灵熙小姐的陪嫁宅子,这会儿想来已安置好了。” 萧彻脸色阴沉,扬鞭抽在马上。 “带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跟我三年 你要我做外 第25章 跟我三年 你要我做外 搬家是个累人的活儿, 幸好灵熙这个宅子里住的人多。此时在家得闲的,都过来搭把手,搬箱笼的搬箱笼, 擦窗棂的擦窗棂。 隐章正蹲在廊下归拢一摞旧画轴, 袖口沾了灰, 额角蹭了一道灰印子。听拾光说萧彻正在角门旁候着, 她放下画轴,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看见他了?” 拾光摇头:“马车里坐着呢,只看见了林原和两个不认识的侍卫。” 拾光皱眉:“说您要是不肯去, 他就亲自过来。” 隐章有些无奈,正忙着呢,屋里全是人, 她也没法洗漱换身干净的衣裳。 况且这周围住的,全是程家和祝家的族人和仆从,万一被人瞧见了, 可如何是好? 因此隐章掀开帘子上马车时,故意嘟着嘴巴以示不满。但抱怨的话已到了嘴边, 却忽然不敢说了。 萧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看着她的眼神透着寒光。 隐章心里有些发毛。早上出门时,不是还好好的吗?这又是怎么了? 她迟疑得太久,萧彻已然不耐到了极点, 他眉宇间全是戾气, 语气阴寒:“顾小姐,你早上说要考虑考虑,不知道考虑得如何了?不过,在你做决定之前, 不妨先听听我的意见。” 萧彻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过来的人,手上沾过多少条人命,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此时他不再刻意压制,身上的杀气和戾气便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出。 隐章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面无表情道:“大人请讲。” 萧彻不急着回答,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沉得像要把人吞进去,半晌才慢条斯理道:“跟我三年,之前我对你的种种恩惠,一笔勾销。” 恩惠?他说之前是恩惠? 隐章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原来是她自作多情吗?他对自己连见色起意一时兴起也算不上,只是闲来无事的一场恩惠。 她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萧彻见她久不答话,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冷声道:“当然,我这个人对美人一向大方,顾小姐有什么条件,只管提,我都应了。” 隐章眼睫颤了颤,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三年吗?”其实她想问的是,你对我,只要三年吗? 萧彻下颌肌肉微微跳动了下,轻笑出声:“就三年,宅子我已命人去收拾了。三日后,我派人来接顾小姐。” 隐章不可置信:“你要我做外室?” 萧彻整了整袖口,漫不经心道:“难不成顾小姐又后悔了,觉得还是与我做妾比较好?行啊,我同意。” 隐章:“若是我不肯呢?” 萧彻慢悠悠道:“顾小姐误会了,我没有在跟你商量,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 隐章心口一抽一抽的疼,泪珠儿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究落了下来:“我说过的,不给你生孩子。” 萧彻冷嗤:“顾小姐,你看,你又不记得我的话了。我对你,没那么大的兴趣。只是家母抱孙心切,催得紧。我又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看得上的,所以找你来应付一下。” 隐章:“为什么是我?” 萧彻对答如流:“翠华楼那日,家母见过你,夸你长得好,生下的孩子也一定好看。正好顾小姐欠我人情,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也懒得费事再去挑人,所以只好如此将就了。” 萧彻顿了顿,俯下身子,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擦去她额角的灰印子:“最要紧的是,顾小姐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不必担心三年之后,你会赖着不走。” 隐章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生怕下一瞬,就会哽咽出声,“你年纪也不小了,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和永兴公主好好过呢?” “若真的和公主夫妻缘分已尽,无法再圆,那你也该好好找个人定下来。何必这样多此一举,欺瞒你的母亲?” 萧彻:“我这人一向挑剔,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当我孩子的母亲的。” 语罢,他不耐烦地叩了叩车厢:“时候不早了,顾小姐回吧。这三日你好好想想,要什么,银子宅子或是别的什么,都随你提。” 他顿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就三年,说话算话。” 天色已晚,帮忙收拾的人都回去了,院里只剩下听雪时光还在忙进忙出。 拾光看见隐章回来,忙问道:“小姐饿了罢,我忙完手上这点活,就去提饭。” 隐章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浮着,半点不入眼底,令人看了只觉凄惶。 她走过去将箱笼合上,轻声道:“别收拾了。” 拾光:“马上就好了,这些衣裳小姐明日要穿呢。” 隐章拉住她的手,轻轻将额头贴上去,像是累极了,就那么靠着,声音低得像在叹气:“别收拾了,三日后,我们搬走,不住这里了。” 眼泪顺着拾光的手滴到地上,不一会儿,脚下的青砖便洇成了深色。她泣不成声:“什么也别问。” 马车驶向西砖胡同,萧彻闭着眼睛,唤来林原问道:“宅子找好了吗?” 林原:“找好了,就在隔壁,最里进紧挨着您的内书房。三进的宅子,格局大小和咱们府里一样。前头的主人是长安的盐商,买来几乎没怎么住过,只有几个老仆看门。属下给他们另寻了住处,已经打发人搬走了,今夜就开始收拾。房契按您吩咐的,落在了顾小姐名下,明日衙门就给送来。” 萧彻皱了皱眉:“按她的喜好来,用心些。” 沉默片刻,又道:“多种些蔷薇花,将那两匹小马接过来。” 林原:“是!” 隐章一早起来,先去了祝府,想找灵熙把事情说清楚。谁知却扑了个空,灵熙约着程大人去看日出了。 隐章骑着珍珠,停在熙熙攘攘的街口,一时茫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最后抖了抖缰绳,拨转马头,想着还是出城去酒坊看看。 路过凝香楼时,正巧遇上萧彻和江怀瑛。他们并肩而立,有说有笑,应是约着一道去凝香楼吃早点的。 江怀瑛是江朝君的女儿,这就是萧彻说的,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吗? 隐章胃里顿时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顶,心脏像被拧成了麻花,死死搅成一团,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隐章难受得微微俯下身子,一手按住翻江倒海的胃,轻声催促身下的马:“珍珠……快走。” 萧彻自然也看见隐章了,见她远远躲着自己,神色嫌恶,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他再没心思搭理江怀瑛,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江怀瑛不依:“我打听过了,那夜你去过抱春园后,父亲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六郎,你有事不要瞒着我们。姑姑也着急呢,一直问。” 萧彻避开她拉扯自己的手,脸色已彻底冷了下去:“回去。” 江怀瑛忍着泪,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来:“你不想说,那我不问了便是。只是姑姑心口疼又犯了,要你这几日回府一趟去看看她。你千万别忘了,我这就走了。” 楼上雅间里,客人还没到。萧横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郎君,你和顾小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这边兴冲冲地连夜给人收拾宅子,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可我看方才顾小姐那模样,像是很烦你呢?” 他挠了挠头,继续嘀咕道:“你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顾小姐看着你的眼神,可半点没有喜欢的意思。你这么上赶着送人家宅子,硬逼着人家去住……这不就是强抢民女吗?” 萧彻半晌无言,他拧开酒葫芦,仰起脖子一口喝尽。 酒水顺着下颌往下流,他抹了把嘴,似是自暴自弃,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儿:“强抢民女……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萧彻醉酒 亲你的时候 第26章 萧彻醉酒 亲你的时候 马上进入九月, 清晨时,幽州城外的风已带了丝凉意,秋意一日比一日浓。 酒坊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新收的高粱堆满了仓。老师傅蹲在廊下, 捏起几粒高粱米放在齿间咬一下, 嘎嘣一声, “差不多了, 再等几日, 就能动手了。” 隐章蹲在一旁偷师,老师傅也不撵她, 反倒笑了笑。 这几个东家都是富贵窝里出来的少爷小姐,另外几个虽也常来酒坊,但真做事的都是下面的管事奴才们。只有眼前这个长得最娇气的, 最耐得住性子。伙计们刷缸,她都得凑过去看半天,问这问那的, 不嫌脏不嫌累。 此时,见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林师傅重新捏起几粒托在手心, 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来,瞅瞅,选高粱, 得先看颜色, 要红的正,不能发乌,不能带绿。” 他又拈起一粒,放到嘴里轻轻一咬, 咯嘣一声脆响,“再听声儿,得响脆的,才是干透了的好粮。” 隐章学着他的样子,也拈起一粒放进嘴里咬着。 林师傅又指着桶里泡着的高粱:“泡到什么时候算好?你掐一下,掐得动,里头吸饱了水,外头皮儿还绷着,那就是好了。泡过了不行,泡不够也不行。” 隐章酒伸手去掐,一粒一粒的试,指甲掐进皮里,里头软了,外头还韧着。她抬起头,问:“是这样吗?” 林师傅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点点头:“差不离了,东家有天赋,手上有数。” 隐章蹲在桶边,手上湿漉漉的,还带着高粱的湿腥气,心里头那点烦闷被冲淡不少。 她是匠人的女儿,不是什么天生富贵的大小姐,骨子里没有享清福的命。像现在这样,泡在酒坊里,实实在在学点手艺,心里才踏实。 隐章在酒坊一待就是一天,日头西斜骑上了珍珠,慢悠悠回城去。 路过醉仙楼要了个羊头,又去李记买了糟鹅,打算去祝府和灵熙说说话。 快到巷子口要拐弯时,珍珠停下不肯走了,探头去啃路边的野草,隐章也不催它,由着它吃。 可随即,隐章听见了灵熙的声音。 …… 今日天还没亮,灵熙就跟着程简出门看日出去了。两人看了日出,又一起吃了晌午饭,程简才将她送回家。 灵熙补了个午觉,一觉睡到傍晚。刚醒,丫鬟就来说程简又来了。 灵熙嘴上嘟囔着“怎么又来了”,可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提起裙子就往外跑,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 谁知这个扫兴的男人,一开口就要她把隐章赶走。 灵熙顿时火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隐章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要我赶走她?” 程简温声道:“不是要你赶走她,是要你别收留她。” 灵熙:“那还不是一个意思吗?程简我跟你讲,你现在把话收回去,我就当没听见,不跟你计较。你再敢多说一句,我真的要翻脸的。” 程简也委屈呢,伸手拉住她,低声道:“你傻不傻,你知道你在掺和谁的事儿吗,我要被你连累死了。” 灵熙生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无理取闹。你要是不愿意隐章住那里,我就接她来家里,和我住一个屋子。” 程简左右张望了下,把她拉到墙角,附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然后恨恨点她额头:“你要是再掺和这事儿,萧彻明日就能将我扔到安北去,十年八年都回不来。你是想跟我同去,还是留在幽州守活寡?” 灵熙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小嘴微张:“隐章拿下了萧彻?当真?” 程简:“萧彻的贴身护卫亲口告诉我的,千真万确。灵熙,要听话,咱们不掺和这事了,好不好?” 灵熙兴奋得直跺脚,眼睛亮晶晶的:“太争气了!我们隐章太给我争气了!” 苦口婆心的程简:“……” 一旁偷听的隐章:“……” 祝府内院,灵熙卧房里。 隐章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两只泛红的耳朵。 灵熙伸着手一下一下地戳她,不满意道:“还没说完呢,不许睡!” 隐章:“说完了。” 灵熙:“你还没说萧彻到底行不行呢?” 隐章脸红得能煎鸡蛋,“我也不知道,我又没跟他那个。” 灵熙爬过去,和她头碰头,小小声问:“那你们有没有亲过?他亲你的时候凶不凶?” 隐章羞得不行,慌忙伸手捂住耳朵,身子一扭,把后背给她,“你再说我也问你了,程大人亲你的时候凶不凶?” 灵熙:“凶啊,所以我才问你嘛!我跟你说,下回他再亲你的时候,你借机摸一摸,一摸就知道了。” 她两只手拢成个小喇叭,神秘兮兮凑到隐章耳边,叽叽咕咕了好一阵,说完推隐章一把,带着几分得意:“记住了吧?” 隐章手指无意识抠着枕头上的金线勾边,半晌才闷闷道:“可是他要我做外室。”还威胁程大人,要你赶走我。 灵熙想了想:“隐章,我觉得萧彻可能是为了你好。他和永兴公主早就过不下去了,要不是牵扯到皇室和兵权,早就散了。我偷看过程简的公文书信,他俩必分开的。萧彻说不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三年后他与永兴和离,正好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家。” 隐章垂着眼,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抠着枕头,摇了摇头:“不会的。” 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如今想起来,心口还是一揪一揪的疼。 说好了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的,他却有说有笑地带着江怀瑛去吃早点。 灵熙推她一把:“想什么呢?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给他做妾,做妾想扶正比登天还难。宁肯这么不明不白偷偷摸摸的,谁也不知道,大不了就一拍两散。他不是要你提条件嘛,你多要点东西傍身,三年后即使分开也不怕。” 三年…… 隐章将头埋进枕头里,悄悄蹭掉了眼角的泪。她真是没出息,都这样了,她甚至觉得,三年也不错。 灵熙见她不说话,顿了顿,把心一横道:“隐章,你要实在不愿意,我想办法把你塞到商队里,送你去长安,你去投奔我小姑子南绛。在长安,萧彻多少要顾及下皇室和永兴的脸面,不敢如何。” 隐章摇头,她慢慢靠过去,把头枕在灵熙腿上,抱住她的腰,“谢谢你,灵熙。” 谢谢你,这时候还肯这样帮我。但我怎么舍得连累你呢? 隐章正感动得一塌糊涂,愈发抱紧了灵熙的腰。 灵熙却忽然双手一拍,眼睛一亮:“我终于明白了!” 隐章声音哽咽:“什么?” 灵熙:“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坚持做壮元春了!隐章,你栽了。你知道他不行,为了帮他,才做壮元春的,是不是?” 灵熙不满:“不行,你要多多和萧彻要钱,做壮元春可费钱了,这钱我不出。” 隐章讷讷:“上回他买的那些首饰,送了我不少,卖了差不多能有十万两,以后就用那个钱。不过灵熙,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 灵熙咯吱她:“好你个顾隐章,你瞒得我好苦啊!我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担心你没钱用。想给你送一些,又怕你脸皮薄不肯要。你知道我想得有多辛苦吗?” 隐章一叠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这样,明日晌午醉仙楼,我请客赔罪,好不好?” 醉仙楼请客当然好了,不过,灵熙吃饱喝足后却是冷哼一声:“没有这么容易绕过你,城南新来了个戏班子,踏谣娘场场爆满,你陪我去看。” 隐章好奇道:“演得很好吗?”她还没听说过呢。 “那当然了!”灵熙道:“程简家的念安前几日去看了,回家哭了半宿,把程简吓坏了。” 隐章被说得心里痒痒的,“那咱们这就去,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栖云阁,灵熙拉着隐章穿过一楼拥挤的散座,熟门熟路上了二楼。 早有伙计在楼梯口等着,见她们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二位小姐,听雨轩给您二位备好了。” 听雨轩不大,但位置极好,推开窗正对着楼下的戏台。 灵熙一屁股坐下,“快坐快坐,马上开锣了。” 隐章在她旁边坐下,往窗外看了一眼,感叹道:“感觉我快有半辈子没看过戏了。” 灵熙:“我也半辈子没看过了,程简不爱来这些地方。” 正说着,楼下锣鼓一响,满堂顿时安静下来。 “来了来了!” 戏台上,帷幕缓缓拉开。 听雨轩里,隐章灵熙一个比一个哭得凶,灵熙肩膀一耸一耸的:“太惨了,好可怜,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隐章不停点头附和。 隔壁听雪轩,乔装而来的远客已经离开,只剩下萧彻和程简相对而坐。 桌上酒壶已经空了,萧彻醉得厉害,一手撑着额头,面色潮红,似是看戏看得认真。 程简不爱听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听得他头疼,只想赶紧走人。可他看了看萧彻的脸色,终是没开口。 正百无聊赖时,忽然隔壁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程简竖起了耳朵,是灵熙。她怎么在这儿?和谁来的? 他心里琢磨着,人已经到了门口。 “去哪儿?”萧彻醉意浓重,声音低沉。 程简:“听着隔壁像是灵熙她们在,我去看一眼。” 萧彻闻言缓缓坐直了身子,哑声道:“是吗?我也去看一眼。” 程简猛然回头,瞪大了眼睛,脸色铁青。 萧彻一身酒气,步伐有些飘,气势却是不容置疑的。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程简,大步迈出门去。 等程简追上去时,他已经径直推开了听雨轩的门。 湖绿绸帘被风带起,程简忙跟上去往里头一瞧,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留宿 今夜我留宿 第27章 留宿 今夜我留宿 听雨轩本就不大,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萧彻的影子先一步闯了进去。 他此时醉得狠了,步伐又沉又重,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隐章心口上, 几步就逼到了隐章面前。 影子像山岳般倾下来, 将隐章整个笼罩起来, 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烫人的酒气。他眼睛里像着了火, 凶悍的令隐章腿软。 他微微弯腰, 伸手替她擦眼泪。额头抵住她的,灼热呼吸扑在隐章脸上, 声音哑得不像话:“怎么又哭了?” 隐章一时回不过神来,仰着脸只愣愣地看着他,细白的脖子绷着, 红唇紧抿。 萧彻低低笑了声,一只手掐住她的腰,轻轻一提, 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隐章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严丝合缝, 无措地抓着他的衣襟,不自觉绷紧了脚尖,轻轻发着抖。 萧彻低头咬住了她的唇, 重重吮了一口, “不是要你在家等我么,怎么找来了这里?” 他偏脸贴住她的脸颊,在那细嫩如玉的肌肤上蹭了两下,喟叹出声:“是我不好, 这就回家去了。” 语罢,抱着隐章大步往外走去。 人走远了,灵熙杵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瞠目结舌地指着自己的脑门,扭头问程简:“萧彻……他这儿也有毛病?” 怎么说的话让人一句也听不懂呢?谁找他啊,隐章是专门陪自己来的啊? 程简一脸恍惚,摇了摇头。 灵熙想起方才的画面,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萧彻那只手,大得不像话,骨节粗大,青筋暴起。虎口张开紧紧握在隐章细软的腰肢上,一刚一柔,看着就叫人脸红。 灵熙拉着程简急匆匆往外走,“不行,我不放心他带走隐章。” 可追出去后,已经连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灵熙急得直跺脚,拽着程简的袖子:“你带我去萧彻家。” 程简叹气:“你想想,方才顾小姐可有半分挣扎?乖,不要闹了,我送你回家。” 栖云阁是萧彻的产业,明面上是戏楼,暗地里专做情报生意,里面暗道无数。萧彻抱着隐章七拐八拐,一路上没碰见一个人影。 可隐章不晓得,她一路把脸死死埋在萧彻胸口,生怕被人瞧见。直到上了马车,帘子放下了,才敢将头抬起来,耳朵红得要滴血。 萧彻眸光一暗,伸手捏住那只红透的耳垂,轻轻捻了捻,“怕什么?” 隐章睫毛扑簌簌地颤,两只手抵着他的胸口推了推:“放我下去。” 萧彻握住隐章的脚踝,轻轻一拉,隐章便跨坐在了他大腿上,双腿环住他的腰。 萧彻靠在车厢壁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阖上了眼睛。 “别吵。”他似是疲惫极了,“让我睡一会儿。” 他大腿肌肉虬张,结实滚烫。隔着衣料,也令隐章心慌不已。 隐章挣了挣,没挣动。 “你说好的三日,我今日不跟你回去。” 天色渐晚,车厢里光线昏暗。两个人贴得紧,萧彻呼吸一起一伏,隐章也被带着一起一伏。 他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我一夜没合眼,乖,不要吵。” 隐章叹了口气,身体慢慢软下来,不再挣扎了。 他可真霸道,一点道理也不讲。 西砖胡同,马车在内书房院子门口停着有一会儿了,车厢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林原时不时给马喂颗糖,拍拍马脖子,哄着它不要乱动。 可天已经黑透了,马越来越不耐烦,蹄子开始刨地,打着响鼻,车厢也跟着晃起来。 萧彻醒过来时,浑身松快,连日来的疲惫消散得干干净净。 怀里的人还在睡,软乎乎沉甸甸地伏在他怀里,呼吸清清浅浅地喷在他脖子上。 萧彻箍着她腰的手臂倏地收紧,缓了缓神,掀开车帘,就这么抱着她稳稳落了地。 他边往屋里走,边吩咐林原:“让厨房备饭,多做些她爱吃的。” 隐章眼睛还没睁开,先觉出唇上温温热热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萧彻压在她身上,眼里含笑,正一下一下地亲她的唇。 隐章推他,“你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 萧彻顺着这个力道从她身上下去,单手支着脑袋,侧躺在她旁边,慢悠悠道:“我怕你这么一直睡着,错过晚饭,想把你叫醒。” 哪有这样叫醒的? 隐章如今已深刻知道了他骨子里的霸道和恶劣,也懒得与他争执,径直穿上鞋往外走。 “站住。” 隐章满腹委屈:“你说给我三日,现在还没到呢。” 萧彻翻身下床,不紧不慢道:“宵禁了。” 隐章手已搭上了门框,闻言猛地转过身子,声音发颤:“萧彻,你之前的提议,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干不了。至于欠你的人情,我没有求你,是你自己上赶着帮我。” 她梗着脖子看他,“我不认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恰在此时,林原听见里面有动静,敲了敲门:“郎君,摆饭吗?” 萧彻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摆饭。” 说完他去拉隐章的手,“我知道了,先用饭,之后我们再谈。” 他狗脸一样,说变就变。 隐章甩开他的手:“没什么好谈的,我也不敢再吃你的饭,我怕你后面又要我还。” 萧彻被她甩开也不恼,懒洋洋掸了掸袖口,“记得你之前说想要立个女户,我还想着明日就给你办呢。但你若是这么想我,那就算了。” 隐章震惊地看向他:“你要给我立女户?” 萧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现下能用饭了吗?” 隐章笑得乖巧:“多谢大人招待。” 隐章没想到,萧彻房里竟然还有暗门。跨过暗门去,是一间女子的卧房。 藕荷色的帐子,绣着缠枝蔷薇,月白被褥和枕头上也绣着半开的蔷薇,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夜里看着竟像真的一样。 窗边摆着一只青瓷小炉,袅袅地散着蔷薇花香。 隐章猛地将手从萧彻手里抽了出来,站在原地垂着眼,不肯再走了。 萧彻愣了下,然后看她抿着唇一脸愤懑,便知道她是误会了。 不由分手重新拉过她的手,五指插进她指缝里,紧紧交缠握住。 “这宅子前日才买,林原连夜看着人收拾出来的。我看着还不错,你觉得呢?” 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一会儿用完饭,你转一转,看还缺什么。” 院子里似乎还有人在忙活,隐章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不由问道:“这么晚了,他们不歇着吗?” 萧彻闻言拉着她的手打开了门,扬声吩咐:“行了,你们主子让你们歇着,都下去吧,明日再干。” 院内众人见状忙停了下来,笑着齐声道:“谢小姐体恤!”说完便拿着家什退了出去。 隐章难掩复杂地看着萧彻,这个人,是铁了心要金屋藏娇了。 她环视四周,方才只顾着别扭,没细看。此时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屋里屋外,竟几乎全是照着她的喜欢布置的。 可她从未跟他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府里住过三个女人,再加上那个被赶出节度使府的歌姬,她们四个,也享受过这般周到体贴的手段吗? 她压下这个念头,没有再想。 待到用完饭,两人对坐,才道:“你之前说条件任我开,如今还算数吗?” 萧彻:“自然。” 隐章抬眼看他:“第一,你之前的事我不问。但我跟你这三年里,你不能有别的女人,若是有了,要无条件放我走。” 萧彻点头应下:“可。” 隐章怀疑地看着他,很不信任的样子,强调道:“任何女人都不行,不管是名义还是实质,都不行。” 萧彻看着她眼睛:“我说,可。” 隐章又道:“第二,给我立女户。第三,若是我不同意,你不能强迫我。最后,你不能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我们在外依然是陌生人……” 萧彻抬手打断她:“前三个我都答应,最后一个不行。” 隐章抿了抿唇,分毫不让:“希望大人给我留些体面。” 萧彻目光晦暗:“我自然也不想公之于众。但必要的时候,我需要你配合我。比如在我母亲面前,再比如私下里需要陪我应付一些人。” 隐章脸一白:“你要我……陪客?” “我没那么龌龊。”萧彻脸一黑,瞪她一眼才接着道:“我下个月要去安西,你陪我一同去。不要你做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要人知道我有你这么个红颜知己就行。” 隐章还想再问,萧彻却直接起了身,领她去了东侧的书房,从匣子里抽出几张房契,往她面前一放,“这宅子,直接落在你名下了。另外还有几间铺子,房契都在这里了。” 说完,又拉开另外一只匣子,里头厚厚一叠银票并几本账册,“你之后的一应花销,都从我这里走。”他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任你支取,不限数目。” 他打了个哈欠,“还有别的要求吗?”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提醒你啊,我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那些手段我只用在官场和战场上。对女人,我没那么卑鄙下作。不会强迫你,更不会让你去做乱七八糟的事。” 隐章看了看两只满满当当的匣子,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她可能一辈子也赚不到,就这样吧。 她摇头:“没有了。” 萧彻:“没有了就洗漱吧,今夜我留宿。” 隐章蹭地站起来:“你说了不会强迫我的!” 萧彻慢悠悠解开了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似笑非笑道:“我说的是不强迫你,没说不睡这儿。”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下去,“顾小姐,我今夜若是走了,只怕‘不行’的名头,就真坐实了。虽然传不到外面去,可我身为主子,在下人面前,也想留点面子,希望顾小姐成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共枕 到底谁睡觉 第28章 共枕 到底谁睡觉 隐章洗漱后, 挑衣裳挑了好一阵,最后千挑万选了一套最严实的。穿上后,规整的能立刻出门做客。 她抿着唇往床边走, 满怀警惕。 萧彻已经躺下了, 白色中衣松松垮垮, 领口懒懒地敞着。 他撑着头, 目光从她紧束的领口缓缓滑到系得工工整整的腰封上, 唇边笑意渐深:“你打算穿这个睡?” 隐章如临大敌:“不行吗?” 萧彻好整以暇地躺好, 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随你。” 隐章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从床脚爬上床,屏住呼吸, 尽量不碰到萧彻分毫。后背紧紧贴着墙,警惕地瞪着萧彻。 不知过了多久,隐章已经困得有些迷糊了, 萧彻呼吸终于沉缓下去。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似乎还打了声鼾。 隐章肩膀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又往墙上贴了贴,几乎想将自己镶进墙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 萧彻嘴角浅浅弯了一下。 将将入睡没一会儿, 萧彻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他不耐地睁开眼。 漆黑的帐子里,隐章烦躁地坐了起来,头发散了一肩, 正豪迈地脱着身上的衣裳。那套她千挑万选的最严实的衣裳,三两下就被剥了下来,脱到最后,只剩最里面那件薄薄的贴身小衣,她还不罢休,扯下袜子随手丢去了床尾。 然后,她像是终于解脱了,长长舒了口气,‘吧唧’一声摔倒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萧彻津津有味看了个全场,见她似是睡熟了,正想闭眼,她又动了。 悉悉索索的,手脚在被褥上摸来摸去,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最后摸着摸着,一点一点摸到了他身上。 爬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胸口,腿一翘,不偏不倚压上了他的腰。 萧彻当即笑纳,毫不客气地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 第二日清晨,萧彻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轻快。他已不记得多久没睡过这样舒坦的觉了。 他睁开眼,只见隐章已经重新穿得严严实实的,正跪坐在床的最里侧,后背紧紧贴着墙,眉头皱着,气呼呼地瞪着自己。 萧彻愣了下,随即弯起唇角。 “这一大早的,谁又惹你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点也不心虚,明知故问。 隐章实在瞧不出他有哪里不对劲,心里憋屈的要命,最后只能把满腔质问咽回肚子里:“没有。” “起吧。”萧彻坐起身来,刚一动,眉峰便微微蹙起,他垂眼又动了下右臂,轻轻‘嘶’了一声。 “你半夜偷偷打我了?”他动了动腿,又轻轻‘嘶’了一声,故意道:“腿为何也麻了?” 隐章是知道自己睡相差的,心知恐怕昨夜真是自己脱的衣裳,也是自己主动睡到了他身上去。 此时心虚的要命,哪里还敢看他。她手脚并用从床脚爬下去,胡乱套上鞋往外走,“我怎么知道,兴许你睡觉不老实呢?”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萧彻懒洋洋道:“我睡觉不老实?” 隐章脚步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用早饭时,萧彻叫来林原,漫不经心道:“往后你就跟着顾小姐,顾小姐要立女户,你今日就去办。” 林原笑着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给隐章行了个礼,算是认了新主子,便退了下去。 “往后你有什么事,只管交代林原,若是出门,也叫他跟着。” 幽州谁不知道林原是萧彻的侍卫长?叫他跟着,那不等于昭告天下,自己和萧彻不清不楚吗? 隐章放下粥碗,皱眉道:“我有事会说的,没必要让他跟着我吧?” 萧彻给她夹了一筷子笋丝,“你经常出城,我不放心。给你找的女卫要过几日才到,你若不想林原跟着,那这几日就先别出城了,在城里逛逛倒是无妨。” 说什么不放心,其实就是想找个人看着她吧?隐章忍气应下,“我一会儿去祝府一趟。” 萧彻皱眉:“又去做什么,这里已收拾好了,何必再住别人家?” 何况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那日去找她,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眼前就过去了三四个光着上身的汉子,一个个汗津津的,嘴里脏话不断。 萧彻沉声道:“不许去。” 隐章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不过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 “我要去收拾东西,还要把我的丫鬟接过来。还想去覃府看看我娘和我妹妹。”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灵熙不是别人。” 那我是别人吗?萧彻看她一眼,见她垂着眼,将他夹的笋丝撇到一边,只一勺一勺喝白粥,脸色沉了下去,“随你。” 隐章用完饭,刚换好出门的衣裳,听雪和拾光竟然到了。原来林原一早就派人去接她们了,行李也全搬过来了。 待林原放好东西,领着人退下,屋里只剩下主仆三人。 听雪压低声音道:“小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着急。夫人带着妹妹,住去家庙了。” 隐章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去的?” “咱们搬去祝府那日。”听雪凑近了些,“是族长夫人派人找去了祝府,带话说,夫人让你别担心,她住在家庙上心里才踏实,也不要我们去看她。” 隐章闭了闭眼,站起身来:“随我去见族长夫人。” 顾宝钿是个很固执的人,只要她认准的事,绝不会回头。隐章心里比谁都清楚,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性子,但她还是想去一趟。 覃府家庙的规矩严苛,条件艰苦,顾宝钿身体不好,妹妹又小,她们两个住在里面,隐章如何能放心? 她那日只顾着生气委屈,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最可怜的人,竟然没察觉到一丝异样。 此时回想起来只觉得后悔,顾宝钿那样疼她,在得知她受此大辱时,怎么可能那样平静? 族长夫人申令仪早料到隐章会来,特意推了别的应酬,专门在家等着她,见她果然一早就登了门,笑道:“何必这样着急,可曾用过早饭了?” “回夫人,用过了。” 申令仪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见她虽然神色焦急,但面色红润润的,看着好极了,可见过得不错。 她笑道:“别担心,你娘和你妹妹受不了委屈。虽说家庙轻易不许进出,但吃穿用度一应从族里走,样样不缺。她是为你覃伯父和兆年祈福去的,族里万万不敢亏待了,你只管放心。” 隐章强笑了下,“夫人,我想去看看她们。” 申令仪摇头,“刚过了中秋,下回家庙祭祀就得寒衣节了。你若实在想见,那日便早些过来,我领你同去。” 隐章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也没再纠缠不休,她从袖子掏出信来:“还有一事想麻烦夫人。这封信,烦请夫人交给我娘。” 申令仪应了,拉着她手怜惜道:“你娘也不放心你呢,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照顾你。你该叫我一声大嫂,长嫂如母,你小小年纪在外头跑动也不容易,有事千万别跟大嫂客气。” 又道:“你娘其实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她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你十九了,亲事该定下了。我娘家有个弟弟,今年二十一。如今在长安求学,过阵子学里放假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安排着,你们见一见。他父亲就在咱们幽州做官,他自己今年也中了举,等下次科考,若是成了,也打算着回咱们幽州。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那孩子品行如何,我最清楚,是个可靠的,你只管放心。” 族长夫人是好意,二十一岁的举人,去哪里都是被人抢的好儿郎。 隐章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拒绝,想着到时候再找借口推了就是,遂含糊应了下来。 隐章没注意道,那个新来到她身边的小丫头柳枝,耳朵动了动。 柳枝陪着隐章回府后,趁人不注意,脚下一转,又悄悄溜出了门,脚步匆匆地往五城兵马司方向去了。 五城兵马司正堂里,萧彻端坐上首,下头坐着一群披甲佩刀的将军。 方头大耳皮肤黝黑的马将军看着萧彻,朗声笑道:“看来,大人在城里日子过得不错啊!末将从没见过您气色这样好过。方才进来时,您冲我笑那一下,吓得末将差点以为自己要挨窝心脚了。”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一众将领笑得前仰后合。 “可不是,也吓我一跳呢。可见还是城里舒坦。萧横啊,你小子伺候的好,本将军记你一功。” 萧横猛翻白眼,心想你们知道个屁,但凡你们早到一日,见到的也不是此刻这样和风细雨的郎君。 他斜着眼看了看萧彻,不由得冷哼一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时,曹景略忽然问萧彻:“你手怎么了?”受伤了?练功抻到了? 萧彻没理他,将手中的信递给萧横,“大家都看看,这是今日一早来的情报。” 马将军看完后沉吟道:“朱温竟然真下手了,老皇帝死讯想必很快就会传过来。大人,您恐怕得提前动身去了。” 萧彻道:“这几日就出发。” 这时林原走了进来,在萧彻耳边耳语了几句,萧彻听完敲了敲桌子,笑道:“明日,我明日就出发。” 明日就走,行程有些紧了,众人虽不大明白,但确实是越早越好。 老皇帝死了,朱温要扶持的幼帝是永兴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此时,幽州难免有些被架起来,骑虎难下。况且,老皇帝死了,身为女婿,按理是要陪着永兴公主回长安奔丧的。 萧彻此次安西龟兹之行。一是躲皇室,不去长安。二是安抚安西,他没有和朱温幼帝同流合污的意思。 三来,江朝君对她下手的事……他说过会给她一个交代的。如今已拖了几日了,她一回也没问过,但想必心底是极为委屈的,总不好让她等太久。 他骑马出来急匆匆往节度使府去,吩咐林原,“让柳枝回去帮着她收拾行礼,有什么需要的赶紧去买,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没忍住 萧彻被她叫 第29章 没忍住 萧彻被她叫 江弗言这几日本就心口疼, 昨日没忍住喝了些酒,又犯了头风。 萧彻过来时,她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江怀瑛在一旁陪着。 看见萧彻, 故意沉下了脸, “你还知道回来?怀瑛那天去找你, 回来哭了半日, 你说她什么了?” 萧彻掀袍坐下:“我忙着呢, 什么也没说。” 江怀瑛马上笑道:“姑姑,六郎真没怎么着我。那日我去得不巧, 六郎忙着呢,说了几句话我就回来了。我是担心父亲才哭的。” 江弗言闻言坐直了身子:“是呢,你舅舅做什么去了, 怎么连句话也不给家里留呢?” 萧彻不紧不慢道:“我也不晓得,想必是父亲的命令。” “你说的也是,想必是你父亲有差事找他。既然是公事, 那我们便不问了。”江弗言招手让他坐近点,“你过来, 我有旁的事交代你。” 萧彻正要起身, 永兴公主来了。 “郎君回来得正好。”永兴公主笑盈盈道:“我亲手做了栀子花糕,送来与母亲尝尝,郎君也一起用些。” 江弗言方才是想着劝萧彻纳几个妾, 此时看见永兴公主, 难免有些不自在。话也不好再提了。 她捏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口,夸道:“呦,永兴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不过你闲了就好好歇着, 养好身子要紧。别总下厨给我做这做那的,怪累的。” 永兴公主笑道:“做几块糕而已,母亲不必担心。” 栀子花糕摆在碟子里,白生生的,甜香扑鼻。 萧彻想起三月三那日,隐章浑身香得像栀子花成了精。他想着想着就笑了下,捏起块糕,慢慢吃了起来。 江怀瑛看在眼里,眼中像是被刺了一下,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六郎笑什么?” 她话音未落,屋里众人已齐齐向萧彻看去。 “没什么。” 萧彻将手里的花糕放下,轻咳一声,对江弗言道:“母亲,我明日要出趟远门,恐怕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母亲要是有事吩咐,只管找曹景略。” 说完起身便要告退。 永兴公主忙站起来叫住他:“郎君且慢!” 萧彻对她摆摆手:“公主有事也只管找曹景略。” 永兴公主想起母妃信上说的事,心中隐隐不安,立马追了上去。可萧彻走得快,等她气喘吁吁追到门口时,人早已上马走远了。 …… 隐章觉得萧彻简直不可理喻,哪有人这样的,明日一早要出门,此刻才告诉她。 她搬了把椅子,气鼓鼓坐在门口,等着萧彻回来给她一个交代。行李也不肯收拾,急得林原直冒火。 萧彻踏进院子,就看见隐章脸绷得紧紧的,双臂环胸,一副‘你不给我说明白我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先是吩咐林原和听雪拾光:“去收拾行李。” 隐章怒声阻止:“不许收拾。” 萧彻走过去,单臂环住她的腰,轻轻松松就将她从椅子上端了起来,夹在身侧往内书房走去,边走边吩咐林原三人:“马上收拾。” 隐章不依地乱踢着腿:“放开我!” 进了书房后,萧彻将门关好,这才松手将她放了下来。 隐章气得脸通红:“我不跟你去,我酒坊正是忙的时候,马上是九月九重阳节,要做菊花酒的。” 萧彻气定神闲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知道要去哪儿吗?龟兹。你当真不去?” 隐章瞪大了眼睛:“龟兹?” 就是那个家家户户挖地窖存酒,大缸排得比人还高的龟兹?葡萄酒能放十年不坏,喝下去满口生香,醉了还不头疼的龟兹? 萧彻不急不缓地拍了拍腿,嘴角噙着笑:“坐过来。” 隐章此刻满脑子都是龟兹和葡萄酒,二话不说就坐了上去,还主动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脖子晃了晃:“真的要带我去龟兹吗?” 萧彻低头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你不是不去吗?” “去去去,我去的!”隐章眼睛发亮,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我们要去多久啊。” “说不好,顺利的话,来回两个月就够了。慢的话,恐怕要过完年才能回来。”萧彻故意逗她:“你说的也是,你的酒坊正忙,要不然,你就别去了吧。” 隐章知道他是逗自己,一点也不急。笑得眼睛弯弯的,从他腿上站起来,“我要去收拾行李了,龟兹冷,要多带几件斗篷,冬天的衣裳也要带着。” 萧彻拉住她:“快马赶路,行李不能带太多,只带要紧的就是了,别大包小包的。陪我坐会儿,林原他们会看着收拾的。” 隐章闻言担心道:“我骑不了快马怎么办?” 她真心实意地在发愁,眉头都皱了起来,萧彻看着她纠结的模样,闷笑出声:“你坐马车。哪能让你一路骑马?” 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狠心?” “我怕耽误你赶路嘛。” “不差你坐马车这点功夫。” 去龟兹当然是好的,但看样子寒衣节怕是赶不回来,隐章只好收拾了许多吃的用的,又备了许多碎银和小面额的银票,让萧横帮忙找人送去家庙。 到了夜里,萧彻有事出了门。隐章便叫了听雪和拾光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块睡。 拾光趴在枕头上:“小姐,我这两日像做梦一样。” 何止是她像做梦一样,隐章也是,她轻声道:“反正就三年,忍一忍,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拾光摇头:“其实在这儿住着挺好的。我今日逛了一圈,虽不大,但我特别喜欢。谁见了我都和和气气的,厨房大娘从锅里夹肉给我吃,可香了。我恍惚着,还以为是回到凉州了。” 隐章摸摸她的头,“那就好好住着。”这一年,不只她委屈,听雪拾光更委屈,处处受气。 隐章翻身躺下,心中百味杂陈。不管如何,她确实是靠着萧彻,重新过上了安生的日子。 就这样吧,他们不问过去,不问将来,不求真心。在这三年里,试着好好相处。 说不准,他们都处不满三年,萧彻便厌烦了。到那时,他会有别的女人,花红柳绿,莺莺燕燕。 而她呢?将暗门堵死,难过一阵子,守着这个宅子,抱着他给的银子铺子,每日鱼翅燕窝绫罗绸缎,富有清闲地过完下半生。 倒也不差。 她想开了,次日再见萧彻,眉宇间那股子总是拧着的劲儿便松了。 萧彻兴许是察觉到了,弃了马,要陪着她一起坐马车。 只是苦了听雪和拾光,本来她们陪着小姐好好的。萧彻一上来,两人就只能缩去角落。 偏偏萧彻手还不老实,一会儿拉拉小姐的手,一会儿捏捏小姐的鼻子,要不然就要伸手摸摸小姐的头。 听雪拾光越发连头也不敢抬了,恨不能将自己叠成两块包袱皮,塞进箱笼里。 隐章虽然想通了,可在听雪拾光面前,到底还是放不开。她压低声音嗔怪道:“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萧彻也没有让丫鬟听床角的癖好,他只是忍不住就想碰碰她。此时见她恼了,便意兴阑珊地收回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了些。 连着坐了几日马车,隐章只觉得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腰酸背疼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晃似的。夜里歇脚时从车上下来,腿都是软的,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走路还觉得地在晃。 萧彻将她的兜帽戴好,直接打横抱起她大步往驿站里走去。 驿站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隐章趴在床上,头晕得厉害,她有气无力道:“我不吃晚饭了。” 萧彻找准穴位,给她揉着腿,“给你叫了鸡丝凉面,这儿的牛肉汤也极好,多少用两口暖暖胃。” 隐章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自责道:“我好没用,又给你添麻烦了。”她太高估自己了,之前从凉州回幽州,一路上马车走得极慢,那时觉得坐马车虽闷了点,却也还好。如今走快了才晓得,坐马车也并不轻松。才几日,她身子就受不住了。 她这样说,萧彻只会更自责,“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罪了。”他手上不停,又去给她按肩背,“有些疼,忍一忍,摁一摁你夜里能睡舒服些。” “我不怕疼。”隐章手抓住枕头,觉得自己做足了准备。谁知下一瞬,就疼得叫出了声。 那声儿又软又媚,带着痛意,尾音微微发颤,猫爪子似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挠人。 萧彻手顿了一下,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隐章却还一无所觉,腰肢轻轻扭着,一下一下往上窜。本意是想躲开他的手,却不知道她这般腰身一塌,微微弓起的弧度,何等撩人。 萧彻喉结咽了咽,轻轻别开了眼,低声呵斥:“别乱动。”也别乱叫。 他好凶。 隐章只觉得他手上的力道莫名重了几分,疼得眼泪直流:“不要了,求你,我宁愿这样难受着,也不要你按了。” 萧彻被她叫得有些受不住,手上力道尽数卸了。 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五指缓缓张开,整个掌心覆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眷恋 热意从足心 第30章 眷恋 热意从足心 萧彻的掌心贴合了上去, 他整个人俯低了身子,滚烫呼吸落在她后颈那片裸露的肌肤上。 隐章身上一层层的颤栗起来,她屏住了呼吸, 一时愣住了。 在她还没想好该如何是好时, 萧彻忽然收紧手臂, 将她整个人从枕上捞起来一些, 翻了过来。 隐章后脑落在柔软的榻上, 萧彻的影子从上方笼下来, 他眼睛漆黑如墨,似已完全被欲望吞没。 他近乎蛮横地吻了下来, 咬着她的唇肆意撕扯。隐章下意识摇头,后脑却被他大掌稳稳托住,避无可避。 舌尖被搅得发麻, 上颚被反复碾过,每一寸都被他尝得透彻。 隐章攥住他的前襟,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 唇舌已不是自己的了,呼吸被他拆吃入腹。 他是推她入水的人, 他是会救她的人。 腰带解开了, 他要将她从水中捞起。指腹粗茧磨着不该触碰的地方,他要将她推入更深的悬崖。 萧彻醒了过来,像被人点了穴, 他悬在隐章耳畔粗重的喘息着。 眼里墨色剧烈翻涌, 惊涛骇浪般。他飞快将手拿了出来。 “抱歉。”他嗓音沙哑得像含了沙。 翻身仰面躺在了她的身旁,手背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胸腔还在剧烈起伏着。 隐章嘴唇红肿着, 印着被他咬过的痕迹,水光潋滟,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过了好一会儿,帐子里的喘息才平息下来。 萧彻侧过脸去看她:“是我不好,怎么不推开我?” 推开他?她怎么敢? 隐章心中苦笑,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往前走一阵,就是沙漠。出了这个驿站,连个歇脚的地方都难找。 在幽州,她虽然也不敢过分忤逆萧彻,但脾气上来时,还是敢跟他对着干的。因为只要萧彻下不去手杀她,她在幽州永远不怕沦落街头,顶多是吃些教训。 可这里不是幽州了,她被龟兹的葡萄酒醉迷了神智,头脑发昏跟他上了路。 况且,她本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萧彻想要她的身子,不是一日两日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何必拖来拖去的。 隐章眼睛生得太好了,清澈如水,通透如玉,一眼就能望到底。 萧彻看得分明,他粗粝的指腹摸上她红肿的唇,重重捻去他方才留下的水痕,然后缓慢滑至她脖后,摁住她后颈突起的脊骨,“真是懂事。” 他将手撤回,枕在了脑后,姿势松弛,如一头等着猎物主动送到嘴边的猛兽,眯了眯眼睛道:“既然如此,该做什么,想必不用我教。顾小姐,男人的衣裳,会解么?” 隐章顿了顿,坐起了身子,手径直伸向他腰间。 铜扣“嗒”的一声,解开了。隐章手往上走,一颗一颗解他圆袍的盘扣。 扣子解到一半时,萧彻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他目光刀子般刮着她,“差点忘了,顾小姐家传绝学,对革带熟悉得很。不过你这个脸色,实在太倒胃口了。” 萧彻松开她的手,下了榻,“等顾小姐学会笑着伺候人时,我们再来,到时我一定奉陪到底。” 已经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 隐章每日坐在颠簸疾驰的马车上,慢慢的也习惯了。 这日晌午,队伍停下来休整时,听雪在溪边打湿帕子,回来递给她擦手,欲言又止了半日,终是开口问道:“小姐,你是和郎君闹矛盾了吗?” 这一个多月,郎君一次马车也没有上过。整日和萧横他们一起在外头骑马,风里来沙里去的。夜里也不进小姐的房了。 偶尔马车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小姐的眼神飘出去,郎君若有所觉地看过来,小姐就会立刻垂下眼睛。郎君看见小姐垂眼,脸色就会愈发难看。 明显人都看得出来,两人这是闹矛盾了。 听雪拾光还好,隐章不是会拿身边人撒气的性子,该说什么说什么,只是不爱笑了,令她们看着心疼。 可萧横林原和手下的护卫就倒霉了。 郎君倒是没有发脾气骂人打人,但脸色实在难看,冷得像冰。他话本就不多,这一个多月,简直是谁敢让他多说一个字的废话,那眼神就会冷得要杀人。 以前郎君坐马车时,萧横他们在外面骑马,有说有笑的,声音大得吓人,笑声能传出二里地去。 但如今,他们喘气都不敢大声。偶尔有人忍不住想说句话,会立刻被萧横林原瞪回去,于是整个队伍除了马蹄声,再没有旁的动静了。 算不上闹矛盾。“是我惹他生气了。”隐章轻声道。 拾光嚼着鹿肉脯,“是小姐在生气吧,我看郎君有几回是想找小姐说话的,可是小姐马上就躲开了。有一回小姐用饭不香,郎君还特意找来了果子,让林原送给小姐吃呢。” 隐章愣了下:“那果子是他找的?” “是啊,郎君骑马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林原就送果子来了,肯定是郎君找的啊。”拾光眨眨眼,“小姐不知道吗?” 隐章最近都不敢看他,怎么会知道呢? 已是十月了,越往西走,寒气越是重。尤其是夜里,隐章睡醒时,脚总会凉得像冰坨。 这日清晨醒来时,就觉得鼻子囔囔的,喉咙也干涩发痒。这时节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隐章赶紧摸出预备的药丸吃了一粒。 路上停下休整用饭时,嘴里还是苦的。冷掉的饼子和肉干,就着水壶里的□□,隐章一点胃口也没有,但还是硬逼着自己吃了一些。 这日夜里错过了宿头,只能睡在野外,隐章和衣靠睡在马车上,披了两件斗篷,还是觉得冷。她咬牙多吃了颗丸药,又加了颗安眠的,靠在听雪怀里,缩着身子睡了过去。 听雪若有所觉,就一直没睡踏实,不时探一探她的额头,见好好的,才放下心来,也闭上了眼。 可后半夜,隐章蓦地闹了起来,人没醒,嘴里却不停说冷。 听雪着急地推醒拾光,“快,下去要点热水来。” 帐外地火堆一直烧着,锅里的热水咕嘟嘟一直滚着。守夜的是林原,见拾光过来,立马抬眼望去。 比拾光先到的是萧彻。 他掀开车帘时,听雪正将隐章半揽在怀里。隐章睡得迷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似是难受极了。 萧彻过去,干脆利落地将人从听雪怀里接了过来。 “下去。”他说。 他是有些生气的,觉得听雪拾光对她不上心,但也知道她对这两个丫鬟纵容得厉害,故此只能压着性子,没有发火呵斥。 他低头,嘴唇贴着隐章的额头试了试,手从斗篷伸进去,摸索着找到隐章的手腕,两指搭上脉门。 还好,不算太严重。他松了口气。 “热水呢?”他偏头对着车外问。 “来了来了,热水来了。”拾光脚步匆匆跑来。 萧彻将隐章整个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安稳些。她似是认出了他的气息,迷迷糊糊贴着他脖颈蹭了蹭,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萧彻用下巴抵住她发顶,手隔着斗篷慢慢拍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没事了,一会儿就好。” 车帘撩开一条缝,拾光将热水和丸药递了进来。 萧彻将药喂进隐章嘴里,她眉头一皱,舌头一顶吐了出来,把脸埋进他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嘴。 萧彻捏起药丸放进自己嘴里,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苦味渡过去时,隐章“唔”了一声要往后躲,后脑却被牢牢按着,无处可逃。药混着他嘴里的气息,顺着喉间滑了下去。 确认她咽下去了,萧彻才松口,端着热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才喂给她。 喝水倒是乖巧,杯子刚碰到嘴边,就迫不及待地往下咽,很快就喝完了整整一杯。 萧彻搂着她,不时贴贴她的脸颊,手探在斗篷里,不停地给她按着穴位。 隐章被按得舒服,含糊的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着,喊了一声:“萧彻?” “嗯,是我。” “你不生气了吗?” “生气。”萧彻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睡吧,我在这里守着,睡醒再说话。” 隐章醒来时,天已蒙蒙亮起来。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萧彻的喉结。他靠在车壁上,怀里搂着她,呼吸平稳,睡着了。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斗篷里,牢牢握着她的脚捂着。隐章觉得脚底暖烘烘的,比什么汤婆子熏炉都舒服。 她垂下眼,眷恋地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她动作很轻,但萧彻还是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同时手在斗篷里,精准摸上了她的手腕。 脉象已好转许多,烧也退了。他真正放下心来,缓缓睁开眼睛,松开她,“我去叫你的丫鬟进来。” 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说完就将她放在了一旁,下了马车。 帘子一掀,晨光涌进来,隐章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 他应该一夜没怎么睡。 隐章脚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热意从足心慢慢往上攀爬,爬到眼眶里,就变成了酸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为何反悔 将对敌之策 第31章 为何反悔 将对敌之策 到达龟兹城, 住进武威郡王府的当夜,隐章就倒下了。 前些日子在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如今全找补了回来。烧还没退干净, 又开始咳, 咳得嗓子都是哑的。 萧彻此番前来, 有许多事要商议, 军务、政务、西域各方的斡旋, 桩桩件件都推辞不得。 他端着药碗, 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吹了吹, 送到隐章嘴边。 “张嘴。” 隐章看着黑漆漆的药汁,再看看他,忍俊不禁:“我哪里就病得这样重了?” 一勺一勺喝药, 还不得苦死?从他手里接过药碗,她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听雪见状立马拈了块糖喂给她,梨膏糖的甜味慢慢化开, 冲淡了满口的苦。 萧彻弯了弯唇,他总不自觉将她当小孩子, 可她有多倔, 他是早有领教的。也只有喝醉了,烧糊涂了,她才肯往他怀里靠一靠。 “这几日我要随郡王去一趟军中, 你好好养病, 有事就吩咐林原。”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眉尾摸了摸,“什么也不用怕,要是身子好些了, 只管带着人出去玩儿,只要不出城就好。这里地处边疆,异族人多,难免乱些,待我有空了再带你出城玩。” 也不知道萧彻是如何与这郡王府的主人介绍她的,郡王妃竟然亲自过来看她。 隐章咳得厉害,连忙用帕子掩住嘴,想站直些行礼。 被郡王妃一把按住了。“你只管坐着,不要拘礼。” 隐章是有些不自在的,怕郡王妃多问,怕自己说错话给萧彻惹麻烦。好在她病得厉害,咳声一阵接一阵,也顾不上寒暄。 郡王妃只稍坐了一下,问了病症,嘱咐了几句好生养着,便起身告辞了。 之后几日,隐章的病其实差不多好了。烧退了,咳嗽也好了许多,但她依然没有出过院子。 郡王妃的贴身侍女每日总要过来两三趟,嘘寒问暖的,十分周到。隐章总是推脱还没好。她生得纤细,弱柳扶风的,虽然眉目浓艳,但脸上多扑些粉,便格外惹人疼惜。倒也不怕被人揭穿是装病。 她不想出门,不想以“萧彻带来的人”这个身份,和任何人打交道。 若是住在外头,萍水相逢,她还能忍受。可这是郡王府,人人都知道萧彻成亲了。萧彻的妻子是永兴公主,而她,只是无名无分的顾小姐。 “小姐,快来看!好多葡萄酒!”拾光在外面大喊。 隐章披了斗篷走出去,就见院子里大大小小的陶罐、皮囊、木桶、琉璃瓶,高高低低地挤了一地。 林原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快看,全是当地最好的葡萄酒。” “你把人家铺子搬空了?”隐章笑得不行。 林原挠头:“差不多吧,郎君走之前交待的。之前小姐病着,我没敢拿回来。外头还在寻着呢,过几日就能送来。” “小姐想去当地的酒坊看看吗?”林原尽力游说,想劝她出去走走,“郡王府也有酒窖呢,可大了,里头一排一排的全是最好的葡萄酒,比贡品都好,离了龟兹轻易喝不到。” 隐章摇头:“不去了。” 听雪在旁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今晚就开一坛?” “找个甜点的,这几日喝药喝得口苦得很。” 萧彻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合过眼,吐蕃来的人不好对付,咬死了不肯松口。好容易才磨着谈了下来,他熬得眼底全是血丝。 武威郡王也没好到哪里去,叹道:“好在你来了,不然这一仗在所难免。望之,你不晓得,朝廷这些年一文钱一粒米也没给过,全靠我和诸位老伙计们这里抢点那里琢磨点,才勉强没饿死人,实在是打不起仗了。” 武威郡王年近五十,当萧彻是晚辈,此时要事都谈妥了,他难免要关切几句旁的。 “这回为何到得这样迟?”按理一个月前就该到了。 萧彻笑:“坐马车来的,路上难免耽搁了些。” 武威郡王的长子郭虎闻言大笑:“父亲,他是被人绊住了。” 他拿胳膊肘拐拐萧彻,语气促狭:“我可听说了,你带了位十分貌美的小姐同行。” 武威郡王还真不晓得这事,忙问道:“是哪家的小姐?何时办的喜事?” 萧彻笑了下:“是凉州刺史覃汉升的继女,姓顾。不过如今,我和她尚且没什么干系。她新开了个酒坊,上心得很。这回肯跟着我来,主要是想学着酿葡萄酒。” “要我说,你尽早和离,不要再拖了。”武威郡王放下酒杯,眉头紧紧皱着,“如今虽说小皇帝登了基,永兴公主今非昔比,但你手握雄兵,何必委屈自己?纵使不和离,也该先有个孩子才是,我看这位顾小姐就很好。” “她年纪小,对我还不够信任,总要等她心甘情愿才好。”萧彻不欲多说,遥遥举杯,“事情已了,还请郡王找个人带我回城。” “这时回去,进城都得大半夜了。”武威郡王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扬声吩咐:“也罢,郭虎,你陪着望之回城。” 郭虎笑眯眯站起来,促狭一笑,抱拳领命:“得令!” 隐章睡前喝多了酒,睡到半夜被渴醒了,迷迷糊糊喊听雪要茶喝。 茶很快就来了。一只手臂从身后将她揽在怀里,隐章边喝边含糊地说话:“听雪,你肩膀怎么变宽了?” 她手往后摸去,“好硬啊,你的胸呢?” 萧彻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摸,“还喝不喝了?” 隐章像是愣住了,醉眼朦胧地扭头看他,“萧彻,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萧彻把茶碗放下,搂着她重新躺下来,轻轻拍背哄她:“睡吧。” 隐章伸手摸他的脸,碰到下巴时,被胡茬扎了一下,又刺又痒。她觉得好玩,手指轻轻落在上面刮蹭着,“你娶完新娘子了吗?为什么又来了,你不急着洞房吗?” 萧彻捉住她乱摸的手亲了一口,握在掌心里揉了揉,“又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和新娘子说我坏话。”隐章看着他,突然怔怔落下泪来,“你将我的事,都讲给她们听。” 萧彻低头咬她脸颊,将泪珠吮去,“是我不好。” 隐章煞有介事地摇头,“你很好,是我不好,我总是和你闹别扭,所以你不要我了。好在你新娶了好多新娘子,她们待你很好,从来不惹你生气,你每日都笑得很开心。” 怎么每回喝醉做梦,都要梦见他娶新娘子?“那你呢,你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了呢?”隐章摇头,“不记得了。” “你哪儿也不能去。”萧彻将她搂紧了些,“睡吧,很晚了,明日再说话。” 隐章捂着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最后一句,我跟你说,我是故意气你的,想让你快些厌烦我,赶我走。” 她洋洋得意:“你果然上当了,又给我许多银子,求我快些离开,不要缠着你不放。我一下子发了大财,富!” “嗯?”萧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你不要将我们的事,讲给其他人听,好吗?”隐章凑上去抱住他,哽咽道:“她们问的时候,你要说我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好吗?” 萧彻捧住她的脸,含住她的唇,轻轻吸了一下,“有哪个不相干的人,会这样亲近的?” 隐章泪眼模糊,抽泣不已:“一定要说吗?你果然是个坏人,只想玩弄我。抛弃我,还要拿我去讨好你的新娘子。你好花心,娶了一大群,每天都做新郎官。” 她悲从中来,拼命推他,挣着要从他怀里出去。 萧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不要哭了,不会有新欢,不会将你说给旁人听。”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萧彻问她,“你方才说,故意气我,想要我赶你走,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吗?” 萧彻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躲,“告诉我,为什么要我赶你走?” 隐章一脸懊恼,一副十分后悔的样子,“你又生我气了吗?现在就赶我走吗?户籍和小宅子还给我吗?给我一百万两银子吗?” 她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吓到颤抖:“你不会把我扔在龟兹吧?要把我扔去沙漠喂狼吗?” 萧彻满心无奈,实在想不通,为何在她眼里,自己总是这般不堪。之前还只是用鞭子抽她的无能之辈,如今已狠心到将她扔进沙漠喂狼了。 他不由有些后悔。从前只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敌军赶尽杀绝,对政敌斩草除根。各种谣言满天飞,也从不在意。如今才知道,因果报应,从不饶人。 萧彻躺下,伸手将她捞过来,让她结结实实趴在自己身上:“舍不得。” “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这张脸?或是,舍不得我的身子?” 萧彻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都舍不得。” 隐章心口蓦地一紧,疼得手心脚心一阵阵发麻,鼻腔酸涩,掉下泪来,“我就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花心大萝卜,靠不住。” 萧彻虽清楚她总爱胡乱往他身上扣莫须有的罪名,可这个指责太重了,他听了不免心绪郁结。他承认对她是有些见色起意,但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有她一个罢了。一时竟和醉醺醺的人辩驳了起来,“倘若我一无所有,无权无势,不能帮你落户,不能帮你打发覃兆丰之流,也买不起宅子,送不起珠宝首饰,你还愿意跟我吗?” 隐章认真想了想:“不知道,你很凶,可是你好看。” 她左右张望了下,贼兮兮凑近他的耳朵旁:“我偷偷和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三月三那日,我本来是想去勾引萧镇的。静好县主特意找永兴公主打听的,萧镇最喜欢栀子花,所以那日我香喷喷的。那只塞了药的镯子,也是专门为萧镇准备的。” 她吐气如兰:“若是你那日不去,我兴许就是你弟媳了。” 萧彻:“……” 隐章睫毛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萧彻,那样我们就是亲戚了,你开心吗?” 萧彻:“……” 隐章用力揉他的脸:“又凶我。你是大哥,我们是亲戚,不能这样瞪我。对弟媳,要和气,知道吗?大哥,你笑一笑。” 妒火彻底被点燃,醋意翻江倒海,萧彻力道极重地翻身将人压在榻上,五指插进她的指缝,死死摁在枕边,狠狠衔住了她的唇。 唇齿重重碾压,力道又沉又狠,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怒。 过于汹涌沉猛的力道让隐章无力承受,呼吸瞬间被夺走。她眼尾泛红,浑身绵软无力,只能任他掌控。 头颅高高扬起,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无力地向后弯折。 一声声细碎地嘤咛着,委屈又茫然,无措地唤他,求他:“萧彻,萧彻……” 她乖得不像话,毫无防备地任他予取予求,逼得萧彻溃不成军。 他咬牙艰难停下来,肩头随着沉重的喘息不断起伏,周身燥热未散,目光凶狠地盯着她:“顾隐章,不许找别人,听见没有?” “我不想的。”隐章摇摇头,过了一会儿突然哭出声来,“是你们逼我,为什么都要逼我,为什么你也要逼我?” “那日你明明答应我,等我好好考虑的。为何骗我?为何反悔?”隐章眼尾洇红,泪珠挂在腮边,“好丢脸,我再也不要跟你出门了。” 萧彻僵住了,他愕然地看着她,“隐章,你说什么?” “不要叫我隐章了,不要叫人知道我是顾隐章。叫我蓁蓁,我六岁以前就叫蓁蓁。” 原来,她那时真的是要好好考虑的。是他多疑,反应过激,生生搞砸了一切,伤了她的心。 难怪,她来了龟兹后,连院门都不肯出。明明得知要来龟兹时,是那样欢喜的。 从军十余年,他算无遗策,视人如棋。察觉到她不可掌控时,本能地调兵遣将,步步为营,将对敌之策用在了她身上。 却忘了,她不是敌人。 情之一字,哪经得起这般算计? 他看似赢了,得偿所愿,将她牢牢锁在了怀里。 实则输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你不信我? 这和信不信 第32章 你不信我? 这和信不信 萧彻戎马小半生, 阴谋诡计已渗透进骨血。看人先看软肋,遇事先定三策。 他明明知道,她日子过得艰难, 无人可依, 万事需要权衡利弊,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他做了什么?他欺负她, 欲擒故纵, 敲山震虎, 恩威并施。他丝毫未察觉对她用了手段,他甚至觉得自己足够隐忍迁就。 幸好她聪慧, 小动物般机灵,虽看不透他的手段,却老远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谨慎, 试探,拧巴,不肯靠近。 可即便如此, 那日她还是答应自己,说要好好考虑一下。那时, 她在想什么呢?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萧彻垂眸看她,缓缓抚着她的眉。她眉毛生得细而长,像一弯新月。此时微微蹙着, 带着淡淡愁绪。 萧彻心里有一块地方坍塌下去, 钝钝的疼起来。 她这些日子,绞尽脑汁应付着自己,想必十分辛苦吧。 “隐章,我后悔了。” 他不敢用力, 指腹浅浅落在眉毛上面。隐章觉得痒,皱了皱鼻子,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嘟囔道:“后悔什么?你又想当我大哥了吗?” 她脸颊酡红,眼尾湿漉漉的,似是想起了什么令人安心的事,窝在他怀里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幼兽,“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她抱住他的腰,突然大哭起来,“好累啊,大哥,你别不管我。” 这个大哥……是覃兆年吗? 萧彻僵了一瞬,她这样脆弱的时刻,神志不清,哭着喊着要找的人,竟然是覃兆年? 萧彻又开始难受了,躁意从骨头缝往外钻,夹杂着说不清的烦闷。他捧住她的脸,眼神漆黑,深不见底,“看清楚我是谁。” 隐章迷迷糊糊仰起脸,因着醉酒,脖颈肌肤泛着淡淡的粉,吞咽时喉间轻轻颤动,像在无声地邀请,美得让人想低头咬上一口。萧彻目光落在那里,有些移不开。 隐章努力睁大眼看清楚,眼里渐渐浮出失望,她叹息道:“原来是你啊,萧彻。” 萧彻闭了闭眼,眼底暗潮翻涌。他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拢进怀里,带着她躺下来。掌心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很晚了,睡吧。” 隐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萧彻身上,萧彻的手握着她的脚。她动了一下,想将脚抽出来,翻身躺去一旁。 萧彻没有睁眼,手上紧了紧,声音里满是没睡醒的疲惫:“你这身子还是太弱,脚不捂着,一晚上都是凉的。这里没什么好大夫,等回幽州后,还是得要独孤侃好好给你瞧瞧。你说好不好,蓁蓁?” “好啊。”隐章也觉得自己脚凉得难受,有时睡醒时,恍惚觉得这都不是自己的脚,而是两个没有知觉的冰坨。她乖巧点头应是,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撑起了身子,惊讶道:“你叫我什么?” 萧彻拍拍她,让她躺回去,“蓁蓁。” “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我还说什么了?”她紧张兮兮的,一脸戒备。 萧彻挑眉,睁开眼似笑非笑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隐章如临大敌,“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我告诉你。”萧彻嘴角动了动,双手环住她的腰,轻轻一压,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轻笑道:“你说想嫁给我,要我立马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不可能!”隐章立时反驳。 “为何不可能?你喝醉了,又不记得。”萧彻老神在在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隐章又羞又窘,耳朵都红透了,嘴上却半点不肯让:“我即使喝醉了,也不可能说那种话。” 萧彻轻轻“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低的“其实,你说得是,让我离你点。” 隐章这回犹豫了,她目光飘忽了一下,不敢看萧彻的脸,声音低了许多,底气明显不足:“我喝醉了很容易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萧彻揽住她,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鼻尖蹭着她的,眼睛似有熔岩流淌,炽热滚烫:“我放在心上了,你说的对,我是个混蛋。蓁蓁,我很抱歉。” 隐章脚趾悄悄蜷了蜷,又绷直,心里说不出的慌乱,“你不要叫我蓁蓁。” “我喜欢,很好听。” 隐章将头埋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隐章不好听吗?” “也好听,我也喜欢。只是,你昨夜说,不想要别人知道你是顾隐章。”萧彻将她搂紧一些,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嗅着她身上的幽香,轻声道:“蓁蓁,我很抱歉,不曾顾及你的感受,让你担惊受怕这样久。” 隐章眼眶倏地一热,“你待我很好了,给我那么多银钱,我一辈子也花用不完。” “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罢了,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东西。” “你不缺,是你的事。我很缺,你愿意给我,我很感激。” 萧彻抱着她的手一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怪我,让你受委屈了。” 隐章摇头,“真的不委屈,是我不好才对,仗着你喜欢我,总是给你甩脸色。” 她这样懂事,真心实意体贴着他……萧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我三哥萧敬,十岁那年被送去了长安。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他与永兴公主自幼相识,在长安多得公主照拂。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后来三哥战死,永兴公主传来密信,说如果她不能顺利嫁入幽州,老皇帝就要把她送去北狄和亲。她求我救她。念在三哥的份上,我便接了赐婚的圣旨。 可我们实在算不得夫妻,她心里装着我三哥,情深意重。我们早有约定,待时机成熟,便找借口和离。如今老皇帝已死,永兴一母同胞的弟弟已经登基。隐章,我很快就……” “不要说了。”隐章捂住他的嘴巴,“我心里有数了,不要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也不必许诺。 隐章想起永兴公主千挑万选的那个酒葫芦,闭上了眼睛,“说好了的,我陪你三年。至于往后如何,要看缘分的。我们就随缘,走到哪里算哪里。” 萧彻皱眉:“你不信我?” “我信。”我信你此刻是真心的,隐章看着他,“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吧,我是沙州人氏。那一年沙州城破,你五位兄长战死。整个沙州,四千户两万余百姓,活下来的孩子,可能就只有我一个。我娘每年都要烧些纸钱祭奠一下,我从来不靠近。” 她眼眶泛红,像一朵被风吹雨打却死活不肯掉落的野蔷薇,满身的刺,柔弱的蕊,倔强地守在枝头,抿着唇执拗道:“因为我不信鬼神,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祭奠的。” “你此时此刻待我好,我此时此刻愿意跟在你身边,那我们就好好相处,不谈其他。以后的事,谁也不晓得,这和信不信你无关。” 她生得秾艳,初春新绽的桃花瓣似的,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媚意。美得不可方物,也脆弱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萧彻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抚着她倔强抿起的唇角。 这哪是什么娇花?她是荒地里的野草,哪怕被火烧得只剩一把灰,一场春雨落下,便能重新活过来。 此时,萧彻才真正觉得棘手了。可心底那股隐隐的兴奋,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低头,轻轻的吻她,一下一下的点碰着,一触即离,不像以前那样贪婪,嗓音有些沙哑:“还想睡吗?不睡了就起来,收拾东西,咱们搬出去住。” “搬去哪里?” “客栈包个院子,或是租个私人的宅子,都行,你定。” 隐章疑惑:“我们不是这几日就要回幽州了吗,为何还要搬出去住?” 况且,萧彻和武威郡王府的关系应该是极好的,住得好好的,突然要搬出去住客栈,这不是明摆着打武威郡王的脸吗? 萧彻笑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左右轻轻摇了摇:“因为你不高兴。” 直到搬出武威郡王府,坐在客栈包来的院子里,隐章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龟兹的冬月干冷干冷的,院内的葡萄藤光秃秃地盘在架上,风从西北刮过来,猎猎作响。 隐章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白雾,问林原:“他去哪儿了?” 林原:“郎君找武威郡王世子有事商议,一会儿就回来。小姐,郎君说了,咱们晚上去胡商开的酒肆吃烤肉,那儿有最正宗的三勒浆和龙膏酒,还能看胡旋舞呢。” 龟兹都护府内,郭虎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睛,下巴扬得高高的:“呦,不知萧六郎君贵脚踏贱地,有何贵干啊?” 萧彻径直坐下,理理袖子道:“你给我找几个会酿酒的好手,最好是能跟着我回幽州长住的,这几日就要。” “真有本事的酿酒师傅,哪个是好说话的?手艺越好,脾气越大。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给你找去。还跟你去幽州长住,想得可真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萧彻不紧不慢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眼皮都懒得抬:“丝绸,茶叶,或是铁器,你要多少,只管说个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再加一道手令,你的商队走河西,过幽州,一路关卡,畅通无阻。我只要三分利。” 郭虎把二郎腿放下来,往前一探身,“你此话当真?” 萧彻瞥他一眼,“你不认字?不会看文书?” 郭虎嘿嘿一笑:“认得,认得。你突然这么大方,我这不是不习惯嘛。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此事必须瞒着老头子,让他知道,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后怕 萧彻在发抖 第33章 后怕 萧彻在发抖 申时末, 太阳斜挂在西城墙头上,将整个龟兹城染成金红色。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天山雪顶的寒气。 但街上人多, 挤挤挨挨的, 又到处是烤肉的摊子, 隐章倒也不觉得冷。 萧彻牵着她的手, 慢悠悠地走着, 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 十指紧扣。他的手骨节分明,硬硬的茧子, 粗粝地蹭着她。 路上人多,有人撞过来,他连看也不看, 手臂一收,她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他的怀里。 隐章抬头看他,他们竟然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手牵手走在街上, 人来人往里,烤肉的烟火气里, 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 隐章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酸酸涨涨地疼起来。 萧彻察觉到她的视线,将手里被她咬过一口的奶酥直接扔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三两下就咽下去了。 “你饭量小, 吃多了零嘴,一会儿就吃不下正经饭了。想吃明日再来买。” 隐章心口酸胀得厉害,闻言停了下来,脚尖踮起, 一手攀住他的肩膀,亲了他一下。 萧彻喉结滚了一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领着她倒回去又买了一份,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行了,吃吧。” 隐章扑哧笑出声来,眼睛弯着,“不吃了,我等着一会儿吃烤肉呢。” 萧彻领着隐章去的是家老店,老板是个大胡子的回鹘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店里跑堂的全是外族人,高鼻深目,卷发披着,不管男女,衣裳领口都开得极大。 其中有个戴着小红帽的姑娘,皮肤雪白,前凸后翘丰/乳/肥/臀,腰肢一扭一扭的,野性十足。 隐章一下子看直了眼,那姑娘大概是被人看惯了,非但不躲,反倒转过脸冲她笑了笑,眼尾挑起,撅了撅饱满的红唇,隔着半间屋子,轻轻送了个吻过来。 隐章脸腾地就红了,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了。 萧彻瞥了那姑娘一眼,又瞥了隐章一眼,忍笑将粗陶碗推到她手边:“三勒浆,尝尝。” 隐章抿了一口,入口酸酸的,涩得她皱了下眉,她咂咂嘴,又尝一口,这才觉得满口生津回甘,“好喝。” 肉上得很快,羊排烤得焦脆,用刀背一敲就裂开,里面的肉嫩汁水多。羊肉串肥瘦相间,撒了孜然和盐,还撒了一层黑色的碎末,咬下去先是奇异的辛香,紧接着辣味慢慢泛上来,味道极好。 萧彻见她吃得开心,又倒了碗龙膏酒推过去:“这酒烈,后劲极大,喝慢点。” 酒液在粗陶碗里晃了晃,黑漆漆的蜜一样,挂壁很厚。隐章抿了一小口,初入口是甜的,咽下去后烈劲儿上来,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呛得她眼眶都红了。 萧彻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仰头一口灌了,“回头多买些带走,回家你再喝。” 酒肆里极为热闹,这边正吃着,就有舞娘旋转着舞了进来。 那姑娘一身宝蓝色紧身裙,裙摆缀满了铜片和铃铛,腰间的金带子一闪一闪的,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团被风吹起来的蓝色火焰,越转越快。 鼓点由急变缓,一曲终了,舞娘旋到萧彻跟前。宝蓝裙摆扫过桌角,她嘴里不知何时叼了一只银色酒杯,雪白纤细的腰肢一拧就要往萧彻怀里坐。 萧彻在她贴上来的一瞬,用粗陶碗挡了一下,另一只手摸出块银子,递了过去。 舞娘笑了笑,接过银子往领口胸前一塞,然后凑到他耳边,媚声道:“这位爷,奴家今夜有空。” 萧彻端起隐章跟前的碗喝了一口三勒浆,淡淡道:“我没空。” 舞娘也不恼,眼波一转看了眼隐章,双手重新举过头顶,笑着旋走了。 舞娘说的是回鹘语,叽里咕噜的,隐章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是大概意思看明白了,舞娘走了后,她看着萧彻黑漆漆的脸,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萧彻立马瞪了她一眼,“吃饱了吗?走了。”说完就站起了身子。 隐章赶紧也站起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讨好地笑了笑。 萧彻再瞪她一眼,头转回去后,嘴角却似有若无地往上弯了弯,手臂也夹紧了些。 灯火将整条街照得明明暗暗的,各种小摊子一个接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个卖毯子的小摊位时,隐章不肯走了。 “这一看就是波斯来的,我要买给灵熙。”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卷曲的老婆婆,蹲在一旁抽着旱烟,见有人蹲下来也不着急打招呼,慢悠悠地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用生硬的汉话说:“好毯子,纯羊毛。” 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个数。 接下来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了,银镯子、松石项链、玛瑙珠子,还有些颜色夸张得很的异族衣裳,隐章一样一样挑得又快又仔细。 一边挑一边嘟囔,这个给谁,那个给谁的。 萧彻听她念名字念了一圈,也没听见自己的,不由看了她好几眼。 旁边是个卖灯的摊子,有一盏琥珀色的琉璃灯,提在手上,火光透出来,暖融融的,像一颗被捧在手心的小月亮。 他掏钱买下,递给隐章,然后对身后的林原道:“这个摊上的衣裳都买了。” 然后拉着隐章的手往前走,“很晚了,明日再来逛。” 隐章一手提着灯打量,由他牵着走,也不看路,“好漂亮。” 回到客栈时已经子时过半了,隐章困得打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洗漱完,刚碰上枕头就睡着了,手里攥着块青白色的和田玉。 萧彻吹了灯,在床边坐了会儿。 月光透过窗子,刚好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微微张着,红红的,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睡前那点高兴劲儿还没散,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萧彻目光软了软,掀开被子也上了榻。 床板响了一声,萧彻还没来得及躺稳,她就自动自发地贴了过来,脑袋拱进他怀里,像只找到窝的小雀,脸埋进去蹭了蹭,咕哝了一声,不动了。 萧彻动了动,将她两只脚夹在腿间捂着,低头亲了亲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客栈隔壁不远处,一整条街都是卖早点的,隐章昨夜睡得好,闻着这香味就有些躺不住了。 冬日的清晨,冷得人缩脖子,但刚出炉冒着热气的胡饼,就着羊肉汤,吃完从喉咙能一直暖到胃里。 萧彻吃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临走前嘱咐道:“吃完就回去,不许乱走,想要做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隐章和听雪几个吃完之后,想起隔壁有个卖奶酥的,就想买点。林原想着反正也不远,就几步路的功夫,就没拦着。 拐过街角时,有个卷发的异族男子叫住了隐章,“这位小娘子,要不要看看玉石?” 他汉话说得不太流利,但声音很好听,清润温和。一双浅褐色的眼珠,干净得不像做买卖的人,倒像是哪家出门游历的贵公子。 隐章停下来,指着一块墨色的问,“这是什么玉?” “正经和田玉。”男子将玉石反过来,指了指背面,迎着晨光看去,墨色的底子上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松绿色,“真心买,便宜卖,两百两。” 这块和她昨夜买的那块青白色的,搭起来倒是配得很。隐章爽快地掏出银票递过去,“买了。” 男子接过去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怀里,把玉石用一块小绸布包好,递给她。 隐章伸手去接,他却没急着松手,微微倾身,左右各贴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拿出酒囊,倒了些酒在食指指尖上,轻轻点在她的额心。 “愿天神保佑你。” 他动作极快,坦坦荡荡的。隐章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脸,有点懵。 男子随手拿起一块墨绿色的玉塞给她,“有缘人,送你。” 然后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你准备用来做什么呢?是做玉佩还是耳坠,我可以帮你。” 隐章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个透着寒意的声音。 “阿史那。”是萧彻。 卷发男子,也就是阿史那看见萧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萧大人,好久不见。” 萧彻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搂住隐章的腰,带进了怀里。 他问阿史那,“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阿史那琥珀色的眼珠在萧彻和隐章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这位是……” “内人。”萧彻说。 阿史那微微扬了扬眉,重新打量了隐章一眼,冲隐章微微欠了欠身:“方才冒犯了,不知是永兴公主。” 隐章脸僵了僵,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代我向你父王问好。”萧彻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递过去,“东西不错,不用你送。” 隐章被萧彻揽在怀里,往客栈走去,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史那还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卷发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方才那个温和清润的干净男子没有了,他眼神幽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隐章把脸转回来,贴在萧彻胸膛上,小声问:“他是谁?” “靺鞨族述末部九王子。” 隐章愣了下,“当年沙州是他……” “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已经死了,被阿史那的父亲亲手勒死的。” 隐章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萧彻突然发怒,“这不是幽州城,若是我没来,你信不信,下一刻他就敢将你掳走。你可知被他掳走是什么下场?要我告诉你吗?” 隐章脸白了,心猛地跳了起来。 “买的什么?给我。”他脸色漆黑。 隐章将两块玉都递给他,萧彻接过去,手一扬就扔了。 “不要!” 萧彻扯着她的手往前走,不让她去捡。步子又快又大,她被拽得几乎跑起来才能跟上。 隐章侧头看他,他下颌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黑沉得吓人。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客栈,上楼的时候,他的靴子踩在木楼梯上,每一下都很重。 进门口萧彻立刻松开了她的手,然后站在了窗前,一言不发。 隐章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会儿,走了过去,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轻声道:“对不起。” 他的背很宽,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不乱跑了。” “我不是生气。”萧彻手抬起来,按在她扣在他腰间的手上,轻轻覆着,深吸了口气,才道:“我是后怕。” 萧彻忽然转身将她紧紧搂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 隐章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她闷哼了一声,却忍着没有挣扎。 萧彻在发抖。 隐章抬起手,手掌贴着他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拍着,嗓音柔柔的,像是在哄孩子:“没事了,我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求我 态度好点 第34章 求我 态度好点 她根本不知道阿史那有多可怕, 她也不明白他方才的怒火与恐惧从何而来。 可她这样乖,明明被凶了,还反过来哄他。 萧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才松开怀抱, 牵着她的手笑道:“走, 带你出去玩。晚上陪我去见见武威郡王世子郭虎, 他想与我合伙弄个商队, 我嫌麻烦, 一直没答应。前日耐不住他磨,就放在你名下了。今儿正好带你见见他, 往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不要担心,只有他和他夫人,没外人。” “我不会。” 萧彻牵着她往外走:“这有什么会不会的, 你只要会看账本会收银子就行。” 隐章摇了摇他的胳膊,故意问:“那你给我多少工钱?” 萧彻脚步不停,另只手轻轻拧她鼻子:“傻话, 放在你名下,那就是你的, 我不插手。哪有东家打理自己的产业还要工钱的?” 戌时一刻, 龟兹城最大的酒楼里,丝竹声与笑闹声交织成一片。 隐章坐在窗沿下,眼睛亮晶晶地地盯着楼下。 一群壮硕如山的异族男子, 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 围成一个大圈,肌肉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个跳胡旋舞的姑娘。 她一身薄纱随着旋转如云朵般散开,整个人轻盈得像要被风托起来。和酒肆那个野性张扬的舞娘比起来, 又是另外一种风情。 隐章看得津津有味,一旁郭虎的夫人娜仁凑到她耳边,指着楼下窃窃私语了几句。隐章脸一下子红了,像是被吓了一跳,略微有些惊慌的看了萧彻一眼。撞上萧彻的视线后,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立即收了回去。 萧彻一眼一眼地看过去,茶杯搁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皱眉看向郭虎:“怎么挑了这么个不正经的地儿,闹哄哄的。” “哪里不正经了?”郭虎不满意地嚷嚷:“这可是龟兹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平日我都舍不得来的,知道我请你这桌席面多少银子吗?” 萧彻刚要回答,一抬眼,却发现那边娜仁已经拉着隐章出门去了。他眉头一皱,便要起身追出去。 郭虎拦住他:“放心吧,我夫人跟着呢,丢不了。你就是再喜欢,也不能老这么盯着人家,你也不怕人家烦你。” “我说呢,好心请你吃饭赏舞,怎么还埋怨起来了。原来是醋了。你若是气不过,夜里回去你也跳一个给顾小姐瞧瞧。”他忍不住地笑:“回头我让人把衣裳和鼓给你送去。” 楼下,隐章被娜仁拉着来到了后堂,她紧张得不行,扯着娜仁的袖子道:“夫人,咱们回去吧。” 娜仁头也不回:“怕什么?咱们花钱买,又不是白抢。” 隐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娜仁瞧了她一眼,笑道:“我跟你说,你家萧大人身段好着呢,他穿上那么一身,保准好看。你当真一点也不想看?” 隐章羞得直冒汗:“不行,回去吧。” 娜仁见她这样笑得更欢了:“我懂我懂,你们还没到那一步呢。可早晚的事儿嘛,你先备着。不然等你回了幽州,再想找这样的衣裳,可就难了。” 隐章死活拉着她不肯再走了,“不行,万一让人认出夫人您的身份来,会说闲话的。” 娜仁哈哈大笑,“夫妻敦伦本是应当应分的,你们这些中原来的汉人规矩太多。这样,我们在这儿等着,我让丫鬟去。” 丫鬟回来的很快,楼下人挤人乱糟糟的,她们也不多待,重新上楼去。 可到了雅间门口时,却发现屋内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装扮妖娆的女子,一个比一个穿得清凉。 隐章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不肯再进去了。 娜仁却是不管这么多的,挽起袖子杀气腾腾道:“你站这里不要动,看我进去不给他打得满地找牙。” 她说着话就径直进了门,一手推开那些女子,直奔着郭虎而去,揪住郭虎的耳朵狠狠一拧:“你胆子肥了?回家我就告诉爹娘,看他们不扒了你的皮!” 郭虎疼得呲牙咧嘴,连声喊道:“夫人饶命,不是我,真不是我!是阿史那送来的,跟我没关系,我正要赶她们走呢!不信你问望之,望之,你别走啊,你快帮我解释!” 隐章垂头站在门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萧彻出来了,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一旁空着的雅间。 将她抵在门上,额头重重贴上她的,鼻息灼热,带着浓烈的酒气。 “在外面站着做什么?”他问,声音低哑,“为什么不进去?” 隐章摇了摇头,不肯说。 萧彻偏头亲了一口她的唇:“还记得你之前跟我提过的条件吗?你说,我只能有你一个,若是有了旁人,就要放你走。我答应了。” 他直勾勾盯着她,声音沉了下去:“但你也得看牢我。若是下回遇见这种事,你再敢躲开,看我饶不饶你。” 隐章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那你要别人,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也进去揪你的耳朵吧?”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萧彻闻言笑了,攥住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耳朵上,“顾蓁蓁,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是再有下回,你就直接揪我的耳朵。若不然……我就把你的户籍、你的宅子、你的银子铺子全收走。” 隐章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我叫蓁蓁的时候不姓顾,姓杜。” “不要打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是巴不得我和别人有点什么首尾,然后好有个由头脱身,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早日死了这条心,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有些醉了,放狠话时声音大得很,气势十足,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隐章两只手覆上他的耳朵,一边一只轻轻拽住,将他的头拽低了一点,声音含笑:“竟然被你发现了,怎么办,我好害怕啊。” 她两瓣红润丰盈的唇微微翕动着,一张一合如花苞轻启,萧彻心头一动,俯首便吻了上去。 他吻得又凶又狠,咬住她的下唇轻轻一扯,趁她吃痛松齿的瞬间,舌头便长驱直入,霸道地缠上她的。 大手顺着她的腰间滑入,猛地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往自己身上带,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隐章被吻得喘不过气,无力地攀着他结实的肩臂,蜷缩在他怀里颤抖着。 他的手在她身上点火,像要把她揉碎般。兴许是喝过酒,她今日也有些难耐,即使在外头,也忍不住娇喘着叫出了声。 这一声犹如火星溅进了油桶里,萧彻额头青筋暴起,彻底失了控。 隐章被他不管不顾地吻着,意乱情迷得厉害,余光却忽然瞥见窗户上坐着个人。 她身子一僵,连忙去推萧彻,拼命挣扎:“有人,有人!” 萧彻没听清,以为她是在外头放不开,仍低头纠缠,含糊不清道:“没事儿,乖,没有人。” 隐章急了,躲着他的唇,用力揪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扯:“窗户上……有人!” 萧彻随意往窗户瞟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酒顿时醒了大半。他飞快拢紧隐章的衣襟,将她整个人塞到身后藏好。再抬头看向窗户那人时,眼底已是一片森然的杀意。 阿史那坐在窗户上,一条腿垂着,慢悠悠地晃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似笑非笑开口道:“是我不识趣了,萧大人有此等佳人相伴,又怎会瞧得上我找来的那些庸脂俗粉呢?” 被人在这种时候撞破,隐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也系不好衣带,急得快哭了。 萧彻一手向后探去,轻轻拍了拍她,安抚道:“没事,别怕。” 随即他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阿史那,声音冷厉:“别逼我动手,滚。” 阿史那丝毫不怕,倚在窗上笑了起来,语气无辜,“萧大人不要生气,我也不是有意偷窥的。都说中原汉人保守,我怎会料到你在这儿就……忍不住了呢。”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我是有事找你,你那个舅舅江朝君,一身是血地闯进了我父王的王帐,建议我父王效仿我那死去的大兄,要再来一次屠城呢。今年苦寒,漠北各部日子都不好过,我父王还真有些动心了。虽然最后被我劝住了,但江朝君显然还没死心,听说又去游说别的部族了。” 阿史那说完后,见萧彻神色半分不动,他不由讶然失笑:“你果然知道。” 原本懒散倚在窗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兴奋问道:“他那胳膊不会也是被你找人砍掉的吧?说说,他怎么惹你了?” 萧彻眼神阴寒:“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滚了。” 阿史那:“别啊,他跑了不少地方呢,说不定就有人答应了。你求求我,态度好点,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全告诉你了。” 萧彻眉头都没动一下,眼神不屑,“你们可以一起上,我随时奉陪。” 阿史那心里咯噔一声,脊背有些发凉:“你故意的,故意逼他走到了这一步,你要让他万劫不复。” 他脸色大变:“多年前,酿成沙州屠城之祸,与我大兄里应外合的那个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药酒 我就来,马 第35章 药酒 我就来,马 阿史那心下骇然, 猛地从窗户一跃而下。 隐章见他骤然落地,吓得手越发没了准头,连系带都捏不稳当了, 呼吸更是乱作了一团。 萧彻脚尖一勾一送, 将身旁的凳子狠狠踢向阿史那, 拦住他的步子, 厉声道:“转过身去!” 阿史那反应极快, 侧身避开, 凳子砸在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下脚步, 眯眼不悦地看向萧彻。 “转过去。”萧彻重复了一遍,神色冷峻阴沉,彻底动了怒。 阿史那丝毫不怀疑, 若是自己不听,下一瞬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他慢悠悠举起双手,肩膀无所谓地耸了一耸, 撇着嘴转了过去。 萧彻这才侧身,三两下帮隐章系好了衣带, 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才松开, 朝不远处的凳子偏了偏头,示意她过去那边坐着等。 阿史那背对着这边,嘴上还不消停, 吊儿郎当地道:“当年你五个嫡亲的兄长, 可全死在沙州了。对了,还有他嫡亲的大哥,你大舅一家,也死在那儿。亲外甥亲大哥亲侄儿亲大嫂, 说下手就下手,他怎地如此狠心?” “这你得问他。” 阿史那好奇:“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取决于他接下来做什么。”萧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懒得多与他废话,“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只管结盟,最好一道上。我帐下将士已许久没正经操练过,有日子没见血了,手痒得很。正好趁这机会让他们练练。” 阿史那转过身来,摊了摊手,“我又不傻,怎么敢惹你?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儿来真的没恶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咱们联手一起吞了他们?” 萧彻扫他一眼:“没兴趣。”说完招了招手,让隐章过来,抬手欲开门离去。 “喂。”阿史那扬声喊了一声,“杜蓁蓁小姐,要不你跟我算了?我保证,等我父王死了,你就是下一任王后。我年轻,活儿肯定也比他好。你跟了我,不亏。杜蓁蓁小姐这般佳人,若是跟着这么个没风情活儿又差的铁疙瘩过一辈子,岂不是太憋屈了?” 阿史那竟然听见了她叫杜蓁蓁?他那么早就来了?那他岂不是看了全场,还听了全场?隐章又气又羞,恨不能一口啐到他脸上去。 萧彻脸色更是黑如锅底,只是此时不便教训他,只能忍气搂着隐章往外走,咣当一声摔上了门。 雅间里,郭虎脸上多了好几道血印子,但神色看着还好,丝毫没有着恼的样子。反而是娜仁脸上余怒未消,气鼓鼓地坐在窗下。看见隐章进来,才缓了缓神色站起身来。 郭虎见她们头碰头地说起了小话,听不见这边的动静,这才敢跟萧彻抱怨:“望之,还是你精明。找媳妇儿就得找年纪小的,性子温柔和顺的。你看看这给我打的,可怎么见人?” “又不是头一回了,像从前那样,还说被猫挠的就是了。”萧彻觉得他实在愚蠢,没忍住出口指点道:“你知道她要打你,怎么就不晓得护住脸呢?”旁的地方哪怕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没人能看见。 郭虎苦着脸嘟囔道:“你不晓得,我从小就怕她,她一动手我心里就发毛,哪里还顾得上护着脸呢。” 他叹了口气:“你说的轻巧,让你摊上个母老虎你就知道滋味了。不过望之啊,你比我命好,顾小姐看着就乖巧,绝不是会动手的人。” 萧彻想起那日,她对着自己又是扇耳光,又是劈头盖脸地拿书砸,书都砸烂了。 他嘴角微微一弯,瞥了一眼隐章。心想乖巧吗?怕也不见得。 郭虎觉得他笑得怪异,正想细问,突然瞧见印章要喝娜仁的酒,立马出声阻拦道:“顾小姐今日喝得不少了,别再碰酒了,仔细明日头疼。” 娜仁白他一眼:“说你们的话就是了,管我们做什么?” 郭虎忙对着萧彻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拦一下,那玩意儿可不兴乱喝,会出大事的。 萧彻见隐章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十分想喝的样子,笑道:“没事,喝吧,有我呢。” 他和郭虎解释:“她是开酒坊的,品酒便是本分,多尝几杯才是正理。放心,醉了不赖你。” 郭虎一拍大腿,哎呀一声:“那酒……太烈了!”虽对身体没坏处,但那不是她能喝的啊! 不烈啊!隐章尝了一杯,觉得这酒顺口得很,醇厚又柔和,好入口。喝着有淡淡的药香,却丝毫没有药的苦涩,仔细一品,舌尖上还泛着甜味。 她便想着要一些回去慢慢品,于是开口问道:“这酒极好,不知是外面买的,还是自家酿的?若是方便,我想多带些回幽州。” “买的吧,家里只自己酿些葡萄酒存着,从未酿过药酒。药这东西,不懂药理哪敢乱碰?”娜仁也是头一回喝,她道:“你们这几日就要走了,我正发愁送什么践行礼好呢。你不用管了,回头我问清楚了,让人备好就给你送去。” 这一场酒,喝到日头偏斜才散。 萧彻本想着和来时一样,带着隐章一路慢慢逛着回去,郭虎却死活拦住了:“坐马车走,听我的。” 这还不算完,他又拉着萧彻低声嘱咐个没完:“你租的那个院子我知道,很是僻静。但你夜里,也要警醒着些。” 萧彻以为他是担心阿史那夜里会生事端,便道:“我晓得。” 郭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很是歉意地望了望隐章,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叹道:“望之啊,你保重,有什么事只管往我身上推。” 算了,这么大岁数了,也怪不容易的,今日就当为兄弟两肋插刀了。 萧彻瞥他一眼:“你若实在不放心,多派些兵守着就是了。”看着喝的也不多,怎么如此啰嗦? 郭虎:“……”派兵做什么? 两个人鸡同鸭讲,都不大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怪话。 回去的马车上,隐章眼睛水亮亮的,脸红扑扑的,望着萧彻傻乎乎地笑:“萧彻,谢谢你。” 萧彻明知故问:“谢我什么?”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亲他下巴一口,“谢你帮我报仇。”说着,手摸上他的喉结,像是爱不释手的样子,摸得人痒痒的。 萧彻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目光沉沉的,呼吸重了几分:“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和他之间的血帐迟早要算的,不过是早晚而已。况且我早就应了你的,所以,不用这样。”我也不是为了这个。 隐章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知何时贴他贴得这样紧了,胸前不停地蹭着他。 她脸一红,赶忙要坐回去。 萧彻咽了咽喉,眼底像燃起了火,却是又后悔了。拽着她的手腕猛然一扯,将她拉到了自己腿上坐着,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的也是,确实该好好谢我。若不是想快些为你出气,我不会急着动手。这时候动手,输赢难料,平添许多麻烦。” 他大掌烫着她的腰窝,重重按了一下,眼睛幽暗地盯着她,声音低沉:“想好怎么谢了吗?” 他喉结上下不停咽动着,隐章盯着那处出了神,莫名想凑上去亲一亲,含一含。 然后她就真的亲了上去,甚至用牙尖轻轻叼住了那处。牙齿陷在薄薄的皮肤上,逼得萧彻浑身僵直,喉结在她齿间不安地滚动着。 分不清是谁主动的,两张唇急切地贴到了一起。舌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不由自由地颤了一下,随即抱得更紧。 隐章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在他腿上蹭着,磨着。她不知道这有多要命,只觉得,只有这样,心里那股又空又痒的难受劲儿,才能好过一点。 萧彻闷哼一声,将她死死按住,不敢再让她乱动,他大口喘着,像是在努力将自己从悬崖边拽回来,哑声道:“可以了。”不能再谢了。 素日看着她,总觉得只有薄薄的一片,瘦得像张纸一样,风一吹就怕被吹跑了。可真抱在怀里才晓得,实则像一团揉好的面,无一处不软,无一处不肉,一身的温香软玉,令他沾上就舍不得松手。 隐章被他按住,浑身着了火般焦躁,眼角沁出泪来,她喃喃道:“我好像又病了。”又要喝药了,她叹口气。 萧彻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压抑颤抖:“乖,你是喝醉了,就这么坐着,别乱动,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好不了,我好像发烧了,不信你摸摸我头。”隐章觉得他身上凉丝丝的,拉着他的手放在额头上,这才觉得舒服些,喟叹道:“幸好你今日手凉。” 不能再继续了,萧彻一把将她的头摁在怀里,不让她再四处作乱点火。 隐章乖乖不动了,伏在他怀里,突然很响亮地抽泣了一声:“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我什么也没有。而且,又生病了,又要给你添麻烦。” 他喘了几口平息着,打断她的呢喃,也是打断自己的绷紧的欲念:“我教你。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好好考虑我们间的关系。后来是我不好,伤了你的心。如今,你再重新考虑考虑,忘了我说的那些混账话,忘了我们的约定,好不好?” “不要,你变了,你那么有钱,给了我又后悔,总是想收回去。”隐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难受得厉害,也没心思听他说话。她想动一动,缓解一下那股难受劲儿,却怎么也动不了,便只能哭,借题发挥地哭。 “是因为我又生病,所以你嫌我烦吗?我也不想的,我以前不爱病的,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身边就老是生病。你要是嫌烦就扔我在一旁不要理,等我病好了你再找我,好不好?”她哭道:“我已经很小心不给你添麻烦了,你那么忙,帮我那么多,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这话简直诛心。 况且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喘,混着若有似无的颤抖,像是难受,又像是到了顶点时才会有的渴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将她如何了…… 这是在马车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外面人声鼎沸,清晰可闻。 萧彻心头一紧,猛地捂住她的嘴,掌心贴着她温软潮湿的唇瓣,生怕被人听去一丝一毫。 好在很快就到了客栈,萧彻敲了敲车厢,对车外吩咐道:“直接进院子,不要停。” 马车停下后,随行众人全都低着头,不敢抬眼。萧彻用斗篷将隐章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她步履急促地向楼上走去。 隐章在斗篷里不安分地扭动着,手摸着他的腰侧抓揉着,“我渴了,要喝水。” 萧彻被她磨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他脚步越发急促,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安抚道:“知道了,上去就给你。” 待上楼后,隐章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却又闹了起来,眼泪汪汪的,哭得鼻子通红:“不要喝这个,为什么不给我冰的,着火了,热。” 隐章不是没喝醉过,她往常醉了,不过是哭一哭,抱着他说些胡话,胡乱给他安些梦中杜撰的罪名罢了。 可今晚这般模样,眼含水光,蹭着他毫无章法地乱磨,又烫又黏人……几乎要将他逼疯,分明不仅仅只是喝醉那么简单。 萧彻到底年长一些,虽说那档子事他也没经过,但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污糟话没听过?他想起当时郭虎死活拦着不让隐章喝那酒,临行前还非要他们坐马车,脑子一转,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闭了闭眼,心里将郭虎骂了个臭死,将怀里扭个不停的人搂紧了一些,“乖,我就来,马上就好受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之后会稳定在晚上九点更新,来不及会在评论区请假 第36章 硬忍 总不能真就 第36章 硬忍 总不能真就 萧彻抱着隐章从浴房出来时, 见她乖乖窝在自己怀里,安安静静的,还以为她睡着了。 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温热的香气, 头发湿漉漉的散着, 脸颊粉扑扑的, 不知是被水汽蒸的, 还是方才的余韵。 他心里酸酸胀胀的, 满的快要溢出来, 他低头凑近了些,迫不及待想要亲亲她。 隐章却像被烫到一样, 猛地躲开了,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嘟囔了句什么。 萧彻没听清,只觉得她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脖子上,又急又烫, 似是余潮未歇。他偏过头,唇贴着她的耳廓, 低低地问:“嗯?说什么?” 隐章不吭声了, 只把脸埋得更深,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道:“你没漱口。” 萧彻愣了一瞬,笑声震得她耳朵发麻, “哪里有自己嫌弃自己的?” 他喉结滚了滚, 贴着她的耳,低声道:“方才怎么不嫌弃?是谁抱着我的……” 隐章耳尖烧得通红,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不许说!” 萧彻由着她捂,嘴唇贴着她柔软的掌心, 一翕一合地动着,甚至伸出了舌尖……彷佛在暗示着什么。 隐章火速收回了手,热意顺着脸颊一路烧到了脖子根,连锁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他怀里摔出去。 萧彻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将人捞回来护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笑得肩膀直抖。 “知道了,这就去,等我回来。”萧彻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回了浴室。 隐章被他笑得越发不好意思,整个人往床里侧一滚,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萧彻漱得极为仔细,末了还含了一口薄荷露过了一遍。临出去时,抬起手掌呵了一口气,闻了闻,这才放心提步往卧房走去。 上榻后,掀开自己被子的一角,伸手推了推埋头装睡的隐章,“来这里睡,你一个人暖不热被窝。” 隐章裹着自己的被子往墙侧缩了缩,不肯去。 萧彻也不催她,就那么掀着被角,含笑等着。 隐章拖了一会儿,偷偷侧头看他一眼,然后骨碌碌将自己滚进了他的怀里。 萧彻将被子理好,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个人,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去,把人拢在胸前,声音低低地问她,“还难受吗?” 隐章摇头。 萧彻低头去寻她的眼睛,又问:“方才好不好?” 隐章原想说不好的,那两个字分明已经到了舌尖,却不知怎么的,出口竟成了软绵绵的一个好字。 她自己都吓到了,话音未落,脸已经埋进了他怀里藏了起来。 萧彻心口一阵阵发软,掌心贴着她的背轻轻拍着,“很晚了,睡吧。” 那股要命的劲儿总算是过去了。 隐章觉得自己脑子清醒许多,一丝困意也没有,她趴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沉稳有力。 他睡着了,烛火已经燃到了底,只余一点点昏黄的光,映着他的眉眼。 他睡着时,眉眼比白日柔和许多,看着格外温和,一点也不凶。 隐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描了描他的眉毛,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碰上他的唇。 她以前只觉得他吻起来很凶,唇舌总是令她毫无招架之力。可今夜才晓得,他何止是凶。 她盯着那两片薄薄的唇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然后做贼一般赶紧缩了回去,把脸埋回他胸口。 萧彻轻轻笑了一声,他也没睁眼,只是手上用了点力,掐着她的腰,将人往上一提。 隐章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他提到了胸口上,结结实实趴在了他身上。 “不困吗?”他懒洋洋地问。 隐章摇头,闭着眼趴在他颈侧,怔怔出起了神。 萧彻几乎都以为她睡着了时,她开口了,声音软得犹如三月的春江水,“萧彻,你不要难过,我的药酒马上就酿好了。你知道我的药酒叫什么吗?” 她声音轻快,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得意:“壮元春!我特意为你做的,专门给你治病用。” 她语气认真,格外心疼:“白日阿史那说的那些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萧彻:“……” 他声音难辨喜怒:“你嫌弃我吗?” 隐章连忙摇头,慌里慌张地解释:“不嫌弃不嫌弃,我一点不喜欢那个的,我也不喜欢年轻的,我就喜欢老的,不行的。萧彻,你很好的!” 越说越不像话。 萧彻:“……” 他手伸进去,在她身上慢慢游走起来,用掌心指腹的粗茧欺负她,拇指食指更是过分,捏起来或轻或重地使坏,故意逼得她细碎地叫出声来。 隐章浑身都绷紧了,想躲开,却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任凭他的手勾缠着。 萧彻像在把玩一件稀罕的物件,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克制着不伤到她。 他发狠地吻上她的唇,搅出一片暧昧的水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隐章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突然,脚尖绷直…… 萧彻微微退开些许,唇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湿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回想着方才那动静,喉间溢出低低的笑,“你这是,不喜欢的样子?” 他拇指抵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她看着自己,眼睛里暗沉沉的,咬住她的唇重重亲了一口,恨声道:“再胡说八道,今夜就别睡了。” 隐章伸手摸他的脸,呆头呆脑的,像是被欺负傻了。 她泪眼朦胧看着他,眼尾还绯红着,湿漉漉的桃花瓣儿似的,真心实意地夸他,“你看,你很厉害的。” 萧彻:“……” 郭虎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不正经的酒? 萧彻眉头拧成了川字,心里一阵阵地犯嘀咕,这酒不会将脑子药傻了吧?怎么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他不放心地伸手探她额头,又去摸她的脉搏。 可他就是个半吊子,只跟着独孤侃学了个皮毛而已。只能看些浅表的症状,此时心里慌乱,更是什么也号不出来了。 隐章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愈发心疼,紧紧搂住他,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萧彻,你一定要等我,我的壮元春一定能治好你的。你以后会娶很多新娘子,有很多孩子,再也没人会笑话你了。” 萧彻没好气地扬手打她的臀,本意是想教训她不要再胡说,可掌心贴上去时,就像被黏住了一般,再也舍不得拿开,“不许闹了。”他色厉内荏。 隐章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呢?” 她撑着他的胸膛,挺起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格外郑重道:“是因为有人嫌弃过你,所以你才这样看轻自己吗?你要振作起来,你要对壮元春有信心,对你自己有信心。” 要不是这会儿两个人还窝在被子里,实在不方便施展,她肯定要振臂高呼的,“对我,也要有信心!” 萧彻此时已经懒得跟她生气了,方才那点被勾起来的欲念,这会儿也消退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没好气地将她团在怀里,紧紧搂住,腿也紧紧夹住,“睡觉。”明早等你醒了,咱们再算账。 隐章在他怀里小鱼一般动来动去的,“你手脏,摸了我的脸,我要去洗洗。” 被她翻来覆去地蹭着,拿话撩着,方才那股子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火,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 萧彻觉得自己再忍下去,简直就不是男人。 可不忍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就在这客栈里要了她。 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伸出手摸到她后颈的某一处穴位,拇指用了些力道按了下去。 隐章身子慢慢软了下去,眼皮也渐渐合上了。 她睡着时格外乖巧,睫毛密密地垂着,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红晕,粉粉的唇瓣微微张开一条小缝,让人想碰了又碰。 萧彻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落在两片粉嫩唇瓣上,久久舍不得离去。 隐章嘴唇无意识地嘟了一下,似是有些痒,娇声哼了一下。 萧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迷了心窍般,将手指塞了进去。 隐章嘴唇本能合拢,含住了吮吸起来。 萧彻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一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彷佛才合上眼,天就亮了,索性也不睡了,披了斗篷,推门出去。 “去一趟郡王府,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要找世子商量,请他马上前来,不得延误。” 林原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萧彻冷笑,多少年不发火了,还真当他脾气变好了吗? 郭虎眼下青黑一片,脚步虚浮,像是整整一夜没合眼。 他进了院子,先是绕着萧彻转了一圈。然后盯着萧彻的脸,上下左右地瞧。 不应该啊,这怎么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不会吧,那酒有多厉害,他是亲身试过的,难道他是圣人不成? 萧彻面色如常,不咸不淡地抬了抬眼皮:“看够了吗?” “那个……”郭虎试探着开口,“昨夜睡得可还好?” 萧彻放下茶盏,冷冷看了他一眼,“挺好的。” 不过,你是别想再睡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那你喜欢吗 老实点,往 第37章 那你喜欢吗 老实点,往 萧彻将郭虎打发走后, 就回了屋子。 这时隐章已经醒了,眼睛半睁不睁的,拥着被子坐在榻上。 萧彻在她身边坐下, 随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还想睡吗?不想睡就起来吧, 带你出去玩儿。”明日就要走了, 下次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隐章慢吞吞地眨了下眼, 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外面冷吗?冷我就不出去了。” “冷多穿些就是了, 不是新做了件紫貂的斗篷吗,穿那个就是。” “不了, 马上就要赶路了,出去再冻出病来怎么办?左右该逛的也逛了,该买的也买了。”隐章摇头, 重新躺下,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再睡会儿。” 其实昨夜许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身上烧过一回,这会儿还觉得昏昏沉沉的。 萧彻想起她昨夜说的那些杀人诛心的话,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眸子暗了暗,将手探进被子里,“怎么就该买的都买了?你给这个买, 给那个买, 我呢?给我买什么了?” 他原本是想哄着她出去玩儿,可话说出口,却真觉得委屈了,手放在不该放的位置, 危险地动着,“之前还说送我生辰礼,这眼瞅着都要过年了,我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隐章被他弄得蹙眉,扭着身子躲开,将被子裹紧了:“我买了的,被你扔了。” 萧彻愣了下:“从阿史那手里买的那两块玉?” 他三两下蹬掉了靴子,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地躺进去搂住她,“准备用它们给我做什么?” 隐章偏头看他:“革带。” 萧彻笑了,将脸埋进她发间,“是我不好,那就更要出门了,不然我的革带又要泡汤了。” 隐章推开他,从枕侧的小匣子里拿出那块青白色的玉给他看,“城里能逛的我都逛过了,再没有能和这个配的了,你看这里面纹路是不是很漂亮,像樱花。” 这是他头一回带她出去吃烤肉那夜买的,她挑了半日,最后也只要了这么一块,当夜睡下时还攥在手里把玩着。原来是给他的啊。 萧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有何难,回头带你去矿上挑,想要多少都有。” 隐章故意和他作对:“不要,我要自己买,买不到就不做。不然,从你那里拿了,再做好了送给你,算怎么回事?”让你败家,几百两的东西说扔就扔。 “你可真记仇。”萧彻仰面躺倒在枕头上,慢悠悠道:“不过有下回,我还是要扔的,将阿史那的东西整日戴在身上,我嫌晦气。” 隐章偷偷瞪他一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身背对着他躺下了。 萧彻伸手戳她的肩,“给你找了几个酿葡萄酒的师父,本想着带你见见的。既然你不想出门,那就算了,我回头就让人打发他们走。” 话音刚落,隐章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就起来了。” 萧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多冷啊,睡着吧,回头生病了多不好。” “我穿厚厚的。”隐章已经跳下榻去穿鞋了,见他还躺着,急急地推了他一把,“你快起来呀,别让人家师傅久等。” 萧彻被她推得一晃,不但没起,反而闭上了眼睛,“你先收拾着,收拾好了叫我就是了。记得收拾好看点,打扮富贵些。” 武威郡王府里,郭虎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三位酿酒师傅叫到了跟前。 “此去幽州路远,诸位家眷愿意带就带着,新东家是个厚道人,必会安排妥当。不想带的,留在龟兹也只管放心,我绝对照顾好了。诸位师傅,还请务必尽心服侍,小子在这里拜托诸位了。” 三位大师傅都是人精,哪里听不懂这其中的分量,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都郑重了几分,齐齐拱手道:“世子但请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将人打发走后,郭虎又急匆匆回了卧房。 娜仁正睡得昏天黑地,只露了半个脑袋在外面。郭虎伸手轻轻推她的肩膀:“夫人,快别睡了,我有要紧事问你。” 娜仁气恼道:“滚,天塌了也等我睡醒再说。” “夫人,你先起来。等过了明日,定让你好好歇着。”郭虎急道:“给顾小姐预备的践行礼,得再厚上几分。夫人眼光好,和顾小姐也聊得来,定然知道她的喜好。此事还得麻烦夫人。” “我已经是按主母的规格给她备礼了,还要厚?”娜仁听了这话,总算睁开了眼,“往年给永兴公主的礼也不过如此了,再厚,若是传出去一星半点的,多不好啊。” 郭虎笑:“永兴公主那就是个幌子,以前给她备礼,是因为她是皇室公主,常来常往的越过她去不好看,又不是因为她是萧家的主母。她和萧彻是什么关系,旁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吗?顾小姐不一样。快起来,天色不早了,得快些收拾,待过了晌午还得夫人你亲自跑一趟。” 娜仁彻底醒了,一骨碌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惊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顾小姐就是主母了?” 郭虎眼下青黑,满脸疲惫,但眼神格外亮:“八九不离十了,她在萧彻那里可不一般,往后咱们求到幽州头上,有她帮忙说一句话,比旁人十万八千句都有用。” “你就这么笃定?”娜仁掀开被子开始穿衣裳,边穿边道:“不过,我看她是个冷情的性子。面上瞧着和和和气气的,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实则不好交心。她又听萧彻的话,我看萧彻有时一个眼神,就能吓住她。” 郭虎搓了搓脸,叹了口气,终究没敢说萧彻的房里事,只能支吾道:“你听我的没错,我和萧彻打小认识,我了解他。” 娜仁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懊恼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的话,她在咱们府里住着的时候,我就多走动走动了。也不至于如今人家都要走了,我连句交心话都没说过。” “那时候我还在军中呢,上哪儿知道去啊?”郭虎一脸无辜,“没事儿,虽交情不深,但咱们也没得罪她,我看你们昨日聊得也挺好的,往后再找由头慢慢处就是了。” 娜仁穿好衣裳也顾不得洗脸了,“我去娘那里一趟,娘房里的丫头伺候过她,我去问问底细,顺道也跟娘拿个主意。” 郭虎连忙跟上去,“我也去,今夜我得连夜启程去同城关,漠北那边这两年怕是不会太平了,我这一去少说得三年两载的,我去给娘磕个头得赶紧去趟衙门。” “这么急?” 郭虎一脸的一言难尽,苦着脸道:“军令如山。” 谁让我有眼不识泰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呢。我为兄弟两肋插刀,兄弟扭头就给我一刀。 不过苦点累点怕什么,只要事儿办成了,拿下漠北,至少能保北疆十年。这一趟,值! 娜仁平日看着大大咧咧的,可办起事来比谁都利索细心。 不但给隐章送来了酿葡萄酒的师傅,她记着隐章昨日不停念叨那药酒好,便许下了重利,连哄带劝的,将酿药酒的老师傅也给拐来了。 还抬了一大箱子的玉石,笑道:“都是我娘家矿上送来的,不值什么银子,只是听说你四处寻墨色绿色的玉,想着兴许你喜欢,就顺道带来了。你看看可有合适能用的,若没有,我再去找。” 隐章被她的大手笔吓到了,不由抬眼看向萧彻。 萧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夫人不是外人,给了只管收下便是。” 在路上走到第三日时,隐章还没新鲜够那箱子玉,她盘腿坐在地毡上,拿着一块墨色的看了半日,献宝似的凑到萧彻面前,“你看,这里头的纹路像不像蝴蝶?” 萧彻正闭着眼打瞌睡,闻言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漫不经心道:“还真是。” 隐章嫌他应得敷衍,将玉放进匣子,起身挤进他的怀里,不满道:“你都没有认真看。” 萧彻顺势扶住她的腰,很是无奈,“你问过我好多回了,我也看过好多回了。这块里面是蝴蝶,墨绿那块里面有月亮,还有块豆青的里头是远山含黛。”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你喜欢吗?” 萧彻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面上端着,“一般般吧。” 隐章在他腿上晃来晃去,不依不饶的,“不对,重新说,你要说你很喜欢。” “哪有逼着人说喜欢的?”萧彻似是被她缠得受不了,求饶道:“我喜欢,行了吧?” 隐章这才满意,松开他的脖子就要下去。 萧彻手臂一收,把人圈住了,“让你走了吗?” 隐章觉得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她下意识挪了挪,“这么坐着不舒服,而且我还没挑完呢。” 萧彻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落在别处,“别动,就这么坐一会儿。” 隐章起初没明白他怎么了,见他别着脸,额角青筋一蹦一蹦的,然后不知怎地,脑海中就响起了灵熙当初向她传授的经验之谈。 她懵懵地眨了两下眼睛,扒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底下瞅。 萧彻反应极快,一把将她的脑袋扳了回来,声音有些发紧:“老实点,往哪儿看呢?” 隐章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半天合不上。 她目瞪口呆,下意识又挪了一下屁股,嘴比脑子快,“让我摸摸。” 说完就愣住了,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后,她手忙脚乱地要从他怀里逃出去,语无伦次道:“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装什么呢 可他却觉得 第38章 装什么呢 可他却觉得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天, 隐章靠在萧彻怀里,鬓发散乱,衣衫微皱, 身子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因为一句话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被萧彻翻来覆去地折腾, 车壁上, 软垫上……她从来不知道这档子事竟然有如此多的花样。 更令人难堪的是, 萧彻始终穿戴整齐, 腰带都没松过。或是慢条斯理一寸寸地磨,或是突然发狠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白。 隐章眼泪流了又流, 上下失守,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死死咬唇忍着。偶尔鼻息重了那么一瞬, 便如惊弓之鸟般浑身一僵,怕被车厢外的人听去一分半点。 可他那样坏,不肯轻易放过她, 越是见她怕,越是要故意作弄。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前, 马车终于进了城。街市上人声嘈杂, 烟火气扑面而来。隐章被这动静吓得一抖,惊醒过来。 她一路如坠云雾昏昏沉沉,连何时变了道都不曾察觉, “不住驿站吗?” “腊月二十九了, 我们在城里过完年再赶路。” 马车停稳了,萧彻拿过一旁的斗篷,将她从头到尾包裹严实,拦腰打横抱起。 周围全是人, 还有几个孩子追着跑来跑去,笑声清脆。隐章脸上瞬间烧起来,一头将脸扎进他怀里,藏得严严实实。 萧彻抱着她边往里走,边问林原:“热水可备好了?” “回郎君,备好了。” “一个时辰后去客来居用饭,要个临街靠窗的雅间,多上些当地特色的吃食。” 林原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门被推开又合上,门外喧嚣瞬间远去。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静得只剩下炭盆噼啪轻响。 隐章这才抬头,露出一张嫣红未退的脸,嘟囔道:“我不吃饭,我要睡了。” 萧彻没应声,兀自伸手解她皱成一团的衣裳。隐章吓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哑着嗓子求他:“不要了,我会死的。” 萧彻绕过屏风走到里间,浴桶里冒着袅袅的白汽,他试了试水温,将她放在凳子上,轻哄道:“乖,不动你,给你洗洗。” 隐章攥住领口往后躲:“你出去,叫听雪来,我不要你帮。” 萧彻的手顿在半空,语气慢悠悠的,“你确定要听雪来?” 隐章猛然反应了过来,她身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的,从颈侧一直蔓延到最深处,遮都遮不住。 不行,不能让听雪看见。 她耳朵烧得通红,垂下眼,声音闷闷的,“那你只能洗,不能动我。”她此时只恨自己没力气,一个人洗不了。 萧彻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拨开她攥着领口的手,不急不忙解她的扣子,“放心。” 隐章不放心,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再次言而无信。直到热水漫过肩膀时,才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靠在桶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皮越来越沉,竟是很快睡了过去。 萧彻稳稳托着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洗得仔细又轻缓。 被热水一泡,指痕和牙印越发扎眼,青青紫紫淤在细白的肌肤上,横一道竖一道的,触目惊心。 萧彻拿着帕子,突然有些不敢碰了。方才在车里,他患了失心疯,没顾上收着力道,不知轻重地折腾她。难怪她累成这样。 隐章醒来时,迷迷糊糊先闻见一阵香气,被炭火的暖意裹着,一丝丝钻进鼻子里。 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萧彻正抱着她,慢条斯理地替她烘着头发。热气烘得她头皮暖洋洋的,格外舒适。头发已经快干透了,发丝蓬松地垂在他臂弯间。也不晓得他烘了多久,竟一点也没吵醒她,从头到尾浑然不觉。 一旁的炭炉上架着两只小炖盅,盖子都半掩着,正咕咕冒着热气。 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哑,“这是哪里?” “客来居。”萧彻下巴往炖盅的方向抬了抬,“花胶炖奶和桂圆乌鸡汤,想喝哪个?” 隐章摇头,“没胃口,都不想喝。” 萧彻探身舀了几勺花胶炖奶,用瓷勺轻轻搅了搅,吹凉递到她嘴边,“那就先喝这个,甜的,润润嗓子。” 隐章还没太醒透,勺子碰到嘴唇时下意识蹙了一下眉头,但喝了两三口后,热乎乎的甜汤甜而不腻,她眉头渐渐舒缓下来,像是终于有了知觉,知道饿知道渴了,“还要。” 萧彻又盛了小半碗,慢慢喂她喝下,“好些了吗,让他们上菜好不好?” “想吃牛肉面。” 说是想吃牛肉面,可等菜送上来后,她却再顾不上了。 隐章看着甜胚子和杏皮水,惊喜地看着萧彻:“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然后又惊呼道:“还有奶汤锅子鱼!” 萧彻替她斟了半碗杏皮水,推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都是当地特色,让掌柜的随便上的。你若是喜欢就多吃些。” 随便上的当地特色?这也太巧了。 隐章一样一样尝过去,眉心渐渐拧成了一团。味道也是对的,和她记忆里多少有些不同,有的偏咸了些,有的香料不太一样,可大致是对的。毕竟十几年没吃过了,舌头记岔了也是有的。 她放下筷子,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可能呢? 她抬头开始打量这间小小的雅间,方才没注意,此时仔细一瞧,总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熟悉得令她心慌。 她站起身来四处转悠着,走到北边那面墙前蹲了下来,盯着空荡荡的墙角看了很久。 那里,似乎应该有个乌木的柜子,雕着缠枝莲纹,不高,刚好够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蜷着身子躲在里面。 她站起身来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子,冬夜的冷风吹进来,她顾不得冷,往街对面瞧去。 暮色里,一座汉白玉的牌坊静静立着,被沿街的灯笼照着,泛着暖黄的光。 牌坊上四个大字,楷书阴刻,笔力沉雄——北陲锁钥。 风灌进窗子,吹得她发丝飞起。隐章慢慢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萧彻,“这是沙州城吗?” 萧彻缓步走到她身前,将厚实的斗篷给她披好,拢紧领口,戴好兜帽,然后双臂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带着她一起往窗外看去。 他声音低低的,贴着她耳侧的兜帽响起:“带你回家过年,好不好?” 隐章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发闷:“好。” 街角的灯笼底下,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在跺脚大哭,脸蛋冻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她爹娘蹲在一旁,一个举着糖葫芦哄,一个拿帕子给她擦脸。可小姑娘犟得很,扭着身子不依不饶的,头顶两个小揪揪随着她跺脚一蹦一蹦的,像两只调皮的小麻雀。 萧彻忍不住笑了下,“难怪你那么犟。” 隐章一愣:“什么?” 萧彻指着楼下嗷嗷大哭的小女孩,“楼下那个,犟起来和你一模一样。” 只是小女孩犟在明面上,她犟在骨子里。再难受也不肯轻易说出口,被他逼到落泪也要咬唇忍着。所以他便总想将她揉碎了摇散了,逼得她再也无法在他勉强硬撑假装。 隐章顺着看过去,笑了下,“不是的,我小时候都是一个人玩。他们很忙,顾不上我。”她才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哭,会被骂不懂事的。 萧彻心一揪一揪得疼起来,“三四岁也一个人玩?过年这样的日子,也一个人玩?” “过年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娘要置办年货忙着祭祀,我爹要应酬要喝酒,一屋子人进进出出的,哪有空理我。” 她记事很早,有时说起小时候的事,顾宝钿不止一次埋怨她记仇。可她不是特意记住的,也没想着要跟谁秋后算账。她也不想记住,最好一下子全忘了,可就是忘不了,她有什么法子? 好的忘不了,坏的也忘不了。可好的太少太少,坏的又那样多,就显得她很记仇。 萧彻大费周章地带她回沙州过年,她感激他的用心。可她对这里,其实没有半点眷恋。 她讨厌这里,在这里她蜷在柜子里不敢吭声,在这里哭了会被骂丧门星,在这里偶尔高兴了忍不住撒娇时会被呵斥……那样的卑微惊惧,无能为力,每次想起,她都会难受到恶心想吐。 在凉州安顿下来后,大哥覃兆年不止一次说要带她回来看看,她都不肯。 这里是她还没长好就结了疤的旧伤,看着像是愈合了,其实里头还是溃烂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脓液。 沙州城灭,所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在她还没学会什么是恨什么是苦时,就消失不见了。 她也哭过,为那些逝去的人难过,可哭着哭着就觉得自己好虚伪,眼泪戛然而止。装什么呢,你压根没那么伤心。 她没有办法恨,也爱不起来,连伤心痛哭都做不到。 她不肯回来,却被困在了这里,无法解脱。这里明明干旱的要命,可在她的梦里永远都在下雨,湿哒哒雾蒙蒙的,将她淋湿一回又一回。 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小时候扒过无数次的窗台,依然像隔着一层雾,恍恍惚惚的,像在梦里没醒过来。 开着窗户,屋里的热气很快就跑干净了,可隐章并不觉得冷。斗篷很厚,萧彻的怀抱也很暖。 隐章回身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赖了一会儿,仰起头看他:“你吃饱了吗?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萧彻低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吟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地碎掉。 她明明就站在眼前,就在自己怀里,可他却觉得离她很远很远。稍一晃神,她就要不见了。 “我做错了吗?”萧彻低头抵住她的额,声音低低的,“该先和你商量过再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磨人 萧彻语气有 第39章 磨人 萧彻语气有 毕竟经历过灭城之祸, 又过去了十几年,如今的沙州城变了许多。再加上天黑,隐章绕了好几段冤枉路, 才找到以前的家。 房子明显翻修过了, 记忆中那面青砖老墙, 如今重新粉过, 在夜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旧木门也换了新的, 刷了油亮亮的黑漆。门上贴着春联, 两盏大红灯笼垂下来,院子里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 隐章牵着萧彻的手站在门前, 不由出了神。十几年前,这道门里也是这样过年的。也是灯笼通红,也是笑语盈门。 她守在灶边, 等着锅里新炸的丸子和麻花。出锅后,顾宝钿会给她装小半碗,她便端着去寻个不碍事的门槛坐着吃。 一个路过的邻居打量了他们两眼, 问:“你们找谁?” 隐章回过神来,摇摇头说:“外地来的, 走错路了, 这就走。” 走出巷子后,隐章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萧彻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身, 两只手都牵住他, 倒着往前走,仰头看着他笑,“为什么不说话?” 萧彻犹豫了下,似是有些懊恼, 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你小时候,过得很不好吗?” 他表情好古怪,好像她小时候过得凄惨无比似的,满眼小心。 隐章扑哧笑了,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你想什么呢?他们只是不大喜欢我罢了。我好歹是亲生的,也不会动不动就打骂。” “再说了,那时候家里铺子生意好着呢,不缺吃不缺穿的。我时时都有零嘴吃。每年入冬,我娘都会给我做新棉衣棉鞋。小时候我不会吃鱼,每次吃鱼,我娘都会把刺一根根挑干净了才搁我碗里。我这样的,爹能养家,娘能顾家,其实过得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 说到最后,声音轻下去,笑意还挂在嘴角,眼神却不知飘到了哪里,“我要是记性差一点就好了。”心思粗一点就好了。 第一次见她时,他就觉得奇怪。她生得这样好看,秾艳得像枝头怒放的蔷薇,灼灼晃人眼。可人却那样安静,不爱说话,笑也是浅浅的,不入眼底。懂事的令人心里发堵。 她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她应该骄纵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她应该想笑的时候才笑,不高兴了,谁的脸子都敢甩。 萧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忽然有些恼怒。 隐章却忽然重新笑起来,一把拽起他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沙州城南,靠近城墙处有条小河,如今天寒地冻的,河床早就干了,裂纹一道一道的,踩上去嘎吱嘎吱脆响。 隐章顺着石拱桥旁的石阶往下走,弯腰钻进桥底下拱形的桥洞,转身招呼萧彻:“进来啊。” 桥洞不大,萧彻弯着腰进来也站不住,只能蹲着,显得有些局促。 隐章语气带着笑:“我小时候经常躲在里面玩,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拉着他的手去摸洞壁上歪歪扭扭的划痕,“摸到没?都是我刻的,那时还不认得字,画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假装在写诗作画。” 萧彻一笔一笔摸过去,仿佛看见了一个蹲在石洞里的小姑娘,小小的,攥着尖尖的石头,认认真真在上面刻下这些只有她自己懂的诗画。 “夏天这底下特别凉快,我一待就是大半天。家里有时候会出来找我,我就坐在这里不吭声,等他们走远了,才敢继续动。” 萧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风从桥洞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侧身挡住,包着她的手捂着,“太冷了,回吧,明日出太阳再来。” 隐章:“明日就不来了,我带你去旁的地方。” 回到客栈,洗漱后上了榻,萧彻把隐章整个搂进怀里,手不停地摩挲着她,又把她冰凉的脚拢到腿间暖着,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是我不好,不该在外头待这么久的。” 他身上热,像个火炉似的。隐章拼命往他怀里挤,手脚都往他身上贴,“暖暖就好了。” 萧彻被她蹭得嘶了一声,手上渐渐重起来,他低头,顺着她得额角往下寻,一下一下难耐地亲她。 隐章偏头躲开,不乐意了,“你老是这样。” 她手伸下去,“我不管,我也要摸你。” “你又不累了?”萧彻捉住她的手,用胳膊夹住,“不许闹了,睡觉。” “是你先闹的。” 隐章动来动去不肯消停,萧彻被她拱得呼吸都乱了,一个翻身将她压住,一只手抓住她两只腕子压在头顶,威胁道:“看来在马车上,我还是没伺候好。你如今这样,是想让我再卖力些的意思,是吗?” 隐章硬撑着一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样子,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肯让,“反正我要摸回来,我也要将你看光。” 萧彻看着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你知道的,我不行,不行的男人会自卑的,不能让你看。” “骗人,你明明可以。” 萧彻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笑够了才抬起头来看她,“你小,不懂,那不意味着行。蓁蓁,你的壮元春可得快点做出来。我着急等着治病呢。” 他虎着脸,一本正经的,“很急。” 隐章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壮元春?” “自然是你告诉我的。”萧彻侧身躺下,将她揽在怀里抱好,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来回逗弄,“你担心得很有必要。你的酒若是迟迟酿不出来,我怕是真要变扭曲了。” “三月三那日,你知道我为何攥拳头吗?你那日害怕其实也没错。我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扭头离开的。” “还有后来,你每回撩拨我,我都想狠狠欺负你。欺负得你哭,欺负得你求饶。”他喉结滚了一下,“今日在马车上,我已经很克制了。若是真的放纵起来,你恐怕招架不住。” 萧彻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子暗了暗,声音低哑,“你可要想好了,看可以,摸也可以,看了之后我控制不住,你不要后悔。”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然后将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道:“萧彻,谢谢你。” 萧彻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抬手轻轻揉了揉,“又谢什么?” “我总是气你,你都没跟我计较。”隐章将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些,“还有,谢谢你带我回来。” “不怪我没和你商量,自作主张吗?” 隐章摇头:“不怪。若是你问了,我肯定说不回来。但今夜我才知道,我其实是想回来的。” 萧彻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发丝,“睡吧,明日早些起来,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隐章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你抱紧一点,我喜欢你抱着我。” 两人已经贴得够紧了,萧彻身子隐隐又有些紧绷,他叹了口气,“知道了。”真是磨人。 沙州是北方锁钥,边塞重镇。便是大年三十,街上的行商和旅人也不见少,铺子几乎都敞门坐着生意。街上人来人往,比平时还要热闹一些。 客来居二楼,还是昨夜那个雅间。用过晚饭后,萧彻将灯熄了,抱着隐章坐在窗口,等着看烟花。 隐章穿得厚厚的,头靠在他肩上,忽然说,“你给我的铺子里,有二楼吗,有这样一间临街有窗子的小屋吗?” 萧彻想了下,“自然是有的,有一间我记得还是三层的,很是宽敞。” 她比划了一下,“不要大的,就要这么小的。窗子要嵌珠光明瓦。夜里我就这样熄了灯,坐在窗口看街上的热闹。” 萧彻低低笑了一声,“那可麻烦了,还真没有这么小的,等回了幽州就让林原去找。” “好啊好啊,等我布置好了,回头你不忙的时候,我请你过去赏月看灯。幽州的灯也好看的。” 街上有小孩子跑来跑去,一个个裹着厚厚的棉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小鸭子一样,萧彻看着有趣,伸手捏了捏隐章的耳垂,低声问:“你小时候也穿成这样?” “穿啊,我怕冷,棉裤比寻常的要厚许多,穿上腿都不好打弯,摔倒了半天爬不起来。”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有一回摔在雪地里,蹬了半天腿起不来,还是我二叔将我拎起来的。” 方才的小鸭子已经跑远了,吱吱喳喳又来了一群新的。萧彻想象着隐章像只小乌龟似的,在雪地里扑腾,不由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笑个没完,隐章拍他一下,“小孩子不都这样么?幽州冬日也不比沙州暖和,你小时候肯定也穿这么厚的,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隐章说完又顿住了,“也对,你是节度使家的公子,哪里用得着穿这些。” 她住进刺史府后,也不用穿那么厚了。平日里不怎么出屋子,出门必然坐马车坐轿子,脚炉手炉稍微凉一点马上换新的。 “到了凉州后,覃伯父给我娘好些皮子,要我娘做斗篷穿。我娘节俭惯了,舍不得,就捡了我大哥穿小了的改改给我穿。” 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大哥见了没说什么,自己去外头铺子上,用私房给我做了一件红狐狸皮的,一件灰鼠皮的。特别合身,只穿了一年,第二年就穿不下了,给我娘心疼坏了。” “兆年待人向来如此,在军中上上下下没有说他不好的。”萧彻语气有些微妙的酸意,“你很喜欢这个大哥吧。” 隐章看他一眼,“当然喜欢。大哥将我当亲妹妹般疼爱,教我念书,教我习剑。去赴朋友的约,也会带上我,逢人便显摆。若非大哥悉心照料,我只怕早就钻了牛角尖。” 萧彻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方道:“凉州我前前后后去了不下三回,约莫你七八岁时,还住了不短的日子,他怎的不带你去见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梦醒 一夜浮华一 第40章 梦醒 一夜浮华一 “我娘不让, 那时我规矩还未学好。你是节度使家的郎君,我娘怕我不知轻重冲撞了你,连累覃伯父和我大哥。” 萧彻叹了口气, “你若那会儿见了我, 兴许会吓到。” 他犹豫了下, “我那时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是暴戾。五个兄长齐齐死在沙场, 五千将士全军覆没, 沙州全城被屠。他觉得不对劲,想要查, 可所有人都在敷衍他。 他不信邪,私底下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将江朝君和叶夫人挖了出来。 滔天的恨意, 压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可那时他也不过十几岁,羽翼未丰,无人可用。除了忍, 别无选择。 更令他崩溃的是,萧北疆对叶夫人的手段十分清楚。可对萧北疆来说, 五个儿子已经死了, 剩下一个他整日沉迷奇技淫巧,贤愚难辨。而叶夫人膝下的萧镇小小年纪过目不忘,出口成章。 萧北疆对萧镇寄予厚望, 自然不会将叶夫人如何。况且叶夫人风情万种, 工于内媚,又新有了身孕…… 萧彻几乎要笑出声来,萧北疆当年拼了命地拦着,不让他碰沙州的事, 一个“莫要多问”就把所有血债压了下去。 待这番回到幽州,就是揭晓真相最好的时机。萧彻已经等不及了,他想看看当得知叶夫人和江朝君私通、萧镇是江朝君的种时,萧北疆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悔意。 “你和你兄长们关系一定很好。”隐章抬手将他眉间褶皱一点点揉开。 萧彻:“我小时候,他们谁有空谁管我。这个教两天,那个带两天。我那会儿皮得很,不好带,没少给他们惹麻烦。” 所以你拼了命也要为他们报仇,是吗? 隐章往他怀里缩了缩,“外面传你伤到要害,是怎么回事呢?真的伤到那里了吗,疼不疼啊?” 萧彻笑了下,握着她的手从衣襟探进去,按在自己胸口,“确实伤到了,不过是这里。再偏一寸,你就见不到我了。” 隐章冰凉的指尖摸着那处伤疤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抽出手,隔着衣裳,将唇印了上去。 萧彻呼吸顿时沉重起来。 “你怎么了?”隐章明知故问,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碰了碰唇,声音很轻,“需要我帮你吗?” “砰”的一声,一道金光蹿上去,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底下人潮涌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彻和隐章没有看烟花。 萧彻发狠吻着隐章的唇,烟花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隐章眼睛紧紧闭着,呼吸碎得不成样子,舌尖被萧彻狠狠吮咂。她浑身止不住地颤起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 她呜咽了一声,闷在喉咙里,又被撞碎了,从嘴角漏出来,细细碎碎的,不成调子。 烟花散尽,夜空暗下来,人群也渐渐散了。 隐章死死抱住萧彻,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身子还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哭出声来。 火树银花触目红,却是一夜浮华一场空。 萧彻对她来说,就是一场好得不真实的梦。 烟花会散,梦会醒。 他们的结局早就定好了,三年,只有三年。 这趟龟兹之行养大了她的心,他们同吃同睡,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人群里。一想到回幽州后,要再像从前那样避人耳目装作陌路,她不甘心了。 她不止一次想过,要不然算了,就这么跟着他吧。做妾也好,什么名分都不要也好,只要能和他堂堂正正在一起。 可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见色起意。兴许三年不到,他就看上旁人,要和她分开了。 她哭得厉害,萧彻有些被吓到,以为是自己手重了,忙问:“是不是弄疼了?” 隐章摇头,肩膀缩成一团,上气不接下气。 萧彻慌了神,关上窗子就要点灯去看,隐章抱着他不肯撒手,哽咽道:“不疼,你不要乱动,就这么抱我一会儿。” 萧彻只能抱着她坐下,过了半晌,见她哭声小了,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那为什么哭?” 隐章只是一味地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萧彻声音更小了,“是太好了吗?” 他好讨厌,隐章气恼地伸拳头锤他。 萧彻任她打,笑着哄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回到幽州城后,已是换了天地。 老节度使萧北疆沉疴缠身,卧床不起,军政诸务旌节符印尽归于萧彻。 萧彻成为名副其实的新任节度使,同时兼任安西、北庭、安东、安北四镇节度使。东及辽海,西尽流沙,一身担五镇,亘古未有。 另有诏曰,封为靖北亲王,食邑三万户,实封两千户,开府仪同三司,许自置官署,赐铁券丹书,恕十死之罪。 一时之间,幽州城中,文武僚佐奔走阶前,旌旗甲仗焕然一新。已非寻常藩镇气象,俨然成了个小朝廷。 隐章忙着打点归置行李,将一路采买的东西给顾宝钿和妹妹送去,还有灵熙的、族长夫人的……忙忙碌碌折腾了五六日。 这日好容易闲下来,才恍然惊觉,她与萧彻,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面了。 不过一墙之隔而已。 她捏着手中的礼单怔愣在原地,见林原从外面大步走来,有心想问一问萧彻的行踪,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林原掏出几张房契递过来,“咱们郎君封王后,幽州城房价涨得厉害,没人肯轻易出手。我跑了这几日,好说歹说才磨下来三家。没来得及请小姐过眼,先定了下来。小姐瞧瞧合不合适?若是不称心,我再去寻。” 隐章这才想起来,她与萧彻说过铺子的事。她不过事随口一说而已,萧彻竟然早早就交代了林原。 她接过房契展开扫了一眼,都是极好的位置,寸土寸金。能拿到这几处,哪里还有不称心的? “辛苦你了,替我谢过王爷,下去歇着吧。” 林原笑道:“不辛苦,跟着小姐办事,比以前可轻松多了,这点活儿算不得什么。” 他真心实意这样想,自从跟了小姐,他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好吃好喝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小姐待人又温和,月钱比以前涨了足足两倍,比萧横将军的俸禄还高呢。若是可以,他真想跟着小姐一辈子。 林原自己倒了杯茶,咕咚两口灌下去,抹了抹嘴便站起身来,“小姐,我得去酒坊一趟。那几位酿酒的师傅不肯住在城里,非要住酒坊里。可酒坊里住处有限,我得去附近村里,找几间像样的院子给他们收拾出来。” 隐章叫住他,“你歇着吧,我去。你毕竟是跟在王爷身边的人,幽州不少人认得你。你老往酒坊跑,被人看见了,不像话。” 林原愣道:“小姐这是何意?” 隐章见他面露惶恐,忙道:“我和王爷的关系,不好往外讲,所以多少要避嫌的。这样,你去叫人把瑞福楼旁边的那间铺子打扫出来,窗子换上珠光明瓦,旁的等我闲下来过去看看再收拾。” 林原欲言又止,“小姐,郎君他这几日实在脱不开身。应酬不断,日日不得闲,夜里不是宿在军中,就是睡在衙门里。不是故意不来看小姐的。” 隐章嗔怪道:“我还不知道么?没有多想,放心吧,你只管去忙你的。” 林原心里直犯嘀咕,一口一个王爷的,怎么可能没有多想?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挠了挠头,转身去找人收拾铺子了。 虽然知道萧彻或许没有隐疾,但酒坊的摊子既已经铺开,壮元春的方子就得接着往下试。 隐章将几位酿葡萄酒的师傅安置妥当后,又连哄带请地将独孤侃给拉去了酒坊。 如今酒坊里银钱充裕,人手齐备,酿葡萄酒药酒这样难寻的师傅,也都一一寻了来。 万事俱备,只等着大干一场了。 酒坊能一下子张罗到这般光景,是几位小东家当初不曾料到的。 这日众人聚在一处议事,灵熙沉吟片刻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是在商言商,这分成,怕是得重新议一议了。” 宋云铮几人出钱不是最多的,出力也不是最多的,自然没有二话。 隐章如何能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呢?当即想要出口反对,却被灵熙拦住,她不容置疑道:“情分是情分,买卖是买卖。这事,你得听我的。” 一番商议下来,众人将几位酿酒师傅和独孤侃的份先划了出来。有手艺的人,自然该有分红,这是规矩。灵熙和宋云铮几人的份额往下调,一来二去,隐章成了占股最大的那个。 隐章被灵熙拦着,一直没机会开口,这时却坚持道:“既然这样,我的那份不变,多出来的就放在独孤侃名下吧。” 宋云铮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在独孤侃名下。灵熙却是眼珠一转,登时便明白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向隐章,脚在桌子底下拼命踢她的腿。 吴少游倒抽一口凉气,怒瞪灵熙:“祝灵熙,你疯了,好好的踢我干什么?” 灵熙一僵,这才发现踢错了人,面上讪讪的,嘴上却不肯让:“……踢得就是你,谁让你腿不老实伸那么长的!” 隐章笑了一下,手在桌子下悄悄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再说了。 这日散席后,灵熙死活拉着隐章和她回家住。 一进房门,便忍不住怒喷道:“顾隐章,你了不起,你清高!凭什么给萧彻?他都是亲王了,五个藩镇的节度使,你以为他在乎你这仨瓜俩枣的?” 隐章垂着头任她数落,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我和他怎么回事,你是知道的。等以后我们分开了,酒坊分红有他一份,我们的生意才好做些。” 灵熙愣住了,眼眶渐渐泛红,“隐章,其实亲王侧妃也是要敬告天地祖宗,录入玉蝶,由朝廷颁旨的。要不然……” 隐章垂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看,灵熙,你也明白的吧,他和永兴公主要做一辈子的夫妻了。” 永兴公主的弟弟年幼,被朱温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在长安。所以需要萧彻这个兵强马壮的驸马,雄踞北方,作为靠山。 萧彻靠着这份博弈,将北方五镇彻底收入囊中,受封亲王。 他们不仅仅是夫妻,还是牢不可破的盟友,谁都不会轻易拆伙的。 隐章有把握,只要她肯点头,萧彻是不会吝啬一个侧妃的位置的。 可她不能。 她孤身一人,身无长物,红颜易老,只靠情分系着萧彻,又能系多久呢? 便是萧彻当真对她情深意重,十年如一日宠爱有加,永兴公主又如何能忍? 到时候,她拿什么和皇室长公主抗衡?拿什么和萧彻的勃勃野心抗衡? 摇尾乞怜吗? 作者有话说: 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抱春风——宋代词人朱淑真《元夜》 第41章 今日怎么这样冷淡? 不像往常那 第41章 今日怎么这样冷淡? 不像往常那 萧横端着醒酒汤进来时, 正堂里只点了一盏灯。 萧彻歪在矮榻上,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只手抵在太阳穴上用力揉着, 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睁眼, 只哑着嗓子道:“回来几日了?” 萧横将汤碗搁在案几上, “十日。” 萧彻手一顿, 缓缓睁开眼, 目光有些散, 低低“啧”了一声,“才十日么?我怎么觉得跟过了大半年似的。” “备马车, 回西砖胡同。”他撑着矮榻站起身来,刚直起腰就晃荡了一下,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 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跪在地上。 萧横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扶住他, “这么晚了,又醉成这样, 明日一早还得接旨呢, 为何还要回去?” 萧彻站稳了,语气还算平静,“在外头我睡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了?你夜里睡着了呼噜打得比我都响。” 萧彻瞥他一眼, “我支使不动你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 萧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萧横:“我平时打呼噜吗?” 萧横想了想才答:“平时不打,喝醉了打。” 萧彻抬起袖子皱着眉嗅了嗅,又拢起掌心哈了口气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回去后给我准备热水沐浴,多撒些香露,再煮一碗醒酒汤,越浓越好。” 萧彻撇了撇嘴。 萧彻提高声音:“听到没有?” “听到了。” 隐章睡得正沉,忽然被身侧动静扰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见萧彻正摸着黑往榻上爬,她含糊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萧彻掀开被子躺进去搂住她,“吵醒你了?” 隐章往他怀里缩了缩,凑过去在他脖颈间嗅了嗅,嘟囔道:“你今日好香……” “喝了酒,怕熏到你,特意洗过才过来的。”她小狗一样闻来闻去,萧彻被她蹭得发痒,不由笑出声,抬手按住她的头摸了摸,“老实点,睡觉。” 倒了整整两瓶蔷薇花露,能不香么? 隐章把脸埋在他胸口蹭,闷声道:“感觉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萧彻低头一下下轻啄她发顶,“想我了吗?” 隐章摇头,嘴硬道:“不想。” 话没说话,却仰起脸凑上去亲他的下巴,唇瓣软软的,带着潮湿的暖香。 萧彻将她搂得紧了一些,“今日我喝了酒,改日好不好?” 隐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一下子就热了,羞恼道:“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 “嗯,我是那个意思。” 隐章气不过抬手捶他,力道轻得像挠痒痒。萧彻握住她的拳头,拉到唇边碰了碰,闭上眼疲惫道:“过了这几日就好好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你陪。”隐章耳朵贴着他心口,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跳动,“以后这么晚就不要过来了。” 萧彻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说来也怪,方才还胀得发紧的太阳穴,这会儿竟是一点也不难受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觉得心头缺了一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空落落的。 这会儿将她搂在怀里,紧紧抱着,嗅着她身上的暖香,才后知后觉。 原来是想她了。 龟兹之行,尤其是回城的那段日子,他们几乎时时刻刻都腻在一处,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如今回来了,想看她一眼,竟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之前他日思夜想的,便是彻底掌管幽州。如今得偿所愿,不但夺了萧北疆的位子,还成了亲王,手握五个藩镇,真正的大权在握。 可事到如今,他却觉得索然无味,还不如在沙州城陪她看烟花来得踏实自在。 隐章第二日醒来时,萧彻已经不见了。若不是床头矮几上搭着他脱下来的中衣,她差点以为昨夜是一场梦。 长安又有圣旨到,幽州城里来了许多天南地北的客人,连漠北都不远万里遣了人来庆贺。 永兴公主身为新任节度使夫人与靖北亲王王妃,新帝一母同胞的长姐,少不得要代萧彻广发请帖,大宴宾客。 隐章如今已搬出覃府,不再是覃家大小姐了,自然没人会给她送帖子,她便装作不知道这些,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院子里众人比往日安静了些,走动起来都轻手轻脚的,好似生怕惹到她似的。隐章也不好劝,只能装作看不见。 这日,隐章从暗门去了萧彻的宅子,正和独孤侃鼓捣新的药酒方子,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喧哗。 杜若进来见她侧耳听外头的动静,便道:“是永兴公主和她妹妹来了,听说王爷手里有两匹果下马闲着,想借去玩蹴鞠,萧横和林原不让,正掰扯呢。” 隐章愣了下,对杜若道:“你跑一趟,给林原萧横说一声,给她们吧。” 萧彻跟她暗示过好多回了,说那两匹马是专门给她留的,要她别再骑珍珠了。可她怎么舍得啊,珍珠会伤心的。萧彻后来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嫌她不知好歹,再也没提过。 那两匹小马也是可怜,明明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却生生被晾在马厩里,明珠暗投。如今萧彻的王妃想要,正好送过去,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杜若过去的时候,萧横和林原正在和永兴公主她们周旋。他俩态度倒是客气,可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不借。 永兴公主的妹妹顾声声不乐意了,“你们说送出去了,那你告诉我送给谁了?我去找它们的新主人借。借来玩玩罢了,又不是不还,怎么这样小气?” 她不过十六岁,生得娇俏,自幼被永兴公主的母妃收为养女,娇宠得厉害。此时穿着一身大红骑装,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站在那儿气势汹汹的,格外娇憨可爱。 萧横压根不理她,看也不看一眼,只对永兴公主道:“公主,不如您去问问王爷。” “萧横将军说话可真有意思。”一旁陪着的静好县主面上带笑,话却说得丝毫不客气,“王爷自然是一家之主,可王妃也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她要用自己家的东西,反倒做不了主了?不过两头畜生罢了,还得巴巴地去问王爷?” 萧横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不好当众下永兴公主和那个养女假公主的面子,静好县主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个宅子里撒野?他正要给两句狠话怼回去,杜若过来了。 杜若给永兴公主行过礼后,附到萧横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横顿了顿,转头对永兴公主道:“公主稍等,末将去去就回。” 说完还不等永兴公主答应,就扭头出了门。 隐章好笑地看着不停叹气的萧横:“我有珍珠呢,又骑不了它们,它们多可怜啊。再说了,让王妃为了两匹马在那儿吵来吵去的,也折损王爷的体面。给她们吧,回头王爷要是骂你,你就说是我同意了的。” “她算哪门子的王妃。”萧横见她执意如此,不由抱怨道。 隐章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回,只笑了笑。 萧横劝不动她,永兴公主也一反常态难缠起来,不好打发,郎君偏偏今日不在城里。他也恼了,懒得再应付,一边嘀咕一边去隐章的宅子里牵马了。 独孤侃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此时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捋着胡须摇了摇脑袋,道:“有趣。” 隐章白了他一眼,对一旁忙着吃杏干的杜若道:“去找听雪,让她去醉仙楼订一桌席面送来,听说他家新请了个南边的厨子,佛跳墙做得极好,咱们晌午也尝尝鲜。” 杜若一下子蹦了起来,“我这就去!”话音没落,人已蹿出门外了。 没一会儿,听雪过来了,面色有些惊慌,小声道:“小姐,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怎么了?”隐章放下手中的枸杞,拍拍手走出去,“别慌,慢慢说。” 听雪咽了咽口水,道:“小姐,那个阿史那来幽州了,他派人跟踪我,我钻了好几条小巷子才将他甩掉的。” 阿史那?他想干什么? 不过,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隐章吩咐听雪,“近日你和拾光尽量不要出门了,他待不了多久的,没事,别怕。” 听雪连连点头,“是。” “小姐,还有一事。”听雪又道:“王爷要办女学,正在招先生和管事呢,听说衙门里还要招些专门整理文书的女官。我路过时恍惚听了一两句,听说女学就建在宝带街上,离王爷给您的那间三层楼的铺子不远。小姐你说,咱们要不要专门做点针对女学的买卖?” 隐章丝毫不关心什么铺子不铺子的,眼睛亮了亮,追问道:“先生和女官应募需什么条件,你可打听了?” “没呢,我只顾着躲阿史那的人了,生怕被他们跟上。不曾细问,只捎带着听了那么一耳朵。” “你去找林原来,他肯定知道。” 林原也只知道个大概,“女学要办两所。一所专收平民家的女孩子,满了五岁便能入学,学堂里管晌午饭,教手艺不收束脩。另一所是给贵族富商家的小姐设的,一年学费五百两,跟官学太学教的差不多,只是更杂更广了些,不求精深,但求开眼界长见识。 先生的要求极高,得有真才实学,必要经过老先生考较和比试。管事倒不必有多大学问,只要能写会算,能张罗能办事即可。先生和管事一概只要女的,不拘出身,但要身家清白,还得有人作保。 衙门里的女官招的少一些,门槛也高。郎君的意思是,等几年后,女学里的学生长成了,再稍微招多一些,到时只从女学里选。” 隐章沉吟道:“这和长安那边的规矩倒是不大一样。” “可不嘛。”林原笑了,“所以眼下只是先记名,具体章程还在商议着呢。” 郎君这几日被那群老顽固折磨得不轻。 隐章见再问不出什么了,便道,“他今夜回来住么?”看来还是得问萧彻。 “小姐放心,我找人盯着呢,郎君一回来,我一准儿报给您。” 隐章:“他就算回来,估计也要半夜了,到时你别惊动他,悄悄来回我。” 林原笑眯了眼,“嗳,记下了。” 开什么玩笑,他如今是小姐的人,自然要帮着小姐盯住郎君的,都不用小姐特意吩咐。再说了,小姐主动找郎君,郎君知道了一准儿高兴。这一高兴,指定要赏他的。 萧彻回来的时候果然已是半夜了,隐章和衣睡在榻上,被拾光叫醒,洗了把冷水脸醒了醒神,便从暗门摸进了萧彻的卧房。 萧彻刚洗完澡,正要去寻她,一抬眼看见她站在眼前,高兴得不行,三两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压在榻上便亲了下去。 他情动得厉害,身子亢奋发烫,握住她的两只手腕拉到头顶。吻铺天盖地般落下,碾过她的粉唇,咬过她的耳垂,又顺着她仰起的下颌滑下去。 隐章仰着头,脖颈细白,像一柄刚出窑的如意。萧彻呼吸烫人,埋头进去又吮又磨,似是渴急了的人终于见了水,怎么也要不够。 亲了一会儿,终于解了些渴意,他停下抵住她的额头,喘息道:“今日怎么这样冷淡?”不像往常那样回应他。 缓了缓神,拇指蹭她发红的耳垂,声音低哑:“马明日一早我就派人要回来,往后也会吩咐门房,再不让她们进这宅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软声道,“没有生气。是有旁的事想找你帮忙。” “真的没生气?” 隐章点头,“真的。” 萧彻唇角含笑,“那就稍后再说。” 他重新将头埋下去,轻轻咬了她一口,声音哑得厉害,“专心些。” 过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林原和拾光正准备各自找间厢房睡下时,却见隐章披着斗篷,气冲冲推门走了出来。 二人面面相觑,拾光忙追上去,见自家小姐眼眶通红,满脸泪痕,不由一惊:“小姐,这是怎么了?” 隐章恨得咬牙,“别问,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是她没良心 不知天高地 第42章 是她没良心 不知天高地 林原头一回见隐章气成这样, 夜色虽暗,但借着檐下的风灯,也能清晰瞧见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唇瓣肿胀不堪, 上面赫然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齿痕, 可见咬得有多狠。 更令林原惊慌的是, 她回到隔壁后, 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暗门封死了, 足足加了三道铁锁。 林原缩着脖子噤若寒蝉, 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小姐气头上将他撵回去。他才不要回到郎君那头, 再去过三更未眠五更便起的苦日子呢。 不过他还是偷溜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去给萧彻报信儿。 他气喘吁吁赶到时,萧横也正问着呢, 这到底是怎么了? 萧彻笑:“想考女官,找我打听来着,我一口给回了。” “为何?”萧横和林原异口同声。 萧彻懒得跟他们解释, 只朝萧横抬了抬下巴,“去给我煮碗面。”折腾了这半宿, 他真有些饿了。 萧横不肯走, “为何不让小姐考?你身边正缺人伺候笔墨整理文书呢。前前后后张罗了多少人了,都让你撵走了。嫌这个呆板,那个毛躁的, 也就林原伺候的久一点。顾小姐心细, 样样都合适,愿意去是多好的事啊,你怎么反倒不同意了?” 萧彻凉凉扫他一眼:“怎么,你还想使唤她做事了?” 这不是抬杠吗? 萧横撇嘴:“不怪小姐生气, 换谁都得生气。人家样样合适,屈尊降贵愿意帮你,又不是让你走后门,你还拿上架子了。” 萧彻被他烦得要死,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方才让你给我煮面,面呢?” “煮碗清汤面端上来!”萧横扭头冲着门外大喊,然后继续烦他,“我不管,你若执意不要小姐,往后我也不伺候了。我一个粗人,你不让我去军中杀敌,反而逼我研磨理卷的,稍不顺你的意,还得被你骂。你把林原叫回来吧,我跟他换,我去给小姐当差。” 林原被吓个半死,可他到底不敢像萧横那般没大没小地嚷嚷,只赔笑道:“是啊郎君,小姐身家清白,也不缺人作保,品行才学都合规矩。又不是让您徇私,也不是非得在您身边伺候,那么些位子,总有适合小姐的。您连考都不让考,总得有个说法呀。您是没瞧见,小姐这回气得可不轻,暗门加了三道锁,听说明日要钉上铁板,彻底堵死呢。” “靖北亲王上位后,立刻大选女官,大办女学,到头来却和女官纠缠不清。你们觉着,这话传出去能听吗?”萧彻揉了揉额心,“况且,我选人是要做事的,到时她要和衙门里的人一样点卯,起早贪黑的,她身子又不好,还管着酒坊的买卖。你们倒是说说,她忙得过来吗?” 林原小声道:“那不如让小姐试试女学里的先生?” 萧彻差点气笑了,“靖北亲王和女学里的女先生不清不楚,又好听到哪里去了?” 清汤面来了,萧横接过来“啪”搁在他面前,溅出几滴汤来,“你何时在乎过这些了?再说了,你和小姐来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外头可什么闲话也没传过。” “我是不在乎,可她呢?”萧彻叹气,他如何不想让她跟在身边呢,可她那脾气,之前远在龟兹,她尚且要别扭出一场大病来。如今在幽州,人多眼杂唇舌如刃。但凡传出半句不好听的,以她的性子,敢当场与自己恩断义绝。 他又不傻,怎么会自找苦吃? 萧彻不紧不慢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搁,目露不善地看向两人,“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你们倒先拷问起我来了。我问你们两个,谁让你们放永兴公主她们进这个宅子的,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把马交给她们的?什么蹴鞠,非要用果下马不可?她们是何用意你们不懂?” 萧横和林原对视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萧横小声嘟囔道:“那么多人看着,她是王妃,我们哪里敢拦着不让她进门。马也不是我们要给的,是小姐……” “哦?你的意思是,你们一点错也没有?”萧彻慢悠悠往后一靠,话里的寒意能吓死人。 萧横立刻把头低了下去,“不敢。” 萧彻目光凉凉地看着他们两个,“明日一早,你们去节度使府把马给我要回来,牵去马市卖了,银子给小姐送去。” “卖了?”二人再次异口同声。 这脸打得可真够响的。 “卖了。”萧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抬起眼皮慢悠悠又加了一句,“再替我带句话给永兴公主。就说,当年承诺的事,我做到了,希望她也勿忘旧约。” 次日巳时,林原揣着卖马得来的银子匆匆赶回来时,隐章正好踏上马车,准备出门做客。 林原将银袋递过去,把萧彻的吩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隐章听完没接银子,只冷冷哼了一声,“既然你们郎君这般有心,那我也不好辜负。你拿着这银子,去醉仙楼,多订几道补养的好菜,晌午给你们郎君送去。剩下的银子,全买了锁阳、鹿鞭、枸杞子这些补药,也一并送给他。” 说完,慢悠悠补了一句,“就说我说的,他身子虚,需要好好保养。” 林原听得直冒冷汗,可怜巴巴地瞅着她,求饶道:“小姐饶命啊!” 不等隐章开口,拾光伸手从他手中夺过银袋子,嗤笑一声:“不过是几道菜几服药罢了,瞧你这没出息的劲儿。你不敢,我去。” “小姐放心,我去送,保准将小姐的原话带到,一个字也不漏。”拾光说罢戴好帷帽扭头往门外去了。 隐章脸红不已,“傻丫头,你回来!”你一个姑娘家买这些不像话! 林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唇角,忙上前拦着不让她喊,殷勤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做客,我跟着一道去吧。” 见拾光三两步跑远了,隐章回头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去覃府族长家坐坐,晌午不回来用饭,你在家待着吧。” 听听小姐这话,在家待着。林原心里头暖融融的,小姐就是这样好,即使气急了,也不会迁怒下面人,更不会动不动撵人。 林原脆生生应道:“好嘞,小姐放心,我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马车一路往东,听雪疑惑地问隐章:“小姐,咱们不是去宋先生家吗?” 隐章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外面跟的全是萧彻的眼线。 隐章这回是突然登门,连个口信都没提前递过。再者,她刚从龟兹回来时,就带着大包小包的土仪来过了。这还没过几日,人又站在门口了。 师娘李妙算还好,师兄程百川却是唬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隐章不理他,径直过去找椅子坐下,看师娘劈里啪啦地巴拉算盘珠子,拉长了调子甜甜喊道:“师娘~” 李妙算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把程百川面前的账册往她面前一推,“你来得正好,把这帐给我理出来。” 随即嫌弃地看向女婿程百川,眉头皱了皱,“还不起来?让你理个帐都理不明白。你师妹来了,去宰只鹅,晌午炖鹅吃。” 隐章一听,忙道:“师兄,你别忘了给我炒个鹅蛋,多放点虾皮。” 隐章六岁就跟着师父宋九思学棋,一学便是九年。凉州的宋府里,常年备着她睡觉的屋子,师父师娘待她和亲女儿没什么两样。师兄程百川是孤儿,自小被师父师娘收养,后来又娶了师父的独生女儿,成了正经八百的宋家女婿,也算自小看着她长大的。 隐章在宋家从不拿自己当外人,使唤程百川和使唤亲哥哥是一样的。 她手下利索,一本账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理得清清楚楚。李妙算接过去扫了一眼,又将剩下的都递给她。 见都规整明白了,才问:“什么事儿,说吧。” 隐章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什么都瞒不过师娘,那我就直说了。师娘,听说靖北亲王要办女学,不知学里可招教围棋的先生?” “招,怎么了?” 隐章冲师娘甜甜一笑:“我师父年轻时在长安可是做过棋待诏的,如今在幽州又管着棋院令的差事。我师姐棋艺高超,是年轻一代里最好的棋学博士。女学里若是招围棋先生,要考较女先生的棋艺,怎么也绕不过我师父师姐去。” 隐章说得口干舌燥,见师娘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探过身子,眼巴巴地望着她:“所以,我想让您帮我劝劝师父和师姐,让他们重新教我。我要去考围棋先生。” 隐章当年学棋,天分极高。宋九思将她收作关门弟子,对她倾囊相授,寄予厚望。 可她及笄后,顾宝钿觉得她到了成亲的年纪,便劝她少在棋盘上用些心,常拉着她出门应酬交际。 隐章……刚开始学棋时兴致还浓,可学了九年,有时连师父都不是她的对手,她便渐渐觉得围棋也不过如此,没什么意思。便顺手推舟,把棋盘撂下,不怎么上心了。 宋九思当时气得差点吐血,后来更是将她逐出师门,也不许她再迈进宋家半步。 是后来宋九思辗转来幽州当了棋院令,隐章厚着脸皮一趟趟地上门,师娘看不过眼,为这事和师父狠狠吵了一架,这才算重新走动起来。 可师父却始终不肯搭理她,师姐宋玄机也一直没消气,对她不冷不热的。 李妙算面无表情:“你可想好了,这回若是再半途而废……” “绝对不会。”隐章急急道:“师娘,我跟您保证,往后除了偶尔处理酒坊的生意,我肯定一心扑在棋艺上,绝不给师父师姐脸上抹黑!” “况且,师娘,我也不瞒着您。我如今离了覃府,无依无靠的,总得有个正经体面的差事,才好将我娘和妹妹从覃府家庙接出来。” 李妙算摆了摆手,嫌弃地别过脸去,“行了行了,把眼泪擦擦。这事儿我应了,明日你只管过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只此一回,你若是再犯浑,往后咱们就真别来往了。” 隐章蹭过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师娘,以前是我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我早就知道错了。” 是她没良心,年少轻狂,棋盘说撂下就撂下,辜负了师父师娘和师姐的一片苦心。 可如今,能把她从当前困局里救出来的,还是那方棋盘。 隐章心里愧疚难当,哽咽道:“师娘,您和师父好好说,别和他吵架。他年纪大了,受不得气。师父若是实在不肯原谅我,也没关系的。我自己也会好好考的,一定给师父师娘争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他还是不懂 顾隐章,你 第43章 他还是不懂 顾隐章,你 隐章从宋府出来, 前脚刚踏进家门,灵熙后脚就追了过来。 “我今日碰见拾光了,跟我打听女官的事儿呢。隐章, 你可千万要想仔细了, 这差事没那么好干。起初萧彻放出话说要设女官, 好些世家小姐都要报呢。可后来萧彻又说, 非但要考, 入值后还得先试一个月, 做不来的直接撵回家去。萧彻那个人,言出必行, 不讲情分的。选不上倒也罢了,选上了却因吃不了苦,让人给撵回家去, 那丢人就丢大发了。即使心里想偏袒你,可他自个儿定下的规矩,得罪那么些世家, 必然不会为你破例的。到时候你一早起来就得去当值,天黑才能回家, 身子吃不消的。” 灵熙又道:“俸禄给得倒是不低, 只要当选,一人一个月就有三两五两的。可你我又不是缺银子的人,何必去受那份罪?不过这对家境清苦的女孩子来说, 倒是极好的机会, 我们既吃不了这个苦,何必去跟人家抢?” “我想着,不如咱们去报女学吧。我打听过了,萧彻办的那家女学, 十分不错,好些人家的小姐都想去呢。咱们幽州还从没有过女学,趁着年纪还不算太大,咱们也赶个新鲜。况且进学后能结交不少人呢,同窗之谊最是珍贵,往后有什么事,彼此也能多些照应。”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啐了一口:“不过萧彻手真黑,一年学费要足足五百两银子。听说衣裳还要统一,得另外掏钱,书本饮食都要另算。隐章,咱们在翠华楼给我娘做事那会儿,每日累死累活的,你当时熬得小脸都瘦了好几圈,也不过才赚了几百两银子,连一年学费都不够。你说,他如今都是王爷了,怎么还这么贪。” “如今外头都夸他呢,说他割富户的肉养穷人的孩子,说他贤王再世,恨不能将他捧上天去。可隐章你评评理,他萧彻办了两所女学,一所学费五百两,衣裳饮食书本另算。另一所五岁入学,分文不取,还管吃管穿。合着他一文钱不掏,还将好名声一个人占完了。” 隐章到家后一口水没顾上喝,就听她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长串,一句话也插不进去。这时见终于停下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还去不去上学?” “去。”灵熙嘟囔道:“我肯定要去的,若是不去,往后应酬交际,人家都是同窗,只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可怎么是好?” 隐章给她倒茶喝,“我不去,我不给贪得无厌雁过拔毛的奸商送银子。” 灵熙一听,立马拽住她的袖子不依道:“不行,你得去!你若不想用萧彻的银子,我给你掏学费,你必须陪我!” 她说着说着,话头一转又骂起萧彻来:“萧彻这个道貌岸然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将你养在这宅子里,竟然连几百两的学费都舍不得给你掏,真不要脸!” 萧彻将一只紫檀木匣搁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将隐章和灵熙吓了一跳。 他往椅子上一坐,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们两个。 隐章猛地站起来,挡在灵熙身前,低声道:“快跑!” 灵熙腾地站起来,扭头就往外冲。刚迈过门槛,就被裙角绊了一下,趔趄了两步,好容易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她疼得“嘶”了一声,但脚下丝毫不敢停,拎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彻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视线慢悠悠地落在隐章身上,拍了拍腿,含笑道:“过来。” 隐章被他盯得发毛,一步一蹭地挪到门口,刚要跑,萧彻喊住她:“站住。” 隐章僵在原地。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彻道:“多谢你晌午想着我,送了那么些好菜。怎么,不想试试管不管用么?” 隐章脸一红,硬着头皮回头看去,却见他外袍早就脱了个干净,只着一身雪白中衣,领口松松散散的。 隐章吓得赶紧关门,回头瞪他:“你把衣裳穿上!” 萧彻往椅背上一靠,“我热。” 隐章想起昨夜,心下不安,手悄悄摸到门把上,不过刚打开一条小缝而已,萧彻已来到了她的身后。 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来,薄唇微张,咬了一下她的鼻尖儿,声音又低又哑:“往哪儿跑?” 隐章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襦裙,素净得很。脸上未施粉黛,唇色淡淡的,春日开得正盛的杏花一般,只花心处带着浅浅的粉晕。瞧着比平日小了好几岁,像个没及笄的小姑娘。 萧彻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往下移了一寸,心想,幸好这儿鼓了些,不然他今日还真有些下不了手了。 想起昨夜烛下的美景,他喉间一紧,抱着她大步去了窗前。 窗棂半开,夕阳斜斜地铺进来,正落在二人身上。 萧彻一只手扶住隐章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两只手腕,拉高抵在窗框上。将头埋了下去,牙尖咬住她身前系带,轻轻一扯…… 青天白日的,窗子半敞着,院里随时有人走动。即使无人,听雪和拾光她们可还在厢房待着呢。这要是被人听去看去一星半点的,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隐章吓得魂儿都飞了,拼命挣扎起来,“你疯了,放开我!” “再喊大声些,让院子里都听见。”萧彻变本加厉,隔着衣衫咬她,用了些力气,“昨夜你胆子大得很呢,怎么今日又缩回去了?” 隐章被他咬得惊叫出声,又赶紧咬唇忍住,泪珠挂上睫毛,将落未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被牢牢按在窗框上动弹不得,抬脚踹他,“放开我……” 萧彻直起身子,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低低笑了一声,“不让你去当那个女官,值当恼成这样?” “没有,王爷不让我去,自有王爷的道理。”隐章别开头不肯看他,泪珠从睫毛上掉下来,正好落在他唇上。 萧彻舌尖轻轻一卷,将那滴泪舔了去,眼底浮现一抹笑意,“真乖。” 方才他偷听了全程,那个祝灵熙虽没大没小无法无天,净造他的谣,但有些话倒也说到了点子上,省了他好一番口舌。 况且他有自知之明,祝灵熙说的话她会信,若是换了他来解释,只怕听在她耳朵里,句句都成了狡辩。 他低头亲她,含含糊糊道:“去上学吧,想上几年就上几年,都随你。旁人家小姐有的,我的隐章也要有。学里不累人,只当是去散心解闷了,省的你一日日的待在家里不出门。宅子都给你置办好了,就在女学隔壁,近便得很。” 他还是不懂。 隐章眼中划过一抹失望,缓缓闭上了眼。 她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他封王这样大的事,幽州城张灯结彩客似云来,永兴公主宴席不断,可她一张帖子也没收到过。离开覃府后,除了灵熙和宋云铮这几个故交,她已经彻底被幽州的世家圈子排挤在外了。 如今她是顶门立户的人,总要给顾宝钿和妹妹撑起一片天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一个能拿出手的身份,让她堂堂正正与人交际。 她自己可以躲,顾宝钿也可以躲,可妹妹呢?如今还小倒也罢了,过几年大一些,总是要去上学的。她想让妹妹过得好一些,没有父亲和兄长了,也还有姐姐能依靠。 这些话她没办法说出口,尤其是对着萧彻。他对自己的好,说到底都是恩惠。况且他是真的大方,给银子,给铺子,给宅子,酒坊的生意也多亏了他。 她应该知足的。 说到底,还是龟兹之行让她起了妄念。 萧彻养着她,锦衣玉食地供着,就为图个乐子。她好好打扮,每日等着候着,取悦主人是本分。若是她考了女官,每日忙得灰头土脸不着家,萧彻过来解闷时,岂不是十分扫兴? 萧彻这样走路都恨不得刮层地皮走的奸商,赔本的买卖,他不会做的。 顾隐章,你真是不自量力。 想通了,她也就不别扭了,当了婊/子何必立牌坊? 她乖乖仰起脸来让他亲,“我就不去了,酒坊也挺忙的,若是再去上学,两头顾不过来,反倒什么也做不好。” 当女官那样忙,她却执意要去,不惜用美人计贿赂他,从没想过顾不顾得过来,身子能不能吃得消。上学清闲许多,她反倒说顾不过来了。 萧彻停了下来,抬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乖乖仰着脖儿,细白的一截紧紧绷着,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松开她的腕子,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在一旁的黄花梨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昨夜你那般不情不愿的,我便饶过了你。今日既然这样懂事,晌午又给我送了那么些好东西。” 他声音低了几分,“那不妨,试一试?” 隐章走过去,站在他两膝之间,扶住他的肩膀,慢慢往下,跪在了地上。 萧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目光沉沉,眼里压着薄怒:“顾隐章,你有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她还敢说! 就真的一点 第44章 她还敢说! 就真的一点 隐章愣住了, 他竟然问她有没有心? 荒谬。 隐章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眸不语,兀自去解他的裤带。 萧彻一把攥住, 用力一扯, 将她拽进怀里抱住。见她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眼中怒火渐盛:“就这么不情愿?我服侍你时, 哪回皱过眉?就这么嫌弃我?” 隐章好脾气答他:“你放开我, 我会做好的。” “不情愿是吗?觉得屈辱是吗?”萧彻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逼问道:“那为何不像昨夜那样推开我?” 隐章抬起头,“因为你喜欢, 因为想让你高兴。”你给了我那么多,我没什么能还的。既然你想要的是这个,那就给你好了。 “打我。”萧彻命令道。 “什么?”隐章不解。 “我让你打我。” 隐章傻傻地看着他,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萧彻低头吻她的额头,然后一路往下,眼睛、鼻子、下巴, 最后才啄在粉粉的唇瓣上。 他吻得那样温柔,只轻轻地一下一下碰着。可没一会儿就变了味, 吐息越来越烫, 舌尖不讲道理地顶进去,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她连骨带肉吞了。 隐章被他压在怀里, 呼吸一寸寸被夺走, 喉咙里发出细碎可怜的呜咽,眼泪被硬生生逼出来。 他尝到咸味,反而更疯了,搅住她的舌头, 没命般纠缠。 隐章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他怀里时,他终于放开了她,空气涌进来,她呛得咳了起来。身子软得坐不住,被他一把兜住。大手三两下摘了她头上的发钗,五指张开插进她的发里,托着她的后脑。 抵着她的额头,薄唇轻轻贴着她的粉唇,略微喘息道:“我让你打我,听见了吗?” 隐章想摇头,可头被他牢牢按着,动弹不得,她只能喘息着道:“不能。” 萧彻松开她的后脑,抓住她两只手,死死攥着,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打,像个疯子:“为何不能?你又不是没打过。” 萧彻手上不停,边挨打边道:“当时你提的条件,你忘了吗?我不能强迫你。” 他眼中怒火翻腾,“谁也不能强迫你,我不能,你也不能。” 隐章回不过神来,手被他拽着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响声清脆,震得她手都麻了。 “萧彻你疯了?快停下来!” 萧彻笑,“叫得好,再叫一声萧彻。” 隐章吓坏了,拼命将手往回扯,“求求你了,停下来,有话好好说!你别这样,我害怕!” “好好说?你肯好好跟我说吗?你是想好好说的态度吗?” 隐章拼命点头,“我一定好好说!别这样,我真的害怕!” 萧彻总算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她问:“还敢气我吗?” 苍天可鉴,这回她真的没有想气他的意思,压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这样大的疯。 “我不知道你为何生气。”她小心翼翼咽了咽口水,“能告诉我吗?” “我说了,你听吗?” 隐章忙不迭点头:“一定听,一定改。” 萧彻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让她搂住自己的脖子坐好了,目光沉沉盯着她:“你可以拒绝我,可以生我气,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你若再敢做出这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可怜样子,我……和你没完。” 隐章怔怔地望着他。 “好,那现在实话告诉我,不让你考女官,心里委屈吗?” 隐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嗯。” 萧彻目光软了下来,“昨夜就想跟你解释的,谁知道你气性那样大,竟连一句话也不肯再听。不让你当,一来是怕累到你,二来,第一批选的人少,我是打算都放在节度使府的。你去了,恐怕要经常见到我母亲和永兴公主她们,我怕你心里不自在。” 隐章嘟囔道:“我为何要不自在?” 萧彻吮她眼睫上的泪,含笑道:“你说呢?” 隐章躲开,将头埋在他肩上,“你呢,你会不自在吗?” “不会。”萧彻用下巴蹭她耳廓,“我只会时时刻刻想亲你,想抱你。” 他声音哑下去:“想伺候你。” 隐章张口咬他颈侧,“不要脸。” “又没人知道,闺房之乐,要脸做什么?”萧彻轻轻抚着她的头,“况且,我有别的事交代你。听说古时有一种酒,比烧刀子还要烈上几分。洒在伤口上能防溃烂去秽气,许多伤兵即使一时没有大夫治伤,也能靠这个捡回一条命。你有天赋,又肯钻研,我想着让你做出来。若成了,军中便专设一个药酒司,由你掌事。” 隐章也听过这个传闻,她私下里甚至都试过了,却一直没摸到门道。 她偏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知道了。” “不气了?” “不气了。” “好,那我们聊一聊补药的事儿。”萧彻的手不老实起来,在她身上四处点火,似笑非笑道:“是嫌我昨夜不够卖力吗?放心,这回一定让你满意。” 隐章忙躲他的手,“女官的事儿我不气了,但是你方才让我跪下给你那个,我还气着呢。” 她还敢说! 萧彻抓着她的腰将她拎起来一些,照着她臀上就是几巴掌:“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谁教你那样的?” 隐章被他打得一下一下往上挺,委屈辩解:“没有谁教,话本子里不都那样写吗?” “哪个混账写得混账话本!明日我就带人去将书肆砸了。” 隐章灵机一动,搂住他的脖子贴着他问:“我以为你喜欢的。就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吗?” 萧彻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喉结咽了又咽,额角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他这个样子……隐章太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凑上去在他唇上香了一下,又飞快退开,“况且,你昨夜那样过分,我还疼着呢。你走吧,我这几日不想看见你。” 见他要发怒,忙加了一句:“你自己说的,谁也不能强迫我。” 萧彻忍得难受,恨得咬牙,瞪了她好久,却还是凶巴巴地走了。 隐章窝在玫瑰椅上,怔怔出起了神。 萧彻……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喂!”有人在她耳边大喊。 隐章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然是灵熙,“你怎么还没走?” 灵熙歪着头看她,“我这就走了,喊你老半天也不应一声。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隐章脸红,站起身来:“没什么,我送你。” 灵熙伸出手指在她脸上轻轻一刮,笑嘻嘻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如今这副样子,还是别送我了,让人看见不好。” 萧彻名声在外,灵熙生怕萧彻拿隐章撒气,方才没敢走,一直在厢房等着。 正等得心急火燎时,就见萧彻黑着一张脸摔门走了。她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跑进屋。 结果进门一看,隐章唇瓣红肿,发髻散乱,衣裳乱七八糟地穿在身上,嘴角却翘着,不知道在美什么。 灵熙又好气又好笑,白她一眼,“好了好了,我走啦,你继续回味吧。” 说完笑着跑了。 这一夜,隐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乱成一团。迷迷糊糊捱到天亮,便再也躺不住了。 将从龟兹带回来的葡萄酒、三勒浆、龙膏酒……七七八八装了一马车,这就动身往宋府去。 隐章到的时候,门房张叔正打着哈欠开门。她探头喊道:“张叔,角门打开,东西多,得把马车赶进去。” 张叔一见是她,笑呵呵应了一声。 宋家一家六口正在堂屋里用早饭,隐章不等人招呼,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坐下,旁边丫鬟赶紧给她添碗筷。 “哼。”师父宋九思冷哼了一声。 师娘李妙算慢悠悠夹了一筷子笋丝,“怎么,嗓子不舒服?要咳出去咳,仔细过了病气给孩子。” 师姐宋玄机和师兄程百川的幼女宋子珍赶紧关心一下祖父,“咳咳要喝苦药,子珍的糖给祖父吃。” 隐章赶紧接话:“巧了不是?我就知道师父爱上火,特意带了好些秋梨膏和枇杷膏过来。一会儿用温水化一盏,喝了保准就不咳嗽了。” 子珍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赶紧捂住嘴巴,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姨母,子珍也咳,子珍也要喝。” 看一眼哥哥宋子筹:“哥哥也咳咳,哥哥也要喝。” 宋子筹慢吞吞地将嘴里的粥咽下去,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你才三岁,只能尝一尝。我六岁,可以尝两尝。” 什么尝一尝尝两尝的,子珍不识数,听不懂,她只记得枇杷膏和秋梨膏都是甜的,高兴道:“现在就要,我要放粥里。” 隐章忙叫人去马车里取,取回来后宋九思却不让,“没规矩。”也不知道在说谁。 李妙算将碗放在桌子上,瞥他一眼,“你跟我回屋去,我有话说。” “有什么话不能吃饱再说?” 李妙算看他一眼,“那我就在这里说吧。” 宋九思忍气放下筷子,率先回屋了。 老两口的卧房就在正房东侧,门“哐当”一声关上后,程百川立马放下筷子,蹑手蹑脚往东屋走。隐章见了,熟门熟路地跟上。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趴在门缝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两个孩子也跃跃欲试要跟着去,宋玄机一记眼刀甩过去,两个人便不敢再动了,乖乖舀兑了枇杷膏的白粥喝。 东屋里头起先声音压得低,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忽然宋九思提高嗓门大喊:“我不同意!” 李妙算声音比他还高,“礼我已经收下了,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要实在不同意也行,你把东西还给人家。” “还就还!” 李妙算老神在在道:“我可提醒你,那些酒啊肉的,全是西域来的,价值不菲,至少得要几百两银子。你要还可以,拿自己的私房银子去还。” 宋九思大怒:“我只有几十两私房,哪里买得起!” “好你个宋九思,你还真有私房!”李妙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几十两?老实交代,藏哪儿了?怎么藏的?” “哎呦,孩子都在外头呢,你别动手!” “松开松开,我一会儿得出门呢……” 程百川和隐章对视了一眼,默默起身,悄悄回了正堂。 不好再听下去了。 程百川坐下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凑过去小声道:“娘子,还是你好。”起码不打他。 好些年没见过师父师娘吵嘴了,隐章差点忘了师娘爱动手。她思绪飘到昨夜,萧彻攥着她的手往他脸上打。还有之前在龟兹城时,萧彻提起娜仁扭郭虎的耳朵,竟然有些……羡慕? 对了,还有八月十五那日,自己气急了打他,他也没恼,后来也没翻过旧账…… 隐章蓦地一个激灵,昨夜百思不得其解理不出头绪的事儿,此刻,似乎找到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隐章:我好像悟了…… 第45章 已十五日不曾见她了 萧彻脸色黑 第45章 已十五日不曾见她了 萧彻脸色黑 隐章这边正发着呆, 师父师娘那边已经打完了,没事人儿似的回来接着用饭。 隐章赶紧低头扒两口粥,然后偷偷抬眼看师父宋九思的脸色。 谁知道, 宋九思正瞪着她呢。 隐章吓得一口气没上来, 整个人往后一缩, 粥差点洒出来。 李妙算冷哼了一声, 手里的勺子往碗边一敲。 宋九思喝口粥, 不情不愿道:“我如今是老了, 不中用了,家里家外说了都不算, 吃碗白粥都得看人脸色了。” 隐章赶紧夹了一筷子白菜齑,小心翼翼搁到他碗里,讨好地笑道:“师父, 您最爱吃这个了,这一看就是师娘一大早起来特意给师父准备的。” 宋九思再瞪她一眼,到底还是把那口菜扒进嘴里了, 嚼了两下含糊道:“咸了。” 李妙算:“嗯?” 宋九思立刻改口:“配粥正好。” 饭后,宋九思没说话, 只往书房方向偏了偏头, 隐章乖乖跟上。 宋九思坐好后拈出一枚黑子,在手上转了转,“你十五岁时, 最后赢我的那盘棋, 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隐章点了点头。 宋九思把黑子“啪”地拍在天元上,“那局棋,我拆了三日。今日从头再来一回, 让我瞧瞧,你这几年荒废到何等田地了。” 前二十手有来有回,宋九思面色平静,落子随意。 到了后面,隐章忽然觉出不对劲儿了,她白棋的大龙被拦腰截断了。她额头沁出细汗,试图腾挪。但棋盘上黑子乌压压一片,白子七零八落,她拈着白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棋盘上白色大龙死得干干净净,她无棋可走了。 宋九思催她:“落子啊,棋盘上还有那么多空点,你磨蹭什么?” 隐章手在抖。 宋九思将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罐,靠上椅背。 “就这?” “你如今连入门的奶娃娃都不如!” “你是傻子吗?大龙被屠都不知道提前做眼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走一步看十步!” “你当年赢我,靠的是敢拼敢杀!如今畏首畏尾,像什么样子?棋场如战场,敌人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还在那儿整队列?多年不练手生就算了,情有可原。但你的胆子呢?你那些鬼心思那些致命的杀招呢?被狗吃了?” 隐章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九思瞥她一眼,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若是不改改这个缩头缩脑的下法,我劝你趁早回家去。就这点胆子,你还想去女学当先生?做梦!” 隐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起先还忍着,但越哭越委屈,最后索性孩子一般大哭出声。 门被撞开,李妙算风风火火冲进来,指着宋九思的鼻子骂道:“你赶紧把私房钱拿出来,把隐章的酒钱赔了!你爱教不教,天底下又不是你一个会下棋的!” 隐章掉眼泪时,宋九思就后悔了。正想着怎么找补一下呢,李妙算就进来了。 “……没说不教,教呢。” 隐章搂着师娘的腰,不让她骂师父,“师娘,别骂师父……师父说得对……是我不争气,我给师父丢脸了……” 小时候受了委屈,她总要想法子闹一闹,闹不赢就躲,躲不开就梗着脖子不吭声,大不了躲去桥洞随他们怎么找也不回家,反正不会让人顺心。 可如今的她,胆气没了,骨气也没了。每日自怨自艾,自怜自伤,像个废物……她活成了自己最不想要的样子,一个没有骨头的可怜虫。 宋九思这个师父严得很,越看重越严苛,隐章被他盯得紧,每日早出晚归的。女学遴选先生的日子又迫在眉睫,夜里回了家也要钻研到半夜才敢合眼。 早把萧彻这个人忘到脑后去了。 十日了。 整整十日。 暗门一直锁着,萧彻派人送了几回东西,可她一句话也没回。日日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棋院令宋九思家跑,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回。 也不晓得在折腾什么。 萧横见他脸色一日沉过一日,为了自己日子好过点,便主动请缨道:“明日小姐再出门,属下跟着去查查?” 萧彻转着扳指头也没抬,半晌才撂下一句:“不必。” 萧横又道:“现下都戌时三刻了,小姐这时定然在家。正好府里有新到的冰蜜梨,要不您亲自给小姐送过去。” 萧彻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过了好半晌才道:“我头疼得厉害,你去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西送到就回来,别多嘴。” 萧横很快就回来了,萧彻往他身后一扫,空荡荡的,连个影子也没有。 他脸色发青,“送过去了?她说什么了?” 萧横从袖子里摸出一瓶丹药递给他,“小姐让你少喝酒,早睡觉。若是头疼得厉害,就吃点药。” “不是说了,不让你多嘴?”萧彻冷冷看了那药瓶一眼,起身径直回了卧房。 这日,宋九思和隐章对坐手谈。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到要紧处,宋九思满意点头,抿了口葡萄酒随口道:“明日我当值,顺路把你名字报上去。” 隐章落下一子,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去。” 宋九思皱眉,“我顺手的事,你跑什么?在家好好练棋好好温书。” 隐章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九思捻着胡须,边听边皱眉:“何必这么麻烦,若是有人存心为难,还有我呢。” 隐章摇头,执拗道:“不行,师父,您说我如今畏首畏尾毫无胆气,我认。这两年,我确实是没出息,这回我得靠着自己站起来。” 宋九思低头瞅她,故意板着脸道:“你行吗?别到时脸没露出来,先露了怯。” “不行就是我没本事,我认。”她笑,“不过也兴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人家压根没把我当回事儿,不会特意为难的。反正,就见招拆招吧。” 次日,隐章早早就到了棋院,规规矩矩地排队等着,名帖递上去,办完就走了。 她若是回头,定然会看见,有一个矮胖的身影一直盯着她。 钱怀仁是覃夫人钱素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棋院任录事。此人资质平庸,棋艺稀松。心胸狭隘,但心气极高,总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早年没少央求姐夫覃汉升帮他升迁,都被覃汉升驳了回去。 覃汉升活着的时候,钱怀仁不敢露出不满,心里却记下了这个仇。后来覃汉升不在了,覃府一落千丈,他有心想报仇,可对着钱素心母子,他的亲姐姐亲外甥,再狠心也下不了手。憋了半辈子的气,只能往顾宝钿母女身上撒了。 钱素心那样狠心,故意不给妹妹请大夫,就是他在背后撺掇的。 等隐章走远后,钱怀仁才从拐角出来,他理了理袖子,不紧不慢地踱到书吏桌前,假意训斥道:“牛大人找你半日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书吏忙放下毛笔,解释道:“钱录事,我这正……” “行了行了,牛大人那里要紧,你赶紧去。”钱怀仁不耐烦地摆摆手,顺手把桌上的名册揽了过来,“就这么点东西,我替你归置,快去。” 书吏连声道谢,擦了擦手便匆匆走了。 钱怀仁低头翻着名册,目光停在“顾隐章”那一页上。原籍凉州,现籍幽州女户。 凉州路远,女户又是个可松可紧的口子。覃汉升么,死了,人走茶凉…… 故此,他毫不犹豫地提笔在名册上批下了:原籍无保结,身家不清白。 待晚间回府后,他径直去了夫人房里,如此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通,“你明日回趟娘家,原原本本说与怀瑛小姐听。” 钱夫人江蓉按辈分是江怀瑛的表姑,不过已快出五服了,她闻言狐疑道:“就那么一个丫头片子,至于吗?怀瑛那丫头脾气傲着呢,我这么去说,她未必肯信。说不定还要怪你多管闲事,看低她。” 钱怀仁冷笑一声:“顾隐章那丫头是宋九思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她十二岁时,我去凉州,就下不过她了,江怀瑛绝不是她的对手。况且,我听大姐说了,那丫头和萧彻不清不楚的,怀瑛定然也是知道的,心里估计都恨不能吃了顾隐章。你只管把这话递到了,让她知道这事儿是谁替她办的。她即使不信,也会派人去查的,绝对会承我们的情。宋九思那老匹夫一把年纪了,这两年就得退,到时若是江怀瑛肯替我去求求王爷,说不得你老爷我也能得个院令当当。” 萧彻这日要去军中,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临行前推了推暗门,纹丝不动。 十五日了,他已十五日不曾见过她了。 他终是忍不住,让人去隔壁看她在不在家。 果然是不在的。 萧彻问萧横,“她还是每日去宋九思家里?” “是。” 萧彻心下突然一动,“……女学围棋先生遴选是在哪日?” “三月初三。”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萧横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快走吧,真等不了了。烽燧那边这几日就要断粮了,几位将军都快打起来了,您再不去拿个主意,真要出乱子了!” 萧彻拧眉,立了半晌,终是上了马,扬鞭一挥:“驾!” 三月初三,上巳节。 往年的上巳节,幽州城最热闹的是城外踏青,年轻男女借着春色眉来眼去。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最热闹的是女学遴选女先生。 这可是幽州城头一所女学,里头的学生,不是贵族小姐,就是富商千金,一年的束脩就要五百两银子。能在这样的地方当先生,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女学要招的先生不少,林林总总几十个。今日是头一场,比的是围棋。 一百多号人先考棋理,再较手谈,层层筛下来,头一名才有资格当先生。 大半个幽州城的人都想去看热闹,可惜女学门口早早贴了告示静了街,闲人免进。 因此附近的茶棚坐满了人,都在等着看,这头一个女先生的位子,到底花落谁家。 “听说了吗?江家大小姐也要考呢。” “呦,那可是咱们靖北亲王的亲表妹,她还要考啊?她要想当先生,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 “要不说咱们王爷公正呢,何止亲表妹要考,小姨子也要考。那位小殿下来我店里买过糕点,方才我看得真真的,永兴公主亲自送进去的!” “呦,长安女学都办了多少年了?人家那儿的贵女,从小就学的。听说在长安,谁家的小姐不会下棋,出门都让人笑话。肯定是这位小殿下赢。” “宋家棋馆也报了不少个呢。” “宋家棋馆?” “是啊,宋家棋馆在幽州虽然没开几年,但他们可收了不少女娃娃学棋。况且他家老爷子宋九思是棋院令,女儿宋玄机是棋学博士,父女俩一个主考一个副考,两个考官在台上坐着,偏向自家棋馆的孩子,也不是没可能。王爷虽然公正,但王爷又不亲自坐镇。” “哎呦,我隔壁老王家的闺女在宋家棋馆学了快两年了。”这人冲着远处大喊,“老王老王,你闺女二丫进去考了没有?” 老王搓了搓手,“她年纪小,就是去凑数见见世面。” “老王你好福气,这要是考上,二丫这辈子可就稳了!” “我不看好宋家棋馆,考官怎么了?再厉害,能历害过王爷去?再说了,宋家棋馆那些女学生才多大?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罢了,还能指望她们赢?” “就是就是。” …… 一行人越说越热闹,说到后来,甚至还开了盘口,赌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押靖北亲王萧彻姨妹顾声声的,一赔二。 押靖北亲王萧彻表妹江怀瑛的,一赔三。 押宋家棋馆的女学子的,一赔十五。 女学原来是个行宫,今日遴选便在旧日的演武场上。场地开阔,夯土铺地廊下摆了一排长案,供考官们落座。正中央整整齐齐摆了一百七十二张矮案,案上俱已摆好笔墨纸砚。 一个时辰后,卷册收上去,考官当场判卷,最后只取了十二人。十二人对弈,又筛下去一半……最后,只余三人。 考官们将三人的卷册一并铺开,选了答得最扎实、手谈也下得最稳的江怀瑛,直接送进最后一轮。 江怀瑛站起来时,底下静了一瞬。考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看向考官席。 幸好这里没有茶棚里那行闲人,否则江怀瑛这三个字刚念出来,就有人喝倒彩了。 此时,场上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永兴公主的义妹顾声声,长安来的贵女,一手棋艺出自皇家棋院,落子规规矩矩,布局工整。另一个是城西孟家布庄的女儿,师父是个落第的秀才,野路子出身,不讲章法,不守定式。 二人对弈,半个时辰便分出了胜负,顾声声险胜三子。 周围那些没入终局的考生,沉默地看着场上,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 合着比了大半日,最后剩下的,一个是靖北亲王萧彻的亲表妹,一个是靖北亲王萧彻的小姨子。 这要说没点猫腻,谁信? “考官大人!”一个清亮娇脆的声音响起。 正在心内腹诽的考生们齐齐一凛,心中暗喜。 谁啊,这会儿站出来,不会是要直言比试不公吧? 一定要是啊! 隐章今日穿了一件灰青色棉袍,头发束冠,利利落落地露出整张脸来。 她从演武场西南角快步走上前来,袍角沾了不少灰土,“各位考官大人,我叫顾隐章,凉州刺史覃汉升的继女,如今我按幽州律令自立了女户。户籍清白,来历清白,可我递名帖后便被刷了下来,说我“原籍无保结,身家不清白”。故此,我特意去找了覃家族长覃汉书,族长大伯亲手给我立了凭证。我拿着凭据再去棋院,还是被人拦了。” 她几步来到考官席前,随即跪倒在地,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将户籍文书和族中凭证高高举过头顶。 “民女今日冒昧前来,只想求一个公道。民女原籍有据可查,户籍有印可验,覃氏族人亦肯替小女作保。民女想请问各位考官大人,民女究竟是哪里不清白?” 宋九思板着脸沉声道:“胡闹!考场重地,岂容你放肆!有什么事,稍后再谈,退下!” 隐章跪在地上没动,“大人,我递名帖遭人截留,问缘由无人应答。这场遴选,从投名那日起便已不公。这考出来的结果,还能算公正吗?若是明知不公仍要继续,那律令何在?天理何在?”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问得好!” 一道声音猛然从考生席里炸开,紧接考生们纷纷站了出来。 “说清楚!说清楚!”考生们齐齐喊起来。 旁边一个副考官低声问宋九思:“大人,要不要叫衙役押下去审一审……”太没规矩了。 另一个副考官道:“考生太多了,悠悠众口不好堵,今日不说清楚恐怕消停不了。况且,这是覃汉升的继女。覃汉升为国捐躯,他的继女被人说“身家不清白”。这事要是传出去,今日在场的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宋九思忽然抬手,拍下惊堂木,“肃静!” 喧闹的考生们渐渐收了声,齐刷刷看着他。 宋九思道:“今日先停考,此事本官做不了主,但会如实上报。现下,考生们先退场。” “民女不同意。”隐章抬头高声道:“诸位大人,自从投名被拒,民女多方辗转,想问个清楚,要个答案,却一次次被人推脱。今日更是被人拦在场外,不许靠近。民女藏在学里运菜的车里才混了进来,好不容易才见到各位考官大人。若是就此离去,民女怕……再也没机会要个说法了。” 宋九思似是气急败坏:“那你待如何?” 隐章站起身来,指向顾声声和江怀瑛,不卑不亢道:“我要和她们两个比一比,若是我赢了,我就是女学的围棋先生。若是我输了,立刻走人,再不多说一句,也不麻烦考官大人再去上报。” 一片寂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顾隐章,以前倒是也有些名声,但多是关于美色的。原来这姑娘胆子这么虎的,不但敢硬刚考官,还敢剑指靖北亲王萧彻亲表妹和小姨子? 她不要命了不成? 别说覃汉升已经死了,就是覃汉升活着,他也不敢吧? 方才要叫衙役的那个副考官不由恼道:“今日遴选不只比棋力高低,还好考较棋理和经义,即使你能赢了这二位考生,你又没答过棋理考过经义,若是就凭棋力将你选为先生,岂非也是不公?” 隐章:“大人说得在理。那请大人们现在就出题考我,棋经、定式……不拘哪一科,任凭大人考较。若是有一题答不上来,我立刻走人,绝不纠缠。” 此话一出,场下哗声一片。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江怀瑛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此时她站了出来,温声劝道:“顾小姐,你受了委屈,大家都看在眼里了。幽州在靖北亲王治下,法令严明,政务清明。宋大人既然已答应你会如实上报,也停了这场遴选,王爷那边自然会派人严查。以王爷的英明,必会还顾小姐一个公道,你何必这般不依不饶的。况且,你纵使不信旁人,宋大人是你师父,你总该信他。” 在场众人已经晕了了。 “怎么回事儿?宋九思是顾隐章的师父?” “真的假的?如果真是她师父,谁敢卡她?” “这师徒俩一唱一和的,想干嘛?” 隐章偏头看向江怀瑛,江怀瑛面上是她惯常的温柔模样,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 隐章也笑了,不紧不慢道:“江小姐消息真是灵通。可早在五年前,我还在凉州的时候,宋大人就因我性子顽劣,将我逐出师门了。” 她直直对上江怀瑛的目光,高声道:“江小姐,不让我考,莫不是怕了?” 江怀瑛嘴角的笑意终于敛了下去,她冷冷道:“我怕什么?” “怕输给我。” 江怀瑛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意和讥讽:“我是怕顾小姐总有借口,天色不早了,这一日下来,大家都很累了,没空陪你在这儿没完没了的。” 隐章轻轻笑了一声,问围观考生:“大家累吗?” “不累!”反正她们都没机会了,谁嬴谁输她们也不是那么在乎。但这样的乐子,八百年也看不着一回,不看白不看。 隐章又转向考官们,“是民女考虑不周了,若是考官大人们累了,民女这就退下。” 她说着,当真往后退了一步。 场下有人急了,“别走啊。” 宋玄机推了身旁同僚一把,示意让她拦住。 正闹腾时,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来人直到考官席前才勒住了马。 萧彻翻身下马,黑衣黑靴,风尘仆仆,脸罩寒霜,站定在考官席前,用马鞭指着隐章,冷声道:“让她考。” 鸦雀无声。 方才还敢喧闹应和的考生们,此刻全把头低了下去。 王爷来者不善,不会是特意前来给表妹和妻妹撑腰的吧? 她们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王爷脸色黑得吓人,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咬牙强忍着,才没把马鞭挥在顾隐章身上。 眼神若是能杀人,顾隐章恐怕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围棋内容有点多,要是哪里写得不对,欢迎宝宝们指正,明天见~ 第46章 不如放手 真到了这一 第46章 不如放手 真到了这一 萧彻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压得满场噤声。 隐章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她执拗地不肯低头,下巴高高昂着, 目光正好落在他愤怒地滚来滚去的喉结上。 隐章其实很想问他, 这样怒不可遏, 究竟有几分是只为了她? 最近这段日子, 她很忙, 萧彻也破天荒没找过她。倒是送过几回东西, 意思明摆着要她过去找他。 隐章没空,也有些不知所措。那日他说的那些话, 她隐约摸到些头绪。可他这个人,手段层出不穷,她实在有些怕了。 她不怕萧彻的冷言冷语和冷脸, 也不怕他图她的身子图她的美色。 她怕的是,他真假难辨的脉脉温情。这份温情的底线在哪里,她看不清楚。 可偏偏她喜欢得要命, 喜欢到想不管不顾,就此沉溺其中。哪怕软了膝盖, 哪怕抽去骨头。 所以她一定要来这么一遭, 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赢得那个位子。 她要找回自己的胆气。 她要让幽州城的人都看清楚,她顾隐章虽然离了覃府自立门户,但她并未被覃氏族人扫地出门。 她不是只能靠着一张脸, 攀附着男人才能活下去的花瓶,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踩一脚的废物。 今日这样当众闹开,别的其实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她将萧彻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浇成了笑话。 萧彻若是恼了, 她也能理解,二人正好要就此别过。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她舍不得主动离开他,萧彻也没给她离开的自由。 她用这样决绝的法子闹开,既给自己争了一个好出身,又能逼萧彻放手。 可若是萧彻……还肯要她,还肯接住这样桀骜不驯横冲直撞的她。 隐章想,或许到时她就真的可以将旁的都放下,只好好地陪着他了。 有一日算一日,不计得失,不问结局。 她真是太喜欢他了,可是她的喜欢也只能如此。夹着算计,留好退路。 她不许自己做扑火的飞蛾,她的心是碎的,无法一整颗捧在手心奉给他。 幸好,他也一样。 萧彻瞪着隐章的样子太过凶狠,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他气急了。 唯有江怀瑛清楚,六郎若是真恼了谁,不是这个样子。他此刻这样,更像是……委屈。 江怀瑛宁可不当那个劳什子围棋先生,也不愿让六郎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顾隐章。 一眼也不行。 她轻轻拽了下萧彻的衣袖,温声劝道:“王爷息怒,顾隐章小姐遭遇不公,一时激愤,也是人之常情。她并非存心扰乱考场,更不是有意顶撞考官。这样吧,我便退出了,让二位顾小姐对弈,待她二人分出胜负即可。” 这番话说的,当真是体贴入微,大方得体,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满座听了,谁不道一声服气。 唯隐章得理不饶人,淡淡瞥了江怀瑛一眼:“江小姐,这是比试,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谁赢谁做这个先生,输了也别无二话。你这般主动退了,是觉得我不配与你对弈,还是你压根儿不敢与我下?” 顾声声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笑出了声:“这话说得在理,顾隐章小姐是吗,江小姐想必还未准备好,你我二人先来吧。” 二人落子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分出了胜负。 顾声声倒也大方,坦然认输,笑道:“幽州人杰地灵,果然名不虚传。隐章小姐好棋力,我心服口服。” 顾声声下去后,隐章端坐不动,偏过头抬眼看向江怀瑛,挑衅之意毫不遮掩:“怀瑛小姐,请吧。” 江怀瑛看她的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 隐章和江怀瑛这一局下得极慢,与方才对顾声声时的利落截然不同。 一开始走的全是闲棋废棋,看似毫无章法,可每次都能轻巧地封住江怀瑛的退路,不攻不守,猫戏老鼠一般。 江怀瑛脸色越来越沉,几次想攻都被挡了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到了后半局,隐章忽然连落三记杀招,招招直取要害。 江怀瑛这才惊觉,此前那些散漫无章的闲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无路可走了。 隐章最后落下一子,轻轻一按,抬眼看她:“怀瑛小姐,承让。” 太狂了,这是羞辱。 在场哪一个不是棋道中人?谁看不出来,她这是故意戏耍江怀瑛?若她想赢,怕是比方才赢顾声声还快。可她偏不,偏要这么慢悠悠地耗着江怀瑛玩弄。也不知道江怀瑛是哪里得罪了她。 王爷就在上首坐着呢,她当着王爷的面,就敢这般作践王爷的亲表妹,真是狂得没边了。 胜负已分,江怀瑛霍然起身,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再留,直接拂袖而去。再无平日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众人纷纷看向萧彻,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萧彻方才还怒意汹涌的脸,已恢复如常,只抬了抬手,“考她。” 宋九思率先发问,几位副考官紧随其后,当着众位考生的面轮番拷问。隐章对答如流,几乎不需思考。不知不觉间,考官们越问越深,甚至有的专挑了冷僻生疏的为难她,可隐章竟也一一答了上来。 一个时辰过去,太阳彻底沉入西山,考官终于停了下来,齐齐望向萧彻,其中一人开口道:“王爷,方才我等轮番发问,所问之数是其余考生的两倍有余。她一道未错,全答上了。” 萧彻抬眸问围观考生:“可有异议?” 考生们纷纷摇头,连声道:“没有异议,没有异议。” 她们哪里敢有异议?方才考官们问的那些,她们好些听都听不懂。 萧彻指节不耐地扣了扣桌面,目光落在隐章脸上,“好,那我来问。方才你与江怀瑛那一局,你以闲棋为饵,看似戏耍,实则步步织网,最后一击而胜。若你是她,你能破局吗?” 问得好,在场众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想知道。 隐章答曰:“破不了。” 她不等萧彻追问,便接着道:“她输,不是输在棋上,是输在太想赢。我那些闲棋废棋,不只骗她,也骗我自己。我走每一步的时候,都在赌她会跟。她果然跟了。所以我赢她,是因为她太想赢。若换作我是她……我不会跟。一开始就不接饵,那网便织不起来。” 满座都只当在评棋,其实他们说得根本不是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否? 不可。 困棋难破,困心难医。 不如放手,另开天地。 萧彻沉默良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满座屏息,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答得好,围棋先生是你的了。” 他起身离席,几步便跨到马前,飞身上马后,围着隐章绕了一圈,居高临下看她,目光复杂难辨:“顾隐章,你很好。” 隐章屈膝深深蹲福,喉间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酸,她用力咽下哽咽:“恭送王爷。” 我随时准备着离开你,也随时准备着你离开我。可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难过。 原来离别这一关,任你备过千万回,真到了眼前,还是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 隐章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它~~ 萧彻 :顾隐章,你很好 第47章 随时准备两清 恨不能一文 第47章 随时准备两清 恨不能一文 天色不早了, 隐章随着人群往外走,不时有人和她打招呼,唤她顾先生, 眼神里有打量有好奇, 但更多的是敬佩。 隐章一一颔首回应, 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眼泪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哭, 不要哭。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是顾先生了,她可以撑起一个家了。 “顾先生请留步。”背后有人唤她。 隐章身子微微一滞, 侧身往后看去。 十六岁的顾声声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里带着点娇嗔, 又透着一股自来熟的亲昵:“顾先生走得真快,我在后头叫了好几声,先生都没听到。” 她像只不知愁的黄鹂鸟, 伸手想拉隐章的手,隐章立时便后退了两步, 客气又疏离道:“殿下有事吗?” “哎呀, 顾先生不要这么客气,我们又不是外人,你直接叫我声声就好了。”顾声声歪着头看她, 杏眼亮晶晶的, “顾先生,我以后能找你学棋吗?” 隐章道:“殿下棋艺高超,自幼有名师指点。我这点微末本事,实在不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顾声声杏眼眨了眨, 随即“噗嗤”笑出了声,“顾先生,你这就没意思啦。旁人都喊我殿下也就罢了,你还不晓得我的底细吗?说得好听些是太后养女,旁人尊称一声殿下,其实不过就是个宫女罢了。横竖不过是一件物件儿,养着要用来送人的。” 交浅言深,必有所图……隐章看着她娇俏带笑的脸,没有说话。 顾声声笑起来,“先生不用怕,我没有恶意。王爷会有两个侧妃,必有你一个位子,也必有我一个。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是姐妹了。王爷对先生宠爱有加,我万万不敢与先生为难。” “不过,先生一定要小心江怀瑛。先生这次投名历经波折,恐怕就是她在背后捣乱。” 隐章安安静静等她说完,轻声道:“多谢殿下提醒。那想必殿下也十分清楚,江怀瑛盯的是王妃的位子。她熬到这个年纪,区区一个侧妃,岂能满意?” 所以,不必来撺掇我,我不会和你们当姐妹,更不会帮你们对付江怀瑛的。 顾声声脸上的笑慢慢褪下,随即又习惯了一般弯起唇角,“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住先生。” 她歪头朝隐章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先生啦,改日再来讨教。” 女学门外,车马乱成一团。不远处的茶肆里更是吵吵嚷嚷的,杯盏叮当乱响,似是起了争执。 隐章站在不远处胡同口,等着宋九思和宋玄机出来。远远地却看见宋云铮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宋云铮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还没走到跟前就开口道:“我都听说了,隐章,我就知道,论棋,没人能赢你。” 他笑得那样得意,眼角眉梢都是欣慰。隐章方才一直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下来,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侥幸侥幸。” 宋云铮笑着将水囊递给她,“鲜橘子榨的汁,快喝两口,折腾一天,肯定渴坏了。” 隐章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了一大半。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解了渴,连带着心口那团堵得难受的燥气,也一并压了下去。 她放下水囊,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饿了,有吃的吗?” 宋云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拆开,“刚出锅的酱牛肉,还热着呢。” 隐章也顾不上讲究,将手在身上随意蹭了两下,便捏肉往嘴里送,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宋云铮说她:“你吃慢点,别噎着。” 就在他们不远处的马车旁,林原忐忑地看了萧彻一眼,吓得声音发颤:“王爷,我这就叫小姐过来。” 萧彻唇角抿成了一条线,眼底冷似寒铁,未发一言上了马车。 林原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朝隐章跑去。 隐章余光瞥见他后,僵了一瞬,咽下嘴里的肉,扯了一下宋云铮的胳膊:“走吧,请你喝酒。” 说着两人就并肩走入了人群,林原不时被人挡一下,跟又跟不上,喊又不敢喊,急出一身冷汗。 隐章和宋云铮走到茶棚前时,里头忽然“哐当”一声响,接着劈里啪啦打了起来。 宋云铮皱眉拉着隐章,正想快些绕开,忽然一个茶壶从门内横飞出来,直直朝隐章砸去。 宋云铮一把将隐章拽往身后,侧身去挡,茶壶重重磕在他额角,碎瓷四溅,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瞬间糊了半边脸。 隐章脸色大变:“云峥哥!” 宋云铮怕吓着她,连忙背过身去,拿袖子胡乱擦了下血,“别怕,不碍事,皮外伤。” 宋府,送走大夫后,隐章见宋云铮嘴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见伤得不轻,眼眶不由就红了,“你歇着吧,我去给你熬药。” 宋云铮还有心思笑,没事儿人似的,“快别这样,倒像我快不行了似的。你熬什么药?有丫鬟呢。坐着吧,一会儿饭就得了。只是我如今是不能喝酒为你庆贺了。” 正说着话,宋夫人掀帘进来了,手里端着碗银耳汤,“隐章不是外人,一会儿就在这屋摆饭了,省得你再挪动。” 她将汤碗搁在桌上,招呼隐章:“快来,今儿可是辛苦了,先喝碗甜汤暖暖胃。” 隐章忙谢过。 宋夫人又道:“折腾这半日,已是宵禁了。你先喝着,我去将莲儿的屋子收拾一下,今夜只能留你住下了。” 小时候都是常来常往的,隐章也不客套,喝着汤问:“莲儿何时从凉州回来?” “谁知道她,淘气起来谁也管不住。自打得知要办女学,我连去几封信催她回来念书,好话说尽,她倒好,连张纸都没回过。” 隐章笑:“莲儿最不耐烦念书了,您这么说,她肯定要拖到女学开学后才肯回的。” 天色一寸寸黑下去,宵禁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西砖胡同深处,隐章的屋子里,萧彻独坐在那张曾与她耳鬓厮磨过的玫瑰椅上,面色铁青。 他推开窗子,吩咐萧横:“去,接她回来。”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淬着寒霜,不带半点温度。 她不在时,这屋子竟然这样空旷。 不对。 萧彻眉头突然狠狠拧起,他猛地起身,目光一寸寸掠过藕荷色绣着缠枝蔷薇的帐子,窗边的青瓷小香炉,桌案上的摆件……她住进来许多日子,这屋子,竟和刚布置好时,几乎一模一样。 萧彻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他沉声喊林原和听雪进来。 “小姐的账册在哪儿?全拿过来。” 这是何意? 听雪一听,大惊失色。 王爷竟要查小姐的帐吗?她心里又惊又气,咬牙起身,立马进了内室将小姐的私账全捧了出来。 幸好小姐有先见之明,从一开始便将账目分得清清楚楚。 她面上恭恭敬敬,语气温驯得挑不出错:“王爷,这是小姐的私账。王爷给的那些,奴婢们不敢经手,都在林原那里放着。” 林原也慌了神,不敢多问,赶紧跑去自己房里抱了账册过来,“王爷,都在这里了。” 分得这般清楚,倒真是费心了。 萧彻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垂目拿过账册翻开。起初还耐着性子,到了后来越翻越快,一目十行,纸页哗哗作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再也忍不住,猛然扬手将账册狠狠掷在地上,拂袖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林原一路小跑着追出去,见萧彻牵了马出来,他连口气也不敢喘,也立马解了缰绳赶紧跟上。 唉,这两位祖宗,好端端的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宋府门前,萧横等隐章上了马车坐稳后,鞭子一甩,车便动了。 宋夫人捏着帕子,满眼担忧地望着儿子。 宋云铮久久立在门前,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他眼底的悲伤,藏也藏不住,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其实早就有所猜测,却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直到今夜,萧横不顾宵禁,亲自过来拍门接人,彻底将他的自欺欺人打碎。 宋云铮恨得咬牙,指甲掐进肉里,血瞬间滴了出来,他几乎想要追上去与萧彻同归于尽。 这般无名无名地霸着她,算什么?欺人太甚! 若是覃伯父还在,若是父亲还在,萧彻他怎么敢! 恨来恨去,宋云铮最恨的其实还是自己无用,他猛然转身一拳砸在了墙上。 宋云铮,你也算个男人?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糟践,却什么也做不了,也配喜欢她? 隐章坐在马车里,想到临别时,宋伯母攥着她的手迟迟不放,云峥哥眼里藏不住的愤怒与心疼。 屈辱猛地涌上来,呛得她眼眶发酸,隐章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剥开了衣裳丢在了大街上。 她无地自容,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终是彻底崩溃,捂住脸蜷在了车角。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带着她一步步远离体面,一步步靠近西砖胡同,也一步步陷进那个她逃不脱的牢笼。 有人在叹息,似是在叹她躲不掉的命运。 她冷落了自己一个月,瞒着他去考围棋先生,被人刁难,受了那么多委屈,却只言片语都不肯告诉他。 她将两人账目分得清清楚楚,回到幽州城后,恨不能一文钱都跟他算个明白,一只钗都没主动要过,像是随时准备着和他两清。 萧彻这场火窝了许久,今日又接连受到刺激,终于再也压不住。 他觉得委屈,觉得寒心,觉得荒唐,觉得自己足够理直气壮,他要亲口问她要个交代。 可此刻见她蜷缩在角落里,单薄瘦小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却一丝声音不敢发出来,像一只惊慌失措无家可归的小兽。 萧彻的心似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脸色刷地白了下来。 他忍痛伸出手去,轻轻按在她的肩上,艰涩道:“不要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不同意 隐章被他吻 第48章 我不同意 隐章被他吻 萧彻, 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将她逼成了这个样子? 他喉结滚了又滚,手背上青筋暴起, 猛然将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唇贴着她的额发, 一下一下不停吻着。 隐章被箍得喘不过气, 手抵在他胸口, 想推开他, 可只推了一下就没了力气。 她觉得自己没出息,方才还满心屈辱, 可此时被他紧紧抱着,耳边是他擂鼓一般的心跳,就什么都不想在乎了。 她眼泪越发汹涌, 萧彻胸口很快濡湿一片。湿意贴上肌肤,烫得他心口发紧。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西砖胡同后,隐章径直去了浴房, 出来后带着一身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暖香,自顾自上了榻, 背朝外躺了下去。 萧彻坐在玫瑰椅上, 看着她从自己身旁来来回回走过,却从始至终没给过他一个眼神。 他坐了许久,久到烛芯结了灯花, 火苗缩了缩暗下去, 才慢慢起身,去了浴房冲洗。 萧彻带着一身凉气来到榻前时,隐章还是背朝外躺着,呼吸轻不可闻, 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萧彻知道她没睡,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手轻轻搭在她腰上,鼻尖嗅着她乌凉发丝的香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跟着我,受委屈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无声地洇进枕头里,隐章放缓了呼吸,把喉咙里的颤意压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晓我们的关系。今日,你食言了。” 她声音轻轻的,语气平静:“我们说好了的,你若食言,便放我走。” 萧彻往前靠了靠,手从她腰上拿下来,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住,指腹上的粗茧轻轻磨着她的温软细嫩,哑着嗓子道:“跟着我,很痛苦吗?”就这么难以忍受吗? 隐章闭上眼,慢慢吸了口气,将快要压不住的呜咽吞回去,轻声回他:“嗯。” 萧彻将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间,握紧了,只觉得脑子里有块尖尖的碎石在来回碾磨,他停了许久,等那阵生疼过去才开口道:“其实在女学,我最后问你的时候,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你说破不了,就是在劝我早些放手,对不对?夜里去宋府接你,不过是恰好递了个由头给你,是不是?” 你劝我,莫要作茧自缚,莫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莫要强求,是吗? 你不过随意试探,假意逢迎,我却强拉你入局,硬求来这一场缘分,生生拆散了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吗? 隐章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人也从他怀里退了出去,轻声道:“你说是就是吧。” 掌心空了,怀抱也空了,萧彻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透骨的冷。 他掀开被子起身,摸着黑去够衣裳,手抖得厉害,腰带怎么也系不上,最后索性不系了,就那么敞着衣襟坐在榻沿儿上,穿上了靴子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隐章慢慢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就这么缩着,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去年的三月三,他们在蔷薇花下相遇。 今年的三月三,他们在长夜尽头各自东西。 刚好一年,只有一年。 翌日,辰时刚过,萧彻就回了节度使府,周身似还带着夙夜未眠的寒气,他直接拐去了江怀瑛所住的偏院。 江怀瑛刚刚起身,长发披散着还未梳起,听见萧彻来了,欢喜得外衣都顾不上穿,只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就跑了出来,雀跃得像个小女孩儿,“六郎,你这样早来看我?” 萧彻手背在身后,下颌胡茬凌乱,满脸倦色,“收拾你的行李,马上搬走。” 江怀瑛的笑僵在脸上,愣愣地看着他:“六郎你说什么?” 萧彻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残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收拾你的行李,马上走,回你自己家。” 江怀瑛眼底瞬间涌上水光,颤声道:“六郎,父亲至今杳无音讯,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哪还有家?” “六郎,我只有你了,你不能赶我走。”她寝衣单薄,站在冷风里,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姑姑也不会同意的。” 萧彻这才看了她一眼,“去年撺掇母亲去翠华楼的,就是你吧?还有这回,你勾结钱怀仁为难她。” 他顿了下,声音越发阴冷:“马上搬走。我不想做得太绝,母亲那里你自己去说,若是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我便将你送去漠北与你父亲团聚。” 江怀瑛目露惊恐,脸上血色尽失。 萧彻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斑驳的泪痕,没有半分动容,“你看,你什么都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往后,好自为之。” “六郎,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江怀瑛眼泪簌簌往下掉,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却被他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哀求道:“我去跟顾小姐认错,我给她磕头,我求她原谅。六郎,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你饶过我这一回,我以后肯定好好和顾小姐相处。我……我不争了,我喊她姐姐,我给她敬茶,只要你让我留下,我做什么都行,好吗?” 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好一个青梅竹马。 萧彻眼前浮现出隐章和宋云铮并肩而立,相视而笑的样子,一幕又一幕,走马灯似地在他脑子里转。 他猛然转身往外走,吩咐萧横:“找人盯着,若是午时还未搬走,提头来见。” 永兴公主的院子还静着,正房帘幕低垂,永兴公主尚未起身。 顾声声安安静静地在东厢房坐着,茶已续了两回,等着永兴公主醒了便去伺候她洗漱。 萧彻大步走进来时,她先是一惊,随后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提着裙摆跑上前去,清脆地喊道:“姐夫!” “我不是你姐夫。”萧彻面色不耐,抬手往正房指了指,“叫她起来,我有话说。” 顾声声吐了吐舌头,调皮一笑:“不是就不是嘛,王爷稍等,声声这就去了。” 永兴公主被叫醒时满脸不悦,随手抄起一旁的帕子朝顾声声扔了过去。 顾声声接在手里,径直上前扶她起身:“姐姐,王爷来了。” 永兴公主脸色一边,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将头发挽了个髻,就着冷水匆匆洗了把脸,由顾声声给她披好斗篷,赶紧出了门。 萧彻挥手示意顾声声和伺候的宫女们下去,待院中只剩下他与永兴公主二人时,马上道:“明日,送顾声声回长安。” 永兴公主自然不肯,强笑道:“王爷,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可是声声那丫头,哪里惹王爷不高兴了?王爷只管说,我回头定然好好教训。” “不必多言,和她无关。你若是舍不得她,那我们这便和离,你与她一同走。” “王爷,大局为重,你不能……” 萧彻面无表情:“我亲自来跟你说,不强求你立即和离,已经是顾全大局了。” 节度使府的花园里,蔷薇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爬了满墙。 萧彻站在花墙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上凝结的露水便颤了颤,滚下来,凉凉地落在他手上。 萧彻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明明知道的,她跟着自己是不得已,即使有几分甘愿,也不是为了他这个人。 他却迷失其中,甚至荒唐到,盼着她会为自己拈酸吃醋。 昨日在女学的演武场上,他当着她的面,故意慢了半拍,任江怀瑛拽住了他的袖子。 可她毫无所觉。 她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他身边有谁。 她在他身边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可以前……她喝醉了还是会抱着自己哭的,只为梦见他娶了旁人。 怎么突然就又改了主意呢? 江弗言一大早去看过了萧北疆,回来时闻见花香宜人,便打算着在花园里摆早饭,拐过花墙却看见了那个难得一见的老儿子。 胡茬青黑,衣袍皱皱巴巴,落拓的像个野人。 “这是怎么了?才几日不见,怎么就憔悴成这个样子?看着足足老了十岁。” 萧彻看着母亲,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母亲,你怎么把我生得这样老?怎么不晚生两年呢?要是再晚生几年,该多好。” 这是什么话? 江弗言眉头拧起来,“六郎啊,你这孩子难不成跟母亲一样老糊涂了?你是我最小的孩子,我生你的时候都多大岁数了?那会儿都有人背后说我老蚌怀珠呢,再晚哪里还能生得出来?” 江弗言上下端详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大哥要是活着,如今也该四十多了。想来,约莫也就是你这副模样。” 萧彻喉头一噎,“母亲,我才三十。”他纵然是比隐章大了一些,当不了她的竹马,也没老成四十多吧? 江弗言凑近了一些,越瞧越皱眉:“是啊,才三十怎么就老成了这个样子?你啊,还是快些有个孩子才好,不然再晚几年,你抱着孩子出去,旁人见了,都分不清你们是父子还是祖孙。” 萧彻实在听不下去了,对着母亲拱拱手,敷衍道:“母亲,我还有事,这就退下了。” 晌午时分,萧彻从五城兵马司出来,被日光晃得眯了眯眼。 萧横刚好下马,看见他后立时迎了上去,轻声道:“江小姐已经出府了,没有惊动夫人。” 萧彻点点头,正要上马,萧横又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像是要买宅子,不让林原跟着。跟着的人来报,宋三郎一直陪着。” 萧彻倏然回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女学隔壁的宝带街,隐章藕荷短襦配月白长裙,发间一只素银簪子,眉目如画,清艳出尘。宋云铮灰青圆领袍配月白锦带,温润端方。 牙行的经纪指着门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隐章侧脸看向宋云铮,目露询问,宋云铮轻轻点了点头,隐章就眼睛弯弯笑了起来。 这一幕,太过刺眼。 萧彻耳边忽然一阵嗡鸣,像有无数只蝉齐齐在他脑海中叫了起来,他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萧横及时托了他一把。 等他缓过神来,那扇窄窄的小门前已经空了,“他们去哪儿了?” “宋三郎跟着牙行的经纪走了,像是办交割去了,小姐进宅子里去了。” 萧彻翻身下马,靴子还未落地,人已经冲了出去。他疾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眼就看见了院中的隐章,三两步跨过去,不由分说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抬起,拇指按在她嫣红唇瓣上,重重按揉着。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生怕会在里面看见厌烦。 幸好没有。 于是,萧彻偏过头,狠狠吻了上去。 隐章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猛地抵上门板,后背硌着粗糙的木纹。 他唇瓣干燥粗粝,吻得又急又凶,舌尖长驱直入,像是要把一日一夜的煎熬全让她知道。隐章不由自主仰起了头,喉咙溢出细碎的呜咽,连呼吸都被夺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终于舍得松开她。隐章腿软得站不住,膝盖一弯就要往下滑,萧彻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一收,将她提了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 隐章大口喘息着,萧彻看着她泛红的唇瓣和红肿的舌尖,像是没吻够,又追上去,一口含住她的下唇,用牙齿轻轻咬着,吞咽着,“我不同意。” 隐章被他吻得脑子发昏:“不同意什么?” 作者有话说: 萧彻:怎么两清,怎么做回甲乙丙丁 第49章 砸掉三把锁 只管放心, 第49章 砸掉三把锁 只管放心, “不同意你说分开, 不同意你买这个宅子。” 隐章仰脸看他,眼尾还泛着被他吻出来的薄红,嘴唇湿漉漉的红肿着, 声音委屈:“你又这样, 又说话不算数。” 萧彻在她唇间低低地喘,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哑声道:“是, 我说话不算数, 我后悔了。” 后院传来灵熙惊喜的喊声,“隐章, 你快来看,有小猫!” 隐章吓了一跳,这才想起灵熙和拾光还在后院呢, 她急得要推开萧彻,“快松手!灵熙她们会看见的!” 萧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凑近重新吻上她的唇, “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好好谈一谈。” 隐章摇头, 惊慌地往后院方向看, 生怕灵熙她们过来撞见。 萧彻眼眸暗了暗,抬头飞快扫了一眼这个小院字,正房三间坐北朝南。萧彻拉着她快步走向东侧间,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萧彻将隐章抵在门板上, 拉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革带,隐章又急又慌,吓得伸手打他:“你干什么呀?” 灵熙在后院喊了几声没人应,便抱着小猫从后院找了过来, 疑惑地喊道:“隐章,你去哪儿了,人呢?” 萧彻俯下身子,牙齿咬住隐章身前系带,抬眼看着她的眼睛,轻轻一扯便解开了,“告诉她,你在哪儿?” 他呼吸滚烫,落在她敞开的领口处,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身前系带已松,衣襟松散地掩不住,隐章一动不敢动,生怕多动一下,衣裳就会彻底滑下去。 灵熙还在喊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已要推门找她了,隐章吓得连忙应声:“灵熙,我头一回有自己的宅子,心里有些乱,你先陪小猫玩儿,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什么叫头一回有自己的宅子?她早就有好几个宅子了! 萧彻不满,张口就咬了她一口,隐章慌忙抬手捂住嘴巴,这才没叫出声来。 萧彻直起身子,唇再次覆上去,迫她仰起头,张口吐出一点嫩红舌尖,轻轻含住了。膝盖顶上去。 隐章被吻得浑身发烫,又湿又软,脚趾在鞋里蜷了又蜷。 灵熙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还有小猫软软的叫声,她脑子一片模糊,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只知道脚步声远去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她喉间溢出细碎的嘤咛,眼睛猛地睁大,眼神涣散开来,睫羽湿漉漉地颤个不停,身子软成了一滩水,顺着门板往下滑。 萧彻愕然,眼见她要滑到地上去了,才从怔愣中回神,赶忙将她捞进怀里。低头看她似是累极了一般,阖着眼伏在他怀里,还在碎碎地喘息着。 他没忍住,低低笑了起来,“这么想我?” 灭顶的酥麻过去之后,意识一点点回笼,隐章难堪地恨不能昏过去,眼泪夺眶而出。 萧彻不敢再笑,忙捧住她的脸,“是我不好,不要哭。” 隐章不肯让他看,使劲推他,哭腔还带着方才的余韵,“你笑我。” “不是笑你,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萧彻声音低下去,亲她湿漉漉的睫羽,“所以,我不同意你说分开。你方才的样子,只有我能看。” 他满眼阴翳,凶狠劲儿藏不住,“旁人……谁敢看,我要他的命。” “隐章,我后悔了。我当时不该和你怄气,应该和你说清楚的。我说的三年,是想要你给我三年时间。三年,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隐章眼泪掉下来,声音沙哑:“什么交代?要我做你的侧妃吗?你只能有两个侧妃,江怀瑛温柔有才情,顾声声娇俏嘴巴甜,有她们在,你竟然还肯分给我一个位子。这样大方,我要谢谢你吗?” 萧彻眼神软得不像话,声音笃定:“没有侧妃,江怀瑛我今日已经让她回自己家去了,顾声声明日就启程回长安。隐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三年之后,我……” 隐章猛地抬头,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又哑又急,带着被他逼到墙角的惊慌失措:“我饿了,想去吃饭了,你回去吧。” 她不要听这些。 萧彻将她的手拉下来,拉高至头顶抵在门板上,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顾她的惊慌,不容许她躲闪退后,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三年,不,两年之后,我会和永兴公主和离,然后娶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隐章哑着嗓子哀求他,“不要说这些,我不想听。我们已经分开了,你答应过的,要放我走。” 萧彻看着她,眉头紧紧蹙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方才没说清楚,揉开了掰碎了说与她听:“隐章,你仔细听着,两年之后,我一定会和永兴公主和离。我要娶你做我的正妃,要你当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要你做我萧彻的妻子,要你做北境五镇的主母。我要与你生同寝,死同穴。你,听明白没有?” 隐章眼底全是惶然,慌得语无伦次,“我不要,我们说好了的。你放开我,我很饿了,你……你饿不饿,我可以请你一起吃……” 萧彻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做不到的事,他绝不开口,开口了,千难万难也要作数。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听到后,竟然怕成这个样子。好像他说的不是要娶她,而是要逼死她。 他想起了住在龟兹城武威郡王府的那夜,他当时就想和她说清楚的。 她说“说好了的,我陪你三年……我们就随缘,走到哪里算哪里。” 当时他只觉得棘手,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他们还有三年,来日方长。 可如今,他拿不准了。 “所以,你当真想好了?要嫁给宋云铮?隐章,我不同意!昨夜是我食言在先,你生气我不怪你。可宋云铮算个什么男人?他就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接走,一言未发。那样懦弱没担当的男人,你能指望他什么?你一向聪明,万万不可为了青梅竹马那点破情分,就鬼迷了心窍!还有,他领你买这么个巴掌大的破院子,什么意思?又旧又窄,马车都进不来!是不是他家里人不同意,所以这样委屈你?” 萧彻几乎勃然大怒:“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他护不住你,你即使不跟我,也不能跟他。” 他劈里啪啦说了一堆,隐章其实没听太懂。但他说这个宅子是破院子,她不乐意:“我一点不觉得破,我很喜欢,我以后就住这里了,我今日就搬过来。” 她宁可跟着那么个没担当的男人,住进这么个破院子里,也不要做他的王妃? 萧彻觉得简直荒谬。他殚精竭虑,汲汲营营,终于报了仇,成了北境五镇名正言顺的王。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银、宠爱。可这些,她全不看在眼里。 相识一年,他竟今日才真正看清她。 他以为她不过是个没被好好对待过的小孩子,想有人疼,想过好日子。只是读书读左了,被那群酸儒教坏了,所以性子难免清高别扭了些,想要也羞于开口。 这没什么,他愿意哄着,他乐在其中。他等着她理直气壮跟自己要金要银,要这要那,肆无忌惮的那一日。 可谁知,她是真清高,她将圣贤书当了真,她有情饮水饱。 萧彻忽然想笑。他不择手段,她孤高自许。但他们偏偏做了一样的傻事,他为她频频破例,她则为了宋云铮一叶障目。 罢了。 萧彻松开她,替她拢好衣襟,“还是那句话,你住这里,我不同意。过几日你要去女学上任,宅子早就给你备好了,我这就让林原领着你去看。至于宋云铮……隐章,我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他护不住你,不是良人。” 萧彻推开门,这就要走了。 隐章在后背叫住他:“你说什么良人?云峥哥吗?我将他当兄长当朋友,你是不是想岔了?” 萧彻意兴阑珊:“是么?那他为何给你买这么个破宅子?” “这不是破宅子。”隐章纠正他,“这是我自己买的。昨夜既然说了分开,我就不好再住西砖胡同了。这里虽然小了些,但也有两进呢,我娘和妹妹来了也住得开。这里离女学又近,如今可是顶顶好的地段,足足花了我一千两银子呢。回头我拾掇拾掇,种上花花草草,就不会显得荒凉破旧了。” 萧彻皱眉:“怎么就不好住西砖胡同了?那宅子早就落在你名下了,给了你就是你的。” 隐章摇头,脸红了红。 萧彻顿了下,小声道:“你怕我半夜从暗门摸过去找你?” 他忍俊不禁:“你不是锁上了吗?若是再加上铁板封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实在不放心,你重新砌上墙。” 是他误会了。她不喜欢宋云铮,她将宋云铮当兄长当朋友,不是青梅竹马。这宅子是她自己买的,要接母亲和妹妹过来住。 萧彻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他转过身去,回头看她,“你不喜欢宋云铮,那你喜欢谁?” 隐章被问得一愣,眼神躲着他,垂下眼道:“没有谁,我如今顾不上那些。” 萧彻想接着问,那我呢?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他怕她像去年似的,再给他一个“如兄如父”的名分,这还不如宋云铮的兄长和朋友呢。 什么如兄如父,真是罪过,听着就禽兽不如。 萧彻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听话,你住这里我不放心。不想回西砖胡同就不回,跟着林原去新宅子。本就是为你上学备着的,跟你提过的,还记得吗?晌午就别出去吃了,里头备了好几个大厨,南北菜都有,定然合你口味。” “我还有事,这就先走了。”他抬手摸她额发,语气温柔,带着调侃,“顾先生只管放心过去,你不同意,我绝不进那宅子半步。” 说是女学隔壁,就真的在隔壁。新宅子和女学只隔了一道院墙。 林原指着那面墙道:“小姐,可以在这儿开个小门,到时上下学,出来进去的也方便些。” 隐章摇头:“不必了,万一叫人瞧见就不好了。” 林原笑:“只管放心,没人瞧得见。”有资格瞧见的人,也不敢说出去。 这宅子竟大得很,还带着一个小花园,有假山,有流水,水上一座石拱桥。 隐章怔了一下,这石拱桥竟和她儿时藏过的那座桥,一模一样。 她呆了呆,提着裙摆进了桥洞。里面桌椅齐全,竟连茶都备好了,正冒着热气。 隐章退出来,又去了隔壁的洞口,里面是一张美人榻,铺着厚实蓬松的锦褥,搁着软枕。榻边紧挨着一张矮桌,桌上头放着零嘴和几本书。 在沙州时,她絮絮叨叨与他说了许多话,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孩子话,有时她说着说着都会觉得可笑,趴在他怀里笑一会儿,就再接着胡说。 可他竟然全记着,在她日夜筹谋着离开他的时候,他在替她认认真真准备着这些。 隐章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真狡猾。” 她胡乱擦了把泪,提着裙摆就冲了出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到了门口翻身骑上珍珠,一夹马腹,直奔西砖胡同。 好在还剩了一点清醒,知道不能就这么直接冲去他的府邸。先回了自己那边,翻箱倒柜地找钥匙。 可越急越找不到,她又跑去院子里找了把锤子,咬着牙,一下一下砸在那三把锁上。 也不知道哪里哪里来的力气,竟真就给她砸开了。 她扔掉砸破的锁,推开门,冲进了他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趁着情正浓,意正切 我要牢牢抓 第50章 趁着情正浓,意正切 我要牢牢抓 说是有事, 其实萧彻今日闲得很。他只是瞧出隐章心里还别扭着,他怕自己跟着,她便不肯去瞧那新宅子了。 回到自己院子后, 就倒在了躺椅上, 没精打采地对萧横道:“拿我的酒葫芦来。” 萧横不动:“你不是说, 让我看着你, 不让你碰酒吗?” 萧彻一夜辗转反侧, 这会儿困得厉害, 脑子却清醒得很,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合不上眼, 这才想讨口酒喝。 萧横倔得很,他不说明白,是不会给他拿的。可萧彻实在懒得开口解释, 便想自己去取,偏偏身子沉得厉害,一点也不想动弹。 被母亲江弗言嫌弃过的胡子至今未剃, 这会儿已愈发潦草了,人也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浑身透着股颓丧劲儿。 萧横瞅他一眼:“还没哄好吗?我看小姐跟着林原走的时候, 不像带气的样子啊。” 萧彻过了好半晌才答:“你不懂。” “我强留她在身边,她跟着我,心里苦得很。”我不忍心, 有心想放她自由, 可又舍不得,实在两难。 萧横不解:“我看小姐每日都挺高兴的啊,见了我说话都是笑吟吟的。” “一个人若是时时刻刻都带着笑脸,你不觉得古怪吗?” 萧横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古怪的, 高兴了,还不让笑了?小姐连你都敢打,没道理见了我,不高兴还非要做样子吧?”以为谁都像你呢,没事就黑着一张脸。 他想不通:“小姐这样看重我吗?”不高兴见了我也要笑? 因为她没打算和我长久,自然处处小心,事事谨慎,不肯逾矩。 萧彻胸口闷得发疼,只觉得百般滋味一起涌上了心头。 幽州城的长舌之辈,惯会无中生有,到底是谁起的头,传她要攀高枝的?若她真存了这份心思,他还有什么可愁的? 萧彻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横方才说了什么,“你胡说什么?她何时打我了?” 萧横咧嘴笑:“好几回了吧?有一回你脸上都留印子了。” 萧彻嘴硬:“那是被蚊子咬了,我自己挠的。” 萧横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大冬日的时候,哪来的蚊子? 萧彻没好气,左右张望着,想找东西砸他。 正在这时,曹景略掀帘进来了,瞧见萧彻那副模样后,嫌弃地皱了皱眉:“大晌午的,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性?瞧你这个邋遢样子,怕是送上门去漠北联姻,都没有人要你。” 萧彻扯了扯嘴角,也不辩驳。 曹景略拎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搭在他躺椅的扶手上,“怎么着呀,你娘都快把我娘烦死了。我娘可说了,你娘要是再日日上门,她就要躲回乡下娘家了。” 萧彻闭目躺着,声音倦倦的,“你用不着拿话试我。你去和他们说就是了,待和永兴公主和离后,随他们安排。不就是联姻吗,漠北还是长安,都行,随他们定。” 曹景略收了腿,挑眉看他:“此话当真?那若是漠北一个,长安一个,再在咱们幽州挑一个呢?” 萧彻神色恹恹的,心灰意冷:“只要女方肯,我没什么可挑的。” 曹景略:“我可当真了?再联姻可就不能跟永兴公主那般了,不是闹着玩的,到时你得跟人家生儿育女的。” 萧彻心尖狠狠紧了一下,一阵钝痛,“早就定好的,和离后便联姻。” “那是我们定的,你不是不同意吗?你若是真肯联姻,不和离也能联啊,谁还在意这个?漠北那个郝连上回亲口说的,莫说什么侧妃,便是做个使唤丫头,他都乐意送女儿过来。” 还有什么不同意的?萧彻苦笑,他这样的,本也只有联姻一条路。要兵要权,还要真情……未免太痴心妄想了些。 联姻也好,各有所图,两不相欠,也省了许多烦恼。 他坚持多年,骤然松口,曹景略心里反而忐忑:“你没事吧?身子……可还妥当?” 萧彻睁开眼盯着房梁半晌,声音有些发涩:“谁知道呢?你多生几个吧,到时若我真生不出来,你过继给我,也省得我费事了。” 曹景略连连摆手:“我可不敢,你自己生吧,我若真把孩子过给你,我还能活命?” 曹家祖坟选的再好,也受不住这么旺的青烟。跟儿子的前程比起来,还是他的命更重要些。 正聊着,卧房里头忽然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曹景略一惊:“什么动静?” 萧彻心头一动,撑身坐起来,一瞬不瞬地望向卧房门口。砸门声一声声传来,他的心也随着一下下砰砰作响。 砸门声很快停了,哐当一声响,是门被撞开弹在了墙上。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隐章哭着闯了进来,眼泪汪汪地唤他名字:“萧彻!” 萧彻霍然起身,快步迎上去:“怎么了?” 曹景略看得目瞪口呆,萧横见状连忙捂住他的眼睛,连拖带拽将他拉了出去。 曹景略被拽到院子里,犹自指着紧闭的房门,语无伦次道:“那是顾小姐吧?她砸了萧彻的门?” 萧横连推带搡地继续拖着他往院子外走,心说砸门算什么,要是真恼了,人都敢砸呢。 曹景略不肯走,扒着门框不撒手:“不会打起来吧?顾小姐那细皮嫩肉的,萧彻别把人吓坏了,咱们等一等,好歹能劝一劝呢。” 萧横哪里肯让他留下,上手掰开他的手,用力一拽,愣是给拖走了,“少操些闲心吧。” 曹景略手指头都快给他掰断了,疼得直叫唤,“轻点轻点!不是……那屋里我记得是墙啊,哪儿来的门,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屋内,隐章一把抱住萧彻的腰,紧紧地搂着,像是生怕他跑了。 萧彻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温声哄:“别哭,跟我说怎么了。” 隐章摇头,泪眼朦胧的抬头看他,“想你了。” 窗子半敞着,风吹乱她鬓角碎发,有一缕恰好掠过她唇边。萧彻用指腹替她轻轻拂开,目光落在她丰润的唇上,低头猛地噙住了。 才亲过不久,她唇舌还微微肿着,萧彻缠上去后,隐章就微微颤了起来,舌尖微痛,却舍不得躲,反倒努力地迎合着他。 被她含住的那一刻,萧彻脊背倏地绷紧,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掌根抵住她的后颈使劲揉按着,唇舌欺压再无半分克制。每到一处,都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隐章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着,灵巧地解开了他腰间革带,顺势探入。 萧彻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握住她的手腕,“不许闹。” 隐章不依不饶,另只手摸上他的喉结,仰起脸衔住他的下巴。他胡子没刮,有些扎,隐章不由叫了一声。 萧彻难受地闭上眼,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低头重重覆上她的唇。 辗转间,两人不知不觉跌进了榻上。凌乱的被褥上,萧彻撑着手臂,呼吸又重又乱,胸膛剧烈起伏着,额上的汗一滴滴落下,眼底暗潮翻涌,哑声问她:“真想好了?” 一旦开始,我便不会停,不会再放手。 隐章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二人呼吸交缠在一处。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红唇微启。 此时此刻,你一颗心完完整整只偏向我。只凭这一瞬间,我便能接受往后所有的事与愿违。 哪怕注定没结果,哪怕终究一场空,此时我也要抓住你,直到抓不住的那一天为止。 人是最不知足的,未得到时千般好,到手了便觉得稀松平常。 但我宁愿快活到极致,灿烂到不留余地。 人心易变,说不定明日你我便齐齐改了心意,相顾无言,相看两厌。到那时,纵使举案齐眉,也不过徒增煎熬罢了。 趁着情正浓,意正切,我要牢牢记住你,也要你牢牢记住我。 待你我到了八九十岁,白了头发,掉了牙齿。 远隔山川,各居天涯。 回望此刻,仍觉心头滚烫。 隐章意识回笼时,人正被萧彻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灌甜汤,她偏头躲了一下。心口还在砰砰乱跳,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哑声问道:“我怎么了?” 萧彻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藏不住的愧色:“你晌午没吃东西,方才……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在那个的时候昏过去了? 隐章瞪大了眼,整个人都不好了,将脸藏进他肩窝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想起来了,昏过去前,她还叫得那般大声,那般不加收敛。 她羞得不敢抬头,好半晌才问:“你院子里……没旁人吧?” 萧彻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没有,我院子里一向不爱留人,何况你在呢,萧横有分寸。来,起来把汤喝了,缓过这阵儿便用饭了。” 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已被他鞭挞得片甲不留。隐章埋着头,小声抱怨他:“那你这汤怎么来的?” 萧彻笑:“喝碗甜汤怎么了?” 甜汤当然没什么,但这汤里加了好几味补气血补津液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隐章气得打他,“谁让你要这种汤的?随便要点米汤银耳汤就好了啊。” 萧彻见搪塞不过去,只好放软声音哄她:“是我不好,听话,再喝两口,不然你身子受不了。” 隐章头还晕着,眼前一阵阵发黑,确实也有些撑不住了,只好乖乖张嘴。喝完后靠在他怀里歇了一会儿,她忽然瓮声瓮气道:“我要去把那些胡说八道的人都打一遍。” “还有你,你也骗我。”她伸手拧他,可他身上肌肉结实,根本拧不住,指尖滑了一下,倒像在摸他。 萧彻揉她头发,不停地笑,“多谢。” “谢什么?”隐章傻乎乎发问。 萧彻低头噙住她的唇,轻轻含了一下才放开,“多谢你喜欢。” “我才不喜欢呢,我是饿了才那样的。” 萧彻将头埋在她颈侧,笑得肩膀直颤:“嗯,是饿了,我也饿。” 这话听着哪儿哪儿都不对劲,隐章被他笑得发毛,可偏偏又找不到把柄,只能冷哼一声,把脸扭去一边不理他。 用饭时,隐章却死活不肯在这边吃,她总觉得这屋子里有怪味儿,熏得她脸红。 萧彻拗不过她,只好抱着她从暗门过去她的屋子,“想吃什么?” 隐章有气无力的,“肉。” 萧彻抱着她掂了掂,眉头微皱,“确实要多吃些肉,方才我都怕将你压坏了。” 隐章捶他一下,“不要说这些……抱我去里屋,我要换件衣裳。” 到了里屋放下她,萧彻怕她没力气,本想留下帮忙的,却被隐章没好气地推了出去。 “流氓。”她骂。 萧彻摸了摸鼻子,“换好了叫我,别自己下地。” 隐章随口应了一声,在床尾暗格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丸药,仰头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我不介意一起 不要脸,谁 第51章 我不介意一起 不要脸,谁 乌鸡当归汤、牛肉煲、鸽子汤……隐章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眼皮直跳,偷偷瞪萧彻。 撇嘴没好气道:“我也要给你点补汤。” 萧彻眸色微深,面色不变给她盛汤喝, “不到你操心那个的时候。” 隐章饿得狠了, 胃口大开, 连带着小菜都吃了不少。饭后消了食, 简单洗漱后, 萧彻不等她拒绝, 便将她打横抱起往卧榻走去。 隐章蹬了蹬腿,扭着身子挣扎:“我不困, 我不想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萧彻被她逗笑了,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困了,什么也不做, 只是睡觉。” 隐章诧异地看着他,才一回而已,她还没困呢, 他怎么就困了? 萧彻看着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就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不轻不重咬了下她的鼻尖, “顾隐章,你再敢用那种眼神打量我,我可就不困了。” 隐章连忙捂住嘴, 打了个假假的哈欠, “我也困了,吃饱了就是会困的。” 萧彻刚把她放在榻上,她就把被子一卷,整个人裹成了个茧, 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萧彻也不和她争,令找了一条被子盖好,仰面躺下闭上了眼,不多时便像是睡着了。 隐章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见他确实不动了,才悄悄松了口气,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也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匀长起来,萧彻睁开了眼,慢慢将她裹紧的被子扯松了些。她似是舒服了,眉头舒展开来,哼了哼,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萧彻看着她安静的眉眼,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眉毛,指尖顺着那弯弧度一遍遍描摹,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凑过去吻住她的眉心,一下又一下,爱不释口地来回蹭着,呼吸渐渐乱了。 他咬牙停住,轻轻起身去拿了药膏回来,解开了她的衣裳。 她年纪小,他又是头一回没经验,怕手上没个轻重伤了她,当时是生生收着力气的。后来她不过一回就晕了过去,更是不敢妄动了。 偏忘了胡子有些长了,她皮肉又太嫩,事后才瞧见她脖颈胸口竟被磨出了红丝。先前她晕过去后,已经涂过一回药了。方才洗漱完,她显见没将那伤放在心上,根本没管。 萧彻这会儿看着还没褪干净的红印子,眉心不由皱了一下。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了一回,确认该抹的都抹到了,这才替她拢好衣裳,起身去了浴房。 取了刮胡刀,对着镜子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用手背来来回回蹭了好几遍,确认不扎手了才罢休。路过妆台时,瞧见她的面脂一顿,顺手就抠了一点,往脸上和手上都抹匀了。 隐章醒来时,屋里已经全黑了,萧彻还在睡着。她躺着没起,只歪着头看他,手指闲闲地戳他的脸。 咦,怎么滑溜溜的? 她又摸了摸,确实是滑的,胡子已经刮干净了。脸光洁了不少,可摸着又觉得干。她摸了一会儿,见他一直没醒,便忍不住凑过去,偷偷亲了他一口,亲完马上缩了回去。 见他一动不动的,忍不住又凑了过去,想再亲一下。 萧彻忽然手臂一抬,将她压进怀里,眼睛还闭着,嘴角却翘了起来,“想亲就光明正大地亲,做什么偷偷摸摸的?” 说完便扣住她的后脑,带着她实实在在地亲到了一处。 唇舌交缠间,水声啧啧,在黑暗安静的屋子里分外清晰。直到将她吻得气息不稳,喉间嘤咛呜咽不停,才肯松开。 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等她喘匀了,轻声问道:“饿不饿?起来吗?” 隐章摇头,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子,在他脸上嗅了嗅,“你用我的澡豆膏子了?浴房妆台上白瓷瓶里的?那个放了好久了,早该扔了,往后别用了。” 萧彻:“……知道了。” 隐章伏在萧彻身上,埋着脑袋偷偷闷笑,肩头不住轻颤着。她不敢说,那盒澡豆膏子不但放久了,该扔了,还是她用来洗脚的。 萧彻伸手捧住她的脸,想要亲一下,“就这般好笑?”若是被她知道自己竟拿澡豆膏子当面脂用,真不知她会笑成什么样子。 隐章偏头躲着不让亲,憋笑憋得肚子一阵阵发疼,伸手抵着他连连推拒,“起来了,我渴了。” 萧彻圈着她不肯放,“亲一下,亲一下就让你起来。” 他不重新洗过脸,隐章才不要亲他,严肃脸拒绝道:“不要闹。” 萧彻手掌轻轻扣住她后腰,捏她腰间软肉,诱哄道:“那唤声哥哥。” 这话一出,隐章直接笑得趴在他身上起不来,“你多大了,还好意思要我唤你哥哥,害不害臊?” 萧彻被她笑得面上发烫,难得露出几分局促。好在天色暗,看不清楚。 况且她柔软温热的身子,不安分地在他身上动来动去的,紧紧贴着他,软香一阵阵往鼻尖钻,缠得人心里发燥。他生怕再缠下去不好收场,不敢再闹,只好赶紧松手。 夜里这桌膳食丰盛得堪称铺张,萧彻不停给隐章布菜,尽挑些温和大补的往她碗里夹。 隐章才喝完一小盏牛乳蒸雪燕,勺子还没放下,他已夹了软糯入味的团鱼裙边喂了过来。 隐章这里都快半饱了,他还一口没吃过,只目光沉沉地盯着隐章笑。 隐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不怀好意,捂住自己的小碗躲开点,“我自己能吃,别再给我夹了,你也吃啊。” 萧彻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夹起鱼腹在酱汁里轻轻一蘸,送到她嘴边,“你吃饱我再吃。” 这是鲥鱼最好吃的地方,隐章张口咬住,肉脂香在舌尖化开,十分鲜美,她咽下去后却撇了撇嘴,“你可真是个奸商,不见兔子不撒鹰,半点亏也不肯吃的。今日和你那个了,就这般殷勤。” 隐章原以为给了他后,他得了手便会慢慢厌倦,没想到他反而比从前还要殷勤。她抿了抿唇,心想可能是刚尝到甜头,还没尽兴? 隐章心里不由有些打鼓,那药备得本就不多,又金贵得紧,好些药材难找着呢,若是用完了,他还没够,可怎么办? 隐章吃饱后,萧彻才开始动筷子,将她剩下的那些一扫而空,末了还不足,又叫人添了碗牛肉面。 隐章吃得有些撑,也不陪他,起身去了院中溜达消食,正走着忽然听见小猫叫。 她循声过去,厢房门缝里钻出一团奶黄间白的小东西,毛茸茸的,像刚出炉撒了桂花的糯米糕。怯怯地仰着脑袋,琥珀色的圆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粉嫩嫩地抽动着。 隐章心都化了,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听雪,你们竟将它带了过来?” 听雪轻轻朝屋里扬了扬下巴,“不止它呢,它娘也来了。另外还有两只小的,被灵熙小姐抱走了。” 隐章往里头瞧了一眼,见那只大猫睡得正沉,这番动静也没惊醒它,便有些担忧。不是说猫最警觉了吗? 听雪见状便道:“没事,就是困了,回来吃过肉糜就睡下了。中间倒是醒了一回,伸舌头舔了两下小猫,倒头又睡了。瞧这样子,在外头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隐章鼻子酸了一下,轻轻拉了拉听雪的袖子,将门掩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小点声,让它好好睡着。” 小奶猫却不肯消停,喵喵叫个不停,隐章将脸在它背上贴了贴,小声道:“你不要怕,别叫了,仔细把你娘吵醒了。” 听雪被自家小姐逗笑了,“小姐,大猫听不见它的叫声,才会睡不安稳呢。” 隐章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给你起个名字吧,叫米糕,你娘叫……阿福。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你安心住着,我会对你很好的。” 她抱着小猫回屋,给萧彻显摆,“快看我们米糕,好不好看?” 萧彻正要去找她,见她抱着猫兴冲冲地进来,立在灯下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红扑扑的,他不由就弯了唇角,低声道:“好看。” 隐章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忙把米糕举到他眼前,嗔道:“你往哪儿看呢?” 萧彻这才摸了摸米糕的小脑袋,“哪儿来的?” “我买的那个小宅子里的,你忘了?当时还听见它叫了呢。” 萧彻揶揄地看着她,拖长了音“哦”了一声,“是么,当时正忙着,顾不上。” 被他这么一调笑,隐章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脸顿时红了个透,瞪了他一眼,抱着米糕逃也似地进了卧房。 隐章本想着找个垫子给米糕娘俩做个舒坦些的窝,可进卧房瞧见榻上被褥凌乱,她猛地僵住了,下意识看向暗门,想着那头怕是比这还要狼藉,顿时吓得脸色都白了。 她慌忙转身去找萧彻,支支吾吾问他:“你屋里……谁收拾的?” 他贴身伺候的不是侍卫就是萧横,若是他们收拾的,她往后可怎么见人? “别慌别慌。”萧彻见她吓成这样,忙道:“我把褥单扯下来,藏在你柜子里了。” 他说着,领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给她看。 隐章往里一瞧,那团皱皱巴巴的褥单就那么堆在里面,大剌剌压着她干干净净的衣裳。 她顿时瞪大了眼,又急又恼地跺了跺脚:“你怎么放这里啊?” 她伸手想拽出来,又嫌脏不肯碰,转头瞪他,“快拿出来扔掉。” 萧彻看她一眼,不但没拿出来,反而不紧不慢将柜门合上了。 隐章推他:“你干嘛呀?” 萧彻揽住她的肩往外走,“明日再收拾,已经开春了,里头都是冬衣,也穿不上了,回头给你做新的。” 隐章陪米糕玩了半晌,后来阿福醒了,她又喂阿福吃饿了东西,忙个不停。 可不管她走到哪儿,总有道目光追着她。隐章偷偷瞄了一眼,萧彻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点要告辞的样子,就那么含着笑盯着她。 隐章终于扛不住了,赶他走:“很晚了,你回去吧。我方才听见萧横找你了,你肯定还有正事要忙。”快走吧。 萧彻慢悠悠饮尽最后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起了身:“也是,明日还有事,得早些歇着。”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扭头去了浴房。 隐章瞠目结舌,连忙喊住他:“你……你回你那边去!” 萧彻回头看她,面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侧身往门框上一靠:“哦,你也要洗?那来吧,我不介意一起。” 隐章抱着米糕连连后退,呸他一声,“不要脸,谁要和你一起!” “真不要?” 他眼神缠着她不放,幽幽冒着绿色的暗火,像饿了许久的狼,筹谋许久只等将她拆吃入腹。 隐章恍然,难怪他喂她用饭那样殷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未来主母 还想跑?你 第52章 未来主母 还想跑?你 萧彻在浴房磨蹭了大半日也不见出来, 隐章从一开始的坐立难安,渐渐变成了满腹狐疑,到后来直接不耐烦起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又听, 终于忍不住叩门催他:“你好了没有?”她还要洗呢。 “你进来。”萧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带着水汽氤氲的慵懒, “替我拿一下衣裳。” “你不是拿过了吗?” “掉水里不能穿了, 你若是不拿, 我就这样出去了。” “拿拿拿!”隐章没好气, “你等一下,马上。” 隐章去隔壁给他取了一套中衣, 走到浴房门口,背着身子从门缝里递进去,“喏, 给你……啊!”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攥着手腕拉进了浴房。 浴房里莲花琉璃灯高悬着,烛火透过薄薄的灯壁晕开满室光华, 照得里头亮如白昼。 隐章当初刚住进来便觉奇怪,浴房而已, 何必布置这么多盏灯?更不要提那面嵌在墙上的菱花铜镜, 打磨得光可鉴人,大得几乎占了半面墙,也不知做什么用。每次进来洗漱, 她都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看着, 浑身不自在。 她还特意问过萧彻,他当时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没接话。 直到今夜,她被抵在那面镜前, 温热的水汽裹着他的气息一同围上来,满室灯影摇晃……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人一开始就心怀鬼胎! 她闭上眼不敢看,哭得直抽气,恨不能像白日里那般昏死过去,也省得面对这满室的荒唐。 可她今日那一堆补身子的佳肴不是白吃的,萧彻还亲手替她按过穴位推过经脉,又足足睡了大半日,此刻精神头足得不像话,只能清醒着听他的浑话,被逼得连哭都哭不成调子…… 白日里那一回,跟今夜比起来,简直宛如儿戏,她头一回领教了什么叫做长夜漫漫。 一回又一回,没完没了。 嗓子嘶哑不堪,身子更是酸软得不像话,隐章觉得自己已经瘫成了一团水。 萧彻端了梨子水喂她喝,笑她:“还要给我炖补汤吗?” 隐章气得要打他,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又羞又恼,把脸一扭,不肯再让他喂。 萧彻躲避不及,清凉浓稠的梨子水顺着她唇角流下去,沿着尖尖的下巴,淌入颈窝。 萧彻追着那道水痕一路往下,眼神渐渐发暗。他不紧不慢地将汤碗搁在一旁,头低了下去。 隐章吓得连连往后缩,偏生浑身无力,只能哑着嗓子求他,“我好疼啊,疼得要死了,你一点也不心疼我。” 萧彻将梨子水吮净,埋头在她颈侧缓了好一会儿,待气息平复了,抬手揩去她腮边的泪珠,“好了,莫哭,不动你了。” 可他是个骗子。回到榻上后,明明说得好好的,要给她上药,可上着上着,他就不规矩起来,药涂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力道变了味,揉的地方也偏了。 隐章被折腾得昏睡过去之前,心里只余了一个念头……可算清净了。 天边泛起青白,萧彻犹未合眼,一下一下不停抚着她的脊背,细细密密地吻着。 一夜未睡,他却丝毫不见倦色。昨夜那一回又一回,激得他心口发烫,此刻快意仍未散尽,在他胸腔里疯狂鼓噪着。 他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这样快活。 他垂眸看她泛红的眼尾,看被他咬得红肿不堪的唇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素来将人生规划的一丝不乱,掌兵,夺权,和离,联姻…… 上天终究没有薄待于他,在还未正式联姻之前,后院还干干净净的时候,将她送来了他身边。 若再迟个两三年,他联姻另娶后再遇见她,或许那时她也嫁了人……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强留她在身边,不惜任何代价。可她这样的性子,如何受得了那份委屈? 日子久了,难免郁郁寡欢,闷出一身病来,说不定年纪轻轻就……萧彻不敢再往下想了,光是这个念头闪过,他已经脊背发寒,深深后怕起来。 辰时,天色已然大亮。 听雪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垂着头站在帐子外禀道:“王爷,萧横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相报。” “知道了,下去吧。” 萧彻轻手轻脚地将手臂从隐章颈下抽出来。她睡得正沉,被这一动惊扰了,闭着眼睛委屈不已,声音又哑又碎,“饶了我,真的受不住了……” 萧彻拽着袖口,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轻轻拍着背哄她,“乖,睡吧,不动你,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隐章迷迷糊糊地哼了哼,在他拍哄下渐渐安静下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睡熟了。 萧彻又多拍了好一会儿,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才轻轻抽身下榻。 萧彻原以为萧横这时找他,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谁知却是曹景略无理取闹。 萧彻心头火起,“让他滚。”说完就要回屋。 萧横何尝不烦呢?但他没得选,只能苦着脸继续道:“他说了,你若是不去见他,他现在就去节度使府找夫人,商量给你联姻的事。” 曹景略歪在萧彻的躺椅上,身上随意裹着条毯子,见萧彻黑着脸进来,他目带玩味地上下扫了几眼,轻笑一声:“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咱们守身如玉不近女色的靖北亲王吗?” 萧彻二话不说一脚踹向躺椅,曹景略忙喊:“我真的有要事,不然打死我也不敢这时打扰你。” “说。” 萧彻一夜快活,此时纵然心生不耐,但眉目间挥之不去的松弛餍足,是骗不了人的。曹景略是风月场里滚过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啧”了一声,“知道你归心似箭,我也不耽误你的春宵。只问你一句,还打算联姻吗?” “联姻如何?不联姻又如何?” 曹景略晃着腿道:“你的婚事,从来不止关乎你一个人。你若联姻,我们要有联姻的算计。不联,更要好好筹划。你给我一个准话,到底是联,还是不联。” “不联。” 曹景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今日多有不便,就不去给未来主母请安了。走了,别送,你歇着吧,旁的事我来安排。” 隐章是渴醒的,她困得要命,眼皮沉得睁不开,可嗓子干到冒烟,生生将她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枕侧已经凉透,萧彻走了。她想喊听雪,可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她只能咬牙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一动,便觉察出某处的异样,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但此时也顾不上体面了,踉跄起身走到桌边,捧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茶,这才算缓过一口气来。 推门招手叫来听雪拾光,“快给我更衣,咱们走。” 拾光抱着米糕,不解问道:“小姐,去哪里?” 隐章有气无力道:“去女学旁的新宅子,什么也不要收拾,替我更衣,带上阿福和米糕就够了。”一定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听雪和拾光就住在厢房,昨夜那动静整整闹腾了一夜,她们想听不见都难。 听雪见小姐面色潮红,脖颈上遍布红痕,眼底泛着血丝,连站都站不太稳,忙推了拾光一把,“别问了,快去备马车,带上阿福和米糕的窝等着。我给小姐更衣后,马上就来。” 进屋后,听雪伸手要给小姐换中衣,却被按住了。 隐章催她:“不换了,直接穿外衣就是。” 穿好外裳,系好披风,大大的兜帽盖住大半张脸,隐章靠在听雪怀里,软着腿往外挪。 主仆二人甫一转身,就看见了闲闲立在门边的萧彻。 他慢条斯理解开腕间绑带,抬眸笑道:“一大清早,这是要去哪里?” 隐章看见他后腿更软了,膝盖一颤,趔趄着便要往地上栽,听雪慌忙扶住她。 萧彻大步上前,从听雪手里将人抢入怀中抱好,头也不抬地吩咐听雪,“下去。” 听雪偷眼觑自家小姐一眼,见小姐微微点了下头,这才肯退下。 门刚关上,萧彻便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低声笑她,“还想跑?你跑一个试试?” 两人厮混一夜,他身上已染上她的香,隐章闻着便脸红心跳,她皱着鼻子努力板住了脸,“我有事呢,过几日就要开学了,书还没温完呢。” 萧彻挑眉,“胡说,还有半个多月呢,你蒙谁?” 帐子被撩开,隐章被轻轻放在榻上,萧彻开始解衣裳。 隐章心下发慌,眼珠一转慌忙又道:“对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三月三是我生辰,你竟忘得干干净净,提都没提一声,那日夜里还将我气哭了。” 萧彻脱得只剩中衣,脚上一蹬甩掉靴子,翻身上榻将人捞在怀里,“你跟我算账?是我跟你算账才对。小骗子,三月三真是你生辰吗?” 隐章想挣开他,却一不小心牵扯到伤处,顿时疼得直抽气,“疼疼疼,你轻点。” 萧彻眼神暗了暗,声音哑了几分,“还疼?是不是药化开了,我再给你上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就是想甩了他? 新宅子,他 第53章 就是想甩了他? 新宅子,他 那处到底是重新上过了药, 隐章把脸埋在枕中,忍了又忍,还是哭了。 萧彻以为她疼得紧了, 眉心一蹙, 又要俯身去看。 隐章忙扯过被子盖住, 不让他碰, 身子细细地发抖。 萧彻怔了怔, 方才上药时的触感从指腹一路烧到心口, 他喉头动了动,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这有什么?昨夜你都睡过去了,上药时也是这样的。” 他还敢提昨夜?隐章恼得不行,扯过一旁的枕头丢他。 萧彻掀开被子挤进去, 贴着她耳根道:“你如今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三天两头对我动手,像什么话?” “是你自己说的, 我不高兴了便可以打你。”隐章声音低低的,理不直气也壮。 “真的不高兴吗?”萧彻的手开始乱放, “说实话。” 隐章将他的手拉上来, 抱在怀里,闷声道:“你说过的,我可以拒绝你, 你不可以强迫我, 你又说话不算话。” 萧彻由她抱着,微微偏头用下巴蹭她发顶,捏了捏她后颈,“好了, 不逗你了。转过来好不好?陪我说会儿话。” 隐章依言转过了身子,把脸埋进他臂弯里蹭了两下,蹭掉了眼角的湿意。 萧彻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又蹭着她鼻尖低声问,“想要什么生辰礼?” “还早着呢。” 萧彻笑:“三月三的,给你补上。” 隐章揪住他胸前的衣带,绕在指尖一圈一圈地缠,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真要补啊?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隐章不满:“你先答应。” 萧彻不为所动,“你先说出来,我听听是什么事,再看答不答应。你满肚子鬼心眼,我怕着了你的道。” 隐章丢开他的衣带,赌气似的往枕头上一趴:“那我不说了。” 萧彻掌心贴着她发丝轻轻揉了揉,“不说就不说吧,看你这心虚的样子,说出来我想必也不会答应。你还是别说了,我自己看着办吧。现在该说说我的礼了,去年就说要送我,在龟兹城又应了我一回,我问你,我的革带呢?” 隐章一动不动。 萧彻掌心覆上她细白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哑巴了?说话。” 隐章把脸从枕上抬起来,冲他讨好地笑了笑,“一直做着呢。如今你身份不一样了,封了亲王,又是正经的节度使大人,玉銙的纹样数目都要重新来做,麻烦得很,你又不懂这些。” 萧彻瞥她一眼:“我素日只系一条光秃秃的素皮革带,别说玉了,连块木雕也没有。” 他伸手捏住她脸颊上的软肉,轻轻一掐,晃了晃,“小骗子,你是忘了做吧?还是说,你压根没打算送我?” 隐章皱着脸,夸张地喊道:“疼疼疼,快松手。” 萧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目光锁着她:“说吧,何时送我?我不要什么金的玉的,跟我平日系的那根一样就行。不想做革带,绣个荷包绣块帕子也行。” 隐章抬手捏住他的耳垂揉了揉,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可是我很忙的,马上要去当先生了,你之前还要我给你做什么治伤的烈酒,哪里有空嘛?” 萧彻吻住她,唇齿间带了一点惩罚的力道,手探在她腰间咯吱她,“做不做?嗯?” 隐章最怕痒了,忙求饶:“做,给你做!” “什么时候?” “明天,不,今日就做,给你绣帕子!” 萧彻得寸进尺,“再绣个香囊,打条络子。” “知道了,快松手。” 萧彻将身子压下来,比方才重了几分,隐章被压得轻哼了一声。 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低声问:“昨日为何跑来找我?” 他身上暖意一点点透过来,隐章很喜欢,觉得踏实,“不是说过了吗,想见你。” “还有呢?” 隐章伸手圈住他的腰,十指在他后腰松松交扣,“因为喜欢你,想见你,想和你在一起。” 萧彻心里一软,低头看她,眼眸深了几分,他喉头动了动,吻了下去。含着她的下唇细细地吮,力道轻得像在含着一片花瓣,温柔得近乎虔诚。 过了良久才松开,抵住她额头,哑声问道:“那方才跑什么?跑也就罢了,捡来的猫都记得带走,怎么偏不记得带我?” 隐章刚说完情话,正心头滚烫着,被他这么一问,满腔柔情顿时散了大半。 她嘟着嘴巴,恼恼地推了他一下,别过脸去没好气道:“因为你昨夜不听我话,强迫我,我不要和你好了。” 萧彻低低笑了一声,含住她耳垂含糊道:“我已经很收着了。这才哪儿到哪儿?若不是你不争气,哪里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隐章百思不得其解,她这个躺着的都累得没有力气了,他这个出力的怎么就一点不见乏呢? 她忍不住问他:“你就真的一点不累吗?” 萧彻低笑一声,翻身从她身上下来,又伸手一带,将她捞到自己身上趴着。 掌心贴着她后背,慢悠悠地抚了抚,“累啊,怎么不累?只是我怕你嫌弃我伺候得不好,背着你偷偷喝了补汤。上回你巴巴送来那许多好药,总不好扔了。” “你又骗人。”他老这样,说话没个正经,隐章和他顶嘴,“何必这样为难自己,你若是不行,我另找旁人便是,你千万不要硬撑,竭泽而渔不可取。” 萧彻手往下探,停在要命的地方,指尖轻轻扣了扣,嗓音低沉,“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隐章挣了挣,跪坐起来,躲开他的手。忽然有些难过,叹了口气很认真道:“你如今这样,我已经很吃力了。若是再补下去,你肯定会找别人的。你千万不要喝补汤,我还想多陪你几日的。” “多陪我几日?”萧彻脸上的慵懒闲适一点点退去,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只剩一片冷意,“怎么,你跟我在一起,还要一日一日地数着过?” 话一出口,隐章其实就后悔了。她这时应该笑一笑,赖在他怀里撒个娇,说几句软话哄哄他,这事儿便翻篇了。 可她张了张唇,却怎么也挤不出笑来,喉咙似是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就是这么想的。 “说话。”萧彻声音冰冷。 隐章垂着头,盯着褥子上绣的缠枝团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不好,又惹你不快。” 她连编句假话骗骗他都不肯。 萧彻闭了闭眼,手搭在她膝头轻轻拍了拍,疲惫道:“我眯一会儿,你还困不困了?” 隐章摇了摇头,“我起了,你睡吧。” 推门出去后,晨辉暖融融洒下来,隐章微微晃了一下,眼前黑了那么一息。 她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说是难过,可她哭不出来,一滴泪也没有。说是解脱,胸口又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不上不下地堵着。 日色如金,铺天盖地,却不止落在她的肩头。她贪婪地想抓住,想永远被这样暖融融地照着。 可天总会黑的,太阳总会落山的。 升起或是落下,都由不得她。 她讨厌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从小就讨厌。 用过早饭后,隐章蹲在廊下逗阿福和米糕玩儿。阿福对人还有几分警惕,对她爱答不理的。米糕却不管那么多,被她揉得直翻小肚皮,小尾巴甩来甩去的,惬意得很。 隐章揉着米糕的脑袋想了想,叫来听雪,“备车,去看看族长夫人。” 她如今有了身份,跟过去不一样了。她想将顾宝钿和妹妹从家庙接出来,妹妹已快两岁了,再过一年,到了三岁,就该慢慢启蒙了。 顾宝钿裹着青布碎花的头巾,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只笸箩,一边捡豆子一边道:“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心急了。她才两岁,离入学还有好几年呢。就算三四岁启蒙,也还有一两年呢。我带着她在这儿住着,都是族里的人,只她一个孩子,都宠着她,一点委屈也受不了,你只管放心。” 顾宝钿絮絮叨叨的,“反而是你,虽说是当了先生,可一堂课也没上过呢,脚跟还没站稳,正是要紧的时候。我也不是一个拉扯她,有族里帮衬呢,你啊,先顾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隐章好一会儿没说话,低头亲了亲妹妹的小脸,“小孩子要有自己的玩伴的,整日跟大人在一处,她会闷的。回头我给妹妹送两只猫来。” 妹妹还是瘦瘦的,在乡下住久了,小脸儿晒得有些黑,但红扑扑的。她很久不见姐姐,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听见隐章说猫,眼睛就亮了亮,拉着隐章的手摇了摇,“姐姐,要猫猫。” 隐章抱着她颠了颠,“回头就给你送来,还想要什么?跟姐姐说。” 妹妹想了想,“狗狗。” “好,姐姐知道了。” 妹妹眨了眨眼,小手比划给姐姐看,“要毛毛的。” 小手戳在自己鼻尖儿上,“鼻子要这样。” 隐章听不明白,顾宝钿放下手里的豆子笑道:“她要狮子狗,上回家庙请戏,人家戏班子里有只白色的小狮子狗,她一眼就相中了。我这些日子正给她寻摸呢,找了一只花的来,她不喜欢,就非得要白的。” 隐章低头看妹妹,“姐姐回头就给你送来。” 妹妹重重点了点头。 萧彻一口气睡了两个时辰才醒,醒来时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叫了来问,才知道隐章出门去了。 他在玫瑰椅上坐下来,愣了会儿神,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去哪儿了?” 柳枝端着茶奉给他,“说是去覃家家庙了。” 出城了?萧彻皱了皱眉,“林原可跟着?” 柳枝摇头,“小姐让他去收拾新宅子了,要将夫人和妹妹从家庙接出来住。” 萧彻眉头皱得更紧了,“林原没跟她说吗,给她母亲和妹妹另外置了宅子的。” “说了吧,奴婢当时忙别的呢,没听见小姐是如何交代的。可能是小姐觉得那宅子太大了,还有山有水的,一个人住着害怕?接了家里人一起住着热闹点。” 怎么会让她一个人住呢?衙门已经慢慢往那一片挪了。住在那儿,不管是她去女学,还是自己去衙门,都是极方便的。 真是少看一眼都不行,不过打个盹儿的功夫,就出了这样的纰漏。她将母亲和妹妹接过去,那他还怎么住?总不好还没成亲,就当着她母亲和妹妹的面,在她屋里过夜吧?那她还肯让他碰吗? 萧彻将茶扔在桌上。还是说,她就是这样打算的,就是想甩了他? 睡前那场气还没咽下去,一睁眼又添了新堵。 萧彻冷笑一声,新宅子,他还非住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她搬走了。 何必这样戳 第54章 她搬走了。 何必这样戳 隐章为了找通身雪白、毛长覆地的小狮子狗, 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最后还是找了师兄程百川帮忙,才找到一只。 回到西砖胡同时,已是宵禁时分。她顾不上歇息, 叫来院里的小丫头们, 想着连夜给三只小家伙做些小衣裳小玩意儿, 明儿一早好给妹妹送去。 萧彻到时, 见满屋子人闹哄哄的, 隐章坐在当中, 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缝着什么。 他唇角顿时就弯了弯, 温声道:“这样大红的料子,可怎么戴得出去?” 从隐章手中接过去,翻来覆去打量了半晌。方才乍一看, 小小的一个,他还以为是香囊。可拿在手里才发现四处都留了口子,瞧着倒像件小衣裳。 他不由失笑, “你这缝的是个什么?” “给米糕做的小衣裳,不是戴的, 是穿的, 好看吧?”隐章从针线筐里取出一顶小帽子,大红缎子面,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 递给他看, “到时再戴上这个,多有趣。” 萧彻还给她,不笑了:“天黑了费眼睛,回头再缝吧, 先用饭。” “马上就好了,就剩扣子了。”隐章手上不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饿了吗?饿了就先摆饭,不必等我。” 饭摆好时,隐章正好收了最后一针。听雪几人将赶制好的小窝、小衣裳、小玩意儿收拾妥当,便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清净下来,只余萧彻和隐章二人。 二人一同用饭时,萧彻向来不爱留人在跟前伺候。只是往常他总会时不时给她夹菜,偶尔手上也不大规矩,可今日他却沉默得厉害,自坐下便一言未发,闷不吭声的。 隐章不由看了他好几眼。 萧彻用饭素来利落,没多时便搁了筷子。见隐章碗里还剩了大半,他沉默了片刻,到底开了口:“院子收拾得如何了?” “什么院子?” 萧彻耐着性子回她,“给你娘和你妹妹收拾的院子。让她们住竹园吧,离水远些。” 隐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好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让她们住那里。” 萧彻自觉方才的话并无不妥,却被她这般抢白,不由皱了皱眉,“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你妹妹还小,靠水太近了,总归不大好。” 况且竹园只是离他们住的主院远了些,并不荒僻。 隐章听了只觉得荒唐,“你觉得,就我们如今的关系,我会让我娘和我妹妹,住进你给的宅子里吗?” 难不成,让她们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无名无分与你厮混的? 萧彻一愣,随即道:“是我误会了。我是听说你白日让林原去收拾院子,说要接她们出来住……” 隐章简直匪夷所思,“我是要接她们去我买的宅子,就是你说破旧的那个,不是你用来安置我的那个。” 你的我的,她分得真是清楚,处处都在撇清。 萧彻听着,胸口那股邪火便慢慢拱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该我问你什么意思才对。”隐章冷笑一声,“难怪一顿饭吃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合着是怕我接她们住进你的宅子?这你可多虑了,我还要脸呢,我娘我妹妹也还要脸呢。” 她可真混。怎么能这样想他? 萧彻气得眼前发黑,“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全忘了,是吗?何必说这种话来戳我的心?说过了,我会和离,会娶你,从没看低你的意思。我是觉得眼下住一起,怕你娘见了心里不好受,这才……” “你也知道我娘见了心里会不好受?你也知道眼下我们这样见不得光?”隐章打断他,“我知道你会和离,我记着呢。” “可你现在离了吗?我明日就要嫁给你,你能娶我吗?” 萧彻看她嘴唇气得微微发颤,眼睛也红得厉害,心里那点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给她盛了碗汤,声音缓下来,“好了,是我想岔了,不说了。你才吃了那么一点,再用一些。” 隐章将碗往前一推,半碗汤泼了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洒了一桌子,“萧彻,你不用这样好一时歹一时的。你若想摆王爷架子,那就强硬到底。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识时务,你便是要我现下去给你的王妃磕头敬茶,我也会认。” “你别装得这样低声下气的,好像多迁就我似的。到头来,哪一样没如你的意?” 萧彻面色沉冷下去,周身透着寒意,“我如什么意了?我装?我要真是装的,能让你跟我这样大呼小叫没大没小的?” 隐章脸色比他还要冷,“听听你这高高在上的语气。大呼小叫?你先质问我,我反问回去,这就叫大呼小叫了吗?你若真将我放在心上,我同你吵两句怎么了?谁家不吵嘴?不是你亲口说的吗,我不满意了就可以同你吵,同你闹?如今你又觉得我以下犯上了?嫌弃我大呼小叫了?” “我今儿就放肆了,王爷想怎么治我的罪?打板子?流放?杀头?”隐章站起身来,“悉听尊便。” 萧彻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底一片暗红,脸色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 头也没回,摔门走了。 他走后,隐章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仰起头,用力吸了几口气。眼眶里的泪打了几个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然后找了把新锁来,咔哒一声,将暗门重新锁上了。 萧彻回了自己的屋子后,坐在椅子上气得直运气。听见脚步声时,还以为是她追过来了,也不知她是想接着吵,还是要哄他……他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就听见“咔哒”一声脆响。 是落锁的声音。 萧彻当时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眼前骤然发黑,险些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可真做得出来! 隐章打开门站在灯影里时,已面色如常,她喊来听雪拾光,“连夜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搬走。” 方才屋里的动静不小,听雪拾光听得真切,此时也不敢多问,只担忧地望着自家小姐。 隐章笑了一下,“没事,别怕,收拾吧。” 萧彻竟然以为,她会接顾宝钿和妹妹,住进他给的那座外宅里去?在他心里,自己竟这么没有分寸不知羞耻吗? 隐章不后悔昨日闯进了他的房里,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了出去。就算再重来一回,她还是会砸开那道锁,推开那扇门,还是会走向他。 她动心了,她认。萧彻待她已经足够大方宽容,她也知道。 可她不能容许,萧彻这样想她。 纵是他这回真的恼了,逼她入府为妾,她也不后悔闹这一场。不就是弯腰低头做小伏低吗,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鱼死网破。 既然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那她就要让萧彻知道,她受不了一丝一毫的轻视。若他想让她心甘情愿留下,那就把姿态端好了,便是装的,也得装出十足十的尊重来。 隐章抬手擦掉不知何时掉下来的泪,吸了口气。 况且她从来就不是个肯乖乖低头的人,看她下棋便知道,她骨子里是个赌徒。会步步为营,却也敢押上全部。 如今她就在赌,赌萧彻会继续忍她,赌他舍不得真把她逼到绝路上。 若是在年华正好,颜色正盛,萧彻对她兴致正浓的时候,还要唯唯诺诺的。那么,就算往后萧彻真的八抬大轿娶她,她也不过是摆在他床头的一只花瓶罢了。 可有可无,无足轻重。 次日清晨,萧彻脸色沉沉地坐在书案前,见萧横进来,头也不抬,只冷声问了一句,“昨夜,隔壁在闹腾什么?” “小姐给家庙上送东西呢。两只猫,还有昨日新来的那条小狮子狗,都送去了。吃食和小衣裳小玩意儿的,林林总总装了好几车。” 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萧横催他,“还没写完吗?该走了。” 萧彻写完最后两个字,将墨迹轻轻吹干,折了几折收入怀中,起身道:“走。” …… 萧彻回到城中时,已是半夜。 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路过隐章那处院墙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在马背上想了半晌,终于还是一翻身下了马,翻墙跳进了院子。 院中守夜的仆人先是吓了一跳,正要大喊,待看清是他,才急忙忙将喊声咽了回去。 萧彻脚步不停,直直朝隐章房里走去,身后有人喊他,他充耳不闻。 只是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推开房门,几步走到榻前,伸手撩开帐子……果然,空空如也。 他从床头摸出夜明珠来,举着照了照,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确实不在。 他不由得心下一沉,转身到了门口,沉声喊道:“人呢?” 听雪拾光,甚至连柳枝都不在,院里只剩下两个守门的婆子,面对他的质问,其中一个回道:“小姐今日一早就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婆子被他周身气势吓得直哆嗦,“女学旁的新宅子里。” 萧彻愣了愣,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怒气稍微消了那么一点,“找把锤子过来。” 婆子很快递了把锤子过来,萧彻接在手里,转身回屋去了暗门处,对着那把崭新的铜锁,扬手便是狠狠一砸。 “咔”的一声,铜锁应声崩断,碎成两截落在地上。 萧彻丢了锤子,推门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萧横抱着一摞文书正要往书案上放,看见他从暗门那边出来,唬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吓我一跳。”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萧彻那股无处发散的火气登时便冲着他去了,“你不是说,她是送东西去家庙吗?” 萧横一头雾水,“你是说今儿早上吗?是送东西去家庙啊。” “咋了?你心疼啊?这样小气吗?不至于吧?” 萧彻胸口堵得发闷,“她搬走了。” “搬走了?小姐吗?搬去哪里了?”萧横说着说着,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开口,“那咋办?给你备马吗?你要找过去吗?” 萧彻被问得心头火气,一下子炸了,“我是铁打的吗?我不用睡觉吗?都什么时辰了?明儿一大早就要去军中,让我连夜去找她,你想累死我吗?” 萧横被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道:“你不是说明儿不去了吗,要歇一天的。” 萧彻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军中有我没我一样,我不在,你们指挥调度起来,反而更得心应手?” 萧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你跟小姐吵架,小姐被你气走了,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萧彻气得手直抖,指着门口,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滚就滚!”萧横扭头就往外走,出了门又扯着嗓子大喊:“明儿早上我来叫你!五更天!你可别怪我吵到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加更加更,晚上还有一更,但可能会稍微晚一丢丢,不那么准时,可以晚点来看哦 第55章 酒后怀胎对子嗣不好 她是不可能 第55章 酒后怀胎对子嗣不好 她是不可能 开学头一日, 女学里乱成一锅粥。隐章脚不沾地忙了大半日,连口水也没顾上喝。 师姐宋玄机看着她皱眉,硬拉她坐下, 塞过去一个油纸包, “你师娘亲手包的青团, 快吃了。” 隐章咬了一口, 皮子软糯, 红豆馅磨得细腻, 里头还放了去皮红枣和杏干,酸甜适口。她一连吃了三个, 又灌了半杯凉茶,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师姐, 好累啊。” 宋玄机也抓了一个吃着,“也不知道你急什么,慢慢来呗。” 隐章:“我头一回当先生, 兴奋嘛。况且这差事还是我抢来的,满幽州的人都看着呢。我要是做不好, 不光丢我的脸, 连你和师父的脸也一起丢了。” 宋玄机挑眉:“关我什么事?外头都说你不是宋家棋馆的人。” 想到那日赌局闹出的乌龙,还连累宋云铮被打破了头,隐章也笑了, “早知道这也能赌, 那日我说什么也要开一盘。” 二人正说着,外面又乱了起来,隐章立马站了起来,还以为是学生又怎么了。可抬头一看, 却是萧彻的母亲江弗言带着永兴公主和江怀瑛,后头跟着一溜随从,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隐章不由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往师姐身后挪了半步,把自己藏了个七七八八。 宋玄机见状也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将她彻底挡在了身后,低声嘱咐道:“你那日和江怀瑛闹得不愉快,一会儿找机会躲起来,尽量别跟她们打照面。” 隐章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藏在师姐身后,只希望她们千万别过来。 可事与愿违,萧彻的母亲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仿佛根本没看见宋玄机这个人,伸手就拉住了隐章的手,笑道:“好孩子,快别多礼。” 隐章整个人如坠冰窟,宋玄机也愣住了。 萧彻母亲的手又软又暖,握着她的力道十分温柔,可隐章却觉毛骨悚然。 江弗言满脸慈祥,笑得一团和气,一双眼睛从隐章的眉眼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腰身,最后落在臀上,笑意加深了些,满意地弯了弯唇角,“真是个标致的好孩子。” 她拍了拍隐章的手背,语气亲亲热热的,“听说还极为聪明,棋下得极好,连怀瑛都不是你的对手。” 江怀瑛走过来,撒娇不满道:“姑姑,你要夸顾先生就好好夸嘛,何苦拿我来做筏子?” 江弗言嗔怪她,“你这孩子,我不过顺嘴那么一说,你倒计较起来了。” 永兴公主一直含笑看着,此刻温温柔柔接上了话,“母亲,这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若和顾先生投缘,不妨去后头亭子里坐一坐。”说完对着隐章笑了笑,似是安抚。 隐章垂了眼,脸上神色已极为僵硬,声音微微发颤,“多谢夫人抬爱,只是今日开学,诸事繁忙,实在腾不出空,怕是要改日再好生陪夫人说话了,还望夫人见谅。” 江弗言立即道,“见谅见谅,好孩子,事情是忙不完的,你也该好好爱惜身子。” 说着目光一偏,落在了石桌上那半包未吃完的青团上,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你怎么能吃这个呢?” 她转过头吩咐永兴公主,“快叫人回府里取膳食来,拣些温补可口的,赶紧送来。” 隐章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心一寸一寸往下沉。到这会儿,她已经完全明白了,萧彻的母亲什么都知道了。 她今日来,就是特意来看自己的。或着说,她是来给未来的孙子挑娘胎的。 果然,根本容不得她推拒,江弗言拉着她就往后面的亭子里走。 到了亭中,让丫鬟细细铺好了厚实的垫子,才让她坐下,“石凳寒凉,姑娘家最怕受寒,可得注意着。” 隐章脊背一阵阵发凉,她只庆幸师姐被拦在了外头,不然她实在无颜面对。 江弗言毫不遮掩,笑吟吟地拍着她的手笑道:“当初在翠华楼头一回见你,我就说这姑娘好,想把你给了他。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看不上,头摇得跟什么似的。合着嘴上说不要,背地里早就悄摸着偷上手了。” 隐章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让自己不失态。这话太露骨了,一句一句,像是要把她剥干净了放在日光底下,连同她和萧彻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情,一并摊开来,让所有人都看明白,她不知羞耻。 江弗言是个自说自话的人,她对隐章十分满意,见她一直低着头,耳根泛红,只当是小姑娘家害羞,忙安抚道:“好孩子,你放心。你只管好好养身子,待有了身孕,我就接你回府照看。只要生下孩子,我一定让他封你做侧妃,孩子我亲自给你照看着,绝对亏不了你。” 隐章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江弗言见她落泪,还当她是感动了,越发满意地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格外亲切,“好孩子,哭什么?好日子在后头呢。” 饭食很快送了过来,摆了满满一桌。 隐章方才已经连吃三个青团,她胃口本就小,此刻对着满桌的菜肴实在提不起兴致。 可江弗言不容她推辞,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里夹,嘴里不住地说,“青团算什么饭?那都是零嘴儿,不当饱的。你看你瘦的,得多吃些才好生养。” 隐章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每一筷子都不容她拒绝,压得她几欲作呕。 她忽然站起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退后半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夫人厚爱,感激不尽。只是女学诸事繁忙,晚辈有差事在身,实在不敢久留,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江弗言应声,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飞快,裙摆都带起了风。宋玄机正在外头来回踱步,满脸担忧,一看见她出来,正要开口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就顿住了。 隐章脸色白得吓人,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拉住宋玄机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没事,我们快走。” 刚拐过月洞门,身后传来一声:“顾先生留步!” 宋玄机脚步一顿,脸色大变,反手扯住隐章不让她走,压低嗓子训斥道:“怕什么?她们还敢在这里欺负人不成?” 师姐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护着她。隐章被她拽住,脚步被迫停了下来。 身后追来的是江怀瑛,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顾先生,对不住,是我姑姑非要来的,我拦不住她。” 宋玄机伸手将隐章推到身后,嘴一张就要刺回去。隐章却反手攥住了她,不让她动。 宋玄机诧异。 隐章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恳求,示意她别开口。 宋玄机察觉到她的颤抖,这颤抖似是恐惧,又像是愤怒到了极点,不由就愣了一瞬。 隐章自己往前站了半步,看向江怀瑛,“江小姐,我无意跟你争抢什么。这女学先生的位子,是我堂堂正正赢来的。当初若不是你和钱怀仁从中作祟,我也不会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至于旁的,有些人,你可能视若珍宝。但在我眼里,还真算不了什么。若你方便,还请帮我劝劝他,别再纠缠我了。” 江怀瑛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几分羞恼,但更多的是恐慌。 她真没有半分要为难顾隐章的意思。她已经认命了,她之所以跟着来,是想给顾隐章示好的。顾隐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隐章说完,拉着宋玄机就往前走,根本不理江怀瑛在想什么,也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 散学后,隐章回了隔壁的宅子。用完晚饭,简单洗漱后,她早早就躺进了帐子里。 其实仔细想想,白日里是她小题大做了。 当初她和萧彻的约定里,本就包括了应付他的母亲。今日,不过是约定里本该有的一环,她早该履约的。 她就那么冷着脸甩手走人,对江夫人是失礼,对萧彻是失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真就将当初的约定抛在了脑后。 她竟然还故意和萧彻吵架,理直气壮地想要在他那里博得一份尊重。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互不相欠的交换。她何德何能,敢与靖北亲王谈尊重? 他给她宅子,替她撑腰。她替他应付母亲,陪他睡觉。这才是两人之间本该有的样子。 江夫人今日对她的态度,这才是正常的,一个被养在外头的女人,能得一句“好孩子”,好饭好菜招待着,已经很抬举她了,她竟然还掉眼泪,还甩手走人,简直是拎不清。 她竟被萧彻哄昏了头,一句轻飘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兑现的诺言而已,她却当了真。不但在萧彻面前没了分寸,对着他母亲也敢那样放肆。 明明一直告诫自己的,动心归动心,分寸归分寸。她喜欢萧彻是她自己的事,千万要守住界限。 怎么就忘了呢? 隐章睡到半夜,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烫,酸胀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睁开眼,帐子里只亮着夜明珠的幽光,昏昏沉沉的。 身后有人抱着她,两只手都在她身上忙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 隐章愣了下,翻身过去抱住了他,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想和他道歉,可一张嘴,喉咙里先滚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叫声。 萧彻低头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手继续动着,一下比一下快。 隐章听着自己的心跳,和他的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萧彻掌心滚烫,指腹粗粝,力道也重。隐章渐渐有些受不住,迷迷糊糊中,去解他的衣带,却被萧彻按住了。 “乖,”他哑着嗓子,气息粗重凌乱,“我喝酒了,先就这样,明日再好好给你。” 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隐章攥紧他的衣襟,被高高的浪头打过后,整个人脱了力,瘫在他怀里。 原来,他也是这样想的,和他母亲一样,都想让她生孩子。就这样没名没份的,也要生。 她原先以为他是男人,心粗,想不到这一层。而她也不想在两人正情浓时,说这种事出来扫兴。故而都是自己偷偷背着他吃药。 谁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连酒后怀胎对子嗣不好都知道。 隐章忽然觉得很好笑。 自己好笑,竟然傻乎乎喜欢上他。 萧彻也好笑,怕对孩子不好,憋成这样都不碰她。却不知道,她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笑什么?”萧彻摸她脸。 隐章摇头:“今日的事你知道了?生我气吗?” 萧彻低头亲她:“就是怕你多想,我才连夜赶回来的。兄长们出事后,我母亲便有些糊涂了。若是做了什么让你不自在的,只管别理她。你白日那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好烦 我说的烦, 第56章 好烦 我说的烦, “让你受委屈了。”萧彻说。 隐章摇头, 伸手抚摸他下颌上青黑的胡茬,“你在军中很累吧?” “不累,习惯了。”萧彻侧了侧头, 亲她葱白的指尖, “不管她说了什么, 都别往心里去, 好不好?” 萧彻亲她耳廓, “明日我回去一趟, 往后,再不会让她来扰你。” 隐章往她怀里缩了缩, “我无妨的,你同祭酒大人说一声,往后女学门口添道禁制, 闲杂人等一概不让进便是了。” 萧彻想看看她的神色,用手背抬起她的下巴,头微微凑过去, “上回吵完架,我就去了军中, 这么久才回来。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 真的不生气?” 隐章偏头躲开他的手,毫不掩饰地皱了皱鼻子,“上回不算吵架, 是我和你闹脾气, 将你气跑的。今日也不算什么,之前我们就说好的,要帮你应付你母亲的。况且夫人也没说旁的,待我很和气, 倒是我不懂事,怕是伤了她的心了。” 萧彻探手取过一旁的夜明珠,举着珠子一寸寸打量她的眉眼。 很温顺,很乖巧,嘴角甚至含着笑。 萧彻不由皱了皱眉。那日她将自己气得不轻,第二日醒来时,腮帮子都是酸的,大约是气到梦里都在咬牙切齿。可那时他心里安稳。 如今她这样柔顺妥帖,反倒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隐章轻轻推了推他,“看什么呢?快睡吧,很晚了,我明日还要早起呢。” 萧彻收了夜明珠,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低声道:“睡吧,我明日回节度使府后,还得去一趟军中,夜里方能回来。会很晚,别等我。” 他像个要出门的丈夫似的,细细和她交代着行程。隐章没有应声,只将脸埋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隐章做了个梦。梦里她生了两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刚落地,便被抱走了。她一眼也没见过。 梦里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她终于穿上了嫁衣,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嫁给了萧彻。 有小孩子手拉手跑来看她,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指着她问身旁的小男孩,“哥哥,她是谁?”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又是爹娶来的新娘子吧。” 小女孩又问,“会是我们的娘吗?也要喊她母亲吗?” 小男孩想了想,“算是吧,祖母说是。要喊的,爹的新娘子,我们都要叫母亲。” 小女孩突然生气了,脚一跺,哇哇大哭,“我才不要叫她母亲!我要去找我自己的娘,你们都是坏人!” 隐章醒来时,萧彻已经不在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半天回不过神来。闭着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沿着眼角往下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也不会发生,她不允许她的孩子吃那样的苦。可心还是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她想睡过去,重新回到梦里去。去抱抱那两个孩子,哄一哄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 没有见过母亲的孩子,又在那样复杂的门庭里,他们那么小,该如何自处呢? 又是忙碌的一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压了事儿,隐章只觉得今日累得很。散学后,她便进了桥洞,躺在了竹椅上。 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就是嘴里发苦,想吃点凉的。她懒懒地叉着果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听雪来报,“小姐,永兴公主来了。” 隐章懒得动,“请她来这里吧。” 听雪愣了一下。这里?桥洞里? 隐章笑,“去吧。”都到这个份上了,没打起来就算好了,还作什么戏呢? 永兴公主真就款步进了桥洞,坐下后四下望了望,“流水潺潺,树影花枝,躺椅茶果一应俱全,于闹市之中,有这么一处小天地,真是有趣。” “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直说吧。” 永兴公主自己斟了一杯花茶,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顾小姐,想必他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们早晚会和离的。” 隐章只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永兴公主沉吟良久,苦笑了一声,“我是来求顾小姐的。我弟弟年幼,朱温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我若在幽州安稳待着,朱温多少有些顾虑。我若和离了,我弟弟怕是……性命不保。所以我想求顾小姐,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容我弟弟亲政后,再让王爷同我和离,好吗?” “顾小姐,我不会同你争的。就当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为免战火再起,暂且委屈些时日,行吗?” 隐章脚下轻轻一蹬,躺椅便悠悠地晃了起来,她捏了个杏干吃着,边吃边笑,“公主,你们皇家出来的人,都是这般路数吗?” 永兴公主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话。 隐章没有同她打哑谜的意思,径直道:“是静好县主给你出的主意吧?她必然将我的脾性全数告诉你了。你们找去萧彻宅子里闹着要果下马,顾声声主动找我说话明面示好,暗里挑拨……还有你今日的以退为进……就是想逼我和萧彻闹,让萧彻厌烦我,对吗?” “你心里清楚得很。萧彻跟不跟你和离,什么时候和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甚至,他自己都未必能做主。朝中诸方势力互为掣肘,各方人马彼此博弈,非同小可。” “公主殿下,我性子别扭,敏感,多疑,清高,矫情,都是真的。但我从小生于市井,长于边塞。六岁跟着我大哥念书,跟着我师父学棋。”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和静好县主一样傲慢,竟也将我当成傻子忽悠。难不成只有你们皇家的公主郡主县主们,才配懂这些?平民家的孩子,只能任凭你们戏耍利用,是吗?” 永兴公主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她眼神锐利地盯着隐章,缓缓道,“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傲慢了。你比我想的聪明,也比我想的务实。所以,你这个外室,是急着要扶正上位了?” 隐章脸色不变,“你看,我方才说的话,你半句也没听进去。你今日赶走了我,明日还有别人。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好打发。明日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世家贵女一族公主了。到那时,人家可没这般好欺负,由着你上门拿捏。你与其在这里磨蹭,不如去拉拢拉拢萧彻的部下,他们说话比我管用。” 永兴公主面色发寒:“萧彻见过你这副面孔吗?” 隐章歪头看她,忽而展颜一笑,“这就不劳公主操心了。不过说起来,你和他挺像的。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蕴宝斋,你去给他买酒葫芦。你走的时候,骑在马上,我隔着窗子远远地看你。当时就在想,你们夫妻二人,真像。神色,气度,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威仪疏离,一模一样。如此相似的夫妻,定然举案齐眉。” 隐章吃了块果子,慢悠悠道:“公主既然觉得我在萧彻面前是另外一副面孔,那你何不学一学呢?学学我的阴险狡诈,学学我的温柔小意,学学我的卑躬屈膝,说不定萧彻就回心转意了。届时你们做回真正的夫妻,自然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公主,请回吧。你再待下去,我还不一定会说出什么来呢。到时,若是你气急了动手打我,反倒给了我由头,去萧彻面前撒娇诉苦了。这于公主而言,怕是大大不利。” 永兴公主面色青白交加,几欲将茶盏捏碎。她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隐章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寒意凛冽,冷得吓人。 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裙裾扫过桥洞下的青苔,步履如飞。 她走后,隐章忽地扬手,将茶盏狠狠扔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水面晃了几晃,就沉寂了下去。 萧彻说是今夜会晚些回来,可说的时候,她没应声,怕是心里不痛快。因此他紧赶慢赶,戌时刚过便回了城。 谁知到了院外,屋里竟是黑的。萧彻不由一愣,问拾光,“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可是哪里不痛快?” “小姐说白日累着了,困。” 萧彻点头,“给我备水,在厢房备,手脚轻些,别吵着她。” 隐章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车里了。天还黑着,萧彻抱着她,双眸微阖,像是睡着了。 她刚刚一动,他却睁了眼,“醒了?” “这是去哪儿?” 晨风顺着车帘吹进来,萧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两日你在学里劳神了,带你去山上散散心。” “这么黑去山上散什么心?”而且她头发没梳,脸没洗,等回头天亮了可怎么见人? 萧彻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到了你就知道了,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隐章闭眼伏在他怀中,忽然轻轻道:“萧彻,你王妃昨日来找我了。” 萧彻搂她的手紧了紧,“我知道,往后不会了。” “好烦。”隐章任他搂着,声音有些飘忽,“当时答应你的时候,不知道会这么烦。” 萧彻喉头动了动,掌心落在她头顶,沉默了片刻道:“是我不好,回头我让林原多派些人守好门,再不让她们烦你。” “守好门有什么用?我总会出门的,只要我出去,她们总会找到我的。”隐章抬头看他,“况且,我说的烦,不是她们,是你,萧彻。” 萧彻瞳孔一缩,没有接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顾左右而言他,“猜猜带你去干什么?” “不想猜,没有意思,我一点也不想去。我很累,只想睡觉。” 萧彻眸色一沉,被她的直白刺了刺,但到底忍下了,“睡吧,我搂着你睡。” “你不生气吗?”隐章揪着他胸前的盘扣,轻轻扯了扯,“你们夫妻果然像。昨日我说了很多话气她,她也像你这样,明明快气疯了,恨不得打我,可还是忍下了。” “你们这样像,应该心意相通有很多话聊的。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过呢?为何非要将我牵扯进来,掺和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马车缓缓停下,萧彻将隐章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径直往山上走去。 隐章窝在他怀里,不满意他的沉默,揪着他的衣襟又问:“你不要拿你三哥来搪塞我,你不是这样守规矩的人。” 天色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他们其实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但萧彻还是低头看她,声音低沉,“有什么话,等回了家,我们慢慢聊。现在不谈这些,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罚你 怎么就这么 第57章 罚你 怎么就这么 “我就想现在谈。”隐章今日格外固执, 不肯松口。 萧彻抱着她颠了颠,笑道:“我就不跟你谈。” 他力气大得很,走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脚底生风。时不时还将隐章抛起来, 逗得她惊呼一声又落回他怀里。 头顶的天泛起蟹壳青, 远处的轮廓朦朦胧胧的, 像是刚醒。山头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山风凉丝丝吹着, 裹着潮湿的草木香。 隐章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晨雾和他衣襟上淡淡的皂香。 她鼻子没来由地泛起酸来, 要是能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等萧彻抱着隐章坐上峰顶的圆台时,圆滚滚的日头正好从云海底下一跃而出。 万道金光哗地铺开, 脚下的山峦,半山的寺庙,远处的城郭, 全被镀上暖融融的橘金色。 圆台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阔。冷风咧咧吹着两人的衣角, 隐章鼻尖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 头发扬起来拂在萧彻脸上,痒酥酥的。 萧彻眯着眼看向日头,搂着她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 有时候烦了天天都来。” 隐章被眼前这一幕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远处香山寺的风铎还在响,叮叮当当的。 她闻言小声抱怨,“但你今日才肯带我来。” 萧彻低头看着她, 格外认真地和她解释,“因为遇见你后,我再没心烦过。” “你撒谎。”隐章拆穿他,“我们经常吵架,你怎么会不烦呢?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会气到打我。” “我怎么舍得打你?”萧彻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轻轻碰了碰,“吵归吵,但吵完了,也只想着怎么把你哄回来,顾不上心烦。” 隐章手指无意识揪住他领口的扣子,闷闷地问他:“那为什么今日带我来?” “一是给你补上三月三的生辰礼。”萧彻伸手帮她理了理乱发,凑近吻她冰凉鼻尖,低声说,“二来,想带你过来散散心。” 隐章眼眶有些湿了,“你知道的,我心烦,不是在这里坐一坐就能好的。” “我知道。” “就不能让我不烦了吗?你明明可以的,你知道如何让我不烦。” 萧彻将她搂紧了些,“不能。” 隐章可劲儿挑他的理,找茬道:“这也不算生辰礼,你应该送我宅子铺子,或者一百万两银票。” 萧彻挑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额头抵上她的,气息交缠间认真道:“宅子铺子银票,算不得礼,那是我该给的。” 他唇贴上去,轻轻吻着,厮磨着,“也不对,我的就是你的,那本就是你的,何须我给?” 隐章眼底蒙了一层水雾,泪珠儿在眼里打转,将落未落,“你又拿话哄我。” 总是这样,每回在她下决心要分开的时候,或是被她揪住错处的时候,他就会拿话来哄她。 最可恨的是,她回回都心软。 她挣扎着不肯低头,不肯认命。可当初她起了歪念,一招不慎,便步步皆错。 她最初图的就是他的权势地位,可到头来,困住他们的,也是他的权势地位。 她没有不甘心,也谈不上后悔。她是恐惧,是羞惭。 从前对着永兴公主,她尚有愧疚,会下意识退让。可如今她恃宠而骄,嫉妒得发狂。明明知道他们没什么,她还是受不了。 昨天对永兴公主说的那番话,出口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变得这样坏,这样刻薄?人家是圣旨赐婚,跪过天地祖宗的,堂堂正正。 她一个养在外头的,凭什么? 隐章一边哭一边说,将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告诉他。将她的刻薄,嫉妒和算计,全摊开给他看。 然后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你帮我那么多,我得了便宜还卖乖,贪心不足。我跟你闹,跟你吵,不是真的想离开你,我是嫉妒,是不甘心。我就是想让你哄我。明明知道你也没法子,还是要逼你。” 你那么想要个孩子,可就算我现在什么都想通了,也不会给你生,我还是会吃药。 我爱那个还不存在的孩子,更胜于你。我爱自己,更胜于你。 “我好坏。” 她泪流满面,“你根本不了解我。去年三月三,我从头到脚都仔细打扮过,还提前熏了好几日香,我是奔着攀高枝去的。我那么坏,故意将那只镯子送给你,那镯子本是为了……” 她脸白如纸,羞愧难当,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萧彻帮她擦去眼泪,替她把话接上,“是为了萧镇准备的,是不是?” 隐章目露惊恐,死死咬住唇瓣,几乎咬出血来。 萧彻忙哄她松口,“快松开,别咬,我没生气。” “你早就知道了?”隐章哭得稀里哗啦的,“那天要是他去了,我怕是就只能给他当妾了。可我不知道那镯子里是那种药,我只以为是他喜欢栀子香。” 她自觉最见不得人的那点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可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装? 这样也好。 他看透她虚荣虚伪的本性,肯定就不喜欢她了。世间女子何其多,总有真心待他,配得上他的人。 真为他高兴。 隐章怕以后没机会和他道歉,哭得脑子发懵也还要说,“对不起,你喜欢我,对我好,我却仗着这份喜欢欺负你。我明明离不开你,离不开你的权势,离不开你的钱,还倒打一耙,故作清高,要你哄着求着我,心里才肯舒服。如今我当上女学先生了,自觉有了身份,可以离开你了,就又开始看你不顺眼……我这么坏……” 这说的都是什么?越说越不像样子了。 萧彻无奈,“非要在外面说这些是不是?这么好的日出,专程带你来看,就想哄你高兴的,没成想倒把你的眼泪哄出来了。” 他给她擦眼泪,哭笑不得,“你啊,真不知道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性子。都不用旁人为难你,你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死。” 隐章两只眼哭得肿成了桃儿,看不清他的神色,也辨不出他生气还是不生气,还在哭着和他道歉,“对不起,我心里太乱了,若是说的不对,你不要太生气,我本意是要给你赔不是的……真的很对不起……” 她越哭越厉害,萧彻没法子,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拼命哄,给她擦眼泪,谁知道她却哭得更凶了。 萧彻实在忍不住了,把头埋在她肩上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隐章很受伤,她是真心道歉的。 她看了日出才想明白这些,还没有理清楚,就立马告诉了他。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她做好了被他嫌弃的准备。从来她只有在闹脾气时,才喊他大人或者王爷,故意撇清。可往后见了他,便真的要恭恭敬敬地跪拜了。 可他为何笑成这个样子?有这么好笑吗? 萧彻笑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见她哭得惨兮兮的,委屈又疑惑,一脸茫然,嘴角又开始压不住了。 他硬生生憋回去,板起面孔训她,“真是胆大包天,不罚你是不成了。若你当初真得逞了,我肯定要把你抢回来。到时候,史书上又要多一笔我的罪名。兄夺弟妾,说出去乃是天大的丑事。怎么能这么坏呢,存心要害我遗臭万年是不是?” 隐章一脸懵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 她是这种坏吗? “我没有。” “你有。”萧彻装得一本正经,手可不老实,很快解开了她的衣带。 四周空荡荡的,林原带着人在下面守着,不会有人看见。可幕天席地的,隐章不免紧张,推着他不让碰,“你干什么呀?” 萧彻覆上她的唇,“罚你。” 他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手掌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提,她便被带着坐到了他身上。 隐章被拉着环住他时,怕得不停发抖,拼命想往后缩,却被他的手按住后腰,死死定住。 “别怕。”他声音低哑,“怕也受着,罚你呢,不许躲。” 隐章呼吸乱了,眼睫颤得厉害,眼底水光乱晃,又慌又羞。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香山寺的风铎声,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隐章无助地攀着他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心口砰砰作响,颠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凌乱的气息全呼在他颈侧。 风好大。 萧彻细细替整理妥当,吻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暗哑,暗有所指,“怎么就这么多眼泪,水做的不成?” 隐章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全蹭在他身上,“你从前那些……她们不这样吗?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这种事也做不好……” 她还沉浸在自己是个坏女人的自责里,姿态放得极低,低得都有些卑微了。 萧彻眉间微蹙,皱眉看她,“又胡说什么?” 隐章这才发觉自己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话说出口像在指责他一样。 她赶紧摇了摇头,“对不起。”她没有质问他的意思。 萧彻却不肯轻易绕过去,“她们是谁?” 隐章心里猛地一疼,小心翼翼凑上去亲他,“没有谁,我不问了,你别生气。” 萧彻看她这副忍辱负重可怜巴巴的样子,反倒真的开始气了,“顾隐章,你又从哪儿听了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你把话说清楚,她们是谁?旁人怎么样我怎么知道?我从头到尾,不过只有你一个罢了。” 他花样这么多,隐章才不信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介意的。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平白无故给他扣了这么一口大锅,她还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萧彻气得牙痒痒,伸手解她衣裳,“你到底说不说?” 隐章赶紧拢好衣襟,一边躲一边小声道:“就是你府里住过的……她们嘛,大家都知道,我真的就是随口一提,你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我们先分开 你和离了再 第58章 我们先分开 你和离了再 “我府里住着的?” 隐章偷偷瞅他的脸色, 嗫喏道:“就是听说嘛,不是我讲的……最后一个好像是个歌姬,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呢。” 见他脸色越来越黑, 声音也就越来越小, “你真生气了呀?我都没生气, 就是随口一说……” 萧彻冷冷一笑, “你还真是大度。” 隐章腿有些软, 强撑着想从他身上下来, “都是以前的事了,你比我大这么多, 有点过去,很正常的……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彻拽了回去, 照着她的脸颊就是一口。 他竟然咬她,还咬在了脸上。他一定是恼羞成怒了。 像他方才说的,兄夺弟妾是丑闻, 儿夺父妾那更得是丑闻了,传出去多难听啊。会被写进史书的, 会遗臭万年的。 萧彻按着她的后脑不让她躲, 恶狠狠地问:“什么时候听说的?” 隐章捂着脸上的牙印,老实回答:“去年……你给我玉佩之后没多久。” 萧彻拧眉想了想。难怪当时说得好好的,乖乖等他回来。可他回来后, 她却变了脸。对他那样冷淡, 躲着他,晾着他,还非要将玉佩和淬毒的戒指还给他,差点就出事…… 喝醉了就抱着他哭, 老是梦见他娶新娘子,还一娶就是一串。 她心里可真能藏事! 萧彻恼得厉害,拽下她掩面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二话不说又是一口咬了上去。 隐章被咬得眼泪汪汪,委屈巴巴给他道歉,“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萧彻实在拿她没办法,脸色变了三变,凑过去吻她脸上的牙印,吻着吻着,趴在她肩上闷笑起来,“真是委屈你了,我年纪大你那么多,花心又风流,身边麻烦事一堆。多亏你肯担待。” 他笑得胸膛沉沉地起伏,带着她也晃起来,“我说你怎么不长个儿呢,还瘦成这个样子……原来全是被心眼子坠的。” 隐章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方才虽然孤注一掷般,恨不能把心都剖开来给他看。可被他这么一笑,心里就十分堵得慌。 她鼻尖儿一酸,眼眶就热了,推着他的胸膛,就要下去。 萧彻哪里肯放她走,手上又紧了几分,亲她眉心,“都是没影的事,和那些说我不行的浑话一样,都是谣言。你要是想知道,我一件件说给你听,好不好?” “我不想听。”隐章边说边推他胸口,赌气道:“我心眼这么多,自己琢磨。” 萧彻忍俊不禁,“快别琢磨了,你只会往坏处想我。再琢磨下去,我冤也要冤死了。” “你就是很坏。” “是,我很坏。那你还要不要我?” 隐章别扭地揪着他衣角,“你嫌我心眼多,嫌我个子小,嫌我瘦……” 萧彻牙根又痒了,忍不住又想咬她,“你心眼子是不少,偏偏不往正路用,你但凡张口问一句呢?萧横,林原,柳枝,独孤侃……哪个不能问?你倒说说看,你在府里住了这么久,可曾抓到过一丝把柄?” 他目光坦荡,语气笃定,隐章心里已经信了七分。可嘴上却不肯认输,只说:“你肯定都收拾干净,才敢让我住过去的。” 萧彻沉着脸,眯眼看她,“你说什么?” 隐章怂了,“那你解释嘛,我听着。” 太阳已升至半空,天光彻底透亮。晨雾散尽,远处城廓渐渐清晰起来,近处的村落已有炊烟袅袅升起。 萧彻替她拢了拢发丝,扬声唤听雪送披风过来,细细替她裹好后,抱着她往山下去,“回去自己问,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 “这就回去了吗?去香山寺吃了素斋再走吧,你肯定也饿了。” 萧彻步子不停,低头瞥了她一眼,“气都气饱了,吃不下。” 隐章往他怀里拱了拱,“可是我饿了。” 萧彻心硬得很,凶巴巴的,“饿着。” 隐章以为萧彻真要饿着她,虽肚子空落落的,但回去也不远,也还能忍,便没再说什么。 谁知马车压根没往城里走,而是拐进了一座小镇。 镇子小小的,但竹棚彩幡,很是热闹。吃食摊子比山上的枫林还要密,担子挑的,推车卖的,支棚子现做的,烟气蒸腾,香气乱窜。 马车停稳,萧彻抬手替她系好兜帽,握着她的手抱她下了马车,“我以前来山上看完日出,必来这里吃些东西。街角有家豆腐羹极好,有红糖玫瑰汁的,你一定喜欢。” 这家豆腐羹果然不错,红糖玫瑰汁浇得匀匀的,底下沉着醪糟和红豆,甜香绵密,隐章一勺下去便弯了唇角。 萧彻面前那碗却是深色咸卤,洒了韭菜芫荽,酱色浓稠,隐章见他吃得自在,忍不住探过去舀了一口,咸鲜滑嫩,也十分不错。 她盛情邀请萧彻,“你也尝尝我的。” 萧彻满脸都是拒绝,“我吃不惯甜的。” 隐章挖了一勺非要喂他,“你尝尝嘛,很好吃的。” 勺子都快杵到他脸上了,萧彻只能张口吃了。 隐章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 萧彻都不敢细品,径直一口吞了,“怪。” 二人正说着,老板娘端着一只粗瓷小碟过来,碟里金灿灿的炸春芽还冒着热气,“萧大哥好久不来了。” 她笑着把碟子搁下,“这是今早我婆婆新摘的香椿芽花椒芽,裹了面糊炸的,给您尝尝鲜。” 说着目光落在隐章身上,压低了声儿笑眯眯问道:“呦,好标致的姑娘,面生得很,想必是头一回来咱们镇上吧?” 萧彻将炸春芽往隐章面前推了推,然后对老板娘道,“是,带她出来逛逛,您忙着。” 摊子后头,有个正忙着招呼客人的姑娘,手里的勺子举在那儿就跟忘了似的,眼睛一个劲儿往这边瞅。 隐章等老板娘一走,立马就凑到了萧彻耳边,压着嗓子跟他嘀咕,“那个姑娘老看你。” “我知道。” 隐章嘴巴不由撅了撅,话里不免带了点酸意,“知道你还带我来这里吃。” 萧彻揉揉她的发顶,“带你来,是因为这家最好吃。” 下巴朝她面前的空碗努了努,“这不是都吃光了?” 隐章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你真坏,明明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还非要来这儿吃,还非要带着我……往后我们不在一块儿了,你不许用这一招来刺我,你要离我远远的。” 萧彻眼神暗了暗,“顾隐章,虽然是在外头,但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当着这满街人的面亲你了。” 隐章拿筷子戳碟子里的春芽渣渣,“我说的那些,你真的不介意吗?” 萧彻看她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牵住她的手,出了摊子的棚檐,侧头看她一眼,“不介意,我就喜欢坏的,越坏越好。”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你还可以再坏一点。” 萧彻领着她沿着小镇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路过一间老茶楼时停了下来,牵着她上了二楼,在靠窗的空座上坐下。 店小二上了茶退下后,萧彻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瞅着她意味不明地笑,“方才哭得那么厉害,其实也耍心眼了吧?是不是想着,把自己说得坏一点,我就烦了腻了,直接就放你走了?” 隐章被他一句话点破心事,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眼睛慌慌张张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往他脸上落。 她做贼心虚,萧彻看在眼里,就冷冷哼了一声,“不就是想试探我待你有几分真心吗?你那些小心眼小把戏,往后也别藏着掖着,只管使出来。” 隐章觉得怪没意思的,她实在太轻敌了。他这些年起起伏伏的,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她这点小心眼摆在他面前,怕是连小孩过家家都算不上,只会招他笑话。 她不由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我才不要自找没趣。” 萧彻听她嘟囔完,唇角微微一勾,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隐章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萧彻环着她往窗下看去,“你知道就好。你招惹我在先,如今想跑,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那不叫招惹,那是试探。”隐章哼了一声,“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钩都是直的,你自己非要咬上来的,我又没逼你。” 萧彻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乐了,“说的没错,是我逼你。说好了三年,少一日,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他说着眯起眼睛,威吓她,“你要是敢再半途而废,跟我闹腾,腿打断。” 隐章回头戳他胸口,“少跟我耍横,你说话最没信用了。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要把话说清楚,说好了三年就三年,多一日,多一个时辰也不行。我只陪你三年,三年后你要不放我走,腿给你打断。” 她脸上的牙印已经淡得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离近了才能看清,萧彻用下巴上微微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笑意更深了,“你说的是,我最没信用。所以你死了那条心吧,安生在我身边待着。实在气不过,你打断我的腿也行。” 他眼底全是无赖的笑意,“断了腿,我也是你夫君。到时旁人笑你嫁了个瘸子,你可不要哭鼻子。” 隐章越过窗外的青瓦屋檐,看向街角的一对小夫妻。 英俊高大的丈夫抱着个胖孩子,腾出手来在小摊子上挑了朵花,笨拙地别在了妻子的发间。 清秀温婉的妻子歪着头任他戴好,抬手摸了摸,一家三口有说有笑进了一旁的小巷子,回家去了。 隐章看入了神,突然叹了口气,“要不然,我们先分开。等你和离了,事情都处理清楚了,你再来找我。” 她小心翼翼和他商量:“我肯定等着你,肯定不找别人。” 她觉得自己出了一个顶好的主意,诚意满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他像变了个人 你当我是什 第59章 他像变了个人 你当我是什 萧彻沉默了很久, 低头看她,无奈又好笑,“隐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仁义?还没过门呢, 就盘算着给我守寡了?” 他掐她脸颊, “我是不是得跪下给你磕一个, 再哭两声, 才对得起你这番心意?” 他这话一出口, 隐章就知道他不高兴了,“你干嘛说这种话, 不同意就不同意嘛,我们可以再商量。” 说着推了他一下,“我不爱听这种话, 不吉利,你快呸掉。” “我刀口舔血多年,明枪暗箭挨过无数, 到如今也没死,命硬着呢, 不怕这些。” 萧彻拇指轻轻摩挲她被掐出红印的脸颊, 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哭也哭了, 闹也闹了, 如今见哭闹不管用了,开始给我灌迷魂汤了是不是?” 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死心, 就是不肯安生跟着我,是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冷沉,“不必再耍花招了。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我绝不放手。” 说着话,手掌从她颊边滑到脑后,五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往下一压,两人的唇瓣就贴在了一起,萧彻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所以,别白费力气了,认命吧。” 他看着她的眼神幽深如潭,带着执拗,里面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狠劲儿。 隐章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不由缩了缩肩膀,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正好有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萧彻以为她冷了,抬手替她拢紧披风,但他的声音却比风还冷。 “隐章,关于我的传言颇多,真真假假,我无心分辨。但有一条千真万确,想必你也听过——睚眦必报,不好惹。” 他笑,像个疯子。 “你当我是什么?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像变了个人,目光又沉又暗,整个人冷峻得像柄杀人无数的刀,冷冽骇人。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往昔的种种温和忍让,轻言软语,都是他装出来的。 如今这样冷厉到近乎癫狂的样子,才是真正的他。 隐章被吓得哭了出来,“我没有不想跟着你,我就是想着,等你和离了,我们再……再正大光明地往来。我就在幽州城,就住在你给我的宅子里,就在你眼皮底下,哪儿也不去,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现在不也偷偷摸摸吗?何时光明正大和你来往了?哪次见你不是东躲西藏的?” 隐章抹了一把眼泪,泪眼朦胧看他,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就是……你别和我一起住了,也不要在我那里过夜,不要……碰我。” “办不到。”萧彻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隐章被他击得溃不成军,泪如雨下,“那若我腹中有了骨肉怎么办?” 怎么办?这还用问吗? 萧彻斩钉截铁回答她,“生下来。” 隐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下来就是私生子!你怎么能这样?” 原来她闹来闹去,怕得是这个? 萧彻神色终于软了几分,抬手给她擦眼泪,“我们的孩子,谁敢说是私生子?活腻了不成?” 他捏了捏她的脸,啼笑皆非,“就为这,你就哭成这个样子?” 傻不傻?真叫人没辙。 他不让她做妾,是因为律令摆在那里,妾不能为妻。纵使日后,他当真到了那一步,也不会改动这条。至于孩子,什么私生不私生的,他这辈子只会娶她一个,等他们大婚后,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出。 他脸色没那么难看了,眼底染了几分笑意和纵容。 隐章看他这样,心里一松,委屈却像潮水般涌上来,“你脸皮厚,什么也不在意。可万一孩子随了我的性子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怕他们受委屈。” 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萧彻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压不住喜色,“有了?” “有什么?” 萧彻眼睛亮得吓人,“你是不是怀上了?” “怎么可能?”隐章泪还挂在脸上,却一下子忘了哭,“没有的事。” 萧彻拉过她的手,搭上她的脉,认认真真把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果然没有,我就说,哪会这么快。” 低头亲她湿润的脸颊,将泪珠全吻了去,“好了,不许哭了,眼睛都肿了。” 他声音低低的,无可奈何道:“说你心眼多,当真没冤枉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没影子的事,也能哭成泪人。” 萧彻看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说自己坏?快别给坏人脸上抹黑了,世上若都是你这样的坏人,那可真要天下太平了。” 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那我也不用打仗了,日日都能陪着你。” 他低头看她,眼底映着她的影子,“好不好,我的王妃?” 隐章心漏跳了一拍,小声嘀咕道:“谁要给你当王妃?” 萧彻低头看她,笑得慵懒,“真的不要吗?做了我的王妃,你就是北境最尊贵的女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月亮,也多得是人想法子给你摘下来。当真不要?” “不要,我现在就很满足了。” 萧彻在她鼻尖轻轻弹了一下,“跟我一场,几处宅院几间铺子就将你打发了?” “我萧彻的女人,只值这点东西?” “你是瞧不起我?还是存心打我的脸?” 隐章抿着唇,低声抱怨道:“我当初找你,连这些东西都没想图呢。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吓退覃兆丰,帮我立个女户而已。” 她瞪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谁知道你这般蛮横不讲理,还要倒打一耙,赖我招惹你。” “倒打一耙?”萧彻笑了一声,“在云居寺,是不是你先抱我的?” 隐章气恼:“你莫要提云居寺,你怎么不说三月三,你家的人逼我在你房里沐浴,还要我穿那样的衣裳……” 萧彻听她翻完旧账,非但不认错,反而笑了,“虽然那日不是我的主意,但如今想来,还挺后悔的。” 他捏了捏她的耳垂,懒洋洋道:“那日我就不该走,就该直接要了你,也省得后面你这么一出一出地跟我闹。” “说不定如今孩子都会叫爹了。” 他声音里说不出的遗憾,好像真是那样想的。 隐章听着他这话,心里又酸又涩,“你真想要孩子吗?” 萧彻轻轻刮她鼻子,“傻不傻?我三十了,如今又有了你,当然想要孩子。” 他捧着她的脸叹了口气,“隐章,我这些年枕戈待旦,九死一生,累了倦了也没个去处。做梦都想和你有个家,有个孩子。” 隐章靠在他怀里,哭得哽咽,“若我们生在这镇上就好了,你卖豆腐,我卖花。或者你耕田,我织布……” 萧彻被她哭得心都乱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又说傻话,你看看你这张脸,长得这般招人。我若真是个卖豆腐种田的,你觉得能护住你吗?到时候莫说什么覃兆丰了,怕是这镇上随意来个土财主,都能将你抢了去。” “那我就长丑一点。”隐章抽抽嗒嗒地说,可说完更难过了,“我要是变丑了,你肯定就不喜欢我了……” 萧彻被她哭得一点脾气也没了,“不过随意一说,你也当真?何况我喜欢你,又不全是因为你长得好。” 他叹了口气,“你当我是什么人?只看一张脸就昏了头?我若真只看皮相,何至于三十岁还孤家寡人一个?” 隐章睁着泪眼看他,鼻尖红红的,“那我除了好看,还有哪里讨你喜欢了?” 萧彻想了半天,格外认真道:“喜欢你……” 隐章屏息凝神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萧彻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喜欢你与我置气,喜欢你同我犟嘴,喜欢你跟我闹别扭。” 隐章大失所望,抬手便打他。 萧彻大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好了,我说。” 隐章停下来,乖乖看着他。 萧彻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喜欢你——打我。” 隐章恼得不行,抬手又要打他,可举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挣扎着就要从他怀里下去。 萧彻笑着搂住她,胸膛一震一震的,“好了好了,这回真不闹了,我肯定好好说。” 他慢慢收住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隐章,我从前总是怨天怨地,心里头满是恨意。可遇见你后,我觉得老天待我,也没有那么坏。” 他抚了抚她的脸,“我身边这样乱,总是惹你心烦。跟着我,受委屈了。” 隐章没料到他会说这些,心里头又酸又软,她猛地抬手将脸捂住,鼻音浓重带着哭腔,“你干嘛说这些呀?好好的,又要招我哭。” 萧彻将她的手拿开,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是个混蛋,仗着你拿我没办法,硬把你留在身边。” “你一向要强,却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我,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都是我不好。” 隐章鼻子发酸,声音带着一点颤,“你真觉得亏欠我吗?” “是,所以我会对你好。如今欠你的,日后一样一样都会补给你。”萧彻笑了一下,拂开她的碎发,“但要我放你走,绝无可能,你想都别想。” 他笑得温柔,“不要再试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你就故意折磨我 打不得,骂 第60章 你就故意折磨我 打不得,骂 隐章长叹了口气, 肩头垮了垮。 萧彻不由失笑,故意问她,“怎么了, 为何叹气?” 隐章将头埋进他怀里, 抓住他的手, 对着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萧彻吃痛, 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另一只手抬起来, 轻轻覆上她的头,一下一下地摸着。 他继续明知故问, “到底怎么了?” 咬到牙根都酸了,口水糊了他一手,隐章才松口。拉着他的手, 就着他的衣裳把口水蹭干净,然后歪着头打量自己留下的牙印。 两排齿痕格外齐整,边缘渗着细密的红血丝。 她举起来凑到萧彻眼前, 略带得意地显摆给他看,“瞧, 我牙齿真整齐。” 萧彻将手抽出来, 不由分说将拇指探进她口中。指腹慢慢滑过她每一颗牙齿,最后停留在舌头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又缓缓抽出半截, 再送回去,进进出出地逗弄着。 他垂眼看她,嗓音又低又哑,“那再咬一咬旁的?” 隐章“呸呸”两声, 忙不迭把他的手指吐出来,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手背蹭了蹭嘴角,骂他:“流氓。” “知道我流氓就好。”萧彻低低笑了一声,手捏着她的后颈,“跟你说那么多,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方才是不是又想耍花招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我亏欠你,我认。以后我慢慢还,还一辈子都成。但你要想靠这个拿捏我,想跑,不可能。” 隐章再次叹气。 萧彻真是不好对付。她原想着吓退他的,结果棋差一招,反而叫他把自己的心思摸了个透。 这下好了,以后再想糊弄他怕是不能了。 以前他被她气急了,放完狠话,通常都是摔门就走,头也不回。 可如今,放完狠话,人却纹丝不动,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坐着,瞧着她演。 隐章越想越恼,“我就说不能找年纪大的。年纪大的,心眼儿太多!” 被她说过好几回年纪大了,萧彻以前都装作没听见。可这一回,他手臂一收,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低头凑近她耳畔,“除了心眼儿多,还有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萧彻咬住她耳垂,细细尝着,“真的吗?我不信。”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榻上也不好吗?” 隐章推开他,用袖子擦了擦耳垂,一脸看破红尘的沧桑样子,“你就只会想这些。都三十了,这个岁数成婚早的,都能当祖父了,你沉稳些吧。” 萧彻眼皮跳了跳,皱眉道:“这话真不中听,以后莫要再说了。” “我偏要说。” 萧彻给她戴好兜帽,往下拉了又拉,遮住了大半张脸,随即将她打横抱起,稳步朝楼下走去。 这是座陌生的小镇,没人认得他们,隐章的脸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她胆子便大了起来,手悄悄掐他胸膛,“你不生气吗?” 萧彻身子一绷,肌肉硬邦邦地顶住她作乱的小手,叫她无处着力,“生气。” 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哄道:“别闹了,带你去个地方。” 萧彻带她去的是个小宅子,比隐章买的那个还要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瓦房,院子只有巴掌大。 隐章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喜欢这里,咱们住几日再走吧。” 萧彻靠在檐柱上,看着她目光软下来,“带你来就是要住下的。”早知道她会喜欢。 当日夜里,两人手牵手去街上吃了馄饨和烤饼。馄饨汤鲜,烤饼酥脆,隐章吃得心满意足。 回去时夜色已深,镇子安静下来,只余几盏零星的灯火。 萧彻牵着她,步子放得极慢。隐章走几步路便轻轻晃一晃他的手,小孩子一样雀跃。 洗漱后,青色床帐半垂,烛火昏黄里,萧彻将她圈在怀里,勾住她兜儿的带子轻轻扯开,哑声道:“今日高兴吗?” 隐章阖着眼,气息微乱,“不高兴。” 萧彻低低笑了一声,鼻尖蹭过她颈侧,“是么,那好好哄哄你。” 可今夜的她格外娇气,萧彻哄得并不顺利。刚俯下身去,她便哼哼唧唧地躲,一会儿这里疼,一会儿那里疼,最后竟当真掉了眼泪,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萧彻被她闹得额角沁汗,只能退出去,举着灯就要去看。 隐章却一把拽过被子,重新盖好,说什么也不让。 不让碰,也不让看。 萧彻撑着身子问她,“怎么了?到了生地方放不开?这院子我买了十来年了,以前看日出时,偶尔会来住几日。林原今日一早就带人来收拾过了,干净得很。” 隐章捂着小腹躲在被子里,疼得直抽气,哭道:“你就只会想这个,早上在山上不是才有过吗,就不能歇歇吗?” 萧彻只当她气还没消,故意作弄他,便不再强求,仰面躺倒,隔着被子拍了拍她,无奈道:“你就故意折磨我吧。” 隐章疼得已经开始发抖了,额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好容易喘匀一口气,才强撑着喊他,“你去叫听雪,给我煮碗红糖姜水。” 萧彻见她疼得话都说不太利索了,才慌了神,忙不迭坐起来,探手便要替她把脉。 隐章嘴唇发白,抽着气道:“没事,就是要来葵水了。” 喝过红糖姜水,隐章觉得好了些,可小腹还是坠坠地疼。 萧彻替她按着穴位,眉头一直没松开过,“你以前来葵水,从没这么疼过。今日是怎么了?” 隐章心里明白,恐怕是那药的缘故。她睫毛扑闪了两下,敷衍道:“还不是怪你……肯定是在山上被风吹着了。” 萧彻想起在山上那一遭,风那么大,又是晨雾最重的时候,就算没脱衣裳,也免不了灌些寒气进去。 他后悔不已,手探进被子里,掌心贴上她的小腹捂着,“怎么这么凉?我叫人拿个汤婆子来。” 隐章抱着他的手不放,“不要,就这样。”他掌心干燥温热,隐章觉得比汤婆子舒服。 他们一连在镇子上住了七日,每日都去街上觅食。 不时有认识萧彻的街坊和他们打招呼,只是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细。有人喊他小萧,有人叫他萧大哥。 隐章歪头看他,“老萧?” “没规矩,叫夫君。” 隐章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夫君要有婚帖,你有吗?要有三媒六聘,你有吗?要八抬大轿,你有吗?要拜天地敬高堂,你有吗?” 她数完了,回头冲他一笑,“什么都没有,顶多算个情郎。” 她这几日仗着身上不爽利,频频挑衅他,处处与他作对。打不得,骂不得,碰不得,萧彻也确实拿她没法子。 只能磨着后槽牙冷笑一声,“你且等着,待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进城时,正好是黄昏,天色将暗未暗。萧彻问也没问,直接带隐章回了西砖胡同。 让她坐在外书房屏风后头,低声道:“坐这里不许动。” 隐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几日和他拌嘴拌成了习惯,故意和他顶,站起来就往外走,“我饿了,要回去吃饭。” 没走几步,帘子一掀,林原端着托盘进来了,将几碟点心和一壶暖身子的花茶,一一摆在案上。 萧彻不紧不慢给她倒了一盏,推到她面前,“将就一下,一会儿再用饭。” 隐章端起来刚喝了一口,萧横在外禀道:“王爷,永兴公主到了。” 隐章顿住了,眨了眨眼睛,看向萧彻。 萧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永兴公主是头一回踏入这间书房。来之前,她就知道,萧彻此时唤她来,绝不会有什么好话。可她却没料到,萧彻会如此绝情。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不可置信道:“你要将我圈禁?” 萧彻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温度,“你若不愿,我们便和离。” 永兴公主死死掐着掌心,忍着心口翻涌的酸涩,声音颤抖,“可是因为我去见了顾小姐,惹她不快了?我这就去给她赔罪。” 萧彻神色淡淡的,“她素来懂事,不会为这点事闹脾气,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我们早就说好了的,你如今毁约,是为哪般?”永兴公主眼眶泛红,“你当上这个王爷,我母后在背后费了多少心思,搭了多少人脉,你应当比谁都清楚。你现在翻脸不认人,想一脚将我踢开,凭什么?” 萧彻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松动,“我为何能当这个王爷,你若不清楚,大可亲自写信问太后。究竟是我仰仗她,还是她仰仗我,你一问便知。” 永兴公主脸色白了白,急道:“六郎,我知道你急着迎娶顾小姐……你如今是王爷了,可以纳侧妃的,先委屈一下顾小姐,可以吗?我不会同她争的,我只要一个名分傍身就够了。” 她声音凄楚,“六郎,我们若是和离,新帝性命不保,朱温定会篡位,朝堂必生动荡,天下势必大乱。你便是不可怜我,不顾及你三哥,也请可怜可怜天下的百姓,行不行?” 她泪如雨下,“萧家满门忠烈,守卫大梁江山百余年。萧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不愿意看见他们的后人,为一己之私,让战火重燃,置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 “所以,我没有强求你和离。”萧彻冷声道:“公主,不必你提醒我萧家是如何起家的。我萧家跟着太祖打天下时,全族八百七十二口人。最后,只活下来七十口。” 他喉咙滚了滚,“开国后,更是世代守在幽州,为大梁镇守北疆,战死无数。北疆的风沙里头,埋着我萧家祖辈几代人的骨头,有的甚至尸骨无存。到我这一辈,算上两岁的九妹,拢共只剩五条血脉。萧家对得起太祖的知遇之恩,对得起大梁。” 萧彻声音沉冷如铁,“你该清楚,纵使我们一辈子不和离,朱温该反还是会反。没有朱温,也有旁人。” 永兴公主面色惨白:“若是你肯出兵,定然……” “我为何要出兵?”萧彻冷笑,“大梁早就不是以前的大梁了。朝中党争不止贪腐横行,皇族奢靡无度耽于享乐,百姓卖儿鬻女怨声载道。我不第一个造反,至今不与你和离,已经在给大梁续命了。” “我对皇家仁至义尽。但替这样的朝廷续命,何尝不是助纣为虐?我愧对天下百姓。” 永兴公主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知道萧彻说的是事实,正因为是事实,才格外锥心。 她满心悲凉,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大梁在,母后在,弟弟在,她是公主。不然,她就是亡国奴,阶下囚。 这一刻,她心底涌上铺天盖地的悔意。当初,该要个孩子的。 若是有个一儿半女的,萧彻何至于这般绝情? 况且,她的孩子,也是南家的血脉。纵使大梁没了,日后若是萧彻夺了天下,那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天下还是她南玉如家的。 她做不成公主,还能做皇后,做太后。 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永兴公主走了,书房安静下来。 萧彻坐在椅子上,望着院中空落落的青砖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隐章在屏风后头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外头有动静,便走了出来。看见他这般出神望着永兴公主离开的方向,心头不由发涩。 “人都走远了,你在看什么?” 他们年少夫妻,十年相伴,就算没有情深似海,走到这一步,他肯定也是难过的。 隐章蹲在他膝边,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她满腔心疼,满心柔情。萧彻却抬手捏住她的鼻子,轻轻晃了晃,凶道:“又乱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我死给你看 若是我生 第61章 我死给你看 若是我生 隐章站起身来, 坐到他怀里,轻轻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 眼神软软的, 带着怜惜。 萧彻忍俊不禁, “这是什么眼神?” “心疼的眼神, 替你难过。” 萧彻捉住她的腿, 引她分膝坐好, 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往怀里一带,两人之间便再无缝隙。 他垂眼看她, 唇角似笑非笑,“谈不上难过。不过你要非得心疼我,光看可不够。要不, 做点什么?” 隐章偏过脸,轻轻贴在他颈侧,“那方才公主问你, 如果当初她愿意要个孩子,你们如今会不会不一样。你为何不答?” 人都走远了, 还看着人家的背影, 怅然若失的。 萧彻蹭了蹭她耳廓,嗓音里含着笑意:“又想歪了?不过,这回很乖, 知道问我了。”说完低头啄了她一口, 算作奖励。 他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我是想起三哥了。” “你们明明那么相像,却始终没有在一起。是因为你三哥吗?”隐章犹豫了下,“可你不像在乎这些的人。” 隐章想到方才永兴公主的话。难道当初是永兴公主心里还装着死去的竹马, 一时不能接受萧彻。然后萧彻一次次主动,换来一次次拒绝,伤了自尊冷了心肠,索性封心锁爱,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 隐章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吃了一缸醋。可酸溜溜的同时,又替他心酸。 脑子正转个不停,萧彻冷不丁张口咬了她一下,直接把她的胡思乱想全打断了。 萧彻瞪她:“顾隐章,又犯毛病了是不是?又编排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他咬得好用力,隐章都觉得疼了,捂住脸抱怨道:“这不是在等你回话吗?你一直不说话,我等得无聊,脑子自己要动,我有什么办法?” 萧彻拉开她的手,看了看那圈牙印,凑过去亲了亲,才慢慢说,“你说得对,我不是在乎这些的人。若我真有那份心,别说三哥已经死了,就算活着,也拦不住我。” “你总说我们两个像,可能就是因为太像了,反而走不到一起。”萧彻声音低低的,“她方才说那些,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替我三哥不值。” 隐章语气嘲讽,“你对你三哥可真好。” 方才还说呢,若真看上了,就算人家活着也要抢人家老婆。这会儿又替人家打抱不平了……什么人呀。 “十年前,她用和三哥的情分,求我娶她。今日,也依然在拿三哥说事。这些年其实我都习惯了,能应的都应了。可她一边拿三哥的情分当筹码,一边又说想和我有个孩子。我听了自然替三哥不值。” 隐章笑了一下,“听你这么说,你们两个更像了。” 萧彻倒是没恼,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挑眉看她,“此话怎讲?” “先说好,我讲可以,你不许翻脸。” 萧彻微微抬了抬下巴,“绝不翻脸。” 隐章看着他,“你早就想造反了,之所以没反,只是不想当出头鸟,不想担乱臣贼子的骂名。萧家几代人用命换来的忠义名声,你舍不得丢掉。” “你当初和永兴公主成亲,兴许真的只是看在你三哥的面上,免她受和亲之苦。可如今你不和离,跟你三哥无关,也不是为了给太后幼帝撑腰,给朝廷续命……你是在替自己铺路。” “我猜朱温很快就会反了,等他弑君篡位成功,你这个驸马爷,忠臣之后,就能名正言顺地起兵,替大梁复仇了。” 萧彻指腹捻着她的耳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然后呢?” 隐章笑了下,“然后就打仗呗,顺利的话,朱温会死,皇室会被杀干净。打到最后,你名正言顺开辟新朝,建国称帝。” 萧彻看着她,眼里光芒越来越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倾身靠近她,“那照你这么说,我和永兴公主要绑在一起一辈子了?” 隐章伸出一根手指,一下一下点他的胸膛,“所以我才说你们像。你们都是精明世故,利字当头的人。她会十分体面地同你分开,从此一个开新朝,一个守旧陵。各得其所,传为佳话。” 萧彻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变深,指腹轻轻揉弄她粉嫩的唇瓣,喉结动了动,倾身吻了上去。 他吻了很久,久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才微微松开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隐章,给我生个孩子吧。” 隐章目光闪了一下,笑着看他,“干嘛?戳破你心底的小秘密了,你怕我跑了,想用孩子拴住我啊?放心吧,我也是聪明人,不会到处乱说的。你想要孩子,找别人生去吧,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还怕没人给你生孩子?” 她笑得没心没肺的,“要我说,你就该听公主的,你们俩若是有了孩子,到时更名正言顺了。” 萧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声音里压着不悦,“不要开这种玩笑。” 隐章僵了下,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她方才那些话,三分玩笑七分真心。她就是这么想的。 萧彻当然可以解释。说他不会和永兴公主如何,承诺他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三宫六院。 可他解释过太多次了,也许诺过太多次了。眼下却连和离都做不到,连光明正大娶她都不能。又拿什么承诺将来会为她空置后宫? 说再多,她也不会信。 但凡他少看一眼,松一下手,她会立马逃走,不会有半分迟疑,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萧彻猛地托住她的臀,就这么竖着抱着她往卧房去。 隐章拍他,“干什么?” 萧彻抬脚踹开挡路的矮几,将她放在榻上,“你。” 隐章脸一红,有些恼,“我饿了,要吃饭。” 萧彻俯下身去,恶声恶气的,“吃什么饭?生孩子!” 他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她这张嘴,还是堵上更好。说出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来气他的。 隐章这一夜才真正领教了萧彻。原来以前那些根本不算什么,这回,他才动了真格。 萧彻的卧房里几乎没有一点亮色。玄青的帐子,玄色的枕面,云雷纹压在暗底上,暗沉沉地铺了满榻。 隐章躺在一片暗色里,红的艳,白的腻,像是青黑夜幕里浸了一弯冷月,冷月间花枝斜斜地挑出来,枝上缀着点点红蕊。 彻夜未眠,一片狼藉。 他说着不堪入耳的浑话,处处放肆。 隐章越是羞恼,越是无力。软得厉害,颤得厉害。 天亮了,隐章手已无力合拢。萧彻一动,她便如惊弓之鸟般颤起来,可已经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隐章恍惚记起,她昨夜没有用晚饭,可她竟一点不饿,只觉得满,像被填实了。 萧彻拨开她贴在额前的湿发,低头吻了吻,又吻了吻,嗓子哑着,“生不生?” 隐章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不,你去找别人。” 萧彻贴着她耳根,“你知道的,生孩子只能这么生。我和别人也会这样,抱她,亲她,将她压在榻上……什么都做一遍。你受得了?” 他声音低低的,“我和别人做完,带着她们身上的味道,带着她们留在我身上的痕迹,立马回来要你。你受得了?” 受不了。 隐章眼眶发酸,想流眼泪,可这一夜,失水太多,她流不出来,只能麻木空洞地看着他,“我死给你看。” 萧彻怔了一瞬,低头碾磨她的唇,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死一个试试。你死了,我就把你烧成灰,铸成小像,随身带着,夜夜枕着,要你亲眼看着我和别人欢好。” 萧彻眼底的疯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倒是提醒我了。为了防止到时起不来,我得把你欢好时的样子画下来,贴身带着。我去哪儿,就贴到哪儿。” “你这个疯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是吗?那可太好了。”萧彻笑,“到时,我碰别人的时候,你就在一旁陪着,叫给我听,我也能更尽兴些。” 隐章气得浑身发抖,一瞬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萧彻被打得偏了偏脸,眼底笑意更深了。 他慢慢坐起身来,捞过茶壶,将隐章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将壶嘴凑到她唇边,“你竟然还有力气?是我不够卖力了。来,多喝几口,我们继续。” 他喂水也不好好喂,等看隐章喝得差不多了,便故意使坏将茶壶抬高了半分。 水骤然急了,隐章来不及咽下,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一路往下淌,湿了一片。 萧彻放下茶壶,埋头吻了过去。 隐章任由他伏在身上,看着他漆黑的发顶,忽然轻声问,“那若是我生不出来呢?” 萧彻闻言抬头,撑着身子看她,“怎么会生不出来?若真生不出来,那便是我没用。” 他眼底漆黑,低低地笑,“你且瞧瞧你夫君,可像个没本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大舅哥 都是一家人 第62章 大舅哥 都是一家人 隐章有些困了, 轻轻摸着萧彻的耳朵,小声道:“萧彻,你有一个很大的毛病, 知道是什么吗?” 萧彻晓得她已经受不住了, 也不过是作势吓唬她, 闻言翻身将她拢进怀里, 笑道, “是什么?” “自负。” 自负么? 萧彻眉间微动。 十三岁遭逢大变, 父亲弃他如敝履,母亲缠绵病榻, 五个兄长和一城百姓的血仇压在身上,他要查真相,要雪冤屈, 要出出人头地。 十几年,一日不敢懈怠,步步为营, 方走到今日。 他确实自负,可他为何不能自负呢? 隐章闭着眼, 已是半梦半醒, 含糊地嘟囔道:“你志在天下,我相信你定能得偿所愿。可是,自古以来帝王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枝繁叶茂?你该联姻以固根基, 该广纳妃嫔以延绵子嗣, 该做一切帝王该做的事。” 她抱住他的腰,声音越来越小,“人和人之间,能有一刹那的真心, 已是上天垂怜,贪多了要折福的。我是只能陪着你走一段路的人,再往前,我就够不着了。往后日子还长,你该让别人接着陪你走。” 又绕回来了。 萧彻俯身在她微汗的额角轻轻落了一吻,“多谢你如此费心。” “不客气。” 萧彻几乎被气笑,“你当我是什么?饥不择食吗?” 隐章梦呓般叹息,“你会后悔的。” “我绝不后悔。”他俯在她耳边,嗓音沉沉,语气郑重。 回城后,日子便不似先前那般闲散了。 隐章要管酒坊的营生,又要去女学授课,萧彻也自有他的公务要忙。 故而,次日清晨道别时,萧彻颇有些不舍,拉着隐章的手,低声问她,“夜里等不等我?” “不等。”隐章抽回手,微微扬起下巴,“顾先生是很忙很忙的,哪有空天天等你。” 萧彻作势要抓她,她却早有防备,脚尖一点,眨眼便溜到了门外,“顾先生授课去了,王爷莫送。” 顾先生方才那一下端的是干净利落,可钻进马车后,便忍不住呲牙咧嘴起来。 身上本就又酸又痛,方才躲那一下又恰好扯到了伤处,疼得她直抽气。 好在今日只有一堂课,上完她便回了隔壁歇着。 谁知没一会儿,灵熙竟也跟了过来。 隐章把脸一板,端出先生的架子道:“灵熙,你不好好在学堂待着,跑来这里做甚?旷课旷到先生家来,胆子倒不小。” 灵熙一点也不怕,进了门东张西望的,四下打量这间屋子,嘴里啧啧有声,“你知道,如今想在这地界儿有座宅院有多不容易么?而且这也太大了,比咱们女学都要大。” 说完顺手端起隐章的茶喝了一口,随后凑过来,歪头瞧她,“好久不见你,亏我还担心。你可倒好,小脸红扑扑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嘛,怕是都把我忘到脑后了吧?” 隐章正要答话,灵熙却忽然扯开她的领口,倒吸一口凉气,她脸色骤变,“你脖子上怎么青青紫紫的?萧彻那个混账打你?” 隐章回来后便换了件领口低些的衫子,高领的磨着脖子上那些痕迹,又痒又难受,她实在穿不住。 谁承想灵熙会突然登门,更没承想她眼尖手快,一下就看了个正着。 隐章一时又羞又窘,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支支吾吾道:“没有,你别喊。” 灵熙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一时没转过弯来,才吓成那样。可她也不笨,看隐章这般反应,脑子转了转,登时也明白了过来,手像是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两个人脸红红地对着坐了半天,灵熙忽然拍了下桌子,“隐章,咱们要发了!” 隐章:“啊?” “外头都说萧彻不行,可看这样子……”灵熙指了指隐章的脖子,又兴奋地拍了下桌子,“他分明很行嘛!隐章,往后他就是咱们的金字招牌,壮元春定能卖遍天下,咱们要发大财了!” “别说了!”隐章一把捂住她的嘴,急道:“宁可赔个底掉,也不能这么干。要是让萧彻知道了,咱们酒坊就别想开了。” 灵熙拉开她的手,满不在乎道:“怕什么?你给了他那么多干股,到时候分了红,白花花的银子往他跟前一送,他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他养兵打仗最是耗银子,巴不得咱们给他送呢。大不了我再匀他一成就是了。” 隐章顿了一下,“他缺银子?” 灵熙手一摊,“当然缺了。你算算他手下有多少人?战事又一直没停过,光每日的粮草嚼用就不是小数。” 灵熙说完又道:“不过他对你也算是不错了。你瞧瞧这宅子,修得多气派啊。过年那会儿你不在,你是不知道,为了买粮食凑军饷,曹景略和程简卖了萧家好些祖产。” 这些事,隐章确实是一点也不知情,他从未跟她提过一个字。反倒是不停往她手里塞东西,宅子铺子首饰衣裳,从来没含糊过,拦也拦不住。 隐章还当他有的是银子呢。 林原过来传信儿的时候,就觉得小姐神色有些奇怪,唯恐又生事端,不敢迟疑,忙不迭将好消息禀了上来,“小姐,覃府大少爷找着了,王爷已派人去接应了,不日便能回来。” 隐章霍然起身,“我大哥可还好?身子有无大碍?我覃伯父呢?” 林原忙道:“小姐莫急。大少爷当时伤得着实不轻,幸而被牧民所救,一直在那里将养,如今已是大好了。前阵子遇着了孙家的商队,便托他们带了信儿回来。只是……” 他略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大少爷信中说,刺史大人已然殉国,尸骨是他亲自安葬在山里的。王爷已发了话,会即刻为刺史大人迁坟,接他英灵回乡。” “既是碰见孙家商队了,为何不跟着回来,只托人带信回来。” 林原压低声音:“小姐有所不知,那处已是漠北腹地。大少爷怕是在那边探到了什么,不好声张,等着军中咱们的人过去接应了,他才放心。小姐只管安心等着,大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定然能无恙归来。” 隐章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喜的是大哥安然无恙,总算有了下落。忧的是他尚在漠北,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平安归来。难过的是,覃伯父已然身故,此生再不能相见。 如此提心吊胆地熬着,一直到了四月中旬,听说大哥已经动身往回走了,隐章才略略松了口气。 可心刚放下,另一桩心事又浮了上来。等大哥回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只怕要生大气的。 隐章心中七上八下,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吩咐听雪和拾光收拾箱笼,要搬去那处二进的小宅子里去。 拾光就问呢,“小姐,是全都收拾了搬过去,还是只带些贴身用的?” 东西这么多,哪里能全搬过去,搬过去也放不下。 隐章想了想道:“只收拾日常用的,金银细软古玩摆设这些贵重的,一概留下。” 大哥那般心细,瞧见了必定要起疑心的。 夜里萧彻过来,瞧见屋里多了几只箱笼,不由问道:“这是在收拾什么?换季么?才四月中旬,是不是早了些?” 他打开一只箱子瞅了一眼,见里头都是些半旧的素色衣裳,不由皱眉道:“这些还留着做什么?就算当了先生不好穿得太鲜亮太招摇,也不能尽拣些旧的穿啊。别收拾了,回头做新的。” 隐章不让他管,“你堂堂一个王爷,不也成日穿着旧衣裳吗?粗布的你都上身呢,倒说起我来了。” 萧彻听了这话,不由失笑,“这怎么好比?我是男人,整日在军中奔波,再好的衣裳上了身,也穿不出个样子来。” “哎呀,你别管了,我自有分寸。”隐章拉住他的手,问道:“吃过饭了吗?” “吃了。”萧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问道:“这几日忙不忙?想不想我?” “忙呢,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你了。” 萧彻眸色一暗,含住她耳垂咬了一口,“再说一遍?” 隐章一下子推开他,“你以后要收敛些,别老咬我。我大哥要回来了,身上要是留了痕迹消不掉,让他瞧见,我可怎么解释?” 萧彻挑眉:“解释什么?实话实说呗。” “不行的,我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动怒的。”隐章握着他的手,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这几日打算搬去那处小宅子住了……你别瞪眼,我没有要跑的意思。只是往后咱们来往,得更隐秘更小心些才是,千万不能让我大哥发现了。” 萧彻定定地看她,眼神沉沉,“旁人也就罢了,我怕传出闲话,叫你听了难受。可让覃兆年知道了怕什么?你将他当亲哥哥,那我便认他是我的大舅哥。都是一家人,还避他干什么?” 隐章时常觉得,和萧彻说话很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到他那里,就怎么也说不通。 隐章瞧着他脸色阴沉,便知道他这是又不情愿了,一时不免头痛起来。 她一点也不想和他吵架,但看他这个样子,不闹一场,怕是过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大哥回来 萧彻,我艹 第63章 大哥回来 萧彻,我艹 隐章看得懂萧彻的脸色, 萧彻对她的小性子如今更是门儿清。这会儿见她眉毛一挑,萧彻就知道,她又想和他犯浑了。 他近来十分忙碌, 前几日好容易挤出空过来看她, 结果她出城去了酒坊, 扑了个空。 这么一算, 两人已好久没在一起了。 萧彻不想这个时候和她置气, 因此不等她发作, 赶紧把话接上,“算了, 随你。不过他回来还早着呢,先让林原听雪他们过去拾掇着,等收拾利索了, 你再过去也不迟。” 他说得倒也在理,而且住那边的话,离女学终究远了些, 来回不大方便。 隐章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见他脸色还是不大好, 便偏过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别不高兴了,我住这里,你也不是都能回来的。我自个儿在那里住着时, 你若是想悄悄过去寻我, 谁又能拦住不让了?” “你此话当真?”萧彻看她,“你发誓,你说你不会住回覃府去,就住那个小院。” “发誓就发誓。若是我住回覃府去, 就让我不得……” 话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萧彻瞪她,“发誓就发誓,不许胡说八道。”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笑道:“发誓不就是这样的吗?” “谁让你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萧彻用额头轻轻顶了她一下,“你若是食言了,答应我一件事就行了。” 隐章好奇:“什么事?” 萧彻凑到她耳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说完抬眼看她,似笑非笑的。 “不好。”隐章眨眨眼,凑近了些,“你若真喜欢,今夜就可以。” 萧彻不过随口一说,和她逗趣罢了,压根没料到她会应得这般干脆利落。 萧彻愣了一瞬才回神,声音不自觉沉哑下去:“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当真了。” “当真吧。不哄你。” 萧彻掌心滚烫烙在她颊侧,额头抵上来时,紊乱的呼吸先于吻落下。衔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吃进去,隐章被吃得有些疼,推了他一把,反倒被扣住了腕心,狠狠揉弄着。 退开时,他额上沁了薄汗,擦过她被吻得水亮红肿的唇瓣。 “等我。” 他起身将她放好,转身往浴房走去。脊背绷成一条利落的线,肩胛肌在薄衫下微微起伏,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危险又致命。 隐章抬手按了按自己烧得发烫的脸,长呼了一口气。 大哥要回来了,她和萧彻,没多少日子了。 她当然不会住回覃府去,但以大哥的性子,是万万不肯让她一个人住的。说不得会跟着她一起住进小宅子,或者干脆另外买一处。 大哥回来后,她就有人护着了,不是萧彻想怎么样就能怎样的了。 隐章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可眼眶却莫名发酸,说不出的难过。 她喜欢萧彻,舍不得离开他。 可再喜欢,再舍不得,也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她只能陪他走到这里,往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一别两宽,不必再见。 一夜混乱,隐章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萧彻不知何时走的,她盯着空荡荡的枕侧看了半晌,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今日不用去女学授课,她也不打算去酒坊,简单用了盏燕窝羹,便翻出了针线笸箩。 布料是早就裁好的,石青和玄黑各一身。萧彻的尺寸她不必量,心里便有数。 隐章坐在窗下,一针一线缝得细密而匀整。 她从未给萧彻做过什么,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 她几乎是日夜赶工,但凡得闲便捏着针线,没多久便做好了。 两身新衣,从里到外一应俱全,连荷包香囊鞋袜也一件不落。 萧彻看着眼前满满一摞,心口猛地一烫。他攥住她的手,翻过掌心,眉头越拧越紧:“我问你怎么伤的,你还骗我,说是摘花扎的。” 他细细吹了吹,声音哑了,“赶了多久?做这么多,手疼不疼?我又不缺衣裳穿,你急什么?” 当然急,再不做,就没机会送了。去年八月十五和你闹别扭,错过了你的生辰。今年又没法陪你了,这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辰礼了。 以前总觉得日子好长,长到熬不完。如今回头看,我们在一起竟然这样短。 短到我们没有一同过过一个生辰,你的没有,我的也没有。 隐章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胸膛蹭了蹭,声音又轻又软,“我喜欢你,想对你好一点。” 她赖在自己怀里,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口,蹭得萧彻心尖又麻又痒。可那分量落下来,沉甸甸坠在臂弯里,又满满当当得酸胀。 “近来怎么这样乖?”萧彻低头,鼻尖蹭过她额角,声音低低的,“倒叫我不习惯了。” 他说完,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拇指轻轻摩挲她后颈。垂眼看她,眼底带着点审视的笑意,“是不是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她太过安分,对他又这样好,反倒让萧彻生出些不踏实来。 萧彻无端心慌,“是不是覃兆年没死,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又想折腾我?” 他拇指在她后颈慢慢打圈,“对我这么好,是良心过不去,想提前喂我点甜头?” 隐章心里一惊,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撅了撅唇,踮脚咬上他脖颈,齿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以前不给你做,你生气。如今给你做了,你又疑神疑鬼。”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咬过的地方,娇声抱怨道:“你可真难伺候。” 萧彻五指张开,扣住她的后脑,迫她仰起脸来,目光沉沉地压过去,“隐章,你最好当真没有动什么歪心思。你知道我的手段,也知道我的脾气。别说覃兆年回来了,就是覃汉升活着,我也不怕。” 他语调一转,寒意森森,“你便是逃到天边去,我也能将你翻出来。” 隐章攥起拳,一下一下雨点儿似的往他胸口砸,“真是的,好心好意给你做衣裳做鞋袜,你就这么对我?不要拉倒,还我,我送别人去!” 说着就扭头要挣开他的怀抱,“放开我!” 她越挣扎,萧彻搂得越紧,最后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往榻边走去,“谁说不要了?要。” 隐章还在他怀里不停扑腾着,萧彻由着她打,将她放在榻上,单膝跪住,双手撑在她身侧,目光软下来,“你对我好,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被你折腾怕了……快别恼了,是我不好,乖一点,我洗洗就来。” 隐章伸脚踢他,“谁管你洗不洗。你今夜去别处睡,不许歇在我房里。” 萧彻纹丝不动,握着她脚踝往面前一带,低头吻住她脚背,唇贴在那处,嗓音发哑,“乖乖等我,我回来试新衣裳给你看。若有哪里松了紧了的,你好亲手量一量……” 转眼便到了五月,过了端午,喝过雄黄酒后,天便一日日热了起来。 隐章那个小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屋顶新换了青瓦,墙角种了颗桃树,院墙爬满了蔷薇。 她前日去瞧过一回,满意得不得了。这日夜里,萧彻从外头回来,她趿着鞋迎上去,一边替他解外袍,一边道:“我大哥何时回来呀,我这几日就搬过去吧。” 萧彻顿了顿:“快了。” 他张开两臂,低头看着她给自己解衣裳,声音漫不经心的,“不急,还有棵樱花树要移。等种好了你再去,如今院子里乱糟糟的,尽是外人,你住着也不自在。” 隐章圈住他的腰,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樱花树的?我都没跟你说过。” 萧彻唇角微扬,“可能是,心有灵犀?” 隐章将脸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眼圈悄然红了,“你真好。”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这夜,隐章格外顺从,萧彻也格外温存。 他在榻上向来强势,总是带着股狠劲儿,像是要她揉碎了才罢休。今夜却轻了又轻缓了又缓,隐章在他怀里软成了水,湿漉漉地喊他,“萧彻……我好喜欢你。” 萧彻低头亲她潮红的眼尾,越发慢起来,心里又软又烫,只觉蚀骨。 原来这事儿,顺着她的心意慢起来,另有一番滋味。 从前只知蛮冲蛮撞,今夜才晓得,慢有慢的好处。看着她一点点化开在自己怀里,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次日清晨,隐章睁开眼时,嘴角还弯着。枕侧空了,却还带着余温,她知道他没走远,便随手披了他的外袍,想去找他。 院子里隐隐有人说话,她推开门,笑意盈盈地唤他,“你今夜回来吗?我想吃南街口的桂花糕,你回来时给我买,要刚出炉的。” 可当看清院子里说话的人是谁后,她一下子愣住了,看了又看,像是怕认错了人,半晌才恍惚出声:“大哥?” 覃兆年是昨夜丑时到的驿站,今日城门一开,便被人带到了这里。 见到萧彻的那一刻,他眼眶先红了,撩起袍角便要跪下去。 萧彻两步上前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扶稳了,“快别这样,回来就好,受苦了。” 覃兆年喉头滚了几滚,眼底泛着水光,却强撑着没落下来,哑声道:“卑职和家父有辱使命,未能替王爷分忧,反倒劳烦王爷千里迢迢派人去接我回来……卑职有愧于王爷。”说着又要跪下。 萧彻自然不肯受他的礼,二人正在拉扯,门扇吱呀一声开了。 隐章松松垮垮披着男人的外衫,长发松散,眉眼间带着未褪的倦懒,分明是刚起身的模样。 覃兆年看看隐章,再看看萧彻,目光最后落在隐章肩头那件明显大出一截的男人外袍上,停了一停,脸色刷地白了。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二话不说对着萧彻面门就是一拳,“萧彻,我艹.你大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兆年疼你,我不疼你吗? 那我心也给 第64章 兆年疼你,我不疼你吗? 那我心也给 萧彻没还手, 只侧身虚虚挡了一下。可覃兆年重伤初愈,又日夜兼程赶回来,昨夜心中激荡, 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身子早就撑到头了。 萧彻那一下, 他便往后踉跄了两步, 膝盖一软, 摔坐在了地上。 “大哥!”隐章终于回过神来, 惊呼一声,几步跑过去扶住他, “大哥,你怎么样?” 她急得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扭身瞪向萧彻:“不要打我大哥!” 他们兄妹二人靠在一处,两人都怒瞪着他。 她在哭,抱着别的男人, 看他如同恶人。 萧彻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冷下去, 盯着隐章压着嗓子道:“过来, 到我这儿来。” 隐章压根没听见萧彻说了什么,满心满眼只有覃兆年。 大哥瘦了好多,颧骨高高耸着, 眼眶深深凹进去, 眼下一片青黑,脸色白得透青,两颊瘦瘪。因着愤怒,眼底红了一片。 隐章从来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大哥, 一时心口像被人攥住般,疼得喘不上气,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问:“大哥,你疼不疼?伤到哪儿了?” 覃兆年摇头,她却不可信,又去摸他胳膊腿,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大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触手全是硌手的骨头,隔着袖子都能摸到腕骨凸起的棱角。肩膀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连肌肉都塌下去了。 隐章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覃兆年替她揩掉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瘦,骨节硌着她的脸,动作却像小时候一样轻,“不哭了,大哥没事,养一养就好。” 他拍拍她发顶,温声道:“别哭,再哭大哥该心疼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有些软,便朝她伸手,“扶大哥起来,咱们回家。” 隐章扶起他,兄妹二人靠在一处,这就真的要走了。 萧彻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绞着,手背在身后攥紧了,指节捏得泛白,抖得压都压不住。 她好像忘了他还在这里,也忘了昨夜答应过他什么。 萧彻周身气压骤然沉了下去,戾气从骨头缝一点一点往外渗:“站住。” 覃兆年将隐章往身后一揽,挡得严严实实。 他缓缓转身,正面迎上萧彻的目光。他瘦得脱了形,可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怒意像烧透的炭火,“王爷,我覃家的大小姐,不是你可以随意轻贱的人。你若非要强取豪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瘦削的身板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可一双眼里没有半分退让,“那就先杀了我。只要我活着,你别想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强取豪夺?”萧彻冷嗤一声,缓缓抬眸,“兆年,你护妹心切,我不和你计较。但我若真要强取豪夺,你奈我何?”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覃兆年脸上,缓缓滑到他身后露出的那截衣角上,声音不大,但冷得吓人:“还不过来?” 覃兆年被他嚣张的模样气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一股腥甜直往上冲,弯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连站都站不稳了。 隐章一把抱住他扶好,脸都吓白了,祈求得看向萧彻,“别说了好不好?我大哥这样不行,他得看大夫。” 萧彻看她扶得吃力,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冷声道:“你这宅子这么大,还住不下一个他么?已经差人去请独孤侃了,马上就到,你扶他进屋歇着。” 隐章朝他小小地撅了撅唇,泪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求饶的意思。 大哥肯定不会同意的,若真让他留在这儿,怕是要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果然,覃兆年咳过那一阵后,伸手扯下隐章身上那件男人外袍,嫌恶地扔在地上。紧跟着解开自己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包好,攥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一旁的林原看了一眼萧彻,几步追上去,拦住了:“覃大人你先别急,我这就去备马车。这样子走出去,让人瞧见了不好,小姐的名声要紧。” 覃兆年这才没说什么。况且他也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像踩着棉花,全靠攥着隐章的那点力气才没倒下去。 隐章一边扶住大哥,一边悄悄回头朝萧彻递眼神,目光里全是恳求,可怜兮兮的,生怕萧彻再闹起来。 萧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覃兆年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刺得他眼底发红。 他耳边一阵轰鸣,血液急速流淌,灌得他头疼欲裂。手仍背在身后,抖得袖子都在颤。 他猛地一转身,大步回了屋子,门扇被重重摔上。砰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跟着晃了晃。 马车出了大门,朝东拐去,林原在车帘外小声解释:“小姐,覃大人的身子要紧,咱们先去您那处小宅子,独孤大夫随后就到。” 隐章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覃兆年,见他靠着车壁闭着眼,额角全是冷汗,她伸手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轻声道:“大哥,那宅子是我自己买的。你身子要紧,得快些看大夫,先跟我过去,好不好?” 她没有诉一声苦,可覃兆年如何能不明白,她不愿意回覃府。 他心里又酸又疼,一时之间也不敢多问,张了张嘴,想说一声“好”,喉头却哽得厉害,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他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匆匆擦了一把,眼底猩红一片,“是大哥回来晚了。” 隐章鼻子猛地一酸,却不敢哭,怕惹他伤心。她低头将脸埋在他瘦得硌人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大哥,你回来了就好。我挺好的,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努力冲他笑了一下,“你看,我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呢。” 隐章扶覃兆年进了自己的卧房,让他靠坐在榻上,摸着他两手冰凉,又扯了条薄毯盖在他腿上。 没过多久,独孤侃便赶到了。他诊完脉,又去按了覃兆年的肋下,面色凝重,“伤及肺腑,又没有及时调养,如今看着是好些了,可底子亏空得厉害,肺气也弱。得慢慢调,急不得,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他起身写了方子,“先吃两副药看看,过两日我再来。切记不能劳累,不可动气。” 他看了看覃兆年汗湿的头发,又道:“眼下天热了,日头毒,晒久了出大汗,人更虚。每日趁着清晨或傍晚,日头没那么毒的时候,在院子里走一走,暖暖背就行了。” 隐章看着覃兆年把药喝完,接过空碗搁在一旁,伸手要扶他躺下,“大哥,你睡一会儿。” 覃兆年却摆了摆手,靠坐在床头,看着她道:“喝了药,觉得好多了。跟大哥说说,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隐章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将冬瓜糖往他面前推了推,拨弄着衣角,“真的挺好的。再说了,现在你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笑了笑,弯着眼睛,“大哥晌午想吃什么?醉仙楼的八宝鸭和红烧鱼是不是?红焖羊肉你最爱吃,可独孤大夫说羊肉燥热,你现在吃不得。我给大哥带些鹅掌鸭信回来吧,让厨子做成白卤的,少吃一些倒是无碍。” 她越是避而不谈,覃兆年心里越沉。 他靠在床头,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怪大哥回来得太晚,跟大哥生分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若不想说,我自己去查也是一样的。”说完就撩开毯子,要下地。 隐章忙拦住他,“我说我说。” 她重新将毯子给他盖好,咬着唇低下头,“我是怕说了,大哥会觉得我不争气,丢了你和覃伯父的脸。你现在吃不得气……”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覃兆年心疼得拧成了一团,“大哥怎么会怪你?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不怪大哥,大哥已经知足了。” 覃兆年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她不愿意回覃府,被萧彻强占着,顾宝钿到现在也没露过面……可听她说完,才知道他猜到的那些,跟她所受的委屈比起来,不值一提。 府里逼她,萧彻逼她,连顾宝钿这个亲生母亲,竟也将她丢下不管,躲去了家庙。 还有覃兆丰那个畜生,竟敢将她送给江朝君? 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覃兆年胸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心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攥紧的拳在膝上微微发抖,半晌才道:“大哥知道了。” 他心寒透了。他们父子在漠北为国征战,九死一生,父亲战死,他身受重伤躺了一年才勉强能站起来。 他以为他浴血拼杀,至少能保家人安稳。 可结果呢?他最疼爱的妹妹,被人当成玩物,作践欺辱。 躺在他功劳簿上高卧安坐的,是覃府里那几个披着人皮的狼。 还有萧彻……他们父子为萧家卖命,到头来,他萧彻就是这么报答功臣的? 覃兆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股翻涌的恨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喉间猛地一哽,弯下腰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咳到最后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隐章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哥你别吓我……听雪!听雪!快去请独孤大夫来!快!”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覃兆年却强撑着伸手去擦隐章的泪,哑声道:“别……哭……” 别哭。 大哥回来了。 不怕。 他的手冰凉,沁着冷汗,贴在她脸上,冷得刺骨。隐章怕得厉害,急忙握住给他捂着,“大哥,起初是吃了些苦头,可都过去了。如今幽州办了女学,我在里头做围棋先生。城外还有一家酒坊,已开始盈利了。大哥,我真的挺好的,萧彻也没欺负我,是我自愿的。大哥,你别吓我……” 自愿的……她这样的脾性,怎么可能自愿给萧彻当外室? 覃兆年恨得咬牙,又深悔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她,闭眼慢慢把那口气顺下去,待气息匀了一些,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就是一口痰,咳出来反倒松快了。” “我们隐章真厉害,都当上先生了。来,不哭了,跟大哥好好说说。” 林原站在萧彻面前,禀完话后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倒是萧横叹了口气,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厚道。人家拼了命替你效力,好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却发现妹妹被你强占了,换谁都得恨你。” 他看了萧彻一眼,又补了一句,“况且早上那会儿,你当着他的面还耍横,说什么强取豪夺你奈我何。覃兆年也就是重伤未愈打不过你,他但凡身子好点,你这话够他砍你十八回了。” 萧彻站在窗前,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的香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让独孤侃住过去,好好给他看。” 晌午,听雪从醉仙楼回来,手里多了一盒桂花糕。她放下来时说:“南街口那家的,刚出炉,还热着呢。” 隐章愣了一下,下意识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南街口和醉仙楼一个东一个西,根本不顺路,听雪若是去买了桂花糕,这会儿压根回不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底下还温温的,甜丝丝冒着香气。她刚想拿一块吃,手又顿住了。 不行,被大哥看见,大哥要生气的。 她抿了抿唇,悄声吩咐听雪,“收起来吧,你和拾光分了吃,别让大哥闻见。” 夜里,隐章守着大哥把药吃了,又陪着他说了会儿话,看他睡沉了,才轻轻起身,掩上门,回了自己房里。 这一日下来,她也实在累透了。洗漱完躺下去,几乎合眼就着了。 睡到半夜,她觉得有些热,哼了两声,伸手想掀开被子,却推到了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肌。 隐章愣了下,意识还沉在睡意里,身子却先一步往那怀里靠了靠,“你怎么来了,别搂着我了,好热。” 萧彻来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抱着她,毫无睡意。此时见她醒了,轻轻拍背哄她,另只手摸过床头的扇子,一下一下给她扇着,“睡吧。” 隐章在阵阵凉风里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忽然间打了个激灵,眼睛倏地睁开。 她坐起来,声音小小的,只敢用气音说话,“你怎么进来的?快走,别让我大哥看见了。” 萧彻抬手替她把额前睡乱的碎发拨开,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鬓角,轻声道:“想我吗?” “早上才分开,还不到一天呢。” 萧彻将她拢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抱得紧紧的,“可是我想你了。” 隐章却是误会了,以为他又想那个,“不行的,我大哥就在隔壁。” “想哪儿去了?”萧彻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只是想抱抱你。” 想她,想抱着她,从来没有过的想。 萧彻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才分开几个时辰而已。 抱她入怀后,看着她的睡颜,心中空落了一整个白天的缺口,霎时就被填满了。 怕吵她好眠,萧彻连吻都舍不得落下,就这么静静抱着,便觉心满意足。 抱了一会儿,隐章突然仰头看他,“你是故意的,故意要大哥看见我们那个样子。” “我大哥身子不好,你差点要了他的命。” 萧彻沉默了好一会儿,拾起扇子重新给她扇了起来,凉风习习中,他问:“想说什么?” “分开吧,别再找我了。我发誓,这辈子就一个人过,再不找别人。就在幽州待着,哪儿也不去。若是以后你反悔了,不想看见我了,我便远远走开,绝不碍你的眼。” 萧彻手顿了顿,“待兆年身子好些了,我好好跟他谈,不会再气他。” 隐章将脸埋在他胸前,眼泪静静地淌下来,洇湿了他的胸口,“不要,求你,不要找我大哥谈这些。若你实在不甘心,只要不被我大哥发现,我可以偶尔陪你。” 萧彻放下扇子,轻抚她的头,“此话不必再提,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 隐章只觉得一股绝望涌上来,涩声道:“我大哥如今对你已失望透顶。你若再刺激他,他怕是会跟你作对,投靠别人。我知道,没人能与你为敌,没人能赢过你。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不能害了大哥。” 她哽咽着,紧紧抱住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互相为敌。” 萧彻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石青色的衣襟上。 他闭上眼,一股钝痛般的悲凉冲上心头,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紧紧攥着她柔滑指尖,声音低哑:“你早就知道会这般,对吗?所以这些日子待我那么好,给我做了这许多东西,榻上也都依着我的性子来。” “你早就在同我告别了,是不是?” “兆年疼你,为了你敢一腔孤勇地与我为敌。”萧彻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呢,我不疼你吗?你了解他,不了解我吗?” 隐章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所以我说了,若你是你还想要我,我会陪你的。只是今日不行,你等我大哥不在的时候,或是我去女学的时候,授完课我去隔壁找你,好不好?” “隐章,你跟我这大半年,我可曾真的强迫过你?你不愿意的时候,我宁肯冬日夜里冲凉水,也不曾要了你。”萧彻声音涩得发苦,“在你心里,我就只图这个吗?” 隐章差点哭出声来,“那我心也给你了啊……什么都给你了,心给你了,身子也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嘛?你又不能娶我……我也答应会陪你。我就是不想让我大哥伤心失望,就这也不行嘛?” “大哥没回来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他回来了,我若还和你不清不楚的,你让我大哥怎么见人?他那样高傲的性子,那么疼我,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这样……他受不了的。” 隐章哭腔破碎,“你身边那些人,萧横也好,曹景略也罢,凡是知道我们之事的,我大哥往后都没法和他们来往了。我覃伯父已经没了,大哥身子又成了这样……” “我大哥有抱负,有才学,他为国为民为你萧家拼过命。便是重伤在床被困漠北时,都在想法子搜集情报。我是他的妹妹,你是他一心追随的主公,我们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毁了他。”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眼泪滚烫,将他衣衫彻底打湿。单薄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蝴蝶翅膀在风里颤着,随时都会折断。 萧彻低头寻她的唇,“不哭了,我来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隔开 哀其不幸, 第65章 隔开 哀其不幸, 覃兆年活着回来了。 覃府炸了锅, 覃氏全族震动,就连覃兆年外家钱府都跟着沸沸扬扬。 隐章当初买这个小院时,萧彻就嫌弃又小又破, 说连马车都进不来, 不够用。隐章没当回事, 她只觉得住着清净省心就好。 可当真到了门庭若市的这天, 她才晓得什么叫不够用。 人一多, 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邻居出门都得贴着墙根走。 偏偏登门的这些,一个赛一个地体面, 就连随行的下人,架子都大得不得了。巷中邻居日日被堵得寸步难行,心里叫苦, 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 隐章心里过意不去,只能让听雪时光备了礼物,挨家挨户登门道歉。 她一眼一眼地觑着覃兆年, 小心翼翼道:“大哥,要不然, 你还是回府里住吧?” 覃兆年坐在廊下的阴影里, 慢悠悠摇着扇子,抬了抬眼皮看她一眼:“怎么,嫌弃大哥了?” 隐章没好气道:“那你倒是管管他们, 别老往这里跑了。巷子本来就窄, 马车一堵就是一整天,院子也小,他们来了就不肯走,烦也烦死。” 覃兆年笑:“知道了。” 隐章给他倒了杯药茶, 又道:“大哥,我也没那么恨他们。你不用为了我去为难他们,没必要。况且族长夫人待我还是不错的,我毕竟不是覃家的血脉,妹妹又是庶女。他们更看重覃兆丰和钱夫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覃兆年喝了口茶,抬眼看她,不紧不慢道:“隐章,我在外头拼命,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可他们借了你的光,占了你的便宜,却趁我不在如此待你。” “折腾他们?那太便宜他们了。我要他们后半生,都悔不当初。” 隐章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神,“大哥……” 覃兆年轻轻揉她发顶,声音沉沉的,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隐章,你记着,你永远是覃家大小姐,是覃兆年的妹妹。莫说覃家那些人,便是萧彻,你也不用怕。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只要大哥还活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不愿意回府里住,那就不回。大哥已派人去女学附近看宅子了,回头你上下学也方便。” 这话说完,第二日宅子便寻到了。女学那片地如今贵得吓人,有价无市,多少人捧着银子愣是找不到门路。可覃兆年硬是办成了,还是五进的大宅子。 隐章跟着去瞧了一眼,里外转了一圈,觉得真不错。 覃兆年指着正院道:“你住这里。” 又一指旁边的院落,“大哥住你边上。” 隐章一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也不肯。 覃兆年根本不听她的,自顾自拍板,“就这么定了。” 隐章站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鼻子不由一酸。 大哥这是伤着了。 她跟着萧彻住的是女学附近的大宅子,住的是主院。所以大哥也要在这里买一处,也要她住主院。 大哥是在给她撑腰,她丢掉的颜面,受过的委屈,大哥要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 隐章泪流满面。可心里头却慌得不行,大哥在和萧彻叫板。 大哥对萧彻不满,对萧彻当权不满。这股不满,若没有人拦着,迟早会把他推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到那时,萧彻不会留情,大哥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不值得。 族长夫人申令仪来的时候,隐章还在出神。前头隐隐传来大哥的声音,他在跟人商量着,要去哪里寻几株上好的樱花树来栽。 申令仪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拉了隐章的手说,“隐章,你是个好孩子,你得劝劝你大哥。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回来就着急变卖产业呢?” “若说是为了买这个宅子缺银子,那也不像话。府里的底子我清楚,买处宅子的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她面带难色,“兆丰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消息也没有。钱夫人和静好县主婆媳俩整日提心吊胆的,她们知道过去错待了你,后悔得紧。你大哥回来,她们也不敢争产业。只是你大哥,连那座老宅子都要卖了。隐章,那可是祖宅,万万卖不得啊。再说了,卖了她们婆媳俩可住哪儿去?” 她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怪隐章。认为是隐章撺掇的。 隐章听了心里一惊,有苦说不出,正不知如何接话时,覃兆年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申令仪,淡淡道:“我家的事,不劳夫人操心了。” 申令仪脸色一沉:“你这话怎么说的?你大哥是族长。你回来闹这么大动静,你母亲和你弟妹找上门去,我如何能不管?莫说她们了,当初顾夫人和隐章走投无路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不也管了?” 覃兆年冷笑一声,“你管了?夫人,过去种种,我不愿再提。我不去寻族里的晦气也就罢了,你还敢来质问我?你不妨去问问族长,为何他到今日都不敢来见我?” 他面色冰寒:“因为他心虚。族里上上下下,靠着我和我爹占了多少便宜?可我们一倒,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和我爹临走的时候,特意去族里拜访过他,托他看顾隐章和顾夫人母女三人。他是怎么做的?他眼睁睁看着她们受尽欺凌!若不是隐章性子刚烈,咬牙一个人撑了过来,我今日回来,怕是连两个妹妹的骨头都找不着了。” “你回去告诉他,这事没完。我要分宗,从此自立门户,往后与你们再无干系。” 隐章知道,大哥是铁了心要闹大了。可族里也不会这么甘心罢休的。 果然,黄昏时分,顾宝钿和妹妹便从家庙出来,找了过来。 顾宝钿一辈子信奉的就是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怕的就是家中生出事端。 她是忍气吞声惯了的,当了人家妾室,她觉得受刁难是应当的。族里肯将她庇护在家庙,她觉得已经很好。 如今覃汉升不在了,只剩覃兆年一个撑着,此时正是该依靠族里和族里抱团的时候,覃兆年却偏要闹翻。 顾宝钿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你若想住下,我给你腾个院子。若不想留下,你还回家庙去。” 覃兆年十几岁起便受她照顾,以前不觉得她有多糊涂。可此时看她,却是懒得再多说一句。 他也想不通,她怎么就能狠得下心,将隐章一个人丢在外头,让她去给萧彻当外室? 纵使真的走投无路了,要靠隐章去换条活路。她这个当母亲的,是不是也该陪着?哪怕什么也帮不上,在隐章一个人躲着哭的时候,她伸手给擦把泪,也算尽了当娘的心。 顾宝钿一听,脸色都变了,“兆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覃兆年静静地看着她:“从前你躲在家庙享清闲,对隐章不管不顾。那么以后,也请继续享你的清闲。我会给你养老,衣食起居不会亏待你。” 他弯腰将妹妹抱起来,小小的一团偎在他怀里,也不怕生。他继续道:“你若想留下,那么往后隐章和妹妹的事,你莫问莫管。若真想当个长辈,就在衣食上多操操心,旁的,不劳你费心。我的妹妹,不需要忍气吞声,不需要看人脸色过活。你那套委曲求全的活法,自己留着罢,她们用不着,也不该学。” 顾宝钿留下了,什么也没说,默默随着下人去了给她安排的院子。 覃兆年抱着妹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胸口一阵闷疼。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看清得太晚了,插手太晚了,要是能早点醒悟,将隐章和她隔开,就好了。 妹妹眼睁睁看着娘丢下自己走了,再抬头一看,抱着她的这个人脸色黑得像锅底,吓得小嘴一撇,当场哭了出来。 她还是瘦巴巴的,话也说不太利索。但覃兆年如今身子不好,她一哭闹,他便有些抱不住了,便只好将她放下来。 蹲在她面前,抬手给她擦了擦泪,尽量放软了声音:“我是大哥。不哭了,大哥带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姐姐?”妹妹含着手指看他,忽然道,“姐姐狗狗。” 覃兆年点点她的小鼻子,“是哥哥,不是狗狗。叫大哥。” “狗狗!” 等回了小院,见了隐章,覃兆年才明白,妹妹说的就是狗狗。 他忍不住笑,“我还当这孩子口齿不清呢。” 隐章抱着妹妹往屋里走,“是一只白色的小狮子狗,妹妹喜欢得不得了。一会儿把小狗接过来吧,不然夜里怕哄不住她。” 覃兆年听了这话便知道,方才他和顾宝钿说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 他叹了口气,让听雪将妹妹抱出去,问隐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隐章扶着他坐下,摇了摇头,“我都听大哥的。” 隐章这两年经历了太多,如今回头再看,发现自己明明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却总是事与愿违。 大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退缩换不来安宁,委屈换不来太平。 顾宝钿那么活着,有她的不得已。她没有人护着,自己也没有立身的本事,除了退缩忍让,靠人施舍,别无他法。 可她不一样,她其实是能立起来的。 而妹妹,有她这个姐姐,还有大哥,更不必怕。 隐章见大哥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便轻声道,“大哥,娘那里你不必担心。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吓一吓她也好,免得她被族里那些人摆布。” 覃兆年愣了一下,心里百感交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隐章啊隐章,这些年,耽误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家三口 像一只飞了 第66章 一家三口 像一只飞了 隐章是被狗叫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来, 屋里黑得只剩窗棂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看不清楚,只恍惚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立在榻前,正半侧着身子, 似是在弯腰解靴子。 是萧彻。 妹妹的小狮子狗绣球围着他转着圈地叫, 一声比一声高。 隐章还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门就被敲响了。 覃兆年的声音跟着门板传来, 带着刚醒的哑意, “隐章, 怎么了?是妹妹闹了吗?把她给我吧,我哄她睡。” 黑暗里, 隐章听见萧彻极轻地笑了一声。他看也不看地上还在狂吠不止的绣球,自顾自弯腰解开另一只靴子,抬腿就上了榻。 隐章瞪圆了眼, 在黑暗里找准他的胳膊,抬手就拧了一下。 拧完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压着心跳朝门外喊:“没事儿, 是我方才压到绣球了,妹妹没醒, 大哥你睡吧。” 门外安静了两息, 覃兆年犹豫了一下,“好。” 隐章下了榻,走到桌边点上了蜡烛。屋子亮起来, 她去柜子里摸了牛肉干, 蹲下来喂给绣球吃。 绣球嗅了嗅,小尾巴摇得飞快,张嘴叼住埋头就啃,再也没空叫了。 终于安静了。 隐章忍不住笑了, 伸手挠了挠它下巴,低声道:“你倒是好哄。” 萧彻歪靠在床头,一条腿屈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懒洋洋拍了拍枕头,示意她快过去。 隐章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后,一手撑在榻沿上,凑近了压着嗓子凶他,“你怎么又来了?” 萧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要你白日去找我,你不去,我只能过来找你了。” 隐章推他,“我忙着呢,要跟着大哥去看宅子,还要哄妹妹,哪有空去找你?” “没怪你,你忙你的,我来找你就是了。” 隐章不接他的话,往他身后看去,面露难色。 萧彻顺着她目光看去,床榻最里头,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妹妹怀里抱着布老虎,一条小胳膊伸在外面,睡得正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隐章,皱眉道:“长得和你不像。”倒是眉眼间有些像覃兆年,看着怪别扭的。 不像就不像呗,同母异父,不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怎么看着好像怪遗憾的? 隐章站直身子,眼神里带着点赶人的意思,“你也看到了,今夜真的不方便,快走吧。” 萧彻像是没听见一样,拽着妹妹身下的小褥子,将小姑娘连人带褥子往榻中间拖。妹妹哼唧了一声,只蹬了蹬腿,丝毫没被吵醒。 萧彻扭头冲隐章扬了扬下巴,“睡里面去。” 语气不容商量,一副“反正我今儿就睡这里”的架势。 隐章在里侧躺好后,伸手戳戳他,“你到底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又弄了暗门?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萧彻一手支着头,一手指了指衣柜,“背板拆开,后面打通了。” 隐章瞪圆了眼,脸皱成了一团,“所以,你穿着外面的衣裳,穿着靴子,从我的衣柜里来来去去地走?” 她越说越气,“我说那件藕荷比甲上怎么有土,原来是你踩的。” 说着探身过去打他,“有暗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萧彻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上回来本想说的,一见你就忘了,等我走的时候想起来了,你又睡着了。” 他躺下来,手掌落在隐章的肩上,胳膊底下是熟睡的妹妹。安静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像不像一家三口?” 妹妹这时在他胳膊底下翻了个身,小脑袋直往他胸口拱,小手还无意识攥住了他的前襟。 萧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动不敢动,用口型无声呼唤隐章,“她动了!” 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当然会动了。 隐章第一次见他这样笨拙慌乱,没忍住笑了一声,“不用这样,方才绣球叫得那么响,她都没醒。你放松点,她睡得沉着呢。” 萧彻听了这话并不敢放松,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见小姑娘确实睡得很踏实,才敢轻轻呼了口气。 他侧过脸来看隐章,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隐章,我们以后也生一个这样的。” 他隔空点了点妹妹翘着的嘴角,“你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翘着的,若是我们有了孩子,肯定也是这样的嘴角。” 隐章看着他,目光像被风吹乱的烛火,明明灭灭。 她忽然直起身,单手撑在榻上,越过熟睡的妹妹,俯过身去吻住了他。 她的唇落下来时,萧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她吻得不深,只是贴着,唇瓣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枝头的鸟。 萧彻闭了一下眼,又很快睁开,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映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 他掌心贴着她薄薄的寝衣,从肩头滑到后颈,轻轻扣住,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一朵灯花。 萧彻的手指捏住隐章的耳垂,两人呼吸都重了几分,渐渐亲得忘乎所以。 “姐姐……” 两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同时僵住。 隐章先反应过来,猛地往后弹开,唇上还带着水光,慌乱地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去看妹妹。 妹妹已经坐起来了,眼睛还半眯着,摸到自己的布老虎抱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问:“姐姐吃什么?” 她又扭头去看萧彻,一脸茫然,“哥哥?” 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蛋,转过来看着姐姐,小脸认真又困惑,“哥哥胖了?” 这是将萧彻当成大哥覃兆年了。 隐章清了清嗓子,将她搂进怀里,“怎么醒了?” “渴。” 萧彻闻言立即翻身下了榻,靴子都没穿,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温水,用手背贴了贴,确认不烫才端过来。 在榻边半蹲着,将杯沿轻轻递到妹妹嘴边,“慢点喝。” 妹妹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完,小脸往姐姐怀里一埋,蹭了蹭,很快就又睡着了。 隐章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直起身来时,目光还有些躲闪,手捏着被角低声道:“要不你这就回去吧,我明日要去女学,白日里你若是有空,我去找你。” 萧彻点了点头,坐在榻上穿上靴子,“有空。” “明日一整日都有空,你千万记得来,我等你。”他扭过头看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亲我一下,这就走了。” 第二日早上用饭的时候,妹妹坐在覃兆年怀里喝米汁。 她喝了两口,忽然伸出手,捧着覃兆年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小眉头皱着,满是困惑,“哥哥瘦了。” 覃兆年哄她再喝一口,“哥哥没瘦,反倒还长了好些肉呢。” 妹妹乖乖喝了一口,“哥哥好,喂我喝水。” “咽下去再说话。”覃兆年给她擦嘴角,“这不是水,是米汁。” “是水,哥哥夜里喂我。”小丫头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喝水。” 隐章睫毛一颤赶紧打断,“大哥,一会儿我去女学时带上她吧。将她送过去和娘待一会儿,回来时顺道把她的猫也带回来。” 这么一打岔,妹妹便忘了昨夜‘哥哥’喂她喝水的事了,立马对着大哥显摆起来,“我有猫猫。” 伸出三根手指头,格外骄傲,“两只!” 顾宝钿的院子紧挨着花园,花园外侧再隔一户人家,就是女学。 隐章领着妹妹过来时,读书声郎朗传过来,字句清越,听着不觉得吵闹,反倒给寂静的院子添了些生气。 顾宝钿躺在临窗的竹床上,像是已听了许久,人都有些怔怔的。 妹妹一进门连娘也顾不上看,就跑去找两只小猫玩去了。 顾宝钿神色黯了黯,“我以前只当你随了你父亲,性子冷清,又长大了,才不怎么亲近我。可今儿一看,妹妹才这么丁点大,也并不依恋我,她对猫猫狗狗比对我热络。” 她有些难过:“养孩子有什么用呢?都是白眼狼。” 隐章轻轻给她打着扇子,“你一直教我们懂事,懂事的孩子,心事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习惯自己来……可什么都自己来,久而久之,就很难亲近了。” 顾宝钿脸色一白:“你大哥怪我,你也怪我?” “我没有怪你,你这些年不容易,我心里都晓得。每每想起你受的那些苦,便止不住心疼。”隐章看着她,轻声道:“但是,娘,我不能再听你的了,妹妹也不能。” “你大哥也就罢了,他是覃家大少爷,我管不了他。可你和妹妹,你们两个是我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我尽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自问没有一处对不住你们。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要走便走吧,我不留你。可妹妹还小,你们连她都带走,是想让我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院子等死吗?” 隐章:“你昨日为何不和大哥说这些呢?” “夫死从子,如今你覃伯父不在了,我虽不敢当他是正经儿子,也不敢以他娘自居……可我这样的,除了听他的,还能怎么办呢?” 隐章有些无奈,“你想我什么都依着你,顺着你。你自己呢,则是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你现在埋怨我,为什么不为了你去反抗大哥?娘,你觉得你这样……公道吗?” “你大哥一向疼你,况且你如今不一样了,是先生了,你……” 说不通。还是不行。 隐章闭了闭眼,缓缓站起了身子,“学里一会儿还有课,我就先走了。您若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了,只管让人去找听雪。妹妹先搁在这里,我下了学便来接她。” 顾宝钿眉毛一立,似要发作。 隐章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要不然,大哥那里我不好交代。您若是不肯让我接的话,那便让大哥亲自来一趟。” 母亲十月怀胎,给孩子性命,也给孩子织了一层茧。 可孩子会长大,再好的茧,待久了也成了牢笼。 若想活得好,就不能被一辈子裹在里面。 得伸展手脚,长出新的骨肉,破茧而出。 哪怕磕磕绊绊,也要去外面闯一闯,试一试风大不大,试一试水深不深。 顾宝钿生下她时,血肉相连的脐带被剪断,那是母女间第一次分离。 而今日,真正的分离正式到来。 她要走出这层护着她长大,却也困住她成长的茧,去长自己的翅膀了。 隐章有些难过。为顾宝钿。 她一生被裹挟着往前走,咽尽苦楚,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应该扬眉吐气了,女儿却不肯配合。 可隐章也知道,她会接受的,像过去接受所有伤害一样,也接下亲生女儿带来的这场‘丢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你当然不是我 我想要她, 第67章 你当然不是我 我想要她, 萧彻见了覃兆年好几回, 公事上他倒是一应配合,可话头一转到隐章身上,他便立刻闭口不言。 萧彻倒也不急, 想着慢慢磨便是。可今日覃兆年递了一份折子上来, 自请去南边任职。 萧彻看着那几行字, 久久无言。 覃兆年自从回来, 就没消停过。又是卖产业, 又是闹腾着分家, 动静着实不小。 但他自请去南边任职……萧彻虽不至于疑他有二心,也免不了在心里打了个突。 他九死一生回来, 知道隐章在他不在时受了苦,是决计不会再将隐章一个人撇下的。若他去南边,必然会带着隐章一起去。 萧彻不可能轻易放人, 覃兆年也必然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把折子递上来了。 萧彻看着那几行字,越琢磨越不对劲, 心中隐隐不安。 他问萧横,“你和曹景略去找他谈过了吗?” “谈是谈过了, 就是客气得不得了, 快把我俩供起来了。” 萧彻蹙眉沉吟片刻,“明日请他过来一趟。” 萧横:“要不然再等等?他如今正在气头上呢,等他消了气再说。或者, 你求求小姐, 让小姐帮忙说合说合?” 这种事,哪里能让姑娘家自己去说服家人?况且,隐章也不会帮他。 她最是没良心。 隐章是在学里用过饭才过来的,进门后见萧彻坐在书案后头, 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盯着手里的折子,不由问道:“这么忙吗?可用过饭了?” 萧彻抬眸,随手将折子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身上。 隐章今日穿的是女学先生的窄袖青衫,衣襟处绣着一枝疏淡的玉兰,墨色绲边,衬得人越发出挑。青碧束带,收得恰到好处,腰身不过盈盈一握。 萧彻不是头一回见她这么穿,可每回见了都觉得眼前一亮。 她袖口微微一晃,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腕子,便能令他喉头滚动心里发燥。 “过来。”他双臂微微张开,沉声说。 隐章向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去将门合上。门闩一落,发出极轻的一声。 这才重新向他走去,还没挨近,萧彻已经探出手勾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她便踉跄半步跌坐在他膝头。 萧彻双手圈住觊觎良久的纤细腰肢,舍不得松手,低头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嗓音哑得不像话,“净会招我。” 隐章自觉今日打扮没什么出奇的,连口脂都没用,头发只简简单单梳了个髻,用桃木簪子挽住。穿的也只是学里的青衫,格外素净。 可萧彻这话说的,倒像是她特意盛装来勾他似的。 身下不容忽视的触感让隐章红了脸,咬唇拧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有毛病?” 萧彻眸色一暗,身子骤然紧绷。大手沿着玉兰花枝摸了去,掌心滚烫,气息灼热,“谁让你穿成这样就来见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学里的先生都这么穿,是统一做的,听山长说还是你点过头的。”隐章瞪圆了眼质问他,“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隐章细细回想起来,似乎每次穿上这身衣裳,他都缠得格外紧,闹得格外凶。只是他向来如此,她便从未起过疑心。 此时心中难免懊恼,鼻尖都泛了酸,“怪不得你总爱从我们女学门口过,你说,你是不是存了龌龊心思?” 萧彻确实绕路也要从那边过,也确实存了龌龊心思。但他从头到尾贪看的,也不过一个她罢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别人穿,有时遇上散学,远远能瞧见一片青衫,乌泱泱的,叫人分不清谁是谁。各个步态端方,仪容整肃,看着规规矩矩的,也没什么不好。 可只要隐章在里头,他一眼就能瞧见。只觉得她穿着这么一身,处处都是风情,处处都在勾他。 譬如此时,她脂粉未施,素面朝天,连身上的香气都是清淡的。他却心火难耐,烧得厉害。 隐章是吃过饭来的,萧彻却只早上喝了一碗薄粥,生生扛到这会儿。 两人滚在榻上难舍难分,缠绵正到了要紧处,他腹中却猝不及防一声咕咕作响。 隐章一口气没续上,笑得伏在他身上直不起腰,什么旖旎心思都散了。 萧彻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被她一笑一抱,反倒激得快了许多……他面上挂不住,掐着她的腰恼羞成怒道:“再来一回,不许笑了。” 隐章好容易才喘匀气,抬手软绵绵地推他,“好了,我又不急着走,你先去用饭吧,不然等下又咕咕叫,我很难忍住不笑的。” 萧彻气不过,偏又拿她没法子,索性将额角薄汗全蹭在她身上,恨恨盯了她一眼,到底撑起身子穿衣下了榻。 萧彻草草用过饭回来,不见隐章人影,听见浴房有水声,便寻了过去。 甫一进去,却见隐章坐在浴桶里,背对着他,正捏着个瓷瓶,仰头往嘴里倒药丸。 萧彻心头猛然一跳,快步上前,“吃得什么药?” 隐章身子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但转瞬便掩了过去,随手将瓷瓶搁在一旁,扯过帕子掩住胸口,红着脸瞪他,“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萧彻抬步逼近,掌心贴上她湿漉漉的脸颊,另一只手去够那瓷瓶,目光紧紧锁住她面上神色,不肯放过一丝一毫,沉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吃药?吃得什么药?” 隐章一把夺过药藏到身后,半真半假道:“我月事最近有些不准,又疼得厉害,配些药丸调理一下。真是的,女人调经而已,有什么好问的……” 话音未落,萧彻已从她手里重新将瓷瓶抽走,拔开塞子,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眉头便动了一下。 川牛膝、天花粉……他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瓶身,却什么也没说,只将瓷瓶递还给她,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强势按捺住的暴戾,不动声色却暗流翻涌。 隐章被他看得心头发虚,捏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别开了眼。 萧彻转身往外走去,声音平淡无波,“虽然天热了,也别泡太久。水凉了,寒。” 那个寒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两人心上。 这日,萧彻要了一回又一回,却始终不肯出来,像是存了心要熬她。 他一直看她,隐章被撞得眼神都散了。他额角也布满了细汗,青筋起伏,可见也是难耐的。 可他硬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反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掌心抵着腕心,就这样牢牢锁着她。 像猎人摁住了猎物,不给她一丝一毫躲闪的余地。 还要钻进她心里去,探清她眼底的慌乱,到底是为了情潮,还是心虚。 崭新宽阔的官邸里,隔壁女学书声琅琅,清脆如珠落玉盘。 萧彻竖耳听着,脑子里却全是她青衫散乱,青丝铺陈,支离破碎……却难掩心虚的模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也没从那片旖旎里抽身,只懒声道:“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覃兆年随意坐在了他对面。见他一脸闲适魂不守舍的,不由挑了挑眉,“王爷倒是清闲。” “清闲?”萧彻这才懒懒掀起眼皮,目光虚虚落在院墙方向,“非也非也,我在很认真地听,看能不能听见你妹妹的声音。” 不过她昨日嗓子就哑了,今日怕是没力气大声念,注定是听不见的。 覃兆年眉心跳了跳,浮在脸上的假笑慢慢收了。 萧彻扭头看他,满是挑衅,“又想打我?劝你省省,就你这身板儿,别没把我怎么着,自己先趴下了。回头她还得怪我欺负你。” 覃兆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目光里带着了然,“怎么?我妹妹给你气受了?” 萧彻脚下一蹬,躺椅轻轻晃了起来。 他脸上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坦然承认,“是啊,她又气我了。那又如何?” “她只气我,只跟我闹。因为我是她男人,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男人。这辈子,唯一一个男人。”他唇角微挑,“覃兆年,你说实话,嫉妒吗?” “你仗着兄长的名头,想在我们中间横插一脚,想将她从我身边夺走。”萧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可惜啊,她照样偷偷跑去见我。我能亲她,能抱她,能要她。你呢?” 他目光锐利,“你敢把你心底那些龌龊心思,让她知道分毫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在可怜一个无可救药的人,“覃兆年,眼睁睁看着她被我占有,看着她一点点爱上我,这滋味比杀了你还叫你难受吧?” 覃兆年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拳头在袖中攥得青筋浮凸,几近爆裂。 他咬着腮帮,死死盯着萧彻,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是你吗?” “你当然不是我。”萧彻笑意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痞气,“我想要她,便要了。她纵使有些不甘,但终究是喜欢的。” “你呢?你只要敢露出一点苗头……”他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比划着,像在说什么好笑的事,“你信不信,她会恶心得吐出来。” 覃兆年把喉间的腥甜咽回去,也把翻涌的狰狞一寸一寸咽回去。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折子你尽快批,我要带她走。” 他顿了顿,眼神死寂,“她不愿意我与你为敌,我也确实不想和你对上。往后,南边门户我替你守着,绝无二心。” “若是我不同意呢?”萧彻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你会同意的。” 覃兆年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很快被盛夏的日光吞没。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首页文案上方有活动,订购这章可以参与领红包领头像,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头像还挺好看的,我已经换上啦~ 第68章 那我要是死了呢? 给你守着, 第68章 那我要是死了呢? 给你守着, 萧彻一直在喝酒, 一杯接着一杯,菜也没怎么动。 说来也就这两个月没怎么碰而已,可他却觉得十分不习惯, 连端着杯子的手都有点僵, 好像连怎么拿杯子都忘了, 像是半辈子没碰过一样生分。 想起来了。 他以前都是用酒葫芦喝的, 不怎么用这么小的酒盅, 难怪不习惯。 萧彻哂然一笑, 将那小得可怜的酒盅往桌上一扔,喊萧横拿酒葫芦来。 隐章过来的时候, 酒葫芦刚好见了底儿。 萧彻脸上带着醺然的薄红,正仰着头,将剩下的残酒往嘴里控。 隐章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彻, 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冷峭棱角。衣衫扯松了领口,颈侧一道薄红,面上带着醺醺醉意。眉眼半垂着, 被酒气熏得倦懒。 看见她来了,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只是挑了一下眉, 对着她笑了一下。 隐章心砰砰直跳,跳得她手心都出了汗。 她攥了攥袖口,走了过去, 揽住他的脖子, 坐到了他腿上。 坐下去的那一刻,心跳得更凶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心口擂鼓。 隐章嗓子发紧, 凑近了去嗅他唇角的酒气,“怎么这时喝酒?” 萧彻看她的眼神,深得像带了火,偏头就吻住了她。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酒气,唇是烫的,舌是烈的。 唇舌缠在一起时,隐章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他胸膛上。她被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分不清是抗拒还是回应。 他停了一下,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热热地扑在她脸上,轻问,“你说呢?” 他又吻了下来,这一回更凶,咬住她的舌深深得吮咂着。疼和痒混在一起,隐章身子酥了一片。 她攀着他的手越收越紧,不知何时,被他带着压进被褥里,整个人陷进去。 他有些急切地解她衣带,指腹薄茧每过一处,都像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 隐章闭上眼等着他落下来。 可好一会儿……都悬在半空,她迷茫地睁眼看去。 他撑在她上方,脖颈上青筋微微绷着,胸膛起伏又重又沉,汗顺着下颌滚落,滴在她唇角。 他粗重地喘息着,一呼一吸都带着酒的灼热。可眼神却平静得不像样子,沉得让人心慌。 “喝酒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不行。” 两个人久久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空气里全是汗和酒的湿热,黏黏地裹着他们,闷得人喘不过气。 隐章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绷紧的小臂,掌心贴着滚烫紧实的皮肤一路滑过,最后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发颤,隐章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用力,将他推倒在了榻上。 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胸口,“没事。” 她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去,呼吸终于又缠在了一起。 “我来。”她吻住了他。 隐章趴在萧彻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萧彻的手顺着她的背脊缓缓抚着,一下一下,舍不得停下来。 屋里酒气还没散,汗也还没干,黏黏地贴在一起,谁也不想起身。 他低头,嘴唇蹭了蹭她发顶,“累不累?” 隐章摇了摇头,发丝蹭得他发痒。 他又问:“酒味儿熏不熏?” 隐章撑着胳膊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咬住他的唇瓣吸了一下,“我酿得梅花酒?” “嗯。”萧彻伸手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很轻,“你说,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 隐章眼眶倏地就湿了,眼泪转了几圈,掉在他颈窝里,“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不会有孩子,我吃药了。” 萧彻慢慢闭上了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带着薄茧的手插进她头发里,摩挲了两下。 “为什么?” “跟你说过的,生下来是私生子,我舍不得。”舍不得孩子被指指点点,也舍不得将自己推入这种两难的境地。所以,只能对不住你。 萧彻坐起来,捧着她的脸直直看进她眼里去,“我现在就去和离,明日,我们就成婚。” 隐章侧过脸,嘴唇轻轻碰他掌心,“其实你一直在衡量我,对不对?衡量我够不够资格站在你身侧,够不够资格当得起萧家的主母,够不够资格做你继承人的母亲,对不对?” “不要急,听我说完。”她伸手捂住萧彻的嘴巴,不让他开口,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我,见我第一面就喜欢。当时总是不懂你看我的眼神,觉得你阴晴不定……后来我懂了,那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眼神。你对我一见钟情,对不对?” “你一直考察我,衡量我,却也一直在给我机会。后来你发现,我连江怀瑛都应付不来,永兴公主几句话就能让我掉泪,和你母亲更是难以相处。你一定很失望吧?” “可是你喜欢我,你见不得我哭,不忍心我难过……你心软了,妥协了,什么也不顾了。哪怕我扛不住事,帮不了你,还总让你操心……也要娶我。” 萧彻微微用力,拉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对不住。” 隐章摇头,“不用对不住啊,你挑我,我也在挑你,一直找你麻烦。” “我没过你的关吗?”萧彻声音哑下去,“你挑出哪里不好了,我都改,好不好?” 隐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过关了呀,你哪里都好,是我不好。我心比天高,偏偏能力不足。我连喜欢你都没有你喜欢我那么多,凡事先顾自己。我甚至在意那个没影儿的孩子,都比在意你多。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 “我不介意。”萧彻说得干脆,“在你说之前,我甚至没想过这些。我喜欢你更多,是应该的。你如此看重孩子,也是应该的。” “我介意。”隐章眼底满是痛楚,“萧彻,我介意,非常介意。我不愿意拖别人后腿,尤其是你。”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你看,我总是在较劲。不是与你较劲,就是跟自己较劲。我没办法跟人好好相处,我就是这样的性子。我跟谁在一块儿都过不好,我就适合孤独终老。” “我也不行吗?” “你也不行。” 萧彻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一直。” “那天为什么给我?”萧彻觉得脑子里像嵌了无数细碎尖锐的石子,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因为喜欢你,想让你高兴。”隐章终于说了实话,她艰难道:“因为无以为报,想回馈你。” 萧彻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声音发涩,“你不是头一回这么说了。”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们相处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每次争执,你看似妥协。我以为你听进去了,被我哄好了,但其实你从未真正动摇过,对吗?” “你看着我试探,看着我犹豫不决,看着我像个傻子似的越陷越深,看着我掏心掏肺地对你,看着我苦心谋算我们的将来……而你,却从头到尾,只当是一场露水姻缘,是吗?连我以为的心意相通水到渠成,也只是回馈?” 隐章肩膀轻颤,“是。” 萧彻看着她满脸的泪,抬手想替她擦一擦。 纵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舍不得看她哭,她每掉一滴泪,他心里就跟被揪了一下似的。 隐章下意识紧闭双眼,似是害怕。 萧彻整个人都愣住了,她闭眼躲避的那一瞬,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他心里,搅得五脏六腑鲜血直流。 他不可置信道:“你怕我打你?” 隐章慌乱到手足无措,伸手去抱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在萧彻抬手的那一瞬间,她脑中不受控地闪过一些画面。 祖父一巴掌扇过去,头发花白的祖母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母亲蹲在地上给父亲烫脚,说了句什么话,父亲抬脚就踹了过去。 还有在凉州时,覃伯父明明那么好的人。可还是……前一刻还笑盈盈地给母亲夹菜,下一刻就冷了脸,让母亲去地上跪着。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可她忘了,萧彻不是他们。 萧彻的手抬起来,只想给她擦眼泪。 反而是她,频频对他动手。他从来不躲,等她打完了,还会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隐章哭得喘不上气,“对不起……” 萧彻抬手想将她扯开,可手抬起来后,落下时却将她紧紧箍在了怀里。 他面色狰狞,声音发狠,“既然觉得对不起,那就弥补我。欠我的,拿一辈子来还。”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那么,他认了。 隐章也紧紧抱住他,浑身都在发抖,“不行的……” “你想好了。”萧彻喉结动了动,声音还强撑着,“这回分开,我不会再回头找你。” 他眼睛猩红,“我三十了,没功夫再和你耗着。你今天走,明天我就联姻。我会同别人生儿育女,同别人过日子。我不是吓唬你,我真做得到。” 隐章贪婪地嗅他身上的气息,轻吻他颈侧微微凸起的青筋,“要找性子好的,对你好的……” 她闭着眼叮嘱,“别找我这样的。” 萧彻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将她从怀里扯开。 他下巴绷得死紧,眼眶通红,握住她的手都在发抖,“那我要是死了呢?” “我要是死在战场上呢?你会不会后悔今日这样对我?” 隐章心口剧痛,可她逼着自己狠下心。 “我给你守着。” 她笑:“你活着,我祝你夫妻和睦,儿孙满堂。你死了,我给你守着,守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随缘 就能水到渠 第69章 随缘 就能水到渠 “你宁愿给我守一辈子寡?也不愿意现在和我好好在一起?” 萧彻怎么也想不明白, 眼底全是倦意,“隐章,人是真的会死的, 我们都会死的。一死, 就什么都没了。若我哪一天真的死在战场上, 你即使给我守一辈子, 又有什么意义?” 在战场厮杀十几年, 死人他见得太多了, 摞在一起,跟柴火垛似的, 分不清哪个是将军哪个是伙夫。 死了,就是一堆骨头。 “你是怕我死了,留下你和孩子在世上受苦吗?”他声音发紧,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我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好,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他声音低下去, 像在求她,“你心里有我, 我心里也只有你……我们一路走到今日不容易, 你真的舍得推开我吗?” 舍不得啊。 隐章哭得止不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了好几次唇,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哭音。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烫得他心口一缩一紧地疼。 萧彻喉头动了动, 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你要实在怕,我们这两年不要孩子,就我们两个过, 好不好?” 隐章泪眼看他,“不要孩子?” “不要了,只要你。” “萧彻,我不值得……” 萧彻看着她,“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也早就过了会为一张脸失神的年纪。 可去年三月三,他躺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只听见她的声音,便心痒难耐。 待从假山下来时,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真的只有一眼。 他整个人便像被什么定住了。 心里无端发慌,跟中了邪没什么两样。 之后更是频频想起她,梦见她。在他还没彻底弄懂自己的心意时,他便已对她情根深种了。 何其有幸,他多年积在心底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那份念想,忽然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像是上天也不忍心他多年孤苦,想赠他一份圆满。 所以什么值不值得,他不在乎。 他只要她。 隐章哭得眼睛红肿,却始终不肯松口。萧彻把她搂进怀里,“我不催你,你回去慢慢想,好好想。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低头吻她,心里跟刀割似的,停了一瞬,才哑着嗓子道:“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让我好好给你过一回,成不成?”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遇上了,可我要不起。”隐章抬头看他,泪还挂在脸上,“萧彻,不是只有男人才有野心的,女人也有。我不要你迁就我,我要堂堂正正走到你身边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哑却格外执拗:“你原来想要什么样的妻子,不要为了我降低门槛,我会努力去够。你也不必等我,只管去过你的日子。等我有一天觉得自己有勇气站在你身边了,我自会回来找你。” “就不必给我过生辰了,以后有缘分再说吧。” 萧彻看着她,“那若是我找了别人呢,你还肯回来吗?” 隐章轻轻抱住他,“人是会死的,人也是会变的。说不定到那时候,你会觉得我不过如此,躲着我都来不及呢。” 有了新人,旧人便也不算什么了,到那时你也不会在意我肯不肯回来了。 可能还会和身边人说,我今儿看见她了,真奇怪,这样寻常的一个人,以前怎么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呢? 次日,覃兆年来的时候,萧彻正倚在窗前喝酒。 落拓,潦倒,眼角眉梢都挂着疲态。 覃兆年见他这个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问他,“折子呢,批好了?” 萧彻没回头,又灌了一口,“在桌上,自己拿。” 覃兆年拿了折子,打开扫了一眼,又合上收进袖子里。 在一旁坐下,“还好吗?” 萧彻扯了扯嘴角,“不好。你很得意吧?” 覃兆年叹了口气,慢慢开口,“隐章来我身边的时候,才六七岁。很瘦,比妹妹还要瘦。细伶伶的脖子支着个头,风一吹都怕她撑不住,瞧着叫人心里发紧。” “不会笑,也不怎么说话,给什么吃什么。我那时候不懂事,拿茱萸给她吃,想着她咬一口就该吐出来。可她没有。辣得满头大汗,却一声没吭,全咽下去了。” “你不知道,她吃过许多苦。她已经足够喜欢你,可越是喜欢,越不敢要你。这不是你不好,更不能怪她,只能说造化弄人。” 萧彻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她足够喜欢我,却不肯留在我身边。她愿意跟着你南下,又算什么?” “你不必对我敌意这么大,我今日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覃兆年摇了摇头,“她将我当哥哥,当亲人,亲人是断不了的。何况,我们还有妹妹。这令她觉得安心。” “我当然恨你。但我恨你,不是因为你得到了她。我没兴趣做你的情敌。我这辈子只做她的大哥,我一辈子不会让她知道我对她的心思,我一辈子不会成亲。我会一直让她安心。” “你呢?你能让她安心吗?” “萧彻,你做惯了强者,高高在上惯了。你根本不知道她从小到大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懂她。” “你可以说她懦弱,说她固执,说她自讨苦吃。可那怪不得她。她比谁都厌弃自己那个样子。” “她今年二十岁,可从七岁起,最爱的一句诗,便是‘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但她愿意为了你,一耽再耽。无名无份跟着你,见不得光,却将一颗心都给了你。没有自尊,没有安心。你之前说我嫉妒,我确实嫉妒,我嫉妒到发疯。你凭什么?” “放手吧,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为了你的大业,你这两年不能和离,忍忍吧。若你认定了她,你怕什么?若两三年你都等不得,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此时留下她。况且,你这样的身份,你这辈子,真的能保证只有她一个吗?即使她不能生养?” 萧彻手里的酒葫芦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洇湿了脚下一片。 他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你说谁不能生养?” “她没给你说?”覃兆年沉默了一瞬,“她吃的避子药里,有两味药大寒,服久了胞宫受损,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覃兆年站起身来,打开了门,一脚迈出去,回头看他,“你就当不知道吧。不要怪她狠心,也不要自责。” “她本就不想要孩子,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值得来一趟的。我会好好看着她服药,把底子养回来的。只是不能生养而已,好好调理,对身子对寿命都无碍。放心。” 隐章在收拾南下的行李,灵熙坐在榻上,声音闷闷的,“隐章,你真的要去清水镇啊?” 隐章手上不停,“是啊,我大哥去那里任职,我想跟着过去看看。清水镇那边,滹沱河的水好。听说附近还有口老井,冬暖夏凉,酿酒是一绝。我去看看,若合适咱们在那里也建个酒坊。” “那女学怎么办呢?你好容易考上的。” “兴许清水镇也能建女学呢,我在幽州当过先生,有这份资历在,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当个山长呢。” 灵熙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萧彻呢,你和萧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这一走,你们就差不多算断了,你知不知道?”灵熙有些着急,“你们俩的事,虽然知道的人少,可个顶个都是要紧的人物。你往后若是再想找好的,可就难了。谁敢动萧彻的人?” “我没想找。” 她曾经不止一次和大哥说过,想一辈子待在家里。 遇见萧彻,和他欢好一场,已是意外之喜。 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 江弗言起了个大早,赶到庙里烧了头炷香,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求了一支签。 解签的老和尚接过去看了看,捋着胡子笑道:“施主好福气,上吉签。只要顺其自然,便求子得子,求名得名,家宅吉庆,世代荣华。” 江弗言眼睛一亮,回城后一路奔到萧彻院里,不等人通传,掀帘子就闯了进去,“儿啊,娘给你求了个好签。”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肯定是隐章有了,你快找大夫给她看看!” 萧彻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看不了,她走了,去南边了。”不要我了。 江弗言不解,正要问去南边做什么,却忽然看见萧彻手里的酒葫芦,这就把隐章去南边的事忘了。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可不能这么喝,对孩子不好。” “知道了。” 江弗言虽有些糊涂,平日里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可对儿子,还是挂在心上的。 她自顾自说了会儿话,却总觉得萧彻有些不对劲,“六郎,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娘,天热,你回去吧。” 江弗言把签文放在桌上,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个夏天过的,倒是清减不少。娘走了,娘回去给你炖汤,一会儿就送来。” 风从窗口吹进来,纸角微微掀动。 萧彻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四句签文。 “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 萧彻从来不是随缘的人。 随缘只是弱者的托词。 他信争,信抢,信实力为王。天底下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伸手去够。 对隐章,他也是如此。步步紧逼,连哄带骗。以为看得够紧,做得够多,就能留住她。 可她还是走了。 没留在他身边,也没留在幽州。 去那么远的地方。 “随缘,就能水到渠成称心田吗?” 作者有话说: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诗经 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关帝灵签 第70章 摇篮 替她拂开不 第70章 摇篮 替她拂开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颓废多日后,萧彻决定搬家。 可他在幽州仅有的几处私宅,处处烙着她的印记。 萧彻坐在马背上, 在街头驻足良久, 最后调转马头, 回了节度使府。 曾经的节度使府, 如今已是亲王府。门前的旌旗换作了七旒,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改为九行七列, 守门侍卫披着镶金甲胄,处处透着王府威仪。 萧彻无心细看这些, 沿着侧廊往深处走,回到自己从前的院子。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却蓦地一怔。 满屋堆着木料和刨花, 长短不一的木条倚墙而立。 屋子正中,一架摇篮已见雏形,四腿稳稳立着。弧线圆润, 底板光洁。 摇篮里散落着几件小物件,木刻的小马, 彩漆的陀螺, 还有一支坠着彩珠的拨浪鼓。 萧彻看着这一切,脑子轰的一下,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记。 最近过得浑浑噩噩, 竟将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他脚下发软, 似是踩着棉絮般走过去。手掌搭上去轻轻一推,摇篮便悠悠晃了起来。 摇篮顶端悬着一枚木刻,被带着微微旋转起来。上面雕着一家四口,男子是他, 女子是隐章,两人中间依偎着一男一女两个胖娃娃,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萧彻伸手触上木刻中隐章带笑的脸,缓缓移到她耳侧,替她拂开不知何时飞上去的木屑。 摇篮中的拨浪鼓,忽然轻轻响了一声,鼓面中央洇开一小点水渍。 这些,再也用不上了。 茶房里,萧横歪在竹榻上,热得直摇扇子,正想喊人送碗冰酥酪来吃,便见萧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探出身,疑惑问道:“这么快就走?” 萧彻面无表情,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把这院子锁了。” “将正殿收拾收拾,我今夜要住。” 正值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萧彻策马出了城,一路尘土地到了酒坊。 独孤侃正把新泡的一坛药酒启封,见他来了,取了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萧彻端碗就喝,那酒入口醇厚,却不辣喉。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面色沉得像个讨债的。 独孤侃翻着白眼看他,“快别这个样子。知道你什么意思。清水镇要建新酒坊,都催我过去呢。等这批药酒泡够火候,我就走了。” 萧彻自己又舀了一碗,慢慢喝着,“早就打算建个药酒司,就建在清水镇吧,你过去盯着也好。” 装模做样的。 独孤侃斜眼看他,“你建药酒司,总得有人掌事吧。不然又得盯着药材炮制调配方子,又得迎来送往的,我一把老骨头可顾不过来。”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她在酿酒上有些天分,让她管。” 独孤侃啧啧两声,“知道了。” 萧彻说完就要走,走到门边却又定住了。背对着独孤侃,肩膀紧绷着,“她的身子……你多费心。” 日头正烈,晒得路上的浮土都烫脚。 萧彻一身黑衣骑在马上,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晒干了。 要是知道她敢吃避子药,他宁肯当一辈子和尚,也不会碰她。 她的心可真狠,对他狠,对自己更狠。 她就真的不怕吗? 男人的爱和欲向来分得很开,他也是男人。她就真的一点不担心他去找别人吗? 哪怕只为要个孩子。 清水镇是靖北亲王萧彻治下的最南端,地处中原,是幽州与朝廷之间的咽喉要道。再往南过了一道界碑,便是朝廷直辖的地盘,快马一日可达长安。 如此紧要之处,自然屯着不少兵马。覃兆年以都将之职坐镇于此,领全镇兵马,掌兵权理防务,是清水镇上最大的官。 所以隐章建酒坊的事十分顺利。 县令沈大人最会做人,批文下来的第二日,便将自己十四岁的女儿沈莺送了过来,说是跟着顾小姐跑腿打杂学本事。 小姑娘生得清秀伶俐,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说话脆生生,手脚也麻利。见人就笑,活泼得很。 “顾姐姐,你说考女学先生难,还是考王府的女官难?”沈莺趴在桌边,托着腮看隐章记账,闷闷地说,“我爹非要送我去幽州姑姑家,天天念叨着要我争气。可是幽州人才济济,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隐章放下笔笑道:“这就要看你喜欢哪个了。你聪明,又肯用心,不管选哪一样,都一定行。” 能在这里做官的,必得是萧彻极为信重之人。沈大人将十四岁的女儿送去幽州应试,明面上是为女儿前程,实则是向萧彻表忠心。 所以沈莺不管是考女学,还是考女官,都一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隐章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年纪小,去女学做先生,那些学生未必服你。做女官倒是无碍的,你爹送你去幽州,只怕心里也偏向让你考女官呢。” 沈莺撅着嘴巴恨恨道:“他就是抠门儿!顾姐姐,我才十四岁,就算送我去幽州,那也得让我去上学吧?他可倒好,舍不得给我交束脩,还想要我考上了拿俸禄回来孝敬他。顾姐姐,我命真苦。” 你爹不是抠门儿,你爹是精明。 隐章被她逗笑了。 但笑归笑,总不好跟着她一块编排她爹,便轻轻揭过这一茬,“那你何时动身呢?” “我爹说下个月初就得走。”沈莺左右看了看,凑到隐章耳边,小小声道:“顾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爹让我提前去,是为了偶遇王爷。不然等真到了考前才去,王爷就去军中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爹一直想让我给王爷当侧妃。为此没少托人帮忙说合,被王爷一口回绝了。他不死心,才想出这么个送女应试的法子。他异想天开呢。觉得我往王爷跟前一站,王爷就会惊为天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收了当侧妃。然后,他就能美滋滋地当上王爷的岳丈了。” 沈莺哼了一声,“他一点都不心疼我。谁不知道王爷不能人道?不能人道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而且王爷都三十了,那么老,天天打仗练兵的,肯定还很黑。又黑又老的,那得丑成什么样啊?我爹为了自己的仕途,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叫沈莺,说起话来也当真像一只小黄莺,婉转又清脆。 从前,隐章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只觉得悦耳。 可此刻,她一句句轻轻巧巧地落下来,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隐章的心口。 隐章脸上血色尽失,连带着手脚都发凉。 她明知道这话不该接,可她见不得有人这么说他。 “不是的。”话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声音大了些,捏紧了手指低了几分继续道,“他长得很俊,身量也高,一点也不丑。” 沈莺正说在兴头上,丝毫没留意隐章的异样,还在自顾自说着,“可他三十了呀,很老了,跟我爹差不多大,我爹也就三十一而已。” 她撇撇嘴,一副很是嫌弃的样子,“还是不提他了。他身份那么高,那么多人排队想嫁给他,他挑也要挑花眼了。我一个小丫头片子,长得也就清秀,他不会看上我的。我爹就是痴心妄想,他肯定当不了王爷的岳丈。” 隐章指甲掐进掌心里,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器一下一下砸她的肋骨。 他没有挑花眼。 他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一直独身,从不沾那些风流事。身边干干净净,连个近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比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还清白。 他只想要她而已。 那样高高在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甚至用近乎哀恳的语气求她不要走。 他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 隐章回房后,反手把门关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小的瓷瓶,紧紧攥着,送到唇边吻了一下,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不认识他是谁,毫无顾忌地说他坏话。 从一开始,她就对他很坏,十分能狠得下心。 误解他,嫌弃他……伤害他。 独孤侃带着命令来到了清水镇,一来便拉着隐章开始筹备药酒司的事。 跟着独孤侃一起来的还有灵熙,灵熙不关心药酒司,她是来和隐章商量另一件事的。 “隐章,你还记得我小姑子程南绛不?她给我来信,说想在长安弄个民间小报,专门写一些邸报没有的,比如官员的私事啦,宫廷的秘闻啦,市井的稀罕事啦。” 她越说越兴奋,“她人在长安,是不敢写长安事的。所以她给我来信,要打听咱们北边的新闻。我寻思了一下,这事儿好啊!咱们在幽州也能办,就专门登长安的秘闻。长安不敢传的,咱们写。咱们不敢登的,就在长安印。这样两头通气,谁也拿咱们没办法。” 她雀跃道:“隐章,你信我,这肯定能大卖!你想啊,长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幽州谁不想知道?同样的,幽州贵族的秘辛,长安谁不想看?” 灵熙觉得这真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咱们还能在小报底下留一块地方,写一些启事,把咱们酒坊和其他生意的名号带上。你想想,一份小报卖出去,看的人可不止一个。一个看了传十个,十个看了传百个。这哪里是小报?这还是咱们的活招牌!一箭好几雕!” 隐章不由想深了一层,这份小报若真办起来,能赚钱是小事,给酒坊扬名也是小事。 真正要紧的是,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秘闻,都能掌控舆论。 谁能被写进去,谁能被夸赞,谁能被揭短——舆论这东西,握在谁手里,谁就能翻云覆雨。 隐章打断了灵熙,“南绛婆家在长安地位如何?” 灵熙想了下,“你是担心有人找麻烦吧?放心,不会的。她婆家出过好些进士,跟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有联姻,盘根错节的,扯都扯不清。绝对没人敢惹。况且,她登的又不是长安的事,长安那边看了,顶多当个热闹瞧。” 这么大的事,马虎不得,光靠书信往来终归不踏实。她便与灵熙收拾了行装,专程跑了一趟长安。 这么一忙,药酒司那边便有些顾不上了。 不管为了什么吧,药酒司是萧彻下令要办的。隐章是掌事人,按理应该每旬都写公文呈报回幽州。 她没空,便只能独孤侃顶上。 他一边写一边叹气,他就算写出花儿来送回去,萧彻也高兴不起来。 公文快马送到幽州,萧彻一眼就认出独孤侃的笔迹。他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越看越冷。 没有一处她的痕迹,连最后的签押,都是独孤侃。 萧横一进门就看出萧彻在压着火,他轻咳了一声,“王爷,跟去清水镇的人回来了。” 隐章走时,就派了人暗暗跟着,每旬都要回来汇报一回。 萧彻却是连头也没抬,“以后,只要护着她的安危就好。其他的,不用报给我。” 作者有话说: 快要收尾了,宝宝们有啥想看的番外吗 第71章 萧彻,到了 顾隐章,你 第71章 萧彻,到了 顾隐章,你 她从前每回和他闹, 都赌咒发誓说绝不离开幽州,定会安稳待在他眼皮底下,便是散了也会让他想见就见。 可她如今却抛下他, 跑得那么远, 连封书信都不肯写给他。 他替她找了这般体面的由头, 她却连公文都不肯落一笔。 在又一个无眠的夜里, 萧彻饮尽残酒, 心底恨意丛生。 他开始恨她, 恨深入骨。 那还爱吗? 爱。 爱意如故,恨意正浓。 萧彻原以为自己是惯于孤独的, 他甚至享受每一个孤独的夜。 在大仇未报的那些年,他也常彻夜不寐,睁眼到天明, 却从不曾被孤独吞噬。 如今不同了,不管白天黑夜,便是公务缠身, 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时常恍神。 恍神那一霎那, 孤独如寒潮从天而降。 无处可逃。 睡着了倒是好些, 因为睡着了会做梦。 可梦里越是贪欢,心中越是难安。 醒来后,只余孤寒。 阿史那又来幽州了, 随行漠北各部佳丽共七十二人。环肥燕瘦, 春兰秋菊各不同。 用意不必多说,他这一趟,誓要促成这场联姻。 萧彻沉默良久,决定接下这门亲事。 恰逢八月十五中秋节, 正巧也是他的生辰。靖北亲王萧彻大摆筵席,阿史那携七十二位美人盛装赴会。 秋意正浓,枫叶正红,菊花正盛,月色也正明。 消息传到清水镇隐章耳中时,已是八月十九。 她坐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之上,望着北方喝着菊花酒。 秋夜寒凉,露重风急,酒入愁肠,越喝越冷。 覃兆年找过来的时候,她已有了醉态。 覃兆年挨着她坐下,给她披上斗篷,叹了一声,“你若是后悔了,大哥送你回去。” 隐章摇了摇头,小声呢喃,“大哥,我给他准备了生辰礼,藏起来了,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 眼泪无声滑落,“去年就该送他的……” 漠北人嗜酒,萧彻军中诸位将军也不遑多让。这又是他封王掌权后头一回大宴,自是极尽奢华。 萧彻这几日几乎是醉在酒里,任谁敬都喝,宴上谈笑风生,一派春风和煦的模样,哄得漠北使臣满面春风。但他始终没亲近过那些美人。 阿史那等了几日,见他毫无动作,终于耐不住了。 八月十九这日夜里,阿史那与萧彻单独对饮。酒至酣处,他击掌三声,七十二位美人应声而入。 美人们穿着异族的衣裳,轻纱裹身,腰肢半露,环佩叮当,色彩斑斓,别有一番野艳风情。 阿史那一个响指,美人们便一边笑着,一边褪起了衣衫。 薄衫轻落间,丰乳细腰摇曳,满室生香。灯红酒暖里,春色无边。 其中颜色最盛的二人,一个玉骨冰肌,白如初雪,一个麦色微褐,热辣野性。 二人褪得只剩寸缕遮羞,一左一右贴到了萧彻身侧。 萧彻眸光幽沉,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反复鼓噪着。 搂上去,她对你那般狠心绝情,就该料到有今日。 她既负你在先,你何必还念着她。 搂上去,今日便是用药催情助兴,也要做到底,叫她也尝尝被辜负的滋味。 你不是藏了她的画像吗?你不是留着她的小衣肚兜吗?像曾经你吓唬她的那样,挂到床头去,让她看着你和旁人同寝,看着他入到别人的最深处。 然后书信一封,事无巨细,统统告诉她。 她也该尝尝,什么是作茧自缚,什么是肝肠寸断,什么是撕心裂肺! 搂上去,替自己出口气。权当还她一场,这是她欠下的报应。 萧彻狠下了心。 他偏头看向左边雪肤花貌的白肌美人,可一触及那片莹白,脑中便浮现她的影子。 从前浓情欢好时,她也是这般冰肌玉骨,在他身下摇晃低吟,战栗承欢。 萧彻心口一痛,闭眼往后撤了撤,又看向右边。 肤色蜜褐的女子野性十足,是漠北广袤荒原才能养出的勾魂热辣,眼底是她一辈子也做不来的撩人风情。 萧彻低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阿史那眼神一亮,这是他帐里最受宠爱的姬妾阿依目。 此女媚骨难寻,帐下降臣无数,床第间放荡不羁,什么花样都敢来,什么话都敢喊。叫声能传半座营帐,一双长腿缠上来便叫人逃不掉。越是狂野粗暴越是欢畅,一身野劲儿便是草原最烈的汉子都招架不住。 其父更是他手下最信重的勇士,铁勒部的咄吉,对他忠心不二。 阿史那站起身来,挥了挥手,七十一位美人依次退了出去。 阿史那畅快一笑,对着萧彻拱了拱手,“那某便不扰王爷雅兴了,王爷好生享用。” 他忍下心中不舍,目光落在阿依目身上,“好生伺候。” 阿依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扭身又倒了杯酒,喂向萧彻唇边,媚眼如丝,“王爷再饮一杯可好?饮完这杯,奴家便陪您入帐。” 阿史那脸色一沉,故意板起了面孔,“小蹄子,喂酒都不会了?” 阿依目一声娇笑,把酒含进自己口中,然后嘟着火辣红唇,朝萧彻唇边送去。 阿史那见状便放心往外走。他懂中原人的规矩,这种事儿上最是装模作样。萧彻这样虚伪的汉人,必不肯让他在一旁观战的。 阿依目跌坐在地上时,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方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被推开了? 惊怒之后,是浓浓的不甘。居然有男人忍心推开她? 她扯开胸前遮挡,晃着便起身扑了过去。 这权倾一方面目英俊的王爷,她非要降服到手不可。 萧彻随手扯过案上的缎面桌围,杯盘酒盏哗啦啦全被掀翻在地。手腕一转,将阿依目裹了个密不透风。 “姑娘,天冷,小心着凉。” 阿依目扭着身子,想挣开缠身的锦缎。可那缎子又厚又长,在她身上缠了许多圈,也不知道用了何种手段,她竟然越挣越紧。 她抬眸看向这位中原王爷,舔了舔唇,刻意做出像在榻间承欢般的媚态,喘得恰到好处,叫着,唤着,使出全身解数要把他拽进温柔乡里。 “王爷,你探一探,抵着奴家,奴家便暖和了……王爷快些,莫让奴家冻着了……” 阿史那在外头听着里头激烈的响动,和女人熟悉放荡的叫声,便知道这是成事了。他得意地一摆头,背着手安心离开。 边走边慢悠悠思量着,他忍痛割爱,将最宠爱的姬妾拱手相让。也不知萧彻受用过后,能不能也将那位始终探不到踪迹的蓁蓁美人儿,也借他享一享福。 他不贪心,只消受一晚也行啊。 他越想越是心痒难熬,回去恨不能立马拉个美人入榻挞伐。可他此行只带了那七十二美人,已经送给萧彻了,他若是再往回要,萧彻必然要恼的。 他指了指属下,“去,找一个叫萧横的,让他送我回城,就说我想进城逛逛,找点乐子。” 属下点头应是,可是没走几步,便见阿依目披着不知哪个男人的斗篷,满脸愠色地回来了。 属下脚步停了,阿史那大惊失色,“你怎这就回来了?如此快就完事了?” 阿依目一把扯开斗篷狠狠摔在地上,甩手就给了阿史那一巴掌,“你不是说传言是假的吗?” “还哄我说给我找了个最可靠,最强壮,最能干的男人。结果就给我找了根软骨头!” 萧彻连夜回城。 已是深夜,城中万籁俱寂,他身下的马儿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径直带着他过了宝带街,回了女学隔壁的宅子。 他醉意深深,翻身进院,不顾守夜人惊慌,蜷身进了低矮桥洞。 主人远去,这里久未来人。昔日铺着的绵软锦褥早就收了起来,只剩下光秃秃的竹榻。 萧彻躺上去,屈膝闭眼,沉沉坠入冷硬梦乡。 真的是冷硬梦乡。 梦里的种种令他恐惧,令他后怕不已。 心脏骤疼欲停的那一刻,他猛然惊醒,鬓角湿透。 望着河面上被夜风撕碎的月亮,萧彻恨意支离破碎,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不甘和委屈。 他挥拳砸向桥洞壁面,却砸了一空。碰上的是一只木匣子。拳头击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 萧彻取出木匣,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革带。 纹饰规制,恰合他如今亲王品阶。 带间玉石镶嵌精巧,月光下,纹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你看,这里头的纹路像不像蝴蝶?” ——还真是 “你都没有认真看。” ——你问过我好多回了,我也看过好多回了。这块里面是蝴蝶,墨绿那块里面有月亮,还有块豆青的里头是远山含黛。 “那你喜欢吗?” ——一般般吧。 “不行,重新说,你要说你很喜欢。” ——哪有逼着人说喜欢的?我喜欢,行了吧? 萧彻将匣子合好抓在手里,起身便走,直奔官衙。 “连夜备马整装,本王要去清水镇检查军备,天亮便走。” 顾隐章,你杀了我的骨肉,将我一个人扔在这冰冷彻骨的寒夜里……一条革带就想把我打发了? 你做梦!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走了就了事了? 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去,我想见你也就见了。想要你,你就得给! 况且,送我的东西,你该亲手递给我。藏在这里算什么? 你是不是笃定了我舍不得你,离不开你?吃准了你走后,我会像狗一样躲进这破桥洞里想你,念你,梦你? 顾隐章,你欺人太甚! 王爷即将驾临清水镇,此行意在巡视营务,督察秋防,核点粮草。 药酒司和政务军事无甚干系,按说本不在迎候之列。 但沈县令觉得出迎的人少了,队伍太单薄,显不出清水镇上下对王爷的恭迎诚敬之心,便连药酒司这类小小衙署也要悉数到场,以壮声势。 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私底下,沈县令连夜吩咐夫人给女儿沈莺裁新衣买新钗。既要夺目出挑,又不能失了庄重。要亮眼勾人,但不能轻浮,不能俗艳,不能失了官家小姐的架子。 他把女儿沈莺叫到跟前,千叮万嘱,“莺儿啊,爹这辈子还能不能往上走一步,可就全指着你了。你可得给咱们全家争气。” 沈莺嗤之以鼻,但送上门来的好处哪有不要的道理?她趁机狮子大张口,末了还拿话堵他,“爹要是舍不得就算了,只是我若想要什么要不到,心情便不好。心情一不好,到了王爷跟前是个什么脸色,女儿可不敢保证。” 沈县令哪有不应的道理,大手一挥,“都照莺儿说的办,银钱不凑手,就先从我私房体己里扣。夫人记在账上,我慢慢还。” 八月二十二,天光未亮,隐章便起身了。 覃兆年和沈县令打头,清水镇满城官吏乡绅,于城外三里长亭处,恭候靖北亲王大驾。 秋日风冷,隐章怕冷,裹着斗篷,仍觉寒意透骨。直等到日头升起,才有了些许暖意。 她正要脱去斗篷,便觉地面隐隐震动。抬眼往北看去,果然见到黄土成烟升腾。 萧彻,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你竟真敢走? 想装不认识 第72章 你竟真敢走? 想装不认识 萧彻此行重在督察军务, 因此抵达后未及多言,连城都没进,便径直去了军中。 各处营房逐一巡察下来, 非一日之功。覃兆年须随行在侧, 全程陪侍, 这一去便是多日不曾回家。 妹妹天天搬了她的小板凳往门口一坐, 眼巴巴望着巷口, 等大哥回来。 隐章劝她, “妹妹,大哥去军中了, 你别总在门口干等,当心拐子把你拐了去。” 妹妹只把脑袋一扭,撅着嘴巴, 怎么也不肯挪窝。 小丫头还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纠正姐姐,“要叫覃安澜小姐。” 隐章戳了戳她的额头, “是是是,覃安澜小姐, 你回屋吧, 大哥这几日都不回来。” 覃安澜小姐屁股牢牢粘在小板凳上,嫌姐姐啰嗦,敷衍姐姐, “姐姐去当值, 路上慢些走。我就坐这里歇一歇,待会儿就回去。” 隐章拿她没法子,只得叮嘱门房上和听雪几个看紧一些,别叫她真被拐子拐了去。 听雪:“小姐放心吧, 我陪着二小姐。” 小姐也真是的,谁敢上这儿来拐人呢?不要命了? 家里前前后后跟着伺候的人就不说了,巷子口日夜有兵丁巡逻,拐子还没进巷口,就先被吓跑了。 清水镇不大,隐章骑着珍珠,穿街过巷,不过一刻钟便能到药酒司。 一路上,只见一如萧彻来时那日一样,街道洒扫得一尘不染,原本坑洼的路面也填平了,两旁的铺子门板擦得锃亮。巡街的兵丁盔甲整齐,步伐也迈得比平日板正。 沈县令倒真是个人物,别家遇着上官督察,少不得手忙脚乱三五日。沈县令倒好,二十一得到的消息,二十二一早便将上下整肃得焕然一些。手脚之快,令人咋舌。 这几日萧彻一直在军中,镇里也从不松懈,实在有些难得。 就是苦了底下当差的人了,这般绷着劲儿维持着,一时半会儿还好,日子一长,怕是吃不消。 只是不知道萧彻何时方肯移驾离开。 说实话,当初得知萧彻要来的消息时,隐章心里除了惊讶,还藏着一丝隐隐的欢喜。 她以为,他是找借口来见自己的。 可这几日下来,他一头扎进军营里,半点动静也没有,连个口信都没传过。 她就明白了,他此行,确实只为公务。 也是,八月十五那等隆重的盛宴,七十二位各具风情的异域美人,各个风情万种。他经过那样的阵仗,怕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惦记自己了。 他从前渴求她,不过是没见过世面。如今开了眼界,放了闸口,大约视她也不过寻常女子。 本就该如此的。他那样身份的男人,若为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便舍了满园春色,岂非笑谈? 隐章将珍珠拴好,进屋换了身旧衣,便一头扎进酒窖里去了。 他有他的公务,她酿她的酒。 隐章这边正忙着,沈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嚷道:“顾姐姐,你现下得不得空?要是不得空的话,我便帮你把值房规整规整。” “不用。” 沈莺扶着门框喘气,“用的用的,回头王爷肯定要来咱们药酒司,可得规整利索些。” 隐章一怔,“你怎么知道他要来?” 沈莺嘿嘿一笑,压低了嗓门,“因为我爹肯定会引他过来的。顾姐姐,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旁人。到时候他来了,我爹还要想法子让我领他四处转转,好好给他介绍一番呢。” 沈莺两眼放光,“顾姐姐,你说的真对。他一点儿也不老,瞧上去比我爹年轻多了。模样也俊得很。回头我肯定要好好打扮,好好领着他转一转,把他哄得开开心心的,务必要让他对我念念不忘!” 她说着四下张望了一圈,“顾姐姐,这里头要不要也拾掇拾掇?你那些瓶瓶罐罐的,我也摸不准,不敢乱动。这样,你在一旁指点我,你说我动手,绝不弄乱你的东西。” 隐章低下头,语气淡淡的,“不用忙了。这里头的物件都是我自个儿置办的,与公家无关。他便是视察,也不该到这儿来。” 沈莺走后,隐章继续埋头做事。 可今日不知怎的,总是出错。先是碰翻了酒勺,又打翻了药钵,最后指节一僵,用了许久的白瓷罐子,竟也脱了手,摔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隐章望着满地狼藉,半晌没动。 八月二十七,萧彻一行人从军中折返,回镇上短暂休整。 也不知沈县令打点了什么门路,午膳方毕,便引着萧彻往药酒司来了。 药酒司上上下下齐聚院中,屏息恭候。 隐章身为掌事,避无可避,只得立在首位,左右各是独孤侃和沈莺。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若不是他来得这般突然,她真想托病躲开。 不过她这里心绪不宁的,萧彻却像是不认识她似的,连正眼也未看她一眼,只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由沈县令和沈莺父女俩陪着,往各处转去了。 隐章站在远处,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觉出眼眶有些发烫。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咽回去,转身回了酒窖。 她走得快,所以并不知晓,她刚转身,方才那个一眼也不曾看过她的人,便忽然回了头,目光不偏不倚地锁住她的影子。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沈县令跟着转了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请示,只得跟萧彻告了声罪,先行去了。 沈莺便叽叽喳喳地领着萧彻继续往前去,走着走着,她忽然朝身后随从摆了摆手。清水镇的人见状立马停了步,只远远坠着。可萧横林原几个,却不买她的帐,依旧跟着。 她撇了撇嘴,也不纠缠,手背到后面,倒着走到萧彻前面去。 一面引路,一面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起萧彻来,边看边笑。 “王爷,您看我好看吗?” 萧彻蹙了蹙眉,没吭声。 沈莺笑眯眯的,“你看我这身衣裳,我爹新给我做的。还有这头上的钗,也是新买的。我爹说了,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教您一见就挪不开眼。最好直接把我娶回去当侧妃。” 她眨了眨眼,凑近半步,“王爷,您愿意吗?” 萧彻面露不耐,却未立时发作。 沈莺摇头晃脑的,一点也不怕他的冷脸,“我知道,您不愿意。您也不是被我爹忽悠才来这里的,您是特意来的。来看我顾姐姐,是不是?” 萧彻眸色一厉,终于看了她一眼。 沈莺笑嘻嘻的,“王爷,顾姐姐果然没骗我,你生得真俊。” 萧彻眸色一暖,终于肯正眼看她了。 沈莺见状,笑意更深,“王爷,你故意让我领着你到处招摇,是想叫我顾姐姐瞧见了吃醋吧?你利用我。” 萧彻终于开口和她说了第一句话,“你倒是机灵。” “是呢是呢,我顾姐姐也夸我机灵。”沈莺格外得意,“王爷,你不能白利用我。我可以遂你的意,帮你气顾姐姐,但你好歹对我笑一笑,多跟我说几句话。回家我好忽悠我爹,就说您待我青眼有加,他一高兴,肯定就把那个一千二百两的手钏给我买了。” 萧彻僵着脸,扯了扯嘴角。 沈莺咯咯笑出声来,“王爷,您不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萧彻惜字如金,“你说。” “一开始我爹说想让我嫁给你时,我老大不乐意了。跑去跟顾姐姐抱怨,说你年纪大,又常年待在军营里,保准又黑又丑。顾姐姐一听,脸色就变了,立马就驳斥我,说你一点也不老,生得还很俊。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了,顾姐姐干嘛帮你说话啊。” 沈莺难得认真起来,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您来的这几日,顾姐姐一直很沉默。她原先也不爱说笑,可偶尔还是会和我们闲谈一二的。您一来,她就彻底不说话了,天天闷着。不是在值房,就是在酒窖,饭也吃得少。今日您到了药酒司,她更是紧张得一直攥袖子。王爷你呢,对谁都客客气气和煦得很,反而对顾姐姐这个掌事,正眼也不给一个。可方才顾姐姐转身走了,你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马就巴巴回头看过去了。” “你们伙食不好?”她看着清减许多。 “挺好的呀。独孤大夫还专门给顾姐姐调配了药膳,可顾姐姐胃口太小,本就吃得不多。这几日更是不怎么动筷子了,每回吃两口就放下。”她眼珠骨碌碌转了转,“王爷,我跟你说这些,你很心疼吧。” 她笑得眉眼弯弯,“王爷,你跟顾姐姐闹矛盾了吗?你追到清水镇,是想和顾姐姐道歉吗?我可以帮你哦,不过我有个条件。” 萧彻冷下脸,硬邦邦地回她,“不是。” 不是道歉,是讨债。 他凭什么道歉,他又没有负心,也没有一走了之。 沈莺摆摆手,一脸“你可别装了”的表情,自顾自道:“我马上就要去幽州考女官了,王爷,你得帮帮我,给我走个后门,务必让我考上,再给我安排个清闲的差事。最好是天天坐着喝茶,什么都不用干的那种。您要是答应我,我就帮你。” “女官各有职守,没有清闲的差事让你坐着喝茶。”萧彻蹙眉看她,“再者,对着上官没大没小,你啊我啊的,规矩全无。莫说走后门,我头一个便不让你过。” 沈莺乖觉地福了一礼,“好吧,臣女知错。臣女原想着您和顾姐姐是一样的,既然王爷不喜欢,那臣女规矩些就是了。” 萧彻闻言,眉心及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再开口。 沈莺停了下来,难得正色,“王爷,您能保证绝不伤害我顾姐姐吗?您保证了,臣女才能帮您?”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条件吗?” “臣女可没说。再说了,方才您不是没答应让我做女官吗?” “答应了,只是不清闲,你若愿意随时可以去。” 沈莺想了想,“那您也得保证,不能伤害顾姐姐。” 萧彻既然来了,自有他的安排,哪里用得着旁人帮忙?不过是给沈县令面子,才由着她乱说一气,也顺带气一气那个没良心的。 眼下天色渐晚,他懒得再多费口舌,眼皮微微一抬,萧横便已出手,不由分说将沈莺叉了下去。 隐章心烦意乱,无心干活,只在酒窖里呆呆坐着。外头日影一寸寸往西偏移,她浑然不觉,直到外头传来下值的声音,她才猛然回神。 外头乱糟糟的,不像有上峰督察的样子,萧彻应当已经走了。 她起身掸了掸衣上沾的浮灰,往值房走去,准备换衣裳回府。 到了走廊拐角处正要转弯,萧彻却冷不丁冒了出来,她一时收不住脚,整个人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隐章慌乱中抵住他的胸口,手忙脚乱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稳住声音和他认错,“对不住。” 萧彻见她和遇见瘟疫一般往后退,面色微微一滞,随即扯出几分称得上和蔼的神色来,“正要找你,可巧碰上了。” 隐章垂着眼不敢看他,想装得自然些,出口却还是结巴了,“找、找我何事?” 萧彻将手中木匣递给她,“这个,想必是你落下了,物归原主。” 木匣子一入眼,隐章便知道里面是什么。她以为,他见了这东西,多少能明白她的心意。 这是送他的生辰礼。 可如今他就这么递到她面前,神色坦然,仿佛这真的是她无意落下的旧物,无关紧要。 隐章暗暗换了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热意逼回去,这才伸手去接,“多谢王爷。” 手指恭敬地扣上木匣边缘,试图去拿,没拿动。 她又加了把力气,那匣子仍在他手里稳稳拿着。 她不得不抬起眼来看他,两相对视了片刻,他才慢慢松了手。 匣子落入掌中,隐章不敢多留,匆匆蹲身行了个礼,“王爷自便,下官告退。” 她还没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攥住。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拖抱进了一旁虚掩的值房里。天旋地转间,后背撞上了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萧彻顺势倾身压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雕花门格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他压得很紧,胸膛逼近她眼前,呼吸带着火气,压抑不住地粗喘着,灼热地喷在她耳边。 “你竟真敢走?”他咬牙切齿,像是恨极了。 “想装不认识我?”他磨牙。 他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先往后退了退,然后找准缝隙再度抵过去,“那这里呢?也不认识了?” 隐章双腿不自觉并了并,又飞快地松开,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耳根红透,“是你先装不认识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折辱她 要她难堪 第73章 折辱她 要她难堪 又是这副模样, 这是她最拿手的把戏。 她惯会用这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去粉饰那些薄情寡义的勾当。 从前,萧彻总是心软, 明知道是陷阱也甘愿往下跳。恼过怨过, 见她流泪便立马丢盔弃甲, 主动替她寻好借口。 但人总有清醒的时候, 这一回他绝不会再犯心软的旧毛病。 她摆弄了一整日的酒, 衣襟和颈窝里全是甘冽的酒香, 裹着体温扑了他满面,苦冽酒香带着她肌肤馥郁的暖香, 两相一搅,混成了一种活色生香的毒。 萧彻鼻腔发紧,后槽牙微微咬了一下, 低头咬住了她总是骗他的唇。 舌尖抵开齿关往里钻,攻城略地般扫过每一寸。 隐章呼吸明显一乱,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推开。 这无声的纵容让萧彻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吻得更深,腰.胯顺势往前抵。唇齿碾磨间有啧啧水声, 急促的呼吸从交缠的缝隙里溢出来。 他的唇舌, 他的手,他的膝盖,都是武器。 隐章被吻得脑子里炸开一朵朵烟花, 晕乎乎找不着北, 浑身细碎又无力的颤抖着,没出息地往下滑。手指徒劳地在萧彻襟前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反倒更快滑落, 跪在地上时耳尖烧成了绯色。 膝盖磕在地上,很疼,但也没隐章的心疼。 她仰起脸,看见萧彻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 他方才是故意不扶她的,他故意让她出丑。 “站得起来吗?”他高高在上地发问。 站不起来。 隐章把脸别开,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萧彻轻笑了一声,俯下身子,单手扣住她的腰肢往上一提。 那手劲大得惊人,隐章整个人被拎得双脚离地,随即又被重重摁回门板上。 萧彻将膝盖顶在门上,让她坐在上面,用指腹慢慢摩挲她泛红的眼眶,“八月十五的事儿,听说了?” “嗯。” “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回过这么隆重的生辰。满座美人相伴,属下前呼后拥,邻邦使臣俯首贴耳。觥筹交错,日日笙歌,格外畅快。” 他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脖颈上放,姿态里带着一股酒足饭饱后的餍足和倦怠,“五日大宴,美人环伺在侧,日夜不歇,我实在有些乏了。若是再想和你赴一场巫山云雨,怕是就要精尽人亡了。” 他笑得恶劣乖张,“所以,先忍忍。待我养精蓄锐后,再给你。” 酸意从胸腔漫上来,一路烧到鼻腔,隐章眼前蒙了一层水光,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她不敢眨眼,怕眼泪落下来,更让他看笑话。 可心脏不听话,一下一下地缩着疼。 萧彻看着她似乎无动于衷的面孔,恨意灌了满腔,“不恨我吗?” “不恨。” “也是,你三番五次把我往外推,肯定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萧彻手探下去,又拿上来,伸到她眼前让她看,“不过,隐章,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听我说起和旁人的枕榻之欢,你竟也能失态成这个样子?” 他手上擦着她的罪证,铁证如山,隐章辩无可辩。 她羞耻万分,只能徒劳摇头,“我没有。” “没有?那这是什么?”他逼问道,“喜欢听是吗?那我详细跟你说说。” “说实话,起先我还怕呢,特意备了药。”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衣襟里摸出枚丸药,捏碎蜡壳,不由分说塞进隐章嘴里,逼她咽下去,才慢悠悠笑了,“就是这个。效果极好。我本来还带了你的小衣和画像,想着万一起不来,就拿它们起兴。谁知道药力太猛,根本用不上。”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的吉言,也要多谢你走得干脆。我过得比以前痛快多了,身边环肥燕瘦不缺女人,各个比你知情识趣。我想如何,便如何。” 他手下发狠调弄她,嘴里不干不净说着糟糕的话。 不知道药劲作祟,还是他对她的身子实在太过熟稔。隐章不可受控,可偏偏在最后关头,他却抽身退开,留她一人悬在半空,倚着门框滑落在地。 隐章犹在怔忡间,他便将膝盖伸了过来,煞有介事地啧啧两声,“幸好天要黑了,不然衣裳成了这个样子,可怎么穿得出去。” 到这一刻,隐章终于明白过来,他大费周章来这么一趟,确实是为了自己。 他要折辱她,要她难堪。 她撑着门板站起来,没看萧彻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已经下值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各处都暗着,隐章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取了颗清凉解毒的药丸。 刚要送到嘴里,身后一阵风扑来,萧彻的手已经拍在她手背上,干脆利落地将药丸打落在地。 “你到底想怎么样?”隐章垂着头,声音哽咽,“如今我该出的丑也出尽了,你还嫌作践得不够吗?” “作践?”萧彻冷笑,捏住她的下巴,“这就叫作践你了?我问你,你为何将那破木匣子藏在桥洞里?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去那里怀念你?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你是不是吃准了我是个贱骨头,离不得你?” 隐章心累到连反驳都觉得多余,“你觉得是就是吧。” 萧彻猛地抬起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他撑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你做梦吧,我好得很。这东西是下人洒扫时发现的。” “你一向看不上我,想必那宅子你也不会再踏足了。既然如此,你的东西再留在里面就不合适了。我这次来,索性一并带着还给你。”萧彻咬牙,“里面还有你不少衣物用具,你找人快些收拾走。” 隐章心口钝钝地抽痛,方才那药的劲儿好像过去了,可她仍是麻木地伸手去摸解毒丸,想着再剥一颗出来吃。 边笨拙地抠着,边哑着嗓子谢他,“多谢王爷费心。王爷看着处置便好,扔了烧了都成。” 萧彻忍无可忍,再度抬手打掉那药。隐章被打得手一缩,似是痛极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萧彻盯着她,喘了好几口气才发出声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我怎么可能让你吃那种药?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不管什么乌七八糟的药都有?” 隐章只是一味地哭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心中恼恨,要不是吃了那种害人的药,她方才怎么会失控成那个样子? 她哭得那样委屈,萧彻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伸出手去。 不行。 他这次来是讨债的。 她自小颠沛流离,过得不好,可怜。 那他呢,他就不可怜吗? 他掏出一颗心待她,只恨自己给得不够多不够好。 可她是如何待他的? 她吃药,杀了他的骨肉,把自己的身子糟践成这个样子。 她生生剜出他的心,扔在地上践踏。 萧彻自从知道真相,心就凉透了。自己在她眼里,原来是那样不堪的人,一个只贪图床榻之欢的淫.虫。 他低下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顾隐章,这就受不了了?那你往后可怎么过呢?” 他往前逼了两步,声音轻得像在耳语,“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动作,继续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你欠我什么?” 隐章摇头,“不问。” “问!”他冷声呵斥。 天黑透了,他声音冷厉得像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隐章瑟缩了一下,忍着泪颤声问他,“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辈子。你害我断子绝孙,这辈子我绝不饶你。” “我没有。”这么重的罪名,隐章不能认,她忍着惧怕反驳他,“我只给自己吃了药,没给你吃。况且你不是有了别人吗?七十二个呢,说不准早就有人怀上了。” 这话一出口,她心中如何能不酸苦?终究没忍住,很响亮地抽泣了一声。 明明一切都如她所料,步步都在她算计之中。可心口为何会这么痛? 隐章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她是后悔的。她该留在他身边的,一眼不错地看着他。 说不定过两年,她就没这么喜欢他了。到那时候,他再有别人,她心里兴许就不会这么疼。 黑夜里,窄小的值房里,只听见她的哭声。 她哭得那样伤心,声音像生了翅膀,在窄小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最后变成利刃,一刀刀将他凌迟。 萧彻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隐章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反手又是一巴掌。 隐章吓得往后缩了缩,连哭都忘了,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了。 她心疼,想上去拦住他。 她也害怕,脚软得动不了。 萧彻打着打着突然笑了,他撩开袍角,挨着隐章坐在地上,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你赢了,你又赢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说着说着,忽然一口咬在隐章脖颈上。 用足了力气,毫不留情。 隐章吃痛,拼命推他,他才松口。 他喘着粗气,看着她脖颈上深深的齿痕,哑声道:“你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 隐章捂着自己被咬疼的肩膀,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就这么恨我吗?”那般折辱还不算,竟然这样用力咬她。 “是,就这么恨你。”萧彻吻上去,“恨不能吃了你,将你吞进肚子里,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他抱住她,将她的头按紧在颈侧,不停亲吻她的额角。闭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认栽。没有别的女人。我试过了,我对着别人根本不行。” “她们明明那么美,又听话。可我一想到要和她们躺在一处,做和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就……觉得脏,我就恶心,想吐。” “顾隐章,怎么办?”他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我完了,闭上眼是你,睁开眼也是你。我离不开你了,我半夜跑去桥洞里睡硬竹榻,像丧家之犬一般,可还是想你……你闹来闹去,将我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满意了吗?” “我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孽?欠了你什么?让你这一世这样折磨我?” 隐章呆呆地望着他,“你不是说你吃药了?”方才那药很厉害的,都让她变得不像自己了。 萧彻从怀里摸出药丸捏碎蜡壳往嘴里一丢,吃给她看,“骗你的,消食丸。你身子不好,我怎么会给你用那种药?” 他说着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恨意来得汹涌,他凑过去张口咬她脸颊,咬完亲了一下,“我在你心里就那般龌龊狠心?” 隐章的脸烫得要烧起来,她的心扑通扑通乱跳,白玉颈都跟着泛了粉,几乎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想回应他方才那些话,想说她也想他,想得吃不好睡不好。可自己方才那么没出息,丢人丢到了家,又怕他笑话自己。 萧彻坐在地上换了个姿势,将她的腿抬起来搁到自己膝上,将她完完整整地圈住了。 手无意间碰到一处,察觉异样,他喉结滚了滚,清了清嗓子,“你也是想我的,对不对?”不然不能反应这么大。 萧彻心里总算平衡了一些,笑她,“都说小别胜新婚,果然如此。你以前,可很少这样。” 他指腹揉她耳廓,“上回你买小宅子那天,倒有过这么一回。那时我就有些惊讶。今日倒是比那回更厉害了。” 他声音里压着坏,“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听了我和别人的事,你才这么来劲的?” “顾隐章,真是人不可貌相。” “才不是呢!”隐章恼羞成怒,抬手推他,可推到一半,手却攥住了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小声哭道:“我就是想你。” “我天天都想你……有一回,我骑着珍珠就出了城,想不顾一切回幽州找你。” “八月十九那天,听到你有了别人,我心都要疼碎了。你来得那日,我一早起来,换了好几身衣裳……可你一眼也没看我。” 萧彻亲她委屈嘟起的红唇,“看了。你穿了墨绿的袄裙,领口压着黛蓝窄边。苍绿的腰封束着腰,细得我一手就能掐住。” 他手滑到她腰间抚摸着,皱眉道:“独孤侃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让你瘦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偷偷把药倒了?”他脸色难看,“听说饭也不肯好好吃?你想干什么?” 他这么一说,隐章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怯怯地抬头看他,“我吃避子药……你真的不介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转过来,亲我” 第74章 74、“转过来,亲我” 我说 ... “介意。”萧彻说得异常平静, 平静到让隐章脊背发凉。 他拥着她,唇瓣覆上她潮湿的眼睑,吻得轻柔, 近乎呢喃道:“我恨不能掐死你。” “所以, 隐章, 乖乖听独孤侃的话, 好好用饭, 按时吃药。把身子养好, 别让我担心。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可是, 以后我都生不了了,你怎么办呀?” “如今才想到我怎么办,是不是太晚了?” “对不起。”她声音闷在他的怀里。 萧彻下巴抵在她头顶, “会好的。独孤侃并非浪得虚名,你只需听他的话即可。孩子的事不急,总会有的。” “可是……我吃了好多回, 有时你要的太多太久,我怕有意外, 还会多吃两颗。” 萧彻僵住了, 瞳孔微微缩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已变成了狰狞的红色, “知道了, 没事,别怕,有独孤侃呢。” 萧彻觉得骨缝都在颤栗。想到她每次来葵水时疼得蜷成一团,脸色惨白的样子, 哑着嗓子问她,“如今来葵水,还疼吗?” “还有一点,但不像以前疼得那么厉害了。” 萧彻手微微抖着,抓住她的腕骨,想给她把脉。可想到自己半吊子的医术,她吃了那么久的药,他却毫无所觉,手便僵住了。 转而将五指张开插进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拉着她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府。” “你夜里住哪里,我陪你吧。” “军中有事,今夜便走了。” 隐章难免不舍,坐上马车后,偎进他怀里,一路环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萧彻心里又何尝好过呢?他积郁数日,今日总算把话说透,两人重归于好,他亦是万般不舍。 所以告别的话都说过了,覃府门前,覃兆年连催两回后,萧彻却骤然驻步,对覃兆年道:“关于清水镇的防务,我还有些事要交代,你随我来。” 分明是初次登门,他却像是熟门熟路一般,率先朝覃兆年的书房走去,让覃兆年想拒绝都来不及。 夜里,隐章心不在焉地给妹妹讲故事,哄她快些入睡。 妹妹一连听出几处错来,翻了个身坐起来,“姐姐,你又讲错了。” 小丫头搂住姐姐的脖子,仰起脸问,“姐姐,你也想大哥吗?咱们去找吧,让大哥讲。” 隐章哄她,“大哥待客呢,姐姐陪你。” 小丫头揪着姐姐的衣角,听话躺下,“那姐姐你要仔细些,莫要再出错了。” “知道了。” 隐章望了望窗外,已是戌时了,也不知他们谈得如何了,用饭没有。 妹妹见她讲着讲着停下来,不由心急地推了推,“然后呢,他让梨了吗?” 妹妹今夜格外难哄,隐章本就心神不宁,小丫头还闹腾不休,哄到最后她都有些心力交瘁了。 好容易将人哄睡了,她轻手轻脚出来,低声问听雪,“他们谈完了?” “谈完了,也用过饭了,王爷已在客院歇下了。” 隐章顿了顿,又问:“那他说什么没有?” 听雪摇了摇头。 隐章回房沐浴更衣后,却又重新穿好了衣裳,临了还往唇上轻轻点了一点蔷薇香口脂,悄悄推门出去了。 隐章避开守夜人,找到萧彻歇息的屋子,刚推开门,萧彻便像等了许久似的,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隐章还没站稳,人已经被抵在门扉上,他吻下来,格外凶悍,像是要把她吃进去。 蔷薇口脂的甜香在两人齿间化开,萧彻手捏着她的腰肢用力一托,她整个人便离了地,被他提着跌跌撞撞往榻上去。 他没耐心解衣带,用牙叼着咬开,帛裂之声轻而脆。隐章衣襟散开,顺着肩头滑落。 男人衣裤与女人裙裳缠在一处,凌乱铺了一地。 隐章仰倒在衾枕间,发簪脱落,青丝泼墨似的散了满枕。 他屈膝下来,帐幔随之垂落,将烛光挡去大半。只余影影绰绰两道影子,在里头厮磨,时而低喘,时而轻颤,像两只交颈的鹤,起落间,床架吱呀作响。 他肩背太宽,太厚,隐章根本抓不牢,指尖无力地从他肩头滑落,又被他在半空握住,十指交扣,按在枕侧。 他从未这样粗暴过,像是积攒了许久的火气一并烧出来,不给她半点喘息的空当。 隐章整个人像伏在水面的一片叶子,被他带得起起伏伏。她咬住唇,却还是有细碎的娇声从喉间溢出来,被他俯身含住,尽数吞了下去。 隐章接连被抛上云端,浑身上下青紫斑驳,没有一处好肉。间处甚至微微破了皮,渗出细细红血丝来。 可他却始终没有做到最后。 隐章眼神迷蒙地向他望去,本能伸手去触碰,还没碰到,就被他牢牢捉住,送到唇边亲了一口,声音暗哑低沉,“别乱动。” 他憋得那样难受,焦躁的烈马一般,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健壮雄武的躯干绷得像一张满弓。 隐章心里发疼,将手扯回来,两只手一齐抚他身上薄汗。 “我想你,你进来。” 萧彻仰头竭力吞咽着,额角的汗一滴滴滑落,他咬牙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碰,“别招我。” 他躺下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两条长腿锁住她,不让她乱动。 隐章被箍得动弹不得,趴在他胸口,听他擂鼓般的心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眼皮渐沉,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忽觉他下颌轻轻抵住她发顶,哑声开口: “隐章,我二十九岁才遇见你,太喜欢你了,所以行事难免失了分寸。回头想想,当初我逼你跟我,终究不甚磊落。没给你该有的体面,一直让你心里不踏实。你不想要孩子,也是应当的,都怨我。” “今夜这般,也实属不该。可我终究是肉体凡胎,你便再忍我这一回罢。明早我走了后,往后再不会这般乱来。你等着我和离之后,干干净净地来娶你。咱们这回,光明正大地开始。” 隐章往他颈窝里拱了拱,闷声问,“那你这样忍着……当真不打紧么?” “不打紧。没遇见你的时候,我二十九年不也那么过来了吗?”他将她往怀里按了按,“隐章,我并非离了那档子事不能活。我之前贪欢,不是看轻你,不是要拿你泻火。我是喜欢你,想亲近你。” 他嘴里这么说,身子却还昂扬不肯消停。隐章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往旁边躲了躲。 萧彻吸了口凉气,按住她呵斥道:“听话,不许动了。” 他也察觉到了隐章在笑,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促狭鬼,笑什么?” 他松开她,指腹捻了捻她的耳珠,低声道:“转过来,亲我。” 若是他一个人,萧彻还能忍,大不了冲几桶凉水也就压下去了。 可怀里抱着她这么睡上一夜,莫说冲凉水,就是泡在冰窟里也无济于事。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辗转厮磨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揉着她的手,“我自己来,不累你。” 一切结束后已是夜深,萧彻起身下去找水。他先胡乱擦了擦自己,又拧了帕子,回榻上服侍她。 萧彻一夜未眠,撩开帐子,借着烛光贪看她。 这一别,怕是要五百多个日夜才能再相逢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约莫五更天的光景时。 虽然心疼她劳累,萧彻还是轻轻晃了晃她的肩,“隐章,醒醒。” 隐章睡得正沉,挥开他的手,翻了个身朝里去了。 萧彻爱怜地摸她额头,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隐章,我要走了,要不要送我?” 隐章从睡梦中惊醒,一个激灵坐起来。见他已穿戴齐整,还没彻底醒神,眼圈便先红了。 伸出手环住他,将脸贴住她的腰,不肯松开。 萧彻看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心中怜惜得紧,又怕她着凉,忙拉过被子将她裹好,搂在怀里低声道:“送我的革带呢?起来,你亲手给我系,好不好?” “你不是不要吗?”她不高兴,故意磨他。 “怎么能不要呢?我说的是气话。你藏得那么深,不亲手递给我,我自然要恼的。” 他细细吻她发顶,“起来罢,亲手给我系上。” 衣裳昨夜被撕坏了许多,隐章穿上只堪堪蔽体,替他系好革带后,顺手搂住他的腰,“以后当真不来看我了?” “不来了。你记得给我写信,公文也不许旁人代笔,记没记住?” “那你也给我写信吗?” “写。只要不打仗,每旬一封,风雨不误。”萧彻顺着她的发一下一下轻抚着,掌心温热,停在她后颈处轻轻捏了捏,“我走了。” 说是要走,可到底还是又抱了一刻钟,两人贴了又贴,萧彻才狠心松手往门口走去。 手都放在门闩上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站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外裳松松垮垮地拢着,露出锁骨下昨夜留下的红痕。 萧彻心中大恸,猛地转身奔向她,隐章被带着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这一年多老实待着,好好养身子。下回见了,你要还是瘦成这副一吹就倒的模样,你看我怎么罚你。” “嗯。” “不许拈花惹草,和人相处注意分寸,若是让我听见什么不好的传闻,饶不了你。” “你才要注意分寸呢,风言风语那么多。” 萧彻捏她后颈一记,“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他是保证了,也身体力行地做到了。可萧彻没想到,风言风语还是传了出来。 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来得猛烈。 有人将他的事添油加醋登在了小报上,从长安一路卖到了大江南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萧彻气得不轻 隐章把笔一 第75章 萧彻气得不轻 隐章把笔一 萧彻端坐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小报。他都不必细看那些蝇头小字,单是那斗大的一行开头,便刺得他脑仁抽痛, 面目几近扭曲。 「秘闻:本是闺中笑柄, 一朝壮元春下肚, 靖北亲王萧彻竟成猛男」 单看这小报, 萧彻还拿不准出自谁的手笔。可瞥见“壮元春”三个字, 他便明白了, 这事与隐章脱不了干系。 他阴着脸,“只这一张吗?” 萧横看了他一眼, 犹豫了下,回屋取过来一沓子。 萧彻哗啦啦翻着,一连串不堪入目的字眼, 直直撞入眼帘。 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刺眼。 「靖北亲王萧彻不能人道乎?一碗壮元春,八月十五生辰宴夜御漠北数美至天明」 「昔日被骂窝囊废, 今朝榻上逞英豪——不举亲王翻身全靠壮元春」 「从坊间笑柄,到榻上煞星——不举亲王萧彻被壮元春拯救的一生」 …… 萧彻气得七窍生烟, 抬手将小报扬了一地, 他指着萧横,大喊:“你去给我——” 手指了半天,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一脚踹翻案几, “把程简给我叫来!” 萧横心疼得脸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去捡,“这些在幽州可买不着,我托了多少人才从长安带回来的, 你怎么说扔就扔呢!” 萧彻怒从心起,“这些东西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没想到提醒我一声?” 萧横不服气,“又不是天天写你,就偶尔一两则罢了。再说了,这些话都传多少年了,你以前不是从不在意吗?” “不许捡!”萧彻扬脚要踹他,“快去,把程简给我叫来。” “不捡就不捡,你要是敢趁我不在撕了,我立马写信给小姐,让小姐给我寄新的。我还要告诉小姐,你说她的小报是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 程简来了又能如何呢?他夫人和亲妹妹,都掺着一股呢。不等萧彻发作,他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张,指着上面一行大字,递给萧彻看。 「昔日探花郎程简年过四十娶二八娇娥——满城皆问:这老家伙凭什么」 他重又捡起一张。 「昔日探花郎程简老牛吃嫩草的秘密——壮元春喝着,处处硬气」 程简又好气又好笑,“王爷,我今年三十五都不到,正当壮年。” 这位仁兄也是受害者,萧彻一时语塞,怎么也张不开口骂他了。 程简劝道:“市井无稽之谈罢了。王爷有所不知,这小报,写得越邪乎,买的人越多。咱们幽州发的,编排长安那些人,比写咱俩可难听多了。王爷想开点,大家都是一身泥,谁也别笑话谁。” 他压低声音,“况且,这小报背后的东家有谁,想必王爷心知肚明。她们说了,每月分红都会拿出一份来,悄悄贴补咱们军中。包括那壮元春,王爷您也占着不少股呢。回头我从灵熙那里将账本要来,银子您随用随取。” 他打哈哈道:“王爷英雄盖世,伟岸不凡,也就这点儿花边能让人当个谈资了。您若实在不愿意看这些,也不必动气,直接吩咐下去,她们必不敢再写了。可说实话,一写到王爷您,这小报就格外畅销,银子哗哗进账。壮元春能闯出名头,也全靠王爷您的名头撑着。前几日我在灵熙那里听了一嘴,说是小报和酒坊给您的分红,如今已攒到十万之多了。” 萧彻一惊:“这么多?” 他算算日子,这小报才出了两个月,壮元春也才卖不久而已。 程简点头,“小报利润低些,但分到您手里的也有一千两左右了。主要还是壮元春的分红,您占的份儿可不小呢。听说是顾小姐把本该归她的那份,一股脑全记在您名下了。” “何时?” “您从龟兹回来后,没几日就转到您名下了,账一直记着呢,只是分红没给您送来罢了。” 萧彻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满腔酸涩。 那时隐章日日想着与他分道扬镳,一刀两断。 真是个傻子,都要走了,不想着多搂些财物傍身,竟然还把那么厚的一份家当,悄悄送给了他。 多亏了如今二人虽分隔两地,但情深意笃。他心里虽不好受,却也还撑得住。 他都不敢想,若是两人真的一刀两断了,此时他身边也有了别人,再听到隐章留给他的这份厚礼,他该是怎样的五内俱焚。 被迫跟了他一场,身子折腾坏了,钱财没捞多少。末了还把自个儿那份家当,悄没声息塞给了他。 真是万幸。 萧彻很快便将自己开解好了,转而问程简:“她们在幽州也有发?找两份来我瞧瞧。” 程简刚要动,他又拦住了,转而看向萧横,“去,都抱过来。” 萧横肉疼,磨蹭着不肯动,“都是我自个儿掏银子买的呢。” “怕什么,别小气,我就看看。在幽州,量她们也不敢写我。我就看看长安那帮人的笑话。” “那行,你等着,我给你拿去。”萧横兴冲冲的,“长安那帮贵人玩得可花了。” 萧彻随手抽了张最破旧的,边角都起了毛边,显然被萧横反复看过。 他拿到眼前只扫了一眼,便觉双目刺痛,恨不得当场瞎了算了。 无他,上面赫然写着权臣朱温与当朝太后的香艳过往。 当朝太后何许人也?他名义上的丈母娘。 他面目古怪地看着萧横,“你若实在难熬,何不娶一房妻室?常年孤身一人,日子久了,恐生乖戾之心啊。” 萧横起初没回过味儿来,不知为何突然扯到了这个。 待程简一点拨,才恍然大悟,他顿时急得喊冤,“这不怪我!我买回来之后,府里一帮人来借,就这张借得最多,翻来翻去的,自然旧了。” 才不是他爱不释手,一个人躲着偷偷翻成了这样。 隐章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幽州和长安两地的小报,最后都要经她过一遍手,那些耸动的字眼要逐一过目润色。 萧彻的信一来,她才猛然想起,算一算已经整整一个月没给他回信了。 每次都这样,收到信才记起来该回了,可手头一忙就又抛到脑后。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忙。主要是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些日子她满脑子小报和壮元春,偏偏这些又不好和萧彻提起。虽然萧彻早晚都要知道,知道了肯定不会轻饶她,但她总想着多拖一日是一日。 这回的信,光看信封上的笔迹,隐章便知道他气大发了。 洗净了手,小心展开后,满纸空白,只在正中落下两个斗大的字。 「解释」 笔锋锐利如刃,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背。 可见气得不轻。 因着小报的营生,隐章结识了不少文人墨客,她跟着阅览群书,胆子和手段见长。 她铺开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些杂书上的柔情蜜意,软话温存。 末了,抿了抿唇,在最后一页轻轻印了一个嫣红唇印。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剪下一缕青丝,细细编成小辫儿,拿红绸扎了,一同封进信里,寄了出去。 她自诩这回招数够狠,定能把萧彻哄得晕头转向。谁知萧彻根本不吃这一套,很快又寄了封信过来。 信封上笔锋凌厉,满是怒气。拆开来后,里头字倒是比上回多了些,但也不过两行而已。 「多谢顾掌柜赏银十万,萧某记下了」 隐章盯着信纸,心中一阵发毛。 她没急着给萧彻回,而是修书一封,让人送去给灵熙,责问道:“萧彻取走了分红,为何不告诉我?” 害她这般措手不及。 灵熙回信很快,“怎么会?动这么大一笔银子,我岂会瞒你?” 隐章不敢耽搁,赶紧又写了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去,拜托道:“那此刻便送去,将账目一并交给他。” 她叼着笔头,冥思苦想该如何写信才能消解萧彻的怒气。可想着想着,又不禁委屈起来。她累死累活挣了银子,一大半都给他了,他倒还发起火来了,这算什么道理? 隐章把笔一搁,不回了。 并且决定在长安小报上,再加一则壮元春的告示。 报头就写——「不举亲王萧彻,老当益壮枯木发新芽,全仗壮元春」 字要粗,墨要浓,独占一整面。 还要请画功最好的刘秀才,画一副枯木逢春老树着花的春宫图。要花哨,要香艳,还要惹眼,好叫满长安的人见识见识壮元春的厉害。 马上要过年了,酒坊少不得要借此进账一大笔。届时让灵熙把银子给他一送,正好解他军中用度的急处,他总不好再和她生气了。 横竖他远在幽州,又亲口发过誓,和离之前绝不会逾矩。隐章自然有恃无恐,不怕他找来算账。 幽州城,天寒地冻,还飘着雪粒子。 萧横宝贝似的将新到的小报塞在怀里,急匆匆往房里赶。想趁着今日清闲,好好看上一看。 一路上不时有人和他招手,“又到了?回头你看完了,也借我饱饱眼福。” 萧横乐呵呵的,“明日来拿便是。” 他住在萧彻院子里的东厢房。一进院门便见萧彻正冒着雪舞剑,雪落了一头一肩,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 萧横不愿理他,怕被他支使,低着头径直往东厢房走。 萧彻收了剑,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怀里,手一伸,“拿来。” 眼看就是除夕了,隐章和覃兆年商量着,酒坊想拿些银子出来,打打铁花放放烟花什么的,叫清水镇上的百姓热闹热闹,也算回馈邻里。 “行啊,光给镇上办吗?给我们军中也捐点罢,将士们一年到头苦着呢。” 隐章爽快应着,“成,再给你们送些羊,天冷,喝熬羊汤暖和。” 正说着,覃兆年的副将匆匆来报:“将军,王爷已到巷口了。” 作者有话说: 宋朝就有市井小报了,还有「广告」,不过具体写法参考的是早年的香港报纸,那些标题真的好震撼,怕背锁没敢写,但是收了又收还是写嗨了,编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就差写上孙答应的赤色鸳鸯肚兜挂在狂徒腰带上了…… 这章写得真的好开心,除了编标题上头外,更多的是为隐章开心,以后我们敏感内耗的隐章再也不会哭了,所有的煎熬委屈都翻篇啦,明天赏完二十岁除夕夜的烟花,我们隐章迎来崭新的二十一岁,往后全是舒心顺遂的好日子 屏幕前的宝宝也是哦,祝大家过往烦恼消散,前路开阔无忧,心之所向,尽数如愿 第76章 完结一 多日未见, 第76章 完结一 多日未见, 覃安澜小姐近来极其爱看热闹, 爱到处乱逛,还爱串门子。 到处乱走的时候,还得抱着她的小板凳。 如今天冷, 姐姐专门给她缝了厚厚的棉垫, 上面绣着一只毛发蓬松的白色小狮子狗, 是她的绣球。 她逢人便显摆给人家看, “姐姐给我绣的, 这是我的狗狗, 绣球。” 萧彻进来时,正撞见她抱着小板凳往巷子口走。 到时辰了, 她要去巷子口坐着,看当值的兵丁换岗。 看见萧彻这个生面孔,她马上站住了, 语气郑重地给他介绍自己的棉垫。 萧彻见那小狗绣得怪灵巧的,一看就知道是隐章的手艺,便想伸手摸一摸。 覃安澜小姐立刻把板凳搂进怀里, 整个人往后缩,眼睛瞪得比绣球的黑眼珠还圆, “姐姐绣的, 不许碰。” 小人儿裹得糯米团子似的,一本正经地抱着个小板凳,格外可爱。 萧彻想到这孩子是隐章的妹妹, 心下喜欢, 便将她抱起来抛了抛,“你倒是胖了不少。” 妹妹其实早就不认得他了,可虽是生人,看着却亲近, 便也没挣扎,乖乖让他抱着往府里去,连看热闹都忘了。 萧彻进门,隐章并没有出来迎他。毕竟没有未出阁的小姐,替大哥招待上峰的道理。 所以疾步出来迎接萧彻的只有覃兆年,他瞧见萧彻把妹妹抱在手里,脸就拉了下来,眉头一蹙伸出手道:“过来大哥这里,没规矩。” 小丫头看见大哥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去巷子口看热闹的,便在萧彻怀里蹬了蹬腿,冲着大哥嘻嘻一笑,“不要,安澜要出门。” 萧彻弯腰把她放下来,小丫头身子一扭,哒哒哒就跑走了。 “真好。”他由衷叹了一声,叹完看向覃兆年,想寻些认同。 可覃兆年却根本不接茬,脸色不大好看,只恭恭敬敬请他往屋里去。 一家子好容易安定下来,就盼着踏踏实实过个团圆年呢,他这个不速之客就到了。而且看样子,来了就是要住下的。 覃兆年心里膈应他,脸色能好看才怪。 萧彻浑不在意,权当看不见,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朱温这几日怕是有动作,军中需早做防备。” 覃兆年:“末将心里有数,早就备着了。” 萧彻来到清水镇的消息传得飞快,没一炷香的功夫,沈县令一行便都赶了过来。 萧彻像个主人似的,将人全叫了进来,转头对覃兆年笑道:“借覃将军宝地一聚,将军不介意罢?” 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覃兆年能说什么?只能咽下不快,“王爷说笑了。” 沈县令见二人这般熟稔,王爷来了直奔这里,还这样亲昵地与覃兆年玩笑,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堆着笑拱手,“下官听小女提起过,覃将军府上的厨娘做药膳是一绝,既养生又味美。下官听了嘴馋,却也不好随意上门叨扰,今日托王爷的福,总算能尝尝了。” 厨娘是萧彻专门请来给隐章调理身子的,这个时辰正是隐章的饭点,伺候隐章还不够忙的,哪有空应付他? 萧彻便摆了摆手,“药膳有什么吃头。我让人备了两头鹿和几只羊,一会儿在院子里烤上,大家坐下好好喝一杯。” 沈县令这个马屁精忙不迭附和:“那敢情好!哎呦,还有鹿呢?下官可听说王爷前阵子去狩猎了,想必这鹿就是王爷亲手猎的?” 萧横接过话头,“他猎的不在这儿,另有安排。今儿吃的这头是我打的,沈县令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萧横将军折煞下官了。” 马屁接连拍在马腿上,沈县令不敢再随意开口,总算安静了下来。待过了几息,清水镇不当值的将军们陆续赶来,一群武将呜呜喳喳地闹腾起来,就更没他说话的份儿了。 他食不知味地吃着烤好的鹿肉,心下暗想:且让你们威风几日,待我成了王爷的老泰山,看你们这帮武夫还敢不敢抢我风头。 他瞅了瞅从头到尾不怎么吭声的覃兆年,心说,这覃将军倒真是个老实疙瘩。 家里养着个那么如花似玉的妹妹,竟也不知道往王爷跟前送一送。 王爷虽说宠信他,但亲上加亲,岂不是更稳当? 武夫就是武夫,再是大家族出身,也是副直肚肠,心里没一点成算。 也就仗着如今是乱世,才叫这帮胸无点墨的大头兵有了用武之地。待日后天下太平了,治国安邦还得靠读书人。 沈县令这般想着,心里好受了许多。 再一想到王爷亲口应了让莺儿去王府当差,到时近水楼台的,侧妃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等王爷得了天下,永兴公主就是亡国公主了,凭莺儿的聪慧伶俐,和他的运筹帷幄,那一国之母的宝座,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届时,他就是堂堂正正的国丈了。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啊! 他越想越美,竟嘿嘿笑出了声。 给一直沉默不语的覃兆年吓了一跳,以为他醉糊涂了,便将酒壶往远处推了推,给他倒了盏热茶递过去,“沈大人,您缓缓,别光喝酒,吃口肉垫垫。” 沈县令连忙去接,谁知手一滑,一盏热茶尽数洒在了覃兆年腿上。 真个好心没好报。覃兆年只得起身下去换衣裳。 前院那么热闹,覃安澜老早就听见了,可母亲和姐姐看得紧,不许她去。 这会儿吃过饭,趁着母亲和姐姐不注意,拔腿就溜了。 一到前院,只见好大一堆火,一堆大人围着火堆玩儿,还有肉吃。 小丫头眼睛亮亮的,颠儿颠儿就往火堆跟前跑。 可她左看看右看看,张望了一圈,也没找着大哥,便毫不犹豫地走到萧彻跟前,双手往他膝盖一趴,仰着和姐姐已有三分像的小脸,大大张开嘴巴,理直气壮地“啊”了一声。 吃肉肉。 萧彻今晚没敢碰鹿肉,怕夜里燥得慌,酒也只抿了两杯,只听着手下将军们胡吹乱侃。 正出神呢,忽然膝头一沉,低头就看见小丫头不知道何时跑过来了。 他将她抱在膝上,晓得她准是吃饱了偷溜出来的,不敢再给她吃肉,便要了根棒骨,吹凉了塞她手里,“啃吧。” 棒骨很香,可是啃了半天也没啃下一口肉来,小丫头不乐意了,把骨头一丢,伸手指着将军们手里大块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要那个。” 萧彻哪敢给她吃,抱着她就要给她送回内院去。 小丫头不干了,在他怀里又蹬又扭的,机灵道:“哥哥,哥哥,安澜记着你,你夜里……”喂安澜喝水。 话还没说话,萧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大步就往外走。 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出了院子,近处没人了,萧彻才敢松开她,没好气地点点她的鼻子,“你记性倒好。” 覃安澜小姐没吃到肉,反倒被戳着鼻子数落了,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三四岁的小丫头还怪难缠的。 萧彻也不哄她,只叫了个下人,“她住哪儿?带我过去。” 下人知道他的身份,一句话不敢多嘴,更不敢说‘王爷您把二小姐给我罢,后院您不能进’,吓得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覃安澜平日里跟姐姐住,睡在姐姐的东暖阁里。每日姐姐都要将她哄睡了,才回自己的屋子歇着。 进了院子,瞧见正因她不见了着急的姐姐,张嘴就嚎:“姐姐,坏人欺负我!” 小丫头告刁状! 萧彻看着匆匆走过来的隐章,忙解释道:“她想吃烤肉,我怕她积食,没敢给。” 隐章几步走近,瞪了覃安澜一眼,“不许哭。” 她和萧彻解释:“她偷偷跑出去的,怕我数落她,装的。” 被姐姐揭穿,覃安澜便不哭了,咯咯笑了一声,拉着姐姐的袖子撒娇,“要吃肉肉。” “明日给你,乖,回屋去。” 院里奴仆成群,前院也还有一帮下属等着,萧彻不能多留。 可多日未见,他实在想她,舍不得立马就走。 便随口找了个话茬,问道:“今夜喝的那酒,是你新酿的?我喝着比烧刀子烈了不少。先前交代给你的事儿,可是成了?” 隐章看着他,面上一本正经的,眼里却全是笑意,语气端得四平八稳的,“回王爷,是新酿的,也比烧刀子烈了些。不过治伤的效果没怎么见长,还得再接着试。” 萧彻眼中笑意漾开,故作严厉道:“已交代你们药酒司许久了,怎么迟迟不见成效?要抓紧些了。” “是。” 见他们眼看就要道别了,尾随而来的沈县令连忙跑到树后藏了起来。 他前脚躲好,后脚萧彻就背着手出来了,一边走还一边吹着口哨,像是心情好极了。 往日端方威严叫人不敢直视的王爷,这会儿倒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走路带风,风流倜傥。 沈县令想到方才偷听到的什么酒不酒的,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王爷真的像长安小报上写得那样,榻间行事离不得壮元春? 旁人不晓得,沈县令心里可门儿清,那壮元春,可不就是这位顾小姐的产业吗? 看王爷的样子,也是知道的。 难怪眼巴巴地抱着孩子给人家送回来,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了连人带壮元春都娶回家的主意罢? 沈县令急得直跺脚。 那位顾小姐生得跟个天仙似的,放眼整个大梁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手里还攥着壮元春这等利器。若她进了王府,还有自家莺儿什么事儿啊? 王爷糊涂啊,喜欢壮元春,买就是了,我掏银子都行。怎么还想着将酿酒娘子娶回家呢? 这要是传出去多难听啊,那不就坐实了长安小报上那些风言风语了吗? 沈县令理了理袖子,肃容正色。 不行,他今夜定要冒死直谏,劝王爷三思而后行。万万不能一时为了美色和壮元春,做出有损清誉之事! 可等他回去,哪里还寻得到王爷呢?王爷连日奔波,已经去覃府客院歇下了! 沈县令只得扼腕叹息,灌了杯酒给自己打气。 明日,明日再冒死直谏也不晚。 他可是要做国丈的人,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 萧彻还是住在上回那个客院。一进门就让人抬热水来,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漱口漱了三四遍,然后吹了蜡烛,光着上半身往榻上一躺,静静等着。 人一躺下,上回在这帷帐中的光景便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那些压抑的声息,影影绰绰的晃动,肌肤相贴挥之不去腻滑…… 越想越燥,萧彻爬起身来,去冲了桶凉水。暗自庆幸,幸好没吃鹿肉,不然今夜怕是又要难忍。 他也不盖被子,就这么光着脊梁等着。 可直到三更梆子响过,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怎么不来呢? 方才在她院门口,他使过眼色的,她该明白的,怎么这会儿了还不见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完结二 第77章 完结二 夜色正浓, 隐章睡得正香,却被一把推醒。 她惺忪睁眼,只见萧彻坐在榻边, 正满脸愠怒地瞪着她。 隐章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恰好盖住唇边藏不住的笑。 萧彻十分不快, “我给你使眼色,你没瞧见?” 隐章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那是给我使眼色呀?我还以为是烤肉烟气太大, 你眼睛被熏了呢。” 她故作好奇追问道:“你给我使眼色, 是要干什么?” 萧彻恼羞成怒,眼睛一瞪伸手就要去抓她,“你说呢?” 隐章裹着被子往里滚了一圈, 躲开他的魔爪, 抱怨道:“这么冷的天,我才不要去找你呢。再说了,上回你把我衣裳撕成那样。要不是听雪机灵, 我都不知道要丢多大的丑。” 她耳朵红红的, “况且你今夜又是饮酒又是吃鹿肉, 我才没那么傻去自投罗网。” 上回确实是他理亏, 萧彻便假装没听见那话, 只俯身凑近她道:“怕熏到你, 我就喝了两杯,还漱了口。鹿肉怕吃了发燥,也没碰,说了要守规矩的。” “你就是这么守规矩的?半夜三更扒我的窗户,闯我的闺房?”隐章斜眼觑她, “你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大过年的跑来做什么?” 萧彻扯开被子,顺势钻进去,“你说我跑来做什么?让你写信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有功夫写 小报编排我。顾隐章,你今日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这事儿没完。” 萧彻这回来倒真的很规矩,虽说半夜总闯她的闺房,可也不过是搂着她说说话,等她睡着了,他就摸黑起身,悄无声息回自己住的客院去。 隐章见他如此懂礼数,竟生出几分不忍来,不过他肯守规矩,总归是件好事。 ** 萧彻此番前来,除了第一日与满城文武聚了聚,之后便一直窝在覃府,整日和覃兆年在前院书房密谈,偶尔得空便逗着到处乱晃的覃安澜玩儿。一个外人也不见。 沈县令踌躇满志,怀揣满腹谏言。谁料王爷理也不肯理他,终日缩在覃府里。他越想越慌,满脑子都是王爷和那位风姿绰约的顾小姐暗度陈仓的画面,急得大过年的长了一嘴燎泡。 终于在腊月二十九这日,打听到王爷除夕夜会去千灯阁赏烟花。 沈县令得了这个消息,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他叫来夫人和女儿,如此这般那般地交代了一番,最后拉着女儿沈莺的手叮嘱道:“可记住了?莺儿啊,成败在此一举,你到时可务必要好好表现。” 沈莺眼珠一转,伸手问他要钱,“那么冷的天,你跟我娘倒舒坦,在屋里暖烘烘地烤火,却要我在下面挨冻。我不能白受这个罪。一百两,少一个子儿我都不干。” “你这丫头,王爷那样的相貌,那样的权势,他能瞧上你,是你一辈子的造化。要不是你爹我有这么个官身,王府的门你都摸不着!爹为你尽心尽力,你倒好,还跟我算起账来了。”况且他两年后的零用钱都扣出去了,哪里还有银子? 沈莺心知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这般着急。不然过了正月十五,她就要进王府当差了,何必要赶在除夕夜冒这个险。 她爹这样阴险狡诈的官油子,八成是嗅出王爷和顾姐姐的猫腻了。 这可是最后敲竹杠的机会,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她说什么都不能错过。 沈县令拿女儿没法子,忍痛从柜中摸了方砚台出来,“拿去罢。到时你若不好好表现,立刻还我。” 还什么还,沈莺决定今日就把它卖了。 除夕夜,千灯阁灯火如昼,红绸彩带随风翻飞。 楼中一座难求,楼下人声鼎沸,挤满了等着看烟花和瞻仰王爷风采的百姓。 萧彻与一干重臣坐在三楼最宽敞的雅间里,眼神控制不住地往隔壁飘。 覃兆年看见,不由低头深深翻了个白眼。 隔壁坐着隐章母女三人,覃安澜觉得这是自己头一回看烟花,兴奋得不得了。可听人说自个儿这间不是最好的位置,隔壁才是,她便闹着要去找大哥。 “大哥有正事要忙呢,你乖乖在这里陪母亲和姐姐。” “那找另一个哥哥。”这说的是萧彻。 “他更忙。” “姐姐骗人,他们喝酒,不忙。” 正闹着,门被叩响了。来的是萧横,他恭声道:“王爷命我来接二小姐过去。” 覃安澜欢呼一声,扯着姐姐的袖子使劲晃了晃,见姐姐点了头,立刻就扑向了萧横,张开小手要他抱。 自从闹过一回,顾宝钿一直恹恹的。眼下见小女儿如此张扬明媚,活得肆意洒脱,她眼神动了动,似有欣慰浮上心头。可随之而来的,是对大女儿深深的愧疚。 窗外灯火辉煌,满城喧闹,过年的喜气铺天盖地,她却始终开怀不起来。 隐章也后悔当时话说得太重,伤了她的面子,伤了她的心。之后她也试着开解过,可她越劝,顾宝钿心结越重。譬如此刻,满城热闹也捂不热她的郁郁寡欢。 知女莫若母。隐章望着顾宝钿,恍惚间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油盐不进,认准了死理不肯回头。 萧彻当时,想必也同此刻的自己这般无措罢? 隐章只当没看见她眼中的愧色,给她倒了杯酒,“娘尝尝,我重阳节酿的,存到这会儿,正是好喝的时候。” 顾宝钿也不愿意大过年的扫兴,正要接过去,却忽然被楼下某处引住了,“你看那个穿红衣的姑娘,是不是沈县令家的莺儿?” 街上人头攒动,人群中,沈莺一身水红锦缎的华服,提着一盏兔子灯,格外扎眼。 照理说,她身为此地父母官的千金,此时该在三楼雅间才对,怎么反倒在楼下挨冻? 隐章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怕是沈县令的手笔。 楼上雅间虽暖和,却见不到萧彻。楼下虽冷,可她一身华贵锦绣挤在百姓中间,萧彻但凡往窗外看,一眼就能瞧见她。 隐章叹了口气,既是如此,倒不便喊她上来了。 隔壁雅间里,沈县令已经坐不住了。他偷眼瞧了许久,王爷自打落座就魂不守舍,眼睛只盯着西侧那堵墙,一眼也没往窗外瞅。 他心急,终于忍不住故作惊讶地喊了一声,“哎呦,这丫头怎么在外头站着?” 他站起身来,对着萧彻拱拱手,指着窗外道,“王爷,我夫人今儿身子有些不适,便没出门来。小女怕是没订着雅间,一个人在楼下呢。她穿得单薄,可别冻坏了。下官下楼看看她,去去就来。” 说完后,眼角余光便紧紧锁着萧彻的反应,谁知萧彻连头都没抬,只无可无不可地挥了挥手。 沈县令大失所望,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日在药酒司,分明还和莺儿有说有笑的。如今见了那位千娇百媚的酿酒娘子,魂儿就被勾走了,再也瞧不上莺儿了。 堂堂靖北亲王,竟然也和凡夫俗子一般,只贪一张脸。 沈县令心里替女儿鸣不平,莺儿不过是年纪尚小,还没长开罢了,再过两三年,出落好了,未必就输给那顾小姐。 沈县令这点心思,除了个别心粗的,在座的大多都看明白了。家里没女儿的,暗暗看热闹。家里有女儿的,一个个眼珠乱转,心里暗骂沈县令滑头,又恨自己怎么就没想出这招来。 可等到沈县令都下楼了,王爷也始终没往外看一眼。众人看在眼里,心里立马又平衡了。 白算计,王爷压根就不吃这一套。 覃安澜过来后,一直跟着大哥坐着。可这几日她已跟萧彻玩熟了,在大哥怀里坐了没多久便坐不住了,哧溜一下滑到地上,颠颠跑到萧彻身前,扒着他的膝头往上爬。 她揽着萧彻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小声道:“哥哥,我想姐姐,要姐姐过来,好不好?” 我也想你姐姐,但不能让她过来。 萧彻抱着她站起来,对着在座众人点了点头,“小丫头坐不住了,我抱她出去走走。” 千灯阁的三楼整层都被萧彻的亲兵把持,他拐进最里侧,将小丫头放到地上,对她说,“悄悄的,叫姐姐过来找我。” 隐章过来时还有些怕,各个雅间里都是女眷,叫人撞见了可怎么好? 萧彻拉着她闪进最里头的屋子里,“放心吧,要放烟花了,都盯着窗外呢,没人会留意你。” 他这话刚落下,窗外便响起了砰砰声。 萧彻拉着她走到窗边去,揽着她的肩头往外看,轻声道:“真好,去年在沙州,咱们也是这般坐在窗口看烟花的。” 烟花绽开的瞬间,她也盛开在了他的怀里。 萧彻怀念道,“你还哭了,记不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呢?可隐章不敢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人向来禁不住撩拨,万一在这里乱来怎么办? 她故意岔开道:“今夜的比去年好看多了,我花了许多银子呢。” 说着摊开手掌,“这银子你补给我。” “真个无商不奸。借着除夕夜给你的酒坊挣名声,怎么反倒要我出银子?” 他将头搁在隐章肩上,“我不出。” “你越发小气了。” “我不但小气,还得管你要银子呢。今年过冬全靠你们酒坊的孝敬才过了个肥年。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吃上软饭。” “那你还要跟我算账吗?那些银子可几乎全靠小报才挣来的。” “不算了,写吧,爱怎么写怎么写。多挣些银子要紧。”那小报是个好东西,但若只攻讦旁人,对他一字不提,时日一长,难免惹人揣测,反倒弄巧成拙。左右不过这点事罢了,被人嚼了多年舌根他都不在意,没道理如今反倒不许了。 烟花在夜空接连炸开,萧彻揽着她坐下,轻声道:“你这些银子帮了大忙了,说不定明年你生辰,咱们便能顺利成婚。” “这么快?” 萧彻目光一沉,眯眼看她,“你说什么?” 快? 足足要大半年的光景才能娶她,还得是诸事顺遂的情况下。 她知不知道这有多难熬? 她竟然嫌快? “顾隐章,我给你机会,重新说。”他捏住她后颈那块软肉,轻轻一提,咬牙切齿地瞪她。 隐章忙回头救下自己的后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我如今身子大好了,可若想生育,恐怕还得再调养两年。若我们早早成婚,婚后我却迟迟没有动静。外人肯定要说我的酒骗人,压根没治好你。到时酒坊的招牌可就砸了,生意一落千丈,你就不心疼银子?” 萧彻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额角青筋一蹦一蹦的,脸色铁青,“所以你想要我再等两年?”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估计也要晚点,最近熬夜太狠了,脑雾很严重 第78章 完结三 第78章 完结三 最后一簇烟花落尽, 夜空重新归于沉寂,只余满街硝烟气息。 楼下的孩子却还没闹够,追逐着, 笑着,清脆又热闹,衬得这不敢点灯的屋子越发安静。 萧彻耐心耗尽, “说话。” 隐章回身,将地的手拉到自己腰上, 让地抱着自己, 然后整个人贴在地怀里, “你不主气了我再说。” 萧彻负气地将手垂在身侧,却没推开她,只冷声道:“到底为何不想成婚?你知道那不算理由。打仗是缺银子, 可也没缺到那个份儿上。” 隐章执拗地扯过地的手, 再度圈在腰上,“你抱着我,我才说。” 萧彻黑着脸, 双手在她腰后交握, 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说。” 隐章也搂住地, 脸埋在怀里蹭了蹭, 闷声道:“你猜, 我们在一块儿后,我什么时候最开心?” “你丢下我,从幽州来到清水镇后。”萧彻故意道。 “不是,是这几日。” 地不是规矩人,两人还没在一起时, 地对自己就不怎么客气,手脚从不肯安分。 地或许是情难自抑,隐章也能感受到地对自己的渴求。可地太急切了,很多时候,隐章分不清那是爱到深处的情意,还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女子身子的贪念。 “你夜夜翻窗来见我,却只是抱一抱,哄我入睡,从不曾解我衣带。我枕在你臂弯里合眼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被你小心翼翼捧着的稀世珍宝。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事了。” “这几夜,我觉得自己很珍贵。” 萧彻喉咙微微发紧,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哑声道:“隐章,我早就过了一时冲动便不管不顾的年纪,我只是认准了你是我的妻才那样的。从遇见你那日起,我便想过了各种可能。也想过就此错过,只远远地护着你,不止一回。”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将你交给别人,更是死也不能闭眼。” “所有的念头翻来覆去,最后都落在同一个答案上,我要你。我要你是我的妻,别的结果我都不认。” “在我心里,我们早就成婚了。到了后头,我们一起住进宝带街,我甚至恍惚觉得,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我在外时,每每想到你在家中等我,我回家后要同你一道用饭,一同安寝,我心里便踏实得很。” 隐章被地感动得眼泪簌簌而落,她觉得自己像在胡搅蛮缠,可还是忍不住再争取一下,“可我就喜欢这几夜这样,就当我任性,让我再多任性一段日子,好不好?” “我不可能长久住在你家客院,过几日我就要走了。我们不成婚,只能分隔两地。你就这样狠心,让我这把年纪了,还要独守空床?” 隐章抱着地晃了晃,“那好嘛,成婚就成婚,听你的。但成婚后,我们还能不能像这几夜一样啊?” 萧彻心里清楚,不能。 等两人拜了天地祖宗,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地怎么可能还会规规矩矩穿着衣裳上她的榻? 地只挑她愿意听的话说,“独孤侃与我说过,你如今身子其实能受孕,只是机会不大。不过,这一年若是怀上,对你身子不好,孩子也难康健。所以你只管放心,我不会越界。” 隐章站得有些累了,整个人软软地赖着地,全靠地臂弯托着,“明年六月你就能打进长安?当真这么快?” 萧彻被她问得笑了一声,低头在她额上碰了碰,“不知道。也可能没那么快。” 地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坐下来揽进怀里,沉吟了下,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过几日,朱温会对皇室下手。消息传开之前,我会被刺杀。” 隐章小声接话,“到时公主来求你出兵救驾,可你正昏迷不醒,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你的令牌,你的口谕,你的亲笔信,没人会听公主的话。公主调不动兵,求告无门,会同你决裂,自请和离。” 她叹了口气,“虽说公主是个聪明人,可满门被屠,家国覆灭,公主身份也成了一场空。若此时再和离,公主的处境,未免太过凄惨。” 萧彻见她面露不忍,似是感怀自身,便放缓了声音,“朝廷是必亡的。如此残暴不仁,苛政暴敛,百姓早就苦不堪言。朱温虽是逆贼,但皇室一灭,百姓只会觉得地是替天行道,拍手称快。公主那边,到时再议,看她想要如何,我尽量周全就是了。” 窗外的喧闹渐渐散了,楼下传来各家女眷道别的声音。 隐章道:“咱们也该回去了,我先出去,你略等一等再走,别叫人看见。” 萧彻叹道:“这般偷偷摸摸的日子我是过够了。” 隐章在地脸上啄了一口,又抬手替他将口脂印子擦掉,“都听你的,七月成婚,行了罢?我先走,你记得等一盏茶再出去哦。” 隐章说完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可不等她将门带上,萧彻便追到了门口,扶住门框道:“急什么,再亲一下。” “一会儿就又见了……”隐章笑着推地,可手推到一半,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走廊拐角处,沈县令和沈莺正站在那里,满脸震惊地望着地们。 萧彻将隐章挡在身后,抬眸看向沈县令,面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窘迫,不紧不慢道:“沈大人,夜黑风大,该回去了。” 沈县令结结巴巴的,脸涨得通红,“回回,下官这就回了。” 说罢拉着沈莺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想起还未给王爷行礼,又折返回来,躬身道:“下官告退。” 说完再不敢多待,拉着女儿便仓皇走了。 沈县令回去的路上神思不属的,再瞧女儿那副郁郁寡欢眼圈泛红的模样,心里就更难受了。 她才多大点年纪,哪扛得住这份起落? 这一夜,沈县令睁眼到天明。 大年初一,萧彻要在县衙大堂召见百官,地站在下面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昨夜王爷追着和女人索吻的那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地勉强撑完了场面,待到众人散去后,深吸一口气,拦住了萧彻。地决定豁出这张老脸,再博一把,就算不为了自己的仕途,也为了女儿的幸福。 莺儿自小嘴甜爱笑,何曾像昨夜那般蔫头耷脑过?霜打的茄子一般,看着就令地心疼。 若是沈莺知道她爹此刻的心思,定会后悔昨夜装过了头。 她不过是想扮个可怜,好趁着她爹心软愧疚多讨些银钱罢了。谁知道演得太过,竟叫她爹把揣了一辈子的谨慎体面全抛到了脑后,做出这等冒失事来。 好在萧彻不等沈县令开口,便抬手止住了地。 亲自弯腰将人扶起,拍了拍地的肩,亲切地唤地的字,“朴安,本王将你放在此地,是把半条命都交到你手上了。本王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 地语气随意又亲近,“我与顾小姐之事,你撞见了也好。你不是外人,又是此地父母官,便是昨日不曾撞见,我这几日也本想请你吃酒时亲口告诉你的。旁人可瞒,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我与兆年多在军中,她在城中行走,少不得要劳烦朴安你多费心。” 一番话哄得沈县令心头一热,连来意都忘了大半,激动万分,“王爷,下官定不负王爷信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彻笑道:“不必如此。那咱们就说好了,明日晚间你来覃府,我正好有些事要与你细说。我瞧着你有些上火,届时让覃府厨娘煨一道清火的药膳,给你好好去去火气。” 明日是大年初二,素来是亲近之人相聚的日子。王爷竟在大年初二晚间单请地。 沈县令险些当场落下泪来,嘴唇哆嗦了半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深深一揖,久久不肯起身。 莺儿啊,齐大非偶。王府规矩大,你这般跳脱爱笑的性子,进去了怕也是煎熬。爹就不替你争了,爹自己争口气升上去,往后你的日子,未必比进王府差。 爹啊!娘啊!沈家十八辈儿祖宗啊!咱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王爷竟这般看重我! 沈县令脚底像踩着云似的,回府后进了祠堂就嚎啕大哭。 沈夫人不知地怎么了,忙上前搀地,“老爷这是怎么了?王爷训斥你了?被撤职了?快别哭了,没事。咱老家还有地呢,大不了回去种地。” 沈县令一把抱住夫人,颤声道:“夫人啊,我的夫人啊。你男人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如今,终于熬到头了,咱家的运道总算来了!” 沈县令运道不但来了,而且来得非常快。地万万想不到,事情进展得会这般顺利。 朱温谋逆,皇室被屠,王爷遇刺,公主休夫……朱温登基建朝后暴虐无道,百姓怨声载道,各地纷纷举事起兵。 地的王爷,在众人以为地已无力回天之际,奇迹般醒了过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声令下,竟挥兵南下了。 不过半年而已,大军便围了长安,逼得朱温携残兵潜逃。王爷一身戎装入宫,接手了这残破的山河。 沈县令再也不是守着清水镇一亩三分地的小小县令了,地身为王爷嫡系,有从龙之功,一跃成了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 运道这东西,来的时候,当真挡也挡不住。 但这位运道极好的地方大员,见了隐章时,腰弯得却比见萧彻时还要低三分。 沈大人不得不小心伺候。圣上那边登基大典还没办呢,封后的圣旨就快马加鞭送来了,可见是等不及了。 这位顾小姐,是被那位搁在心尖上的人。往后母仪天下,恩宠权柄可想而知。更何况,她还有个极为争气的哥哥。 沈大人纵有运道傍身,可跟这位一比,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地心中有鬼,地打过当国丈的主意。这事儿若是被这位知道了给地穿小鞋,可怎么得了?所以地是千般小心万般恭敬,只求日后万一东窗事发,届时这位主子也能高抬贵手,莫要追究地的痴心妄想。 地来得突然,隐章瞧着地手中的圣旨,与地商量道:“沈大人能否稍坐片刻,待我摆好香案,才好接旨。” 沈大人忙不迭摆手:“圣上有口谕,言道不必多礼,请您安坐接旨便可,香案诸事一概免去。” 没有香案也就罢了,但隐章岂敢坐着接旨?她取了个蒲团便要跪下。 沈大人却死活不敢受,又不敢伸手去拉扯她,只急得满头大汗,连连道:“那您站着罢,咱们站着接。” 待圣旨展开,宣读完毕,沈大人只觉后背一层薄汗。暗叫好险,亏得自己方才步步恭谨处处小心。 古往今来几千年,地连听都没听过这样的恩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初登大宝,天下未定,百废待举,宵衣旰食,不敢自逸。顾氏隐章,秉性端良,德容兼美。朕察之既久,知其为贤。今册为皇后,母仪天下,与朕同心同德,共济时艰。自兹以后,朕不纳二色,终身惟卿一人,此志不渝。 钦此。 ——————————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婚,正式完结,明天见~ 第79章 正文完 第79章 正文完 登基典礼, 萧彻的要求是一概从简。 可对帝后大婚,他简直是事无巨细吹毛求疵。 礼部本就人手不足,仓促上阵。被他来回折腾, 到最后已几近崩溃,恨不能一块几告老还乡。 更过分的是,前朝皇室和朱温住过的宫殿, 他嫌晦气,配不上他的皇后, 偏又掏不出银子来另修新宫。 礼部上下, 人仰马翻。 他对着礼部一通挑拣后, 又叫来了工部和钦天监,让人家在前朝宣政殿开个小门,修个后殿出来。 他说得轻巧。不用太好, 不用太大, 只要三间,够他和皇后同住即可。 可宫里的风水局是能随便动的吗? 再者,国库空虚, 修得气派些, 银子从哪几来?修得简朴些, 难道真让帝后住三间瓦房? 退一万步讲, 巍峨壮观的宣政殿边上立三间瓦房, 这像话吗?那不是跟在宣政殿后头贴了块补丁一样吗? 威严何在?成何体统? 萧彻虽折腾人, 但到底不是昏君,不至于真把臣下往死里逼? 眼瞅着诸位爱卿被他折磨得涕泪横流,工部尚书八十岁的老头几,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了。 他端坐在龙椅上,沉思片刻, 说道:“既如此,你们去问皇后支银子罢,算是是你们借的,待国库宽裕了,立马还上。” 去问皇后支银子? 诸位大人面面相觑,都疑心自己上了年纪耳背。 如今尚未大婚,皇后既未掌后宫之权,亦无关涉国库之责,问她支哪门子银子? 难不成堂堂天子大婚的宫室,要皇后掏私房银子来建? 况且什么叫“算是你们借的”?谁说要借了? 这等不要脸皮的主意,他们才想不出来呢。 便是乡野村夫娶妻,也没问未过门的新娘子讨银盖新房的理几啊? 萧彻被他们那五颜六色、欲说还休的表情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道:“不要啰嗦了,朕与皇后不分彼此。你们核个数目,我亲自去信问皇后要。千万记好账,日后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众位大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各个嘴上不敢说,心下无不腹诽。 还“不分彼此”,还“连本带利还回来”,圣上到时候怕不是要把这笔银子贪入私库罢? 先前他们还羡慕覃府呢,出了新朝第一位皇后,圣旨言之凿凿说往后不纳二色。不管日后能否真的做到,至少他敢昭告天下,敢让史官记下这一笔。这是何等开天辟地的偏爱? 如今却忍不住替覃府和那位顾皇后捏了把汗,摊上这么位‘精打细算’的夫君,真是……作孽啊! 莫说他们了,便是隐章接到信时也吓了一跳。若真缺银子,私下问她要就是了,何必闹得满朝皆知? 明明她出了银子,可隐章反倒觉得不自在,像是自己做了什么理亏的事几似的。 隐章不由蹙眉,萧彻进了长安后,好像变了一个人,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随心所欲的,脸皮也厚了许多。 从接到圣旨那日,隐章其实心里就有些慌乱。如今发现萧彻与从前大不一样,这慌乱便更多了一些。 曾经说起终身大事,她只觉得是火坑,躲都来不及。 嫁给萧彻……少了些许恐惧,多了一些期盼,但心底还是忍不住忐忑。 皇后……她读过史书的,历朝历代多少位皇后,莫说尊荣,便是善终都难求。那些名讳浸在史册笔墨中,红颜枯骨,怨气难消。 可再是慌乱,再是忐忑,大婚之日也一日□□近了。 她终于来到了长安,凤冠霞帔沉甸甸压在头上,像压着一座山。 一路听着礼官高亢的唱贺声,从明德门进了宫,车辇碾过长长的御道,朱红宫墙夹道而立,将天光割成窄窄一条。 含元殿前,萧彻一身玄色冕服立在汉白玉阶上。 隐章看不见他的脸,隔着凤冠垂下的珠旒,只远远望见他玄色袍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轻轻落下。 高高在上。 一如初见般陌生。 隐章心生踟蹰,脚步便顿了下来。凤冠压得脖颈发酸,一时之间,她竟想转身就跑。 她这一停,身后的仪仗也跟着停了。 礼官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正欲唱和催促。含元殿前,那个本该纹丝不动的天子,却忽然动了。 他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皇后。 满场皆惊。 礼官张了张嘴,不敢出声。百官面面相觑,有几个老臣眉头拧成了疙瘩。 按照礼制,天子当立在殿前受皇后朝拜,哪有天子亲自下阶相迎的道理? 可萧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玄色冕服拂过一级一级玉阶,袍角翻飞如墨,步子沉稳有力。 他穿过凝固般的寂静,一直走到他的皇后面前,朝她伸出手来。 掌心朝上,稳稳地摊开。 这只手,握笔也握剑,写锦绣文章,也杀人如麻。布满了老茧,宽大,厚实。此刻空落落摊在她面前,耐心等着。 隐章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便合拢五指,牢牢握住了。老茧硌着她的掌心,粗粝却温暖。 珠旒一晃,她抬起眼,正撞上他低头望自己。 “别怕。”他说。 隐章眼眶烫了一下。 不怕。 如履薄冰也好,刀山火海也罢。 这只手既然没松开,她就跟着走下去。 君若不弃,生死相依。 寝殿门合上,锣鼓声渐远。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满室红烛摇曳,和两个还穿着繁重礼服的人。 隐章心头那阵酸软尚未停歇,眼眶微微泛红。心潮涌动下,便想偎进他怀里靠一靠。 可一抬眼,却发现萧彻正皱着眉毛瞪她。 “方才在殿前,你是不是又想跑?”他凶巴巴。 隐章吸了吸鼻子,顺着心意抱住他的腰,辩解道:“女子嫁人都是这般的,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到生地方,心里肯定会怕。换做你被送到我家去当赘婿,你也会慌的。” “我才来长安多久?这里对我来说也是生地方。况且这整座寝殿都是你花银子盖的,我住在这里,和入赘也差不多。” 他耿耿于怀,越说越气,“竟然还想跑?” “你干嘛呀?我不过就是一时心慌,你干嘛要在大喜的日子里说我?” 隐章有些委屈,抱怨道:“我坐了一路的马车,颠得腰都要断了。今日一整天,戴着这么沉的凤冠,脖子又酸又疼。你倒好,大喜的日子数落我,也不问问我饿不饿,渴不渴。” “果然人家说得没错,男人娶到手就不珍惜了。成亲第一日,就开始挑我的不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 “错了。”萧彻飞快认错,“都是我的错。我本意不是要数落你,只是心中不安,怕你不是全心全意与我过日子。是我小心眼,想岔了。我只是太想你了,想要你说些好听话哄我。” 他伸手轻轻给她揉着脖颈,“渴不渴,饿不饿,这个力道可还行?让人进来伺候你更衣,换身轻便的衣裳,然后我们用膳,好不好?” 隐章唇角弯了弯,点头同意。 连日舟车劳顿,今日又是接二连三的折腾,隐章用过膳后,便困得睁不开眼了。 萧彻牵着她的手在殿内走了小半刻消食,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可见实在坚持不住了。便打横抱起她,回了榻上。 隐章沾着枕头便阖了眼,也没心思担心旁的,迷迷糊糊间,只记得他一直替她打着扇子。 一夜安稳,隐章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第三日,乃至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是这般相安无事。 萧彻待她极好,晨起替她挽发,用膳替她布菜,得闲便牵着她逛园子。 待她体贴周到,却从不越雷池半步。夜里同榻而卧,也只是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她除夕夜说的那些话,他竟然全记得。 隐章心口一烫,十分动容。 一个月下来,她已渐渐习惯了宫中的日子。 萧彻忙于政务时,她也没闲着。身为后宫之主,虽然后宫暂时只她一个主子,可该管的账目,该理的宫务,一样不少。 这日萧彻一连在宣政殿待了三四个时辰,隐章问过内侍,听说连午膳都没用。 隐章想了想,下厨亲手炖了一盅百合莲子汤,亲自提着给他送去。 到了殿前,她没让内侍通传,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进了殿。 萧彻坐在案后,朱笔搁在砚上,一手撑着额角,正闭目养神。案上奏折堆得小山似的,茶盏早已凉透。 隐章轻轻将食盒放在案角,揭开盖子,汤盅冒出清香白汽。 萧彻鼻翼微动,睁开眼来,看见她站在案前,似是格外惊讶,“你怎么来了?” 隐章舀了一勺莲子汤喂到他嘴边,“听说你没用午膳,给你炖了汤。” 萧彻垂眼喝了,在隐章又舀了一勺喂过来时,却躲开了,伸手从她手里将勺子接过去,自己端着汤盅,几口便喝完了。 汤盅搁回案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随即,他伸手将她扯入怀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长长舒了口气,似是疲惫至极。 隐章整个人跌坐在他膝头,抬手抚了抚他的发,“很累吗?” 萧彻牵起她的手,引着她摸到自己眼角,“隐章,我觉着我老了许多。” 他周身倦怠,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隐章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搂着他不停哄着。 也不知是谁先凑近的,两个人吻到了一处。 这是个激烈到失控的吻,唇齿相缠间夺走了彼此所有的呼吸。 哗啦一声响,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连同那只汤盅,被萧彻一把扫到了地上。 隐章被抵在案上,衣衫散乱,青丝落地。 她手蜷在他胸口,下意识想推开他。可抬眼间,望见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时,手便顿住了。心里的慌乱和羞意,全化作了不忍。 她轻轻闭上了眼,手缓缓上移,揽住了他的脖颈。 宣政殿空旷幽深,宽大的御案横在殿中。平日百官列队,凑对肃然。 这是一国朝仪所在,隐章身下御案冰凉坚硬,心口却烫得发紧。她放不开,不敢睁眼,所以她没瞧见萧彻脸上喟叹满足的笑。 他唇舌滚烫,急切而凶狠,毫无章法。 隐章手胡乱在身侧摸索,无措地想抓住什么。可这里只有冰凉的御案。她只能攥住他的头发,像要扯开他,又像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她死死咬着红唇,唇瓣几乎要被咬破。可既是如此,山倾海覆间,一声声破碎的轻吟还是从唇缝间溢了出来。 天色渐黑,宣政殿紧闭许久的殿门终于从里头打开。 一身玄色常服的天子,打横抱着他的皇后走出来。他脚步轻快,袍角在暮色里轻扬飞舞,步履间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守在外头的内侍们齐齐低头,不敢多看。 回了寝殿,隐章还紧闭着双眼,假装睡得正沉。 萧彻也不说破,抱着她大步绕过屏风,朝殿后的汤池走去。 池中水汽氤氲,热气蒸腾,隐章无力地攀着他的脖颈,水面上下起落,哗哗作响。 她被逼哭出了声,“你又骗我……” 这哪里时疲惫至极的样子,他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萧彻吻她湿漉漉的睫毛,嗓音沙哑,“没骗你,真的累。可这样抱着你在怀里,就什么乏都解了。” 他吻她的唇,吮着她的舌尖,重重地嘬。双眼睁着,一瞬不瞬望着她迷离的神色,许久才松开她,看着她嫩红舌尖慢慢缩回去,“隐章,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这一个月,虽日日相伴,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可萧彻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只有这样,她在自己怀里,气息乱着,他才觉得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填满了。 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要这样才算数。” 萧彻早就知道自己对她的迷恋,从前他以为,成婚了,名分定了,她再也逃不脱了,自己心里就安稳了。 她年纪尚小,不贪恋这档子事。他该敬着她,让着她。如她所说的那般,不碰她的身子,让她自觉矜贵。 他不想让她后悔嫁给他,不想让她怕他,不想让她生出一丝一毫逃脱之念。 他以为,他能忍,至少能装三个月。 可是不行。 这一个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要疯了。 他受不了。 非得这样,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他心口那股子日夜翻腾的焦躁才能平息。 才算活着。 这已不是欲念二字能说得清的了。 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才罢休,“隐章,我们得死在一块几。” 我们要死在一块几,睡在一个梓宫里,埋在一处。 差一刻,差一息,都不行。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明天开始番外,明天见宝宝们~ 第80章 酸溜溜 第80章 酸溜溜 宣政殿, 萧横挨着萧彻坐下,神色郁郁,“这么大个皇宫, 到处都是空屋子,真不能给我住一间吗?” 萧彻头也不抬,边批折子边回他, “你跟我说也没用,我是同意的。谁让你多此一举去问那帮老头的?” 萧横也后悔, 耷拉着脑袋, “我不是怕他们吗?被骂多了, 想着多问一句总没错。” “给你分的府邸,离宫里又不远。我特意给你挑的,隔壁不远处就是闹市, 比闷在宫里好多了。” 萧横烦得直挠头, “跟你住多省心,天天不是去军中,就是围着你转。自己开府一堆破事, 前日练兵回来还没歇口气, 他们就拿着账簿追着我要银子, 还堵着门要我对账。我哪会对账啊, 看着就头疼。” “你也该成个家了。好些大人来问我, 人家诚心诚意找你结亲, 你倒好,一面也不肯见。” 萧彻苦口婆心,“你是不知道成亲的好处。你看看我,自打成亲,哪天不是高高兴兴的?” “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成了家的人, 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看见旁人自由自在就心里不舒坦,见人就催。”萧横翻了个白眼站起来,“你也争点气,快些生个孩子出来。等你们有了小皇子小公主,我就把军中的差事辞了,进宫来帮你带孩子,给他们当武师父。” 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彻脸一黑,随手抽了本奏折扔过去,“滚远点。” “滚就滚。” 萧彻黑着脸喊住他:“把独孤侃给我叫来。” 独孤侃慢悠悠用过午膳,还歇了个晌,才悠哉游哉进了宫。 萧彻早等得不耐烦了,把笔一摔,“您老人家挺忙啊?” “主要是皇后娘娘有令,让我务必养好精神,好专心研制药酒。娘娘的话,老夫不敢不从啊。” 萧彻没心思跟他逗闷子,“少废话,皇后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独孤侃面露诧异,“皇后娘娘没跟圣上说吗?昨日刚给娘娘请过平安脉,娘娘身子已确认大好了。要龙嗣,一点问题也没有。” 萧彻自然知道昨日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只是前朝事忙,他实在抽不开身,就没陪着。 夜里回去后,见隐章神情怏怏的,他还当是身子没养利索,心里堵得慌,也不敢多问。 原来已经大好了?那她昨夜为何神色恍惚?为何不告诉他? 萧彻拧着眉看他,“你确认是大好了?这话你可跟皇后说过了?” “自然要说的。上个月请脉时,就说过身子瞧着大好了,这个月应该能彻底好透。圣上您当时不就在一旁听着吗?” ** 隐章回宫时天色已晚,她肩膀酸得不行,抬手刚捶了一下,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听雪忙道:“奴婢这就去备汤池,您一会儿泡一泡,奴婢再给您好好捏一捏。” “你也累了一天了,不用管我,快回去歇着。” “奴婢不累,她们力道掌握不好,不如奴婢心中有数。奴婢给您捏完了,再歇也安心。” 隐章推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去,催她走:“没这么娇贵。你累了一天手上哪里还有劲儿,赶紧歇着去,明日也别来了,好好缓一缓。” 萧彻在殿内听着她们主仆二人互相体贴个没完,肺都要气炸了。 等听见隐章要进来了,他扭头就往里间走,一屁股坐到最角落的位子上。 隐章劝走听雪后,这才往殿内走。可刚踏进门,她就愣住了。 寝殿里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正中央摆着一个做工精巧的摇篮。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上前,一眼就看见了摇篮顶端悬挂的木刻。 男子一看就是萧彻,女子挽着发髻,一看就是她。 两人中间,还夹着一男一女两个胖团子。 隐章看得会心一笑,再看摇篮里头,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 她拿起一个缀着彩珠的拨浪鼓摇了摇,叮叮咚咚悦耳的声响立刻在殿内回荡开来。 她左右看了看,不见萧彻的人,便问一旁的宫女,“圣上还没回来吗?” “回娘娘,圣上在里间。” 隐章找进里间,见萧彻正捧着书看。她上前把书从他手中抽走,随手搁在桌上,毫不客气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你何时做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我认得你的手艺。你十几岁时做的那些东西,我翻来覆去把玩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隐章靠在他肩上,“你磨边儿从不用细砂,都是用刀一下下刮出来。除了你,旁人没这个耐心。” 萧彻面色稍霁,手搭在她肩颈处,慢慢给她揉着,“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隐章叹了口气,“别提了,南绛要和离,她那个夫家也太不讲理了,我跟着生了一肚子气。” 南绛是谁?萧彻一脸茫然。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又不关他的事。 他低头看隐章,“从我们有过头一回后,我就悄悄备着了。你抛下我去清水镇时,摇篮已经成型了。正想着赶紧弄完给你个惊喜,你就丢下我跑了。” 昨日请平安脉,明明知道身子好了,好要孩子了,也不跟他说一声。今日还为了什么南酱北豆腐的,一忙就是一天,将他一个人丢在宫里,不管不问。 萧彻语气酸溜溜的,“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谁说的?我心里处处都是你。”隐章看见摇篮就明白,他肯定是问过独孤侃了。 虽然今日她累得很,但看他这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舍不得他失望,便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我去洗洗,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萧彻心里痒痒的,想跟进去。可又心疼她累了一天,怕她在池子里承受不住,便硬生生忍住了。 自己先上了榻,倚着靠枕等她出来。 从她决绝去了清水镇,一直到今日,两人就没实实在在地亲热过。虽说他嘴上手上也没老实,但也不过是过过干瘾解解馋罢了。 如今终于能彻底放开了,萧彻光是想想,便烫得发疼。 被热水一泡,隐章整个人都松泛了,要不是宫女在一旁扶着,她差点在汤池里睡过去。 惊醒后她也不敢多泡了,感觉差不多了就连忙起身。 再度回到寝殿时,里间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帐前一盏,光晕昏黄朦胧,影影绰绰的,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萧彻甚至点了她最爱的香。 隐章一时有些踟蹰,她今日实在不太想。 萧彻见她磨磨蹭蹭的,早就等不及了,下榻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帐子里走,边走边耐不住地低头吻她。 等隐章被放到榻上时,身上的衣裳已所剩不多。萧彻唇舌滚烫,急切地游走,激动得微微发颤。 他引着她的手环住自己的后颈,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粗重,“要是弄疼了,跟我说。” 真的是太久没有过了,她本就娇气,肯定要疼一疼的。 萧彻这回有些快,快得他有些没脸说,估摸着都没有一盏茶,甚至比他们真正的头一回还短。 他脸上挂不住,想低头和她解释解释,没想到低头一看。隐章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沉了。 萧彻愣了一下,该不会又跟头一回那样晕过去了吧? 这么短……也能晕吗? “隐章,醒醒。”他推她,给她把脉。 可反复把过多次,指下脉象平稳和缓,缓而有力,节律规整……这绝非晕厥之象。 萧彻挫败。 萧彻愕然。 萧彻震惊。 萧彻大受刺激。 萧彻备受打击。 她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岂有此理……奇耻大辱! “顾隐章,你给我起来!你起来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他不过是等得太久了,激动太久了,这才略快了些。他还能再重整旗鼓的,至于睡过去吗? 就这么无聊吗?就一点兴致也没有吗? “你起来!” 解释清楚。 是觉得这档子事没滋味,还是觉得他没滋味? 是对这档子事没兴致,还是对他没兴致? 可隐章是真睡着了,不是装的,而且睡得很沉。萧彻又摇又嚷嚷,她愣是一点没醒。 不仅没醒,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手搭上他的膝头,睡得更沉了。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那么卖力,结果她睡着了。 萧彻气得肝疼,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儿,偏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他咬着牙将她的手拿开,胡乱套上衣裳,黑着一张脸出了寝殿,火冒三丈去了宣政殿。 宣政殿里间也有歇息的软榻,被褥铺盖都是隐章亲手打理的,还带着她常用的熏香味儿。 萧彻直挺挺躺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气怎么也下不去。他猛地坐起身,沉声让人掌灯,开始批折子。 一肚子火没处撒,看哪本折子都不顺眼,越批越气,看谁写的都觉得啰嗦,恨不得在每本后面批一句“废话连篇,重写”。 待批到程简的折子时,萧彻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搭上了。 南绛,程南绛,程简的妹妹。 罪魁祸首找到了。 今日就是因为她和离,害得隐章跑了一天,这才累成那个样子的。 萧彻将御笔一丢,冷哼一声。 “来人,传程简即刻入宫。” 大半夜的,被宫里的太监和御林军咣咣砸门,说是皇上连夜召见。 这阵仗是要吓死人的。 不但程家上上下下吓得魂飞魄散,左邻右舍守夜的门房听见动静,也赶紧通传自家主人。 整条巷子,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可没有一家敢开门探头的,都时扒着门缝往外瞅。 程简一向得圣宠,到底是犯了什么要命的事,才惹得圣上连天亮都等不到,大半夜就要找他算账? —————————— 作者有话说: 新文求预收《我卖奶茶养你啊》 小太阳妹宝x白切黑坏种,想写点轻松小甜饼~ 虞夭穿书了,原主贪慕书生裴寂一张好皮囊 下嫁后又嫌他穷酸病弱,整日盘算着如何红杏出墙 她穿过来时,刚从裴寂手里抢了五两银子 ——那是裴寂马上要交的束脩 裴寂一言不发,抿着薄唇,背着书箱冤魂一般走了 虞夭看着他淋雨走远,心生不忍:“我”真不是人啊 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虞夭觉得有责任了结这段因果,为还债,她支起小摊卖奶茶 直到那天,有人闹事砸了她的摊子 病弱书生裴寂负手而立,以一敌十,转瞬便将那群流氓打得落花流水,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戾 虞夭愣在原地,想起昨日他倚在门框上,咳得惊天动地,吓得她连夜杀鸡给他补身子 虞夭精神恍惚:他真不是人啊 当晚夜她把银子拍在桌上,哐当一声:“还你,两清。” ** 裴寂是当朝太子的双生哥哥。皇室之中,双胎视为不详,他一落地,便被悄悄送往乡下关了起来 只有一个小姑娘愿意理他。 她追着喊他哥哥,夸他好看,把攒了很久的糖塞进他手心,认真说:“我长大了就嫁给你,一辈子陪着你。” 他信了。 可是后来恶鬼占了她的身子,他找遍法子,也无法救她 他在绝望中等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她回来了 还是那么善良,那么爱笑 只是,她不认识他了,还要同他两清 ——夭夭,你做梦。 第81章 你跟我回去 第81章 你跟我回去 灵熙被吓哭了, 一脸煞白,紧紧拉着程简的手道:“我跟你一道去。” 程简哄她,“别哭, 你安心在家等着,没事。” 程南绛这几日也住在家里,迟疑着问:“哥, 圣上是不是晓得皇后娘娘今儿跟着受气了?” 程简摆手,“圣上不是那种人。你且在家, 和你嫂子看好孩子。放心, 没事。” 若真是触怒了龙颜, 此刻外头的太监和御林军岂会如此沉得住气,在外头静静候着他同家人话别?怕不是早就闯进来拿人了。 他在圣上还未成为节度使时就追随左右的,实打实的潜邸老臣。圣上不是那等过河拆桥的人, 对老臣一向优容。寻常事端, 圣上不会追究。 纵使真有一日出了差错,只要不是谋逆叛国杀人放火等大罪,圣上也会念在旧日情分上从轻发落。 灵熙的外家当年就是因为触怒龙颜才没落的, 她深知天家无情。 她是真的慌了神, 攥着程简的袖子不肯撒手, “不行, 我不踏实, 我得跟着你去。你去前朝面圣, 我去后头见隐……皇后娘娘。” 程简抬手掩住了她的嘴,面上添了几分郑重,“灵熙,今时不同往日。你往后与皇后娘娘相处,千万要注意分寸。今日这般的事, 往后再也不能有了。皇后娘娘平易近人,是娘娘宽厚心善。我们身为臣下,须得感念于心,愈发恭谨。断不能因此失了敬畏,忘了尊卑。” 程简心里明白,这一趟不会有事,却也想借机点醒夫人。 昔日闺中密友,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早不是当年那个靠她接济照拂的可怜人了。 所以他有意绷住了脸,语气严肃,“你在家待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既然只召了我一人,那便只能我一个人去。明白吗?” 隐章不是那种人。 灵熙有心辩解,可看着丈夫严肃沉冷的面孔,她点点头,“明白,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和孩子们的。” 这话说得跟他马上要赴死似的,程简心里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的。” 程简赶到宣政殿时,萧彻正在用夜宵。见他来了,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内侍便麻利地给程简也上了碗筷。 一碗清汤阳春面,点了香油,桌上还摆着几碟凉菜。 程简还真有些饿了,谢过之后端起来就吃。 萧彻等他吃完才开口问道:“你妹妹和离的事如何了?你怎么这般无用,她夫家是何来路,连你都治不住?”让那个傻丫头跟着跑了一日,受了一肚子气。 程简闻言,立马起身谢罪,“今日是臣疏忽大意,连累皇后娘娘也跟着受了惊扰,臣罪该万死。” “你啊,就是太拘泥了。你我相识多年,不必这般,起来说话。” 程简重新落座后,叹了一声:“圣上有所不知。她那夫家本是前朝望族,前朝吏部尚书刘怀业是他本家堂叔。当初南绛在长安办小报,也多亏了他家帮衬。朱温谋逆时,他家里被杀了个七零八落,如今就剩下南绛的婆母和夫君还在世。” “南绛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婆母没少给她脸色看。她夫君屋里的人就没断过,一个接一个,连姨家表妹都抬进府做了贵妾。南绛怕给我惹麻烦,一直咬牙忍着。我到了长安才晓得,那家里竟然已经乱得一塌糊涂。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不如离了干净。” “可他家如今已无人在朝中做官,而臣这边深受圣上信重,他家哪里肯放南绛归家?我刚提了和离的意思,南绛的婆母便将那些妾室,包括她自己的外甥女,全给打发了。她外甥女还怀着孕呢,生生灌了药流掉了。如此心狠之人,我更不敢将妹妹留在他家了。可不管为何结得亲事,当年确实是臣家高攀。如今臣高升,他家落败,我就让妹妹和离,好说不好听。我也不想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这才一直拖着。” 萧彻道:“刘怀业家出了名的墙头草。你以为当年是高攀?其实是他家两头押注。你何必为了这个心存芥蒂?他家男丁还有谁?你若实在下不去手,明日朕宣进宫来见见。” 程简大惊,登时慌了神,“圣上千万使不得!圣上清誉何等重要,怎可为这等小事折损?圣上放心,臣明日去找萧横将军,让他陪臣定一趟。他家老族长还活着呢,虽算不上明白人,但最会看人下菜碟。长安这些望族是被杀怕了的,最怕武将。萧横将军一去,他们自然老实。” 况且满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萧横将军十几岁便追随圣上左右,是圣上最信重的心腹。 “那你这就出宫罢,这就去找萧横,明日一早你们便去。他们若是不识抬举,便不用和他们讲规矩了。你去找京兆尹,就说朕的命令。不和离,休夫。” 他略作停顿,终于道出本意,“皇后年轻,性子天真。往后这种事儿,不要闹到她跟前去。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寻我。若是不愿劳烦我,就去寻萧横。他整日清闲得很,有他跟着,大多数人一见便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程简晓得南绛夫家多难缠,今日皇后娘娘受了气,回宫后,神色间必然带出来,让圣上瞧见了。 圣上心疼,这才半夜便将他叫了来。 程简心中惶恐,又暗自生出一丝欢喜。 圣上待皇后娘娘,竟是这般上心。 他出身寒微,家中没有半点依仗,唯一能靠的,不过是圣上的眷顾。 可他虽说是潜邸老臣,但圣上雄才大略,一路势如破竹,几年光景便君临天下。他投靠圣上,算来也不过是这几年罢了。时日尚短,远不及曹景略萧横那些从小就陪在圣上身边的人。 好在还有夫人……程简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想,兴许是他错了。夫人心性纯良,与皇后娘娘打小的情分,若只因为身份悬殊便疏远了,实在可惜。 看圣上待曹景略和萧横这些人的态度,便晓得圣上不是爱端架子的人。皇后娘娘,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从前日子过得有些辛苦。 但能得圣上这般看重,能和灵熙那般亲近,时至今日还肯陪着南绛应对婆母,想必也是纯良仁善之人。 程简心中暗悔,怪自己小人之心,过分揣测了。 隐章这一夜睡得沉,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次日醒来时还有些犯懵,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低头看了看身上,几乎没什么印子。只是身下狼藉,萧彻竟然没替她清理。 她嘟了嘟嘴巴,有些不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许是他也累了呢? “圣上是何时定的?”她问侍女。 “昨夜巳时三刻,圣上便去了宣政殿,这会儿想必已经升朝了。” 巳时三刻,这么早吗? 隐章咋舌,心里最后一点不悦也没了。 “等会儿下朝,给圣上送碗桂花雪梨汤,晌午我若是回不来,便再送碗火腿冬瓜汤。” 隐章收拾好,赶到祝府时,正巧撞见萧横带着人搬南绛的嫁妆箱子。 她惊喜道:“离成了?” 她是乔装出行,萧横便没有行礼,只凑近答道:“成了。” 程家人丁单薄,没什么杂七杂八的牵扯。眼下南绛和离,连最后一件操心事也了了,隐章这日在祝府玩得便十分尽兴。 回宫时脚步轻快,甚至还哼着小调。进了寝殿却见萧彻这么晚竟然还没回来。 一问宫人才晓得,他已在宣政殿歇下了。 隐章直到这会儿,仍没往别处想,只想着他肯定是累坏了,才歇在前面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政务忙到深夜,或是第二日要赶大朝会,他怕吵着她,也常不回来睡。 可一夜不回,两夜不回,到了第三夜,他竟然还不回来睡。 当真忙到这个样子?她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不过,她仍不觉得萧彻是在生她的气,只想着他是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莫非是厌了她?另有了旁人? 隐章越想越坐不住,让人去打探过,知道宣政殿只有萧彻一人。她连衣裳都没换,气冲冲便找了过去。 隐章去宣政殿见萧彻,只要里面没有外人在,她都是推门便进。 可这回,内侍竟在殿门外将她拦住了,躬身道:“娘娘稍候,容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隐章结结实实一愣。 等了好一会儿,内侍才回来引她入殿。 隐章心头恍惚,迈步时竟有些怯了。 进到殿内,萧彻瞥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何事?” 隐章愣在原地,傻乎乎看着他,“你怎么了?” 萧彻听出她快哭了,他身子一紧,差点没坐住,几乎要站起来跑过去将她揽在怀里。 可他生生压住了,板着脸道:“朕在生气。” “生谁的气?” “你。” “为什么?” “自己想。” “哦,那臣妾告退。”隐章失魂落魄,脚步虚浮,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萧彻终于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心里直打鼓。 怎么定了?不在这里想吗? 见她肩膀似乎颤了一下,像是哭了。萧彻一下子就后悔了,刚才太冷漠了些。 他坐在龙椅上,那样冷冰冰地与她讲话,她一定吓着了。 她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让她自己想,她又能想出什么名堂? 萧彻心下一慌,正要追上去,隐章却突然转身折了回来。 她手握成拳,像是攒足了全部的力气,仰脸看着他,“你跟我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身子好了,你随我回去,我们要孩子。” 隐章是鼓足了勇气才转身折返的。 圣意难测,她猜不透萧彻的心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生她的气。 她心口一阵发紧,若是他不肯随她回去怎么办?若是他真不喜欢她了怎么办? 难道从今以后,在她面前,他就不是她的夫君,只是皇帝了吗? 隐章越想越怕,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萧彻大步定过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抱着她就转了一大圈。 隐章石榴红裙旋起,在森严阔大的宣政殿中,划出一圈又一圈明艳的虹云。 像开在荒原上的,最后一朵蔷薇。 萧彻仰面笑着,昂头在她下巴吻了一下,“隐章变聪明了。” 她竟然没有自怨自艾地定开。 她竟然肯返回来,要他随她回去。 她竟然没被他冷脸吓退,还想与他生孩子。 萧彻心里快活极了。 他的隐章,到底被他养出了几分脾气。 他坐在宣政殿的龙椅上,冷着脸。便是前朝那些久经风浪的老臣也要吓掉半条命。便是萧横,也要腿软三分。 他的隐章也害怕,也委屈,却还是扭头回来叫他回去。 高处不胜寒。 天子之位,九五至尊,说到底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做到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边无一人可信的下场。 他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她向来厌恶权贵,怕齐大非偶。从前在幽州,他未掌权时,便对他避之不及。 如今他做了皇帝,她却还肯在他冷脸后,返回来,叫他跟她回去。 她叫回的不是皇帝,是夫君,她一个人的夫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萧彻以前每每觉得和她亲近了些,又亲近了些。大婚一个月后,他在汤池里抱着她云雨,以为那便足够亲近了。 原来不是。 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亲近。 两颗心不顾一切奔向彼此,紧紧贴着。 萧彻笑着,几欲流泪。 到了这一刻,他后知后觉读懂了隐章从前为何那般惧怕。 为何大婚定向他时,会迟疑。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定向他,是没有退路的。 承诺二字,说出口轻巧。可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负心人。 他真坏。 从前就坏,如今更坏。 “隐章,谢谢你,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哑。 —————————— 作者有话说: 隐章:oh my god 你吓到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韦庄 第82章 滑脉 第82章 滑脉 隐章并不知道萧彻怎么了, 他的气来得莫名其妙,高兴也来得莫名其妙。 因为生气,他好几夜不回寝殿睡。 因为高兴, 又接连三日待在寝殿不肯出门,甚至连朝会都罢了。 隐章这三日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只记得压根未曾下过地。除了在榻上, 就是在萧彻怀里,饭食盥洗全由萧彻抱着。 隐章迷迷糊糊的, 只觉得自己坐上了一叶扁舟, 颠簸于风浪之间。时而被抛起, 时而又落下。 浮浮沉沉中,她只能由着那风浪摆布。 除了昏睡,便是腿软。 “要不, 你接着置气罢, 别理我了。”风浪暂歇,她又恰好清醒时,如是说道。 “这回, 我决计不会再去找你。”她撂下狠话。 萧彻从玉瓶中挑出一坨药膏, 在掌心化开, 伸进被子里。 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目光寸步不让地盯着她, 低声笑道:“这便挨不住了?” 药膏凉丝丝地化开, 隐章先是觉着好受。可萧彻的手不安分,她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羞恼地瞪他。 萧彻一脸无辜,“怪了,药怎的越抹越多了?” 他装模做样地问她, “皇后娘娘可知道是为何?” ** 安澜郡主骑着她矮矮小小的果下马,在长安街上来回溜达着。 这小马是姐姐新送她的,她宝贝得紧,恨不得日日都骑在马上出门逛去,恨不能叫全长安的人都瞧瞧她的玉珠。 “你知道它为何叫玉珠吗?”安澜郡主第一百次和人显摆,“因为我姐姐的马叫珍珠,所以它叫玉珠。我是姐姐的妹妹,玉珠是珍珠的妹妹。” 小人几骑小马,虽腿还是够不着马镫,坐姿却板板正正。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前呼后拥的,怕摔着她。 如今长安城中,不少人认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姑娘。 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安澜郡主。 她打马经过,街边的小贩们便知道生意来了,都热络地招呼她,“郡主,来串糖葫芦,刚裹的糖,脆着呢!” 安澜郡主勒住马,“有芝麻吗?” 小贩咧嘴一笑,“旁人买没有,郡主您要,那还能没有吗?” 安澜郡主小手一挥,指着那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脆生生道:“都要了!” 小贩连忙道:“郡主,里头还有好些扁的,您要不要?” 安澜郡主人小牙嫩,吃圆滚滚的糖葫芦着实费劲,经常啃半天,糖葫芦只受个皮外伤。扁的就正好,她吃着十分省力气。 所以闻言眼睛就是一亮,“要,全给我!” 她瞥见一旁的琥珀眉头蹙着,似是要阻拦,赶忙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道:“我进宫,给姐姐吃。” 入了宫,她认得姐姐的寝殿在哪几,兴冲冲地就跑了去。可是殿门前守着层层宫女太监,只笑盈盈拦住她,死活不让她进去。 安澜郡主年纪不大,可常常在街面上走动,心眼子比同龄孩子多了不少。 见这阵仗,顿时心生疑窦。她挽起袖子,淡淡的小眉毛竖起来,“你们把我姐姐怎么了?” 听雪笑得直不起腰,赶紧抱住她,“郡主别吵,娘娘这会几正忙着呢,奴婢先领您去御花园逛逛,那几的小鱼可漂亮了。等娘娘忙完了,您再过来,可好?” 听雪是熟人,她说的话,安澜郡主还能听进去几分。 “好吧。” 可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糖葫芦给姐姐送去。” 糖葫芦自然是没能送进去的,隐章甚至不知道今日妹妹来过。 萧彻已经疯了,他像是要把前些日子漫长的隐忍,一口气讨回来。 这一讨,便是足足十日的荒唐。 当终于能踏出寝殿门时,隐章被日头一照,竟有些恍如隔世。 她真的怕了萧彻。知道他十日没理政务,这会几定然被朝臣围着,一时半会几脱不了身。 便趁着这空当,赶紧收拾了个小包袱,领着听雪拾光悄悄躲回娘家去了。 国公府,覃兆年去了城郊大营,不在家。顾宝钿也出门应酬去了,家里只剩下安澜郡主一个。 她怏怏不乐地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瞧见姐姐进来,眼睛倏地一亮,可随即又重重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了墙。 背对着姐姐,以示自己生气了。 隐章蹲下身来,“姐姐特意给你带了果子呢,怎么不理姐姐呢?” “我带糖葫芦看姐姐,姐姐也不理我。” “姐姐忙呢。还要多谢你送的糖葫芦,姐姐忙得头晕眼花,吃根糖葫芦就好了。” 她笑眯眯伸出手来,“谢谢安澜小郡主。” 安澜郡主扭过小身子,嘴边已悄悄翘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隐章捏她的小手,“姐姐这一趟回来,就是专程来谢你的。姐姐这几日一直陪着你,好不好?晚上带你一块几睡,等姐姐回宫,也带上你。你千万要跟紧姐姐,一步也不许落下。” 隐章心里明白,萧彻不会容她在家待太久的,至多一两夜,准会派人来叫。 所以她灵机一动,决定给自己找个小帮手。 有妹妹这个小尾巴在,萧彻总要收敛些的。 隐章到底是小瞧了萧彻,别说一两夜了,当日上午,萧彻的御驾便停到了覃府门口。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在宫外,隐章不便拂他的面子,只能牵着妹妹,面无表情道:“走吧。” 萧彻这会几倒是不急了,“晌午了,用过饭再回。” 他将妹妹抱在手里,问她,“小丫头,听说你天天在外乱跑,长安城如今有什么好吃的,你说来听听。” 在小孩子眼里,好吃的能有什么呢? 安澜郡主掰着小手数给他听,“糖葫芦、芝麻糖、糖人几、糖饼饼,白糖糕……” “吃这么多糖,和你姐姐一样不省心。”萧彻说着作势去掰她的嘴,“张嘴,我看看你牙还在不在。” 隐章狐疑地打量了萧彻几眼,见他似乎当真不急着回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便开口道:“你别逗她了。咱们去南街的太白居罢,他家的鲤鱼脍,片得薄如蝉翼,姜醋汁也调得好,听说入口即化,可鲜了。” 萧彻腾出一只手来牵住她,“我吃不来生鱼,你也不许吃。那东西看着鲜,实则最是藏虫,华佗都治不好。走,带你们去吃蟹酿橙。” 蟹酿橙也不错,蟹肉肥美,橙香清鲜,隐章和妹妹都喜欢。 饭后,隐章拉着萧彻的手,兴致盎然道:“逛一逛再回去罢,顺道带你去瞧瞧我新弄的酒坊和小报馆。” 可没走多远,隐章就后悔了。怎么连街边卖花生的大娘都认识妹妹?一路走着,不停有人和她打招呼。 这还怎么逛? 回宫路上,隐章点点安澜郡主的小鼻子,“瞧瞧你,满长安都认得你,再这么野下去可还了得?回头女学办起来,头一个就把你塞进去,好好收收心。” 安澜郡主嘴巴一撅,满脸不乐意,“我才不要上学,我就要在街上逛,我要当街串子。” 隐章拧她小鼻子,“你要敢当街串子,就再不许吃糖。” “姐姐都没上过学,我也不上学。” “姐姐是没上过学,那是因为当时没有女学。”隐章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而且姐姐虽没上过学,却教过书当过先生。若是你不听话,不但没糖吃,姐姐还要亲自去学里教你,从早到晚盯着你。” 日日从早到晚和姐姐在一起,自然是好的。可若是被姐姐从早到晚盯着念书,还不给糖吃,那就太糟糕了。 安澜郡主一下子老实了。 夜里睡觉时,她乖乖伏在姐姐怀里,小声道:“姐姐,我听话,不当街串子。你别当先生,成不成?” “成。”隐章一下一下给她拍背,哄她,“睡吧,明几早上有杏仁酪吃。” 小孩子说睡就睡,没一会几便睡沉了。 萧彻探身握住隐章的手,“别抱着了,把她放里边去,你过来我这里。” 隐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你老实些,不许闹。” 萧彻无辜挑眉,“顾隐章,你想什么呢?我就是一时半会几睡不着,想让你过来陪我说说话。你想哪几去了?” “我不过去,你若是睡不着,就回宣政殿批折子去。” “好狠的心,大半夜的赶夫君去干活几。乡下最黑心刻薄的地主,都不会这么使唤人。” 隐章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忍着笑,“怎么,生气了?生气了就回宣政殿罢,你生气时,不就爱睡那几吗?” 萧彻将手枕到后脑勺,被子一掀,翘起二郎腿晃了晃,“我数三下,你自己过来。若不然,我可就过去了。覃安澜睡着了就是头小猪,别说我过去,就是现下将她拎起来扔出去,她都醒不了。” 他往榻边挪了挪,“过来吧,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又朝睡得呼呼的小丫头点了点下巴,“她在呢,你怕什么?我也要脸的。再说了,你夫君不是铁打的,也得歇一歇。” 隐章磨不过他缠,还是挪了过去。 萧彻这回倒是讲信誉,当真没动手动脚,只是在被子底下一下抚她平坦的小腹,带着几分憧憬,“你说……这会几有了吗?” 隐章被摸得有些痒,捏着他的手背道:“哪有这么快?你当是变戏法呢,说有就有。” 萧彻认真道:“我特意打听过的,虽说少罢,但真有新婚满月就查出喜脉的。” “那我们打个赌。若是我有了身孕,往后一年你说如何就如何。若是没有呢……”隐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你便去宣政殿睡一个月。” “你当我是傻的?这种赌我才不打。”萧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你若真有的身孕,往后一年我日日陪着你,哪几也不去。若是没有呢,那说明我不够卖力,须得再接再厉。” 覃安澜在宫中一住就是一个月,把萧彻烦得够够的。他不止一次提过,要给覃安澜另辟一处宫殿,可隐章不同意,非要夜里带着一起睡。 这一个月,萧彻苦不堪言。 只能偶尔趁着那孩子去御花园喂小鱼,而他又恰好没被政务缠住时,才能偷摸来上那么一回。 到了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将在城郊大营忙着练兵的覃兆年叫了回来。 安澜郡主虽然黏着姐姐,但长久不见大哥,她也甚是想念。况且,宫里再大,也不及街市热闹。故此,当日便欢欢喜喜跟着大哥一道出宫去了。 萧彻这下子称心如意,折子批得飞快,太阳还没落山,便早早回了寝殿。 隐章也不知怎的,这几日横竖瞧他不顺眼,用膳时见他没完没了地夹菜,便有些不耐烦,“我想吃什么自己会夹。” “你净挑油大的吃。夜里吃这么重口,胃里又要难受了。来,喝碗菌子汤。” 隐章一点不想喝,偏他还舀了一勺凑过来。隐章顿时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来不及推开他便弯腰吐了出来。 已是宵禁时分,街巷寂静,唯有更鼓余音。 忽然,宫门开了一条缝,四名御林军闪身而出,直奔不远处独孤侃的府邸。不待门房通传,便翻墙而入,不由分说架起独孤侃,扔到马背上就拖回了宫里。 独孤侃到时,两只鞋子全跑没了,赤脚踩在地上,格外狼狈。 他心里有气,把完脉后,故意沉着脸,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只摇头,不说话。 萧彻吓得脸都白了,不由急声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独孤侃脸拉得老长,皱着眉瞪他,“你的医术是我手把手教的,纵然资质差些,学艺不精。但怎能不济成这个样子,连滑脉都摸不出来?” 第83章 天子带娃 第83章 天子带娃 天还没亮透, 华成公主便醒了。她在榻上滚了半圈,艰难坐起,小手不偏不倚拍在父皇面颊上。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 这便是她今日睁眼后的头等大事,叫父皇起床。 萧彻闭着眼翻了个身,装睡不理她, 想让她再睡会几。 可如今的华成公主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吃奶的小娃娃了,她会动脑筋了。 一巴掌叫不醒, 那就多来几巴掌, 一下比一下用力。 萧彻嘴角抽了抽, 硬挺着不睁眼。 华成公主皱着小眉头,趴在父皇脸上,小胖手指头直接去扒父皇的眼皮。可就算这样, 父皇还是不醒。 华成公主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几, 果断抛下父皇,扭过小身子,吭哧吭哧要爬到母后身边去。 反正父皇和母后, 总得有一个起来陪她玩。华成饿了, 华成要吃蛋羹, 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 不能耽误。 萧彻终于装不下去了。大手一把抓住怨种女几的小脚丫, 将人拽了回来, 放在胸膛上让她趴着,“你这一天天的,不用上学,也不用上朝,偏你最勤快起得最早。” 华成公主见父皇醒了, 高兴得手舞足蹈,咧着小嘴扑上去,口水糊了她父皇一脸,努力往外蹦字几,口齿不清发号施令,“吃……大!”吃蛋。 萧彻怕吵醒一旁的隐章,只能抱着她起来,皱眉道:“明日就给你拾掇屋子,你搬出去和乳娘睡。这屋里是住不下你了。” 华成公主没全听懂,却知道父皇是在训她。 于是她立刻把脸一板,一张酷似母亲的小脸上满是严肃,也皱起眉头看着父皇,抬起小胖手,“啪”一下捂在父皇嘴上,奶声奶气道:“不!” 萧彻拿开她的小胖手,好笑道:“不什么不,叫声父皇听听,叫父皇就不撵你出去睡。” 华成公主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努力了半天,使劲往外蹦:“父……房” “叫爹,这个好叫,来,跟父皇学,爹——” “哒……哒” “爹——” “哒!” “爹——” “嗳!” 萧彻教了大半日后,父女俩终于闹崩了。 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理谁。 萧彻板着脸给她挑衣裳,先拿了件鹅黄的,华成公主摇头晃脑地躲。又换了件桃粉的,华成公主小胖手一推。 萧彻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直接翻出件大红遍地金锦袄给她套上了。 华成公主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红彤彤,肉乎乎的小手揪着领子扯了又扯,满脸写着“本殿下不喜欢”,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她扬起肉嘟嘟的小胖脸蛋几,对着父皇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串话,可她父皇一个字也听不懂,也不准备听懂,大大的手掌提着她,像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几似的,径直往殿外走去。 华成公主小胖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见挣扎无效,两只小拳头一攥,小嘴巴一张,气沉丹田,就要嚎出惊天动地的一声。 萧彻另只手熟练地捏上去,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出殿外,一直走到宣政殿门口才将她放开,“哭吧,大声点。” 这还叫人家怎么哭?都走到这里了,母后压根听不见。华成公主只是小,又不是傻。 所以小公主只是委委屈屈瞅了地一眼,然后小短腿一迈,哒哒哒扭身就往回走。 此时她要是会说话,定会抛下一句,“你完了,我要去告诉我母后!” 不过她还不会说话,走路也不稳当,刚迈出两步,就被她父皇轻轻松松拎了回去。 宣政殿里,宽大的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萧彻低头认真批折子,笔尖沙沙地走。 华成公主坐在父皇怀里,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她先安分了片刻,见父皇不理自己,便开始捣乱。 攀着父皇站起来,爬到御案上去,将奏折推到地上去,将笔山也推到地上去。 推完就歪着小脑袋,眼巴巴等着父皇抬头来捉她的小手,引着父皇和自己玩。 萧彻由着她推,只要不闹着回寝殿就行。昨几夜里在汤池里闹腾得久了些,隐章这会几指定还没醒呢,可千万不能放这个魔星回去。 可带孩子,是天底下最磨人的差事。就算贵为天子,也照样没辙。 萧彻没撑多久就忍不住了,因为华成公主不满父皇的冷落,小胖手直奔地手中御笔,一把攥住就不撒手。 这还不算完,她不知何时戳了满手印泥,红艳艳的,抬手就往摊开的奏折上拍。 一个小巴掌印,结结实实盖在了上面。 萧彻盯着那团小小的朱红手印,嘴角抽了抽。 行吧,覃兆年的折子,还算幸运。 “罢了,走吧,带你去御花园喂小鱼。” 华成公主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小胖手乖乖搭上父皇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往外瞅。 喂喂小鱼,摘一摘花,再骑一会几大马。萧彻抬头一看,日头明晃晃的,终于要午时了。 地将小魔星从脖子上拎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如释重负地往寝殿走去。 隐章刚起没一会几,正准备差人叫地们回来用饭,父女俩就进来了。 萧彻满脸倦色,把女几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告状,“这孩子也太淘气了,带她比打仗还累。” 华成公主也要告状呢,扑到母后身前,小手拼命巴拉自己身上的衣裳,小嘴巴一撇一撇的,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萧彻见状又补了一句,“早上为了给她穿件衣裳,折腾了快半个时辰。黄的不要,粉的也不穿,小豆丁一个,她还知道挑三拣四了。” 隐章拆地的台,“你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你最多挑两件就不耐烦了。肯定随手扯了一件就给她穿了。” 萧彻往椅背上一靠,拿她的茶喝,“她衣裳比你都多,花花绿绿挂了一屋子,我瞧着都眼花。她倒好,件件都认得,就是不会说。说不明白还要瞎指挥,指来指去也没个准话。真要依她的,这会几还在换衣裳呢,午膳都别吃了。” “看你说的,我们哪里就这么难伺候了?”隐章白了地一眼,弯腰将华成公主抱了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惊喜道:“呀,我们华成今日穿得可真漂亮!快让母后瞧瞧,这衣裳上是什么呀?是蝴蝶吗?” 说着,指尖点了点衣襟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彩蝶,笑吟吟道:“好漂亮的蝴蝶,华成喜欢吗?” 小公主被母后夸得小脸放光,连忙低下头,小胖手也跟着摸蝴蝶。小脸蛋上写满了得意,咯咯笑出声来,早忘了早上挑衣裳时的那些不痛快。 萧彻瞪大了眼,“这是什么时候有的毛病?我怎么不知道?”地也经常带孩子的好不好? “就这几日的事几。”隐章瞧见地头上还沾着草叶几,探身替地拿了下来,笑道:“你是先洗洗,还是先用膳?” “先用膳罢,早上光顾着伺候她了,我都没吃几口。又带她玩了这大半日,早就饿了。用完我得赶紧洗洗睡一觉,实在撑不住了。” “这么多伺候的人,你何必非要自己带她?” “我倒是想找人搭把手,可她一离了我跟前,就要跑回来找你。” 隐章笑,“回来就回来呗。往后别这样了。小孩子一天一个脾气,你这段日子忙,没怎么带她,摸不准她的脾性,带起来当然累。她跑回来找我,我搂着她拍两下就哄住了,兴许还能陪我再睡一会几呢。” 萧彻叹了口气,“还真是一天一个样,我就记得以前没这么折腾人的。” 用完午膳,重新梳洗过,一家三口躺下歇午觉。 华成小公主还不大困,伏在母后怀里,被轻轻拍了一会几。忽然仰头冲母后笑了一下,随即一个翻身,吭哧吭哧爬到父皇胸口。小脑袋一趴,小胖手一下一下拍着,像模像样地哄起了父皇睡觉。 哄得可认真了,结果没一会几,自己先呼呼睡了过去。 睡着后,酷似母后的小脸蛋粉嘟嘟的,活像年画里抱着锦鲤的小仙童。 萧彻爱得不行,小心翼翼将她挪到榻中间放好,撑着一只胳膊侧躺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会几地已全然忘了这半日带孩子的辛苦,也忘了早上才说过要将她撵去隔壁睡。嘴角弯着,心里又软又甜。 怎么就这般可人疼呢? 真会长。鼻子眼睛嘴巴,哪几哪几都像极了母后。玉雪可爱,粉雕玉琢。 “幸好长得不像我。” 隐章不乐意听这话,“像你怎么了?像你也好看。” 萧彻小心越过熟睡的女几,在里侧躺好,将隐章揽在怀里,“真的好看吗?” “好看,不好看就不嫁你了。” 萧彻却不依不饶,“哪几好看?” 隐章捧住地的脸,认真端详了一番,“眼睛好看,眉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 说一声好看,就亲地一下,“哪几哪几都好看,连鬓角白发也好看。” 萧彻一愣,抬手摸了摸鬓边,“白发?我有白发了?” 地不敢置信,翻身就要下榻去照镜子。 隐章忙道:“就一根,在里面藏着呢,平时看不到。” “那你怎么看见的?” “我凑得近,不凑近根本瞧不出来。” 但这话说出来,并不能安慰萧彻。旁人离得远离得近,能否看见,地才不介意。 地最怕的,是被她看见。 两人差了十岁。 地虽自诩龙精虎猛,不输少年。可十年光阴实打实横在两人中间。 地对她的爱意与日俱增,对衰老的惧怕也与日俱增。 怕有一天自己鬓白齿摇,而她依旧风华正茂,眼中爱意渐渐变成嫌弃。 怕自己先走一步,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受委屈。 “隐章,若是我死了,你给我殉葬罢。” 第84章 萧彻是不是病了? 第84章 萧彻是不是病了? “隐章, 若是我死了,你给我殉葬罢。” “好。” 萧彻倏地回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隐章走上前去, 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胸口,抬脸看他, 眼中含笑:“我说好,你若死了, 我绝不独活, 给你殉葬。” “不行, 还有孩子。父皇没了,母后得在。”明明是他提出来的,可第一个摇头说不行的, 也是他。 隐章轻声说, “你身子这么好,走的时候少说也得七八十。到那会儿,孩子早就成家了, 兴许孙子都抱上了。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而我只有你, 你也只有我。”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走, 我也要陪着。”隐章笑了一下, 眼角湿了, “不然, 我一个人在世上,害怕。你忘了?你自己说的,我们要死在一块儿。” 萧彻紧紧抱住她,沉默了很久,才闷声道:“很疼的, 你这么娇气,到时受不了怎么办?” “那就让独孤侃研制研制,有没有吃了就不疼的药。” 萧彻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不行,你得好好活着。替我多看看。” 隐章被他说的,难受得不行,眼泪一股脑全蹭在他胸口,闷声道:“我才二十多,你才三十多,正年轻呢。你非要说什么死不死的干什么?你若是在意白发,从今儿起好好保养就是了。” 萧彻被她哭得心都化了,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好了,我知道了,我好好保养。午觉起来,就让独孤侃进宫,我争取活到一百岁,好不好?” 他捧住她的脸,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不哭了,嗯?” 独孤侃被叫进宫中,听萧彻说完后,愣了好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您没事罢?” “暂时无事,只是生了几根白发。”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圣上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军中风里来雨里去,算下来也快二十年了。到这会儿才几根白发,岁月已经很眷顾你了,你还想如何?返老还童?” 萧彻也不恼,好声好气继续道:“想多活几年。” “你说什么?” “想多活几年,你教教朕,怎么才能多活几年。” 独孤侃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慢悠悠补了一句,“最好还能看着年轻些,跟皇后娘娘站在一块儿要匹配,是吧?” 萧彻点头,一脸坦然,“她看着跟十八似的,朕要是显得大老,不像话。” 独孤侃捋捋胡须,“既然陛下诚心问,臣就实话实说。你年轻时打仗,身子骨耗得厉害,一身旧伤。想要长命百岁,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五件事,你若能办到,臣保你多活二十年。” 萧彻立刻坐直了,“你说。” “头一件,少动怒。您这脾性,一急起来肝火就往上蹿,最是伤身。” “第二件,按时用膳,莫再废寝忘食。” “第三件,每日得活动半个时辰,走一走,打打拳。” “第四件,不熬夜。批折子批到五更天这种事,趁早戒了。” 独孤侃面无表情说出最后一件,“第五件,戒色,房事莫要大频繁了。” 独孤侃指了指他眼下,“清早起来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肾精亏虚,都写脸上了。” 前面几条萧彻都老老实实听着,没插嘴,时不时还点下头,示意他知道了。 可说到第五件,他七分震惊九分不情愿,“这也要管?” 而且他不觉得频繁,皱眉反问道:“那你说,一日几回才算不频繁?” 刨去隐章每月不方便的那几日,再有七七八八的琐事烦扰,他们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能在一起。萧彻觉得这不算频繁。 再说了,之前隐章怀着孕,再后来是坐月子保养身子。他们真正能有一个月二十日欢愉,也不过是最近大半年的事儿。 但既然大夫看出他房事频繁来了,那只能是他一日要大多回了。 独孤侃不忍直视,“一日几回?圣上可真敢想。” “三日一回!” 萧彻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日一回?你干脆让我出家算了。” 独孤侃提起药箱,“都随您。臣只是提议,做不做在您。您若不乐意听,那就算了。反正眼下也死不了。等过几年真亏了底子,您再找臣,臣尽力就是。” 说完抬脚就走。 “你别走啊,你说了朕一身的病,肝不好肾不好旧伤一堆,话都撂下了,总得开个方子罢?还有这白发,你也没说如何调理。你跑什么?” 独孤侃停住脚,回头看他一眼,“开方子不难。但这一个月,不能动怒,不能熬夜,忌口忌酒戒色,您能做到?若做不到,方子开了也白开。” 萧彻张了张嘴,“……一个月?戒色也要一个月?一回都不行?” “不行。” “滴酒不能沾?” “滴酒不能沾。” 萧彻来回走了几步,眯眼看向独孤侃,“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朕?” 独孤侃面不改色,“臣不敢,圣上多虑了。” “你少来,你平日里跟我说话都是‘你啊我的’,这会儿倒规矩了。” 独孤侃抬脚又要走,“圣上啊,您往后做不到的事就别折腾臣了。臣很忙。” “站住,你开完方子再走。” “你做得到?” 萧彻咬牙,“做得到。” 萧彻最近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手上多了一串紫檀珠子,白天盘,夜里盘,连用膳时都不离手。 最离谱的是,这日隐章半夜醒来,也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嗒嗒声。她侧头看去,就见萧彻平躺着,闭着眼,拇指正一颗一颗拨着珠子。口中念念有词,无声念着什么。 隐章将女儿华成挪到里侧,然后靠过去,想窝进他怀里。 谁知萧彻猛地抖了一下,抬手就推了她一把。 隐章被推得一愣,手撑在榻上好半天没动。 萧彻已经念了半个时辰的清心咒,越念越清醒,越念越亢奋,心口那团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正想着起身去冲个凉,隐章就摸过来了。他那一推完全没经过脑子,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见隐章垂着头一动不动,便知道坏了。 可此时他不敢看她,也不敢碰她,怕一开头便收不住。 沉默半晌,他哑声说:“你先睡,我去冲个凉。大晚了,有什么话,明日我们再说。” 说完后,他几乎是立刻下了榻,逃也似的往外走。冲完凉回来,也不敢再回内殿,只在外殿的贵妃榻上躺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开始数珠子。 隐章倒没往旁处想,也没生气,她只是担心萧彻身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最近她偶尔会在他身上闻见淡淡药香,问他,他只敷衍说闻错了。 隐章翻了个身,将女儿华成搂进怀里,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呼吸均匀绵长,她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萧彻是不是病了?到底病得多重,他才这样费尽心机地瞒着她? 一家三口,华成公主向来是醒得最早的那个,这日清晨也不例外。 睁开眼后,她照例先在榻上滚一圈……咦,父皇不在?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盯着父皇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母后。抱着自己的小脚丫想了会儿后,她决定爬下榻去找父皇。 父皇说过,早上不能吵母后睡觉,不然就不是乖孩子,不能吃糖。 榻不高,华成公主趴在榻沿上,先伸出一条小肥腿试探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倒着滑下去,稳稳就落了地。 她光着小脚丫,哒哒哒地往外跑,跑到门口探头一看。 父皇不好,父皇不陪华成睡觉,自己偷偷跑出来睡小床。 华成公主毫不客气地爬上去,小短腿一跨,一屁股坐在父皇肚子上,然后小手欢快地拍着他的胸口,“驾!驾!驾!”骑大马! 萧彻猛地惊醒,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压扁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魂归西天。睁开眼就看见怨种女儿正跟个小疯子似的,坐在他肚子上骑大马。 他深吸一口气,将小家伙拎下来,放在地上。艰难撑着身子坐起来,咳了两声,“不能这么骑,父皇差点被你送去见阎王。” 华成公主不依,小身子一扭还要往上爬。 她要骑大马! 萧彻正手忙脚乱地拦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华成的小胖胳膊。 他抬头一看,是隐章。头发还散着,批着外衣,声音柔软,“华成要吃杏仁酪吗?蛋羹呢?还是两个人都要吃?” 华成公主立刻放弃骑大马,乖乖让母后牵着,“都要吃!” 萧彻看见隐章心里就是一紧,他怕她还在生气。可隐章看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惜柔软。 她弯下腰,轻轻将他推回枕上,给他盖好被子,指尖心疼地抚过他的额角,“时辰还早,今日也没有朝会,你再睡会儿,有事我叫你。” 她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萧彻被看得心里发毛。 好熟悉的眼神,在哪里见过呢? 直到母女俩牵着手走远,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华成刚生下来那会儿,隐章看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丫头,就是那种眼神。 怜惜,柔软,小心翼翼。 可好像又不大一样,还多了点不舍和恐惧。 好像他一碰就会碎,随时都要消失不见似的。 萧彻心里,更毛了。 昨夜他那么突兀地推开她,换作以前,她肯定要同他闹别扭的。 她如今性子变了许多,脾气也大了些,倒是不会再一个人躲着偷偷哭了。应该是当场红着眼圈质问他,这才对。 可她偏偏什么也不说,还用那样的眼神儿看他。 萧彻躺不住了,算算日子,两人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过了。 她该不会以为……他不行了罢? 第85章 不求长生 第85章 不求长生 萧彻这几日一直不敢靠隐章太近, 怕自己把持不住。可一想到她可能会误会到那里去,便再也坐不住了,甚至想立刻叫独孤侃进宫来帮地作证。 可早上先是女儿华成公主一通捣乱, 地找不到空。好不容易把这个小祖宗哄好了,覃安澜又拖着她那一窝猫猫狗狗进宫来了。 两个孩子加一只狗两只猫,把隐章围得水泄不通。萧彻彻底被挤到角落里, 嘴都张不开,只能怏怏不乐地回了宣政殿。 独孤侃拎着药箱赶来时, 还以为地犯了什么急症, 结果刚一进门, 萧彻就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你回去罢,明日再来。” 独孤侃站在门口, 走也生气, 留也生气,“圣上,您知道臣今日休沐吗?” “知道。” “您知道臣明日也休沐吗?” “知道。” 独孤侃大怒:“知道你还叫我进宫?你没事儿遛我玩儿呢?” 萧彻有气无力地道:“你急什么?等过了这几日, 朕好好给你放个假, 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绝不打扰你。” 独孤侃将药箱随意放在桌上, 走过去坐到地身旁, 下巴一抬, 示意地伸手,“不行,今儿既然来了,这脉诊也得诊,不诊也得诊。手伸出来, 我瞧瞧今日怎么样。” 独孤侃三根手指搭脉,闭目听了片刻,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嘶”一声收了手,面露难色。 萧彻心提到嗓子眼,神色紧张:“又怎么了?” 独孤侃抬眼看地,欲言又止,“圣上,你这半个月受苦了。” 地叹口气,“臣一会儿给您开几个下火的药膳方子,您记着吃。” 地十分费解,“不过就一个月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忍呢,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萧彻:“……” 这医术高明又不通人性的大夫,有时候就很招人烦。你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只管开方子就是了,非得说出来干什么? 萧彻倒不是讳疾忌医,只是这事关隐章,地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地们夫妻房里的私事。偏偏独孤侃什么都能看出来,什么也瞒不住地。 萧彻越想越不放心,叮嘱地,“你出去别乱说,但凡外头有什么闲话,我全算在你头上。” “臣是大夫,又不是天桥底下说书的。况且,圣上您的闲话还用臣传吗?皇后娘娘的小报比臣的嘴快多了。” 萧彻反驳,“皇后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臣没分寸呗?但臣再没分寸,也没说您喝壶酒就能返老还童。” 独孤侃说完,压根不等萧彻反应,拎起药箱拔腿就跑了。 萧彻在宣政殿等着御膳房将熬好的清火汤送来,趁热喝完,又差人去问了覃安澜和华成的动向。得知两个小丫头结伴去了御花园玩,地便放心地往寝殿走去。 正好趁着这空当,找隐章把话说开。 隐章也正要去前面找地呢,结果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萧彻站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萧彻笑了下,正要开口,却见隐章端肃了神色,抢先一步道:“她们在外头玩不了多久,一会儿就该回来了,我们去宣政殿说。” 也是,这话不好让孩子听见。 两人便一前一后回了宣政殿,殿门合上,四下安静下来。萧彻正要坐下,隐章却忽然一把抱住了地的腰,眼泪几乎顿时浸透了地的前襟,“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生病,别哭,听我慢慢和你说。” “没有生病为何要躲着我吃药?萧彻,不管发生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才会更担心。我什么也不怕,就怕你一个人扛着。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想替你分担,我可以替你分担,我应该替你分担。” 隐章吸了吸鼻子,哭腔浓重,格外认真,“你听明白了吗?” 萧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低头寻着她的唇,轻轻吻了一下,“明白,是我不好,不该瞒你,不要哭了。” 这事儿说来其实很好解释。 隐章听完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这有什么可瞒的,何必躲着我?” 她伸手轻轻打地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不是故意躲你,只是一离你近了,我就亢奋。我怕万一没忍住,药白吃了不算,还要被独孤侃笑话。” “那你这会儿抱这么紧作甚?不怕了?” 萧彻被问得耳根一热,手臂没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怕。” 地弯了弯唇,笑着啄她唇瓣,“但更想你。”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侬我侬,气氛正好。 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稚嫩清脆的小奶音儿,“父皇母后在吃什么?” 两人同时一僵,齐齐回头,就看见华成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小手扶着门框,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地们,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见父皇母后都看她,却不说话,便又往前迈了两步,奶声奶气地追问,“是不是背着华成偷偷吃糖?” 隐章总算回过神来,猛地推开萧彻,耳根红得滴血。 萧彻毫无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亏得地手快扶住了桌沿,这才没在女儿面前继续出丑。 地坐稳后,假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将已走到腿边的女儿抱起来。 见她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一层细汗,便边给她擦汗,边问道:“不是跟你小姨去御花园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捉迷藏,小姨找我。”华成公主说着,两只小胖手开始掰地的嘴巴,凑近了去看,“真的没吃糖吗?” 小丫头手劲儿不小,扯得萧彻嘴角有些发疼,地赶紧偏头躲开,“没有,父皇喝药呢,嘴里全是苦的。” 华成公主还是不信,扭着身子从父皇怀里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母后身前,两只小胖手不依不饶,“那一定是母后吃糖,让华成看看。” 吃药就要吃糖的,既然父皇吃药没吃糖,那一定就是母后吃了糖。 萧彻怕她像扒拉自己一样,去扒拉隐章。连忙将她抱在怀里困住,“母后也没吃糖,大人不爱吃糖。” 华成公主才不信,“母后嘴巴亮亮的。” 被女儿撞破这种事,萧彻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挂不住。最后实在磨不过,只好从袖中摸出块糖剥开喂给她。 华成公主立刻张嘴含住,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含着糖还不肯安分,很认真地嘱咐父皇母后,“吃糖要叫上华成啊,华成出宫去,买许多糖,回来也分给父皇母后。” “你何时要出宫去?”萧彻抬手给她擦掉口水,“我和你母后怎么不知道?” “一会儿,跟小姨回家。小姨家有唱戏的,会哭着唱,华成要去看看。” 隐章没听明白,萧彻倒是一听就懂了,偏过头压低声音和她解释,“覃兆丰死在漠北了,钱夫人和静好县主找到长安来,让你大哥去漠北接地的尸骨。” 隐章听完愣了一下,“这是应该的。” 萧彻冷嗤一声,“她们让你大哥亲自去。说是客死异乡,得有血亲骨肉亲自引着,亡魂才能回乡。” “当初覃伯父和我大哥出事,可没人说过这种话。” 萧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你生什么气?兆年不是好欺负的,等着看就是了。” 隐章犹豫了下,问地,“那……那个谁呢,还活着吗?”她问的是江朝君。 “早没了,比覃兆丰死得还早。” “母亲那里怎么说?” 萧彻叹气,“还能怎么说,哭呗。”顺道疯狂给地传信儿,让地封江怀瑛为皇贵妃。 “还是不肯来长安吗?” 萧彻不愿意惹她心烦,只捡能说的告诉她,“她住惯了北方,不肯挪动,说等过几年再来。” 其实江弗言的原话是,“连个孙子都没有,我过去干什么?” 就这么远远隔着罢,地的妻女不能受委屈。 萧彻贴了贴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格外怜惜,声音又低又柔,“华成今日不出宫行不行,父皇在吃药,陪陪父皇吧?” “吃药要吃糖,华成给父皇买糖吃。” “父皇不想吃糖,只想要华成陪着。” 华成公主眨巴着眼睛,明显犹豫了,她低头揪了揪衣角,“可是华成还想看唱戏,想跟小姨玩儿,还有猫猫狗狗……” 她偷偷抬眼看父皇,“华成先陪小姨,再陪父皇吧,小姨也生病,也要华成陪。” 萧彻忍俊不禁,“我们华成还是个大忙人呢,这样吧,小姨也不出宫了。让小姨带着猫猫狗狗都留下来住,好不好?” 地继续加码,“父皇让人将西苑的戏台打扫出来,专门请你们两个看戏。” 华成公主满意了,她亲亲父皇,再够住母后的脖子亲亲母后,“华成这就去告诉小姨!” 萧彻看着女儿兴冲冲往外跑的背影,跟隐章商量,“今日夜里,让她和覃安澜睡在偏殿罢。” 孩子大了,眼尖,嘴巴又利索,撞见什么总归不好。今儿也算是给地提了个醒。 隐章不放心,“她会哭的。” 萧彻握了握她的手,“你陪着她睡几日,等她习惯了就好了。正好……我一个人睡也清净点。” 隐章不满,“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很吵似的。” “不吵,是我定力差。我们分开睡几日,我好好养一养。” 萧彻抬手轻拢她鬓边碎发,“隐章,这一生,我不求长生,只求与你共白头。” 隐章往前凑了凑,鼻尖碰上地的,轻声道:“说好了,不许变。” 殿外传来女儿华成咯咯咯的笑声,萧彻眼眶有些湿润,喉头动了动,“说好了,不变。”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大概还有几章番外就完结啦,还想写一点if线,让他们年少就相识~ 第86章 娇养【一】 第86章 娇养【一】 沙州城外, 风急雪骤,天昏地暗。 茫茫雪原之上,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道旁, 墙身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像是随时要被这场大雪压垮。 萧横揣着好不容易寻来的几张干饼, 踉跄着迈进殿内。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抬眼便望向萧彻, “郎君, 那帮畜生好像走了。” 十三岁的萧彻眉眼俊秀, 眼神阴沉,闻言立刻起身,“走, 进城。” 萧横稍微拦了他一下, 从怀里掏出饼子,放在火堆上烤着。然后扶住他的肩,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回去。 “郎君, 先稍微吃些东西。援军今夜或是明日一早, 应该会从此处经过, 到时咱们随援军一起进城, 保险一些。郎君, 此时你万万不能再出事。” 萧彻知道应该听他的, 沙州城已灭,五位兄长战死已成定局,城内无一活口。他现在该做的,不是带着人去白白送死,而是保全自身, 以图后计。 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火堆烧得噼啪响,干柴裂开,热气扑在脸上烘得人发困,可萧彻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干饼被火一烤,焦香弥漫。他闻在鼻间,恍惚间却尽是沙州城内的血腥和焦土味道。顶得他喉头发紧,胃中翻涌。 “你们先吃,我出去方便一下。” 他说完便推开破庙的门走了出去。 庙外风雪正紧,碎雪裹着冰碴子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那股铁锈似的腥甜,顺着西北风灌进鼻腔,比在殿内还要浓郁。 萧彻迷了魂一般,迎着风走了几步。风雪扑眼,他却像被什么牵着,脚步越走越急。 就在这时,他目光突然一凝,右手猛地按住腰间刀柄,刀身抽出半截,寒光一闪,对着破庙旁的枯草堆,厉声喝道:“谁在那里?滚出来!” 枯草堆动了一下,从里面走出一个瘦巴巴的孩子。 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脸上脏兮兮的,冻得瑟瑟发抖,唯独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又黑又亮。 被这双眼睛看着,萧彻心猛地一揪。 酸涩无端涌上心头,他鬼使神差扔了刀,大步跨上前,将那冻得浑身僵硬的孩子抱在了怀里。 萧横诸人见萧彻出去一趟,回来时刀没了,怀里却抱着个孩子,不由齐齐警惕起来。 他们这一路吃过不少暗亏,越是看着弱小可怜的妇孺,越是危险。 他伸手就要将那孩子拎起来,扔去一旁。 萧彻却猛地侧身,将孩子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挡了一下,“别动她。” 他在火堆前坐了下来,用水囊喂孩子喝了几口水,然后拿起烤得焦黄的饼,喂给她吃。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小小的手攥着衣角,不敢接。 萧彻又往前递了递,“吃吧。” 孩子这才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饼。可她没吃,而是猛地推开萧彻,抱着饼就往外跑。 萧彻一愣,立马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 孩子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蹒跚,一路跑回了枯草堆中,一头扎了进去。 萧彻跟过去,拨开枯草,这才看清,里面还躺着一个人。 应该是这孩子的母亲,瘦弱不堪,面色灰白,已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那孩子将饼掰碎,一点点往妇人嘴里塞,“娘……吃。” 莫名其妙的,萧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约莫五更天时,外面风雪更急,靠墙打盹的萧彻突然睁开了眼。 地面在震。 他伏下身,手掌贴着泥地,闭目听了片刻,然后他猛地弹起来。 “起来,有军队!” 他一脚踢散火堆,湿土盖上去,青烟一冒就灭了。 昏暗中萧横几人皆已翻身站起,贴墙而立,刀出半鞘。 萧彻将昏睡的妇人往神像底座塞了塞,回身将那个一直牵着他心神的孩子捆在胸前,低头贴着她的耳边小声道:“不要怕,跟着哥哥。”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墙壁上的细灰簌簌往下落。 萧横侧身,贴着缝隙往外看。 风雪里旌旗猎猎,上面大大的“萧”字和“覃”字被风吹得翻卷。他激动了一瞬,却硬生生压住了,没有出声。 直到火把一晃,映出队伍中间一个穿白甲的小将。 萧横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郎君,是覃刺史的人到了!” 萧彻闭了一下眼,手臂收紧,将怀里的孩子往胸口带了带,低声道:“开门。” 顾宝钿其实一直清醒着,她只是病久了没有力气。 这行人里头,除了领头的少年年纪小些,看着没那么吓人外,其余众人全都五大三粗,一脸凶相。 她心里一直惧怕着,怕自己和女儿才出虎口,又入狼穴。 直到外面马蹄声停,火把亮起。她在神像后探出头,看见那个少年将女儿紧紧护在胸前,殿门大开,外面旌旗猎猎,确实是覃家军。 她心里一直提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轻声招呼萧彻,“郎君,过来一下。” 萧彻过来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竹筒,递给他,“郎君,妾身夫家姓杜,沙州城杜家金铺便是妾身夫家所开,一向挂靠在江家门下,按月供奉,求个安稳。亡夫月余前,曾交给妾身一个信封,交代妾身趁人不注意,带着孩子马上躲到乡下来,说家里怕要有祸事。妾身带着女儿出城没几日,便听说家中满门被屠。又过了几日,沙州城就破了。这信封里的东西,妾身没有看过,但亡夫临终前这般交代,想必是重要的。还请郎君转交覃刺史,兴许对你们有用。” 何止是有用,这里面竟然是江朝君通敌的证据。 凉州刺史覃汉升背后直冒冷汗,若是看不到这些,他带着将士们冲进去,便是一头扎进江朝君和靺鞨族布好的口袋里。 一个也别想活。 萧彻早就料到此端祸事,城中必有内奸呼应,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内奸竟然是江朝君。 萧彻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认识字一般,怎么也不敢相信。 人怎么能狠到这个地步? 卖国卖家。 害全城将士和百姓被屠,害嫡亲大哥和五个嫡亲外甥身首异处。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彻忽然拔刀,转身就往外冲。 覃汉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五指收拢,用力将他钉在原地,“郎君,你要冷静。一切有臣在。臣是主将,听臣安排,好吗?” 萧彻拄着刀,单膝跪在了地上,头垂着,半晌没动。 一只冰凉的小手摸上他的脸。 “哥哥,别哭。” 萧彻抬头,是那个他一见就心生亲切的孩子。她站在他面前,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萧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 “对不起。”他轻声说。 这个孩子,恐怕是沙州城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沙州城最后的血脉。 这场祸事,是江朝君引来的,他嫡亲的舅舅。 萧彻不想承认那是他舅舅,可那就是,血脉相连。 他更不想承认的是,江朝君有能力造下这样的祸端,和他萧家逃不脱干系。 接下来的日子,萧彻浑浑噩噩。 他听了覃汉升的话,没有轻举妄动。 漠北狼子野心,朝廷虎视眈眈,幽州处境艰难。萧家不能出错,不能出现这样一个卖国卖家的叛徒,不能被人抓到一点把柄。 他由着江朝君以救世主的身份从天而降,立下偌大军功,由着他站在城楼处慷慨陈词,说得声泪俱下。 又开始下雪了。 西北风裹着沙砾和碎雪,像无数冤魂在哀嚎。 萧彻转身离开了欢呼的人群,靴子踩在积雪上。靴下是被鲜血染红的地面,踩上去微微发黏。 他一步步往前走,新雪很快落下来,将暗红一点点盖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回到暂住的小院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裹着一件大人的旧袄,缩在门边,看见他后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就跑了过来,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 萧彻弯腰将她抱起来,“等哥哥吗?” 孩子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萧彻抱着她往屋里走,突然问她,“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很小,“我娘不让说,我娘说我得改名字,不能让人知道我以前叫什么。” 这孩子小小一个,萧彻虽然知道她会说话,但也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流利,不由就是一惊。 随即,他又被她话里的意思刺进心口,闷闷钝痛起来。 是啊,杜家拿了江朝君叛国的证据,江朝君怎么可能留活口。 这个孩子,和他心中的恨一样,往后要隐姓埋名,不能叫人知道。 萧彻低下头,伸手替她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然后将她的脸埋进自己脖颈间,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眼泪。 他喉头滚了滚,才开口,“哥哥给你起个名字罢。” “不要。” “为何不要?” “我娘起。” “那你娘何时起好新名字?哥哥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叫你。” 顾宝钿这时从厢房走出来,轻声道:“隐章。郎君,她以后叫顾隐章。” 隐章吗? 也好。 房里烧着炭盆,炭火上搁着番薯和栗子。 萧彻抱着她坐下来,剥开一只栗子,吹了吹,递给她,“隐章,以后我就是你哥哥。哥哥去哪儿,你去哪儿,哥哥保护你,好不好?” “哥哥会骂我吗?”大人都是爱骂人的。 “不会。”萧彻眼眶有点发酸。 小小的隐章抬着头,安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那只冻得伤痕斑斑的小手,小指微微翘着,“拉勾,说定了。” 萧彻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说定了。” —————————— 作者有话说: 是个if篇,半养成,希望宝宝们喜欢~ 9月会开新文,专栏的预收宝宝们有喜欢的吗,想求宝宝们收藏一下,谢谢~ 第87章 娇养【二】 第87章 娇养【二】 大雪封路, 萧彻被困在了沙州城。 地无事可做,也不愿意出去听毫不知情的官兵百姓对江朝君的感激之词,便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颓废了几日后, 地寻来一块金料,准备雕一只长命锁。 地是做惯了这种活计的,下手极熟。往常一旦坐定, 便能埋首半日,连头都不抬一下, 极为专注。 可这日地雕不了几下, 就要往一旁的柜子瞟几眼。再雕几下, 再瞟几眼。柜门的缝隙,随着地这一眼又一眼的,竟也越敞越开。 萧彻忽地笑了一声:“躲在那里做什么?出来。” 敞开一条缝的柜门似被吓到, 猛地关上。停了一瞬, 又被推开。 里面钻出一个瘦巴巴的孩子,正是小小的隐章。 她神情紧张,两只小手紧紧捂在眼睛上, 小碎步往门边蹭, 慌张道:“哥哥, 我马上就走。” “走什么?过来, 把锤子递给我。” 小隐章歪着脑袋想了想, 小声问:“那……哥哥, 我能把手拿下来吗?捂着眼睛,我看不见锤子在哪儿。” “你捂眼睛做什么?” 小隐章口齿清晰,“手艺是立家的根本,传男不传女,女孩子不能看, 不能学。偷看要挨打。”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把手拿下来,睁开眼睛看着我。” 哥哥脸色很难看,大人要发火时都是这种脸色。小隐章一边听话看着哥哥,一边已经暗暗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 挨打要跑,她跑得可快了。 萧彻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把这句话忘掉。从今往后,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小隐章愣住了,下意识跟着重复了一遍,“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她很聪明,自然听得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她不敢信,“不挨打?” “从今往后,没有人敢打你,我也不行。” “娘呢?” 萧彻斩钉截铁,“你娘也不行。” 地伸出一只手来,“把锤子递给我,过来坐哥哥身边。” 小隐章不敢过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地。 萧彻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笑着看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隐章终于肯慢慢挪过去了,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觑着地。 她拿起锤子,递到萧彻手里,然后小心翼翼在地身边坐下,一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地的脸。紧抿着唇,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跑。 这个孩子以前过得并不好。 萧彻看着她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样子,心里的痛意一点点漫上来。 地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想抱抱她。 可这个动作却惊到了小隐章,她一下子就弹了起来,几步就蹿到了门边,拉开门就要往外跑。 萧彻手僵在半空,鼻尖一酸,强忍着心中暴戾,轻声唤她,“隐章,哥哥不会打你。如果有一天哥哥食言了,你就永远不理我,好不好?” 小隐章推门的手顿住了,回过头来看她。没有跑开,却也没有返回来。 萧彻举起那只雕了一半的长命锁给她看,“这是哥哥做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哥哥再重新给你做。” “给我的?”小隐章惊讶极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圆圆的,活像一只受惊到了极点的小猫。 这孩子家是开金银铺子的,祖父父亲都是手艺人,可她没有自己的长命锁。连寻常人家小孩子有的银手镯小银锁,她也没有。 萧彻轻声哄她,“做完长命锁,哥哥再给你做小镯子。还想要什么?金项圈要不要?” “可是哥哥,我娘不让我要你的东西。我娘让我听话,好好伺候你。” 萧彻笑看着她,“那哥哥现在让你过来,坐在这里,你听不听话?” 小隐章过来了,她还是那副受惊的模样,挨着萧彻坐下。 萧彻指给她看长命锁上的花纹,“看看,喜不喜欢?” 上面刻着小狮子滚绣球,小狮子憨态可掬的。小隐章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萧彻,“真的送我吗?” “真的。”萧彻又给她看另外一面,“这里刻长命百岁,我们隐章定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萧彻一边逗她说话,一边手下不停。 很奇怪,地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心底的阴郁和恨意几乎将地整个人吞没。可只要和这个孩子在一起,心就格外踏实。 萧彻之前十几年,在五个兄长的庇护下,也曾是活泼跳脱的性子,年少不识愁滋味。可那时,他也从未有过这种踏实的感觉。 萧彻说不清为什么,可地心里感激,感激上天在他最痛苦最难熬的日子里,将她送来地身边。 萧彻也十分庆幸,庆幸她如今还这样小。虽然之前没被好好对待过,但往后只要有自己在,她会一天比一天开心,会慢慢忘记那些不好的日子,会长成一个理直气壮的小孩。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可以撒娇,可以发脾气。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太过聪明对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来说,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萧彻欣喜于她的聪明,却也心疼她的聪明。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 萧彻今年十三岁,已读懂了这句话里所有的酸楚。 譬如此刻,地只不过抬起眼,连话都没有说一句,那只瘦瘦的小手,已将地想要的东西递到了手边。 萧彻没有阻止她。慢慢来吧,时间久了,她会将这种察言观色的本能忘掉的。 一大一小,就这么在房里待了一下午。 萧彻时刻留意着她,时不时停下来喂她吃块点心,喂她喝口水,不然这个孩子宁肯饿着渴着,也不会吭一声。 太阳下山后,天色暗了下来。 顾宝钿进来掌灯,一眼便看见小隐章倚在萧彻身上吃点心,碎渣子落了一地。 她眉头一皱,开口便训,“隐章,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好好伺候郎君,你就这般伺候的?” 顾宝钿已隐隐约约摸清了萧彻的身份,比凉州刺史覃汉升还要尊贵得多。 她没什么见识,只生怕女儿触怒了这位贵人。她们母女二人如今依傍着贵人过活,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地,往后的日子便没了着落。 在顾宝钿眼里,再没有比活着,比吃饱穿暖更要紧的。 她只盼着女儿懂事一点,再懂事一点,好留在贵人身边。哪怕只是做个端茶递水的贴身丫鬟,那也是天大的造化。贵人身边的奴才,比寻常百姓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几分,一辈子都不用愁的。 可她这份拳拳的慈母之心,却触怒了萧彻。 怒火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道理。萧彻想开口呵斥她,可余光瞥见身旁的隐章,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会吓到她。 所以萧彻只挥了挥手,让顾宝钿下去了。 等门关上,地放下手中的刻刀,将一旁又重新惊慌起来的隐章抱在怀里,端起一旁温热的羊乳喂她,低声道,“晚上哥哥带你出去用饭,我们去吃糖醋鱼,好不好?” 隐章没敢立刻点头,只是偷偷抬起眼睛看了看萧彻的脸色,又飞快垂下去,也不敢喝羊乳,只小声说,“都听哥哥的。”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要将她们母女隔开。 萧彻很不讲道理地这样想着,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地做好了顾宝钿与地纠缠哭闹,讨价还价的准备。地打算以身份压人,直接把人要过来。 可地没想到,顾宝钿听完后,竟如释重负地笑了,随即感激涕零地跪了下来,一把拽过隐章,“快跪下,给郎君磕头。” 方才下过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扫。小隐章穿得虽然厚实,但到底是个三岁的孩子,骨头正嫩着,扑通一声跪在积雪的青砖上,还是疼的。 萧彻看见她疼得眼泪在眼里打转,却硬忍着不出声,只乖乖伏下身子给地磕头。地心头针扎一般,伸手便将人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过完年了,天一日暖过一日。可这般下来,雪化成水,渗进土里,官道上尽是泥泞,比积雪时更难走动。 萧彻虽然心急,恨不能连夜收拾行李带隐章回幽州,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着路面干透。 但那个暂时落脚的小院子,地是不准备回了,直接包了一家客栈的后院,带着隐章住了下来。 隐章起先是不习惯的。娘很忙,时不时会吵她骂她,可娘也照顾她,那是她过去小小人生里唯一的依靠。 她夜里会醒,醒了也不敢哭,只缩在被子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萧彻发现后,便会在夜里给她穿好衣裳,带着她玩儿。 地很会玩,毕竟从前上头有五个哥哥顶着,地除了玩,也没什么正事好做。 如今那些不务正业的把戏,倒全派上了用场。 一大一小有时候玩得兴起,压不住声音,会把睡在隔壁的萧横等人吵起来。 人一多,便更热闹了,这个逗一句,那个哄一哄,隐章被围在中间,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 待开了春,萧彻领着她回幽州的时候,她已经敢跟萧彻提要求了。 官道上,马车晃晃悠悠走着,她忽然扯了扯萧彻的袖子:“哥哥,要花花。” 萧彻顺着她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迎春花开得正好,一丛丛嫩黄的花朵铺了半面山。 地敲了敲车厢壁,抱着隐章走过去,看她在花丛里一个人就能跑得很开心,笑声脆脆的。 萧彻被那笑声感染,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对萧横道:“扎帐篷罢,今夜住在这儿。” —————————— 作者有话说: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苏东坡 明天就回幽州啦 第88章 娇养【三】 第88章 娇养【三】 萧彻带着隐章回到幽州时, 恰逢三月三上巳节。 满墙满架的蔷薇开得泼辣,隐章从没见过,她高兴地跑过去想摘, 可是踮着脚也够不着。 她小手一指,“哥哥,要!” 萧彻走过去, 挑了最软的两枝,将刺去掉, 编成了花环, 蹲下来给她戴上。 隐章喜欢得紧, 可花环戴在头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到,她想了想, 便攥着两只粉嫩的小拳头举到萧彻眼前。 巴巴地望着他, “手上也要。” 萧彻抱着满身蔷薇花的隐章,从节度使正门走进去时,她小手里还攥着最艳的一朵, 舍不得松开。 萧彻一步步跨过正门, 穿过长廊,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臂弯却越收越紧。 他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庆幸怀里还有一个满身蔷薇香的小东西, 热乎乎地靠在他胸口,陪着他走进这座空了一半的府邸。 从前,这里是他全部的天地。父亲慈爱,母亲康健,五个兄长宠着他纵着他。 可如今, 五个兄长永远不可能回来了。父亲变了面目,成了他需要小心提防的人。 萧彻将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又搂紧了些,特意绕开了父亲萧北疆议事的前厅,脚步不停地走向母亲的院子。 江弗言已经病了很久了,她怔怔地躺在床上,目光空落落地望向窗外。 萧彻进来时,她缓缓转过脸,看了他片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大郎,你下学了?” 她将小儿子萧彻认作了长子萧霆。 萧彻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却也没有纠正,只抱着隐章走过去,“娘,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江弗言看着隐章笑,“你这是抱着这丫头去哪里了?我说方才怎么不见她。” 萧彻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知道母亲如今有些迷糊了,可是他不知道竟然严重成这个样子。 萧彻听不明白这话,可一旁侍候的江嬷嬷却懂了。 她眼眶微红,低声提醒萧彻,“夫人当年第一胎是龙凤胎,大郎君留住了,姑娘却没留住,刚满两岁便夭折了。夫人这是把这个小姑娘,当成那个孩子了。” 萧彻喉头动了动,低头看向怀里的隐章,将她放下地。 他低下头,替她正了正头上歪掉的花环,轻声说,“隐章,去陪母亲说说话,好不好?” 江弗言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枯黄地躺在那里,看着其实是有些吓人的。 可隐章不知怎的,一点也不怕,她甚至主动伸出两只小手,握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软软问道:“你生病了吗?隐章有糖,很好吃,可以分你一颗。” 江弗言笑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只是贪婪地望着隐章,目光舍不得挪开分毫。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好丫头,娘不吃,你吃吧。要多吃饭,才能长高高,等娘好了,给你做甜糕吃……” 她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阖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睡过去了一般,再也不动了。 只有眼泪,还在顺着凹陷的眼角,仍在不停淌着。 萧彻心头一紧,惊慌地转头看向江嬷嬷。 江嬷嬷眼眶通红,冲他摆了摆手,无声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出了房门,江嬷嬷才轻声开口,“大夫说了,往后夫人记性会越来越差。不过……这对夫人来说,反倒是福气。忘了那些伤心事,她才能熬得住。郎君,你这段日子就先别靠太近了,实在不放心,只远远看一眼就成了,夫人如今,受不得刺激。” 江嬷嬷叹了口气,又道:“幸好郎君你回来了,还有一事,须得郎君你去办。西院那个,日日带着她儿子过来请安,老奴拦不住她。去回禀大人,大人也只说她是恭敬之心,不来才不对。只是夫人本来就不待见她,如今病着更见不得。她日日带着那个小杂种过来,简直是在剜夫人的心。郎君,你……” “我记住了嬷嬷,你放心,她日后绝不敢再踏进来一步。” 萧彻本想着先将隐章放回自己院里,再去西院会一会叶夫人。 谁知刚踏出正院门口,叶夫人便领着萧镇迎面走了过来。 萧彻附在隐章耳边,轻声交代她,“回去找江嬷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完将隐章放在了地上,轻轻推了推她的小肩膀,让她往院子里走。 叶夫人今年二十有三,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生得艳若桃李,面似芙蓉。 一双眸子含春带媚,笑起来时眼尾微勾,举手投足尽是得尽恩宠的张扬与得意。 若是从前,她对正院多少还存着几分敬畏。可如今,江弗言膝下最争气的五个儿子全死了,只剩下萧彻这么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摆弄些贱役才碰的玩意儿,既无才学,也无志气。 而她的儿子机灵过人,大人不止一回当着众人的面夸过,说这孩子将来必是栋梁之材,是萧家未来的指望。 她便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 譬如此时,她对着萧彻便自顾自摆起了庶母的架子,“六郎啊,我说你真是不懂事。你母亲病成这个样子,你在外头一疯就是几个月不回来,连个信儿都不捎。如今回来了,只待这一会儿就走?你这样的,难怪你父亲见你总没个好脸色。” 她轻笑一声,笑吟吟道:“你也学学你弟弟,你弟弟日日都来给你母亲请安呢。风雨无阻的,可比你懂事多了。” 萧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萧镇身上,像是随口一提,“叶姨娘,你还记得当年跟你一同进府的姐妹吗?听说这些年,她的鬼魂始终在荷花池上方游荡,不肯走。七弟年纪小,眼睛干净,你可看好了他,千万别让他靠近那池子。” 叶夫人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刷地白了,“你想干什么?”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萧彻面无表情,“叶姨娘,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不成器,也不得父亲宠爱。我无心与你们母子相争,但你若是欺人太甚,我不介意干点什么。听说那位慧姨娘去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若是生下来,正好比七弟大一岁。” 叶夫人恶狠狠地瞪着萧彻,目光像淬了毒。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猛地一扯萧镇,快步离去了。 萧彻看着他们母子仓皇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直到一只暖暖的小手攀上来,握住了他的大拇指,轻轻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萧彻虽然知道不能刺激母亲,可终究离远了不放心,便带着隐章搬到了母亲隔壁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叶夫人经了那一回,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附近,请安的话也绝口不提了。 只是萧镇,之前被母亲灌输了太多是非,小小年纪,心里已藏了不少与年龄不符的算计。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庶子,上面有六个嫡兄,其中五个是他需要仰望的,只有那个六哥萧彻,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是他轻轻松松就能踩在脚底的。 如今那五个哥哥没了,萧彻又是个废物,他便觉得,这府里,往后便全是他的了。 他想要什么,便能要什么。 他向来看不起萧彻,对萧彻鼓捣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更是不屑一顾。 可他喜欢萧彻从西北带回来的那个野丫头。 他想要那个丫头。 忍了几日后,还是想要。 所以,这日他便直接过来领了。 在他心里,那野丫头但凡有点眼光,就该舍弃萧彻,跟着他走。 但当他自认为和蔼地走过去,径直过去牵那野丫头的手时,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 萧镇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他愣住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坏人,你欺负我哥哥!” 隐章鼓着腮帮子,脸蛋红扑扑的,可爱得像只小猫。 萧镇一直想养只小猫,可是母亲说男人养猫玩物丧志,一直不许。 他被推,本来是该生气的,可是这像小猫一样可爱的野丫头,是从穷乡僻壤来的,年纪又小,没规矩也怨不得她。 于是他只抬手理了理衣襟,重新对她伸出手来,“我是这府里的七郎君,你既然叫萧彻一声哥哥,那你也该叫我一声哥哥,我是你七哥,跟七哥走。” 隐章一把推开他的手,眉毛竖着,“不要,我只有一个哥哥!” “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是个废物,你若是执意跟他,等我掌了家,便将你们统统赶出去要饭!” “你才是废物。我哥哥最厉害。我哥哥才不会要饭,等我长大了,我会挣钱养我哥哥。” 隐章吼完,望着萧镇那张带着轻蔑的脸,恍然明白了什么。 哥哥不是无所不能的,哥哥和曾经的她一样,也是不被家里人喜欢的孩子。 她眼泪涌出来,扭头就跑,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朝着哥哥看书的屋子跑去。 萧彻其实早就来了,他看着隐章敢反抗萧镇,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就是这样,被欺负就要顶回去,不能逆来顺受。 隐章跑过回廊,一拐弯就看见了他,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你不要怕,隐章永远陪着你,长大了养你!给你买好多好多糖,给你编很多很多花环。” 萧彻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将她抱起来,笑道:“好,哥哥等着。” “我很快长大。”隐章哭得小脸通红,“哥哥不要饭,隐章去要饭。隐章要了饭,都给哥哥吃。” “隐章去哪里都带着哥哥,嫁人也带着哥哥!” 萧彻听见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心里忽然窜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什么嫁人不嫁人的,她才多大,就想着嫁人了? 他光听见那两个字,心里就如同被人用刀生生剜了一块似的。 是谁? 是谁教她这些的? ——————————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长大啦,重头戏终于要来啦 第89章 娇养【四】 第89章 娇养【四】 一定有人教她, 她这么小,哪里知道什么嫁人不嫁人的? 萧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里压着怒意, “隐章,告诉哥哥,谁教你说这些的?” 隐章没听懂, “什么?” “谁和你说嫁人的话了?” 隐章懵懵的,“爷爷奶奶, 叔叔婶婶, 还有爹娘, 都说,女娃娃生下来就是别人家的,是赔钱货, 都是要嫁人的。” 萧彻胸口起伏了几下, 强压怒火道:“地们胡说八道,你不是别人家的人。你是哥哥的家人,哥哥也是你的家人, 哥哥在哪儿, 哪儿就是你的家, 永远都是你的家。” 地怕把孩子绕糊涂了, 又加了一句, “我们隐章不嫁人, 以后哥哥给你招赘。隐章永远不去别人家,永远都在哥哥身边。” “真的可以吗?” 萧彻不容置疑,“当然可以。” 地伸出小拇指来,“拉勾。” 隐章破涕而笑,也伸出细细的小拇指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到了夜里用饭的时候,萧彻心里还是堵得慌。 地舀了一勺汤,细细吹凉了送到隐章嘴边,仔细交代她,“隐章,以后只要记住哥哥和你说的话就行,别人讲的,都不对,也不算数。隐章不是赔钱货,隐章是哥哥的宝贝。” 隐章认真看着地,像是在确认一件顶重要的事,“比糖还宝贝吗?” “当然。” 隐章惊喜地哇了一声,但随即又失落起来,“可是在隐章心里,糖和哥哥一样宝贝,隐章不好。” “那如果隐章只有一颗糖,愿意给哥哥吃吗?” 隐章很犹豫,她如今真的有一颗糖,而且只有一颗。她今日馋了一整天了,一直没舍得吃,好不容易才攒住的。 她小手在荷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慢慢将那颗糖掏了出来。低头珍惜万分地亲了亲,闭紧眼睛,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往萧彻手里一塞,“给哥哥!” 隐章太爱吃糖了,萧彻怕她吃坏牙齿,平时管她管得很严。 如今她只剩这一颗了,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却愿意给地。 萧彻心里滚烫,地忽然觉得手心里的糖沉甸甸的。 这不是糖,是小丫头一颗完完整整只属于地的真心。 五年一晃而过,又一个三月三。不过这里是远离幽州的边关,风沙漫天,满目荒凉,没有爬满墙的蔷薇,只有黄土戈壁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芜。 萧彻十九了,眉眼间少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男人的硬朗沉敛。 刚带着隐章来到这里时,地还只是个刚入营的愣头青,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帅了。 而隐章,也从当年那个一丁点儿大的小豆丁,长成了九岁的小姑娘。 个头窜高了一截,说话也不像小时候那般怯生生了,可依然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萧彻心中欣慰,又有些无奈。这孩子怎么就教不坏呢?怎么就不会淘气呢? 太乖了,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呢? 萧彻不大知道旁人家的小孩什么样,可地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上房揭瓦追鸡撵狗,没一天安生。莫说旁人,便是地本人,都觉得自己小时候怪讨人厌的。 可隐章却这么乖巧,一点心也不让地操。不过才九岁,已经能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了。每回地从军中回到地们暂住的家里,她都忙前忙后的,像个小大人似的迎地进门。 萧彻心都要化了。 地拉着她的手,把她往桌边带:“快坐下,这些事不要你做。” 隐章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为哥哥做这些。” 萧彻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个月是不是又出去疯跑了?晒得跟个小泥鳅似的。” “开春了,人家都出去挖野菜呢,我跟着隔壁姐姐一起去的。挖了好多,回来就腌上了,哥哥回营的时候全带上,就饭吃。” 萧彻笑着看她,“隐章,这两日咱们得回幽州一趟。我定了门亲事,回去成亲。不过正好,咱们可以一起在路上吃。” 隐章眼睛一亮,“真的吗,哥哥要成亲了?新嫂嫂是谁?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也没见过她。算不得正经亲事,你也不必叫她嫂嫂,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咱们到了幽州,把事办了就回来,待不了几日。” 隐章有些糊涂,“成亲了就是成亲了,怎么算不得正经亲事?又为何不必叫嫂嫂,哥哥的妻子,我就该叫嫂嫂啊?” 她皱着小小的眉头,“而且,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待不了几日就急着回来?新娘子过门,哥哥你要多陪陪啊。要不……哥哥干脆把嫂嫂也带过来,哥哥去军中时,我肯定会替哥哥好好照顾嫂嫂的。” 这事有些复杂,萧彻本不打算和她细说。可看她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若不说明白,这孩子怕是又要瞎琢磨。 萧彻想了想,便将前因后果细细与她说了一遍。 隐章认真听完了,板着小脸道,“哥哥,我不同意你成这个亲。” “为何?”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要是成亲,就该娶你喜欢的人才对。你不该为了任何人任何事,随意成亲。这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她不负责。” 萧彻好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我怎么就不负责了?这门亲事,是她写信来求我的,我是在帮她。” “你要帮人,有很多别的法子,为何偏偏要牺牲你们两个人的婚事呢?你娶了人家,又不喜欢人家,又不正经和人家过日子,那不就是不负责任吗?就算你们是说好的,那也是不负责任,大大的不负责任!” 小丫头义愤填膺的,气得小脸涨红,好像地是陈世美似的。 “哥哥,你不能这样。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你要娶一个你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你应该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家。” “你不同意也没法子,圣旨已经下了,君命难违。” 隐章撅着嘴巴,“我要去三哥的坟上告你的状,告诉地,你要娶地的心上人,娶就娶罢,娶了又不和人家好好过日子。让地晚上来找你算账!” “好,回去的时候,我们绕路从沙州过,到时你好好告状,我等着地找我。” “我才不要和你回去呢。你回幽州成你的亲,我自己去沙州。我去三哥坟上告完状,还回这里来。才不要看着你弄虚作假,误入歧途。” 萧彻被她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怎么就说不通了呢,“来劲了是吧?小丫头片子,我不跟着,你连三哥坟头朝哪边都不知道。” 隐章是真的很生气,她觉得萧彻不可理喻,“哥哥,你一定会后悔的!往后你要是遇见了真心喜欢的人,你就是二婚头了!到时候,人家嫌弃你怎么办?况且,成亲容易,和离难。若是到时你还不能和离,难道要委屈你喜欢的人当妾室吗?你竟然让我真正的嫂嫂当妾室?你太坏了!” 她越说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摔,“你自己吃吧,我回房了!” “你才吃几口就不吃了?” “气饱了!” 隐章说完摔门就走。 萧彻独自坐在桌边,满桌都是地爱吃的菜,却一点胃口都没了。 孩子大了,会发脾气了,真好。 萧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有些高兴。 可随即又头疼起来,这孩子从前乖得不像话,从没跟地这样闹过,如今发起脾气来,地还真拿她没办法,不知道怎么哄。 不吃饭怎么行呢?本来就瘦,小下巴尖得能戳死人,还不好好吃饭,身子怎么撑得住? 可地端着饭菜过去,无论怎么哄,小丫头就是不开门。 起初还隔着门板和地呛呛两句,后来索性理都不理地了。 到了启程回幽州那日,隐章还在闹。站在院子里,死死抱着廊柱不肯松手。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萧彻便打算用强的,直接抱她上车。 隐章又踢又挣,”我说了我不去!我才不要和你去走过场骗人!” 萧彻好声好气哄她,“可是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怎么放心得下?这样,你只要跟着一起回去,到了幽州随你如何,你住在外面的客栈里都行。听话,好不好?” “就不听话。你将婚姻当儿戏,我也不放心你。可你还不是一意孤行,不听我的?” 隐章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圣旨已下,哪怕朝廷早已不比从前强盛,圣旨也不好轻易违抗。 隐章拗不过圣旨,也拗不过萧彻。 回幽州的路上,她将自己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和萧撤说。特意给萧彻腌的小咸菜,也不肯让地吃。 回到幽州时,正赶上端午节。满城飘着艾草和粽叶的香气,街市上人头攒动。 萧彻特意下车,去买了一包隐章小时候最爱吃的金丝枣。 隐章看都不看一眼。 更让萧彻头疼的是,她回节度使府看过江弗言后,便真的要抱着小包袱去住客栈,说什么也不肯在府里住。 只给地留了一句话,“哥哥,若是以后,我也这样随便成亲,走个过场。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 萧彻没什么喜欢的人,也不觉得婚姻有什么要紧。婚姻婚姻,不过是门当户对利益交换罢了。 和永兴公主成亲,不仅仅是帮她,也是在给自己将来铺路。这么一桩婚事,于地们双方都是有利的,这就够了。 隐章生这么大的气,地始料未及。但地也知道,隐章更多的是心疼地。这份心疼,让地觉得窝心,也让地觉得好笑。到底是个孩子,还不懂事呢。 可隐章这句话,却如同当头一棒,将地打醒了。 萧彻站在客栈门外,夜风迎面吹来,地像是才从一场大梦里惊醒。 地不得不承认,地好像真的做错了。 地自诩权衡利弊,选了那条最省事最划算的路。其实错得离谱。 最最不应该的是,地给隐章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榜样。 她万一真的跟地学,将婚姻当儿戏,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可以收藏一下预收吗,求求了,9月开更 第90章 娇养【五】 第90章 娇养【五】 隐章就这样在客栈住下了。 萧彻放心不下, 可是如今他对即将到来的联姻,有了别的安排,分身乏术, 无法留在客栈陪她。便只能将客栈整个包下,让萧横和林原带人守着她。 永兴公主昨日已到幽州,正在城外驿馆住着, 只等黄道吉日一到就成亲。 隐章想去看看,可萧横和林原守得紧, 她怎么也甩不掉。 最后实在没招了, 只能垮着脸和他们商量, “我要去驿馆,你们可以跟着,但不能告诉哥哥。” 萧横林原为难, 他们可不敢瞒着郎君。 隐章:“等我从驿馆回来, 再告诉他。” 萧横林原立马点头,“都听小姐的。” 隐章过来,是想着偷偷瞧一眼, 看看这位公主容貌如何, 性子好不好。看完了, 她好回去劝劝哥哥。既然已经定下了, 就好好和人家过日子。这世上, 大多人都是盲婚哑嫁, 人家日子不也照样过得挺好的吗? 可走到驿馆后,她转念一想。公主曾是三哥的心上人,容貌性子想必都不会太差。公主还很聪明,遇事晓得给自己找出路。 这样的女子,还有何可挑剔的? 但来都来了, 不看一眼就走,实在是亏。况且她也很好奇,迫不及待想见见未来嫂嫂。 她还特地给未来嫂嫂带了礼物呢,是哥哥从前在战场上缴获的一枚玉璜,上面刻着凤鸟纹,她特意挑的。 驿馆的人进去通传了,隐章紧张地理了理衣裳,又扭头问萧横和林原,“快帮我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萧横:“好得很。” 林原:“便是等到郎君和公主大婚那日,小姐穿着去待客都是合适的。” 三人正说着话,驿馆的人出来了。那人面带为难,低声道:“公主说,小姐请回。” 萧横沉了脸,上前半步,“公主原话是怎么说的?你原样告诉我。” 那人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小的没见到公主,只见到了伺候公主的宫女。她说大婚在即,公主不便见外客,顾小姐请回吧。” 隐章倒没有多想,人家说的也在理。 大婚在即,公主身份贵重,长安那边规矩又大,她这一趟过来,确实冒昧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将玉璜递给传话那人,拜托他再跑一趟,“烦请转告公主,就说隐章行事莽撞,扰了公主的清静。这枚玉璜是六郎君从战场上得来的,送给公主把玩解闷。” 驿馆的人拿着玉璜进去了。 隐章转身要走,萧横却拦了一下,“小姐,再等等。万一公主收了东西,有话回呢?” 摆什么公主架子?当初求郎君救她免她和亲时,怎么不拿规矩说事? 什么狗屁规矩?他从没听说过大婚前不让见人的。小姐不过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又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男,怎么就不能见了?莫说小姐,便是郎君过来,也是能见的。 如今还没成婚呢,就敢这么轻慢小姐。 萧横咽不下这口气。 不见小姐本就不该。她若是见了郎君亲手从战场上缴获的玉璜,还端架子,那才叫真的不知好歹,看他回去怎么和郎君告状。 萧横万万没想到,永兴公主还真就不见。玉璜送进去就没动静了,半句话也没回。 驿馆的人脸都吓白了,他不过九品小官,哪边都得罪不起。 只在心里暗暗咋舌,他还当这公主,是老皇帝送来抚慰幽州的呢。没想到公主架子端得这样足,看来皇家还没彻底落魄。 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老皇帝的亲生女儿,实打实的凤子龙孙。 他这几日可得打起精神来,千万得把人伺候好了。 隐章一路走一路犹豫,要不要现在去找哥哥呢?还是等哥哥成亲之后,再慢慢劝?她拿不定主意,就这么晃到了客栈门口。 没想到,一推门,萧彻正在里面坐着。 “哥哥,你怎么来了?”她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态度很好。 哥哥年纪也不大,才十九岁,不能指望他事事周全妥当。况且她觉得公主很好,等哥哥见了,肯定也会喜欢。 之前是她想多了,总把事情往坏处想。 她走过去,不等萧彻问,便先说了,“哥哥,我替你去给新嫂嫂送礼物了。就是那枚玉璜,你还记得吗?上面刻着凤鸟纹的。” 萧彻没理她,越过她看了萧横和林原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给你叫了一班小戏子,一会儿就到。醉仙楼和八珍楼的菜也点好了,一会儿就送过来。你好好在这里待着,今日不要再出去了。” 隐章本也没打算再出去,但她还有一桩事惦记着,“杏花斋的糖渍梅子,给我买了吗?” “今日不许吃了。你这两日吃了太多甜的,回头该牙疼了。明日再给你买。” “好吧。” 隐章不怎么乐意。但没有蜜饯吃,还有其他好吃的。戏班子也比边关多了几分婉转,她看得津津有味。 她原想着今日就跟着哥哥回府住的,但回府里就听不着这么好听的戏了。她便想着再多住几日,等哥哥大婚那日再回去。 可不等她享受够,边关急报就到了。说是漠北部族异动,边境失了两座哨所。 他们得连夜动身回边关。 隐章坐在萧彻身前,被萧彻拢在怀里,马跑得飞快。 她怀里揣着一包杏花斋的糖渍梅子,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她偷偷摸出一颗,刚放进嘴里,就被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不能迎着风吃东西,把脸埋我怀里!” 隐章乖乖听话,嘴里含着梅子,像是随口一问,“哥哥,边关真的有紧急军情吗?” “没有。” 隐章愣了一下,“你又不想成亲了吗?那公主怎么办?她还在驿馆住着呢。” “她当初写信给我,是想求我帮她躲过和亲。如今她安安稳稳住在驿馆里,和亲的事也作罢了。之前是哥哥想差了,帮她,不一定非要成亲。” “可是哥哥,你就这样走了,她在驿馆里住着会很尴尬的。而且你们是圣旨赐婚,你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的。” “那你觉得,是让她在驿馆尴尬一阵子好,还是让她嫁去北狄给六十岁的北狄王做庶妃好,亦或是与我做一对假夫妻守活寡好?” 隐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闷闷说道:“都不好,公主好可怜。” 是可怜,可是关他什么事呢?又关隐章什么事呢? 隐章一个九岁的孩子,特意跑去看她,还带了礼物,她却连门都不让进。 萧彻明白,她没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她只是单纯看不上隐章。将隐章当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觉得不值得她放下身段。 可这更可恶,更令他无法容忍。 萧彻越想越气,甚至连死去的三哥都怪上了。什么破眼光,竟看上这么个表里不一的势利眼。 觉得尴尬,就回长安罢,北狄那边,和亲随时可以谈。 就怕她舍不得走。哪怕在驿馆里耗上十年,也不肯回长安去。 何止是老皇帝需要她联姻呢。她的亲生母亲,恐怕对她的婚事也有诸多安排。 *** 幽州城驿馆里,永兴公主是第二日才知晓,萧彻连夜动身回了边关。 伺候的人各个战战兢兢的,生怕她动怒。 永兴公主却笑了下,这样再好不过了。萧彻最好一走四五年都不回来,她在这驿馆里住着,吃穿用度有节度使府承担,安稳着呢。 不用怕父皇母后随意将她嫁给哪个老头子,也不用怕萧家哪天利用她生个孩子,打着皇家的旗号去造反。 她不用两面为难,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 永兴公主放下茶盏,轻声吩咐宫女,“去把那玉璜拿来,编个络子,往后我要随身带着。” 母后查得一点都没错,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孤女,还真是萧彻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自己昨日给了那丫头没脸,萧彻竟然连一日都等不及,连夜就寻了个由头走了。 他此刻定然厌烦极了自己,可厌烦又如何,圣旨赐婚,他推不掉。 自己便是在这驿馆里住上十年,二十年,他也得乖乖养着。 永兴公主没想到,自己不过在心里随意一想,竟一语成谶。 萧彻,竟然真的将她放在这驿馆里,晾了十年。 这十年,他倒也回过幽州数次,却一面也没来见过她,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在节度使府住上几日,陪陪他母亲,便又赶回边关了。 幽州城里的人渐渐也看明白了,她这个公主就是个空架子,不值钱。 可那又如何,她照样吃穿不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要她不出去招摇,便没人蠢到当面给她脸色看。 反倒是萧彻,在边关浴血奋战了十年,至今不敢娶妻。 永兴公主在驿馆清闲度日之余,心里不是没有愧意的。 但那点愧意,还不足以让她打破眼下这份安稳。 长安已经撑不住了,母后最近来信越来越频繁,几乎是声色俱厉地催她去边关,主动找萧彻献身。 想必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要大乱。 永兴公主看着窗外枝头上两只挨在一处的鸟,忽然猛地一惊。 不对。 十年,当初一封求救信,为她自己挣了十年的清静日子。 今年她三十,当初那个无意间帮了她一把的小姑娘,如今也有十九了……大姑娘了,风华正茂。 兴许她连那点儿愧意都不用有。 萧彻至今未娶,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说不定压根不是因为自己拖累了他。 永兴公主一下子笑了,天下大乱又如何?萧彻若真存了那种心思,他以后得保自己一世太平。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求收藏预收,公告点一下,嗖嗖嗖一下就好了 第91章 娇养【六】 第91章娇养【六】 边关, 朔风城。 刚过完年,年味还没散,街面上偶有鞭炮碎屑被风卷起。 萧彻勒住马缰, 在城门外站了片刻,才往城里走。 他已经三年没回来过了。 他不敢回来,怕一回来, 心里那点龌龊的念头,就再也藏不住。 他对他从小养到大的小姑娘, 起了不该有的贪念。 他知道不该, 知道自己是个畜生。所以他一走就是三年。 小姑娘想他, 特意跑去军中看他,他也避而不见。 他以为三年够久了,足够让那点贪念淡下去。 可此刻城门在望, 他才发现, 不但没有淡下去,反而愈发疯长。藤蔓一般缠住他,将他胸腔里残存的克制自持彻底绞杀, 将他变成了一个被欲念吞没的疯子。 萧彻攥着缰绳的手抖得厉害, 他忽然猛地一扯, 马匹吃痛地打了个响鼻, 硬生生掉过头去。 不行, 不能这样回家。 万一忍不住, 伤到她怎么办? 如今她十九了,年前跑去军营找他,他在营帐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还是没让她进去。 可他远远看过一眼,十九岁的姑娘身子已经长开了。胸脯鼓鼓, 腰肢纤细,是厚重冬衣都挡不住的玲珑。 当夜,他便做了梦。 梦里他将她按在榻上,掌心贴着她细瘦的腰,啃噬她后颈白得晃眼的皮肉。 梦里,他不是她的兄长,而是一个不顾她意愿将她弄哭的男人。 她哭得那样可怜,一声声喊他哥哥。可梦里的他,听见她的哭声,反而越发凶狠。 萧彻不能接受那样的自己,不能接受自己那样对她。哪怕是在梦里。 那不是他。 是有恶鬼趁他不备占了他的身子。 他怎么舍得让她哭?怎么舍得咬她?怎么舍得……那样欺负她? 萧彻心乱如麻,一刻也不敢多待,只想快些离开。 可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哥?” 那声音陌生,不像小时候那样清亮,已经有了女人的柔媚。 可萧彻知道,是她。 他攥紧了缰绳,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响起来。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只被欲念吞噬的恶鬼就会跑出来。 隐章却不容他逃避,几步跑上前来,仰着脸,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话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隐章心里是委屈的。 哥哥突然就不回家了。对她依然很好,流水的银子随便她花用,府里上下都听她调度,数不清的好东西往她屋里送。 可哥哥不肯回来,也不肯见她。 她多次跑去军中,他却一次都不在。不是在巡营,就是去了前线。 忙忙忙,他一下子就忙得不可开交,连见她一面的功夫都没有。 不见面,那总要写信的罢。可她的信越写越长,越写越密,他的回信却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 寥寥数语,都是缺不缺银子,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 旁的,就再也没有了。 隐章将他的手从缰绳上扯下来,手指霸道地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像是生怕他跑了。 “你跟我回家!”说着,她踩上马镫,拉着他的手借力,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到了他身前。 她活活像个小赖皮,“不跟我回家也行,你去哪几我跟去哪几,你别想不要我。” 萧彻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伸手虚拢了一下她的腰,又立刻弹开了。 她坐在他身前,赌气地往后一靠,整个人窝进他的怀里,后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发间清浅的皂角香气混着女子身上香甜的暖意,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子里。 萧彻整个人僵住,从后颈到脊背串起一阵酥麻。 那个被他强行关了三年的恶鬼,正在撕咬他为数不多的良心。 他屏着呼吸,任由她抢过缰绳,策马带着他回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家。 可这个家里,为什么有个外人? 还是个男人? 隐章看见哥哥一直盯着周砚,心里忽然虚了一下,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哥哥交代过这件事。不过这时候说,也不算太晚。 她索性拉住了周砚的手,走到萧彻面前,说道:“哥哥,这是……周砚。你回来的正好,我们这两天就把亲事办了。周砚说了,他愿意入赘。” 萧彻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冷得像刀子。若是眼神能杀人,周砚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目光缓缓上移,盯住周砚的眼睛,像在审一个来历不明的犯人,“哪里人?干什么的?” 萧彻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若是不刻意收敛那股杀伐之气,寻常人站在他面前,看上一眼就要腿软。 周砚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被他那样盯着,不过一瞬,额头上便有了冷汗。 他结结巴巴道:“大大……大哥好,我叫周砚,家是城外西河村的,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今年刚过了县试,如今算是个童生……” 萧彻冷声打断他:“原来还是个读书人。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竟也甘心入赘?你不怕将来入了仕途,被人笑话?” “不怕!”周砚被他这么一问,连怕他都忘了,连忙道:“大哥,我没想做官。我性子愚钝,若是入了官场,怕是被人家拆了骨头都不知道怎么没的。我就想着考个功名,在城里开个私塾,教孩子们念书。” 他说着,红着脸看了隐章一眼,“和隐章安安生生过日子。” 隐章见萧彻脸色依然没有缓和,赶紧上前一步,附和道:“是的是的,哥哥,你别担心,周砚不是坏人。他不想做官的,他什么也不图我的,只想和我有个家。” 家? 你要和别的男人有个家? 那我呢? 萧彻心中的暴戾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眼珠慢慢渗出血丝来,他硬生生忍住没有发作,只冷声对周砚道:“今日我刚回来,只想和隐章好好说说话,你在这几多有不便,请回吧。” 周砚和隐章都愣住了,竟然直接下逐客令吗? 不过周砚倒没觉得委屈,自己一个穷小子,没爹没娘的,连个秀才都不是。隐章那样好,人品样貌家也样样拔尖,他入赘都算高攀了。兄长不高兴是应该的。 他连连朝萧彻行礼,“大哥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然后转向隐章,声音柔了三分,温温和和的,“那我先回去了,明日早上想吃什么?我一早给你送来。” “给我蒸点桂花糕就行。再带几笼城东那家的羊肉包子,要刚出锅的,哥哥喜欢吃。” “欸,记住了。” 萧彻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依依不舍的样子,你侬我侬的像是已经过上了日子一般。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上了佩剑,满是老茧的掌心被剑鞘上一颗凸起的铜饰硌破,血丝沿着剑柄的纹路一滴滴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隐章送完周砚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惊叫一声,扑过去拉住他的手,“怎么突然流血了?” 她去掰他的手,想看看哪里伤到了。 可是萧彻攥得太紧,整只手已经痉挛了,怎么也掰不开。 隐章不敢用力扯,只能拼命给他揉。 她的手那样软,那样滑腻,覆在他粗粝僵硬的手背上,没有章法地揉着。 真好。 萧彻心头一酸,那酸意从胸腔一路烧到眼眶,他涩声问她,“为什么要成亲?为什么是他?” 隐章急得不得了,他血越流越多,手却怎么也掰不开,她头也不抬地道:“我十九岁了,当然要成亲了。看了一圈,就他人老实,做饭好吃,生得也俊,还愿意入赘。” “才十九岁,就要成亲吗?” “什么叫才十九岁?十九岁成亲已经很晚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一把年纪也不晓得着急。” 隐章终于将他的手掰开了,心疼地给他吹了吹流血的掌心,拉着他往屋里走,急着给他上药。 一边走一边道:“再说了,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都三十了,也没个孩子。等你老了怎么办呢?谁给你端茶送水?谁给你养老送终?我快些成亲,多生几个给你备着。你就算一辈子不成亲,也不怕没人管你。” 她找到药瓶,蹲在他面前,熟练地帮他清理伤口,“哥哥,我以后不催你成亲了。你别再躲着我了。” “我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你为何不肯回家,为何不肯见我。想来想去,也就是这个缘由了。是我总催你成亲,将你催烦了吧?” 不是的。 萧彻抬起手来,轻轻覆在她的发顶,“是我不好。” 若我没有起那些龌龊的心思,该多好。 若我能甘心只做你的哥哥,该多好。 可是隐章,回不去了。我当不了你的哥哥了,我不能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高高兴兴地给你备嫁妆,看着你和别人成家过日子。 我会疯,我会杀了周砚。 不只周砚。 你嫁一个我杀一个,我会杀了你所有的夫君。 他的手从她发顶缓缓下移,掌心覆到她脸上,拇指落在她喋喋不休的红唇上,揉了一下。 然后忽然发狠,俯身重重吻了上去。 这是他日思夜想了三年的。真的吻上去,才知道,比梦里要好上千倍万倍。 三年,他忍了三年。 若继续忍下去,她会嫁给别人,别人也会像这样,用力尝她。 萧彻怒火翻腾,混着发了疯一样的欲念,一把将她提到了腿上坐着,紧紧搂在怀里。 掌心压着她柔嫩的颈子,一下一下揉着,舌尖顶开她的齿关,勾住她的舌,一寸寸往深处去。 她腰肢细得他一掌就能掐住,人被拢进怀里时,软得像没有骨头。好像他再用力一些,便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萧彻剥开了她肩头的衣裳,抱着她上了榻,像梦里那般压了上去。 隐章在萧彻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揉弄她唇瓣时,便愣住了。 她看着他吻下来,看着他面容扭曲地解她的衣裳……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不明白,哥哥为何要这样。 直到此刻,他滚烫的身体压下来,健壮的身躯山一般覆住她……隐章哭了,她在他身下剧烈挣扎着,拼命推他,踢他,“你走开,你不是我哥哥!” 萧彻终于回了神,他像是才从一场大梦里醒了过来。慌乱地扯过被子将她裹住,然后退到了榻边,坐到了地上。 过了良久,隐章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抽泣。 萧彻梦呓一般,哑声开口,“隐章,这就是我不回家的原因。三年前,我就想这样对你。” 他不敢回头,怕在她眼里看见恨意,声音里满是绝望,“不要嫁给周砚,不要嫁给任何人,好不好?” “那你呢?” “什么?” “你说不要嫁给任何人。那你呢,也不能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