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夺舍后,他疯魔了(女尊)》 内容简介 《被夺舍后,他疯魔了(女尊)》作者:海大人 【本文文案】 沈玉峨被穿越女夺舍了。 她眼睁睁看着穿越女享受着她皇帝的身份、住她的宫殿、花她的金银、用她的权势、还把一个教坊司贱奴送上了君后的宝座。 而她本应该成为君后的青梅竹马——衣储莲,却被打入冷宫,受尽折磨,家人流放,万念俱灰,悬梁自尽。 沈玉峨目眦欲裂,恨得肝胆俱焚。 忽然天旋地转,沈玉峨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挤走了穿越女。 沈玉峨激动万分,忙不迭跑向冷宫。 * 衣储莲在自尽时被救了回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曾经承诺会爱他、郑重他的玉娘,为了另一个男人,对他百般折磨。 更不明白,为什么在他自杀后,她突然奔向冷宫,对他视若珍宝。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曾经的衣储莲已经死了,他也当曾经爱他的、他爱的玉娘,也已经死了。 ......真的吗?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打脸 甜文 爽文 轻松 治愈 主角:沈玉峨 衣储莲 一句话简介:被抢身体又怎样 立意:心向光明,找到自我 第1章 第1章 穿过梅林对面的狭长甬道,就是冷宫。 沈玉峨站在梅花树旁,寒风瑟瑟,她握着梅枝的手紧得发颤,强压着内心的狂喜。 五年了,她终于从那个霸占她身体的穿越女手里,抢回了自己的身体。 五年前。 还是即将登基成为皇帝的沈玉峨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个异世而来的穿越女霸占。 穿越女肆无忌惮地用着她的身体、住着她的宫殿、花着她的金银、享受着她的权势......还疯狂迷恋上了一个被打入教坊司为奴的罪臣之子,孟鸿雪。 为了讨孟鸿雪的欢心,穿越女将他接进了皇宫,给了他无上的荣宠。 还任由他肆意欺辱沈玉峨明媒正娶的郎君、大虞国的下一任皇后——衣储莲。 衣储莲是尚书令之子,祖母曾任内阁首辅,世代簪缨。 他虚长沈玉峨两岁,打小就进宫成为沈玉峨三皇兄的伴读。 因此,沈玉峨与他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沈玉峨犹记得她第一次在上书房见到衣储莲的时候,那真是神仙般的美人哥哥。 那年正值六月,天气炎炎燥热不堪,她也被热得有些心闷,头发丝黏糊糊的粘在脸上。 她在一群宫人们的前呼后拥中进了上书房,正好撞见了跪坐在廊檐下与三皇兄一起插花的衣储莲。 他一袭素净清雅的白衣,端姿跪坐在三皇兄身侧,薄背纤薄笔挺,腰带勾勒出一线楚楚的腰身,黑发浓密如墨自然散垂下来,发尾却如海浪般松弛微卷。 怀中抱着一束刚摘下来的荷花,荷花有些含苞,有些怒放,还有浓绿阔大的荷叶,贴着他鼻梁侧坠着一颗清媚小痣,漂亮的桃花眼,浅眸色如琥珀,眼尾薄红温柔含情。 盛夏的风是燥热的,但那一瞬间,沈玉峨觉得自己仿佛被幽山深处清极的月光,刮过她的面庞,刮得她心软软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沈玉峨继位登基之后,就会立才貌家世样样都好的衣储莲的为君后,一生顺遂,幸福无忧。 可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登基前夜,她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越女夺舍身体。 她代替沈玉峨举行了登基大典,第一天上朝就弄得鸡飞狗跳。 在遇见了罪臣之子孟鸿雪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像条狗似的跪舔讨好人家。 哪怕孟鸿雪全程都冷着一张脸,对她没个好脸色,她也依旧上赶着舔人家。 真是把皇帝的脸面都丢尽了。 她将他从教坊司带回了皇宫,让他住在只有皇后才可以住的蓬莱殿,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 反观沈玉峨自己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准皇后衣储莲,原本在‘沈玉峨’登基之后,就应该正式迎娶他为后。 可是孟鸿雪和那穿越女,却将他从准皇后废为低贱的弃侍。 还让穿越女下令将他彻底囚禁于狭窄阴暗的冷宫,吃的是残羹冷炙,盖的潮湿薄被,好端端一个世家公子,却要受如此磋磨。 没办法,谁让穿越女就是迷恋孟鸿雪那副对她高冷淡漠、爱答不理的样子。 将衣储莲打入冷宫之后,孟鸿雪还觉得不解气。 他厌恶衣储莲的长相,就下令将衣储莲毁容。 他厌恶衣储莲有一双会弹琴的手,穿就下令用尖利的银针插进衣储莲的十指中,极尽凌/虐折磨。 他厌恶衣储莲的清高家世,污蔑衣储莲在背后骂他出身低贱。 穿越女就立刻给衣家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衣储莲的父母,流放到九死一生的宁古塔为奴。 却把教坊司出身的孟鸿雪捧上了君后的宝座,风光无限。 衣储莲父母被流放那日,孟鸿雪还专门安排了人进冷宫,将这个消息告诉已经被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衣储莲。 看着衣储莲痛苦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孟鸿雪笑得畅快而狰狞,可却并没有收手。 他反而变本加厉,让穿越女下旨将衣储莲赐给臣子为侍。 皇帝将自己曾经的正夫送给官员为卑贱的小侍玩弄,这既是羞辱衣储莲,更是在打皇帝自己的脸。 但蠢货一样的穿越女竟然都乖乖照做了。 之后她更是给了孟家滔天的权势地位,把自己好好的一个实权新帝折腾成傀儡皇帝。 沈玉峨漂浮在半空中,看得目眦欲裂,只想将这对狗男女碎尸万段。 圣旨传到冷宫的那一日,衣储莲整个人已经如同槁木死灰一般,绝望地接下圣旨,在破败的冷宫里怔怔坐了良久。 五年了,起初他还会疑惑茫然,为什么沈玉峨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拉着他的手,对他许下一辈子珍重爱护的誓言的人,怎么突然就变心了呢? 但现在经历贬夫为侍、冷宫折磨、父母无辜被诛之后,他的眼中只剩下空洞麻木。 他拔下发间粗糙的木簪,簪尖粗钝,算不上什么利器。 可他就是用这粗糙的物件,扎进了脖颈间,血腥味在冷宫潮湿的霉味里散开,大汩大汩浓稠殷红的鲜血顺着他如玉的指缝往下淌。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幼年时,在无人角落里,红着脸唤他储莲哥哥的小女孩。 无尽的酸楚蔓延开来,像汹涌的苦水淹没了他的双眼,他安静阖上了双眸,泪水无声流淌,等待死亡将他解脱。 “不要!”沈玉峨在天上急得团团转,却无能为力。 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慢慢等死。 她突然发了疯似的飘出了冷宫,来到‘沈玉峨’的身边,拼了命地尝试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这五年里,沈玉峨从来没有一日放弃尝试过挤走那个穿越女。 可无论她如何尝试,她的身体就仿佛坚硬的雕塑,抗拒着她的灵魂挤进去。 哪怕她拼尽全力,灵魂都几乎撞碎,也无法撼动分毫,那个穿越女依旧稳稳地待在她的身体里。 可这一次,沈玉峨受了刺激,每一次向身体发出的撞击都像一次生死冲锋,宣泄着她的愤怒和歇斯底里,剧烈的撞击在空气中发出轰然的声音。 突然,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一道强烈的光束刺进了她的双目,耳畔响起了一声猝然又惊愕的女人尖叫,那尖叫像灵魂般越飘越远。 视线再次清晰时,沈玉峨震惊地发现,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我、回来了。”沈玉峨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喃的嗓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但很快沈玉峨就从夺回身体的欢喜中抽离出来,看向莲花池对面的阴森冷宫。 “储莲、” 她丢下手里的梅花,不顾宫人们的呼喊,提着繁重的裙裾,疯狂奔向冷宫。 天正下着大雪,宫砖湿滑,沈玉峨穿着繁重的冬衣,跌倒了好几次,腰间系着的玉佩也被摔碎,碎片戳烂了沈玉峨的掌心肉。 但她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满脑子只有刚才看见衣储莲绝望自裁、满身鲜血的样子。 对了、太医。 她爬起来,拉住最近的一个小中官的衣领子,厉声道:“去召太医立刻来冷宫!把医术最高明的太医都叫来,来晚片刻,唯你是问,快!” “......是。”小中官是刚来御前伺候的,还从未见过沈玉峨如此模样,瞬间吓住了,忙不迭地朝太医院跑。 终于狂奔到冷宫前,一脚踹开上锁的大门。 这个地方她还是幽魂时,曾来过很多次。 在无数个‘沈玉峨’入睡的夜晚,她都会飘到这里,陪伴衣储莲,哪怕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终于回到了身体里,沈玉峨轻车熟路就找到了衣储莲的房间。 一推门,浓重腥锈的血味扑面而来。 阴暗逼仄的冷宫,光线昏昧阴湿,柳絮般的飞雪从摇摇欲坠的破烂窗户里吹入,落在湿冷粗麻的薄被上。 衣储莲单薄的身子斜躺在床上,从前令人见之忘俗的温柔脸庞,爬满了狞恶丑陋的伤疤,双眸轻阖着,呼吸轻得可怜,如同死了一般。 滴答滴答黏稠的鲜血,从他的脖间淌到床沿,又从床沿淌到地上,淌成一条惨然扭曲的血线。 一条雪白的手臂从床上颓然垂下,阴暗的光线里,那条手臂白得圣洁、线条完美、如白玉神像细柔精腻,恍若一道白光照在阴森森的冷宫里,美得像被浸泡的死物。 “储莲、”沈玉峨一把抱住他,双手死死捂住他脖颈间流血不止的伤口,不断呼喊着:“储莲醒醒,看看我。” 衣储莲的身体冰凉得吓人,一点温度也没有。 沈玉峨慌忙脱下自己厚实保暖的雪狐皮大氅,紧紧地裹在他冰冷的身上为他取暖。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能感受到衣储莲脆弱的生命正从她的怀里一点点流逝。 “太医!太医!”她冲着门外大喊,人生二十年,她从未如此失态过。 “陛下,太医来了!”小中官拉着几名上气不接下气的太医姗姗来迟。 太医们看到她怀里的衣储莲时,先是一阵惊讶。 这惊讶并非是因为此刻的衣储莲奄奄一息,而是因为沈玉峨的慌张与担忧。 真是稀奇,以前陛下和君后哪一次不是把冷宫这位往死里磋磨,怎么这回他真的要被磋磨死了,陛下倒担心起来了? 不过惊讶归惊讶,太医们可不敢拿自己的人头开玩笑,连忙开始救治。 止血的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沈玉峨一直紧张守在一旁,坐立难安。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血终于止住,衣储莲也渐渐苏醒,如黑羽般浓簇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双眸缓缓睁开,露出熟悉而美丽的浅琥珀色眸子。 “储莲、”守在床边的沈玉峨激动万分,压抑着百转千回的情绪,温温柔柔地唤他,就像从前一样。 衣储莲呼吸一窒,眼神有些恍惚,好像那声音将他拉回到很久远的、幸福的曾经。 但那只是瞬息,短暂地仿佛幻觉。 紧接着,在他看到沈玉峨的脸的那一刻,浅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恐惧地紧缩成一根尖细的针眼。 无数被折磨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浑身都在颤抖,像饱经折磨的奴隶,听到鞭子抽打空气的声音,就不受控制地瑟缩着身子,绞心般的凄楚,连呼吸都急促发痛。 作者有话说: ---------------------- 新文《在限制文里写纯爱小说》正在连载中,求小可爱们移步~ 姬小茶穿越到一本以雄多雌少为背景的限制文里。 ——成为下场凄惨的恶毒女配。 为了改变命运,姬小茶决心远离男女主,却收到一纸巨额单身税的通知。 原来这个世界,由于雌雄比例达到惊人的1:10000,雌性虽然受到社会全方位的优待。 但成年之后,就必须娶三名以上的雄夫,否则要么强制婚配,要么面临高额单身税。 姬小茶很绝望。 为了不被强制配种,开始写网文挣钱。 限制文的世界,虽然尺度很超标,但精神文化方面十分贫瘠。 所谓的恋爱,就是对视一眼,然后就干柴烈火了。 感情线?那是一点也没有的。 姬小茶:那我祭出一本纯爱文,你们这群小黄人不炸了吗? 说干就干,姬小茶拿出键盘。 【暗恋女神的第十年,意外发现她的笔记本里,藏着一张我的照片。】 雄兽评论: 【你在做梦吗?雌性那么稀少,每天宠幸雄兽都宠幸不过来,怎么可能暗恋?】 【哈哈哈,又一个想雌性想疯了的兽人,洗洗睡吧。】 【...不对劲,都第二章 了,为什么还没有上床?】 后来—— 【呜呜呜,这就是纯爱的魅力吗?】 【该死的作者,你究竟在文里下了什么东西?明明连个吻戏都没有,我却好热啊。】 姬小茶无视争议,继续写文。 【妻主的白月光回星球后,我自觉退出,让出雄夫位置,她却不肯签离婚协议。】 【‘女儿’要结婚了,作为养父,我亲自陪她挑选雄夫,她每个都不满意,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本本爆火热文后,姬小茶终于付清了巨额单身税。 一抬头才发现,她的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他们虎视眈眈,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自卑的垂耳灰兔豪门少爷:“茶茶,我除了有钱之外一无是处,只能用这些乞求你,让我成为你的雄夫之一,好不好?” 少爷家温柔冷漠的白狐继父:“小茶,我儿子青涩愚钝,不知道怎么伺候雌性,但我不一样。” 路边捡的落魄傲娇狼犬:“姬小茶,我会努力站到最高,直到有资格成为你的踏脚石。” 睥睨一切的黑蛇元帅:“令你不悦的一切规则,我都替你铲除。” 原著中毁灭星球的机械怪物:“主人,这颗星球的毁灭与延续,都在你的手中。” 第2章 第2章 “储莲、储莲,你别害怕,我不是她,我是沈玉峨啊。”沈玉峨不断地轻言安慰着,握着他颤抖的手,试图安抚他。 但当她的手碰到衣储莲轻颤的指尖时,他突然失声痛苦地叫了出来。 他仰着头像是忍受着钻心蚀骨的剧痛,本就苍白的脸色惨白一片,单薄的身子像反弓的张弩,修长十指痛苦地痉挛抽搐着,隐隐有鲜血从他的指甲缝隙里渗出来。 沈玉峨这才想起来,就在几日前,那孟鸿雪不知发什么疯,突然来到冷宫,命令宫人强摁住衣储莲的手,拿了十根寒光凛凛的银针,从他的指甲缝里扎了进去。 当时沈玉峨就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既心痛如绞,又恨得直咬牙。 她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让孟鸿雪这个贱人生不如死。 孟鸿雪将十根银针插进衣储莲的手指后,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 那些银针也就没有被拔出去,至今依旧留在衣储莲的指骨里伤口无人处理,迟迟无法愈合,溃烂渗血。 现在才会被沈玉峨轻轻一碰,就痛得凄声惨叫出来。 他仰头惨叫的动作更牵扯到了他脖颈间好不容易才包扎止血的伤口,丝丝缕缕的鲜血慢慢从纯白的纱布里渗透出来。 “对不起、”沈玉峨心疼得捧着他被冷汗鲜血浸湿的脸。 才离开的太医再次被叫了回来。 太医看着衣储莲血肉模糊的指尖,隐隐还能看到肉里扎着的银针。饶是她们见多了宫里下作的手段,也被这场景吓得冷汗直流。 太医们一边擦冷汗,一边把他十指里的银针拔了出来。 十指之痛,钻心蚀骨。那些银针不仅扎进了指甲肉里,有些还扎进了骨头里,被拔出时还粘黏着血淋淋的碎肉。 怀中的衣储莲的双眸在噬心的剧痛中大睁,温柔双眸布满红血丝,他在她的怀里挣扎,痛苦溢出的冷汗洇湿了发丝,黏腻沾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痛得连惨叫声都喊不出来。 漂亮的眼眸却死死盯着沈玉峨,眼中有痛更有浓浓的怨恨。 五年了,她和孟鸿雪整整折磨了他五年,抄了他的家,流放了他的父母,难道还没有折磨够吗? 为什么连他自杀都不允许,为什么还要救他,难道真的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沈玉峨,为什么?滚烫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疼得浑身骨头都在颤抖,仿佛身体被狠狠碾碎破烂成泥,又被强行黏合在一起。 濒死般的剧痛令他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陷入一片黑暗,彻底疼得晕死过去。 “陛下,衣公子十指内的银针已经全部拔出,烂肉也已经清理完毕,伤口都包扎好了,往后只要每日一次换药,三个月后就可以恢复如初。”太医道。 沈玉峨缓缓松开禁锢着衣储莲腰间的双手,这才意识到,她这双手颤得厉害,仿佛与衣储莲一起经历了锥心透骨的剧痛。 “......做得好,赏。” “多谢陛下!”太医们连忙叩首谢恩。 从前陛下总是动不动威胁她们,例如让她们陪葬啊、株连九族啊之类的。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领到赏钱,开心得不能自已。 沈玉峨轻轻将衣储莲放回床上,看着他被纱布裹着的十指,眼中闪过心痛。 她拉过被子,想要替他盖上,让他好好休息,却在摸到被子时眉头狠狠一皱。 单薄的粗布被子,潮湿冰冷,里面少得可怜的棉絮都打成了团,在寒冷彻骨的京城,根本起不到丝毫保暖的作用。 曾经名满京城,有第一公子美誉的衣储莲,现在却过着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霸占她身体的穿越女、还有该死的孟鸿雪。 沈玉峨的眼神里渐渐涌起滔天怒火,但眼下才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衣储莲更为紧要。 冷宫他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他必定熬不过这个冬天。 从前是穿越女霸占了她的身体,才让衣储莲受了千般委屈,但现在她回来了,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她命令宫人将衣储莲挪到了温暖干燥的东暖阁,即便天寒地冻,阁内依旧温暖如春,是最养人的地方。 宫人们动作很快,乌泱泱几百号人,不多时就将昏迷中的衣储莲挪移到东暖阁。 阁中炭火猩红,烧得极旺。 衣储莲苍白冰冷的脸上渐渐也有了一点薄红色的温度,却也显得他脸上被人用匕首划出的无数上伤疤越发狰狞,像蜈蚣蚯蚓般,在他如月光般温柔姣好的脸上爬行。 但沈玉峨的眼中并无半分嫌弃,只有心疼与叹息。 就在她准备伸手抚摸他脸上的伤痕时,首领中官柴玉就带着一帮人小中官,在没有任何人通报的情况下就走了进来。 “陛下。”柴玉十分敷衍地冲着沈玉峨屈膝行了个礼。 不等沈玉峨让她平身,她就开始劈头盖脸冲着沈玉峨指责道:“您下午不是说要去梅林给君后摘白梅花吗?怎么突然跑到冷宫去了?” “还把这样低贱的人给接了出来?” “君后还在等着您这梅花回去,赶快走吧。” 十分不耐烦的催促,哪里有半点对皇帝说话的样子? 沈玉峨眼神微冷。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刁奴,竟然敢这样对她说话。 那夺舍她的穿越女也是个没用的废物,占了她的身体,却一点帝王的威严都没有,竟能让一个奴才对自己吆五喝六。 穿越女忍得下这口气,满脑子只有讨好跪舔孟鸿雪这一件事,沈玉峨可忍不了。 “放肆!”她拧眉低喝,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一眼:“拖下去,即刻杖毙!” 守在门外的御前侍卫听到她的命令,立刻进来将柴玉往外拖。 一切变得太快,柴玉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被御前侍卫架起来时她才反应过来,顾不上思考为什么一向好欺负没脾气的皇帝,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连忙挣扎哭喊求饶:“陛下饶命!求您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沈玉峨不为所动,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举止却难掩贵傲。 明明是同一张,可却和从前只知道卑微讨好君后的‘沈玉峨’判若两人。 柴玉忽然感觉浑身一凉。 这些年,她混到了奴才堆的顶峰,皇帝的贴身中官,又是君后孟鸿雪的耳目,得意忘形,嚣张不可一世。 嚣张到她都忘了沈玉峨是皇帝,只当她是个眼里只有男人的蠢女人。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有多愚蠢。 再窝囊的皇帝,也是君王。她在混得再高,也是奴才。 沈玉峨一句话,就能立刻把她处死,谁也拦不住......除了君后。 对了,君后—— 想到孟鸿雪,柴玉濒死的眼神突然一亮。 “陛下,奴才伺候您和君后多年,奴才要是死了,君后一定会难过的。求您看在君后的份上,饶了奴才这一回吧。”她不断磕着头,眼神却十分笃定。 沈玉峨对孟鸿雪几近痴迷,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拱手送给孟鸿雪,只要她扯出君后的大旗,沈玉峨一定会收回命令。 不提孟鸿雪还好,一提他,沈玉峨眼神更加冰冷。 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 “还不动手?”沈玉峨眯了眯眼眸,冷眼瞧着那群侍卫。 侍卫被沈玉峨眸中凌厉的锋芒扫得一震。 这些年,侍卫早就已经习惯了沈玉峨这个皇帝窝窝囊囊,满脑子只有取悦君后孟鸿雪的样子。 但这一瞬间,她眼中流露的威严,还是让侍卫们感到震慑,本能地执行命令。 其中一名侍卫,第一个利落抽出刀,银光一闪,柴玉连一声惨叫都喊不出来,就倒地咽了气。 “陛下,犯上者已被诛杀。”侍卫跪在沈玉峨脚下,抱拳道。 沈玉峨满意地点了点头,夺回身体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件令她还算高兴的事。 她看向侍卫堆的一个年轻女子,她是第一个拔刀的人。 “谢双飞,你做得很好。” 谢双飞惊愕抬头:“陛下知道微臣?” 沈玉峨笑容中略带一丝苦涩:“朕无所不知。” 做幽魂的这五年,起初她崩溃过,但始终坚定相信自己终有夺回身体的那一天,因此一日也没有放弃摆烂。 成为幽魂又怎样?幽魂也有幽魂的好处,比如可以光明正大的偷听偷看。 她经常趁着百官下朝的时候,偷听官员们私下的谈话,甚至飘到官员的家里,看她们私下和谁勾连。 谁结党、谁贪污、谁受贿、谁通敌、谁忠君、谁清流,她统统一清二楚。 而且,她还有了那个穿越女的知识与记忆。 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了吧。 谢双飞就是她做幽魂这些年筛选出来的忠君好苗子。 御前侍卫可以捞的油水不少,每个人都中饱私囊,富得流油。但唯独谢双飞干净清贫,她有满心抱负,却无处施展。 如今,沈玉峨被孟氏一族掣肘压制,正需要扶持这样的人。 “你诛杀僭越犯上者柴玉有功,即日起,你就升任为御前侍卫统领,近身侍奉朕。”她垂眸看着谢双飞,淡淡道。 谢双飞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微臣谢陛下厚爱。” 周围的侍卫们看到谢双飞,只用了瞬间的功夫,就从无名小卒,飞升为内廷侍卫首领,一个个懊恼的懊恼,悔恨的悔恨。 要是她们刚才下手快点就好了。唉,悔不当初。 沈玉峨将这些侍卫的表情尽收眼底,她要的就是这样。 只有她说一不二,奖罚分明,才能将被穿越女夺舍后,丧失掉的帝王威信一点点捡起来。 “把她拖下去,别脏了东暖阁。”她吩咐道。 柴玉的尸体刚刚被拖出去,一个小宫人走了进来,跪在沈玉峨的面前,说君后要见她。 沈玉峨眼神一冷,眉眼里藏着杀意。 但现在孟家势大,她不能立刻处置,也不能立即废后,只能暂且忍耐,伺机而动。 “朕知道了。”她又厉声叮嘱东暖阁的宫人们一定要悉心照顾衣储莲,稍有差池,她必然要问罪。 衣储莲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床幔轻纱重重叠叠如水波般轻荡,他木然的眸光落在沈玉峨的背影上。 听着沈玉峨言语中对自己的关切,若是从前,他一定满心感动,天真得觉得沈玉峨一定是回心转意了。 可现在他只想发笑。 沈玉峨和孟鸿雪一定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他的新招数。 * 沈玉峨走了,东暖阁内宫人们寂静无声,内殿安静得近乎诡异, 衣储莲眼神空洞地盯着床顶,华丽繁复的床罩,绚丽得像无穷尽的漩涡,将他这恍然又可笑的一生吸了进去。 “公子!”一声熟悉的呼喊,令衣储莲一怔。 “......安桃?” “公子,是我。”安桃哭着扑在床前。 安桃是衣储莲的贴身侍从亦是陪嫁,衣储莲被打入冷宫后,安桃也被发配到掖庭,做最苦最累最脏的活。 “你怎么来了?”衣储莲有些惊讶,嗓音干裂发涩。 “是陛下召我回来伺候您的。”安桃激动得涕泪横流:“公子,陛下把你移出冷宫,还将您赐给臣下的旨意作废,赐住东暖阁,您这是复宠了,太好了!” “......复宠?”衣储莲自嘲一笑,纤长的眼眸里弥漫起无尽汹涌的恨意与绝望。 别说这只是沈玉峨和孟鸿雪玩弄他的新把戏,就算真的复宠又如何呢?什么都挽回不了。 安桃没有察觉到衣储莲的情绪,依旧哭着庆幸道:“虽然家主和老爷已经被流放,但若您复宠,家主、老爷都能再回来,衣家族人终于不用再过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衣储莲眼神一怔。 是啊,爹娘年纪大了,怎么经得住边塞苦寒。 而且他的族人也还在受苦,自小疼爱他的姨母叔伯,一起长大的堂表兄弟...... 孟鸿雪如此恨他,变着花样折磨他,早晚有一天他会将魔爪伸向族人。 “你说得对。” 衣储莲抬起狭长的眼眸,复仇的恨意如晕开的墨水,在他的瞳孔里由浅及深无限蔓延开,再也不见从前的温柔澄澈,只有如毒花般的浓美而繁艳,莫名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要争宠。 他要把他受过的苦,在孟鸿雪和沈玉峨身上百倍千倍的报复回来。 从前的衣储莲已经死了。 他也只当少年时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珍重爱惜他的玉娘,也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3章 蓬莱殿是历代君后的宫殿,亦是孟鸿雪的居所,朱红砖墙、琉璃金顶,即使在昏暗的夕阳下也显得华丽异常,大气雍容。 沈玉峨大步进入殿内。 一入内,就见到孟鸿雪侧坐在桌边,冷冰冰的一张脸没个好颜色,对她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贴身服侍他的大掌事菖蒲,见她进来,既不说话也不动弹,低垂着脑袋,仿佛将她视作空气。 真是天大的笑话。 便是地主大院,也没有这样尊卑不分的。 沈玉峨正要开口教训菖蒲,却听见孟鸿雪阴阳怪气地开口:“陛下不是要给臣侍折梅花吗?怎么梅花没有折回来,反倒把一个冷宫贱奴给接了出来。” 你才是贱奴!你全家都是贱奴!沈玉峨在心里骂。 沈玉峨自认为脾气算好的,打小就没怎么发过火,无论对臣子还是姊妹兄弟,都是和睦宽厚。 也因此,她才会被母皇看中,当做下一代仁君培养。 但是面对孟鸿雪,沈玉峨心里憋着一股怒气。 一是他对衣储莲做的那些惨无人道的折磨,杀了都难以泄愤。 二是因为孟氏一族如今势力极大,已经威胁到了皇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三是因为孟鸿雪实在是小家子做派,当上君后,也没有父仪天下的样子。 成天就知道给‘沈玉峨’脸色瞧,半点正事也不干,整个后宫消息漏的跟筛子一样,一派乌烟瘴气,欺凌成风。 但是生气归生气,有孟氏一族在,沈玉峨一时也不敢直接废后,以免打草惊蛇。 而且,从孟鸿雪知道她把衣储莲从冷宫接出来这事看,他在宫里还是有些眼线的。 好在做幽魂这些年,她已经摸清了孟鸿雪的眼线耳目,她会一个一个拔除。 “今日梅花开得不好,我想着就不碍你的眼了,反正每日都有开得最鲜艳的梅花送到你宫内。”沈玉峨径直坐下,目光看向他身后的紫檀木花几上的梅瓶。 颈部细长的悬胆白瓷梅瓶里,正好插着一支清雅脱俗的红梅花。 沈玉峨在暗示他,别作妖了,又不是真缺那几枝梅花,就非得让皇帝去摘? 看着她受虐,你心里就爽了是不是? 但孟鸿雪显然没听懂她的暗示。 他薄唇微微抿着,侧脸弧度冷硬:“这些梅花不过是内务府每日的花卉份例,陛下亲手折的梅花,却是您的态度。” 沈玉峨:“......”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她都是皇帝了还要什么态度,难道要把皇位让给他坐,才叫态度吗? 那穿越女倒是对他很有态度,隆冬天跑去梅林,折一株并不稀奇的梅花;大清早蹲御花园里,收集秋天第一颗露水...... 虽然伤害了沈玉峨自己的身体,但却得到了一堆没什么用的废物。 令人费解之余,也算是花了心思吧。 可也没见孟鸿雪感动啊?他还是冷着一张死人脸,看穿越女的眼神永远都是爱答不理,高高在上的样子,连个手都不让她摸,看她的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偶尔冲她说一声谢谢,那穿越女就开心得要死要活。 ——对了,那穿越女还管孟鸿雪这样的叫什么高岭之花。 沈玉峨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温柔的笑,烛光映在她的眸子里,轻飘飘的,像悬空的星河。 “朕若是无意于你,也不会让你坐上后位了,真心不能称,岂是一两枝梅花能比重的?” 孟鸿雪紧绷的脸色微微一怔,一抹极轻微的讶然流露。 这些年来,沈玉峨一直都像个没脑子又时刻都在发情的蠢货,张口闭口对他都是直来直去、叫人干哕的肥腻情话。 对他而言,沈玉峨的嘴脸和去小倌馆的女人没什么不同,一样令他作呕,哪怕她姿容姣好得出挑。 但今日的沈玉峨却有些奇怪。 明明还是从前那张脸,却好像被冰雪冻住的花苞,有什么生动的劲骨,在花芯里蠢蠢欲动,悄然而有力量。 孟鸿雪很快反应过来,不屑别过眼去,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衣储莲移出冷宫,你对他旧情复燃了?” “我对他有什么情?只不过我思来想去,觉得衣储莲毕竟我名义上的男人,赐给臣子,有点跌皇帝的份。他一个毁了容,又毁了手的废人,丑陋至极,还不及你一根头发丝,我会瞧得上他?” “我的心里只有你,只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阿雪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沈玉峨面不改色。 这些都是穿越女常挂在嘴巴的话,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谁稀罕你的心!”听到这句熟悉又肉麻的话,孟鸿雪难受得拧起了眉。 但同时这些恶心反胃的情话也让他的心定了下来,沈玉峨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沈玉峨,胸无点墨,半分涵养也无的蠢货。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柴玉?”他忍着厌恶道。 “别提那狗东西。”沈玉峨重重一拍桌案:“朕是皇帝,她竟然都敢跟朕这样说话,可想而知,在你面前得是多么轻狂,阿雪,我这是在维护你的体面啊。” 她昳丽的眉眼认真看向孟鸿雪,带着几分真戏假做的愠怒:“她一个卑微的贱奴,一朝得势就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就得长长记性。” 孟鸿雪眉头微蹙,堆砌厌恶。 当年,他母亲牵扯进一场举国震惊的贪污大案里,导致全族女子流放,男眷充入教坊司,沦为舞伎贱奴,因此他的身体本能对‘贱奴’两个字无比排斥。 沈玉峨偏偏又是看着他说的。 他总有一种沈玉峨是在指桑骂槐羞辱他的错觉。 可理智又告诉他,沈玉峨蠢钝如猪,满脑子只有情爱,才没那个脑子。 “虽说你是为了我,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孟鸿雪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责怪,好似真的把她当成鼓掌间的傀儡。 沈玉峨模样着那穿越女的表情,讪讪地笑了一下:“这次是我急躁了,阿雪,下次我一定知会你一声。” 才怪! 看着她熟悉又窝囊道歉的样子,孟鸿雪眉心拧出些不耐。 虽然沈玉峨不知道柴玉是他的眼线,误打误撞杀了柴玉。 但到底是忤逆了他,他心情不悦,决心给她点颜色瞧瞧。 他冷漠起身:“下不为例。不过今日臣侍偶感风寒,不能侍寝,陛下自己找地方安置吧。” 说完,一旁的菖蒲立刻把内殿的帘子放了下来,厚重的帘子隔开了两人。 “陛下,请回吧。”菖蒲看向沈玉峨的眼神难掩轻蔑。 从前,只要君后使出这一招,陛下必定毫无尊严脸面地哀求,就差没跪在地上了。 “也好。既然君后身体抱恙,朕就不打扰了,菖蒲你好好照顾君后,若君后身子好不了,朕绝不饶你。”沈玉峨施施然起身,看向菖蒲的眼神带着警告。 菖蒲神情一阵错愕。 怎么会?陛下今天为什么没有求他? 按照从前惯例,陛下知道惹了君后不悦,就会在撤了炭火后冷寂的殿内呆坐一夜,等着君后消气。 甚至还会低声下气地求他,替她给君后说好话。 怎么今天全都变了?陛下看他的眼神不但没有恳求,还有震慑与危险,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 离开蓬莱殿,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玉峨转头看向自己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大群人,除了谢双飞,就没她的人了。 不过柴玉死了,正好腾出位置来,让她扶持自己的势力。 “廖果。”她道。 一个年轻的小中官站了起来,应道:“陛下,奴才在。” 她就是白天带太医去冷宫的小中官,做事谨慎,背景也干净,是个可以调教任重的。 “柴玉死了,从今日起,你继任柴玉中官统领之职。至于钱宝,你识字,也来御前做个秉笔吧。”她道。 钱宝是孟氏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她才杀了柴玉,又扶了廖果做御前中官统领,必须得扶一个孟氏的人起来,不然难免孟氏起疑。 一山不容二虎,且让她们两个打擂台去吧,也好替她吸引前朝的火力。 就在她们两个连连谢恩时,沈玉峨已经动身去了御书房,既是批阅奏折,也是吃饭。 堂堂皇帝,去皇后宫里,连饭都没得吃,唉~~ * 穿越女只知道讨好孟鸿雪,无心政务,奏折堆成了山,沈玉峨一直批到了后半夜。 廖果为她端来一碗参汤,弓着身子,语气毕恭毕敬:“陛下,熬夜伤身,喝点参汤补补气血吧。” 沈玉峨放下笔,低头喝了一口,参汤温度不冷不烫,温热拿捏地正好。 她眼角弧度微微上挑了些,这才稍微有点皇帝的样子嘛。 “东暖阁那边怎么样了?”她一边喝一边问。 廖果道:“衣公子晚上醒了一阵,堪堪喝了点粥,大约是伤口疼得厉害,太医给了开了安神止痛的汤药,这会儿又睡下了。” 沈玉峨放下汤碗:“朕去看看他,剩下的奏折回来再批阅。” 夜深人静,落雪纷纷,在宫道上落下满地银亮的雪光。 东暖阁的灯已经熄了。 宫人们见过她白天一句话就要了柴玉姓名的事,如今对她畏惧不已,忙要高呼跪拜。 沈玉峨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安静,自己拿起一盏烛台,推门走了进去。 阁内只有安桃一个人近身伺候衣储莲,眼下,他已经趴在小榻上睡着了。 阁内烧着地龙,不需要另烧炭盆就温暖如春,热腾腾的暖意如同此刻阁内的黑暗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拥着她。 她手中小小的烛火摇曳着,像是黑暗世界里仅剩的一抹光亮,孤独地燃烧着。 沈玉峨慢慢向床走去,撩开床幔,衣储莲细眸轻阖,安宁沉睡,烛光模糊而淡黄,如琥珀一般包裹着他,仿佛将他冻结在时光里,美丽、脆弱。 只可惜,他脸上那几条狰狞的疤痕,令这分美增添了几分残忍的可怖。 那是不久前,孟鸿雪用匕首在他脸上泄愤似的胡乱划出的口子,血痂后脱落,留下一道一道蜿蜒如蚯蚓般的痕迹。 触目惊心之余,又叫人心生嫌恶,不愿触碰。 但沈玉峨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心疼与难过。 她默默伸出手,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力道极轻,轻得像一阵漫长的叹息。 * 衣储莲紧闭着双眸,身体死死得绷紧。 他一直没有睡着,脖颈上的伤,十指锥心的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从沈玉峨推门进入的那一刻开始,他怨毒的眼神就死死钉在她的身上,阴冷黏腻,潜藏在潮水般的黑暗中。 直到沈玉峨端着烛台,越来越近,光芒要照亮他的脸,他才沉默闭上。 他能感受到沈玉峨撩开窗帘的细微动作、她凝视着他的目光、几乎不可闻的呼吸,每一样都让他厌恶生恨。 她还来做什么?看他的笑话? 想着如何继续折磨他,讨好孟鸿雪? 虽然他受的这些苦难,都是孟鸿雪亲自动的手,她并未直接出面。 可若无她的纵容允许,孟鸿雪怎么有能力把他关在冷宫,流放他的家人? 衣储莲藏在被子里的手背青筋迸起。 这些年的血与痛,让他早就忘了从前的情意,只有浓到化不开的仇恨。 透过薄薄的眼皮,幽暗的烛光,他隐约看到沈玉峨模糊的阴影正向他靠近。 但他竭力忍着,为了爹娘、为了族人。 被纱布缠裹的指尖在被子里压抑抓挠,剧痛混着鲜血从纱布里渗了出来,他苍白的手染着血,像扭曲攫取的虬枝。 就在他绝望而无助,等待着痛苦如疾风暴雨般降临时,落在他脸上的是极致的轻柔。 他一时怔然,不知所措。 紧绷得揪成一团的心,难以宣之于口的怨、卑、怪、惧、恨、怒、都被她温暖轻柔的指尖悠长地抚过,刹那间茫然涣散了。 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 但脸上被沈玉峨轻轻抚摸过的伤痕,触感犹存。 她为什么... 她不嫌丑吗...... 衣储莲怔怔盯着天花板想着,安桃却欢天喜地地掀开了帘子。 “公子,听宫人说,昨儿深夜,陛下来看过你。可惜那会儿我睡着了,陛下也没叫醒我,您知道陛下来过吗?” 衣储莲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伺候的宫人们,摇摇头,嗓音虚弱沙哑:“没有。” “那应该是陛下心疼您受伤,所以也没叫醒您,就想来看看您就走。”安桃笑得眼睛都看不到缝了。 天真。 ‘她才不是会那般对我的人。’衣储莲心想。 但他被安桃搀扶着靠坐起来,长发拂过脸颊扭曲的伤疤时,琥珀眸有一瞬间发怔。 困扰他一夜的疑惑,再次纠缠上来。 良久,他问道:“陛下昨夜歇在哪里?” 安桃抿了抿唇,小声道:“昨夜君后闹了脾气,把陛下赶出了蓬莱殿,陛下在御书房歇下的。” “原来如此。”衣储莲勾着薄唇,无声轻笑,笑中带着自嘲。 怪不得会深夜来东暖阁。 原来是跟孟鸿雪吵架赌气,故意装出一副对他好的模样,刺激孟鸿雪呢。 他永远都是他俩角斗中的棋子,增添他们情趣的工具,从未变过。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4章 安桃小心瞥了眼周遭的宫人们,悄声在他耳旁道:“公子,您别灰心,孟鸿雪脾气那么坏,早晚失宠。瞧,陛下这不就惦念起您的好了吗,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 衣储莲低眉敛目,纤长的淡睫掩住冷狭的丹凤眼。 他用手背狠狠擦过脸颊,将昨夜那一抹令他失神错愕的温柔擦去。 孟鸿雪、孟家、沈玉峨,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安桃,我昨日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做好了吗?”他声音沙哑微弱,眼神却冷硬如冰。 “准备好了。”安桃连忙从袖中拿出一方面纱。 面纱纯白,质地轻盈而不透。 孟鸿雪当初用匕首划烂衣储莲的脸,伤口主要都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面纱一覆,如雪似雾般从他高挺的鼻梁处落下,恰好完全当住了他丑陋的疤痕,只露出他上半张无暇的脸。 薄冷清白的面皮,鼻梁上的一颗小痣,秾丽长睫尾稍轻挑,明明只有半张脸,却给人一种无限神秘遐想的美感。 但这种美感却被他琥珀眸中的杀气腾腾冲散,惊艳之余,也让人直打寒战。 安桃有些害怕与心疼。 自从冷宫出来,公子性情大变,眉目间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温柔似水,整个人锋利十足,像一把磨得发亮的刀,随时准备置人于死地。 * 沈玉峨看奏折一直看到天亮,双眸酸胀,难掩倦怠。但她依旧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去上早朝。 穿越女自从占了她的身体登基为帝后,就常以‘圣躬疲惫’为借口不上朝,也不批阅奏折。 实际上,她每天都在后宫里变着花样逗孟鸿雪一笑,导致权力一步步被孟家把持。 如今,沈玉峨就算夺回了身体,也不敢明显表现出勤政的姿态,否则必然会引起孟家忌惮猜疑。 就连她昨夜看了一整宿的奏折,也是只阅览不批红,只在心里记得各地发生了什么大事小情即可。 本来她还打算再演一阵子不上早朝的昏君,继续迷惑孟家,迷惑孟鸿雪。 但今日却不行。 因为今天是科举殿试的大日子,关乎国本。 殿试在前朝的保和殿举行,由沈玉峨亲自参与策问出题。 由于能进入殿试的考生们,已经通过了此前的乡试、县试、会试,已经算是准进士出身,只等着她这个皇帝授予正式资格。 因此,无论她们殿试成绩如何,都不会淘汰,只是由她分出个名次高低,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称得上‘天女门生’。 只可惜,到沈玉峨这里却变了质。 原本,沈玉峨新帝登基,应该在常规的三年一次的正科考试里,再加一次恩科,培养自己门生势力。 沈玉峨也是这样做的,她把一切都筹备好了,就等着登基、封后,然后加开恩科,结果穿越女来了。 她丝毫不在意沈玉峨筹备这些的心血,对恩科考试也毫不在意,一门心思全在孟鸿雪上,就连需要皇帝亲自参与出题的殿选策问,也直接交给了孟家人负责。 导致那一年的恩科舞弊成风,孟家就是在那时,靠着泄题崛起的。 也是在那时,新帝‘沈玉峨’渐渐有了昏君的名号,再加上‘她’贬夫为侍,折辱先帝钦点的准皇后衣储莲那些事,风评更加不堪。 如今三年过去,又是一年科举,孟家故态复萌。 前阵子,沈玉峨还是幽魂时,飘到了孟府里。 发现今年殿选的学子,不是已经拜在了孟家掌权人,孟鸿雪之母,孟璟的门下,就是拜在了与孟家同气连枝的同党门下。 什么天女门生。 都是孟家的门生,这皇帝干脆让给孟璟来做好了。 沈玉峨恨得直咬牙,但也没放弃,秉持着幽魂的特性,在百官的府邸里盯了很久。 经过一番挑挑拣拣,她终于发现,在这一批考生里,还是有不愿意抱孟家大腿的好学子——周书兰。 周书兰家境贫寒,性情却极为清正,刚直不阿。 这些进京待考的学生了,为了日后官运亨通,都已经投靠了孟璟,但周书兰却不为所动,安静备考。 沈玉峨很满意,有意栽培她。 * 殿试开始,考生们悉数入座。 沈玉峨也慵懒地坐在龙椅上,忍着倦意,扫向下座正歘欻欻写个不停地考生们。 这些人,时而皱眉停笔,时而展眉续笔,做出一副沉思后豁然开朗的样子,显出一种‘陛下出的考题真有水平,但我的学识也不差’ 的感觉。 装什么呢? 孟璟不早就把殿试考题卖给你们了吗? 沈玉峨从袖中拿出一把紫檀扇,微微掩唇,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 她的目光越过无数考生们,一直落在角落里,那个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女子身上。 她约莫二十来岁,眉目略带秀气,指腹薄茧粗糙,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却十分干净。 周书兰没有提前买题,但下笔如有神,一直写个不停。 沈玉峨淡淡一笑,对自己看中的人更加满意。 周书兰正全神贯注地答着策踢,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笔尖微微顿了一下,继续答题。 但没过多久,她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本能寻找那道目光。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抬头乱看的。 这里可是威严肃穆的保和殿,天女脚下,她的眼睛应该从始至终都紧盯着脚下的一块砖,不能挪移。 但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似探究、似欣赏、似总之令她坐立难安,无法忽视。 她抬眸的弧度十分轻微,越过周围的无数考生,像越过万水千山,朝着那目光看着她的方向看去,最终落在了高台之上。 高台上垂着一帘玻璃幕,冬日暖灿的阳光,从窗棂中照进来,衬得那珠帘点点滴滴,如断了线的水珠琉璃,折射出清透晶亮的华美光晕。 光晕中慵懒斜倚着一位清瘦的女子,玻璃珠帘摇摇晃晃,将一切半遮半掩,看不清五官,只看得清一只把玩着紫檀折扇的手,指骨莹润,如玉雕琢,说不出的灵秀。 周书兰怔愣了一下才清醒过来。 她终于知道刚才一直在看自己的人,竟然是皇帝陛下,她一时惶恐万分又受宠若惊。 陛下竟然在看她,何等荣幸啊。 哪怕如今陛下风评不好,骂声居多,学子们私下更是义愤填膺,骂她昏君。 但天下千千万万学子,又有谁没做过被陛下独独看中,为君而生,为君而死的美梦呢。 周书兰暗暗握紧了笔,再如何她也不能在殿前失仪。 她正欲收回窥探的视线,老老实实地继续答题,忽然感受到那玻璃珠帘后那朦胧的人勾了勾唇角,仿佛冲着她隔空一笑。 饶是早就知晓沈氏皇族历来出美人,但周书兰还是被这影绰的一幕惊艳到,哪怕她根本看不清五官,可就是觉得如云端之花,风华绝代。 * 殿试需要耗时一整天,按理说,皇帝是不需要一整天都守着这群考生的,毕竟她是皇帝,不是监考官。 但沈玉峨想要改变自己‘昏君’的风评,就得一点一滴,从这些细枝末节做起。 因此哪怕她已经困累得不行,从夺回身体后,一刻都没有歇过,她也准备熬到下午考试结束。 但还不到晌午十分,廖果就神情紧张着快步走来,附身贴耳:“陛下,东暖阁出事了。” 沈玉峨被倦意浸染的双眸瞬间一紧。 她直接离席,坐上御撵,朝着东暖阁赶去。 抬御撵的中官们看出沈玉峨神色焦急,因此步伐也比寻常快了一些。 廖果一边跟着她,一边详细说明:“今日晨起,君后没有看到您去蓬莱殿与他一起用早膳,情绪不悦,便把火气都撒在了衣公子身上。” “他说衣公子如今出了冷宫,就必须每日去蓬莱殿向他请安,但衣公子病得根本下不来床,就请求不去,君后大怒,说衣公子是在挑衅他,然后......” “然后怎么了,快说!”沈玉峨焦急道。 廖果道:“然后君后就派了他的大宫人菖蒲去了东暖阁,说是要教教衣公子规矩体统,结果菖蒲到了东暖阁,就要掌掴衣公子。” “安桃拦着菖蒲,求让他伤害衣公子,菖蒲非说衣公子纵容安桃,以下犯上,在违抗君后的命令,是恶主刁奴。” “他不仅要掌掴衣公子,还让人把安桃拉到慎刑司受罚去了!” “放肆!”沈玉峨怒拍扶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这个菖蒲,她早就看他不顺眼,明明是个奴才,却仗着孟鸿雪的势,在宫里作威作福,仿佛他位同副后一般。 她的后宫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奴才做主! “立刻去把安桃接出来。是谁听了菖蒲的命令带走的安桃的?慎刑司内,是谁允许关押一个没有定罪的奴才,私自处刑?统统杖毙!” “是!”廖果见沈玉峨气得不行,连忙招呼她的干女儿赶去慎刑司捞人。 “东暖阁到了,快停驾!”廖果连忙喊道。 轿撵还未来得及停稳,沈玉峨就已经迈了出去,箭步进入东暖阁。 一入内,她就看到菖蒲已经将衣储莲拖拽到了地上。 “你竟然敢对君后大不敬,奴才今儿就好好教教您规矩体统!”菖蒲揪着他的衣领,抬起手掌就要朝着衣储莲的脸打去。 衣储莲单薄憔悴的身子被两个宫人死死摁着,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亦或是根本没有反抗。 按压他的两个宫人眼中正露出一丝疑惑。 真是奇怪,衣氏刚刚不这样啊,怎么突然就不挣扎了? 就在他们心里嘀咕时,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踹向他们的心口,了,两个宫人重重倒在地上,差点呕出一口鲜血来。 “贱人!”沈玉峨冷冷盯着他们。 “......陛下?”衣储莲跌坐在地,仰头看着沈玉峨。 卷曲的长发凌乱垂,睫毛微湿轻颤,一双纤美的琥珀眸隐约带着泪光,纯净脆弱得叫人怜惜。 作者有话说: ---------------------- 开段评咯 第5章 第5章 “拜见陛下,陛下万安。”两个小宫人看到沈玉峨,震惊万分。 他们捂着胸口,胸骨的钝痛随着呼吸一阵阵袭来,却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沈玉峨,仿佛她不该打他们一样。 哦对了,沈玉峨记得,穿越女操控她身体后,秉承着‘爱屋及乌’的精神,对整个蓬莱殿的宫人们都宽纵到无底线的程度。 但穿越女对他们的宽纵,并没有换来这群人的尊敬,反而惯得他们越发嚣张起来。 真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 沈玉峨都懒得跟他们理论废话,淡淡给了廖果一个眼神。 廖果机灵,瞬间上前,怒叱道:“一群不长眼的东西,陛下来了还在这里拉拉扯扯,把这两个拉出去打板子。” 廖果是沾了柴玉被杀的光才上位的,能在御前伺候的宫人,哪个政治嗅觉不灵敏?不会揣测圣意? 她一眼就瞧出沈玉峨想要处置这两个宫人,于是很自觉地站出来,充当主子的鹰犬。 两个小宫人不停哭喊求饶,试图唤起从前‘沈玉峨’对他们的宽纵,但没有丝毫作用。 他们很快被拖了出去。 菖蒲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宫人被拖走受罚的惨状,却并无半分害怕。 他冷着脸,直视着沈玉峨,有恃无恐地搬出孟鸿雪,傲然质问道:“陛下错怪他们了,都是衣氏对君后不敬,奴才才让他们两人动手摁住衣氏,掌嘴十下。” “陛下,衣氏对君后不敬,难道您觉得不应该责罚吗?” “你说得对,冒犯君后之人,当然要处罚。”沈玉峨笑看着菖蒲,眸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指间带着的戒指。 她们沈家人都生着一双含情眼,看人时温情脉脉,沈玉峨也不例外,眸光清亮如水中动荡的月光,心里却已经想了一百种杀了他的方法。 菖蒲微微抬着下巴,颐指气使地说:“那陛下刚才不该阻止奴才处罚衣氏,更不该将宫人拖出去打板子。” 廖果在一旁听得冷汗连连。 没脑子的男人胆子就是大哈,便是前朝那些死谏的文官,都不敢这样跟天下之主说话。 沈玉峨含笑的眸底隐隐有火苗窜动:“按照宫规,若衣氏不敬君后,也得由主子下令责罚。你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掌嘴衣氏,可得了君后的命令?” “奴才......”菖蒲没想到沈玉峨会这样问,有些慌乱道:“君后没有命令。” 这五年,他仗着孟鸿雪的势力,以及‘沈玉峨’的纵容,在后宫为所欲为,俨然把自己当做后宫二把手,什么宫规,全都抛之脑后了。 “啊、那你就是假传君后懿旨了。”沈玉峨似笑非笑,眼梢带着一丝玩味。 廖果趁势添油加醋道:“陛下,奴才假传旨意,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谢双飞也默默站到了沈玉峨的身后,苍劲的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菖蒲惊骇得瞪大了眼珠。 他只不过是想要扇衣储莲两耳光,回去讨好孟鸿雪,这种小事,他以前干过很多次,怎么会这么严重? 但廖果的话着实把他给吓到了,联想到昨日柴玉被杀,又看了看谢双飞跃跃欲试的刀。 他吓得连忙跪地,颤抖着求饶:“陛下,奴才只是太过忠心君后,才会一时糊涂,求陛下饶奴才一命吧。” 沈玉峨低下头看着他,兴味十足地笑了笑。 看着这个在后宫作威作福五年的刁奴,跪在自己脚下磕头求饶的滋味还挺不错。 只可惜,她现在还不能杀他,以免孟鸿雪疑心。 不过,就算杀不了,她也有法子治他。 沈玉峨装作十分为难地样子:“朕明白,不过你毕竟犯了宫规,若是朕太宽纵你......” 她语气一顿,仿佛下定决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样子,道:“若杀了你,阿雪一定会伤心很久,朕就不杀你了。” 菖蒲激动地快要哭出来了,正要磕头谢恩,沈玉峨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然朕以后如何服众呢?菖蒲你说对吗?”沈玉峨含笑的双眸凝着他。 “......对。”菖蒲表情战战兢兢。 沈玉峨笑意更深:“既如此,那就掌嘴五十吧。” 菖蒲瞬间惊恐无比,苦苦哀求:“陛下,陛下,饶了我吧。掌嘴五十可是会把脸活生生打烂的啊,我也是男儿家,若是脸坏了,以后可如何嫁人啊。” 沈玉峨微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原来你也知道掌嘴会把脸打烂啊,原来你也知道,男子的容貌有重要。 可当初孟鸿雪划烂衣储莲的容貌时,你也帮凶。如今又故意戴着锋利的戒指,掌掴衣储莲,是还嫌毁他的脸毁得不够深吗?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东暖阁内响起,还伴随着菖蒲一声赛一声的惨叫。 但渐渐地,他叫不出来了。 菖蒲的脸颊肿胀得如同桃子,皮肤红得发紫,仿佛轻轻一戳面皮,腐烂的汁水就会从里面流出来。 衣储莲默默看着,面纱之下,他殷红的薄唇勾出一抹畅快狠厉的弧度。 五年了,菖蒲和孟鸿雪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痛苦如梦魇般噬骨煎熬着他。 如今看着菖蒲被掌掴,脸被打烂抽肿,他心里说不出的解恨。 可再解恨,也无法覆盖他被匕首划烂脸的痛楚,那令他浑身发抖的切肤之痛,至今依然像鬼魅一样爬在他的脸上,将那一日的绝望重现,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他,没有尽头。 五十巴掌打完,菖蒲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被人拖了下去。 沈玉峨心里也觉得轻松畅快,像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的目光落在衣储莲身上,他还跌坐在地,被面纱覆盖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琥珀眸光静垂,像被夕阳照染的湖水。 她摆摆手,示意宫人们全都出去。 “地上凉,快起来。”沈玉峨扶着衣储莲的手臂,试图将他搀扶起来。 衣储莲在被她碰到的那一刻,肌肉紧绷得厉害,如同应激了一般,难以抑制地轻颤着。 “多谢陛下救我,今日若不是您来,我的命就要葬送在菖蒲的手中了。”他强忍着内心作呕的冲动,夹着温柔的嗓音,眼眸带笑。 可实际上,他脖颈间的伤还未痊愈,每说一句话,都如同在吞咽刀片,夹着嗓音说话时,更像是有无数细针从他的喉咙里扎出来,疼得浑身发冷。 但是为了救回被流放的爹娘,再厌恶、再恶心,他也得忍着,博取沈玉峨的怜爱信任。 只是,他自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被沈玉峨一眼发现。 她握着衣储莲手腕,能感受到薄衣下,他微微颤抖的腕骨,以及他微微颤抖的瞳孔。 “储莲,你怕我?”沈玉峨低声道。 说完,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也对,经历了这些,你怎么会不怕‘我’。” 衣储莲身子一僵,面纱之下挤出一个艰难的笑,牵动着纤细清艳的丹凤眼,眸光温顺又讨好:“我怎么会怕陛下呢?陛下将我从冷宫带出来,我感激都来不及。” 沈玉峨却摇摇头:“可是把你送进冷宫的人也是我啊,你怕‘我’是正常的,‘怪’我也是正常的。” 衣储莲表情一怔,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沈玉峨却直接握紧了他的手腕,坦言道:“储莲,我知道这五年来,我做了很多伤你至深的事,但是我想告诉你,那些都不是我做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一股脑将这五年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坦然而热烈,没有丝毫遮掩。 那些惨无人道的恶事,都是穿越女做的,她凭什么背着这口锅?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就是这样。”沈玉峨一口气说完,等待着衣储莲的反应。 “原来如此。”衣储莲沉默了几秒,眸光中满是释然,但被面纱遮掩住的表情却是极度的漠然平静。 他根本不相信沈玉峨的话。 他这五年里受的苦,虽然都是孟鸿雪带着宫人动手做的,沈玉峨并未露过面。 可若没有她的默许纵容,孟鸿雪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起初,他也曾天真的怀疑过,他好端端的玉娘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会不会真的被妖邪附体? 衣储莲本是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但那一刻,他却生涌出如此强烈荒唐的想法。 可是,她的字迹和从前一模一样;身边的所有人和事她也都记得,一切都毫无破绽。 没有任何人怀疑她的真假,都当她只是突然就性情大变,只是单纯就不爱他了而已。 但衣储莲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想见沈玉峨一面。 自从她性情大变之后,他们之间就没有见过,他想见她,至少、至少让他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爱他了?他可以改啊。 但从始至终,他都没能见到沈玉峨。 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天,也是个像这样凛冽的寒冬。 孟鸿雪被宫人们簇拥着来看他笑话,华服衣摆上绣着的是只有君后才能用的牡丹图案。 菖蒲强硬压着他,让他给君后孟鸿雪下跪。 他不跪,菖蒲就踹在他的膝盖上,摁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压着他的头重重磕在孟鸿雪的脚边。 强烈的屈辱,如同那一日的大雪,冻得他肝胆俱裂。 孟鸿雪忍着轻蔑地笑意蹲在他面前,暖手中抱着一个手炉,手炉套子是用兔子皮制成,柔软又温暖,雪白顺滑的皮毛中夹杂着一簇艳丽的红,极为少见。 衣储莲被摁在雪地里,琥珀眸微微睁大。 ......这是,雪缨的皮。 一月前,沈玉峨的性情还未改变时,曾带他上林苑游玩。 上林苑里除了饲养珍贵的动物外,也会养猫儿、狗儿、兔子之类的小宠物,供宫廷贵人们赏玩取乐。 那天,他们正好看见兔园里,有一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 兔子本是寻常宠物,白毛、灰毛、黑毛、杂毛都有,但那只小兔子通体雪白,唯有眉心一簇红,稀奇又珍贵。 沈玉峨见他喜欢,就立刻笑着说,‘等这兔子断了奶,就送给你当宠物。’ 她还说,‘兔子这么可爱,当然要送给你才有意义。储莲哥哥,给它起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兔子眉心一抹红,像极了长枪上的红缨。 ‘就叫它雪缨吧。’ 这是沈玉峨送给他的第一个宠物,他满心欢喜,心想以后一定要好好照料。 可如今,孟鸿雪的手优哉游哉拂过被整个剥下来的雪缨皮,挑衅地看着他,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玉娘说,兔子这么可爱,当然要送给本宫,当暖手炉套子才有意义。” 那一刻,衣储莲仅存的一丝期待,一丝沈玉峨不是‘沈玉峨’的期待,全部破灭了。 她不是被妖邪附体,她就是他的玉娘,否则怎么可能连他们私下的对话,都一清二楚的记得? 之后长达五年的折磨,更是让他对沈玉峨的心灰意冷,转变为几乎疯狂的恨。 他靠着恨意撑过了这五年的生不如死,现在沈玉峨却轻飘飘地告诉他,折磨他的人不是她,是附在她身上的孤魂野鬼? 可笑!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少年,不会再信这样的鬼话。 一定又是孟鸿雪想出什么新的折磨他的法子,让沈玉峨配合罢了。 他对沈玉峨早已心死,怎么还会相信她? 只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他们想要玩,那他就配合他们。 “怪不得您之前突然性情大变.......”衣储莲的眼神不可置信,还带着一丝心疼,仿佛彻彻底底信了她的话。 “玉娘,这些年您受苦了。”他伸出指尖缠着纱布的手,试图抚摸沈玉峨的脸。 可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缩了回来,他将满是伤痕的手藏在身后,深深低垂着头,眸光难掩哀伤。 像是在自惭形秽,他如此粗糙的手,如此丑陋的面容,如今怎配碰她? 但这故作自卑的姿态,也是一种无形的引诱,诱她上钩,怜他受苦。 他会抓住一切攀爬求生的可能,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他要站在最高处,将曾经欺辱他的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一点都不苦,真的,幽魂感受不到痛觉。”沈玉峨一把握住衣储莲藏在身后的手腕,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你才是真的受苦了。” “这些年你遭的罪我都知道。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说罢,她一低头,薄唇贴着他白皙修长的腕骨内侧,落下轻轻一吻。 她并未看出衣储莲的算计,却心甘情愿地咬钩了。 衣储莲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大脑一阵空白,只觉得苍白微凉的腕骨仿佛被嵌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火,奇异的暖,悠悠地从手腕骨节里蔓延开,筋酥骨软。 这个久违的动作令衣储莲熟悉又陌生。 五年前,他们彼此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沈玉峨就像个嘴馋偷腥的猫,喜欢亲近他,又顾忌着他的声誉,不敢明目张胆,只能趁无人时,偷偷挠挠他的掌心,亲亲他的手腕。 事后,沈玉峨总是对他愧疚怜爱得紧,觉得他是因为拗不过她,才半推半就。 却不知,他只是欲拒还迎。 她也并非色欲熏心,而是他刻意勾引。 沈玉峨那会儿才十五岁,年纪小不经事,东宫里虽然养着几个长辈赐的侍郎,但比她年纪还小,容貌性情又不是她钟意的,他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勾住了她的心。 没办法,谁让沈玉峨是天潢贵胄,上书房里一起念书的伴读们,哪个不是世家公子,哪个不像豺狼虎豹似的盯着她? 他若不使些手段,像个骚货一样豁得出去引诱,无意间露出一截手腕、一截脖颈,她的目光又怎能在万紫千红中脱颖而出? 只是玉娘性格纯净,看不出他的下作手段罢了,甚至还觉得他冰清玉洁。 如今想来,他这五年的折磨,或许就是老天惩罚他不守男德,轻浮浪荡的报应。 “不、不怪您,都怪那夺舍您身体的女人。”衣储莲喉结微哽。 不知为何,明明他已经对沈玉峨彻底死心,但在她低头亲吻他腕骨的时候,他的鼻尖还是有一阵辛酸爬上来。 “储莲,你相信我,那些害你遍体鳞伤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沈玉峨郑重承诺,眸光中满是澄明的真心,看不出半分虚假。 衣储莲几乎迷失在她的眸光里,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颤抖地嗯了一声。 应声后,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暗暗咬紧了牙根,正怨恨自己生了一副贱骨头,怎么这么不争气。 忽然,沈玉峨将他轻轻抱住。 她身上热腾腾的,像一蓬沸腾又暖烘烘的水蒸气,一把将衣储莲围拥住,驱散他一身凉薄寒意。 衣储莲神情一乱,浑身不适,他的世界冰凉太久,突如其来的温暖对他而言,就像把一个手脚都快要被冻烂的人丢进了滚烫沸水里,温暖都成了另一场折磨。 他想要挣扎,可又害怕让沈玉峨恼羞成怒,立马又将再次打入冷宫,只能强撑着身子任由她抱住自己,心脏紧缩得如针扎般发疼,浑身骨头都在打颤。 “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沈玉峨察觉到他的不适,却并不知道是自己的缘故。 她天真以为是他的伤口发作了,仔细看了看他手上的伤,没渗血;看了看他脖颈的伤,也没渗血。 最后,她抬手撩起他的面纱,打算查看他脸上的伤疤。 衣储莲浑身激灵,下意识别开脸,声线来不及伪装,沙哑地溃败:“别看,丑。” 脸上狰狞扭曲的伤疤,是扎在他内心深处永恒的伤疤,他恐惧害怕,就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蚊蚋,终生都生活在伤疤被暴露在阳光下的惶恐不安中。 他不仅害怕沈玉峨看见,让她作呕厌恶,断了他重新往上爬,救回父母的可能。他还害怕任何人看见,甚至连他自己都恶心自己这张丑陋的脸。 “没事,不丑。”一声温柔悠长的声音抚过他惶恐得濒临崩溃的心脏。 在衣储莲几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沈玉峨亲了亲他脸上的疤痕。 作者有话说: ---------------------- 莲花每日状态: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喜欢沈玉峨这个坏女【划掉】,明天开始。 第7章 第7章 她的薄唇贴在他的脸上纵横的疤上,血痂干硬,他几乎感受不到她唇之上的柔软。 但薄薄湿热的吐息洒在他的肌肤上,湿漉漉的,带着点不知名的香料气,仿佛加了花瓣的温水,将他全身都浸泡在里面,熏神染骨。 “储莲哥哥,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从前的样子。”一吻毕,沈玉峨缓缓张口。 衣储莲年长沈玉峨两岁,小时候她总会唤他一声哥哥。 长大之后,男女避嫌,她就只唤他储莲,但私下亲密时,她还是会唤他一声储莲哥哥,语气低哑含笑,如调情一般暧昧亲昵。 再后来,他已经彻底摸清了沈玉峨的暗示。 只要她唤他一声储莲哥哥,那下一秒,他必然会找个无人僻静的角落,任由她牵起自己的手,指尖滑过他的手背,又滑进他的掌心,像把玩赏玉一般得玩弄着。 真是自轻自贱极了。 上书房不大,来往人也多。 他那时也才十七岁,胆战心惊,时刻紧盯着四方,一旦被人发现,他乃至全族男子的名声都别想要了。 可他的手始终没有从沈玉峨的手里抽回来过,他害怕被发现,却又隐隐期待被发现。嘴上欲拒还迎,心里却因为沈玉峨喜爱他的手而沾沾自喜。 事后,他总是红着脸,低着头,像受了委屈的柔弱小可怜,轻声嗔怪她:“下次别这样了,被人发现不好。” 可他每一日都暗暗期待着,生怕她真的不再来。 有时候,衣储莲觉得自己真是比小倌馆里的倡伎还要下贱,至少他们还收钱。 但那是的他至少是有底气的,容貌、家世、以及一颗真心。 现在这些他统统都没有了,如今再听到这一声温情的‘储莲哥哥’,只让他觉得他少年时有多愚蠢可悲,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火坑,成了如今这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衣储莲视线渐渐濛上一层模糊的水光,巨大的哀伤笼罩着他。 “玉娘别安慰了,我现在容貌可怕,您别看了,我担心您晚上做噩梦。”他将面纱紧紧缠住脸。 虚与委蛇的态度里,唯独这一句是他的真心话。 “你是我正经的郎君,我怎么会怕你?我还想每晚都抱着你睡呢。”沈玉峨的吻又落在他那一抹现场的眼尾。 这话轻挑,但从沈玉峨口中说出来,却又显得那样真挚,没有掺半点假。 衣储莲心想,五年她真的变了很多,哄男人的演技也愈发纯熟了。 ......是因为要经常哄孟鸿雪的缘故吗? 衣储莲心中莫名感到一阵膈应和憎恶,像被蛇地爬过一样,在心上久久地留下一道腥臊潮湿的迹子。 “储莲,我知道你爱惜容貌。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沈玉峨吻了吻他的眼尾后,立马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子。 “这是什么?”衣储莲问。 沈玉峨笑道:“这是玉容膏,我们皇族内部才有的秘药,对治疗疤痕有奇效,一定能治好你脸上的伤。” “......真的?”衣储莲不敢相信。 没有哪个男儿家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可当初孟鸿雪冲他是下了死手的,伤疤纵然结痂也十分严重。 昨日,来给他治伤的太医院院使,都坦言说了,他的伤没有痊愈的可能。 他因此彻底死心,终日以白纱覆面。 “真的。你还记得我母皇后宫的那些男人们吗?那会儿他们斗得多厉害啊,真是往死里动手,把后宫搞得跟刑场一样,当初贵君白氏,就被人陷害用热油泼了脸,母皇就是用这个给他治好的。”沈玉峨说道。 “记得。” 贵君白氏,衣储莲略微有些印象。 先帝是个病美人,胎里带来的病弱,无法医治,但她后宫里的男人们却一个比一个剽悍骁勇,悍名在外。 贵君白氏,据说也是位美人,很得先帝宠爱,也因此被那群男人群起而攻之,算计失宠。 先帝后期不再宠爱他,他也因此忧郁离世。 帝王就是如此薄情,爱你时天上的星星都愿意摘给你,不爱你时,死了也不闻不问。 贵君白氏的遭遇,与他何其相似,都是帝王变心后,任由其他男人嫉妒磋磨。 “所以我特意找出这瓶玉容膏送给你。它连白氏被热油泼过的脸都能治愈,你的伤它肯定也能治好。”沈玉峨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剜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衣储莲左脸颊最深的那道疤痕上。 药膏颜色纯白,苦涩的味道里似乎还夹杂着隐隐的梅花香,质地黏稠冰凉,还有着冰沙一般的质感。 在药膏涂抹在衣储莲脸上时,他身子猛然一颤,好似唤醒了被毁容时的记忆。 冷宫大门被推开,菖蒲带着宫人摁住他的手脚,孟鸿雪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尖一点点在他的脸上切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撕裂的伤口流出淋漓滚烫的鲜血。 他想反抗、挣扎、抵死顽抗,却只是徒劳。 鲜血溅进了他的眼里,世界变得一片血红,仿佛人间地狱。 孟鸿雪的脸如同地狱里扭曲恐怖的恶魔,渐渐地,他又看见沈玉峨的脸、虚虚实实、膨胀变形,嘴角扯出可怖的狞笑。 更多的人脸挤进他眼球里,菖蒲、柴玉...所有和孟鸿雪一起欺辱他的爪牙,他们扭挤在一起,尖叫、大笑、嘶吼,声音被拉扯得无限大,像地狱里的丧钟咆哮而来。 衣储莲的表情惨白,像被泼了一盆冰凉的水,阵阵发寒,那些痛苦与不堪的记忆,已经快要将他折磨疯了。 他虽然还活着,但却永远被浸泡在这些苦水里,成为一具泡得发胀变形的浮尸,不得解脱。 “储莲、储莲?”沈玉峨温柔的呼唤,将他从阴森的记忆里拽回来。 衣储莲神情一阵茫然,怔怔看着沈玉峨的脸,几乎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瞧你,疼得脸色都不对劲了。”沈玉峨语气无比轻柔,几乎是小心翼翼地。 “没、一点也不疼。”衣储莲缓缓勾起唇,淡淡的笑容里,却透着一种近乎死气的麻木。 “我会尽量再收着力的,若是疼了就告诉我,千万别忍着。”沈玉峨心疼得看着他,继续为他抹药。 她指尖那点力道,本就十分轻柔,像在伺候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 现在再次收了力,更加轻得不像话,像平静水波上,淡淡晕开的涟漪。 即便如此,沈玉峨还是满心担忧,生怕弄疼了他。 她一边低头专注上药,一边时不时抬起头,观察他的脸色,关切地询问他:“疼不疼?疼不疼?” 衣储莲沉默摇头,低垂的睫毛下,遮掩着他恍惚又茫然的目光。 这一声声的关心,让他仿佛又看见五年前,少年时期的沈玉峨。 她和眼前人各自站在时光的两端,将这五年里,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他,小心翼翼地从时光苦水里捞出来,温柔地包容起来。 太像了,怎么能演得这么像? “好了,这药早中晚都要涂抹一次,慢慢瘢痕就会被淡化的。”沈玉峨合上小瓷瓶,并将它放在他的床头,柔声叮嘱道。 “你也别在伤疤的事情而自卑,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恢复本来的容貌,又是从前那个冠绝京城的第一公子啦!”她笑吟吟道。 衣储莲几乎快要被她的笑容耀花了眼,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伤从何来。 他振作精神,狠狠攥了拳。 指尖好不容易才有些缓解的剧痛再次袭来,不断地警醒着衣储莲——不要相信这个她,她都是装的,她的心里只有孟鸿雪。 在心中默念了几次,衣储莲脸上又浮现起麻木的柔顺,淡笑着道:“玉娘日理万机,其实根本不需要惦记着我脸上的伤。” “我不过低贱的庶人而已,能被您从冷宫里接出来,就已经感激不尽,哪里值得您费心惦念。” ‘对啊,衣储莲现在的身份是庶人。’沈玉峨被他这句不经意的话点到。 夺回身体不过一天,她救衣储莲出冷宫,处理柴玉,提拔廖果、谢双飞,通宵看奏折,监考殿试,处罚菖蒲......忙得团团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当初穿越女把衣储莲打入冷宫时,就将他废为庶人。 如今她虽然把他救了回来,又安置在东暖阁内,但到底没有给他位份,算不上正经主子。 他曾经是名满京城的世家公子,更本应成为父仪天下的君后。 如今却在她的后宫里,成了一个没名没分的男人,何等羞辱。 “你才不是庶人,你是我的郎君,是朕真正的君后。”沈玉峨有些激动道。 “玉娘不必为了我大动干戈,只要您心里还有我就好,我不在意名分的。”衣储莲唇角微微浅勾,故作体贴。 “我在意!”沈玉峨眼神澄澈,如坚硬又美丽的黑宝石:“朕要册封你,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并非无名无分,你是朕光明正大的男人。” 虽然孟家如今势大,她不能废了孟鸿雪的后位,但也会竭尽可能给衣储莲最好的。 她要封他做贵君!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鱼儿果然上钩了。’衣储莲冷冷笑着,他只是稍微甩出鱼饵,沈玉峨就立刻咬住,连怀疑都没有。 看她这幅激动的模样,想来给他的位份应该不低。 可是先帝钦点的准君后之位相比,就算是位同副后的皇贵君,也不过是卑贱的偏房而已。 况且,他至今都拿不住沈玉峨究竟是为了把他从冷宫里救出来。 究竟是因为孟鸿雪一时兴起,想要变花样折磨他?还是沈玉峨和孟鸿雪吵架闹别扭,拿他作筏子? 但不管哪一种,衣储莲都知道,只要孟鸿雪真的动气要处置他,沈玉峨绝对不会保护他。 因此,就算沈玉峨现在真的要给他贵君之位,他也不敢收。 况且,若他一下子升得太快,反倒给人一种宠侍的错觉。 不仅孟鸿雪会不满他,孟氏一族也绝对允许后宫有人威胁孟鸿雪的地位。 眼下,他父母遭遇流放,衣氏一族如惊弓之鸟,不敢出头。 他无依无靠,不能太冒头,目前他只需要有一个可以安身的低位份即可,至于其他,日后再徐徐图之吧。 因此,他在沈玉峨即将说要给他册封时,开口道:“玉娘,我真的不在乎名分地位,只想您以后能多来看看就好,至于位份,赐我一个侍郎之位即可。” “侍郎?”沈玉峨诧异万分。 后宫侍奉的男子等级森严,由高到低分别为,君后、皇贵君、贵君、贵人、才人、采男、侍郎,这七个品级。 如果她没有被穿越女夺舍的话,现在衣储莲应该是天底下,除了太后以外,最尊贵的男人。 “不行!”沈玉峨严词拒绝:“你本是我母皇亲赐给我的正室夫郎,我就算封你做贵君都是委屈你了,更何况是最最末等的侍郎?” 沈玉峨暗自咬牙,这分明就是在羞辱他。 “无妨。若是玉娘真封我做贵君,君后他反倒要嫉妒我。我的心里只有玉娘,一心只想侍奉玉娘,不想和其他男人浪费时间。”衣储莲淡淡笑着说。 脸上的伤疤纵横遍布,笑起来有些悚然的意味。 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漾满了柔柔的温情,如水波泛滥,令人根本注意不到他脸上丑陋的疤,只想着就沉溺在他琥珀般的温柔里。 沈玉峨的眼神摇晃了一下。 虽然衣储莲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但还是看不腻,纵横伤疤也难掩他一身的风姿气度。 不过,经过衣储莲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有道理。 孟鸿雪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悍夫,她现在不能废了他,若是贸然把衣储莲立为贵君,那他岂不是成了一个活靶子?不知道孟鸿雪又会想出多少隐私的法子治他。 若是立他为侍郎,身份是低等了些,难免惹人笑话,但也间接减少了他被针对的可能。 “......那好吧,只是要暂时委屈你了。”沈玉峨沉思良久,缓缓道。 可一说完,她心中就涌出浓浓的亏欠:“储莲,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男子。” “好,我相信玉娘。”衣储莲微微一笑,仿佛一颗心都倾倒在她身上。 沈玉峨原本内心被浓浓的愧疚感包裹着,一股说不出的郁闷与疲惫,像棉絮一样堵在她的心里。 但当她看到衣储莲全身心信赖依靠自己的眼神时,顿时整个人就像服了五石散一样,亢奋得不行,瞬间那股冲劲又重新回来了。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沈玉峨满血□□。 同时她又害怕他因为身份地位而自轻自贱,补充道:“虽然你如今只是侍郎的位份,但东暖阁永远只会有你一个人居住,你也无需去给孟鸿雪请安拜见,无需觉得低他一等,以后的日子,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 “储莲哥哥,说不定等你伤好那一日,一切都结束了。” 沈玉峨语气轻和,如阳光下斑斓的水面,令人忍不住沉浸在她三言两语钩织出来的美好遐想中。 直到她说完,衣储莲才从失神中清醒过来,再次在心中骂了自己没用,又被她的花言巧语蛊惑。 他眸光冷凝,压抑着憎恶,半真半假地附和道:“真希望那一日可以快些到来。” “很快,我说到做到。”沈玉峨笑着低头,像一只轻快无忧的小雀鸟,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丝毫没有膈应他疤痕的意思。 ......即便她是演的,对着他这样丑陋的脸,也是一种残忍吧。 衣储莲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身体本能抗拒亲密接触的同时,却又产生了一种奇异微妙的滋味。 他尘封紧闭的心,仿佛被她的吻,轻柔地敲敲打打,裂出一道无比轻微的裂纹,掉下些许灰尘。 透过冰冷黢黑的裂纹朝里面望去,似乎能窥见那看似毫无温度的心脏内,是如何脆弱又纤丽。 * 蓬莱殿内,菖蒲捂着脸,跪在孟鸿雪的脚下,哭个不停。 他呜咽着将东暖阁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说着,但因为被打了五十巴掌,整张脸面目全非,大红大紫地肿了起来,令人心惊之余,就叫人忍不住觉得滑稽可笑。 蓬莱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嘴上不说,但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 “唔、君后,就是这样。都是衣储莲那个贱人在算计我,他嘶、他就是算准了陛下来东暖阁看他的时间,刻意说些对您大不敬的话,激怒我动手,故意让陛下撞见,嘶、、、君后,这种手段下作的贱人,您绝对不能放过他啊。” “奴才卑贱之人,被打了罚了不要紧,可毕竟也是您身边的贴身大宫人。今儿才是他出冷宫的第一天,就敢对奴才动手,以后岂不是要骑到您头上去?” 菖蒲忍着脸颊的疼痛,含糊不清地说着,其实就是想要借孟鸿雪的手给自己报仇。 他向来仗着君后贴身大宫人的身份,整个后宫的人都不放在眼里,若这次不处置了衣储莲,找回面子,以后他在后宫就立不住了。 果然,孟鸿雪听到菖蒲添油加醋这么一说,整个人拍案而起。 “贱人!竟然敢在她面前装可怜博同情!”他怒骂道,胸膛剧烈起伏。 但却不是不因为菖蒲被打成了一颗烂茄子样儿,而是因为下令动手的人,竟然是沈玉峨。 这五年,‘沈玉峨’俨然快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他让她往东,她绝对不敢往西,在后宫,他这个君后的威严,甚至越过了皇帝。 为了亲近他,‘沈玉峨’甚至连菖蒲等下人都会卑微讨好。 至于衣储莲,‘沈玉峨’更是任由他百般折磨,甚至还帮他压着前朝参他‘凶残’的折子,丝毫不在意衣储莲的死活。 怎么突然间,沈玉峨又突然在意起衣储莲了?莫非,她们之间的感情死灰复燃? 不、不可能! 孟鸿雪记得少年时,他们曾在上书房一起念书。 沈玉峨说她最喜欢衣储莲那一双会弹琴的手,所以他就特意用银针,戳烂衣储莲的手指,毁了他的手,让他再也不能弹琴。 沈玉峨夸衣储莲长得好看,他就用匕首,一下一下,把衣储莲的脸划得稀巴烂。 沈玉峨说她和衣储莲门当户对,他就把衣氏抄家流放。 沈玉峨喜欢衣储莲的一点一滴,他都已经完全毁了,她怎么可能还喜欢衣储莲呢? 一定是衣储莲勾引她!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衣储莲的手毁了,脸毁了,但还有一副好身材,一条会蛊惑女人的舌头,一双会勾人的骚眼睛。 孟鸿雪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涌现出扭曲的恶意和后悔。 他就不应该心慈手软,就应该把衣储莲的舌头拔掉,眼睛也剜下来,让他再也没法子勾引女人。 “去,快去把陛下给我叫来,就说我要见她。”孟鸿雪冲着宫人怒吼道。 宫人们都吓得抖了抖身子,君后的脾气向来不好,但也只是对陛下寡淡冷漠,从未如此大动干戈过。 “是,奴才这就去。”另一名宫人春草还算稳重,主动应道。 正当他出门时,一个人影急匆匆跑了进来。 这是孟鸿雪在御花园的眼线,御花园离东暖阁最近,因此那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眼线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并告知他。 眼线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孟鸿雪的脚下:“启禀君后,陛下刚刚给东暖阁的衣氏进了位份。” “什么?”孟鸿雪大惊失色,脸色一阵苍白,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他的心头,莫非他们真的旧情复燃了? “是什么位份?贵君?皇贵君?”他惴惴不安地问。 一旁的菖蒲、春草也紧张地等着眼线回答,若衣储莲真的复宠了,那么就意味着君后再也不是一家独大。 “都不是。”眼线摇摇头,道:“是侍郎。” “侍郎?”孟鸿雪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松快的轻笑,仿佛没想到沈玉峨竟然会被衣储莲这么低贱的位份。 “那可有给封号?”春草连忙追问。 位份虽然可以界定后宫男子的等级高低,但封号往往意味着这个男子在皇帝心中是否重要。 尤其是柔、贤、淑、静,这样寓意美好的封号,说明皇帝对他很是看中,将来晋升也会容易许多。 “对,她给了什么封号?”孟鸿雪也反应过来,直勾勾地盯着眼线。 眼线依旧摇头:“回禀君后,陛下没有给衣侍郎赐予封号。” 众人齐齐长舒一口气,如同解决了一个劲敌。 最末等的位份,还没个封号,看来陛下也不怎么看重衣储莲。 作者有话说: ---------------------- 莲莲:如果不能做皇后,那我就做无冕之王 第9章 第9章 “原以为陛下多少会给衣氏封个才人、贵人之类,虽说衣氏如今没落了,但好歹祖上阔过,谁知竟然就封了个侍郎,侍郎、侍郎,侍奉女子的小郎君,连个采男都没争上,甚至个封号都没有。”春草轻蔑地小声嘲讽着,同时偷偷观察着孟鸿雪的表情。 蓬莱殿的宫人们都知道,君后是最厌恶衣储莲的,只要讥讽嘲笑他,就能讨好君后。 果不其然,春草轻贱地嘲弄让孟鸿雪脸上的阴沉之色慢慢消退。 春草乘胜追击,道:“依奴才瞧,陛下不给衣氏位份还好,给了他这个位份,根本不像是恩赏,反倒像是羞辱呢。” 孟鸿雪薄唇微微勾起,慢慢坐回了位置了。 春草小心翼翼上前,给他倒了一杯清茶:“衣储莲就会耍些见不得台面的手段,但他到底是个毁了容貌的丑八怪,陛下能跟他有什么感情?” 孟鸿雪笑了笑,脸色彻底恢复了,接过他递来的茶,浅呷一口。 但菖蒲却有些疑惑,他现在的脸肿得像中了邪的猪头,说话都含糊不清:“可既然如此,陛下又为什么要给他位份?” “把他从冷宫接出来已经是开恩,她又不是不知道君后最厌恶衣储莲。” 孟鸿雪刚刚舒展的眉心,再次紧蹙起来。 他将茶杯一扔,瓷片碎裂,吓得宫人们纷纷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春草,你去告诉陛下,就说我不舒服,让她来看我。”孟鸿雪道。 “是。”春草连忙小跑着去了东暖阁。 正好撞见了沈玉峨的御撵,日暮西垂,殿试已经结束,她赶着去保和殿。 孟家人一直把她当做傀儡皇帝,甚至打算连殿试名次,谁是状元、榜眼、探花......这种国策都已经私下拟定好了。 沈玉峨苦中作乐,幸好她是被夺舍五年后回来。 若是再晚几年,她怕是已经不知不觉薨逝,整个江山都改姓孟了。 如今,她虽说左右不了孟璟一伙人确定好的状元等人的名次,但是周书兰的名次她还是可以改一改的。 谁知,她的御撵刚刚起驾,就看见了匆匆赶来的春草。 “奴才春草,拜见陛下。”春草像是匆匆而来,额前发丝散乱,被汗水粘黏在鬓边,两颊生出薄粉红晕,倒显出几分纯然天成的姿色。 春草不像菖蒲,一门心思当孟鸿雪的打手,他是个极有野心的人,甚至还偷偷做着像成为后宫侍子的美梦。 要不是穿越女一颗心都黏在孟鸿雪身上,孟鸿雪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狠人,春草早就找机会爬床了。 沈玉峨眼波一晃,动荡出一抹柔情:“春草?你来何事?” 春草羞赧低下头,露出微红的耳尖,胸膛伴随着他跑动后剧烈的起伏着,衣襟松一下紧一下,直叫人像把他的衣襟扒开。 “回陛下,君后他突然身体不舒服,求您去看看吧。”他夹着嗓子,道。 “什么?阿雪他——”沈玉峨假装关心,半个身子急得都快要探了出来,鬓边长长的紫玉流苏,像一场淅淅沥沥,多情惆怅的繁紫烟雨。 可突然,她脸上的焦急被硬生生止住。 她缓慢地重新依回御撵里,神色紧紧绷着,极为清丽轻一张脸上流露出一点赌气的意味:“不舒服就去找太医,找朕做什么?” “......可是,君后他、”春草将沈玉峨的表情全都收进眼底,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她为何突然冷漠。 沈玉峨心中叹气。唉,男人,果然不是每个人都像衣储莲那样蕙质兰心。 还得让她自己把答案喂到他嘴边。 “打从昨天起,他就赌气不与我亲近,还不让朕留宿蓬莱殿,让朕只能在御书房里安置一夜,把那些枯燥的折子翻了一遍也没等到他来找朕。” “朕今早没有和他一起用早膳,他竟然没有半分记挂朕,对朕不闻不问......朕也是有脾气的。”她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显得十分恼怒。 但这种恼怒并不让人感到惧怕,更像是在传递一种抱怨。 愿他为什么不关心她? 春草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昨夜御书房灯火通明,是因为陛下和君后赌气;原来陛下责罚菖蒲,也是因为和君后赌气;原来陛下给衣储莲侍郎的位份,也是因为在和君后赌气。 ......很荒谬,但这五年来,陛下为了君后做的荒谬事还少吗? 但正是因为这种荒谬,才显得一切都这么正常合理。 “奴才明白了。”春草柔声道。 见他明白过来,沈玉峨满意一笑,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欣赏。 “那你就回去吧,找找照顾你主子...对了,你的腿?”她眸光微微下移,看着他因为难受而不断扭动的腿脚。 春草连忙道:“回陛下,奴才是因为刚才急着跑来,不小心摔倒,磕到了膝盖,请陛下宽恕奴才殿前失仪之罪。” “真是可怜。”沈玉峨高高在上地看着春草,眼神带着一分怜惜。 “蓬莱殿离东暖阁有一段距离,雪湿路滑,你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难免磕破...念你一心为主子传话效力,廖果、”她白皙修长的手轻抬在半空中,指骨莹润,指尖薄粉,如同练丽的绸缎。 “奴才在。”廖果上前,躬身道。 “给他准备一抬小轿,送他回蓬莱殿复命吧。” 春草微微一怔,又惊又喜的抬眸,看向沈玉峨。 沈玉峨也正懒懒支着御撵扶手,乌黑的眸子凝着他,含情如桃花照水,令人呼吸停滞。 春草红着脸谢恩。 但等他再抬起头上,御撵已经起驾,沈玉峨在上百人组成的帝王仪仗里远去了。 他伸着脖子,痴痴看着沈玉峨的背影。 五年了,他伺候君后已经五年了,几乎天天与陛下打照面,却头一次感觉到陛下身上有一种见之难忘的风情与贵气,叫他心惊肉跳。 “春草哥哥。”小宫人的声音,让春草回过神来。 他一时有些羞,低着头问:“做什么?” 小宫人笑着,道:“陛下不是恩赐您乘坐小轿会蓬莱殿吗?我们已经把小轿子抬过来了,快坐进去吧,里面还有暖脚的炭盆呢,可暖和了。” 春草撩开帘子进去,一股不输于蓬莱殿的暖意袭来。 他刚刚坐稳,轿子便抬了起来。 “春草哥哥,您可真是好福气,开国这么多年,您是头一个恩赏乘坐小轿子的奴才,将来若是您成了主子,可别忘提携我们一把。”轿子外的小中官们殷勤奉承着。 春草羞得满脸通红,手里的帕子在手指上绕一圈又一圈,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 再说,陛下赐他小轿,真的是因为他吗? 不,应该是因为君后,他是沾了君后奴才的光而已。 如此想着,春草心中就满是失落。 小轿还在继续走,一上一下,像小船一样摇摇晃晃,也将春草心中压抑许久的欲望晃了出来。 做主子真好,有人奴才伺候,出行都有轿子。 他攥着帕子的手收紧,脑中忽然又闪过沈玉峨君高临下,垂眸看他的笑眼,清丽、温柔,像洒了砒霜的蜜糖。 撕拉—— 春草手里的帕子裂了。 * 保和殿内,一群考官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是一个两鬓斑白,皱纹丛生的女人——孟鸿雪之母,孟璟。 殿外大雪纷纷,殿内炭火噼啪。 一群衣冠禽兽和气坐在一起,对着一张纸上的名单窃窃私语。 “名次就这么定了吧。” “她是孟丞相的学生,她做状元再适合不过......” 突然,大殿内推开,沈玉峨冒雪而来,容色微冷。 即便有宫人替她撑伞遮雪,她的发间、衣服上,还是落了一层白雪,衬得她仿佛一支掉在雪堆里玉簪子,清透地有些锋利。 官员们见到沈玉峨来,皆是一惊,但眼中却并无半分对帝王的尊敬。 她们不急不缓地起身,不急不缓地下跪,仿佛开了慢动作:“微臣拜见陛下。” “......”沈玉峨也仿佛开了慢动作,一直不开口让他们平身,看着她们像乌龟一样躬在自己脚下。 跪伏在地的孟璟等人微微侧头,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今天的皇帝心情不太好。 虽说皇帝一向软弱昏庸不像话,但泥人还有三分脾性,她们到底是臣子,不能太放肆,一会儿她们不能再怠慢了。 沈玉峨迈着大步越过他们,坐在龙椅之上,眉梢一点雪花化成了冒着寒气的水,融进了她的眼里。 “平身吧。” 孟璟等人这才缓缓起身。 “陛下这次前来,可是为了殿试名次一事?”孟璟主动道。 沈玉峨点点头。 穿越女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沈玉峨若是太迂回委婉,恐被这孟璟这个老狐狸看出来。 因此,她也干脆直截了当地伸手:“名单呢?给朕看看。” 其他官员们都露出忧心之色,但孟璟却有恃无恐,主动将名单呈给沈玉峨。 她如今大权在握,儿子又把沈玉峨栓得跟狗似的,她有什么忧心的? 若沈玉峨真的对名单名次表现出质疑之色,对她来说反而是个发现她还有一点反骨的好机会,正好可以彻底打压,将她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傀儡。 其实,孟璟最完美的计划,还是等孟鸿雪怀孕产女后,将沈玉峨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扶持幼帝上位,这天下就彻底由孟家说了算。 可惜,孟鸿雪不中用,迟迟怀不上孩子,对这沈玉峨这个废物皇帝也爱答不理。 作者有话说: ---------------------- 三更,燃尽了 第10章 第10章 孟璟把名单拿给沈玉峨。 沈玉峨接过来,连看都没看一眼,拿起书桌笔架上的笔,饱蘸红墨,在上面胡乱勾涂着。 “这个不行、这个名字这么土,怎么排这么高,这个名字倒是好听,提上来......” 她鬼画符一般毫无章法地涂着,丝毫没有个皇帝的样子,倒向是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孩童,画完之后,就把拿名单往孟璟身上一丢。 孟璟接过来飞速看了一眼,原本有些阴沉的脸色和缓了些,道:“臣遵命。” 沈玉峨轻抬着下巴,眸子却轻垂着看她,眸光晶亮如稀世罕见的黑珍珠,美得有些不可一世的轻狂。 “如此甚好。”她撂下这句话,就风一般的走了,如她来时一样,难以预测,难以揣摩。 人走后,那满室的清寒气儿还在,却让在场的几个人恍然像一场梦。 好一会儿,才有人主动走上孟璟跟前,问道:“孟丞相,陛下改了什么名次?咱们真的要依她的命令形势吗?兹事体大啊。” 殿试上的名次,尤其是第一甲的,大多都已经定好了,她们多少也都收了好处。 “依她吧。”孟璟盯着空荡荡的大门口,表情有些阴森。 她直接把名单甩给对方看,对方看完,松了一口气。 那名单上,虽然被红墨描描画画,如同杂乱的丝线一般的连在一起,墨迹很粗,力透纸背,看起来竟有几分泄愤般的意味。 不过幸好被勾选的基本都是第二甲末席与第三甲,第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以及前列的名字倒是没有被勾画牵连到,这也是她们最关心的名字。 至于排名靠后的那些人,名次稍微靠前靠后,倒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只是有些奇怪。 “陛下从不关心政事,怎么今日?”有人问道。 孟璟沉默不语,眉头紧锁,她在意的也是这个,但她并未直接表明,敷衍两句便散了。 但一回到孟府书房,立刻就有探子上前,将今日发生的种种,被君后赶出蓬莱殿不许留宿、赌气拿下人发火、把衣储莲接出冷宫让君后吃醋......全都汇报给她。 “原来如此...”孟璟听完,紧缩的眉头才舒展开来,末了又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个沈玉峨别说是做皇帝,就算是做为女人,也是个窝囊透顶的。 在自个儿的宫殿内,被自个儿的君后赶出来,却没胆量冲着孟鸿雪发火,只敢畏畏缩缩,冲着无关的人发难赌气。 真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儿郎之态~~ 孟璟在内心轻蔑感叹沈玉峨无能,同时又感叹自己儿子有手段,能把沈玉峨拿捏在鼓掌之中。 当初她们孟家因为贪污获罪,全族女子都被流放,男子不是被卖,就是被纳入教坊司。 当时,满京城的人都觉得孟家完了,就连孟璟也这样认为。 但谁能想到,即将登基的沈玉峨,竟然在教坊司对孟鸿雪一见钟情,孟家也因此复起了,而且还比从前更加有权有势。 只是说来奇怪,沈玉峨在教坊司对孟鸿雪一见钟情时,并非二人第一次见面。 孟家还未获罪流放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官员。 当年,孟鸿雪和衣储莲同为三皇子的伴读。和其他皇子皇女以及伴读们,一同在上书房读书识字。 但那时却从未传出过沈玉峨对孟鸿雪有意的传闻,反倒是衣储莲独得沈玉峨青睐。 为此,孟鸿雪每次从上书房回来都闷闷不乐,总说衣储莲掐尖要强,处处算计他,处处压他风头。 后来......没后来了,孟家一夜倾覆,孟鸿雪也从皇家上书房,沦落到了教坊司。 谁料想,天无绝人之路,一向对孟鸿雪没兴趣的沈玉峨,竟然突然爱得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她就爱这种救风尘的调调吧。 孟璟这般想着,彻底将对沈玉峨今日干政的怀疑抛之脑后, * 离开保和殿,沈玉峨去了一趟慈宁宫。 慈宁宫是太后雷氏的殿宇,但雷氏并非沈玉峨的生父,她的生父是个温柔美好的男子,可惜出身不高,但好在母皇很疼他。 母皇因病体弱,导致后宫的争斗无休无止,惨烈到君后都死了四个。 但战火从未波及到生父身上,还破例让位份不高的他亲自抚养沈玉峨。 但他只因在沈玉峨八岁时,说了一句‘玉峨要好好读书,你母皇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话,被周贵君的耳目听到,直接勒死。 那之后,她就被记在了一直没有孩子的第五任继后雷氏名下,成了他的养女。 幼年沈玉峨一直记着生父的惨死,冷眼看着母皇后宫里,一个赛一个漂亮凶悍的男人互相争斗算计,包括她的养父雷氏。 雷氏有自己的孩子,对她十分轻视,直到他的孩子死在宫斗里时,才不得不全力扶持她做太女。 因此,幼年的沈玉峨就暗下决心,以后绝不娶这些心如蛇蝎的毒夫,定要娶一个温柔贤淑,大方端庄的。 不久后,衣储莲就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干净、清白、温柔、体贴,简直就像雪山融化的水,没有一丝杂质,流到她的心里去。 思绪间,她已经进了慈宁宫的正殿。 沈玉峨和雷氏虽然只是政治盟友的关系,但孝道方面,她一直做得很好,无人诟病。 可自从穿越女来了之后,别说每日请安尽孝了,就连过年这样的大节日也不说看望一下,好像后宫里没这号人物一样。 又得收拾烂摊子!沈玉峨叹气。 “皇帝富有四海,又有佳人在侧,何故叹气啊。”雷氏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嘲弄。 “父后就别取笑女儿了,女儿是来给您请安的,这阵子国事繁忙,一直没能向您问安,请父后恕罪。”沈玉峨略带歉意一笑。 “行了,你有这个心就好,不用特意跑一趟,风大雪寒,皇帝得注意身体。”雷氏面容晦暗不明。 他一直以为,‘沈玉峨’登基之后性情大变,还对他轻视怠慢,因为她已经得到了皇位,不再需要他这个君后帮着争权,所以立刻丢在一边。 宫人们虽然对他不像对衣储莲那样过分,但也并不尽心。 说到底,还是皇帝和君后不敬重他的缘故,尤其是那个孟鸿雪...... 如今沈玉峨难得来一遭,甚至还有求和的意思,他没必要闹得不快,彻底撕破脸,那样只会让他的处境更加难看。 “您是女儿的父亲,就算以天下财力养父后也是应该,何况只是区区风雪,今晚女儿就陪父后一起用膳。”沈玉峨轻笑着。 雷氏听到‘以天下养父后’这句话,表情略显松动,若真是以天下财力赡养他就好了。 先帝在时,他虽然贵为君后,却因为是第五任继后,风光、封号、家人荫封什么都没有。 先帝薨逝后,他虽为太后,却没什么尊荣,这辈子都没风光过。 “也好,哀家也好久没和皇帝吃顿饭了。”他点头应允。 晚膳一道道呈上来,饭间,沈玉峨主动提了许多小时候的趣事,惹得雷氏连连发笑。 “这么久远的事,皇帝还记得这么清楚?”雷氏笑着说。 “旧时的事,女儿全都记得,旧时的人,女儿也一个不忘,您快尝尝这个,这也是女儿的最爱,从幼时到现在,一直不曾改。”沈玉峨用白玉筷尖夹了一块荷花酥到雷氏的碗碟里,笑得温柔轻和, 雷氏筷尖一顿,瞬间联想到白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册封衣储莲为侍郎一事。 怪不得突然来慈宁宫看望他,又是认错,又是说要以天下尊荣养他。 闹了半天,还是为了衣储莲啊。 也对,皇帝再昏庸荒唐也得上朝,难免有不在后宫的时候,一旦衣储莲落了单,孟鸿雪能放过他? * 和太后达成协议后,沈玉峨独自回了养心殿,没有向从前一样直奔蓬莱殿的方向,一副还在生气闹别扭的样子。 孟鸿雪也像是在赌气,也没有派人来请她回去。双方就像青葱又倔强十足的少年,谁也不肯先服软。 宫人们都在忧心,他们多久才能和好。 只有沈玉峨心里,乐开了花。 好耶,晚上不用跟孟鸿雪这个贱奴一起睡觉! 夜渐渐深了,偌大的后宫仿佛都沉睡了。 唯有东暖阁内,亮着一盏微弱的小灯。 窗外冰天雪地,寒风呼啸,灯火泛着梦一样不真实的橘红色,照亮衣储莲半张病态冷白的脸,另半张脸则隐没在浓浓的黑暗中,伤疤沟壑纵横,穿梭在明暗中,令他整个人如同瘆人的鬼魅。 衣储莲漠然看着灯火,心中却在盘算。 他如今虽然出了冷宫,也有了位份,但往后的日子,只会比冷宫更加难捱,因为孟鸿雪绝对不会放过他。 沈玉峨看似对他回心转意,但根本信不过。 还有这东暖阁,看似温暖精致,但伺候他的宫人里,说不准就有人是孟鸿雪的眼线,随时都有可能对他发起致命一击。 他现在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艰难无比,走错半步,就是生不如死的结局。 为今之计,他只有投靠太后这一条路。 只是太后雷氏向来不喜欢他,想要让太后出手庇护,他必须得吃些苦头,受些屈辱了。 但没关系,这些年他吃的苦受的罪还少吗? 无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至少在救回父母之前,活下去。 衣储莲眯了眯眼,狭长而阴沉的丹凤眼里漆黑一片,烛光映在眼中恍若一蓬诡谲凶猛的野火,被仇恨的烈油一浇,更加摧枯拉朽地焚烧一切。 突然,微茫的烛火猛烈地晃动了一下,紧闭的窗棂发出一丝细微峨响声。 “谁?” 衣储莲瞬间浑身一震,一股刻入骨髓的寒意从背脊爬上来,长年累月的折磨与不安,让他此刻听到一点点异样的动静,都如同惊弓之鸟。 “是我。”窗棂缓缓被推开,簌簌雪花吹了进来,美得像一场梦境,也显得出现在纷乱雪花里的沈玉峨极不真实。 “玉、玉娘?”衣储莲眸色微惊,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颤着。 沈玉峨微笑着走近他,晶亮的眸光似一撇弯弯的月影:“今夜感觉如何?手上的伤还疼吗?” “好、好多了。”衣储莲怔忪片刻,才意识到沈玉峨真的来了,堂堂皇帝,半夜三更独自一人,冒着凛冬深夜刺骨的风雪,爬墙翻窗来看他。 他立刻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要下床,做出一副焦急心疼的模样:“今夜风雪大,玉娘怎么一个人来了?” “别下床。”沈玉峨眼疾手快,一把握住衣储莲的脚踝。 衣储莲顿时浑身僵硬紧绷。 沈玉峨冒着暴雪而来,身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寒气,握住他脚踝的手,更是有一种说不出凉津津的触感,令他浑身都颤栗酥麻。 他的身体明明本能抗拒反感沈玉峨的触碰,但当她的手真实握住他脚踝的那一刻,那清冷中带着温柔的触感,就像一滴掉进热油里的水珠,刹那间沸腾蔓延开来。 明明她的手是冷的,却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震荡。 “你身体不好,别光着脚踩地,小心着凉。”沈玉峨握着衣储莲光洁白皙的脚踝,重新放回被子里,温和的声线里充满了关心。 衣储莲眼睫微微一颤,看着沈玉峨的眼神,有瞬间的晦涩与失神。 “玉娘怎么深夜来了?”他忍着颤栗未退的反应,低声问道。 沈玉峨一笑,暖意温和:“想你。” “......”衣储莲的心脏骤然猛缩了一下,强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撞得他肋骨一阵阵发疼。 沈玉峨的回应太过直白而热烈,令他一时死咬着牙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反倒是沈玉峨继续温声软语地询问:“今日身体怎么样?” “伤口可还像昨日那般疼吗?” “宫人们照顾得怎么样?有人怠慢你吗?” 她事无巨细地问着,仿佛棉絮一样轻柔的盖在他身上,驱散他浸入骨髓的湿冷阴郁。 “都挺好的。”衣储莲低着头,声音极轻地回应道。 “那就好。” 沈玉峨放下心中担忧,十分随意地坐在床边脚榻上,半个身子靠着床,支着下巴看着他笑道:“我已经和父后说好了,以后我不在后宫的时候,你就去慈宁宫陪他。这样,孟鸿雪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你如何,我也能放心在前朝处理政事。” 衣储莲呼吸无声一滞,看向沈玉峨的眼神更是带着一丝惊愕。 他千算万算,把未来可能会遭受的磋磨痛苦都算好了,却万万没算到,沈玉峨竟然会主动为他谋一条生路。 若是做戏,也未免太真了些, 就在衣储莲愣神间,沈玉峨继续说道:“至于你父母...我现在还不能把他们召回来,否则孟璟她一定会起疑作乱,但你放心,我已经派了一路人去保护照顾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在边境受苦。” 她仰着头,带着深深的歉意看他,烛火微光撞进她的眼里,恍若一片细碎斑斓的星河,迷离的、绚烂的,都为他一个人盛放。 “......我明白。”衣储莲强稳着理智,说道。 不管沈玉峨说的是真是假,他都无法验证,也强行改变,他索性说出这番模棱两可的话,半真半假地相信她,半真半假地说服自己。 “我就知道,你会信我”沈玉峨轻声笑了一下,将脑袋隔着柔软的被褥,轻轻枕在他的膝盖上。 衣储莲浑身不自在,垂下来的床幔,将他们包裹在一个封闭狭窄的小世界,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成暧昧的试探。 ......这是沈玉峨的试探吗?否则她为什么深夜来看自己?就为了说一些让他安心的话? 衣储莲心中冒出这个想法,可转念一想到自己满是伤疤的脸,就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得近乎可笑。 或许,她只是在和孟鸿雪赌气,无处可去,才来到她这里歇一歇脚。 就像平时锦衣华服的贵人,受冻了之后,也会把柜子底积灰的破烂旧棉絮拿出来穿上保暖。 他现在就是遭人嫌弃的破棉絮。 “玉娘,夜深了可要在东暖阁歇一歇?”衣储莲道。 就算是做做样子,他也得让她留宿东暖阁,以免沈玉峨觉得他排斥她。 但沈玉峨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伏在床边。 衣储莲仔细一看,发现她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双眸轻阖,呼吸微微,看样子是困极累极了。 她被雪水打湿的发丝湿漉漉地散着,有几缕散落在衣储莲的掌心,微凉、轻软,却仿佛有千斤重量,沉甸甸地压着他,压得他难受心酸。 今夜发生的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好像他的玉娘真的回来了一样,可惜......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11章 他伸出缠满纱布的手,轻抚了一下沈玉峨的侧脸,指节蹭过发丝,触碰到她微凉的青白玉发钗。 发钗在她翻墙爬窗时已经松动了,他的指尖不需要使劲都能拔下来,连带着她的鬓发也柔和地垂落下来。 “玉娘、玉娘、”他轻声唤着。 沈玉峨迷迷糊糊地应了他一声,却没睁眼。 “上床睡吧,地上凉。”衣储莲伏下身子,受了伤的嗓子有些喑哑。 沈玉峨迷蒙着睁开眼眸,看了他一眼,随后摇摇头,又阖上了眸子,声线因为困倦而含糊:“不行,我们还未礼成。” 当初母皇将他赐给自己做太女卿,但还未筹备好礼,母皇就猝然离世,大婚的事自然就放下了。 她匆忙登基,想着她成为皇帝后,再给衣储莲举行封后大典也是一样的,却没想到被穿越女附身,一切都变了。 衣储莲听到她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眼睫轻动,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在上书房那些美好的日子。 那时的玉娘其实是很讲规矩,恪守礼教的,对上她尊敬母皇与一众庶父;对中她与姊妹兄弟相处和睦;对下也宽仁温和。 正因为她被教养得处处都好,先帝才会立她为储君。 也正因此,他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勾引得她对自己做出孟浪的举动。 但即便再孟浪,她也只是点到即止,不会因此觉得他轻贱不堪,把他当做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暖床小侍,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澄净的欢喜与尊重。 那段日子衣储莲至今回想起来,依然像一场当时幸福,破碎后却无比残忍的梦境。 但沈玉峨此刻像梦呓般无意间的这句话,又将他拉回了往昔的美好中。 衣储莲心中泛起酸酸的柔软,连声音也不自觉地轻柔起来:“玉娘,你我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吗?” 沈玉峨听到这句话,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而且她已经连着两日没睡觉了,真的好累。 但是一想到她冰清玉洁、恪守规矩的储莲,竟然破例让她上床,她又觉得开心。 她忍不住上前,亲了亲他鼻梁侧的那颗小痣,笑意哝哝:“你放心,我绝不对你轻佻的。” 她脱下外袍,钻进被子里,手脚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放着。哪怕他们都大被同眠了,但两人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彼此都无法触碰。 这是沈玉峨特意隔出来的屏障。 她对衣储莲心怀愧疚,当初的封后大典没办成,如今封他为最末等的侍郎,也连个正式的册封礼都没有。 沈玉峨内心无奈,时局如此,面子上的功夫,她已经做不成了。 但也因此,她私下的行为举止就更要得体,不能让衣储莲觉得她轻视他,把他当做玩物戏弄。 抱着这样的想法,被子下的沈玉峨,往那一躺就是兵,就这么笔挺地睡着了。 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被她轻贱的衣储莲一阵愕然。 直到确定她真的就这样直愣愣地睡着了,漂亮的琥珀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 * 翌日天还没亮,东暖阁里的宫人都还没起身呢,沈玉峨就已经醒来了。 她起身的动作,惊醒了本就睡得浅的衣储莲:“玉娘怎么起得这么早?我还侍奉您更衣吧。” “不用,你好生歇着。”沈玉峨几下就穿戴好了衣裳,附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薄唇贴着他的肌肤,带着留恋不舍的温情:“晚上再来看你。” 说完,她掀开窗棂,轻快跃下,消失在了清晨艳艳的蓝色里。 衣储莲下意识下了床,推开窗户,想看她离去的背影。 可什么都没看见。她走了,像她来时一样,匆忙没有痕迹,好似一场幻觉。 衣储莲指尖触碰着自己额头被她吻过的地方,残留着温热的痕迹。 他沉默地低下头,感觉那道温热的痕迹,像瘟疫一样在他脸上迅速蔓延,脸热得绯红滚烫。 * 沈玉峨离开东暖阁后,就径直去了蓬莱殿——装深情。 这样既能继续麻痹孟鸿雪,又能让养心殿内的钱宝等人知道,她昨夜离开,并非去其他过夜,而是又在为君后黯然神伤。 去蓬莱殿的路上,沈玉峨顺手从犄角旮旯里折了一株梅花。 她并没有进蓬莱殿,而是就这么手执梅花,在宫门口站着。 另外,她还在雪地上跳了跳,把脚下一圈的雪地踩实,又抓了一把雪洒在自己的肩上头上。 显得她好像在蓬莱殿门口站了一夜似的,谁看了不感叹一声深情? 做完这一通,天已经蒙蒙亮了。 蓬莱殿的宫人开始起身扫雪,打开宫门的一瞬间,就看到沈玉峨身上手持梅花,浑身落满雪的样子。 不等他们惊讶的时间,沈玉峨就把手中的梅花丢掉,转身急匆匆走了。 这后宫就是个巨大的筛子。 不到半天,整个后宫都传遍了她在蓬莱阁外站了一夜,只为等君后服软的悲情戏码。 宫人们纷纷感叹:“陛下果然还是深爱着君后。”“衣氏果然比不了。”“真才是真爱啊。”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东暖阁。 安桃一边伺候衣储莲梳洗,一边闷闷不乐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衣储莲面无表情地听着。 沈玉峨在清晨被宫人撞见,在蓬莱殿宫门口拿着梅花等待,也就是说,她刚从东暖阁离开,就去了蓬莱殿? 那她昨夜对自己的温柔,算什么? 衣储莲刚有些血色的脸颊,顿时苍白一片,好像一个苍凉的巨手,瞬间攫住他心脏的,挤榨撕裂揉烂。 “公子,您别难过,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您的。”安桃愧疚道。 “......不,我没难过,我只是......”衣储莲紧咬着唇,眼眶泛着阴沉沉的薄红。 他只是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 沈玉峨昨夜在蓬莱殿外守了一夜的事,最先知晓的人,自然是孟鸿雪,他既得意又满足。 他依然没有听从菖蒲等人的建议,主动给她台阶下。 而是自信满满地等着沈玉峨坚持不下去,像从前一样,乖乖地主动来蓬莱殿向他低头认错。 但一码归一码,他有这个耐心去等沈玉峨认错,却没耐心容忍衣储莲这个贱人。 他带着人前往东暖阁去。 他要去教训教训衣储莲,别以为有了位份,就在宫里有了立足之地。 君后才是后宫之主,在孟鸿雪面前,他衣储莲永远都是低贱的贱奴。 可当孟鸿雪气势汹汹杀到东暖阁时,才知道衣储莲竟然去了慈宁宫,陪着太后那个老东西礼佛。 他又赶紧带人去慈宁宫,太后那老东西,竟然直接把他拒之门外。 孟鸿雪勃然大怒。 自从他离开教坊司后,连皇帝都不敢这样对他,一个糟老头子,他怎么敢的! 生气归生气,孝道伦理的威慑,还是让他不敢造次,真的直接带人强闯慈宁宫,只能铩羽而归,在蓬莱殿里朝着宫人们无能狂怒,汝窑的花瓶、红珊瑚摆件、西洋进贡的香水......不知道砸坏了多少物件。 沈玉峨听着廖果的汇报忍不住笑。 同时又让廖果把孟鸿雪砸坏的东西全都记下来,以后她要拿着这个单子,找孟家一一补偿回来。 沈玉峨又看向谢双飞,问道:“朕的密信可送到衣子微手里了?” 谢双飞回道:“禀陛下,微臣特意挑了十个武功强劲的侍卫,带上您的密信,快马加鞭奔赴边塞,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快到了。” * 前往边关的流放队伍。 衣子微一家,衣衫褴褛,一路上受尽苦楚欺凌,更重要的是,衣子微的心气散了。 她做了一辈子贤臣,临了被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无限,沦落为阶下囚,再加上这一路上的风霜折磨,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骂,四十多岁的她,看起来竟像六十岁的太婆一般。 但到了边境,还不是她们苦日子的尽头,他们马上就要被这里的驻军接手,成为奴隶,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就在她绝望之时,不远处突然扬起滚滚尘埃,十个劲装女子勒马停在她面前:“衣大人,一路受苦了。” 衣子微无光的双眸一愣,直到她看到沈玉峨写给她的密信后,眼神里才重新焕发出激动的光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衣子微拿着密信的手颤抖。 沈玉峨无法讲述自己被附身的事,只能将流放衣子微一家的事伪装成苦肉计。先是安抚她受的委屈,又赞扬她的清廉。 最后告诉她,之所以流放她,是为了让她与同样被孟家陷害,从大将军沦落为驻边守将的刁夏一起,稳住边地。等时机一到,自会调她们回京,将孟氏一族连根拔起。 知晓了‘一切’的衣子微,瞬间满血复活,人生又看到了希望。 她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遥遥作揖,涕泪横流:“陛下圣明啊。” * 蒋莎被嘈杂的哭声吵醒。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下意识想要怒斥这帮狗奴才吵到她和阿雪休息,但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乱哄哄的闹市街头,一群路人嬉笑着看她,像在看耍猴一样。 她立刻低头看自己,竟然发现自己衣衫破烂,双手被捆着,腰间还拴着一根绳子,像牲口一样和其他人拴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蒋莎震惊不已,同时无数记忆涌来。 她这具身体名叫阿翡,是衣家的家生子,父母是衣家的管家。 衣子微对下人一向不错,就在几日前,她爹娘求了衣子微的恩典,马上就要放了她的奴籍。 再加上阿翡父母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足够给阿翡捐一个小官做做,以后再娶一个门第不错的夫郎,这辈子就翻身了。 但天降横祸,奴籍还未来得及放,衣家就被抄了,财产充公。 阿翡一家作为衣氏的家生子,也是财产的一部分,不但他们自己辛苦攒下来的钱都被没收,就连自己也被拉在大街上贩卖。 阿翡的娘站在蒋莎的身边,眼神麻木无望,阿翡的爹也在一旁哭个不停。 蒋莎不可置信,她不是皇帝吗?怎么突然就成了奴隶?不,她不是奴隶! 蒋莎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突然激动得大吵大闹,想要逃跑。 她要去皇宫,她要去找阿雪,她要回到从前的日子。 突然,啪的一声响从空气中炸开,一记马鞭抽到蒋莎的背上。 蒋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阿翡,我的阿翡!”阿翡爹哭叫着扑过来,阿翡娘也心疼得看着自己可怜的女儿。 “还想跑!”负责贩卖官奴的衙役,晃着手里的马鞭,轻声嗤笑。 突然一个商人上前,手里拿着几锭银子,支着倒在地上的蒋莎道:“我看这一家子奴隶还行,身上有劲,我买了!” 衙役接过钱,一边记挡一边问:“你买她们做什么去?” 商人笑道:“孟家又新得了一个铁矿,正缺人手,这母女俩就去采矿,男的嘛,就负责生火做饭,淘点零碎的铁屑。” “什么,挖矿?”阿翡爹一听,几乎要晕厥过去。 挖矿的日子哪里是人能过的。 他们虽然是奴籍,但在衣家的日子,比寻常地主人家都体面,吃得好穿得好。 阿翡爹听说,孟家的矿洞还经常坍塌出事故,每天都有人死在矿洞里,不是被砸死,就是被活活累死。 阿翡爹哭得泣不成声,商人却不由分说,拽着他们一家就走。 蒋莎被刚才那一鞭子抽得没回过神来,等她清醒时,已经在去矿洞的路上了。 阿翡爹一直在哭,一直在念叨:“阿翡,日子怎么就这样了?眼看着你就要脱离奴籍,过上好日子,怎么就这样了?” 蒋莎低着头,默不作声。 作者有话说: ---------------------- 穿越女不会回到女主的身体,也不会再有机会搞事的,连膈应女主都做不到,放心。 第12章 第12章 “太后,衣侍郎来了。” 佛堂内檀香袅袅,雷氏捻着菩提手串的动作一顿,缓缓睁开眼:“让他进来吧。” 佛堂大门被打开,衣储莲一袭白衣,步伐轻盈,行动时衣摆如海浪激起的白色浪花般轻柔地荡着,脸上虽然蒙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眉眼清冷,眸子是浅褐透亮的琥珀色,长睫浓而低垂,袅娜的檀香缭绕间,恍若终年被冰雪覆盖的雪山,美而清冽。 “侍郎衣氏给太后请安,愿太后福寿安康。”他在雷氏面前恭敬跪下行礼道。 这几日,他嗓子的伤在太医院院使的精湛医术下,已经恢复得大好,说话也不再沙哑难听。 雷氏缓缓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孟鸿雪给衣储莲毁容的事,他早有耳闻,只不过因为与他不相关,再加上皇帝都默许了,他就更没理由管。 而且,雷氏一直不喜欢衣储莲,觉得他满腹心机且狐媚异常。 想当初,沈玉峨进上书房念书时,雷氏就趁机把自己的甥儿雷元良也安排进去做伴读,为的就是让他和沈玉峨培养感情,将来亲上加亲,延续雷氏一族的荣光。 但衣储莲的出现,把雷氏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沈玉峨的一颗心全都吊在了衣储莲的身上,雷元良简直跟透明人的一样。 雷元良还曾跑到雷氏面前哭诉,说衣储莲处处抢他风头,压他一头。 雷元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沈玉峨独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衣储莲必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样赶来,夹在他们中间,不让他们独处。 雷元良气急了,去找衣储莲理论,衣储莲却又总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在沈玉峨面前卖惨装可怜。 害得沈玉峨觉得雷元良是个脾气暴躁易怒的人,主动远离他,气得他直哭。 雷氏想不通,当时的衣储莲不过十六岁,手段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于是隔日他只带着两个宫人,悄悄去了上书房,站在角落里观察。 当时正是晌午休息时,一群十几岁的皇子皇女伴读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玩笑打闹。 而沈玉峨正和雷元良坐在屋檐下下棋,双方杀得有来有回。 雷氏满意地颔了颔首,有时候男子展现出与势均力敌的才艺,也能引起女子的额外关注。 他刚想夸自己这个甥儿还算有些脑子时,就见在他们二人的身旁,还跪坐着一名少年,肌肤瓷白若雪,长发微卷如瀑,眉眼噙着温和浅淡的笑意,手执一把素白扇子。 他不吵不闹,静静观棋,但手腕却没停过,一直在摇扇子替沈玉峨扇着风。 盛夏的午后,阳光炽热,蝉声长鸣,哪怕棋盘的旁边就摆着用来降温的冰槛,依旧令热汗直流。 但衣储莲的扇子轻轻扇过冰槛,风夹着清凉舒适的水汽,轻幽幽抚过沈玉峨的身上,仿佛置身于清幽的接天莲叶的荷花深处,浑身清爽。 雷氏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继续观察。 他发现,沈玉峨原本是在专心与雷元良一起下棋,可渐渐地,她的目光变得游移起来,一直在偷偷瞥向衣储莲的方向,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微微的红晕。 雷氏心下疑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站在沈玉峨的同一方向,以相同的角度,看向衣储莲,瞬间明白了沈玉峨脸红的原因。 衣储莲沐浴在灼灼的盛夏光芒中,金灿灿的光芒穿过他柔软微卷的发丝,像千丝万缕的金光将他包裹,琥珀眸中流光溢彩。就连他冷白无暇的肌肤,都透着薄薄清透的淡粉色,在单薄的夏衣里,纤瘦的身形轮廓若隐若现半遮面,像极了戏文里纤尘不染又光艳勾人的圣子。 雷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怪不得沈玉峨会突然走神,有这样的人在一旁引诱着,她的目光不被吸引走才怪。 偏偏衣储莲这种勾引悄然无痕,他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举动,衣裳也穿戴地妥妥帖帖。 真若是被人戳穿,也只能怪今日阳光太盛,总之与他无关,他是最可怜无辜的。 ......真是下作,他才十六岁,勾栏做派竟然如此娴熟。 “哈哈哈,七皇女,你输了!我要你桌上的那对小骆驼唐三彩摆件。” 就在沈玉峨被衣储莲勾引得走神期间,雷元良赢了棋局,开心不已,伸手向沈玉峨要赢了棋局的彩头。 “好,给你就是,算你厉害。”沈玉峨心不在焉地开口,心却明显都系在衣储莲一个人身上。 雷元良立刻跑进书房,把沈玉峨书桌上的两只小骆驼摆件拿在手里乐呵呵地把玩,同时还笑着说道:“七皇女棋艺不精,我等你下次再来赢我。” ‘傻元良,还在这儿沾沾自喜呢,没看到玉峨的心都被人偷了吗?’雷氏不远处看得直扶额。 就在他感叹时,衣储莲忽然看向笑开怀的雷元良,温温柔柔地开口:“《男诫》有言,阴阳殊性,男女异行......女以强为贵,男以弱为美,雷小世子真是与众不同。” 此话一出,雷元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远处的雷氏也深深拧起了眉。 衣储莲这句话,看似是在夸雷元良特立独行,这也是在借机讽刺雷元良没有身为男子柔顺的美德,赢了女子不知道自谦,反而沾沾自喜,过分强悍骄纵? 短短一句话,沈玉峨并没有放在心上,雷元良也不能因为他这句话就在上书房闹起来,可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击他。 只能任由衣储莲悄无声息地在沈玉峨心里,种下一颗雷元良是个强势男子的种子。同时无声抬高他自己,显得他多温柔贤良,弄得雷元良有苦说不出。 雷氏被气得深吸一口气,同时眸光扫过周围人。 那些陪皇子们玩的伴读们,虽然表面上说说笑笑,但眼神却都时不时地瞥向沈玉峨的方向。 看到雷元良吃瘪,众人都一副早就习惯的样子,同时看向衣储莲的眼神却充满着敌意与忌惮,像是都在衣储莲身上吃过亏一样......包括孟鸿雪。 “真是个狐媚惑主的东西。”雷氏感叹道。 从那以后,雷氏对衣储莲就极为反感,这种抵触一直延续到今天,哪怕衣储莲被毁容,衣家败落,也未曾消退。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把你脸上的面纱摘下来。”雷氏看着低眉顺眼的衣储莲,命令道。 跪在一旁的安桃面带担忧。 容貌被男子来说,几乎是和性命、贞洁一样重要的东西,公子被毁容后,本就郁郁寡欢,自卑神伤。这面纱遮住的并不只有疤痕,还有公子的尊严。 太后却非要让公子摘下来,这不是在有意羞辱吗? 雷氏确实在羞辱衣储莲,他虽然和沈玉峨达成联盟,保护衣储莲不被孟鸿雪折磨。 但他之前在衣储莲身上受的气还是要发泄的。 五年前,雷氏本想让雷元良做沈玉峨的正室,让雷氏一族连出两任皇后,也算是为雷氏的荣耀出力了。 但沈玉峨不肯,执意要娶衣储莲,甚至还直接绕过他这个养父,直接向先帝求旨赐婚,狠狠打了雷氏的脸。 雷氏是个记仇的人,他受了这口气,没法撒在沈玉峨身上,自然要在衣储莲身上报复回来了。 “太后......”安桃担心自家公子受不了露出伤残面容的刺激,刚要开口求情,却听衣储莲平静地应声。 “臣侍遵旨。”衣储莲微微抬手,举止自然地摘下了面纱。 他并没有如雷氏预想中的那般,露出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表情,只是低眉顺眼地跪在雷氏面前、跪在佛前,恍若温顺无害的信众。 佛堂光线昏暗,浮动着朦胧的檀香烟雾,虚昧的淡烟里将衣储莲温润浅白的肌肤衬得湛然若冰玉,高挺的鼻梁侧一颗小痣,又添了一份温柔清媚,若没有纵横狰狞的伤疤,夸一句仙姿玉色也不为过。 雷氏心中觉得解气,又不禁感叹,孟鸿雪下手可真是狠。 不过......雷微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着什么。 佛堂满室的檀香味中,他仿佛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夹在着一丝清苦味的奇异药香。 这药香十分独特,雷氏记得,他曾在先帝宠侍白贵君被烫伤后闻到过。 “玉容膏?”雷氏深深拧眉,看向衣储莲的脸,震惊地开口。 衣储莲略微诧异地看了雷氏一眼,旋即低下头,温声道:“是,陛下见我脸伤可怖,难以见人,就送了我玉容膏褪疤。” 雷氏沉默许久,有些阴阳怪气道:“那看来皇帝还真是怜惜你,你的脸都毁成这个样子,还舍得给你烧钱。” 衣储莲指尖微动,有些不解。 皇室富有四海,奢华极盛,一瓶小小的玉容膏,究竟要花费多少钱,才能让享乐了半生的太后感叹烧钱? “太后,这玉容膏是如何制成?”他带着疑惑低声问道。 雷氏盘着手中佛珠,语气略带冷意,道:“且不说其他的罕见药材,光是你玉容膏的引子,就得用一株酷似人形的千年人参,蒸腾凝固后的水汽,混合百年以上的天山雪莲捣碎后提取的青汁。” “这东西耗极人力物力,也只能得到拇指大的一小瓶,价值堪比修缮一座新宫殿了。可以你脸上的伤来看,怕是再制三五瓶也不够用。” 雷氏责怪地盯了衣储莲一眼,眼锋刀子似的落在他的脸上,仿佛公爹在看一个只会花钱、祸害家里的败家女婿。 衣储莲心中猛然一颤。 他原以为皇家的东西,无一不奢靡昂贵,玉容膏疗效好,想必也便宜不了,但他没想过竟然会这么贵,贵到远远超过了他对奢靡的想象。 这药膏还不及他巴掌大小,造价却堪比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为什么?沈玉峨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这不是在演戏吗?’ ‘沈玉峨为了讨好孟鸿雪,真的愿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吗?’ ‘可既然是讨好孟鸿雪,为什么她又求太后庇护他,不让孟鸿雪折磨他?为什么?’ 衣储莲紧咬着唇,咬得薄唇几乎出血,低敛的长睫不可抑制地轻微颤抖,眸光中渗透着压抑的疯狂。 一种不可置信的荒唐想法在他的心脏里扎根生长,如诡异的藤蔓爬满了每一寸角落,汲取每一滴血肉,令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如同窒息与重生交织般的剧痛。 难道,她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 沈玉峨打了一个喷嚏,缩紧了身上的白狐裘大氅。 廖果立刻上前,给她递来一个银质缠枝纹嵌螺钿的暖手炉,并笑着说道:“老话说,打喷嚏是有人惦记,看来定然是有贵人惦记着陛下呢。” “老一辈瞎说罢了,谁会惦记朕呢。”沈玉峨笑了笑,掌心搭在暖手炉上,感受着暖意如细水般涓涓流入身体。 今早她从东暖阁一路急奔到蓬莱殿,受了冻又出了汗,冷风一吹就着凉了。 如今虽然喝了驱寒的汤药,御书房里也烧着地龙和炭盆,但她依旧觉得背脊发冷。 说来她以前身体是没这么虚弱的,骑马狩猎样样精通。 只是后来穿越女来了,嚷嚷着什么要身材管理,每天就吃点菜蔬、水果,肉就夹两筷子,米饭更是不吃。 沈玉峨真想不通,她的身体本就不胖,高挑修长,骨肉匀称而结实,穿越女到底减哪门子肥呢? 好不容易附身到皇帝身上,山珍海味、大快朵颐,不好吗? 长达五年的节食,都快把她的身体养成风一吹就倒的病西施了。沈玉峨郁闷至极。 忽听门外的小宫人进来通报:“陛下,孟璟孟大人、尚书令周慈大人、礼部尚书朱绮来了。” 沈玉峨窝在暖榻里,微微颔首:“让她们进来吧。” 孟璟等人是沈玉峨命人传召来的,科举放榜之后,就得给这些进士们安排官职了,为避免孟璟等下私下里就把卖官鬻爵的事儿给办了,她得先下手为强。 “微臣叩见陛下。”孟璟等人进入御书房就齐齐跪下。 “都平身吧。”沈玉峨语气散漫,带着一点病气。 “是。”孟璟缓缓起身,一抬眸,就看见懒洋洋窝在暖榻里的沈玉峨。 她全身被纯白无暇的白狐大氅裹着,顺滑柔亮的白狐毛,将她白净得有些病恹恹的脸裹住,像棉花里托出一颗明润光莹的珍珠。 “朕这次找爱卿们,是为新科进士们授职一事,这么多人一时去哪里好呢?”沈玉峨面带一丝苦恼,修长的指尖在银质暖手炉上轻点着。 孟璟一听是这事,立刻迫不及待就要开口安排自己的人。 “陛下,臣——” “不如这样吧。”沈玉峨不等她说,直接打断,兴致勃勃道:“我们玩飞镖!” “飞镖?”孟璟等人异口同声,满脸不解。 廖果却已经叫人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搬了进来。 这是一面有羊皮制成的虞国地图,还有一副飞镖,每一个飞镖上,都系着一个写着新科进士名字的布条。 “陛下,您不会想一会儿这飞镖甩在哪里,飞镖上写着名字的进士,就去哪里任职吧?”孟璟脸色有些难看,其他官员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对啊!有问题吗?”沈玉峨随手拿起一个飞镖,闭起一只眼睛,比划着就要甩出去。 穿越女用她的身体,什么荒唐事没干过? 既然要荒唐,那就贯彻到底咯。 孟璟阴沉着脸:“陛下,国家大事岂能儿——” 嗖—— 沈玉峨一个飞镖甩出去,正好命中杭州府、钱塘县。 廖果连忙跑过去,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喊道:“二甲进士,朱曦。” 孟璟大感惊喜,朱曦是她的门生。 钱塘县知县,虽说只是正七品,但统管全县,钱塘又自古繁华,任职几年银子岂不是雪花一般流进了她的手里。 若是她自己安排朱曦去钱塘县任职,可能都要费一番功夫,毕竟还有周慈等人需要打点。 她们虽然是同党,但都憋着一股气,想要蚕食对方壮大自己。 一想到这,孟璟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沈玉峨也适时偏过头来看她,一双水莹明亮的眼睛疑惑得看着她:“爱卿,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微臣的意思是,陛下好镖法!”孟璟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当然。”沈玉峨骄傲地抬着下巴。 她继续一个飞镖一个飞镖地甩出去,看似胡乱投掷,其实都是她拿捏算计好的。 没有人知道,沈玉峨其实玩得一手好飞镖,指哪打哪儿,从无偏移。 她将孟璟几人的门生全都安排到她们满意的地方后,终于图穷匕见,将系着周书兰名字的飞镖,狠狠扎进京直隶的安西县,这里以铁矿出名,尤其是孟家的铁矿。 铁矿是孟家资产的心腹命脉,而沈玉峨就要把周书兰当做一根钉子,狠狠钉在孟家命门上。 原本还一脸笑的孟璟,瞬间笑不出来了,她立刻上前制止:“陛下,周书兰不过三甲进士,怎么能在直隶当县令?这也太草率了。” “草率?”沈玉峨掂着飞镖,无奈撇了撇嘴:“行吧,既然丞相说草率,那朕也不强求,廖果,把那些飞镖全都拔下来,全都作废吧!” “陛下三思!”周慈等人连忙跪下。 沈玉峨刚才一通掷飞镖,把她们的门生都安排进了富庶的江南地区,她们可舍不得把好不容易到手的肥肉吐出来。 “丞相,周书兰虽然是三甲出身,但也是正经科举进士,本官觉得她做安西县县令并无不妥。”周慈道,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孟璟无可奈何,只能忍气认了下来。 看到孟璟也有吃瘪的时候,沈玉峨乐不可支,感觉因为风寒而酸疼的身体都瞬间痊愈了,一口气绕着皇宫跑五圈不费劲。 不过她到底还是怕传染给衣储莲,晚上就没有再偷溜去东暖阁,像个登徒子似的翻墙爬窗,偷偷摸摸和他挤一张床。 喝了一碗带有安神效果的驱寒汤药后,就沉沉睡去,任由窗外暴雪呼啸。 因此,她并不知晓,此时此刻的东暖阁内,衣储莲正静静坐在窗边。 阁内阒寂无声,唯有一盏微弱的小灯,照亮他温柔清艳的眼眸。 他专注地凝视着纯白的窗纸,似乎陷入一种沉默地等待,等待着一下刻,有一双白皙的手将它推开。 可惜,暴雪之夜,雪风如鬼哭神嚎,他枯等一夜也没等到沈玉峨。 灯芯慢慢的烧尽了,光芒逐渐黯淡下去,衣储莲依旧等待着,恍若静默不言的古老神像,任凭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一点点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 ---------------------- 晚安 第14章 第14章 衣储莲靠窗而坐,微卷的长发几乎垂地,平静而深邃的眸光渐渐映入清亮的晨光——天亮了。 安桃走进内室,正准备像之前一样伺候衣储莲梳洗,然后和他一起去慈宁宫。 但一进内室,就看到衣储莲坐在窗边,不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公子,您怎么坐在这儿?”安桃上前问道,无意间摸到了衣储莲的手,冰凉的温度像是被生生冻了一夜的石头,寒气一点点渗透出来。 “公子,您不会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吧?”安桃不敢相信地问。 “......我睡不着。”衣储莲低敛的长睫微微颤动,眸光依旧如望妻石般凝着窗户。 “那也不能这样干坐一夜啊,还是对着窗户,冬季风雪大,窗户关得再严实,也会有风钻进来的,您当心着凉。”安桃说。 “无妨。”衣储莲声音很轻,并不在意。 “怎能无妨,昨日陛下吹了冷风就着凉了。”安桃忧心忡忡地担忧衣储莲的身体。 “你说什么?”衣储莲猛然起身,声音微颤:“玉娘病了?” “奴才也是听说。”安桃被吓得倒退了一步,小声解释道:“刚才奴才去外面取热水,正好听到宫人在议论,他们说,陛下是因为前天夜里在蓬莱殿外面站了一夜,所以才受了风寒。” 衣储莲下意识攥紧了拳,这一刻他连十指钻心的痛都感受不到,琥珀眸紧紧盯着安桃追问:“陛下病得严重吗?” 安桃摇头:“奴才也只是听宫人们闲聊两句,并未追问。” 说到这儿,安桃心里就有气。 那个孟鸿雪究竟有什么好?究竟对陛下施了什么狐媚妖法?能让陛下连皇帝的尊严脸面都不要,如此卑微讨好。 偏偏陛下都如此卑微了,孟鸿雪还端着高贵的架子,连个面都没有露一下,仿佛一定要陛下把脊梁要折弯,他才肯高抬贵手。 安桃越想越气,更多的还是替自家主子鸣不平。 他实在想不通,他家公子多好啊,温柔恭顺,怎么就被孟鸿雪那个贱人比下去了?! 就在安桃兀自生着闷气,嫉妒孟鸿雪命好时,突然听到衣储莲焦急低叱道:“陛下生病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公子?”安桃怔怔看着衣储莲,他长眉深拧,清淡的琥珀眸光里浮现出浓烈的焦急之色,这个人仿佛滚水一样煎熬着。 这样的担心,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愣了半晌,安桃才疑惑道:“公子,您不是说了已经对陛下彻底死心吗?为什么突然如此关心她?” 安桃还记得公子从冷宫出来之后,曾对他说过,再也不会对陛下抱有任何幻想,只求复仇、救回被冤枉流放的父母。 当时,公子伤痕累累,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伤疤狰狞交错,整个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怨鬼一般,苍白而阴森,眼底充红着仇恨的血丝,赌咒发誓。 怎么现在一得知陛下生病,公子就如此关心? 难道公子又心软了?这可不成啊,他还嫌自己被陛下和孟鸿雪折磨得不够惨吗? 衣储莲没说话,只是径直往外走:“随我去御书房看望陛下。” 去御书房?!!! 安桃猛然瞪大了眼睛,连忙拽住衣储莲的衣袖,几乎跪在衣储莲面前:“公子,您不能去啊!” “您知道孟鸿雪有多厌恶您,一直对您虎视眈眈,伺机发难。” “要是让孟鸿雪知道您去御书房看望陛下,以他善妒的性子,一定会认为您是在勾引陛下,那他肯定会比从前更变本加厉地折磨您!” 安桃苦口婆心地劝着,但衣储莲却一丝动摇畏惧都没有,他直接挥开了安桃:“让开!” 他直接走进了清晨的细雪里,清冷的晨风刮过雪面,卷起如薄雾般的雪,在半空中缭绕着,渐渐将他清瘦的身形都隐藏遮掩,只有急促地几乎狂奔的踩雪声。 安桃无奈,只能拿了一把伞跟了上去。 * 御书房内,沈玉峨昨夜喝了安神去热的汤药,听着外面呼呼的大雪,睡得正香甜。 忽然迷迷糊糊地被廖果唤醒,还以为到了要上朝的时辰,眼睛都没睁开就坐了起来,张开双手,等着宫人伺候她更衣。 “陛下,还未到上朝的时辰,是衣侍郎听闻您感染风寒,特意赶来看您。”廖果轻声道。 “储莲?”沈玉峨朦胧的睡意瞬间清醒了,她又惊又喜,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是。” 沈玉峨刚披上一件外袍,就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她感受到一束清浅的白,若冰雪般向她奔来,落在她的脚边。 “玉娘!”衣储莲一进来,就跪在她的床榻旁,仰头凝望着她,眼眸中的担忧如琥珀浓浆。 “玉娘,您病得怎么样?严重吗?” “太医怎么说?” “喝过药了吗?” “现在身上可还有难受的地方?” 衣储莲的语气焦急又慌乱,慌张的心情也从他的纤长的眼尾流了出来。 “没事儿,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好着呢。快别跪在地上,凉。”沈玉峨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真的没事吗?”衣储莲还是有些不放心,忧心地望着她。 他的长睫被来时的雪花打湿了,睫毛湿漓漓地压下来,像被雨浇淋透了的芦花,衬得他那双琥珀眸像被打湿了的流光。 沈玉峨看得有些出神,心中感叹,衣储莲哪怕毁了容貌,仅凭这一双琥珀眼也足够动人了。 但沈玉峨很快回过神来,解释道:“我真的没事,其实我的风寒也不严重,召了太医来,喝了一副药,立马就感觉好多了。倒是你......” 沈玉峨低眸,看着衣储莲的手,他苍白的手此刻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粉色,这是在寒冷的雪天里被冻久后,才会泛起的红色。 “你一路过来,冻坏了吧。”沈玉峨伸出手,将衣储莲的双手捧到自己的手心里。 衣储莲指尖微微痉挛颤动了一下。 沈玉峨的双手温暖干燥,将他的双手捧在手心里,好似一蓬热烈燃烧的火焰,滚烫的热意从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没、没有。”衣储莲喉结微微滚动,呼吸不自然地急促起来。 “没有?你的手现在凉得跟屋檐下的冰柱一样了,是不是冻得都没知觉了?”沈玉峨的语气轻柔,温暖的掌心却轻柔地揉搓起来。 衣储莲身子瞬间一僵,脊背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弓弦,骨头缝都在不可抑制地轻颤着,耳垂红得几欲滴血。 “这样好些了吗?”沈玉峨掀眸看他,睫毛微微轻翘着,看起来灵动又温柔。 “好、好多了。”衣储莲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吗?可是我觉得你身上还是凉津津的。”沈玉峨道,原本捧着他双手的指尖微微往上游走,滑到他修长冷白的腕骨,果然感受到一阵冰凉。 “我刚从外面进来,身上难免沾着寒气。”衣储莲的眼神慌乱四瞥,强忍着腕骨传来微微的酥麻感,像成百上千的小虫子在他的心上爬,却无法得到纾解,琥珀眸子渐渐有水光波动。 “那这样,你会好点吗?”沈玉峨忽然拿起被子,双手各握着被子的一角,紧紧地把衣储莲裹住。 “......”衣储莲惊讶到呼吸几乎停滞。 这是沈玉峨刚刚睡过的被子,还留着属于沈玉峨的体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将他包裹。 衣储莲感受着这股温热,如此熟悉,好像瞬间将他带回了五年前幸福的日子。 那时,沈玉峨也是这样。 她得了一件先帝赏赐的玄狐皮,并没有想着自己做一件衣裳,而是惦记着他怕冷,偷偷命人给他做了一件披风,躲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趁他没发现的时候,突然从背后连人带披风一起将他抱住,给他一个惊喜。 她那时还未及笄,行为稍显孩子气,可却真挚又明媚,叫他一生也无法忘怀。 后来,冷宫五年的日子,衣储莲都是靠着这些记忆撑过来的。 哪怕他当时根本不明白为什么‘玉娘’会突然变心,无论他怎么哀求‘玉娘’见一面,至少告诉他一个被厌弃的理由也好,但‘玉娘’始终未曾露面,而是任由孟鸿雪对他肆意凌辱。 他都还抱着一丝幻想,只要玉娘见见他,或许还会怜惜他。 直到他得知父母被流放,自己要被嫁给臣子,才彻底死心。 可现在,似曾相识的举动,仿佛把他烧成死灰的心,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在他的身体里暴涨烧灼,掀起一股近乎蛮暴地火焰,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开始相信沈玉峨之前‘附身’的话,他这五年来所受的折磨,并非是玉娘施加给他的。 他高兴可又感到一种莫大的绝望。 ......玉娘还是他从前的玉娘,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他的手、他的脸全都被毁了,只剩下一具丑陋残缺的躯壳,他该如何面对玉娘? 衣储莲鼻尖一酸,将自己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自己变成一枚茧,把骨肉血液全都碾碎、腐蚀、融化,直到重铸成从前完好无损的自己,再交给她。 可是没有如果...... 衣储莲摸着自己脸上如蜈蚣般的疤痕,羞愧地低下头,自卑像遮天蔽日的苦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 让他自卑一小会儿,脸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15章 第15章 “陛下,该起身上早朝了。”廖果在殿门外轻声道。 衣储莲飞快地用指尖拭去了眼角的湿润,转身时,眼底的落寞与自卑也彻底被他隐藏,只剩下如水波荡漾的温柔。 他温声细语地问:“玉娘身子才好,今日可要歇一歇?” 衣储莲深知,不干政议政才是后宫男子的美德,但尤其劝皇帝不上朝这种事,稍有不慎就会有被骂妖侍之嫌。 但衣储莲不在乎这些。他从不奢求什么贤侍贤后的美名,只担心沈玉峨的安危,害怕她带病上朝,累坏了身子。 “不歇了,这五年夺舍我身体的人把前朝后宫搅成了一锅粥,好不容易夺回身体,我真是片刻都不敢休息,只想夺回权利,除掉孟家。”沈玉峨轻拥着衣储莲,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 这前朝后宫波诡云谲,处处都是眼线耳目,唯有在一起长大、情投意合的衣储莲这里,她是真正放松的。 因此她没有遮掩,把心中想法都告诉给了他。 衣储莲沉默了一瞬。 这五年他过得辛苦,玉娘又何尝不是呢? 他只是受了孟鸿雪□□的折磨,但玉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夺、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一点点被外人蚕食侵吞,她的心里恐怕比他更痛苦、更煎熬。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却连一丝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拼命收拾着烂摊子。 想到这儿,衣储莲看向沈玉峨的浅眸中充满了理解与心疼。 前朝政事他身为男子,帮不了她什么。 所以,他必须竭尽全力,让玉娘在后宫的日子过得舒心顺畅。 思及此,衣储莲手臂缓缓用力,从包裹着自己的锦被里钻出来,跪在床下的脚踏边,拿起蜀锦制成的托在手心,仰头对着沈玉峨浅浅一笑:“陛下,侍身伺候您更衣吧。” 沈玉峨愣了一下。 作为皇女,她自小也是被奴才们伺候着长大,更不缺通房侍郎照顾她的衣食住行。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衣储莲伺候她更衣,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见她没反应,衣储莲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沈玉峨的脚踝,替她穿鞋。 他指骨微凉的温度隔着袜子,渐渐浸入她脚踝的肌肤,像一捧沁凉的冰雪,令沈玉峨一个激灵。 “别!”沈玉峨反应过来,直接跳下床。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做这些粗活干什么。”沈玉峨握住他的手腕,乌亮的眼眸是满是怜惜。 “......可是,后宫侍子伺候陛下更衣,本就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衣储莲缓缓掀眸道。 衣储莲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能像寻常男子一样,每日伺候妻主的衣食住行。 从他初见沈玉峨时,他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天,甚至觉得这是一项莫大的殊荣,因此常常嫉妒她府中的通房小侍。 如今好不容易有伺候沈玉峨的机会,却被她拒绝,纵然知道是玉娘心疼怜惜自己的缘故,他虽然内心感动,可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和难过。 他的手受了伤,动作不便,连伺候妻主更衣这样最基本的分内事都做不到。 ......他真不配为人夫。 “不用在意什么祖宗规矩。”沈玉峨不以为意地亲了亲他的眼尾。 他轻颤的睫毛,如浓黑的蝶翼般轻轻扫过自己的唇瓣,带来轻微的痒意。 “......可是、”衣储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玉峨接来的一番话打断。 她道:“储莲,你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等着将来做我的君后。”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令衣储莲震惊抬眸。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丑陋有残缺的废人,早就不是从前名满京城的第一公子,还能留在她的身边,得到她一丝怜惜就已经是万幸了。 为什么玉娘却还将最尊贵的君后之位许给他? 衣储莲不敢置信,浅色瞳孔剧烈颤动着,仿佛收到极大的震撼,大脑混沌一片,强烈的恍惚感令他眼前一阵眩晕,仿佛像跌入了无尽的漩涡空洞了,良久回不过神来。 沈玉峨并未察觉他的异常,继续道:“孟鸿雪是个心狠手辣的悍夫,你不必同他斗法,你心地善良单纯,我怕他伤着你。你只需要在慈宁宫里安稳待着,等我将整个孟家连根拔起,到时候必然将孟鸿雪五花大绑,送到你面前来,任由你处置,好吗?” 在沈玉峨心里,衣储莲是个柔弱不能自理,又纯白无暇,如莲花一般洁净善良的人。 他这样的人,怎能会是孟鸿雪那个毒夫的对手? 所以,她才想把东暖阁、慈宁宫,变成一座金屋,将衣储莲妥妥帖帖的保护起来,前朝后宫的一切风雨都由她来抗。 而衣储莲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等着她扫清所有障碍,迎他做君后的那天到来。 “......好。”衣储莲嗓音微微有些哽咽。 沈玉峨对他的爱护令他四肢百骸翻涌起一阵如岩浆般沸热的滚烫,直直地烧进了他的心窝里,令他产生出一种近乎热症般神志不清的狂喜。 可欢喜过后,强烈的歉疚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他的身上,冷热交织,浑身胆寒。 因为他并不是玉娘心目中那样的男子。 为了能出现在沈玉峨面前,他直接把亲弟弟推下了湖,害他感染风寒,趁机抢走了原本是他成为三皇子伴读的机会, 沈玉峨之所以会在上书房初见他时一眼惊艳,也是他提前得知消息,穿上精挑细选的衣裳,刻意找到最好看的角度,配上清雅的莲花为吸睛的衬托,才在众多伴读里脱颖而出,吸引到她的注意。 就连沈玉峨最喜欢他温柔安静、不争不抢、单纯的性格,也都是他得知沈玉峨生父死因后,刻意伪装出来的。 他一点也不善良不单纯,他满腹心机,千般算计,把上书房里的男伴读们都拉踩得罪了个遍,只为她的目光能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只停留在他身上。 实际上,他是沈玉峨最厌恶的男子,和孟鸿雪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好争好抢,只不过他稍微会一些伪装而已。 ......他骗了沈玉峨。 靠着欺骗得了她的喜爱,靠着欺骗得到了先帝亲赐的太女卿之位,他不敢想若是有一日,沈玉峨得知他的真面目后,会对他何等的失望和厌恶。 衣储莲越想,强烈的歉疚亏欠就如同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在他耳旁呼啸尖叫,撕扯着他的耳膜,像在进行一场血腥的厮杀。 “好了,快回去吧,小心路上滑。”沈玉峨默默他胸前垂落的一缕柔软黑发。 “......是,那我不就打扰玉娘了。”衣储莲忍着愧疚的心酸,柔声道。 “不算打扰,你来我开心还来不及,等着我晚上去找你。”沈玉峨凑近了些,语气里含着似偷情般缱绻的温情。 衣储莲脸上泛起羞赧的薄红,眼尾也泛着一丝红晕,抬眸看她时竟有种异样的妖冶感。 * 离开上书房,安桃迫不及待地撑着伞上前迎接。 “公子怎么样?陛下的病好些了吗?” 衣储莲微微颔首,脸上的薄红未褪:“好多了。” “那就好。”安桃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曾经的陛下助纣为虐,默许孟鸿雪对公子各种凌辱折磨,但如今他们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她了,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孟鸿雪随随便便就可以把他们弄死。 “公子,那我们现在还是去慈宁宫吗?”安桃问道。 衣储莲点了点头。 从御书房去往慈宁宫的路上,也要经过东暖阁。 宫人们这时已经全都起身了,还有两个宫人搬出梯子,准备清理屋檐上的冰柱。 这冰柱已经挂在屋檐下两天了,隐隐有要掉下来的趋势。 看到衣储莲和安桃两人经过,其中一个宫人使了使眼色,另一个跑了进去,没多久一个名叫白青的年轻宫人跑了出来。 安桃看到他脸色一冷。 白青是东暖阁管花花草草的宫人,更是个有名的泼辣货。 他仗着在东暖阁里的资历深,根本不把他这个大宫人的命令放在眼里,还经常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宫人,背地里骂衣储莲是个低贱的勾引人的烂货。 白青一出来,站在东暖阁门口,对着衣储莲就是一番讥讽:“侍郎大清早地怎么就带着一个宫人往上书房跑?您几日见不到陛下,耐不住寂寞不要紧,可别带累了我们这些奴才,说主子出门,奴才连跟都不跟着。” “什么叫耐不住寂寞,你给我放尊重点!侍郎是听闻陛下病了,才去探望的。”安桃立马维护道。 他们争吵的动静很快就把东暖阁的宫人们全都吸引了出来,就连原本站在梯子上准备敲冰柱的宫人,都站在上面看起了热闹。 “是是是,衣侍郎最心善、最体贴,可是您好歹也顾忌顾忌陛下,本来就病着,再看见您这幅尊容,不怕她再受惊吓吗?”白青阴阳怪气道。 “你!你放肆,竟然敢跟主子这么说话!”安桃听到白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衣储莲是个毁容的丑八怪,气得快要哭出来了。 白青有恃无恐:“主子?这宫里只有两个主子,一是陛下,二是君后。您说好听了是侍郎,实际也是半个奴才罢了。” “你太过分!”安桃冲上去就要和白青争执厮打,却被衣储莲一把拉住。 “安桃。”他轻声制止,一副想要息事宁人的样子。 他这番态度,也更加助长了白青的气焰,连个礼都没行,趾高气昂地走了。 安桃委屈道:“公子,白青当着所有东暖阁的人的面这样侮辱您,您为什么拦着我?您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没脸,如果不教训他一顿,以后可如何在东暖阁里立足呀。” “无妨,由他去吧,我还能拿他怎样呢。”衣储莲叹息了一声,捂了捂胸口,像是被气得急火攻心,又无可奈何一样。 “公子!”安桃立刻上前搀扶住他。 “今日就不去慈宁宫陪太后礼佛了,我得回去躺一会儿。”衣储莲声音虚弱道。 “好,我这就扶您进去。”安桃担忧道。 衣储莲缓缓点了点头,又对着梯子上的宫人道:“今日这冰柱就别敲了,声音太吵,惹得我休息不好。” “是。”梯子上的宫人嘲弄得笑了笑,对他没有半点尊重。 不过可以少干点活儿,他也乐得清闲,搬着梯子就走了。 其他东暖阁的宫人,都是一群会见风使舵的主。 眼见沈玉峨这几天都没来东暖阁,像是对他不感兴趣了。 衣储莲自己又如此窝囊,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手,忍气吞声,仿佛也觉得自己能翻身当起主子来了,各个都开始变得懒散不做事。 而原本回了下人屋的白青,见衣储莲回了内殿,偷偷地跑了出去。 蓬莱殿内,孟鸿雪眼睛一眯:“你说真的?衣储莲今儿没去慈宁宫?” 白青脸上对着奉承讨好的笑容,道:“千真万确,奴才见他偷偷跑去御书房勾引陛下,就当着所有奴才的面骂了他一顿,把他气得快晕了,现在他正躺在内殿里休息呢。” “你倒是个忠心的。”孟鸿雪冷冷一笑。 得知衣储莲竟然敢私下跑去御书房探病一事,心中更为恼怒。 他和沈玉峨之间赌气,与他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他越俎代庖去探望吗! “既然衣侍郎病了,那我这个君后也就去探望探望吧。”他咬牙切齿地起身,坐上轿撵,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路上,孟鸿雪越想越气。 到了东暖阁后,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去。 但他刚刚走上台阶,廊上的花盆突然倒了下去。 那花盆很沉,倒在地上碎了一地,发出一声巨大的碎裂声,连地面都隐隐有些震动。 “谁管的花盆,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吓着君后你们担当得起啊啊啊啊————” 还不等菖蒲因为花盆的事情问责发难,屋檐上的冰柱突然成片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孟鸿雪的身上,吓得菖蒲惊声尖叫。 “君后!君后被冰柱砸伤了,快叫太医!”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16章 孟鸿雪倒在台阶上,昏迷不醒,大汩大汩的鲜血地流到还未来得及清扫的洁白雪面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君后流血了!还不快把君后扶到轿撵上!”菖蒲更加惊恐地大叫起来。 这句话瞬间就像往热锅里泼水,气氛紧张地快要沸腾出来,宫人们慌成了一团,连忙按照菖蒲的指使,呼天抢地奔向孟鸿雪。 可由于屋檐成片的冰柱剥落下来,大大小小的碎冰块,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惊慌失措的宫人们一个没注意,就踩在湿滑的冰块上摔了一跤,慌乱中连忙想要拉住旁边的人借力稳住自己,却反而把对方也给拽到了地上,就这样一个拉一个都摔在了地上,各个痛呼连天。 “你们这群废物!”菖蒲看到这一幕气得破口大骂。 “哈哈哈哈、”安桃躲在窗户后,偷偷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捂住嘴偷笑起来。 “让你欺负公子,活该!砸死你才好!”安桃得意又解气得骂道,同时继续躲在窗户后偷窥。 毕竟当初衣储莲被打入冷宫后,作为他的贴身下人,安桃也被孟鸿雪发配到辛者库,日复一日做着刷恭桶,洗衣服这种最脏最累的活。 他对孟鸿雪也有着深刻入骨的恨意,好不容易有看着孟鸿雪落难遭殃的机会,安桃怎么可能忍住不幸灾乐祸。 与津津有味地看戏安桃不同,衣储莲并未躲在窗户后,冷眼瞧着孟鸿雪的下场。 他一袭白衣,安静端坐在梳妆桌前,纤薄而挺拔的脊背如同一座冷峻巍峨的白山。 梳妆桌上,他用来遮丑的面纱已经被摘下,菱花铜镜内映出他脸上如同蜈蚣一般蜿蜒瘆人的疤痕。 外面菖蒲和宫人们惊慌尖叫的声音,对衣储莲来说,仿佛愉悦至极的天籁之音,令他勾起一丝唇角冷笑。 这动作正好牵动着他脸上的伤疤,蜈蚣蚯蚓一般趴在他脸上的疤痕,瞬间像是活过来一样,在他的脸上蠕动爬行,略显狰狞之余,却有渗透出一种腐烂凄绝,如骷髅生花般的美感。 他不急不缓地捻着一柄小玉勺,一边听着外面陶醉的惊叫声,一边挖出一点如雪泥般绵腻雪白的玉容膏,沿着疤痕的形状,仔仔细细的涂抹着。 乌黑浓密的长发自然而然地垂下,发尾堆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像极了白山悬崖边一泻而下的黑水瀑布,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黑雾弥散的水泊,散漫卷曲的发梢,就是水面上沸腾翻涌的怨气,时刻等待着将人拽入他的地狱里,体验他曾经受过的苦难。 直到衣储莲慢慢地将脸上的伤疤都涂上了玉容膏后,他才缓缓起身,重新系上面纱,带着安桃出门。 这时候,菖蒲已经和其他宫人们合力,跌跌撞撞地将昏迷不醒地孟鸿雪抬上了轿撵。 “君后这是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哥哥身体无碍吧?”衣储莲假装惊讶的样子。 菖蒲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眼下孟鸿雪的伤更加要紧,他真想狠狠扇他两巴掌。 可想到之前,就是因为他对衣储莲动手,所以自己才被陛下下令掌嘴五十。 到如今,他的脸都还是高高肿着,巴掌印都还没完全消除,滑稽又丑陋,令人嗤笑。 因此,菖蒲不敢再随意对衣储莲动手。 但是如今孟鸿雪伤成这幅模样,又是在东暖阁出的事,跟衣储莲定然是脱不了关系的。 满宫上下,谁不知道陛下疼君后疼得更眼珠子似的,定然不会让君后白白受委屈,之后肯定会责罚衣储莲。 所以,菖蒲撂下一句狠话:“君后是在你东暖阁出的事,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跑不了!衣氏,你就等着陛下回来问责把你送进慎刑司吧!” 说完,他就连忙走了。 菖蒲原以为自己这句话会让衣储莲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但他却没看到衣储莲微翘的眼睫下,有恃无恐的眸光,锐利而阴冷,比薄冷的冰刃更加清寒剐人。 若是从前,衣储莲是绝对不敢贸然对孟鸿雪下手的。 因为他在这宫里无依无靠。 孟鸿雪以前没有受伤时,都对他各种折磨。要是受了伤,肯定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而‘沈玉峨’肯定不会阻止,只会让孟鸿雪怎么开心怎么来,甚至拉上衣氏九族都可以。 所以他除了躲避退让,没有任何办法,权利面前,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欺凌。 但现在不同了。 衣储莲站在屋檐下,微微仰着头,看着遥远的御书房的方向,如同虔诚地向着圣山朝拜的信徒,只有近乎疯狂的拥趸与迷恋,没有一丝害怕与动摇。 --------- 沈玉峨正在上朝。 突然,廖果神色焦急地走了进来,不顾百官异样的眼神,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陛下,大事不好,君后被冰柱砸伤,昏迷不醒。” 沈玉峨一听,瞬间激灵。 大事不好?这可大事太好了! 她强行咬住快要忍不住笑出声的嘴,逼着自己做出一副震惊、悲痛、担忧的表情,说了声退朝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赶去蓬莱殿的路上,廖果向她讲述着详细情况。 沈玉峨原本喜滋滋地听着,嘴角不断上扬,在听到东暖阁时,脸色才微微凝重起来。 孟鸿雪这个毒夫! 她感染风寒,是满宫上下都知道的事,不管怎么说,他好歹也是过了明路的正经君后,沈玉峨名义上的正夫。 寻常人家,妻主生病了,正夫都会主动探望、侍疾。 他倒好,不来看望妻主也就罢了,还不允许其他侧君人看望,谁去看她,就又是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 沈玉峨真是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恶毒的男人? 穿越女霸占了她的身体,固然可恶,但好歹也是把他从教坊司救出来,给了他无限荣耀的人。 他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但凡有一点爱意,也不会冷漠至此吧? 不过气愤于孟鸿雪的恶毒阴险之外,沈玉峨更加庆幸那冰柱掉下的正是时候,否则她的储莲就要遭殃了。 ‘真是祖宗显灵啊!’沈玉峨无限感慨。 * 思绪间,御撵已经到了蓬莱殿。 沈玉峨原本满心期待,就等着看着孟鸿雪狼狈的样子。 谁知刚一走进蓬莱殿的院子,就正好撞上几个太医。 几个太医的官服上还沾着血,神色萎靡狼狈,像是被人赶出来一样。 看到沈玉峨迎面朝她们走来,太医们更是诚惶诚恐地跪下,脸色苍白,声音发抖:“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免礼。”沈玉峨装作一副焦急的样子,连忙问道:“君后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几位太医迟疑了一下,道:“启禀陛下,君后他已经苏醒了。” “那也就是君后没事了?”沈玉峨有些遗憾。 唉,还以为伤得有多重呢,白高兴一场。 太医道:“君后被冰柱砸伤了肩颈和头,臣等已经将伤口处理包扎好,君后只要修养几个月,就可恢复。”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沈玉峨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但是——”太医忽然话锋一转。 沈玉峨眼前一亮,一般‘但是’之后,就是坏消息。 坏消息对沈玉峨来说,就是好消息。 “但是什么?”她期待道。 太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陛下,臣等无能。”她们朝着沈玉峨伏首磕头,声音颤抖:“有一道锋利的碎冰片,从君后的额头一直划到了他的左脸,伤口太深,虽然臣等已经竭尽全力修复,但终究无力回天,君后他、他......” “君后他怎么了?”沈玉峨紧紧追问。 就在她话音落时,一道凄厉的尖叫从蓬莱殿内传了出来。 沈玉峨也不太医回答了,提裙快步走入内殿。 一进去,她就看到孟鸿雪将一面铜镜重重摔在地上,镜边镶嵌的红宝石,碎了一地。 宫人们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孟鸿雪的手上、额头上都缠着纱布,整个人却像失心疯一般缩在床角,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脸!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我的脸!” 他的双手捂着脸,鲜血顺着他的指缝里溢出来,但即使这样,沈玉峨也能看到一截违背他捂住的伤口。 那伤疤很深,深可见骨,开绽的皮肉就像纵深千里的大峡谷,一直从他的左眉毛,撕裂到鼻梁骨,最后延伸到右脸,模糊鲜红的血肉都露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孟鸿雪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绝望。 凄厉的叫声,透着浓浓的悲伤,响彻整个蓬莱殿,甚至连殿外都能听到。 偷偷摸摸在蓬莱殿外探听消息的安桃,听到孟鸿雪如鬼哭般嘶嚎的声音,吓得转头就跑。 他一刻也不敢歇,推开东暖阁的门,扑通一声跪在衣储莲面前:“公子,孟鸿雪他...好像毁容了!”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尝试二更 第17章 第17章 衣储莲正站在窗边,站在照进暖阁内的光芒中,光芒强烈夺目,令他仿佛身处在一条白色的长河中,身形被光芒吞噬模糊,圣洁又扭曲。 “毁容?”衣储莲唇角轻慢扬起,不急不缓地问。 “没错。”安桃道:“我刚才偷听到离开的太医们交谈,说孟鸿雪脸上的伤,伤得很深,根本无法愈合。而且直到我回来的时候,孟鸿雪都一直在尖叫,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叫声可凄惨了!” 凄惨? 衣储莲薄冷的眼皮微掀,眼梢掠过一点如针尖般细密的锋光。 他抬起手,被纱布裹着的指尖,慢慢滑过自己脸上像水草一般交错粗砺的疤痕。 想当初,孟鸿雪用匕首一点一点,切开他的皮肉时,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是何等的盛气凌人。 如今只不过是尝尝他曾经受过的不足十分之一的痛苦,就受不了了? 那往后,他将所受的一切苦痛绝望都报复回去的时候,孟鸿雪你又该如何呢? 衣储莲冷冷一笑,薄唇殷红,浓似人血。 安桃看着自家公子这幅模样,感到汗毛凛凛。 他心想:这些日子,公子吃得饱穿得暖,气血倒是养好了,就是有时候不知为什么,总感觉瘆人得很。 他在陛下面前也是这副模样吗? 就在安桃腹诽时,衣储莲忽然问道:“陛下可去蓬莱殿探望了?” “去了!我回来的时候,陛下就已经在蓬莱殿里安抚孟鸿雪了。”安桃立刻回答。 衣储莲轻垂着眸,散漫一笑:“既然陛下来了,我们也该过去探望一下君后了。” “去探望君后?”安桃有些犹豫,委婉劝道:“公子,孟鸿雪毁容,现在肯定是怒火攻心,咱们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虽说有陛下在,或许她会护着咱们,可到底......” 安桃咬了咬唇,不再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陛下在他们二人之间,肯定会更倾向于孟鸿雪。 衣储莲淡淡瞥了一眼安桃,他知道,安桃也是在替自己着想。 毕竟他只是个旁观者,并不知晓沈玉峨曾被附身的内情,不赞同这样的举动无可厚非。 但眼下他必须去蓬莱阁。 并非是却对孟鸿雪幸灾乐祸,而是替沈玉峨解围。 他知晓沈玉峨此时的处境有多艰难,为了稳定孟家,不得不继续伪装出对孟鸿雪情根深种的模样。 一听说孟鸿雪出事,她朝都不上了,也要立马赶回来安抚。 但孟鸿雪向来跋扈恶毒至极,又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又在东暖阁被毁了脸,岂能善罢甘休? 眼下孟鸿雪还沉溺在毁容的痛苦中,但要不了多久,孟鸿雪就会回过味来。 到时候,孟鸿雪必然会逼着沈玉峨处死他,或者用层出不穷的酷刑折磨他。 玉娘是个心肠软的人,必然会替他拦下孟鸿雪的怒火。 或许,孟鸿雪就会因为此事,而开始怀疑她。 他怎么忍心看着玉娘为了他,陷在两难之中受苦。 因此,他必须去。 “无妨,我自有办法。”衣储莲没有犹豫,整理了一下衣衫,就朝着蓬莱殿走去。 刚到蓬莱殿门口,他就听到了里面一阵打砸的声音,以及孟鸿雪发狂一般的叫声。 沈玉峨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用纱布裹满了大半张脸的孟鸿雪像个疯子一样随便拿着什么东西就摔摔打打,上等的玉器、瓷器、字画、古玩......全都被他砸得粉碎。 沈玉峨整个人都麻木了。 钱!朕的钱! “阿雪,你别这样,太医都说了你需要静养,伤口才会恢复得快。”她忍着厌恶,拉着他劝。 “......我的脸、我的脸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好了?”孟鸿雪突然停住了打砸的动作,顺势扑进了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沈玉峨垂下的手紧了又紧,做了良久了心理准备,才抬起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安抚他:“会好的,阿雪你会好起来的。” 凭心而论,孟鸿雪的模样也是万里挑一的好看了,不然也不会把穿越女迷住。 可惜在衣储莲面前比,就如同星光比皓月,容色气质都矮了一大截。 “可是太医说,我的脸再也不会好了。”他深深地将脸埋进她的胸膛,毁容的自卑让他根本不敢抬头,双手不安地紧攥着她的袖子。 “太医瞎说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而且哪怕你的脸真的不会恢复,我也会一直爱你。” 沈玉峨面无表情地说着违背良心的话,可心里想的,只有当初在冷宫被毁容的衣储莲。 孟鸿雪受了伤,好歹还有太医为他医治,有干净的纱布,昂贵的药,有专门的人伺候,甚至还有满宫的珍宝供他打砸发泄。 可衣储莲呢? 他什么都没有,带着满脸的伤,扎着银针的手,无助蜷缩在冷宫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发出阵阵痛苦到极致的呻吟。 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没人能帮他,无穷无尽的绝望,像无边的地狱将他吞噬。 如今,孟鸿雪受的这些罪,都是他应得的。 孟鸿雪诧异抬头看她,可惜缠满了纱布的脸,让他看起来无比滑稽。 但他看向沈玉峨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可瞬间,那迷茫变为清醒的恨,他咬牙切齿地喊道:“都是衣储莲,如果不是他,我的脸根本就不会有事!是他故意算计我,你要替我杀了他!我要他死!” 沈玉峨表情微顿,面不改色地开口维护道:“可奴才们说,是屋檐下的冰柱没来得及清理,意外掉下来砸伤的吗?” “什么意外,就是衣储莲那个贱人!”孟鸿雪情绪激动道。 “衣储莲?不会吧,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沈玉峨假装不信。 “就是他!否则冰柱好端端的怎么就掉下来了?怎么早不掉晚不掉,偏我进来的时候掉?怎么偏偏掉在我的身上?一定这个贱人蓄意报复我,我不过是毁了他的脸而已,他就用这种法子来暗害我,那个贱人,我要让他不得好死!”孟鸿雪声音激烈道。 沈玉峨顿了顿,道:“若真的是衣储莲算计你,那朕一定会处死这个毒夫,可证据何在?若没证据,我总不好随意诛杀。” “还要什么证据!我的话就是证据,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要向着那个贱人!”孟鸿雪的眼神陡然变得癫狂起来,看向沈玉峨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质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宫人通报。 “启禀陛下君后,衣侍郎在外求见。” 原本就情绪激动的孟鸿雪,一听到衣储莲的名字,怒气瞬间沸腾,活要手撕了衣储莲的样子。 他原本想拿一件顺手的花瓶,但蓬莱殿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被他砸了一个稀巴烂。 孟鸿雪无从下手,竟然直接抄起桌案上一个晕着朱砂墨的砚台就冲了出去。 衣储莲正站在蓬莱殿的院子里,垂眸静立,一袭白衣清冷绝尘,像映照人间的一轮模糊疏淡的月亮。 “那个贱人,你还敢来!”孟鸿雪走出去,将砚台狠狠往他的脸上砸。 “阿雪小心地滑。”沈玉峨追在后面,在他出手时,假装担心他在湿滑的雪地上摔跤,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拥住,正好让他的手臂无法法力。 砚台还没扔到衣储莲的胸口,就掉在了地上。 但衣储莲仿佛还是被孟鸿雪疯子一般的行径吓到。 他跌倒在地上,飞溅出来的殷红的朱砂墨,如浓艳的雨珠,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眼角、眉心、发丝、领口。 他的肌肤本就生得阴白无暇,丹凤眼细而媚长,眼尾长钩,如今这些浓艳的朱砂点子溅在他的眉心,整个人恰如媚态观音,清丽端艳,媚而不妖。 砰地一声,沉甸甸的砚台,重重砸在地上,把地砖都砸裂了一角。 要是砸在衣储莲的身上,沈玉峨简直不敢想。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衣储莲。 衣储莲也正好仰眸看向她,发丝凌乱垂下,流转的琥珀眸带着几分凄楚,无助得令人怜惜。 正好一滴冰凉的朱砂汁,流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单薄的身子微微一抖,声线都带着轻颤:“好凉、” 作者有话说: ---------------------- 孟:吃我一记砚台,去死吧,贱人。 莲(摆好姿势):啊,好凉~~~~~ 第18章 第18章 沈玉峨见到衣储莲这般可怜模样,恨不得立刻上前将他扶起来,带回东暖阁,好生照顾着。 但孟鸿雪却仿佛更加受了刺激,扬手就要打向衣储莲,幸好他现在被沈玉峨死死抱住,无法动手。 可拦得住他的身体,却拦不住他的嘴。 孟鸿雪言辞恶毒地咒骂着:“都是你害得我!你这个心狠手辣,全无心肝的贱人!在本宫面前,竟然还做出这幅矫揉造作的倡伎模样,恬不知耻地勾引陛下。” ‘你为什么要骂你自己?’沈玉峨无语地扫了一眼孟鸿雪。 “好了,阿雪,衣储莲他也没做什么,你何必这么激动?”她开口劝道。 孟鸿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陛下,衣储莲在装柔弱博取你的同情,你看不出来吗?” 沈玉峨看不出来。 在她眼里,孟鸿雪狰狞的样子,就像个发了狂的疯夫,令她生厌。 和他一比,衣储莲就像是流动的月光,皎洁而清极,令她心生怜爱。 别说衣储莲不是装的,他本身就是一捧洁净而柔美的水中月。就算真是装的又如何,她就是喜欢他。 “好了,你刚才不是说,你脸上的伤疤,是衣储莲算计你的吗?既然他已经来了,今日正好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玉峨看向衣储莲,眼睛微微一眯。 她在用眼神示意衣储莲,绝对不能承认是他做的。 只要衣储莲咬死不认,更不要说什么百口莫辩的昏话,她就能让他平安无事。 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沈玉峨一个眼神,衣储莲就能瞬间明白她的心意。 于是他立刻调整了姿势,跪在她和孟鸿雪面前,低头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柔顺与纤弱。 “回陛下,侍身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今日侍身去看望陛下后,就回东暖阁休息。不知怎么,君后没有令宫人通传就突然造访,侍身正在榻上歇着,只听见巨大的轰隆声,随即外面就传来了菖蒲说君后被砸伤了......陛下,侍身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君后说,是侍身算计他,侍身从始至终都待在屋里没有出过啊。” 沈玉峨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起来,满意得看着衣储莲。 转头,她又看向孟鸿雪,问:“阿雪,你好端端为什么去东暖阁?还不让奴才通传?” 孟鸿雪一愣,随即紧紧咬牙:“没有为什么。” 他总不好说,是他得知衣储莲去御书房看望沈玉峨,他嫉妒上头,跑去东暖阁兴师问罪,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自己弄毁容了吧? 这样岂不是更涨了衣储莲的气焰? 就在这时,菖蒲突然跪下,道:“陛下,就算衣侍郎从未出过房门,但东暖阁是衣侍郎的地方。按照后宫规矩,屋檐冰柱最少三日就要清理一次。这次掉下来的冰柱,俨然是好几日都没清了,才会累积这么大,导致砸伤了君后。衣侍郎就算没有设计害君后,也有管理不当之责。” 孟鸿雪也反应过来,扯着沈玉峨的袖子:“陛下,菖蒲说得对,无论如何,衣储莲跟这件事也逃不了关系。” 沈玉峨冷冷一笑,看向菖蒲:“你说得对,按照后宫规矩,冰柱三日大清理,但还有一个规矩,你也忘了。” “什么?”菖蒲疑惑得看向沈玉峨。 沈玉峨眼锋一瞥,睨向一旁的贴身中官廖果,语气淡漠:“告诉他。” “是。”廖果上前一步,冲着菖蒲道:“主子说话,岂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以下犯上,按照宫规,掌嘴十下!” “不要!”菖蒲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 他前几日才被狠狠掌了五十下嘴,如今脸还肿得跟被蜜蜂叮了一样。 但由不得他拒绝,沈玉峨漫不经心地颔了颔首,廖果的巴掌就啪啪如暴雨般落在菖蒲的脸上。 “陛下——”孟鸿雪不忍菖蒲被打。 毕竟他是自己的贴身奴才,他被打就相当于伤了自己的颜面。 但不等他开口求情,沈玉峨就笑吟吟地望着他,宠溺的语气里却又暗含着一种冷漠。 “阿雪,朕最厌恶的就是不守规矩的奴才,在朕面前都敢如此,往后岂不是要反了天?你说对吗?” 孟鸿雪一时愕然,下意识想要发怒,但转瞬间又想到了自己被毁掉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脸,如今不复存在,沈玉峨还会无底线的纵容迷恋他吗? 孟鸿雪不敢赌,因此更不敢直接顶撞沈玉峨,只能讪讪点头:“陛下说得对......可菖蒲也只是护主心切,如今他罚也罚了,但衣储莲的罪,不能不追究。” “这是自然。”沈玉峨颔首。 孟鸿雪一听,沈玉峨真的打算处置衣储莲,立刻补充道:“陛下,当时我一走上台阶,就听到花盆落地的声音,好端端的花盆,怎么就突然倒了?一定也是衣储莲的缘故?” 沈玉峨一听,怎么还有花盆的事?不是冰柱自己掉下来的吗? 不管了! 她本想以意外定罪,将衣储莲禁足在东暖阁里,任何人不得出入,正好变向保护他,省得孟鸿雪三番两次跑去找他麻烦。 可就在她要开口时,忽然看到安桃愤愤不平的眼神。 “安桃,你似乎有话要说?” 安桃惊喜抬头,连忙磕头道:“陛下明鉴,这件事真的跟我家侍郎没有关系,全都是因为东暖阁的那群刁奴的缘故。” “刁奴?”沈玉峨微微挑眉。 “当时,侍郎从御书房探望陛下后,像往常一样,准备去慈宁宫陪太后礼佛,路上经过东暖阁,被宫人在暖阁门口,当着所有宫人的面,指着侍郎的鼻子骂,羞辱他耐不寂寞勾引陛下,还骂侍郎面容丑陋,身份地位,是半个奴才,侍郎被气得快昏过去,才临时回房休息。” 沈玉峨听得直拧眉,脸色也愈发阴冷:“有这样胆大包天的奴才,是谁?” 安桃道:“是东暖阁侍奉花草的宫人,白青。” 孟鸿雪暗自捏紧了手,白青?那不是他安插在东暖阁的眼线吗? 安桃继续道:“刚才君后说,好端端的花盆怎么会无故倒下?就是因为白青这个刁奴欺主,每天根本不做事,做事也十分敷衍,才会在搬花盆的时候,放歪了花盆,导致花盆掉落。” “还有屋檐的冰柱,原本三日一清理,可东暖阁的宫人们都学着白青的样子偷懒,不仅冰柱不清理,地上的积雪也不扫,他们才是导致君后受伤的罪魁祸首!” “岂有此理!”沈玉峨容色阴沉,周身止不住的凛然寒气。 她知道安桃不会胡编乱造,他说的这些,肯定是衣储莲真实经历过的委屈。 “来人。”她冷声命令。 御前侍卫谢双飞立刻带着人单膝跪下:“微臣在。” “将白青、清理屋檐的宫人,一起杖毙。其余宫人统统发去辛者库为奴,终身不得出!” “陛下,这样的责罚会不会重了一些?”孟鸿雪抓着沈玉峨的手。 他知道白青一定是无辜的,一定是被衣储莲算计了。 他必须保住白青,要是白青被杀,往后还会有谁替他传递东暖阁的消息? “阿雪?”沈玉峨温柔的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你毁容的事不是意外,是人祸。他们把你害成这样,难道不该责罚吗?” 孟鸿雪抿了抿唇,有苦说不出。 他心知肚明,一定是衣储莲用了见不得人的阴私发自,害了他然后嫁祸到白青的身上,可是他没有任何证据。 如今他又被毁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娇纵跋扈。 于是,孟鸿雪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眼睁睁看着衣储莲毁了他的容貌,又斩了他的眼线,一石二鸟。 而衣储莲,完美地全身而退。 孟鸿雪双眼充红,布满戾气:“他们该责罚,可衣储莲作为主子,管教不严,也该罚!” 沈玉峨并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孟鸿雪的话,道:“衣氏,你可知罪?” 衣储莲低眉顺眼的跪着,眼中没有对她的怨恨,只有顺从。 他轻声道:“侍身太软弱,没有管教好奴才,侍身知罪。” “那就罚你禁足东暖阁一个月,好好闭门思过,任何人不得探视。”沈玉峨冷声道。 “是。”衣储莲微微伏身叩首,看向沈玉峨的眼神里荡漾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柔美笑意。 仿佛在说,她的心意他全都明白。 罚他禁足,看似限制了他的自由,可却也间接抵挡住了外界的危险。 裁撤了东暖阁的所有宫人,相当于将东暖阁内的细作全部剔除,重新给他亲自挑选忠心、满意的下人的机会。 自此,衣储莲终于成为东暖阁真正的主子。 回去的路上,安桃开心不已:“公子,您教我说的那些话可真有用,陛下甚至都没有找白青他们来问话,就直接处置了,我还以为陛下会向着孟鸿雪为难您呢!” “如今看来,陛下也没那么在乎孟鸿雪......她心里还是有您的。” 衣储莲垂眸浅笑。 其实他这一次的算计漏洞百出,能够全身而退,全靠沈玉峨护着他。 衣储莲脚步微顿,仰头望着浩荡刺眼的太阳,仿佛陷入癫狂热症的信众,仰望着救他于苦海的神明。 他等了五年的光,终于再次降临在他身上。 衣储莲眼中溢出一滴酸涩又欢喜的泪来,晕开了他眼尾的朱砂,殷丽的朱砂墨汁在他的眼尾划出一道纤长秾丽的细痕,妖冶奇异。 这一次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攫取,再也不会放开她,哪怕死亡,哪怕他变成厉鬼,也要永生永世追随。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第19章 毁了容的孟鸿雪自卑与暴怒交织,就将随时会被点燃的炮仗,稍有不慎,就会将他激怒。 就连为他换药的太医,也会成为他的攻击对象,宫人们更是各个噤若寒蝉,生怕触怒孟鸿雪。 为了维持人设,沈玉峨一直安慰陪伴孟鸿雪直到深夜,才终于将他哄睡着。 大约是孟鸿雪一整天都处在极度亢奋情绪里的缘故,此刻的他十分疲惫,睡得很沉,呼吸也十分粗重。 但即便在睡梦中,孟鸿雪都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沈玉峨想偷偷把袖子抽出来开溜。 但这个动作仿佛惊扰到了沉睡中的孟鸿雪,他动了动身子。 沈玉峨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孟鸿雪只是翻了个身,依旧沉沉睡着。 沈玉峨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扯出衣角,正准备离开时,她突然听到睡梦中的孟鸿雪低低的梦呓了一声:“玉娘......” 沈玉峨表情有些微妙。 自从她被穿越女夺走身体后,就常以幽魂的形态,跟在穿越女身边,亲眼见证了,穿越女在教坊司初遇孟鸿雪,对他一见钟情的过程。 后来,穿越女就将孟鸿雪带进了东宫,将他奉为上宾,极尽讨好。 但孟鸿雪从未因此而感动,只是冷眼看着穿越女,对他各种跪舔讨好。 直到有一次,孟鸿雪生了一场重病。 穿越女担心不已,来到佛堂前,划伤‘自己’的手,用鲜血抄写了一部血经,乞求神明让他康复。 虽然沈玉峨不明白,穿越女为什么要这么做。 生病了不是应该多找几个太医治病吗?手抄血经有什么用? 但不得不说,穿越女的做法虽然没有治好孟鸿雪的病,却打动了孟鸿雪的心。 孟鸿雪从重病中醒来后,看到穿越女守在他身边睡着了,手中拿着刚刚抄写完的血经,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这番用情至深的模样,让一向冷漠如冰的孟鸿雪落下一滴泪。 对着睡着的穿越女,他冷峻如冰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情,看向穿越女的眼神里,仿佛融着万千难以言说的情愫。 他慢慢伏下身,轻轻地在穿越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轻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了一声。 “......玉娘。” 幽魂沈玉峨一个激灵,‘玉娘’这声称呼,此前只有衣储莲会在无人处细声软语地唤她。 这还是沈玉峨第一次听到除衣储莲之外的人这样叫她,而且叫的还是附在她身体里的另外一个女人。 咦、好恶心! 沈玉峨膈应坏了,连忙飘到外面透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好在,孟鸿雪很少会这样唤穿越女,基本只在夜深人静,穿越女睡着的时候才会念两声。 沈玉峨也就渐渐听习惯了。 如今,看着毁了容的孟鸿雪,再次在睡梦中呢喃着‘玉娘’,沈玉峨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切,反正喊的又不是她。 她十分干脆地离开,走出蓬莱殿后,只觉得身心都舒畅起来。 蓬莱殿外,天色早就黑透了,天空下起了小雪,冷得清奇。 “谢双飞。”她忽然道。 谢双飞上前一步:“陛下可有吩咐?” “算算时间,周书兰可启程了?”沈玉峨低着头,额前凌乱的碎发垂下来,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谢双飞道:“回陛下,她已于昨日启程。” 沈玉峨忽然感叹了一声:“安西县山高水长,道路险峻,怕是很难到啊。” 谢双飞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 安西县被孟家牢牢掌控在手中,对外人来说,那里就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 周书兰很有可能还没走到安西县,就因为意外,死在半路上了。 就在谢双飞为周书兰的未来担忧时,沈玉峨的脚步突然停住,一双清亮的眼眸含笑看着她,幽幽道:“谢卿,朕记得你有个表弟,名叫谢双翼,武艺精湛不亚于你,尤其拳法出神入化,绰号无相手,对吗?” 谢双飞顿时瞪大了眼,惊愕地跪在地上。 谢双翼是她姨母的小儿子,因为姨父们一个女儿都生不出来,姨母索性就将最小的儿子当做女儿来养。 但这个秘密,只有她们谢家自己知晓,从未对外人说道。 谢双飞没想到陛下竟然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竟然连她们从不外传的家族秘密都知晓。 “回陛下,臣确实有个表弟。”谢双飞深深低着头,背后冷汗直冒。 “那就让他同周书兰一道去吧。”沈玉峨淡淡笑道。 “什么?”谢双飞惊讶抬头:“可他是男子啊——” “正因男子才好。”沈玉峨道。 无论是假装成奴仆,或者内宅小侍侧室,都不引人注目。 “况且,他不是常说男子有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吗?朕给他这个机会。”沈玉峨淡若远山的细眉轻挑,带着一抹清丽的狡黠。 谢双飞彻底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记得‘男子有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这句话,是表弟谢双翼在去年年夜饭时,发的一句牢骚而已。 陛下怎么会连他们的家常聊天的内容都知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陛下不知道的吗? 谢双飞越想越觉得沈玉峨神秘莫测,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逃不过她的一双眼,令她又敬又畏。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表弟谢双翼一直都嚷嚷着要出门闯荡,像戏文里的侠客一样惩奸除恶,行侠仗义。 若他真的和周大人一同去安西县,也算是实现心愿了。 因此,她点头应命,准备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表弟。 这可是陛下亲指的差事啊,无上的荣耀! 天下多少读书人、习武之人,拼搏一生都求不到一个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哪怕只是名字出现在陛下的奏折里。 自己表弟也算是走了大运,能被陛下钦点。 若事情办成了,可是能破例写进谢家族谱,光耀整个谢家门楣的大好事! 看着谢双飞惊讶、激动、意外融合在一起的的表情,沈玉峨垂眸轻笑了一声,一片雪花落在她低敛的眼睫上,融化成一地晶莹的水,流进她的眼中,清亮得惑人。 她一个人继续朝前走,任由风雪越来越大,卷起阵阵雪旋,雪粒像沙子一样拍打在脸上,带来细碎的疼意,她却依旧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这五年来发生了太多事,绝大多数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常常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如同此刻般,身处在茫然风雪中,感受着风雪化为刀尖,严厉急迫地逼向她,活在不知何时就会被架空、被杀的恐惧里。 但她还是努力尝试着,将崩塌的碎片一点点捡拾起来,修修补补。 虽然现在看不出什么成效,但至少她和衣储莲身边的眼线,都已经剔除干净,不再时刻处于监视中,她提前埋好的暗棋也在慢慢深入孟家。 就像植物需要在漫长的冬天,将根系往土地里扎得更深、更密,才会在来年绽放出最盛大的姿态。 她也要安静蛰伏,等待时机。 “陛下是要去东暖阁,见衣侍郎吗?”廖果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沈玉峨的思绪。 她一抬头,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快走到了东暖阁前。 ......明明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而已。 “不了。”沈玉峨几乎是瞬间摇头道。 夜已经很深了,衣储莲今天又受了惊吓,这个时间想必已经歇下了。 但她刚说完,呼啸的风雪中,忽然传出了一声极为微弱的吱呀声,一道暖橘色的光,从她的头顶像星星一般,温温柔柔地散落下来,笼罩住她的全身。 她仰头望去。 浩浩荡荡的雪风,白得像无边无际的大雾,将东暖阁的轮廓都包裹的朦胧不清。 但东暖阁的二楼,却出现了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紧闭的窗棂被推开。 衣储莲手执一盏提灯探出窗来,清艳的丹凤眼微微一弯,荡漾着出一种仿佛等候她多年的笑意。 沈玉峨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第20章 衣储莲推开窗棂的瞬间东暖阁内烘烘的暖气溢散了出来,碰撞到窗外凛冽的寒气,瞬间将大团大团的雪花,融化为白濛濛的水雾。 雾气像浪一样翻涌着,漫散出灯笼里淡黄柔亮的光芒,衣储莲就在光芒中心,带着一种迷人的温柔,无声地引诱着她靠近。 “你们都退下吧,朕今晚宿在东暖阁。”沈玉峨看着衣储莲的眉眼,微微一笑。 “是。”廖果低声应下。 如今御前的人,全都已经被沈玉峨来了一次大清洗,每一个都是她精挑细选。 东暖阁里原来的宫人也都杖毙的杖毙,打发的打发。现在被调来伺候的,都是廖果在她的授意下挑选的老实本分、不会在背后嚼舌根的清白奴才。 因此,沈玉峨并不担心她今晚留宿在东暖阁的消息,会有人走漏出去。 况且,就算走漏出去也无妨。 孟家这些年,仗着孟鸿雪和穿越女,日子实在过得太安逸,也是时候让孟家人也尝尝惶恐不安的滋味了。 而孟鸿雪的毁容,正好是一个契机。 她大步走入东暖阁,门一开,衣储莲就迎了上来。 “还以为玉娘今夜不会来了。”他温声含笑,伸手替她解下了厚重的狐皮披风。 他的腕骨修长如美玉磋磨,肌肤细腻如冷白羊脂,沾着暖阁里暖烘烘的热气,无意间扫过她的脖颈肌肤,像在暖水里浸泡了的丝绸毛巾拂过身体,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沈玉峨顿时感觉,自己在狂暴孟鸿雪那里受的窝囊气全部一扫而空。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笑看着衣储莲:“原以为你睡了,打算看看你就走......没想到你还没就寝。” 衣储莲低垂着眸子,掸了掸披风上晶亮的雪花,长睫在灯光下勾勒出柔美而浅淡的弧度:“有些睡不着。” 沈玉峨疑惑:“怎么了?可是白天孟鸿雪那架势,把你吓着了?” “......没有。”衣储莲抱着狐皮披风的手臂微微收紧,琥珀眸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不能告诉沈玉峨,他一直守着床边的一盏灯,静静等候着,期待着,如同后宫里再寻常不过的侍子,等待着帝王的临幸。 可他难以启齿。 直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过轻浮。 衣储莲以前从不在意这些虚名,但他偏执的想要满足沈玉峨对他的一切幻想。 在沈玉峨眼中,他是洁净、温柔、内敛、顺从、宽和、有才华、又不会嫉妒的世家公子,一部活着的《男德》。 所以这些年,他的一举一动,都刻意朝着沈玉峨喜欢的样子模仿。 他把自己当做没有骨头的薄薄皮肉,把多余自己的棱角切割,把不足的地方撕扯拉长,一点点填充进沈玉峨幻想的样子,将她的虚构变为实体,只为得到她一个心动的眼神。 因此,衣储莲无法开口,一旦开口,他就不是沈玉峨眼中完美的样子。 她会看见他为了塞进她完美幻想的壳子里,那颗早就扭曲变形的心脏,被极度压抑着的欲望,在他的心口上开了一个模糊的血洞,洞里塞满了他的嫉妒、忌恨、偏执、不满足,不停地疯涨扩张,恨不得遮天蔽日,吞噬一切。 衣储莲缓缓深吸一口气,一边浅笑着,将狐皮披风搭在衣架上,一边轻声道。 “原本听到君后召我时,我心中是有些害怕的,毕竟他脾气不好,又总是视我如洪水猛兽,不知道这一次,我又要遭受什么无妄之灾。” “但一听传旨的廖中官说,陛下也在蓬莱阁后,我就瞬间不怕了。” 他不声不响地隐瞒了自己为何深夜还不休息的原因,又悄无声息地加深了孟鸿雪凶狠跋扈的形象。 果不其然,沈玉峨眉心微蹙。 “孟鸿雪就是个疯子,他之所以一直针对你,就是因为嫉妒你。你从上书房伴读时起,就比他出色,他样样都比不过你。” “不然他为什么不针对我后院的那几个通房小侍,只针对你?” 她脸色沉沉地,带着几分愤懑,嘴角微微抿着,被雪水打湿的湿漉碎发垂在眉眼边,显出几分少年英倔感。 她被夺舍附身时才十五岁,以幽魂的姿态虚度了五年的光影,因此,偶尔还会流露出小时候才会有的锋利稚气。 衣储莲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额前碎发,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悉心地替她整理鬓发,整理衣襟。 “好在这些都过去了,玉娘回来就就好。”他温声说。 沈玉峨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衣储莲的手指很好看,十指长而细,骨节也匀称细腻,像用最好的玉璧精雕细琢而成,明明是一双弹琴的手,手上却意外地没有薄茧,握在手里像一块软化的玉。 但唯一的瑕疵就是他指尖缠住的纱布。 沈玉峨看着突兀的纱布,问道:“太医跟我,你的手伤口已经愈合,不需要再缠纱布了,你为什么还裹着?手指不闷吗?” 衣储莲长睫轻颤,脸色一瞬间苍白起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心事,狠狠压在他的心上,令他喘不过气来,苍白中带着一丝惊慌。 “不、不闷的。”他言语支吾。 沈玉峨疑惑地盯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他这双手,语气忽然有些焦急,显得忧心忡忡:“伤势不会又加重了吧?讳疾忌医可不好,快让我看看!” 说着,她便动起手来。 一手握住衣储莲的手腕,一手去拆纱布。 “别——”衣储莲慌乱道,努力紧缩着手指拒绝。 可他还是没能阻止沈玉峨的动作,纱布一圈一圈散开,衣储莲的眼神也越来越惊恐。 白天面对咄咄逼人的孟鸿雪时,他都没有如此的惶恐惊怯过,害怕到连身子都在颤抖。 终于,最后一圈纱布解开。 衣储莲深深低下头,浓黑卷曲的长发像一团浓郁的黑雾散下来,遮住他苍白的脸,一滴晶莹的泪,像断了线的玻璃珠砸在地上。 “玉娘别看、丑......”他声线颤抖无助。 纱布完全掉落,衣储莲的十指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沈玉峨面前。 修长细白的手指,如磋如磨,与沈玉峨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指甲。 因为孟鸿雪当时,是用银针贴着衣储莲的指甲缝里扎进去的。 导致衣储莲的指肉与指甲硬生生被戳烂分离,鲜血溢出,却又得不到及时的处理,淤血就堆积在甲床里,乌黑的颜色,透过他薄而透明的指甲透出来。 因此,衣储莲的指甲颜色看起来不同于普通人那样是淡淡的粉白色,而是黑得阴郁发浓,细看起来有些瘆人。 怪不得衣储莲要一直用纱布缠住指甲,并非因为伤口没有愈合,而是为了遮丑。 是了,没有哪个男人会接受自己有一双如此恐怖的指甲。 “玉娘,别看了,求您了......”衣储莲的声音孱弱得如悲鸣一般,垂散在他身上的浓黑深长的卷发,像一场潮冷昏暗的大雨,将他单薄的身子冲刷得深深地弯了下去。 这一刻,他仿佛一个蜷缩在雨夜巷尾里,仅仅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恐惧羞惭得不知所措的怪物,脆弱小声地呜咽着。 “储莲哥哥,看着我、”沈玉峨忽然轻声道,柔软的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 她抬手,白皙的指尖穿过他柔滑如水的卷曲长发,如一尾白鱼,穿过交横湿滑的水草,挑起他弧度精致的下巴。 衣储莲被迫抬起头,苍白憔悴的脸展露出来。 因为恐惧,他纤长的丹凤眼里湿气弥漫,上挑的眼尾泛起一抹阴丽的胭脂晕,被薄泪模糊了的琥珀色眼眸颤汪汪地凝望着她,带着一抹令人怜惜的绝望凄怆。 沈玉峨笑了笑,轻轻捏了捏的手指,像把玩一件爱不释手的奇珍,道:“这颜色,好像染了黑色的凤仙花汁,还挺好看的。” 衣储莲掩藏在面纱下的薄唇微张,苍白近乎病态的脸上划过震惊的错愕。 “......真的?”他不可置信。 “当然是真的,君无戏言。”沈玉峨冲着他眨了眨单眼,郑重其事道。 沈玉峨确实没有骗衣储莲。 在她的记忆中,衣储莲向来是洁净无瑕的,容貌洁净,性格洁净,就连衣裳都是洁净的白衣,就像一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白莲花,美到了极致。 如今这指尖的伤,非但没有损伤他的完美,反而给他的洁净之中添了一抹诡谲蓬勃的妖气。 “很漂亮,我很喜欢,所以,别因此而难过了,好不好?”沈玉峨捏着他柔软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衣储莲紧咬着嘴唇,咬得血肉绽开,鲜血渗出。 他的手不住的哆嗦着,心中突然涌出一种旷大的悲凉与委屈。 明明早就已经消化好的情绪,紧紧因为沈玉峨的这一句话,突然就汹涌地爆发了出来。 “......好、”他的喉咙哽咽了良久,哽得心尖发疼,才终于艰难地发出一丝颤声,拼命点头。 这一刻,他几乎想要扑在沈玉峨的怀里嚎啕大哭,将经年累月的酸楚都发泄出来。 可那些痛苦的吟声,涌到他喉咙边,即将爆发泛滥时,他突然硬生生地止住。 五年了,他已面目全非,腐烂破败,玉娘却还是和从前一样。 毫无形象地倾吐苦水委屈,只会让他变得像个怨夫,他不能再让本就丑陋的面容,变得更加庸俗可憎。 他强忍着喉咙阵阵撕扯得发疼的哽咽,将所有的苦水都吞咽了回去,任由这些苦水如排山倒海,将他的心脏慢慢浸透、煮沸、熬透、 ......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样,把心脏熬成一碗汤,喂她喝下,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衣储莲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虔诚又卑微地祈祷着。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第21章 “玉娘、”衣储莲飞快地背过身去,隐下眼尾涩涩泛红的酸楚,问道:“玉娘才从蓬莱殿过来吗?” 沈玉峨轻轻点头:“他毁了容,一直哭个不停。” 他一直哭,沈玉峨为了维持住穿越女的形象,就得一直哄,整个人都快哄麻了。 “那想必玉娘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衣储莲转过身来,纤丽眼尾的薄红色已经微微褪去,唇畔又噙起他一贯温柔和醺的浅笑。 “嗯。”沈玉峨叹了口气。 孟鸿雪因为受伤,伤心得不吃不喝,她作为‘大虞第一深情帝王’自然不会在心爱的君后毁容手上,茶饭不思的时候,自个儿在一旁大吃大喝,于是就这样熬到了晚上。 原想着等回御书房,随便吃些点心对付一下就行了,不必让御膳房重新开火,麻烦倒是其次,主要是冬季干燥,担心不小心走水。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东暖阁。 衣储莲温声道:“我就猜想君后会拉着您哭闹不止,扰得您吃不下饭,所以一直让安桃温着清粥小菜,虽说简单了些,但好歹垫垫肚子,别饿坏了胃。” 说罢,衣储莲就撩开帘子,轻唤了安桃一声。 安桃立刻端着宵夜走了进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金齑玉脍羹 、一碟香酥的太平毕罗、鲜香焦脆的炉焙鸡、辣酥酥的虾元子,以及用半透明的薄皮裹住用熟羊肉、莲子、鸡头米、松子等几十种馅料蒸熟,呈现出晶莹清透质感的荷莲兜子,佐以一瓶齐云清露酒。 菜品虽然不多,但都精致可口,看得沈玉峨食指大动。 她饿得久了,本就饥肠辘辘,再加上是在衣储莲这里,整个人自在放松,根本不用顾虑什么,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衣储莲则安静侍立于一旁。 “储莲,你站着做什么?快来陪我一起吃。”沈玉峨一边吃一边道。 衣储莲垂眸轻声道:“宫里的规矩,除了中宫君后,侍子是不能与陛下同桌而食的,需要站着伺候。” 衣储莲自小在宫里伴读,对宫廷冗杂的规矩再熟悉不过了。 纵然知道沈玉峨心中有他,他也不敢随意造次。 男子若是因为妻主的宠爱,而恃宠而骄、得意忘形,早晚是会被厌弃的。 “你不是侍子,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正室郎君,孟鸿雪不过是鸠占鹊巢而已,来,坐下!”沈玉峨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的温暖,比炭火还要温暖。 “......是。”衣储莲眸光柔软轻颤,感激又欣喜。 他依着沈玉峨坐下,却依旧不忘本分,时不时替沈玉峨斟酒、布菜,伺候她用膳。 见沈玉峨对虾元子很感兴趣,他就默默用公筷,将粉白莹莹的虾元子夹到她的碗碟中。 看着沈玉峨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他亲手为她递上的虾元子放进口中,贝齿轻轻咬破虾元子的薄薄酥皮,香滑酥弹的虾肉在她的齿间迸开。 她的薄唇因此而染上了一点晶亮的油光,愈发显得她的唇色淡而莹莹,充满水玉般的光泽。 衣储莲凝得不知不觉出了神,纯白面纱下,凸起的喉结不住的滚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渴充斥全身。 “对了储莲,我给你的玉容膏,你应该快用完了吧?”沈玉峨根本没有注意到衣储莲渴望的眼神,专注地吃着菜,只觉得虾肉真弹滑,金齑玉脍羹熬得真软烂。 “......?”沈玉峨的话,突然打断了衣储莲快要沦陷的幻想。 他有些羞赧地垂下头,耳尖薄红,道:“玉容膏还有很多,玉娘不必担心。” “很多?”沈玉峨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记得玉容膏只有很小的一瓶,顶多用个三五天,你怎么会还剩下许多呢?” 提到这个,衣储莲就感到一阵愧疚,手指攥着衣摆,沉默良久才道:“我陪太后礼佛时,太后告诉了我,这玉容膏造价极为昂贵,我实在不想让您为我破费至此......所有,每次只少少地取一点,在伤疤上涂抹薄薄的一层就够了,因此还省下了好多。” 沈玉峨微微拧眉,看向衣储莲的眼神既心疼又怜惜:“这是关乎你容貌的大事,你省它做什么?我又不缺这些钱。” ......实际上,沈玉峨缺钱都快缺急眼了。 皇帝是有自己的小金库的,泛称内帑。 内帑银子既要用来供养她自己,还要负责宫人、中官等人的俸禄、衣食住行、修缮宫殿、大型祭祀、赏赐宗室大臣等等。 国库紧缺时,还需要用内帑银子补贴军费。 先帝崩逝后,内帑充盈,相当于给沈玉峨留了不少本钱。 但这钱沈玉峨还没捂热,就被穿越女附身了。 穿越女和孟鸿雪都是享乐无度的人,日常生活极为奢侈靡费。 穿越女为了讨好孟鸿雪,又经常拿内帑里的珍品流水一般赏赐给孟家,日积月累,先帝留给她的家底都快被搬空了。 以至于沈玉峨夺回身体后,每天不是在想怎么扳倒孟家,就是在想怎么挣钱。 但她从未将这些苦恼告诉过衣储莲,身为帝王,她既是他的妻,也是他的主,这些事本就应该她来想办法。 更何况研制玉容膏虽然昂贵,但和之前孟鸿雪穿越女一起挥霍的那些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你只管好好养伤就行了,不必替我操心这些。”沈玉峨说道。 衣储莲眸色晦暗,由于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些年,我虽然关在冷宫里,但偶尔也会听看守冷宫的侍卫闲聊,说君后和夺舍您的人,几度下江南,每次游行耗资巨额,想必先帝留下的银两已经快花完了。” “被您救出来后,我偶尔也会拿出东暖阁的账簿看一看,光东暖阁宫人的消耗一年就不少。” “内帑的进账来源不过皇庄地租以及盐铁关税这些,但前阵子,夺舍您的人,为了满足孟家的私欲,把矿税都免了,还赏了许多良田给她们,这样一来,内帑的进账就更少了。” 衣储莲温声细语地说着。 他出身大家,自小就被教习着管理中馈。 被先帝钦点为太女卿后,更是受家族重视,长辈们恨不得把所有本事都交给他,就希望他能坐稳君后的位置,为衣家门楣增光。 因此,他只需要稍微了解一下这些年蓬莱阁的花费,就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光维持宫里的开支就要入不敷出了。 “如今宫里,也就只有你会费心费力,为我考虑这些了。”沈玉峨欣慰浅笑。 衣储莲继续道:“储莲身为男子,无法为玉娘在政务上想办法开源,因此只能尽我所能,为玉娘节流。” “就比如这顿夜宵吧,祖宗规矩,到了夜间御膳房轻易就不会再开火了,更不许明火做饭。一来耗时耗力,二来,夜间光线不好,稍有不慎就又容易走水。” “这五年间,夺舍您身体的那人纵着君后,时常深夜让御膳房生火做饭,因此短短五年期间,就发生了大大小小七八次火情。” “虽说没有人员伤亡,但每一次修缮宫殿,都是一大笔损耗。” “而这些夜宵,是我傍晚时备好食材,放在封闭的煤炉上,用煤炉上留下的透气口上散出来的温度,慢慢煨熟的,虽然比不上御膳房大锅猛火来的香,但却无需动用明火。” “如此,既省下了一笔薪柴费用,又少了走水的隐患。” 衣储莲柔软的声线就像甜汤一般,流淌浸入她的心里。 沈玉峨觉得这顿饭真是越吃越香。 呜呜呜,她的储莲,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替她着想啊。 太贤惠了! 跟他一比,孟鸿雪就是个败家爷们。 之前深更半夜,非要作妖吃东西,导致大火连烧了三座宫殿,都快把太和殿给烧了。 修缮宫殿的银子大笔大笔地花出去,孟家疯狂的安插人进去贪污。 她们挣得盆满钵满,都快把国库薅完了,边军却连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眼看着年关将近,再不筹钱发军饷,将士们就要贷款当兵,哗变是早晚的事。 钱!都是朕的钱! 朕的钱就这样被孟鸿雪和穿越女给霍霍干净了! 沈玉峨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发觉得,衣储莲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恨不得捧着他的脸,像亲小猫一样,猛猛上几口。 心随意动,沈玉峨激动地一把将衣储莲抱住,隔着面纱,‘恶狠狠’地在他的脸颊上猛亲了一口。 “储莲哥哥,还是你会体贴我。”她轻声道。 心想:老话常说,男大三抱金砖,实在是真理。 衣储莲长睫轻颤:“玉娘是我的妻主,我为玉娘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沈玉峨的脊背,由上而下,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 掌心拂过她薄背的一瞬间,温热的体温顺着掌纹传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琥珀眸中流淌出无限的温柔与包容,洪大与猛烈。 “不过你还是不必因为想着替我省钱,就耽误自己的伤,我说的是真的。”沈玉峨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真心实意道。 内帑缺银子,她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她得知孟鸿雪毁容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第二天一大早,孟鸿雪毁容的消息就传到了孟府。 孟璟急急忙忙派孟父递牌子进宫,看望伤情。 当他看到孟鸿雪脸上深可见骨的伤疤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孟家瞬间陷入一阵恐慌中,生怕孟鸿雪因此而失宠,孟家失去最大的依仗。 趁着孟家一众人为如何治疗孟鸿雪的伤焦头烂额时,沈玉峨派人将一个假的玉容膏秘方泄露给孟家。 这秘方半真半假,虽然有效果,却远不如真正的玉容膏那般立竿见影。 而沈玉峨故意将秘方里最重要的一味药,改成了百年人参,而且人参的年岁越久,入药量越多,效果就越好。 孟家人慌不择路,根据假玉容膏的配方,研制了一点药送进宫给孟鸿雪用了之后,确实有了些效果。 于是孟家就像疯了一样,大量购入百年、千年人参。 但这些人参都是珍品药材,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都在沈玉峨之前为了给衣储莲治脸的时候买走了。 那会儿,百年以上的人参价格虽贵,却符合市场行情。 如今被沈玉峨这一抄底,刻意创造需求,孟家又高价求购。 她再趁势派人假装参药商人卖出,这一倒手,差价竟是从前的三十多倍。 几万两银子,就这样凭空到手。 沈玉峨看着内帑账簿,笑得合不拢嘴,双手合十望天。 感谢祖宗保佑,天降冰柱,让她血赚了一波。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就入v啦,感谢小可爱的一路支持,老规矩,明天日万 第22章 第22章 沈玉峨深夜冒着大雪, 跑到东暖阁,屏退了下人。 “储莲,你快瞧, 不过一阵子的功夫, 内帑就进账了这么多, 朕感觉还蛮有经商天赋的。”沈玉峨喜滋滋地将账簿拿给衣储莲看。 衣储莲正拿着一把金剪子,剪着烛芯, 瘦削的身影映在墙壁上。 听到沈玉峨的声音后, 他转过身来, 白墙上的黑影晃动轻颤, 越发显得他窄腰纤细。 他拿起账簿, 随手翻了两页, 眉眼遂既含笑, 水光盈动:“陛下本就天资卓绝,不然先帝也不会立您为储君了。” “......那是当然!”沈玉峨被衣储莲三两句话夸成了翘嘴。 不同于在廖果、谢双飞面前的内敛持重, 不同于在孟璟面前的故作昏庸, 更不同于在孟鸿雪面前的故作深情。 沈玉峨在衣储莲这里, 彻彻底底的放松, 永远都不需要端着身份。 她略带骄傲地轻抬着下巴, 明媚张扬地仿佛正午的阳光, 刺眼夺目:“有了这笔进账, 宫廷的开销短时间是不用愁了。” 衣储莲放下了账簿, 缓步走向她的背后,修长细腻, 如羊脂裹白玉般的双手,轻轻放在沈玉峨的肩膀上。 “陛下辛苦了,侍身替您按按肩, 解解乏吧。”他语气轻软,仿佛一片羽毛扫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令她心颤的瘙痒。 沈玉峨痒得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微微一缩,想要躲开。 但衣储莲的指骨已经开始发力,替她揉捏着肩颈,力道柔中带硬,一阵松乏酥麻的感觉传遍沈玉峨的全身,好似一直压在她身上隐形的担子,都在他的轻揉慢捻之间,被他轻轻地卸了下来。 沈玉峨不躲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开始享受。 她的后背软软地靠在衣储莲的怀里,因为她是坐着的缘故,后脑勺正好陷进衣储莲的胸膛里。 冬季寒冷,哪怕屋内烧了地龙炭火,衣裳也穿得厚重。 所以沈玉峨根本感受不到他衣衫下身形起伏的轮廓,没有旖旎的软玉温香。 但沈玉峨却觉得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安逸。 她闭着眼,倾听者窗外被狂风卷起的大雪,像白色沙尘一般,噼啪敲打在纸窗上,发出鬼哭神嚎的呜呜声,窗纸仿佛快要被吹烂。 屋内的炭火却平静地、毕毕剥剥地燃烧着,散发着酥得令人神魂颠倒的温暖。 她在这温暖中,靠在衣储莲的胸膛里,感受他安稳的心跳,像躺进了会呼吸的纯白棉絮,永恒的宁静,像守护襁褓婴儿一般守护着她。 忽而,衣储莲的手一停,俯下身,他黑浓的卷发流到她的脖颈间。 “陛下,内务府送了一碟温室培养的葡萄,要尝尝吗?”他薄唇贴着沈玉峨的耳垂,温和的声线里夹杂着潮热的吐息。 沈玉峨正好觉得有些渴了,点点头。 还没等她睁开眼睛,伸手去摘葡萄,一股独属于葡萄的甜中带酸的果香就涌入了她的鼻间。 沈玉峨轻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一条细如针的小缝。 原来是衣储莲,已经用一把小而精致的鎏金果叉子,插了一颗浑圆饱满的葡萄,送到了她的唇边。 沈玉峨微微张口咬下。 这葡萄是皇家温室精心培育的葡萄,皮薄而不涩,因此不需要剥葡萄皮,直接吃即可。 她嚼了两下,甜津的果汁与脆嫩的果肉充盈在她的口中。 她心满意足地吞下,正要低头吐出葡萄籽时,衣储莲已经端着银鎏金梅梢月托盘在她唇边,等着她吐葡萄籽了。 她眸光一怔,像这种事,一向是下人做的。 但现在内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衣储莲又已经端着托盘等着她。 沈玉峨只能不好意思地将葡萄籽吐了出来,神色还有些不适应。 但衣储莲却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神情自若地放下托盘,继续替她揉捏起了肩膀,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甚至,沈玉峨觉得,如果不是他还要替她揉肩的话,衣储莲根本就不会费力用什么托盘去接葡萄籽,而是直接用手了。 沈玉峨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怪异。 在她的心里,是拿衣储莲当做正室郎君的。 虽然女尊男卑乃是正常,但是正夫与其他偏房小侍不同,偏房小侍是可以拿来买卖取乐的,正夫却是需要尊重爱护的,二者有本质上的不同。 因此,哪怕小时候,沈玉峨总是偷偷拉着他,在无人处戏闹,拉拉他的手,偷偷亲他的脸颊,但她打心眼里,从未轻贱过他分毫。 ......而且五年前,衣储莲虽然对她温柔纵容,却也从未这样过啊,难道是随着年岁增长,他改变了些? 沈玉峨有些疑惑,但当她仰起头,看着衣储莲露出一种幸福而愉悦的表情时,她微微咽了咽喉咙,没再说什么。 倒是衣储莲因为她突然仰头的动作停下了捏肩的动作。 “陛下,怎么了?”他半跪下来,单膝抵着地,漆黑卷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瀑散在地毯上,纤白的手指搭在她的膝盖上,仿佛一只趴在主人膝盖上的波斯猫。 沈玉峨摇摇头,将他拉起来,坐在自己身旁。 “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想到,靠着倒卖人参的这笔钱,终究只是弄小巧而已,与边军所缺的军饷比起来,不过杯水车薪。” “我虽然派周书兰去安西县,想办法改革矿税,但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到什么成效。” “而国库这个月已经见底,根本发不出军饷来了,年关将至,没有军饷,如何稳定军心呢。” 沈玉峨一直在为这件事发愁。 衣储莲看着沈玉峨眉眼间凝起的忧愁,不禁心疼,也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病态阴气。 忽然,他起身,将东暖阁里的玉器字画什么的都搬到桌子上。 “你这是做什么?”沈玉峨有些意外。 衣储莲看着她,温和如水的琥珀眸子沉浸在深深的愧疚中:“玉娘,衣氏被抄家,我未出阁时攒下的体己钱全都没了,我帮不了什么,只能把这些瓷器玉器之类都拿出来,希望能换些钱,尽一些绵薄之力。” 沈玉峨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几乎都是沈玉峨封他为侍郎时,份例的赏赐。 东西不多,不但远比不上蓬莱阁的种类丰富,更比不上蓬莱阁的价值昂贵,但却是衣储莲能拿出的全部。 其中最贵的一件东西,不过是个琉璃串珠。 沈玉峨神情复杂。 衣储莲却又继续说道:“我在宫里,吃穿用度都有内务府,每月的俸禄银子也可以撤下。” 他的眼神里流露着明晃晃的关心,像是发自内心地,想耗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沈玉峨有些难受,更多的却是对衣储莲的心疼。 “储莲,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不需要给我这些。”她伸手摸了摸衣储莲的眼尾,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绵腻的触感,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衣储莲眼底隐匿着一丝无奈的亏欠。 因为帮不到沈玉峨,而产生出一种比之前被孟鸿雪折磨时,更加深重、绵长、无力的苦痛,像阴影诡魅一样附着在他的心上。 但沈玉峨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刚刚扫过桌上的琉璃串珠时,平静的眼神,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猝然一亮。 她拿起这枚串珠,来到烛台边,对着火光左看右看。 “琉璃......玻璃?”沈玉峨喃喃低语。 “玉娘,您说什么?”衣储莲疑惑地轻声问道。 沈玉峨抬眸看着他,眼中的忧愁,渐渐被激动的笑意所取代:“储莲,我找到筹措军饷的法子了。” “什么?”衣储莲还是不明白。 “玻璃。”她薄唇微启,轻轻晃动琉璃串珠,淡紫色的琉璃颗颗如葡萄,在灯光下摇曳着光芒,她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储莲,你真是我的福星!” 沈玉峨激动得又抱着衣储莲的脸,在他的额头上猛亲了一口: 衣储莲面纱下的脸颊绯红一片,如春潮泛滥。 但眼下来不及他羞涩,他红着脸问:“难道玉娘想制作玻璃?” “没错。”沈玉峨点点头。 衣储莲眸光染上一抹喜色:“上等的琉璃,价格已是不菲。玻璃更是珍品中的珍品,价值连城。” “因此哪怕是贵族人家,若有个稍微大点的玻璃摆件撑门面,无论是玻璃杯、还是玻璃花瓶,都会叫人高看几分。” “可是玻璃制作方法极难,而且连技艺最精湛的工匠,都全靠运气才能制作出一个玻璃物件,放眼全国,玻璃摆件也屈指可数。” 沈玉峨目光如炬:“可我在穿越女的记忆中看到,在她的国度里,玻璃是个很廉价的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还把它们当做窗户,用来遮风避雨。” “若是我也能研制出这样的玻璃,那么无论是前期,当做奇珍卖给贵族,亦或是后期大规模量产,都能获利不少。” 衣储莲的神色有喜有忧:“既然能量产,想必她们技艺成熟,莫非夺舍您的那个人,她也会做玻璃吗?” 衣储莲之前听沈玉峨说过,穿越女夺舍她的身体后,她们都互相吸取了彼此的记忆。 “她不会。”沈玉峨紧握着琉璃手串,手背青筋隐隐暴起:“......可是我隐隐有相关的记忆,让我想想......”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穿越女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生。 大量的画面和声音从她的脑海中略过,海量的记忆充斥着沈玉峨的大脑,几乎快要把她的身体撑爆。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痛苦之色,额头上也渐渐冒出细密的汗水。 衣储莲在一旁焦急地坐立难安,想伸手替她擦拭汗水,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承载了沈玉峨翻身夺权的希望,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打断沈玉峨。 所以,那他心疼得五内俱焚,也只能安静在一旁坐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沈玉峨还在穿越女的记忆中寻找,仿佛跌入了汪洋的浪潮,在里面寻找一颗针。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沈玉峨终于看到了一个画面。 穿越女似乎和朋友在类似厅堂的地方聊着天,一个名为‘电视’的盒子里,正在播放一个名叫‘纪录片’的东西,里面播放着关于玻璃制作的画面,还有旁白女声,将细节娓娓道来。 沈玉峨像个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幽灵一般看着,将纪录片的所有细节深深刻在心里。 当她再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蜡烛几乎燃尽,屋内光线昏暗,窗外却隐隐露出一线清冷的天光。 衣储莲清瘦的身影,就这样静静地藏匿于光与暗的间隙中,如诡魅一般悄无声息,但他的眼神一直紧盯着殿外的方向。 仿佛一条守着主人的恶犬,浑身散发着潮冷的气息,警惕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一旦有任何人突然出现,干扰沈玉峨沉思时,他就会张开凶狠的獠牙,扑上去恶狠狠地撕咬。 但当沈玉峨睁开眼后,他就立刻从凄寒森然的黑暗中走出来,迫不及待地来到她身边。 “玉娘,怎么样?想起来了吗?”衣储莲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手帕,温柔悉心替她擦拭着她额头鼻尖溢出的汗珠子。 漆黑柔软的长发,像沉重而黑沉的软缎,从肩头垂下来,眼眸中的温柔,与刚才隐没在黑暗中的悚惧阴冷,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沈玉峨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纪录片中,制作玻璃大致需要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三类东西,以及专门烧制玻璃的高温窑设施。 如果是普通人,光是想凑齐这些材料,就得费一番功夫,尤其是纯碱。 但沈玉峨是皇帝,再窝囊的皇帝也是皇帝,张张口,就有人替她凑齐这些虽然费劲,但并不十分昂贵的材料。 至于融化原料的高温窑,以及后期定型、吹制的步骤,这个就更加简单了,皇家琉璃厂里,各种精美的模具、吹琉璃的匠人多得是。 而且她连掩人耳目的借口都想好了。 如果孟家人突然起疑,问她为什么突然想搞玻璃,她就说是因为见到孟鸿雪毁容后,整日以泪洗面,所以要打造最漂亮的玻璃,讨他开心。 不得不说,‘讨孟鸿雪开心’这个借口,真是百试百灵。 无论她做出什么事,正经事儿也好,荒唐事儿也好,只要搬出孟鸿雪,一切都合理起来。 太好了,以后她昏君的名声,就靠这个‘妖后’来洗白吧! 就在沈玉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以后如何靠玻璃厂赚钱筹军饷,如何甩锅孟鸿雪的时候。 衣储莲却已经沉默地跪在了沈玉峨的脚边。 他将一个温热的银质千般莲纹暖手炉塞进了她的手心里,同时用自己掌心暖热的温度,轻轻地揉搓她的手背,从指尖到腕骨,他的动作如温水一般无声而细腻。 ......像她从前替他暖手一样。 沈玉峨低着头,静静看着他。 衣储莲感受到她的目光,温声开口解释:“您在这里坐到快天亮,暖阁虽然烧着地龙,但到了白天温度也快散尽了,外面的寒气浸进来,容易手冷脚冷。” “您坐着的时候,一动不动,还不容易发觉,等一会儿起身,就会感受到身子,尤其是双腿被冻麻了,滋味不好受。” 衣储莲一边说,双手顺着她垂落的衣摆,滑到了她的裙裾,双臂从裙裾里钻了进去,灵活细长的十指,像之前为她揉肩时那样,揉捏着她的小腿肉。 这些都是衣储莲冷宫五年来积累的经验。 他常常在冷宫的雪夜里冻晕过去,又忽然被寒冷惊醒,手脚麻木到没有知觉,只能靠不断摩擦呼出热气,才慢慢缓过来。 虽然如今的东暖阁,哪怕没有地龙,也远比冷宫温暖。 但衣储莲依旧担心地替她揉搓着双手。 玉娘不像他,在冷宫被关了五年,早就习惯了寒冷麻木。 她金尊玉贵,怎能受冻? 沈玉峨垂眸看着衣储莲熟稔地为她暖手暖脚的举动。 她起初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只觉得他的双手,就像十条温软微湿的触手,贴着她的肌肤缓慢的纠缠攀滑。 但随着衣储莲按揉的时间拉长,一种酸涩难耐的酥麻感,才缓慢而凶猛的涌来,好像触手下忽然冒出尖细的吸盘,一下一下地吮吸着她的肌肤。 一瞬间,她仿佛感觉衣储莲漆黑的卷发,也像即将蠕动着缠上她的潮湿触手。 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眉眼,还是一样的温柔体贴,却让她产生一种被无形缠绕的错觉。 好像潮湿的梅雨天,天空总是密布着沉沉的阴云,空气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又无处不在的腐败朽烂的水汽,黏在她的肌肤上,滋生出无数点阴紫的霉花。 沈玉峨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他钻进裙裾里的双臂,将他的双手捞了出来。 “我感觉好多了!”她勉强笑着说道。 “真的吗?”衣储莲有些不放心。 “真的,真的。”沈玉峨转了个圈,还蹦了两下,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那便好,您在这里坐了一夜,我实在担心。”他的琥珀眸里凝着担忧,温暖而真切的关心。 沈玉峨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他周身萦绕着阴翳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安静美好的模样。 ......难道是她刚才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吧。 沈玉峨并未将那须臾间的错觉放在心里,如今她满心都是制作玻璃的事。 她让廖果去寻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这三样制作玻璃的必备品,没多久,这些东西就凑齐了。 身为皇帝,她不能随便出皇宫。 因而,她召了几个琉璃手艺最精湛的工匠进宫。 琉璃工匠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进宫面圣的一天。 她们慌张拿出最体面的衣裳套在身上,但进宫之后,宫廷内雕梁画栋的一切,还是让她们目不暇接。 但最让她们惊讶的,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 她一身便服,颜色似一块青白玉,从衣摆处颜色最深,似青到极致的墨色,越往上颜色越浅,一直到腰间,颜色彻底淡了下去,只有领口有一线浅碧。 她悠闲而慵懒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乌浓的长发半披半束,发间左右插着两根清透若莹透春水的簪子,整个人如同巍峨玉山,端庄而轻盈。 琉璃工匠们看得呆愣一瞬。 直到一旁的廖果清咳一声,工匠们才瞬间反应过来,她们是不能直视圣颜的,连忙跪着将头埋得低低的。 “不必拘礼,坐吧。”沈玉峨瞥了她们一样,开口。 两个小中官立刻搬来了三把凳子,工匠们激动又忐忑地坐下。 沈玉峨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因此没时间和她们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君后凤体抱恙,朕心甚忧,欲打造一样精致的玻璃器,送给君后。” 工匠们心一沉,玻璃不同于琉璃,做法极难,能不能做出来全靠天意,许多工匠一辈子也没运气做出一件玻璃。 一想到自己恐怕完不成皇帝的命令,工匠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正要下跪解释,就听到那年轻却风姿卓绝的帝王缓缓开口:“朕知晓制作玻璃不易,这几日也研究了一番,发现是缺了几样东西与步骤,你们就按照上面的做吧。” 说着,四个小中官分别端着石英砂、纯碱、石灰石三种材料,以及由沈玉峨根据纪录片,亲自编写、绘图的《玻璃制作手册》。 工匠们大着胆子,惊奇地翻了几页手册。 原以为,众星捧月的帝王,应该连五谷都分不清,怎么能知晓玻璃制作这种几代工匠人都琢磨不透的技术。 但当她们真的看进去,发现里面不仅步骤清晰明了,甚至连原材料应去哪里取材,烧制的最佳时间......这些都写的有理有据,一清二楚。 陛下真是神了! 三个工匠抬起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陛下的叹服。 “此手册只有朕与你们三位看过,回去加以研习,日后开设玻璃厂,还有用三位的地方。”沈玉峨看着她们难掩激动地神情,幽幽说道。 工匠们也都听懂了沈玉峨的意思。 玻璃制造可是绝顶机密,只要做出一件,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更何况这本《玻璃制作手册》还是陛下亲手绘制,更显出它举世无双的价值来,因此更加不能泄露出去,让别人沾了便宜仿制。 而且听陛下的意思,以后或许还会将皇家琉璃厂单独分出一个玻璃厂来,到时候厂主、工头这些要职,很可能由她们来担任,说不定还会世代世袭,相当于世代子孙都有了铁饭碗。 因此就算是为了自己,工匠也会守住这个机密。 “是陛下,草民回去一定日夜练习,早日为陛下制造出玻璃。”工匠们伏身恭敬道。 沈玉峨满意地颔首,鬓边一缕垂下来的纤纤墨发如风中荡漾的柔软枝条。 工匠们退了下去。 沈玉峨并未松懈下来,既然是制作玻璃,那么有人做,就得有人监督才行。 她敛眉抿了一口清茶,忽而问道:“这茶是谁泡的?” 一个小中官颤抖着跪下,惴惴不安:“回陛下,是奴才。” “你抖什么?”沈玉峨浅笑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明窗,像剪裁下来碎云,映入她的眼眸:“朕还会吃了你不成?叫什么名字。” 小中官哆哆嗦嗦:“回陛下,奴才名叫陆月。” “陆月......”沈玉峨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了两声,莞尔一笑:“陆月,你茶泡得不错,很合朕的心意,朕要赏你。” “即日起,你就做朕的监陶使,去琉璃厂监督那几个工匠,尽快做出玻璃来。” 此言一出,无论是陆月,还是廖果,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尤其是陆月。她原是御前端茶倒水的卑微奴才,监陶使确实有权利和品级的官员,只因为她泡茶跑得好,就一跃飞升了? 怪不得人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走到陛下身边去,这和跃龙门有什么区别?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一定监督工匠,以最快的速度制作出玻璃!”陆月语气激动。 激动之余,更对提拔她的沈玉峨,涌起无限感激之心与忠君之志。 而一旁的廖果,默默看着这一幕,又偷偷看了眼懒懒坐在龙椅上,眉眼间略带慵懒与疲倦的年轻女子,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 终于搞定了玻璃的事情,沈玉峨紧绷的脊背一软,脱下鞋子,干净的白袜踩在座椅上,双臂抱着膝盖,白皙的脸颊枕在臂弯间,眼睑轻阖,长发像自然地垂落下来,像个安憩的孩子。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玻璃研制成功...... ——不行! 沈玉峨猛然睁开眼,跳下椅子,赤着脚来到窗边,推开窗户。 刺骨的寒风猛烈挂在她的脸上,令她疲惫的倦意瞬间清醒。 她不能歇息,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沈玉峨拍了拍脸,重新振作精神。 制作玻璃,只是她的第一步棋,却极为关键,同样关键的还有安西县的铁矿。 也不知道周书兰那边进度如何了? -------- 安西县县衙,谢双翼一身劲装,扎着利落洒脱的高马尾,手中握着一把唐刀,刀尖滴血,冷峻英气的脸上也溅满了血痕,无数尸体横陈在他的脚下。 “大人,您没受伤吧。”他利落收刀,看向身后的周书兰。 周书兰摇摇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还好。” 谢双翼随意踹了刺客的尸体一角,道“之前是伪装官道上落碎石,想砸死我们。后来又再饭菜里下毒,现在她们干脆直接杀上门来了。大人,您还不动手反击吗?” 周书兰想到巍峨深宫里,那个被珠帘玉幕簇拥着的渺茫身影,平静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双翼拧眉不解:“为什么?如今刺客尸体就摆在这里,证据确凿,她们还想抵赖不成?” 周书兰道:“谢公子,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刺杀我的事,确实证据确凿没错,但有证据是矿主联合当地孟姓士绅刺杀我的吗?” “陛下派我来,是为了夺回铁矿,但更重要的事找到这些私人矿主虐杀矿工的证据,如此官府才能名正言顺收回矿产私有的法律。” 谢双翼双手环抱唐刀,闷声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周书兰从怀中拿出一张梅花笺,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 这是沈玉峨托谢双飞交给周书兰的,她做幽魂时,飘到孟璟的书房偷看书信,整理出来的安西县可以争取拉拢的对象。 “快了是多久?”谢双翼微微侧目,高束的马尾在夜风中轻扬飞舞。 “下一次矿就知道了。”周书兰微微一笑。 * 矿洞深处,黑暗、狭窄、闷热、封闭,大团大团的灰尘弥漫在矿洞中,每呼吸一次,这些尘埃就会顺着气管,附着在肺脏上,一层一层的盖住,不知何时就会被活活闷塞而死。 蒋莎像蚯蚓一样,在矿洞里拖着铁砂慢慢爬行,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看到了洞口的光。 她爬出去,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相对新鲜的空气。 “我日你爷爷的!就这么一点,你这个废物!”工头走过来,晃了晃她挖出来的稀少的铁矿石,怒不可遏,一脚就踹在蒋莎的肚子上。 蒋莎吃痛地叫了一声,蜷缩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工头踹了她一脚之后,撂下一句,今天不许给她吃晚饭的话后就走了。 其他矿工看在眼里,却都麻木地继续干活。 并非她们不想帮蒋莎,而是她们忙碌地根本没有关心别人的时间。 直到晚饭时间,矿工人才终于可以歇息两刻钟。 她们蹲在一起,捧着清澈见底的粥,啃着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还难吃得要死的野菜糙面。 可即便是这样难吃的东西,对矿工来说,都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蒋莎倒在地上,肚子饿得生疼,垂涎地看着她们吃饭。 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她从天堂坠落到地狱,每日都要下矿劳作,矿洞工作无比繁重,将她这具还算健康的身体折磨得脸颊凹陷,瘦骨嶙峋。 蒋莎原本的傲气,都在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矿洞里磨灭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矿工吃着吃着就哭了。 “从前矿场还是官府管辖的时候,咱们好歹还有工钱可以拿,每天可以吃三顿饭,每月还有一天可以休息。” “自从被那狗皇帝卖给孟家之后,累死累活挣不到一文钱不说,敢逃跑就被杀,一天只有清汤寡水的两顿饭,连个休息的日子都没有。” “之前出了矿难死了人,还有丧葬费拿,家里人还能指望着咱的卖命钱活下去。” “可前阵子出了矿难,那些天杀的,根本不救人,反而就地掩埋了,当没这个人一样,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矿工越哭越厉害,骂骂咧咧起来:“就该让那个狗皇帝自己下矿来试试,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想回家。” 蒋莎听后默默流下了眼泪。 她也想回家啊,回到皇宫里,回到阿雪身边。 矿场这样艰苦的地方,根本不是她该呆的? “陛下也只是被奸臣蒙蔽了,她也不知道矿场是这样的情况,咱们得让陛下知道。”矿工中,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虽然脸上蒙了一层铁灰,但她还算丰盈的脸颊就知道,她是刚来的。 “让皇帝知道?说得容易,人家住在皇宫里,咱们这样的蝼蚁,她会知道咱们么?”矿工说道。 “那咱们就闹起来,不破不立,咱们闹得让皇宫都知道,陛下才知道咱们过的是多么生不如死的日子。” 女子的话就像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里。 这些矿工本就苦不堪言,绝望的日子看不到尽头,女子一带头,她们明知闹事有杀头的风险,也要豁出去,给自己搏一个光明。 她们聚集在一起悄悄商议起来,就连蒋莎附身的这具身体,阿翡的母亲也加入其中。 翡母还转头招呼蒋莎一起,还把自己省下的半个野菜糙面团塞给她。 蒋莎接下糙面团子,默默低下头不吭声。 矿上明令禁止闹事,一旦抓住,就要被活活打死,她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却也没告密。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希望这群人替自己冲锋陷阵,若是闹成功了,她坐收渔利。若是失败了,也连累不到她身上。 至于翡母的死活...... 蒋莎咬了一口糙面团子,翡母又不是她亲娘,她没什么感情。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回到皇宫,那里才是她的家。 * 琉璃厂里,陆月以监陶官的身份清场,禁止任何无关人员旁观。 工匠们则按照沈玉峨的手册,每一步都不敢有任何差池,谨慎烧制。 很快,原料就在高温之中,被融化成了玻璃液体。 工人们神色激动,又按照手册里写的步骤,加入了少量的硝石,令玻璃液体的颜色更加清澈透明,然后迅速倒入了一个梅花盏的模具中,再凭借着之前制作琉璃的手法,慢慢的按压抹平。 随着时间渐渐流走,玻璃液体逐渐冷却成型。 工人们轻手轻脚地脱模,一个完整无暇,清透如冰的玻璃梅花盏,被她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就像捧着一个月亮。 她们左看右看,找不到里面的一点气孔与瑕疵,兴奋地无以复加。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好消息连同玻璃梅花盏一起送到了沈玉峨面前。 沈玉峨十分满意,直接让人送到了孟鸿雪宫里,并让陆月再烧制一个玻璃酒杯,送到孟家,已显示她对孟氏的宠爱。 孟璟受到了这样的宝物,自然是又惊又喜,大摆宴席,邀请贵族官宦人家前来欣赏。 说到底,就是为了宣告众人,君后哪怕毁了容,陛下对他的宠爱依旧,玻璃梅花盏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们孟家也依旧风光无限。 玻璃一向珍贵,一颗小小的玻璃珠,就价值连城,皇帝赏赐给孟家的玻璃酒杯更是无价之宝。 再加沈玉峨有心把玻璃,与她和孟鸿雪‘感天动地,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所绑定,还用上了从穿越女家乡学来的‘饥饿营销’。 一时间,皇家琉璃厂的玻璃,俨然成了一颗摇钱树。 无数贵族豪门挤破脑袋,一掷千金也要争相购买的稀世奇珍,甚至还闹出了不少贵公子、贵夫们因为抢购玻璃而大打出手的闹剧。 沈玉峨才不管下面的人如何头破血流,她只管收钱。 一个就价值连城的玻璃,可比倒卖人参挣得多多了。 贵族们实打实拿出来的黄金白银,就这么抱着团打着滚,非要往她的账簿里钻。 ‘唉,真是好苦恼呀。’沈玉峨合上账簿,扶额轻叹。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军饷的事就此解决,她终于可以松快一下了。 沈玉峨拿起一个盒子,起身去往东暖阁,屏退了要通报的下人,自己走了进去。 东暖阁内,安桃一边整理着绣线一边抱怨道:“公子,您听说陛下给君后送了玻璃梅花盏的事了吗?据说那梅花盏快跟盘子一样大了,价值好多好多钱,宫人们都羡慕死君后了......他一个毒夫,凭什么过得这么好?陛下好歹也不送您一个啊,” 比起安桃的愤愤不平,衣储莲倒是显得平和自然:“玻璃再好,也是陛下的私产,陛下愿意赐给谁都行,你不能埋怨。” 安桃嘟着嘴:“可是因为这件事,蓬莱殿的菖蒲嚣张坏了,老是因此笑话您,说您身份地位、赏赐也没有、就连衣裳的衣料都寒酸,不如君后身上的苏绣、蜀锦华贵。” 他倚窗而坐,低眸绷着绣棚,淡淡一笑,眉眼温柔如水:“男子嫁人不是为了纵情享乐,而是替妻主家分忧的。” “锦绣华服虽好,但眼下边军军饷吃紧,不如省下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换些厚实的棉花送去前线。” 沈玉峨站在门边默默倾听,掌心把玩着她特意带来的一只憨态可掬的玻璃小兔,唇角微微轻勾。 有夫如此,她心满意足。 -----------------------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撒花】 第23章 第23章 沈玉峨趁着他们聊天时走了进去。 衣储莲和安桃都是侧背对着门口, 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偷偷进来了人。 沈玉峨还刻意放轻了脚步,准备偷偷上前,给衣储莲一个惊喜。 却不知雪白的窗户纸上, 已经映出了她浅浅的身影, 鬓发间斜插着的两支发簪, 华丽而不繁赘,衣储莲狭长的眼尾余光微微一瞥那影儿, 就知道来人是谁。 他低垂的眉眼微弯, 无声勾了勾唇角,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沈玉峨故意将双手重重搭在他的肩膀上, 故意发出声音吓他时, 他才一副受惊的样子, 瑟缩了一下身子。 绣棚掉落在地上, 而他单薄的身子无力地倚在圈椅里,镶着一圈白绒绒兔毛的银白色外袍在他惊动间从肩头滑落, 似半披半褪般。 他原本细眉纤长的丹凤眼, 也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大, 呈现出可怜的圆润感。 “吓到了你啦。”沈玉峨看着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乐呵呵地笑着, 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绣棚。 衣储莲捂着胸口, 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敛着纤眸, 语气略微带着一点嗔怪:“陛下怎么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就进来了,侍身都没出来迎您。” “你我之间, 不需要讲这些。”沈玉峨掸了掸绣棚上的灰尘,随手递给了安桃。 安桃十分识趣的接过,行礼离开, 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安桃一走,沈玉峨立刻贴了上去,两个人一起挤在小小的紫檀木圈椅里。 “......什么?”衣储莲喉咙微微干涩。 他还是第一次与沈玉峨贴得这么近,这么紧。 哪怕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冬衣,但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感觉,仿佛连风的钻不进去。 他甚至能感受到衣袍之下,沈玉峨的每一次呼吸,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的弧度,好像翻涌的暖浪拍打在他身上,紧紧胶黏着他。 “锵锵——”沈玉峨从袖袍里掏出新鲜出窑的玻璃小兔子。 这小兔子参照了正常的小兔子模样,不仅玻璃质地清透,还生动得活灵活现,玻璃边缘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漫射着淋漓的华光,不是真的,却比真的更加娇贵。 “怎么样?可爱吗?”沈玉峨将小兔子塞进衣储莲的手里。 实心的玻璃沉甸甸坠入衣储莲的掌心,因为之前一直在沈玉峨的袖子里,被她的体温暖着,因此并没有寻常玻璃般冰凉的触感,反而像她一样,浑身流淌着温热。 他握着小兔子,仿佛握着沈玉峨一样,眼尾勾勒出一抹纤丽的浅笑。 “可爱。”衣储莲轻声道。 天底下,没有那个男儿会不喜欢收到妻主的礼物,何况是这样贵重的礼物。 可正因为如此贵重,令衣储莲内心的喜悦添了一份沉重。 他摩挲着小兔子,有些犹豫开口:“只是这兔子太贵重了。我听说,如今宫外一只玻璃做的蝴蝶,只有核桃般大小,还是透明不上色的,就要上万两了。这玻璃小兔,做得如此精巧,若是卖出去,只怕会比玻璃蝴蝶更贵......” “玉娘其实不必送给我,不如把它卖了。” “我在东暖阁里,什么都不缺,这么昂贵的摆件给了我,也只是放那儿堆灰罢了。” 衣储莲双手捧着小兔子,纤密的长睫,浓黑得仿若被雨水打湿般,淋淋漉漉地低垂,天然上挑的眼梢自带一抹如樱桃琥珀般的淡红。 沈玉峨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不是帝王,他也不是后宫侍子,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民间夫妻。 妻主特意买下一个有些贵却最时兴的小玩意儿,想着回家送给夫郎解解闷。 夫郎接到后嘴上埋怨妻主乱花钱,实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开心得把玩一阵后,想到他们未来的日子,恋恋不舍地又把东西退了。 并非不喜欢,而是心疼妻主的钱。 这一个小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却够买好多柴米油盐了,不值当的。 只是夫郎算来算去,替谁都着想,却唯独忘了自己。 ‘就像这只小兔子,美丽、晶亮、清透,瞬身流露着一种令人怜惜,毛茸茸的体贴。’沈玉峨陡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玉娘?”见沈玉峨没反应,衣储莲侧眸看向她。 浅褐色的眸子,如软化的蜜蜡般流动,几乎快要让沈玉峨溺死在其中。 “...嗯?”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满眼含笑地对衣储莲说:“如今整个玻璃厂都是朕的,除皇家之外,也不许其他人私下仿制,相当于这东西被我垄断了,定价多少贵贱,全凭朕的心意决断。所以你不必替我省这些,快收下吧。” 听她这样说,衣储莲才放下心来。 他一手紧紧握着小兔子,握得手心都快要出汗,生怕玻璃小兔失手从他手心滑落,糟蹋了沈玉峨的一番心意。 同时,他打开一旁桌子上的妆奁匣子,匣子是漆器,黑色浓郁而有光泽,一打开,里面还有嵌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绸里衬。 衣储莲将里面放置的本就不多的簪子、玉戒之类的首饰拿出来,把玻璃小兔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合上,扣上金锁,比存体己钱还要谨慎。 看着他这般珍而重之的举动,沈玉峨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她亏欠衣储莲太多了,明明是她的正室,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 可衣储莲却从未向她抱怨过一句。 “你若喜欢,赶明儿我再让人送来,你想要多少有多少,我再让人给你搭建一座玻璃房子。”沈玉峨忽然有些激动道。 衣储莲的眸色从怔忪到微惊,再到最后溢出流光璀璨的浅笑:“陛下这是要金屋藏娇?” “没错!”沈玉峨迫不及待地点点头:“这阵子,玻璃厂挣够了亏欠的军饷,我已经派人加急送往边地了。所以储莲,往后你不必再躲躲藏藏,看孟鸿雪的脸色。” 她养足了军队,军队也反过来给了她底气再加上提前安插在边地的衣氏,这让沈玉峨不需要再忍着脾气,事事迁就孟氏与孟鸿雪。 虽说还达不到分庭抗礼的地步,但在孟璟面前摆摆皇帝架子还是足够的。 至于孟鸿雪,她从未把那个疯男人放在眼里。 衣储莲微微怔愣片刻,旋即低眉一笑,琥珀眸晶莹如雪:“蒙玉娘护佑,君后这阵子都没来找过我的麻烦,东暖阁的宫人也对我毕恭毕敬,比我从前的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这都是你应得的。”沈玉峨轻声道,指尖不自觉地勾起他一缕垂落的卷发,一圈圈地绕着。 衣储莲并不做声,只是微微往她身旁靠了靠,道:“如今陛下能做成玻璃这样的奇珍宝物,却只是卖给贵族,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沈玉峨掀眸看他:“什么意思?” 衣储莲手肘斜倚着,长长的卷发像撒开的黑色丝线,蜿蜒着几乎流到地上:“多少代工匠潜心研制,都找不到玻璃的制作方法,陛下只不过用一天的时间就钻研出来,为什么不让天下臣民知晓?更显得陛下聪慧过人。” “你说的对!”沈玉峨道。 虽然玻璃的方法并非她创造的,但沈玉峨不管那些。 她急需建立威望,转变百姓心里昏君的形象,因此衣储莲一提,她一秒都没犹豫,谁让这是最优解。 衣储莲继续说道:“而且还可以让经商的船队,将玻璃和丝绸、瓷器、茶叶一样,远销到西域去,这些东西每年都能替官府挣得大量的黄金白银。若是再把玻璃推销出去,销路打开,进账又多了一项。” 沈玉峨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衣储莲眸光扫过桌上的针线盒,刚才他和安桃一直在整理这个。 “年关将至,边地肯定比京城更加苦寒,将士们的冬衣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大约不合身了。不如让宫中的绣工们赶制一些冬衣,无论多少,只要彰显陛下体恤之情就好。” “储莲,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沈玉峨激动地抱住他,小狗狂亲。 浅白的面纱被她蹭得涌起浪花般的褶皱,盖在她的脸上。 衣储莲冷白的面容瞬间涨得血红,像开得浓艳的花,一路红到了修长的脖颈,连耳垂都像要烧透了一般,眉眼间更是泛着水光涟涟的韫色。 “......这些都是我从《贤后集》上看来的、”衣储莲微微仰着脖子,细弱的嗓音似低喘一般。 他愈说愈发觉得喉咙焦渴难耐,眸光透过朦胧的面纱,看着被笼罩住的沈玉峨的眼,眼尾流露出说不出清媚醉浓。 “你这是帮了我大忙了。”沈玉峨笑着说。 “是吗......”衣储莲手颤抖地撑在身后,艰难支撑着身子,才没有像发了潮水一般软烂倒下。 如同染了黑牡丹汁般的指甲,死嵌着椅子扶手,手背肌肤因为紧绷而白得惨烈,爆起的青筋内似乎可以看到血脉在喷涌,下一秒就要破肌而出。 “绵薄之力而已...只要能帮到玉娘就好...” 第24章 第24章 就在这时, 安桃轻轻叩了一下门。 挤在一张椅子里的两人,瞬间朝着门的方向看去,像极了私下偷偷相处的小情侣, 冷不丁被人打断的模样。 “何事?”沈玉峨问。 安桃没有进来, 而是就贴着门缝说道:“回禀陛下, 晚膳的时辰到了,御膳房的下人们送来了今日的晚膳, 陛下和侍郎可要一起用膳?” 安桃这话是存了心眼的。 对后宫的男子来说, 帝王的每一次驾临, 哪怕不留宿, 只是陪着吃一顿饭, 都是对侍子喜爱的彰显。 这样一来, 公子在宫里也就能多一份尊重与体面。 就像从前, 孟鸿雪没有被毁容时,满宫里都是趋炎附势的奴才, 白青明明是东暖阁的下人, 都敢指着公子的鼻子骂。 后来, 白青被杖毙, 孟鸿雪被毁容, 地位不如从前, 陛下白天偶尔也会来东暖阁坐坐后, 整个后宫对东暖阁都突然恭敬起来了。 因此, 安桃哪怕冒险,也要替他家公子尽可能得多留住沈玉峨, 哪怕是一刻也好。 “也好。”沈玉峨倒不清楚,也不在意安桃的那些心思,她本来就想留在东暖阁。 一到御书房养心殿, 她就想工作,根本停不下来。 去蓬莱殿,那跟奔赴刑场有什么区别? 至于东西六宫,因为穿越女一心扑在孟鸿雪的身上,根本没有选秀,宫殿里一直空着没人住,十分冷清。 而东暖阁,不仅住着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又舒适安逸,十足的软玉温香安乐窝,她自然想留在这里。 “是。”得到了沈玉峨的回话,安桃喜不自禁,立刻招呼着宫人,将晚膳全都摆了上来。 看着宫人进来,衣储莲连忙站了起来,躲在帘幔后,背身整理着刚才被挤得褶皱的衣衫,长发滑落,露出羞赧微红的耳尖。 五年过去,他还是这样害羞矜持,却总是一声不吭,任由她折腾他。 “其实陛下不必留膳的。”衣储莲轻声道。 无论私下再亲密,他在外人面前,从不称她玉娘。 “御膳房不知道您要在这里用膳,没有提前准备,给的都是侍郎的份例饮食,侍身怕您吃不惯。” 沈玉峨看了眼宫人们端上来的膳食。 侍郎是后宫位份最低的侍子,因此不过三道荤菜、三个素菜,以及一道汤品而已。 虽然比起平民好上太多,但与皇帝、君后的晚膳规格,那些变着花样的山珍海味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这样的份例,说不定还没有她身边的贴身中官,廖果吃得好。 “你得惯,朕就吃得惯。”沈玉峨笑着说。 不过她还是让御膳房把自己的晚膳也端到了东暖阁来。 无他,宫中用晚膳的时辰是定好了的。 这个时辰,御膳房肯定已经照旧做好了她的晚膳,准备送到御书房去。 若她不吃,反倒浪费了。 花炊鹌子、萌芽肚胘、鹌子羹、鲜虾蹄子脍、洗手螃、鯚鱼假蛤蜊、水母脍、炙子骨头、莲花肉饼......一道道端了上来,香气瞬间充盈在整个东暖阁。 衣储莲天生饭量小,而且口味也十分清淡,没吃两口就吃饱了,全程都在给沈玉峨布菜添酒。 “储莲,你吃得太少了,像小猫一样。”沈玉峨笑着打趣道。 衣储莲浅浅一笑:“男儿家胃口本就小。” ‘就算是和男儿家比起来,你的胃口也算是最小的了。’沈玉峨在心里想。 在上书房读书的课间休息时,宫人们会端来精致的酥点、水果、甜茶之类。 因为吃茶点算不得正式用膳,因而不需要男女分桌,皇女皇子以及伴读们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喝聊天。 沈玉峨当时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一碟点心一壶茶,很快就吃完了。 她就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其他人,尤其是三哥哥那边。 雷元良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一个拳头大的百合酥饼,他两口就吃完了,实在豪迈。 目光一移,她看到雷元良旁边的孟鸿雪。 他刚才不知在看什么,正好撞到了沈玉峨随意乱看的视线,顿时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慌乱埋着脑袋,随后拿起一个雕花梅球儿,囫囵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口,就脸色一变,皱成了紧巴巴的一团。 ——雕花梅球儿,是出了名的酸口的凉果。 沈玉峨看着他酸到变形的脸色,露出一瞬间的愕然。 孟鸿雪虽然低着头,但却仿佛感受到她的眼神一样,忍着强酸,愣是就这么咽了下去。 估计是因为雕花梅球儿有点大,咽下去有点困难的原因吧,孟鸿雪哽得脸都变红了。 ......沈玉峨默不作声地挪开眼神,看向别处。 这一挪,就正好挪到了坐在孟鸿雪与雷元良旁边的衣储莲身上。 他正在与三哥哥聊天,随意间捻起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颗红盈盈,裹满了透明糖汁的蜜煎樱桃,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口。 蜜煎樱桃薄而柔软的果皮受损,露出一点鲜红甜软的果肉。 然后,她就听到衣储莲对三哥哥说他吃饱了。 吃饱了? 沈玉峨震惊地盯了一眼被他吃剩下的蜜煎樱桃,那樱桃也就受了个皮外伤。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之间的差异。 不过,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衣储莲咬了一口蜜煎樱桃后,薄唇上染上的糖水汁。 那糖水汁透明如玻璃碎片,底色透着一点樱桃红,晶晶亮亮地凝在他的唇峰上,像裹着一层糖衣,连空气中都渗透着一丝蜜与樱桃的甜腻。 回忆收拢,沈玉峨想到衣储莲如今的份例里,似乎吃不到这些点心。 于是她放下筷子道:“东暖阁添一个小厨房吧,御膳房的份例恐不合你的胃口,往后你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给你做。” “陛下,不——”衣储莲下意识想要拒绝。 沈玉峨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所以不等他说完,她就打断道:“这样以后朕来这儿想吃也方便。” “好。”衣储莲这次不犹豫了,立刻点头。 沈玉峨很高兴,立刻吩咐廖果去通知内务府,尽快把东暖阁的小厨房建好。 廖果连忙领命,同时更高看了衣储莲一眼。 这个衣侍郎,表面上身份卑微,实则却以最低微的身份,独占了东暖阁主殿。 按照宫规祖训,侍郎只配有两个宫人,一个中官伺候,可他却能享受满阁几十个宫人的侍奉,如今连饮食份例也改了。 陛下真是为他处处破例啊。 不过转念一想,衣氏曾是陛下的青梅竹马,差点结发的郎君,如今享受这些也不算过分。 伴随着沈玉峨放下筷子,宫人们也自觉地把饭菜都撤了下去。 安桃却殷切地上前,在衣储莲惊讶的目光中,笑道:“陛下,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要沐浴解解乏?” 沈玉峨点了点头,她忙了一整天,身上确实酸乏得很。 安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满宫人也跟着开心,忙碌地准备起来。 “安桃,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衣储莲趁着沈玉峨被下人簇拥着去更衣时,将安桃拉到了一边,低声训斥道。 安桃委屈道:“公子,我也是为您好啊,陛下留宿东暖阁,宫里人才会知道您受宠,其他人才不敢对您放肆。” “陛下已经对我很好了,至于宫人,处于蓬莱殿的那帮奴才,也无人再对我放肆,你怎么敢这样算计陛下。”衣储莲面带薄怒。 安桃悻悻道:“我也是想帮您嘛。陛下如今是对您很好,可既然都这么好了,她为什么不留宿,不宠幸您呢?” “眼下后宫里还没有其他侍子,只有您和君后两人,你现在不抓紧时机,等以后陛下开始选秀了,新人一茬接一茬得进来,那可如何是好啊!” 安桃这些话,像炭火迸裂的火星子一样,烙在了衣储莲的心上,烫得他皮开肉绽,冷汗涟涟。 一直埋在他心里最深处的恐惧,顿时像浓稠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 玉娘会嫌弃他脸上的伤疤吗? 哪怕他的脸已经修复好了,但他曾经丑陋的影子,会一直映在她的记忆中,令她对他失去欲-望吗? 玉娘现在喜欢他,是因为后宫里只有他和孟鸿雪。 一旦新人进宫,那些鲜嫩的肉-体,年轻的、未经过苦难磋磨的灵魂,就像刚成熟的鲜果,带给玉娘无尽的新鲜感。 玉娘还会记起,他这个旧人吗? 衣储莲脸色越来越煞白,未来的恐惧,像条冰冷的蛇,从脚底爬上他的脊背,折磨现在的他。 东暖阁里,有一处小小的温汤。 虽然汤池不大,却更能令热气不散,濛濛乳白的湿气在水面上氤氲着,将一切都变朦胧。 沈玉峨惬意地将双臂搭在汤池沿边,修长的脖颈微仰,眼眸轻阖。 她的发髻都散开,用一根簪子,松松垮垮地束着,温水淹上她的胸口,雪山如酥,白腻起伏,柔荡如波。 身后忽然传出窸窸窣窣地声音。 沈玉峨并不在意,因为是宫人走动。 她从皇女时期起,沐浴时就有好几个宫人中官侍奉,因此早已习惯了,甚至连眼皮都没睁一下。 直到一双温热细腻的手,像白雾一样,落在她的肩上。 她眼眸略微睁开一条线,随意瞥了那手一眼,指骨细腻如玉,匀称流畅,色泽瓷白无暇,比这朦胧的白雾还要美胜三分。 唯有那十指尖的黑,如滴墨淬毒,美丽中透着一股朽败的阴冷,天罗地网般黏在她身上。 沈玉峨蓦然回身,看着跪坐在汤池边的衣储莲,惊讶道:“你来做什么?” 第25章 第25章 “侍身伺候陛下沐浴。”衣储莲低声道。 湿气氤氲, 水雾浩荡的温池令他本就轻柔的声线,显得更为缥缈,好像梦一般。 空气中无数细微的水蒸气, 也无声的浸入了衣储莲的白衣, 柔和的衣料更显得柔润贴肌起来。 沈玉峨眼神微微一变, 脸上蓦地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在这个皇宫里,皇帝才是唯一的主子。 就算是所谓的一国之父, 后宫之主的君后, 在皇帝面前仍需谨言慎行, 小心侍奉。用餐时, 伺候布菜;沐浴时, 伺候更衣......这些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 因此, 衣储莲此举, 并不算突然逾越,而是在一个早就乱了套后宫里, 尽心竭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而已。 “哦, 好。”沈玉峨不动声色地转回身。 她摆出一副如平常般淡定被伺候的姿态, 但内心已经止不住的浮想联翩。 衣储莲半跪在浴池边, 素白的手拿起一条柔软的丝帕, 没入温池的水里浸泡, 纤缕丝绸喝饱了水后, 他微微一拧, 水哗哗被挤出。 挤得半干半湿后,他将帕子贴在沈玉峨露出的脖颈上, 一下一下,轻柔无比地擦拭着。 沈玉峨微微屏息,眼睛有些飘忽地盯着远处的水面。 衣储莲的动作继续深入向下, 已经从她的脖颈缓缓地爬到了她的胸口。 沈玉峨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眼睫一颤,试图去看衣储莲的表情,却发现面纱之下什么都看不到,仅剩的一双丹凤眼,也因为长睫低垂,隐没了眸光神色,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连呼吸都十分平稳。 ......倒是淡定。 自己郎君都如此端庄,她也不能显得不沉稳。 沈玉峨藏在水下的手暗自握紧,像刚才一样阖起了双眸,也开始装起了淡定。 因此她并未看到,衣储莲的面纱之下,那被烧得粉丽艳红的脸,仿佛捣烂的花汁胭脂,涂在了肌肤上,染上无法褪色的痕迹。 衣储莲脸颊滚烫,耳尖烧得仿佛没有直觉,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重重,快要窒息。 因为要拿着湿帕子,替沈玉峨擦拭的缘故,他不得不深深地弯着腰,腰间细长的白色腰带,垂进了柔荡的水中。 他捏着丝帕子的手腕,也完全的沉入了水里。 水浪淹没了他的手腕,只留出了一半手臂在外面。 而他水下的手,已经触碰到沈玉峨的肌肤,如水年糕般软腻白皙。 衣储莲本就涨得爆红的脸,无数的羞热,像凶猛的火舌,从他的毛孔里拼命地往外钻,快要把他的骨头焚烧成了灰,连攥着湿帕子的手都无力地耷拉在水中,无力提起。 但再看沈玉峨。 她自若镇定地敛眸,眉目舒展。 水池的热气翻涌,像神花般拖着她白皙的脸,如同寺庙里,被香火缭绕的佛像。 没有享受、也没有紧绷,就像从前的每一个普通夜晚,被无数年轻的小宫人们,伺候着更衣、沐浴一样。 或许那些小宫人们也和他一样。 红着脸,握着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过她的每一寸身体,指腹、指骨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肌肤,像伸出无形的舌尖般,挑逗引诱着她。 她会不为所动,也会顺势而上。 她会像品清茶一样温柔引导,也会像吃辛辣小食一样,随意痛快。 都是主动送到嘴边的胴体,一切全凭她的心意而定。 衣储莲浑身的热,像是瞬间被堵塞住,丢进了冰窟了,热一阵又紧一阵。 玉娘,与他的伺候不满意。 对他的撩拨,也不为所动。 他木然悲戚的握着帕子,帕子里的水掉进水池里,滴答滴答,好像在哭。 “弄完了?”沈玉峨感受到衣储莲不再动了,忽然睁眼,问道。 衣储莲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细长的丹凤眼浅浅笑着。 “嗯,玉娘起身吧,我替您穿衣。” “起......”沈玉峨差点咬着舌头。 她现在可什么都没穿,起身那不是...... 沈玉峨表面上淡定地一批,内心已经在尖叫了。 虽然她经常被宫人这样伺候,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裸-体,这可是第一次,好紧张! 怎么办?怎么办? 紧张什么啊!自己的郎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玉峨的内心天人交战,在心上人面前时本能的紧张与理智打得酣畅淋漓,难分胜负时。 沈玉峨冷静且不带情绪的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豁然起身。 水淋淋地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淌,像依山而流的溪水瀑布,从发梢一直流淌到脚尖。 连忙拿起架子上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棉布,从上至下,细细地替沈玉峨擦拭掉身上的水痕,再拿起寝衣,为沈玉峨穿上。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哪怕从少年时期起,这个画面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模拟了无数遍。 但真实发生的时候,衣储莲还是感到难以抑制的忐忑慌张。 玉娘的身体...... 衣储莲死咬着唇,唇肉被他咬得褪色发白,挤压在极致时,唇肤绽开,溢出一点血来,血腥味绽开口腔,却又带给他一种更强烈的刺激。 刺激得腹肉紧绷如铁,污浊满灌充涨,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被迫盘踞在一起。 越挤越多,越灌越满,愈发烫得令人哆嗦,几乎连腰都快直不起来,害怕暴露他狰狞的臌胀。 终于捱到了穿戴好寝衣之后,沈玉峨离开了浴池。 衣储莲才脱力一般扶着架子,腿脚酸软地倒了下去。 安桃连忙跑进来,看着衣储莲衣衫完整,却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担忧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衣储莲大口喘着气,不经意地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腰腹。 “没事就好。”安桃说道,但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孤男寡女,独处浴室,他原以为他们会在里面呆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看来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好在陛下看起来,并没有对公子冷淡。 “不过公子,您为什么倒在地上?我扶您起来吧。”安桃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扶他。 “不用!”衣储莲神色猛然一紧,推开他。 “公子?”安桃不明所以。 但看到衣储莲无力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喘声连连的样子。 又看了看浴室内氤氲的水汽,连空气中都杂着令人呼吸不过来的燥热。 他恍然大悟道:“公子,您这是在浴池里待久了,呼吸不畅了吧。” “......”衣储莲微微咬唇,眼尾凝着生理性的泪光,难堪点头。 “您就是因为太饿了,才会突然倒下的。”安桃语气埋怨:“从当初进上书房伴读的时候就这样,在陛下面前,端着矜持,连颗果子都不敢吃完,维持身材,维持仪态,生怕连嚼东西的动作不好看,让陛下不喜。” “要奴才说,谁不吃饭喝水呢?您何必这样?” 安桃絮絮叨叨地说着。 但衣储莲却耳膜发怔,腰腹阵阵紧缩痉挛着:“安桃——” 他打断安桃的话,嗓音低哑吓人:“你出去!” “公子,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色好难看啊,要不要我把窗户都打开,让您透透气?”安桃关心道。 “不许开窗!出去,快!”衣储莲声音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 “......是。”安桃一头雾水的出去了。 浴池的门合上的一瞬间,衣储莲眼中的水光愈发浓郁,眼梢的红晕也更加饱满,像一颗呼之欲出的红宝石。 他无力地跌倒在浴池边,这是沈玉峨刚才呆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她赤脚踩过的水痕。 他长发凌乱瀑散,薄唇大张着,剧烈地喘息着。 浴池里湿润的水汽残留着沈玉峨的气息,不断钻进他的口中,好像她包裹着他。 衣储莲单薄的身子趴伏着,脊背微微弓起,艳丽的脸紧紧贴在地砖之上,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手臂不断蠕动,水红的舌尖痴态般地半伸了出来,舔着残存的水痕。 “玉娘......玉娘......”他呢喃着。 突然,身子剧烈抽绞了一下,眼神失神般迷离上翻,发出一声喟叹。 * 衣储莲意识恢复的时候,浴池的水已经凉了,水汽热气全都散了。 他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浴池里坐起,默默将一大滩落白处理干净。 走出浴室时,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温柔款款的模样。 内殿里,沈玉峨已经睡下了。 衣储莲半跪在床边,看着她安静含笑的睡颜,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令她这样开心......她的梦里,会有他吗? 衣储莲轻柔地捧起沈玉峨的手,依恋地将自己的脸,放在她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 沈玉峨做了一个梦,梦到她的军饷已经到了边境。 边军已经几个月没有发军饷了,突然一次性收到拖欠的军饷,还有御寒的棉布冬衣,开心得高呼万岁。 事实也确实如此。 军饷到达边境的时候,将士们激动得都不敢相信,直到亲手领到沉甸甸军饷的那一刻,才敢相信居然是真的。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给家里寄钱了!” “这么久都没发军饷了,我原本都不奢望了,以为又像从前一样被贪了,又拿一些陈年糙米当军饷糊弄我们,没想到竟然还有等到的这一天。” “是啊,我也以为是这样。” “可不嘛,所以之前匈奴进犯的时候,我才不出力,打不过就跑,连军饷都不发,我干什么拼命啊。” 就在众多将士的议论纷纷的时候,衣子微突然冒了出来。 她虽然是流放边境的罪臣,但毕竟曾经是京城大官,来到边境后,又和驻边守将刁夏交好,因此在边境并未受苦,反而极有威望。 衣子微说道:“孟氏一族,是贪污军饷的国之硕鼠,就是因为她们,才导致边境的军饷年年延迟,年年发不足。还是陛下潜心研制玻璃,开办玻璃工厂,加上内帑私库的银子,才凑够的军饷。” “陛下仁善,知晓今年大雪,边境更加苦寒难捱,怕将士们挨饿受冻,特意命宫廷造办处,连夜赶制冬衣送来,这些都是陛下对咱们的体恤啊。陛下一直记挂着边军将士!” 衣子微对着将士们一通对沈玉峨歌功颂德,同时,将前五年欠发、拖发的军饷之过,全都推到了孟家身上,潜移默化改变沈玉峨在军队里的名声。 将士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们只是单纯的开心,今年她和家人都可以安然过冬了。 有了钱,她们抵御匈奴入侵时,也更有干劲。 因此,当衣子微振臂高呼陛下圣明陛下万岁的时候。 她们也抱着厚实温暖的棉衣,举着沉甸甸的军饷,开心的跟着大喊:“陛下圣明!”“陛下万岁!”“誓死效忠陛下!” 只是她们的眼中的开心,没有多余的算计,质朴而热烈,简单而纯粹。 第26章 第26章 “什么?陛下昨晚留宿在了东暖阁?怎么可能!” 孟鸿雪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怒目圆睁,桌上的药碗被震得掉在了地上,溅了一地的药汁,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难闻的药味。 满宫的下人们瞬间齐齐跪下, 偌大的蓬莱殿弥漫着恐怖阴沉的气息, 安静得落针可闻。 “君后息怒!”菖蒲连忙跪下,说道:“这是底下的宫人来禀报的, 具体什么情况, 奴才也不知晓, 但一定是衣氏使了什么低贱的法子, 勾引的陛下。” 原本是安慰的话, 但不知为何, 孟鸿雪变得更加暴躁起来。 他随手一扫, 将窗台上的花瓶摆件统统砸在地上,清脆凄厉的破碎声, 响彻了整个蓬莱殿。 “若沈玉峨心里只有我, 没有衣储莲那个贱人!就算他在她面前脱光了勾引又能怎样?什么借口, 都是假的!”孟鸿雪几乎嘶吼着, 眼底布满了如红蜘蛛网般盛怒的血丝。 角落的春桃, 被孟鸿雪这幅鬼样子, 吓得肝胆俱裂。 记得他刚来蓬莱殿伺候的时候, 那时陛下对君后真是巴心巴肝地好, 好得几乎是谄媚了。 但君后永远都是冷淡着面容。 对陛下双手奉上的一颗真心视而不见,而是像玩物一样作践。 甚至于陛下越是讨好谄媚君后, 君后就越是冷眼轻蔑,从不见他有什么情绪波动。 但自从陛下把衣储莲从冷宫里接出来之后,君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性格更是翻天覆地,好似要把他这五年来,如石头般纹丝不动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 菖蒲绞尽脑汁,道:“那也是衣氏的错!肯定是衣氏故意挑唆,不然以您和陛下这么多年的情意,陛下怎么可能放下您不管,跑去东暖阁?” “......多年情意?”孟鸿雪紧绷的唇,隐隐勾出一个自嘲的笑。 眼中暴烈如火的怒意,像是霎那间被泼了一盆冰水,水雾在他的眼底蔓延,整个人像在笑,又像在哭。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人匆匆走了进来,在菖蒲耳边低语了几句。 菖蒲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大变,道:“君后,不好了!” 孟鸿雪随意抹了一把泪,哪怕毁了容,依旧端着往日的傲然,冷声道:“又出什么事了?” “安西县的铁矿出事了!” 孟鸿雪冷眉一皱:“怎么会这样?” 菖蒲跟随了孟鸿雪五年,因此也知道孟家把持的几个重要产业。 一是安西县的铁矿;二是整个京城乃至京郊直隶的生药铺子;三是大量的土地,据说孟氏一族,在老家囤积了良田上万亩。 这些可都是稳赚不赔,钱生钱的暴利买卖。 安西县的铁矿一出事,孟家的资产可以就要缩水了,所以菖蒲连忙细说道。 “刚才,孟大人派下人来向您禀报,说是安西县的那帮采矿工人,贪得无厌,联合起来造反闹事,还打死了几个监督。因为死了人,捅到了陛下跟前去。陛下大怒,斥责了孟大人一顿,说要收回她曾赐给孟家的铁矿,曾经免了的采矿税也要收了。” “所以,孟大人请您向陛下求求您,让陛下开恩,不要收回铁矿,闹事的人她们会处理好的。” 孟鸿雪颦蹙的长眉,越拧越深。 这些年,母亲的产业越来越多,家族势力越来越大,她何时这样委屈求全过? 还有沈玉峨,竟然斥责母亲。 她难道忘记了孟璟是他亲娘了吗? “起驾去御书房!”孟鸿雪面色冷然,嗓音里隐隐透着薄怒。 “是!” 御书房内。 沈玉峨手持一个银把镜。 这是她根据穿越女的记忆,研制出来的那个世界的镜子。 不仅薄而光亮,而且照得人更加清晰,甚至连脸上细细的小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比黄铜镜可强多了。 工匠们还做了一个银质的镜框和镜把,边缘打磨圆润,背面雕刻着精美的纹路。 这样的镜子在市面上买得极好,还有不少贵族买来,当做传家宝。 又是一笔巨款进账。 正把玩着镜子,孟鸿雪就不顾廖果的阻拦,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一进门,还未站定,就压着愠怒的声线,劈头盖脸地质问她:“陛下为何斥责我母亲?矿场出事并非我母亲所愿,况且是那些矿工刁钻,杀人闹事,我母亲何辜?” 沈玉峨不急不慢地转身看他。 “陛下,奴才该死,奴才没能拦住君后。”廖果跪在地上。 “无妨。”沈玉峨淡声道,反正她一直在等他。 沈玉峨看向孟鸿雪。 因为脸上的疤痕太深的缘故,孟鸿雪出门时戴了一定黑色的帷帽,衣裳也是阴沉沉的黑色,因为刚才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衣袍自然翻动...... 仿佛一只黑油油的冥河水母,在朝她兴师问罪。 沈玉峨没忍住笑,急忙将水银手把镜当做团扇使,掩住了唇,说道:“阿雪,看来你母亲没跟你说实话。” “安西县的事,并非是采矿工人主动闹事,而是她们被压榨得没法子,无奈的反抗。她们也并没有杀人,反而是矿场监督隐瞒矿难死了人的事,不仅不给她们家人补偿,连尸体都留在矿洞里,这才导致工人激烈反抗。” “朕把安西县的矿给了你们孟家,甚至连税都免了,想来你们应该赚得不少,怎么连一点点的工钱抚恤都舍不得给?” “如今闹出这样的事,难道朕不应该问责吗?那朕岂不是真成了世人眼中的昏君?” 孟鸿雪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反转。 可想到母亲的嘱托,他还是选择替孟璟辩解。 “即便如此,那也是下面人办事不利,我母亲并不知情。” “确实,斥责孟大人是朕冲动了,这事怪不得她。”沈玉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水银手把镜在她指尖转着:“不过,既然她连下面人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都不知道,想来平日繁忙,管不过来,那不如将矿场重归官营,也省得孟大人日理万机,累病了。” 那不还是要把矿场收回吗? “您这是要连坐吗?矿场为何——”孟鸿雪道,却被沈玉峨打断。 “阿雪,你在养伤,不应该为这些庸俗的政事操劳,快看,这是朕亲自让工人打造的镜子,比之前的黄铜镜好一万倍,比玻璃更珍贵,更价值连城。” 她将水银手把镜送到孟鸿雪面前。 孟鸿雪一低头,眼看着帷帽下,出现水银般的镜面,正好映出他脸上如同裂纸般的疤痕。 自从他毁容之后,就下令毁掉了蓬莱殿里的所有铜镜,就为了不看到自己丑陋的脸。 如今沈玉峨却特意送给他,更好更清晰的镜子,让他再一次看到自己恐怖惊悚的面容。 “走开!”他一时失控,抬手打掉了镜子。 镜子像一面月亮,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溅了一地凉得酸心的银光。 气氛骤然凝滞,压抑地吓人,廖果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连孟鸿雪也隐隐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 却听到沈玉峨冷笑了一声:“看来朕费劲心力,精心打造的镜子,君后是不稀罕了。” “不是的——”孟鸿雪一时无措,语气里不自觉的软了下来,浅含着愧疚。 “廖果。”沈玉峨并不看他:“那就让内务府,把库房里剩下的手把镜、妆奁镜盒、等身镜都送到东暖阁去吧。” “东暖阁?”孟鸿雪骤然拔高语调。 沈玉峨冷眉相对:“有何不可?君后不稀罕,有得是人稀罕。” 孟鸿雪捏紧了拳头,那一丝浅浅的愧疚,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怒极反笑:“也好,东暖阁那位卑贱,想来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什么次的烂的都稀罕。” 说罢,他拧身就走,丝毫没有留回旋的余地,俨然忘了这次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和皇帝吵架,而是求皇帝收回成命的。 他一走,沈玉峨就懒懒躺回了美人椅上。 廖果自然上前,为她捶肩捏腿。一个小宫人安静清理地上的镜子碎片,另一个小宫人上前为她剥石榴。 她悠闲闭目,轻松自在。哪里还有刚才被辜负心意后的怒容? 相反,她今天骂了孟璟,收了矿场,怼了孟鸿雪,还给衣储莲送了小礼物。 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就是不知道衣储莲收到她送的镜子之后会怎样?他会开心吗?会像孟鸿雪那样敏感,觉得镜子照出了他的丑陋伤疤吗? 衣储莲自然不会,他开心极了。 内务府的下人们,将镜子小心翼翼地搬进了东暖阁,镜光反射着冬日白灼灼的光芒,将整个宫殿都衬得如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样晶亮精脆。 镜框上还雕刻着盛开的莲花,花瓣里托着娇嫩的小莲蓬,莲蓬芯更是嵌了几颗小巧晶莹的黄宝石,似莲子的模样,工艺精湛绝伦,当时罕见。 衣储莲没有孟鸿雪那般神经质的敏感,只有满满的心疼又感激。 这一面镜子,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这样送给了他。 他默默走到镜子前,轻抚着薄亮冰冷的镜面,巨大的等身镜里,清晰地映出他完整的身形与轮廓,甚至连他眼梢的一缕长睫,都映得十分明晰。 安桃更是满眼的艳羡:“公子,这镜子可真好看,好似天上的神物一样,不仅能照出人,还能照出窗台上的花,甚至连光都照得出来。它一来,整个宫殿都亮堂了。” 衣储莲敛眸浅笑。 他于镜前缓缓摘下面纱,经过这些日子的疗愈,他脸上交错纵横的伤疤,已经十分淡了,只剩下几道浅浅,薄粉的痕迹,过一段日子,想必就能彻底愈合。 他想,玉娘或许也知道,所以才会特意送上巨大精美的镜子,让他不再于镜前怯懦自卑,第一次正视自己。 ----------------------- 作者有话说:究竟是哪位人才给玉峨起的大峨,哈哈哈哈笑死我啦 第27章 第27章 “公子, 您脸上的伤疤越来越淡了,现在只需要浅施一层珍珠粉,就几乎和从前一样了。”安桃在一旁开心道。 “几乎一样?”衣储莲指尖划过脸颊, 琥珀眸流转一线沉光, 轻微的声线几乎病态呢喃:“要和从前一模一样, 才行啊。” 一时的残缺,会让沈玉峨因为怜悯而仁慈, 为他短暂停留。但只有皮囊足够漂亮, 才能让她久久地驻足观赏。 * “陛下, 周大人的折子上询问, 该如何处置安西县铁矿上那群闹事之人?”廖果询问道。 沈玉峨想了想:“那些矿工被迫劳作本就可怜, 处置几个趁着闹事时, 浑水摸鱼, 肆意作乱的人就好。至于其他矿工,放了她们的奴籍, 若有想回乡的, 一人给两贯钱做盘缠, 自行离开便是。若有无处可去的, 也可以留下来继续挖矿, 只是按照原先官营的制度。若有效仿孟氏者, 斩立决!” 廖果笑着道:“陛下圣明。” 她拿着圣旨, 命人快把加鞭将旨意送到安西县。 周书兰大喜过望, 谢双翼也凑了过来,一眼扫过圣旨, 冷峻的容色微微一笑:“连奴籍都放了,这些矿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那是因为陛下仁慈,怜惜民间疾苦。”周书兰高举着圣旨, 冲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起身,赶到了监牢,按照圣旨释放了所有被暂时扣押的矿工们。 监牢里,蒋莎被挤在最潮湿的角落里,身下的稻草早已发霉,弥漫着一股腐朽酸臭的味道,不断有小虫蟑螂从稻草缝隙里钻出来,爬到蒋莎受伤流血的腿上。 蒋莎早就没有了最开始看到一只蟑螂就会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的样子了。 她随意拿起一根稻草,在腿上扫了两下,就两只蟑螂给拨了下去。 蟑螂是没了,但蒋莎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痛苦地嘶了一声,眼神充满了埋怨。 如果不是翡母非要跟着矿工们一起闹事,管事的就不会带着打手暴力镇压。 翡母被打手一刀砍死,而她因为是翡母的女儿,自然而然被打手认为是一伙的,腿上也被狠狠砍了一刀,痛得她次哇乱叫。 一想到自己被连累成这样,蒋莎内心就愤愤难平。 她穿越到这个叫阿翡的奴隶身上,累死累活,已经够可怜的了,凭什么还要受一个所谓母亲的牵连? 就在她气得不行时,监牢里来人了,还穿着一身官服。 蒋莎记得,她就是前几天,伪装来矿场上,撺掇工人们闹事的那个。 不过,蒋莎并不关心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只听到那女人说什么,不追究闹事的责任,还要给她解奴籍、发回乡的盘缠,死的人还有抚恤金发给亲属。 蒋莎一听,顿时激动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就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我的盘缠一份,还有我娘的抚恤金。”她把手一伸。 周书兰瞄了一眼的腿:“你还受伤了?” 蒋莎张口就来:“那可比,闹事的时候,我可是最卖力的,那些打手追着我砍,要不是我出了一份力,哪能闹出这个大的动静。” 周书兰点了点头,冲着一旁的书记说道:“多给这人一贯钱,拿去买药吧。” 蒋莎喜笑颜开。 太好了,有了钱她就可以去京城,想办法混进皇宫,只要她和阿雪见到面,她就再也不会过苦日子了。 拿着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丝毫没听到身后,一个满脸沧桑的男人在一声声唤她。 ——是翡父。 “阿翡,你怎么走了?你娘的尸身还在义庄呢,你拿了抚恤金,咱们得把你娘安葬了啊。”翡父拉着她的手说道。 蒋莎脸上的喜悦陡然消失。 想到自己刚到手的钱,去京城都勉勉强强,竟然要给一个死人添棺材,她就一把甩开翡父,冷漠道:“管我屁事。” 翡父不可置信:“阿翡?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娘她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啊,要不是她挡在打手前面——” “那是她自己作死,要不是她跟着闹事,打手会来吗?”蒋莎烦躁道。 翡父声音颤抖:“那她为了你啊。她一把年纪了,如果不是为了你,她会去卖命吗?如果她不闹事,你就在这个地方被关到老,关到死!” “我又没求她替我去死。”蒋莎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走。 任凭翡父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吼:“阿翡,你怎么变得这么没良心!” 反正她又不是真正的阿翡,这些人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必须要去京城,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只是没等她走多久,腿上的伤越来越痛,她不得不停下来,解开纱布一看,伤口竟然已经发炎了。 她必须快点买金疮药,否则容易感染。 可当她艰难来到药铺时,却惊讶地发现,往日只需要一两银子一包的金疮药,竟然暴涨到了三两银子。 “怎么这个贵?”蒋莎惊讶道。 药铺伙计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轻蔑一笑:“现在药都涨价了,爱买不买。” “那、那我这伤,需要几包金疮药还能好啊。”蒋莎颤颤巍巍拉起自己已经快要破成布条的裤子,露出伤口给伙计看。 “都发臭了。”药铺伙计嫌弃地捂了捂鼻子:“你这至少得买三四包,每天都得换药,准备个十两银子吧。” “十两?”蒋莎不可置信。 银子银子,翡母的抚恤银子也不过十两。 花钱买了药,她再想去京城,就只能一路乞讨了。 蒋莎咬咬牙,只买了两包金疮药,心想省着点用,或许也能撑到伤口愈合的那一天。 若后面实在不够用,再买点也来得及。 蒋莎找了地方拆开伤口,将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疼得她嗷嗷乱叫,再次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翡母。 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沦落不到这样的地步。 可令蒋莎没想到的是,才不过短短七天,她还没有走出安西县,金疮药就用完了。 当她杵着木棍,半走半拖着身子,再去药铺买的时候,却发现七天前还只需要三两银子一包的金疮药,竟然涨到了5两银子。 “怎么涨价这么快!”蒋莎不可思议地惊叫出声,震惊地扔掉了棍子。 砰—— 沈玉峨一把将折子狠狠甩到地上,姣好白皙的脸上萦绕着冷冷薄怒。 “今年暴雪严酷,匈奴人没有吃食,屡屡侵扰边境,还将武器上都涂抹了金汁,让受伤的边境将士大规模伤口感染溃烂,孟璟却说拿不出药来。” “不过是报复我收了矿场,让她折损一大笔钱,所以串通整个北方的药商一起涨价。” “呵,她这是在给朕脸色瞧呢。” 沈玉峨冷冷笑了一声,负手立于窗前,凛冬强盛的白光像河流般要将她淹没。 廖果捡起折子,忧心忡忡:“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无妨。”沈玉峨莹白的指尖,下意识轻点着,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另一边,梅林内,衣储莲难得出来走动一番。 安桃笑道:“公子,这还是您头一遭出来散步呢,就是这样,心情还会好,别整日总闷在屋子里。” 衣储莲纤细淡淡的眉眼余光瞥了一眼,梅林的院墙边一个畏畏缩缩的黑影,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摘下自己终日戴着的面纱。 由于已经提前敷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因此,他的脸上不但看不出一丝伤疤的痕迹,反而显得肌肤如珍珠般柔腻无暇,还隐隐泛着如珠光莹粉的光泽。 这一巨大的反差,不仅震惊了东暖阁的宫人们,还震惊了不远处那个偷看的人影。 究竟是谁在说衣侍郎毁容后,丑陋无比,貌若无盐啊?他简直像一尊白瓷雕的观音像,安静而清白。 真没想到,衣侍郎恢复地这么快,这么好? 不过如此一来,那整个后宫,唯一被毁容的丑八怪,不就只有...... 专门负责监视东暖阁一举一动的宫人,立刻跑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孟鸿雪。 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衣储莲的眼睛。 他漫不经心地噙起唇角,笑道:“今日梅花开得不错,雪色也正好,若是在梅林中的湖心亭里,支一个红泥小火炉,赏花赏雪、温酒煎茶,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衣储莲难得展现出欣赏风景的兴致,安桃立马派人去办。 湖心亭,四面都被梅花林环绕,冬天时,湖水会结一层浅浅的冰,冰上积着一层盐粒般的薄雪,又很快被风吹散。 衣储莲站在湖心亭边,双手撑着凭栏,迎风而立,朔风吹得他雪白的衣袂猎猎飘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一般,美得浩渺清冷。 身后,宫人们已经动作迅速地在亭中支起了一张小桌案。 桌案上摆着一个红泥火炉,炉子里炭火烧得猩红正旺,炉子上架着一个白陶质地的茶壶,壶中烧着水,水已开,正滚滚盛开着大朵大朵的水花,热气沸腾。 火炉便则依次摆放着许多精美的小碟子,分别盛满了,各色茶叶、红枣、干龙眼、枸杞、牛乳、奶皮子、花椒、香叶、糖、盐等调料。 “公子,材料都已经备齐了,您看您是想煮清茶,还是煮奶茶?要是您想喝酒,雪醅酒奴才也已经带来了,这就替您温上。”安桃说。 衣储莲侧眸,看着不远处浩浩荡荡而来的队伍。 “先放糖吧。”他道。 “是。”安桃用竹筷,拨了一些进开水中。 “再倒。”他说。 安桃又倒了些。 “再倒!” 安桃诧异抬眸:“公子,这都倒了半个糖罐子了,会不会太甜了?” “全都倒下去...我喜欢喝甜的。”衣储莲阴丽的薄唇微勾,笑容幽幽地摇漾着。 第28章 第28章 孟鸿雪听到下人的通报时,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衣储莲脸上的伤是他亲手割的,用磨得锃亮发光的匕首,一刀一刀, 割得深可见骨。 这样严重的伤, 还是在脸部这样脆弱的地方, 怎么可能恢复得完好如初? 但强烈的好奇以及渴望,还是驱使着他匆匆赶去梅林。 他抱着一丝侥幸, 如果衣储莲的脸伤可以修复, 那是不是他的脸也可以? “快点, 再快点!” 一路上, 孟鸿雪不断地催促着。 终于到了梅林, 孟鸿雪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湖心亭的衣储莲。 没有戴面纱的脸, 白皙、紧致、完好无损, 没有一丝裂痕。 这竟然是真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 孟鸿雪满眼震惊,震惊中又夹在着一丝恼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脸被毁了, 衣储莲的脸却能修复, 光鲜亮丽地活着? 孟鸿雪双手紧握成拳, 指甲死死嵌进了肉里。 五年前, 教坊司里他被磋磨的日子, 如同黏腻恶臭的蛆虫再次爬上了他的身体。 “衣储莲!” 他气势汹汹, 在无数宫人的簇拥下, 来到湖心亭。 衣储莲转身,眸带一丝惊讶, 随即俯身行礼:“侍郎衣氏,拜见君后。” 他语气轻柔,姿态优雅, 即便是卑微的跪拜姿态,却如春风拂面,令人沉醉。 可孟鸿雪却觉得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都是男人,你给我装什么!”孟鸿雪声音冷得像刀子刮。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衣储莲的脸上,恶狠狠地质问。 “你的脸是怎么好的?竟敢瞒着本宫,你好大的胆子!” “侍身怎敢对君后哥哥有所隐瞒。”衣储莲轻抚过脸,眉目含笑,看似温柔,细看却藏着阴沉的冷色。 “只不过侍身才从冷宫出来,看到镜中自己貌丑无盐的样子,自问无颜见人,所以才闭门不出。” “不像君后哥哥,心境超脱,不为皮囊所累。” “明明和弟弟一样,都因伤毁容,却还能面不改色的出门,实在令人佩服!” “贱人!你竟然敢讽刺本宫!”孟鸿雪恼羞成怒,一巴掌甩在衣储莲的脸上。 啪地一声清亮的巴掌声,结结实实打在衣储莲的脸上。 衣储莲被打得歪了头,嘴角也打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安桃看着孟鸿雪那张丑恶的嘴脸,恨不得冲上前活撕了他。 可宫中规矩,下人不得顶撞忤逆主子。 更何况,孟鸿雪还是君后,后宫真正的唯一的男主人。 因此安桃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磕头,恳求道:“君后息怒!我家主子不是这个意思。” 孟鸿雪哼笑一声:“衣储莲,你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少给我扯嘴皮子。” 他随手拿出一旁桌案上的一把金剪刀。 这本是宫人们准备一会儿给衣储莲煮奶茶时,把干红枣剪成小粒用的。 现在却被孟鸿雪用来指着衣储莲。 锐利的剪刀尖,直戳着衣储莲白皙光洁的脸颊,几乎戳出了一个酒窝来。 只需要再多使一点力气,那剪刀尖就能立刻戳破皮肉,在衣储莲的脸上扎出一个血洞来。 安桃吓得尖叫,快要哭了,连忙求饶:“君后,求您放过我家主子吧。” 孟鸿雪却并不理会安桃,充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衣储莲。 “说!你的脸到底是怎么治好的!” “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我的脸就是被你故意设计毁掉的。” “衣储莲,要是我的脸好不了,我不介意再把你的脸戳几十个血洞出来,看你以后还怎么勾引她!” 他恶狠狠地逼问着,面露凶相。 但衣储莲却淡淡一笑,毫不慌乱,仿佛被用剪刀抵着脸,即将被戳烂脸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们衣氏有不外传的驻颜秘方,不仅可以维持青春,还以修复容貌损伤。” “虽然我的家人已经被流放,可秘方已经映在了我的脑中,君后想知道,我可以告诉您,只是......” 衣储莲薄冷的眸光扫过他们身后乌泱泱的一群宫人,道:“这是我们家族男子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能让外人知晓。” 孟鸿雪一听,松开抵着他脸的剪刀。 记忆中,衣氏的男子确实个顶个的漂亮,尤其是衣储莲的弟弟,衣储玉。 虽然模样与衣储莲有几分相似,确实更胜他一筹。 怪不得人人都说衣氏出美人,原来是因为这个秘方。 孟鸿雪心中略带讥嘲,却又按捺不住渴望。 自从他毁容之后,沈玉峨对他愈发冷漠,男子终究还是得有容貌,才能留住女人的心,才有骄纵的资本。 “你们都退下吧。”他开口道。 宫人们纷纷离开了湖心亭,站在连接亭子和岸边的桥上等候。 但菖蒲作为孟鸿雪贴身大宫人,依然侍立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君后,这个衣氏诡计多端,奴才害怕他再次设计伤您。”菖蒲在一旁低声道。 衣储莲笑着坐在栏杆边。 在外人面前做样子的恭敬不再,却而代之的是,略带无可睥睨的决绝。 “君后若是执意留下这个奴才,那恕侍身无可奉告了。” 孟鸿雪眼眸一拧:“你在威胁我?” 一旁的菖蒲也顺势搭腔道:“君后,您别信他!他的脸是您下令毁的。” “如今您毁容,他比什么都高兴,怎么可能真心想帮您复宠!” “肯定又是跟上次一样,变着法得算计您!” 孟鸿雪眼神一冷,菖蒲的话让他恍然大悟。 是了,他太想恢复容貌,想得都快要疯魔了,怎么就忘记,衣储莲这个人是个蛇蝎心肠的贱货。 就算他把秘方给自己,也难免掺杂着毒。 他咬咬牙,盯向衣储莲那张如白玉细腻的脸,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那原本松开握着剪刀的手,突然猛地握紧,朝着衣储莲走了过去。 “衣储莲,你知道我治伤心切,所以故意让探子看到你恢复如初的脸,故意引我过来的对不对?” “你以为同样的当,我还会再上两次吗?” “贱人!你毁了我的脸,就要付出代价。” 他握着剪刀,被黑纱蒙住的脸,狰狞的表情隐隐绰绰,和他在冷宫里,拿着匕首走向衣储莲时一模一样。 如今,一切仿佛重演。 衣储莲连连后退,刚才还风轻云淡的表情,也露出一丝无助的脆弱。 “君后,我好歹是陛下的侍郎,你怎么能随意对我用私刑!” “今日还是佛诞日,太后最崇敬佛法,还和大师一起探究佛法慈悲,禁止宫中一切肆虐之事,你怎么敢!你把这里当做刑场了吗?” “是又如何?”孟鸿雪冷笑着,脸上的伤疤像活了过来,在他脸上爬行。 “上次我没能处置了你,是因为有她在。现在她不在了,看谁能护得了你!” 孟鸿雪一步步朝着衣储莲逼近,衣储莲被迫一步步后退。 被冰封的湖水,像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将湖心亭内上演的这一幕毫无遮掩地展现出来。 “啊——” 远方的岸边传来一声尖叫。 孟鸿雪错愕了一瞬间,侧眸一看,梅林中不知何时竟然冒出了几百人的队伍。 ——那队伍最前方,最中心的人,是太后! 太后身边,还跟着几个佛学大师,以及几个沈氏皇族宗室。 几百双黑洞洞的眼睛,正隔着湖水看向他握着剪刀。 孟鸿雪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成了冰,逆流涌上大脑。 太后、佛诞日、大师...... 孟鸿雪顿时愤不欲生,目眦欲裂地看向衣储莲:“贱人,你又在算计我——” 但还不等他说完,衣储莲就主动从栏杆上倒仰下去,掉进了湖水中。 在外人看来,就仿佛他是被孟鸿雪逼得无路可走,被迫绝望跳湖一样。 一瞬间,所有人,包括最有声望,最德高望重的太后、大师、皇室,都成了衣储莲被迫害的证人。 可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哐当一声—— 在衣储莲倒进湖水的一瞬间,他瞬间踢翻了桌案,茶壶中烧得沸腾的水,全部都浇在了孟鸿雪的手上。 孟鸿雪痛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本能得想要把手上的水甩掉,可那些水却死死地扒在他的手上,黏腻、滚烫,要和他融为一体,烫得他皮肉不自然的卷曲缩紧。 湖心亭再次乱做了一团。 救孟鸿雪的救孟鸿雪,捞衣储莲的捞衣储莲,岸边的太后看见这一幕,也气得站不稳,宗室子弟连忙呼天抢地地叫太医。 原本平静的梅林,乱成了一锅粥。 沈玉峨正伏案默写着如何制作高度白酒,用作边境感染将士的救命良药时,就听到廖果匆匆来报。 因为事情太复杂,廖果讲解时都费了好一番功夫。 总之,大概意思就是:‘陛下,您后宫仅有的三个男人,全都晕倒啦。’ 沈玉峨把笔一丢,连忙赶去后宫。 因为当时,时间紧迫的关系,被糖水烫伤的孟鸿雪、落水被救的衣储莲、以及目睹孟鸿雪要杀人,被气晕的太后。 这三个人都被安置在离梅林最近的梅苑里。 沈玉峨赶来后,先是去探望太后,做个孝女,一阵嘘寒问暖。 然后去看了衣储莲。 他落水后还在昏迷中,虽无大碍,但太医说受了惊吓,近一段时间都需要服用安神汤。 沈玉峨无言颦眉,面带冷色,走向最后一个人——孟鸿雪。 孟鸿雪的伤是最严重的。 他的手被滚烫的糖浆烫伤,因此比一般的开水烫伤更严重,后续也更难恢复,还极容易被感染。 哪怕到现在,太医都还没有将他手上的糖浆清理干净。 一群太医都围着他,用小镊子,一点点取他伤口里已经凝结的糖晶。 由于糖已经和皮肉粘黏在一起,每取下一快糖晶,就要硬生生撕下他的一小块皮肉。 因此,现在孟鸿雪手就仿佛被掏空的莲蓬头一样,坑坑洼洼,有种令人生理性作呕的恐怖。 “玉娘、”孟鸿雪看着她,似乎是太疼了吧,他流下一行泪。 从前,孟鸿雪可从来没有在穿越女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永远都是高岭之花的样子。 可沈玉峨看着他可怜的样子,没有半点触动。 “看你做得好事!”她凝着淡眉,头一回在众人面前,直接训斥他。 “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太后的面,竟然要杀后宫侍子!” “你差点害死了衣氏,还气病了太后。” “朕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像你这般恶毒的君后!” “玉娘!”孟鸿雪朝她伸出颤抖的手,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是衣储莲他算计害我!” “我根本没想杀他,是他自己跳进湖里的,而且他不是还没死吗?可是玉娘,你看看我的手、” 孟鸿雪看着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被烫伤的手:“是衣储莲把我害成这样的!玉娘,你要为我做主!” 沈玉峨嫌弃地撇过脸。 “你还有脸说!你只是伤了一双手而已,衣氏他可是受了惊吓啊!” 第29章 第29章 孟鸿雪含泪的双眼几乎睁圆了, 死死地望着沈玉峨,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还有莫名挣扎的痛楚。 他张了张口, 干涩苍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 似乎想说些什么, 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没有像从前一样的大吼大叫,没有质问不甘。 他怔怔望着床顶, 泪水无声地流淌, 沾湿了枕头。 良久, 他才幽幽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果然还是......” 沈玉峨不明白, 也不在意。 因为孟氏一族的缘故, 她暂时废不了他的君后之位。 可这些日子, 她慢慢掌握了些势力, 也不需要像从前那般,对他低三下四地哄了。 活得起就活, 活不起就死。 死了她正好大操大办, 把储莲抬上后位。 “今日是佛诞日, 当着太后, 还有许多佛学大师的面, 你做出如此残忍的行径, 实在丢皇室的颜面!” “还气病了太后, 更是忤逆不孝的大罪。” “来人, 立刻把君后带回蓬莱阁反省!抄写佛经百......” 她冷眼瞥着孟鸿雪血洞洞的溃烂双手,改口道:“回去日夜诵读佛经, 直到背下来整部为止,也好改改你这肮脏心肠!” 沈玉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孟鸿雪,神色漠然而无情。 但正因这份无情, 却给她本就明艳大气的五官,更添了一份摄人心魄的冷峭。 至此,所有宫人都看得明白。 ——君后彻底失宠。 否则,陛下怎么可能如此严厉地训斥他,还罚君后禁闭? 换从前,陛下可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对君后说的。 如果不是现在的孟家,还有些势力,他怕是连君后之位都坐不稳了。 皇帝的命令不容置喙。 况且宫人们还都是机会见风使舵的。 一嗅到孟鸿雪失宠的味道,也不顾他手上的伤了,立刻将他带离了梅苑,‘送’回蓬莱阁,关门落锁。 沈玉峨的一系列动作,太后都在一旁听着。 他本就是装晕的。 当时,他隔着梅湖,看到孟鸿雪持剪刀要伤衣储莲时,就意识到自己是被衣储莲给利用了。 他被迫成了这场斗争的人证。 虽然有些生气,但太后却也乐得配合。 只因这孟鸿雪实在过于目中无人,不尊敬他,不每日来请安也就罢了。 孟鸿雪甚至还曾向‘沈玉峨’提议,要将亲爹孟父,封为辅国丈人。 还要享受和太后一样的,‘享天下之养’的供奉。 幸好此举,遭到了太后本家,元氏的竭力反对,才没有实行。 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个仇,太后记到现在,如今终有报复了。 沈玉峨责罚了孟鸿雪之后,又亲自送太后回了慈宁宫,亲自侍奉太后喝舒缓郁气的汤药,还陪着聊了好久的天。 没办法,她现在名声虽然逐渐修复,但昏君的头衔还是没有彻底摆脱。 所以,孝道这个法宝,她可一定要抓牢了。 直到太后疲倦睡下,沈玉峨才离开了慈宁宫,摆驾东暖阁。 东暖阁内,还有两名太医,正在跟安桃说着医嘱。 见到沈玉峨进来后,忙不迭行礼叩首。 “都平身吧。”沈玉峨随手一挥,问道。 “刚才梅苑人多嘈杂,朕没时间细问,衣侍郎究竟如何?冬日落水,可会落下寒症?” 太医连忙细说道:“回禀陛下。衣侍郎虽然落水,但幸好宫人们手脚快,立刻就将他救了上来,因此侍郎并未呛水。” “加之宫人将他带入了正生着炭火,温暖干燥的梅苑里,寒气也未侵入身体。” “也就是并无大碍了?”沈玉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错,侍郎会昏迷,多半还是因为惊吓所致。”太医有些心虚地垂着头,其实根本不敢说实话。 像她这般,能进入太医院当差的医者,算是天下医者里的翘楚。 因此,病患究竟是真昏迷还是装昏迷,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但是她哪敢掺和宫中贵人们之间的事。 这场风波里,其实真正受伤的,只有君后一人。 太后和衣侍郎,不过都是装的。 乍一看,仿佛是衣侍郎与太后沆瀣一气,嫁祸君后这个可怜人一样。 可后宫的私密与肮脏根本分不清。 她能怎么办?只能选择不插手,你们说昏迷,那就是昏迷吧。 “如此便好。”沈玉峨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漫不经心地在眉眼畔轻点。 她的眼角余光斜睨着太医。 得知出事前,她正在研究如何制作高度白酒的事。 想要制作出高度白酒的话,酒醪是必不可少的。 酒醪的度数虽然不高,远远达不到穿越女的世界里,所谓75°酒精的消毒效果。 但太医院的大夫也经常用低度数的酒醪,给病患发热、驱寒。 因此太医院保存的酒醪不少。 沈玉峨直接开口道:“你去给朕拿一些酒醪过来。” 太医有些惊讶,不知道皇帝好端端拿这个做什么。 但她不敢过问,直接领命:“是。” 刚说完,安桃从内殿里小跑着出来,笑道:“陛下,侍郎他已经醒了。” 沈玉峨眉眼松动,泛起一丝柔软。 “朕去看看他。”她起身就往内殿里走。 ‘陛下不来,衣侍郎就昏迷不醒,陛下一来,衣侍郎就立马苏醒,这病还真是弹性啊。’ 太医怯怯抬起头,看着沈玉峨的背影,发出一声感叹。 --------- “储莲,怎么样?”沈玉峨掀开薄纱帘幔。 “好多了。”衣储莲躺在床上冲她淡淡一笑,嗓音有些沙哑。 他柔亮浓密的卷发全都散在了床上,像柔缎一般簇拥着他略显苍白,淡淡一笑时,柔美中更添了一份病态的美感。 沈玉峨坐在床边,轻声细语道:“今天一定吓坏了吧。” 衣储莲纤长的鸦睫微微一颤,像是回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单薄的肩微微抖了一下。 本就纤弱的身子,几乎要从雪白的中衣里剥滑出来,露出精致的锁骨。 “别怕!”沈玉峨连忙伸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温热而干燥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交渡着彼此的体温。 “我已经把孟鸿雪那个疯子关了起来,往后你可以安心了。”她道。 “真的?”衣储莲一怔,随即缓缓一笑。 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容貌一恢复,仅仅只是一个随意的笑容,都如同一汪温水,涟漪摇漾,与琥珀眸中一点点扩散。 “真的。”沈玉峨怜惜地抚了抚他的发丝:“这些日子你受了很多苦,我都知道。” 衣储莲丹凤眸含笑:“只要能待在玉娘身边,一切都值得。” 他这样说,沈玉峨反而越发愧疚。 “这次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皇室宗亲、佛家大师,都把一切看在眼里。” “众目睽睽之下,孟氏也没法子说什么,因此我想趁机晋一晋你的位份,就晋你为......”沈玉峨左思右想。 她打一出生,就生在锦绣堆里。 看多了伪装的虚情假意,因此更明白,真心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样的。 那就是,给钱、给地位、给他的家族荣耀。 简单、粗暴、直接。 但却是历史上所有帝王,对真爱之人,最明晃晃的爱,由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皇帝富有四海,给你财富地位,或许不是真的出于宠爱。 但如果连这些都不给,那就绝对连宠爱也无。 “储莲,我封你做贵君,如何?”她笑着说,如黑曜石般的晶亮的双眸,期待地望着他。 “贵君?”衣储莲表情一滞,喉咙忽的哽咽得仿佛被狠刺了一下。 “对。”沈玉峨点点头,眉眼都在笑。 那笑像一撇灼热的阳光,照进他惨黑无光的世界里。 “玉娘,我只是位份最低的侍郎。按照后宫规矩,侍子晋升位份,须得一阶一阶来,这......太快了。” 他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尖像是失血过多一样,冰凉而惨白,几乎要把被子抓出裂痕。 “规矩是朕用来约束别人的,怎么能反过来,让朕被规矩制衡?” 沈玉峨满不在乎的语气里,夹杂着三分霸道,轻佻上扬的眼梢,分外的明媚张扬。 这一刻,她仿佛整个世界的太阳,热烈无畏地燃烧着,把整个世界都熏红,势不可挡的光芒令人畏惧,又摄人眼球。 衣储莲失神般地望着她,感觉身体里所有不可言说的潮湿,如鬼魅一般阴森扭曲的浓毒,都在她的目光下,蒸发殆尽,烧成了一蓬黑烟。 “陛下,您要的酒醪、还有定制的玻璃器皿,已经送到了。”廖果站在内殿外垂下的帘幔后,轻声道。 这一声,也打断了衣储莲失神地几乎涣散般的眸光。 “拿进来。”沈玉峨道。 廖果端着东西走进来,沈玉峨接过后,她又默默退回了殿外。 “玉娘,这酒醪我倒是认识,只是这是什么?”衣储莲半撑着身子,指着玻璃器皿道。 这玻璃器皿形状十分奇怪,有些是细长如蛇的螺旋管状,有些形状如圆球,有些则是笔直如柱,柱身上还标记着刻度。 “玻璃冷凝管。”沈玉峨随手拿起一个笔直粗圆的玻璃量柱。 透明的玻璃量柱,被她握在手中,玻璃壁贴着她掌心淡粉色的肌肤,在微微的挤压紧缩间,映出她清晰的肌理纹路,肌肤自带的温热体温,也在玻璃壁上泛起一小片乳白的薄雾。 “我打算用它给酒醪蒸馏,提纯出更纯净的酒,涂在伤口上,有杀毒消炎的功效,不仅可以帮助边境的将士,更对我有极大的助益。” 沈玉峨宝贝似得将玻璃量柱握在手中,反复摩挲。 衣储莲的目光则怔怔盯着被她握住的量柱,一股暖溶滚烫的热流,仿佛顺着他的血管逆流而上,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燥热又冰冷地绷紧了全身。 第30章 第30章 “这群工匠还挺有本事, 我只是花了一个草图,她们竟然真的一比一地做出来了。” “原本以为至少要失败个几次才能做好。”沈玉峨满意地举着量柱,对着光细细的观赏。 强光之下, 这些玻璃内部都找不到一个气泡, 一气呵成, 堪称完美。 沈玉峨的话,也瞬间将衣储莲失神的眸光拉回。 他哽了哽喉咙, 强制压下五脏六腑蒸腾的沸热, 温声笑着:“是啊, 这些形状很是独特, 工匠们一定费了心的。” “吩咐下去, 赏她们半年的工钱。”沈玉峨道。 她向来是赏罚分明的。 也只有如此, 下面的人才会真心替她做事, 而不是互相推诿磨洋工。 “是。”廖果立刻领命。 蒸馏的玻璃器有了,酒醪也有了, 接下来沈玉峨就要开始尝试制作蒸馏酒了。 她将酒醪全都倒进了球釜形状的玻璃器皿中, 再将蛇形螺旋的弯曲玻璃柱, 连接在球釜玻璃上的导气管上。 为了能更提炼出更精纯的酒, 她还在特意增加了一个分馏柱。 一切都准备好了, 沈玉峨开始加热。 没过多就, 球釜玻璃里的酒醪就开始被烧热, 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冒着泡泡。 白花花的水蒸气,瞬间贴满了玻璃壁。 同时, 热气也随着导气管逐渐开始上涌,霎时间,整个玻璃器皿里都反复被乳白色水汽填满, 云蒸雾绕。 但渐渐的随着酒气蒸汽的蒸发与凝结,一颗颗如同晶莹露珠一般的小水滴。 小水滴慢慢从玻璃管中流出,落进了承接瓶中。 那颜色清澈如水,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强烈的酒味。 衣储莲也披衣下床,来到沈玉峨身边,看承接瓶里的清澈酒液,他忍不住感叹。 “这样清澈的酒,浓烈的酒味,真是和以往见过的所有酒都不同,话本子描绘的仙酿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还不够呢。”沈玉峨笑道:“想要得到更高度数的酒,还得反复蒸馏提纯。” 不过沈玉峨记得,在穿越女记忆中的化学课上,化学老师曾说过,仅靠蒸馏出的酒,最多也就80度的样子。 虽然这样的蒸馏酒已经足够烈了,也具有一定的消毒功效。 但沈玉峨追求可不仅仅是那可怜的‘一定的功效’,可是现代社会可以消毒杀菌的神药,75°酒精。 有了它,无论是军队,还是普通伤病的老百姓,才能不再因为一个无意间的外伤,而导致溃烂、截肢,甚至葬送生命。 虽然穿越女上化学课的时候,一直在偷看一本名叫《泥沼中的他》的抹布救赎文小说。 但好在为了伪装,穿越女偶尔还是会抬起头来看看黑板,知识虽然没有印在穿越女的脑子里。 但有了穿越女记忆的沈玉峨,却可以随时‘停档’,汲取黑板上的知识。 现在她有了接近80度的高度白酒。 所以直接取了干的生石灰,倒入酒中。 如此一来,就可以冲破普通蒸馏酒80度的极限,提炼出90多度的高纯度酒精。 在将这高纯度酒精和蒸馏水兑在一起,再放入早就准备好的玻璃浮子。 如此反反复复,不断地调整比例,融合稀释,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从白天一直忙到深夜,沈玉峨就像一只蜜蜂,忙碌而重复的工作着。 而衣储莲,就默默在一旁,替沈玉峨替换着燃烧殆尽的蜡烛。 并且尽量将蜡烛放在靠近她,却又不会打扰她的地方,省得她夜里忙碌,熬坏了眼睛。 同时整个东暖阁的下人,包括安桃,也被他屏退,不许靠近。 只让宫人们都提前把晚膳、奶茶、热酒什么的,都好好温着,一旦沈玉峨忙完了,就可以即可吃完。 而衣储莲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明白,沈玉峨在做一件大事。 并且这件事的步骤一定要保密。 否则,沈玉峨大可以让之前制作玻璃一样,写好步骤,就直接交给工人,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而她能把研究这事的选在东暖阁,就是他的极度信任。 因此,当衣储莲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被无穷无尽,甜到发腻的糖浆,遮天蔽日地浇下来,烫得浑身颤栗轻颤。 玉娘如此信任他,他自然也要为玉娘清理一切可能的麻烦。 终于,直到深夜,沈玉峨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75度酒精。 “啊啊啊,我成功了!!!” 沈玉峨开心大叫。 一旁正在默默给替换蜡烛,给沈玉峨照明的衣储莲,听到声音后一抬头。 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见到一阵明艳的风猛地向他扑来,热烈又紧密地抱着他。 “储莲,我做出来了!” “75度酒精,我做出来了!” 她陷入从未有过的狂喜,好像急汹汹的军乐,无节制地抱着衣储莲狂亲。 衣储莲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着,脸颊已经红得滚烫,像是煮肉的虾子,红得软烂,眼中也溢着一滴湿润的泪光,极度诱人。 “...恭喜玉娘...得偿所愿...”他的声音粗重,每一字开口,都带着灼烧的热意。 “有了这个,别说是边境受伤的将士,就算是满朝文武都造反,朕都不怕了。”沈玉峨笑着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衣储莲肩膀一颤,沈玉峨呼出的热气,不断喷洒在他的颈间,好似一道焚风,在他身上摧枯拉朽地燃烧着,要将他烧成一团幸福的灰烬。 就在他被这股刺激弄得站不稳时。 沈玉峨突然松开他,开心道:“快!好酒好菜都给朕上上来,朕今晚要痛饮!” 衣储莲慌忙整理着被她揉乱的衣袍发丝一袭出尘的白衣之下,他的肌肤早已热汗密密,几乎融湿了里衫。 “快把晚膳都端上来!”衣储莲平稳着呼吸,开门对着外面的安桃说道。 早就温着的酒菜,立刻鱼贯而入。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酒量都比之前大了许多,不知不觉,沈玉峨已经猛灌了三大盅,成功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衣储莲看着她醉倒在桌上的酡红的脸,无声一笑。 他默默将沈玉峨扶到床上,熟练地替她宽衣解带,再将她研制好的75度酒精,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 忙完一切后,他才去梳洗一番上了床。 床幔放下,甜甜的酒香弥漫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沈玉峨被酒气浸染的脸颊泛着浓浓的红晕。 衣储莲安静跪坐在一旁,散开的卷曲长发,像无边无际的藤蔓,几乎爬满了整张床。 他眸光深深凝着沈玉峨的睡颜,苍白的手指鼓足勇气,握住了她的手。 白天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回荡在他的眼前。 沈玉峨握着量柱的手,珍视的把玩在手心的样子。 ......他第一次如此嫉妒一个物件。 玉娘都从未如此对他…… 他垂着眸子,指尖轻轻地捏了捏沈玉峨柔软薄粉的掌心,眼底闪过浓烈的疯狂。 他缓缓闭上眼,高扬着头,黑浓的长卷发像柔荡的洪波,一下一下垂摆着。 “......玉娘、” 他喉结哽咽,嗓子焦渴地发疼。 脸上却蔓延出无边动人的诱红,阴阴地,即将滴出血来的,开得艳丽成熟到了极致的花,渴望着被人摘下。 忽然,他跪坐的身子,突然像是难受到了极致,弓着背伏下身子,湿润的水光沾湿了他的睫毛。 另一只手握着沈玉峨的掌心,将滚烫湿润的脸埋在了她的掌心里,身子一阵痉挛般紧颤,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沈玉峨的身侧。 ----------------------- 作者有话说:莲:酒精是个好东西 第31章 第31章 一觉醒来, 沈玉峨神清气爽,唯独左手、总觉得有些酸酸的。 不过这点小事,沈玉峨并不在意。 她翻身下床, 衣储莲正在床边的梳妆桌前, 对着妆奁盒里内嵌的玻璃镜梳妆。 他的长发还未束拢, 就这样慵懒地、散漫地垂在了地上,完全把他单薄的背影以及纤细的腰肢挡住。 “玉娘醒了?”衣储莲透过玻璃镜, 看到沈玉峨坐在床边, 微微一笑。 接着就要起身, 服侍她更衣洗漱。 “不用伺候我, 你慢慢梳妆就好。”沈玉峨拦住他, 笑吟吟地来到他的身边。 光滑清晰的玻璃镜中, 立刻映出他们两人并肩的画面。 “是。”衣储莲微微垂眸, 纤长的鸦睫轻颤着,显出几分羞赧来。 他默默继续刚才梳头发的动作, 一手握着一柄玳瑁梳子, 一手捻着胸前的一缕长发, 梳齿沿着柔滑的发丝, 缓慢地由上而下。 好似几艘并排的竹筏, 沿着平静蜿蜒的溪水, 流向下流。 水花潺潺, 不疾不徐, 像是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储莲哥哥,我来帮你梳头吧。”沈玉峨无声地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镜子中的她, 歪歪头,看着衣储莲的眼神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这、不好吧。玉娘是帝王......怎可为一介男儿梳妆。”他声音很轻。 似乎是害羞的缘故,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泛着薄红, 连丹凤眸中一线细长的琥珀流光都显得娇怯怯地。 好像一串将熟未熟的樱桃,青涩间又掺着一□□人的甜。 ......好想咬一口。 “这有什么?前朝的张敞画眉,不还是一段佳话吗?”沈玉峨无声地把脸往他的锁骨颈窝处挪了挪,张口咬了咬他的耳垂。 衣储莲握着玳瑁梳子的手一紧,差点将其直接握断。 从耳垂传来湿润的温热,仿佛一道闪电,瞬间窜过他的全身。 他死死咬着舌尖,拼尽全力才忍住那一声快要冲破喉咙的呻吟,心脏咚咚地狂跳,耳膜充血似的嗡嗡不停,令他头晕目眩。 就在他失神间,沈玉峨已经拿过了他手中的梳子,从发根一路梳到发尾。 瞬间,一股席卷全身、直击灵魂的酥麻感,令衣储莲眼皮颤抖着,瞳孔止不住的上翻,舌尖挤出一声微不可查的闷哼。 为什么明明都是一样梳头的动作。 玉娘为他做,就让他几乎全身颤栗,脊背酸麻凉涨,奇异地仿佛全身都爬满了细微短促的小电流,不断刺激的着他的神经。 衣储莲几乎快要舌尖咬烂了,才忍住没有在沈玉峨面前,露出发骚般的吟声痴态。 只是垂落的双手,竭力地落在小腹上,掩饰羞耻的臌胀。 “储莲,我觉得你今日气色特别好。”沈玉峨低着头,专注梳着他的长发,说道。 “......嗯?是因为侍身脸红了吗?”衣储莲稳着粗喘的声线,眼梢还是露出的一线迷离。 “不是。”沈玉峨低着头,玩着他的卷发笑。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今天的你,气血比之前足了一些,精神头也比之前好,就像是......” 沈玉峨微微凝眉。 沉思半晌后,她展了展笑颜,道:“就像是把过往的压力都释放出来了一样。” 衣储莲脑子轰地一下。 透过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沈玉峨的表情。 她的眼神温柔含笑,如同对情郎般浓情蜜意,丝毫看不出恼怒之色。 衣储莲凉了半截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看来玉娘昨晚是真的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之余,衣储莲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唾骂自己。 昨夜他真是疯了。 怎么能对玉娘做那种事? 男儿家应该是清白无暇的,尤其那种事,是决不能主动的。 而他却只因为嫉妒量柱被玉娘的手温柔地抚摸过,就在醉酒的玉娘面前,做出下贱不要脸的勾当。 衣储莲的眼前疯狂浮现出昨夜,他一次次失态婬贱的模样,甚至还主动牵起了玉娘的手...... ‘真是下贱的浪货。’衣储莲在心里一遍遍唾骂自己。 但沈玉峨一无所知。 她满心只觉得,储莲的卷发好软好滑,摸起来好舒服。 不过储莲的妆奁盒子好空。 里面只有几把梳子、簪子、发带等必要的装饰。 但是男子最需要的眉笔、水粉、胭脂这些,却一件也没有。 这些明明是每个后宫男子都有的份例。 “内务府是怎么做事的?竟然敢这样苛待你,那这个内务府管事她不必做了!”沈玉峨温温和和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她眉一拧,眼神就显得有几分凶冽的威势。 衣储莲连忙解释:“不管内务府管事的事,是侍身自己不爱用那些。” “为什么?”沈玉峨不解:“那个男子不需要这些?” 当初,母皇在世时,后宫的男子们为了一盒胭脂都能撕起来。 衣储莲道:“从前我的脸受伤,以修复为主,自然用不得那些。” “可你现在已经恢复了啊?”沈玉峨一头雾水。 衣储莲垂眸颔首,眸光在芦苇般黑匝匝的长睫中,如一片清亮的水镜:“侍身肌肤敏感,天生不适合用水粉胭脂。便将这些都赏赐给了阁中的宫人们。” “他们都是些小男孩,正是爱美的年纪,喜欢打扮,不像侍身,素面朝天惯了。” 沈玉峨一怔,又惊又叹。 惊的是衣储莲雪一样的肌肤,竟然是纯天生的,不需要粉黛修饰.....果然是仙人之姿。 怪不得她小时候,在上书房亲他时,不像和其他男生玩闹一样,手上沾了薄白的脂粉。 叹的是衣储莲不仅人美,心还善,懂得体恤下人。 做东暖阁的宫人真是有福了。 不像蓬莱殿的那些人,日常生活在孟鸿雪疯癫的阴影下,战战兢兢。 “既然你不喜欢胭脂水粉这些俗物,那日后我给您送其他的,保证你喜欢。”沈玉峨说道。 “是什么?”衣储莲好奇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衣储莲浅浅一笑,眼梢天然的浅红色,艳丽却不艳俗,如春水桃花:“那侍身就等着。” 沈玉峨被他这一笑,弄得心里扑通扑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时代,那青涩的好光景。 她低下头,手指笨拙地穿插在他乌浓的发间。 自打沈玉峨记事时起,她就没自己梳过头发,都是由教养宫人们伺候着梳洗的。 虽然不用她自己亲自动手,但她偶尔也会看教养宫人们是如何给她束发。 即使男女的发式不同,但原理都是相同的。 ——简单得很! 沈玉峨开始凭借着幼年的记忆,以及这些年对男子发式的印象,另外还融合了穿越女世界的偶像剧里的男子发型。 “好看吗?” 一通自由发挥后,沈玉峨站在他身后,看向镜子里,换了一个新发型的衣储莲。 衣储莲缓缓点头,笑意温柔浅漾:“好看。” 沈玉峨十分得意地点了点头:“朕也觉得甚好。” 梳妆台前的一番小意温存之后,沈玉峨也该去上朝了。 她离开东暖阁正殿时,宫人们都跪在道路两侧恭送。 沈玉峨余光扫了一眼这些年轻的小宫人们。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鲜嫩无比,肌肤也白皙,但细看起来脸上都涂了淡淡的薄粉。 确实不如衣储莲的清透天然。 沈玉峨走了,安桃开始进屋伺候。 “公子、您的头发......”安桃步入内室,撩开帘幔,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衣储莲缓缓回身,柔滑而浓密不似寻常男二家挽成高高的发髻,而是微微垂在身后,以一支银白长簪固定,其余长发全都自然散下来,卷曲而蓬松,慵懒之余还多了一份仙气。 “怎么了?”衣储莲问。 安桃连忙低头道:“您的发式以前从未见过......但是很好看的。” 衣储莲无声一笑,眼底却深沉得吓人。 “陛下亲自为我绾的发,自然是最好的。” 他抽开桌屉,雪白的手臂伸进黑洞洞的抽屉深处,将一个已经用空的瓶子随手丢掉。 这里面是他从少年时期就潜心研制的雪泥水脂霜。 用白芷、白术、白芍、白桦汁、珍珠、茯苓等几百种药材花卉调配而成,形似雪泥,冰若冷霜。 它不像普通的珍珠粉,在脸上敷的时间稍微久一点,粉霜就会结块,扑簌簌落下。 而是一旦触及肌肤体温,就会被瞬间吸收,在肌肤上形成一层白皙净透的玉色柔脂。 一整天都不会黯淡褪色,而且看起来比素颜更像素颜。 因此,衣储莲清晨一醒来,就在梳妆桌前薄薄施了一层,等着沈玉峨醒来。 他被毁容了太久,哪怕治好了,也害怕沈玉峨心中印下他最不堪的一面。 所以,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 让沈玉峨对他眼前一亮。 “可是.....”安桃犹犹豫豫开口。 “这发式好看是好看,可太后怕是不喜欢,太后最讲究规矩。 从前有个小宫人,只是干活时,发髻乱了,就被太后骂觉得妖妖俏俏,大不成体统。 您这样去,太后怕是会不满您。” “他不满又如何?如今我已用不着他了。”衣储莲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 “啊?”安桃有些错愕。 他不明白,公子和太后的关系,不是还不错吗? “如今孟鸿雪倒了,他已经不需要我做马前卒,我成为贵君,反倒让他措手不及,因此接下来我无论做什么,太后都会对我不满。”衣储莲声线干脆而冷硬。 安桃依旧不解:“公子,我不明白。” 衣储莲斜睨了一眼:“孟鸿雪若倒了你觉得,谁会成为下一任君后? 别忘了,雷元良可至今未婚。他这是在为谁,待价而沽?” 衣储莲的语气幽幽,透着令人胆寒的瘆人凉意。 就在安桃恍然明白过来,不由得背脊一寒时。 衣储莲修长的手指已经挑起了几条细长莹白的珍珠腰带。 站在落地玻璃镜前,将珍珠腰带长短错落、不规则地系在腰间。 一双清亮得近乎妖气的琥珀丹凤眼,笑着看向他,问:“这样是不是显得本宫的腰更细一些?” 第32章 第32章 离开东暖阁后, 沈玉峨一直在思考如何大规模的制作酒精。 75度酒精一旦面世,一定会惹得不少人垂涎。 毕竟玻璃还只是贵族手中把玩的奢侈品。 可酒精却是能够应用于所有人的神药,哪怕卖价不贵, 凭着庞大的消费人群, 依然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因此, 沈玉峨料定,一旦她批量生产酒精之后, 肯定会有人拼死也会偷秘方。 思来想去, 沈玉峨有了决定。 她准备开办一个制药厂。 分别将酒精的制作, 分成了几个不同的步骤, 安置在厂子不同的隔间里。 再将这几个生产隔间的管理, 交由她是幽魂游荡时, 挑选出的几个, 虽然官职地位,却人品可靠的几位臣子。 至于整个厂子的监管治理, 则交给她的心腹, 母丹。 母丹是沈玉峨乳父的女儿。 对皇子皇女而言, 乳父及其子女都是自己天然的政治同盟, 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玉峨和母丹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亲密无间。 当初, 她登基之后, 母单做为她的乳姊妹, 不说封侯拜相,身份地位也该水涨船高才对。 但穿越女却一言不合就把她打发走。 恐怕是担心母丹过于熟悉她, 而怕认出这具身体里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沈玉峨。 .......现在想来,穿越女从来不见衣储莲,或许也是个缘故。 只要不见面, 衣储莲、母丹、太后这些人,就永远不会确定,沈玉峨换了芯子。 那么,她所作的一切恶行,众人的不满和怨恨,也只会指向沈玉峨自己。 “廖果,传旨,让母丹进宫。”她道。 不多时,母丹就来到了御书房。 因为母丹从前的官职,已经被穿越女给撸完了,因此只能穿着平民的服饰进宫。 但即便如此匆忙的情况下,母丹依旧挑选了一件最得体的衣裳。 “草民母丹,叩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免礼!”沈玉峨直接下阶,扶住了她的手臂,笑道:“你我之间,何曾如此生疏过?” 母丹诧异抬眸,眼神里既有迷茫又有不解,还带着这五年未曾治愈的伤痛。 当初穿越女罢免她官职时,还说过一句话。 ‘不就是仗着朕喝过她爹一口奶吗?什么低贱吸血的臭虫,也敢与皇室攀扯。’ 就是这句话,让母丹整整五年郁郁寡欢,一直没有走出来。 “陛下,草民只是一介普通百姓,不敢冒犯天颜。” 沈玉峨笑着扶起她:“你与朕是吃同一口奶长大的,你若是普通百姓,那朕算什么?” “陛下是天潢贵胄,天命在身。”母丹依旧说着平静恭维的话。 “这些日子是朕让你受委屈了。”沈玉峨拍了拍她的肩膀。 “草民不委屈。”母丹低着头。 沈玉峨勾着唇笑:“你的那些诗,朕都看过。” 此话一出,母丹顿时惊愕不已。 她不敢相信,自己写的那些诗,明明都是写后不久,就立刻焚烧,根本不可能有流传出去的机会,陛下怎么会看到? 可看着沈玉峨笃定自若的笑容,不似作假。 母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请陛下恕罪,草民只是......”她忙跪下要请罪。 沈玉峨再次拦住她,拉着她与自己倚窗对坐,并拍了拍她的手背。 “人之常情,朕不怪你,也确实是朕委屈了你。”她笑着说。 更何况,母丹写的那些诗,本也没写什么大逆不道的内容。 不过是像以往被贬谪的诗人那般,将自己比作深闺怨夫,借着说妻主的无情,来比喻帝王凉薄。 看似在发牢骚,实际更像是一种娇嗔。 哪一任帝王没被写过这样的诗呢? 单是沈玉峨自己还是太女时期,就不知道被多少臣子背地里幽怨过。 她早就习惯了。 何况母丹既忠心又无过错,好端端被穿越女辱骂为臭虫。 自此全家人都成了笑话,这是真委屈。 “身为皇帝,朕也并非无所不能,许多难处不足道也。”她半真半假地说。 母丹有些诧异地看着沈玉峨。 从小她就知道,沈玉峨是自己的主子、更是她们全家的主子,全族的荣宠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但即便如此,她们那时都年纪尚小,懵懵懂懂地在大人们之间的利益纠葛里,生出了真挚纯粹的金兰情谊。 这样的感情,她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虽然母丹并不明白沈玉峨这五年来,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或许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陛下切莫悲伤,损及圣体,若有什么是母丹能效力的,母丹万死不辞。”她道。 沈玉峨微微一笑。 “也并非什么难事。”她将开办酒精厂的事情告诉给了她。 母丹听后,既惊喜又惶恐。 陛下竟然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她。 她几乎都要哭了出来,跪在地上:“微臣多谢陛下信任,臣一定会保护好酒精配方,绝不让其流出,若有失败,臣提头来见。” * 为了加快批量生产的速度,酒精厂直接征用了原来皇室的制药厂,不多时,第一批酒精就做好了。 沈玉峨直接将这些酒精卖给了一部分太医。 这些宫廷太医,往往都有家学渊源,家里的姊妹姨娘们大多也会医术,也都经营着医馆药局。 再加上能给皇室治病,对百姓来说,那就是名医活招牌。 每日前来求医的病人们数不胜数。 北方的医药铺子,往往都被孟家的生药铺,以及和她勾结的几个商人把持。 尤其是那几个大商人,比孟璟更加可恶。 大虞朝律法明令禁止本国商人与外族人交易盐铁等物。 她们竟然敢偷偷把铁器等卖给匈奴人,如今这些铁器,都成了匈奴人刺向边境将士的利刃箭簇。 因此造成大规模的感染,却又故意囤积药品,炒高药价。 不仅害得边境将士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更连累得关内百姓遭殃。 沈玉峨不想便宜了她们,索性直接借着这个档口培养自己的皇商。 果不其然,酒精一问世,就如同闪电雷霆划破夜黑。 迅速挤走了原本昂贵,药效又不稳定的金疮药的地位。 加上这东西不仅药效极好,价格还便宜廉价,属于平民百姓都消费的起。 更是让本就被药价上涨弄得苦不堪言的百姓们,激动万分,纷纷夸这是‘神药’。 在得知这是皇帝陛下,体恤民情,自己亲自研制的之后,更是恨不得就地跪下,高呼万岁。 如今沈玉峨无论是国库财富、还是民间威望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暴涨。 由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医药皇商,靠着垄断了酒精的研制生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展至全国,无人可望其项背。 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前威风凛凛的孟家生药铺,被挤压得濒临关门。 和她联合的几大商人,更是因为囤积药品,导致亏得血本无归。 沈玉峨能怎么办? 自然是趁她们病,要她们命。 罗织了早就准备好的一系列证据,下令将这几个大商人满门问斩。 从她们家里抄出的百万财资,自然也都收归了国库。 一下子多了几百万,沈玉峨开心极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想来想去,除了给边境将士们多发点银饷赏赐之外,就是把衣储莲的贵君册封礼办得更隆重一些。 如今她再也不受孟璟的掣肘,也因此给衣子微平反,只是依旧令她和刁夏驻守边境,抵御匈奴。 至于衣氏的族人们倒是可以回京继续生活。 沈玉峨不仅归还了原先被抄没的衣氏祖产,还额外给了许多赏赐,还给衣储莲的父亲封了个诰命。 从前一夜之间,抄家破落,人人踩一脚的衣氏,瞬间又成了京城的红人。 人人都等着他们回京,争相巴结。 而孟家却不复往日的风光,门可罗雀。 矿场没了,生药铺子也被迫关门,孟鸿雪更是毁容失宠,如今孟家也能靠着早年囤积地大量田地庄子度日。 虽然依旧是繁华锦绣,可到底比不得从前泼天的富贵。 孟璟更是寝食难安。 沈玉峨的种种行为,都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令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好似已经看到了孟家即将到来的末日景象。 可她却无能为力。 “主子,陛下急召您进宫!”管家突然进来说道。 孟璟一晃,手中的热茶泼洒。 她再也没有了从前有恃无恐的资本,一听到沈玉峨要召见她,竟然恐惧地颤了一下。 “快被马车!”她说道。 然后急忙穿戴官服,整理仪容,生怕沈玉峨用莫须有的理由,治她的罪。 ——就像曾经,她对衣氏做的一样。 “微臣拜见陛下!”孟璟一进御书房,就连忙跪下叩首行礼,姿态如五体投地一般,尽显谦卑的姿态。 哪里还有往日风光无限的孟丞相的影子。 沈玉峨翻着折子,慢悠悠地批红,连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接着,她良久都没出声。 孟璟也不敢开口,就这么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未知的恐惧令她满头大汗。 终于,沈玉峨低眉笑了一下。 漫不经心地合上折子,懒懒地往扶手上一靠,鬓边的紫琉璃排簪溢彩晃动。 “朕今日召你,不为别的,只是商议商议衣贵君的册封礼一事。” 孟璟如释重负,可瞬间又不忿起来。 衣储莲可是他儿子的死对头,也就是孟家的敌人。 他一出冷宫,孟鸿雪还毁了容,伤了手,失了宠,真是个祸水。 “陛下,贵君的册封礼,应当是礼部负责啊。”她道。 沈玉峨点点头:“不错,只是册封礼上的正副使还未选定。不过朕觉得,衣氏温柔娴静,正副使的职位不宜太低,爱情觉得呢?” 孟璟咬咬牙,笑道:“陛下说的是。” “既然如此,副使就有内阁大学士周慈担任,正使的话,就由爱卿担任吧。”沈玉峨饶有兴致地挑眉看向孟璟。 “什么?!”孟璟震惊抬头。 让她担任衣储莲册封礼的正使? 满京城谁不知道,孟鸿雪就是因为和衣储莲争宠失败,才导致被软禁在蓬莱殿思过,孟家也因此走向下坡路。 衣储莲就是孟家的死对头,不死不休。 如今让她去给衣储莲当册封礼正使,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孟璟感觉自己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怎么,爱卿不愿意?”沈玉峨不急不缓地勾着唇笑。 “不,能主持贵君的册封礼,是卑职的荣幸。”孟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在听到沈玉峨笑中带冷的问话,立刻收敛满心的不甘愤怒,恭恭敬敬地说。 “如此甚好。”沈玉峨随手将果盘里的佛手柑,如同打赏戏子一般,丢给了孟璟。 “这是南边进贡来的,果香不错,赏你了。” 孟璟捧着佛手柑,笑得像怒极了一般:“多谢陛下赏赐。” 离开皇宫后,她将那佛手柑狠狠往轿子里一掷,恨不得佛手柑当沈玉峨一样,甩得稀巴烂。 但当她回到府邸,立刻又换了一番姿态。 她双手捧着佛手柑,将其供奉在祠堂里,恨不得让所有贵族们都知道、 陛下赏了她一个佛手柑。 陛下还是看中孟氏的。 第33章 第33章 贵君的册封大典之日。 天光熹微, 衣储莲早早地起身,在宫人们的侍奉下,换上了贵君的吉服。 皇室贵君的吉服, 以大面积华丽而明艳的金黄色为主, 辅以青蓝色, 显得雍容而不是稳重。 发冠上镶嵌着晶莹华贵的蓝宝石,发冠双侧还有珍珠与紫玻璃串连在一起的垂绦散下, 行走间, 散发出无数光影华彩。 孟璟和周慈, 一人捧着贵君的金册, 一人捧着贵君的金宝, 在上百人的仪仗队簇拥之下, 来到了东暖阁。 孟璟整张脸黑得像中了毒一般, 冷冷地钉了衣储莲一眼。 衣储莲全然不予理会。 他的唇角始终噙着一丝矜贵得体的微笑,将温柔贤淑四个字, 烙在了脸上, 任凭风雨交加, 他自岿然不动。 孟璟不着痕迹地轻哼了一声, 冷脸抖开圣旨, 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衣氏温柔婉顺、温恭懋著......以金册金宝, 册封尔为贵君。  ” “侍身叩谢皇恩。”衣储莲双手轻抬, 掌心向上, 准备从孟璟手中接过,独属于贵君的金册金宝。 孟璟暗暗咬着牙, 握着金册的手泛着青白的冷光。 但即便她如何不甘心,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将金册交到衣储莲的手中。 紧接着, 仪仗队的礼乐奏响,悠扬的乐声响彻宫闱,孟璟却只觉得刺耳至极,立马带着人走了。 “恭喜公子荣升贵君!” 孟璟等人离开之后,安桃等人带着东暖阁的宫人们,全都来到东暖阁的主殿给衣储莲叩拜行礼。 这也是宫里的老规矩了,主子升位份,奴才们自然也得来道喜的。 “同喜。”衣储莲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握着金册,面上依旧带着温柔款款的笑,道:“这些日子你们伺候本宫也尽心,都赏三个月的份例。” 宫人们惊喜连连,连忙三跪三拜:“多谢主子!” 宫人们都下去领赏,只有安桃还留在内殿,他问道:“公子,吉服繁重,可要奴才帮您换下来?” “不用。”衣储莲微微抬手。 这些日子,他指甲里的淤血已经完全褪去了,指甲又恢复了往日的白皙清秀。 “那您是想?” “去蓬莱殿。”衣储莲唇角微勾。 细白修长的手指尖划过发冠上垂下来的珍珠玻璃链,如同一片鸿羽,翩然地划过平滑的水面,优美而缱绻。 安桃带着几个近身侍奉的宫人,来到了蓬莱殿外,轻轻叩了叩紧闭的大门。 不一会儿,宫门被一个小宫人打开。 但对方看见来人是衣储莲时,仿佛见了鬼一样,立马砰地合上。 但没过一会儿,宫门再次被打开一条缝。 菖蒲阴沉沉的脸,从门缝里伸了出来:“今日是贵君的大喜之日,来蓬莱殿做什么?” 衣储莲温温柔柔地一笑,丹凤眼微弯,勾起的眼梢却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子。 明明是笑着的,却没有一丝暖意。 “按照宫中规矩,后宫侍子被册封之后,是要来蓬莱殿向君后请安,聆听君后教诲的。 虽说如今君后哥哥,在蓬莱殿中修身静养,侍身还是觉得,应该来拜见一番,以表侍身的心意,也彰显我们兄弟和睦。” “和睦?”菖蒲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心里只恨不得撕烂衣储莲这张贱兮兮的嘴脸。 明明知道君后是被陛下罚困在蓬莱殿,却还来故意挑衅。 “君后身子不适,不待见外人来拜访,贵君还是请回吧。” 菖蒲丝毫不客气,说着便要关门,狠狠给衣储莲一个下马威。 以为自己升了贵君就了不起了? 小人得志! 君后就是君后,除非犯下杀头的大罪,否则谁都不敢轻易废后,不然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菖蒲!你不过是个奴才,见到我家贵君,不跪拜行礼也就罢了,竟然敢对贵君如此无礼!”安桃怒道。 “安桃。”衣储莲温声制止,面上的笑意依旧不改,更不见半点恼怒之意。 “既然君后哥哥不见侍身,那么侍身就在这里向君后请安了。” 说罢,他直接在蓬莱殿的宫门口跪下,行叩拜大礼。 衣储莲这一跪,跟着他的奴才们也纷纷跟随主子跪下。 而因为菖蒲就站在两扇门的门缝之间,因此乍一看,仿佛向衣储莲等一行人,在向他跪拜行礼一般。 菖蒲再嚣张,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挡在衣储莲面前。 但因为衣储莲这一遭实在突然,当他躲开时,已经慢了一拍,来不及了。 反倒因为往身后一躲,导致蓬莱殿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一道耳刮子,扇在衣储莲的脸上。 菖蒲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背脊一道阴风窜过,强烈的不安拢上心头。 可就在这时,蓬莱殿的一群小宫人都围了上来,恭维他:“菖蒲哥哥,你刚才的样子可真痛快!真给君后出气!” 菖蒲被众人簇拥着,嘴角艰难地扯了扯,惨惨一笑,可心中的惶恐却更加强烈。 “公子,蓬莱殿的人都张狂无礼,您何必这样做低伏小,委屈自己!”安桃看着砰然关上的大门,不满地扶起了衣储莲。 “你不懂。”衣储莲丹凤眼微微弯起,像把寒光凛凛的镰刀,刀尖直逼蓬莱宫。 蓬莱殿的人若不嚣张跋扈,怎能显得出他温和有礼? 如今孟鸿雪在他这里吃了两次亏,已经不敢主动来找他麻烦。 可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能帮自己立招牌的活旗子? 他要榨干孟鸿雪的最后一滴血,衬托他的美誉、衬托他的温良、柔善。 此刻,他在孟鸿雪面前低下的每一寸脊梁,都会成为,他在沈玉峨心中软化的一线柔情怜惜。 “我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其他的都不在乎。”他温声说道:“回去吧。” “......是。”安桃悻悻道。 他虽然为自家主子鸣不平,但是也别无他法,只能默默受着这股气。 却不知,刚才的那一幕,早已乘风飘到了养心殿。 沈玉峨放下笔,看向来报信的廖果:“真有这样的事?” 廖果躬身道:“奴才不敢欺瞒陛下,确实是几个小中官,路过蓬莱殿时看到的。” 说着,廖果也不忘恭维如今风光无限的衣储莲:“衣贵君真是度量非凡,凡是隐忍,不给陛下添麻烦。” “他就是这样不争不抢的性子。”沈玉峨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子她忙着量产酒精、整顿商贾的事,竟然把菖蒲这只烦人的跳蚤给忘了。 “蓬莱殿菖蒲,不敬贵君,拖出去杖毙。”她随口道。 “奴才遵旨。”廖果得了命令,一出养心殿,就带着人直接进入了菖蒲,将他带走。 任凭他如何呼喊,如何求饶,昔日有多少人恭维奉承他,此刻都没有一个人敢替他求情。 什么君后身边最得脸的大宫人。 什么堪比副皇后。 在皇帝的一声命令之下,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打死。 消息传到了慈宁宫。 得知一切前因后果的太后,指尖转着佛珠,缓缓睁开了眼:“这个衣氏,本质上跟孟氏没什么不同,都以为得到皇帝宠爱,就不可一世了。 这边挑衅挑衅皇后,那边赏赐赏赐下人,以为挤兑了皇后,笼络了下人,这后宫就是他的天下了。” 侍奉太后的大宫人道:“但衣氏确实会做人,东暖阁的下人各个口风严密。 而且......陛下这后宫,确实没什么人,孟氏被软禁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且这五年来,宫中一直未能诞下子嗣,这对国本也是不利。” 太后捻起三根香,在佛前点燃:“你说得对,这后宫确实太冷清,也是时候添一添新人,热闹一番了。你去告诉皇帝,哀家备了一桌好酒菜,今夜我们父女叙叙旧。” * 深夜,硕大的月亮,边缘凉薄而锋利,高悬在黑洞洞的天空上,散发着幽幽白光。 衣储莲一人静坐在摆满酒菜的桌边。 月光透过窗洒在他身上,像浓郁的寒气,沉甸甸挤塞进他沉默而孤寂身体里。 “公子,听廖中官说,陛下今晚是去了慈宁宫陪太后,您先自己吃吧。”安桃走进来道。 “......嗯。”衣储莲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筷子,动作讷然地有些麻木,随意夹了几筷子清淡的素菜,尝了两口丸子大小的米饭,就不吃了。 “公子,您就这么点?” “我今日没什么胃口。”衣储莲道,眸光沉寂地像被一层蒙蒙的白灰掩埋。 安桃心疼道:“今日是您册封贵君额大喜日子,按理来说,陛下应该来陪您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偏偏今天把陛下给抢过去。 不过您也别太难过,陛下今日不来,明日后日,她总会来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衣储莲站在窗边怔然望着月亮。 “那是什么?”安桃不解。 “孟鸿雪已注定翻不了身,狡兔死走狗烹,那些人绝不会忍我一个人独霸后宫。”衣储莲苍白的指尖,在窗框上轻敲。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开春,也是选秀的时候了。” “选秀?宫里难道要进新人分您的宠了?”安桃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您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就不能不选秀吗?” 衣储莲默默摇头。 “先帝的后宫人数算少的了,可光是位份低微的侍郎加在一起就有两百多人。” 他迎着月光而立,纤瘦的身子被宽大的华服包裹着,卷曲的长发垂地,在地毯上投影出扭曲浮动的黑影,有种说不出的哀伤靡丽。 “安桃,皇室不是我们这些男子可以任性的地方,从我与陛下少年情好时,就知道注定会有这一天。” 第34章 第34章 安桃叹息了一声, 低下头来。 也是。 当初,公子与还是七皇女的陛下相遇时,她府上就已经有了两个通房。 虽说他们和七皇女的性格不太相投, 除了侍奉之外, 就再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不像七皇女和公子在一起的时候, 薄唇贴着彼此的耳畔唧唧哝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七皇女看公子的眼神, 更是流淌着温柔的爱意, 像一颗软化了的, 泛着浓郁醇香的乳糖。 可那两个通房年纪小、模样清秀, 性子又乖巧, 更恪守后宅男子的规矩本分。 七皇女和公子在一起时, 虽然极少谈起他们, 但偶尔眉目间也会流露出一丝疼爱之意。 有时还会在路边买一些时下新奇的小玩意儿,带回去给他们解解闷。 当时安桃真是替公子感到难受。 恨不得七皇女就像那些专给男儿家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女主一样, 只宠爱公子一人。 最好把其他男子都视作洪水猛兽, 横眉冷对的那种话本子女主。 可转念想想, 七皇女的身份, 注定了永远无法有人能独占她的爱。 普通人家的男子, 又有几个能与妻主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公子现在的处境, 已经比在冷宫时, 强了太多倍。 他们应该知足了。 因此, 安桃轻声安慰道:“公子您也不用太担心,哪怕后宫佳丽再多, 陛下她与您的情分始终是不同的。” “嗯......”衣储莲敛眸浅笑,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琥珀眸里溢出沉淀压抑的光泽。 “陛下她是个念旧的人, 或许有一天,这宫里万紫千红不断,陛下对旧人都会留几份情的.....这就够了。” 慈宁宫。 沈玉峨刚刚夹起一筷子,就听太后开始旁敲侧击,开选秀纳新人一事。 她顿时没了吃饭的胃口。 “父后,朕有君后、贵君、还有柳氏、陈氏两个潜邸旧人,就已经够了。” “够?”太后盯着沈玉峨,语气难掩责备。 他道:“柳氏、陈氏两人至今还留在潜邸过着守活寡般的日子。君后孟氏毁了容貌,恐怕也难再伺候皇帝。 这后宫满打满算,也就只有衣氏一个人,这叫够?就算是普通宗室后宅里的人数,都比这多。” 沈玉峨低下头,一副虚心听长辈教诲的样子:“父后说得对,只是女儿现在无心后宫之事,只想稳定前朝政局。” 太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玉峨,道:“皇帝,你这些日子做得不错,哀家都看在眼里,先帝若是知晓,也定会深感欣慰。 只是如今,你已经不需要再受掣肘,你该把心思往后宫放一放了。 毕竟你已继位五年,都无子嗣,事关国本。” 太后直接把事态拉到了国家层面,沈玉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慈宁宫内一时间静默无声,只有蜡烛灯芯偶尔燃爆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太后突然开口:“你说,这五年来,孟氏一直独享雨露恩泽,怎么就没怀上呢?” 沈玉峨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她怎么知道? 她虽然被穿越女附身,但又没有偷窥房事的癖好,怎么知道孟鸿雪享了多少雨露? 只是记忆中穿越女确实极少和孟鸿雪同房。 “会不会是孟氏......身子不行?”太后盯着她,语气幽幽,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意味。 看到这个眼神,沈玉峨瞬间明白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暗指孟鸿雪早年在教坊司为奴,受人取乐玩弄时,被糟蹋得无法怀孕? 沈玉峨抿了抿唇,她虽然对孟鸿雪深感厌恶不满。 但这种私密之事,她不想评论,也无意指摘。 归根到底,他当初也只是受被母亲贪污牵连的小公子。 犹记得他当年在上书房,沉默寡言,老实乖巧。 偶尔沈玉峨在和衣储莲玩闹时,目光会越过衣储莲的肩头,与少年孟鸿雪的眼神相撞。 他总是生涩地躲闪,耳尖充血显出一层薄薄的胭脂红。 那时的孟鸿雪,倒是能称得青涩可爱。 或许是因为教坊司的折磨,才变成现在这样癫狂入魔,手段狠辣的疯夫? “这事女儿不知,君后尚在静心思过,等他反省出来,再让太医替他诊断吧。”沈玉峨含糊其次。 太后却语重心长道:“君后五年未怀上身孕,哀家自然认为是他的失职,可皇帝,其他人不会这样想。 你是皇帝,是天下人的母亲,天下人的表率,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你觉得她们会不会在私下,对这件事闲论长短?兹事体大啊。” 沈玉峨暗暗叹息。 说来说去,还是要让她开后宫纳新人,借其他男人怀孕,来向天下人证明不是她不行,是孟鸿雪怀不上。 “父后,不是还有贵君吗?”她说道。 太后提到衣储莲时,脸上端着的和蔼笑容了有些许凝滞,更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厌恶。 但是当着沈玉峨的面,他绝不会直接表露出来。 纵然他是太后,也得顾忌着皇帝的喜好与颜面。 他刚才之所以敢暗暗讥讽孟鸿雪,也是因为他看出沈玉峨对孟鸿雪彻底厌弃。 可衣储莲不同,眼下可正值盛宠。 “贵君的身体也不好,前些年受了许多磋磨,身子亏空得厉害,手指也才刚刚养好。 若在怀孕损耗气血,只怕日后更难补回来。”太后装作一副替衣储莲着想的模样说道。 沈玉峨自然也知道这是太后的假意说词。 但却不得不承认,这话确确实实扎在了她的软肋上。 她确实舍不得衣储莲再受苦了。 后宫男子虽然人人都以诞下皇嗣为荣,却依旧改不了这是拿命去闯鬼门关的大事。 先帝的元后,就是因为生子难产而离世的。 更别说一旦怀孕后,又会有多少人眼红,背地里搞些隐私下作的手段,弄出一尸两命的腌臜事来。 沈玉峨放下筷子,心中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少年时,她总幻想着能与衣储莲子孙满堂。 现在她竟然没有那种冲动了,只想衣储莲好生生地留在她身边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朦胧的珍惜掩藏在她清黑的眼眸里,仿佛广袤黑暗的宇宙中一颗渺小却闪闪发亮的星星,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父后说得对,那就依父后所言,开春选秀吧,只是......”沈玉峨想了想。 后宫一旦进了新人,难免勾心斗角。 衣储莲性子柔弱纯良,若手里无权,难免被人欺负。 因此,她又说道:“君后久居蓬莱殿,后宫之事无人主理。衣氏曾是女儿的太女卿,受过宫中教导,就让他协理六宫吧。” “协理六宫?”太后有些失态。 他让沈玉峨选秀,就是为了分衣储莲的宠,分孟鸿雪的权,为雷氏铺路。 没想到沈玉峨竟然直接把最重要的协理六宫之权,拱手给了衣储莲。 那他这一通忙活是为了什么? 太后后悔得直叹气。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昨晚更新太晚,忘记说了,这里补充一下。 大鹅是女尊土著,她从小受的教育,就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且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因此,她会宠幸其他男人,会后宫三千,不会有心理负担。 但莲莲对她来说,就是唯一的真爱,是白月光,朱砂痣,无可撼动的纯元皇后。 大鹅(渣女脸):我跟他们都假玩,跟你才是真玩。 第35章 第35章 “衣氏协理六宫, 怕是不妥吧。”太后道。 沈玉峨微微掀眸,水亮的双眼在烛光下,显得水雾朦胧的, 却比水刃更加坚定锋利。 “父后, 论身份, 储莲曾是母皇钦定的太女卿,如今也是朕的贵君。 论资历, 他也是陪着女儿从潜邸一路走来的。由他协理六宫, 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太后眼看沈玉峨已经打定了主意, 柔中藏锋的模样, 他也不好再坚持。 只是默默将原本的计划, 暂时搁置了下来。 “既然皇帝看中他, 那就由他来吧。”太后松口道。 沈玉峨倏然一笑, 执起公筷,加了一块芙蓉鸡片啊, 放在太后面前的六瓣葵金碟里。 “父后, 您尝尝这个, 是南边的厨子新琢磨出的菜式, 口感软滑, 很适合您的口味。”她微笑着, 一副孝心至真的模样。 太后也温和一笑, 配合着父女情深的戏码:“皇帝有心了。” 用晚膳后, 沈玉峨走出了慈宁宫。 举目黑沉沉的一片,就连宫道两旁, 点着蜡烛的石灯幢,也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光亮。 更显得那幽长的宫道,像鳞片油滑的蛇, 向着更无尽的黑暗里延伸进去。 “陛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廖果低声问道。 沈玉峨轻拢着宽大的袖袍,手伸进了袖中,握住了袖兜里一个精巧的玻璃小瓶子。 原本她是想晚膳时去东暖阁,就直接送给衣储莲的。 但没想到太后临时邀她来用膳。 几个时辰的功夫,原本质地冰凉的玻璃瓶都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暖热了。 “贵君歇下了没有?”她问。 廖果连忙道:“方才您和太后用膳时,奴才叫人去东暖阁看了看,那儿还亮着灯呢。” “那就摆驾东暖阁。”沈玉峨眉眼松动含笑,握着玻璃小瓶的手微微攥紧,神色难掩期待。 “是。” 队伍浩浩荡荡停在东暖阁门前。 东暖阁的宫人提前得知了消息,早早地就在殿门口跪着迎接。 衣储莲也不例外。 但估计是夜深、加上沈玉峨又是临时起意的缘故,衣储莲来不及梳妆整齐,穿着一袭纯白的里衣,外披一件浅青色大氅,就出来迎接。 微卷的长发也全部披散着,仅用一根玻璃发簪,松松垮垮的挽着,凌乱的发丝全散在眼角眉梢,平添万种风情。 “侍身拜见陛下。” “快起来。”沈玉峨快步走过去,衣角仿佛都生起了一道风。 她扶起他就进屋,屏退左右,轻松自在地仿佛回家了一样。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她眼眸带笑。 衣储莲俯身给她倒了一杯暖身的八宝茶,丹凤眼微微轻勾,漾着一抹温柔:“侍身不知。” 沈玉峨接过八宝茶,囫囵喝了一口,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你父亲带给你的家书,快看看。” 衣储莲动作一顿。 他看着那信封,封口被浆糊封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没有被人拆过的。 可是,宫中规矩森严,后宫男子极少能收到家书。 就算偶尔收到一封,也是已经被皇帝或内务府提前看过,觉得没问题后,才会转交到侍子们手中的。 衣储莲神色一时有些诧异。 “......这信。”他紧紧攥着信封,抬眸看向沈玉峨。 正好对上她浅笑着的双眸,烛火在她漆黑的瞳仁中点亮,盈盈颤颤地摇曳。 “其实这信,我刚夺回身体时就叫人去边境,让他们写信回来了,只是这一路崎岖,现在才送到,快拆开看吧。” 衣储莲黑压压的长睫轻垂下来,浅眸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默默拆开信。 信不是很长,估计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衣储莲已经被封为贵君的消息。 他只是在说,他们到了边境之后,没有受什么苦,一切都有陛下安排的人照顾他们。 如今衣氏一族平反,他已经带着弟弟衣储玉回京。 也希望衣储莲在宫中保重自身,侍奉好陛下,替衣氏尽忠之类。 衣储莲在看到信件的前半部分时,表情尚显开心,但看到后面后,表情忽然有片刻沉凝,像是心事重重一般。 “怎么了?”沈玉峨问道:“你的父亲和兄弟要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衣储莲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遮掩住眼底片刻的慌乱。 他嘴角扯起一抹笑,声线柔和:“怎么会呢,侍身是太开心了。” 沈玉峨展开双臂,拥着他的腰,薄唇吻过他的眼角,轻声道:“我知道你和家人分别这么久,一定很思念他们。 等他们回到京城后,我就安排你父亲还有你弟弟一起进宫,让他们陪你一阵子,好不好?” 衣储莲的身子瞬间一僵。 他勉强撑着笑,软软地伏在沈玉峨的肩上,小声道:“按照宫规,只有男子在怀孕快要分娩之时,才能让父亲进宫探望。 玉娘,不要为我坏了宫中规矩。” “储莲,其实你不必这样,不必为了恪守规矩而委屈自己。”沈玉峨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他柔软又漂亮的侧脸。 其实一直以来,沈玉峨都觉得衣储莲身上,除了有一种令人怜惜的美丽之外,总有一份小心翼翼的哀愁。 像一朵被暴雨浇打的花,花瓣零零落落,却咬牙坚持着这份摇摇欲坠的美,不叫任何人看出它的凄然脆弱。 他其实......很倔强。 “你可以任性一些的。”她说。 “......侍身怎是委屈自己?”衣储莲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然。 但紧接着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击了一下,发出巨大广袤的嗡鸣,像无形涟漪冲击到整个胸腔,连肋骨都被震得颤抖。 玉娘在心疼他吗? 真好。 衣储莲感到一种莫大的酸涩与开心,同时在他的心中翻搅,琥珀眸中瞬间溢出一丝柔亮如水的水光。 “我只要知道父母安然无恙便好。” 他抬起手,掌心贴着沈玉峨的手背,柔软的脸颊磨蹭着她的掌心,看向她的眼神满是依恋:“除此之外,我只想待在玉娘身边,心无旁骛地伺候玉娘。” 沈玉峨指尖微缩了一下,呼吸不觉间有些滚烫,脸颊也略微有些红。 真是的,明明已经不是还未及笄的少年。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青涩冲动? 沈玉峨暗自懊恼,飞快地咳了一声,移开眼睛:“那...等你、等衣氏郎君回京城之后再说吧,对了,这个给你。” 她嗖地缩回手,在自己的大袖子里翻翻掏掏,因为有些紧张,竟然显得有几分笨拙。 左翻右翻,终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玻璃小瓶子。 小瓶子并非清澈透明,而是一种淡淡的金黄色,灯光之下,宛若一枚完整的琥珀,里面包裹着千年前的水滴。 “这是?”衣储莲的眼梢惊讶地挑了一下,勾出一抹漂亮的弧度。 “香水。”沈玉峨轻声道:“是用之前和酒精差不多的方法从花卉里蒸馏出来的,比一般的香粉、香料,香味更浓更持久,要试试吗?” “嗯。”衣储莲微微点头,看向香水玻璃瓶的眼神无比新奇。 仿佛一只见到新物件的小猫猫,好奇地上下打量着。 沈玉峨打开香水的塞子,其实按照她接收的穿越女记忆,香水应该喷雾样式、或者用橡胶质地的小气囊,通过挤压喷出来的。 但时间紧迫,她缺少原料和设计,一时做不出来,只能用这种比较原始,直接倒取的方式。 她轻轻倒了一些香水在指腹上,白皙的指尖被沾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香水。 “这个要涂抹在脖颈上,香味才最持久。”沈玉峨说。 衣储莲一怔,随即脸颊瞬间烧红了起来,但还是默默侧过身子,微微抬起手臂,丝绸质地的宽大袖口,瞬间就从他的手腕一直滑到了手肘,露出洁白地仿佛在发光的手臂。 他反手撩起浓密卷曲的长发,将其撩到一侧,露出一截纤细修长的雪颈。 随着他的呼吸,那脖颈如山脉般微微起伏,隐约透出薄薄的樱花色。 沈玉峨上前,将指尖的香水轻轻点在他的肌肤上。 香水微凉,霎时激得他肩膀微微一颤。 “是有些凉,但也就一下,别怕。”沈玉峨轻声道。 “......嗯。”衣储莲深深低着头,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在他的侧脸,发丝泛着湿了一般的光泽。 沈玉峨指腹微微打着圈,让香水充分被他的肌肤吸收融合。 却没有察觉,衣储莲被宽大长袖覆盖的双手,已经快要把丝绸里衣给揉烂了,呼吸灼热得仿佛生了一场重病。 沈玉峨的手指一直在他的脖颈间轻揉慢捏,那种酥酥麻麻的触感,是比调情更难耐的诱惑,像是跌入潮湿又闷热的夏天里,强烈的闷熟几乎蒸熟了他身体的每一滴水分,刺激他的双腿都在打颤。 “差不多了。”沈玉峨移开手笑道:“好香啊,储莲你闻到了吗?” “......嗯,闻到了,好奇异的香味,以前从未闻过。”衣储莲勉强道,呼吸有些急促。 沈玉峨挑了挑眉,神色明媚:“当然!这可是全天下唯一的一瓶蒸馏香水,我用了好多花呢。” “花?玉娘...您都用了那些花?”衣储莲咽了咽喉咙,感觉浑身冒出细密涔涔的汗水,快要把里衣都打湿了,黏腻腻地沾在身上。 沈玉峨掰着手指头:“玫瑰、百合、肉豆蔻,还有依兰花。” 衣储莲蓦然睁大眼.......这些都是催情的花。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一道焚身的热流,在身体里凶猛得蹿动,恨不得把他的身体都绞烂。 第36章 第36章 “怎么样, 是不是很香?廖果说,这些花香味浓而持久,我就全都用上了。”沈玉峨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眸, 在烛光之下, 仿佛猝然蹿升的火焰, 令人浑身燥热难言。 “嗯,很香, 多谢玉娘, 这香水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衣储莲齿间咬着快要忍不住哆嗦的唇瓣, 柔声道。 他没把这些花几乎都有催情的作用告诉沈玉峨。 她也只是为了让他高兴, 才会费劲心力, 弄出香水来。 她不通花材药理, 这不怪她。 只是衣储莲忍得实在难受, 腹部不断地涌起一股又一股的热流,像海浪一样拍打在他的身上。 空气中仿佛都变得无形而黏腻起来, 沾腻了他纤长的睫毛, 湿漉漉地低垂着。 “不必保存, 我做出来就是为了讨你开心的。”沈玉峨笑道。 “你若用完了, 我倒时候再做几瓶就是, 要多少有多少, 保证你一辈子都用不完。” 一辈子...... 这三个字从沈玉峨的口中吐出, 几乎让他腰肢狠狠一酸, 差点站不稳。 一辈子啊,他做梦都想和沈玉峨拥有的一辈子。 衣储莲盯着沈玉峨淡色的薄唇, 凸起的喉结忍不住地上下滑动哽咽。 身体内骤然窜起一股猛烈地烧灼。 衣储莲猛然一惊。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切都太突然了,猝不及防。 让他根本来不及克制按捺。 只记得沈玉峨一句算不上情话的情话, 就让他向决堤的洪水一样,蛮横地交出了自己。 此刻他半身都是泥泞不堪。 空气中似乎都隐隐弥漫着一股黏稠而稀薄的味道。 幸好、那香水味够浓,衣衫足够宽大,才能遮掩住他几乎被扒光了一般的羞耻下贱的浪样儿。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玉峨满心都想着如何和衣储莲交代开春选秀的事情。 因此,她并未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你知道,我一直没有子嗣。因此开春之后,按照父后的意思,就要开始选秀了,往后这宫里怕是要添一些新人了。” 衣储莲半身滚烫的潮热,仿佛瞬间被熄灭,像湿冷的雨。 明明他从十几岁的时候起,就已经清楚地知道,沈玉峨的后宫里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但当她真的说出后,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烈紧缩了一下。 像一把手狠狠攫取着心脏,使尽了全力,心脏几乎要被捏爆,涌出阴红惨惨的血。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谁来都取代不了,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威胁到你。”沈玉峨凑近了他一些,想要轻抚他有些惨白的脸颊安慰。 但却被衣储莲猛得一下躲开了。 太近了! 衣储莲藏在袖子的双手,慌乱地攥着,此刻他根本顾不得悲伤,生怕沈玉峨离得近了,会嗅到他身下可耻的味道,不行,不能被玉娘闻到。 沈玉峨见衣储莲躲避自己,也不觉得恼怒生气。 只觉得他是在吃醋赌气。 以前,他是从来不会对她这样使性子的。 沈玉峨惊讶之余,倒觉得这样的衣储莲,更加鲜活可爱。 因此,她的语气也愈发柔和起来,像平常夫妻一般,轻声哄道:“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开心。 但选秀是祖宗规矩,我也没法子。不过我已经告诉了父后,往后就由你来协理六宫。 那些新人们,就算再出挑,也绝不会越到你头上去,好不好?” 衣储莲眼神又喜又悲,既开心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堂堂帝王的玉娘能这样放下身段哄自己。 更难过自己此刻狼狈下贱的模样。 若不是害怕被沈玉峨发现他泄了身子,他早就软软地乖巧的伏在玉娘的怀中,感恩戴德了。 怎会像现在一样,弄得不上不下。 “侍身没有生气,玉娘不必担心我,我哪里是心量狭小善妒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和陈氏、柳氏两个弟弟交好了。”他柔声道。 沈玉峨笑了。 衣储莲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想当初,她和衣储莲还没有被先帝指婚的之后,两个小侍就已经认识了衣储莲。 而且还十分喜欢他,常常在她面前夸赞衣储莲品性端庄、优雅持重、贤惠大度......什么好词都贴在衣储莲的身上。 其实沈玉峨心里也明白,陈氏、柳氏希望她娶衣储莲,是为了自己将来的日子好过。 毕竟主君如果善妒,将来别说诞下子嗣,他们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但衣储莲就不同了,他性子宽厚,容得下小侍们,说不定将来还会允许他们诞下子嗣。 因此,陈氏、柳氏两个人恨不得她立刻就娶了衣储莲,夜夜吹枕头风。 沈玉峨虽然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内心却十分受用。 ——不愧是她喜欢的男人,人缘就是好! 后来,陈氏、柳氏两人得知先帝给她和衣储莲赐了婚,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陈氏、柳氏两个人忽然不再提他了。 从前天天把衣储莲挂在嘴边,哥哥、哥哥,叫得亲热,仿佛比亲兄弟还要亲。 可后来沈玉峨在他们面前提起衣储莲,他们倒沉默不言起来。 ......或许是闹了别扭吧。 不过他们的小儿郎心态,沈玉峨并未过多放在心上。 “既然你不是在生气,那你这是?”沈玉峨问。 衣储莲竭力遮掩着耳尖几欲滴血的艳红色,更努力遮盖这不让羞耻的气味蔓延而出,轻声道:“侍身是在想,既然您要开后宫纳新人,那是否应该雨露均沾,不要忘记潜邸的旧人呢?” “你是说柳氏和陈氏?” “嗯。”衣储莲微微颔首。 沈玉峨道:“当初我的身体被穿越女霸占,她在孟鸿雪的撺掇之下,一直羞辱折磨你,倒是没对柳氏和陈氏有什么刁难。 只是登基之后,不让陈氏和柳氏入后宫。那穿越女也并未碰他们。” 衣储莲道:“两个弟弟性子胆小又单纯,虽说留在潜邸不会短了他们的吃喝,但他们到底是被冷落了,和被关在冷宫也没什么区别,实在是可怜。” 说着,衣储莲微微低下头,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他浓密的睫毛尖滚落,一副心疼坏了的模样。 “所以,侍身想着,不若趁这个机会,把柳氏和陈氏两个弟弟都接进宫来,给他们一个名分?” 沈玉峨恍然大悟。 “储莲,还是你想得体贴周到,我又你这样的贤夫,真是幸运。”沈玉峨伸出双手,亲昵得捏了捏他的脸颊。 衣储莲的脸触感极软,软中带韧,又柔白似雪,捧在手中时,仿佛白瓷碗里盛着刚出炉的水年糕,热腾腾,白腻腻。 “既然你有如此心意,正好当做你第一次行使协理六宫之权,也好让六宫众人都知晓你贤惠的品性。”她道。 “那侍身就谢陛下愿意抬举了。”衣储莲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容,仿佛夏风拂过莲花池,叫人心神摇荡。 可惜太医说了,他这些年被孟鸿雪折磨,身子亏空得厉害。 她这里没有穿越女世界的那种避孕药和避孕套,她很担心,万一擦枪走火。 以衣储莲如今这幅羸弱的身子,得多危险。 因此,她索性不碰他,就像小时候那样亲亲抱抱就好啦。 “谁让你是我的解语花呢。”沈玉峨笑着打了个哈欠。 衣储莲见她笑容中有些疲态,立马道:“玉娘可是累了?侍身服侍您安寝吧?” “嗯。这阵子一直在忙,总觉得睡不够。”沈玉峨点了点头,说道。 衣储莲正要习惯性地上前,伺候沈玉峨宽衣解带。 但半身黏糊糊的泥泞,令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心中一时有些慌乱,但面上却不显,而是柔声细语道:“那陛下可要去泡个澡,解解乏,这样疏通筋络,睡得也能更舒服一些。” “也好。”沈玉峨伸了个懒腰。 在宫人的掌灯之下,去了汤池泡澡。 衣储莲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换下脏污不堪的里衣,用沾了干净水的帕子,好好擦拭干净身子,又选了一套样式差不多的套在身上。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极快。 等一切都弄好了之后,沈玉峨那边,大约才刚刚被宫人伺候着脱下衣裳,刚开始泡澡。 刚经历一番心惊肉跳的衣储莲,瞬间冷静了下来,顿时又感到一股莫大的空虚。 他又开始忍不住幻想。 幻想沈玉峨被宫人们伺候着沐浴的样子、幻想柔软的蚕丝帕子滑过她圆润的肩头、清澈的水啜饮着她的肌肤。 衣储莲越想身子就越发燥热难耐,好似燃尽的火堆,被轻轻一拨弄,瞬间又重新复燃起来。 ......又换了一身衣裳,再次擦拭干净身子。 脏衣篓都快盛不下了。 衣储莲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珠,眉眼间露出一丝餍足。 沈玉峨泡完澡,心情惬意地回到内殿。 内殿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床榻边的帘幔花纹隐隐浮动,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 沈玉峨走近,抬手撩开帘子。 衣储莲浓密又卷长的青丝几乎泼散在半张床上,月白色的锦被像月光一般,裹着他净白无暇,略带薄粉的脸。 留香持久的蒸馏香水,混杂着百花的香气,在床帐内弥漫,香气像活了一样,流动在他的身侧。 “陛下沐浴完了?”衣储莲微微掀眸。 “嗯。”沈玉峨看得有些呆了,缓缓点头。 衣储莲默默往床内蹭了蹭,把刚才他睡的地方给腾出来,声线温柔:“那玉娘快就寝吧。” “你这是?”沈玉峨有些疑惑。 “......替您暖床。”衣储莲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沈玉峨的心脏瞬间像充了血一样乱跳。 她早听说,有些奢靡的臣子,会用年轻貌美的侍子暖床那一套,但沈玉峨身强体壮,根本不需要别人暖床,她自己就常常热得踢被子。 因此她从来不搞这套。 如今冷不丁被衣储莲这样对待,惊讶之余,竟然有些羞涩。 “虽说如今快开春了,但是春寒料峭,被子里还是有些冷的,所以侍身就想先替您温一温,您快上来吧。”衣储莲温声催促道。 “哦,好。”沈玉峨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一进去,就被一种热腾腾的暖意从头到脚地包裹着,尤其是她枕着的枕头。 浸染了衣储莲的体温以及香水味,香得氤氲浓郁,骨头仿佛都要被酥掉了。 “玉娘,这样舒服吗?”热乎的锦被里,衣储莲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着她的手。 沈玉峨顿时有种第一次见到男人的黄毛丫头般的热血沸腾。 但是不行。 他身子不好。 他身子不好。 沈玉峨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努力让自己清心寡欲起来,才堪堪开口道:“舒服,朕有些累了,先睡了。” “......哦。”衣储莲的语气难掩失落,但却没再说什么。 他空气安静了下来。 沈玉峨也渐渐平复了心情,慢慢睡去,呼吸沉而规律。 而一旁的衣储莲却在黑暗中默默凝望着沈玉峨,在漆黑浓稠的夜幕里,一遍遍描摹着他记忆中的轮廓,眼神痴迷。 尤其当他听着沈玉峨沉稳的呼吸,就贴在自己耳畔时。 他感觉那浅浅的呼吸,好似一种蛮横、猛烈的焚风,焦灼地喷洒在他身上。 玉娘、玉娘、 他用极轻的声音将沈玉峨的名字含在舌尖,反复呢喃。 肩膀不断抖动着,震得床榻都在轻微的颤。 就在他即将攀升到近乎癫狂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储莲,你在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很抱歉,因为我的问题让大家吵起来了 其实最开始这本文是在上夹子前写了排雷,大概意思就是有后宫,但很快就被我撤了(因为夹子当天比较敏感,容易被举报),后来我就忘记补上了我这个死脑子 这是我的错,随便骂,我认。 因为确实是我做错了,这没得洗。 然后再聊聊后宫,起因是宫斗剧看多了,发现总有人争论,某某皇帝真爱是张妃,李妃,皇后(影视剧历史都有)但事实上,无论影视剧还是历史男方后宫三千一个不落下,但还是有粉丝在争论究竟谁是真爱。 我就想那不如女尊也搞一个,虽然我后宫三千,但真爱只有你,我和他们只是□□关系,我和你才是灵魂伴侣的“真爱”。 但其实正文里关于大鹅睡后宫的内容不多,大鹅大部分时间都在开疆拓土。 而后宫主要还是黄莲掰吊的角斗场。 黄连永远是大鹅的纯元皇后,没有可比性那种。 最后再次抱歉很对不起受伤的1v1读者喜欢1v1没有错,都是个人性癖,是我当时脑子太乱了,没说清楚。 抱歉抱歉非常对不起 第37章 第37章 衣储莲瞬间一个激灵。 仿佛一盆夹杂着冰碴子的凉水, 从他的头顶上浇下,把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 他手中的动作顿住、身下也瞬间僵直成木头。 硬邦邦、紧绷得颤抖着,像一头受惊蛰伏的蟒, 一动不动。 沈玉峨揉了揉眼。 刚才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细微的动静, 衣储莲似快乐又似痛苦的吟声。 就连床架子也跟着微微晃动着,晃得她好像晕船了一样, 直接把她给晃醒了。 她张开眼, 习惯性地往衣储莲的方向望去。 虽然床内光线昏昧, 只有床榻外一支蜡烛散发着渺茫的光。 但模糊的光线, 也床榻内侧的墙壁上, 投映出衣储莲浅浅的影子。 他单薄的肩背弧度、袅娜一线的腰臀、蜿蜒卷曲的长发, 以及潜藏在长发中, 微微探出头的浑圆。 这个声音、这个动作、这个...东西。 沈玉峨瞬间清醒过来,瞪大了双眼, 像是受到了剧烈暴击。 啊啊啊啊、 她的储莲,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储莲、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沈玉峨满眼惊诧, 她猛地坐起身, 还来不及她细问。 衣储莲却像是受了惊吓一样, 整个人缩紧了被子里。 月白色的锦被, 被他弓起一个高高的弧度, 还有好几缕没有完全藏进去的发丝露在外面, 看起来纤弱可怜极了。 怎么办、怎么办、 衣储莲瑟缩在被子里,身子不可抑制的颤抖, 丹凤眼怔怔地大睁着,里面挤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恐惧,好似下一秒就从他的眼窝里滚出来。 玉娘看见了!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羞耻的丑态, 听到了他不堪入耳的呻吟。 他浑身的浪样,全都被玉娘看见了。 她会厌弃的! 没有哪个男人,会像他一样轻浮,妻主就在身旁,却还不要脸地自渎。 小时候,家中私塾请的男师傅,就教导他和弟弟们。 男子的那处,虽然长在自己身上,却并不属于男子。 真正掌控它的,是未来的妻主,那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即使他们现在还没有妻主,也要为将来的妻主守身。 因此,男子自渎,在众人看来,是极不自爱、并且极为轻浮浪荡的下贱坯子行为,天生就该被送去青楼,千人枕万人尝。 而衣储莲现在不仅这样做了,还被沈玉峨看见了。 衣储莲双手死死地攥着头发,那些密丛丛的乌黑发丝,像无数条黑虫一样,从他惨白的指缝里钻出来。 他后悔得几欲自尽。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泪水从他的眼尾流出,一想到沈玉峨会如何勃然大怒,辱骂他、斥责他,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爱他。 一想到这一幕,衣储莲就艰难地无法呼吸,喉咙里仿佛不断地涌出腥甜的铁锈味。 恐惧,已经令他开始生理性的作呕。 可即便如此,衣储莲也死死咬着牙,不敢再发出一丝难听的声响,生怕令沈玉峨更加厌恶。 他深深地将脸埋进被褥里,大脑一片空白,除了不断地道歉,他已经无法思考该如何辩解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说着,颤抖的声音穿过沉重的棉絮,扭曲近乎呜咽的哭声。 可忽然间,他感受到背后被一股温柔而有力的力量轻轻地围拥住,温暖从四面八方袭来。 他一时有些怔忪,蓄满泪水的眼眸懵然无措。 直到沈玉峨的声音,隔着锦被传进来:“别哭,储莲,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我这阵子太忽视你了。” 沈玉峨隔着被子,将衣储莲稳稳的抱住,像抱着一只蜷缩在薄弱脆壳里的蜗牛。 她的脸贴着光滑的被面,轻声说道:“太医跟我说,你这些年身子亏空,需要好好调理,不宜有孕,所以也不宜行房事。 我是担心你的身子受损伤,并非冷落你。 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说着说着,沈玉峨忽然感到一阵亏欠。 这种感觉,她此前从未有过。 哪怕是陈氏、柳氏这样,从她还未及笄的时候,就被她收入房中的旧人,也从未让她有过这样的感觉。 寻常男子,若做出这样的举动,她也会有些不耻。 但不知道为什么,衣储莲做出这样的事,她非但没感觉到不悦,更多的反而是心疼。 ......是她令他侍寝却不承宠,硬生生把他给逼成这样的。 沈玉峨越想,心中越发对衣储莲怜爱。 她的手默默挑开了被子的一角,手指慢慢伸了进去。 好像钻进深不见底的洞穴的白蛇,幽幽的,贴着他的肌肤,摩挲着他的轮廓,从胸膛、到肋骨、到腰腹、最后…… 刚一触碰。 沈玉峨就感觉到被子下面的人,一阵痉挛般的激颤,脊骨如电流划过一般,从上而下的弓缩着。 一声几乎哀鸣般的呜咽声,从被子下面传来。 “玉娘、别、”衣储莲的声音在被子下面,潮湿而泥泞,闷闷的哭求。 沈玉峨直接掀开了被子,露出了衣储莲的脸颊。 估计是在闷热的被子里蒙得太久了,他的脸涨得通红,鼻尖满是汗水,眼神迷离湿润,眼尾晕红一片,像一场粉色朦胧的雾。 沈玉峨却直接伸手了。 衣储莲瞬间睁大了双眼,湿漉漉的手抵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可还是有一声呻吟从他的指缝里泄出来。 “不要、玉娘、别、” 他咬着舌尖,既羞耻又愧疚,可身子却终于本能得挺了起来。 但致命的酥麻却从身下一直蔓延到全身,令他连说话的尾音都似在吟颤一般。 “无妨。”沈玉峨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的汗水,柔声道:“我是你的妻主,这些......无妨,你尽管把自己交给我就好。” 衣储莲浑身陡然一震。 他呼吸急促的看着沈玉峨,瞳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震荡汹涌。 沈玉峨的手慢慢动了起来,像划桨一般,不断地上下拨弄,指尖掠过层层如水波的褶皱。 衣储莲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仰着头,像是快要窒息而死的人,面颊呈现出一种濒死般的艳丽来,眼尾更是不断地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来。 他忽然将整张脸,埋进了沈玉峨的颈窝里,微张的薄唇,不断吐出破碎的吟声。 身子更是动情的扭动着,双手本能得抓着她的衣裳。 “对不起、玉娘,我从前不是这样的、”衣储莲仰着头,动情的琥珀眸痴痴地仰望着她。 “嗯,我知道。”沈玉峨道。 “我也不知道怎的...自从您给我涂抹了那个香水之后,我的身子就突然不对劲了... 我浑身都好难受...好热...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一直忍着... 但是知道您睡着了之后,那种感觉越来越不对...可究竟是哪里难受我也不知道.....” 他溢满泪水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无辜又纯洁的迷茫。 可他的脸绯红得浓艳,透着满满的情-欲之色,绮丽异常,比秦楼楚馆里精心调教出来的花魁,还要妩媚动人。 纯洁与妩媚,竟在他一人身上靡丽绽放。 沈玉峨有些怔忪,但也瞬间明白过来,原来是香水的缘故。 怪不得! 她就说,他的储莲冰清玉洁,怎么可能做这种自渎的事? 闹了半天,原来是她给他挖的坑。 “那香水有问题吗?可是制作过程全程都是由我盯着的......难道是花的缘故?”沈玉峨思索道。 “不知道、就是难受得很。”衣储莲也惘然摇头,满脸的天真。 “我忍了许久,原本想等玉娘睡着了,多喝一些水,就能压下去。 但是只是不知不觉,我的手已经解开了衣裳...... 玉娘、对不起......” 他浓密的眼睫早已被泪水打湿,摇头时,一颗晶莹 饱满的泪珠,从一簇睫毛尖滚落,砸在沈玉峨的手背上。沈玉峨看着那滴泪在她的手背上绽开,而泪花的一旁,就是一脉沉默涌动的泉眼。 颜色还挺漂亮。 沈玉峨只感叹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眼。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刚才衣储莲的自述。 听他的说法,似乎,他是因为香水的缘故,才会突然情难自抑。 也对。 衣储莲是大家公子,无论公开还是私下,行为举止都端庄持重,一看就是被男师傅好好教导过的。 他根本不懂得自渎这种腌臜的事情,更不会私下去做了。 一定是那瓶香水刺激了他。 “这不怪你,怪我、是我的错,一会儿我就把那香水扔了。”沈玉峨安慰道。 “......不要、”衣储莲灼热的呼吸不断地喷洒在沈玉峨的脖颈间。 沈玉峨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脖子,问道:“为什么?那东西似乎有催情的东西。” “因为那是玉娘给我的......我想要留着,最多不打开就是了、”衣储莲的声线带着如呢喃般的哽咽,他的脸 颊也愈发烧得艳红滚烫,整个人仿佛快要熟到烂了一样。 估计是因为香水催情的作用,衣储莲在说话的时候,一直亲密的贴着她。 滚烫的脸颊一直在动情的磨蹭着她的颈窝,带来酥酥麻麻的热流。 衣储莲感觉自己浑身都被热意冲刷着,冲击地他根本无法思考。 可是这么多年的伪装,已经让他习惯性的装无辜、装柔弱、装清纯。 他想要成为沈玉峨心目中完美又干净的样子。 但干净的男子,又怎么会做出自渎的事? 因此,他只能咬牙将一切责任都怪罪到那瓶香水身上。 只有这样才将脏污的他,重新洗刷干净,又做回玉娘眼中,那个冰清玉洁的他。 同时还能没有负担地享受着玉娘对他的疼爱,可以接着被催情香水,弄得意乱情迷的时刻,再也不用顾忌着端庄的名声,可以随意所欲的瘫软在玉娘的怀里。 太好了! 衣储莲劫后余生般的喘息着,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狂喜涌向四肢百骸。 滚烫的泪水滑过他糜红得有些病态的脸颊,热到极致,竟然令他觉得有些冷。 “怎么又哭了?”沈玉峨抚摸着他的脸颊问。 现在的衣储莲,就像一个发了高热的人,整个人露出一种不正常的痴态。 □*□ □*□ “我怕开春选秀之后,您有了新人...就只去他们那里,再也不来看我了...我害怕自己年纪大,和他们相处不好...我不想让您的后宫安宁。” 说完,衣储莲浑身一阵痉挛抽搐。 滚烫的热流,像瞬间爆燃的烟花,在她掌心绽开。 他揪着沈玉峨的衣裳,脸埋在沈玉峨的掌心,借着难得的一次‘催情’,大胆的吐露真心,将身体和内心,都像剖开蚌肉一样,剖给她看,博得她的怜惜。 “别怕。”沈玉峨温柔地俯身,怜惜地吻去了他眼角的泪。 “既然你担心这个,那么选秀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选你我都中意的,如何?” 第38章 第38章 衣储莲又惊又羞。 但他的命脉还被沈玉峨紧紧地握在手中, 像是在享受余韵一般的颤抖着。 滴答滴答、 浓郁黏稠得像一碗被打翻的酸奶米浆,倾倒在她的掌心里。 顺着她的指尖,半凝固般的缓慢往下低淌。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黏糊的浓汁味, 与汗水、蒸馏香水的奇香混杂在一起, 仿佛能把一切都胶黏在一起。 衣储莲筋疲力竭地趴在沈玉峨的怀里, 低低地喘着粗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沈玉峨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从前沈玉峨最多也就是牵牵他的手,或者在无人处, 飞快地偷亲一下他的脸颊或额头。 衣储莲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们的新婚之夜, 他们如何在亲友的祝福下, 一起进入洞房, 饮下合卺酒, 剪下彼此的长发, 定下来生来世。 然后他再宽衣解带, 珍重而正式的把自己交给她。 至于床上的姿势...... 肯定也是像教习的男师傅一样,不叫、不动, 安静地平躺着。 等着妻主缓缓的骑上来。 只有这样, 才能体现正式的端庄, 维持他在沈玉峨心目中的形象。 可阴差阳错, 他没能如愿沈玉峨的正夫、更被撞破了自渎的丑事。 好在玉娘依旧疼他, 不怪他轻浮下贱。 衣储莲热泪盈眶,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 这一夜的泪好像比他前半生流的泪还要多。 可是他从未感到如此开心。 因为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沈玉峨对他的爱。 就像此刻握住‘他’的手一样,干燥而温暖。 不嫌弃他曾如此难堪, 没有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斥责羞辱。 而是像一片燃烧着的天空一样,暖热地倾覆下来,盖在他的身上, 像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夏天。 玉娘爱他、爱他、爱他、 衣储莲兴奋地握在沈玉峨的颈窝里,湿漉的琥珀眸里骚动着难以言喻的亢奋,像有一条热辣的鞭子在他身上抽打着,令他浑身热流澎湃。 刚刚才因为激流爆发之后有所消退的热情再次躁动。 像一条突然竖起身子,鳞片炸起的白蛇 正准备松开手,去洗干净的沈玉峨,动作微微一怔,有些诧异衣储莲的精力。 她记得以前柳氏、陈氏侍奉她的时候,总是没多久,就开始求饶了。 后来,沈玉峨才知道。 他们这是被教习男师傅们统一调教出来的‘规矩’。 男子一夜只能一次,多了就要开始求饶,如此才能显得男子的矜持与纯洁,同时还能体现女子的勇猛。 沈玉峨知晓后,一时有些无语,床上为什么还要装,不累吗? 因此,此刻衣储莲的自然流露,反倒让沈玉峨觉得他真实不做作。 他越是热烈,就越是纯洁,越是和其他人不同。 她重新活动了起来。 衣储莲消退的吟哦,再次像潮水拍打礁石,连绵不绝。 “玉娘、”衣储莲上气不接下气。 有些忐忑地问:“我真的可以陪您一起去选秀吗?” “为什么不可以?”沈玉峨指尖掠过柔软的发丝,轻抚着他的后脑。 “因为按照祖宗规矩...嗯~能陪伴帝王选秀的只有中宫皇后,或是太后......而是虽然位份是贵君,嗯呃~但到底只是一个侍子而已。”衣储莲喘息着,嗓音破碎,却难掩低落。 沈玉峨笑了一下,指腹摩挲而过。 刺激得衣储莲一阵颤栗哆嗦。 “孟鸿雪虽然是我名义上的皇后,但只是占了一个头衔而已。在朕的心里,你才是朕唯一的夫郎,唯一的君后,你有资格参加选秀,朕保证,没有人敢议论你,谁敢议论,我就把统统下狱。”沈玉峨说。 衣储莲的表情又哭又笑,幸福像膨胀的泡沫,填充进他的心脏膨胀爆裂。 * 解决了安西县铁矿的周书兰,调任回京,任命为都察院六科给事中。 虽然县令和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同样都是正七品。 但且不是说一个地方小官,一个是京城天子脚下,更重要的是,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有稽查六部百司之权,权力极大。 是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指望不到的升迁机会。 只要周书兰在这个位置上不犯什么大错,以她如今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将来说不定还可以入内阁。 因此,这次周书兰一回京,就受到了所谓‘官场同僚’前所未有的热情款待。 家中老父亲为她举办的升迁宴上,前来贺喜的同僚络绎不绝。 甚至有三品大员,得知她尚未婚配,愿意把自己的嫡长孙嫁给她。 不过其中最热情的,当属于谢双飞。 她知道表弟谢双翼,这一路上伪装周书兰的小侍,替她挡下了许多暗杀,也算是同甘共苦了。 而且周书兰是个文人,忠君爱国,内敛沉静。 谢双翼是个侠男,嫉恶如仇,果断爽快。 虽然谢双翼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贤良淑德的好男人,但两人性格还算互补。 因此,谢双飞在酒席散去后,极力撮合他俩:“书兰,你真的不考虑我表弟吗?他虽然习武,却不是粗陋的莽夫,也习文断字,通晓古今。” 周书兰淡淡一笑:“令弟是极好的,我这一路上也全靠他保护,真是男人中的豪杰。 只是我一直把他当做弟弟,这路上对他也绝无半点冒犯,将来他成婚,我一定为他添妆。” 周书兰说话语气温温柔柔,但态度却十分坚决。 谢双飞倒也不好勉强了,只是有些可惜地叹气。 “书兰,你有大好的前途,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入你的眼。” 周书兰唇角的笑容凝滞了片刻,眸光涣散,一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道:“我能有如今,全靠陛下抬爱,一心只想效忠陛下,报国忠君,至于婚姻小事,顺其自然就好,我不着急。” “唉——” 谢双飞叹气更深。 周书兰是女人,就升官了官,往后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她当然不着急。 可谢双翼等不了啊。 他都十八岁了还未成婚,咋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谢双飞一回到家中,就看到了满眼期待的姨母。 姨母得知周书兰不愿意娶谢双翼后,立刻捶胸顿足。 姨父也伤心得直抽噎,仿佛不是谢双翼嫁不出去了,而是谢双翼快死了。 谢双飞不想见姨母伤心,猛然间又想起沈玉峨开春即将选秀的事。 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姨母,表弟他年龄也不算大,才十八岁,正好符合选秀的最高年龄,不如咱们让他参加选秀吧!” “真的?!” 一听到自己儿子,竟然有进宫为侍,伺候皇帝,这样天大的造化。 姨母顿时不捶胸顿足了,姨父也不哭哭啼啼了,欢喜又忐忑。 “可是翼儿自小习武,有些粗犷,陛下能看得上他吗?”姨父有些担心。 “我也说不准,但试试总比不是强。”谢双飞说道。 “表弟他虽然自小习武,但模样高挑清俊,别有一番英气之美,说不定陛下会对他感兴趣。” 听到她这样说,姨父也稍微有了一点信心。 虽说选秀不是那么好进的,尤其这还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大选,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挤破头似的想把自己的儿子、侄子都塞进去。 但他们谢家的实力也不弱,尤其谢双飞还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天女近臣。 她的表弟,自然有资格参加选秀的。 姨父连忙去准备待选的事宜,能成为皇帝的男人,是多大的福气啊。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谢双翼一把撕烂了父亲为自己准备进宫的新衣。 他长眉紧拧,清亮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倔强:“我和周大人一起去的安西县,这一路上的付出,我不比她少。 为何她直接高升,而我的名字却连提都不配提?没有赏赐,没有夸奖,甚至我还要进宫去伺候陛下。 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就因为我不是女子!” “闭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你能说的吗?”谢姨父惊恐地要捂住他的嘴。 “我就是要一个公平。”谢双翼隐忍地咬着唇,可眼中隐约的泪花,就像委屈的褶皱,怎么都抹不平。 谢姨父又气又无奈:“能进宫服侍陛下,替陛下繁衍子嗣,生出皇女皇子,这才是真正的荣耀赏赐啊!” “我不要这些赏赐,我也不要进宫,不要伺候她,死也不要!”谢双翼紧攥着拳头,固执道。 “进不进宫,眼下也由不得你了。”谢姨母突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陛下身边的廖中官来宣读圣旨了,快随我出门跪迎!” “什么?”谢姨父惊讶道:“好端端的,廖中官怎么来了?” “不知道,不过八成是为了让这个逆子进宫吧。” “我说了我不要进宫!我绝不会伺候那个卸磨杀驴的女人!”谢双翼紧抿着唇角。 清隽冷硬的五官紧绷得如雕塑一般,透着过分的孤独而倔强,尤其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浓烈得像有火在燃烧。 “你!”谢姨母气得一个倒仰。 谢姨父哭着扇了他一巴掌:“廖中官都到家里了,你不去,是要抗旨,毁了这个家吗?” 谢双翼紧握着剑鞘的手顿时一颤,挺得笔直的脊背,一瞬间仿佛有千斤重量,猛地砸在他的身上。 从前,他一直郁郁不得志。 明明他有不输于女人的好武艺,却困囿于大宅,父母也不因此为傲,反而常常因为他能打赢女子而羞愧。 后来,突然有一天,表姐突然说,陛下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会武艺的事,很是赏识他,还让他保护一位大人。 他欣喜若狂,虽然他从未见过传说中的陛下,但在那一瞬间,他觉得终于有个人,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的灵魂。 在安西县,为了保护周书兰,他几次差点连命都丢了。 可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只因为他想要报答,未曾谋面的陛下的赏识,他不想让她失望。 只是现在他明白,什么赏识,都是假的。 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皇帝,对他就像抹布一样,用完了就丢掉了。 甚至她还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替她生儿育女,还认为这是对他的奖赏。 谢双翼心灰意冷,却无法反抗,因为整个家族的生死都托付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去。”他冷冷放下剑,麻木地往外走。 前院的院子里,廖果早就端着圣旨等候。 忽然,她见到一个扎着英挺高马尾的男子走了出来,虎背蜂腰螳螂腿,模样清俊又孤傲,颇有几分侠客的风骨,顿时佩服陛下的眼光。 只是这侠客不知怎的,像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不过,廖果也不想追究内情。 她直接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前侍卫统领之弟,谢双翼武艺超群,不让巾帼...兹特晋其为正五品御前侍卫,光耀门楣,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原本一脸心如死灰的谢双翼猛然抬头,神情愕然,受惊了一般怔怔然睁大眼眸。 “怎么、会这样?” 第39章 第39章 谢双翼本以为自己的结局, 只有入宫为侍这一条路。 虽然在外人的眼中,这是一个男子最好、最光明的结局。 如果运气好,他能诞下一女半男, 谢家也会跟着飞黄腾达, 成为皇亲国戚, 令所有人羡慕。 可那并不是谢双翼想要的。 他天生向往自由,并非戏文里, 所谓的打打杀杀的江湖游侠的自由。 而是身为男子, 可以不必困囿于内宅, 可以像女子一样, 凭自己的本事, 坦坦荡荡的做人。 ......虽然这条路很艰难, 甚至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迷茫, 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但是他还是愿意咬牙走下去。 因此,进宫为侍, 对谢双翼来说, 就是一场盛大的羞辱。 但他万万没想到, 他想象中的羞辱并未到来。 来的却是让他成为御前侍卫的旨意。 成为表姐的同僚, 以一个男子的身份。 不用再扮成某个女子的‘小侍’, 也不需要扮成女子的模样。 更不是空有头衔, 却没有实权的内廷男官。 谢双翼黑得发亮的眼眸晃了晃。 金灿灿的圣旨, 在正午明艳的光芒下, 神圣地刺目。 他渴望了十几年的东西,竟然就在这一瞬间, 统统实现了。 他做到了千百年来,任何一个男子都做不到的事。 谢双翼高高抬举着双手,虔诚地接过圣旨。 “多谢陛下, 草民谢双翼,接旨。” 廖果满意一笑,恭喜了他几句,就匆匆离开,回宫复命。 但谢双翼依旧紧紧地抱着圣旨,像得到了神明的恩赐,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久久地激荡着。 此刻,他无比感激沈玉峨,传闻中的皇帝陛下。 她的一句话,像一双巨大的手,拨开了他生命中浓厚的迷雾。 从此,亲人不会再因为他习武,而脸上无光。 邻居乡亲,也不会因此偷偷耻笑他。 他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了最靠近天的地方。 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如今各个夸他是男子中的豪杰英雌。 前来道喜的人,和之前恭贺周书兰升迁的人一样多。 他得到了想要的公平。 但谢双翼却因此而深感愧疚,为之前他一时气愤,诋毁沈玉峨的那些话。 是他小人之心了。 陛下,果真像周大人说的那样好。 怪不得,她总是将效忠陛下的话,挂在嘴边。 时至今日,谢双翼终于明白了,那其中蕴含的感情有多深刻。 * 宫里要来一位男侍卫。 这消息很快就从前朝传到了后宫,自然也传到了衣储莲的耳朵里。 天生的敏锐细腻,让他很快就察觉出,此间必有内情。 自有历史记载以来,就没有听说过‘男侍卫’。 这个人太特殊了。 而‘特殊’两个字,就意味着他和其他男子都不一样,更容易引起女子的兴趣。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衣储莲警铃大作。 于是,趁着午间,沈玉峨来他这里用膳时,衣储莲状似不经意地提到了此事。 “你说谢双翼?”沈玉峨笑着,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衣储莲。 “这个谢双翼虽然是男子,但确实有些真本事。有一次,周书兰在驿站里,被20个杀手围攻,他一人一剑,就将这些人打得落花流水。” 看着沈玉峨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夸赞。 衣储莲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有些紧绷。 果然,与众不同的男子,就是能在瞬间吸走玉娘的注意力。 想当初,他也是靠着这一招,在那些伴读的官家男子里脱颖而出的。 因此,哪怕此刻,衣储莲还没有和谢双翼见过面,甚至都不知道他是美是丑,是胖是瘦。 单是对这个名字,就已经恶意满满。 “真没想到,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奇男子。”衣储莲温柔地笑着,眼底却冷硬如冰,冻得刺骨:“玉娘何不把他纳进宫来?” 在衣储莲的世界里,能进宫为侍,能服侍沈玉峨,替她繁衍子嗣,就是一个男子莫大的荣耀了。 那个谢双翼在民间,千方百计地闯出名声,掐尖出风头,不就是想入玉娘的眼吗? 那就让谢双翼进宫来。 再特别的男人,他都有法子,让他们在后宫里泯然众人,让玉娘对他们失去兴趣。 “纳进后宫?”沈玉峨粲然失笑:“此人志不在此。” 衣储莲有些意外。 竟然会有男子不想进后宫?不想侍奉玉娘? 一定是欲擒故纵,矫情! “可他毕竟是男子,做侍卫怕是不好,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先例。”衣储莲欲言又止。 “那到我这儿不就有了。”沈玉峨笑着说。 她并不是个讲死规矩的人。 对她来说,只要能维护她的统治,就不应该墨守成规。 “真是可惜了。”衣储莲微微叹息一声,故作惋惜道:“原以为宫里能来一位英姿飒爽的新弟弟。” 沈玉峨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朕不喜欢勉强。他不想进宫为侍,我若强行让他入后宫,也是徒增他的怨气罢了。” 更何况,她一个皇帝,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一个有怨气的侍子和一个忠心于她的男侍卫。 哪个选择更划算,沈玉峨心中还是有数的。 “那谢侍卫,何时进宫当差呢?”衣储莲问。 沈玉峨想了想:“似乎是明日。” 衣储莲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明日,也就是说,从明日开始,就会有一个男子,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就守在玉娘的身边。 玉娘一心政务。 在御书房的时间,比在后宫的时间长得多。 他只能在每日午膳、晚膳的时候,才能等到玉娘来陪他短暂的一瞬。 而那个男子,却可以一整天都守着玉娘。 长此以往,日久生情。 衣储莲不禁脸色苍白,强烈的恐慌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一直强忍着。 直到伺候沈玉峨用完午膳,回御书房之后,他才终于难受得揪着衣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安桃担忧道。 “那个男侍卫,是个祸害......”衣储莲喉咙哽得呼吸艰难,像有个刀片,不断地在他的嗓子里戳。 安桃不解:“谢侍卫?他怎么成祸害了?陛下不是说他是男中豪杰吗?” “伪装!他就是来勾引陛下的。”衣储莲的指甲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划出一道狰狞的抓痕。 刺耳尖利的声音,令安桃一阵心颤。 “可是......”安桃犹豫道:“听说谢侍卫在民间就很有名了,是个飒爽英姿的侠客,他应该不会倾心于陛下,更不会向往宫闱的。” “不倾心于玉娘?怎么可能。”衣储莲冷冷笑着:“都是男人,他什么心思,我会看不出来?” “......”安桃沉默了。 他感觉自家公子如今有些疯魔了。 虽然安桃一直觉得,沈玉峨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身为皇帝,她年轻、漂亮、还不风流滥情。在前朝能除祸患,在后宫能护好自己的男人。 确实很优秀。 但安桃并不因此认为,所有的男子都会被陛下颠倒。 可公子他......不知道为什么,仿佛魇住了一般。 他视陛下为神明,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看见一个男人,就把对方想象成会勾引妻主的敌人。 他甚至都没见过谢侍卫。 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恶意? 但是安桃不敢说,他怕公子疯起来,把他也当成情敌。 * “表弟,今天是你第一天当差,宫里规矩森严,一定不能出差池,知道吗?”谢双飞千叮咛万嘱咐。 “我知道。”谢双翼沉声点头。 他一个男子,好不容易打破世俗的偏见,站到这个位置。 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出错。 “好,跟我来。” 谢双翼跟着谢双飞走进金碧辉煌的皇宫,在值班处,换上侍卫专属的衣裳与佩剑,随即走向御书房。 “陛下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这里,今日是你第一天当值,什么话都别说,少说少错。” 正说着,就有中官用尖细嘹亮的声音喊道:“陛下驾到!” “快跪下!”谢双飞猛地摁住谢双翼的头,单膝跪下行礼。 谢双翼什么都来不及看清,只感觉不远处停下一个轿撵。 随即一尾绣着凤凰花的明艳红色裙摆,像火焰一样,摧枯拉朽地从远方烧过来,停在他的面前。 “你就是谢双翼?”沈玉峨低眸看着他,唇角噙笑。 谢双翼抬起头,眸光一怔。 这就是皇帝?和他想象中的沉稳、老辣、富态的浸淫在政治旋涡里的中年女人不同。 她很年轻、很漂亮,眉眼间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却像薄雾中的远山,令人心生喟叹,不敢有半分冒犯僭越之意。 眼看着谢双翼走神,一旁的谢双飞都快急死了。 她飞快地扯了扯谢双翼的袖子,然后俯身替他回道:“回陛下,这就是愚弟谢双翼,他初次进宫,不懂礼数,还请陛下恕罪。” 谢双翼也猛然回过神来。 他深深低下头,利落英挺的高马尾也顺势垂下:“拜见陛下,请陛下恕罪。。” “无妨。”沈玉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口道:“你在安西县的表现不错,好好干,未来可期。” 说完,她便大步走入御书房。 书房门怦然合上。 谢双翼心脏咚咚直跳,耳膜仿佛都在震动,还没有从刚才烈火窜动中回过神来。 哪怕谢双飞在一旁骂他刚才如何失礼,他的眼神,也没有从紧闭的大门挪开。 陛下说他未来可期。 看他的眼神,和看表姐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区别对待。 更不像父母一样,总是将嫁人、生子,当做他人生的头等大事。 而是,在说他的未来。 未来...... 谢双翼低头笑了一下。 他的未来,就在此处。 第40章 第40章 农历二月十七。 钦天监选定的选秀吉日。 从全国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佳人们, 纷纷进宫待选。 按照祖宗规矩。 选秀三年一次,且分为初选、复选。 初选人数众多,乌泱泱的秀子, 沈玉峨根本没时间一一挑选。 加上这些秀子们, 都是从天南海北来的, 各地的习俗规矩不同。 还有绝大部分秀子,根本就不知晓宫廷的礼仪规矩。 于是, 需要内务府的教习师傅们, □□授这些秀子们规矩, 以免选秀的时候失仪。 教习结束之后, 才算正式开始初选。 而初选, 主要也是内务府负责。 他们会筛选掉在教习期间, 礼仪规矩怎么都教不好的秀子, 以及一些性情泼辣,不服管教的烈性子。 通过内务府初选的秀子们, 再一起进入复选。 复选一般是由皇帝和太后一起挑选。 沈玉峨原本也想按照老规矩来, 先由内务府筛选下一些资质差的。 到复选的时候, 再添上衣储莲, 三人一起选看。 可当沈玉峨夜里, 歇在东暖阁, 和衣储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衣储莲却破天荒的摇了摇头。 他跪坐在床榻上, 替沈玉峨揉捏着肩膀,语气温柔地像一朵解语花。 “上次侍身意乱情迷, 一时孟浪了。复选这样的大日子,是您和太后才有资格出席的,我只是侍, 不应该去。” “你不用在意这些,我让你去,没人敢说你什么。”沈玉峨拍了拍他的手。 衣储莲修长的手指从她的肩膀,轻轻抚上她雪白的脖颈,胸膛贴着她的背脊。 彼此的心跳贴着彼此,好似蝴蝶共振一般,温暖而有力。 他声线缓缓,如细水流淌:“侍身听说,有一些达官贵人,为了能让秀子们进入复选,贿赂内务府的。 还有一些内务府的奴才们,仗着手里有筛选的权利,威胁秀子们给好处,不给好处,就算是天仙也会被筛下去。 导致不少容貌才情俱佳的秀子们遗憾落选。 前朝的美男子霍水兰,就是个例子。” 沈玉峨侧眸,看着他笑:“那你是想和内务府一起,相看初选的秀子?” 衣储莲微微跪直了身子:“侍身只是担心,若内务府真有这样的蛀虫,强行索贿,让美人不能留在皇家,反而在外漂泊,实在可惜。” 他温温柔柔地说着,敛眸颔首,黑浓的长发散落,衬得他细腻柔和的肌肤如丝绸般,自带珠玉莹光。 沈玉峨莞尔一笑,眉目舒展:“储莲,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初选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衣储莲有些诧异地掀眸看向她。 他原以为,沈玉峨能破例允许他一起在复选上挑秀子,就是极大的偏爱了。 ......还是沾了他们当时都闻了催情香水,意乱情迷的光。 因此衣储莲对这件事,原本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内务府的人,会利用权力索贿。 难道他这个贵君,就不会利用权力,排斥异己?把美人都给筛下去? 因此,衣储莲一直在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沈玉峨的情绪变化。 一旦她稍微表现出半点的不悦,他就会立刻找补,不会再逾矩半步。 可他没想到,沈玉峨就这样轻易地同意了。 对他没有半点怀疑防备。 “玉娘......”他呼吸一颤,琥珀眼中的光芒如银河流转,蕴含了无限的眷恋:“侍身一定替您把最好的秀子选出来。” “我相信你。”沈玉峨怜惜地抚摸着他微卷的发丝,看向他的眼神温柔到了极致。 衣储莲仿佛跌入了一场琥珀色的梦境,光致淋漓,璀璨幻丽,令他久久无法回神。 恍惚间,他感到安桃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沉溺在那场幻梦中多久了,初选已经开始了。 从昨晚到现在的时光,仿佛完全从他的生命里抽离了一样。 他感受不到他人,也听不到他人。 只有沈玉峨看向他时,无限包容信任的眼神。 无数的秀子,排列整齐地站在他面前,齐声道:“拜见衣贵君。” 衣储莲的眸光扫过去。 这些年轻的秀子们,眼中满是憧憬、期待,就连衣裳配饰都无比的鲜嫩,仿佛在逛花团锦簇的园子。 衣储莲很快稳定了思绪。 他微微颔首,端坐在主位之上,一旁是内务府的主管。 “开始吧。”他说。 内务府主管很快开始念一长串名字,以及相应的籍贯、家世。 毕竟皇帝选秀,秀子的外貌性情很重要,但家世考量也很重要。 念到名字的秀子们相应排成一排,跪在衣储莲面前,规规矩矩地磕头请安。 “都抬起头来。”衣储莲说。 秀子们缓缓抬头,露出或清秀或艳丽或端庄,千姿百态,光洁秀丽的容貌。 按照规矩,能参加选秀的男子,最大不能超过十八岁。 年纪最大的才十八岁。 不像他、早过了双十年华,已经开始要步入半老徐郎的年纪。 衣储莲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扶手,指甲仿佛都要嵌了进去,无数钻心的痛从指缝里钻出来。 这种痛,比从前孟鸿雪用银针扎进他的指甲,还要强烈百倍。 好像有无数根怨妒汇成的黑气,密密压压地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在他周身弥漫成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 “这几个不合规矩,这几个仪容不堪,落选。” 衣储莲抬起苍白的手,在写满名字的册子,恶狠狠地戳了几下。 “是。”内务府主管,连忙记下,却并未有什么异议。 因为衣储莲筛掉的几个秀子,容貌的确平庸。 原以为,衣贵君靠着给陛下吹枕头风,得来了初选的权力,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铲除异己。 把初选里一切长得好看的秀子们一网打尽,全都筛下去,好独占陛下恩宠。 如今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两个时辰过去。 秀子们的初选进行还不到一半。 但内务府不敢让衣储莲劳累,请他休息半个时辰再继续。 “公子,您累了半天了,快喝点茶润润嗓子吧。”安桃趁机为他递来一杯温茶。 于此同时,他小心地覆在衣储莲耳边,一脸疑惑问道:“公子,您不是一直担心新人进宫,会分走您的宠爱吗?为什么不趁机让好看的秀子们落选? 其实只要咱们做得不太过分,筛下一两个容貌出挑的,内务府是不会在意的。” “......你以为我不想吗?” 衣储莲端着茶盏,痛苦从眼中一闪而过,眼尾的薄红浓得像即将流淌的血泪。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这些人,极有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抢他的玉娘,替他给玉娘生孩子,夺走他的一切。 他会不害怕惶恐吗? 他恨不得将这些勾引的贱蹄子们全都杀了。 像当初的孟鸿雪一样,毁了他们的脸,毁了他们的一切,让他们没法在玉娘面前卖弄风骚。 他最开始向沈玉峨要来初选的权力,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可是......他不能。 衣储莲的脑海中不断的闪过沈玉峨那双温柔的眼睛。 她那样信任他。 放心地将初选的权力交给他。 他怎么舍得,给沈玉峨挑选一群容貌平庸,古板无趣的男人。 那样玉娘不是太可怜了吗?连床笫之欢都不能被满足。 衣储莲阴沉沉地看着窗外的秀子们,眼底几乎被妒忌和怨恨塞满。 妒忌生了一副骚浪贱样的秀子,会勾引沈玉峨。 又怨恨那些没生得一副骚浪贱样的秀子,勾引不到沈玉峨。 ----------------------- 作者有话说:绝望的黄莲公 第41章 第41章 初选结束。 复选的地点选在了体和殿。 晨曦的微光中, 体和殿顶的琉璃瓦,荡漾着粼粼光波。窗棂精心雕刻的图案,随着光影浮动, 仿佛活了过来。 殿内静静燃烧的龙涎香, 升起薄薄的烟雾, 飘进殿顶华丽梦幻的藻井。 大殿内涂着朱漆的梁柱,仿佛也在成年累月的香气浸染中, 无形散发着令人沉静而畏惧的暗香。 天光大亮。 下了早朝的沈玉峨, 已经来到了体和殿。 不久后, 太后才在贴身宫人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父后。”沈玉峨上前, 主动接替宫人, 孝顺恭敬地搀扶着太后落座。 太后笑着抚了抚她的手:“今天天气不错, 又是选秀的好日子, 哀家心里真是高兴。 只是为什么不在御花园选?那里地势开阔,光线好, 哀家也好替你好好选选新人。” 沈玉峨脸上柔和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选秀的大小事宜, 都是由衣储莲的。 太后看似温柔的话语里含着一丝不满, 但这不满的剑锋, 指向的却是衣储莲。 意思是, 他办事不利, 连复选场所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沈玉峨很快弯眸笑道:“贵君原也是这样打算的, 只是转念一想, 御花园光线虽好,但毕竟是露天场合。 这阵子倒春寒, 他担心父后受凉,才特意选在了殿内。” 太后抿了抿唇,方才他话里的针, 被沈玉峨无形间挡了回来。 “......贵君真是有心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夸道。 但他仍旧不死心,继续道:“听说这次选秀的初选,也是由贵君主持的?从前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沈玉峨面不改色,依旧端着柔和的笑,像是没有听出太后语气的怪罪。 “是啊,贵君贤惠,由他主持初选,替女儿挑选,最合适不过了。” 太后没说话,内心却忍不住讥嘲。 男人的嫉妒心那有不重的? 让侧室给自己挑选侧室,能挑出什么好货色来?挑出来的肯定都是些才貌俱差的。 能真的把美人才子挑给你? 那不是给自己挑了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日后等着失宠吗? 太后不相信衣储莲会这么想不开。 但他并没有开口说明,而是等着一会儿复选开始,让沈玉峨自己睁眼看看。 等她看到那些歪瓜裂枣的秀子们,不信她还能笑得出来。 到时候,她必然会对衣储莲心怀不满。 “开始选秀吧。”太后说道,等着一会儿看笑话。 早就在殿外等候的秀子们,按照内务府管事的指引,排列整齐,按照五人一组的顺序,依次走入了体和殿。 这些人都接受了内务府的礼仪教导,以及衣储莲的初选。 因此行动间,举止优雅得体,俯身行礼时,也不失端庄仪态。 沈玉峨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后却一脸看热闹的口吻,开口道:“都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他就等着一群被衣储莲‘精挑细选’留下来的歪瓜裂枣们,狠狠刺一下沈玉峨的眼。 才好让她知晓,不能对男人太宽纵。 尤其是像衣储莲这种,最会伪装、卖惨、扮柔弱识大体的男人。 就在太后心中正得意洋洋地想象时。 秀子们已经听话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张白皙如玉的脸。 体和殿殿内的光线,远远不如殿外好。 但即便如此,这些年轻的秀子们干净清透的脸颊,也依旧晃眼明亮,一眼夺目。 他们有些是皮相一流的美人。 有些容貌算不得顶级,但眉眼流转间,别具一抹媚态风韵。 还有些姿色平平,但气质极佳。 还有一些,各方面都算不得多好,但家世显赫。 一看就知道,是衣储莲特意留下来,让沈玉峨自己决定的政治棋子。 沈玉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十分满意。 她果然没有信错人。 她的储莲,就是和那些爱争风吃醋的男子不同。 “父后,这些秀子,可有您满意的?”沈玉峨好整以暇地看向太后。 太后的脸拉得老长。 自己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衣储莲竟然真的豁得出去,挑了一群好货色进宫。 他是真不怕往后斗得你死我活的日子吗? 太后叹了一声。 自己也算是在尔虞我诈的宫斗中活下来的最后赢家了。 但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衣储莲。 “皇帝选新人,哀家只是来给你掌掌眼罢了,你自己挑选就好。”太后泄气道。 “那女儿就从命了。”沈玉峨嘴角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一个个的挑选下去,选了几个家世不错的,也选了几个气质温柔的。 当然皮相出色的大美人也必不可少。 只是,当她准备给一位容貌堪称极品的秀子留牌子时,太后突然再次开口。 他盯着那容貌极品的秀子,面色冷凝。 “此子模样太过狐媚,不宜留在皇帝身边。” 沈玉峨倒也没说什么。 虽然有些可惜,但毕竟是太后第一次出言阻拦,她也不好逆长辈的意。 但当第四批、第六批,纷纷出现风情万种型的大美人,沈玉峨打算留牌子的时候,太后屡次出言阻止。 理由依旧是‘狐媚’。 沈玉峨渐渐心有不满。 自古太后陪皇帝选秀的时候,都不喜欢其留下容貌太过出挑的男人。 似乎男人稍微漂亮一点,就是狐狸精,就会蛊惑皇帝,成为一代昏君。 沈玉峨垂下眼帘,浓密睫毛衬得她黑眸愈发乌沉:“父后,男子都以容貌为荣,他们天生绝色,怎么反倒成了罪过,成了落选的理由?” 太后一怔,随即道:“皇帝挑选男子,容貌中上即可,主要还是看他们的德行礼仪。 男子容貌过分美艳,难免就有妖态,有失端正之风,损伤皇室威严。” 沈玉峨一阵无语。 她是选后宫侍子,又不是选皇后,非得每一个都端庄清正做什么? 太后的面子不能不给。 但沈玉峨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前面几个容貌妖艳的大美人,已经碍于太后的意思落选。 沈玉峨看着跪在殿外,容色妖冶如芍药般的男子。 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于是,沈玉峨一赌气,不顾太后的阻拦,硬是给对方留了牌子。 太后在一旁唉声叹气,一副伤了心的模样。 沈玉峨却并不心软,反而低声冷冷道:“难道朕在父后眼中,就是一个浅薄的,为美色乱智之人吗?” 太后一愣,张口想说些什么。 沈玉峨却并不等他回答,起身道:“女儿还有政务要处理,反正后面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朕就不相看了,由父后帮女儿定夺吧。 女儿先告辞了。” 说罢,她没有半分留恋,径直离开。 而一直值守在殿外的谢双翼连忙跟上。 习武之人,听力都十分敏锐。 因此,虽然他守在殿外,但沈玉峨刚才说得那番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出了沈玉峨言语里的不满与赌气。 从前,他一直以为,皇帝高高在上,富有四海,没有什么是能约束掣肘她的。 她可以肆意妄为,可以无所忌惮。 只有像他这样的男子,才会有怨气。 却没想到,看似拥有一切的皇帝,竟然也被无形的东西束缚着。 他怔然看着沈玉峨清瘦挺拔的背影。 看着她鬓边摇摇晃晃的嵌红宝石步摇簪子,像一颗欲爆开的火星,在乌浓的发间,摇摇颤颤,划出如流星般的红线。 他忽然涌现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奇异滋味。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和皇帝之间的距离,仿佛并不遥远。 他们好像都有难言的苦闷。 * 体和殿内,皇帝一走,太后自然也没脸继续留下选秀。 他挥挥手,摆驾回了慈宁宫。 选秀就这样草草结束。 而回到慈宁宫后。 太后屏退左右,疲惫地扶着额,深深叹息一声:“哀家上当了。” 一旁服侍了太后大半辈子的宫人疑惑道:“太后,您何出此言?上当?谁算计了您?” “还能有谁。”太后扶着额,怒极而笑:“自然是衣氏了。” “他?”宫人依旧是一头雾水,想不明白。 今日不是皇帝和太后因为一个美人起了争执吗?貌似和衣贵君无关啊。 太后指尖重重地戳着椅子扶手,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挑了一群妖妖调调的男人进复选,因为他知道哀家最不喜欢那种男人。 偏偏皇帝无论是做皇女、还是做皇帝时,都没有体验过这种男人的滋味,定然觉得新鲜。 一个想要,一个像拒,必然就会引出矛盾。 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光留下美名了!” 宫人依旧不解:“可是,衣贵君怎么就那么笃定,您一定会这样做呢?” “是啊。”太后也疑惑不已:“他到底哪来这么大胆子?万一哀家不阻止,那他不就满盘皆输,给自己招惹了无数强敌吗?” 东暖阁,衣储莲站在窗外,眺望着体和殿的方向。 安桃急匆匆跑进来,低声道:“公子您料想的果然没错,陛下确实和太后闹了不愉快,选秀没结束,人就走了。” 衣储莲垂眸淡淡一笑,纤长的凤眸似薄冷的尖月,温柔却透着寒冷。 “最后留下来的,是慕容氏吗?” 安桃瞪大了眼睛:“公子,您真是神了,怎么连这都知道?就是那个长得最妖里妖气的慕容氏! 还有,您到底是怎么猜到,太后他一定会替您阻止陛下挑选美人呢?” 衣储莲漫不经心地勾唇,温润的琥珀眸下,暗流涌动。 “我在选秀的名单上,没有雷元良的名字,就知道太后所图甚大。 他不满足雷元良进宫后,只能当一个贵君、皇贵君,他想让雷元良当继后。 可孟氏还没死,雷元良做不了继后,又暂时不能进宫,那太后就不能容忍在此期间,后宫又出现多位宠侍。 之前,他得知我有了初选之权,故意不做声,就是想让我替他解决这群麻烦,还能趁机踩我一脚。 但我一旦反其道而行,慌的人就成了他了。” 安桃恍然大悟,但依旧忧心忡忡:“可是最后,陛下因为赌气,那是给慕容氏留了牌子。他长得真好看,他一进宫,您不就危险了吗?” “慕容氏?”衣储莲轻笑一声。 “他不足为惧。初选时,我就看出他是个绣花枕头,胸无点墨,又谄媚庸俗。 而玉娘喜欢才貌俱佳的美人,慕容氏,她玩几次就腻了。” “可是奴才记得,初选时,还有好几个极美的美人,看起来还饱读诗书呢。”安桃道。 “那些人...我把他们都放在了头一批.”衣储莲眸中阴沉沉的冷光交错。 “玉娘尊重太后,前面几次太后不让她留牌子,她定然会准允。 可太后若得寸进尺,玉娘一定会赌气留下几个,所以我特意把慕容氏那几个人,都放在了后面。 这样一来,就算玉娘留下他们,将来我也有法子对付。” 第42章 第42章 选秀结束之后, 内务府很快就把沈玉峨选定的名单送到了东暖阁。 她选的人并不多,只有二十多个。 衣储莲指尖划过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人对应的面容分别浮现在他面前。 “这些名字?!”安桃在一旁捂着嘴, 小声惊叹道:“这些人都是您之前特别留心的, 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选中了他们。” 衣储莲抿唇, 浅浅一笑。 知妻莫若夫,他陪伴沈玉峨这么多年, 对她的喜好性格十分了解, 自然知道她会对什么样的男人感兴趣。 甚至将来这群男人, 哪个入宫后, 会第一个受宠, 第一个失宠。 哪个男人, 看起来最温柔无害, 实际和他一样,绵里藏针, 将来或许会异军突起。 这些他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因此, 初选的时候, 衣储莲精挑细选。 他竭尽全力, 想要压制住内心的妒火, 想要给沈玉峨挑选最好的男人。 可是潜意识的恶意和抵触都在隐隐作祟, 如鬼魂一样, 趴在他的耳旁发出阵阵阴森鬼语。 ‘不能选太美的;不能选聪慧的;不能选饱读诗书的;不能选家世太高;不能选身段好, 能生养的......’ 这些声音就像盛夏的蝉鸣,嗡嗡尖叫, 无休无止。 衣储莲被吵得思绪打乱,整个人精神恍惚。 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怨妒,又像头发丝一样, 幽幽地从身体里钻了出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忍住对这群即将抢走他妻主的男人们的妒恨。 于是除了一些家世高,他没有办法赶走的秀子之外。 他选了看似美丽,实际是个拜高踩低,庸俗谄媚的草包美人慕容氏。 选了看似贞静温和,实则木讷笨拙,不善言辞的闻氏、平氏。 选了小家碧玉,单纯可爱,实际家世地位好拿捏的花氏。 总之,他选出的这些人,既有拿得出手的一面,又有鲜明的缺点。 包括孟鸿雪的弟弟,孟亦青。 他是孟家特意送来选秀的,既是为了讨好沈玉峨,又是让他进宫,帮衬孟鸿雪重新复宠的工具。 孟亦青生得不如孟鸿雪冷峻,眉眼圆润,看起来很是乖巧。 但估计是这五年,做惯了千金大少爷,又被迫送进宫,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怨气。 偏偏沈玉峨最不喜欢的就是勉强。 因此,无论如何,沈玉峨都不会对孟亦青动心。 但即便如此,衣储莲依旧惴惴不安。 后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异军突起的新人,即使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让每一个人新人都有沈玉峨不喜欢的缺点。 可万一呢? 万一沈玉峨突然转性,就是喜欢慕容氏那样的草包美人?就是喜欢闻氏那样的木讷美人怎么办? 衣储莲怕得指尖苍白发冷,仿佛一条永远都不得到停泊宁静的小船。 * 蓬莱殿,孟鸿雪带着银质的面具,静静地坐在阴暗无光的角落里。 他的长发凌乱散着,面具似一道银光粼粼的流水,紧贴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正好遮住了他贯穿全脸的伤疤。 非但再也看不出往日的狰狞,反而有一种莫测的神秘感。 “外面什么事,这么热闹?”他嗓音沙哑地问。 “回君后,今日是选秀的日子,秀子们正从我们的殿门口经过,所以才嘈杂了一些。”春桃低声说着,眼底带着一丝落寞和羡慕。 他刚才一直躲在宫殿的大门后偷听。 听到落选的秀子们低声哭泣,选中的秀子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商议着要准备什么东西带进宫。 其中有一个秀子,生了一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眼尾一颗泪痣,行动间散漫慵懒,活脱脱一副勾栏做派的狐狸样,但偏偏好看得令人心惊肉跳。 春桃看得咬牙切齿。 一波又一波的新人进宫了,陛下再也不会来蓬莱殿了。 “......选秀?”孟鸿雪蓦然一怔。 沉默了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眼角却有一行泪滑落。 “是啊,她这样子才叫皇帝,皇帝怎么可能没有后宫三千?衣储莲,你费尽心机,也未必过得比我强。” 孟鸿雪低着头,似哭似笑,笑声越来越诡异癫狂,回荡在空荡冷清的蓬莱殿。 * 安西县 蒋莎腿上的伤口感染严重,又买不起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伤一点点烂下去。 就在严重到几乎要截肢的时候,药铺突然开始售卖一种神药。 神药不仅见效快,还极为便宜,一两银子就能买到一瓶。 比起那些动辄百两千两,还不一定有用的人参灵芝来说,堪比华佗在世。 蒋莎起初将信将疑。 但她的腿再不治就没办法了,咬牙买了一瓶。 刚一打开瓶塞,一股熟悉的酒精味,瞬间涌入她的鼻腔。 “......酒精?”蒋莎不可置信。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酒精? “掌柜的,这东西是谁做出来的?”蒋莎连忙问药铺掌柜。 掌柜立刻满眼崇拜,朝着北方遥遥拱手,道:“这样的神药,当然是咱们圣上研制出来的。” “......”蒋莎的眼珠子几乎都快瞪了出来。 沈玉峨?怎么可能? 起初蒋莎也怀疑过,她拥有了沈玉峨的记忆,那么沈玉峨会不会也能拥有她的。 但是转念一想,酒精的制作方法,她自己都不知道,沈玉峨就算是有了她的记忆又怎么可能做的出来? 难道又有一个穿越者,穿到了沈玉峨的身上? 药铺掌柜继续感叹道:“圣上真不愧是天女啊,年轻有为,能研制出这样利国利民的神药,这次选秀,也不知道哪家的男儿有福气被选中。” “什么?选秀!!!”蒋莎惊讶失声。 掌柜点点头:“是啊。” “那阿、那君后怎么办?陛下可承诺过,要和君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蒋莎攥紧了拳头。 掌柜摇摇头笑道:“像你这种乡下来的,哪里知道京城的事。据说,君后毁容了,手也被烫伤了,哪个女人受得了?更何况是皇帝了。” “毁容...烫伤...”蒋莎嘴唇颤抖,泪水汹涌地几乎要夺眶而出。 那她的阿雪,没了她竟然受了这么多苦。 不行,她要去京城,告诉阿雪,那个背叛誓言,开后宫选秀的女人不是她。 只是不知道,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阿雪有没有发现‘她’不是她。 一个人变化那么大,阿雪聪慧,肯定已经发现了吧。 但也不一定,万一那个穿越女,也像当初的她一样,直接不见阿雪呢? 算了,不知道换了芯子也好,省得阿雪难过。 第43章 第43章 “陛下, 这是皇家玻璃厂的陆月陆中官,按照您的吩咐,制作出来的。” 廖果双手捧着一个十分精致的小木盒上前。 沈玉峨接过木盒, 打开之后, 就看到一根细长的玻璃棍子, 静静地躺在盒中。 沈玉峨指尖捏起那细细的玻璃,迎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 把玩转动了一番。 廖果也好奇地打量着。 这玻璃棍子成色晶莹剔透, 不到两指长, 一头极窄极细, 玻璃体上还画满了长短不一的刻度。 “还不错。”沈玉峨满意地笑了笑, 忽然将玻璃指向廖果:“你试试。” “奴才?”廖果两眼一懵。 沈玉峨眼眸一垂, 笑意吟吟:“把这个, 放进你的腋下,过半盏茶之后再取出。” “啊...这、”廖果诚惶诚恐地跪下:“陛下, 玻璃此等昂贵之物, 岂能让奴才触碰。” “让你做你就做。”沈玉峨声音和缓, 却不容置疑。 廖果没法子, 只能笨拙地将这根奇怪的玻璃棍子放进自己的腋下。 冰冰凉凉的触感, 起初让廖果浑身一颤, 但她生怕弄坏了, 使劲用手臂夹着。 “放松些, 别夹这么紧。”沈玉峨低头翻着折子。 这玻璃是沈玉峨根据蒋莎的现代生活记忆,画的体温计的稿图。 现在的沈玉峨已经不急缺钱了, 玻璃和酒精让她挣了个盆满钵满。 她每日都在忙着处理各地呈上来的折子,没时间再专门研究体温计这种小东西。 索性就画了个稿图,让玻璃厂的工匠们, 用玻璃、水银、刻度,尝试复刻出一模一样的来。 原以为工匠们,至少需要三五个月才能做出来。 没想到一个月就成了。 看来她大虞朝也是人才济济,只是从前的人才们,都忙着钻研经史子集,忙着参加科举,没时间钻研这些东西。 更何况,还有一些老腐儒们,称这是‘奇技淫巧’,无形间也是一种打压。 沈玉峨一边思量着,一边翻看着刁夏将军发来的最新的军报。 边军有了酒精之后,士兵的感染死亡数量大大降低。 但匈奴依旧屡屡骚扰边境百姓。 这些匈奴平日都盘踞在草原的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带着一大队人马,闯进边境的镇子,烧杀抢掠。 匈奴人不但作战极其勇猛,而且作乱的速度极快,如同蝗虫过境。 往往等边境的军队发现,再赶过去的时候,她们早就已经溜回了草原里。 如同一尾鱼跃进了大海,根本找不大她们的踪迹,以致边军损失重大。 沈玉峨托腮叹气。 这帮匈奴蛮子,这些年就像蟑螂一样,怎么打都打不完,哪怕用上火器也没用。 火器? 沈玉峨原本恹恹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微亮的光泽。 她玩过火铳,也见过蒋莎世界里的火器。 虽然不知道那个世界先进的火器的具体制作步骤,但和大虞朝的火器一比,大致落后在哪里,沈玉峨还是能看得出来。 既然知道落后了那些,那么若她举全国之力,迎头赶上,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别说是匈奴了,就算是海外诸国,她也能一一拿下。 就在沈玉峨心中滋生出一种强所未有的野望时,廖果已经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体温计从衣服里拿了出来。 她捧着体温计,低声道:“陛下,半盏茶的时间到了。” 沈玉峨回过神。 接过体温计一看,37.5,廖果今日果然是病了,脸色红得有些不自然。 “你感染了风寒?”沈玉峨将体温计随手放在一边,轻声问。 廖果诧异抬眸。 从今早起床时,廖果就觉得浑身骨头酸疼,身上发烫发热,显然是病了。 可她身为皇帝身边的大总管,怎么可能不留在皇帝身边伺候? 所以她一直强忍着,和往常一样,尽兴竭力地伺候着陛下。 陛下究竟是怎么知道她今日身子不适的? “回陛下,奴才就是昨夜吹了吹风,不碍事的。”廖果连忙跪下,毕恭毕敬道。 “感染了风寒,还在御前伺候,你是想让朕也染病吗?”沈玉峨淡淡道。 廖果顿时满眼惶恐,但还不等她惊慌解释,就听到沈玉峨继续道:“身子不适,就去找太医诊治,这两日不必你当差了,回庑房歇着吧” 廖果一怔,随即才明白过来,沈玉峨的意思。 不知为何,廖果眼睛一酸。 她小时候因为家贫进宫,在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好不容易做到了御前大总管的位置,却连病都不敢生,生怕主子嫌弃,把她赶出宫去。 却没想到主子竟然这样宽容。 她默默抹了一把眼泪,婆娑的泪眼,偷看了一眼依旧伏案忙碌的沈玉峨,无声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特意交代了自己的干女儿,一定好生伺候。 头一会儿单独伺候皇帝的小中官,自然是诚惶诚恐的。 她们这些中官,都是依附于皇帝的奴才。 前几任御前伺候的中官,尤其是一个叫陆月的,只因为给陛下泡茶泡得好,就被调到了玻璃厂当总管,那叫一个威风八面,不知道多少贵族巴结。 因此,在小中官眼里,沈玉峨就是弹指间,能将她捧上云端,也能打入地狱的神。 生死荣辱,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因此小中官哪里敢不尽心伺候。 她就这样一直在御书房里伺候着,一直到了深夜,敬事房的人来了。 她们托着托盘,里面放着二十几个刚刚进宫的秀子们的绿头牌。 “陛下,夜深了,今夜您可要翻牌子。”敬事房的人跪在沈玉峨脚边。 沈玉峨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黑眸扫了一眼写满了名字的绿头牌。 最后,目光停在了写着慕容贵人的绿头牌上。 沈玉峨的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复选那天,慕容绮那双顾盼生姿的狐狸眼。 “就这个吧。”沈玉峨笔尖指了指他的绿头牌。 敬事房得了命令,立刻下去准备。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慕容绮居住的储秀宫。 宫人们围着慕容绮一阵恭维:“贵人第一天进宫,陛下就翻了您的牌子,这一批秀子里,属您最得宠了。” “我早就知道陛下一定会第一个选我侍寝。”慕容绮没有丝毫扭捏之态。 “选秀的时候,陛下的目光就一直在我身上。为了留下我,还和太后吵架了,其他人都没有我这个待遇。” “入宫后,我也是唯一一个被封为贵人的秀子,连君后的弟弟小孟氏,都没有我的位份高。” 说着,慕容绮轻哼了一声,浓媚到极致的眼梢轻挑,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恭维他的宫人们正偷偷无语地翻着白眼。 “贵人,那咱们快去侍寝吧,可别让陛下等您。”宫人催促道。 “等等!”慕容绮正要往外走,忽然又折返回去。 他在梳妆桌前,打开一个精致的小白瓷罐子。 罐子一打开,露出里面装着的殷红般的花泥,一阵浓郁到像有千万朵花同时盛开的浓香扑鼻而来。 他指尖沾取了一些花泥胭脂,对着菱花镜一点点涂抹在嘴唇上。 他的唇天生饱满,形如花瓣,嘴角不笑也似在笑,晕了一点胭脂后,更显得鲜艳秾丽,有倾国之色。 而后,慕容绮又掐了一朵还缀着露水的紫红色的芍药花,簪在自己的鬓边。 紫红色芍药,颜色过分浓艳,偏偏慕容绮的浓颜撑得起这份有些俗气的艳丽。 加之他穿着专门为侍寝准备的纱衣,浅紫、深蓝、淡银,一层层的软云纱,拢在他纤薄高挑的身上,刹那间,给人一种刚刚化形的芍药花妖的错觉。 慕容绮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衫和长发,满意一笑:“这样去侍寝,陛下才会喜欢。” 第44章 第44章 养心殿内, 烛火熹微。 四周安静无声,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却愈发衬得殿内的寂静。 慕容绮跪坐在床边, 心脏咚咚得直跳。 他掀开垂下来的床幔, 露出一双妩媚的狐狸眼, 好奇地打量着养心殿内精致的摆设,眼神里既有忐忑, 又有说不出的期待。 忽然, 外门传来一阵动静。 慕容绮飞快缩回了手, 慌忙整理着头发与衣摆, 重新跪在床边。 不多时, 养心殿的大门被人推开, 又很快砰地一声合上。 脚步声渐渐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慕容绮的手捂着胸口, 小声地呼着气,努力掩饰着紧张羞涩的心情。 忽然, 垂落闭合的床幔前, 出现了一个模糊高挑的轮廓。 紧接着, 一把嵌着碧玉的扇子从床幔间伸了进来, 缓缓将床幔挑开, 一张清贵白皙的脸出现在慕容绮的世界里。 她垂着黑润的眸子, 饶有兴致的望着他。 慕容绮呼吸一滞。 从小, 慕容绮就羡慕天家的锦绣富贵, 爹娘也骄傲于他美貌惊人,把他当做未来的皇帝侍子培养。 于是, 选秀一开始,他就满心期待着能被选中进宫为侍。 虽然不知道他未来的皇帝妻主,长得是高是矮, 是胖是瘦,好看还是难看。 只要她是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给带给他享之不尽富贵荣华,以及家族荣耀就好。 但当慕容绮来到体和殿,第一次看见传闻中的皇帝时,他满眼惊愕与错愣。 没想到皇帝如此年轻,如此好看。 自小就养在深闺里的慕容绮,从没见过除了母亲与姐妹之外的女子。 对于进宫,他懵懵懂懂。对于未来的妻主,他也如同万千男子一般,只有早就调教好的顺从与仰慕。 但当慕容绮遥遥仰望高阶之上的年轻而貌美的帝王时,他听到了几乎震破耳膜的心跳声。 尤其当年轻的帝王,为了留下他,强势地与太后争执对抗时。 慕容绮觉得,她的身上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光辉笼罩。刹那间,少年懵懂的仰慕变成了心动的倾慕。 “陛下~~~”慕容绮低声道。 他的嗓音黏腻,好似从花瓣里挤出来的汁水,本就施了一层薄胭脂的脸颊,像被热水蒸腾,红晕更浓。 沈玉峨淡淡一笑,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慕容绮眼眸轻颤,羞赧又大胆的抬起眸子,冲着她起来。 他本就生了一双动人妩媚的狐狸眼,一笑时,眼眸弯弯,眼角的泪痣像活了一样,令他整个人都像一只乖巧又大胆的狐狸。 “你不怕朕?”沈玉峨问。 复选时,她只觉得慕容氏漂亮有风情。 现在,倒觉得他有几分好玩。 当初在潜邸,柳氏、陈氏初次侍奉她的时候,都规规矩矩,又小心翼翼地,恨不得连一句话都不说。 仿佛像个哑巴。 但慕容氏却是不同,他的狐狸眼笑意吟吟地看着她,虽有几分娇气,但更多的却是像火一样的热情。 这种野性,与沈玉峨经历过的严厉教导出来的,规矩得有些谨慎的侍子完全不同。 “侍身倾慕陛下,怎会怕呢?”慕容绮笑着说,染了殷红花泥胭脂的薄唇,笑起来时,妖妖娆娆,俏媚得厉害。 同时,他的手已经大着胆子,攀上了沈玉峨的腰带,开始替她解开了系带。 他的双手环着沈玉峨的腰肢,离得近了,他身上扑鼻的浓香,一个劲地往沈玉峨的鼻尖涌。 瞬间让沈玉峨有一种跌入花海的感觉,眼前一片迷乱靡丽。 厚重的衣裳从她的肩头滑落,沈玉峨握住了慕容氏的手腕,倾身而上。 慕容绮躺在凌乱的被褥上,鬓边的芍药花掉落在枕边。 “陛下、陛下、”他搂着沈玉峨的脖子,放肆的低喘声,像一蓬蓬热火,喷洒在沈玉峨的耳畔。 他被汗水打湿的手,牵住了沈玉峨的手腕,红得浓颜的唇,在她的指尖上动情得吻着。 红艳艳的花泥,在沈玉峨白皙的指尖晕开,像火一样在她指尖蔓延。 沈玉峨看着指尖的红晕,有些愣神。 慕容绮忽然勾唇暧昧一笑,他的双腿勾着沈玉峨的腰。 “这是侍身唇上的胭脂,用了许多花泥调配而成,还有甜味呢,陛下要尝尝开吗?” 沈玉峨被他这般奔放的说辞逗笑,点了点头。 慕容绮脖子微微前倾,艳艳的红唇贴着她的唇,如浅斟低唱,暧昧厮磨。 甜而浓腻的花香,在她的唇上绽开。 这是沈玉峨第一次尝到胭脂的滋味。 翌日,无数的赏赐像流水一样,送到了储秀宫。 因为是第一日侍寝,皇帝特许他不用去东暖阁,向贵君衣储莲请安。 但内务府以及稍有些眼力见的侍子们,都抢着前来示好。 侍奉慕容绮的宫人,更是殷勤地上前道:“贵人,您真是有福气,瞧这些赏赐,各个都是珍品。刚才陛下身边的廖中官还特意前来,说今晚陛下还要让您侍寝呢。” 慕容绮捻着一颗华美的红珊瑚手串,回想着昨夜的春色光景,陛下对他的疼爱,脸上又羞又得意。 “不过明日,您可得去东暖阁,向衣贵君请安了。”宫人提醒道。 “衣贵君?”慕容绮想起初选时,衣储莲扫过他身上时,那副趾高气昂,挑三拣四的模样,瞬间心中不悦。 “一个老男人罢了,本宫何必向他行礼。” 宫人连忙道:“贵人慎言,衣贵君可是很受陛下看中呢,君后在蓬莱殿闭门不出,衣贵君代行君后之权,六宫的侍子们,没一个比他位份更高的,每日都需要向他请安。 而且陛下还说过,见他如见君后。” 慕容绮听着宫人如此捧衣储莲,秀眉一拧,将珊瑚手串往他脸上一丢:“你怎么长他人志气!” “他虽然是贵君,可也不过是靠着服侍陛下的时间长,熬资历熬出来的罢了。 本宫才刚入宫就是贵人的位份,离贵君之位,仅有一步之遥。以陛下对本宫的宠爱,都不用本宫怀上身孕,越过他是早晚的事。” 说着,慕容绮还伸出手,涂着红丹蔻的手指,在那宫人的脸上狠狠戳了一下,戳出一个深深的指甲印。 “下次再让本宫听到你说这种不痛快的话,仔细你的皮!” “是,奴才再也不敢了。”宫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哼。”慕容绮剜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取我的花瓣水来,今夜又是本宫侍寝,本宫得提前准备!” “是。”宫人连忙出去打水。 一出殿门,宫人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当他摸到自己脸上的指甲印时,心中一沉,贵人受宠可惜就是太骄纵了。 贵人得了赏赐,他们奴才没有跟着沾半点光。 但做事稍有不慎,就会被贵人一番责骂。 还是东暖阁好。 衣贵君御下宽容,几乎不责罚奴才,还时不时能得到赏赐。 甚至一些家在京郊的奴才,贵君还会额外开恩,准他们两天假回家看看家人。 可以说,宫里的奴才最向往的地方,除了御前,就是东暖阁了。 可惜他没这个福气。 * 自从第一日侍寝之后,慕容绮的恩宠就没有断过,一连半月,都是他一人独沐圣恩。 和他一同进宫的侍子们,连沈玉峨的面都见过。 只能在深夜,听着皇帝的轿撵从他们的宫门前经过,心中暗自发酸。 这不,刚到十五,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借着每日来东暖阁,向衣储莲请安的时间,被封为采男的周氏开始发难。 他酸溜溜地说道:“贵君哥哥真是宽宏大量,这慕容贵人自从受宠以来,就从没来过东暖阁向您请安,您竟然不追究吗?” 衣储莲坐在主位上,看向周采男。 他是尚书令周慈的侄孙,背负着家族使命进宫,着急争宠。 可是一连半月都见不到沈玉峨,眼睁睁看着家世远远不如自己,只是小门小户出身嫩的慕容绮独占恩宠,他都快被醋死了。 所以故意说出这番话,希望能撺掇衣储莲替自己出手。 衣储莲自然不会上当。 他温和一笑,眉眼间尽是温柔的包容:“慕容贵人接连承宠,自然劳累,不来本宫这儿,本宫也能体谅。” “究竟是劳累,还是恃宠而骄,谁知道呢。”周采男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过听说慕容贵人作风狐媚,竟然敢让陛下吃他唇上的胭脂花泥。 这般轻浮大胆,引得陛下流连忘返,连着半月都召他侍寝,若是累坏了陛下,成何体统? 贵君代行君后之权,就该约束慕容贵人,不要让他带坏了后宫风气。” ......吃胭脂? 衣储莲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瞬间收紧,指甲死死地扣着掌心软肉。 怪不得玉娘一连半月都召慕容氏侍寝,眼里除了他,好像就再也没有别人,也早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慕容氏使了这样下贱的手段。 身在皇家的玉娘,哪里见过这种下三滥的勾栏样式。 衣储莲眼中不由得浮现出,玉娘是如何一点点吃掉慕容氏唇上胭脂的画面。 瞬间,他的眼睛一疼,瞳孔紧缩得如针眼一般,锐利逼人。 “周采男你简直放肆!这种私密之事,真假尚不知晓,又岂是你能妄加造谣的!”衣储莲突然一改往日温和的模样,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将所有的怨气,都借机撒在周采男身上。 “来了!”他冷声道。 门外的宫人和中官立刻上前。 “立刻将周采男带回去反省,宫门落锁,没有本宫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他盯着周采男,眼神幽冷,阴气森森。 周采男瞬间慌了神,也意识到自己是被醋意冲昏了头。 他骂慕容绮狐媚,勾引陛下吃胭脂,岂不是也在骂陛下昏庸骂? 可眼下,他再求饶为时已晚。 衣储莲位份高,还有协理六宫之权,生杀予夺全由他一人说了算。 他只是一个区区采男,就算入宫前,家世清高,可入了宫,这些就统统不作数了。 他只是陛下的一个小侍而已。 周采男满脸惨白地被压了下去。 衣储莲恶狠狠地盯着周采男的背影,仿佛将他当成了慕容绮。 凶戾的眼神像一把生了锈的钉子,恨不得将他钉在巫蛊之物上,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过须臾,他又恢复成了刚才温和模样。 他看着座下其余的侍子们,语气柔和款款:“周采男非议陛下,兹事体大,实在有失侍子的德行,本宫不得不责罚他。 也希望各位弟弟们,把刚才听到的话都忘了,切勿传出有损陛下的闲言碎语,本宫也是为你们好,你们可明白?” 侍子们都被衣储莲刚才雷厉风行的一幕惊呆了,但也明白,衣储莲这是事出有因。 于是,他们齐齐跪下应声。 “侍身绝对恪守宫规,绝不胡乱非议。” 衣储莲满意一笑,抬手散去了晨会。 但当侍子们一离开,衣储莲回到内殿,就如同疯了一样,撕着内务府新送来的锦缎。 “贱人!贱人!贱人!”衣储莲面目狰狞。 一道道裂帛之声,如同凄厉的绝叫。 ----------------------- 作者有话说:慕容绮,危。 第45章 第45章 安桃一个人静静地守在内殿,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裂帛之声,他心中也跟着难受。 慕容贵人可真是好命。 他明明家世那么普通,只是小官之子, 可却仗着生了一副好容貌, 一进宫就被封了贵人。 公子在冷宫吃了五年的苦, 出冷宫后,封的不过是最末等的才人而已。 慕容贵人凭什么一进宫, 就那么高的位份。 他离公子的贵君之位, 只有一步之遥, 一旦再有了身孕, 怕是以后会爬得比公子还高。 况且, 慕容贵人现在就已经仗着宠爱, 不敬公子, 也不来参加晨会。 日后怕不是会变得比曾经的孟鸿雪还要嚣张跋扈,这可如何是好? 安桃心中焦急。 忽然间, 内殿里裂帛的声音停止。 安桃试探着撩开厚重的长幔走进去。 一进入, 安桃就看到衣储莲颓丧地跌坐在地上, 卷曲的长发凌乱地散着, 几乎覆盖住了他整张脸, 令人看不清他的容色。 在那一片浓密的黑中, 只能隐约窥见他一抹苍白的肌肤, 以及殷红得快要滴血的嘴唇, 阴丽丽地,叫人有些害怕。 而那些被他撕成碎条的丝绸锦帛, 像一条条鲜艳的虫,散在他的长发里。 “......公子、”安桃小心翼翼地跪在他身侧。 “安桃、”衣储莲缓缓抬起头来,一双被嫉妒冲红得满是血丝的丹凤眼露了出来。 再也看不出他往日如琥珀宝石般的华彩光泽, 只有无穷无尽的颓败。 “安桃、”他嗓音沙哑,喉咙像被针戳烂了一样,恹恹道:“我失算了。” “我原以为,我很了解玉娘。” “我以为慕容绮空有美貌,但庸俗不堪,玉娘不会对他太重视,顶多将他当成一个玩物,玩腻了就丢到一边。” “可我没想到玉娘竟然会那么喜欢他,一连半月都只宠幸他一个人......我错了。” “我以为凭我们多年的情分,多年的相处,我早就了解了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我错了,人总是会变的。” 衣储莲忽然双手掩面,无尽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他的肩膀不断颤抖着,卷曲垂地的长发也跟着他颤抖,像是无数涌动的海浪,都在发出呜呜的哭声。 安桃看着自家公子这样,心里也难受极了。 他刚想出言安慰衣储莲,说些诸如‘帝王凉薄’‘女人都是这般’‘男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之类的话。 就听到衣储莲沙哑的嗓音,从指缝里传出:“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太自负,根本就没有关心过她,连她最想要什么都忽略了......都是我的错。” 安桃想要安慰的话,顿时停在了嘴边。 感觉自己刚才替自家主子的难受,有点多余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人满脸笑容地跑进了内殿,隔着厚重的长幔,道:“贵君,陛下遣人来说,今夜是十五,她要歇在东暖阁,您快快准备吧。” “十五......陛下要来?”衣储莲垂下手,泪水将他充红的眼底,模糊成一片殷红的粉色。 他不断地呢喃着,鼻尖一酸,泪水又蓦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一旁的安桃也略感惊讶。 怔忪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他们好像确实太不了解陛下了。 * 傍晚,慕容绮照例像往常一样,梳妆打扮,等着去侍寝。 菱花镜映出他妖媚若芍药般的脸,一想到马上又要见到心心念念的陛下,他弯弯的狐狸眼荡漾着轻快愉悦的笑意。 衣柜里的衣裳翻箱倒柜,试了一件又一件,仍觉得不满意。 “这些衣裳本宫都穿过一次了,都旧了。内务府竟然敢这么怠慢本宫! 你立刻去内务府,让他们明日就给本宫送几十匹上好的云锦蜀锦来!” “是。”宫人伺候慕容绮半个月,深知他骄奢的脾性。 偏偏他正得宠,谁都不敢惹他。 慕容绮吩咐完,就继续打扮了起来,身上扑了一层浓浓的香粉,满宫殿都是他腻人的香味。 一切准备好后。 慕容绮坐在床上,双手拖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宫门口,等着他心心念念的人推开门。 结果一直等到深夜,那扇门都没有被人推开。 慕容绮的表情从最初欣喜的期待,变得面无表情,最后变得阴沉起来。 他霍的一下站起来,质问道:“陛下呢?陛下怎么还没来?还不快去打听!” 宫人连忙跑去出打听,过了许久,才急匆匆地跑回来。 “回贵人的话,奴才刚才看到了廖中官,她说、” “她说什么?陛下是不是今夜公务太忙了,没空来陪本宫了?”慕容绮连忙问。 宫人哽了哽脖子,颤颤巍巍道:“不是,廖中官说,陛下今晚歇在了东暖阁,衣贵君那里。” “胡说八道!”慕容绮踢了宫人一脚,鬓边的紫色芍药花也掉了下来。 “陛下怎么可能去那个老男人那里,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陛下!”慕容绮怒道,直直往外走。 宫人们连忙去追:“贵人,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去找陛下!”慕容绮走得很快,娇媚的狐狸眼中凝着委屈的泪光。 “可是贵人,您也不能直接去贵君的宫里抢人啊。”宫人无奈道。 “你懂什么!”慕容绮飞快地用指尖抹去了泪花,努力不让完美的妆容花掉,语气却带着哭腔。 “我就不信陛下会舍得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慕容绮认定的事情,宫人们根本拗不过。 再加上他历来受宠,连陛下都溺爱他,谁敢真的强硬阻拦。 不怕他回头给陛下吹枕头风? 没法子,宫人们只能一脸死相地跟着慕容绮来到了东暖阁前。 东暖阁的宫人们正因为陛下时隔半月,突然留宿东暖阁而兴奋不已。 突然就看到了气势汹汹的慕容绮。 瞬间就明白过来,慕容绮这是要来抢陛下的恩宠。 东暖阁的宫人们上下一心,立刻上前阻止,绝不能让慕容绮夺宠。 可他们终究是奴才,哪能忤逆主子? 眼看争执的声音越闹越大,就要吵到了东暖阁里的陛下和贵君,廖果不得不出面了。 “廖中官!”慕容绮见到廖果,就仿佛见到了救星。 往日,他每夜伺候沈玉峨的时候,廖果都对他笑脸相迎,毕恭毕敬。 “陛下怎么去了东暖阁,你把她叫出来好不好?”他说道。 廖果虽然早就知道慕容绮的‘单纯’,但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单纯’到这个地步。 “贵人,去东暖阁是陛下的意思,您不能干涉陛下,还是请回吧。”廖果好言相劝。 “我不信!”慕容绮看着灯火通明的东暖阁,眼中的泪水越涌越多:“陛下最疼我了,她怎么舍得不来我这里,一定是衣、” “贵人慎言。”廖果立刻冷声阻止。 若是往日,慕容绮仗着陛下的宠爱,耍耍小性子,廖果也愿意配合。 但眼下他骂的人可是衣储莲。 无论慕容绮进宫没有,无论陛下政务多么繁忙,每逢初一十五,都雷打不动会去东暖阁见的人。 初一十五,这可是君后才会拥有的荣宠待遇。 无论后宫争宠如何激烈,初一十五着两日,都是祖宗定下的独属于君后的日子。 这意味着,在陛下的心里,衣储莲的地位和君后已经没什么不同了。 慕容绮和其他侍子们,都只是陛下的一时享乐。 但衣贵君,才是陛下放在心里,真正珍重的。 所以,谁尊谁卑,廖果心里跟明镜似的。 “贵人,您若是不想让陛下发怒,您就快请回吧,有什么事,明日见了陛下再说。”廖果暗含警告。 慕容绮愣了一下,俨然被廖果翻脸不认人的态度吓到。 他咬咬牙,看着被宫人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的东暖阁大门,心知自己今夜是带不回陛下了。 “你给我等着,我明日就让陛下教训你!”慕容绮愤愤离开。 危机散去,宫人们也散开。 廖果重新守在东暖阁的门前,一旁是持刀值守的谢双翼。 “刚才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廖果笑:“后宫男子,左右不过是为了争宠的那些事罢了。” 谢双翼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挑了挑眉,眼神略带不屑。 这半个月,他几乎夜夜都跟着沈玉峨去储秀宫。 偏偏他听力极好,能清晰地听到慕容绮那一声赛过一声的□□,心中暗暗鄙夷他粗俗不堪。 也越发不明白,为什么沈玉峨会喜欢他。 还好,今日沈玉峨没去储秀宫了。 东暖阁的动静总是极小的,也就偶尔传出一两声微不可闻的对话声,再也别的不堪的动静。 谢双翼稍感轻松。 可又觉得传闻中,被陛下看重的衣贵君也不过如此。 陛下对慕容绮好歹还有身体欲-望。 可对他,却连那种欲-望都没有,仿佛多年老夫妻,感情逐渐单薄,就算睡在一起,也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了。 * “终于安静了,这个慕容氏。”沈玉峨站在楼上,看着慕容绮离开后,叹了一声气,坐回床边。 “玉娘,消消气。”衣储莲抬起素白的手,一下一下,温柔而规律地顺着沈玉峨的胸口。 他的指尖干干净净,不像慕容绮一样,染着艳丽的红蔻丹。 但若细看,衣储莲修剪整齐的指甲上竟然有一层莹润透明的光泽,更显得指尖柔腻温软。 “若不是你告知我,我竟然不知道床笫之私,都传到周采男的耳朵里去了,那满宫里还有谁不知道?”沈玉峨有些薄怒。 衣储莲忙安慰道:“玉娘放心,我已经告诫了晨会上的弟弟们,绝不外传......只是周采男也是听说,却不知具体是听谁说。” “还能听谁说?知道的总共不就那几个人。”沈玉峨一想到自己的私密被人传出去,就满脸不悦。 身为皇室,沈玉峨自小开始,一举一动,几乎都无法避开宫人侍奉,就连和侍子恩爱也不例外。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殿外就守着一大堆侍卫和中官。 若是耳朵灵敏一些的,未必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可还第一次有人敢把她的私密传扬出去。 衣储莲连忙道:“御前的人自然是不会随意乱传的,只怕是被哪个不懂事的小宫人听到了传出去的。” 沈玉峨仔细回想,当时外面似乎没有伺候的宫人,都是她的人。 这样一来的话,能传出去的就只有......慕容绮。 也对,他那个性子,像是能做出把这件事当炫耀谈资的。 沈玉峨想到这儿,原本对他的几分宠爱,顿时衰减了大半。 “不懂规矩。”沈玉峨闷闷道:“储莲,还是你好。” “这次你禁足的周采男的事做得对,廖果也才告诉我,这段日子,慕容氏从未来过东暖阁,向你请过安,实在骄纵。 往后,就让慕容氏每日来这里,跟你学学规矩。” 衣储莲唇角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可是学规矩,一时半会儿,怕是学不好。”他故作为难道。 “学不好就让他一直学,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沈玉峨低下头,亲了亲衣储莲的指尖,疲惫地将脸贴着他的手背:“反正我这段时间也不想见他。” “那...侍身遵命。”衣储莲语气柔和缓慢,指尖轻勾着沈玉峨鬓边的一缕青丝,琥珀凤眸潋滟流光,眼尾淡淡的红晕如艳丽生花。 ----------------------- 作者有话说:慕容绮:家人们,你们觉得我还能活吗?已老实 第46章 第46章 宫里的天瞬息万变, 而宫人们就是最眼尖势力的晴雨表。 当他们得知,陛下要求慕容贵人每日去东暖阁,向衣贵君学习宫中规矩礼数的时候。 宫人们就心知肚明, 慕容贵人失宠了。 可偏偏慕容绮还看不清形势。 当第二日一早, 廖果带着沈玉峨的口谕, 来到储秀宫传旨的时候,慕容绮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才不要去学什么破规矩!陛下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明知道我最讨厌这些。” “一定是衣贵君昨夜跟陛下说了我的坏话, 陛下才会误会我。” “我要去见陛下!” 慕容绮闹着要去御书房找沈玉峨。 他还天真的以为, 沈玉峨独宠他一人, 无论他犯什么错, 只要在床上撒撒娇认个错, 就没事了。 可当他一路小跑着, 终于来到御书房时,沈玉峨直接闭门不见。 慕容绮何曾如此丢脸过。 他初入天家, 就被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送上了最幸福得意的时光, 养成了最骄纵的性子。 猛然受到冷落, 让他委屈的哭了起来。 咸苦的泪水从他眼底划过, 令他涂着薄妆的脸颊花了一些。 但并不令人觉得脏, 反而有种楚楚可怜的滋味。 “陛下, 求您见见侍身吧。”慕容绮眼泪啪嗒啪嗒地滚落。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眼看等不到回答, 慕容绮还想要硬闯御书房。 可他刚刚踏出半步,突然眼前银光一闪, 寒光从他的喉边擦过,直直插入一旁的朱红柱子里。 “啊——”慕容绮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谢双翼双手环抱在胸前,轻慢地依靠着门, 懒懒掀起黑亮的眸子看着慕容绮。 “慕容贵人,御前圣地,容不得您放肆。” “你——”慕容绮恼羞成怒地指着他:“你刚才差点杀了本宫!” 谢双翼有恃无恐地耸了耸肩:“贵人,您擅闯御书房,微臣只是按规矩行事,啊不对——” 少年突然歪着头微微一笑,高挺的马尾黑发从脸颊滑落,露出两颗虎牙:“擅闯御书房者,格杀勿论,微臣已经手下留情了。” 说着,他径直走到慕容绮面前。 当着他的面,拔出插进朱红柱子上的刀,手腕轻旋,长刀瞬间入鞘,发出一声清脆,又略带警告的咔嚓声。 慕容绮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他:“你、本宫记住你了!” 说完,慕容绮留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御书房,正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谢双翼轻笑了一声。 “能让贵人记得,是微臣的福气,只是贵人还是早些去东暖阁,向衣贵君学规矩吧,别耽误了时辰。” 此话一出,慕容绮的表情愈发恼怒生恨。 可他却拿谢双翼半点法子也没有,谁让他是御前的人。 他死死咬着牙,暂时只能咽下这股气。 看着慕容绮的背影越来越远,刚才一直在一旁旁观的谢双飞才低声道。 “表弟,你刚才太冲动了,他是贵人,就算失宠了,你也不可对他无礼。” 谢双翼不以为意,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撩过少年清冽的眼角眉梢:“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谢双飞很是不赞同地摇摇头。 表弟年轻稚嫩,但作为表姐,她有义务提醒。 谢双飞低声道:“你还年轻不懂,你只需要记住,他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内外亲疏,他是内,咱们是外;他是亲,咱们是疏。不得造次,明不明白?” “......”谢双翼眼神里那股轻快的肆意渐渐淡去。 他沉默地低下头,碎发遮住了他自小习武沾染上的几分野性。 御书房内,沈玉峨对外面的嘈杂,略有一点耳闻。 但她并不在意。 作为她的御前侍卫,如果连这些小事都处理不好的话,就该去宁古塔吹吹风冷静一下了。 而且,一会儿廖果自然会事无巨细地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给她。 眼下,沈玉峨正在为如何制作出蒋莎那个世界的枪支而发愁。 她拼命汲取蒋莎的记忆,试图在里面翻找出一点点的线索。 可是什么都没有。 蒋莎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没有能力也没有渠道近距离了解枪支构造。 她对于枪的了解程度,还不如沈玉峨。 沈玉峨好歹还玩过火铳。 而蒋莎只看过几部警匪片。 不过沈玉峨还是从那几部警匪片里展示的一丁点可怜的画面里,找出了一点他们枪支火力要胜过火铳的理由。 ——火药。 沈玉峨在玩火铳时,曾经往里面装填过火药,那火药细细如香粉。 而警匪片里,受伤的歹徒打开子弹,倒出里面的火药,给自己的伤口燃烧止血时,那火药虽然乍一看也是粉状。 看若细细一瞧,更像是如数细小的沙粒汇聚成的沙堆。 这个细节虽然很微渺,但却是沈玉峨唯一能把握的信息。 但火药粉末究竟是怎么做成沙子一样的小颗粒,她抓破了头,也始终没有头绪。 算了! 沈玉峨把笔一丢,选择放弃。 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帝而已,自小学的是四书五经,化学理科方面几乎算得上是个文盲。 如果把火药提纯、改良火铳这种事,都交给她一个人来做,只怕是百年后,才能看到一点成绩吧。 果然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做。 而她只要做好一个掌舵人该做的,把握大方向就好了。 “廖果。”沈玉峨揉着太阳穴,低声道。 廖果立刻上前:“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玉清观、玉真观、飞光观......总之把那些有名的会炼丹的道长们都给朕请来。”沈玉峨道。 火药最开始就是由这群修道炼丹之人发明的。 那么把火药提纯这种事交给她们,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廖果虽然有些疑惑,但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交代人去办。 “对了,刚才外面吵吵嚷嚷的,发生了什么事?”沈玉峨问。 廖果贴心地招呼了一个年轻柔美的小宫人,让沈玉峨靠着小宫人温热的胸膛,纤纤细指替她揉着疲乏的眼周,然后才开口说道。 “方才慕容贵人来过,想要强闯御书房,幸好被小谢侍卫拦下了。” 因为谢双飞与谢双翼都姓谢,所以廖果一直用小谢侍卫,代指谢双翼。 “只不过小谢侍卫年轻,动作鲁莽了一些,直接拔了刀,虽然慕容贵人并未受伤,但谢侍卫还是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是吗?”沈玉峨轻笑了一声。 她推开窗,正好看到在廊下站着的谢双翼,他低着头,表情闷闷不乐。 “小谢侍卫。”沈玉峨趴在窗户边笑。 谢双翼蓦然抬起头,隔着被白光沐浴的院子,遥遥看向她。 沈玉峨指尖一勾:“过来。” 谢双翼抿了抿唇,一副认命般的姿态走到了窗前,单膝跪下。 “陛下是要罚微臣吗?” 沈玉峨淡眉微挑,笑意盈盈:“为何你会觉得朕要罚你?” “因为微臣大胆冲撞了您的宠侍......微臣对他,拔了刀。”谢双翼一副认命般的姿态老实交代。 “不过朕问你,你明知慕容氏是朕的宠侍,为何敢向他拔刀?”沈玉峨问。 “因为他敢擅闯您的御书房。”谢双翼低着头,老实说道。 “......你确实大胆,但朕很喜欢。”沈玉峨双手撑着窗沿边,垂下含笑的眸子,衣襟间的金线,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熔金。 谢双翼惊讶抬头,就被这一幕眼前一花,像被万花筒迷眩住了双眼。 “无规矩不成方圆,谢双飞,这一点你不如你表弟。”沈玉峨眸子看向谢双飞。 “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谢双飞立刻跪下请罪。 “以后好好跟你表弟学。”沈玉峨漫不经心地合上了窗户,重新躺回了小宫人的怀里。 但不久,刚站起来的谢双翼,就听到窗棂内传来一道散漫清丽的女声。 “廖果,赏小谢侍卫半年俸禄,赐绯服,配银鱼袋。” 侍卫赐绯服、银鱼袋可是代表着极高的荣誉,连表姐谢双飞都没有这个待遇。 谢双翼猝然惊愣在原地,黑眸因为喜悦而明亮得惊人,好似山涧最干净明澈的水,水声咚咚,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47章 第47章 东暖阁, 紧邻御花园。 虽然比不上君后的蓬莱殿富丽堂皇,奢靡大气。但暖阁设计小巧而精致,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连光线都显得温暖柔和。 正是春季百花盛开的时候, 紧紧一墙之隔的御花园里的芬芳馨香, 随着暖风吹进了东暖阁,连蝴蝶也顺着花香, 翩然飞进了院子里。 盎然生动的景色, 比起其他宫侍们住的豪华殿宇, 多了一份烟火生动气息。 因为已经过了晨会的时辰, 来请安的宫侍们早已离开。 精美的殿宇内, 流云纱幔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 如水波一样清透的颜色, 随着浅浅的风,无声地拂动着, 隐约映出纱幔后, 斜躺在美人榻上的模糊影子。 而慕容绮, 则坐在下首的位置, 手中捧着一本宫规诵读。 乍一看, 仿佛是一幕在和谐不过的景象。 可细看, 慕容绮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捧着宫规的手, 也颤动个不停,连诵读宫规的声音, 也开始抖了起来。 像是害怕,又像是难受至极。 突然,慕容绮实在撑不住, 整个人从椅子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安桃立刻将慕容绮扶了起来,并捡起了宫规,重新塞进他的手里。 “慕容贵人,继续吧。”安桃说道。 慕容绮脸色惨白地摇着头:“我、我不读了。” 安桃不悦地皱了皱眉:“慕容贵人,让您来学规矩,是陛下的口谕,您难道想抗旨吗?” 慕容绮摇头摇得更加厉害:“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乱说!明明是你们——” “我们?”一道温和的声音,缓缓袭来。 慕容绮顿时身形一僵,一脸恐惧地看向流云纱幔后。 只听一阵哗啦啦的珠宝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一双修长温润到极致的手,轻挑开流云纱幔,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 那双眼眸如琥珀凝香,眼尾上挑纤弯成一抹流畅柔美的弧度。 但当那双眼看向慕容绮时,柔美中瞬间含着一股杀人不见血的戾气。 慕容绮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后路却被安桃堵住。 他的宫人们都在东暖阁外,眼下他孤立无援,就像任人宰割的鱼肉。 “慕容贵人。”衣储莲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腰间的细长珍珠腰链,随着他步伐,碰撞出如高山流水般的悦耳声音。 “你因为言行不当,而惹得陛下不悦,命令本宫重新教你规矩。本宫也希望你早日学好,可以重新伺候陛下,为陛下延绵子嗣,你说对吧?” 慕容绮呼吸一颤。 他知道,陛下厌恶自己,一定是这个衣贵君搞的鬼。 可现在他失了宠,宫里不再惯着他嚣张的性格。 他见不到陛下,没办法诉苦。 于是,只能在衣储莲的所谓‘教导’之下,默默忍受。 即使慕容绮有心报复,可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觉得衣储莲有一点说的是对的。 那就是,只有他早日学好这些规矩,就能再次见到陛下。 到时候,他一定要把现在还要得宠,将衣储莲、谢双翼,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们......他受到的所有委屈,统统报复回去。 于是他点点头,沙哑的声音说道:“贵君说得对。” “那就继续吧。”衣储莲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他手中的宫规上。 慕容绮忍着恐惧,重新翻开宫规,坐回位置上,重新诵读了起来。 但没念两句,安桃就拿着戒尺,点了点他的腰,说道:“贵人怕是忘了应该怎么坐?” 慕容绮咬着唇,屈辱地挪了挪身子。 这就是衣储莲折磨他的手段,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让他坐着诵读宫规,十分轻松。 但实际上,他根本无法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只有尾椎骨可以抵着座位,剩下的部分几乎全部悬空,全靠着双腿发力支撑。 没一会儿,双腿就麻木酸疼得不行,小腿不断地打着颤。 而他的双手也没办法扶着椅子扶手,给双腿缓解压力。 他必须双手捧着宫规,腰背绷得笔直,稍微塌下来一点,安桃就会用戒尺朝着他的脊骨戳一下。 因此,才不到一会儿,慕容绮就累得冷汗直冒,比绕着后宫跑十圈还要累。 可即便这样,衣储莲还没有放过他。 让他捧着宫规,不断地诵读,并且一直不听,不到一会儿,他的嗓子便读哑了。 哪怕中途,安桃会给他茶水喝,却依旧不能治本。 每当他说一个字,喉咙就像囤针似的疼。 慕容绮读着读着,就不由得想哭,想起从前受宠时的美好光景,心中越发委屈和无助。 陛下曾经说,最喜欢他的好嗓子,叫起来的时候格外动人。 以后他的嗓子哑了,他还怎么讨陛下的欢心。 衣氏你这个贱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慕容绮抽噎着,溢满泪水的狐狸眼,恶狠狠地等着衣储莲。 但衣储莲却并不理会,他只是站在西洋大摆钟前,拨弄着上面的指针。 一边听着西洋摆钟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响,一边听着慕容绮沙哑难听的诵读声,眸中的笑意浓烈得瘆人。 * 直到快要入夜时,衣储莲才放了慕容绮回储秀宫。 他折磨人的法子,隐私至极,偏偏又不着痕迹。 在外人看来,慕容氏只是去东暖阁,每日诵读宫规而已,这样的惩罚已经是十分轻了。 而且,衣储莲每次都专门备了轿撵,让慕容绮离开,并没有趁着他失宠的时候,削减他的贵人待遇。 因此,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觉得衣储莲这个贵君做得真是无可挑剔。 赐住关雎宫的花氏,尤其这样认为。 “衣贵君不但位份高,也不嫉妒新人,办事也算公允,宫人们也常夸他御下宽和,平蓝哥哥,咱们日后就投靠衣贵君吧。 抱住这个大腿,咱们以后的恩宠,也就不缺了。” 花灵子拉着平蓝的手,开心地说道。 花灵子家世不高,本家不过是小小知县。 他的容貌不算顶尖,但清秀可爱,笑起来时有一种治愈感,像一颗清新的海棠果,因此入选。 而被他拉着手的平蓝,母亲是五品京官,家世在宫侍堆里不算高也不算低,勉强中庸。 论容貌,平蓝其实能与慕容绮打个平手。 但他不像慕容绮那般,恃美行凶,也不爱梳妆打扮。 衣服、首饰、发式,样样都用最普通最不出挑的,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美貌给压了下去。 因此,他虽然入选,却并没向慕容绮那样,一进宫就是贵人。 而是和花灵子一样,成为位份最低的才人。 两个人一起挤在关雎宫的东偏殿里,主殿就算空着落灰,他们也没资格住。 但好在花灵子是个单纯天真、毫无城府之人。 平蓝和他住在一起,没有勾心斗角。 虽然位份低微,伺候的宫人们不太重视他们,但也没有遭受像慕容绮那般大起大落。 于是他劝花灵子:“衣贵君既然办事公允,那么咱们就算不投靠他,想必将来也会有侍寝的那一天,咱们别蹚这浑水。” “可是、”花灵子低着头,手指搅动着衣带,清新可爱的小脸泛起一抹红晕:“可是我也想侍寝啊,平蓝哥哥,难道你不想吗?” 说着,花灵子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少男的羞赧与向往:“选秀那日,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陛下,陛下可真好看,比我家乡最出名的俊俏女旦还要好看。” 平蓝不咸不淡地看了花灵子一眼。 男子大多养在深闺,唯一能见外女的娱乐,大抵也就是看戏了。 因此,许多少爷们,会痴迷于戏台上的年轻漂亮的女戏子,为她们疯狂砸钱。 而这些少爷们的婚姻往往都是为了联姻,妻主的年纪大多比他们大一倍。 少爷们看惯了戏台上的风月爱情,看惯了漂亮深情的女戏子,成婚后看到妻主的苍老的身体,难免心中有落差。 甚至还有人因此郁郁而终。 所以,平蓝对花灵子倾慕年轻漂亮的皇帝陛下,并不感到意外。 其实就连平蓝自己也很庆幸,伺候年轻漂亮的陛下,总比伺候年过半百的婆子好。 但他并不像花灵子、慕容绮那样天真,以为后宫三千的皇帝,真的能有真爱这一说。 “咱们不是君后,只是陛下的宫侍而已,说白了陛下是我们的主子,而不是妻主。我不奢求其他,只把陛下当做东家一样伺候。 我也不想争抢什么荣宠,若陛下愿意宠幸我,我就受着,若陛下腻了我,我就安静蜷缩在角落里,不惹她讨厌。 我所求不多,能安稳度日就好。” 平蓝如此说道。 花灵子听得惊讶连连,不明白为什么模样不逊色于慕容贵人的平蓝,会说出如此颓废的话。 但人终归是有私心的。 他和平蓝一起住在关雎宫的东偏殿,平蓝又比他漂亮,将来两人难免会有摩擦。 如今听到平蓝无心争宠的意思,花灵子不免松了一口气。 “平蓝哥哥,你放心吧,咱们情同兄弟,日后我若是得了宠,我一定会关照你的。” 平蓝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他真是这样说的?”衣储莲双手浸泡在新鲜采集的玫瑰花瓣水中,细眸微微一挑。 安桃点了点头:“没错,咱们安插在关雎宫里的宫人,是这样说的。公子,这样看起来,关雎宫里的两位才人还算是老实。” 花灵子虽然一心想要侍寝,但是进宫的宫侍哪个不想侍奉陛下? 至于那位平才人,那才叫不争不抢,宠辱不惊,令人刮目相看。 安桃正想着,忽听衣储莲轻轻地嗤笑了一声,琥珀眸中流露出一抹冷淡的讥嘲。 “装货一个。” ----------------------- 作者有话说:平蓝:不争宠也不行 第48章 第48章 安桃诧异地看向衣储莲。 他原本以为公子会对平才人这样不争不抢的宫侍, 态度会好一些呢。 “可是平才人他,并不像慕容贵人那般,恃宠生娇, 跋扈无礼呀, 每日来向您请安的时候, 他也从不迟到,从不冒犯。”安桃说道。 衣储莲将手从浸泡着玫瑰花瓣的温水里拿出, 白皙的指尖滴答着淡粉莹莹的水滴, 不紧不慢地说。 “恃宠生娇, 也得有宠才行, 他一个才人, 陛下又没翻他的牌子, 哪里有资本在我面前冒犯。” 说着, 衣储莲殷红如血的唇角忽然勾起,似一把沾血的弯刀, 带着几分邪性。 “他竟然敢说出把陛下当东家这样的话......他也配!不过是跟伺候玉娘的细棍子而已。” ——细棍子? 安桃顿时羞得脸庞通红。 公子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从前在衣府时, 公子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粗俗鄙薄的话来的。 “可是, 按照平才人的说法, 他并没有争抢陛下的打算, 也算是个本分的人吧。”安桃说道。 “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了?他和花灵子才认识多久, 你能保证这不是他说来迷惑花灵子的? 他分明就是欲拒还迎, 这种嘴上说着不争不抢的人, 实际上要的最多,欲望最深。”衣储莲长眉微拧, 冷声道。 安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公子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衣储莲微微掀眸,琥珀眸子被烛光点燃, 亮起一抹冷亮的淡金,与眼尾的薄红交映在一起,如朱红洒金,美得辉煌又冷漠。 “平才人不是说,他不想争也不愿争吗?那明日就让他迁出关雎宫,去清漪馆居住。” “清漪馆?”安桃蓦然瞪大了眼。 清漪馆可是最偏僻的宫殿,距离陛下的养心殿最远,据说居住在那里的宫侍和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区别。 历史上,一些喜静不爱走动的皇帝,一辈子都不会造访清漪馆。 那平才人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没错。”衣储莲眼尾轻挑,眸中凝着无数细碎阴冷的笑意:“他既然说只想要安稳度日,那本宫就成全他,让他这辈子都安安稳稳,无人打扰。” “......是。”安桃低声应道。 心中却在叹息平才人真是倒霉又可怜。 自家公子现在是,看谁都像敌人,看谁都不顺眼,随时随地处于一种应激亢奋的状态。 不过转念一想,把平才人调走也算是好事。 至少无心争斗的平才人可以在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得到一隅安稳。 * 沈玉峨这几日都没进后宫。 她成立了直属自己的皇家火药局和神机营。 网罗京城的能工巧匠,尤其是从事火铳制作的老工匠,还从国子监里精心挑选出了一批年轻聪颖的学生,一起研究如何提高火药的威力。 人多力量大,沈玉峨一个人苦思不得解的问题,没多久就被一个才十五岁的国子监学生解决。 “想提高火药的威力,就要将火药里的原料提纯,火药的原料分别是硝石、硫磺、木炭。 优质木炭只需要用更好的窑烧制即可解决,硫磺则可以用筛选提纯,硝石有些复杂,但可以利用玻璃,进行蒸馏结晶。” 国子监学生用一支精细的工笔,在素纸上真正勾勒描画步骤,虽然十分简单粗糙,但却清晰明了。 周围的工匠和其他的学生们纷纷围了上来。 沈玉峨也站在那位学生的身后,看着她趴在桌边,下笔如有神。 “那火药颗粒呢?”沈玉峨问道。 这名国子监学生长了一张可爱圆润的娃娃脸,但却天生了一副冷淡的木头表情,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略带一股少年倔气。 而且她在面对沈玉峨时,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过分恭敬地几乎畏缩,整个人不卑不亢。 “这个更简单。”她自然而然地说道,全程都没有看沈玉峨一眼,而是全神贯注,盯着纸张上的图案。 “我昨天试了一下,可以用酒精把火药打湿,搓成一颗一颗细小的颗粒,在放下阳光下暴晒,晒出里面的水分,等火药干燥之后就成了。” 沈玉峨深深看了国子监学生一眼。 火药竟然能和酒精混在一起? 她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果然还是集思广益,才能事半功倍啊。 自己也算是挖到宝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沈玉峨突然拔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国子监学生的手边。 那学生诧异抬头。 “这是朕的随身玉佩,见此玉佩者,如朕亲临,往后你要什么东西,朝廷的人都会配合你。”沈玉峨垂眸看着她。 少女默默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凤穿牡丹的图案,突然俯身跪下,语气坚定:“学生定不负陛下所托。” 沈玉峨笑着拍着拍她年轻稚嫩的肩膀。 忽然问道:“朕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少女低头,被红绳扎起的黑发微微垂落:“回陛下,学生名叫花惠子。” “...花惠子。”沈玉峨低低呢喃着,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廖果立刻上前,在她身边低声道:“陛下,前阵子入选的花灵子花才人,就是这位花惠子的哥哥。” “对对,朕想起来了。”沈玉峨恍然一笑。 她牵起花惠子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花才人的妹妹,真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花惠子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鸦睫之下,她与花灵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眸,低低凝着沈玉峨光辉灿烂的堆叠裙裾。 裙摆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片片如梦似幻,托出裙摆之下,沈玉峨微微露出的脚尖。 见花惠子迟迟不说话,一旁的国子监祭酒唯恐她惹怒沈玉峨,立刻上前道。 “回陛下,花惠子生性沉默,不爱说话,唯独在研究这些工艺事上,才会多说两句。 这是她第一次得见天颜,一时惶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请您恕罪。” “惠子年幼,不碍事。”沈玉峨笑着摆摆手,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温柔包容地询问:“你如今住在哪里?可有人照顾?” 花惠子紧绷的嘴唇嗫喏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抬头,只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学生住在国子监的斋舍里,有书童照顾。” “国子监斋舍过于简朴了,惠子有国士之才,不该住那。廖果,立刻在紫金城附近购置一套宅子,选良仆,择吉日让惠子搬进去。” 花惠子无比诧异地抬头。 她虽然是县令之女,但家世在京城根本算不了什么,家里不止她一个女儿,给她的银钱,更难以维系京城昂贵的开支。 她在国子监里也不算最优秀的学生,经史子集读的勉勉强强,老师们对她关注不多。 因此,花惠子早就适应了这样简朴又不起眼的生活。 却没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她的生活陡然剧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国士之才?她? 直到离开紫禁城,花惠子的脑子都是懵的。 * 火药的改良终于有了进展,沈玉峨很高兴,下意识就想去东暖阁,告诉衣储莲这个好消息,和他痛饮几杯。 可话刚开口,她突然想起了花惠子。 这是个可造之材。 “花才人被贵君分在哪个宫殿?”沈玉峨问。 后宫的大部分事,沈玉峨都交给了衣储莲,她从不过问。 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花惠子,她都快把花灵子给忘了。 “回陛下,花才人住在关雎宫。”廖果回答。 沈玉峨沉默须臾:“摆驾关雎宫。” 第49章 第49章 沈玉峨来到关雎宫时, 花灵子早已做好准备迎接。 他穿着一袭清新的青白间色的衣裳,发间簪着一支竹叶样式的碧玉簪子,眉眼笑吟吟的。 看着他那一双没有任何杂质的单纯笑眼, 就仿佛进入了一场水汽氤氲的浓绿雨季。 “侍身拜见陛下。”花灵子的眼神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期待。 沈玉峨伸出手, 用指背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 花灵子微微低下头, 清秀的脸颊泛起羞怯的红晕。 一瞬间,她仿佛透过花灵子, 看到了她还是皇女时, 在潜邸伺候她的陈氏和柳氏。 虽然模样不同, 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恬静羞怯都是相同的, 但花灵子却多了一份天真无邪的可爱。 她笑了笑, 拉着花灵子的手, 走进了关雎宫中。 漫漫长夜, 烛泪流淌。 衣储莲斜倚在窗边,一下一下抚摸着手中的玻璃兔子。 散开的长发像扭曲的墨汁, 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缓缓地、一直流到地上, 墨色忽浓忽淡, 像深浅不一的黑色巨浪激撞着, 仿佛要把整个房间都染成墨色。 “公子, 药已经熬好了, 您现在喝吗?”安桃十分小声地问, 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衣储莲。 陛下没来东暖阁, 而是去了关雎宫。 公子今夜怕是又要无法安眠了。 之前陛下独宠慕容贵人半个月的时候,公子也是这样,夜夜撕帛裂锦。 仿佛把那些绸缎当成了慕容氏的巫蛊替身, 要将他撕得粉碎,狠狠发泄心中的怨气,才能勉强歇息一会儿。 “拿过来。”衣储莲缓缓抬起手,掌心苍白没有丝毫血色,阴阴惨惨。 安桃立刻端着药上前。 衣储莲拿过药碗,漆黑的药汁,摇晃着映出他风致楚楚的面容,唯有那一双丹凤眼,眸子黑魆魆的吓人。 他盯着药汁里的自己,眼神变幻不定,一仰头,喉结不停地吞咽。 一碗苦涩难闻的药,就这样被他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 安桃连忙上前接过剩下的碗。 只见白瓷碗里,汤药几乎不剩,只剩下一点药渣子静静趁在碗底。 一点药渣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安桃照例,准备想以前那样,将碗拿出去清洗。 却听到衣储莲出声制止。 安桃一时顿住,不明所以。 就看见衣储莲拿起茶杯,将杯中用来清口的温水,倒进了药碗里。 已经沉底的药渣子,立刻又重新上浮了起来。 衣储莲再次拿起碗,这一次,他连这些药渣也喝得一干二净。 “再去让太医院熬一碗来。” 喝完药,衣储莲眸中冷郁的阴色并没有褪去,而是继续吩咐道。 安桃劝道:“公子,这些药是太医院院使亲自为您调配养身子的,虽说是补药,但毕竟是要三分毒,您还是得量力而行啊。” “不用管那些,照我吩咐的去做。”衣储莲低着头,默默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五年来,他的身子亏空严重。 哪怕是沈玉峨亲自下令,让太医院资历最深,只为皇帝和太后医治的院使,给他调理身子。 但没个一年半载,也难以彻底将他破烂般的身子治好。 虽然玉娘疼惜他,在他身子治好之前,一直忍着不碰他。 可是在这期间,他要眼睁睁看着她宠幸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看着他们夺走本属于自己的宠爱;看着他们慢慢怀上玉娘的孩子;看着玉娘的时间,慢慢向他们身上倾斜。 而他一个人,守着一个残破羸弱的身子,慢慢黯淡。 这样的恐惧,就像一滩粘稠的黑水,被他越来越巨大的不安惶恐滋养着,慢慢蠕动、慢慢汇聚,像活过来一样,满满的膨胀在心里,像心跳一样,永远躁动,永不停歇。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 他不想要沈玉峨这样的疼惜了,他宁愿彻底死在沈玉峨的怀里,也不要守在没有她的东暖阁里。 没有沈玉峨的东暖阁,空空荡荡,好像灵魂都得不到安宁,只有一片枯寂。 * 翌日,东暖阁的晨会。 彻夜未眠的衣储莲,刚服下早上的补药,带着满腔酸苦的药汁苦涩,缓缓坐在了主位上。 他眸光一扫,就看见了坐在左侧中间的花灵子。 初次承恩,他的脸上染着花朵初次盛放的娇羞,但眼尾流光间,已经沾染上一丝成熟的感觉。 不等衣储莲开口,就有宫侍因为吃醋,而率先向花灵子发难。 “花才人初次被翻牌子,怎么一早就来东暖阁请安了?当初慕容贵人承恩时,陛下可是特赐他休息一日呢......看来,还是你伺候得不够让陛下满意啊。” 衣储莲眸光一暗。 看向花灵子的眼神里,嫉妒中掺杂着一丝责怪。 侍寝的规矩,他难道没有好好学吗? 怪不得,侍寝之后,玉娘也没像之前赏赐慕容氏那样他。 “不是的。”花灵子立刻解释。 “陛下原本也是想让侍身歇一歇,但是侍身不想恃宠而骄,更何况,贵君哥哥一直待侍身极好,侍身每日晨昏定省,绝不敢怠慢。” “哼。”坐在花灵子身边的慕容绮,莫名其妙被拉踩了一番,冷冷嗤笑了一声。 但花灵子不以为意,看向衣储莲的眼神里还带着奉承。 衣储莲习惯性地掩饰下内心的轻慢倨傲,面上温和一笑:“你有这个心就好。本宫不是小性之人,只要能侍奉好陛下,本宫就都替你们开心。” 花灵子单纯一笑,眼神天真而羞涩:“其实说起来,侍身在各位兄弟间算不上出色的,能侥幸被陛下翻牌子,全靠沾了妹妹的光。” “......妹妹?”衣储莲长眉微挑。 花灵子笑道:“昨夜侍寝时,陛下同侍身说,侍身的妹妹花惠子,在火药研制方面极有天赋,打算悉心培养,于是问了妹妹姓名,这才想起来侍身是她的哥哥。” 衣储莲唇角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无比 原以为,玉娘突然翻花灵子的牌子,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花灵子容貌一般,也没读过什么书,难以盛宠不衰。 可前朝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花惠子。 那么有了前朝势力的支持,花灵子往后的恩宠,可能就不缺了。 玉娘每一次看见花惠子,就会想到她后宫的哥哥,难免会宠幸一番。 若以后花惠子再搞出一番建树,花灵子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衣储莲的指尖狠狠扣过光滑的玉佩表面,心中妒火翻涌,扭曲滔天。 为什么他的娘家姊妹们就没花惠子那样的本事,不能帮到玉娘,不能让玉娘开心。 晨会草草结束。 衣储莲回到内殿,整个人坐立难安。 “不能再等了!”他焦急地在内殿内踱着步,喃喃低语,浓郁的琥珀眸里流淌着癫狂的神色。 他原本不着急对花灵子下手,因为他不确定花灵子能否有大造化,万一沈玉峨只是偶尔宠幸他一次呢? 但现在看来,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否则,花灵子一旦怀上身孕,他在动手的话,就太引人注目了。 东暖阁外,平蓝在贴身宫人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在他们前面不远,就是花灵子的队伍。 平蓝看着花灵子风光无限的背影,对着身边的贴身陪嫁低声道:“你看到刚才衣贵君的表情了吗?” 陪嫁点头:“看见了,贵君的指甲都快要把玉佩剐烂了。” 平蓝感叹道:“你都看出来了,可花灵子却丝毫没有察觉,这样天真,真是可怜。” 陪嫁问:“那公子,您要提醒花才人吗?” 平蓝笑着摇摇头:“上次我无缘无故被迁出关雎宫,就说明身边必然有衣贵君的眼线,后宫凶险,明哲保身才好。” 第50章 第50章 “才人您瞧, 衣贵君邀您去东暖阁品香呢。”花灵子的宫人,手拿一纸冰纹莲花笺递给他看。 花灵子识不得几个字。 但他随意一扫冰纹莲花笺上的字迹,匀净秀雅, 纤细飘逸, 墨中还透着一股极为好闻的菡萏香气。 仅仅凭着几行字迹, 就能看出衣储莲出身名门的修养。 “贵君的字真好看啊...可惜我都认不全。”花灵子不由得因自己出身小门小户,没有受到好教育而自惭形秽。 都说以色侍人, 难以长久。 早晚陛下会发现, 他空有皮囊, 腹中却没有墨水, 既做不成陛下的解语花, 也无法与陛下琴瑟和鸣。 宫人安慰道:“贵君有贵君的好, 才人也有才人的好, 更何况您还有惠子小姐这个助力呢。” 花灵子清秀的眸子微亮,微笑道:“是呀。都说近朱者赤, 贵君品味好, 又有才学, 陛下都夸他。我就多跟贵君学!” 说罢, 花灵子接过宫人手里的冰纹莲花笺, 笑吟吟地晃了晃:“就从品香开始!” 东暖阁内, 安桃匆匆从外面进来通报。 “公子, 花才人来了。” 衣储莲连忙起身, 来到宫殿门口迎接。 花灵子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的衣裳,发间插着一支晴水绿的翡翠簪子, 整个人像凝着露水的玉蕊,含苞待放,清新可人。 ‘这是红气养人啊。花灵子容貌不过中人之姿, 眉眼间略带几分单纯而已。 被玉娘翻了牌子之后,看着却比之前容光焕发,漂亮十倍。’ 衣储莲纤长的丹凤眼中凝着温润的浅笑,内心锋利的嫉妒却让他浑身血肉一紧。 “给贵君哥哥请安。”花灵子站在台阶下,看见衣储莲竟然站在门口迎他,受宠若惊,连忙请安。 “快快免礼,整个后宫就你同我最亲近,怎么如今反倒生疏起来了。”衣储莲笑着,牙关紧咬。 他将花灵子扶起,进了内殿,拉着他一起品早就备好的香。 “贵君哥哥,您真是博学。不像我,乡下出身,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没见过这么多香料。”花灵子有些自卑,但这一番话却是发自真心。 ‘那是你没见识。’衣储莲低垂的眸光阴冷扭曲。 但当他抬起头来时,殷红的薄唇微勾,带着三分笑:“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若是想学,本宫教你。” 他的声线天生低哑而绵长,说不尽的包容之意,像蛊惑一般,能瞬间收买人心。 花灵子一听,果然瞬间就上了钩。 他无比激动。 他本就指望着能巴结上衣储莲,学他的好,借他的势,在宫里慢慢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往后还生下皇嗣,一辈子圆满。 因此,他忙不迭道:“谢谢哥哥。” 衣储莲维持着脸上的笑,温声道:“这有什么,不必谢。我们都是要在这后宫过一辈的人,能有个交心的人,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花灵子一听,更加觉得自己投靠对了人。 衣储莲这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呀,我也这样觉得。没进宫的时候,我以为后宫的男人这么多,相处起来一定很困难,但见到贵君哥哥,我就不这么想了。 我们一起伺候陛下,白天一起说说笑笑,不用像民间的男子为生计发愁,这日子多快乐呀。”花灵子说道。 衣储莲缓缓掀眸看了他一眼。 “研了这么久的香,一定累了吧,吃些东西歇一歇。”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安桃一眼。 安桃立刻带人带着几碟点心干果上前。 花灵子自觉已经与衣储莲交了心,再加上了他却是饿了,看见好吃的点心,就有些忍不住。 他用叉子叉了一块香软的蟹粉酥放在嘴里,嚼了几下,眼眸微微放大:“贵君哥哥,您宫里的蟹粉酥怎么这么好吃?” 衣储莲轻笑:“好吃就多吃一些。” 花灵子点点头,有吃了几块。 “看你,吃这么多,不噎吗?安桃,快去小厨房端碗冰镇雪梨羹来。” 安桃领命,没一会儿就将冰镇雪梨羹端了上来。 如雪般清莹的雪梨切成细碎的小粒,加上冰糖熬煮,炖得汤汁莹润而稠亮,再加入冰窖里储藏的冰晶,吃起来甜而不腻,清爽润喉。 花灵子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妹妹得陛下看中,自己得陛下宠幸,还被贵君赏识,前途一片光明。 心情一好,胃口就好。 冰镇雪梨羹一口气就干了两碗。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但看衣储莲并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他彻底放下心来,感叹自己命真好。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了晌午。 花灵子打算告辞,正好瞧见安桃端了一大碗药进来。 “贵君,该喝药了。”安桃说。 花灵子好奇:“贵君哥哥,这药是做什么的?您生病了吗?” 衣储莲浅浅一笑,眉间难得出现一分羞涩:“这是陛下特意找太医院院使给我调配的补药,说对日后助孕安胎有大助益。” 花灵子紧盯着这碗药。 他知道太医院院使,那是只给陛下和太后看诊的太医,也是资历最深,最精湛的太医。 她奉陛下的命令给贵君调配的补药,还只有贵君一个人有资格享用,那一定是最好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怀有身孕。 花灵子不禁有些羡慕。 ......他也想早日怀上孩子啊。 “你也想要这药吗?”衣储莲端着药碗,笑看着他,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花灵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衣储莲笑了笑,道:“那改日等陛下来了,本宫问问陛下,这补药能否给你一份。” “那侍身就...谢过贵君哥哥了。”花灵子喜出望外。 原本,若是衣储莲直接就把这碗药端给他喝,他是绝对不会喝的,还会产生怀疑。 药是能随便乱喝的吗?补药也不行。 但是衣储莲突然说,要请示陛下。瞬间就把花灵子所有的怀疑打消了。 有陛下做保证,那还能有假吗? 他开心地回关雎宫等消息。 沈玉峨临幸关雎宫时,花灵子还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沈玉峨并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她记得院使给衣储莲开得补药,主要就是滋补益气,活血化瘀,不是什么特殊的药。 于是点点头就同意了。 第二天,院使就在沈玉峨的命令下来了关雎宫,给花灵子诊脉。 诊断结果是花灵子可以喝这补药,但他身体本就健康,不喝药也能自然怀孕。 可花灵子一心想早早怀上孩子,本着‘喝一点是一点,万一有用’的原则,还是要喝。 院使无奈之下,只能命令太医院的煎药大夫,在给贵君煎药时,也给花才人煎一副。 就这样,花灵子每天都喜滋滋地往东暖阁里钻。 衣储莲也会每天都备上精致的点心甜汤,静候花灵子到来。 两人一起品香,一起喝药,一起聊沈玉峨,一起做绣活,俨然形影不离的亲兄弟。 如同当初他和陈氏柳氏两个通房一样。 转眼间,春去夏来。 自花灵子侍寝,也有几个月了,恩宠不缺的他,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以为是身子出了什么毛病,可太医每日请平安脉时,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花灵子的心瞬间凉了一大半,以为自己天生不能有孕。 起初他会去东暖阁,向衣储莲哭诉。 但渐渐的,他察觉出衣储莲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他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却冷漠了很多,再也不像从前一样热络。 从前摆满一桌的点心甜汤也没了,俨然一副‘往后少来’的架势。 花灵子难受极了,转而跑向清漪馆,向昔日交好的平蓝哭诉。 “平哥哥,我真傻,我以为贵君是个良善人,没想到他一得知,我可能无法怀孕后,就觉得我不配与他交好,再也不搭理我了。” 平蓝和自己的贴身宫人对视了一眼。 “别哭。”平蓝并不走心地安慰了一番,轻而易举地就从花灵子的口中,套出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你是说,贵君从前每天都会在你的来的时候,备上大量精致的饮食?”平蓝问。 “嗯。” “都有什么呢?” 花灵子回忆着:“好多,例如荷叶莲子粥、绿豆凉糕、清火茯苓饮、蟹粉酥、黄连汤、蟹肉冬瓜羹......” “啊~”平蓝意味深长了一声。 他一听这些吃食的名字,就知道内中凶险。 这些都是些性大寒的食材,长久叠加着吃,难免加重内寒。 只是花灵子身体康健,光是靠这些食材,恐怕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损伤他的根本。 但若再加上那一剂补药的功劳,一面是寒上加寒的大寒食材,一面是活血化瘀的大补之药。 都在花灵子的体内,两相冲撞,自然加速身体阳气损耗,累及胞宫。 花灵子这辈子都别想有孕了。 真可惜,原本他前途无量,若诞下子嗣,凭陛下对花惠子的看重,或许能爬上贵君之位。 可现在,无法怀孕的花灵子,就像结不了果实的花朵。 无论花惠子在前朝做出多大的成绩,花灵子也再也成不了气候。 平蓝三言两语,劝走了哭哭啼啼的花灵子。 即便他已经看透了一切,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直到花灵子远去,他才关门落锁,与自己的陪嫁感叹道:“都说从前的君后,嚣张跋扈,人见人怕。 如今看来,这位贵君才是真正的阴狠毒辣之人,看见花灵子有一点要起势的苗头,就毫不犹豫地下手掐灭。” 陪嫁也附和道:“可不是。谁能想到,衣贵君长得那般温柔,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心肠竟然这样歹毒。” “可惜我无法告知花灵子真相。”平蓝道。 陪嫁安慰道:“您不说才是对的。这件事衣贵君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既没给花才人下毒,那补药也是陛下亲自点头允许的,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说出去反而对您不利。” 平蓝低眉沉凝,须臾后,他忽然轻笑出声:“真真是杀人不见血,把自己的补药,算计成花灵子的毒药。你说,这宫里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吗?” “或许陈采男和柳采男,这两位对衣贵君的脾性略知一二,毕竟他们是潜邸旧人了。”陪嫁说道。 “我总觉得他们像是知道些什么。”平蓝道。 “可是他俩见了衣贵君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畏畏缩缩,一声不吭,若他们能提醒花才人,也不会葬送花才人一生了。”陪嫁抱怨。 平蓝垂下眼帘:“他们之所以不敢说,定然是有苦衷的,比如陛下。 在陛下眼里,衣贵君可是天上有地上无,一等一的贤德人。谁敢不要命,上去作死呢。” “那公子,咱们该怎么办?”陪嫁问。 “且等着吧。”平蓝说:“衣贵君虽然手段狠辣,但树敌太多,总有他原形毕露那一日。”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莲莲就争宠啦。 第51章 第51章 皇家校场。 沈玉峨一袭便装, 站在校场的中心,被一群宫人簇拥着上了校场旁的二楼。 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校场中心。 花惠子将火枪内传统的火药, 替换成她改良好的新式火药。 由一名神机营的军士点燃引线, 冲着三十米处的一个穿着匈奴甲胄的人形靶子开枪射击。 砰地一声响后, 灰蒙蒙的硝烟升起,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 硝烟散去, 人形靶子的甲胄上赫然豁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周围还又一圈火药烧焦的黑痕。 “成功了!”神机营的军士大喊道。 她取下人形靶子身上的甲胄, 朝着沈玉峨的方向高高举起。 站在沈玉峨身旁的神机营统帅, 面色激动道:“以往的火药, 超过三十米后, 就几乎伤不到敌人的铠甲了,这次改良之后, 竟然能直接穿透, 可见这威力足足提升了一倍!” 沈玉峨满意地勾了勾唇。 只见, 在校场里的花惠子, 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乱了阵脚。 她默默地给火枪换了新的火药以及引线, 再让神机营的火铳手继续射击。 “这是?”神机营的统帅问。 沈玉峨手肘支着栏杆, 饶有兴致地看着花惠子:“这次研制的新火药, 不仅在威力增强, 在防潮性上也有提高,这次的火药, 就她专门将火药放置在潮湿角落里一个月的。” “竟然还有如此功效?”神机营统帅难掩激动之色。 一般的火药,放置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潮湿而威力大减。 打在敌人身上, 很难造成危害,严重些的甚至会直接哑火,成为无用的累赘。 若新火药能够有效防潮,哪怕威力减少两到三成,都能大大提高军队战斗力。 说话间,火铳手已经再次朝着靶子开了一枪,硝烟再次弥漫在整个校场。 当烟火消散,统帅和沈玉峨都看见,靶子的甲胄之上,再次出现了一个黑窟窿。 虽然比刚才的弹孔小了一些,但依然能贯穿盔甲。 “这、这,在潮湿地放了足足一个月,竟然还能有如此威力?!”神机营统帅猝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玉峨唇角轻快的勾起,笑得开怀:“怎么样,朕选的人如何?” 神机营统帅叹服道:“真是少年英才。” “朕也这样觉得。惠子,上来。”沈玉峨垂着眸,笑看着下面的花惠子。 温和的神情中透着包容和爱护,仿佛恨不得她是自己的女儿。 花惠子应声抬头。 抱着一大堆研究物件,一路叮叮当当地上了楼。 神机营统帅看出了沈玉峨对花惠子的重视,瞧出这孩子的大造化,刚想开口夸赞她一番,然后再把话题绕回沈玉峨,赞扬陛下眼光独到,会用人之类。 但还不等她开口,花惠子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陛下,据草民估算,这批放在潮湿环境下的火药,与没有受潮的火药相比,威力大约折损了一成,和草民预料的差不多。” 沈玉峨点点头:“折损一成,和从前比起,好了许多。” 花惠子继续道:“但草民还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花惠子直接掏出一把火铳。 廖果、谢双飞、谢双翼、以及神机营统帅顿时脸都白了,她们结结实实地堵在沈玉峨的面前,密不透风地,差点把她闷死。 “花惠子,你放肆!怎能拿火铳对着陛下!”廖果声音都在颤。 谢双翼更是直接冲上前,一把夺过了火铳。 谢双飞则一个飞身,将花惠子压在身下,反钳住了她的双手。 花惠子立刻道:“这火铳里没有火药。” 说着,花惠子展开被钳在背后的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石弹。 没有石弹、没有火药,那火铳就像是一柄空剑鞘,毫无伤害性。 “没有火药也不行,你这可是大不敬!”廖果厉声斥责。 花惠子沉默不挣扎了,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忘记了皇家规矩森严,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松开她。”沈玉峨推开快压在她身上的廖果。 谢双飞识趣地松开钳制花惠子的双手,站在一旁。 “稚子年幼,心性单纯,朕知她并无歹意。”沈玉峨起身上前,看着花惠子睁着一双水濛濛的圆润大眼睛,茫然间又带着一丝愧疚。 她心下一软,将她扶了起来。 “陛下,是草民鲁莽,以后绝不再犯。”花惠子的脸上沾着灰,羞愧地低着头。 沈玉峨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她脸颊上的灰尘:“无妨,你才为朕做事不久,这不怪你。” 比起左右逢源的臣子,她对花惠子这种有些一根筋的‘老实人’更具好感。 “你刚刚说发现了一个问题,可是和这石弹有关系?”沈玉峨看着她紧握的手,问道。 花惠子脸颊略微红扑扑,她点点头,说道:“草民发现,神机营里常用的石弹不好。” “哪里不好?” “石弹与枪管之间存在缝隙。火铳就好比烟花,只有内里填充满,没有缝隙,烟花才能燃得更好,炸裂声更强。火铳也是如此。” 沈玉峨眼波微微流动。 她看着花惠子手心里的石弹,又想了想蒋莎世界里,警匪片里的子弹,模样确实不太相同。 却没想到,花惠子只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术业有专攻,不服不行。 “如此说来,若是改进了石弹,那么火铳的威力,还能有所提高?”她问。 花惠子点点头:“没错,至少射程可以提高十米。” 十米。 战场瞬息万变,就算是提升一米,都有可能成为扭转胜负的关键。 沈玉峨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即日起,你就是神机营的监枪官,神机营的枪械、火药皆有你管理,有任何需要,直接上书给朕,无需像任何人请示。” 花惠子看向沈玉峨的眼神微微颤动,如水波涟漪,久久难平。 沈玉峨的信任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束照亮她未来之路的光。 * “你说真的?皇帝这几日心情大好?”慈宁宫内,太后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佛珠。 宫人点了点头:“是养心殿的小中官说的,绝对错不了,似乎是花才人在前朝的妹妹,捣鼓火药捣鼓出了点成绩,陛下这几日脸上都挂着笑。” “怪不得皇帝这阵子总去关雎宫,还给他花灵子赏赐了‘慧’字做封号。原来不是后宫的花氏伺候的好,而是前朝的花氏,令她满意啊。”太后幽幽道。 宫人笑道:“花才人也算是沾了妹子的光了。” 太后听罢,表情有些深沉。 一个初出茅庐,家世平平的才人,只因前朝有了得力的妹子,就盛宠不衰。 而他们雷氏的女子无能,前朝无一建树,全靠着啃祖宗基业苟延残喘。 若雷氏的男子,再不能出头,雷氏就彻底走向衰败的下坡路了。 太后放下佛珠,道:“既然皇帝这几日这几日心情好,那就把元良召进宫里来吧,陪哀家聊聊天,正好他也许久没见过他表姐了。” “是。” 盛夏炎炎,雷元良进宫了,顶着探望舅舅的名头。 他一身宝锦亮蓝色圆领袍,额间系着一条嵌着蓝宝石的抹额,发间簪着一根金簪,珠光宝气却又不显得奢华靡费。 “我们一定要在御花园里面等着吗?好热。”雷元良展开一面雪白的素扇,挡在头顶,遮住热得发烫的阳光。 太后身旁伺候的老宫人说道:“少爷莫急,刚才有人来通报了,陛下这几日心情好,常去关雎宫看望花才人,御花园可是必经之路。” 雷元良斜倚在柳树旁,不断扇动着扇子,热风阵阵,反倒更令他心情烦躁。 “这个花才人很受宠吗?” “受宠,快把衣贵君的风头都压下去了。”老宫人如实回答。 雷元良扇子一听,哈哈一笑,眼神里尽是得意之色:“衣储莲,他竟然也有今天。” “所以,这便是太后之前不让您参加选秀的苦心了。您参加选秀,再受宠也是侍。如今的君后就像深秋里的落叶,落下来是早晚的事。 您只需要偶尔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成为陛下看得见吃不着的宫外之花。再加上太后助力、您和陛下表姐弟的情分,正宫君后之位,迟早是您的。” “果然还是舅舅疼我。”雷元良眉开眼笑,额间的蓝宝石在柳树树荫之下明晃晃地闪烁着,美得鲜亮张扬。 “算算时间,陛下应该快经过御花园了,少爷您得动起来了。”老宫人催促道。 雷元良倏然间有些脸红:“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争宠献媚的事,不太熟练。” “那您想想衣贵君,若此时衣贵君在,他定然是要多谄媚有多谄媚,把陛下的心啊魂啊都勾走。少爷这可是太后好不容易为您争取来的机会,您不能错过啊。”老宫人语重心长。 提到衣储莲,雷元良眼中多了一丝恼怒。 少年时就积累起的怨恨,一时间全都翻涌上来。 顾不得扭捏,他照着太后教得那样,在燥热的午后,开得轰轰烈烈的御花园里,用一把清淡的素扇,在园中开始扑蝶。 不一会儿,他的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面颊泛红,发丝丝丝缕缕沾在脸颊边,整个人仿佛刚出浴一般。 倏然间,雷元良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沈玉峨的御撵队伍靠近的声音。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老宫人接下来会立刻下跪行礼。 雷元良再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回眸。 老宫人向沈玉峨解释为什么雷元良突然进宫,多年未见的表姐弟久别重逢。 昔日略带青涩的表弟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必然会让沈玉峨眼前一亮。 雷元良再急匆匆离开,就这样钓住沈玉峨的心。 让她意识到,雷元良与后宫宫侍们的不同,让她对他念念难忘。 原本就应该如此顺利才对。 可雷元良刚一回头,沈玉峨还未走进,还未与他寒暄几句,不远处的荷花池里,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那声音—— 雷元良顿时捏紧了拳头,怒气蹭得上涌。 沈玉峨循着那笑声,走向荷花池。 燥热的盛夏午后,连空气都被热出了扭曲的透明纹路,唯独荷花池内一片绿意清凉,层层叠叠的荷叶接天莲叶,将池水都染成了一边沁人心脾的碧色。 她抬手撩开一边厚绿的荷叶。 荷花荷叶的清香,池水水汽的清凉,瞬间像幽幽的雪将她包裹,消退了她满身的暑气。 而在无穷无尽的莲叶,构造出的一片清幽莹绿的世界里,一叶小舟出现在其中。 小舟之上,衣储莲满怀滴翠般的莲叶荷花,斜依在小舟船沿边,细白如雪的手浸泡在清凉的池水间,卷曲的长发也被打湿了几缕。 滴答滴答的水珠,滴进池中,不断晕开的涟漪水光映在他本就冷白清绝的五官之上,整个人恍若莲花谪仙,瞬间抓住了沈玉峨的眼睛。 第52章 第52章 沈玉峨唇角带着笑, 正想开口唤他。 忽然,身后传来雷元良有些焦急羞恼的呼声:“表姐!” 沈玉峨回头。 雷元良站在茂密的柳树之下,身旁是开得有些吵闹的万紫千红的繁花, 团团锦簇地围拥着他。 若是在冬日, 这样热烈的氛围, 必然会令人耳目一新。 在如今是盛夏,纵然他一身清爽的蓝杉, 也比不上荷花池中, 一袭白衣, 翩然沁凉如水中仙的衣储莲。 “元良, 你怎么进宫了?”沈玉峨按捺着心中冲动, 温声与雷元良寒暄。 雷元良低着头, 走进了几步, 额间的蓝宝石刺得沈玉峨眼花炫目。 他站在光线强烈的盛夏白光之间,领口也被汗水打湿, 露出脖颈间一线隐约的轮廓, 轻声问道。 “回表姐、不对, 回陛下, 侍身是进宫给太后请安的, 五年未见, 陛下身子可还康健?” “朕一切都好。”沈玉峨眼神略微有些惊奇。 五年不见, 雷元良竟然变得比从前懂事了许多。 小时候, 雷元良经常仗着太后的身份进宫请安,一来二去, 就和太后养女的沈玉峨玩在了一起。 若论起青梅竹马,雷元良比衣储莲还要根正苗红。 但也正因为是真正自小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沈玉峨见证了还是个小肉墩一样的雷元良一点点长大, 从粘着她的小跟屁虫,变成了少年时期,有些别扭骄纵的少年。 沈玉峨偶尔会逗逗他,捉弄他,却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有纯纯的亲情。 但这次一见,雷元良变化颇大。 以前的她,看雷元良就像在看小男孩。 但这一次,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在看一个出落长大的男人。 “元良,你长大了,和从前大不相同了。”沈玉峨感叹道。 “陛下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不必叫朕陛下这样生疏,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朕表姐就好。” “表姐。”雷元良微微一笑,甜甜地唤了一声。 额间的蓝宝石,映衬着他清亮无暇的水眸,更显出几分灵动。 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时不声不响地用余光瞥向了一旁茂密的荷花池里。 幸好他反应快,及时叫住了表姐。 否则,表姐就又要被衣储莲截胡了。 果然,他和表姐多年的情分,不是衣储莲这个已经成了豆腐渣的老糟糠可以比的。 怪不得舅舅总是劝他不要着急。 只要他永远不被得到,他就永远比后宅的男子多了一份鲜活和神秘。 “这大暑天的,宫人不带你去阴凉处避暑,怎么跑到这没遮没挡的御花园了?还出了这满身大汗。”沈玉峨关心道。 雷元良笑着,张扬却不盛气凌人,像一朵迎风招展的凌霄花:“我许久没进宫了,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看见这里的花开得热烈,还都是民间难得的珍惜品种,连吸引过来的蝴蝶,都比雷家花园里的蝴蝶多,一时兴起就想着扑蝶玩一会儿。” 沈玉峨垂眸轻笑着,长而密的睫毛低垂,露出几分大姐姐的柔软:“那也别太热,小心着了暑气,不过这蝴蝶......” 沈玉峨的眼神扫过花园里开得恣意烂漫的花,神情略有讶异。 往日常有许多蝴蝶萦绕在繁花密蕊间,可今天竟然只有可怜的一两只。 是......太热了吗? 正想着,两只只雪白的蝴蝶,从她眼前优雅无声地飞过,翩翩然地飞向了荷花池的深处。 “陛下,您快看,荷花池内,聚集着好多蝴蝶,御花园里的蝴蝶全都飞到那里去了。这简直就是神迹!”廖果有些激动地指向了荷花池。 沈玉峨顺着方向看去。 就在她刚才挑开厚绿清香的荷叶深处,一群蝴蝶如同散落花瓣,在荷花池中舞动着,精细漂亮的鳞粉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轻盈而欢快。 在盛夏刺目的白光中,清凉浓绿的荷花池里,无声而喧嚣地振动着,划出一道道斑斓优美的弧线。 这样的场景,连跟随着沈玉峨的仪仗队伍,都忍不住好奇地张望着,发出一声声不可思议的惊叹。 沈玉峨望着荷花池的深处,想到碧莹荷荫之下,那个慵懒斜伏在小舟上的身姿,心中暗暗有了一点猜测。 “表姐!”雷元良看到刚刚还在御花园里的蝴蝶,突然就像发了酒疯一样,往荷花池里面飞去。 一时也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这群蝴蝶,脑子里瞬间就联想到了衣储莲以前在上书房时,那搔首弄姿的作态。 不行! 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次机会,绝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表姐被抢走。 “表姐,我们五年不见,不如......”还没等雷元良说完。 沈玉峨就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元良,你既然是去探望太后的,那就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日后朕再找你叙旧。” 说完,沈玉峨便再也按捺不住心思,迫不及待地走进了荷花池。 她站在池边,撩开了重重叠叠的荷叶。 只见衣储莲半躺在小舟之上,一手散漫地撑着后脑,露出一截冷白如牛乳暖玉般的手臂。 一尘不染的雪白宽袖与一半的墨发,都散漫进了碧绿清凉的池水间,随着水波绵绵地荡着。 潮湿的水汽,顺着他垂落池中的衣袖,一点点爬了上来,湿漉漉地沾湿了他半边衣裳,比沈玉峨第一次撩开荷叶时,晕湿的更多更深。 白衣沾水,刹那间如雨打玻璃,呈现出半透明质地,湿哒哒的黏在身上。 衣储莲像是没有发现她这个偷窥者。 另一只手中,正拿着一根细长清脆的柳枝,柳枝上系着一根白幽幽的丝线,丝线的尽头则是一张单薄的碎纸片。 他修长雪白的腕骨微微摆动,柳枝细线也跟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碎纸片刹那间仿佛活过来的蝴蝶。 引得一群斑斓的蝴蝶,绚烂地追随着它,左右摆动。 衣储莲看着蝶群,被自己随意一个小小的动作,勾得扑朔迷离,殷红的薄唇漾起一抹心慵意懒的笑。 沈玉峨站在荷花池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他不是在玩弄蝴蝶,而是在向天空垂钓。 蝶是饵,她是鱼,心甘情愿地上了钩。 雷元良隔着繁花,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气得几乎要直接升天。 衣储莲!贱人!贱人!贱人!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为什么早不勾引表姐,晚不勾引表姐,非得在他刻意在御花园的时候来截胡!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全都毁了! ----------------------- 作者有话说:大鹅:莲莲,蝴蝶亦为你倾倒 第53章 第53章 沈玉峨站在池塘边, 轻轻弄出了一点动静,自池塘边泛起的涟漪,惊扰了小舟里悠然自在的衣储莲。 “陛下。”衣储莲像是才发现沈玉峨的存在。 他停下了手中如同柳枝一样柔软摆弄的丝线, 纯白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 无声地垂落进水中。 那群一直围绕着碎纸片, 如同痴迷一般飞舞的蝶群,像是瞬间从虚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一样, 在水面上流连了两下, 就四散飞走。 衣储莲也有些惊慌地从小舟上站起来, 欲向她行礼。 但小舟一叶, 本就摇晃不稳。 衣储莲突然站起来的动作, 令本就不断摇摆的小舟, 左右晃得更加厉害。 他也跟着摇摇颤颤, 像风中即将坠落的一片枫叶,脆弱地令人揪心。 “小心!”沈玉峨连忙道。 幸好小舟里池塘边并不远, 加上荷花池池水不深, 周围布满了密密丛丛, 根茎深厚的荷叶茎。 沈玉峨在大步跳上小舟之上, 夺过安桃手中的桨叶, 这才勉强稳住了小舟。 “小舟轻薄, 站着容易坠水, 快坐下。”沈玉峨坐在小舟里, 轻轻拉了拉衣储莲被水打湿的湿漉漉的衣衫。 衣储莲垂着头,手中不安地绞着腰间的衣带。 他耳根薄红, 慢慢坐下。 犹豫小舟的位置有限,原本他和安桃两人,乘舟泛水, 堪堪正好,但再加上沈玉峨,就有些拥挤了。 因此,衣储莲下半身几乎紧紧贴着沈玉峨。 清凉湿漉的衣摆,滴答滴答,似丝雨浇打茉莉花,带着一点特殊的馨香,黏稠地流淌到她的裙摆上。 “盛夏暑热,陛下怎么有兴致到御花园来了?记得昨天,花才人同侍身说,陛下和他约好了今日晌午,来关雎宫小憩的。”衣储莲轻声道。 沈玉峨微微笑着:“朕是这样说过,但途径御花园,看见漫天的蝴蝶都只为你一个人起舞,惊奇不已,不知不觉就看得出身入迷。” “陛下看了侍身很久吗?”衣储莲讶然抬眸,细长清润的琥珀眸微微睁大。 圆润的瞳孔明亮,在荷叶绿荫之下,呈现出茶色般的光泽,宛若一颗饱满的玻璃珠子,竟有一种不逊于花灵子的纯然灵动。 沈玉峨越看心越软,不知为何,就感觉丁铃当啷的快乐,充盈在她的心间,笑容不知不觉间绽开。 但开心归开心,沈玉峨更多的还是担忧他的身子。 她拉住衣储莲微凉的手。 这手刚刚还浸泡在沁凉的池水中,触感细腻微凉。 沈玉峨将其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反复摩挲着,语气担忧:“盛夏燥热,你想来荷花池里躲凉可以。太医院院使说,你在冷宫五年,身体被寒气所侵,还是不应该在水汽寒凉的地方待太久,这对你的身姿不好。” 衣储莲微微低眸浅笑,细声软语道:“太医院院使前日来诊脉,说侍身的身子,已经养好了。” “真的?”沈玉峨又惊又喜,激动地将他一把抱住:“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衣储莲微微咬唇,沉默须臾,才开口:“这些日子,玉娘都在关雎宫留宿,想来花才人的侍奉让您满意,莲不敢打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线温温柔柔,像午后和醺的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但却透露出一丝溜溜的酸醋味,醋味并不强烈,但余味悠长。 沈玉峨连忙拥紧了他,仰头轻啄了一下他弧度精巧的下巴。 衣储莲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坐在小舟尾的安桃。 虽然安桃很识趣的低着头,一声不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面皮薄性子纯的衣储莲,还是被她孟浪的举动,羞得满面通红。 他深深地低着头,被打湿的长发凌乱的垂下来,遮挡住他滴血似的耳尖。 “好哥哥,别生气。”沈玉峨柔声道。 她的手伸进他泼墨般的长发里,将其挽至耳后,露出他因为羞赧而殷红靡丽的眼尾。 “我这些日子常去花灵子那里,一是因为他妹妹在前朝颇有建树,花灵子自己也本分老实。 二就是我以为你的身子一时半会儿养不好。花灵子身子健壮,不论是花灵子,或是其他宫侍,只要能早日诞下皇嗣,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但我真正希望能为我诞下第一个皇嗣的人,是你。 可当时太医院院使同我说,你身子损伤得厉害,我害怕再伤及你根本。 只要你能养好身子,就算不是第一个诞下皇嗣的人,我也有办法能让你儿女绕膝。” “玉娘?”衣储莲长睫轻颤,眸中隐约有感动的泪光闪过。 眼看衣储莲因为被轻薄而羞恼的态度,稍微有了一丝和缓之意后。 沈玉峨就如同打蛇上棍一般,立刻颤了上去。 她捧着衣储莲的手,在他的指骨上轻吻了一下,黑亮的眼眸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过现在好了,你的身子康复了,朕的长女、长子,都会是你的。” 衣储莲心神一晃,好像听到了什么炫丽至极的情话。 那一双丹凤眼本就弧度纤浓,眼尾艳丽莹润,染了一抹水光后,比池中的白里透红的荷花,还要多了一丝凄楚美艳的韵致。 “只要玉娘想...侍身,一定竭尽所能。”他嗓音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被压抑久了的兴奋渴望。 他反握住沈玉峨的双手,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羞赧的怯态,而是学着沈玉峨轻啄他的手背的动作,薄唇轻吻着她的手指,小动物般轻咬着她的指尖。 温暖潮湿的口腔包裹着她的手指,水滑软红的舌尖幽幽舐过她的指腹,静谧的空气中,唯有池水涟漪,以及潮热翻搅的水声。 安桃红着脸被沈玉峨丢出了荷花池。 一抬头,正好和廖果四目相对。 他尽量维持着镇定,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在了莲花池外。 风吹过无穷无尽的荷花池,荷花与荷叶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把一捧生机盎然的绿,幽幽吹到了他面前。 安桃看不见荷花池深处的浓绿,只能见到一圈一圈的涟漪,激荡地扩散开,在池塘边,无休止地碰撞出纯白的水花。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小舟内,沈玉峨与衣储莲依偎在一切,厚厚的荷叶将烫人的阳光遮住,投出一片油绿的凉影。 她随手摘下一朵纯白的莲花,绾在他散乱湿润的浓发间。 衣储莲红着脸,往她的颈窝里钻了钻,单薄的轻纱之下,他的胸膛细汗淋漓。 沈玉峨习惯性的捏了捏,绵腻如雪,浓稠温热,像是下一秒就能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 ----------------------- 作者有话说:莲:不是正室的好处 第54章 第54章 “冷不冷?”沈玉峨搂紧了他。 下午的荷花深处, 凉风习习,沈玉峨将褪下的衣裳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生怕他才出了汗, 又吹了凉风后, 身体受寒。 哪怕太医院院使已经说了, 衣储莲的身子已经养好了,但她对待衣储莲时, 依旧格外小心。 仿佛捧着一块易碎的内脂豆腐, 软乎乎的, 生怕不小心就碎了。 衣储莲微微摇头。 半日的酣畅, 令他的肌肤溢出一层绵薄透明的汗液, 腻软温热, 清透的肌肤白得明亮晃眼, 薄唇更加红艳饱满,唇珠上还沾染了一点晶亮的水涎。 他泛红的脸颊, 懒懒地窝在沈玉峨的颈窝里, 有些涣散的眼眸看着荷叶荷花的缝隙间, 透出出来的蜿蜒一线的湛蓝天空。 灿烂的阳光似白火, 刺进他的眼眸中, 恍然间视线一片白茫茫, 如云梦跌落进他的全世界, 心满意足。 见他半眯着眼不说话, 沈玉峨以为他是累了。 将衣裳盖在他的身上,仔细地掖了掖, 也闭目养神起来,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自在。 忽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睁眼一看, 衣储莲抬起一条雪白修长的手臂,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里透红的鲜嫩藕带。 “储莲,你这是做什么?”沈玉峨问。 “剥莲子。”衣储莲笑着说。 他清晰分明的指骨摘下一个莲蓬,从里面挑出一颗新鲜的莲子。 干净的指尖剥虾淡绿色的莲子种皮,露出珍珠般圆润乳白的莲肉,一阵清甜的莲子香味,就溢了出来。 沈玉峨抓着他的手腕,张口就要咬掉他指尖的莲子。 衣储莲轻笑了一声,手腕一晃就躲了过去。 扑了个空的沈玉峨,直接一脑袋跌到了他幅度饱满又温暖的胸口。 “等我剥掉莲芯再吃。”衣储莲柔声道。 “新鲜的莲子,去不去掉莲芯都很好吃的。”沈玉峨道。 “但莲芯终归是苦的,剥掉莲芯,味道更加清甜,回味不带一丝苦涩。”衣储莲眸光略带一丝晦暗的隐光。 他将莲子掰成两瓣,挑掉里面一线绿色的莲芯,送入沈玉峨的唇边。 沈玉峨自然而然地张口咬住,舌尖卷入口中,轻轻咀嚼。 而衣储莲的如玉般的干净指尖,就这样轻轻的点在她的唇上。 “好吃吗?”他丹凤眸微弯,含笑问道。 沈玉峨点点头,顺手反抓住衣储莲抵在她唇上的手:“好甜。” 剥掉莲芯后的莲子,满口清甜,没有半点杂质清苦。 她亲了亲他的指尖,另一只手,顺着他裸在外面的温热雪腻的手臂,缓缓往上爬,钻进了他的掌心,拿过他手中的莲蓬。 “储莲哥哥,朕也给你剥一个尝尝。”她笑吟吟地说。 沈玉峨极少在衣储莲面前自称为朕。 每每这样自称时,往往带着一种狡黠的调情意味。 衣储莲也早已习惯,不会战战兢兢,说什么诚惶之类的话,拂了她的好兴致。 “那侍身可真是好福气,能有幸尝到陛下亲手剥的莲子,若是传出去被其他弟弟们知道了,他们不会吃醋吧。”他长眉轻挑,声线尾调轻勾,自带三分媚意。 沈玉峨笑得肩膀轻颤,剥了一颗莲子,学着他伺候自己的模样,送进衣储莲的嘴里。 “那他们自然是没你的好福气。他们只是朕的侍,你是朕的夫。” 衣储莲瞬间笑得双眸完成了一汪水中弯月,泛滥着湿淋淋的柔情。 他的唇瓣在沈玉峨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双手搂着她的腰,十指如锁扣一般,紧紧地扣住,语气带着难得的骄纵:“甜的,还要。” “好。”沈玉峨继续给他剥。 太阳慢慢西沉,荷叶之下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在荷花池里,度过了整整一下午的好时光,也是时候回去了。 他们穿戴好衣裳,划着小舟,驶到了荷花池边。 只是毕竟在荷花池内,纵情肆意了一下午,哪怕他们再怎么整理衣裳头发,依然透着一股凌乱的意味。 好在廖果伺候沈玉峨这么久,十分有眼力见,早早地就将轿撵停在了池边,等候着他们。 不至于让衣储莲乱发凌鬓,出现在众人面前。 “玉娘......”即将离开走下小舟的衣储莲,忽然扯了扯衣储莲的衣裳。 纷杂的荷叶挡住了他的脸,令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神态,只有沈玉峨一人能看清。 他泛红着红晕的指尖,一圈一圈绕着沈玉峨腰间的系带,像收拢线团一样,慢慢地将已经下了船的沈玉峨,一点点勾近。 “怎么了?”沈玉峨靠近他。 “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陛下可要去东暖阁坐坐?” 他微微颔首,语气轻柔地恍若藕丝一般,几乎微不可闻,却无形地缠绕在沈玉峨的身上,黏黏腻腻的,怎么都理不断。 原本沈玉峨只是想中午与花灵子那里坐坐,睡个午觉,下午再回御书房处理公务。 没想到衣储莲的出现,直接打乱了她的一切计划,快乐地虚度了半天的光阴。 原本她想着晚上再把公务补上。 但衣储莲这个样子...... ‘明天再把公务补上吧,官员还有休沐日呢,就当补上她和储莲的婚礼了。’沈玉峨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是她唯一一次色令智昏。 “正好,朕也有此意。”她半个身子没入莲花池中,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安桃远远地站在花丛里看着,心中无比激动。 稳了稳了! 公子终于侍寝了! 终于不用每晚都气得咬绸缎了,听那些小主们在晨会上炫耀,谁的侍寝日子多了! 十几人抬的轿撵,吱嘎吱嘎,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之上。 衣储莲慵懒地靠在被薄纱帘幔遮掩的轿撵内,抬手轻嗅着衣衫上沾染了的暧昧浓稠的气味,眸中浮现出意犹未尽的笑意,燥热又温暖的午后,仿佛再次笼罩在他身上。 “安桃,让抬轿撵的人慢一些,颠簸地本宫身子酸疼。”衣储莲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满得意。 “是。”安桃道。 于是,本就走得缓慢的轿撵,瞬间变得更加缓慢。 缓慢地经过关雎宫,缓慢地经过储秀宫,缓慢地从闲来无事正在散步的宫侍们眼前经过。 原本正有说有笑的众人,看见御撵经过,以及御撵的薄纱中长发凌乱,一看就知是被临幸过的衣储莲,顿时表情各异。 衣储莲饶有兴致地掠过着群人或不服或不甘或嫉妒的眼神,顿时有一种愉悦的快感,像征服了敌军的将领,意义风发,不可一世。 晚膳之后,东暖阁的烛火一夜未熄。 沈玉峨自小起,就期盼着和衣储莲结为连理的这一日,如今得偿所愿,自然是食髓知味。 更别提衣储莲虽然平时端庄稳重,仪态气度优雅,颇有中宫正室之风。 但私下侍奉她的时候,却意外得放得开。 从前,沈玉峨以为后宫里,最放浪形骸、最能让她无所顾忌的人,非慕容绮所属。 可衣储莲比起慕容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慕容绮的放浪表里如一,放浪太过,则显得有几分轻浮的意味。 但衣储莲却不同,他的放浪是引诱,裹在一层层的厚重衣裳中,等着她主动剥下他欲说还休的诱饵,品尝最冶艳绵软的馅。 就这样酣饱到天亮。 沈玉峨从未如此心满意足过,明明一夜未眠,却精神奕奕。 “今日不必让他们来给贵君请安了,好好让他歇一歇。”沈玉峨叮嘱安桃道。 “是。”安桃喜不自禁地应下。 他目送沈玉峨开开心心地去上朝。 想起之前衣储莲的叮嘱,立马端着早就准备好的坐胎药,进了内殿。 “公子,坐胎药已经准备好了,您喝了它,一定能早日怀上皇嗣。”安桃喜滋滋地挑开帘子。 却发现累了一夜的衣储莲,并没有向他想象中的那样,一脸疲惫的窝在床上,而是——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安桃歪着头,看着在床上,贴着墙倒立的衣储莲,目瞪口呆。 “看不出来吗?倒立。”衣储莲面色淡定,散乱的长发在凌乱的被褥上堆积着,如同泼墨的山水画。 “看得出来。”安桃懵懵道:“但是您才侍完寝,弄这是做什么?” “民间的偏方。”衣储莲估摸着时间够了,躺回了床上。 在他还没被先帝指为太女卿的时候,衣储莲就已经做了许多准备。 只要能嫁给沈玉峨,无论是正室,还是侧室,他都要第一个为沈玉峨诞下子嗣。 因此他除了搜集了最好的坐胎药方子之外,还自学药理,同时搜罗各种民间的偏方。 倒立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男女欢好后,女子会把最精华的部分,锁进男子体内,而倒立会让其在身体里留存的时间更久,延长排出的时间,加大受孕的几率。 “啊,原来还有这种偏方吗?” 安桃不懂,但大受震撼。 衣储莲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着安桃手里的药,问道:“这坐胎药,是你盯着熬的吗?” 安桃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连忙说:“是的,奴才都是按照您的嘱咐,全程盯着熬制,不假他人之手,中途也未离开。熬药的药罐子,也是放在奴才的房里,单独使用的。” 衣储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过来吧。” 后宫波诡云谲,衣储莲不相信任何人。 因此坐胎药也都是直接从太医院拿了调配好的药包,自己一一仔细的检查每一味药材后,再交由安桃熬制。 坐胎药苦涩,每一个服用坐胎药的宫侍,没有一个不喝得龇牙咧嘴的。 但衣储莲脸上却没有为难之色,喝药的时候,仿佛在喝甜汤一样,连药渣都不放过,甚至还要再来一碗。 安桃都不禁被衣储莲这样虔诚求子嗣的样子打动。 “公子,您为了怀上子嗣,付出这么多努力,老天看到您如此心诚,一定会保佑您有孕的,到时候无论皇女还是皇子,您都是后宫独一份的尊贵。” “胡说什么。”衣储莲略带薄怒地盯了他一眼:“什么无论皇女皇子,必然是女儿!” 安桃才意识到自说错了话,连忙更正:“奴才失言了,一定是健健康康的皇女。” 衣储莲这才消了气,低头抚着肚子,眼神里带着希冀。 就在这时,有宫人忽然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安桃连忙训斥:“没规矩!陛下都说了,不让人来打扰贵君,你还没大没小地跑进来。” “奴才该死!”小宫人连声道歉,然后颤巍巍地抬起头,道:“是、是太后召见贵君。而且听来通报的人说,太后像是动了怒,仿佛要召贵君问罪。奴才不敢耽搁,这才来通报。” “问罪?”安桃一惊。 衣储莲却不以为然,缓缓下了床,慢悠悠地梳妆更衣:“本宫截了某人的胡,他自然怒不可遏了。” ----------------------- 作者有话说:莲:我现在可不是一般的莲,我是即将怀莲蓬的莲,区区太后,不虚 第55章 第55章 衣储莲光是梳妆打扮的时间, 就花了半个时辰。 今日的他,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衣襟腰封处嵌着浅淡的银紫色。 发间斜簪一支长银簪, 簪头缀着长长的银片流苏, 走起路来流苏发出清泠泠的晃动上, 如水声叮咚,潺潺悦耳。 “......公子。”安桃欲言又止。 “怎么?”衣储莲对着梳妆镜, 涂抹着护肤的乳膏。 从脸颊到脖颈、指尖到手腕, 只要露在外面的肌肤, 都力求莹润似雪。 “您这样去见太后, 不好吧?”安桃说道。 “有什么不好?本宫这样, 不好看?”衣储莲细眸斜睨。 “好看是好看, 但是......”安桃上下打量着衣储莲。 轻薄淡色的衣裳, 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略显凌乱美的长发, 以及他浅浅的淡妆......整个人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端庄稳重之态, 更像是一个娇无力的病西施。 这幅打扮在陛下面前, 自然没有不妥, 女人都喜欢柔弱无骨的男子。 但若是在太后面前这幅打扮, 怕是会令太后厌恶。 因此, 安桃委婉道:“公子, 奴才给你套一件深色的衣裳吧。” 压一压娇柔的味道。 衣储莲淡淡瞥了他一眼, 唇角噙着笑,像是看穿了安桃的心思。 “不必了, 就这样去。”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但没走两步,他突然顿住:“太后召见得匆忙,本宫还不急用早膳, 去取一片黄连来,本宫路上含着。” “是。”宫人们连忙去取,并未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奇怪。 因为前朝大臣们经常这样干,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 早朝的时间很早,时间又很长,许多老臣害怕身体撑不住,晕倒在大殿上,落下殿前失仪的罪名,就会在上朝的时候含人参片这类药材,勉强撑住,不让自己晕倒。 黄连片取来,衣储莲含在舌尖。 贵君的轿撵早就在宫外备好等候,他刚一落座,双臂搭在扶手上。 轿撵就被十几个人抬了起来,视线忽得升高,看像周遭的一切,都需要轻垂眼帘,像在睥睨众生。 “唉......”安桃极为轻微的叹息了一声。 想不明白,一直以来都谨小慎微的公子,怎么今日这么飘? 难道是因为终于侍寝了的缘故? 陛下的宠爱,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吗?能令人丧失理智? 疑惑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慈宁宫。 衣储莲刚刚下轿,走进正殿,就听到太后雷氏一声冰冷严厉的凶斥:“跪下!” 安桃吓了一跳。 衣储莲却像是没有丝毫惊吓,不问任何原因,平静地双膝跪地。 太后于佛龛之前缓缓起身,摘下一朵供奉的芍药花,狠狠掷在衣储莲的脸上。 “古人常说,芍药妖无格,哀家看现在你就像这朵芍药!竟然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勾得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荷花池里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衣氏究竟是何居心?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先帝亲赐的太女卿,就这样一点体面端庄都不顾? 你是要丢先帝的人,是要毁了皇帝的圣誉吗?” 安桃听到太后竟然将这件事,说得如此严重,还扯到了陛下的圣誉以及先帝的身上。 他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磕头:“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啊!贵君昨日只是在荷花池中泛舟,并没有存心勾引陛下。” 太后阴沉沉哼了一声:“都是男人,哀家还不了解你什么心思?” 衣储莲颔首垂眸,发间还残留着芍药花瓣的碎片:“太后教训的是,此事都是侍身的过错,与陛下毫无关联。” “自然都是你的错!皇帝何曾做过这么荒唐的事?就连当初宠爱孟氏时,也不像如今这般纵情任性。”太后冷声道。 “您说得对。”衣储莲继续做低伏小,继续认错。 但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无比冷静淡然,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敷衍太后而已。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不是君后,贵君说得好听,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低贱的侍而已,在民间甚至可以随意买卖。 那他还顾及什么体面端庄?能当饭吃吗? 他只要能让沈玉峨高兴快乐就好。 眼看衣储莲并没有任何争辩解释,而是直截了当地认错。 太后的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在气势汹汹地发难。 而是做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道:“衣氏,别怪哀家严厉。 孟氏软禁于蓬莱殿,你虽为贵君,但却是实际上的后宫之首。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以后还如何管理约束那帮宫侍?他们看着你用这种没脸的方式承宠,以后岂不是都跟着你学? 那后宫不就变成淫窝了?” 衣储莲依旧面不改色:“太后教训的是,是侍身短视了。” 可实际上,衣储莲却毫不在意。 变成淫窝又如何?后宫的男子本就是一群服侍玉娘的工具,每天想的不就是床上那点事? 太后装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举着为后宫好,为皇帝好的大旗。 其实就是怪他在御花园,抢了本属于雷元良的风头。 都是男人,他还不了解太后什么心思? “既然你明白了哀家的苦心,还算是孺子可教。”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做出宽容大度的模样,说道。 “别说哀家不帮你,这件事哀家都知道了,就说明后宫的许多人都知道了。 未免你以后名声难听,这段时间,你就陪着哀家抄写佛经,修身养性,等时间来平息此事吧。” ‘又抄佛经?’安桃的眼睛瞪得老大。 公子才刚刚承宠,这段时间是他风头正盛的时候,陛下也正在兴头上,多承宠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怀上皇嗣了。 可他要是每日都去太后跟前抄佛经,相当于硬生生掐断了他的风头,截了他的宠。 而且太后也没说具体抄多久的佛经,只说等风头过去。 那是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还是三年五载? 到时候别说皇嗣无望,说不定等太后放人后,陛下对他的兴致都没了。 这究竟是太后在保护公子的名声,还是在怪他夺了雷元良的宠而惩罚公子?并顺便给雷元良减少一个敌人? 安桃想想都觉得可怕。 但太后面前,他一个奴才,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衣储莲依旧垂着头,应道:“能陪太后抄写佛经,是侍身的福气,也是身为女婿,应尽的义务。太后放心,侍身一定尽心竭力。” 太后的表情有些微妙。 今天的衣储莲过分老实了,老实得让他感觉十分怪异,总觉得他在憋什么阴招。 但太后一时也猜不出什么来,只能继续走着流程:“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往后各宫宫侍的晨会都免了,你早晚都来哀家这里,抄写佛经。把笔墨都端上来。” 宫人们将小桌、佛经、纸笔都端了上来。 衣储莲仍是老老实实的抄写着,没有半点小动作。 这一抄就抄到了中午。 太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妥地放了下来。 “时辰不早了,陪哀家用膳吧。”太后说道。 总不能一直让衣储莲没日没夜的抄写佛经,这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磋磨他。 “是。”衣储莲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站起身来。 突然砰地一声。 “公子!”安桃一声惊呼。 刚走到殿门口太后,一回头,就看到衣储莲晕倒在地,安桃哭着摇晃着他的身子。 “公子您怎么了?公子您别吓我啊!公子您醒醒。” 太后眼皮一跳,气得太阳穴的青筋鼓鼓。 好好好,衣氏,原来你在这儿等着哀家。 但衣储莲都晕倒了,哪怕是装的,太后也不得不咬牙切齿道:“快去传太医来,给衣氏好好生生、仔仔细细地诊治,哀家也想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晕倒了。佛前清净地,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是。”宫人听出太后话里有话,连忙去找了钱太医。 这位太医是太后培养的人。 衣贵君装晕,她一把脉便知。 还可以趁机给他安上一个装晕,欺瞒惊扰太后的大罪,轻则贬位份,重则打入冷宫。 但安桃和东暖阁的下人也并非吃素的。 贵君晕倒的消息一传出来,就有人偷摸跑到御书房报信去了。 衣储莲正在承宠时,一直挂在沈玉峨的心尖上。 原本她也想着中午去东暖阁坐坐,正巧就遇到了慌张报信的宫人。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慈宁宫,正巧太医也来了,一群人都堵在了偏殿里。 “拜见陛下。”乌泱泱的一群人连忙行礼。 沈玉峨的眼中却只有床上的衣储莲,他衣衫轻薄柔弱,发丝纤缕凌乱,银流苏簪子散在发间,更显得他憔悴得令人心惊。 “储莲、”沈玉峨上前,猛地握住他的手。 一旁的安桃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公子这身打扮,不是为了给太后看,而是给陛下看的啊。 学到了。 “皇帝别着急,先让太医诊治一番。”太后站在一旁,有恃无恐。 他就不信,真有人抄半天佛经就晕了。 “是。”沈玉峨强忍着心疼,让太医上前。 钱太医提前得了太后的命令,因此把脉格外仔细,但越把脉她心里越没底气,根本不敢看太后。 “贵君到底怎么了?快说!”沈玉峨冷声道。 太后也慢悠悠地开口:“是啊钱太医,在皇帝面前,没什么不能说的。” 钱太医颤抖着跪在地上,良久道:“回禀陛下、太后,贵君他是因为劳累过度,再加上久坐后猛然站起,一时气血逆流,才会......晕厥的。” “什么?”太后的表情微微龟裂:“他真的晕厥了?” “......是。”钱太医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但凡她能诊出衣储莲半点装晕的迹象,她也不会说得这么肯定。 但从脉象来说,衣储莲确确实实的晕厥了。 欺君是大罪,她不敢拿九族开玩笑。 “父后,贵君初次承宠,又协理六宫繁杂琐事,日夜操劳,女儿才因此特意免了他今日晨会。没想到,父后竟然把他叫来抄写佛经......”沈玉峨握着衣储莲冰凉的手,满眼疼惜,懊悔不已。 “父后,往后抄写佛经的事,就交给其他宫侍去做吧,让贵君好生歇一歇,养养身子。” 太后气得面色青紫,却还要做出一副心疼的长辈样儿,说道:“也好,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孝顺了,明明劳累成这样,也不知道给哀家说一声。周中官,去把哀家私库的南海花胶取来,送给贵君补补身子。” “多谢父后怜爱,那朕就先带贵君回去了。”沈玉峨意味深长的看了太后一眼,说道。 “去吧。”太后摆摆手。 真没想到,他竟然能被衣储莲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算计一遭。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太后的手还被气得直抖。 “太后消消气,陛下不会埋怨您的。”老宫人轻拍着太后的背,给他顺气。 “哀家就是不明白,他怎么就能知道自己会突然晕倒呢?”太后满腹疑惑。 “这奴才也不知。”老宫人摇摇头,突然道:“对了,平才人又来给您请安了。” “平才人?”太后抿了一口热茶,想起了这个人。 他入宫后,迟迟未能承宠,但从来不急不躁。 每天去东暖阁给衣储莲请安之后,就会来慈宁宫陪他这个老头子坐一会儿,一百多天的时间里,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连衣储莲都做不到这样殷勤。 本以为平蓝是想借他的势,求他在皇帝面前举荐侍寝。 但这都快半年了,平蓝从未开口说过半点侍寝的事,只聊日常琐事、佛经,或者一些民间小故事,逗他开心。 因此太后对这个小辈还算满意,却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但今天这个特殊的时间,太后忽然意识到,平蓝的资质似乎不错。 论家世,平蓝的母亲官居五品,不算显赫世家,但门楣尚可,也好操控。 论性格,平蓝稳重、温顺、本分、老实。不像衣储莲谄媚且鬼话连篇,满腹算计。 论容貌,平蓝更有不逊于慕容绮的绝色风采。 他和慕容绮,一个浓艳若芍药,一个清淡若幽兰。 只是平蓝不像慕容绮那般轻浮爱打扮,但也因此,比慕容绮更多了一种沉得住气的端庄。 这样的人,若是能捧起来,定然能狠狠压制衣储莲一头,灭灭他的威风。 到时候,衣储莲忙着和平蓝龙争虎斗,自然就没空截胡雷元良了。 第56章 第56章 回到东暖阁, 衣储莲依然沉睡着,迟迟未醒。 沈玉峨担心至极,一直守候在床前, 不愿离去半步。 但前朝事忙, 沈玉峨干脆让廖果把奏折都搬到东暖阁。 她一边批折子, 一边守着衣储莲,直到她苏醒。 这一守, 就到了下午。 沈玉峨斜靠在衣储莲床边的栏杆上, 手中拿着一直纤细的玉笔, 羊毫饱蘸红墨, 无声地批阅着。 这是花灵子的奏折, 改良版的石弹已经被她研制成功, 能最大限度的发挥火药的威力, 甚至达到了可以正面压制冲锋的重装骑兵的效果。 沈玉峨高兴得差点将笔杆捏断,在折子上夸赞了她一番后, 转头对廖果说道。 “传朕旨意, 慧才人秉性柔嘉, 朕心甚慰, 即晋升为贵人。” “是。”廖果应道, 感叹花灵子真是好福气。 他在宫中宠爱平平, 但有个好妹妹, 只要不犯错, 就能晋位。 不像衣贵君。 什么都要自己争取,一切全凭他和陛下之间的情分, 陛下就是他的身家性命。 若有一日失宠,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玉峨将折子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本新折子, 这次是神机营统帅的。 上次沈玉峨去神机营时,曾让她统计前线火铳将士们遇到的关于火铳的技术性问题。 这次对方总结了足足两页。 但沈玉峨仔细阅读一番后,发现核心问题,只有一点。 ——下雨。 现在军队所使用的火铳,所用的点火方式,都是火绳点火。 如今正是夏季,北方常有大暴雨。 一旦匈奴趁着大雨进攻,那么在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很将火铳上的火绳点燃,再高质量的火药石弹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而且火铳的火绳引线长,点燃时会有明显的火光。 深夜作战时,这些火光很容易暴露士兵的位置,成为最易被攻击的活靶子。 根本不像现代社会的手枪一样,简单方便,不惧风雨。 沈玉峨咬着笔杆,深深拧着眉。 既然如此,那她何不模仿现代手枪呢? 虽然很难一蹴而就很难,但可以先从取消火绳做起。 现在的神机营工匠们一系列的火铳改良方案,都还是老三样,只是将质量提升,却没有也不敢提出根本性的变革。 她咬咬牙,按照现代社会里老式燧发枪的样子,画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 虽然她能力有限,不明白其中原理。 但她有的是钱,还可以以倾国之力,全力扶持燧发枪的研制。 “告诉六部,只要花惠子需要的东西,无论钱还是人都由她去,谁有异议,直接来见朕。” “......是。”廖果有些不敢置信。 但她也明白,陛下向来用人不疑。 廖果只暗暗期盼年轻的花惠子,千万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待。 这些日子,她改良火药石弹的花费,堪称天价。 户部已经隐晦地表现出不满,全靠陛下顶着压力,全力支持。 不然花惠子这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早就被赶下台,或者在某个雨夜‘风寒病故’了。 “玉娘......” 沈玉峨刚刚批阅完折子,一直沉睡的衣储莲才悠悠转醒。 沈玉峨把成堆的奏折往廖果怀里一推,激动地趴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储莲,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整整半日,安桃快,把温着的人参鸡汤端进来,给你主子补补身子。” 窗外的谢双翼,第一次看到沈玉峨如此为情乱智的模样。 后宫三千的皇帝,哪怕是在宠幸慕容绮时,更多的也只是像恩客一般逗弄亵玩对方。 何曾像此刻这般忧心忡忡......简直像个初坠情网的小姑娘。 一直以来,谢双翼都觉得后宫里的男子,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美则美矣,但空洞毫无灵魂。 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的皇帝,应该是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的。 可现在看来,似乎是他想错了。 这个衣贵君很不一般。 可究竟哪里不一般呢? 谢双翼偷偷瞄着床榻上纤弱憔悴的衣贵君。 ——也没什么特殊啊,还没慕容绮夺目吸睛呢,只不过眉眼间比慕容绮多了几分病态的柔顺罢了。 可这样的美人,后宫比比皆是啊? “陛下,人参鸡汤来了,让奴才俯视贵君吧。”安桃端着煨得骨酥肉烂的人参鸡汤,小心翼翼的上前。 “不用,朕来。”沈玉峨端过碗,拂去了表面的油花,舀了一勺清澈香浓的鸡汤,轻轻吹了一口,再送到衣储莲的唇边。 窗外,谢双翼看见这一幕,瞬间瞪大了双眼。 ‘太不成体统!皇帝怎能给宫侍亲自喂药?衣贵君也不知道拒绝。原以为慕容绮已经够恃宠而骄了,没想到衣贵君比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娘...”衣储莲靠在床边,苍白的脸上泛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轻声道:“这样不合规矩。” ‘他竟然敢称呼陛下为玉娘?太荒唐了!’ 谢双翼握着刀柄的手指咯咯作响,指骨泛着冷冷的青白色。 沈玉峨不顾他的婉拒,坐得离他近了一些:“你会晕倒都是因为我,怪我昨天太孟浪,没有顾忌你的身体。” 她的语气满是自责,淡眉微微颦蹙,仿佛在懊恼自己没有怜惜自己的郎君。 “这怎么能怪玉娘?” 衣储莲冷白纤细的手立刻握住了沈玉峨的手腕。 他害怕沈玉峨因为愧疚,误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才害得他晕倒,往后再也不敢碰他。 甚至隔三差五,才会来一次东暖阁,行房更是小心翼翼。 那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于是他连忙解释道:“能陪伴玉娘,侍身不知道有多开心,一点也不累。只是一大早就被太后叫了过去,跪坐在小桌上,低头伏案,抄了一上午的佛经,又猛然站起,气血上涌,才会眼前一黑晕倒。” “所以玉娘不必自责,这真的不怪你。” 衣储莲将锅全都甩到了太后身上,柔声纾解了沈玉峨的愧疚。 “那就好。”衣储莲的一番话,让沈玉峨的愧意消失。 但她还是默默将汤勺往前递了递:“不管怎么说,你今日确实劳累了,吃点参鸡汤补一补。” 衣储莲低头,看着白色汤池中,淡黄如琥珀的鸡汤,薄唇微微抿了抿:“那若是侍身喝了,身子好了,陛下今日还会留在东暖阁吗?” “我自然会留下来陪你,但......”沈玉峨有些犹豫。 虽然刚才衣储莲的解释,让她放下心里,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衣储莲羸弱的身子。 可忽然,她感觉掌心微微有些痒意,像有什么温热柔软的出手,在她的掌心骚动。 一低头,竟然是衣储莲,他的指尖如同刚刚成熟的蜜桃,白中透着诱人的淡红,在沈玉峨的掌心挠了挠。 沈玉峨微微咬着唇肉:“......好。” 第57章 第57章 沈玉峨和衣储莲的第一次, 就在青天白日下的荷花池里,算是玩得极为花哨。 但也因此,沈玉峨食髓知味, 被衣储莲迷得不要不要的。 床上的衣储莲虽然面容羞怯, 但作风却不羞怯, 沈玉峨若想玩什么,普通宫侍木讷不敢玩得。 他必然通红着脸颊, 像沾了露水含苞待放的菡萏, 琥珀眼水澹澹的望着她, 贝齿咬着唇, 问:“玉娘真的想玩这个吗?” 沈玉峨正直血气方刚的年纪, 好奇心又旺盛, 自然看什么都想试一试。 她拉着衣储莲羞得滚烫的手, 将春宫册子塞进他手里,床畔亲昵:“储莲哥哥, 咱们试一试吧。” 衣储莲哪怕再羞得无地自容, 也会默默点头同意。 其实他明明是最恪守世家规矩的公子, 后来还接受了宫中正儿八经的太女卿、未来君后的教育, 脸皮是最薄的。 但也因此, 每次他明明羞得不行, 却还是忍着羞, 点头同意时。 沈玉峨都觉得, 他就仿佛一个豁出去的老实人,被迫摆弄出轻薄的姿势, 讨妻主的欢心。 沈玉峨就格外感动以及心动。 床笫之间的衣储莲简直就像堕了魔的谪仙人,清而柔媚,艳而蛊惑, 仅仅一个颔首敛眉的动作,眸中流淌着的幽幽水波,就足以令她倾倒。 因此,足足一个月,沈玉峨都在东暖阁流连忘返,再也没有踏足过其他宫殿。 若照以往,普通的宫侍,沈玉峨连翻一个月的牌子,怕是早就已经腻味了,想换个新的口味,就像当初的慕容绮一样。 再浓烈美艳的花,闻一个月,也会觉得呛人。 但衣储莲却是个例外。 沈玉峨兴致起来时,衣储莲便与他共度欢愉。若没有兴致时,衣储莲就默默守着她,为她研磨添香,不会逾越半步。 所以,哪怕已经在东暖阁一个月了,沈玉峨非但没有半点腻味,反而越发喜欢在他这里。 那种感觉极难形容...... 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自在,她不必时刻端着皇帝身份,不用担心对方话里有话,算计试探。 更可以忘记前朝后宫一切的事物,好的、坏的、纷杂的、琐屑的...... 极度的放松,仿佛让沈玉峨回到了童年,亲生父亲还未被白贵君害死前的夜晚。 她枕在父亲的膝盖睡着,仲夏夜余热未退,父亲为她轻柔地打着扇子,不久母皇来了,两个人坐在一起,温柔地注视着她,低声笑着拿她胖嘟嘟的脸蛋打趣。 不知不觉,沈玉峨就在衣储莲为她钩织的温香软玉里,停留了足足两个月。 而她却半点感觉都没有,宛若与他的初次,还是昨日一般。 轰然的时间在他们身边,都仿佛偃旗息鼓,变得格外宽容。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沈玉峨每日照例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时,才被打破。 “皇帝,你身为一国之母,后宫三千需要雨露均沾,否则不但皇嗣难以充裕,后宫宫侍们,也实在可怜。”太后说道。 “太后说的时。”沈玉峨对此心不在焉。 她自然明白,她独宠衣储莲两个月,宫侍们自然怨声载道。 但她不在乎。 她是皇帝嘛,难道连宠幸谁,都要被掣肘吗?还需要考虑其他宫侍的心情吗? 向来只有宫侍们讨好她,迎合她的份。 不过,她也明白,太后说的话有理。 宫侍们多多怀孕,她的子嗣才能充足,国本才能稳固。 既然太后都这样开口了,那她也不想跟太后对着干,隔个三五日,召幸召幸其他宫侍,尤其是那些一次宠都没受过的小宫侍,真正做到雨露均沾。 这样想着,沈玉峨便将目光移到了太后身侧服侍的男子身上。 这男子有些面熟,穿着打扮像是个宫侍。 “你是何人,朕怎么不记得你?”沈玉峨问。 平蓝规矩跪地行礼,轻声道:“回陛下,侍身是您封的才人,平氏。” “平氏?”沈玉峨隐约有些印象,但选秀距今都快过了半年了,当初让她惊艳的脸,她都快忘干净了。 太后立刻笑道:“平氏皇帝都忘了?当初选秀时,哀家还说平氏和慕容氏,真是一双佳人,一个艳若桃李,一个清若芙蕖。” 沈玉峨眼神微妙。 太后说过这话?她怎么不记得? 肯定是为了向她举荐这个平氏,而把美艳的慕容氏拉出来绑定,好给这个平氏涨涨身价。 而且她看着平氏也不像芙蕖啊?看着有些过于老实了。 她的储莲才是真正的莲花郎,既有莲花的清雅,更有胜过莲花的风韵。 “这些日子,你都来慈宁宫侍奉太后?”沈玉峨低头问他。 平蓝依旧低着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回:“是。” 然后再也无话。 沈玉峨淡眉微微一挑。 这么老实沉默吗?很难让她相信,这样的人会跟太后是一伙的。 太后是不是不宫斗太久了,连带着挑人的眼光也下降了。 “哦~不错。”但平蓝不找话题,沈玉峨也懒得自找没趣儿,低头干饭,下午还有事情忙呢。 就在这时,守在屋外的廖果,急匆匆地跑进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沈玉峨面前,脸上带着笑:“陛下、太后,大喜大喜,衣贵君被太医诊出,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 “什么?!” 沈玉峨和太后双双站了起来。 太后面色略显凝重,沈玉峨却一脸狂喜:“摆驾东暖阁!” 她顾不得再和太后寒暄,带着乌泱泱的人,浩浩荡荡就往东暖阁赶去。 太后却慢慢坐回了桌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衣氏,在冷宫受了那么久的磋磨,竟然才承宠两个月就怀上了身孕。后宫那么多男子,论恩宠从前也没缺过,怎么偏偏就是怀不上。” 平蓝低眉顺眼,侍立在一旁,安静一言不发。 但太后还是冷冷地剜了一眼:“平氏,哀家之前是怎么教你的?在皇帝面前你怎么也跟个木头一样!你不讨皇帝的欢心,难道让皇帝来讨好你吗?” 平蓝立刻跪地,颤颤巍巍道歉:“太后息怒,侍身、侍身实在是......不会。” 太后两眼一闭,才没将白眼翻出来。 他摆摆手,无奈道:“行了,你下去吧。” “是。”平蓝低着头,谨小慎微地走了。 太后吃痛地揉着太阳穴:“这个平氏,容貌、家世、什么都不缺,甚至那身段都是个极品的优良种,上等的良驹,若侍寝,说不定怀的比衣氏还快.......可偏偏就是太老实太胆小了。” “烂泥扶不上墙,哀家还是再择其他人吧。” ----------------------- 作者有话说:莲:莲的花语是,多子 第58章 第58章 离开慈宁宫, 平蓝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吓死我了, 刚才的形势可真是凶险。”平蓝心有余悸地说。 平蓝的陪嫁侍从小木也跟着点点头, 道:“是呀。太后嘴说说, 是看您每天给他请安,又没有承宠, 所以向陛下举荐您。其实就是见不得衣贵君一家独大, 想推您出去, 和衣贵君打擂台。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对您而言, 都不是见好事。” “可不是!”平蓝慢悠悠地走着。 “刚才太后在举荐我的时候, 我一旦表现得稍微热情一些, 陛下一定会认为,我是太后的人, 以后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 我跟我脱不了干系, 我也再也别想过安生的日子了。” 小木微微叹息:“公子, 您又受累了。” 平蓝低垂着头, 薄唇抿出一丝苦笑:“我在家时就不受宠爱, 不得不出养成一副不争不抢的性子。可还是因为生了一副好容貌, 被母亲推举入宫, 指望我光耀门楣。 可我真实的意愿,又有谁在意呢? 我所求的, 甚至不是美满的妻主,儿女绕膝的福气,只求在清漪馆安稳度日罢了。” 小木表情难过, 十分同情自家公子,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平蓝低垂的眼眸余光,扫过长街尽头,一片转瞬即逝的衣角。 * 东暖阁。 沈玉峨急匆匆地跑进东暖阁,丝毫忘了估计帝王端庄的仪态,衣袂在风中翩飞。 身后的谢家姐弟和其他侍卫们也都握着刀,急匆匆地更紧了她的步伐。 御前带刀侍卫的气质自带肃杀,这一急,竟给人一种抄家般轰轰烈烈的感觉。 “储莲、”沈玉峨推门而入,呼吸急促,脸上泛着喜悦的薄红。 衣储莲靠在晴窗边,雪一般清透的肌肤,几乎融腻在暖光中。 “玉娘、”见到沈玉峨来,他便要起身。 沈玉峨立刻上前,握住他的双臂,将他摁回了座位上,眼神难掩激动:“刚才廖果来通报,你怀孕了,可是真的?” “......嗯。”衣储莲微微低眉敛目,细眉的眼尾天然一抹妩媚的淡红,薄唇微微勾起浅淡的弧度,喜中带着一点羞。 “太好了!我终于有孩子了。”沈玉峨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 她半跪在衣储莲面前,搂着他的腰,脸颊紧紧地贴在衣储莲柔软起伏的腹间。 明明月份还小,根本不可能听到孩子的动静。 但她仿佛还是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脉动,和她、和衣储莲、和未出世的孩子,无形的连接在一起,产生温柔的共振。 “储莲...你真好、你给了我一个孩子,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沈玉峨将脸埋得更深,衣储莲垂落的柔软卷发,像芦苇般轻蹭过她的鼻尖,激得她心中一阵燥痒失神。 衣储莲低垂着头,看着拥着自己的沈玉峨,琥珀眼眸中泛起如薄雾般的潮湿。 他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抚着沈玉峨的发丝,喜悦像精酿的酒,醉得他浑身软烂发烫。 “莲也感激玉娘,赐给莲一个孩子。” 他语气轻颤着,抚着她发丝的掌心一下又一下,饱含着压抑难掩的巨大柔情,如水波般在她的发丝间,温柔地摩荡着。 这只是第一个孩子。 衣储莲的小腹贴着沈玉峨的脸,感受着属于她的体温和气息,像浓稠的蜜糖般在他的腹部扩散。 黏腻地沾满每一寸肌肤,流进每一个毛孔,填满每一处肌理纹路,彻底融合难以分割。 这样清晰的温度,让衣储莲的小腹幸福地一阵一阵抽痛。 往后他还要给玉娘生更多更多的孩子,两个、三个、四个......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往后后宫所有的孩子,都是他一人所出。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怀上了,朕要赏你,还要赏衣家。”沈玉峨低喃着,仿佛做梦一样。 选秀后,她宠幸了那么多宫侍,原以为都是些年轻健康的男子,怀孕应该很是容易才对。 却没想到第一个怀上的,却是在冷宫受了五年折磨的衣储莲。 果然,还是她的储莲,最有本事。 “对了,按照时间来算,衣家家眷们应该早就已经回京了吧,你一直没召你父亲和弟弟们进宫看你,这次你怀了孕,正好让他们进宫,亲人们聚在一处团聚一番。”沈玉峨说。 衣储莲眸光微微一变,原本如蜜浆流淌的琥珀眸,瞬间冷硬成一块冰冻的蜜色玻璃。 他指尖挑起沈玉峨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一圈,放在唇畔亲了一下,柔声道:“侍身自然是想和父亲姊妹兄弟们一起团聚的,只是听闻孕夫若是在孕期里,流泪太多、悲伤太过,都容易影响到腹中胎儿。将来孩子的性格会变得敏感多思,优柔寡断。 而侍身与父亲他们分离太久,一旦见面难免激起从前的伤心愧疚。所以为了皇嗣,侍身想着还是等诞下皇嗣、或即将分娩时,再请父亲进宫就好。” 沈玉峨惊讶抬头:“你竟然想得这么长远?” 衣储莲轻笑着:“这可是我和玉娘第一个孩子,不仔细一些怎么能行呢。” “那好,就依你。”沈玉峨点点头,又说道:“但你怀上皇嗣有功,朕除了要厚赏你,还要厚赏你的家族。正好,衣氏的祖屋也久了,朕命人给衣氏一族在京城敕造一座新宅邸,如何?” 衣储莲又惊又喜。 沈玉峨的赏赐就像无限膨胀的蜜糕,将他的心也填充得满满涨涨,轻轻一戳,都能淌出滋滋的蜜水来。 他本就因为之前的事,连累家族而愧疚,如今终于有了弥补的时候,自然开心。 可几乎是出于身体本能的,衣储莲凡事都以沈玉峨的立场思考,并不想让沈玉峨太破费。 “玉娘,侍身这才刚怀孕呢,就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怕是不好。”他犹豫道。 “没什么不好的,若没发生那些糟心事,你怀了身孕,朕大赦天下都不为过。”沈玉峨表面上无所谓地说。 可在她心里,却暗暗开始了盘算。 她没想到衣储莲的身子调理得这般好,这么快就怀上了。 虽然是好事,但也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原想着,等改良的火器造好,在边境结结实实打一场打胜仗,她有资本可以彻底肃清朝野之后,就一口气将孟氏一族联合其他世家囤积的三十多万良田全都收归国库。 接着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废了孟鸿雪,扶衣储莲为继后。 如此一来,她和衣储莲的孩子就是正儿八经的嫡女,继承皇位名正言顺。 但没想到衣储莲竟然这么快就怀上了。 沈玉峨暗暗握紧了手,既然如此,那她必须加快清扫的动作了。 ----------------------- 作者有话说:莲:原以为是父凭子贵没想到是子凭父贵 第59章 第59章 作为满后宫第一个怀有身孕的宫侍, 衣储莲如今可算得上是为国有功的头号大功臣。 沈玉峨给他的赏赐浩浩荡荡,几乎要把东暖阁的库房都填满了,甚至连只有君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东珠, 都给了足足两大盒。 比她当初赏赐慕容绮的时候, 场面还要奢华夸张。 这些送赏赐的队伍, 如水蛇游龙一般,路过一群暗暗揪着帕子的宫侍。 衣储莲这边春风得意, 慕容绮却恨得咬牙切齿, 风情万种的眼眸里充斥着被忌恨填满的红血丝。 他疯了一样的想怀孕, 却被衣储莲算计, 遭到沈玉峨的反感, 不仅迟迟无法侍寝, 还要日日忍受衣储莲的磋磨。 而关雎宫里, 花灵子还夜夜抱着被子哭泣,还常拉着平蓝一边哭, 一边大倒苦水。 “平哥哥, 我真是想不通。这些日子我从来不缺恩宠, 陛下对我也极好, 可我却怎么都怀不上孩子, 请了许多太医来诊脉, 只说我体虚身寒, 子嗣苦难。 可明明在老家时, 大夫们都夸我身子健壮,将来必不会缺了儿女福气如今我妹妹在前朝深得陛下赏识, 家族更指望我能怀上皇嗣,壮大家族......可是,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怨自己, 怎么生了一副这样没用的身子。” 花灵子不停地哭泣,摇曳的烛光,映着他红肿如桃的眼眶,帕子都被泪水打湿透,却还是无法擦干他的眼泪。 “灵子,你就是太心急太紧绷了,越是着急,越容易适得其反,或许放宽心,孩子自然就会来了。”平蓝坐在他身边,温声安慰道,心中却在不停地叹气。 这花灵子哭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而且就这档子破事,成天翻来覆去的说,像个长舌夫一样喋喋不休。 这都深更半夜了,非要拉着他倾诉。 要不是他不得不经营人脉,维持苦心营造的好形象,他真想直接走人。 “你呀,总是这样深夜哭泣可怎么行?第二天眼睛会肿的,到时候可怎么侍奉陛下?”平蓝假意关心,实际已经被烦得不行了,想找个由头让他别再哭了。 可花灵子闷闷道:“衣贵君怀孕了,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陛下宠他宠得如珠如宝,根本不可能来我这儿。” “那也不行啊。衣贵君怀孕不能侍寝,早晚陛下是会去其他宫侍那里,到时候其他宫侍都漂漂亮亮的去迎接陛下,你难道想肿着一双核桃眼让陛下看吗?”平蓝循循善诱。 花灵子一噎,连忙摇头:“不要。” 平蓝一笑,立刻对宫人道:“快去给你们主子打一盆热水来,敷一敷眼睛。” 说完,平蓝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窗外,惊呼一声:“呀,时辰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灵子你好生休息,改日我再看你。” 花灵子抽噎着点点头,目送着平蓝离开。 “这后宫里到处都是算计利用,也只有平哥哥一人,算得上是真正的好人......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攀附衣贵君,和平哥哥一起伺候陛下,或许我的日子也就不会这样难过。”花灵子喃喃感叹道。 “是呀。”花灵子身边的奴才,也跟着感叹:“平才人真是这宫里的大好人。不争不抢,除了每日给太后请安,就是偶尔去御花园逛逛,从来不和宫侍们起争执,宫里谁不说他好。” 花灵子闻言若有所思。 平哥哥一个人居住在冷冷清清的清漪馆,久久不受宠,也不是个法子。 正好衣储莲怀孕,虽然眼下陛下在意皇嗣,夜夜都去东暖阁,但怀胎十月,这么长的时间,她一定会传其他宫侍侍寝的。 ——到那时,我就向陛下推举平哥哥吧。花灵子心想。 这些日子,他虽然受宠,却也不知道遭到多少人的嫉妒。 偏偏他又没有子嗣,外面再光鲜亮丽又如何?还不是没有底气依仗?不知道多少人背地笑他生不出来呢。 既然左右都腹背受敌,那他不如扶平哥哥起来,往后他们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而且说不定将来平哥哥生得孩子多了,他也能靠着妹妹的关系,抚养一个小皇子呢? 花灵子越想越觉得可行。 于是,时隔一个月,当沈玉峨再次来到关雎宫时,他便迫不及待向沈玉峨推举了平蓝。 “平才人?”沈玉峨懒懒靠在床边,想起不久前在慈宁宫见到平蓝时,他漂亮却木讷的样子,轻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一个小小才人,竟然能让太后和花灵子两个人都极力推举。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心机深沉至极,就是纯良至极。 但沈玉峨更愿意相信前者。 像衣储莲那般温柔纯善的男子,世间已经不多了。 “陛下,平哥哥真的很好,只是因为清漪馆偏僻,他又不争不抢,所以这些日子您从未翻过他的牌子,您就召见他一回吧。侍身敢保证,他比大多数的宫侍都要漂亮省心。” 花灵子跪做在沈玉峨身侧,抱着她的手臂,撒娇撒痴般的央求着。 “好好好。”沈玉峨拗不过他,指尖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朕许久不来你宫里,你竟然向朕推荐其他男人,朕真该夸你贤良大度。” “贤良大度不敢当。”花灵子羞涩一笑,整个人贴在沈玉峨的身上:“不过侍身也希望,将来陛下记得是侍身举荐的平哥哥,将来我和平哥哥一起侍奉陛下。” “净说这些羞人的痴话。”沈玉峨摇头轻笑,眼神却带着一分冷色。 翌日一早,刚离开关雎宫。 沈玉峨就说道:“廖果,去查查那个平才人。” 她倒要看看,这个平蓝究竟有什么厉害的本事,竟然能接连说服太后和花灵子举荐他。 廖果领命,没多久就将调查结果呈在了沈玉峨的桌上。 这里面记载了平蓝在本家时的生平,入宫后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那日他从慈宁宫出来时,跟奴才小木说的那番话。 “只想平安度日,所以即便被安排在最偏僻的清漪馆,也不吵不闹。”沈玉峨微微勾唇:“换做是慕容氏怕是早就闹到御书房来了吧。” 廖果道:“平才人自入宫后,晨昏定省一日不落,之前慕容贵人得宠时,还曾在御花园里讥讽过平才人无宠,平才人也不言不语,回宫后也不曾拿宫人们发火撒气。 有时候,平才人遇到受欺负的宫人,还会主动出手搭救,宫人们都对其赞不绝口。” 沈玉峨有些意外:“如此说来,他竟真是个纯良柔善至极的男子?而且不仅纯善,还有些小聪明。” 沈玉峨翻阅着平蓝从慈宁宫出来时,说庆幸没当太后棋子的话,对他渐渐生出了一丝好奇的探究欲。 储莲怀着身孕,协理六宫极为费神,后宫的男子心思都在争宠上,真有本事的没几个。 稍微拿得出手的就是花灵子,可他生性活泼单纯,不稳重。 若这个平蓝当真不错,倒可以让他替储莲分忧。 第60章 第60章 “那......”廖果察言观色地问:“陛下今夜可要翻平才人的牌子?” “不必。”沈玉峨伸了伸懒腰, 看了看窗外。 此时快到夏末时节,浓绿的夏季仿佛知晓即将结束,绿得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要把所有的绿意都倾吐出来。 她放下笔。 今日政务不忙, 她难得有了想观赏最后一抹夏意的兴致。 “朕记得, 清漪馆依着一片小湖,湖边种满了垂杨柳?”她问道。 “回陛下, 正是。那些垂杨柳已经几十年了, 树干粗大, 柳丝轻柔, 柳叶青绿, 垂在吹面上, 把湖水都染绿了, 清幽至极。”廖果说。 “那就去清漪馆看看吧。”沈玉峨起身往外走,目不斜视地从谢双翼面前掠过。 忽然, 她顿住脚步, 回眸盯着谢双翼。 谢双翼眼神一晃, 不明所以地看了沈玉峨一眼, 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不知为何心脏跳得极快。 陛下为什么这样看他? 来御前伺候这么久, 陛下大半的时间都给了前朝, 小半的时间给了后宫的衣贵君。 一直以来, 他在陛下面前,就像隐形的一样, 不会引起他分毫的注意。 不知何时,失望和落寞,早就已经填满了他的整个心。 因此, 当陛下久违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身上时,他惊喜得近乎害怕。 “你换头绳了?”沈玉峨笑着对他说,清莹的眸光像散落的星尘,落在他的头发上。 “啊?”谢双翼一愣,本能得摸了摸束着高马尾的头绳。 从前在民间时,他不被家族和邻居认可,身边同龄男子也是他为异类,不跟他一起玩。 渐渐地,谢双翼就生出一股什么都要跟女子比、又什么都要效仿女子的别扭劲。 女子喜欢穿深色的衣裳、喜欢用深色的头绳绾发,他也跟着学。 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他比女子更强一样。 但当谢双翼进了宫,见到沈玉峨,也跟着她见到了许多皇亲国戚贵族女子,才知道这些云端之上的女子,根本不像民间的女子那样守着莫名其妙的规矩。 她们穿着的衣裳,甚至比一般的男子,还要鲜亮照人。 沈玉峨也是如此,鲜红的、浅紫的、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衣摆上甚至还要烫金、洒金、弹金这类精湛的工艺,行走间的光彩就像千万缕金丝灿阳,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谢双翼这才意识到,他以前在意的东西,那些难以言说的别扭,在沈玉峨眼中,肯定很荒唐很好笑。 他不再执拗的跟从来没人在意的事情较劲,不再学着女子的装束。 他从来都是男子。 可也是他,光明正大地以男子的身份,近身保护陛下的安全。 所以他渐渐有了男子的模样。 只是御前侍卫有统一的衣裳,平日里,沈玉峨瞧不出他的改变,除了他发间的红头绳。 那是艳而不突兀的暗红色,由两股绳拧成的一股粗绳,在发间绕了几圈收紧后,从顶端自然垂下,随着他低头、走路的动作时,这两缕红色就会像鲜艳的血一样,从黑发里流出来。 谢双翼慌了一下,害怕自己无意间触犯了宫规,惹得沈玉峨不高兴。 “宫中是不允许侍卫系红绳吗?属下不知,请陛下恕罪,属下这就解下。”说着,谢双翼微微抬手低头,握住红绳一段就要摘下。 “没有。”沈玉峨一把握住谢双翼的动作。 但还是迟了一些,红头绳像一匹丝滑的绸缎,轻易就从谢双翼的发间抽离。 他浓密的长发散下,更衬得少年的青涩与英气。 “朕的意思是......还挺好看的,无需琉璃金银做饰,自有一番天然气。”沈玉峨缓缓松开手,笑着对他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谢双翼呆滞地看了沈玉峨两秒,凌乱散落的长发,兀自在幽凉的清风中浮荡着。 “还不快把头发扎起来跟上!”谢双飞夹着嗓子提醒他一声,就急忙跟着侍卫队走了。 谢双翼后知后觉,红着耳根,长满薄茧的手抓着红绳、口中咬着红绳的另一端,飞快地重新将马尾扎紧,但全程他的手都在发颤,手臂不知为何一直在莫名的发酸。 * 沈玉峨今日没有乘坐御撵,慢悠悠地散步到了清漪馆。 因为清漪馆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殿宇,因此当她走到清漪馆,已经是黄昏了。 残阳炎热的威力犹在,晒得沈玉峨半边脸滚烫,浑身燥热。 就在此时,沈玉峨忽然听到清漪馆外不远处,传来好几个男子的清脆声。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清漪馆附近的湖边。 湖面波光粼粼,在夕阳下闪动着耀眼欲花的光泽,湖畔的柳树苍老而茂密,纷纷的柳丝,几乎垂到了地面,像绿荫珠帘一般,只有几缕夕阳能够穿过。 还有一部分柳丝静垂在水中,仿佛从天而降的青藻,许多锦鲤在期间悠然穿梭着。 来到湖畔后,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主子您小心点。” “主子您快下来吧!” “别管那些鸟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们可怎么办呀!” 沈玉峨拨开一幕幕柳丝,离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她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身素淡清幽蓝衣的平蓝,正爬在一株柳树上,而在他的手中还拿着一个用软柳枝编成的鸟巢。 鸟巢里面似乎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柳叶,柳叶之上则是几枚精巧易碎的鸟蛋。 也正因为鸟蛋易碎,所以平蓝的动作小心翼翼,只敢用一只手爬树。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充满了生动的光亮,而之前沈玉峨在慈宁宫见他时,完全不一样。 ......真实的他,竟然是这样的吗? 沈玉峨在不远处靠着柳树,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并不打扰。 记得小时候,她也做过一样的事,然后就被太后教训了一顿。 为了让她长记性,太后还命人把鸟窝里的蛋全都给打碎了。 蛋壳碎裂,露出蜷缩着的半成型的雏鸟。 后来认识了衣储莲,他得知这件事后,请了民间有名的道士为那些夭折的鸟为它们做法,乞求它们来世成为高贵的青鸟。 沈玉峨那时是不信鬼神的。但衣储莲的苦心,她全都记着,觉得这小哥哥真好。 回忆间,平蓝已经爬到了树梢之上,把鸟巢放在一个安全的枝杈时,绽开了一个灵动的笑容。 可突然,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沈玉峨。 “陛下?”他诧然失色,惊慌之下,竟然直接从树上跌落进湖水中。 “平才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所有人顿时乱做了一团。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有人比侍卫和中官的动作还快,率先跳进了水中。 廖果跪在地上,手里拿着被沈玉峨脱下的外衫,两眼反白,差点晕了过去。 “陛下!”她望着湖面,发出一声比死了亲爹还惨的嚎叫。 “喊什么!”沈玉峨很快冒出了水面,怀中抱着浑身湿漉漉、眼神惊慌又怔愣的平蓝。 “陛下,陛下!”廖果连滚带爬的上前。 侍卫们则留在不远的地方,纷纷低着头。 后宫的宫侍落水,尤其救上来了之后,浑身湿透,曲线必现,侍卫们是不能看的。 民间部分地方甚至还有男子落水,女子不能施救,否则要么娶了男子,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对方溺死的陋俗。 “陛下您没事吧,您吓死奴才了,您得保护圣体呀。”廖果后怕极了。 “这湖极浅,朕水性极好,无事。但平才人似乎受了惊,让太医来给平才人看看吧。”沈玉峨低头看着平蓝。 平蓝身上裹着宫人递来的披风,连忙跪地,战战兢兢:“侍身无碍,多谢陛下施救。” 沈玉峨歪了歪头:“平才人,你好像很怕朕?” 平蓝依旧低着头:“侍身没有,侍身一直是这样,家人也常说侍身木讷胆小。” 沈玉峨眼眸含笑轻挑,动人心魄:“木讷胆小?但朕刚刚看你爬树的时候,胆子大得很呢,怎么一见到朕,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朕长得很凶吗?” “没有,侍身只是突然见到陛下,被吓着了才会落入水中......”平蓝咬着唇,像是被她的逼问,弄得不知所措。 “哦~”沈玉峨煞有介事地拉长了声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是在怪朕,是朕害得你落水的?” “陛下!你、你、”平蓝愕然抬头,被沈玉峨这幅样子气得都结巴了。 他的薄唇沾了水后,变得格外红艳,却因为生气而微微缠着,乍一看竟像一只气性极大的猫。 沈玉峨故意挑眉逗他:“朕怎么了?” “......你欺负人!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欺负我不会说话。”平蓝气得连敬语都忘了说。 但也正是这样的鲜灵活性,才让沈玉峨觉得他妙趣横生。 不像在慈宁宫的时候,木讷死板,根本不像年轻的男子,倒像一个死灰槁木的老男人,无趣极了。 当夜,陛下留宿清漪馆的消息,就随着夏夜的风,潜入了衣储莲的耳中。 “公子,刚才廖中官来人说,陛下今夜留宿平才人那里,让您早些安置,不必等她了。”安桃道。 “......”衣储莲没说话。 他坐在烛火边,白净修长的指尖捻着一根尖细至极的银针,他恶狠狠地将针扎进血红一片的绣布上,将怨气一针一线,封进百子图中,直至针线耗尽。 他又毫不犹豫地拿起金剪,将其剪烂。 “公子!”安桃惊呼:“这可是您为小皇女缝制的衣裳啊。” 衣储莲恍若未闻,金剪凛寒的光芒映入他狠戾的眸中。 “我就知道,这个平蓝不是个好东西。” 第61章 第61章 夏末最后的一段燥热时光, 御书房里即便有小宫人替沈玉峨打着扇子,依旧燥得令人难受。 沈玉峨扯了扯被薄汗打湿的领口,一把夺过宫人的扇子。 小宫人扇得慢慢悠悠, 扇出来的风更是没劲, 还不如她自己来。 就在这时, 廖果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杏冰酥山,走了进来:“陛下, 喝些冰饮子, 解解热吧。” 沈玉峨眼下正渴望这一口冰, 立刻拿起勺子, 吃了几口。 冰凉酸甜的滋味, 瞬间从口腔凉入了胃里, 紧接着仿佛全身都被这股凉气给镇住了一样, 既痛快又满足。 “这杏子不错,果肉饱满, 酸甜可口。”沈玉峨忍不住夸道。 廖果笑道:“这是内务府采买的今夏第一批成熟的杏子, 都是个头最大, 口感最好的。” 沈玉峨看着晶黄剔透的杏子肉, 本能地就想起了衣储莲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 唇角温柔地勾起一抹弧度。 “贵君正怀着身孕, 最近喜欢吃些酸的东西, 让御膳房立刻给贵君做一份, 记得只做一碗便好,不许多了, 你亲自送过去。冰饮终究是寒凉之物,不宜多饮。”沈玉峨道。 廖果眉开眼笑:“贵君若是知道陛下时刻惦记着他,一定开心极了。” 沈玉峨抿唇浅笑, 又道:“顺便再告诉贵君,朕今晚会过去看他和孩子。” 廖果应声称是,心想,陛下果然极为看中贵君的第一胎。 虽然哪怕现在太医还诊断不出胎儿是男是女,陛下的热情也依旧不减。 到底是青梅竹马,又是第一个孩子,感情必然是不同的。 所以,哪怕平才人趁着贵君怀孕不能侍寝的大好时机得到了宠爱,又有慧才人这股东风助力,却也没有当初慕容贵人的风光独宠。 陛下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东暖阁,隔个三五日,才会去一趟清漪馆。 廖果端着冰凉沁人的酸杏冰酥山,生怕里面的冰片在路上化完了,因此走得极快。 但她还没到东暖阁,途径御花园时,正好看到衣贵君、平才人、慧才人三人正在柳树下乘凉赏花。 衣贵君懒懒地坐在花石之上,平才人、慧才人则侧立在一旁,一眼就能叫人看出地位尊卑高低来。 廖果走近了些,正好听到衣贵君在同平才人说话。 “平才人手腕上的玻璃串珠,质地成色倒是极好。”衣储莲的语气很是平常,但一双丹凤眼紧紧落在平蓝手腕上的珠子上,显出他十分在意。 从前玻璃这样珍惜的物件,只有衣贵君才有。 如今平才人也有了,衣贵君的那些玻璃首饰,便不再是独一无二。 平蓝微微一笑,转着腕间的玻璃串珠,柔声道:“侍身听说,陛下曾赏赐贵君不知道多少玻璃摆件和首饰,还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能照出人的全身。和贵君比起来,侍身的这些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送的小玩意儿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衣储莲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眸光中难掩骄矜与得意。 “奴才见过衣贵君、见过慧才人、平才人。”廖果不敢再偷听,连忙捧着冰盘,跪在三人面前。 “廖中官快快请起。”衣储莲连忙道,他对沈玉峨身边伺候的人向来是极为温和客气的。 “你突然来此,是有什么事吗?”他问。 廖果将冰盘呈给了安桃,当着三人的面,说道:“回贵君的话,陛下午后吃了一碗酸杏冰酥山,便念及贵君孕中喜食酸的,特意命奴才给您也送来一份。” 衣储莲长睫轻颤,柳稍下细碎而斑驳的光,映着他掩饰不住的欣喜。 皇帝能在一件平常小事上,都记得他的喜好,就足以说明她将其放在心上。 更别提,廖果还是当着其他两个宫侍的面,表达出皇帝的看重,更使得这份惊喜带着一丝别样的骄矜。 仿佛衣储莲什么都没做,就打赢了一场战争。 “那烦请廖中官,替侍身谢过陛下的恩赐。”衣储莲接过酸杏冰酥山,心中百转千回,一种奇异的胜利在心中油然而生。 安桃很识趣地将廖果带到不远处,塞了一把金豆子给廖果:“这是我家贵君的小小心意,秋老虎燥热,中官拿去买碗凉饮喝吧。” 廖果很自然地接过。 却听不远处,慧才人花灵子酸溜溜地说:“贵君哥哥怀有身孕,陛下真是时刻都惦记着,连吃到一碗酸甜的冰饮子都想着哥哥......只是听民间俗语说什么酸儿辣女。 贵君哥哥这么喜欢吃酸的,不会怀的是个胖小子吧?” 衣储莲舀着一勺冻玉般冰酥山的手一顿,纤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透出一丝寒狭的意味,冷飕飕地看着花灵子。 廖果和安桃顿时心道一声坏了。 ‘哪个怀孕的男子,愿意听到他怀的是个男孩儿这样的胡话?尤其衣储莲怀的还是头胎。’ ‘这简直和诅咒没什么两样了。’ ‘慧才人这是嫉妒发疯了吗?’ 花灵子没有疯,他只是发泄。 自从平蓝受宠之后,平蓝就命令他的贴身陪嫁小木,有意无意地给花灵子的陪嫁一点药理方面的暗示。 时隔大半年,花灵子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自己为何不孕的原因,可他明白得太晚,身子再也救不回来了。 知道罪魁祸首是谁的花灵子,岂能不恨衣储莲。 他恨不得把衣储莲剥皮拆骨! 可是事情过去这么久,衣储莲心思缜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甚至当初喝得坐胎药,还是花灵子亲自找沈玉峨要的。 要是花灵子向沈玉峨告发,不但不会成功,反而还会给自己弄得一身腥。 但花灵子又不想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快活,只能诅咒他胎胎生儿子,最好胎死腹中、一尸两命,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反正妹妹在前朝受重用,花灵子有恃无恐,根本不害怕得罪衣储莲。 “慧才人、”衣储莲捏紧了银勺柄,单薄狭长的眼皮微掀,冷峻的压迫感瞬间袭来:“本宫怀的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陛下十分看重,你要慎言。” 花灵子轻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穿行在摆动的柳枝中,言语挑衅:“侍身只不过是说说民间的俗语而已,贵君怎么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了?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气氛剑拔弩张,像是下一秒就能爆发出燎原之火,迅速焚烧开来。 安桃和廖果大气都不敢出。 还是平蓝主动打破了严峻的气氛,柔声打着圆场,说道:“所谓酸儿辣女的俗语,其实是说男子怀孕之后,口味会变得刁钻,喜欢吃从前不喜欢吃的、或是味道极端的事物,酸甜苦辣咸各种味道都有,并非是说喜欢吃酸的就会生儿子的意思。” “......平才人这话说的,才有道理。慧才人乡野出身,没上过男学,听了几句俗语就当了真,往后还是应该多读书识字才好。”衣储莲面色柔和了些,但盯着花灵子的眉眼依旧疏冷。 花灵子嘲弄般的轻笑了一声:“侍身是不识得几个字,但贵君哥哥刚才不也当真了吗?看来上过男学的,和侍身这个粗鄙之人,也没什么不同。” “慧哥哥。”平蓝拉着花灵子,眼神劝阻他不要再说了。 “哼!”花灵子斜剜了衣储莲一眼,草草行了个礼:“侍身还有事,就不陪贵君赏花了,告辞!” “......”平蓝为难地看了看花灵子和衣储莲,也行了一礼,温声道:“请贵君莫怪,慧才人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侍身这就去劝他,侍身也先告辞了。” 廖果在不远处看完了全程,心中不停地啧啧啧。 陛下总说她的后宫平静无波,宫侍们都和睦相处,兄友弟恭,不似先帝后宫那般激烈不成体统。 如今看来......陛下也是被骗了啊。 不过这平才人倒真是不同凡响。 衣贵君的刁难,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 初次承宠后,宠爱稀薄,他也不着急,沉得住气,优哉游哉过自己的小日子。 还能帮着缓和衣贵君与慧才人之间的争执,两边谁也不得罪,俨然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这样的人才能福气绵长。 * “公子、您没事吧。”周围的人都散了去,安桃连忙上前,安慰道:“公子您别跟慧才人置气,您还怀着身孕呢,心情舒缓最要紧,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个肚子里揣不了蛋的东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犯不着跟他置气。”衣储莲面色阴沉,小口小口地吃着酸杏冰酥山。 这可是玉娘在百忙之中,惦记着他孕中反胃辛苦,命人送来的冰饮子,他才不会因为别人而眼睁睁地浪费了。 “那您的脸色还这么难看?”安桃小声询问。 衣储莲眸光晦沉幽暗,一股冷冽感从眼尾渗透出来:“我在意的是那个平蓝,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死样子,实则绝不简单。还有花灵子为什么突然发疯?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 “灵子、灵子、”平蓝小跑着才追上花灵子,语气责怪:“你刚才是怎么回事?贵君正怀着孕,陛下疼他得紧,你怎么敢冲撞他,你不要命了吗?真是担心死我了!” 花灵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时,他早已泪流满面:“平哥哥,你根本不明白我过得有多苦,衣储莲那个毒夫,他根本不配做人......” “我不明白,衣贵君怎么了?”平蓝装作无知地问。 花灵子摇了摇头,知道这件事无法告诉外人,只能将苦水咽进肚子里。 但他的眼神带着灼烧的恨意。 凭什么他的身子毁了,再也没有怀孕的机会。衣储莲却可以有孩子,仗着身孕肆无忌惮地享受陛下的宠爱,幸福一生。 他不甘心。 “平哥哥。”花灵子一把拉住平蓝的手,眼神略带疯狂:“在后宫生存,没有子嗣就像无根的浮萍。你我一起联手争宠,好不好?” “这......”平蓝眼神躲闪,飞快抽出手来:“不行的灵子,你知道我最胆小了,我只想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不想争宠。” “你就是太老实了!”花灵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清漪馆那么偏远,你又不争不抢,如果不是我向陛下大力举荐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陛下一面,你知不知道?” “什么!”平蓝大为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花灵子,脚步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仿佛一副受到打击重创的模样。 “怪不得,我说陛下怎么会突然到清漪馆,怎么突然就对我来了兴趣,原来是你做的。 可是这些宠爱我根本不想要、也不在乎,你为什么要强塞给我?” 平蓝低垂着眼,落下一颗泪,转身离开,背影萧条落寞,任凭花灵子如何挽回也无济于事。 直到回了清漪馆,他整个人才重新焕发生机,慵懒地窝在凉椅上,吃着早就在冰水里镇着的酸极了的青杏子。 “联手争宠?”平蓝轻抚着肚子,轻蔑地笑了笑。 联盟无异于暴露自己,他只需要让花灵子知晓自己被害绝育的真相,就能看着二虎相争,两败俱伤。 到那时,他岂不是更有胜算? ----------------------- 作者有话说:平蓝:全新无损优良种 莲:50%损耗。巅峰期在冷宫前,可惜不是赛期 第62章 第62章 “贵君吃了酸杏冰酥山了吗?他今日如何?”看到廖果从冰饮回来, 沈玉峨立刻问道。 廖果不敢隐瞒,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玉峨从堆成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淡而舒朗的细眉微微颦起:“慧才人怎么会和贵君拌嘴?他以前不是这个性子。” 廖果低着头:“许是慧才人羡慕贵君有孕吧。” 沈玉峨摇了摇头, 微微叹息:“男儿家真是......动不动就拈酸吃醋, 贵君怀孕, 与国有功,他倒还和贵君拌起嘴来了。贵君可还好?有没有被气着?” 廖果连忙道:“幸好有平才人在慧才人与衣贵君之间调和解围, 奴才告辞的时候, 贵君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玉峨方才浅浅舒了一口气, 笑道:“贵君性格包容, 不是会跟年轻人计较的。不过这个平才人倒是不错。” 她回想着这阵子和平蓝相处的细节。 他大方稳重, 偶尔才会流露出一点和平时木讷不同的小性子。 衣储莲怀孕, 沈玉峨在后宫大半部分的时间, 都用来陪他和孩子。 因此,哪怕平蓝承宠后, 她去见清漪馆的时间也不多, 这个月拢共也就三回, 算是很少了。 饶是从前纯真的花灵子, 也会抱着她的手臂邀宠, 求她晚上多来几次。 尤其是他初次承宠的那段时间, 恨不得她每天都来。 这种行为也不算争宠, 也就是寻常小男儿对妻主撒娇求陪伴罢了。 花灵子都这样, 当初的慕容绮更不用说,娇蛮起来能直接顶入潮湿的腹地, 软硬兼施。 但平蓝只不过年长花灵子和慕容绮几个月,却从来不会因为他来的时间不多,就借机邀宠。 反而十分体谅她, 理解她对第一个孩子的重视。 沈玉峨对平蓝十分满意。 晚间,沈玉峨来到东暖阁,简单用了餐,在宫人的侍奉下更衣上了床。 此时衣储莲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胎像已经稳定。 都说男子怀孕之后,身形会产生变化,日渐臃肿,甚至面容五官也不如从前精致。 但在沈玉峨眼中,衣储莲还是和从前一样,眉目端雅凝秀,琥珀眸子波光流动之间恍若群星闪烁。 但若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衣储莲的眼神确实比从前多了一丝成熟的风韵,更有种被时光浸染后的人夫情致,像被炎炎烈日照耀得几乎熟透的纤弱莲花瓣,那原本若有似无的清淡莲香都变得更加浓郁清甜。 沈玉峨心意微动,搂着仅穿着一袭雪色单衣的衣储莲,亲了亲他淡红雪腻的耳垂:“怀孕三个月了,储莲哥哥,今日孕吐得还厉害吗?” 衣储莲肩膀微微一颤,沈玉峨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边。 近三个月压抑的他,像是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热流欲喷发而出,却有被堵住,纾解不得,瘙痒难受。 他摇了摇头,哑声道:“孩子懂事,并不闹腾侍身,最近不怎么吐了。” “那就好。”沈玉峨与他并肩靠坐在床头,一张锦绣薄被盖在两人紧紧依偎着的身上。 指尖从他光洁如玉的下颌,滑落至脖颈,划过他不自然滚动的喉结,又从缓缓滑过他的胸膛。 衣储莲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吸气多呼吸少,仿佛肌肤下的五脏六腑都被沈玉峨的指尖牵动着、紧绷着、蠕动着。 终于她的指尖在衣储莲的腹部停了下来,一片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的抚摸着。 沈玉峨盯着衣储莲被褥下的腹部,唇畔含笑,柔声道:“今天下午,我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时忽然很想你,一抬头,正巧看到窗外的树上,有一群小麻雀,身子小小的、肥嘟嘟的、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热闹又开心......储莲哥哥,咱们孩子的乳名就叫雀奴儿好不好?” 衣储莲眼神怔愣,像是缓了一会儿,才从沈玉峨刚刚那句‘我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时忽然很想你’的话里回过神来。 “......雀奴儿。”他缓缓点头,殷红的唇上绽开一抹血一样的笑容:“好,都依玉娘的。” “今日我听闻花灵子顶撞了你,你性子好,不跟他计较,但我已经叫伺候过我的乳父过去训斥了他,你别生气。”沈玉峨又侧过脸来,隔着他散落的卷发,亲了亲他的脸颊。 “玉娘不必为我出头的,我明白慧才人突然性格大变的原因......他比我先承宠,结果他没怀上,我倒怀上了,谁心里都会不平衡,我能理解的。” 衣储莲强压着嘴角的弧度,压抑着因妻主维护自己,惩治其他妖艳贱货的得意,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态。 “储莲,你就是太善良了,对谁都包容有加。”沈玉峨握紧了他的手,对他的怜爱更加深重。 “过了三个月后,你的身子就越发重了,我担心再让你一人管理六宫,会让你劳累疲惫,那个平蓝是个稳重得体的,今日你和花灵子起争执,多亏了他从中调和。” 衣储莲心中刚溢出来的喜悦,瞬间被冲淡。 沈玉峨继续道:“所以,我打算封他为贵人,再赐封号为‘舒’,以后由他和你一切协理六宫,那些繁杂琐事都交给他去做,你就安心养胎,可好?” 衣储莲顿时全身冰凉。 平蓝侍寝不过三次,就得了贵人的头衔,还有‘舒’的封号,这可是慕容绮、花灵子都没享受过的盛宠。 这是不是说明玉娘极为满意他? 将来是不是他再怀有身孕,就能直接封为贵君,和他平起平坐了? “储莲,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同意吗?”沈玉峨拉了拉他的手,问。 “没......侍身同意,怎么会不同意呢,玉娘的眼光是极好的,我也觉得那平氏很不错呢。”衣储莲僵硬地笑了笑。 “那就好,有他替你分忧,我也就放心了,睡吧。”沈玉峨蹭了蹭他的脸颊,收回手钻进被子里,准备休息。 没一会儿,薄被翻动,衣储莲也钻了进来。 沈玉峨刚闭上眼没多久,就感觉手腕被一双温凉如玉的手握住了。 她茫然睁开眼睛,看着衣储莲:“怎么了?” “玉娘、”衣储莲羞红着脸,拉着她的手,伸进了自己宽松的领口。 沈玉峨眼眸睁大,小声道:“别闹储莲,你才三个月,胎像刚稳。” 衣储莲轻咬着唇,朦朦月色如水般浸透他冷白的肌肤,握着她手腕的掌心越发滚烫炙热。 他喉咙滚动,睫毛不住的轻颤着。 一定是他怀孕后才得意忘形了,才会让平蓝那个贱人钻了空子,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哪怕怀着身子,也必须把玉娘的心牢牢抓住,不然十月怀胎、产后月子、身形走样......这些代价每一样都会将他和玉娘越推越远。 他费劲心力怀孕,是为了能与玉娘长长久久,不是为了给那群贱蹄子腾地方的! “玉娘、”衣储莲越想越难过,声线哽咽,喉咙如同吞下滚炭般焦渴苦痛:“这些日子,您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陪我,可我一个有孕之人,不能像其他弟弟们那样服侍您......如今好不容易熬过三个月、我、” “那也不行!”沈玉峨强行收回手:“过了三个月也不能胡来,我岂不成禽兽了?” “玉娘、那您就当疼疼我,好不好?”衣储莲再次捧住她的手腕,挺着胸膛,主动送进了她的手中。 月光下他的眼中似乎带着泪,眼尾糜着绯艳的浓红,像是哀怜至极。 “.......三个月了,我、我胸口涨得难受,又疼、又热、” 沈玉峨脸色骤然一红,掌心之下,她确实感觉到衣储莲比从前大了一些,甚至还溢出了一点清稠的汁水。 “那我......试、试试?”沈玉峨磕磕绊绊,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虽说有些羞人吧,但是夫郎有难处,妻主总不能不帮吧? “...嗯。”衣储莲仰着头,脸颊潮红湿润,修长的雪颈绷起高挺的弧度。 沈玉峨埋首其中。 衣储莲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沈玉峨的后脑,紧咬着唇也难耐地溢出破碎的吟声。 单薄的身子更是如绷紧的弓一般,高高地反张着。 岔开的双腿紧夹着沈玉峨的身姿,脚趾蜷缩,肌肤像收到冷热交替的极致刺激般,一阵一阵的抽搐着。 东暖阁外,谢双翼仰头看着月亮,忍不住撇了撇嘴。 粗陋的男人,为了争宠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不要脸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63章 翌日清晨, 安桃端着金盆清水,脚步轻缓地走进内殿,正欲伺候沈玉峨和衣储莲起床梳洗。 但当他靠近内殿, 正欲掀开垂下来的帘幔时, 忽然听到一声模糊而细碎的轻吟。 安桃脸上瞬间暴涨出羞人的红。 隔着垂幔以及床幔, 他隐约能看见床榻之上两个交叠的身影。 一条修长雪白的手臂从床幔内滑了出来,白得惊人的清瘦手指死死拽着床幔垂下来的流苏穗子, 指尖迸出如同碾碎玫瑰花汁的红晕, 如同海浪尖上漂泊的船, 一荡又一荡地摇晃着。 “现在可还难受了?”安桃听到内殿床幔内, 传出沈玉峨关切的声音。 “......好多了, 孕夫就是这般多事, 又让玉娘辛劳了。”衣储莲嗓音温柔而干涩, 仿佛喊哑了嗓子一般。 他松开拽着流苏穗子的手。裸露的雪臂无力地低垂着,细腻轻薄的汗珠水淋淋地流到指尖。 “没事......不辛苦。”沈玉峨微红着脸, 若无其事地从他沟壑起伏的胸口起来。 她撩开床幔下了床, 无名指指尖轻轻抹去嘴角残留的一点甜润的乳白,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忽然, 她注意到站在垂幔后宛若木头一般的安桃。 她瞬间将沾着乳、汁的手紧攥成拳, 背在身后, 淡定自若地道:“还在外面愣着干什么, 还不进来给朕更衣。” “是!”安桃反应过来, 连忙撩开垂幔,端着清水金盆走进。 而等候在殿外的其他奴才们也纷纷走进, 有条不紊地替沈玉峨梳洗。 沈玉峨只需要张开双手,等着他们服侍穿戴就好,全程表情淡然。 只有当她穿戴好, 准备去上朝时,她撩开紧紧垂阖的床幔,闻着床幔空气间弥漫着的淡淡乳香,看着刚将垂在腕间的单衣穿好的衣储莲,耳根才微微烧了起来。 “朕、我去上朝了,若是还不舒服,我就让人去找这方面的老公公,据说他们能按摩通、” “别——”衣储莲羞赧地满身通红,顾不得规矩,跪在床边向沈玉峨靠近,指尖点在了她的唇上。 “......羞死人了。”他清亮的琥珀眸低垂着,长睫颤巍巍地抖动,如同淋了水的沉甸鸦羽。 “可是你总这样难受也不好、”说着、沈玉峨忽然顿住。 因为他刚才的动作突然,并未系好的雪白单衣从中间敞开,散乱的卷曲长发,自然从肩头垂落散在他的胸前,欲盖弥彰地半掩着,反而比完全敞露,更多了一丝勾引的意味。 “据说,有些男子怀孕时,乳汁就是分泌地较早...只是羞人得很,被人知道会被说闲话的......我只要玉娘一人知道、一人疼我就好。” 衣储莲低着头,声音极轻,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挠在她的心上,轻盈的、痒痒的、软绵绵的。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没有别人知道。 “好。”沈玉峨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顺势握住他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在他指尖亲吻了一下。 * 带沈玉峨去上朝,衣储莲才缓缓起身。 如今他有了身子,为了孩子的安稳,他的行动都变得极为缓慢,生怕动作太大,伤及腹中幼嫩的孩子。 “公子,请安的宫侍们都已经到了。”安桃道。 “让他们等着。”衣储莲不紧不慢地说。 直到他慢悠悠穿戴整齐之后,才打开妆奁抽屉,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缧丝繁花纹坠璎珞金项圈,走到了正殿。 “侍身拜见贵君。” 衣储莲甫一走入正殿,原本正在小声聊着天的宫侍们,立刻跪地行礼。 “都平身吧。”衣储莲浅笑着坐下,双手始终交叠在小腹,既是对孩子的保护,也是无声的炫耀。 作为后宫位份最高、资历最深的男人,又是第一个怀有子嗣的宫侍,他的地位足以令每个男子羡慕嫉妒。 花灵子不屑地咬咬牙,别过脸去。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平才人,上前来。”衣储莲淡淡瞥了一眼,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平蓝。 平蓝惊讶上前,跪在正殿中心,眼神满是无辜与茫然。 衣储莲眼梢微挑,眼眸明明在笑,弧度却冷淡而寡漠。 他慢条斯理道:“本宫有了身孕,身上乏得很,需要有人协助本宫处理六宫事宜,恰好陛下也有此意,晋升平才人为贵人,特赐‘舒’字封号,协助本宫掌六宫事,册封礼不日举行。”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众人神色各异,说不嫉妒是假的,但因着平蓝一直以来在众人心中都是本分老实的老好人形象,倒也没有恨得咬牙切齿。 尤其花灵子,简直开心至极。 只要有人能威胁衣储莲,膈应衣储莲他就高兴。 加上花灵子一直知道平蓝无心宫斗,所以哪怕他的位份越过自己,他也不嫉妒。 “平哥哥真是可喜可贺,升了位份也就罢了,陛下还赏赐了你‘舒’字作为封号。舒,温和从容、悠然自得为舒,看来陛下很喜欢你呢。如今这后宫里,除了贵君,唯你的位份最高...啊不对,就连贵君哥哥也没有像你这般的好寓意的封号呢。”花灵子笑着说。 平蓝本就茫然的眼神顿时慌乱无比,他看了看花灵子,又看了看衣储莲,涨红着脸,俨然一副无助极了的样子。 而其他宫侍们,听到花灵子几乎是踩在衣储莲的头上挑衅,纷纷以帕掩口,暗戳戳地等着好看戏。 衣储莲骨节分明的指节压抑地紧绷着,狭长而寡漠的丹凤眼冷冷低睨了不知死活的花灵子一眼。 但不过须臾,他便散漫一笑:“都是一家人,看到你们受陛下重视,本宫这个做哥哥的心里也高兴。安桃,把本宫给舒贵人准备的贺礼呈上来。” “是。”安桃立刻端着缧丝繁花纹坠璎珞金项圈来到平蓝面前。 “这、太贵重了。”平蓝受宠若惊。 衣储莲温和一笑:“收下吧,这是本宫的一片心意,往后本宫身子越发重了,处理六宫之事还得靠你。” 平蓝勉为其难地接过,却无半点升位份后得意骄纵的姿态,恭恭敬敬地向衣储莲行叩拜大礼。 甚至为了表现出他对衣储莲的尊敬,主动将缧丝繁花纹坠璎珞金项圈戴上。 衣储莲满意地笑了笑:“舒贵人气质淡然出尘,这璎珞金项圈最称你不过了。” “谢贵君夸奖。”平蓝开心一笑。 哪怕离开东暖阁后,他依旧宝贝般的把玩着金项圈上的璎珞,还故意将其拿给花灵子瞧。 “贵君出手真大方,陛下赏赐的东西都不如这个金项圈贵重。”平蓝说道,眼尾余光却一直打量着花灵子的反应。 花灵子因为不知不觉被衣储莲算计,导致终身不孕的事,本就对衣储莲充满敌意。 因此当他发现衣储莲一反常态给升位份的平蓝送礼物,顿时联想起从前,衣储莲常常送饮食给关雎宫的事。 他认定了衣储莲不怀好心。 偏偏什么都不知道的平蓝,还故意拿着金项圈在他面前晃悠。 花灵子呼吸越来越紧促,往事一幕幕刺激着他。 “什么脏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一把夺下金项圈,将项圈上的璎珞、金片全都扯了下来,狠狠往草丛里一掷,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平蓝几乎被吓傻了:“灵子,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管,总之对你没坏处。”花灵子冷着脸,默默往前走。 平蓝则蹲在原地,召集下人们连忙捡起地上的金片、璎珞,嘴角的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 衣储莲送的东西,定然是淬着毒的玩意儿,他才不稀罕整日戴在身上。 但若长期不戴,定然会被发难,不如祸水东引。 果不其然,几日之后,沈玉峨来到清漪馆,闲谈间她问到:“贵君送了你一副金项圈,怎么一日也不见你戴过?可是对贵君不满?” 平蓝这才犹犹豫豫拿出坏了的金项圈,告诉了真相。 沈玉峨叹了一口气。 当夜,花灵子便因不敬贵君,被褫夺封号。 第64章 第64章 “往后再出现这样的事, 你大可以告诉贵君或是朕,不要想着替犯错之人遮掩。”沈玉峨轻抚着平蓝的脸,指尖拨弄着他精巧又柔软的耳垂, 继续柔声说道。 “就像你这次, 贵君送了你金项圈, 你不戴也不说清楚缘由,贵君便觉得委屈, 同朕说以为你不喜欢他。” 平蓝恬然垂脸, 任由沈玉峨指尖摩挲着他的耳垂, 道:“侍身知错了。只是自从侍身进宫后, 就和灵子交好, 还曾同住关雎宫, 直到突然被贵君调来清漪馆才分开。 但即便如此, 灵子也常常照顾侍身,侍身感激他的好, 所以才......” “你知恩图报这很好...”沈玉峨温声道:“只是你性子太过恬静, 一味忍让只会让有心欺负你的人变本加厉, 知道吗?” 能冒着坠湖、有失大家公子仪态的风险, 爬上树梢, 只为给落巢的小鸟重新安家的男子, 心性自然是柔善的。 这也是沈玉峨看中平蓝的原因。 他和衣储莲一样, 都是温柔善良、偶尔还有点小性子的男子, 就算玩不到一块儿去,但和睦相处应该是不难的。 让他去帮衬衣储莲, 沈玉峨也放心。 至少平蓝不会像母皇后宫的男子那般,做出一系列歹毒恶心的勾当,甚至杀父夺子。 “嗯。”平蓝低着头, 掩眸半阖,黑眸流光星星点点,别有一番动人的情态。 沈玉峨有些心动,俯身上前,正当她的唇即将触碰到平蓝柔软薄红的唇珠时,她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阻力。 她低头一看,抵在她肩膀上的是平蓝的手。 “你这是?”沈玉峨略微惊讶。 别说成为皇帝、就算是在皇女时期,只要她想、不论是潜邸里的通房、亦或是府中的丫鬟小厮、小倌馆里的歌舞伎、没有一个人会拒绝她。 便是衣储莲,也都是咬着唇,半推半就地由着她胡闹。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拒绝她。 但沈玉峨并不觉得恼怒,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怎么了?”她问。 平蓝有些忐忑地攥着沈玉峨的衣裳,柔和清浅的眸光看向她时有些不安:“陛下,侍身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只怕不能侍奉陛下了,请陛下恕罪。” “朕不怪你,只是你身子怎么了?朕很担心你。”她笑着道。 平蓝一听,耳垂瞬间涨得滴血,咬了咬唇,仿佛老实人豁出去了一样,覆在沈玉峨耳畔唧哝几句。 沈玉峨原本含笑怀疑的眼神,瞬间变为惊讶。 她低头看向平蓝紧闭的双腿:“怎会出血?” “下面的东西新长出来了,刺刺的,走路时扎得难受。侍身想着陛下或许用着也不舒服,就打算用薄刃剃干净......结果一失手,就划伤了。”平蓝低着头,额头抵着沈玉峨的胸口,声音都羞得发抖。 能进宫的宫侍,都是教习师傅们一一全身检查过尺寸和颜色的。 只有样样都上乘的,才能有资格接受下一步的调教。 而调教的内容之一,就是需要剔除难看的杂毛,既能保持干净光洁,更重要的事,能让皇帝赏心悦目,用起来也更加舒适。 沈玉峨并非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了,这些规矩她自然是知道的。 许多宫侍都会像平蓝一样,定期将自己修理干净——除了衣储莲,他生来就是莹润如玉、干净如水,无一处不天然完美,根本不需要额外雕琢。 “划伤了?严重吗?让朕看看。”沈玉峨当即便把手放在他的腿上。 “陛下,别!”平蓝都快要被羞死了:“侍身已经抹了药膏,止住了血,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愈合需要时间,侍身这段日子怕是无法侍奉陛下了......今夜,请陛下去其他哥哥弟弟们那儿吧。” “朕哪儿也不去。”沈玉峨顺势抱住他,在平蓝有些惊讶异样的眼神中,低头亲吻着的他的额头:“朕陪着你。” “陛下......”平蓝攥着她衣裳的手指暗暗用力,几乎要把她的衣料扯烂,声线低哑而复杂。 “睡吧。”沈玉峨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平蓝暗自低下头,眸光幽幽的,不知看着什么发呆。 翌日,沈玉峨上朝后不久,太医院就有小太医特意跑来。 “启禀舒贵人,这是陛下特意让太医院给您制的白玉雪肌膏,对祛疤生肌有奇效。” 平蓝握着瓷瓶,眼神更加复杂。 他原本只是寻个借口避免承宠,好让腹中的胎儿安然度过前三个月的危险期。 没想到沈玉峨竟然真的将他随口编造的谎言信了,还这样惦记他的伤势。 小木送走了太医后,小声笑道:“公子,陛下可真喜欢您。昨夜奴才原本都以为陛下会离开,没想到她竟然留下来陪您,还如此关心您的伤势。 要说这宫里,就属您升得最快,与陛下的感情最安稳了。 瞧瞧这位份、封号、赏赐、说得到就得到了,一路顺风顺水,是多少宫侍一辈子都求不到的。” 平蓝握紧了瓷瓶,浅浅一笑:“从前我在家中并不受宠,母亲给我相看的女子,不是庸庸小吏、就是寒门学子,但即便是这些人,背地里都不知道有多少蓝颜知己,嫁过去以后,日子不知道得苦成什么样子。 与其这样度过一生,不如进宫搏一搏前程,没想到......” 小木娇笑道:“没想到公子嫁给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得到了最尊贵女子的宠爱,将来还会诞下皇嗣,成为最尊贵的男子。” “小木,不可胡说。”平蓝脸色微红地站起身:“走吧,该去东暖阁给贵君请安了,咱们这儿离东暖阁远,得早点出发。” “贵君排场真大,不是君后,却过足了君后的瘾。”小木微微撇了撇嘴,但很快又冲着平蓝笑道:“ ......不过等您诞下皇嗣,您定然会再次晋位,与衣贵君同列贵君之位,您还比衣贵君多了一个封号,比他的地位更高一重,俨然是真正的后宫的之主。” 平蓝淡笑不语,但眼神却已经露出势在必得的光芒。 到了东暖阁,向衣储莲请完安之后,平蓝照例留在东暖阁中,帮着衣储莲处理六宫事,一直到了下午。 “贵君,这是侍身批阅过的账册,请您过目。”平蓝道。 衣储莲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账册翻阅了几下,就蹙起了眉:“你觉得这账簿没问题?” 平蓝低着头,依旧老实嗫喏:“是的。” 衣储莲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带着锋利的审视:“内务府从民间采买的一斤茼蒿要5两银子,每日从京郊万圣山运来的天然清泉水,一桶的人力运输费用要10两,你觉得这没问题?” 平蓝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贵君哥哥恕罪,侍身不通晓宫中事务,不知价钱,只听内务府的中官们说,从前都是这个价,所以就觉得是正常地位。” 衣储莲眸光一紧,冷哼一声道:“她们说什么你就信了?你就用这幅脑子掌六宫事?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 平蓝一声不吭,低着头默默听着训斥。 但将账簿打回去,让内务府重新核定的事,他是绝口不提。 见他如此,衣储莲都快被气笑了。 怒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丢在他面前,道:“自你协理六宫以来,花才人找你要份例之外的香料你给了、内务府要更种御花园秋季的花材,你审也没审就允了、甚至连宫中的奴才回家奔丧,你都额外给了五十两银子的体恤。” 平蓝温声道:“花才人资历比侍身深,侍身不好拒绝。至于补种秋季花材,也是宫中旧例,侍身没理由不允。还有宫中奴才奔丧,侍身也是看奴才们实在可怜。” 衣储莲狭长的双眸紧眯,撑着桌子站起来,怒道:“宫中奴才奔丧,有份例的规矩!你这个额外给五十两,那个额外给五十两,宫中有几千上万个奴才,你每个人都给体恤吗?银子从你的账目上支吗?” 平蓝脸色惨白,连忙道:“贵君哥哥您别生气,您不喜欢,我这就去把钱要回来。” “你——”衣储莲指着平蓝的脸。 奔丧的钱,是平蓝给出去的人,奴才记着他的好。 自己若是这时候要回来,那岂不是成了十恶不赦的恶人了? 衣储莲气得胸口郁结发疼。 他早知道平蓝不简单,却没想到平蓝心机如此之深。 自从平蓝协理六宫之后‘施恩上下’,对内务府明显中饱私囊的行为视若无睹; 对其他宫侍们的无礼要求,也是有求必应; 更是对奴才无比仁慈,动不动就点名太医院里资历深重的老太医,给奴才们治病;还有各种体恤银子,甚至还给了年轻小宫人一笔脂粉钱。 一时间,他成了奴才们眼中菩萨一般的大善人。 而衣贵君,却从曾经温柔和善的衣侍郎,变成上位之后,就面目可憎、抠门算计的管家公。 对于遭人诟病这一点,衣储莲早有心理准备。 但凡想要好好管家,就必然要清理蛀虫,必然会得罪人。 可他既做了沈玉峨的男人,就必须替她镇守住内宅,若事事都像平蓝这般,做老好人之态,自然轻松无比,还能落下美名。 可买美名的钱呢?钱从哪儿来? 自然都是玉娘辛苦收回的矿产、苦心钻研出的玻璃厂、香水厂,和西洋人一笔一笔的银子挣回来的。 北方战事吃紧、孟家还囤积着几十万亩良田、神机营改良火器,这些样样都要天价的钱。 宫中开支本来就大。 尤其是内务府的那群人,跟着孟鸿雪把嘴养刁了,把持着采买的肥差,各个吃得满嘴流油。 衣储莲不得不层层把关,才压制住她们大涨的胃口。 为此,内务府的人没有不对他怨声载道的。 这才没过几个月的安生日子,‘老实人’平蓝一来,内务府和其他得了好处的奴才们,自然把他夸到了天上去。 奴才们做起事来,反而比从前更变本加厉了。 不但内务府的开支增多,竟然还额外多了一项脂粉钱。 衣储莲的头一抽一抽地疼,他拼了命的想要节省开支,一点一滴地攒下一些钱来,落下一身骂名。 却比不上平蓝一个施恩,银子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你给的奔丧奴才的体恤钱,是你个人的恩赏,与官中无关,从你的份例银子里扣。”衣储莲揉着太阳穴,压着愠怒道。 “是。” “内务府的账目也给本宫重新审,不好好审,你就别休息。” “是。” “脂粉钱不符合宫中旧例,他们又不是没有份例银子,撤回去!” “是。” “还有往后奴才们生病,不要再动不动让劳烦院使、老太医到处跑!她们是给主子们看病的,却一天天给数不清的奴才们治病跑来跑去。主子生病了,去太医院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成何体统? 这宫里又不是没有给奴才们看病的吏目大夫与养病所吗?你何必多此一举!” “是,侍身知错了。” 平蓝并不反驳,衣储莲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好人他已经做完了。 不是他不想帮内务府、帮年轻的小宫人、帮生病的奴才、实在是贵君太过严厉独断,将他的善举都一一驳回。 * 账目熬到深夜才改完。 衣储莲怀着身孕,本就容易疲惫,平日里还要处理六宫事务,更是劳累不堪。 如今还多了一个平蓝,故意装傻给他添堵。 一整日下来,衣储莲的脸色都比之前苍白了些。 安桃连忙搀扶着他,给他喂补品。 这些日子安桃也算是看明白了,他以前认为的老实巴交的平蓝,真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公子,要我说您何必跟他计较这些,你就任由他这样闹下去,把宫里闹得乌烟瘴气,规矩不成规矩,体统没个体统,等事情闹到了,陛下自然会恼了他!且看他还怎么猖狂。”安桃道。 衣储莲轻抚着胸口顺气:“哪有这么简单。这里是皇宫,不是民间的宅院,一旦事态闹大,威胁的就是陛下,一国之尊。况且......” 衣储莲习惯性地把玩着玻璃兔子,声线虚弱轻幽:“这里是我和玉娘的家,我岂能为了除掉一只老鼠,眼睁睁看着他把房梁蛀空?” “那可怎么办呐?”安桃道。 衣储莲刚要开口,突然听到宫中传来阵阵钟鸣声。 不久后,立马有宫人哭着来报:“贵君,寿康宫内的太皇贵君薨了。” 正在御书房的沈玉峨也得到了消息。 她对母皇的男人们都没什么感情,薨了便薨了,按照从前的规矩,举办丧仪,她再演一演孝女即可。 但沈玉峨忽然有了另外的盘算。 太皇贵君薨逝,算是国丧,皇亲国戚都会前来宫中祭拜,前朝的宗女有专人负责,那些来祭拜男眷们,自然也得有后宫的男子负责照拂,若做得好,必然传出贤名。 因此沈玉峨打算让衣储莲负责照顾前来参加祭礼的贵族大官的男眷们。 当然,国丧祭礼,礼节本就繁重,但是数不清的磕头跪灵,就令人疲惫不堪了。 沈玉峨更不可能真让衣储莲顶着本就劳累的祭礼仪式,再担负这样繁重的事物。 所以,她打算让平蓝做衣储莲的‘副使’,反正他人年轻,又没有身孕,禁得起折腾。 大大小小的辛苦事都由平蓝在下面做,而衣储莲只需要在那些诰命、贵夫们面前露露脸,说些得体的好话,贤名自然会落到他身上。 第65章 第65章 夜里, 沈玉峨照例还是歇在东暖阁中。 衣储莲斜躺在她的怀中,脸枕在她的腿上。 沈玉峨一手把玩着他散落的长发,一手轻抚着他已经微微显怀的肚子, 感受着与从前平坦的小腹里完全不同的隆起的弧度。 暖暖热热, 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像正在孕育一颗即将诞生的骄阳。 ......希望是个女儿。 沈玉峨在心中想,但又怕给衣储莲徒增压力, 所以嘴上一直说男女都好。 他这般身子, 能怀上就已经很是难得。 “储莲, 我刚才说的, 让平蓝与你一起主持内眷们跪灵、祭拜的仪式, 你觉得如何?” 沈玉峨低下头, 看着他水润白皙的肌肤, 柔声问。 衣储莲指尖勾着沈玉峨的一寸衣摆,攥在手心里, 满心都是欢喜。 世上还有哪家的男儿, 能有他这般好运。 不用争不用抢, 能让妻主主动为自己筹谋算计, 只为给他一个令所有男子都仰望的地位。 便是先帝在世时, 颇为受宠的白贵君, 在意外流产之后, 还得拖着未出小月的身子, 在生病的太后跟前,每日端茶倒水尽孝。 而他, 仅在冷宫五年受了些许磋磨。 自真正的玉娘回来之后,他便没再受过任何委屈。 连太后都对他无可奈何,顶多言语训斥他两句。 衣储莲知足又感激, 更往沈玉峨的怀里缩了缩,几乎贴着她的腰腹,恨不得让自己和孩子,都一起融入她的腹中。 “玉娘这样为侍身着想,我怎么会不同意。”他连连点头,脸颊轻轻贴着她的腿磨蹭着。 哪怕沈玉峨的寝衣,是银白色的丝绸,但衣储莲白皙的脸颊上还是被蹭出了一抹淡红色痕迹。 那一抹淡红,就像一滴桃花汁掉在了羊脂玉上,被黑浓的卷发簇拥着,更显得雪腻温香。 沈玉峨微微咽了咽喉。 都说男子怀孕后,身形会变得臃肿、脸上还会长斑变丑。 怎么她的储莲怀孕之后,不但没有变丑,反而越来越好看了?甚至连肌肤都比从前更加水润莹透。 简直比六月初,第一枝在池中绽放的白莲,还要柔媚动人。 衣储莲仿佛发现了沈玉峨凝视得有些出神的目光。 他脸色薄红,手臂撑着凌乱的床铺缓慢起身,耳尖微微泛着滴血般的艳色。 “玉娘、”他的手无声地拽着沈玉峨寝衣的系带。 “这些日子,都是玉娘在照顾侍身,替侍身疏通......如今侍身已经四个月了,孩子安稳。 ......侍身听民间有经验的教习师傅们说,这时候是可以侍奉妻主的,只要动作轻和一些,就不碍事。 玉娘,今夜就让侍身照顾您,可好?” 衣储莲的琥珀眸子像盛了一汪柔亮的月光,水澹澹的,媚艳动人,声线更是软得不像话。 每一个从他薄唇中倾吐出来的字,都仿佛带着颤巍巍盛开的花瓣,带着蛊人的异香。 这么多年过去,面对衣储莲刻意的引诱,沈玉峨哪怕已经成了后宫佳丽三千的帝王,还是会被勾得五迷三道。 她没说话,但衣储莲的手指已经微微用了力。 寝衣系带被解开,衣储莲白得如同冷玉雕琢般的手臂,从衣领中慢慢伸了进去。 指尖不疾不徐。 一圈一圈,如同涟漪一般,深深浅浅地散开。 轻拢慢捻抹复挑。 沈玉峨细颈轻仰,呼吸渐渐变得深重起来。 衣储莲眉眼含笑,一如既往的春水深情,琥珀眸中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期待。 他慢慢靠近,薄唇贴着沈玉峨微仰的脖颈,舌尖缠绵的温热吮吸着。 沈玉峨微微眯了眯眼,眸光晃动摇乱。 一吻毕,沈玉峨白皙的脖颈上,显出一朵淡红的花晕来。 衣储莲笑意更浓,正当他准备褪下沈玉峨的寝衣时,沈玉峨突然猛地握住了他的双腕。 “不可以!”沈玉峨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情潮,但语气无比坚决,如同从春梦中挣脱出来。 “玉娘、” “你还有身孕。”沈玉峨撩开床帘起身。 “已经四、”衣储莲有些惊慌地看着她。 “四个月也不行。”沈玉峨斩钉截铁,匆忙系好衣带,穿上衣裳。 转身间,她看到衣储莲因为被拒绝,而落寞地倚靠在床边。 沈玉峨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坐在他身边,抚着他的脸,温声解释:“储莲哥哥,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想让她平安出生,一点风险都不想冒。” 衣储莲眼睫轻颤,第一次感受到苦与乐交织在一起时,心口阵阵的刺痛。 玉娘心疼他,不愿意让他孕中伺候,他应该感到开心得。 可更多因为无法侍奉沈玉峨,可疯狂涌起的愧疚失落,不近情理地胀满他的内心。 他对不起玉娘。 * 沈玉峨离开东暖阁,夜风清凉,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暧昧温情。 “陛下,夜已经深了,您要摆驾何处?”廖果不知道东暖阁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小心翼翼地问。 而知晓一切的谢双翼,只是默默地盯着沈玉峨脖间那一朵红晕瞧。 瞧久了,谢双翼感觉那一朵红晕,更像一道通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珠子疼。 “去清漪馆吧。”沈玉峨深吸一口气。 沈玉峨今夜本没什么兴致,只想和衣储莲在一起说话聊天。 哪知道衣储莲一番动作,硬生生将她的兴致勾起。 但偏偏她实在舍不得衣储莲孕中还要操劳这些。 因此只能离开,但她满脑子还都是衣储莲,根本挥之不去。 再加上沈玉峨从小就被教导着,女子的谷欠望,生来就是要被满足的,根本无需压抑。 况且,她后宫三千,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在衣储莲那儿,她愿意忍着。 在其他宫侍面前,她就不必忍了。 御撵很快到了清漪馆。 红烛燃尽,沈玉峨沉沉睡去。 平蓝则默默坐在床边,眼神死死地沈玉峨脖颈上的吻痕。 小木悄悄走了进来,带着平蓝到了外间,悄声道:“公子,奴才问过了,陛下是从东暖阁那边来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他们都已经歇下了,陛下却匆匆离开,到了咱们这儿。” “还能发生什么?陛下身上,还沾着衣贵君的香呢。”平蓝自嘲地笑着,身子摇摇欲坠。 他怨恨地盯着里间的沈玉峨,心酸的泪水涌上眼眶,令他连她的身形轮廓都看不清,一切都是模糊易碎的,就像他自认为的宠爱。 “衣储莲有孕,她舍不得碰他,却舍得碰我,我是什么?”平蓝颤抖的手指抵着胸膛。 “发泄的玩物?床上的替代品?”平蓝哽咽着。 “帝王之爱本就凉薄。”小木低声叹道,忽而又问:“您更该担心的是腹中胎儿......您这才两个月,胎像不稳,又被迫行了房事,孩子没事吧?” 平蓝深深闭了眼,似乎将猛然委屈爆发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平静如常。 他低下头,一下一下抚着肚子:“孩子没事。” “太好了。”小木捂着胸口,庆幸地笑着。 可平蓝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刚才的沈玉峨,明显已经将他当成了衣储莲的替身,百无顾忌,好似要将她和衣储莲分离的这几月浓情全都渡给他,激烈无比。 那是平蓝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前所未有的热浪,一蓬又一蓬,几乎要焚烧尽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沈玉峨如此动情、如此真实的,不带帝王疏离之态的神情。 可惜却是在他被当做替身的时候感受到,何其讽刺,何其羞辱。 却又何其浓烈,如同千万根针,真实地刺在他的心上。 平蓝原以为自己是个情绪淡漠之人,永远不会有波澜起伏,只有权利能够熏染他。 可那样强烈的阵痛,却还是令他在床上忍不住,落下了一滴泪来。 沈玉峨却什么都没发现。 平蓝不禁在想,若哭的人是衣储莲,她还会这样吗? 第66章 第66章 “这次能保住孩子, 可真是万幸,但下次孩子还能否安然无恙就不好说了,毕竟孕期前三个月很是凶险, 公子您还是得避宠, 不能再让陛下碰您了。”小木道。 “我能有什么法子? 我想保住孩子, 怀孕的事就必须隐瞒下来,不能让外人知晓。可今夜, 陛下不由分说就走了进来, 难道我还能强行拒绝不成?拒绝就是抗旨, 不拒绝坦白怀孕就是欺君......我也是左右为难。”平蓝叹了一声。 脑海中又不断回想起, 沈玉峨拉着他时, 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却由不得他抗拒的眼神。 那一刻, 平蓝才有些惊恐的意识到, 她身为帝王的威慑力。 平日里,她对他算是极好的, 也从不摆什么架子, 床笫之间还会与他调情逗乐, 开玩笑戏弄她。 在加上沈玉峨本就年轻, 模样在女子中, 更是绝佳。 这种的温馨表面, 竟然让平蓝乱情忘智, 短暂地忘却了, 自己身处在凶险幽深的后宫,还以为在平静的内宅, 而他是安然富贵的主君。 可今夜的沈玉峨,撕破了往日温和的模样,也正因如此, 才更加让平蓝触目惊心。 幸好他现在醒悟过来了。 “我就是个伙计,就应该老老实实地伺候好东家、东家夫郎,别的不该我多想。”平蓝呢喃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唯一平蓝有些欣慰的事,沈玉峨许诺自己,若是在太皇贵君的丧仪上,他能协助好衣储莲,就封他为贵君。 贵君啊,已经是能与衣储莲平起平坐、俯视后宫的地位了。 他不应该再奢求其他。 宠爱,本就是转瞬即逝之物,如露水般短暂,只有权利地位才是永恒。 * 太皇贵君薨逝,国家大丧。 后宫所要负责的事物,并不像前朝那般庞大复杂,但同样琐碎。 尤其是各品级的高官诰命、沈氏皇族的王君郡主、出嫁的长皇子们、以及僧侣道人......都要进入后宫,参加跪灵叩拜的仪式。 进宫的流程本就复杂,宫廷丧仪的规矩更是繁重无比。 因此,哪怕正式的丧仪还未开始,东暖阁便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 “公子公子、内务府的人来请示,道人僧侣们的法场布置占用的地方,以及所需要的物件。” “贵君,内务府又来人了,说是要提前采购丧仪所需要的大量白布、纸钱、孝纱,开支巨大,您请过目准阅。” “公子,御膳房的总管前来求见,想问问内宫丧仪时,有多少诰命贵族们要来,她们需要提前准备饮食以免少了分量,她们还拟了一份丧仪期间的素食清单,求您过目,没有您的允许,她们不敢擅作主张。” “对了,御膳房的总管还抱怨说,内务府的人卡着钱,不给采买的费用,说您还没批注,她们不敢支钱。” 种种琐碎之事,一环扣一环。 民间丧仪尚且劳心费神,更何况是皇家。 再加上衣储莲本就有管理六宫的职务在身,本就繁忙,如今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连抽空喝一碗茶水的时间都没有。 安桃担心衣储莲累着身子,令小厨房给他顿了许多补品。 但即便补品就放在衣储莲的手边,他也忙得根本没时间喝,就这样眼睁睁地凉透了。 这时,又有一个宫人跑了进来,慌张道:“贵君,花才人在御花园和慕容贵人起了争执,花才人以下犯上,扇了慕容贵人一巴掌,慕容贵人大怒,两人打了起来,您快去劝一劝吧。” 衣储莲扶额,本就分身乏术的他,听到这种事,更加疲惫不堪。 “丧仪期间怎么还闹出这种事来,平贵人有协理六宫之权,让他去处置。”他语气微怒。 “......是。”宫人连忙退下,转而去了清漪馆,求平蓝做主。 衣储莲又将一拨人,以及下面人呈上来的单子,还有跪灵时如何安排吊唁人、吊唁顺序、祭品的摆放、夜间跪灵期间如何安排宫人巡逻、如何避免纸钱蜡烛失火等小事统统整理了出来。 “把这些都送去清漪馆,让平贵人处置。”他对安桃道。 “是。”安桃知道衣储莲此时劳碌异常,不敢耽搁分毫,连忙往清漪馆去了。 可没过多久,安桃以及刚才通报花灵子与慕容绮打起来的宫人,齐齐跪在衣储莲面前。 “这又是怎么了?”衣储莲揉着太阳穴,脸色明显倦怠。 安桃道:“奴才刚到清漪馆,就听到平贵人说,慕容贵人与他位份相当、且花才人资历深,他人微言轻,没资格管,还是得交给您做主。” “什么?”衣储莲拧了拧眉。 “还有您交代的那些事,平贵人虽然接下了,但做得又慢又缓,尽在那祭品摆放之类的小事上消磨时光,宫人做错了事,一旦求饶,他就心软不处置了...一来二去,人人都懈怠起来。” 衣储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自己气个倒仰。 “去把平蓝给本宫找来!” 平蓝不紧不慢地来到东暖阁,一进阁中,便轻车熟路地跪下,俯身叩拜:“侍身拜见贵君。” 他的姿态一贯的谦卑恭顺,但看向衣储莲的眼神便与从前不同。 自从昨夜沈玉峨把他当做替身之后,平蓝就认定了这是衣储莲故意为之。 衣储莲就是因为他抢夺了管理六宫之权,这次又能在丧仪上露脸出风头,所以故意算计他受辱。 衣储莲低眸看着平蓝的眼神也满是冷郁。 他本就因为昨夜之事而懊恼不已,自己苦心勾引沈玉峨,撩拨起了她的欲望,最后去反而给平蓝做了嫁衣裳。 一个小贱人平白得了天大的荣幸,却反而给他脸色瞧,简直不识好歹。 如今平蓝在正事又故意消极对待,给他找茬。 衣储莲真不得现在就赏他几巴掌,但眼下丧仪要紧,他还是耐着性子质问。 “本宫交代你的事,你就这样做?照你这慢慢悠悠的速度,怕是等到丧仪结束都做不完。陛下给了你协理六宫之权,你倒是用啊!” 平蓝微不可查地勾着唇。 什么协理六宫之权,不就是仗势欺人之权,他可不愿意做这得罪人的活儿。 “贵君哥哥教训的事,只是侍身天生愚钝,做事做得慢,一急就容易失了方寸。 侍身也是头一回参与丧仪之事,很多事情都实在不懂,因此样样都还是要请教贵君哥哥指点。” 说着,平蓝就拿出了衣储莲交给他的那些任务,问道:“就比如夜间额外加派宫人巡逻一事,宫人白天都有自己的分内任务,夜间谁都没空,侍身也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派谁才好,贵君哥哥觉得应该派谁巡逻合适?” 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就是将问题又转嫁给了衣储莲。 毕竟,宫人们各个都是人精。 谁都不愿意熬夜做这种苦差事,平蓝若是安排,必会得罪人。 他才不愿消耗自己的名声,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既然衣储莲这么爱管事,爱显摆,就让他做去吧。 左右他只要养好胎就行。 他只是一个伙计,何必为了东家卖命。 “你——”衣储莲被气得直咳嗽。 丧仪还没开始,衣储莲就顶着四个月的身孕,忙上忙下,生怕宫人们做事偷懒,丧仪出了半点问题,还会亲自去现场查看。 才短短一天时间,他就已经累得筋疲力竭,眼下还要和平蓝争执置气。 看着平蓝装傻充愣,一个劲的推诿差事,衣储莲差点被气出个好歹来。 其实平蓝打的什么算盘,他哪里不清楚。 可眼下丧仪在即,他根本没时间计较。 沈玉峨在前朝也忙,丧仪和政务挤在一起,中午都没时间进后宫。 他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去劳烦她。 “你当这协理六宫,协理丧仪的差事是这么好得的吗?若事事都需要本宫教你,那还要你做什么?顶着名头来享福的吗?若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本宫即可禀告陛下,治你一个推诿失职的罪!” 衣储莲捏紧了扶手,不再伪装什么温和仁慈了,狭长的眸子狠狠一紧,凶狠地钉着平蓝。 平蓝却不慌不忙地笑看着他,仿佛他终于得偿所愿,看见衣储莲真面目的一样,慢慢离开了。 衣储莲顿时长舒一口气。 本以为这次教训了他一通之后,平蓝就会有所收敛。 可没想到他却变本加厉起来。 什么事都一问摇头三不知,一副不做就不会错的模样。 搞得最后所有大小事务,还是都聚集到了衣储莲的手中,熬到深夜都忙不完,每日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安桃心疼不已,道:“公子,您何必对平蓝处处忍让,他要摆烂,您就让他摆烂,等他弄砸了事情,陛下追究起来,有他好果子吃!” “胡说八道什么!”衣储莲忙里抽闲,喝了两口补品,低叱道:“眼下是和他斗法的时候吗?” “诰命王君们明日就要进宫吊唁了,若是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好,丢的就是皇家的脸面,是玉娘的脸面,你想让她被人背地里耻笑吗?” 安桃疯狂摇头。 衣储莲微微咬着因忙碌,而一整天滴水未进的唇,眼神冷厉异常:“这个平蓝,本宫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本宫软弱可欺。等丧仪结束之后,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他。” 安桃点头:“您说得对,眼下丧仪的事情要紧。” 翌日,丧仪正式开始。 衣储莲晚上休息了不过一个多时辰,早起时头疼欲裂,但还是强忍着带领着这些高官内眷们祭奠跪灵。 按照宫廷规矩,太皇贵君薨逝,大祭四十七日。 除了前期的丧仪筹备忙碌且琐碎之外,更严峻的考验,便是跪灵了。 跪灵每日多次,早晚各一次,每次一到两个时辰。 期间还要不停地起身、跪拜、奉香,哪怕衣储莲又安桃在一旁搀扶借力,但依旧令人筋疲力竭、膝盖疼痛肿胀,如同积水一般。 可即便如此,衣储莲依然能在跪灵结束之后,还将这些内眷们安置照顾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抽空与这些内眷们聊聊天,拉拢宗族感情,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内眷们有不少都是参加过先帝丧仪的。 饶是当初主持丧仪的太后,跪灵结束之后,都赶紧回去歇着。 全然没有衣储莲这般端庄持重,事无巨细,样样做到了完美。 众多内眷们私下对衣储莲惊叹不已,称赞连连。 心道:怪不得君后被囚禁蓬莱殿,和样样端庄大气的衣氏相比,名声狼藉的妖后孟氏,就如同陨星比皓月。 贵君衣氏,才更具一国之父的气度。 但就在四十七日大祭顺利举行一半的深夜,衣储莲刚付下一剂安胎药,准备休息两个时辰,再去跪灵,突然晕倒在地,下身血流不止。 安桃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后宫。 东暖阁乱做一团,叫太医的叫太医,请沈玉峨的去请沈玉峨,闹哄哄不止。 平蓝一早就让人监视着东暖阁的动静,不久后,小木就欢天喜地进来禀报。 “公子,东暖阁的衣氏,流产了。” “比我估摸的日子还要晚了一些,这孩子挺能撑的,可惜遇到这么一个拎不清的爹,再健康的孩子哪里禁得起这么折腾。”平蓝轻笑着。 小木也笑道:“可不是么!听太医说,衣氏就是因为主持丧仪的事情,硬生生给累流产的。 活该,这衣氏这么争强好胜,掐尖要强,如今可让他吃到苦头了。 还是公子您聪明,不揽这虚头巴脑的虚名,顾着腹中的胎儿,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平蓝笑着低头,慢条斯理地喝着滋补的汤药:“衣氏的反应如何?” 小木咯咯笑着:“奴才离开的时候,正好听到衣氏悲痛欲绝的哭声,嗓音都嘶哑了,一直在说他对不起陛下。” 平蓝一言不发,笑意却更加深了。 小木忍不住道:“公子,如今您的孩子,可是陛下唯一的子嗣了......您说,陛下才得知衣氏的孩子没了,正在悲痛之中,骤然得知您有了身孕,她会不会欣喜若狂?” 平蓝一下一下轻抚着已经有了一点隆起的小腹。 算算日子,也快三个月了,可以不用再瞒下去了。 衣储莲的孩子流了,他被当做替身的受辱之仇,也算是报了。 平蓝眉梢轻轻一扬后,懒懒地靠着软枕,冲着小木笑道:“那就快去请太医,就说我得知贵君流产,担忧之下晕倒了,让她们立刻来为我诊脉。” 第67章 第67章 沈玉峨忙完政务时已是深夜, 打算索性就歇在御书房。 但她刚刚躺下,就听到廖果急匆匆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她床边:“陛下——” 沈玉峨当即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她问。 廖果磕头哭道:“东暖阁来人禀报, 衣贵君...流产了。” 沈玉峨眼前轰然一黑, 双眼如同怔然失神般盯着她, 眸光涣散。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无边无际的寒冷蔓延上她的心头, 似乎连理智思考都被冻住。 木然良久, 她才掀开被子下床, 双腿却如同脱力一般踉跄倒在地上。 “陛下!”廖果连忙将她扶起来。 她紧攥着廖果的手臂, 挣扎站起, 顾不得衣衫凌乱, 披头散发:“去东暖阁。” “是。奴才这就准备!”廖果扶着她,高声叫着:“摆驾东暖阁。” 夜色深深, 下起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像缥缈的水雾, 极细极渺茫地拂在沈玉峨低垂的脸上, 连长睫上都凝着滴滴雾珠, 似泪一般。 谢双翼在一旁看着, 不禁担忧起来。 很快到了东暖阁。 阁内灯火通明, 宫人端着水盆, 不停地进进出出,看见沈玉峨的轿撵, 才连忙放下水盆,跪下行礼。 沈玉峨下了轿撵,正好看见那宫人放在身侧的水盆, 鲜红的血水哗啦地摇晃着。 沈玉峨呼吸一滞,快步走进东暖阁。 一进入殿中,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无边无际的哭声扑面而来。 沈玉峨慢慢走进,撩开厚重沉闷的床帘,看见衣储莲清瘦的身子背对着他,无助至极地蜷缩成一团,他捂着嘴,但呜咽的哭声依旧从他的指缝中溢出来。 那声音压抑至极,牵连着全身都在颤抖着,连他披散的长发也跟着摇颤。 “储莲、”沈玉峨一把抱住他。 衣储莲身形一僵,随即那浅浅的呜咽,变成再也无法抑制的痛哭。 “玉娘、玉娘、”他哭得撕心裂肺,身体近乎痉挛般的蜷缩着,嗓音沙哑地想要呕出血来。 “我对不起你,我没用、我没保住我们的孩子、我对不起你......”他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沈玉峨的衣领,每一声的痛哭都仿佛一声悲痛至极的绝叫。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我、怪我、”沈玉峨只能紧紧抱着他,承受着他剜心割脉般的酸楚,他们凌乱的长发汇在一起,汇成痛苦不绝的河流。 衣储莲在她的怀里哭了很久,直至声嘶力竭,晕了过去。 沈玉峨默默看着太医给他施针,服用安神药,表情木然无神。 “陛下,衣贵君才小产,虽然并无生命危险,但眼下身体极度虚弱,需要卧床静养。”太医跪道。 沈玉峨低声开口,疲惫沙哑:“太医不是每日都会请平安脉吗?贵君怎会毫无征兆,突然流产?” 太医连忙道:“回禀陛下,贵君流产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的。” “劳累过度?”沈玉峨攥紧了手,眼眶一片压抑紧绷的微红。 “眼下正直太皇贵君的丧仪,贵君既要负责后宫祭拜仪式,又要协理六宫事物,还要主持跪灵,便是正常男子都难以招架,何况贵君还有身孕。”太医道。 沈玉峨深深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双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太医如蒙大赦,慌忙离去。 “是朕的错,是朕害了孩子。”沈玉峨低着头,喃喃低语。 廖果连忙道:“陛下何错之有?跪灵一事,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皇室众人都需要跪灵的,谁也没法避免。 再者,您虽然让贵君主持后宫祭拜丧仪,可不也安排了平贵人从旁协助?按理来说,贵君并不应该为此劳累过度。 奴才斗胆,请陛下不要自责了,您都憔悴了。” 沈玉峨微微抬头。 是啊,她明明给衣储莲安排了平蓝作为副使,怎么还能因此累流产。 “平蓝这阵子,可有替贵君做事?”她问。 廖果道:“在得知贵君被累流产之后,奴才就立刻命人去找了平贵人,还有找了内务府等人盘问。平贵人确实有帮贵君做事,而且样样都做得精细。宫人们都说平贵人宽容平和,言语间皆是溢美之词。” “全是溢美之词?”沈玉峨淡眉微蹙,正要开口,安桃却直接跪在沈玉峨脚下。 “陛下,求您为我家贵君做主。”安桃哭着道:“贵君会小产,全是因为平贵人,他虽然和贵君协理丧仪之事,可是他什么事儿都不管,大大小小全都交给我们贵君,我们贵君这才会累小产的。” 沈玉峨掀眸看向廖果。 廖果脸色煞白,也跟着跪下,慌忙道:“陛下,奴才没有说谎啊,内务府的管事们,还有宫人们确实都在夸平贵人,说他做事仔细,奴才万万不敢欺瞒陛下!” 安桃抹着眼泪:“你胡说!平贵人就是什么事儿都不管,难道我们贵君会用皇嗣去冤枉他吗?” 廖果感觉九族都在向自己招手了,脸色灰败无比。 她对天发誓:“若陛下不信,奴才可再命人去将那些人盘问一番,递上画押的证词。” 沈玉峨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床榻上昏迷的衣储莲。 “传平贵人。”她冷声道。 “是。”廖果正要起身去清漪馆召平蓝,忽然听到殿外清漪馆的宫人,正好就传了进来。 小木跪在沈玉峨面前,磕头道:“陛下,我家贵人得知贵君流产后悲伤晕倒,太医前来诊治,发现贵人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安桃惊讶道,转头看了看自家刚刚流产的主子,更加哭得泣不成声。 沈玉峨颦蹙的眉头微微一抬,眼神颇为意外。 她眼神复杂看着小木:“怎么三个月才诊出来?他三个月不来月信,自己不知道吗?” 小木心惊肉跳,心道,果然让公子猜中了。 他立刻按照平蓝提前告诉他的说辞,说道:“回禀陛下,奴才是自小伺候贵人的家生子,贵人自初潮之后,月信就一直紊乱,有时一两个月不来,有时一月两次,都是常有,因此就没当回事。 直到这次贵人得知贵君小产,悲伤和劳累之下晕倒,才被太医诊治出来怀了三个月身孕。” “呵、”安桃冷冷一笑:“贵人什么事都不做,还会劳累吗?” 小木震惊地看着安桃,眼神里满是不解,他紧攥着拳头:“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这些日子贵人帮着贵君跑前跑后,出得力还少吗?我知道贵君小产,你这个做奴才的难受,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 作者有话说:流动的水没有形状,漂流的风找不到踪迹,任何案件的推理都取决于心,案子解决之后我们会如何呢? 除了聊天之外,我还想表达心迹。 唯一看透真相的是一个外表看似皇帝,智慧却过于常人的名侦探~大鹅 第68章 第68章 “放肆!”沈玉峨低声道。 安桃和小木两人, 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皇帝面前争执。 清醒过来他们,立刻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敢再出声。 廖果更是被吓惨了, 全程埋着头, 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说那句话,如今把自己也置于危险境地。 “传平贵人。”沈玉峨靠着小叶紫檀木椅背, 仰头揉了揉眉心, 整个人疲惫得仿佛被抽空了一切力气。 “是, 奴才这就去办。”廖果正要起身, 忽听沈玉峨道:“不必, 小谢侍卫。” 一直守在门外的谢双翼眼神飞快闪过一抹惊讶, 但身体在听到沈玉峨唤他时, 就近乎本能反应般走了进去。 “卑职在。”他单膝跪在沈玉峨脚边。 “你去传平贵人。”沈玉峨依旧闭着双目,披散的长发顺着椅背垂下, 发梢上还凝着潮湿的雨露, 颗颗晶莹如玻璃珠帘, 滴落在谢双翼眼前。 帝王生性便是多疑。 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 沈玉峨并不想启用廖果, 怕走漏风声, 毕竟刚才她显然是帮着平蓝说话。 可若是贸然让一群侍卫, 闯入清漪馆, 既容易造成恐慌,又有乱宫闱之嫌。 因此, 谢双翼既是男子之身,又有侍卫之职,是最好的选择。 “卑职遵命。” 谢双翼立刻冒雨前行。 这会儿的功夫, 雨势已经大了起来,闷雷滚滚,一道凄厉森然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他清俊的面容。 谢双翼容色冷凝。 这些日子,一直在御前侍奉的他,知道陛下有多看这个夭折的孩子。 毕竟,那可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啊。 在乍听到衣贵君小产时,谢双翼也天真的认为,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的。 为此,当他看到雨中落寞憔悴的陛下时,不禁埋怨起衣贵君,为何明知有身孕,还要让自己如此劳累,导致小产。 为了点贤名,置胎儿安危不顾,也太拎不清了。 而且衣贵君执掌后宫大权这么久,也没见多少宫人对他感恩戴德,抱怨的倒是不少。 真是做什么什么不行。 可当谢双翼亲耳听到安桃和小木两人争执时,他才恍然明白,小产一事没有那么简单。 或许还和众人口中一等一的老实仁善的平贵人脱不了关系。 ......真是一群阴毒的后宅男子。 终于来到清漪馆前,谢双翼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但冷峻的表情,显然预示着接下来的血雨腥风。 但平蓝表情冷静,并没有惊慌无措,然后还有闲情,让宫人给浑身湿透的谢双翼拿一套蓑衣斗笠。 “多谢贵人,但卑职皮糙肉厚,不需要这些,请您快随卑职走吧。”谢双翼冷着脸说道。 心中不禁想,怪不得宫中人人都夸平贵人,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能惦记着施恩下人,换做谁都会感动吧。 但谢双翼是个例外。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后宅无知又狠辣,只知道斗来斗去的男人。 平蓝淡淡一笑,坐进轿撵里,前往东暖阁。 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平蓝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 直到进入殿中,看见坐在椅子上,双眸闭合去难掩哀伤的沈玉峨。 他才解下披风,施施然跪在她面前,语气温柔:“侍身拜见陛下。” 沈玉峨慢慢睁开眼,垂眸看着衣衫干净,鬓发精致的平蓝,瞬间想到被悲伤憔悴浸透的衣储莲,在她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她掩下眸中心疼,淡声道:“你怀有身孕,不宜久跪,赐座。” 平蓝微微低眉,唇畔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刻意将手放在小腹上,刚一落座,就神色担忧道:“侍身才得知贵君哥哥小产,他现在身子可还好?” “贵君服了安神药,已经睡下,只是胎儿已经没了......但好在朕刚没了一个孩子,就得到你的喜讯,蓝儿,如今你腹中的是朕唯一的孩子了。”沈玉峨语气低哑,连笑容都透着无奈与无力。 平蓝强压着内心得意,面上却不显山漏水。 他一脸哀戚地握紧了沈玉峨的手:“陛下别这样说,后宫三千,他们都能为您诞下皇嗣,您的子孙一定昌茂繁盛,只是...可怜了贵君哥哥,胎儿都已经四个月,却还是没了。” “是啊,朕也没想到,朕明明让你协助贵君,怎么未满三月的你,胎像如此安稳。已经过了三个月的贵君,却生生因劳累了小产呢?”沈玉峨微红的眼眸看着他。 平蓝立刻跪下,柔和的眉眼带着泪,仰望着她:“陛下是在怪侍身吗?侍身并非没有出力啊,祭礼前期的筹备,侍身都有跟着帮忙,丧仪跪灵侍身也都在。 还有之前花才人和慕容贵人打架,侍身也都尽力调和,慕容贵人还退了侍身一把,差点把侍身推到地上。 如今想想真是后怕,当时侍身已经有了身孕而不自知,但凡贵人力气大一些,侍身的孩子也保不住了啊。” “是吗?”沈玉峨微微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 “嗯、”平蓝连连点头,甚至还主动挺起肚子,想让沈玉峨感受到他腹部的隆起,让孩子成为他畅通无阻的护身符。 “可为何贵君的侍从告发你无所作为?”沈玉峨看着他。 “什么?”平蓝双手捧着沈玉峨的手,睁大了眼睛,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摇摇颤颤:“侍身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冤枉侍身,侍身做的一切,宫人们都看在眼里,陛下如果不信大可以去查。” “小到祭礼期间,蜡烛、纸钱的管理,大到僧侣道士的安排,内务府的账目,侍身都有参与,侍身不怕查!” “可若是谁,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污蔑侍身,离间侍身与陛下的感情,让侍身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侍身愿以死证明清白!” 平蓝语气坚定,眼神更是明亮如炬,周身散发出来的正气,叫人无法不相信他的无辜。 安桃在外间听得浑身发抖。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贱人! 就在他想要冲进去,当着沈玉峨的面质问他时,谢双飞拿着一沓画了押的纸走了进来。 沈玉峨接过这一沓证词,默默翻开。 谢双飞道:“陛下,这些都是内务府、御膳房、御绣坊、还有各局的大小管事的证词,上面都说平贵人却有参与,只是最后下决定的人还是贵君。” 廖果顿时松了一口气。 平蓝的唇角轻慢扬起,眼神透着几分得意。 他说道:“回陛下,侍身是第一次参与国丧大祭,因此没有一样不敢不用心,但侍身终归没有经验,因此哪怕做了事,也想要贵君哥哥在最后关头帮侍身审核把关,即是尊敬贵君的身份,也免得弄错,在丧仪上闹了笑话。” 说着,平蓝脸色一变,低眸落泪:“只是侍身真的没想到,如被人如此污蔑造谣,求您为侍身做主” 沈玉峨看着证词上清一色都是对平蓝做事细致宽容的溢美之词。 她指节暗暗用力,几乎要把纸张揉碎。 “如此说来,倒是朕错怪你了?”她低声看着他,目光深邃。 平蓝跪着上前几步,小心翼翼攥着沈玉峨的裙裾:“陛下,侍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侍身怀了孕,所以才会遭人嫉妒,被人针对。 但是贵君小产一事,真的与侍身无关,太医不都说了吗?是贵君因为劳累过度而小产。 侍身也不明白,为什么侍身都如此尽力帮衬,贵君哥哥还要逞强,才——” “贱人!”沈玉峨突然眼神一变。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平蓝的脸上。 平蓝的脸歪向一变,白皙的脸颊上赫然是清晰的巴掌印,他的表情惊愕无比。 “......陛下?” 沈玉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带着浓浓的厌恶:“朕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蛇蝎心肠的毒夫。” 她将厚厚一沓证词甩在他的身上,哗啦啦的纸张,白纸黑字红印,如同落叶一般,纷纷扬扬散落。 第69章 第69章 平蓝眼神瞬间慌乱, 但很快恢复镇定。 他跪着上前,拉着沈玉峨的裙摆,哀声道:“侍身不明白陛下为何这样说, 侍身真的是清白的, 侍身真的没有害贵君。这些、这些证词、” 平蓝随手抓了一把散落一地的证词, 扬手拿给沈玉峨:“陛下您看,这上面的证词也能证明, 侍身一直尽心竭力协助贵君, 从没有过半点私心啊。” “证词?这清一水全是对你的夸赞之词, 对贵君的怨言, 你让朕如何相信。”沈玉峨冷笑。 平蓝拼命摇着头, 泪花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划过他红肿的半张脸。 “陛下, 侍身真的冤枉。难道就因为贵君他管理严苛,让下面的奴才心中不满, 就要怪罪在侍身的头上吗?” “呵、”沈玉峨勾着唇角。 她天生一张迷惑性极强的笑眼, 平时看起来温柔和醺, 如盛夏晚风一般张扬又明艳, 可一旦面无表情时, 就如同凝结的寒冰, 锋利冷锐, 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便是平民百姓的夫郎管家, 都没法不得罪人,何况皇宫。 奴才们人人都想做端茶递水的轻松活计, 都不想做洗衣倒恭桶的苦差事,可这些偏偏最少不了人。 从前蓬莱殿的孟氏执掌六宫不力又奢靡成性,硬生生把内务府御膳房的那群人养得肥流油。 如今换了贵君掌六宫事, 他赏罚分明,开源节流,那群奴才们没办法再中饱私囊,她们对贵君有怨言,是在所难免。 可你呢?那群人精可不会随随便便把你夸上天。 你的宽纵助长了底下的不正之风,令贵君管理愈发困难,不得不拿出比平时更多的精力管理,再加上丧仪跪灵的推波助澜......” 沈玉峨越说语气越缓慢阴沉,她一把掐住平蓝的脸,眼神嫌恶至极。 “平氏,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 平蓝顿时浑身冷汗直冒。 他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毕竟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对衣储莲出手,尽量将一切都伪装成意外。 甚至最后还可以怪到衣储莲自己的头上。 谁让他贪名贪利,最后累死了自己的孩子。 可他没想到沈玉峨竟然凭着一沓证词,就一眼看穿了他。 但这一切到底没有证据。 对,没有证据。 平蓝紧张地呼吸都要屏住,不死心地挣扎着。 “纵然侍身做得不够好,但也是因为侍身第一次主持这样大的祭礼,经验不足导致,侍身并无祸心啊。若侍身有哪里做的不对,贵君大可以告诉我,而不是自己逞强,将一切大包大揽。” 平蓝不说这番话还好,一说沈玉峨的眼神更加冷漠。 “储莲逞强?他逞强是因为箭在弦上,他体量朕的不易。国丧祭礼,不能出一点乱子,不能辱没皇家名声,你呢? 朕没有强迫你做事,甚至许了你贵君之位。你既然怕得罪人,又样样不敢做主,那还答应朕做什么?” 说完,沈玉峨突然嗤笑了一声,肩膀轻颤。 她忽然想起之前,她派人调查平蓝时,他说的那些话。 什么只想安稳度日,什么东家伙计论。 真是可笑。 她将他的脸甩向一边,慢慢坐回椅子上,浅声缓缓:“夫之美我者,私我也;侍之美我者,畏我也。夫郎与贱侍,终究还是不同的。” 这番羞辱,瞬间让平蓝脸上一阵羞红一阵惨白。 “平氏,既然你生来下贱,朕有意扶你当主子,你都不愿出力,那你就做一辈子的伙计吧。” 沈玉峨没有愤怒的暴叱,只是用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神看着平蓝,如同俯视蝼蚁。 “贵人平氏,性妒狭量,德不配位,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居清漪馆,任何人不得探视。待诞下皇嗣之后,发配辛者库为奴。” 平蓝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玉峨。 “陛下!陛下侍身冤枉!”他声音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矜持,不顾一切的拽着沈玉峨的衣摆。 但廖果已经带着人上前,将平蓝拉开。 平蓝不顾一切的挣扎着,发髻松散,发簪掉落,长发凌乱如同疯魔, “陛下您听我解释,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求您饶了侍身,看在皇嗣的份上,陛下!这是您第一个孩子啊,陛下、、、侍身真的没有做过坏事,侍身是冤枉的!” 平蓝疯了一样的大喊着,即便被廖果等人拖拽着,指甲依旧不死心地在地上抓挠着,指甲被硬生生撕裂,渗出几道长而瘆人的血迹。 他的喊声撕心裂肺,沈玉峨却没有半点反应。 直到叫声越来越远。 沈玉峨才看向一直内殿的方向,厚沉沉的帘幔垂下,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平氏怀孕的事,先不要告诉贵君。他才小产,听不得这些。”她低声道。 “是。”安桃连忙跪着上前磕头。 他不断抹着眼泪,公子殚精竭虑这么久,硬生生累流了一个孩子。 如今终于有人能给公子做主了。 沈玉峨转头继续吩咐道:“贵君小产,不宜在丧仪跪灵。好在丧仪的事宜贵君都已做好,后续主持跪灵的事,就交由花才人主理吧。” 宫人得令,立刻着手去关雎宫传旨。 处理好一切,沈玉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的悲伤,平静道:“快上朝了,替朕梳洗吧。” 随行的御前宫人立刻上前,伺候沈玉峨更衣绾发。 天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将清晨淋湿地如同傍晚一般。 沈玉峨还没来得及歇息一会儿,便匆匆离开。 谢双翼也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他戴上侍卫专属的斗笠蓑衣,仰头看着前往御撵之上,那一抹穿着缟素的素白身影,眼神难掩心疼。 陛下才刚刚丧子之痛,连悲伤都来不及,就要投身在政务中,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谢双翼突然感到一阵无力,自己似乎什么都帮不了她。 只能默默守在陛下身边,尽一点绵薄之力。 下朝后,他有跟随着皇家仪仗,看着沈玉峨在太皇贵君的丧仪上祭拜,而后又回到御书房处理奏折。 全程她的表情都无比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直到傍晚,忙完一切的沈玉峨,忽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御书房。 因着丧仪的缘故,沈玉峨换下了平日常穿的红衣,一身清淡的素净白衣,鬓边也没有了金银玉饰,而仅仅只有一支白流苏木簪。 她静静站在御书房的庭院里,一颗开始纷纷落叶的银杏树下,仰着头,目光望着树中,不知在看什么。 秋雨细渺如针,丝丝缕缕地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她的眼睫。 鬓边的白流苏随风轻抚过她的侧颜,眉眼间难掩失落与哀愁。 谢双翼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银杏树的树枝上,站着两只肥啾啾的小麻雀。 他猛然想起之前,陛下和衣储莲在床笫之间温情时,提起的关于未出世的皇嗣的乳名,雀奴儿。 陛下这是触景伤情? 谢双翼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抽。 他不想看到沈玉峨继续伤怀下去,一把摘下斗笠,冲进绵薄的秋雨中。 “陛下,秋雨湿寒,您站在雨中会着凉的,回去吧。”他双手将斗笠举在沈玉峨的头顶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沈玉峨说话,语气生硬无比,连应该如何谦卑的措辞都忘记了,但眼神却炙热地盯着她。 沈玉峨黯然失神的目光一怔,像是从无声的悲戚中被拉回了现世,微微泛红的眸光,静静凝视着他。 仅仅一个眼神,谢双翼忽然就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慌乱了针脚,深深低着头。 “多谢你。”沈玉峨抬眸看了看头顶的斗笠,又看了看谢双翼被打湿的长发,温声道。 “没、没事,能帮到陛下我、属下很欣慰、不是,是很开心。”谢双翼生涩开口,差点就咬破了舌尖。 看着谢双翼这般笨拙又可爱的模样,沈玉峨久违地浅笑了一声,肩膀轻颤,白流苏也跟着晃动。 谢双翼耳尖通红,心口却莫名热得惊人,耳膜嗡嗡的鼓动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耳畔跳到,震耳欲聋。 “小谢侍卫。”沈玉峨道。 “属下在。”谢双翼立刻道。 即便此刻他的耳膜震得发疼,但沈玉峨一声低唤,对他来说却无比清晰。 “替朕去翰林院,让大学士替朕拟一道旨。” * 花灵子一觉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一向和他交好的平哥哥,突然宣布怀有了身孕,又突然被陛下贬为庶人,还说等他生下皇嗣之后,发配辛者库,做最低贱的奴仆。 虽然花灵子见不到平蓝,不清楚原由。 但他笃定,平蓝才一宣布怀孕,就遇上这种事,一定是善妒的衣储莲在捣鬼。 那个毒夫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但还不等花灵子难过,他就又得知衣储莲小产,自己要接替他协理六宫的职务。 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在花灵子头上,令他快乐得晕头转向。 他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去东暖阁。 表面上是嘘寒问暖,实际上就是故意看衣储莲的笑话,落井下石的。 谁知刚一到东暖阁门口,正好碰到了传旨的中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贵君衣氏,温良淑慎,贞静端雅,自入宫闱,恪守宫规,为六宫之表率。近因朝夕操劳以致小产,朕甚痛惜,特晋尔为皇贵君,以示抚慰。 钦此。】 花灵子站在门外,听到这一则刺耳的圣旨,顿时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短短一个上午,他经历了大落大起又大落,整个人踉跄倒地。 “才人。”宫人连忙扶起他。 花灵子却一把推开他,捂着嘴低声抽泣起来:“向来只听说过诞下皇嗣有功者,能晋位份。没听过因福薄保不住皇嗣,而进位份的。陛下太偏心了。” ----------------------- 作者有话说:在小谢侍卫的眼中,大概是美强惨的人妻形象。 第70章 第70章 花灵子踉踉跄跄地离开之后, 衣储莲才幽幽转醒。 醒来时,他习惯性地用手抚摸着小腹,当他感受到原本已经有些微隆弧度的小腹变得无比平坦的时候, 他顿时如同槁木死灰般闭上了眼。 “公子, 您终于醒了。”安桃端着药进来, 又惊又喜。 他迫不及待地将平蓝的下场告诉了衣储莲。 “在您昏迷的时候,多亏了陛下英明神武, 一眼就看出了那平氏心思歹毒。” “陛下她替您做了主, 如今平氏已经被幽禁在清漪馆, 任何人不得探视, 待生下皇嗣之后, 打入辛者库为奴。” “公子, 您的仇, 陛下已经替您报了。” 衣储莲听后,却无半点激动, 只有那双浅淡的琥珀眸中泛起一抹平静的欣慰。 “公子, 您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安桃疑惑道:“难道您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吗?还是说, 您早就知道陛下会替您做主?” 衣储莲昨夜哭得撕心裂肺, 喉咙嘶哑, 至今说话时还有些干涩低哑。 他缓缓道:“之前, 平蓝利用丧仪祭礼的时势, 将我架在火上烤, 妄图利用我想要办好丧仪的心,害我流产, 之后才倒打一耙,怪我太过争强好胜,才导致皇嗣流产。我碍于时机, 一直无法抽身对付他。” “可他太自以为是,仗着会一点心机,就把玉娘当傻子,必然会被反噬。 我与玉娘相伴多年,她最厌恶什么样的男子,我再清楚不过了。 这样的男子曾经害死了她的生父,如今又害死了她满心期盼降生的孩子,她怎么会放过。” 安桃低着头,仍是觉得有些遗憾:“可惜,陛下没有处死平氏,只是将他幽禁,将来打入辛者库做苦役。但皇嗣依旧保了下来。” “这皇嗣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陛下的第一子。说不定这孩子长大之后,还会心疼生父,想办法把平氏从辛者库里捞出来,安享富贵呢。” 衣储莲虚弱苍白的面容瞬间冷凝如冰,阴沉沉的目光似一把磨得锋利发亮的刀子。 他自然不会让平氏那个贱人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衣储莲暗暗攥紧了被褥,指节用力得咯咯作响,良久才缓和过来。 “丧仪之事如今可是由花氏主持了?”他看着窗外问。 安桃叹了一口气:“公子,您还担心丧仪呢?先担心担心您自身吧,你才小产,得养好小月子才行。” 衣储莲摇了摇头:“花灵子小门小户出身,骤然主持丧仪,必然举止露怯,我不能让他丢了皇家的脸面。” “之前我又是小产,又是被害,后宫种种事原本不需要玉娘过问的,都需要她来操心......她还封我做皇贵君。” 说到皇贵君三个字时,衣储莲的嗓音明显哽咽了一下,哭得红肿的眼眶里再次溢出一点泪痕,眼神无限酸楚。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哽咽着继续说道:“如今我醒了,自然要替玉娘分担一些,让她少操劳一点,哪怕一点也好。” “可是——”安桃眼神担忧。 “无妨。”衣储莲拭了拭眼角的泪,唇角浅浅勾起一抹苍白的弧度:“如今我躺着也算歇息了,并不劳累。无间让花灵子一趟,我来教教他如何应对接待这些宗室诰命们。” 安桃看衣储莲虽然虚弱,但神态坚定的模样,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午间,花灵子趁着用膳的空档,来到了东暖阁。 虽然今早那道圣旨,让花灵子差点气得跳脚。 但能亲自上门,嘲讽嘲讽刚流产的衣储莲,花灵子还是很乐意的。 毒夫,你作恶多端,让我生不了孩子,这些罪孽都报应在了你自己孩子的身上。 他快步踏进门,眉梢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贵君哥哥,我才得知您小产的消息,就立刻饭也不吃就赶来了。听说您是因为丧仪太累才小产的?哎呀,要说当初陛下不是让平氏来协助您了吗?” “怎么这样也能小产?您就是太逞强了!” “瞧瞧,好端端的一个孩子,陛下第一个孩子,这样好的福气,您竟然没留住。” “您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啊,怎么白得跟鬼似的?” 衣储莲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花氏的嘲讽,他早有心理准备。 这样讥讽的话衣储莲打小就见识过,早就已经习惯了,因此根本不放在心上。 而且他这次让花灵子来,除了教他如何主持丧仪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赶尽杀绝。 他温和一笑:“适才,陛下降下圣旨,封本宫为皇贵君。灵子,你应该称呼本宫为皇贵君了。” 花灵子眼角的喜色顿时冷了下来。 但不等他回答,衣储莲就继续说道:“失了这个孩子,本宫确实伤心,但好在陛下怜惜我,给了我皇贵君之位,缓我伤心。” “而且虽然我没了这个亲生的孩子,但平氏不还怀着一个吗?” 他话里有话,眼尾余光冷幽幽地扫向了花灵子。 当看见花灵子骤然变幻的脸色时,衣储莲十分满意,继续说道。 “要我说啊,这平氏才是真正的无福之人,虽然怀着陛下的第一子,可无论将来生下的是男是女,都要打入辛者库为奴。” “这么地位特殊的孩子,将来被谁摘了果子,还不一定呢。” 衣储莲的话听得花灵子遍体生寒。 难道说,衣储莲这个贱人,想要收养平氏的孩子?做不了第一子生父,就要霸占养父的身份? 不行! 世界上怎会有衣储莲这般不知廉耻、心如蛇蝎的男人? 他脚步匆匆来到清漪馆外。 看着由侍卫层层把手,围得水泄不通的清漪馆。 花灵子不禁悲从中来。 ‘平哥哥,你真可怜,被衣储莲那个毒夫害成这样,自己的孩子将来还要被他收养,唤他爹爹。’ ‘不行,我绝对不会让那个贱人得意畅快,让你的孩子认贼作父。’ 花灵子转身离开,第一次跪在御书房外,求见沈玉峨。 御书房内,沈玉峨拿着奏折,第一次露出笑容。 花惠子的遂火枪研制成功。 虽然期间花费的银两不少,但研制一个从无到有的东西,必然损耗巨大,沈玉峨早有心理准备。 而且这些银两和遂火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因此,当新任御前总管,廖果的徒弟柯雨燕,前来通报花灵子求见时。 沈玉峨看着花惠子的面子上,破例让他进来。 自从沈玉峨夺回自己的身体后,就恢复了宫中规矩,就连衣储莲都很少造访这里——避免有干涉前朝事之嫌。 “灵子,你这妹妹真是深得朕心。若朕有个女儿,真希望能像惠子这般聪明伶俐......”沈玉峨见到花灵子进来,就忍不住化身惠子夸夸狂魔。 可夸着夸着,沈玉峨眉眼间的喜色瞬间有了一顷茫然,怔怔看这窗外银杏树上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小麻雀。 但花灵子并未察觉。 他听到沈玉峨夸自己的妹妹,心中更加有了底气,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陛下,侍身有个不情之请,但请陛下成全。” 沈玉峨被花灵子这样大的阵仗弄得,也不再走神。 “你说。”她吃着温了许久都没来得及吃的午膳,说道。 “侍身听闻平氏生产完之后,会被打入辛者库,孩子没了生父,实在可怜。因此侍身想求陛下,能否将这个孩子,交由侍身抚养?”花灵子道。 沈玉峨筷子微微停了一下:“收养平氏的孩子?你可谁知平氏犯了什么错?” 提到这事,花灵子对衣储莲的怨气就怒火冲天。对平蓝的同情更是甚嚣尘上。 “侍身略有耳闻,可到底没有直接谋害的铁证,侍身相信平氏的为人,这其中必然是有人故意引导曲解。” 沈玉峨放下筷子,顿时没了用膳的心情。 这个平氏当真有些手段,落魄至此,竟然还有人替他求情。 想到这儿,她微微低眸,目光在花灵子身上逡巡。 花灵子侍寝这么久,一直没有身孕。 她闲来无事时,还曾问过太医,说是天生体寒难以受孕。 之后花灵子便向她举荐了平蓝。 这平蓝侍寝不过几次,就怀上了皇嗣,像是极为特殊的易孕体质。 二人这般互补,从前还走得极近,如今还不忘替平蓝喊冤。 俨然有同党之嫌。 沈玉峨心思瞬间沉了下来,看向花灵子的眼神也变得冷漠又失望。 她原想着,直接赐死一位宫侍,动静难看。 皇嗣也会被安上罪侍之子的名头,有碍皇嗣的脸面。 因此,看在皇嗣的份上,沈玉峨饶了平蓝一命,只让他在辛者库受苦赎罪。 可如今看来,这个平蓝是无论如何都留不得了。 她起身将花灵子扶起,温声道:“你心思纯净如孩童一般,怎能带好孩子?况且朕还指望着能和你有自己的孩子。” “陛下——”花灵子感动又难过,刚想继续哀求。 沈玉峨便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至于平氏孩子的养父,朕已经有了安排。” “是谁?”花灵子攥紧了她的手。 沈玉峨微微一笑:“慕容氏。” 花灵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眸:“慕容绮?他怎么能行呢?他也没当过父亲,怎么抚养孩子?” 沈玉峨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慕容氏虽然没当过父亲,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东暖阁中,接受皇贵君的聆讯教导。” “皇贵君温柔娴静,端方大度。慕容氏这段时间跟着皇贵君,耳濡目染,性情稳重了许多。” “所以让慕容氏来抚养这孩子,朕很放心。” “陛下——”花灵子还想恳求。 沈玉峨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好了,朕还有政事要处理,你回去吧。丧仪的事,不要让朕失望。” 花灵子张了张嘴,可看着沈玉峨那已经下定决心的样子,直到一切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 在他离开后。 柯雨燕上前,替沈玉峨舀了一碗雪霞羹。 “陛下,您午间都没怎么用膳,雪霞羹是用鲜鸡汤吊的味,清淡温养,您好歹吃一些吧。” 沈玉峨叹了口气,默默接过雪霞羹,吃了几口,便倏然放下勺子。 “柯雨燕。”她道。 柯雨燕立刻跪下,躬身磕头,毕恭毕敬:“奴才在。” 沈玉峨淡声道:“时刻关注清漪馆的动向,待平氏生产完之后,赐白绫一条。你知道该怎么办,对吧?” 柯雨燕心领神会:“奴才明白。奴才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庶人平氏,乃是难产而亡。” ----------------------- 作者有话说:发一个新预收《在限制文里写纯爱小说》,求收藏 姬小茶穿越到一本以雄多雌少为背景的限制文里。 ——成为下场凄惨的恶毒女配。 为了改变命运,姬小茶决心远离男女主,却收到一纸巨额单身税的通知。 原来这个世界,由于雄雌比例达到惊人的10000:1,雌性虽然受到社会全方位的优待。 但成年之后,就必须娶三名以上的雄夫,否则要么强制婚配,要么面临高额单身税。 姬小茶很绝望。 为了不被强制配种,开始写网文挣钱。 限制文的世界,虽然尺度很超标,但精神文化方面十分贫瘠。 所谓的恋爱,就是对视一眼,然后就干柴烈火了。 感情线?那是一点也没有的。 姬小茶:那我祭出一本纯爱文,你们这群小黄人不炸了吗? 说干就干,姬小茶拿出键盘。 【暗恋女神的第十年,意外发现她的笔记本里,藏着一张我的照片。】 雄兽评论: 【你在做梦吗?雌性那么稀少,每天宠幸雄兽都宠幸不过来,怎么可能暗恋?】 【哈哈哈,又一个想雌性想疯了的兽人,洗洗睡吧。】 【...不对劲,都第二章 了,为什么还没有上床?】 后来—— 【呜呜呜,这就是纯爱的魅力吗?】 【该死的作者,你究竟在文里下了什么东西?明明连个吻戏都没有,我却好热啊。】 姬小茶无视争议,继续写文。 【妻主的白月光回星球后,我自觉退出,让出雄夫位置,她却不肯签离婚协议。】 【‘女儿’要结婚了,作为养父,我亲自陪她挑选雄夫,她每个都不满意,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本本爆火热文后,姬小茶终于付清了巨额单身税。 一抬头才发现,她的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他们虎视眈眈,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自卑的垂耳灰兔豪门少爷:“茶茶,我除了有钱之外一无是处,只能用这些乞求你,让我成为你的雄夫之一,好不好?” 少爷家温柔冷漠的白狐继父:“小茶,我儿子青涩愚钝,不知道怎么伺候雌性,但我不一样。” 路边捡的落魄傲娇狼犬:“姬小茶,我会努力站到最高,直到有资格成为你的踏脚石。” 睥睨一切的黑蛇元帅:“令你不悦的一切规则,我都替你铲除。” 原著中毁灭星球的机械怪物:“主人,这颗星球的毁灭与延续,都在你的手中。” 第71章 第71章 “我才不要这个孩子, 凭什么塞给我?” 慕容绮得知自己即将成为平蓝孩子的养父,直气得在储秀宫中拍桌子,闹起了脾气。 他将茶杯猛地掷在地上, 茶叶茶水溅了奴才一脸。 “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嗣又怎样?本宫又不是不能生!” “我堂堂贵人, 凭什么给一个辛者库庶人养孩子。” “我这么年轻, 平白无故地就带上孩子了,显得我多老似的。” 奴才抹了一把脸上的茶叶渣滓, 好声好气地劝:“贵人, 奴才知道您不愿意, 可这是陛下的命令, 您还能抗旨吗?” 慕容绮听后, 更加气得委屈咬牙。 他用力碾着刚采下来的凤仙花, 鲜艳夺目的蔻丹红色, 染满了他修长的指尖,显得如模糊血指一般。 奴才赶忙继续道:“虽说您抚养了庶人平氏的孩子, 但那到底是陛下的第一子。您可还记得当初皇贵君怀第一子的时候, 陛下那在乎的劲儿?” “本宫怎么会不记得?”慕容绮咬牙切齿:“陛下那架势, 仿佛衣氏产下的是女儿, 她就立刻废了孟氏, 立他为后。” “对啊, 所以说陛下看中这第一个皇嗣, 以后您抚养这皇嗣, 陛下肯定隔三差五就会来看看您,说不定不去东暖阁的次数才勤呢, 时间一久,您的孩子,那不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吗?” 慕容绮被奴才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这话说得倒在理。” 他松开了攥着凤仙花瓣的手, 用湿帕子擦了擦指尖,风情流淌的眼梢得意轻扬,眼尾的泪痣更是媚人。 “这些日子我虽然被人构陷失宠,一直没有侍寝,但陛下还是送了皇嗣给我抚养,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我的。” “否则这第一胎,陛下为什么不送给恰好流产的衣氏,不送给有妹子扶持,自己又不能生的花氏?单单给我了?这可是本宫独有的恩宠!” “等将来我诞下自己的孩儿,未必比不过衣储莲去。” “那这孩子,本宫也就勉勉强强收下了吧。” 反正后宫养孩子都能交由专门的爹爹,他只需要偶尔抱着小孩儿在陛下面前露露脸就行。 慕容绮线条精致的下巴轻扬着,艳丽的眉眼微微眯起,如同餍足的小狐狸。 * 御书房中,沈玉峨听到柯雨燕关于储秀宫的回报,无奈地摇头失笑。 以前她觉得慕容绮虽然美丽,但实在娇蛮。 但现在她倒觉得,慕容氏虽然娇蛮,却不做作,也不背地害人。 比起面软心硬的平蓝,日渐老成的花灵子,竟多了几分可爱。 她随意摆了摆手,继续批阅奏折,柯雨燕自觉地退在一旁。 花惠子的遂火枪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沈玉峨让她在神机营里训练士兵如何使用这些枪械,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以便日后奔赴边境。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忙里抽闲去陪陪衣储莲。 他才小产,正是情绪最敏感,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哪怕沈玉峨已经破例给衣储莲晋升了位份,他也渐渐走出了小产的伤,甚至还会主动与沈玉峨说笑。 可每次一看见衣储莲憔悴苍白的脸,她心中便涌出无限的心疼,无限的愧疚。 那几乎亏欠的情绪,就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令她本能地想把最好的、更好的都给他。 沈玉峨正准备出门坐上轿撵,去往东暖阁。 但就在她起身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往日站在银杏树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此刻竟然全都消失不见。 她顿时眉色一凝,心重重地沉了一下。 “那群麻雀呢?”她问。 柯雨燕茫然抬头看向银杏树:“这、这奴才也不知。” “你们把它赶走了?”沈玉峨声音微冷。 柯雨燕连连摇头:“禀陛下,奴才们怎敢如此。” 近身伺候的奴才都知道,陛下曾给那夭折的皇嗣取了一个乳名叫雀奴。 如今皇嗣夭折,陛下经常看着窗外的麻雀睹物思人。 如果不是麻雀们会飞,奴才们早把它们当祖宗供了起来,谁敢赶它们走? “那它们怎么不见了?都给朕去找,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干的好事!”沈玉峨一把推开门,脚步凌厉生风。 柯雨燕连忙遣人查询。 沈玉峨这时也已经兀自走出了御书房的前院,当她转到转角处除时,掀动如浪涌的衣袍突然静止垂落,如风雪骤停。 谢双翼穿着肃穆沉黑的侍卫衣袍,单膝半蹲在墙角处,衣袍散落垂地,腰间的金躞蹀如凤尾葵一般在空中散开,阳光一照,折射出晃眼的光芒。 他布满薄茧的手中握着一块半块米糕,又将米糕掰成细细小小的碎粒,丢在地上。 一群胖嘟嘟毛绒绒的小麻雀,在地砖上轻盈地跳来跳去,用尖尖小小的喙叼起米糕粒,欢快地吃起来。 沈玉峨默默走进,犹豫片刻,低声道:“小谢侍卫。” 谢双翼喂麻雀的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身。 “——陛下。”他低着头,黑长浓密的高马尾垂在肩头。 “你怎么躲在这里喂它们?”她问。 小麻雀们似乎都已经被谢双翼喂熟了,甚至跳到他的手腕上,轻轻啄实着他手中的米糕。 谢双翼依旧低着头,淡色薄唇微抿着,耳尖微红,似乎难以启齿。 沈玉峨隐约记得,她还是幽魂时,看到的谢双翼是爽朗大方的男豪杰。 怎么进宫之后,倒越来越羞涩腼腆了? 不过,见他不愿意开口,沈玉峨索性自己替他说了:“是你故意将它们引出来的?” “是。”谢双翼终于道。 “为什么?” 谢双翼沉默少顷,终于道:“卑职发现陛下总是睹物伤心。卑职想赶走麻雀,又想到这些雀鸟是陛下寄托哀思之物,不忍伤它们,却又不想陛下每日见它们,想到夭折的皇嗣惦念伤怀,所以就自作主张,在陛下休息时,用食物引它们暂时离开。让陛下早日走出阴霾。” 沈玉峨眸色讶然。 “......你、”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沉默青涩的少年,弄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恰好这时,柯雨燕已经带着宫人连忙追了上来。 沈玉峨察觉到这些人的脚步,令谢双翼手腕上停留的小麻雀有些紧张。 她连忙抬手。 柯雨燕便立刻揽住身后的奴才,远远地站在宫道的另一端。 “小谢侍卫,你、倒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沈玉峨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谢双翼低垂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忽然,他对沈玉峨伸出了手:“陛下要试试吗?” 沈玉峨略微疑惑:“什么?” 谢双翼的手中还握着半块米糕:“它们很喜欢吃这个,陛下不如试试,它们也会亲近您。” “你怎么知道朕想和它们亲近?”沈玉峨看着他。 谢双翼看着沈玉峨低垂的、跃跃欲试的手,嘴角浅浅地勾了一下。 “卑职猜的。” * “陛下今晌午倒是没过来呢,您白等这么久了。”安桃端着药走进内殿,小声道。 衣储莲半靠在床头,低头喝药,语气温和:“不来也好,玉娘日理万机,就这样还要每日来看我。午休本就短暂,她少了来回奔波,多休息一番也好。” 安桃微微撇了撇嘴。 奔波? 前朝后宫虽然有一段距离。 但沈玉峨是乘坐御撵而来,又不需要她自己走路,这样也算奔波吗? 公子总是心疼陛下胜过心疼自己。 不过安桃可不敢嘴上抱怨什么。 他端走喝完的药碗,再用温水让衣储莲请了清空,又端上一碗滋补的汤。 “公子,这当归生姜羊肉汤很是滋补,您喝点吧。” 衣储莲才服了药,满口苦涩,本来已经吃不下什么了。 但他知道当归生姜羊肉汤是药膳,有活血化瘀之效,十分助于小产后的恢复。 他已经流了一胎,须得尽快调养好身子,再度怀孕。 因此,哪怕衣储莲闻着这味道就想吐,但还是咬着牙,忍着恶心,喝了大半碗。 且他虽然还在小月子中,但想要恢复的心已经迫切如焚。 喝了大半碗还不够,还想强撑着不适,将剩下的也一并吃下。 可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欢喜禀报。 “皇贵君,衣家主君以及衣二公子来了!” 衣储莲一听,原本还温和的神色霎时间白了一度,手腕也跟着哆嗦颤了一下,汤碗瞬间从他手中掉落。 汤汤水水哗啦啦地烫了一地。 “本宫从未召见过父亲,他们怎么会进宫?”衣储莲声音忍不住拔高,严厉的语气中竟然掺杂着一丝惶恐。 不待宫人回答,一道与衣储莲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轻柔宛转的嗓音幽幽在内殿中响起,声音由远及近。 “陛下怜惜大哥哥小产,忧伤难过,特意召我和父亲进宫陪伴大哥哥,给大哥哥一个惊喜。怎么您得知我和父亲进宫,却一点也不开心呢?” “难道说,大哥哥不愿意见我们这些骨肉至亲吗?” 衣储莲听到这声音,单薄的身子瞬间僵硬无比。 他看着垂下来的沉重帘幔,被一双光洁匀称,莹白薄粉的细手挑开。 衣储玉一身简单素净的白色常服出现在衣储莲面前,浓密长顺的墨发半披着,雪腻细白的肌肤似自带一层柔光。 一双丹凤眼狭长含情,薄唇嘴角天然上勾,如花瓣般浓丽透着妩媚生姿的笑,那眉与眼与唇,都衣储莲极为相似,却更胜他三分精致。 往衣储莲面前一站,骨子透出的柔和静美如同一树开得疏疏落落的白梨花,无形间就能夺走本属于衣储莲的目光。 ----------------------- 作者有话说::我没时间陪伴莲莲,偷摸把他老爹弟弟叫进宫,莲一定很开心 : 第72章 第72章 虽说如今是国丧期间, 衣储玉进宫不宜穿得太过鲜艳华丽,但也不应该过分素净。 尤其是这一身白衣,虽然看似简单, 但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剪裁与设计。 不仅烘托出衣储玉本就高挑的身材, 而且腰间一条细细的黑革带, 不但显得他腰身纤细,还显得他双腿修长。 俨然一副装模作样, 披麻戴孝显得俏的勾栏样。 衣储莲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脸色微微冷青。 幸好今中午玉娘没来, 不然不知道得比他迷成什么样。 毕竟当年在上书房, 他也是在一群锦绣男儿中, 故意以一身素淡白衣, 撞进沈玉峨的眼中。 衣储玉的这些手段, 都是他曾经玩剩下的。 可虽然是玩剩下的,衣储莲也不敢保证, 多年后的沈玉峨会不会再次上当。 因此他心中担忧地紧, 眼神时不时地扫向门外。 生怕沈玉峨又突然造访, 给他一个‘惊喜’。 但衣氏郎君已经哭着走上前来, 扶着衣储莲清瘦的肩膀, 泪眼婆娑地打量着他。 “我的莲儿。”他低声抽泣着, 因着安桃已经将左右屏退, 因此也不用再拘着身份。 “我们才刚回到京城, 就听说你怀了皇嗣,全族都开心不已。可没曾想, 在转眼几个月,就得知你小产,爹担忧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深宫里熬着, 爹真是心疼你,可是却无能为力。” “好在没过多久,就传出你被加封为皇贵君的消息,我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陛下好歹还是疼你的,爹也就放心了。” 衣郎君抱着衣储莲痛哭出声。 衣储莲才刚刚走出小产的伤痛,乍一见到分别五年多的亲人,经年累月的酸楚都涌上心头。 “......爹、” 还不等他开口说完,衣储玉就站在一旁,不阴不阳道:“爹爹,您错了。” “若陛下真的心疼大哥哥,也就不会将他打入冷宫五年,还因为他而迁怒整个衣氏。” “你闭嘴!”衣郎君低声呵斥。 衣储莲低头,满怀愧疚道:“父亲,是我害得你们受苦了。” “不苦不苦。如今我们回京城,陛下还亲赐了一座宅院,日子倒比从前还要风光呢。”衣郎君笑着说。 可衣储莲看着他新增许多的白发,知道衣郎君在说谎骗他,内心越发难受惭愧。 倒是衣储玉说话没有半点顾忌。 他直截了当道:“苦?我们过得当然苦。我们被贬为奴流放边境,连庶人都不如。那一路上,差役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牲口一样。” “隆冬腊月,全家人身上仅有一条薄得可怜的破棉絮,手脚都要被冻烂了,还要时常挨打挨骂,我们怎么可能过得不苦!” 衣储玉越说越激动,肩膀都在颤抖。 他恶狠狠地瞪着衣储莲:“我的大哥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没用,笼络不住陛下的心,是你非要跟我争——” “够了!”衣郎君厉声怒斥:“你给我滚出去!” 衣储玉依旧面色不改。 他有恃无恐地转身离开了内殿,随手指了一个宫人,语气骄矜:“你,陪本公子去御花园走走。” 皇贵君弟弟的要求,宫人哪里敢拒绝。 更何况皇贵君也没有出言阻止,于是宫人便带着衣储玉走了。 “这孩子还是这般没大没小。”衣郎君埋怨了衣储玉两句,起身将半开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话说,大产如瓜熟蒂落,小产如采生断根。你如今还在小月子里,一定要处处仔细,切勿劳累,门窗也要少开,免得吹风落下头疾。” 衣储莲看着父亲这般絮絮叨叨的关心和他鬓边的白发,一行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像刀子一般割破脸颊。 他掩面哭泣:“他说得对,是我害了你们,害了娘。” 衣郎君轻轻拍着衣储莲的背,柔声安慰道:“莲儿,别听你弟弟说的那些话,官场本就凶险,高升被贬都是常事罢了。只是你弟弟......” 提到衣储玉,衣郎君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你也别怪你弟弟。他是家中最小,被娇宠着养大,在那些世家公子里,也算是顶顶出挑的存在。结果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跟着全家流放边境。” “......那一路上,他吃了很多苦,从那之后性格就变得乖戾无比。”提到衣储玉的遭遇,衣郎君不禁落下泪来。 “莲儿,咱们亏欠玉儿的实在太多。”衣郎君越哭越伤心。 衣储莲亦有所触动,虽然他当初踩着弟弟上位,但并未存着要害惨他的想法。 如今,他身为皇贵君,一人之下,自然有能力弥补。 只要他不再惦记着玉娘,便是皇亲国戚他也能豁出去求玉娘指婚。 可还没等他开口。 衣郎君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衣储莲微微惊讶,想要将他扶起。 衣郎君粗糙的双手却死死地将他攥住:“莲儿,如今你已经在后宫站稳了脚跟,能否、能否也扶持玉儿一把?” 衣储莲眼中的惊色像被泼了水的炭火,顷刻冷了下来。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开口问。 衣郎君仰头被卑微地求着衣储莲:“让你弟弟也进宫吧。” “你们兄弟二人一起服侍陛下,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 衣储莲瞳孔骤然紧缩成一根细小的针尖,手腕不受控制得颤抖着,一口郁气憋在他的胸口,哽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行抽回手,一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摁着呼吸急促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衣郎君。 “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双目赤红,如同刀剜:“你明知道我如今这一切得来不易,我才刚刚小产,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爹知道、爹明白。你费尽了心力,才终于走到陛下身边,当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太女卿之位,你没有守住。如今好容易怀了孩子,你也没有保住。” “......你一直功亏一篑、” “怪不得当初那道人说与陛下有正缘的人是玉儿。他们两人的名字里都嵌着一个玉字,年龄也相近,乃是双壁。”衣郎君低着头,话里有话。 衣储莲脸色煞白如纸,唇色惨然,指尖都被气得哆嗦。 但衣郎君依旧继续道:“当年我和你娘本是相送玉儿待选伴读的,毕竟你年纪太大了,早点嫁人也是好的。” “可是你故意害玉儿跌入湖中,害得他感染风寒,赶不上选伴读的日子,这才由你顶替。” 衣储莲呼吸一滞,周身血液如同冰凝。 他噙着泪的眼怔怔看着衣郎君:“父亲,你怎么会知道?” 衣郎君微微叹息:“都是男人家,都是从一个后宅杀到另一个后宅的,我哪里会不清楚呢。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玉儿风寒严重,无力回旋,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而已。” 衣储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衣郎君忽然抬起头来,苍老的眼幽幽看着他,道:“只是如今想来,我当初真的是做错了。” “若当时送进宫的人不是你,而是玉儿,或许咱们衣家根本不会这样起起落落。” “你和陛下终究不是正缘,所以你哪怕机关算尽,踩着一个人又一个人上位,也始终得不到幸福。” 衣储莲的脸色惨然得吓人。 来自至亲的羞辱,比他在冷宫五年承受的痛苦还要噬心裂骨。 他手指死死攥着衣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第73章 第73章 衣储莲强行将这一口铁锈味咽了回去, 牙根紧咬:“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低沉的声线却因为愠怒而微微发抖。 别说他根本不信玉娘能与衣储玉有什么鬼的正缘。 若真有正缘,他也偏要抢走。 他偏要占着衣储玉的巢, 抢他的缘, 夺他的妻。 从小到大, 因为宗族礼法规矩,身为长子的衣储莲处处礼让弟妹。 为了给门楣添光, 他处处谨言慎行, 连笑的弧度都不敢低半分。 他的欲望, 早就在家族的压制中被打磨成一层纤薄可怜的脆壳。 这么多年以来, 只有沈玉峨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退让, 哪怕拼劲全力, 哪怕注定惨败, 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是沈玉峨唤醒了他的欲望。 从此,他再也不是衣家循规蹈矩, 美而无魂, 仿佛一尊玉做雕塑的大公子。 他义无反顾地奔向命运的漩涡里, 只为能让沈玉峨真真正正地看见他。 哪怕这一路上少不了勾心斗角, 树敌斗狠, 各家公子王孙的算盘, 像寒光凛凛的刀子, 扎得他千疮百孔。 可他抹了抹淋漓的伤口, 血浆鲜红中透着黑浓。丢嘴里一尝,却是从未有过的辛辣痛快。 前十几年被压抑的人生, 瞬间像无数苏醒的蛇群,在他的血脉经络里贲张起来,粗暴地乱窜, 如飞蛾扑火般急等着破肤而出。 沈玉峨带给他的,无论是痛与乐,都如此霸道又畅快。 所以他怎么可能将衣储玉放进宫,眼睁睁看着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更有所谓正缘的弟弟,夺走他好不容易求来的一点甜。 “莲儿......我跟你说实话吧。”衣郎君看衣储莲态度如此坚决,没有半点要松口的迹象,索性咬咬牙,说道。 “之前我们一家被流放,那是已经是冬天了,越往北边走,天气越寒冷,常有人被活活冻死。偏偏我们要经过一条河的时候,桥塌了。” “差役为了赶时间,没有让我们绕路,就硬生生让我们冒着雪,淌着冰水过河。” “我这把年纪的人,伤了身子也就罢了。可是你弟弟......你弟弟他那样年轻,身子又那样娇贵,自此就不来癸水了。” 衣郎君哭得泣不成声:“所以莲儿,你就行行好,让你弟弟进宫吧。他坏了身子,往后地位也越不过你去。你们兄弟二人以后在宫里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一起服侍陛下也算是一段佳话。行吗?” 衣储莲神情略微有些松动。 他虽然和衣储玉不睦,但只要衣储玉不进宫,不与他争抢玉娘,他依然把他当做弟弟。 他真没想到,衣储玉会彻底败了身子。 他深深叹息一声,双眸轻敛。 才流产不久,又被父亲气得几欲呕血的他,此刻脸颊苍白如雪,但也正是因着这份苍白,更多了一种哀丽的悲艳。 “父亲,我......我会求陛下给三弟弟赐一门好亲事。” 衣郎君脸色骤变,他指着衣储莲,低声怒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是你抢了你弟弟的好姻缘,抢了你弟弟的荣华富贵。又是你害得你弟弟无法生育,将来没有子孙福气!” “我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让你向陛下举荐你弟弟。” “没想到你竟然这样铁石心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心狠意狠的儿子!” 衣郎君字字戳心地骂。 衣储莲薄唇轻颤,勉强支撑着身子的手臂,像是快被这些辱骂折断。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退让半步:“父亲,我会让陛下把储玉赐给皇室宗亲,陛下是怜惜衣氏的。有衣氏在,有我在,就算他以后没有孩子,储玉的正室之位,也会稳如泰山。” “够了!”衣郎君站起来,冷冷道:“说到底,你就是害怕储玉,知道自己样样不如储玉优秀,怕储玉真的是陛下的正缘,抢走你的宠爱。” 衣储莲身子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细细的杖柱,止不住地咳嗽,声声牵动着心肺,几乎要把血咳出来。 “父亲、”他眼底略有淡淡的水光:“你这才来看我,不是心疼我小产,而是故意剜我的心,喂给三弟弟吃的对不对?” 衣郎君面色沉凝:“胡说八道。你自小锦衣玉食,我哪里不心疼你了?” “......是啊,你自然是疼我的。”衣储莲轻笑一声,细密的血色渗透进他干裂的唇里:“只是远比不上疼储玉了。” “你——” “父亲,我累了,你走吧。”衣储莲轻飘飘地说,单薄破败的身子,无声地躺回了床上。 衣郎君拂袖而去。 安桃连忙走了进来,关切道:“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你去送我父亲和储玉出宫门吧,切记不要让他们乱跑。”衣储莲的嗓音已经虚弱地十分无力。 “是。” * 宫道上,沈玉峨正和谢双翼逗着雀鸟玩,柯雨燕带着浩浩荡荡的出行仪仗远远地跟在后头。 沈玉峨学着谢双翼的样子,将米糕在指尖捻城一颗小米粒的样子,抬手丢在半空中,瞬间就有一只小麻雀,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她面前划过,把小米粒叼走。 “这些小麻雀都是被你养肥的?胖得都快把树枝压断了。”沈玉峨抬眸仰望,眼神带笑,再也没有方才萎靡感伤的模样。 谢双翼低头浅笑,清亮的眼眸却一直在怯怯的偷看沈玉峨。 深红的宫墙映着一身素衣的她,就像铺面红梅的初雪,般般入画,难描难摹。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御花园。 秋日萧瑟,御花园百花凋零,唯有菊花盛开,尤其绿菊开得最为傲然。 沈玉峨远远的瞧见一名男子,俯身捡起了一枝掉在地上的绿菊,拿在手中旋转把玩。 看背影,不像是沈玉峨认识的后宫宫侍。 她走过去,正要询问,对方却冷不丁先转过身来,一下撞进了沈玉峨的怀里,随后踉跄着跌坐在地。 一双浅浅温柔地眼眸惊惶带泪,仰头看着沈玉峨。 沈玉峨怔了一瞬。 看着这双与衣储莲极为相似的眉眼,才意识到这人是谁。 “你就是皇贵君的弟弟吧。” 衣储玉立马低头,跪下行礼:“拜见陛下。” 安桃刚跟着衣郎君来御花园寻找衣储玉,就看到这一幕,吓得立马给旁边的小宫人打手势。 小宫人也伶俐,兄弟相争一女这样的事,自古就有,而且还不少。 他立刻偷溜回东暖阁。 内殿中,一个人静静躺着的衣储莲,一直被胸口的憋闷郁气堵得难受。 才刚刚缓过劲来,就有小宫人闯进来,劈头盖脸就道。 “皇贵君不好了,三公子他在御花园赏花,‘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陛下的怀里。” 衣储莲好容易才压下的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一口血红的腥甜,暴烈涌出。 -----------------------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让衣家父子进宫,这么体贴的行为,莲莲应该会很感动才对 第74章 第74章 沈玉峨微微抬手, 示意他免礼起身,乌黑的长发垂落如瀑,鬓边的白流苏微微晃动, 如同氤氲缭散的水雾。 “怎么不在东暖阁陪伴皇贵君, 反而到这里来了?”她问。 衣储玉轻声道:“大哥哥与父亲刚叙完温情, 途径御花园,就想着逛一逛, 见识一下天家的花园是何模样。” 沈玉峨闻言轻笑, 清丽的眉眼微微勾挑。 “那你算是挑错了光景。秋日花凋, 纵然是御花园也没有繁花似锦, 也就些菊花还算不错。不过皇家园林应该还算不错, 银杏红枫青林, 错落有致, 别有一番景致。” 衣储玉的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绿菊衬得他清雅如画:“真的吗?可惜侍身从未去过。” 沈玉峨看着他, 笑眼中盛满温柔:“待国丧结束之后, 朕有去园林秋猎的打算, 若你有兴趣, 可愿陪你哥哥同去?” “侍身愿意......求之不得。”衣储玉连忙点头, 手中的绿菊因他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这绿菊本是他从地上捡的落花, 花茎柔弱略微腐败, 本就难以承受花朵的重量。 如今因着他的动作, 巴掌大的绿菊,瞬间从枝头折断, 落在地上。 衣储玉轻呼了一声,眼神难过:“好好的花,就这样折了, 真是可惜。” “这花早就败了,怎么不这一朵开得正好的?”沈玉峨问道。 衣储玉轻声道:“侍身舍不得折花。” 沈玉峨眸光凝着衣储玉的神态。 见他眼中的失落情态,简直像极了衣储莲,不禁起了爱屋及乌的怜惜之心。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绿菊虽然清疏,却不衬托你...这花倒是不错。”她不紧不慢地走到一盆开得最甚的瑞云殿前。 瑞云殿花形饱满,色泽洁白如瓷,不禁纤尘不染,花瓣更是重叠如堆雪卷云,还有几缕纤细卷曲的细瓣丝丝缕缕地垂下,柔美而清贵,如雪中仙子,高洁无双。 她抬手折下这株瑞云殿,递到衣储玉面前:“朕匆匆召你们进宫,来不及准备赏赐,就将此花赐你,也只有你堪配此花。” 衣储玉唇角噙着浅笑,满脸羞怯地接过。 一旁的衣郎君看到这一幕,乐得心花怒放。 这瑞云殿可是菊花中极为名贵珍惜的品种,堪称菊中仙子。 陛下说只有此花堪配他的玉儿,岂不是说明,在陛下心中玉儿姿容如仙? 果然,这次进宫进对了。 虽然他那番不能生育的话,没有骗过莲儿。 但玉儿到底是在陛下面前惊艳露脸了! 陛下能看中莲儿,没道理看不上比莲儿更出色的玉儿。 而且陛下还邀玉儿参加秋猎,只要多见面几次,说不定玉儿就能靠自己进宫,根本不需要莲儿牵线搭桥。 果然,这才是正经的缘分。 和莲儿又争又抢,还婚前卖弄皮肉勾引完全不同。 衣储玉又和沈玉峨浅聊了几句,随即告别离开。 就在即将在转角彻底消失在御花园时,衣储玉忽然停在月亮门前,捻着云雪般的瑞云殿微微回眸看了她一眼,眼眸清澈,仿佛能映透人心。 沈玉峨神情一怔。 这模样简直像极了五年前的衣储莲。 那时他还未进冷宫,她也还未被夺舍。 母皇刚下旨赐婚,他们二人的感情最是蜜里调油的时刻。 那时的衣储莲也是这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欲说还休的媚态。 “陛下.....衣家三公子已经走远了。”谢双翼声音闷得像米糕噎在了嗓子眼里。 沈玉峨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衣储玉已经走远了。 她哑然一笑,自己竟然这有这般出神的时候。 看见衣储玉就忍不住想起衣储莲。 对了,也不知道储莲现在如何了。 她特意召衣家父子入宫陪伴,以此安慰刚刚小产的他。 有了亲人的陪伴,衣储莲现在的心情应该不错吧。 沈玉峨正打算去看看他,脚步刚迈向东暖阁的方向。 谢双翼暗暗捏紧了米糕,道:“陛下,午休已经过了,您可是要回养心殿?” 沈玉峨脚步顿住,仰头看了看天色。 刚刚和谢双翼一起逗雀儿,又和衣储玉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 若是再去东暖阁,只怕下午时光就要溜走了。 “嗯。”因此她点了点头。 转身走向一直跟在她后面的仪仗,坐上御撵:“回养心殿吧。” “是。”柯雨燕连忙高喊起驾。 刚才沈玉峨和衣储玉对话时,她离得不远,自然听到了沈玉峨给对方极高的评价。 身为奴才,柯雨燕一直恪守讨好主子的准则。 因此她忙道:“衣家三公子真是天人之姿,如皇贵君一般举世无双。” 沈玉峨闻言,笑着道:“不错,确有皇贵君的影子,他们兄弟二人不仅容貌相似,还十分和睦。” 柯雨燕也跟着夸赞道。 “奴才远远瞧见衣家三公子,就是如同皇贵君一般温柔和气的,想必感情极好。” 沈玉峨微笑点头:“那是自然。” 记得衣储莲曾经和她说过,他们一家子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乱事,父母慈爱,兄弟姊妹也和顺。 自小在宫里长大的她,最向往的就是衣储莲这样和睦的家庭氛围了。 柯雨燕见衣储玉这样满意,本着奉承巴结越早越好的原则,主动说道:“皇贵君与衣家三公子分别多年,若是能待在一起,好事成双,就更好了。” 谢双翼跟在后头,听出了柯雨燕话中之意,瞬间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瞪着她的后脑勺。 沈玉峨听后,脸上的笑容先是一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她恣意地靠着轿撵椅背,眉脚轻扬,眼尾的笑意弧度像晕开的水墨,白流苏一晃一晃,像雪一样流淌在她颊边。 柯雨燕被她这笑声搞得云里雾里,心里直打鼓,害怕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沈玉峨笑得咳嗽了一声,才停了下来。 “你不懂!你不懂!皇贵君他哈哈哈、”她忙摆摆手,说道。 可她越说笑得越厉害,止都止不住。 这下柯雨燕彻底懵了,她不懂什么? 沈玉峨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她都不敢想,如果她说要纳了衣储玉,衣储莲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是他弟弟,与其他宫侍不同。 这么多年的相处,沈玉峨对衣储莲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虽然温柔贤淑,可气性却极大,遇事不会发火,更不会像泼夫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但极擅长憋闷在心里。 就像松鼠似的,一个不慎,就能把自个儿给气死。 她的储莲就这一条命,可得好好珍惜。 第75章 第75章 当蒋莎跋山涉水, 好不容易走到京城附近的农庄附近时,她已经瘦得脱了人相,脸颊的肉深深的凹陷着, 眼窝更是空空洞洞, 如同一具只剩下薄皮的骷髅, 极为吓人。 之前的腿伤感染严重,用了昂贵的金疮药也不见起色。 眼看着就要因为感染而死。 偏碰巧遇到了廉价而有效的酒精在全国普及开来。 她不但捡回了一条命, 之前在矿场上的抚恤金也剩下了一些。 虽然完全不够一路去京城, 打尖住店的钱。 但若是白天徒步、晚上歇在野庙。 这些钱用来买路上的干粮, 还是够的。 她沿着官道一路暴走。 因为是官道所以治安还不错, 不像矿场那般暗无天日。 但偏偏突然遇到一场秋汛, 暴雨导致山体滑坡, 冲垮了一条路, 不知道才能修好。 蒋莎一心想要尽快见到她的阿雪,摆脱如今落魄的日子。 于是离开官道, 打算从山中小道迂回前进。 这一迂回, 就遇到了劫道的山匪。 对方不由分说, 就将她身上仅剩的微薄银两、甚至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薄棉衣都一扫而空。 一下子失去所有的蒋莎激烈的反抗。 秋季晃眼就过, 没有棉衣她会活活冻死在路上的。 她拉扯着山匪的衣裳, 低三下四地讨好哀求, 丝毫看不出曾做过皇帝的影子。 但山匪哪里会同情她, 朝着她的脑袋就是一棍子, 瞬间就将她打晕在地。 晕倒的蒋莎倒在小路上无人理会。 不久后,她身边经过一行人, 似乎也是因为官道被冲垮而不得不改走小道的普通百姓。 对方看了她两眼,慢慢向她靠近 ——摸走了她身上最后剩下的两块烙饼。 蒋莎醒来时,天已经黑头了。浑身又累又饿又痛又冷。 她摸着黑, 瑟瑟发抖地继续走。 忽然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点光亮。 有人家。 她立刻跑过去,激动地敲开了门,请求对方给自己食物。 开门的是两个女子,头发乌黑,脸颊丰盈,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屋子里散发着滚滚肉香。 她们对视一眼,将蒋莎请了进来,给她盛了一碗热粥,但肉自然是不许吃的。 蒋莎从前在宫里,成天锦衣玉食,肉之类的东西早就吃腻了,挑剔无比,一整只羊也就只吃最软嫩的羊脸肉。 可现在不行了。 她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更是馋肉馋得厉害。 招待她的两名女子问她来历。 蒋莎将一路上的经历都和盘托出。 两名女子得知她要去京城,又问她可有备好路引? 路引?蒋莎隐约记得当初从矿场里出来时,当地的官员给了她一折路引,和现代的身份证类似。 但已经在白天,被劫道的山匪给抢走了。 ‘没有路引,那就是黑户了?’ 两名女子闻言,再度对视了一眼,彼此笑了起来。 蒋莎不明白二人为何发笑,隐隐作痛的脑袋就再次挨了一棍子。 当她醒来时,她的手脚已经被拷上了锁链,丢在一个满是酸腐汗臭味的破仓房里。 仓房里有许多和她一样,被拷着锁链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眼神完全麻木了,见到被突然扔进来的蒋莎也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不久后,仓门再次被打开。 蒋莎认出,正是那两名女子。 她和一群女子用长长的锁链在一起,被带出了仓房。 这才发现,她昨晚抹黑跑进来的是一块巨大平坦的农田。 农田处在山坳之中,四面都是大山,像天然的牢房,将她困死在其中无法逃出。 而那两名女子,就是这山坳黑农田的庄户主。 她们时常扣押一些黑户、或者没靠山的平民,当做免费的苦力,逼迫他们无休止的劳作。 蒋莎被迫从凌晨天刚刚亮,一直干到深夜,简直比在矿场上还要痛苦。 矿洞里至少她累了还可以趴两下喘口气,管事的不会屈尊钻进狭窄的矿洞里。 可农田不同,这里是露天的。 别说趴着休息了,但凡她的动作稍微慢一点,鞭子就狠狠抽了过来。 从前,蒋莎有阿翡爹娘替自己挡灾。 现在那二人,一个死了,一个被她丢了。 无人替蒋莎挡鞭子,不久便被打得皮开肉绽。 后来蒋莎在这里和其他苦力们混熟了,才从这些人口中得知。 原来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这庄子上土生土长的庄稼人。 只因这里的豪强有靠山,仗着靠山受皇帝宠爱,就无法无天,暴横乡里,肆意屯田抢夺土地。 这些田地就是硬生生从他们手里抢来的。 庄户人家没有了土地就等于死亡,豪强的地方势力又比天还大。 他们无处申冤,只能认命。 一部分人被迫留在这里做苦力勉强糊口,一部分人被逼良为寇,靠着劫道为生。 当初抢劫蒋莎的那群山匪,多半就是这个庄子的人。 “太过分了!”蒋莎缩在角落里咒骂着:“究竟是哪家的人这么嚣张狠毒,这么多良田被侵占,朝廷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孟家。”有人道:“孟家你知道吗?听说他们家儿子嫁给皇帝做皇后,靠着皇后的关系,至少囤了至少二十多万亩田地!” “真恶毒啊,这么多田,他们干得完吗?” “都有了这么多田了,却不给我们留一亩。” 蒋莎顿时低下头不吱声。 她借着月光,看着自己这段时间因为没日没夜地干活,磨出的满手血泡、老茧、冻疮、鞭痕,内心难受至极。 可她仍然喃喃道:“不是阿雪的错,他在后宫里哪里会知道这些,都是下面的人作恶,连累了他。” “等我回宫就好了。” * “公子,您怎么吐血了?可有请过太医?”安桃小跑着进屋,满脸担心。 衣储莲早就已经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虚弱地躺在床上。 “已经请过了,无妨,就是一口郁气淤积在心,吐出来反而好了许多。” 安桃抿着唇:“是不是三公子和主君他们说了什么让您不开心的话?我刚才在御花园里,就看三公子不对劲,一个劲地给陛下抛媚眼。” “他是不是指望着气死您,继承您的位置呢?不行,我得告诉陛下!”安桃愤慨道。 “不可以!”衣储莲一把拉住安桃。 “为什么?”安桃不解。 “这是报应。”衣储莲琥珀色的眸子落寞敛垂:“当初在上书房时,我察觉玉娘似乎很向往完美和睦的家庭,不喜欢听其他伴读们讲他们家里鸡飞狗跳的故事。” “所以我为了迎合玉娘,故意编织出父慈子孝的谎言。” “当初我靠着这个,让玉娘更喜欢我。如今我就不能将这个谎言戳穿。” 他紧紧攥着被子,指甲几乎要将锦被撕烂,发泄他的有苦难言。 安桃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您经历的糟心事真是一遭又一遭。三公子和主君是这样,那花灵子更是如此,隔三差五地跑来,用小产刺激您。那慕容贵人虽然表面对您恭敬,背地里也是不服气的,憋着劲要越过您去......也就陛下还疼疼您” 衣储莲眼中的恨意一怔,旋即化作烟雾般潮湿的柔软。 他幽幽道,声线透着一股蛛丝儿般轻飘的黏稠感:“有玉娘疼我就够了,我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对了,你刚才说储玉他,在御花园对玉娘抛媚眼?”他问。 安桃气鼓鼓地点头:“可不是嘛,真是要多轻浮就有多轻浮。” “......那玉娘呢?她是如何反应?” 衣储莲虽然如此问,但眼眸却始终垂着,露出一股怯态。 安桃沉默不吱声。 他实在害怕衣储莲再吐血了。 “没事你说吧。我撑得住,务必仔仔细细地说,一字不漏。”衣储莲深吸一口气。 安桃无奈,只能将他听见的、看见的全都说了。 什么沈玉峨将衣储玉比作仙子般的瑞云殿。 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什么下次邀请衣储玉去秋猎。 包括沈玉峨看衣储玉时的眼神、笑容,都述说地一清二楚。 衣储莲听得神情恍惚涣散,眸光如同死水一般,沉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腐败。 他艰难地下了床,才小产不久,小腹依旧牵动地锥心难受,走一步就脸色惨白,满头细汗。 “公子,您怎么下床了,快躺下!”安桃惊呼,要扶他回床上。 衣储莲却不管不顾,推开安桃,踉跄着跪在沈玉峨送给他的巨大落地镜前。 明亮的镜子,映出他憔悴哀容的脸,接连不断的磋磨,已经让他连眼神都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凭空间老了十岁。 这样的他,如何与年轻靓丽的衣储玉媲美? 怪不得玉娘看见衣储玉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满眼都是惊艳。 如果有一个人比衣储莲更像衣储莲,正停留在他最风华正茂的时候,玉娘怎能不为此动心呢?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衣储莲抚摸着自己的脸,干裂的嘴唇低喃着。 这话是玉娘故意说给他听的吗? 是玉娘给他的暗示吗? 他凑近了镜子。 这华丽无比的巨大镜子,曾展现着玉娘对他的宠爱,可现在却只能照出他的丑陋衰老。 他越凑越近,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镜面上,阴惨惨的阴影自上而下,覆盖在他苍白的脸上,浅如琥珀的眸子,也被染成了沉沉的黑色,整张脸更形成了扭曲的畸变。 黑暗的阴影里,他眼底的血丝如同蜘蛛网,密密匝匝,遍布丛生,透出一点诡谲的狂艳。 若这是玉娘的心意,他一定替她达成。 ----------------------- 作者有话说::我要讨玉娘高兴,玉娘会高兴的,对吗? 第76章 第76章 沈玉峨最近有些发愁。 之前她建造的玻璃厂大获成功, 赚了许多钱,虽然解决了燃眉之急。 但沈玉峨还想组建一批装备精良,战斗力强的新火器军。 她之前挣的钱, 一部分用来负担宫廷开支, 一部分用来给花惠子搞研究, 以及年年不落的江南治水、赈灾。 这里填填窟窿,那里缝缝补补, 剩下的钱银也就区区二十万两白银。 想要养新军、想打匈奴, 那真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深秋初冬就要到了。 这个时候, 匈奴人的战马, 经过了一个夏秋牧草的饲养, 各个膘肥体壮。 匈奴人又急需抢掠中原人的粮食、布匹等物资过冬。 因此这个时节, 正是她们最为猖狂泛滥的时候。 所以沈玉峨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赚更多的钱, 筹措军费。 而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加收税款。 但百姓赋税徭役本就繁重, 她不愿意再征收。 而且绝大部分的土地, 都已经被官员士绅的家族强行吞并。 沈玉峨明白, 这些人有层出不绝的避税手段。 她从这些人的手里, 不仅一分钱都要不到, 加征的税款最后还是会加倍转移到百姓身上。 她想扩大海外贸易, 多与西洋人经商赚钱。 但常有海寇作祟。 海上不比陆地, 形势复杂, 既有倭人、还有从不上陆地的疍人、还有浑水摸鱼靠着打劫商船的普通民众,甚至沿海的文武地方官员在幕后主导, 坐地分赃。 若想要开辟一条安全的航线,又需要扩充海军,加强海军装备、船只、火器等等。 一时间, 不但无法给沈玉峨增加收入,反倒又是一笔巨额支出。 沈玉峨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手边是一大堆中央、地方官员的请安折子。 她心想,这群官员能有资格给她呈折子,无论官职大小,在当地都是地头蛇般的存在,说不定比她都有钱。 尤其是孟家、周家。 沈玉峨嫉妒地咬牙启齿,依旧是每天都想把她们全都抄家的一天。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玉峨只能忍痛找其他方式,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捐输,外加贷款。 捐输,就是允许商人用钱粮换取一个官衔。 虽然那官位只是一个虚衔。但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乃是贱籍,若有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虚名,也能让她们得到一个体面和便利。 至于贷款更不必说。 她准备用未来几年部分省份的酒税权为抵押物,向商人换取一笔大额贷款。 若是这仗最后能打赢倒好,贷款利息也就不用愁了。 若是打不赢...... 沈玉峨仰天叹气,那她就只能当老赖了。 反正作为封建大地主,商人难不成还能告她? 忙完这些,沈玉峨起身揉了揉后腰,在院子里散了散步。 正好看见小谢侍卫站在银杏树下,身姿劲瘦挺拔得跟雪松似的,那叫一个英姿勃发。 是她后宫宫侍们都没有傲骨款。 其实像小谢侍卫这样的男子,别说她的后宫,放眼全国,也不见几个吧。 秋风起,金灿灿的银杏叶像金箔片一样,落在他黑色的侍卫衣袍上,为他凌厉的身姿线条增添了一份清美。 不禁令沈玉峨想起之前他陪自己漫步在幽深宫道上,吹哨逗雀的场景。 真是越看越喜欢。 她忍不住多看了谢双翼两眼,但很快便移开视线,动身去东暖阁了。 倒是谢双飞和柯雨燕察觉到了沈玉峨这一不经意的视线,若有所思。 沈玉峨一进东暖阁,就发现一道纤瘦的身影。 那身影隔着朦朦胧胧的帘幔,如同云中月,清雅动人。 沈玉峨心中一软,快步走上前去,就想抱住他温存几句。 但到了对方面前,沈玉峨的手几乎就要整个搂住他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衣储莲、而是衣储玉。 沈玉峨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差点摔在地上。 “储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衣储玉抱着一件衣裳,缓缓起身行礼,噙着浅笑道:“回陛下,大哥哥召我入宫陪伴解闷。” 沈玉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内殿:“那你怎么不去陪伴皇贵君?” 衣储玉笑道:“侍身刚才陪大哥哥闲聊了一下午,大哥哥小月子期间容易劳累,就让侍身替他缝制这未完的衣裳,他则已经睡下了。” “衣裳?” 衣储玉将抱在怀中的衣裳拿出来。 沈玉峨接过,打开一看。 这是一件厚实的大氅,内里嵌着一层厚厚的灰鼠皮,挡风御寒。 看这款式明显就是女人穿的,虽然还没完全缝制好,细针都还挂在衣服上,但从这雏形上看就正好合沈玉峨的尺寸。 沈玉峨眸光略深:“这是皇贵君让你接着做的?” “正是。”衣储玉看向沈玉峨的眼神无比温柔,言语间也充满了暗示。 “大哥哥说他如今劳累,就让侍身代劳了。陛下可要试试看,这衣裳合不合身?侍身的针线比起大哥哥的如何?” 沈玉峨微微转头,看向那被垂幔遮掩的密实的内殿。 “不必了。”沈玉峨浅笑道:“朕的尺寸,皇贵君熟悉得很。他起的底子,自然是不会错的。” 衣储玉眼神微变。 沈玉峨接着道:“你陪伴皇贵君解闷有功,只是到底未出阁,给别的女人做衣裳不好,这份心意朕心领了。” 衣储玉噙着温柔微笑的表情终于是沉了下来。 他隐约听出了沈玉峨话里有话,不死心立马说道:“侍身少年时,曾得还是皇女的陛下相救,陛下是侍身的恩人,能为陛下做衣裳,侍身万分荣幸。” 沈玉峨一愣:“朕何时救过你?” 衣储玉连忙道:“陛下可还记得 ,中秋家宴,有一官家公子落水?” 沈玉峨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回事。 那时是母皇举办的一场中秋家宴,邀请了许多官员以及家眷在皇家池苑太液池旁边共赏明月。 这场宴席一直从白天进行到晚上。 白天家眷们就在园林内赏花赏枫叶、晚上就吃酒赏月。 沈玉峨当时也在,因着母皇刚赏了她一匹汗血宝马,而开心地在远离太液池的林子里驯马。 皇家园林大得离谱,她又在远离太液池的地方,因此根本不担心遇见某些官家公子。 反倒是照顾她的奶爹爹一直担心某些官家公子故意在她面前上演一出‘偶遇’。 但就是在那样偏僻的园林里,还是让她撞见了一位落水的小公子。 沈玉峨自然不会亲自下水救的,别说奶爹爹怕她遇险,她身后跟着的几十个长随也不是吃白饭的。 她抬抬手,长随们就跟下饺子似的把那位小公子给救了上来。 只是那小公子受了惊,湿发凌乱,战战兢兢地看着她。 她随意安抚了几句,命人将他送回本家后,就打马走了。 这件事对她而来,只是一件微不可查的小插曲。 她那会儿还是皇女,人又年轻,喜欢自由,经常跑去玩,招猫逗狗,不知道招惹了多少小郎君。 所以沈玉峨根本就不记得衣储玉,没想到他却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还放了这么多年。 “原来是这件事,朕隐约有了印象,只是已经过去许久,朕都快给忘了。”她说道。 “陛下忘了,但侍身却致死都不敢忘,一直记着陛下的恩情和缘分。”衣储玉柔声道,一双温情款款的眸子盯得沈玉峨心里直发毛。 一直记着她的恩情? 那怎么不记着真正下水救他的长随的恩情? “多少年前的小事而已,不值一提,你也不必记挂在心。”沈玉峨根本不把这所谓的缘分放在心上。 她对衣储玉暗示满满的眼神故作不知:“柯雨燕。” “奴才在。” “天色不早,送三公子出宫吧。在让内务府里挑两匹上好的浣花锦,赐给三公子。”她吩咐道。 “是。” 衣储玉有些不敢相信,他一直放在心上的旧情,在沈玉峨的眼里,就这般轻如尘埃。 哪怕他已经这样豁出脸面,又是主动诉情,又是替她缝制女子衣裳这样的私密之物,沈玉峨也毫不领情。 他顿时双眼泛红,羞愤地咬着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噙着泪水离开了。 柯雨燕按照沈玉峨的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地送衣储玉离开了紫禁城。 但她同时也明白,这三公子的登天之路怕是彻底断了。 陛下俨然对他无意。 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皇帝嘛,收一对兄弟有什么不好?玩起来也开心。 * 内殿,沈玉峨默默走向床边。 衣储莲裹着被子,背对着她沉睡。 沈玉峨坐在床边,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储莲,我知道你没睡。” 衣储莲起伏的背影微微一僵,却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沈玉峨的手默默从他的肩膀划向他的脖颈,又从脖颈划向他的脸颊,瞬间一股湿润沾在她的指尖。 原本装睡的衣储莲,再也装不下去,他蒙紧了被子,像小动物一样,彻底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枕头里。 但因为沈玉峨的手没躲,所以他蜷缩般的动作,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她的手心里,酸楚的泪润湿了她的掌心。 沈玉峨俯下身,湿漉漉的指尖捏了捏他湿漉漉的脸,言语带笑:“既然都哭了,就说明你心里难受。那又何必把储玉引荐给我呢?” 衣储莲沉默许久,才带着啜泣后的浅浅鼻音开口:“是玉娘说的,有花堪折直须折。” “既然玉娘喜欢储玉,那我也愿意兄弟二人一起服侍玉娘,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说话间,他灼热的吐息洒在她的掌心里,潮又潮湿又痒。 沈玉峨无声勾了勾唇。 “胡说什么呢?”她扯下衣储莲紧裹着的被子。 露出一直闷在被子里哭的衣储莲的脸。 他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或许是从她进入东暖阁时,或许是更早之前,把她的衣裳交给衣储玉的时候开始。 咬着被子,压抑着哭泣的啜音,哭声小得她都没听见。 反正那张白皙清净的脸,被闷得绯红,狭长纤丽的丹凤眼也哭得红肿,枕头更是被打湿了一大片,感觉枕头里塞的各种花瓣都能被泡肿了。 突然被扯下被子的衣储莲,就像突然被掀开石头的小螃蟹,慌乱无措地捂着脸。 他不想让沈玉峨看见他这般狼狈的样子。 他死死的捂住脸。 起初他是因为舍不得沈玉峨宠幸自己弟弟,难受得哭。 可后来听到沈玉峨进门,和衣储玉对话,想到父亲说的那些‘正缘’言论,害怕他侍寝后受宠,自己失宠,担惊受怕得哭。 又听到沈玉峨婉拒衣储玉自荐后,惊喜得哭。 这一路他的心情上上下下,起起落落,明明都快安抚住自己了。 但当沈玉峨坐在他身边,说了那句“我知道你没睡”后。 不知道为什么,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酸甜苦涩,就像突然暴涨了十几倍的洪水开闸,轰轰烈烈的奔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别哭了,储莲哥哥。”沈玉峨不断安慰他,一直擦拭着他的泪。 但衣储莲的眼泪就像连绵不绝的,越擦越多。 沈玉峨看得心疼,干脆抱住他,亲了亲他湿哒哒的眼睫。 “我夸赞储玉,是因为他是你弟弟,是因为他与你有几分相似,是因为爱屋及乌,并不是因为他本身。” “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已经有了绝版奇珍,稀世孤品,一个复刻又怎能入我的眼?” 衣储莲哭声一滞,就像突然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记了,透过破碎婆娑的泪眼,看着沈玉峨。 他喉结滚动,像生生咽下一块热炭,哽得他生疼。 在亲生父母眼中,他是比不上弟弟的次等品。 可他的玉娘却说他是奇珍孤品。 这些年来,无数堵在心中的害怕、委屈、惊恐、愧疚,就像无边的水,时时刻刻拽着他下坠沉溺,直到沈玉峨的一句话,将他从海渊里拽了出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搂着沈玉峨的脖子像孩子般的嚎哭着,哭声深深震荡着沈玉峨的耳膜。 沈玉峨都有些吃惊,没想到衣储莲的反应会这么大。 老实说,兄弟确实有些新奇,她没常识过。 但她对衣储玉确实没兴趣,因为每次看着衣储玉她都会忍不住去想衣储莲。 她不断抚着衣储莲的后背,生怕他哭断气过去。 “好了好了,你还在小月子里,他们说小月子里哭以后会落下眼疾的。”她柔声道。 可衣储莲却不管不顾地摇头轻哼,泪水像永不枯竭一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无所顾忌的抱着她撒娇撒痴。 “好吧好吧。”沈玉峨叹息妥协,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只能哭今天。” 第77章 第77章 衣储莲自从小产后, 心思就变得愈发敏感多愁。 沈玉峨安抚了他许久,他的哭声才慢慢休止,大片大片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她伸手将黏在他苍白脸颊边的湿发绾至耳后, 又摸了摸他哭红的眼睛, 轻声道:“这次哭过了, 以后就不许哭了。” “都说在小月子里哭对身体不好。你我夫妇将来还指望着子孙满堂呢,哭坏了身子可怎么行。” 衣储莲湿漉漉的眼睫垂着, 像沾了水的蝶翼, 颤颤巍巍的。 他止不住的点头。 压抑在心中许久的委屈和恐惧, 经过刚才决堤一般的宣泄后, 已经消减了一大半。 接着又因为沈玉峨得一声‘夫妇’, 而开心起来, 仿佛一片被焚烧后的焦土上, 久违地绽破出一根娇脆的嫩芽,绝望中终于等到了生机。 “这些日子, 汤药、补药、药膳, 我一日都不曾落下。”他纤白的指尖抹去眼尾的泪。 才痛苦过的衣储莲, 整个人就像刚从泪做的温泉里走出来一样, 苍白的肌肤透着湿润的薄粉色, 琥珀眼也愈发宝亮晶莹, 细眸微肿却也泛着桃花色, 随着纤长的眼尾渐渐晕长, 水澹澹地叫人迷醉。 “这样便就好。”沈玉峨看着衣储莲的眼神,不自觉地就软了几分。 “但也不要太心急, 事缓则圆。” 虽然她确实期盼和衣储莲有个孩子,但如今看衣储莲又是冷宫受苦五年,又是被算计流产, 往后再想孕育子嗣,怕是也难了。 沈玉峨不忍心再将自己的期望强加给他,额外添加压力。 那份心思渐渐地就淡了。 左右她后宫还有人,若往后他真的不能生,过继个给他就好。 况且终有一天,她会将衣储莲扶正的,倒那是他是名正言顺的君后,所有皇子皇女的嫡父,也没人敢不尊他。 晚上,沈玉峨照例就歇在东暖阁。 她躺在榻上,百无聊赖。 因着丧期的缘故,全国都禁止任何声色娱乐,也没法召南府的歌伎们进来跳舞唱曲。 于是,她只能借着床畔的玻璃灯看着书。 衣储莲则在安桃的伺候下去沐浴,顺便用冰敷了敷红肿的眼睛。 沈玉峨没看多久的书,就觉得困了,合上书页,准备睡了。 她刚剪灭了几根烛芯,内殿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只剩下玻璃灯里幽幽的一点橘红色的微光。 衣储莲在这时才走了进来,默不作声的爬上了床。 他刚沐浴过,浑身都透着一股热劲,贴着沈玉峨时,那股热一直往她身上浸。 伴随着热气的,还有一阵熟悉的浓香,随着热意蒸发熏得沈玉峨脸上热陶陶的。 沈玉峨摸了摸滚烫的脸,呼吸不觉灼热起来,正要起身,衣储莲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她,一点柔软的湿润热意黏在她的耳后。 沈玉峨一个激灵,一股酥麻直从脚尖蹿到指尖。 “储莲、”她一把握住衣储莲欲探入她衣领的手,转过身来。 衣储莲衣衫半褪,松松垮垮的领口一览无余,暧昧的橘红光芒之下,映得他肌肤细腻浓白,像煮沸的牛乳汁,缀着两滴殷殷的血。 “你还在小月子里,别闹,你身体不要了!”沈玉峨有些微怒。 他怎能如此折腾自己,真是不要命了。 衣储莲柔软滚烫的胸膛却贴近了她,温热的唇舌湿漉漉的舔、舐这她的耳尖。 “玉娘,让我这样伺候您一次。”他说。 沈玉峨有些疑惑。 这样,是哪样? 疑惑间,衣储莲雪腻中透着薄红的身子就一条化形蜕皮的蛇精,软软地从她的□□垂滑下去。 沈玉峨的白色里衣衣摆微微敞开,像朵云似的簇拥着横陈的他。 沈玉峨不明所以地低着头,眼睁睁看着他像一条白蛇,一下就钻进了雪堆里。 细长黑亮的卷曲发尖,像一条灵巧浓黑的蛇尾,随着动作一阵一阵巍巍地颤着。 沈玉峨大脑一片空白。 湿漉的暖意,酥酥麻麻,由下而上,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脊背。 她全靠撑着床架才没有倒在床上。 “......储莲、”她喘息着。 内殿里安静无比,除了她自己的声音之外,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呜,以及床内热气蒸腾中搅动的水声。 水红的蛇信探入,举止轻柔地一遍遍描摹打圈、 慢慢地拨开、细细的舔、徐徐地吸、 像花瓣一样含住包裹,不紧不慢,时轻时重的吞吐。 沈玉峨脸色骤然霎红。 她捂着嘴,刺激之下下意识地将双腿夹紧,腿肉收缩。 衣储莲温润清绝的脸被肉笼箍住。 柔软微凉的青丝如羽毛一样搔得她腿心更痒。 而她更是几乎坐在了丰腴的胸膛之上。 由于衣储莲孕期的身体变化还未完全消退,胸口如山峦起伏。 外力稍微一挤压,带着乳香的汁水就流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腿//根。 沈玉峨咬着唇,恍然一惊,害怕伤着衣储莲令他窒息。 她连忙打算松开腿,可突然间,衣储莲的双手却紧紧抱住了她。 手臂如钢筋烙铁,紧紧的箍着她夹紧的双腿、手掌扣着她的臀肉。 沈玉峨愕然低头。 衣储莲半张脸从她的衣摆间露了出来,纤长乌浓的睫毛上缀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媚长细眸弯成一钩月,幸福着望着她。 仿佛爱极了这种被她的气息填满的窒息感。 沈玉峨渐渐放松了下来,轻抚着他被打湿的长发,如同奔马驰骋,彻底的沦入这场欢愉中。 水声翻搅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衣储莲的软舌不断地钻入狭窄又幽深温暖的紧穴。 如同蛇的本能,每一次探入都像是找到了生命的归宿。 他眼神迷离,眼瞳颤抖,在轻微的窒息感与属于沈玉峨的浓郁气息中中微微上翻,露出濒死般的眼白。 纤长的眼尾与脸颊都泛滥着糜烂浓郁的红,双腿难耐地蹭着,脚趾蜷缩绷紧。 除了简单的换气之外,他全部深埋其中。 哪怕身体因为颤抖地不行,整个人都快昏沉溺死了一样,还是如同本能一般津津有味地吞咽着。 直至最后,潺潺的水流灌入他的喉腔,带来前所未有的餍足。 第78章 第78章 翌日清晨, 安桃照往常一样端药进屋。 远远地就瞧见衣储莲斜靠着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书看,但久久的一页不翻, 只盯着书页一阵一阵笑。 整个人就像突然被灌溉了的花, 生动了也鲜艳了, 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病恹恹郁丧丧的。 安桃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结果。 记得昨天公子自从大哭一场后, 出去沐浴时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 夜里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更没听床吱嘎吱嘎响。 而且安桃笃定沈玉峨不会不怜惜公子, 小月子期间还行房事。 因此他也更加疑惑, 端着黑黢黢的汤药与蜜果子, 上前道:“公子今日很开心吗?” 衣储莲放下书, 笑着接过药, 几口便喝完了,又咬了一口红艳艳的杏肉脯, 酸甜的滋味在齿间绽放, 他的眉眼也愈发温柔。 “心安定下来了, 不似浮萍那般漂泊无依, 终日忐忑, 自然也就开心了。” 安桃听不懂, 但大约猜到应该是沈玉峨和他说了些什么, 将公子给哄好了, 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他看着衣储莲的眼睛,担忧道:“公子, 您着几日常常哭泣,这会儿又盯着书发呆。老人们常说,小月子里若落下眼疾, 往后终生都会有迎风流泪的毛病。” “......所以这书您就别看了吧。”他尝试着身后。 衣储莲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将书递到安桃手里,默默躺回了床上。 安桃握着书,心中有些沉重:“您现在既看不得书、也不能开窗看外面的秋景,后宫宫侍也没人同您关系好,可以陪您说话解闷,都是两面三刀的......” 他叹着气:“偏偏现在又是老太皇贵君的丧期,全国禁止任何声色娱乐,不然我早就去叫昇平署的人来给您唱些戏曲解解闷了。什么大闹天宫、鼎峙春秋,每天换着花样来,不怕您无聊。” 衣储莲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淡声道:“无妨,我这些日子早习惯——” 说着,衣储莲忽然声音变轻,像一根拉到极致,纤弱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棉絮。 他的目光飘忽,轻声低喃着:“昇平署。” 昇平署是专门调教管理皇家戏子伶人的机构,管理者不是年长有经验的老伶人,就是宫中的中官们。 他们专从民间挑选有天分的戏子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教编排,最后成为专供后宫皇室们观赏取乐的戏子。 自从沈玉峨夺回身体后,后宫鲜少举办庆典仪式,昇平署都快闲得发霉了。 之前衣储莲为了节省开支,甚至还动过裁撤昇平署的打算,只留下教坊司。 因此,他对昇平署的人员架构略有了解。 他隐约记得昇平署中有一对还未登台唱戏的新伶人兄弟。 虽然当时他们的脸上都画着脸谱,看不清五官,但能被昇平署挑来唱戏的模样,皮相自然都是极好的。 ......兄弟。 提到这两个字,衣储莲就一阵心痛。 他因为善妒狭隘小性,一边举荐自己的弟弟入宫,一边又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惹得玉娘心疼他,直接将储玉赶走。 如今回想起自己昨天使小性子,放纵自己被玉娘哄着呵护着的样子,他既觉得幸福又觉得愧疚。 其实他并非真的像让玉娘没个齐人之福。 只是他实在害怕衣储玉。 他以前在府中做的那些事,实在不算光彩。 他害怕为了成为伴读而不择手段的隐私被沈玉峨知道,从而对他失望厌弃,所以日日惶恐不安。 沈玉峨说不纳衣储玉,他就真的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可事后,他更觉得对不起玉娘。 他暗暗握了握拳,想要弥补。 “安桃。” “奴才在,公子有什么吩咐?”安桃应道。 衣储莲道:“昇平署让他们把最近调教好的,却还没登场唱戏的小戏子们都叫过来。” “公子?”安桃微惊。 丧期唱曲儿可是触犯宫规的大事! 衣储莲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我只是让他们过来聊聊词曲之事而已。” “那就好,奴才这就去。”安桃松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跑去昇平署将人带了过来。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安桃木着一张脸,无语地看着对小戏子们挑挑拣拣,最后剩下一对双生兄弟。 之后,竟然开始向他们教导后宫宫侍的仪态规矩。 那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仅安桃惊呆了,两个小戏子更是受宠若惊。 他们再也不用当取乐的玩物,竟然能伺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泼天的富贵荣华,甚至全族飞升的机会,竟然就这么来了? 两个小戏子听得那叫一个认真,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对衣储莲更是感激不尽,当场就对他磕两个响头。 安桃无语地撇了撇嘴。 早知道是这样,那还不如让他们在丧期唱曲儿呢。 安桃后悔得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好好地干嘛提昇平署呢。 这下可好,又提拔上两个小妖精,往后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公子忠心。 说到忠心,他安桃也不差啊。 干嘛不提拔他呢?安桃心里窝窝囊囊地嘟嘟囔囔。 * 丧期一过,不仅沈玉峨,整个皇宫都能松泛松泛了。 尤其是花灵子带领着每日跪祭的宫侍们,一日两跪,每次2个时辰,虽然是在还算柔软的蒲团上跪的。 但每日四个小时的折腾,也把他们折腾得膝盖都快废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一群穿金戴玉的企鹅。 如今他们都不笑衣储莲没用,小产保不住孩子了。 都在偷偷骂他心机深,趁着小产躲过一劫。 不过好在丧期终于结束了,他们修养一阵,也就能继续使出千般武艺争宠了。 可还没等他们把破碎的膝盖养好,衣储莲那一对精心调教的双生戏子,就已经在他的举荐下飞入了养心殿。 午间唱曲儿解闷,晚上三人同寝,连续独宠半个月,别的宫侍们插都插不进去,那叫一个风头无两。 沈玉峨原本觉得他们出身不高,封个侍郎就得了。 但想了想,这两人可是衣储莲举荐的,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能给他们位份低了,于是将兄弟俩都封为采男。 得知这一消息,上至慕容绮花灵子,下至还没机会侍寝的宫侍们,无不对衣储莲恨得牙痒痒,直骂他狐媚惑主。 慕容绮更是气得在宫里摔摔打打,直骂他下作。 “这个衣储莲什么东西!”他咬牙切齿:“一个吊儿流脓的东西,自个儿伺候不了陛下,就调教出两只小狐狸精争宠媚上,霸着陛下不肯松手,贱人!” ----------------------- 作者有话说:慕容绮:美丽且嘴毒,主打一个解气。 第79章 第79章 沈玉峨最近很不开心。 ——因为周书兰。 沈玉峨安插在民间, 负责监视各大官员的眼线传回一则消息。 将逢冬至,曲江池畔的腊梅盛开,香气四溢, 叫人流连忘返。 曲江池是公共园林, 百姓、贵族们都可以自由出入。 以前帝王为了体现与民同乐的氛围, 还会在此地宴请百官。 因此,腊梅一开, 前来赏花的游人如织, 摩肩接踵。 周书兰这个由鳏父一手带大的孝女, 也携父亲来此赏腊梅、看杂耍, 让老父亲乐呵乐呵。 但不知怎的, 就和一位的公子撞上了。 两人被推搡的游客一起挤进了曲江池里。 好在周书兰会游水, 自个儿爬了上来, 顺带将一起落水快要溺死的公子也拉了上来。 后来,才知道那位公子竟然孟璟的内侄子, 未出阁的孟白莹。 孟白莹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周书兰一起落水, 又被他救了起来。 男德与恩情交加, 令他对周书兰倾心不已。 但周书兰却连忙婉拒, 说救他只是顺手的情分。 作为沈玉峨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她自然是不想跟孟家人扯上半点关系。 但孟白莹被拒绝后, 就哭着闹着要上吊。 说什么, 自己落水的事,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如果自己不嫁给周书兰,下场要么去庙里当和尚, 要么就是被勒死,保留家族清白。 这事闹得很大。 整个京城都传开了,都在调侃周书兰好艳福。 周书兰难堪至极, 急得团团转。 虽然她和孟白莹一起在曲江池落水很多人都看见,但他上吊总不可能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上吊。 一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大,把周书兰架起来,逼她就范。 因此周书兰连夜写了折子陈情,言语间满是冤枉,并且态度坚决,自己绝不被人利用。 孟白莹若真是上吊死了,逼死他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孟家。 孟家人自己都不愧疚,她一个被算计的外人又何须觉得愧疚。 沈玉峨合上折子。 ——今天也是想把孟家抄家的一天。 这个孟璟,竟然敢挖皇帝的墙角! 沈玉峨眯了眯眼,问道:“朕记得宫里有位贵人,似乎是君后的弟弟。” 柯雨燕很是意外。 这位自从进了宫以后,陛下就对他不闻不问,宫殿如同冷宫一般。 “回陛下的话,君后的弟弟确实在选秀期间入了宫,位份采男,居住在清心斋。” 清心斋这个地方,和庶人平氏居住的清漪馆是不相上下的偏僻。 并且也是由衣贵君安排的宫室,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皇帝的意思。 毕竟君后触怒圣颜被软禁,难保陛下不会迁怒这位。 沈玉峨把折子一丢:“去清心斋。” * “陛下去了清心斋?”东暖阁内,衣储莲守在一盘残局前,手碾一枚白棋,眸光微惊。 “正是。”安桃点头道。 衣储莲放下棋子,容色深沉。 安桃以为他是因为沈玉峨今夜不能来这儿而难过,连忙劝道:“公子,既然今夜陛下不来,您就早些休息吧,别守着昨天与陛下没下完的这盘棋了,宫里新人得宠是正常的事,陛下早晚会来的。” 衣储莲却摇了摇头,走向窗边,看着浓稠的夜色,忧心忡忡。 “......玉娘只怕是受了孟家的气了。” 衣储莲担忧了一整夜,后宫不得干政,他自然守规矩,也不敢贸然派人出去打听。 只能等着第二日,看看孟亦青的反应再说。 * 翌日,宫侍们照例来请安,但目光都隐隐看向从前一直不吭声的孟亦青。 大家都知道,他昨夜承了宠。 孟亦青此人,不像平蓝那般爱惺惺作态,标榜什么人淡如菊。 但他心气儿很高,自持孟家幺子、君后亲弟弟的身份,傲娇得很。 可自从他进宫之后,知晓了孟鸿雪身陷囹圄、沈玉峨又不宠幸他,把持后宫的衣储莲又和孟鸿雪有血海深仇。 四面楚歌之下,孟亦青很快就老实了。 宫人们的奚落、刁难,他能忍就忍。 不能忍的,他就拿嫁妆换进一时太平。 衣储莲假装对一切都不知晓,继续不闻不问。 直到将他傍身的嫁妆掏空。 ......孟家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他的血和泪拥有的,包括孟亦青所谓的大家公子的骄傲。 衣储莲没对他赶尽杀绝,已经算是仁慈至极。 而且他对沈玉峨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众宫侍落座,慕容绮第一个发难,言语尖酸:“听说陛下昨夜留宿了清心斋,弟弟终于是苦尽甘来,这清心斋终于不用像冷宫一样冷清了。” 孟亦青如今承了宠,得了意,压抑的脾气终于上来,根本不在意慕容绮这没脑子的叽歪。 他下巴微微轻抬,骄矜道:“多谢哥哥关心,不过陛下最近也没怎么去您那儿,储秀宫门庭冷落不比清心斋差。” 慕容绮一双妖艳美目,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本宫是因为前阵子丧仪,跪伤了膝盖,陛下心疼我才不来的!轮得着你在这里叽叽歪歪?别以为你侍寝了就得意了,还不是个卑微采男,都不如戏子,人家至少还有封号呢。” 被误伤的‘戏子’,就是衣储莲举荐的双生子。 他们侍寝之后,就被沈玉峨封为‘丽采男’‘容采男’。 后宫宫侍的出身,再不济也是县令之子,大小也算是个官。 因此这对双生子无比自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提他们的伶人出身。 而且他们还是衣储莲举荐的人,骂他们是戏子,就是在骂衣储莲。 小戏子打小在乱杂杂的戏院里长大,脾气也带着刺,刻薄起来不比慕容绮差。 于是兄弟俩跟应激似的,嘴皮子一掀,你一言我一语,也加入了这场唇枪舌剑的大混战。 而衣储莲则端然坐于钓鱼台上,看着孟亦青。 人在吵架的时候,最容易暴露真实的情感。 孟亦青吵起架来,得意且气势汹汹,和大部分受宠的宫侍没什么两样。 ‘这样看来,昨夜玉娘去清心斋,就不是冲着折磨他,泄愤去的......是真的宠幸了他。’ 衣储莲指尖在黄花梨木椅背上轻扣,压下心尖上冒出的那一点醋溜溜的刺,大约明白了沈玉峨要做些什么。 第80章 第80章 “够了!”衣储莲一拍扶手, 低沉的声线瞬间震慑住打嘴仗的几人。 衣储莲看了一眼孟亦青,眼中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仿佛他只是一个供沈玉峨玩弄发泄的玩具物件。 但在孟亦青眼中, 那眼神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 没办法, 谁让陛下就是要宠幸他。 帝王的宠爱就是天。 后宫男子之间的勾心斗角, 在陛下的偏爱下,都显得无力孱弱。 孟亦青终于有了底气, 可以正视衣储莲, 不再像从前那般战战兢兢, 生怕衣储莲给自己使绊子, 把对孟鸿雪的怨恨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了。 衣储莲淡淡瞥了一眼自鸣得意的孟亦青, 声音缓了缓, 道:“进了宫大家就都是兄弟, 一起伺候陛下,合该和睦相处, 斗什么嘴皮子。” 众人哑口无言, 抿了抿唇, 低声认错。 但男人嘛, 嘴上答应得再好, 哪有真正服气的?不过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冲着衣储莲皇贵君的身份, 不得不低头认错罢了。 只有花灵子斜睨了衣储莲一眼, 冷笑道:“皇贵君说的是,兄弟们本该和睦相处, 就是有些人面若观音,心若蛇蝎,背地里使绊子构陷谋害, 也不怕损了子孙福气。” 衣储莲眉心隐隐一跳,睨了花灵子一眼,似笑非笑:“花才人说的可是庶人平氏?那倒没错,庶人平氏心肠歹毒得连陛下都震惊,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不仅害苦了自己,更牵连了孩子。” “不过本宫不是心量狭窄之人......到底是陛下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本宫都会一视同仁。” 花灵子眼皮子微微翻了翻,无语道:“皇贵君这话说的,仿佛您才是父仪天下的君后,真是僭越!” 衣储莲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并不在意所谓的僭越言论:“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既让我协理六宫,本宫就有责任替陛下安稳后宫,照料子嗣,怎算僭越?” 花灵子哑口无言,再之后一言不发。 衣储莲又与众人闲聊几句,平静如常,并没有刁难孟亦青的意思。 孟亦青彻底放下心来,但也正因为被磋磨的恐惧消退,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开始反扑。 回到清心斋后,孟亦青回想着刚才衣储莲的那番说辞,心中憋闷。 如果不是因为衣储莲,孟家也不会从高处滑落,哥哥也不会被软禁。 孟家还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孟家,自己根本不需要在衣储莲手底下讨生活,如同惊弓之鸟,战战兢兢的活着。 好在自己嫁给了陛下,陛下又温柔又会疼人,又年轻风流。 不像他其他的表兄弟们,为了巩固家族到处联姻,有些嫁到偏远地,这辈子怕是都回不来了;有些则嫁给寡妇当后爹;还有些嫁给老女人...... 虽然富贵是不缺的,但感觉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和他们比起来,孟亦青感觉自己的归宿不算差了。 就是这个衣储莲,一个冷宫贱奴,压在自己和哥哥头上,实在可恶,早晚他要替孟家拨乱反正。 “白术,过来。”孟亦青唤来自己的陪嫁。 “公子,怎么了?”白术走近问。 “我进宫时,母亲在我嫁妆里塞了许多治疗伤疤的药物,偷偷送进蓬莱殿后,哥哥那边恢复得怎么样?”孟亦青问。 他从进宫都担着母亲的重任,一是得宠;二是帮助哥哥复宠。 白术面露难色道:“大公子用了之后,烫伤是好了些,但是终归是不如从前,若凑近看,还是能看出疤痕的。” 孟亦青闷闷道:“怎么那个衣储莲就能恢复如初呢。” “罢了。”他一摆手:“不能完全祛疤就算了,陛下曾经那么宠爱哥哥,连他出身教坊司也不介意,定然是有情分的。若再使些手段,哥哥定能复宠。” “白术,你今天入夜后,赶紧去蓬莱殿传递消息,就说......”孟亦青低声对白术道。 白术点了点头,当夜就偷偷将消息写成小纸条,塞进了蓬莱殿的门缝里,接着又学了两声呜呜鸟叫。 春草很快就来接应,看了看纸条,立刻兴奋地往内殿跑。 “君后,咱们有救了。” 蓬莱阁内殿,孟鸿雪跪在佛龛前,背影看起来阴沉沉的。 他捧着一本佛经,沙哑的嗓音一直喃喃着,薄唇明明已经念得干裂撕血,却还是一遍遍地诵读着,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春草眼神莫明。 之前陛下罚君后闭宫反省,直到背下一整本佛经为止。 明眼人都知道,那就是个软禁他的借口。 但君后却像魔怔了一样,没日没夜的诵读着。 也不知道,君后究竟是认定只要他将整本佛经背下来,陛下就会原谅他。 还是在求助神佛的力量,让一切陛下回心转意。 春草只知道,这被囚禁的大半年里,从白天到黑夜,空荡冷清的蓬莱殿里,一直在回荡着他低声低喃佛经的声音,那声音无休无止。 明明是光明神圣的佛经,听久了,却感觉更像一种诡异疯狂的魔音。 “君后,二公子得宠了,他派人来传信,要助您复宠,您看。”春草慢慢走近,面带笑意地将纸条拿给孟鸿雪看。 孟鸿雪半张脸都带着冰冷银亮的畸形面具,长发半披,遮掩着他病态枯骨般的容颜。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纸条上的字,无光的眼眸里并没有惊喜溢出,反而更加悲凉。 “......没有用的,你们、不明白,我就算出去也没用。”孟鸿雪蓦然垂泪,眼底爬满了蜘蛛网般的红血丝,红得仿佛将泪水染红。 春草确实不明白。 但他想出去!不想陪着这个毁容失宠的疯男人老死蓬莱殿! 他不想待在这个连炭火都不足的冷清地方,想要回到陛下曾赐给他的那顶温暖舒适的小轿子里,被抬进养心殿。 “君后,您与陛下之间身后的感情,奴才不明白。可是您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衣贵君一家独大吗?他现在已经是皇贵君了,不知道有多风光,这些都是他抢您的啊。” 孟鸿雪眼神微微有些震动。 春草继续道:“您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陛下了,您难道不思念她吗?您不想见她吗?” 孟鸿雪阴沉沉的身影突然僵了一下,低敛的眸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狠狠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想见沈玉峨,他做梦都在想。 “告诉亦青,我会照他的方法做。”孟鸿雪道。 “是。”春草喜不自禁地离开。 在他走后,孟鸿雪缓缓起身,走到佛龛之后,拿出一副老旧泛黄的古画。 卷轴缓缓展开,露出一个女子的画像,看不清面容,却给人无尽的遐想。 第81章 第81章 养心殿内, 沈玉峨听着柯雨燕的汇报。 “你是说,孟采男在御花园流进御花园的清溪那儿有动静?” 柯雨燕道:“回禀陛下,孟采男不仅时常流连在清溪处, 这几日还一直在偷偷搜集红枫, 趁夜偷偷送进蓬莱殿中。” 沈玉峨轻笑了一声:“这是要搭台子唱戏啊。” 正说完, 就有小宫人进来禀告,说孟采男邀请她午后共赏腊梅。 沈玉峨淡眉一挑, 将折子一丢, 去了清心斋。 孟亦青立刻迫不及待地带着她在御花园穿行, 并且一直停留在蜿蜒的清溪边。 沈玉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演戏, 看着他对一片漂流在溪水上的红叶惊讶。 “陛下您瞧, 那红叶上似乎有字。”孟亦青一直拽着她的衣袖。 沈玉峨似笑非笑, 命柯雨燕将红枫叶捡起来。 “庭绝玉辇迹, 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1” 沈玉峨指尖捻着枫叶, 低声喃喃。 孟亦青则轻声感叹道:“这首诗听起来可真是伤情, 不知是哪位宫侍, 因为长久得不到宠幸, 带着孤寂与思念写下来的。” 沈玉峨淡淡睨了他一眼, 顺着他的话说道:“柯雨燕, 去查!这红叶题诗, 是从哪个宫里飘出来的。” “是。”柯雨燕心领神会, 装模作样带着人去找。 没过多久就跑了回来,说道:“回陛下, 这红叶似乎是从蓬莱殿中飘出来的。” “蓬莱殿.......”沈玉峨若有所思。 “原来是大哥哥。”孟亦青立刻说道:“大哥哥自从去年触怒陛下之后,就一直待在蓬莱殿背诵佛经,静心思过。” “侍身偶尔路过大门紧闭的蓬莱殿, 都能闻到佛檀香气。” “想来这一年间,大哥哥已经知道自己的错处,更格外思念陛下。” 沈玉峨捻着红叶,在指尖转了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道:“你说的也是,朕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君后了......蓬莱殿距离这里也不远,罢了,你随朕一道去看看吧。” 孟亦青激动无比:“是。” 当日,君后解除禁足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后宫宫侍们无比震惊。 自从他们进宫以来,就从没见过这位传闻中出身教坊司、曾受陛下盛宠的君后。 只听说他非常善妒,在他成为君后的五年间,陛下都没有举办过选秀。 众人虽然对衣储莲怨恨的怨恨、嫉妒的嫉妒,但到底是习惯了衣储莲的行事作风。 冷不丁换了一个男主子,大家一时心里都没个底,惴惴不安起来,生怕这位君后一复宠,就恢复往日的妒性。 众多宫侍中唯一能算的上开心的也就只有花灵子一人。 他深知自己无需争宠,自有妹妹替他保驾护航。 而君后一出山,就能压一压衣储莲嚣张的气焰,为自己报仇。 因此,他就等着看好戏。 君后解除禁足的第一天,就传出了大小孟氏一同侍寝的谣言。 同样是兄弟一同侍寝,模样相同的双生子,与风格迥异的两兄弟,又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小孟氏孟亦青更是从采男越级提拔为了贵人。 宫侍们得知之后,心中那叫一个酸楚。 尤其是玉、容两位采男,核心竞争力没了,赶紧琢磨新花样争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孟鸿雪复宠的消息传到宫外,孟家仿佛从溺水中被捞了起来,重获新生。 不但冷落的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就连周书兰也在孟白莹的以死相逼下松了口,同意娶他进门。 双喜临门,冲散了孟家这一年来的阴霾。 但孟璟却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太顺了! 仿佛踩在云端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可很快,沈玉峨就帮她打消了这份不安。 因为要和匈奴打仗,急需钱财购买粮草,国库没钱,内帑也拿不出银子来。 沈玉峨没办法只能向百官募资。 孟璟哈哈大笑,终于明白为何孟鸿雪会突然复宠。 原来是皇帝自个儿蹦跶了一年,还是立不起来,没钱打仗。 孟鸿雪解除禁足,不是因为他真的复宠,而是因为沈玉峨向她服软了。 “陛下啊,您到底还是年轻了。”孟璟得意至极。 不过沈玉峨主动递出了求和的信号,孟璟也不可能直接拒绝和沈玉峨撕破脸。 她装作体恤国情、时政艰难的样子,联合百官募资,最后一共募得了十万两白银。 并且故意在沈玉峨冬至祭祖日上,把这当做贺文送给沈玉峨。 沈玉峨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数额,表情微变,随即笑着嘉奖她了一番。 但回到养心殿,沈玉峨就把贺文一摔。 “才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呢。”沈玉峨气得很。 其实沈玉峨原本没打算向孟璟伸手要钱。 钱她其实早就靠贷款凑齐了。 之所以还让她募资,不过是因为她怕孟璟怀疑,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临时起意,用凑军需的借口要钱,正好也是试探试探文武百官。 本以为好歹能凑到百八十万。 没想到只有个零头,沈玉峨气急败坏。 钱少只是表因,她真正生气的是这群官员。 ——每天都是想抄家的一天。 沈玉峨呕得到深夜都吃不下饭。 后宫宫侍们得知她吃不下东西,一会儿孟亦青来送亲手做的甜汤、一会儿慕容绮来送亲手做的点心、花灵子来送亲手做的肉羹,顺便还给她做了一双冬靴。 养心殿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沈玉峨本就心情郁闷,这会儿又三不五时进来个人,打扰她正事,她更加心烦意乱。 除了收下了孟亦青的甜汤之外,其他人全被她训斥了一通。 “养心殿是宫侍能随意来的地方吗?” “深秋干燥,都过了晚膳的时辰,还开小厨房做什么!不怕走水吗?” “好好的娇贵男子,朕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们,你们怎么都想不开,一个个非往灶台凑,弄得满身的油腻柴火味。” “御膳房的人是不是都死绝了,要你们亲自洗手做羹汤。” 沈玉峨的眼神深如寒潭,黑得吓人。 真是前朝后宫哪里都不顺遂,逼得她发火。 一群男人为了争宠,连规矩都给忘了,怎么就不知道跟储莲学一学。 他最得宠时也没有得意忘形,安稳懂事,若非她主动传召,根本不会来养心殿打扰她干正事。 沈玉峨虽然收下了孟亦青送来地甜汤,但却一口没喝,全赏给了谢双翼。 深夜,她去了东暖阁。 衣储莲在冷宫落下的旧疾,就是怕冷。 因此东暖阁早早地就供应了炭火,小炉子上烧着银霜碳,热气得能把人骨头暖划。 炉子上还煨着一些奶茶、咸甜口的点心,还有一个味道十分香浓的小罐子。 沈玉峨双手展开,任由衣储莲替自己脱下大氅,问道:“那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衣储莲笑着解开小罐的盖子,被熬煮的晶莹透明、胶质满满的鱼翅浓汁,浇淋在胭脂米上,米粒吸满了汤汁,粒粒饱满,色如黄金,香气诱人。 他拉着沈玉峨坐下,又为她倒上一碗奶茶,柔声道:“侍身听说玉娘到晚上都没吃饭,就趁着小厨房没熄火,亲自做了一碗黄焖鱼翅羹浇,用炉子的文火慢慢熬成,您快尝尝。” 沈玉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吸饱了鱼翅浓汁的米粒在她的口中绽开。 她一边吃一边眯眼笑:“储莲你真贴心。” 衣储莲垂眸浅笑:“玉娘不怪侍身就好,您在养心殿训斥宫侍的事,侍身有所耳闻,可思来想去,我还是大着胆子,想劝您吃一些。” “毕竟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身子,而且......” 衣储莲牵着沈玉峨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面色羞红:“您身体安康,我和孩子才会高兴。” ----------------------- 作者有话说:备注:文中1部分的诗句,‘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出自侯夫人《自感诗三首》 第82章 第82章 沈玉峨刚吃下一勺鱼翅浓汁饭, 嘴巴像松鼠似的塞得鼓鼓的,看着衣储莲拉着自己的手,眸中浮现出欣喜的羞涩时, 她下意识怔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储莲、你、你怀孕了?”沈玉峨强咽下一口饭, 不可置信地问。 他现在也就才出小月子一个月。 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 衣储莲脸上微微一热, 轻声道:“已经一月了。” 算算时间,也是他刚出小月子, 他们行房的那一次。 好快啊! 沈玉峨瞳孔微微睁大, 旋即抱着衣储莲,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储莲、你太好了!” “我们终于又有孩子了!” 沈玉峨面容狂喜, 在衣储莲白净精致的脸上飞速亲了好几下, 直亲得脸色绯红, 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玉峨紧接着又半跪在他面前, 抱着他的腰身,隔着柔滑的锦缎, 在他的肚子上亲了两下。 衣储莲顿时感觉全身燥热无比, 仿佛丢进了热水里, 浑身都暖溶溶的。 他能感受到沈玉峨对这个孩子喜爱与亲热。 这令本就因为怀孕而喜悦的衣储莲, 顿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酥麻而颤栗。 玉娘的失态, 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肚子里正在酝酿他们的孩子。 当初平蓝怀孕的时候, 玉娘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欢喜。 她现在的种种孩子般的反应, 都是因为他。 ——玉娘、爱他。 衣储莲强忍着要将幸福地快酸软的手脚都缠在沈玉峨身上的冲动, 慢慢俯下身将沈玉峨扶起来。 “玉娘,别靠在地上, 凉。”他笑意温柔着说,还替她倒了一杯奶茶。 沈玉峨坐回位置上,热腾腾的奶茶下肚, 激动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下来。 可当她再次看向弯着一双纤丽眼眸的衣储莲时,才压抑下的激动,再次涌了上来。 此时此刻,才流产没多久,又怀了孕的衣储莲,在沈玉峨的眼中,就像玻璃一样珍贵易碎。 “这凳子硬得很,快别在这儿坐着,去床上躺着!”沈玉峨不由分说就拉着衣储莲往床上走,手都有些颤抖。 这个孩子得来不易,加上雀奴的夭折,令沈玉峨更像千倍百倍的呵护衣储莲和这个孩子。 衣储莲被沈玉峨这番紧张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但更多的是幸福到极致的感激。 他乖乖地躺在床上,也拉着沈玉峨的手,与他并肩躺下。 沈玉峨顺势靠在他的身边,手搭在他的小腹上,感受着并没有什么隆起变化的腹部,说道。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你因为孕中劳累而流产,这次我比不会再让你受苦。” “储莲,我打算把管理六宫之权,重新交回孟鸿雪手里,再让花灵子从旁协理。” 说完,她怕衣储莲因为孟鸿雪的存在而担忧,解释道:“你不必担心他重新掌权后,会刁难你。内务府那边,我会让柯雨燕盯着,衣食住行,样样都不会亏了你。”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东暖阁内养胎好不好?” “好。”衣储莲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下来,丝毫不留恋手里的宫权。 当初玉娘把六宫之权给他,是因为玉娘需要他帮忙肃清内政。 作为夫郎,他自然要顺从妻主,尽善尽美。 而如今交出宫权,既是给他缓解压力,也是做给孟家一党看,君后在后宫再次占领上风。 他明白沈玉峨的一切考量,更体谅她的不易,怎么会不懂事地抓着权力不撒手。 左右他在意的也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若是玉娘心里真的有他,就是让他当一辈子的皇贵君,他也心甘情愿。 翌日,沈玉峨就下了旨意,将管理六宫之权交还于君后。 另外晋封花灵子为贵人,协理六宫事。 而曾经位高权重的皇贵君,瞬间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晨会上,众人都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衣储莲。 从前众宫侍都需要向他叩拜行礼。 如今君后解除禁足,也轮到他老老实实地给君后孟鸿雪行三跪六拜的大礼了。 花灵子、慕容绮这些曾经受过衣储莲磋磨的人,都忍不住掩唇偷笑起来。 尤其是花灵子。 他在晨会散去,宫侍们回宫的路上,高声念叨着鸠占鹊巢的典故,剑指衣储莲。 但衣储莲全程面不改色,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浅笑,看花灵子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场猴戏。 他这番轻飘飘的眼神,把花灵子激得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回了宫。 “安桃,去把玉、容两位采男叫过来。”一回到宫中,衣储莲就懒懒的躺在软榻上,浅尝了一口核桃酪。 自怀孕之后,他的胃口就比之前大了些。 但他顾忌着身材,害怕孕期身材走样,偶尔才会吃一些点心解解馋。 而且这些点心还都是燕窝、花胶、核桃、红枣之类的滋补品,也是宫侍们的日常份例,因此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双生戏子兄弟很快来了,心中惴惴不安。 生怕衣储莲把在晨会上受的气,撒在他们身上。 但令他们深感意外的是,衣储莲并没有冲他们发火,反而是来调教他们的。 衣储莲自从有了身孕,这个人就平和了许多,不再每日患得患失。 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有孕,不能再服侍沈玉峨。 因此,打算再培养培养着两个小戏子。 戏子们基本都是童子功,身材纤细而柔软,什么姿势都摆得出来,大有可为。 “如今丧期已过,大小孟氏又把持着陛下,你们若是想得宠,就得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 “说书也好、唱曲儿也罢,只要能讨陛下开心就行。” “更别刚讨了陛下欢心,就急忙向陛下吹枕头风,替家中姐妹母亲索要官职,陛下不喜那些。你们若伺候好了,陛下自然不会吝啬你们家族。” 衣储莲这番几乎是倾囊相授了。 两个小戏子对衣储莲感恩戴德,按照衣储莲教授的方法,竟然 硬生生从孟亦青的手里,抢走了几分宠爱。 因此,他们对衣储莲更加奉承讨好,沈玉峨赏赐给他们兄弟的东西,他们立刻挑了最好的送来东暖阁。 衣储莲只是笑笑,并不收下。 玉娘赏赐给他的好东西多了,他根本看不上小戏子的这些。 他摆摆手:“你们只要安心服侍陛下,讨陛下开心就好。” 小戏子喜不自禁,只当自己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到了年关,一场大雪铺满紫禁城,柯雨燕急匆匆来报:“陛下,庶人平氏已经生产,生了一位小皇子。” 第83章 第83章 说完喜事, 柯雨燕又道:“庶人平氏,因为生皇子难产而亡。” 沈玉峨缓缓点了点头。 平蓝虽然被废为庶人,但终究是她的男人。加上皇子长大后, 也需要脸面。 “庶人平氏追封为平侍郎, 葬入皇陵吧。”她吩咐道, 接着就带人去了储秀宫。 储秀宫内,灯火通明。 听说宫里迎来了第一位皇嗣, 许多宫侍们都来了, 包括花灵子、孟亦青、衣储莲。 大家都挤在储秀宫的暖阁内, 笑眯眯地逗弄着襁褓里的小男婴。 至于孩子的生父平氏。 之前沈玉峨将他废为庶人时, 给他下的判词是‘性妒狭量, 德不配位’, 加上当夜正逢衣储莲小产。 众人只需要稍微猜一猜, 就知道多半是平蓝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害了衣储莲的孩子, 才会惹得沈玉峨发怒。 但偏偏也有人想法清奇。 觉得是衣储莲自己没护好孩子, 害怕担责、又嫉妒平蓝也坏了身孕, 于是倒打一耙, 典型的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这人就是花灵子。 “陛下来了!” 因为沈玉峨没有让人通报, 所以正在逗弄婴儿的衣储莲, 是第一个看到沈玉峨进来的人。 他缓缓下跪, 含笑迎接, 其他宫侍们才跟着纷纷行礼。 “免礼。”沈玉峨连忙上去搀扶住他,眼神紧张得不行。 衣储莲微微一笑, 转头看向慕容绮怀中的小襁褓,柔声道:“陛下快去看看小皇子吧,孩子足有六斤重, 很健康呢。” “是吗?”沈玉峨走过去。 慕容绮抱着孩子就往她身上黏:“陛下您看。” 刚生产的孩子,身上还皱巴巴的,皮肤也是粉中透紫,五官也没展开,总之就像个小猴子,但确实健壮不孱弱。 平蓝被囚清漪馆的这些日子,几乎都是衣储莲在管理六宫事。 平蓝败局已定,又怀着沈玉峨的孩子,因此衣储莲并没有故意苛待他,甚至还留了两个宫人照顾,冬日份例炭火也未裁剪,就为了他能安稳诞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玉娘已经失去一个孩子,难过伤心了很久。 衣储莲不忍心,她再度经历丧子之痛。 哪怕她对于这个孩子的期待,远不如雀奴。 沈玉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婴儿小脸。 生父之过,到底与他无关。 沈玉峨心中泛起一丝怜爱,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为他取了乳名阿沅。 她被众宫侍们簇拥着聚在一堂,热热闹闹地看孩子,炉中银霜碳火噼啪作响,难得温馨。 忽然间,孟亦青突然捂着嘴,轻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众人难得一起欢声笑语的时候,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沈玉峨起身问。 慕容绮很识趣地将孩子抱走,狐狸眼浅浅地剜了孟亦青一眼。 “侍身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心中有些堵闷想吐。”孟亦青道。 他如今正得宠,众目睽睽之下,沈玉峨不想表现得太冷淡。 “召太医来看看。” 太医很快踏雪而来,将一巾纤薄锦帕覆盖在孟亦青的手腕上。 把脉片刻后,太医跪地,满脸喜色:“恭喜陛下,恭喜贵人,贵人这是有喜了。” “什么?!”抱着孩子的慕容绮瞬间失了声,连平时夹着的缠绵的嗓音也没了。 其他宫侍也纷纷面露惊讶,心思各异。 在场真正开心得只有孟亦青一人。 他微红着脸颊,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我真的有喜了?” 太医道:“千真万确,贵人遇喜已经一个月了。” 孟亦青喜不自禁,激动地看着沈玉峨。 沈玉峨笑着拉着他的手:“朕才有了一个孩子,你就又给朕送来了一个孩子。” 孟亦青羞得低下头来。 衣储莲则缓缓跪下,压着一丝心酸,温声笑着:“恭喜陛下,再得皇嗣。” 孟鸿雪不在,位份最高的宫侍就是衣储莲。 因此他一带头,其他人也都纷纷下跪恭喜。 沈玉峨格外看了衣储莲一眼,笑着接受了众人的道喜,随后又给了孟亦青许多赏赐。 本就得宠的他,如今更是风光无限。 引得慕容绮直翻白眼,顿时感觉手里的孩子不香了。 果然收养不如亲生,他也要赶紧怀上孩子才行。 于是,慕容绮趁着今夜沈玉峨在这里的机会,各种求她留宿,但沈玉峨却还是去了东暖阁,气得慕容绮七窍生烟。 翌日,孟亦青遇喜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晨会上,众人阴阳怪气地恭贺了他一番,但心里没一个是真心的。 昨夜阿沅出生,众人倒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一是因为阿沅生父平蓝被废为庶人,毫无威胁。 二是阿沅是个男孩。 可现在轮到孟亦青,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泡在醋坛子里,面笑心酸。 晨会散去之后,众人就聚在一起悄声议论诋毁起来。 “这小孟氏侍寝才两个月,就怀上了,怎么就这么快。” “陛下宠他呀,他们两兄弟天天晚上聚在一起侍奉陛下,谁知道玩的什么花活。” “可这也太快了吧。”慕容绮折了一枝红梅,将上面的梅花一朵一朵掐下,噙着泪痣的狐狸眼妩媚委屈。 而且论花活,他坚信自己不必大小孟氏差。 要不是陛下偶尔才会来他宫里一次,他早就怀上了。 玉采男笑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您瞧君后,他和小孟氏一起服侍陛下,小孟氏怀孕一个月,他却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容采男也捂着嘴哈哈笑:“咱们在这里酸,君后心里更酸,酸得都倒苦水儿!” 慕容绮轻笑了一声:“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君后被禁足前可是被陛下独宠了整整五年了,是不是他不行啊。” 两个小戏子相视一笑:“教坊司出来的,谁知道呢。” 慕容绮狐狸眼瞬间睁大,捂着嘴小声道:“我听传言说,君后怀不上就是因为在教坊司被玩坏了身子,是不是真的啊?陛下干嘛非要喜欢这样卑贱的出身、破烂的身子啊,不嫌脏吗?” 小戏子自认为出身卑贱,但只要一想到孟鸿雪教坊司的出身,还不如他们的昇平署,顿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很还不等他们真正扬眉吐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按进了雪堆了。 三人顿时惊声尖叫:“那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竟然敢对本宫放肆!” 一声呵斥劈头盖脸而来:“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三人抬头,顿时看见带着半张银质面具,面容阴沉的孟鸿雪。 “竟然敢在背后诋毁君后的出身,污蔑君后清白,你们简直罪不可恕。”春桃怒道。 满宫里谁不知道,教坊司三个字,就是孟鸿雪的逆鳞,谁提谁死。 从前陛下还宠爱孟鸿雪时,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杀了多少人。 “春桃。”孟鸿雪低眸看着他们,眼中迸出恨意:“把这群尖嘴薄舌的贱夫每人掌嘴五十。” “......是。”春桃略感意外。 这样的羞辱,换做以前,孟鸿雪早就下令直接打死了,这次真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再留情也是五十巴掌。 两个小戏子和慕容绮三张如花似玉的脸,瞬间被打得红肿充血,面目全非,肿得像塞个两颗大寿桃。 消息传到东暖阁,衣储莲笑得那叫一个开怀。 他和这帮宫侍,有的和睦相处,有的彼此联合,但归根到底都是又竞争的仇敌。 听说他们被打肿了脸,几个月不能侍寝,开心得肩膀直颤。 “不过孟鸿雪这次确实收敛了脾气,没动不动就把人拖下去打死。”衣储莲漫不经心地笑着:“可惜,再收敛有什么用,他就算把星星摘下来,玉娘也不会喜欢他。” 第84章 第84章 慕容绮是整个宫里最恃美而骄的人。 换做以前, 他受了一点委屈,都会跑到沈玉峨面前去告状。 但现在他的脸被孟鸿雪打成了一颗膨胀得快要烂掉的桃子,根本无颜面对沈玉峨, 只能委屈的躲在储秀宫里哭哭啼啼。 心想着, 早知如此, 还不如让衣储莲来管事儿。 衣储莲至少不会伤他的脸,更不会在光天化日, 众多奴才面前直接惩罚他。 不过虽然慕容绮没有去养心殿告状, 这么大的动静还是传到了沈玉峨的耳朵里。 慕容绮的脸可是绝世无双的艳, 后宫美貌第一人, 她不想他真毁了容貌。 于是, 沈玉峨中午便去了蓬莱殿。 孟鸿雪自从接触禁足之后,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灵魂, 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张扬跋扈,眉目间也不在凌厉逼人, 温柔了很多。 这种感觉很熟悉, 总让沈玉峨回想起从前, 那个还是上书房皇子伴读的孟鸿雪。 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腼腆内敛, 没什么朋友。 那时的沈玉峨还以为他被其他伴读排挤了, 还会主动与他搭话, 想让他融入群体。 结果孟鸿雪每次跟她说话时, 就会结巴脸红,声音小得像蚊蚋一样。 记得有一次, 孟鸿雪不知怎么迟到了。 整个早读就不见他人。 因为他在上书房的存在感很低,不仅皇子伴读们没人注意到他没来,就连老师也没发现他缺席了。 直到早读下课, 沈玉峨跑得比老师还快,第一个冲出书房撒欢,正好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孟鸿雪。 眼看着孟鸿雪就要被下早课的老师发现。 她可是极为严厉的老师,一旦发现孟鸿雪迟到,可是要被打整整三十下手板子的。 沈玉峨最见不得的就是小郎君受苦落泪。 加上在她的印象中,孟鸿雪就是一个腼腆青涩、胆子小、脸皮薄的小郎君。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同学们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肯定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她连忙拉上一旁的两个伴读,三人站成一排。 “你怎么现在才来?快别动,我们替你挡着。” 由于孟鸿雪站在阶梯下,她和两个伴读又站在阶梯上,冬衣又宽大,正好挡住了孟鸿雪的身形。 老师从她们身后,根本看不到迟到的孟鸿雪。 孟鸿雪逃过一劫。 老师一走,沈玉峨就继续和伴读们在院子里玩儿毽子嘻嘻哈哈。 根本没有把这件随手做的小事放在心上。 等她玩了好一会儿,无意间抬头,才发现孟鸿雪一直站在廊下看她。 世事总是无常,谁能想到从前整个上书房里,最腼腆温顺的小伴读,最后会变成恶毒狠辣的妖后。 “朕听说你打了慕容贵人,和玉容两位采男?”沈玉峨走近。 孟鸿雪低垂的眼睫一颤,被面具遮挡住的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中。 他缓慢跪下,声音低哑:“侍身有错,请陛下惩罚。” 沈玉峨一怔,没想到孟鸿雪竟然就这样没有任何辩解的认了。 跟从前简直是两模两样,她都快怀疑孟鸿雪是不是也被人夺舍了。 “朕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沈玉峨清咳了一声,俯身将他扶了起来。 “他们三人的议论,朕也有所耳闻,打便打了吧。只是那几个小子年幼不懂事,他们已经得到了教训,你也不要再跟他们计较。” 沈玉峨软声道,言语间并没有对孟鸿雪的责怪,也对‘教坊司’三个字绝口不提。 “......嗯。”孟鸿雪像个受了许多委屈心酸的小郎君,紧咬着哆嗦的唇瓣,微微点头,两三滴滚烫的热泪落在沈玉峨的手背上。 沈玉峨心情复杂。 孟鸿雪解开禁足之后,虽然整个人温和了很多,但神色间终有一抹化不开的悲凉感。 甚至连和小孟氏孟亦青一起伺候沈玉峨的时候,也变得生涩拘谨起来,仿佛初出茅庐的小子,半点都放不开。 根本不像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头牌。 沈玉峨心中隐隐有了一种怀疑。 孟鸿雪知道,她已经不‘她’了。 所以,他才会变得这样老实。 因为他知道,他爱的那个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在床上伺候她的那番青涩姿态,也是因为被迫服侍一个不爱女人的厌恶嫌弃。 ......不过那又怎样?沈玉峨不在乎。 她只管自己的目的达成就好,孟鸿雪的悲喜她才懒得管。 * 周书兰的婚期快到了。 为了表示祝贺,在婚礼那天,沈玉峨赐了她一串蜜蜡红珊瑚手串。 结果当晚,眼线就来回报,说是孟璟在周书兰的婚礼上也送了一份贺礼,也是红珊瑚。 只不过不是红珊瑚手串,而是一株三尺多高,红若朱砂,枝柯铺陈的红珊瑚树。 这种红珊瑚树的价格无法被估量。 不仅因为它数量稀少,更是因为像这样的海外贡品,民间根本不许拥有。 只有皇家、宗室、以及立下大功的功臣,才允许收藏,否则就是僭越不敬。 可孟璟不仅用了,还故意在她赏赐了周书兰红珊瑚手串之后拿出来。 比她的手串体量更大、更贵重。 这是要跟她叫板吗? 分明就不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狗奴才!狗奴才!” “她以为她是谁?以为他儿子是君后,她就能跟朕平起平坐,当皇亲国戚,跟朕攀亲戚了?!” “是不是赶明儿,我还得管她叫婆母?!” “以为她有红珊瑚树了不起,那都是朕的钱!” 沈玉峨憋着一口气,到了东暖阁才发泄出来。 衣储莲在一旁看得揪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沈玉峨发这么大的怒火。 可揪心归揪心,衣储莲却并不阻止,虽然生气伤肝,但肝火不发泄出来,反而更加伤身。 他只能在一旁顺着沈玉峨,等她将心中的火气一股脑的全倒出来,才抚着沈玉峨的胸口,替她顺气。 并让安桃端上早就已经熬好的清肝火、平和心情的玫瑰露。 沈玉峨骂得口干舌燥,看见玫瑰露端上来,正好一饮而尽。 内心的火气消了,人也畅快了,还有夫郎孩子在身旁,沈玉峨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没吓着孩子吧?”她蹲在衣储莲身边,声音也软了下来。 衣储莲温柔一笑:“侍身都没吓着,孩子又怎会吓着?倒是玉娘把苦闷说出来才好。” 沈玉峨叹了口气:“北方战事焦灼,我寝食难安。” 这一战她几乎都堵上了全部身家。 若成功,她扬眉吐气,以后不必受制于人,还能名留青史。 若失败.....她还能再折腾。 好在春节一过,北方传来大捷。 刁夏将军直破匈奴老巢,俘虏匈奴单于,不日就将班师回朝。 此次战役,花灵子改良的遂火枪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匈奴人被新式火器压着打,元气大伤,躲回了草原深处,不敢再犯。 沈玉峨大喜过望。 刁夏、花灵子、衣子微回朝时,已经到了夏天。 沈玉峨亲自迎接,封侯、封赏、给了她们极高的荣誉。 这既是她们的风光无限,也是对沈玉峨政策的最高肯定。 新式火器是她顶着无数压力,一力促成。 北方匈奴被平定,百年难以翻身,就是她最好的成果检验。 那些以孟璟为首的反对势力,再也无话可说。 沈玉峨也终于有了切实的底气。 外患平定,接下来她就要动手解决内忧,处理困扰国内已久的土地兼并。 夏夜燥热,沈玉峨正在制定如何解决土地兼并的策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不知道从哪里漫上一股刺鼻强烈的浓烟。 “走水了!” “走水了!” 遥远而惊恐的声音,传到沈玉峨的耳畔。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烟雾给熏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深陷大火之中,谢双翼、谢双飞两人跟身上披着沾了水的被子,冲进火场中,护着沈玉峨将她给救了出来。 沈玉峨的脸都被烟火熏黑,她站在院子里剧烈咳嗽。 巨大的火光直接将黑夜照成了白天。 她抬起头来,怔怔看着已经被大火吞噬的养心殿。 “陛下!陛下!”衣储莲带人着,挺着肚子不顾宫人劝阻跑了进来。 他眼眶通红,拉着沈玉峨,抚摸着她滚烫的脸,泪水盈颤:“玉娘、你伤着没有?玉娘你说说话、” 他语气颤抖,看着沈玉峨这般样子,惶恐得哭了出来。 “我...没事。”沈玉峨缓缓抬起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但她沾着烟灰的指尖,却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脏污。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柔声道:“我好得很。但是现在火场危险,你还怀着身孕,不能再受刺激,快回去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衣储莲仔细打量着她,确定她没有大碍后,才挺着硕大的肚子,缓缓离开。 而在他走后,沈玉峨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 她环顾四周,一股冰冷的寒意像毒蛇一样爬上身来。 “今夜是哪些人当值?”她的嗓子被浓烟熏哑了,声音粗砺干涩。 柯雨燕如实回答。 她仰头望着滚滚浓烟:“全部处死。” 第85章 第85章 盛夏本就炎热干燥, 加上大火的助势,火势很快就控制不住,哪怕宫人们拼命泼水沿着从养心殿一路摧枯拉朽, 势不可挡地烧到了太和殿。 “陛下、陛下?”有人在唤她。 沈玉峨怔怔回眸, 看见的是谢双翼担忧的眼睛。 他的脸也在大火冲被熏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烟, 头发也有些被烧焦,一层灰絮尘埃覆盖在他头上, 看起来好似一条灰扑小狗。 但他的眼眸尤为干净明亮, 仿佛才被泪水洗拭过一样, 明亮得仿佛水中的月亮。 “怎么了?小谢侍卫。”她问。 谢双翼道:“陛下, 这里火势太大, 烟味太呛, 卑职带您先离开这里吧。” 沈玉峨缓缓点了点头, 跟着离开。 柯雨燕处置完当夜值班的宫人后,忙给沈玉峨传召了太医。 她才从火场中出来, 肺里呛了烟, 需要服用一些药物, 祛除肺里的淤积, 以免火毒伤肺, 落下后遗病。 这期间, 太后差人来询问她的安危。 就连孟鸿雪得知后, 也迅速赶来。 “陛下、” 孟鸿雪几乎是狂奔而来, 跑到她暂时的落脚地时,腿都几乎软了, 扑通一声跌在她的脚下。 沈玉峨看到他,就想到了孟璟可恶的嘴脸,恨得浑身发冷, 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恨意。 “君后也担心朕的安危吗?”她干哑开口,轻而缓慢的声调更有种诡异莫测的危险感。 孟鸿雪深深望着她,眼尾流下一行泪,泣声道:“陛下是我的妻主,我怎能不担心您。” 沈玉峨懒懒靠着椅背,低眸冷视着他:“有君后这句话好。” “朕并无大碍,深夜了,君后回去歇息吧。” 她下了逐客令,孟鸿雪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背影落寞地离开。 走到大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她的眼神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都没说,无奈离开。 大火一直烧到快天亮才被扑灭。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沈玉峨想:若她昨夜也死在这场大火里,想必也和一片废墟一样落寞离场,等着新人新物轮番登场吧。 “陛下,这是太医开的麻杏石甘汤,奴才服侍您用药吧。”柯雨燕端着药上来。 看着那碗冒着丝丝白烟的乌黑汤药,沈玉峨瞳孔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拿下去,朕不喝。”沈玉峨冷声道。 柯雨燕一愣,随即解释道:“陛下,这麻杏石甘汤有治疗肺热咳喘的功效,您才从火场出来,正需要服用这药,不然会落下咳疾的。” 沈玉峨突然一把将药碗打翻在地,色厉训斥:“朕说不喝就不喝,你听不懂吗?轮到您教朕做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柯雨燕连忙跪下磕头。 沈玉峨盯着柯雨燕,又看了看大殿周围侍立着的宫人们。 养心殿内值守的宫人都被她处死了,现在被提拔上来的她大部分都不认识。 沈玉峨揪着衣领,被浓烟呛过的喉咙肺部烧灼得她难受,可她的身体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野鬼,正趴在她的背上。 这场大火没烧死她,那接下来呢? 连养心殿的宫人都能被买通,她们会不会买通其他人? 会不会买通太医,在她的药里下毒? 会不会买通她其他宫人,趁着深夜她入睡勒死她? 只要她一死,孟璟就能扶持小孟氏孟亦青的孩子做傀儡皇帝。 衣储莲和他腹中的孩子更是活不成。 沈玉峨此刻就如同所有犯了疑心病的帝王,觉得四面鬼影幢幢,阴气森森,谁都想要了她的命。 她几乎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除了谢家姐弟。 是她们二人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她能暂时相信的也就只有他们。 “陛下。”外面有宫人道:“皇贵君担忧您在大火中呛了烟,在东暖阁亲自熬了润肺的桔梗汤。他差人来问,若陛下今日不上朝,可否去东暖阁饮用。” 上朝?太和殿都烧了,还怎么上朝。 只能让大臣们把折子直接呈上来,她一一批阅罢了。 但衣储莲遣人来说的话,倒是让她心中好受了一些。 他亲自熬的汤药,想来不会假手于人。 “咳咳咳、”沈玉峨用帕子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惨白如纸。 展开一看,帕子上沾了许多黑色的絮状物,这些都是淤积在她喉咙与肺里的毒烟。 她捏紧了帕子:“摆驾东暖阁。” 衣储莲自从回到东暖阁后,就一直在着急打听灭火的情况。 当得知连太和殿都烧了之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这大火烧得完全不正常。 同时他也明白才死里逃生的沈玉峨,今天是绝对不会再上朝了。 于是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让几个太医一起挑选出记录在档的桔梗和甘草,带回东暖阁,全程自己熬制。 就连熬制的水都不敢用新鲜采集的,只敢用去年冬天藏在冰窖里的冰。 沈玉峨来到东暖阁时,衣储莲已经将桔梗汤备好。 沈玉峨自从火场里出来,一直疑神疑鬼,连一碗水都不敢喝,本就干燥的嘴唇干裂出血。 直到这一碗清苦的汤水入肺后,她方才觉得好受许多。 衣储莲看着沈玉峨这副模样,眼眶忍不住泛红酸涩。 他忍着哭腔,哑声道:“玉娘辛苦一夜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侍身守在您身边,好吗?” 沈玉峨一夜未眠,确实需要休息。 可她依旧不信任四周。 “让他们都出去。”她握紧了衣储莲的手:“让谢双飞、谢双翼守在门外就好。” 衣储莲眼神微讶,但什么也没说,连忙给了安桃一个眼神,让他赶快把其他宫人都带出去。 直到这时,沈玉峨才终于放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沉沉的闭上眼,连衣裳都来不及脱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可梦中她依旧不安稳,火场里的一幕幕都回荡在她的梦中,令她猛然惊醒。 “玉娘、可是做噩梦了?”衣储莲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微肿,像是哭了很久。 沈玉峨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浅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衣储莲忙给她端来一杯润燥的蜂蜜水。 沈玉峨喝了两口,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衣储莲回答:“已经是晌午了,玉娘可要用些餐食?” 沈玉峨摇摇头:“我现在没什么胃口,让柯雨燕把百官上奏的折子都搬到这儿来吧,我在这儿批。” 衣储莲微微点头,又道:“在您休息时,其他宫侍们得知起火的事都过来探望您的安危,被侍身给打发回去了。玉娘可要见见他们?” 沈玉峨继续摇头:“我现在没心情。” 衣储莲犹豫了一下,又道:“刚才孟贵人身边的奴才前来禀告,说是孟贵人得知您遇险的事,受惊晕过去了。” 沈玉峨浅抿着蜂蜜水,无声勾了勾唇:“受惊晕厥?孩子可有事?” “皇嗣并无大碍。” 沈玉峨笑意更深,手中力道加大,硬生生将玻璃杯捏碎:“是啊,他的皇嗣怎么会有事,我死了他都不会死。” “玉娘!快松手!”衣储莲惊呼一声,哆嗦着握着她的手,去取她手心里的玻璃渣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滴在她的手上,混着她掌心的血往下流。 沈玉峨回过神来,猛然松开了手。 “对不起,吓到你了。”沈玉峨神色愧疚。 衣储莲拼命摇头:“玉娘我没有被吓到,我只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替你难受。这场大火好不正常,差点夺取了你的性命,我想想都觉得后怕。” 沈玉峨望着他,眼睫轻颤:“储莲,你也觉得这场火不正常吗?” “嗯。”衣储莲点头,泪水如同雨珠,颗颗落下。 沈玉峨轻轻抱着他,仿佛漂泊在海中的人,终于得到了一块浮木。 有了支持,心渐渐安定了下来,敞开心扉。 “我动了她们的利益,想要收回土地,阻止兼并,她们就想让我死,反正小孟氏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这孩子留着孟家的血,我一死,至少可以保孟氏二十年烈火烹油,富贵逼人。” 衣储莲也明白。 从他察觉到大火不对劲的时候,就开始怀疑孟家那对兄弟。 孟鸿雪或许不会对沈玉峨出手,但是孟亦青、 不管孟亦青是否知情,他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原罪,那孩子必须死。 他将奏折搬进内殿,让沈玉峨一个人安静批阅,外殿的安全则全都留给谢氏姐弟。 而他自己却走向了偏殿。 “安桃,之前我小产时,因为恶露不尽,太医为我开了桃红四物汤,我担心药物不对,损伤身体,曾直接取了藏红花来自己称分量,算来似乎还剩下一些对不对?” “没错。”安桃点点头。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像是在思量,半晌回道:“我记得大约还剩下二两左右。” 衣储莲点了点头,冷声道:“你现在就去让太医院熬一碗安神汤,就说是陛下得知孟贵人受惊晕倒,特意命人熬的。” “熬好后,再将这二两藏红花添进去熬煮,一会儿我给孟亦青端过去。” 安桃瞪大了双目,失声道:“公子,您要做什么?这可是足足二两的藏红花啊,一两的分量就足以让怀孕的男人流产、二两怕是——” 安桃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衣储莲。 “公子、您是想......” 衣储莲神色阴冷,微红的眼尾更添了一丝诡谲的阴森冷媚:“没错,我就是要流掉孟亦青的孩子,让他像孟鸿雪一样,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受孕。” “这群贱人,得一就敢肖想二,竟然敢把注意打到玉娘身上!” 安桃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恳求:“公子您清醒一点,您疯了吗?以陛下的名义冒充安神汤,轻易一查就知道是您做的,孟家不会放过您的。” “谋害皇嗣也是大罪啊,您难道还想重回冷宫吗?” “就算您舍得,您也得为您腹中的小皇嗣积些阴鸷吧。” “别废话,快去做!”衣储莲目光森冷阴狠的盯着他,眼底隐隐有猩红的血丝遍布。 玉娘之所以差点丧命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当时心软,想着孟亦青怀的毕竟是玉娘的孩子,哪怕他和孟家有血海深仇,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对那孩子出手。 如今看来,他大错特错! 这个孩子就是灾星,他必须要替玉娘解决,且必须要做得明目张胆。 只有是他出手,看上去才像是一场针对孟氏的复仇,而不会将火引到玉娘的身上。 第86章 第86章 东暖阁内殿, 熏香缭绕。 沈玉峨才沐浴过,洗净了身上的烟灰,长发披在胸前, 发梢滴答着细细的水珠。 她翻阅着一摞一摞的请安问安, 担忧她是否在大火中受伤的折子, 心绪沉重。 左思右想,她始终觉得不安。 孟亦青不死, 孟家在皇家的血脉不除, 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就时刻都有可能落下。 孟家现在已经彻底急了, 她若继续推进土地政策, 谁知道下一次孟家又会使出什么阴损的招来害她。 最终她下定决心, 准备派人将孟亦青秘密处置时, 柯雨燕连滚带爬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慌张的样子,仿佛有人攻入了皇城似的。 “陛下, 大事不好!”柯雨燕跪在地上, 连头都来不及磕。 “孟贵人流产了, 是皇贵君下的堕胎药!” “什么?!”沈玉峨猛然坐起来, 好容易恢复一丝血丝的脸色瞬间苍白。 “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敢置信, 但身体已经急匆匆地往外走, 连一件外袍都来不及批。 因为太过心急, 走到门口时, 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陛下小心!”谢双翼双手扶着沈玉峨的手臂,担忧道。 沈玉峨掀眸看他, 微微点头。 御撵起驾,柯雨燕在路上忙不迭得解释详情。 “皇贵君不知怎地,突然以您的名义, 让太医的人熬了一碗安胎药,亲自端到清心斋,让孟贵人喝下。” “孟贵人本就因为养心殿起火一事,受了惊吓,加上皇贵君又是顶着您的名义送安胎药,孟贵人不敢不喝。” “结果孟贵人喝下安胎药后不久,皇贵君都还没有走出清心斋的大门,孟贵人就突感腹中剧痛,□□流血不止,似是流产的先兆。” “孟贵人身边的贴身大宫人连忙命人请太医、又遣人通知陛下和君后......君后他、更是直接把皇贵君扣在了清心斋。” 沈玉峨听后面色凝重无比。 储莲并非恶毒善妒之人,怎么会毫无征兆,突然谋害皇嗣。 而且还是如此明目张胆—— 她眼前突然一黑,想到自己在内殿里和衣储莲诉苦的话,想到衣储莲噙着泪水的泛红眼眶,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攥紧,身子摇摇欲坠,指尖紧得泛白。 ......储莲。 沈玉峨深深低着头,心中百感交集,胀痛地说不出话,一颗泪随着发梢的水珠一起滴落在她的裙裾上。 泪迹湿意未干,御撵已经到了清心斋。 沈玉峨立刻下轿。 她还没走进清心斋内殿,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孟亦青痛苦的哭声不断从里面传来。 走进殿内,她就看到了正跪在正殿中心,低头沉默不语的衣储莲。 孟鸿雪端坐在主位之上,看着衣储莲的眼神杀意汹涌。 花灵子也得知了孟亦青小产的消息,早早赶来。 宫人们端着染着血的金盆从里面走出,里面隐约还能看到模糊的血块。 几个太医聚集在一起,摇头叹息。 见到沈玉峨走进来,她们纷纷跪下请安。 沈玉峨抬手制止,看着跪在中间的衣储莲,孤零零的样子,狼狈又可怜,宽大的华服也当不住他已经显怀的孕肚,也不知道他跪了多久,膝盖可跪得疼了? 自从沈玉峨夺回自己的身体后,就没让衣储莲遭过这样的罪。 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众多奴才太医的面前,就这样毫无颜面的跪着。 沈玉峨隐去眼底的疼惜,坐在主位之上,问太医::“到底怎么回事?皇嗣如何了?” 太医连忙跪着上前,语气遗憾:“请陛下节哀,皇嗣已经不幸夭折了。” “胡说八道!”沈玉峨声音沉怒,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贵人的孕期早已过了三个月,胎像稳固,皇嗣怎么可能夭折!” 孟鸿雪这是突然开口,盯着衣储莲的眼神满是怨毒:“陛下,都是因为衣氏,他假传圣旨,欺骗亦青喝下加了大量红花的安胎药,原本健壮的胎儿,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打掉了!” 沈玉峨沉默半晌:“可有证据?” 孟鸿雪给太医使了一个眼色。 太医端上孟亦青喝剩下的半碗药:“陛下,太医院的人都看见,大约一个时辰前,皇贵君身边的贴身大宫人安桃说,奉您的命令,熬制一碗安胎药。” “太医院的人不敢怠慢,做好之后,就拿给了安桃。整个过程所用的药材都记录在案,并没有使用红花这类活血之物。” “但这碗药中明显添加了大量的红花,不仅让孟贵人小产,更是彻彻底底坏了孟贵人的身子,再难有孕了。” 太医言语惋惜痛心,对沈玉峨来说,却是接二连三的好消息,她看向衣储莲的眼神也更加晦暗深沉。 “虽然红花不是太医院的添进去的,也未必能说明是皇贵君所为,他的宫里又没有红花。”沈玉峨还想尽力保住衣储莲。 可太医却说道:“启禀陛下,之前皇贵君小产时,曾因为恶露不清,向太医院要了三两的红花。但这样大分量,皇贵君是一定用不完的。” 孟鸿雪趁势说道:“那只需要立刻查抄东暖阁,找到剩下的红花就能证明皇贵君的清白,若找不到——” 一直低头沉默的衣储莲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孟鸿雪,冷淡轻笑:“不用查抄了,那些红花就是本宫放的。” 此话一出,满室震惊。 连花灵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贱人!”孟鸿雪扬起手,就要冲过去打衣储莲,却被沈玉峨一把摁住。 论歹毒,谁能毒过你?沈玉峨心想。 “身为君后,竟然不过仪态体面,自己动起手打起人来了,和民间泼夫有什么区别?不成体统。”她低叱了一声。 孟鸿雪脸色刹那惨白如纸,他默默坐回位置,低声道:“陛下,是侍身御前失仪了。” 花灵子却突然道:“陛下,君后是因为心疼可怜的皇嗣,才会失了仪态。但皇贵君公然谋害皇嗣,更是天理难容!” 沈玉峨淡睨了眼花灵子,才慢慢看向衣储莲:“皇贵君,你向来温柔娴静、善良稳重、克勤克俭,就连曾害过你的平氏的孩子都能温柔以待,为何要对孟贵人的孩子下手?他可是与你无冤无仇。” 衣储莲突然红了眼眶:“我是与孟亦青无冤无仇,可是我与孟鸿雪有冤有仇!”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孟鸿雪,泪水盈满眼眶:“明明我才是先帝只给您的正室,可他却夺走了我本属于我的君后之位。” “不仅如此,他还蛊惑了您,把我打入冷宫折磨了整整五年啊!这个毒夫,不知道在我的身上施加了多少酷刑,他甚至还用银针生生扎进了我的十指。” 衣储莲已经泪流满面,看着自己的双手,失声恸哭:“我这双手至今一到冬天,还会发痒发疼,我怎能不恨他!” 孟鸿雪怒极:“你胡说八道,本宫何曾对你做过这些事,一定是下面的奴才自作主张!” “况且就算你认定了是我做的,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和孟亦青无关,你怎么能对他下手?” “我就是要对他下手!谁叫他是你亲弟弟。当初你害得我全家流放的时候,怎么不说冤有头债有主?”衣储莲拭去眼尾的泪痕,眼神突然凌厉凶狠。 那双湿淋淋的琥珀眸,像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子,哪怕沾染了怨妒的脏污,也依旧美得惹人怜惜。 “孟鸿雪,你被独宠五年仍无所出,就是根生不出孩子的无果木。这个孩子一出生,极有可能被你收养,成为你未来的依靠。” “我恨不得撕烂你的肉、吸干你的血,怎么可能看你风风光光过完这一生!” “孟鸿雪,你才是彻彻底底的毒夫,教坊司出来的贱人,我与你不死不休!” 衣储莲越说越激动,发间的簪子也因此而松散下来,青丝垂乱,仿佛癫狂了一般。 沈玉峨听着他说的这些话,知道他是为了给自己杀害皇嗣找合理的理由。 同时也是借着这次机会,将这些年的委屈彻底发泄出来。 因此,看着衣储莲故意伪装疯魔的样子,她只觉得难过心疼。 “放肆、你放肆!”孟鸿雪听到‘教坊司’三个瞬间应激。 “陛下,他自己都承认是他害得皇嗣,您快杀了他!这样的蛇蝎怎么可能再留在宫中!”孟鸿雪跪下来请求。 沈玉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正当她要开口时,花灵子突然起身,跪在她面前,扯着她的裙摆。 “陛下,侍身也要告发!当初侍身侍奉您得了宠,这个贱夫就心怀嫉妒,表面上与侍身交好,实际上故意对侍身的饮食和坐胎药动手脚,让两物相克,害得侍身不能有孕。” “陛下,这个贱夫心思极为狠毒,又狡诈异常,如果不是这一次他露出了马脚,侍身都不敢向您诉说这些委屈,您一定要严惩这个毒夫!” 沈玉峨本就烦躁的心,因为花灵子的告发,更加沉郁。 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还用这种无凭无据的东西来添乱。 早知道花灵子与衣储莲不睦,没想到他居然落井下石。 沈玉峨拽回裙摆,不愿理会他。 但孟鸿雪却乐得有人助攻,立马说道:“陛下,他说的没错。衣储莲谋害皇嗣、假传圣旨、御前无状、冒犯君后、残害宫侍,这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将他处死,您绝对不能姑息!” 沈玉峨看着衣储莲低垂着的安静柔美的脸,看着他隆起的腹部,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开口。 “皇贵君衣氏,嫉妒宫侍、谋害皇嗣,有负朕的信任,但念及身怀皇嗣......即刻贬为侍郎,收回皇贵君金册金印,禁足东暖阁,非死不得出,不许任何人探视。” “陛下?”孟鸿雪和花灵子异口同声。 “陛下,衣储莲他故意下毒谋害皇嗣,您竟然只是将他禁足贬位份吗?未免也轻纵他了吧!”孟鸿雪不依不饶。 沈玉峨冷眼看着他:“你在质疑朕?” 孟鸿雪像是猛然想起面前的人是谁一样,默默缩回手;“不、不是、” 花灵子却不知死活地梗着脖子开口:“陛下,当初平氏据说就是因为谋害了衣氏的孩子,可他那时只不过是衣氏的一面之词,甚至连衣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平氏就此被囚禁在清漪馆一直到死。衣氏可是证据确凿,他合该比平氏判的更重才是。” 沈玉峨低着头,居高临下望着花灵子,眼中只有厌恶。 “那你想怎么样?把他打入慎刑司?各种酷刑在他身上轮番凌虐一边?他肚子里还怀着朕的骨肉,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你还想再让朕失去一个孩子吗?你又是何居心?” 被她这么一说,花灵子才记起来衣储莲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位皇嗣的事。 “陛下,侍身并无此意。”花灵子咬咬唇,悻悻闭上嘴。 “哼、”沈玉峨冷哼了一声。 待她转头看向衣储莲时,眼神却无半点冷意,只有亏欠与不忍。 “小谢侍卫。”她说。 “卑职在。”谢双翼上前。 沈玉峨闭上双眸:“你押送这个罪夫回东暖阁,只留一个宫人,照顾他腹中皇嗣,其余人等一律裁撤,再掉一拨侍卫,将东暖阁围住,若有任何人敢为衣氏求情、想偷偷探望衣氏、接济衣氏、准她们先斩后奏。” ----------------------- 作者有话说:花灵子:不会有人给衣氏探望、求情、接济,想护着他就直说 第87章 第87章 “是。”谢双翼将衣储莲扶了起来, 带离了清心斋这个是非之地。 谢双翼并不傻,沈玉峨那番话,表面上是在处置衣储莲, 但实际保护他的意思呼之欲出。 谢双翼甚至觉得, 如果衣储莲一口咬死红花不是他下的, 是贴身宫人安桃自作主张、或是被人算计,衣储莲都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陛下对这位旧人总是怜惜多情。 可惜啊。 后宫的男子眼界就是短浅, 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一点点过去的仇怨就蒙蔽了眼睛, 只会在后宫这么点大的地方斗来斗去, 看不懂局势。 除了会生孩子, 似乎也没什么用处了。 谢双翼盯着衣储莲隆起的肚子, 微微拧眉。 嫌弃归嫌弃, 但谢双翼还是尊崇了沈玉峨的命令,好生生的护送衣储莲回东暖阁。 由于衣储莲从仅次于君后的皇贵君被贬为最低等的侍郎, 皇贵君的轿撵是没资格乘的, 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去。 衣储莲一路上又小心地护着肚子, 脚步缓慢, 耽搁了不少的时间。 好容易回到了东暖阁中。 内务府的总管已经带着人先到了, 侍奉的奴才们全都被撤走。 东暖阁库房里原本堆积如山的赏赐之物, 也被一一搬走。 甚至连衣储莲曾经最爱惜的、价值连城的落地穿衣镜也不放过。 谋害皇嗣可是大罪, 自古以来就没有宫侍能在这种事上翻身的。 搬东西的这群奴才们都以为衣储莲必然是彻底败落, 再也起不来了,因此毫不留情。 他们借着搬东西的名义以公谋私, 甚至连衣储莲妆奁里的玻璃小兔子也不打算放过。 一直沉默不言的衣储莲,这才突然开口:“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私物,旁的也就算了, 唯独这个,你们不能带走。” 奴才们面面相觑,内务府总管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连忙跑过来,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侍郎的东西也敢动,还不快放回去!” 落井下石的奴才们虽然不明白,为何衣储莲都彻底失势了,还要向着他。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东西放回了原处。 但内务府总管也不肯打算轻易放过,又逼着着两个奴才对衣储莲磕头认错,自扇十个巴掌才算完。 “衣侍郎,那两个狗奴才有眼无珠,回去奴才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内务府总管卑躬屈膝,没有半点怠慢之色。 只因她明白,只要衣储莲能平安诞下这个皇嗣,只有着皇嗣是个女子,衣储莲就算是庶人,那也是皇女的生父。 他们这些怠慢她生父的奴才,将来一定会被皇女清算。 “让安桃留下伺候我就行,你们都出去吧。”衣储莲将那枚玻璃小兔子捧在手心里,怔怔地望着,语气颓丧。 “是。”内务府总管连忙退了出去。 东暖阁很快就被整肃干净,谢双翼站在东暖阁大门前,正欲叫人封门落锁,衣储莲却突然叫住了他。 “小谢侍卫。” 谢双翼眼神惊讶了一瞬,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气冷淡:“衣侍郎若是想让我给陛下带话的话,就别白费力气了。” 谢双翼哪怕明白衣储莲的苦衷,可只要看到他那张温柔无害的脸,就会想到他残害皇嗣的恶毒心思,对他就没有好感。 “我并非此意。”衣储莲微微摇头。 “那你叫住我做什么?”谢双翼强压下心中不耐,问道。 他低头轻抚着肚子,眼眸却仿佛飘远,温柔地想着另一个人。 “陛下才从火场中捡回一条性命,如今正是担忧惊惧之时,而我一个罪夫,无缘再侍奉陛下左右......小谢侍卫、”他微微掀眸,眼神中带着恳切的哀求:“以后陛下就拜托你替我照顾了。” 谢双翼眼眸瞬间睁大,随即耳根通红。 一个男人托另一个未成婚的男子照顾自己的妻主,隐含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我是陛下的侍卫,照顾陛下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不需要你来求我。” 谢双翼握紧了腰间长刀,故意装作听不懂衣储莲话中深意,但说出来的语气却带着一丝羞恼。 他大步离开院子。 “封门!落锁!”谢双翼一声令下,东暖阁的大门就被一副沉重的锁链牢牢拷住。 安桃凄凄惨惨地扶着衣储莲,道:“公子您看您,这是何苦呢?好好的日子,又被作践成这样,你还怀着身孕呢。” 衣储莲淡淡一笑。 他坐在石凳上,仰头透过高高的宫墙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声线温和:“就因为我怀着皇嗣才能做啊,只是不知道玉娘那边如何了?” 谢双翼大步流星地往沈玉峨临时居住的宫殿重华殿。 重华殿是沈玉峨做皇女时的居所,位于御花园附近。 恰好东暖阁也在御花园旁边,谢双翼来复命时,正好就看见沈玉峨看着东暖阁的方向发呆,神情哀痛。 不知为何,谢双翼感觉此刻的沈玉峨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明明身在万人之上,无人可及,却也无人懂她的孤独寂寥。 “陛下,卑职回来了。”谢双翼稳了稳摇晃的心神,说道。 沈玉峨眸光淡扫了他一眼,问道:“贵君他如何?” 哪怕衣储莲已经被贬为侍郎,但沈玉峨却还是用贵君称呼他。 ......谢双翼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快。 “回陛下,衣侍郎他一路上没有挣扎,反应平静。”他如实说道。 沈玉峨点了点头,半晌开口道:“吩咐内务府,贵君他虽然禁足,但毕竟怀了朕的孩子,损伤父体,就是损伤皇嗣,吃穿用度都不许怠慢了他,务必让他平安生产。” 谢双翼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咬牙点头:“卑职...遵命。” * 后宫一夕之间,小产的小产,禁足的禁足,仿佛平氏那件事再次上演。 最开心的人非慕容绮莫属。 得知衣储莲被进了足,他再也不需要忍着自己,连忙沐浴更衣,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涂上最轻薄的珍珠粉、浑身香喷喷地来到重华殿伴驾。 可惜沈玉峨这一天经历得太多,完全没有兴致。 若不是慕容绮实在美丽且单蠢,说话没有心眼,能转移她心头苦闷。 以她现在多疑的性子,根本放他近身。 慕容绮得知不能侍寝后,果然遗憾了一瞬,但转眼间又像只红毛狐狸一样,笑眯眯地黏了上来,浓艳美丽的脸贴着她的肩膀,花香浓烈扑鼻。 “不能侍寝也没关系,侍身能够陪在陛下身边也很开心了。” 第88章 第88章 夜间, 沈玉峨从梦中惊醒。 她下意识看向枕边人,华丽靡靡的一张脸,艳则艳矣, 却不如衣储莲那般沉静温柔, 令她心中安定。 沈玉峨看着慕容绮的睡颜, 想起自己从前总是习惯性地拥着衣储莲以及他隆起的小腹入睡的场面。 淡淡的失落蔓延。 慕容绮并非不好,他生动娇嗔, 纵然娇惯了些, 却也没什么心眼子, 和他在一起时, 沈玉峨很放纵自己。 但慕容绮就像一碗甜腻的果酱, 平时尝尝还行, 可对真正口渴的人来说, 更需要的却是一杯纯净的水,而不是越吃越渴越黏的甜汁。 而衣储莲就是那一杯纯净滋润的水。 沈玉峨掀被而起, 默默来到屋外, 站在廊下看向东暖阁的方向。 漫漫黑夜中, 下雨潮湿, 淅淅沥沥的雨声不仅遮住了更漏声, 也模糊了东暖阁的轮廓。 那些湿淋淋的雨仿佛浇在沈玉峨 她难过地低下头, 怅然若失。 这一刻, 她好像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忽然, 她的身上传来一点轻微的重量。 谢双翼将一件披风,轻轻地披在沈玉峨仅穿了一件单薄寝衣的身上。 廊下悬挂着的灯笼, 随着风雨摇晃,摇曳出谢双翼少年英气清俊的面容,更逼得他一双本就干净眸子在潮湿的夜色中亮若星辰。 “陛下。”谢双翼的声音原本是游侠般的硬朗, 但或许是雨水潮湿,这一刻,竟将他的声调浸泡软化了,像沾了水的柳絮,黏在沈玉峨的身上。 “雨夜寒凉,您小心着凉。” 沈玉峨诧异回眸看他。 谢双翼不好意思地低头,目光盯着脚尖,眉眼间不自然的羞意,竟有几分闺阁男儿的神态。 沈玉峨拢了拢这披肩,背后寒噤的凉意果然被驱散了些。 “朕记得后半夜是你姐姐值班,怎么不与她换值?” 谢双翼道:“原是想换的,但是......”他欲言又止。 沈玉峨便随着他的话去追:“但是什么?” 谢双翼蓦地红了脸,碎发散在眼角,轻轻眨了眨,浓密的睫毛里闪烁如露水般的水亮。 “卑职听到您虽然有慕容贵人陪伴在侧,但一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卑职担心您,所以就想主动留下来...守着您。” 说完,谢双翼的脸色红得更加彻底,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有些暧昧。 但确实是他真心实意的想法。 养心殿大火,不止沈玉峨担惊受怕,还怕再被人暗害,死于某种‘意外’。毕竟这种事情,前朝发生的不少。 谢双翼心里更加害怕。 他害怕沈玉峨死了,大火突然猛烈燃烧起来的那个晚上,他一边冲进火海中寻找沈玉峨的身影,一边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他害怕寻到沈玉峨的尸体。 幸好终于找到了沈玉峨。 可谢双翼依旧不安,整颗心仿佛都黏在了沈玉峨的身上,沉甸甸的惦记着她的安危。 他想要让她好。 所以当谢双翼亲眼目睹,沈玉峨才逃离火海,下一刻后宫那群作死的男人们,就为了一些小事害来害去,令沈玉峨没个清净,他心里就有气。 虽然谢双翼知道,自己没资格生气。 那群男人虽然作,但好歹有个名分,但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侍卫’的头衔,冠冕堂皇的顶着。 可谢双翼的心,就是这般心甘情愿,轻贱地贴了上去。 他不在乎沈玉峨对自己是否有意,他只想尽力保她安全。 “这满宫里的侍卫,只有你最称心。”沈玉峨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凉薄的丝雨薄光下,那笑美得缥缈,撞进谢双翼的心上,神魂颠倒。 “对了,你送贵君回东暖阁,他可有同你说些什么?”她问。 谢双翼脑子被沈玉峨那一揉,就像一团被揉烂了的纸,晕晕乎乎,无法思考,一股脑就说了实话。 “贵君他说,让卑职替他照顾好您。” 沈玉峨面色微怔,看向谢双翼的眼神充满了错愕与晦暗,仿佛正透过谢双翼,看向衣储莲的眼睛。 “朕...知道了。”她苦涩又感动的叹息散在雨声里。 翌日清晨,沈玉峨起身,神情不复昨日颓丧,又精神奕奕起来。 如今她已经没有了掣肘。 她去上朝时,东暖阁就由谢双翼主持把守,将那里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去。 而她在前朝派周书兰去孟氏的老家,彻查孟家的土地兼并。 孟氏一族,满心以为周书兰都成了孟家的媳妇,娶了孟白莹,还得了他一大笔嫁妆,能对孟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反倒让她们对周书兰放松了警惕。 却不知周书兰就如同出鞘的剑,死死地钉在了孟氏的心脏。 她一上台,就开始清理清理田赋、均平徭役,还派人去乡里到处走访,鼓励受到冤屈的百姓去官府击鼓鸣冤。 孟氏虽然在本地势力庞大,引得百姓惧怕不已。 但这些被压榨的百姓,已经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下一个冬天。 生死之下,她们根本顾不得所谓的报复。 反正早晚都要死,不如把命堵在这位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身上,给自己搏一条生路。 一时间,周书兰的手里就已经有了孟氏的近千份罪状,都是告孟氏一族强占田地、逼民贱卖的案子。 她将这些纷纷整理起来,公开审理,抓住一大批孟氏族人。 她不顾孟璟求情、孟白莹寻死觅活地要挟,判了这群人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 一时间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哪怕孟氏已经献祭了孟白莹,依旧动摇不了周书兰的心智。 众人想要绊倒她,却发现周书兰毫无黑点,参都没法参。 软得不行,硬的也动不了。 神机营的遂火枪可不是闹着玩的,枪杆子硬得可怕。 如今又没有了匈奴外患,这群人死守京城,谁敢玩命? 因此,哪怕孟璟如何在朝野中周旋,哪怕百官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知道孟家倒下,下一个就是她们,却也无能为力。 万般无奈之下,孟璟只能祭出最后一招。 深夜,沈玉峨忧心周书兰的事,辗转难安,忽然她听到了一阵悠然轻盈,带着山野般天然的乐声,从窗外传来。 沈玉峨推开窗,竟然是谢双翼站在廊下,以一片碧玉叶子吹奏叶笛。 这夜无风无雨,月光灿烂。 谢双翼沐浴着月光,轻快质朴的民间小调,仿佛将沈玉峨满身的烦躁也吹走了。 沈玉峨手肘支着窗框,微微一笑:“这是为朕演奏的?” 谢双翼点了点头:“这些日子,陛下一直睡不好,卑职希望可以为您解忧。” “这些日子,有劳你了。”她笑道。 谢双翼摇摇头:“卑职男子之身,全靠陛下赏识,您对卑职有知遇之恩,卑职愿意以终身相报。” 沈玉峨眼神柔和,看着谢双翼月光下的面容,觉得他本就漂亮的脸,今夜格外动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觉得谢双翼漂亮的呢? 沈玉峨仔细想了想,大约就是她从火场中出来的时候吧。 当时谢双翼的脸大半都被烟灰附着,唯独一双眼睛明亮炽热,就是从那时起,她便觉得这少年格外特别。 他们也算是共患难的情谊了。 沈玉峨伸出手,谢双翼仿佛明白了她的心意,默默将俯下身,将脸贴向她的掌心,眸光明亮纯粹。 少年炙热又生涩的身体,在她身体里勃发,不同于后宫里被规训好的宫侍们。 他热烈无畏,无所顾忌,长年习武令浑身肌肉紧而扎实,胸膛微鼓而富有弹性,挺翘的丰臀弧度饱满,带给沈玉峨别样新奇的体验。 第89章 第89章 这一夜沈玉峨酣畅淋漓, 就像耕作了一天的农妇,靠在田坎边,灌下一大瓶烈酒, 身心的疲惫都随着浓烈的酒气消散, 沉沉地睡过去, 一夜无梦。 这一夜,也是谢双翼神魂颠倒的一夜, 仿佛将生与死都交代给了沈玉峨, 靡丽浓情。 他自小习武, 体力不弱, 并且常常因练武过度, 而进入一种畅快愉悦、不知疲惫的心流状态。 但再畅快也远不及此刻的快活。 床幔如滔天海浪, 阵阵翻涌, 红浪滔滔,咿咿呀呀。 每一寸肌肤, 每一节骨头都酥了、软了, 柔柔绵绵地像一件轻薄的纱衣依偎在沈玉峨的身上。 谢双翼脸颊霞飞红晕, 高高的马尾早已在散开, 长发披在他紧实有力的肩背上, 吸饱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黏在他身上。 沈玉峨的手轻搭在他的后脑上, 指尖插入他的发丝, 有一阵没一阵,慵懒地抚摸着。 谢双翼最爱沈玉峨这不经意间流淌出的倦懒劲, 他的脸颊枕在她的锁骨,痴迷地望着她,眼珠子又黑又亮, 像不知道掩饰眼神的小狗。 沈玉峨哪怕望着床帐顶,余光都能瞥见他那直白的眼神。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胸膛一震,枕着她胸口的谢双翼也跟着颤了一下。 沈玉峨笑得渴了,单手撩开帘幔,要去拿床头的茶水。 谢双翼早就伺候她伺候惯了,知道她的意图,主动起身将茶水倒来,双手呈给她。 沈玉峨本就是半靠着床头,身后枕了两只高枕,因此她只是微微低头,薄唇衔着茶杯,喉咙微滚,清亮淡绿的茶水就流进了她的口中。 一杯茶饮毕,她的唇角残留了一点水痕,水汪汪地就要从她的唇角滑落。 谢双翼眼神暗了暗,微微俯下身,含着她的薄唇,柔软的舌尖将那一点水痕舔了去。 沈玉峨勾了勾他湿漉垂散的长发,笑得开怀。 习武的男儿家,果然豪放猛辣,滋味带劲。 又是一阵痛快酣甜的享受,天都快亮了起来,谢双翼趴在她的身上,略带薄茧的手指绕着她的发丝,意犹未尽地□□着她的耳垂。 真丝薄背盖在他的后腰上,凹陷的腰窝与挺翘饱满的臀形成如山峦般的起伏。 沈玉峨半眯着眼笑,这一夜她非常满意,打算给谢双翼一个名分。 毕竟她向来没有折磨男子的癖好,只有给美男子一个家的胸怀。 “双翼,等田地整顿的事情过后,朕给你一个贵人名号,如何?” 谢双翼救过她的命,其实给他一个贵人的封号,都有些委屈了。 但她也怕早早给了谢双翼贵君、皇贵君的位份,后面就升无可升了。 一进宫就封为贵人,也就慕容绮这个艳绝天下的个例而已。 本以为谢双翼会欢喜应下,可谁知他竟摇摇头。 “陛下,卑职不想要所谓的名号,也不想进后宫。” 沈玉峨微微诧异,她抬手,指尖挑起谢双翼的下巴。 他正含着她的耳尖,像小狗一样舔着,被她挑起时,舌尖还勾出一条透明的清涎,又纯又骚。 “你是朕的男人,朕还能让你无名无分地朕不成?”沈玉峨道。 她在床上向来对男子温柔,以至于总给男子一种,他们是最契合、最受宠的存在,被迷得五迷三道,忘乎所以。 男儿家嘛,一忘乎所以,就开始骄纵,一骄纵就容易将心里话说出来。 谢双翼也不例外。 他红着脸道:“我倾慕陛下,不为陛下的权势、也不为家族,只是因为倾慕陛下。一旦我有了名分,就要进入陛下的后宫,像其他宫侍一样,成了笼中鸟,只能等着陛下临幸召见,连去一次养心殿都要通报请示,日日思君不见君......” 这句‘日日思君不见君’,谢双翼说的那叫一个伤感难过,仿佛害怕极了,拥着沈玉峨腰肢的双臂都紧了几分,手臂肌肉臌胀、青筋浮动。 “所以与其如此,我宁愿无名无分,依旧做陛下身边的普通侍卫,至少能每天看见陛下,在陛下需要时,能为陛下出一份力。” 沈玉峨沉默了一瞬,淡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双翼,你真特别,与朕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沈玉峨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谢双翼的心脏,精神快感如高--潮般猛烈袭来,阵阵酥麻。 他耳尖红透,露出只在床笫之间绽放的男儿娇态。 他就是要做特别,就是要与她后宫的宫侍们都不一样,这样陛下才会永远惦记他。 至于其他男子在乎的名分、娇藏、娇养.....这些东西,他少年时就不在乎,如今更是如此。 只是从前,他的梦想是行侠仗义,帮助贫苦百姓的,居无定所的男侠客。 现在他的依旧行侠仗义,帮助贫苦百姓,毕竟保护了陛下,就是保护了百姓。 只是他并非居无定所,而是腰间有了一根绳,有了归宿。 * 孟氏的老家,周书兰依旧在有条不紊的推进。 她手中握有百姓申诉的几千份诉状,她一一审理,无论大小,一时间孟氏族人,廷杖的、罚徭役的、流放的、甚至砍头的,数不胜数。 孟家人晃了,开始在外发布谣言,说皇帝要强加赋税,联合乡绅竟然跑去哭庙了。 哭庙?哭谁? 原来是哭沈家的祖先,大虞朝的开国太祖。 看到周书兰的呈上来的折子,沈玉峨都笑了。 孟璟看来也真是没招了,竟然给这群人出这样的损招,竟然敢用哭庙来威胁她? 她们怕是忘了,祖先当年惩治贪腐、伏尸百万的雷霆手段了。 不过既然她们忘了,沈玉峨不介意帮她们想起来。 沈玉峨把折子一合,看向窗外,也是时候了。 “柯雨燕。”她唤道。 “奴才在。”柯雨燕赶紧走进来。 沈玉峨指尖在奏折上轻扣:“蓬莱殿中,有一叫春草的宫人,你可记得?” 柯雨燕想了想,那不正是君后身边的贴身奴才吗? “奴才记得。”她连忙回答。 “把他找来。”沈玉峨吩咐道。 第90章 第90章 不日, 就在沈玉峨按照惯例,在十五那日,歇在蓬莱殿时, 一个浑身是伤的宫人, 哭哭啼啼地跪在沈玉峨面前, 向她展示自己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陛下,求您救救奴才吧, 君后他以折磨奴才为乐, 手段歹毒, 您如果不救奴才, 奴才就活不下去了。” 孟鸿雪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沈玉峨脚边的奴才。 “春草, 你——”他指尖颤抖:“你胡说八道, 我何曾虐待过你!” 沈玉峨冷冷看向孟鸿雪:“君后, 从前你的性子就狠辣,动不动对宫人施以酷刑、在冷宫折磨衣氏。本以为将你禁足之后, 你的性子会有所收敛, 没想到你还是死性不改, 真是无可救药!” “陛下, 不是这样的, 我真的没有。”孟鸿雪惶恐地拉着沈玉峨的手, 试图解释。 “这些日子, 我日日抄写佛经, 除了之前慕容氏三人羞辱我,我忍不住让人掌掴之外, 我真的没有再对任何人动用过私刑,陛下您相信我,一定是这个奴才他冤枉我。” 沈玉峨猛地抽回手, 声音清寒:“一个奴才,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活不下去,能跑到朕的面前告发君后吗?” 她眼底一片冰冷,完全没有丝毫听他解释的意思。 反正她从始至终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处置孟鸿雪的借口,而不是真相。 只有先废了君后,她才能将孟氏连根拔起。 她抬抬手,表情淡漠冷然:“传朕旨意,君后孟氏,性情暴戾,在后宫滥用私刑,诬告宫侍,宫人怨言纷纷,有失君后德行,即日起废其君后之位,收回君后金印金册,逐出紫禁城,于大悲寺带发修行。” 孟鸿雪顿时跌坐在地,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含着泪怔怔看着沈玉峨。 “殿下......您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孟鸿雪声音沙哑破碎。 他唤得不是陛下,而是殿下,从前在上书房,那个会担心他被老师责罚,将他挡在身后的皇女殿下。 这声殿下一出,沈玉峨就知道孟鸿雪是在与她说话,而不是那个穿越女。 她本已走到门边的脚步顿了一下。 孟鸿雪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毫无形象仪态,跪爬着到沈玉峨的脚下。 “殿下、我是因为爱你才......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她不是你。我一直以为您已经走了,所以哪怕是一具躯壳,我也想要留在身边......”孟鸿雪已经泣不成声:“我会改的,我真的已经改了,这些日子我努力学着您喜欢的样子.....求您,别厌弃我。” 自从他被解除禁足以来,孟鸿雪确实改了很多,除了慕容氏作死,主动替他教坊司的事之外,孟鸿雪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刑罚,也从不与人起争执。 甚至连他恨之入骨的衣储莲,他都能与他和睦共处,相安无事。 仿佛此时的孟鸿雪,真的在佛经的熏染之下,褪去了凶狠丑陋的外壳,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安静腼腆的少年。 可惜..... “你不配。”沈玉峨垂眸,看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温度。 孟鸿雪的神情刹那间变得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匍匐在地上,失声痛哭。 * 君后被废的消息,才刚刚传到孟家,紧随其后的就是孟家被抄家的圣旨。 由周书兰带着一支队伍,将孟家上上下下团团围住。 各种金银地契、古玩字画、狐皮貂皮等不计其数,光是金锭子抄没出来的就足足有5万多两,更别提银子,那更是近千万两。 而孟氏一门在京郊附近的房产也抄没出3000多栋。田地更有十几万顷。 若把抄没出来的这些赃款用作军饷,匈奴人都能被赶到海里游泳去。 沈玉峨看着周书兰呈上来的大笔单据,内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她的心头大患终于是除去了。 如今孟氏全族,除了像孟白莹那般已经外嫁的公子,全族皆被流放边境为奴,且永世不得回京,孟家再也没了翻身的机会。 另外,那些在孟氏老家被奴役的百姓,也随着被周书兰释放,得到了自由。 当蒋莎被解决的那一刻,早已经被折磨的瘦骨嶙嶙,如同骷髅一般。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周书兰,这个曾经在孟家铁矿场救过她一命的女子,没想到这一次,自己又被她救了。 她顿时抱着对方痛哭流涕。 周书兰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并没有推开此刻虚弱且浑身恶臭,如同乞丐一般的蒋莎。 她好声好气地安慰,并说道:“我是奉陛下的命令来释放你们的,作恶多端的孟氏一族,已经被抄家流放,往后她们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你要感谢就感谢陛下吧。” 蒋莎的哭声像是瞬间被人掐住。 “孟家、被抄家了?” “是啊。”周书兰笑着回答:“正因为孟家被抄了,土地才能还给你们,你们才能变回自由身啊。” 蒋莎顿时从被解救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心中五味杂陈。 孟家被抄家了,阿雪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吧。 可是如果孟家不被抄家,她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永生为奴。 这些日子,她所经历的一切磨难,几乎都是孟家造成的,孟家实在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可是她实在舍不得阿雪难过。 “那君后呢?孟家可是君后的本家啊,就这样抄家流放,真的没关系吗?”蒋莎扬起枯黄干瘪的脸,嘴唇皲裂出血。 提到君后,周书兰淡淡一笑,道:“君后因为在后宫中屡屡对宫侍奴才施加酷刑,触怒圣颜,已经被废弃,送到大悲寺带发修行去了。” 蒋莎顿时如遭雷击。 她的阿雪,她发誓要守护他一生幸福的阿雪,竟然被那个女人这样贬低羞辱。 大悲寺里一群和尚秃驴,每天吃的清淡如水,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那个女人就因为一点小事,这样折磨他。 蒋莎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愤愤难平的怨气,连夜上京。 第91章 第91章 孟鸿雪被逐出皇宫那天, 也是沈玉峨将衣储莲解除软禁的那天。 她连孟鸿雪都能随意找个借口废了,更何况谋害皇嗣,直接‘黑白颠倒、善恶不分’, 说衣储莲是被人设计陷害, 他乃清白之身, 后宫无人敢置喙反驳。 花灵子得知此事,直接晕倒, 在床上养了好一阵才能起身。 当衣储莲走出东暖阁时, 他已经怀胎八月, 已近临盆之时。 禁足的这些日子, 那些将他团团包围的侍卫, 就仿佛一道隔绝所有危机的天堑, 反倒给了他一个精心养胎的机会。 没了日日夜夜的殚精竭虑, 谋划算计,衣储莲原本眉眼间的忧愁都清减了。 都说孕夫越到后期, 身子脸庞都会浮肿不好看, 但衣储莲不但没有, 反而有容光焕发之感。 他一身轻薄素色的雪白单衣, 单薄的衣袂被微风吹拂而起, 柔软微卷的长发拂在胸前, 艳而清冷的晴光落在他冷白的肌肤, 恍然即将蒸发飘散的水雾, 也令他的五官也变得朦胧,整个人如同一尊正在孕育生命的温柔慈悲的神祇。 “储莲。”沈玉峨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衣储莲微微掀眸, 纤长的眼梢勾挑出一抹清媚的弧度:“有陛下在,还有孩子陪着我,我一点都不苦。” 沈玉峨低下头来, 在他淡色的薄唇上轻啄了一下,衣储莲笑着垂下了眸,睫毛如同一簇密扇,巍巍地颤动着。 往日那些被调走的东暖阁奴才们也都回来了,为了做戏被搬走的赏赐与摆设,也都按照从前的陈列一一归置好。 沈玉峨抄了孟家,如今肥得流油,更是对有功的衣储莲大赏特赏,库房都快被塞爆了。 只是有一点,沈玉峨觉得愧对衣储莲。 “被夺舍一事,我必然不会告诉给任何人,因此子孙后世都不会知晓其中曲折。孟鸿雪毕竟曾为君后,我不能开斩杀君后的先例,以免子孙后世效仿。” 历史上,凡正统稳定的王朝,都不会轻易诛杀君后,既会弄得后宫乌烟瘴气,不得安宁,也会影响社稷稳定。 沈玉峨不能逞一时之气,因此废后出家是最稳妥的方法。 衣储莲闻言微微一笑,他拉着沈玉峨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轻声道:“如今我有了玉娘、又有了孩子,已经心满意足了。” 沈玉峨怜惜又愧疚,觉得孟鸿雪的下场,对不起衣储莲曾经受过的苦楚。 于是她又道:“如今孟鸿雪在大悲寺带发修行,他已经被废为庶人,我特意交代过,他的规制一律与普通修行之人无异,你若是不解气,只管安排。” 这话中深意已经很明显了。 衣储莲微微一愣,随即笑道:“玉娘放心,我真的早已看开,而且孟鸿雪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守着您守着孩子。” 衣储莲的笑意浅浅,微挑的眼尾却如针般锋利,清艳妩媚,却莫名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才不会对孟鸿雪出手,但他也从未有一天放下对孟鸿雪的恨。 同样都是男人,他太明白应该怎样折磨一个男人了。 当初孟鸿雪被霸占沈玉峨身体的穿越女看上时,明明有机会可以直接杀了衣储莲,永绝后患。 可他偏不。 非要将他关在冷宫里,羞辱他、折磨他,但这些都是衣储莲能够忍受。 但真正诛心的是,衣储莲以为沈玉峨变了心,将孟鸿雪捧上本属于他的位置,任由孟鸿雪磋磨自己。 而这也是孟鸿雪那三年死活不让衣储莲见‘沈玉峨’的原因。 他就是要让衣储莲误会,让衣储莲生不如死。 如今,他也要用同样的方式诛孟鸿雪的心。 他不会像孟鸿雪一样,用各种阴狠的手段折磨他,那样会既会毁了玉娘对他的好感与怜惜,更会伤了孩子的阴鸷。 他只需要过得幸福,只需要玉娘永远疼他怜他、孩子健康就够了。 但是这些,就是孟鸿雪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奢望,就够孟鸿雪生不如死,日日癫狂的了。 中秋那日,衣储莲的肚子开始发动。 原本其乐融融的阖家中秋宴,顿时乱做一团,东暖阁内不断传出衣储莲痛苦的声音。 沈玉峨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其他的宫侍们也来了,大家面上担心,内心各怀鬼胎,尤其是慕容绮,故意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秀气的金剪刀。 听说金剪刀自带刀光锐气,可以把孩子吓回去,让衣储莲生不出孩子。 ‘让你之前磋磨我,毒夫,克死你!克死你!’慕容绮在心中暗暗骂道。 但这种诡异玄学注定发挥不出作用,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明月亮堂的夜空。 助产夫满脸堆笑,跑出来报喜:“恭喜陛下、恭喜太后,皇贵君生的是一位小皇女,小皇女足有7斤重呢,结实健壮得很。” 暗处躲着的慕容绮听到衣储莲竟然生了个女儿,顿时气得直跺脚。 花灵子更是无力地扶着柱子,沉重无力地合上双眼。 这个毒夫为何总是这般命好,竟然能诞下皇长女,完了,一切都完了。 “朕有女儿了,这是朕的第一个女儿!”沈玉峨靠在红柱旁,捂着胸口,无限的欣喜从心底蔓延上来。 “朕要去看储莲。”她走进东暖阁中。 屋内血腥气未散,衣储莲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发丝湿漉漉的黏在他虚弱的脸上,可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笑意,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玉娘,快看,这是我们的孩子。”衣储莲的眼睛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汗水打湿,连眼睫都湿哒哒的坠着。 她走过去,一把将她而孩子抱在怀中。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手握成拳,不断发出嘤嘤的声音。 她看着这孩子,内心无限柔软与感动。 “储莲辛苦你了。”她拥紧了衣储莲,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眼神坚定:“你为我诞下长女,是大虞朝的功臣,你做君后,名正言顺。” 第92章 第92章 秋风起, 落了一地孤清萧瑟。 两个小沙弥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扫着满地的枯叶,低声议论道。 “听说了吗,陛下要封新君后了。” “是那位衣皇贵君吗?” “可不嘛, 他前阵子为陛下诞下了长女, 陛下可高兴了, 当即就要封他为后,听说现在整个紫禁城都在为他的封后大典做准备呢, 陛下还让满朝文武都写贺表, 那阵仗可真大!” “能替陛下诞下长女本就是大功一件.....不像那位、”小沙弥语气一压, 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院子里紧闭着的黑漆漆的房子里瞧, 语气夹着轻慢的嘲笑:“昔日陛下独宠他五年, 他都生不出来, 可见是个结不出果子的树, 下不出蛋的鸡。” 两个小沙弥顿时咯咯笑个不停,丝毫不担心屋里的人会听到。 全族流放边疆, 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回京科考, 还被陛下厌弃的废后, 谁还会在意他。 “不过要我说, 这君后之位本来就应该属于皇贵君, 毕竟他才是先帝亲赐的太女卿呢, 这下可算是物归原主的。” 另一个小沙弥道:“可不嘛, 而且衣皇贵君、不, 是新后为人宽厚仁慈,京城内开了积善堂, 专门给失去父母的孤儿、没了妻主的鳏夫,提供住处与食物,让他们不必流离失所, 可不是那个只会酷刑的废后能比的。” “就是就是!”小沙弥连连点头。 他当初就是因为母亲病死,姨母抢占田宅,父亲带着妹妹和他穷的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剃度出家。 如今这积善堂一开,父亲和妹妹顿时有了依靠。 因此小沙弥对这位仁慈的新后无比感激。 因而对传言中折磨过新后的孟鸿雪厌恶至极。 小沙弥扫完地上落叶,得了长老的命令,去给‘那位’送午膳。 寺庙的午膳清淡,不过一碗糙米粥,一碟杂蔬。 小沙弥对伤害过自家恩人的‘那位’怀恨在心,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丢进了糙米粥里,喊道:“渡恶,吃饭了!” 渡恶就是孟鸿雪在大悲寺的法号,是大悲寺方丈所取,寓意让他在大悲寺渡去一身恶性。 可也暗暗昭告全寺,这位废后不是良善之人的意思。 紧闭的房门始终没有被打开,唯有菩提串珠在滑动时,发出的细微的碰撞声,隐约可闻。 “一天到晚就知道对着佛祖念经,作恶多端之人,念再多的经又有什么用?” “你爱吃不吃!”小沙弥懒得搭理孟鸿雪,将餐盘往门口地上一放就走了。 他一走,院内重归寂静,只有冷得令人发寒的秋风静静流动的声音。 紧闭的屋内,阴暗背光,连一缕晨光都透不进来。 孟鸿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跪在蒲团之上,泼墨般的长发自然垂落,修长冷白的手中握着一串菩提手串,眼神空洞,晦暗的光线,像无边的孤寂从四面八方围拥着他。 在他面前,不是神佛,而是一副画。 画纸粗糙,并非是从蓬莱殿里带出来的。 他被逐出蓬莱殿时,除了一身衣裳外,什么都没有。 这画纸还是他从这旧屋里翻出来的描画佛像的纸,他咬破手指,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以心为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这样日日诵着经,看着画,不再理会任何事。 直到他听到屋外小沙弥提起,衣储莲即将被封后的事,他的眼眸才缓缓睁开。 他费尽心机抢走的东西,还是被抢了回去。 孟鸿雪自嘲一笑,回想起当年他被封后时的场面,一样的风光无限,一样的大操大办,可是替他张罗着一切的人不是沈玉峨。 那人是占了她身体的异世孤魂。 他多想她真的是沈玉峨,可同时他也明白,真正的沈玉峨永远也不会正眼看他。 面前的异世孤魂,比沈玉峨对他好,比沈玉峨带他温柔,甚至近乎于卑微。 他应该认命,应该识趣,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将自己从教坊司里救出来的孤魂野鬼。 可他偏生就是犯贱,贱得无药可救。 他就是忘不了沈玉峨的眼睛,忘不了上书房里,她那般自信张扬、睥睨一切的模样。 那日迟到,认定了会被老师训斥,慌得心惊胆战。 沈玉峨就像从天而降一样,笑着召朋唤友,在他的面前形成一堵墙,替他挡住了灾忧。 但还不等他感谢,她又像自由的鸟,倏地一下,就冲进了云层里。 冬晨凛寒的风,从辽远刮过他的耳畔,他望着沈玉峨的背影,心脏灌满了呜呜风声,天地动荡。 从此以后,哪怕那个异世孤魂如何讨好他,他都渴望在她身上找到一点关于沈玉峨的影子。 她越讨好他,越喜欢他,为他越卑微无尊严,他就越发厌恶她。 她不该如此,不该顶着沈玉峨的身子如此。 哪里有天潢贵胄的半点骄傲与矜贵,哪里沈玉峨半点的风流多情。 那野鬼的所作所为,就仿佛在一遍遍的提醒孟鸿雪,他这辈子能得到的,只是一个像野鬼这样的女人,而不是沈玉峨。 何其羞辱、何其残忍。 教坊司三年,本就让孟鸿雪的性格变得孤戾乖张,那野鬼的示好,更像是使他变得越发疯狂的催化剂。 他的恨怨无处可诉,想要依靠的人,更只剩下一个皮囊。 他只能将怨恨都发泄在衣储莲的身上。 他把在教坊司受到的苦变本加厉在衣储莲身上,只要衣储莲也一样痛苦,扎在他心上的针就能被拔出一根。 发泄完了,孟鸿雪的心也跟着扭曲地畅快了。 回到蓬莱殿里,看着已经睡下的野鬼,他的心感受到久违的宁静,闭眸垂敛的她,就仿佛真正的睡着的沈玉峨。 这样的沈玉峨他曾见过的。 在上书房的课桌上,她也曾这样趴在桌子上贪睡,任由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不过当时陪在她身边,替她摇扇、替她遮阳的人是衣储莲。 衣储莲多精明心机的人,故意在扇子前,放上一枝荷花,一弯冰块,纸扇一摇,凉风挟着荷花香,吹得沈玉峨怡然惬意。 而他当时只能站在廊下假装不经意地偷看,手里的荷花已经一片片被撕得稀烂。 第93章 第93章 衣储莲产后三月, 封后大典正式举行。 他天不亮就被安桃搀扶着起身,沐浴更衣,御绣坊几千名男工们赶制出来的君后礼服华丽而庄重, 挂在衣架时, 上面宝珠在灯光下辉映着柔润的光芒。 衣储莲坐在梳妆桌前, 透过玻璃镜,看向身后的君后礼服, 内心无限感慨。 五年了, 这件本属于他的衣裳, 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不知道嵌了多少珠宝的礼服, 以及沉重的配饰穿在身上, 压得叫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莫名地, 衣储莲觉得十分踏实。 穿戴好一切后,他在无数宫人、礼官的簇拥下, 走出了东暖阁。 花灵子带领着一众宫侍、诰命、郡主......等候在殿外, 艳羡又嫉妒地注视着衣储莲, 一步一步走向天地间男子最尊贵荣耀的高位。 而在那高位之巅, 还有一个人早早地等候着他, 目视着他缓步走上玉阶, 亲手将君后的册宝交到他的手中。 视线相触, 沈玉峨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温柔欣慰的浅笑。 “储莲哥哥, 你今天真好看。”她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衣储莲强忍着羞意, 将册宝接过,跪地行礼。 册宝接过的这一刻,代表着衣储莲正式成为一国君后, 能与沈玉峨并肩而立。 玉阶下的文武百官们顿时高呼千岁,声音恢弘悠远,萦绕在衣储莲的心中,久久不散。 封后大典,一直持续到夜间,才算正式结束。 衣储莲早已累得疲惫不堪,可当安桃要脱下他的礼服时,他却有些舍不得,抚摸着衣袖上的凤纹良久,眼神依恋。 “原来你这样喜欢凤纹,那明儿我就让御绣坊的男工们,多给你制几件凤纹衣裳?反正如今你是君后了,再多的凤都与你相称。” 沈玉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内殿的珠帘外,指尖撩动的珠帘垂幕,泠泠作响,映着她勾起的薄唇。 衣储莲脸色薄红,别过身去:“玉娘,别取笑我了。” “我怎么会取笑你?我是真心实意的,只要是你喜欢的,无论什么,我都想满足你。”沈玉峨笑着走近,从他身后拥住了他。 衣储莲垂敛低眸,牙齿咬着舌尖,才没让自己因为沈玉峨的绵绵情话而得意忘形笑出声来。 “你才出了月子,就忙了一天了,累不累?”沈玉峨的手放在他的腰间。 提到这件事,衣储莲的耳垂就红得快要滴血。 “我都产后三个月了,却才出月子,没有哪家的男儿像我这般,坐这么久的月子的。”他语气埋怨,却更像是一种炫耀得意。 沈玉峨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笑着道:“你身子弱,产后本就亏空,多坐几个月养养又怎么了?别说三个月,半年、一年都使得。” “那可不行。”衣储莲忙转过身,一双手不自觉地就牵住了沈玉峨的手。 产后半年、一年,他可不要浪费在月子里,他...... 他还想给玉娘再生几位姑娘。 安桃侍立在外殿,听着内殿里传出的唧唧哝哝的轻语,明明是一国帝后,明明已经不算是新婚燕尔,但陛下与公子的感情却依旧这样如胶似漆,真好。 按理说,衣储莲如今成为君后,该住进华丽富贵的蓬莱殿才对。 但衣储莲嫌弃那是孟鸿雪住地地方,膈应得很。 那地方他连靠近都不想,宁愿长居东暖阁。 偏蓬莱殿修得又漂亮,寻常宫侍根本没资格住进去......大家也嫌弃沾上了废后的晦气。 久而久之,那宫殿也就荒废了。 因此,封后大典后的第二日,晨会依旧在东暖阁召开。 如果不是从内殿走出来的衣储莲,此刻穿着的是只有皇帝、太后、君后所穿的明黄色衣裳,衣摆上还绣着大面积的凤纹,仿佛都还和他做皇贵君时一模一样。 可惜,他确确实实成了君后,紫禁城名正言顺的主人。 而他们这些宫侍,归根到底,都只算作是奴才而已。 衣储莲饶有兴致的审视着阶下众人各异的神色,指尖转着白玉扳指,笑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转眼间又快到深冬时节了。如今后宫子嗣孤单,只有本宫膝下一个女儿,慕容贵人一个养子,你们也得多多努力,早些诞下自己,也好与皇女皇子作伴。” 这番话看似关怀,但简直是往宫侍们的心窝子上戳。 谁不想得到圣宠?谁不想诞下皇子,荣耀加身? 但你这个君后,成天霸着陛下吃独食。 吃完了,嘴一抹,却转头怪他们不努力,真是招人恨。 花灵子默不作声翻了个白眼。 倒是慕容绮优哉游哉地站起来,跪在厅中,狐狸眼一掀,骄矜道:“君后说的是。侍身今日就是来禀告您的,太医今早来请平安脉,说侍身已经遇喜了。” “遇喜?”众人羡慕又嫉妒的看着慕容绮。 慕容绮骄傲道:“那是当然,已经有两个月了,太医还说我的喜脉强劲有力,多半是个小皇女呢。” 花灵子唇一勾,看着衣储莲颊边笑意凝滞的模样,似笑非笑:“君后还真是福德深厚之人,您才被封后,就带动宫侍遇喜,往后宫侍们沾了您的福气,必定多子多福。” 衣储莲不动声色地睨了他一眼,笑意淡漠:“那是自然,本宫身为君后,宫侍诞下的孩子,都是本宫和陛下的孩子。” 说罢,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慕容绮:“安桃,去从库房挑十匹之前陛下赏本宫的上好锦缎,赐给慕容贵人,往后你就好好安胎,大皇子就先交给撷芳殿的教养师傅们带着吧。” 慕容绮本就不喜欢阿沅,这个硬塞进来的养子,每天费心费力地带他不说,还无法利用他引来沈玉峨。 真是吃力不讨好,如今送进撷芳殿,慕容绮千百个愿意。 “多谢君后。”他得意倨傲地扬着精致的下巴,掌心抚着肚子,明明还没显怀,孕夫的架势却已经做得足足的了。 可花灵子的眼神却充满了怨怼:“大皇子才一岁,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去撷芳殿,君后真是慈悲心肠。” 衣储莲冷淡的眸光直视花灵子:“历代皇子皇女,一出生就送去撷芳殿的并不在少数。撷芳殿里,照顾皇子的乳父有两个,教养师傅有四个五个,外加专门伺候的一干奴才,足有100多人,本宫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 花灵子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做出一副公道自在人心的样子。 衣储莲看向他的眼神寡漠冷淡:“来年开春就又要选秀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与其在本宫这里夹枪带棒,不如多想想如何侍奉陛下,如何绵延子嗣。” 第94章 第94章 花灵子不再吭声了, 可心中恨潮翻涌。 他这些年来,为什么一直生不出,你衣储莲不是最清楚吗? 都是他害得自己做不成父亲, 如今自己有了孩子, 就跑来炫耀, 还故意讥讽他。 都说废后恶毒凶狠,花灵子根本不觉得, 反倒觉得衣储莲才是最刻薄毒辣之人。 晨会散去。 花灵子看着走在前头的, 自鸣得意的慕容绮。 虽然自己与他没什么深交, 但思来想去, 还是上前与他交谈, 言语间满是让他提防衣储莲的事。 “君后?”慕容绮一愣, 随即骄矜的扬了扬下巴, 道:“是了。他虽如今做了君后,可陛下这样宠我, 等我诞下女儿, 将来就会成为皇长女的最大对手, 他心里一定是嫉妒的。” 花灵子略微无语, 盯着慕容绮的肚子, 这孩子是男是女都没个定数。 怎么就往日后夺嫡那方面想去了? “不行, 我得去找陛下, 让陛下多给本宫安排几个太医, 还有御膳房也得有专门的供给。” 慕容绮似乎也担心这孩子被害,因此估摸着沈玉峨下朝不忙时, 就急急忙忙往重华殿敢。 因为养心殿大火后,一直还在修缮中,因此这一年, 沈玉峨一直在重华殿内办公。 “陛下、陛下、”他扶着根本没有隆起的肚子,故意让自己的身子显得笨重些,如同捧着宝物一般。 “贵人、贵人,陛下正忙,您现在可不能进去。”柯雨燕好声好气道。 “别拦着本宫,伤着胎气,你担当得起吗?”慕容绮狐狸眼一瞪,说道。 柯雨燕讪笑连连:“贵人,陛下日理万机,真的正在忙。” 慕容绮却不依不饶,硬是要闯进去。 重华殿内,沈玉峨仰坐在办公的黄花梨木椅上,重重叠叠的衣袍半褪,露出莹白细腻的肩头,精致的锁骨上残存着浅浅的赤痕,华簪跌落在地,上朝时被挽起的端丽发髻松垮垂散,乌发如墨泼水流。 谢双翼腰间的金躞蹀被解开,随意丢在放置着奏折的桌案上,高马尾散开,衣领大敞,紧实的胸膛绷得硬挺,上面遍布淡红色的抓痕。 他潮红滚烫的脸埋在沈玉峨的脖颈间,一声声地喘息,一声声地唤着:“陛下、陛下——” 重华殿外头,慕容绮也一声声地唤她:“陛下、陛下——” 两个人的声音在沈玉峨的耳边,似二重唱一般,分不清个高低轻重。 但谢双翼埋在她颈窝里的眼神微暗。 他这无名无分的外人似乎刻意存了与外头那有名有份的内人较劲的意味。 遒劲的腰肢更加卖力…… 把沈玉峨腰间的玉佩环顶得叮叮当当作响,声音比黄鹂鸟还好好听。 □*□ □*□ 浪花似的拍涌。 他站起身,衣衫凌乱不整,拿起丝帕便要替沈玉峨整理。 沈玉峨慵懒靠着椅背,指尖抚了一把他胸口。 自小习武的男侍卫,年轻气盛,势如猛火,哪里禁得起帝王这般撩拨。 瞬间又重新斗志昂扬起来。 “陛下......”他嗓音沙哑,渴求不满。 沈玉峨却只管玩不管负责,扶了扶鬓边半掉不掉的金钗,笑吟吟道:“外头还有人等着,你先把自己衣裳穿戴好,朕自有奴才伺候清理。” 重华殿内的贴身奴才们,没一个不知道谢小侍卫是陛下私宠的。 白日宣淫这样的事,大家早就见不怪不怪。 更不敢对外宣扬,不然舌头都会被拔掉。 就不知道谢双翼犯什么糊涂,放着宫里锦衣玉食的贵人不做,非做这无名无分,白天守宫,晚上陪床的活儿。 真是忒下贱了些。 沈玉峨正要唤外间的奴才进来伺候,谢双翼却不听。 跪在椅子边,拿起绵软的帕子,兀自清理起来。 弄好之后,又是一番穿戴、开窗通风。 “让他进来吧。”沈玉峨坐在桌案前,拿起一支细笔,饱蘸朱砂墨,做出一副正在办公的正经样子,吩咐道。 谢双翼也恢复成了侍卫模样。 他走出重华殿,左手握着刀柄,站在高阶之上,低眸看着又吵又闹的慕容绮。 “慕容贵人,陛下让您进去。”他冷冷道。 慕容绮看到他,就想到从前的过节,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陛下身边的侍卫,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竟然敢这样看堂堂贵人,皇女之父。 他以为他是谁啊? 成为侍卫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 慕容绮气势汹汹往里走,路过谢双翼身边时,还推了他一把。 可当他走进店内,瞬间就变成了柔媚娇弱的模样,一把扑在沈玉峨的身上。 “陛下——” 谢双翼就站在外面,冷眼看着慕容绮撒娇撒痴的模样,心道:真是做作。 沈玉峨顾忌着小谢侍卫,不想与慕容绮太亲密,以免伤了他的心。 但慕容绮骄纵,却没什么坏心眼子,加上实在美丽,她也不忍惩罚太过。 唉,真是两难。 于是,她只能不轻不重地训斥慕容绮道:“青天白日,你在外面吵闹个没完,成何体统?” 慕容绮却施施然掀眸,拉着沈玉峨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语带娇嗔:“陛下,侍身只是想通知您这个好消息,一时情急而已!您不会生侍身的气,对吧?” 沈玉峨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肚子,又惊又喜:“你遇喜了?” “嗯。”慕容绮活脱脱妖侍的模样,一个劲得往沈玉峨身上贴,馥郁香气沾满她全身。 “已经两个月了,皇长女马上就要有小妹了。” “好,真好,朕要重重赏你。”一听到慕容绮怀了孕,沈玉峨一时也无法顾忌小谢侍卫的心了。 “陛下赏赐,侍身自然开心,可是侍身头一次孕育子嗣,心里有些害怕,能不能多给侍身安排几个太医,还有饮食,侍身不想吃御膳房每天端上来的几百道菜,想吃自己喜欢的。”慕容绮一见沈玉峨开心,骨子里那恃宠而骄的劲儿就上来了。 “都依你。”沈玉峨纵容得吻了吻他妩媚风情的泪痣。 谢双翼沉默别开脸,心中极不是滋味。 第95章 第95章 自从慕容绮怀孕之后, 那叫一个恃宠生娇。 仗着自己的有孕,谁的宠都敢抢敢争。 深更半夜的,不是肚子疼了, 就是心口疼了, 生生把已经去了其他人宫里的沈玉峨给叫走。 沈玉峨也确实在意他这一胎。 临走时, 她总会对依依不舍的宫侍们说:“朕去看看,慕容贵人若无事, 朕就回来。” 但她总是一去不回。 慕容绮总是能用各种方法缠着她抽不了身。 如此几个月, 宫里怨声载道, 想求衣储莲出手。 毕竟这慕容绮嚣张起来, 那真是无法无天, 连君后的宠都敢争。 头天十五的晚上, 陛下照例歇在衣储莲的宫中, 慕容绮又如法炮制,叫人去请她。 好在这一次, 君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陛下没去, 就留在东暖阁里守着他和长皇女。 慕容绮虽然吃了瘪, 但众人尤其是花灵子觉得, 君后向来善妒, 一定会报复慕容绮。 他们只需要默默看他吃亏就好......君后手段若再狠一些, 慕容绮这一胎, 甚至会流产。 可这群人左等右等,等到的不是慕容绮流产的消息。 反而等到了君后再度有孕的悲报。 而慕容绮那一胎, 竟然稳稳当当,如今已经五个月了,肚子圆圆滚滚, 像是怀了个女儿。 刹那间,宫侍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 东暖阁中,乳父将刚刚吃完奶的长皇女抱给躺在床上的衣储莲。 “皇女天生身子壮,夜里很少啼哭,真是个好孩子。” 衣储莲怀抱着襁褓里才六个月大的小婴儿,低眉慈爱轻笑。 小婴儿被他养得小脸肉乎乎胖嘟嘟的,因为刚吃完奶,不吵也不闹,就这么睁着漆黑水亮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父亲瞧,没长牙的小嘴巴一咧,无忧无虑地笑着。 衣储莲微微低头,额头在小团子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如珠如宝得拥入怀中。 他对这个孩子爱不释手。 这孩子降生时,他生活顺遂,妻主爱护,敌人彻底完败,还助他登上了君后之位,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雪鸮,你快要有妹妹了。”他柔声轻轻。 雪鸮是沈玉峨给孩子起的乳名。 圆滚滚的小雪鸮哪里听得懂爹爹的话,她只管咯咯笑,胖藕似的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 这一抓就抓到了衣储莲垂落的长发。 “嘶——”衣储莲眉头微蹙。 婴儿的手抓人头发最是疼了,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衣储莲虽疼,却好声好气,没有发作。他拽着自己的发根处,忍着疼温声道:“雪鸮乖~放开爹爹。” 安桃赶紧上前帮忙,可生怕弄疼了生来尊贵的长皇女,根本不敢使太大劲。 就在这般僵持着时,沈玉峨来了。 她抬起大手,就在小雪鸮的小胖手上,轻轻打了一下。 “小东西,竟然敢弄伤你父亲?” 小胖手虽然肉厚,但到底肌肤娇嫩,哪怕沈玉峨根本没有使劲,还是松开手,哇哇大哭起来。 自己打疼的姑娘,还能怎么办呢? 沈玉峨只能抱起来自己哄,雪鸮的眼泪啪嗒啪嗒,可把当娘的给心疼坏了,在她的小肉手上又亲又吹。 给衣储莲弄得哭笑不得。 他从床边拿了一个拨浪鼓,哒哒地转了起来,刚才还泪眼婆娑,伤心个不停的小雪鸮,眼泪还在长睫上挂着呢,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沈玉峨霎时松了口气,抱着她在床边坐下。 一手孩子,一手夫郎。 她牵着衣储莲的手,轻吻指尖,柔声道:“听柯雨燕来报喜讯,说你又怀上身孕了,我开心得不行,立刻就来了。这才半年......往后又要辛苦你了。” 衣储莲轻轻靠在沈玉峨的肩头,眉眼含着幸福浅笑:“能为玉娘孕育子嗣,怎么能算辛苦,侍身开心还来不及。” “昔日,你怀雪鸮时,宫中尚且清净。可如今,慕容氏怀了身孕、雪鸮又才半岁,二人都需要照顾,加之宫中大小事务,你身子往后也日渐沉重......”沈玉峨的表情满是担忧。 哪怕时过多年,沈玉峨依然摆脱不了,衣储莲曾因为劳累而生生流产的阴影。 衣储莲微微一笑,道:“侍身不累,可侍身也确实怕因为怀孕,对宫中事务心有余而力不足。倒是玉采男,虽然年轻,行事倒也稳重,可以让他先帮衬着侍身。” “马上就要开春了,选秀之后若有贤良聪慧的新人进宫,到时还可以再做培养。” 听到有人帮衬衣储莲,沈玉峨心里这才踏实。 倒是一旁的安桃忧心忡忡。 翌日,沈玉峨离开上朝,安桃感慨道:“这么快又要选秀了,真不知这一次又要招些什么牛鬼蛇神地进来。” “什么牛鬼蛇神,进了宫就都是玉娘的男人。”衣储莲低声轻叱。 安桃抿了抿嘴:“公子,我只是担心您嘛......这次您还要像上次一样吗?” 安桃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问道。 像上次那样,表面上尽挑些不错,实则各有缺点的男人进宫,免得一人盛宠,分走陛下的宠爱。 衣储莲扶了扶肚子,淡淡一笑,笑容难得平和安宁。 曾经的衣储莲四面环敌,惴惴不安。 如今他有了孩子,有了后位,更有了沈玉峨明目张胆的偏爱,他还有什么不安呢? “不必了,就让内务府按流程来吧。” “.....是。” * 三月后,开春大选。 沉寂许久的后宫,再度热闹了起来,这些年轻鲜亮的新人,又文采斐然的才子,也有艳若桃李能与慕容绮争春的美人,还有淡若素菊的佳人,总是花团锦簇,热闹得很。 但无论多热闹,沈玉峨总不会忘记东暖阁,除了初一十五之外,她常常留宿这里,逗弄已经会爬的雪鸮,趴在他的肚子上,倾听次女的胎动。 东暖阁之外,她是帝王。东暖阁之内,她就是他的妻。 沈玉峨就是他患得患失的心海中,一块沉稳的安心石。有她在,外面再多风浪,他都不再忧惧。 一个月后,慕容绮生产,诞下一子。 满宫的宫侍们,都来献上真心实意的祝贺,庆他诞下‘二皇子’。 慕容绮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头一歪,晕了过去。 第96章 第96章 纵然慕容绮生的是个儿子。 但作为沈玉峨宠侍的儿子, 这孩子也是喜爱异常。 沈玉峨给他取了个小名,名叫阿鸾。 阿鸾生得随他父亲,眉眼细长, 将来定然也是个阴柔漂亮的小男儿。 沈玉峨喜爱得紧, 还抱着阿鸾逗雪鸮:“雪鸮, 往后这就是你的弟弟了,要爱护弟弟哦。” 慕容绮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 本来就因为生个儿子难受至极的他, 每看雪鸮一次, 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难受。 一个没忍住, 就流起了泪。 沈玉峨一手阿鸾, 一手慕容绮, 两头哄着:“都说月子里最忌讳流泪了, 往后会落下迎风流泪顽疾,怎么就哭起来了?” 慕容绮攥着她的衣袍, 泪水打湿了一片:“陛下, 侍身惭愧, 没能给陛下生一位皇女。” 沈玉峨闻言, 温和一笑:“这有什么惭愧的?君后不是给朕生了位皇女吗?你替朕诞下皇子, 也是大功一件。” “......”慕容绮本来哭哭啼啼, 是想邀宠博怜爱, 以求往后沈玉峨常来储秀宫, 能与他再生一位皇女。 结果沈玉峨这番话,差点再度将他给气晕过去。 倒是一直守在门外的谢双翼没忍住发笑。 一个月后, 二皇子满月,满月宴办得异常热闹,甚至还是衣储莲主持张罗的。 沈玉峨喜爱生得漂亮的阿鸾, 爱屋及乌,连带着还给了慕容家一些赏赐。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慕容贵人可是陛下宠侍。 京城权贵命夫们纷纷进宫,为二皇子的满月宴庆贺。 花灵子抱着已经牙牙学语的阿沅,也来了满月宴。 但他远远地看见慕容绮抱着二皇子阿鸾,衣储莲抱着大皇女雪鸮,一左一右站在沈玉峨身边时,心中酸涩凄楚。 “同样都曾是陛下的宠侍,同样都是陛下的孩子,怎么你的满月宴就草草了事?阿沅你真可怜,身为皇子,却命比纸薄。”花灵子眼中带着泪,既是哭阿沅,也是在哭自己。 原本是一番其乐融融的好日子。 衣储莲也难得开心了一次,一边逗弄孩子,一边与衣氏一族的命夫们说话聊天,闲论家常。 偏偏让他看见了阿沅。 阿沅的眉眼像极了平蓝,一见到他,衣储莲心里就直犯恶心,想起他那可怜的孩子。 若她还活着,无论是男是女,都一定比阿沅更加健壮可爱。 衣储莲瞬息间急火攻心。 腹中像是有了感应,跟着一阵阵抽痛起来。 “玉娘——”衣储莲已经生产过一胎,知道这是胎动,心中一慌,下意识便唤着沈玉峨的名字。 “储莲。”沈玉峨正抱着阿鸾逗弄。 听到衣储莲含着痛的呼声,连忙赶来。 “这是怎么了?”沈玉峨担忧握紧他的手。 “陛下,侍身好像要生了。”衣储莲的脸上冷汗直冒。 在场的宫侍们震惊无比。 沈玉峨连忙带着他回了东暖阁。 一到东暖阁,衣储莲就开始发动。 宫侍们纷纷担忧又兴奋地议论起来。 “这算是早产吧?” “真是替君后担心。” 慕容绮抱着阿鸾也跟了过来,在他孩子的满月宴上抢风头,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巴不得衣储莲生不下来,一尸两命。 于是跟着这些忧心的宫侍们,不阴不阳符合道:“唉,也不知道君后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都闭嘴!”沈玉峨焦急地站在门口,听着这群宫侍咿咿呀呀的议论,吵得心烦意乱,厉声呵斥。 瞬间众人闭了嘴。 唯有谢双翼站在沈玉峨的身侧,低声轻道:“陛下安心。老话说,七活八不活,君后怀孕七个月早产,一定能平安诞下皇女。” 沈玉峨的脸上这才稍微有了一丝缓和。 “这人是谁啊?怎么男子却是侍卫装束?”刚进宫的低阶宫侍第一次见谢双翼,觉得稀奇,便偷偷问慕容绮。 慕容绮撇了撇嘴:“就是个会舞刀弄枪的粗陋男子罢了。” 话音刚落,东暖阁紧闭的大门打开。 安桃抱着一个小襁褓,满脸欢喜地跑出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君后又诞下一名皇女!” 抱着阿鸾的慕容绮差点站不稳,跌在地上。 等候在外的其他宫侍们的心也凉了大半截。 长女才出生不久,还不满一岁,次女就紧接着出生了。 真真是不到三年就抱了俩。 还是各个金尊玉贵的皇女。 他们这些新入宫的宫侍,往后哪怕孩子生得再多,怕是也只能给君后的孩子当牛做马了。 宫侍们各怀心思,沈玉峨却已经惊喜地抱着孩子,跑进了残秽淤血未清的产房里:“储莲、储莲、” 她心疼地抚摸着衣储莲被汗水打湿的脸,忍不住落泪。 “辛苦你了。”沈玉峨坐在床边,看着怀中小得可怜的次女,既心疼又开心。 “玉娘......”衣储莲缓缓抬起手,被汗水濡湿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泪水打湿的眼睫。 他望着她,疲惫的眼中含着幸福的笑:“没事的,侍身不疼。” 明明最虚弱无力,才从鬼门关上走了一趟回来的他,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沈玉峨一时更加难过,孩子都放在了一边,一个劲的抱着他,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他。 东暖阁外,谢双翼听着沈玉峨带着哭腔的心疼声,原本平静的眼神突然划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原本以为后宅男子,全都是千篇一律的,除了外貌不同之外,与其全都一样。 陛下对他们不会付出多少真心,更多的是把他们当做生孩子的工具。 不像他,与陛下生死与共。 他与后宫男子不同,陛下一定也更高看他一眼。 直到这一刻,听着沈玉峨慌乱失措,甚至因为害怕他难产,而含着哭腔的声音时,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陛下并不只有他这一个不同。 这后宫里还住着一位比他更重要的人。 那个人重要到,已经融合在陛下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还天真的觉得,自己是陛下心目中的独一无二。 ----------------------- 作者有话说:从医院陪床回来啦,终于有时间继续更新啦 第97章 第97章 因着次女出生, 沈玉峨再次大赦天下,并且为了给女儿积福,减免赋税, 在京郊地区广施粥棚, 开设专门给鳏寡孤独者的善堂, 引得百姓无不称赞。 另一边,沈玉峨如今有了钱, 又不愁子嗣。 有凭着蒋莎的记忆, 知晓她那个世界的中原之外, 还有辽阔的海外疆土。 虽然与这里不是同一世界, 沈玉峨还是组织了商船舰队, 派遣专门的人手, 向海外进发, 希望能带回更多中原没有的东西。 大悲寺,内院寂静, 只有轻缓的木鱼敲击声。 “渡恶, 吃饭了。”小沙弥将冰凉的菜粥往门外一丢。 屋内, 木鱼敲击声依旧。 小沙弥语带嘲讽:“怎么?还端着君后的架子呢?告诉你, 如今衣氏郎君才是君后。当初, 他初登后位, 就为陛下诞下皇长女, 哪像你?在位五年, 一个蛋都生不出来。” “如今,他又诞下二皇女。陛下大喜, 下令全国减免赋税,多大的恩宠啊。你呀,就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别以为自己还有翻身的那一天!” 木鱼敲击的声音,骤然停止。 小沙弥得意一笑,哪怕房门紧闭,他看不见此时孟鸿雪的表情,却也能想象得出,他此刻的羞辱。 虽说,他三番四次羞辱孟鸿雪,确实有宫里的授意。 但比起孟鸿雪曾经做的那些恶意,仅仅只是头口羞辱,宫里的那位贵人,已经是大慈大悲了。 小沙弥心满意足地走了 昏暗的屋内,孟鸿雪一身清素地跪在女子的画像前,微微掀眸,看着对方,一行苦水不知何时低落在指尖。 “玉娘,你就如此恨我吗?” 小沙弥如此明目张胆的羞辱,他不相信沈玉峨的耳目会不知情。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出手,就任由他被衣储莲用孩子的事羞辱。 他们明知,当初他被送进教坊司,为了以后能更好地伺候恩客,就被灌了烈性药物,一辈子不能生产。 无法生育,诞下沈家的子嗣,是他一辈子的痛。 他宁愿沈玉峨用尽酷刑来折磨他羞辱他,也不想要她就这样冷漠地看着他被衣储莲羞辱。 因为只有这样,他还可以感受到她的一点在意。 哪怕那股在意,来自于恨,他也心满意足了。 可他没想到,他坚持了三年,等到的只有漠视甚至遗忘......就像8年前,他被送进教坊司时,她的冷漠一样,锥心刺骨。 “为什么?为什么?我所求的只是想让你看我一眼啊,玉娘为什么?”他声线沙哑清苦,眉目间染着极致而绝望的哀愁。 “阿雪!阿雪!”外面传来一声沧桑的声音,紧接着大门被推开。 强光照进了晦暗的屋子,孟鸿雪被刺得睁不开眼,晃了一下,才看清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虽然年轻,但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也因为风霜了苍老了许多。 孟鸿雪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后退。 他虽然不认识这女子,但是女子那一声阿雪,瞬间让他明白,她是谁。 “出去,我不认识你!”他紧紧攥着拳。 “阿雪,是我啊!我是你的玉娘!”蒋莎激动地看着他。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蒋莎上下打量着孟鸿雪,眼神里满是心疼:“沈玉峨!那个女人她、她怎么敢这么对你?” “你竟然敢直呼陛下的名讳!滚!”孟鸿雪浑身发冷,恶狠狠地盯着她。 蒋莎却并没有难过,反而愈发开心,以为孟鸿雪还在维护从前的‘沈玉峨’。 “你还在维护沈玉峨?但是阿雪,你误会了!那个沈玉峨她不是我,我的灵魂被她挤走了,这些年来,那样狠心对待你的人不是我,是另外一个灵魂。阿雪,我才是之前真心对你好的那个人!” “阿雪,我现在就带你离开,等我重新找到办法回到那个身体里,你就又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君后了!” 她笑着上前,试图拉住孟鸿雪的手。 却不想孟鸿雪反而大受刺激,他面容扭曲,几乎尖叫着抱着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沈玉峨就是沈玉峨!之前对我好的人就是沈玉峨!不是你!” “胡说八道!” “你滚!你滚!来人!来人!” 蒋莎慌忙解释:“阿雪,我真的没说谎。我真的才是从前那个疼你的沈玉峨,我们有过同床共枕的情意。还记得吗?你在床上最爱唤我玉娘、你最喜欢抱着我、抹我的脸...你的大腿内侧还有颗——” “我叫你闭嘴!”孟鸿雪直接抄起佛灯砸她。 他槁木死灰般的双目瞬间通红一片,布满交错的血丝与泪光混杂在一起,看向蒋莎的眼神如同看着仇人一样。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如果她不说出来,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将那五年对他千好万好的帝王,幻想成上书房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 那他就可以继续骗自己,那五年的温情,是沈玉峨的回心转意。 而不是一个鸠占鹊巢,只会对他谄媚无骨,毫无骨气的草包。 “什么?”蒋莎表情呆滞,喜悦凝滞:“阿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沈玉峨吗?那你为什么——” 蒋莎大脑一懵,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嘴唇张了良久,才喃喃道:“你......把我当做她的替身?” “为什么?阿雪为什么?” “明明我比她更爱你!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是我把你从教坊司带出来的,我是你的恩人,你不应该爱我吗?” 屋内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一大波和尚。 虽然这群人瞧不起孟鸿雪,但毕竟是伺候过陛下的人。 哪怕被废,也比普通人的地位高,怎么可以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乞丐骚扰? 众人立刻拿起棍子,合力把她往外打。 可蒋莎却也像疯了一样,哪怕被赶却仍不甘心的大喊。 “为什么?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啊!” “我做的这一切巴心巴肝的只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只有我真心爱你!” 孟鸿雪听着她这番质问,心中却没有半点波动,只有对她揭穿自己多年幻想的恨。 “没了那张脸,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你的爱,我根本不在乎。” 说完,蒋莎失望地看着他。 孟鸿雪自己也愣住,眼前闪过的是他被赶出皇宫时,沈玉峨那双冷漠的眼睛。 原来,她当初也是这样看他的吗? 他的绝望和挣扎,他过去的苦痛,他的委屈,她根本全都不在乎。 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嘶哑,也越来越不正常,听得叫人心慌,如同鬼叫一般回荡在宁静的寺庙内。 在场众人无一不感到毛骨悚然,低声私语道:“废后怕是疯了。” 他们不敢多呆,连忙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了下来。 木讷得扯下佛龛上的金纱,挂在房梁之上。 抬步,踩凳,踢翻。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像,嘴里发出痴痴的如同疯夫般的低笑,可眼角却落下一行泪来,凄苦绝望。 第98章 第98章 “陛下!” 御书房内, 柯雨燕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大悲寺传来消息,废后孟氏他......自缢了。” “朕知道了。”沈玉峨批阅奏折的动作一动也不动, 反应极为平淡。 柯雨燕犹豫了一下, 将孟鸿雪自缢的前因后果说出。 “......就是这样, 接着废后就自缢了,在您的画像之前。” 沈玉峨批红的笔尖一顿, 眼里只有一瞬间的意外, 却再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她既无探究孟鸿雪为何在自己画像前自缢的欲-望, 更没有多余的触动。 比起孟鸿雪的死, 她倒是对大悲寺的人口中说的那个突然闯入寺中, 口口声声叫着孟鸿雪‘阿雪’的流民更加好奇。 阿雪、阿雪、 她记得, 当初那个穿越女霸占她的身子时, 也时这样用她的身子,一声一声亲昵唤孟鸿雪阿雪的。 怪不得这些年, 她一直寻不到穿越女的任何踪迹, 原来是又夺舍了他人。 虽说穿越女曾经霸占她身子时, 明明是手握权柄的皇帝, 都被孟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架空了, 如今成了流民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那五年的幽魂经历, 还是让沈玉峨心有余悸。 要是她再有机会夺舍自己怎么办? 斩草不除根, 春风吹又生。 “传朕旨意, 流民僭越皇家寺庙,满口污秽, 即可杖毙不得有误!” “是!”柯雨燕连忙应道。 末了,她又问:“陛下,那废后孟氏的身后事?应该如何?” 沈玉峨略有不耐。 她对孟鸿雪实在不喜, 可废后也曾是皇家人。 这里可不是穿越女的世界。 孟鸿雪虽然被废,但也是她的人,也只能是她的人,哪怕她不要,别人也绝不能染指,否则就是僭越皇室尊严。 可也因此,她必须顾及着皇室尊严。 “去将此事通知给君后吧,让内务府拨200两银子,买口棺材塞进地宫即可。”她淡淡道。 “......是。”柯雨燕震惊了半晌。 陛下这意思,只让棺材进地宫吗?装给世人看? 看来陛下对这位废后,真是恨得深恶痛绝啊。 * 东暖阁里,衣储莲抱着两个孩子,痛快地饮了一壶酒。 孟鸿雪这个欺他、辱他、折磨他的贱人,终于走了。 虽然他还没有折磨够,还没有让他在暗无天日的精神地狱里,看着他衣储莲这辈子都幸福美满。 不过死了也好。 这个贱人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免得夜长梦多,他再有起复之日。 况且玉娘的命令,已经表明她的态度了,她对孟鸿雪恨之入骨,且不说,不让他的尸身入皇陵,让他在地下无人可依。 就算是真的让他入皇陵,才200的丧葬费用,这对皇室来说,和一卷草席裹身也差不多了。 安桃也在一旁附和道:“公子,我还听说,孟鸿雪是因为有流民溜进了大悲寺里轻薄了他,他才羞愤自尽的。” 安桃觉得这个死法实在解气,不管他死不死,都沾上污名了,身前身后名都脏了。 衣储莲无声轻笑:“那就让内务府备一份薄棺材吧,塞进地宫就行,不用再备其他陪葬品。” “是。”安桃喜气洋洋地走出了东暖阁,走向内务府,一路上看见安桃的宫人或是主子,见他那春风得意的模样,都心生疑惑。 直到废后自缢的事情公布后,众人这才反应了过来。 尤其是花灵子,时常感慨。 废后一死,衣储莲这个毒夫顺风顺水的人生,就更加坦途无阻了。 他虽然心下对衣储莲依旧怨恨不已。 但也终于学会了夹紧尾巴做人,从前他能在衣储莲面前嚣张,是因为自己有个好妹妹。 可妹妹再好再争气,也比不过衣储莲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两位皇女啊。 此后,花灵子日日给衣储莲请安时,都不再夹枪带棒,表面上温顺无比,一心只想将阿沅好好养大。 不禁比慕容绮这个养父上心,甚至不惜用花家的势力照顾这位大皇子。 不到3个月后,衣储莲再度怀孕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慕容绮气得在屋里乱发泄了一通:“又怀上了!又怀上了!他的肚子怎么就这么能生!为什么本宫就只生了这一个儿子,就再也怀不上了?” 一位宫人小声窃窃:“大概是因为陛下总是留宿东暖阁吧!” “滚!”慕容绮破防大骂。 后宫破防心碎的声音一片,但第二日依旧照样要去给衣储莲请安陪笑。 “听闻哥哥有怀孕了,真是恭喜哥哥了,就是不知这一胎会是皇女还是皇子呢?”慕容绮道。 衣储莲含笑轻抚着小腹:“本宫倒是希望这一胎是个皇子,你不知道,姑娘家真是会折腾人,要是个小小子,就能贴心些了。” 慕容绮翻了个白眼。 该死,又被这贱人装到了。 不就是生了两个女儿吗?不就是紫禁城里所有的皇女,都他一人所出吗? 有什么可得意的。 “不过话说回来,马上就又要选秀了,又有一批新人要入宫了,各位弟弟们还是得加把劲啊,否则拿什么与鲜嫩的新人相比?”衣储莲眉眼间噙着嘲弄看着慕容绮。 慕容绮顿时气个半死。 自从上次选秀后,宫里来了新人,陛下就很少去他那里了,眼看着又要进新人,慕容绮哪怕再自负美貌,也愈发焦虑不安。 转眼间又是大半年的光景过去。 衣储莲再次生产,这次他再负众望,又是个女儿。 后宫众人几乎已经羡慕地快要失智。 “怎么偏偏他这般好生养,一撇腿一个姑娘?一撇腿一个姑娘?其他人别说生男孩儿,就连怀孕的都少。” 花灵子忌恨地满嘴发酸:“谁知道他背地里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 “论好生养,当年平哥哥的身子比他不厉害,才侍寝一次,就怀了阿沅,只可惜......” 已经三岁的阿沅,拉着花灵子的衣摆,睁着一双极像平蓝的眼睛问:“花爹爹,可惜什么?我生父真的比君后还要厉害吗?” -----------------------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99章 “当然。”花灵子语气坚定。 他见阿沅已经大了, 到了该懂事的年纪,从前的事情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索性都说出来。 “当年你父亲平贵人, 风姿气度丝毫不逊色与继后, 可惜后来他被人构陷, 生下你之后,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如果他没遭人陷害, 以他的性情本事, 现在说不定风光的人是谁。” 说着花灵子伤感落泪:“衣储莲这个冷宫爬出来的人, 心思扭曲, 自己的孩子明明是因为操劳丧仪生生累没的。可他却因为嫉妒你父亲同样操持了丧仪, 却能稳稳地揣好你, 所以怀恨在心。可怜平哥哥, 可怜你这个苦命的孩子。” 听着花灵子泣不成声的诉说,小小的阿沅终于明白自己生父的死因。 他的父亲死了, 凭什么杀父仇人却能活得好好的? 早晚有一天, 他要把衣储莲和他的孩子们踩在脚下。 转眼又到了选秀的日子。 鲜嫩欲滴的新人一茬又一茬的进宫。 如今已经有三个女儿傍身, 又坐稳君后之位的衣储莲, 彻底的安稳了。 他不再在选秀里耍什么心机。 看着沈玉峨每日为国事操劳的样子, 他疼在心里。 因此, 在新人初选的时候, 他尽心竭力。 除了个别一看就心思不正, 又祸国之嫌的狐媚之外,精通诗书的才子、通晓音律的佳人、舞姿超绝的妙人, 大家闺秀亦或是小家碧玉。 只要容貌身段过得去,他统统入选,流水似的送进了沈玉峨的床上。 只求她能在床上舒坦开心。 后宫里谁最近得宠、谁最近失了宠, 谁被谁欺负了,谁怀了身孕,谁又算计了谁,哪家贵侍以宠压人,他心里门清。 不等闹到沈玉峨那边,他自己就以君后的身份主持公道了。 一时间,沈玉峨的后宫百花齐放,却没有闹出什么家宅不宁的乱子。 与从前孟鸿雪做君后时,他一枝独秀,残暴统治后宫的气象大为不同。 一时间前朝后宫都称赞衣储莲为贤后。 奇怪的是,衣储莲虽然为了让沈玉峨有新鲜感,定期调教新入选的宫侍,如何在床上伺候沈玉峨。 其中有些也确实经他的手,得到了沈玉峨的恩宠。 但这些人的恩宠,却从未将衣储莲自己的宠爱削减半分。 反倒是让沈玉峨愈发黏起了衣储莲,除了初一十五,这个固定要去陪君后的日子。 沈玉峨时常赖在东暖阁里,陪他和孩子们。 有时候,她批奏折批到深夜,都说了不会翻牌子,后半夜却偷偷地猫进了衣储莲的床上。 她身上还沾着深夜的寒气,贴着衣储莲的耳畔,在馥郁的夜色了唧唧哝哝说着情话,总把衣储莲弄得面红耳赤。 “玉娘从前可不会说这些肉麻的情话,是从哪个宫侍讨好您的嘴里学来的吧?”衣储莲羞红着脸,心里泛甜,嘴里却故意发酸。 沈玉峨却笑起来,笑得胸口震震,震颤传染到衣储莲的身上,她轻咬着衣储莲的耳朵:“那些宫侍们的情话,还不是你教他们来讨好我的?如今我学来讨好我的君后,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两个人夜夜蜜里调油。 后宫众人的宠爱东升西落,唯独东暖阁春色常住。 已经生养了三个孩子的衣储莲,竟比鲜嫩漂亮的新人,还要更加受宠。 在这般的浓情蜜意中,衣储莲又怀上了一胎。 这一胎,已经是衣储莲的第四胎了,有前头的三个女儿坐镇,衣储莲这次已经不在计较是男是女,反倒隐隐期盼是个贴心软糯的儿子。 果不其然,八个月后,他果然诞下一位小皇子。 沈玉峨前头已经有了庶人平氏诞下的长子阿沅,以及慕容绮诞下的阿鸾,以及其他宫侍们皇子们。 尤其阿鸾,因为慕容绮的缘故,是她在一众皇子中最受宠的那一个。 但直到衣储莲的这一子出生,后宫众人才明白,什么是皇子中的独一份尊宠。 一出生,就被尊封为端瑞皇子,流水一样的奇珍异宝送进了东暖阁,不进撷芳殿教养,就留在君后身边娇养长大。 由于是嫡皇子,又是皇子中唯一有封号的。 不但有母皇父后的宠爱,还有三个同胞姐姐撑腰。 因此,端瑞皇子凤儿的排面,不但其他皇子们不敢与之争锋,甚至连非嫡出的皇女都得避其锋芒。 渐渐地,凤儿的性子难免有些骄纵跋扈。 这一骄纵跋扈,便给了伺机良久的阿沅机会。 他故意讨好凤儿,凤儿跋扈张狂,他便温柔恭谨。 凤儿在宠爱之下,整个人肆意明艳。 阿沅便默默跟在凤儿身后,像一支素淡的清菊。 渐渐地,他的名声竟能与凤儿旗鼓相当。 当今世人,都以男子温柔小意为上乘之美。 男子若是过于张扬有自己的性格,反倒落了下乘,哪怕尊贵如皇子,也会落人一句‘皇子脾气’的埋怨。 阿沅不出意外踩着凤儿的名声,占了上流。 他暗暗自得。 这些年,他一直对生父平蓝的死耿耿于怀。 从花灵子的口中,他知晓当初他生父也是受宠过得,甚至恩宠不逊色于衣储莲。 若是他能活到现在,说不定这君后之位是谁的,凤儿那最尊贵的皇子称号也该是他的。 他怀恨在心,一直想要抓住衣储莲的把柄。 可衣储莲这些年公允做事,他拿捏不到半点错处。 三位皇姐虽然性格不同,但在衣储莲的督促之下,却没有一个走歪走偏,府中还有各自的幕僚。 他不但想挑拨都找不到机会。 更害怕出言挑拨之后,被她们的幕僚揪住错处,万劫不复。 思来想去,能下手的只有同为男子的凤儿。 他要压过他,抢走他的好人缘、抢走他的宠爱,嫁的妻主比他更好,这样他也算是报仇了。 春去冬来。 转眼间到了男子适龄嫁人的男子,阿沅更加坐不住,手段频出。 反是与凤儿交好的贵女们,他都要上去横插一脚。 他太了解凤儿骄傲又冲动的性子,所以总是在言语间故意挑唆,惹得凤儿发火。 而他只需要装装柔弱,就能博得贵女们的一致怜惜。 终于又一次,凤儿忍不住冲他动手。 阿沅趁势往地上一倒,见了血。 他故意算好的时间,故意倒在了沈玉峨下朝来后宫的路上,恰好被沈玉峨撞见。 时过境迁。 沈玉峨虽然厌恶平蓝,却也心疼自己的骨肉。 看到见血的阿沅,于心不忍,教训了凤儿一通。 当夜,阿沅激动地痛饮了一壶酒。 筹谋这么多年,母亲终于发现了他的好,更见识到了凤儿的草包本性。 安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公子,小皇子才十四岁呀,小孩子性子还没磨灭,哪里是平氏那种歹毒之人骨血的对手,您、您也不管管吗?他明摆着就是想要小皇子失去陛下宠爱,又失去贵女们拥趸,最后抢他心仪的贵女去的!” 十四年的光阴过去,衣储莲在沈玉峨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宠爱下,风姿不减当年,反倒平添了成熟的魅力。 他轻抚着因为母亲训斥而哭睡着的凤儿,微微一笑:“平氏子的心性,我早就知晓。” “那您——” “我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可是他终归浅薄了。凤儿是玉娘每日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他这骄纵的性子,也是玉娘一点点养出来的。她亲手养出来的孩子,岂是什么丢在犄角旮旯,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众多孩子之一能比的?”衣储莲说。 “可、可陛下到底责罚了小皇子啊。”安桃说。 衣储莲笑道:“就是因为玉娘训斥凤儿,我才开心。说明玉娘是真心疼他,这才会愿意自己管教他......其他皇子不说,就说慕容绮的阿鸾,也算是受宠了,可你可曾见玉娘对他如此费心?” “但他想要抢走小皇子身边的贵女,我就气不过!”安桃愤愤不平。 衣储莲更是毫不在意地笑起来:“由他去吧!有人上赶着给咱们凤儿当老师,让他见识一下那些贵女们,谁是没脑子的,装装柔弱就被糊弄过去,谁是真心对咱们凤儿的,还不好吗?” 安桃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但他还有是有些担忧:“可要是真被他攀上高枝了,怎么办?” 衣储莲轻慢一笑:“这是上最高的枝,是玉娘,是我的女儿。他再能攀,能攀上谁去?阿沅的心性与平蓝极其相似。嘴上说着什么要为父报仇,其实就是见不得他人比自己好,图谋盛大,就算是我、是玉娘向他解释当年他父亲之死的真相,他也不会相信的。” “这些年我容忍他,是因为他毕竟是玉娘的骨肉。但我也会让他知晓,他这辈子永远都会被我死死压制,无论怎么折腾,永无翻身之日。” 半年后,阿沅费劲心力,从凤儿身边的贵女里选择了一位家世最好的嫡次女,将自己嫁了出去。 驸马不能从政,这位贵女从此没了仕途,心情郁闷,对他多有不满。 婚后哪怕是阿沅,也要小心翼翼地经营婚姻。 加上他没有生父,养父慕容氏对他又不上心。 唯一一个真心对他的花灵子,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对他鞭长莫及。 贵女一家本来家世显赫,婚后知道他没有依仗,哪怕他贵如皇子,也得被磋磨欺负。 阿沅心中暗恨,明明他已经从凤儿身边围着的贵女里,选了一位最好的竟然是这样苦不堪言的结局。 他恶狠狠的期盼着,等着凤儿十八岁出嫁的日子。 就这样左等右等。 他终于等到了凤儿十八岁,等到的却不是他十八岁,而是陛下君后疼爱独子,不想他早早出嫁,强行再留在宫中过几年承欢父母膝下的好日子。 阿沅此时已经生育了一子一女,妻主却又纳了几房贵侍,对他极不尊重。 他打断了牙和血吞,继续等着。 男子出嫁都不会有好日子的。 这一等又是两年。 凤儿已经二十岁了,长姐雪鸮被封为太女。 他便是未来皇帝的嫡亲长兄,更加贵不可言。 与他结为连理的更是家世显赫的累世望族。 因着凤儿的身份贵重,便是累世望族,也不敢轻慢了他去,更别提给他气受。 阿沅以进宫探望养父慕容氏的名头,找花灵子打探消息,得知了此时,嘴硬苦笑道:“婚前一副模样,婚后又是另一幅模样,男子成了婚,嫁进了妻主家,岂有不受气的?况且之前母亲已经知晓他性格暴躁,品性堪忧。” 花灵子微微叹气:“正是因为陛下知道皇子他性情急躁,嫁出去难免受苦。所以在衣储莲的建议下,陛下特意命人在皇宫边上建造了一座大宅子,供他与驸马同住。” “从那宅子到东暖阁,也就半个时辰,一碗茶还没凉透的功夫。” “这哪里是嫁出去?” 阿沅听后眼里最后的一点袭击光亮也黯淡了下去。 原来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伪装,拼了命的败坏凤儿的名声,都比不上沈玉峨的爱屋及乌,躬亲抚养。 他筹谋半生,机关算尽,却都不如衣储莲一个软软的央求,不如母亲的一个朱批。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争错了地方。 ----------------------- 作者有话说:番外会有后世论坛体,其他番外内容欢迎点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