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签到系统当医生》 内容简介 《带着签到系统当医生》 作者:时逢而已 文案 徐云珂赶上穿书的潮流,成为男配的医院同事,属于出场也就是几十个字那种工具人女配。 这小说名为《重生2002之媳妇的全盛时代》,女主重生就是因为婆婆移植她的心脏给她女儿...... 就离谱,哪家医院敢做这种手术? 徐云珂也算是有机会见识见识小说中的极品了,可作为心脏外科副主任,她会看这种文吗? 当然不会,她只是恰巧听科室护士提过一嘴。 那么问题来了。 这毒婆婆女儿的病在小时候就被她治好了,那后面的剧情...怎么走? 算了,也没人告诉她穿书需要遵守什么规则,反正她这辈子的目标是要做上主任!正的! 只是她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入职胸心外科主治,这个传说中的系统给她拉了一坨大的: 「恭喜宿主入职九州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请成为伟大的急诊医生吧,急诊签到系统等你开启,还有神秘入职礼包等你领取哦~」 ??不是,她两辈子都是外科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去高风险、低回报的急诊科? 「急诊连续签到7天,奖励现金10万元。」 ...... 「恭喜宿主,急诊签到连续30天,奖励医院周边任意商品房一套。」 再后来? 急诊多伟大啊!谁要是把她调离急诊,她就和谁急! 她决定了,她要为医学事业奋斗终生! 当然了,主任还是做的! 注意: 1、设定平行时空,爽文爽文爽文,架空架空架空!私设较多!没学过医,本书不治病,也不劝人学医! 2、病例等资料信息来自论文、书影音、神奇的网络或好友,甚至脑洞编造,尽可能备注完全,如有不当地方可指正,但别较真,当然如果有专业上问题指导欢迎科普。 3、感谢相遇,友好交流。 ———————————— 内容标签: 女强 系统 穿书 爽文 签到流 主角视角徐云珂劝人学医遭雷劈,多看小说不治病 一句话简介:穿书怎么了?我还是要当主任! 立意:天下无病,世间无医 第1章 回国 第1章 回国 2005年3月,纽约曼哈顿,朗格尼医学中心。 心外一号手术间。 无影灯投下的光冰冷而洁净,像一层没有温度的薄霜覆在手术台周围。 空气中弥漫着碘伏与电刀灼过组织的焦煳味,监护仪有节奏地发出低沉的嘀嗒声,每一个数字跳动都在替那颗暂时停跳的心脏报数。 手术台中央,五名医生与护士围拢在患者敞开的胸腔前,绿色无菌巾覆盖了除术野外的一切,只留下一方被撑开器固定的深红色窗口。 那里,一颗心脏正被人置入。 “徐,你究竟怎么想的要回国?”主刀医生迈克尔就站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右手持着持针器,正将右心房边缘的血管一点点拉拢对齐,此刻正在进行右心房部分的血管吻合阶段,即便隔着口罩,他眉骨往下压出的纹路是把嫌弃写得明明白白,但说话间隙头上的放大镜和头灯摄影纹丝不动对准着手术位置,“你老说我有刻板印象,可事实就摆在这儿,你们九州的医疗环境实在太糟糕了。” 他手腕轻转,缝针穿过薄如蝉翼的血管壁,一针一针行云流水,对外科医生来说,每一针都赏心悦目:“技术糟糕,病人更糟糕,对了,还有那可怕的巫术。” “迈克尔,虽然很遗憾你将失去最棒的助手,但你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徐云珂站在他对侧,双手套着无菌手套,正和另一位助手马特一起牵引着房壁,将术野暴露得干净利落,说话时她头都没抬,指尖轻巧地调整着血管切口的张力,以便接下来那几针吻合能走得更顺。 迈克尔那张嘴有多毒她早就习惯了。 若徐云珂真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大概早年前已经被羞得回老家了。 不过她此刻的声音始终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调侃:“另外,那不叫巫术,叫中医。虽然我不了解这方面,但迈克尔,你别忘了,当我们的手术刀还被当成放血用的邪术时,中医已经有成文的确切历史记载哦。” “不说了不说了。”迈克尔闷声嘀咕,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吃亏,有点苦口婆心意味,“我就问你一句,你想明白没有?一旦回国,像今天这样的心脏移植手术,你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再碰上了。医生的上限取决于医院,病人也好、前沿技术也好,心外科的金字塔尖是在这儿,朗格尼医学中心。” 他下巴朝手术台上一点:“水往高处走,这可是你以前自己说过的话。” “我来自九州呀。”徐云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了一句,语调忽然缓下来,认真道,“成为医学生那天,我宣过誓的,要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身。” 这句誓词她说得很轻,可旁边的马特莫名觉得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徐云珂却已恢复了寻常语气:“而且,不需要一辈子。” 她心里清楚,继续留在这家顶尖医院,自己完全能踩着台阶一步步走到金字塔顶端。 可学历有了,资历背景也算可以,手里这把手术刀本就磨得足够锋利,现在回去也不错,在那片真正属于原身的土地上,亲手建一座心脏外科的高塔,运气好的话,还能成为那个领域的拓荒人。 这样一来,上辈子那点心愿,也算有个交代了。 说着,徐云珂语气轻快起来:“心脏移植手术在我们国家正在发展呢,我出国前国内就已经有成功案例了。再说,你总得信你的学生吧?很快我就会在这个领域有一席之地的。” “好吧。”迈克尔无奈,蓝色眼睛里闪过些许烦躁,“我可真后悔让你参加委员会的认证考试,本想着科室里从此多一位优秀的主治,结果倒好,反而失去了你。” “安心啦,迈克尔。”徐云珂笑着安抚他,手里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我永远是你最优秀的学生。你失去的,只是最棒的手术搭档而已。” “嘿,徐,这话可不对。”一旁的二助马特忽然开口,这位住院医师把腰挺了挺,口罩上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年轻人的不服输,“没准你回九州待个一年半载,我就超越你,成为老师最优秀的学生了。” “嘿,小子,有志气。”迈克尔斜了他一眼,这老头最擅长的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学生威风,“既然这样,不如这次手术接下来的吻合交给你?” “……”马特脖子一缩,想摇头但又不敢动,只能加快语速,“不不不,迈克尔......老师,我、我还不行。” 开玩笑,心脏移植的吻合环节就是手术中的鬼门关。 随便一个血管吻合口漏,病人就可能和上帝去投诉他了,他比徐云珂只小一岁,缝缝普通血管还凑合,可要在心脏那根跳动的橡皮管上下针,那可是要命的。 “那你就闭嘴。”迈克尔哼了一声,随即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动作,他将双手从患者胸腔中抬起,掌心朝上,离开了术野,但头灯下的摄像头依旧对准患者心脏,“徐,剩下的吻合交给你。让这位试图成为我最优秀的学生看看,什么叫差距。” “乐意至极。” 徐云珂笑出了声,等她重新低下头,佩戴的放大目镜下方,那双眼眸忽然变了味,她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极有节奏,吸气,指尖落针,呼气,拉线,像是个在练习基本功的钢琴家。 4-0聚丙烯缝线在她手中几乎没有停滞,稳定的节奏,单调的律动。 连续缝合主动脉时,针尖穿入穿出都在同一个层次,线结打得规规矩矩,间距均匀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速度自不必说,精准度更是一点不输给她老师那双被无数人称为“上帝的双手”。 “瞧瞧,瞧瞧人家这缝合技术。”迈克尔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话却是冲着马特说的,“你再练个五年大概能勉强比得上吧。想成为我最优秀的学生?我看你不如回子宫再待个几年,换换脑子重新组合下基因还靠谱些。” 马特口罩下面的嘴巴是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 徐云珂其实很想说,她这手缝合技术,比迈克尔还多练了至少二十年。 从某种意义上讲,马特其实比她优秀了,只是运气实在不好,偏偏遇上了她这个披着年轻皮的老妖精。 不过这种话打死她也不会说出口。 她继续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剩余吻合口,心房吻合完毕,主动脉、肺动脉逐一接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道缝线都像顶尖刺绣大师走过一般齐整。 这是目前世界上心脏领域的顶尖手术,可刚成为主治医生的徐云珂,已经能游刃有余处理了。 待所有吻合口检查无误,恢复冠脉灌注,开始排气。 温热的血液重新涌入那颗新移植的心脏,原本苍白而静止的肌壁像被注入生命一般,先是轻轻一颤,接着整颗心脏自己跳了起来。 咚。 咚。 咚。 强而有力。 tee探头在食管里转了转,屏幕上心脏四个腔室收缩舒张整齐划一,瓣膜活动良好,没有残余漏,没有空气影。 血气结果回来,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 “撤体外循环。”迈克尔盯着监护仪上那根平稳起伏的心电梯波形,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关胸吧。” 说是关胸,其实患者身上还得留两条引流管,这种大手术后,胸腔和心包腔里免不了有渗血、渗液甚至空气,引流管就是术后观察胸腔变化的耳朵和眼睛,可以在手术后判断胸腔、心脏危险情况的重要判断依据。 当然了,这环节,年轻的马特还是有机会参与的,他还特意秀了一把效率。 毕竟血管他不敢上手缝合,但这皮肤还是可以的。 “ok,送去icu,上免疫移植方案。” 手术结束,徐云珂便准备跟着迈克尔一同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那间手术室。 无影灯还没熄了,手术台上只剩下被绿色铺巾盖住大半的病人和监护仪发出的零星声响。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气味电刀烧灼蛋白质的焦味,很特别,是以及一种说不清的重生气息。 “哈哈,徐,恋恋不舍了吧?”迈克尔注意到她停下的脚步,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调侃,“在这颗心脏上起舞的感觉是会上瘾的。怎么样,你要是反悔了,我能帮你把手续办回来,保证你继续留在医院。” 徐云珂先是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笑容坦荡。 “确实舍不得这间手术室。”她的视线从手术台挪到墙边的麻醉机,又滑向角落里那几排闪着金属冷光的手术器械柜,“对了老师,这些设备、器械是哪家?” 这是她在朗格尼最后一次上手术台了。 她相信回国后迟早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可在此之前,总得提前把弹药库备足。 毕竟眼下才2005年,国内的硬件条件确实还比不上这里,有些器械,有些药品,国内未必买得到,那就得提前摸清渠道。 “回头我让助理整理一份清单发给你。”迈克尔应了一声,随即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你这让我有一种连吃带拿的感觉。” “谢谢老师,走吧。” 从消毒室出来,他们三个来到了过道。 脱去手术服和帽子之后,四十七岁的迈克尔又变回了那个精神抖擞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不算高,浅金色的头发已染上薄薄一层银霜,每一缕发丝都听话地往后贴服着,下颌线刮得干干净净,胡茬修剪出的轮廓分明而利落,除了眼周被显微镜目镜压出的淡淡红痕一时消不掉,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美式精英特有的精致与干练。 “老师,您这九州俗话学得越来越好了!” 相比之下,徐云珂此刻的模样简直狼狈。 发丝被手术帽压得又扁又黏,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印着口罩勒出的浅红色痕迹。 她实在没忍住,伸手在迈克尔头顶摸了一把,发丝硬邦邦的,果然涂了东西。 然后她立刻往后跳了一大步,笑声清脆。 “哎哟!是硬的!我就说嘛,每次大手术出来我们一个个都像逃难似的,就您一个人光鲜亮丽,发型精致像刚要去参加酒会一般,精致优雅!您肯定在换衣间偷藏发蜡了,还不承认!” “不是假发!马特,你输了,记得按时给我分享资料哦——”说完这句话,徐云珂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亲爱的同事们,我下午的飞机,先走啦!爱你们哦——记得按时吃饭!” “你!别以为夸我帅气就可以蒙混过去!太过分了!”迈克尔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远了,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一瞬,随即一个怒眼横过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马特,“你居然觉得我需要戴假发?” “哦不——!”马特发出痛苦的哀嚎。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绝对绝对是故意把话说出来了! “我会盯着你整理资料的。”迈克尔抱起手臂,冷冷地哼了一声。 “哦——!!我的天!” …… 明州,吴平市机场。 落地接机口,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 徐云珂推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徐瑛。 即便隔着攒动的人头,那个身影就是扎眼得很,一身利落的白衬衫扎进笔挺的西装裤里,腰线收得干净,短发齐耳,发尾服帖地垂在颈侧,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白杨,又高又飒。 她们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笑了。 徐云珂立马推着行李箱走向她。 她穿越过来那会儿,原身才十七岁,正读高二,遇到父母车祸双亡,原身悲伤成疾,最后在守灵的夜里发着高烧,无声无息地走了。 从那之后,她就继承了这副身体的一切,和刚大学毕业的姐姐徐瑛相依为命。 穿来后,徐云珂为高考努力了一年多,成为吴平大学八年制本博连读的医学生,在第三年得到了纽约大学交换机会,博士毕业后选择留在朗格尼医学中心的心外科,一待就是八年。 如今二十八岁的徐云珂,已经能独当一面。 而姐姐徐瑛也不差,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到了品牌主管的位置。 “小珂,欢迎回来。” “姐,我回来了。” 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之后,两个人挽着拥着走向停车场。 虽然这些年隔着大洋,可邮件和视频从没断过,交流起来熟稔得好像昨天才一起吃过晚饭。 “你邮件里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徐瑛侧过头打量她,目光里带着点心疼,“你不是说过想在国外待满十年再回来的吗?而且上个月还兴奋地跟我说要成为朗格尼的主治了,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那边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我老师对我很好。”徐云珂摇摇头,语气顿了顿,“怎么说呢……是有一点契机,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反正现在学也学到了,该攒的资历也攒够了,不如早点回来。” 即便面对最亲密的人,她还是没有把全部实话都说出来。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更别提那个促使她最终下定决心的真正原因—— 系统。 是的。 让她提前回国的,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三个开头,住院医、出国进修过的住院医、最后选了最牛掰身份开局,试试看能不能写。本章心脏移植手术术语与相关流程引用《心脏外科手术学》,罗伯史密斯,丁以群·译;tee探头 = 经食管超声心动图探头(transesophageal echocardiography, tee),是一种从食道内部对心脏做高清超声检查的专用探头。 第2章 系统 第2章 系统 当朗格尼医院的主治资格考试通过通知递到她手上那一刻,她视野的右上角,或者说意识边缘的某个位置,凭空悬浮着一个小小的一句话,白字但描着黑色边,不影响日常,但很显眼。 “任务:成为九州任意三甲医院的注册执业医生。” 这就是系统目前唯一触发的信息。 徐云珂盯着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几百遍。 在她确认自己没神经类疾病,也没眼科疾病后,就没多犹豫就定下回国计划。 …… “既然你做了决定,姐姐都支持。”徐瑛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车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怎么选了附一?虽然咱们吴平这几年发展是快,可最好的医院到底在明市,州会毕竟是州会。你……可别是因为我,委屈了你自己。” 徐瑛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强势,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唯独对着这个妹妹,她向来没什么控制欲。 只要徐云珂活得开心,怎么选她都认,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担心妹妹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因为顾及她,把路走窄了。 “附一毕竟是咱们学校的直属附属医院,教学类三甲医院不会差。”徐云珂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有所成,总得回馈一下母校吧?再说了,附一在三甲里头的排名也不算差。” 吴平市虽不是明州的州会城市,但差距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大。 明州在九州属于上三州,即便是普通地级城市,经济体量和基建水平也足以吊打不少中下州的州会城市,所以相应的,吴平市的医疗卫生资源在整个九州都排得上号。 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就是她口中简称的附一,正是她母校医学院的直属附属医院。 去年九州三甲医院公开的综合排名里,附一刚好排在第九十九位。 听着好像也就那样? 这可不算差,反正她上辈子的三甲医院,估计一千名都到不了,几乎可以说,那医院出了她们市就没什么人听过了。 当然,明市确实有三甲给她发过邀请,不过那还是博士毕业那年的事,徐云珂想尽早验证系统的可能性,这次决定做得急,再加上姐姐的因素确实在心里占了分量,所以最终选定了附一。 她怕徐瑛多想,关上后备箱后绕到副驾驶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安抚道:“虽说我博士毕业快两年了,但真要去明市的三甲,最多也就是个普通主治,附一虽然给的是胸心外科主治岗,但待遇却按副高走。等我在这边攒够了国内的临床时间,后面往上走阻力会小很多。对了,姐,先送我去附一吧,今天先去报到,晚上再回家。” 这话她没说谎,只是做了点润色。 即便才两千年初,三甲医院里研究生遍地走的趋势已经冒头了,要是按她上辈子那履历,别说附一,她们市里好点的二甲都费劲。 可这辈子不一样,朗格尼医学中心的履历摆在这里,加上读博期间导师迈克尔的推荐背书,别说小小的明州,连首都秦州那几座顶尖三甲的大门,也是朝她敞开的。 只不过评职称这事儿,除了学历和论文,还有两道硬门槛绕不过去。 一个是国内临床资历,国外行医资格可以互通,但国外的临床年限不被认作国内晋升的年限,另一个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她手里的sci含金量再足,也依旧代替不了国自然这张副高的入场券。 但结果也算不差,凡是给她发过邀请的三甲医院,其实都愿意给足副高待遇,主治身份,只等她回国熬满两年临床,把国自然拿下,副高职称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嘛,离家近的三甲医院才是首选。 “好吧。”徐瑛松了口气,随即又笑着嗔了一句,“你这下飞机就直奔医院报到,可真够利索的。晚上记得回来吃饭,我炖了鸡汤,煨了大半天呢。” “都说了让你别特意请假来接,你非要来。”徐云珂嘴上抱怨,嘴角却翘着。 她确实是奔着尽早触发任务去的,这可是穿越金手指啊。 早一天入职,早一天看看系统到底会蹦出什么来。 车子启动,徐瑛一边打方向盘驶出停车场,一边随口问道:“我这年假攒着也是攒着。对了,你以后住哪儿?家里虽然舒服,可离附一不算近,虽说去年地铁通了,早晚高峰堵得厉害,但总归比以前方便些。” “先在附一附近的人才公寓住一阵子,审批下来之后估计大部分时间就住那边了。放假再回来喝姐炖的汤。” “行,你要回来提前说一声,保管让你喝到饱。” 车子驶上机场公路。徐云珂侧头看向窗外,忽然“咦”了一声。 “我记得我去美国那年,这条路才四车道吧?现在都十六道了?” 车窗外的机场高架宽阔得不像话,柏油路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哑光。 道路两侧,塔吊的钢铁臂膀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打桩机的闷响隔着车窗也能听见——咚、咚、咚,像大地的心跳。 工地上扬起的尘灰混进本就发白的天空里,让整条路的尽头都模糊成一片灰黯色。 隔着车窗,徐云珂看着机场高价路宽敞许多,吴平市的整体发展劲头就是很足,“就是这空气看起来更糟了。” “雾霾一阵一阵的,不过也没办法,建设发展肯定离不开工业污染。这几年市中心高楼大厦林立,商品房那是一栋一栋在建跟韭菜似的,没准你还会迷路呢。”徐瑛叹气道,“说起来,这附一地理位置真不错,等过会下这机场高架,再走一个快速路就能到了,不过快速路因为早高峰估计没那么通畅了,估计得堵上一阵。” “没事,不急,我正好更新一下地图。”徐云珂摇了摇手里的翻盖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箭头还在原地转圈,型号格上的e伴随着变化,非常具有年代感。 以前科室里护士说她还在2g时代,她这下是真5g变2g了。 安静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语气里带了点促狭的味道:“对了,姐,你那小男朋友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吗?去年姑婆催你们结婚,进展怎么样了?” 徐瑛三十四岁,还没结婚。 徐云珂在国外那几年,她倒是谈过一个差点走到领证那一步的,后来据说是因为对方家里人不同意,就没了下文。 父母走得早,但关心她们姐妹的亲戚可不少。 每年过年徐瑛最头疼的事就是被催婚,徐云珂倒是仗着人在国外,躲了不少火力和催促。 徐瑛听了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好事:“看情况吧。今年要是能往上升一升,我觉得差不多可以定——” “——嘶!” 话音未落,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刀子划破车厢内的宁静。 徐云珂整个人被惯性狠狠往前掼了一下,安全带猛地收紧,勒得她锁骨生疼。 再抬头时,前挡风玻璃外的画面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和旁边的小货车已经撞在一起,往前滑行了好几米。 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到让人牙酸的嘶鸣声。 巨大的冲击力让出租车原地旋转了整整两圈,才重重撞在高架护栏上停下,车头与金属护栏相撞的瞬间凹陷变形,像一只被捏扁的易拉罐。 紧接着,车身侧翻在地,前面车门被挤压得扭曲变形,缝隙里冒出阵阵白烟。 “砰——” 那声巨响迟了一拍才传进车厢,震得车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出租车的挡风玻璃已经碎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状,碎片飞溅而出,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寒光。 另一侧的小货车被撞后翻了两个滚,反倒因为车厢结构敦实,变形程度没那么严重,驾驶室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以这个冲击力—— 徐云珂的目光扫过两辆车的受损程度,瞳孔微微一缩,虽然看不到车上的情形,也能知道车上的乘客应该情况不太好。 2005年,这是经济腾飞的年份,同样也是交通事故频发的开始。 “姐,把车停好。我下去看看。” 徐云珂解开安全带的声音干脆利落,嘴里还不忘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我的出场方式怎么感觉这么美剧。 哦,不对,小说也有可能?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甩掉,快步绕到后备箱,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定位。 “好、好!”徐瑛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但反应很快,声音虽然发紧,却已经稳了下来,“需要我帮忙吗?” “你给交管打电话。”徐云珂从后备箱深处拽出一个红色的急救包,她姐果然听话,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声音又快又清晰,“就说现场还在冒白烟,不确定车辆是否有起火风险。这里车流密集,后方来车要是避让不及,二次碰撞的风险非常大,让他们尽快派人过来。”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身后已经逐渐开始拥堵的车流,语气不带一丝犹豫。 “估计要堵不少时间,你把车往后挪,记得打上双闪,我给120打。” 拎着急救包,徐云珂小跑着朝车祸现场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是的,登场方式参考美剧 第3章 车祸 第3章 车祸 徐云珂的鞋底踩过柏油路面上的碎玻璃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但她快跑的速度并未被它们影响。 先跑向那辆翻倒的小货车。 车头有微微变形,挡风玻璃碎了大半,残余的部分裂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纹。 驾驶室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整个人倒悬着头顶朝下,双腿卡在变形的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整个人是翻转过来了,额头鲜血直流,浸湿了额前的头发,手臂和前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有明显的骨折畸形。 但脊椎,徐云珂的目光快速扫过他颈部和躯干的相对位置,做了评估,应该没有受到致命损伤。 对方正在痛苦呻吟。 “大哥,能听到我说话吗?” “痛……救……救救……”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无力,但能发声,说明气道暂时通畅,那双被血污染着的眼睛在看到徐云珂时亮了一下,还能朝她微微抬起手。 心里有了大概后,徐云珂并没有移动他,贸然解开,反而可能造成二次损伤。 她先拽了拽安全带,确认这条带子还牢牢咬住锁扣没有松脱的迹象,接着她迅速扫了一圈暴露在外的出血点,用绷带系在它上面止血。 “别动,先别动。保持这个姿势,等我们来撬门救你。” 在几个主要的渗血口上方系紧加压后,说完她就转身跑向了那辆侧翻的出租车。 车里有三个人。 这辆车虽然还正得放着,但情况很糟,整个车头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白烟还在从引擎盖缝隙里往外冒,混着橡胶烧灼的焦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车窗玻璃碎得七零八落,残余的玻璃散落了一地。 徐云珂用脚挪了不少碎渣才能靠近。 驾驶位的司机被方向盘和仪表台挤压着,整个上半身嵌进了变形的驾驶位上。 额头上血肉模糊,碎玻璃碴嵌在皮肤里,但这玻璃带来皮外伤只是看着骇人,真正危险的是脑内。 徐云珂凑近后发现这个人的左侧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光毫无反应,脑疝,或者至少是重度颅脑损伤。 “救、救孩子.....” 后座传来声音,虚弱但能清醒。 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岁,头发半披散着,黏腻的血痕把发丝粘成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 气道通畅,呼吸虽然微弱但节律还在,她说完那句话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呻吟。 而她不远处则是一个大约三岁的小女孩。 孩子的半个身体已经从破碎的车窗里滑了出去,小小的上半身挂在窗框外面,姿势歪斜得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娃娃。 徐云珂伸手探过去,指尖贴上颈侧。 没有搏动。 俯身凑近口鼻,没有气流。 “你好,120吗。”徐云珂一只手已经伸进车窗清理孩子周围的碎玻璃,另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又快又清晰,“这里是明平机场快速路,向北路标134公里处,现场有重大车祸,共计四名伤者。” 她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清晰且利落。 “一名司机男性,怀疑重度颅脑损伤,已昏迷休克,两名成年人多处骨折畸形伴出血,有意识微弱,现场还有一名约三岁幼童,疑似气胸,呼吸心跳停止。另外,成年伤者被卡在车内无法脱离,需要消防协同破拆,请尽快。” 挂断电话时,她已经把车窗边缘残余的碎玻璃清理干净,双手小心翼翼托住小女孩的头颈,把她平放在距离车辆二米远的地面上,微微抬起她的下颌,手指探进口腔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物阻塞气道,然后单手覆上小小的胸骨中下段,开始按压。 和成人心肺复苏不一样。 小孩的胸腔太小,不需要双手,幼童一只手掌根部就够了。 按压深度控制在胸廓前后径的三分之一左右,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一百次上下,徐云珂的手腕几乎没有摆动,力量从肩膀直接传导到掌根,每一次下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一下。 两下。 三下。 小小胸廓在她掌下微微凹陷又弹起。 大约两分钟后,小女孩的胸廓忽然自己起伏了一下,很轻,很浅,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了边缘。 好在急救及时,自主呼吸恢复了。 胸腔里的空气只进不出,压力越来越高,会把纵隔推向对侧,压迫大血管,最终导致循环衰竭。 张力性气胸的诊断在她脑海里迅速放大。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穿刺针,没有引流管,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手术刀都没有。 她只能等。 而且最可怕的是孩子嘴唇颜色依然发青,指甲床泛着淡淡的绀紫色,这不是气胸能解释的。 “侧推着她背,不要让她平躺。”注意到身旁有人靠过来,徐云珂立刻脱手,声音不带一丝犹豫,“保持呼吸道通畅,随时确认呼吸和心跳,有变化就喊我。” “好、好、好的。” 一个青年男人赶紧上前扶住孩子。 他手不自觉有点抖动,指尖碰到小女孩薄弱的肩膀时,整个人都是僵住的。 待深呼吸托稳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我带了扳手和撬棍,能……能撬门.....”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徐云珂单手抄起他带来的撬棍,卡进出租车后门变形的门缝里,一压一别,整个人的重心沉下去,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车门开了。 只见徐云珂把后座那个女人从变形的车厢里拖出来,动作快而不乱。 拖拽时一只手始终护着颈椎,另一只手托住躯干,尽量保持脊柱的中立位。 在孩子不远处把人放平后,她快速做了查体。 四肢有创伤骨折,但生命体征相对稳定,昏迷原因大概主要是因为疼痛,这位妈妈是几个人里情况最轻的。 “一起看着她。”徐云珂对青年男人叮嘱了一句,又补了一句,“手别抖了。继续深呼吸试试。” 说完她才转身靠近驾驶位。 司机的状况比她预想的更棘手。 整个人被方向盘和变形的仪表台夹在中间,胸腔以下几乎看不到活动空间,四肢骨折畸形严重,其中左前臂的开放性骨折已经戳破皮肤,甚至有骨茬暴露在空气里,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灰黑色的油污。 脊椎大概率也伤到了。 不能拉,至少不能硬拉。 徐云珂咬住一卷绷带,探身钻进变形的车厢。 空间逼仄得让人窒息,变形的金属边缘刮过她的肩膀,但她还是一点一点挪到能触及伤者的位置。 她先找到四肢主要的出血点,在近心端用绷带加压绑紧。 手法利落,每一道缠绕一定的程度,适度控制松紧刚好能阻断远端搏动又不至于完全截断血供。 头部是最棘手的。 开放性创口面积大,碎玻璃和金属碎片嵌在伤口里,左侧瞳孔已经散大到边缘。 她不敢贸然清理,只能用无菌敷料轻轻覆盖创面,再用绷带做保护性包扎。 最后她找了几件车里的杂物,一本被压扁的杂志,一块硬纸板,临时做了一个简易的颈托,固定住司机的颈部。 从车厢里退出来时,她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有鲜红也有深褐色,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她对着围上来的人群,语气不容置疑:“这个人千万不要动,乱动就是高位截瘫,等消防来破拆,他们有专业工具。” 然后她跑向小货车那边,招呼着几个愿意帮忙的人一起协助货车司机。 众人七手八脚地托住司机身体的各个部位,徐云珂一手护住他的头颈,一手解开安全带卡扣。 “对,尽量平稳。一、二、三,起。” 几个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虽然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绷感,但大家依旧缓慢而平稳地把司机从驾驶室里挪出来,半靠在道路护栏旁边。 “谢、谢谢……我、我手机……” 货车司机的意识还在,嘴里含混地念着。 虽然多处骨折,但能保持自主意识,情况就相对安全,徐云珂帮他把掉落的包和身份证什么捡起来放在手边,正打算仔细查体...... “那个美女……那个医生!”青年男人的声音忽然炸开,声音不自觉和手一起在抖,“小孩、小孩没呼吸了!发、发紫了!” 徐云珂立马跑过去。 颈动脉没有搏动。 小女孩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指甲床的绀色比刚才更深,蔓延到了指节。 她没有犹豫,再次单手掌根压上那小小的胸骨。 按压,人工呼吸,按压。 节奏稳定,频率稳定,然后她掌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咔嗒”,从孩子的胸腔里传出来。 有肋骨断了。 三岁孩子的肋骨本来就柔软,能承受住第一次心肺复苏已经是极限。 但心跳回来了。 小女孩的胸廓重新开始起伏,微弱的搏动从颈动脉传递到徐云珂的指尖。 可她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的紫色没有消退,指甲的绀色反而在加深,她贴耳进小女孩的胸膛,鼓音、杂音,呼吸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应该就是张力性气胸。 胸腔里的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把纵隔推向对侧,压迫心脏和大血管,如果不立刻减压,下一次心跳停止就再也按不回来了。 她的手伸进急救包,她没有粗血管针头做减压,但摸到了那把小号手术刀。 在这个脏乱环境里做紧急穿刺暴露,没有任何无菌保障,感染的风险极高。 而且误伤的风险同样极高,她不能确定穿刺是否一定能解决问题。 如果气胸不是唯一的原因,如果那个收缩期杂音意味着更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畸形? 算了,赌一把吧,实在不行她回去求求迈克尔。 就在她的指尖贴上刀柄的那一刻。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像一条线从地平线那端被拽过来。 徐云珂把消毒过的小刀立马放回了急救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干脆利落,还不由让她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本章急救顺序和逻辑参考:《医疗优先分级调度系统( mpds) 识别院前心脏骤停事件分析》中华急诊医学杂志,付卫林,张军根,徐娅萍等.根据 crash plan【心脏(cardiac)、呼吸(respiratory)、腹部(abdomen)、脊髓(spina)、头颅(head)、骨盆 (pelvis)、四肢(limb)、动脉(arteries)、神经(nerves)】的 顺序来指导抢救行动,当然,主打一个看看,可能实际操作和书本有比较多差异;张力性气胸的症状治疗逻辑和形容引用参考:《创伤急救学》,全国高等中医药院校规划教材(第十版) 第4章 选择 第4章 选择 她坐在小女孩身旁,指腹贴在那只小小的手腕上,目光则越过孩子苍白的脸,落在不远处那辆变形的出租车,司机还卡在里面,默默念了祷告。 两辆救护车和一辆消防车几乎同时撕开灰白色的天际线抵达现场。 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影从车上跳下来,迅速而有序地散开。 担架碰撞的金属声、急救箱卡扣弹开的脆响、破拆工具落地的闷响,哗啦啦地铺满了整条高架路面,这一刻混杂着警笛声,车祸现场喧闹但不再是混乱。 院前急救的医生最先冲向那辆出租车。 消防员用液压扩张器撑开变形的车门,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叫,驾驶员被一点点从方向盘和仪表台的夹缝里剥离出来,颈椎固定、躯干平移、铲式担架滑入,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一百遍,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人被推进了救护车。 另一个急救医生则是快步走向小女孩,蹲下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孩子的面色和胸廓上确认情况后才抬起头,看了徐云珂一眼。 带着辨认的意味:“你是打电话的医生?现场急救处理得很好,谢谢。” “应该的。”徐云珂的声音不高,她把情况几个人处理情况简单复述一遍,重点全部落在孩子身上,“复苏了两次,疑似张力性气胸,呼吸音低,休克原因可能不止气胸,需要进一步排查。” 她停了一下,很短,只是听音的结果,却带一点审判的意味,“我感觉有收缩期杂音。” 收缩期杂音是心脏结构可能有问题的信号。 三岁的孩子,这个信号指向的方向只有一个,先天性心脏病。 急救医生的眉头拧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鼻梁上的皮肤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徐云珂没注意,而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注意到他衣服胸前的标识特意问道:“这几个伤者会送去哪里?” 急救120拨通的是调度中心,出车的团队和收治的医院不一定是同一家。 “已经和最近的附一沟通好了,四个都送那边。” 徐云珂:“方便我跟着去医院吗?正好我要去附一报到。” 急救医生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移到她袖口那片干涸的血迹上,看向了后面拥堵的车况。 “行,走吧。” 徐云珂和徐瑛打了招呼,然后她拉起搁在路边的行李箱,上了救护车的位置。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低到高,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工地和塔吊的轮廓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高楼,一栋接一栋。 不到十五分钟,车子拐进了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急诊绿色通道。 车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担架床的轮子撞击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某种战前急促的鼓点。 一个半白头发的男医生早已等在车门口,和院前急救快速接住第一位重伤患者的担架,多条手臂同时发力,担架床稳稳落地:“患者什么情况?” “气道、头部、颈椎均有损伤。体温36.3c,脉搏128,呼吸30,血压61/38。车上已经做了气管插管、深静脉置管……”院前急救医生边推床边报数据,语速飞快,每一个数字都带着紧迫感。 脚步声和轮子声混在一起,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后面。 徐云珂跟着小女孩的担架床下车时,后面那段对话已经听不清了。 来接小女孩的是一位女医生,很高。 徐云珂一米六八的个子不算矮,但这位女医生让她有了抬头的冲动。 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锐利,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睛瞳仁很黑,眉骨的弧度像用刀刻出来的,锋利而尖锐,所以,即便只露出的这半张脸就让人感受到了她的气场。 等担架落地后,她一只手稳住担架床的扶手,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电筒,光束快速扫过小女孩的瞳孔,同步问道:“什么情况?” “右侧气胸。体温36.8 c,脉搏110,血压100/60,呼吸30,来之前做过两次心肺复苏,有肋骨骨折。”院前急救医生快速报告。 徐云珂走在担架床的另一侧,她的步伐和推车的节奏保持着同步,声音接在后面:“面色口唇依旧轻度发绀,右侧胸廓饱满,叩诊呈鼓音,右肺呼吸音低,双肺可闻及湿啰音,还有收缩期杂音,我怀疑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急救时要注意这个。” 女医生的目光从检查上移开,落在徐云珂身上。 这一眼的停留时间只是瞬间,但对她来说足够记住对面的人所有特征。 一个穿着白色休闲衬衫的年轻女人,袖口和前襟上沾着大片干涸的血痕,颜色从深褐到暗红不等,胸口那块原本柔软的面料已经被血浸透又风干,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暗红色染布。 脸上有些狼狈,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脸颊上,但那张脸双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明艳得让人会忘记她此刻一身的狼狈。 很漂亮。 而且可能是同行。 但若是车祸患者,就算看起来正常也应该去留观室:“你是一同的车祸患者?去观.....” 她正准备让人去急诊留观,一旁的院前急救赶紧解释:“这位徐医生是今天来附一报到的,路上看到车祸,现场做了急救处理,那边不是堵车了嘛,就跟着我们一起过来了。” 徐云珂接上话:“你好,我是徐云珂,今天准备去胸心外科报到。她的肋骨是我做心肺复苏时按断的,后续这位患者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 心肺复苏导致肋骨骨折是常见并发症,法律上不需要赔偿,这她当然知道,但万一家属有异议,她总不能让新同事替她扛。 女医生听完,眼尾微微上扬了一点。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徐云珂这种常年观察人脸色的医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好,我是急诊罗惠琳,欢迎加入附一。”她的介绍很快,随后便保持全力推着床快步往抢救室方向走,“他们是运气好遇到你了。到时候家属如果有异议,我会帮你沟通。” “谢谢。” 徐云珂松开担架床的扶手,站在原地。 抢救室的双扇门在罗惠琳身后合拢,开合之间,门缝里泄出一小段声音,监护仪短促的嘀嗒,轮子碾过地面的哗啦,有人喊床号,有人报数据,然后门关上了,声音被重新封在里面。 门又开了。 有人推着空床冲出来。 门关上。 又开了。 有人拿着化验单跑出来。 门关上。 开开合合之间,那扇门像一面会呼吸的墙,每一次张合都吞吐着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紧张。 也可能是因为急诊室的气味总是自带肾上腺素的味道,让人会产生一种让人心跳微微加速的错觉,像是空气在催促着紧张。 希望一切好运吧。 徐云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干涸的血迹,她把箱子拉杆提起来,朝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走去。 在里面凑合清理了一下,前往医院导航栏,附一一共有七栋楼,她现在所在的急诊门诊大楼是一号楼。 胸心外科在三号楼,去八楼a区。 徐云珂边走边观察了一下附一整体的环境,从一号楼到三号楼要穿过一条连廊,三号楼比一号楼安静。 不过即便是周一,电梯还是有不少等着,等抵达八楼a区,就显得格外宽敞而冷清。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更静态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是沉闷的,不像急诊室那么尖锐。 护士站台面干净得能反光,台面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女护士,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 她的眉毛纤细利落,上扬眉,让人看起来就能联想到神采飞扬的感觉。 “你好,想问下孔主任办公室在哪里?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徐云珂。” “巧了,主任在那儿。”女护士抬起头,小小打量了一会,笑着手指往走廊方向一指。 徐云珂顺着那根方向看过去。 便看到发髻黑白相间的孔文雪主任,她如今已经53,在临床一线几十年中,岁月在她脸上雕刻了不少东西,眉间的竖纹,法令纹...... 这些痕迹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凌厉,像一把用久了但保养得很好的手术刀。 她正在和一位医生交代什么事情,说话时头微微低着,但脊背是直的,旁边医生一边听一边点头,频率快得像在捣蒜。 大概正巧说完了,孔文雪抬起眼睛,视线越过对面医生的肩膀,望了过来。 如今医院的聘任主要还是科主任主导制。 孔文雪是徐云珂在吴平大学读连博时导师袁庆吴的师姐,也是有这一层关系,徐云珂能那么顺利入职附一。 “云珂,你来了!” 孔文雪大步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原本紧锁的眉头变成舒展。 一靠近,她一手揽住了徐云珂肩膀,另一只伸出。 徐云珂笑着回握。 孔文雪的手和她的脸不像同一个人的。 这一双做了几十年手术的手,保养得比脸精心得多,纤长,柔软,指节分明,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被包裹的力量,温暖而有力。 孔文雪的目光在徐云珂身上走了一遍:“这是怎么了?这血……” 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指了指身边的行李箱,简单说了下刚刚的经历:“遇到车祸,帮忙急救了一下,所以就有点狼狈。” “原来如此。”孔文雪点了点头,眉头重新皱了一下,像是某种职业性的担忧,“我刚也听说急诊那边接了几个车祸伤,神外、骨外、我们胸心外科都去人了。哎,这两年路越来越宽,但车祸也越来越多,就我知道的,连上周都已经是第三起了。” 她感慨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手一挥:“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等会儿带你去医务办交材料,填个登记表。” 只是两个人还没走到电梯口,孔文雪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单调的电子音,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孔文雪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脚步就停了。 徐云珂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孔文雪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嘴角变成一条紧抿的直线。 “那孔主任,你先忙。”徐云珂压低了声音,“我可以自己去办入职。” 她正准备走,手腕被一把拉住。 “等等,云珂,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孔文雪的手劲儿比刚才握手时大了不少,另一只手已经朝护士站方向招了招,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力,“小万,找件白大褂给她。还有,行李箱推我办公室去。” 三分钟后,徐云珂身上多了一件白大褂。 她们快步穿过连廊,重新回到一号楼。 孔文雪推开急诊会诊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三四个人了。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组阅片灯箱。 灯箱亮着,上面夹着几张胸片和ct影像,程忠群正站在灯箱前面,手指点着一张ct片上的某个位置。 他是胸心外科的副主任,很标准的地中海的发型,声音带着中年男性独有的平稳说了一下患者情况。 患者是刚刚徐云珂送来的那个车祸三岁女孩。 在急诊处理完气胸之后,还出现了心包压塞,现在怀疑主动脉跟部有内膜撕脱,在调取了病例档案后又确诊,这个孩子还有先天的上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 孔文雪快步走进去,接过病历夹,翻开后问道:“老程,真不能先处理目前心包压塞的问题,再一起做房缺修补术?一场手术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的话.....” 程忠群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早地告诉了在场所有人答案。 “惭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沉重但并不拖沓,“先不说这类小儿先天手术我的经验不足。若真只是简单的房缺,是可以搭便车把两个一起做,但是......” 他转身,手指重新点上灯箱上的影像。 指尖落在某个位置,轻轻敲了两下,声音让人莫名沉重。 “重新拍了片子,虽然病例记录对得上,但这个患者的情况不是简单房缺,以我经验来看,她的房间隔缺损伴随着高位的静脉异位连接,这些异位的上腔静脉、肺静脉,开口位置很高。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而且靠近窦房结的异位走向非常复杂,稍有不慎,窦房结损伤......” 他的手指在影像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沿着某条血管的走向,从一个位置滑到另一个位置。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孔文雪。 “我的建议是只做主动脉修补,如果说运气好就只需要处理心包压塞的问题,先把命保住。等她恢复好了,再去找顶尖的心外科医生看看能不能尽快做二次手术。虽然......目前右心的大小来看,等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分句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把呼吸放轻了。 程忠群继续说:“我确实可以试着一起做,但风险极大。而且很可能我只能做一部分修补,把能补的补上,异位静脉只能先放在一边。但这样做完,我不确定这个修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这异位静脉的发展会受什么影响?病情会延缓还是会加速?我无法判断。”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种只做一部分修补的手术做完之后,后续五年内都只能选择保守观察。” “所以,无论怎么选,她都要经历至少两次心脏大手术,我只能尽力去保她这一次的命,但下一次……”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徐云珂站在孔文雪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程忠群讲述同时看了看片子和报告。 他说了那么多,其实说到底阐述了一件事,这个小女孩要做一次治标不治本的大手术。 她的先天性心脏病问题本就复杂,像一座结构有问题的房子。 地基没打好,墙体本身就歪着,本来需要顶尖的工匠来修,但顶尖的工匠不是哪里都有,而这次车祸事故等于又在这座歪房子里放了一把火,火要是不灭,房子现在就塌,可灭完火之后,墙壁和地基会变得更脆弱,短期内根本承受不了第二次大修。 而程主任若是借机贸然把某个墙壁修好,很可能影响到某位置的承重部位,那可能这间还能撑几年的房子要提前倒塌了。 事实上,重建房子比重建心脏简单许多。 这心脏的二次手术风险很大,当做过一次开胸手术之后,胸腔里的粘连问题会很棘手,组织与组织之间会产生疤痕粘连,像被糨糊粘在一起的纸页,再想翻开,稍不小心就会撕破,没有攒够1000例心脏手术经验,很多医生是不会做这类手术的。 所以这个小女孩需要非常非常好运,才有可能在学龄前等到第二次手术的机会。 但目前的心脏报告显示,因为那个缺损伴随着异位静脉的问题,她的右心房已经偏大了,从经验上来说,这个右心房发育明显异常的患儿,在这次手术的五年后,基本上很难有机会再手术。 为什么这样说? 五年。 这五年对一个有明显有点严重的先天性心脏问题的三岁孩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随着身体发育,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大,那个没补上的缺损,那些异位连接的静脉,会在每一次心跳中持续制造问题,上腔静脉梗阻、窦房结功能障碍,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一旦发展到肺动脉高压或者出现心衰,到那时候,就再也做不了心脏手术了。 如果家里条件好、资源到位、在发病过程中治疗得当,在这五年内找到顶尖专家做二次手术,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 否则,就只能一步一步看着这颗心脏走向衰竭。 到那时候,唯一能续命的办法就只剩一个,心脏移植。 可心脏移植哪那么容易。 就光心源,即便是她所在后世,都不容易,更何况如今才2005年,卫健委连心脏移植的规范都还要明年才发布。 可以说,等待心脏移植的人排着长队,等到了的是少数,等不到的是大多数。 程忠群的建议,说到底是两种选择的排列组合,这是医生常常做的选择题。 第一种,只做保命手术,处理主动脉夹层和心包压塞。 先心病的问题暂时不处理,而这样的代价是这次开胸之后粘连问题会让二次手术变得极其困难,找到顶尖专家之前,孩子等于被绑上了一颗倒计时的定时炸弹,这炸弹的引线有多长,没人知道。但右心房的大小已经说明了,能做手术的时间不会太长。 第二种,冒险在保命手术的同时加做一个心脏修补,异位静脉先放一边不管,只把房间隔的缺口补上。 从结果来说,就是手术做完之后,小患者可能活着,但每天都在等死,因为补上了缺口,改变了血流动力学,那些异位静脉可能会提前出问题,梗阻、心律失常,随时可能在住院期间就发生危险,当然,最好的结果是这个修补让她多活一段时间。 两种选择,听起来都是如此残忍。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三岁啊,手指头还握不紧一只苹果,话还说不利索,却已经要被推到命运的岔路口上。 可这已经是附一能给到的最好的治疗方案了。 程忠群已经是这家医院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 孔文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灯箱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沉默持续了几秒。 几秒在会诊室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好几格。 然后她转过身来,声音很稳也很坚定:“准备手术,先保命解决心包压塞,至于另一个手术方案我去和家属沟通。” 程忠群点了点头。 “等等。”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出声的方向。 徐云珂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病例参考:《心脏外科手术学》科普(本来想写到文里,但是后面考虑了一下,换个描述):什么是上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心脏的中空腔室有四个,被房间隔和室间隔分隔,房间隔分出了左右心房,在心脏上方,室间隔则是分出了左右心室,所以这个房间隔缺损病因也很好理解,是心脏在心房成长分隔过程中房间隔发育不全,在左、右心房之间遗留一个没有关闭的房间孔,这会导致心脏血液会从左向右流,让右心负荷过重,使它肥大并最终导致右侧心力衰竭这一个不可逆的结果。当然了,这只是最后的情况,房间隔隔缺损属于先天性的心脏畸形,它有继发孔型和原发孔型,根据这缺损大小位置,在未来成长生活过程中,还能出现其他并发症把人带走。一般来说房间隔缺损都是继发性孔型,它是比较常见的心脏畸形之一。继发孔型有分成四种类型,是按照这个缺损的位置来定,中央、下腔、上腔和混合。其实很多继发孔房间隔缺损的分流不多,儿童期是没什么明显症状,要等到青年成年才会出现气促、心悸的,而且它会兼并其他先天性心脏疾病。正常来说,心脏扩大之后便是心衰后期,唯一方法是移植。但你们说巧不巧,我写完这章当天,4月8日,浙大二院胡新央和徐洋教授团队重大研究成果发布《自然》,《工程化树突状细胞诱导免疫耐受改善心力衰竭心脏重塑》,治疗心力衰竭的可能来了~~~!!!!! 第5章 Warden 第5章 warden 借着刚刚他们沟通的时间,徐云珂在看完患者病例后,内心已经有了方案,那便是做warden手术,如果心包压塞真是因为主动脉撕裂引起,还要合并做主动脉修补手术。 房间隔缺损再加上高位的静脉异位连接为什么很难处理? 因为上腔静脉、肺静脉开口位置偏高,走向靠近窦房结。 窦这个字,就是窦性心律的起头,正常心律的电信号就是从这个结构上发出的。 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心脏手术的禁区,此刻她心脏问题像一捆电线被塞进了不该塞的位置,稍微碰错一根,整栋房子的电路就跳闸。 这几件事如果分开处理,就是程忠群说的那条路:先保命,再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顶尖专家,等一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的身体。 但以后世来说,窦房结已经不算禁区。 warden手术,这个术式不管是在她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其实早在1984年就有了雏形,warden便是首个发表这个术士的医生名字,至到了2004年,国外已经有团队把它整合进先天性心脏外科的标准化手术流程里,临床研究发在期刊上,数据漂亮得很,只是等国内真正引入、推广到临床应用,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她第一次接触这个术式,还是在2016年。 那时候她在国内顶尖的心外科医院进修,跟着主任上了几十台warden手术,大部分都成功了,甚至在其中几例上做了小小的术式改良,比如调整了心包补片的裁剪角度,优化了上腔静脉与右心耳的吻合路径。 那些患者的预后都不错,只有一个孩子在术后第五年因为流感去世,其他患者随访都很不错。 也因此,徐云珂专门写了一篇影响因子还不错的论文,成为她前世晋升路上的几块基石之一。 可惜就在她攒够手术案例没到十年的时间,介入已经成为了房缺类先天心脏病首选的治疗方法,她这术式发挥的机会很有限,当然,可能也和名气有关,反正她所在的医院这类患者很稀少。 在之后为了职称晋级,她不得不再次埋头学新的治疗方法...... 当医生就是这样,学无止境,学好就废。 但那双手的记忆还在,指尖还记得缝线穿过血管壁时的阻力,手腕还记得在心房上做连续缝合时的角度。 这个术士在后面很少用到,但忘不了。 “孔主任。” 徐云珂的声音不大,“我在国外接触过一种重建体静脉与心房正常通路的手术方案,warden手术,其中有几例的情况和这个孩子很像,右肺静脉和上腔静脉的链接位置偏高,异位引流的走向也类似。” 会诊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缓和了许多。 徐云珂语速加快:“修补方案是这样的,先把上腔静脉横断,远端和右心耳吻合,近端连同异位引流的肺静脉一起隔入左心房,最后用自体心包补片修补房间隔缺损,只是要和主动脉修补合并在一台里做,整体手术时间会略长一些。” 这个小女孩还是有一线生机的,那颗她亲手按压过来的心脏,徐云珂选择主动说服别人:“这种术式去年发表在美版《柳叶刀》上,哈佛医学中心发布的《心脏外科标准化手术流程》综述里,把它列为高位上腔静脉异位引流的标准术式之一。综述里那些患者,术后六个月到两年的随访数据都很好,心内无残余分流,无肺静脉回流梗阻,无再手术,无手术死亡。总体效果不错,这两年朗格尼也有跟进这类术式,我……略有所学。” “略有所学”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不心虚,但确实有点磕绊。 事实上,这辈子她在朗格尼确实见过几例warden手术,但只是见过,迈克尔觉得这手术“无聊”,她没什么机会真正上手。 当时是另一个教授在跟这个方向研究,而她只是观影室里的一双眼睛。 隔着玻璃,透过显微镜摄像头的画面,术式的轮廓能看出个大概,但细节,那些真正决定手术成败的细节自然单凭看是学不到的。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条证据链,让孔文雪相信她会。 徐云珂把最后一丝努力推了出去,语气平稳,但平稳里藏着一根绷紧的弦:“我虽然没上台主刀做过这类手术,但私下用一些猪、牛练习模拟过,有信心做这台。” 但没做人手术是事实,她还是不能为了手术而欺骗。 孔文雪那双眼睛转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一双在临床一线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越过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能看到她有很深的瞳仁,深到像一口老井。 这双眼睛此刻正锐利地钉在徐云珂脸上。 她没有躲。 徐云珂这辈子确实没做过这类手术,但她的双手已经在今天早上按压过小女孩停止跳动的心脏,在一个小时前从变形的车厢里拖出过濒死的小女孩,总要再做点什么。 做医生的,没人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但做医生的,不能没有自信。 走钢丝这件事,对外科医生来说不是特殊状态,是日常,每一天,每一台手术,每一次下针,都是在钢丝上挪步,风和日丽的时候走得稳,风雨交加的时候也得走。 徐云珂愿意为这个孩子走这一步。 只是她目前确实没有做这个主刀的资质。 虽然目前的执业证书对主刀权限没有后世那么严苛的范围限制,她有执照,也算主治。 可科室在医院管理体系下,医院早有稳妥的手术分级制度,甲类、乙类手术,只有副高以上才能主刀。 按心外科医生的成长路径来算,她就算挂着朗格尼医学中心主治的头衔,但要在国内拿到乙级以上主刀权,估计还得熬个好几年,这期间她核心工作是切个心包,或者跟台一助。 这也是她其实一开始计划想国外待满十年回来的原因,回国直接副高,不受很多潜规则约束,毕竟她已经能在迈克尔老师注视下做一些高级手术。 不过,能让孔文雪停顿那么久,还是因为如果让她来主刀这台warden手术,风险就不止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孔文雪这个胸心外科主任要担责,附一这家医院也要担责,甚至参加手术的麻醉师、巡回护士等等都可能被连累。 孔文雪的停顿持续了整整2分钟。 会诊室里的呼吸声在这六十秒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徐云珂感觉自己肺叶张合的声音都感觉听得清清楚楚。 灯箱里的镇流器在嗡嗡低鸣,像一只躲在墙壁里的蜜蜂。 孔文雪开口了:“你能合并做主动脉修补吗?可以的话,我去医务科做备案审批,这场手术,由我签。” 换句话说,手术出了问题,孔文雪承担主要责任。 由我签。 霸总刷卡都没那么帅! 徐云珂狠狠点头:“没问题,我当一助配合老师做心脏移植的时候,主动脉缝合的机会不少。” 孔文雪没再多说,她伸出手,在徐云珂肩膀上拍了两下,结结实实的力道透过白大褂印下某种印章:“准备手术,老程,你帮她一把,这位便是要加入你组的徐云珂。”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会诊室。 程忠群没有立刻跟出去,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徐云珂,然后他推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纸是病历纸,笔是胸口按压式的圆珠笔,笔帽上印着附一的logo,就是已经被磨掉了一半。 “目前患者在做术前准备。手术方案的切口和入路,方便快速过一下吗?如果我能理解接受,我做你一助。” 徐云珂接过笔:“那更好。” 她在纸上画了第一根线,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线条简洁,但每一笔都落在解剖结构的关键点上。 切口的位置,入路的角度,血管的游离顺序,缝针的走向,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已经画过无数遍,手只是负责把它誊写出来,而线条如同画师的手一般稳。 程忠群看着那几幅速写图,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在图纸的某个位置上点了一下,问了一个问题... 半小时后。 徐云珂站在洗手台前,水流冲过前臂和手背,十根手指在消毒液里反复揉搓。 指尖,指缝,甲缘,每一个动作都按照固定的顺序,即便洗手这件事她做过几千遍,但她还是需要仔细认真地清除有可能携带的病毒。 换上手术服,深绿色的刷手衣,背后系带,领口微微敞开,带上一副便携式手术放大镜,这镜框是定制的,按照她的瞳距和鼻梁弧度调整过,是巡回帮她从孔主任办公室的行李箱送过来的。 这是她从朗格尼第一台手术就开始用的放大镜。 陪她缝过数不清的主动脉,陪她在深夜里用标本练习过无数次吻合,现在又跟着她飞越了太平洋,落在这间手术室里。 她把放大镜架在鼻梁上,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里的世界被放大了二点五倍,举手瞄准,进入战场。 手术室是特意安排的教学手术室。 比普通手术间大了将近一倍,头顶的吊臂上挂着高清摄像头,信号直通隔壁的观摩室,她抬起头,透过墙上那面单向玻璃,能看到玻璃后面影影绰绰坐了不少人,轮廓模糊,她一个都不认识。 低下头,则是手术台上躺着那个小女孩。 铺巾只露出一方小小的术野,胸口正中,从胸骨上窝到剑突下,碘伏消毒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棕黄色。 孩子闭着眼睛,监护仪的导线从铺巾边缘伸出来,连着血压袖带、血氧夹、心电电极,麻醉机的风箱在匀速起伏,每一次收缩都把一定量的麻醉气体推进那根插在喉咙里的透明管道。 徐云珂默默闭了一下眼。 在心里,念了一句。 阿门,阿弥陀佛,都保佑你。 开胸,胸骨被从正中劈开,向两侧撑开,露出里面那层淡黄色半透明的纵隔胸膜。 再往深处心包切去。 作者有话说: warden手术:由美国心脏外科医生herbert e. warden及团队,与1984年发表于《annals of thoracic surgery》(《胸外科年鉴》。手术核心:横断上腔静脉,将远端吻合至右心耳,同时用心包补片隔离异位肺静脉,专门解决静脉窦型房缺合并部分肺静脉异位引流的难题。这一术式因能显著降低上腔静脉/肺静脉梗阻及窦房结损伤风险,成为先天性心脏病领域的经典术式。国内开展warden最早应该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开展,论文发布在2005年,但手术是从自1999年3月至2005年5月做的,共对32例svasd 患者 进行手术治疗取得了较满意的效果,其中有3例采用warden法修补。《静脉窦型房间隔缺损的外科治疗》朱宏斌 张海波 徐志伟 苏肇伉 丁文祥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虽然是架空世界,所有术式的名字我不会更换哈~ 第6章 团队 第6章 团队 心包压塞的处理是胸心外科医生最熟悉的部分。 切开膨隆的心包,暗红色的积血和血凝块在压力释放的瞬间涌出来,可很快就被吸引器“咻”地吸走。 徐云珂和程主任都不需要发力,已经将小女孩心脏的轮廓从血泊中浮现,让被压迫的心房和心室重新获得舒张的空间。 “体外循环,开机。” 一条人造血管流入氧合器里,暗红的静脉血顺着透明管道汩汩流入,在与氧气混合的瞬间,翻涌成无数细密的气泡,又迅速聚合成鲜红的动脉血,沿着另一条变温管道,经由离心泵头发出恒定而柔和的“嗒、嗒”声,开始回流到身体格外弱小的小患者身上。 “降温吧。” 低温灌注开始。 冰冷的停搏液顺着冠状动脉灌进去,心脏的温度在几分钟内从三十七度降到十几度。 心肌细胞在低温中进入休眠状态,耗氧量降到最低,原本还在微弱蠕动的心脏彻底静止下来,变成一团安静的、苍白的。 徐云珂脚下的踏板再一次调整了一下高度,手术灯的光斑随着她手得移动,聚焦在那片被撑开的胸腔正中央。 程忠群站在她对面,稳稳一助的位置。 从画完那几幅速写图到站上手术台,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小时,从切口道入路,程忠群的手、他的判断、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恰到好处的配合。 也正是因为有程忠群在对面,徐云珂对这场手术才有了真正的底气。 若她此时旁边的医生是一个普通的心外科医生,徐云珂其实贸然做这个手术还真没什么大把握,毕竟手术可真不是仅一个双手的表演,那是需要一个团队支撑的舞台。 主刀是这台机器的操作者,但如果没有一助的配合、器械护士的默契、麻醉师的稳定、体外循环师的精准配合,操作者就是空有一双手,什么都做不了。 赞叹完,很快,她就全身心注意力都放在心内结构上。 心包填塞的原因找到了。 一片鲜红的主动脉暴露在术野中央。 找到撕裂的内膜破口。 游离,修剪,缝合。 主动脉修补在徐云珂手里走得很快,持针器在她指尖转动,缝线在血管壁上穿入穿出,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线结打得干净利落。 程忠群在一旁做着暴露和牵引,两个人甚至不需要言语沟通,她的手往哪个方向走,他手里的拉钩就往哪个方向让。 像两辆在同一个车道上并排行驶的车,距离恒定,速度一致。 直到主动脉修补收尾,徐云珂的目光移向了心房附近那几条异位静脉。 她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持针器上重新调整了一下握持位置,她将要开始处理那危险地带。 “程主任,我要开始横断了。辛苦了。” “把这条最高位的肺静脉上缘与上腔静脉横断。” “无损伤钳。” 她单手伸出,掌心朝上。 器械护士几乎在同一瞬间把钳子拍进她的手心,金属与掌心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击掌。 横断。 结扎。 切断奇静脉。 在奇静脉上方的腔静脉表面,她开始缝一圈荷包线。 针尖在血管浅层穿过,只挂住外膜和薄薄一层中膜,不伤及内膜,一圈缝完,线头收紧,像给一根管子的开口处缝了一圈可以收紧的抽绳。 “抽吸。” 吸引器探进来,吸走渗出的血液和冲洗的生理盐水,术野重新变得清晰。 “持针器。” 外科手术说到底,就是三步走,切开,切除或重建,缝合。 心脏外科也不例外,只不过把这三步搬到了一颗曾经跳动、将来还要继续跳动的心脏上。 只是相对于其他外科手术,在心脏血管上做缝合有更高的要求,而且最关键的还是对心脏的熟悉程度。 在教科书上,心脏的结构清晰得像一张3d地图。 主动脉弓画成红色的拱形,动脉韧带标注得像一根细绳,头臂静脉、上腔静脉、肺静脉,每一条血管的走向都用不同颜色标得清清楚楚,背几遍就能记下来。 可真切开人体,你低下头看到的是什么? 一片红。 深红、浅红、暗红、鲜红,混在一起,像一幅只用红色颜料画的抽象画,肌肉是红的,血管是红的,被血液浸润过的结缔组织也是红的,偶尔能看到一点粉,那是心外膜下的一层脂肪。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些教科书上用蓝笔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的结构,全部淹没在同一片红色的海洋里。 有经验的医生护士能从这片红色里读出地图。 不单单靠眼睛读,是用手、用经验、用无数台手术积累出来的空间记忆。 哪里的质地偏韧,哪里摸上去触感不一样,哪里的温度比周围高出零点几度,这些信息比任何颜色标注都可靠。 而今天这间手术室里,从程忠群到器械护士,从麻醉师到体外循环师,每一个人都是能从红色里读出地图的人。 要知道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徐云珂和这间手术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但现在,她的手伸出去,器械会在正确的时间落在正确的位置,她的目光移向某个方向,程忠群的拉钩已经提前让出了空间,麻醉师在她需要降压的时候已经把药推进去了,甚至不需要她开口。 这种默契不是靠语言建立的。 有经验的医生、护士团队,即便是突然合作陌生的医生,甚至是陌生的术式,依旧能很稳定协作。 等做到吻合的时候,徐云珂还没开口,器械护士已经把7-0缝线递到了她手边。 心脏外科对缝线的要求高得离谱,线要够结实,能得拉住一颗每分钟跳几十次、每次收缩都带着好几公斤力量的心脏,又要够细,细到能精准吻合血管边缘,不损伤那层比宣纸还娇嫩的内膜。 这7-0缝线,这种规格采用美国药典标准,用数字+0表示,0越多,线越细,简单来说就是数字越大,线越细。 黄种人的头发直径大约是 0.06-0.09毫米,这7-0差不多就是0.05毫米,比头发丝再细点。 紧随其后的是bv-1针,针身微微带弧,针尖锋利到能在放大镜下看到切削面的反光。 她用持针器夹住针体的后三分之一处,太靠前会遮挡视野,太靠后力量传导不到位,先把上腔静脉的近心端缝闭,这一针不能太深,窦房结就在这附近,心脏的“起搏器”,心脏的总电闸。 “其实必要时可以扩大 asd,保证右上肺静脉回流至左房途径的通畅,不过这孩子的缺损大小还行,所以直接能处理。”徐云珂做得时候,不由开始沟通术式经验,毕竟到这里开始,已经算在做warden。 程忠群“嗯”了一声,明显不是话多的。 “心房板障的缝针位置,尽量远离窦房结的预期部位。” 不过徐云珂并不介意,她继续一边缝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好吧。 其实她也在努力复盘以前那篇论文总结的信息。 老实说,该死的,她手术方法记得很清晰,当时论文写得不少,就记住了几句话。 不过好在手术的底气还在,即便相隔十多年,但依旧一切顺利。 手术进行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徐云珂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五点了。 好像能赶上姐的晚饭。 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几针收完。 “这类术式有三个要点。”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带了六小时连续站立的疲惫,但更多得是骄傲,总算在手术结束前想起了论文总结的关键要点,“第一,精确剪裁心包补片,必要时扩大房间隔缺损,保证右上肺静脉回流至左房的通路通畅。第二,心房板障的缝针位置尽量远离窦房结的预期部位。第三——” 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刚做完的吻合口,那片被重新连接的上腔静脉与右心耳交界处,缝线排列整齐得像一排袖扣。 “充分游离上腔静脉,确保上腔静脉与右心耳无张力吻合。” 最后一个结打完。 她松开持针器,把它放回器械台。 持针器和金属托盘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清点器械。” 器械护士的声音立刻接上来,纱布、缝针、刀片、钳子每一件在手术开始前计数过的东西,都要在关胸之前重新数一遍,一件不能少。 “可以脱机?” 徐云珂看向角落里那两个人。 麻醉医生坐在监护仪前面,屏幕上的波形有节奏地跳动着,灌注师站在体外循环机旁边,一只手搭在流量调节旋钮上。 虽然她是主刀,但撤体外循环这件事,不由她来确定。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灌注师。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开始欠量。” 体外循环的流量开始缓缓下调。 心脏从完全依赖机器的状态,逐步过渡到半依赖,再到自己承担大部分的泵血工作,也就是循环的欠量停机。 流量降到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十。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变轻了。 此刻都盯着术野里那颗重新暴露在温暖血液中的小心脏。 刚刚手术非常顺利,出血量也在预期时间,时间也没有因为撕裂延长很久,可顺利并不代表着心脏能复跳。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逻辑、要点总结引用:《warden手术矫治静脉窦型房间隔缺损合并部分型肺静脉异位引流1例并文献复习〔1〕》董文静,陈王莉,刘小舟,白艳,罗利琼,邢万红* (儿童心脏病中心,四川省妇幼保健院)《warden系列手术在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中的应用》白云鹏,江力,王强,张炜,天津市胸科医院心外科《warden手术矫治引流入上腔静脉的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武开宏,孙剑,莫绪明等. 第7章 熟悉 第7章 熟悉 然后。 它跳了。 没让大伙闭气太久。 先是心房轻轻一缩,像一只手试探性地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慢慢增大幅度,动作带着苏醒之初的迟滞,但它在跳,用自己的力量在跳,不靠任何人,不靠那台机器。 坚韧而有力。 监护仪上的动脉波形从一条几乎平直的线,变成起伏的波浪,血压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安静的手术室里,很快等到麻醉医生最后的指令,她说话得时候都带着轻快:“血压105/65,心率67,血氧100%,可以关了。” 视野中,那一刻暴露的心脏变得红润且跳动。 是那么鲜活。 它能在多次复苏下经历了这场大手术,依旧顽强复跳。 比谁都爱这个小女孩呢。 徐云珂口罩下的嘴角也不由扬起。 接下来的难关就是看术后恢复情况了。 徐云珂下意识抬头看向教学室的透明窗,发现那边少了不少白大褂,不过有一个熟悉的人,隔空对上孔文雪的视线,她轻轻点了点头,这才下最后的指令:“关吧~辛苦大家了。” · 脱去手术服帽,在换衣室重新穿上白大褂,徐云珂和程忠群互相点头示意。 “徐医生,欢迎加入胸心外科,我是程忠群。”程忠群率先抬手表示正式欢迎,脸上因为戴了六小时目镜压出来对称的红印有点狼狈,可他声音很沉稳,外形更沉稳,地中海的花白头发可以说给足了患者信心。 当然了,徐云珂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动。 “很荣幸,真得很荣幸你加入我们胸心外科。还有,谢谢,学到了很多。”程忠群年龄至少40岁往上了,一个副主任给一个还没正式入职的主治当一助,传出去,并不会得到多少夸奖。 但他站了,而且不止站了,从头到尾,手没有一次迟疑,配合没有一次脱节。 这台手术的风险他一样要扛,但即便都这样,这不妨碍他表达感谢,这是一个新术式教学。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可能有犹豫。 但现在他说“谢谢”的时候,便不再犹豫。 “客气了,这是交流。”徐云珂也没有谦虚,接受他的尊重,同时道谢,“没有你也无法完成,谢谢。” 程忠群指了指手术室的另一道门,通向家属等候区的门:“走吧,家属应该等急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谢谢。”徐云珂自然知道对方的好意。 一个副主任陪着去和家属谈话,身份本身就能给家属多一层安心。 两人一起走向了等候区。 开门后,这里除了家属,还有孔文雪和一位面容沉稳儒雅的中年医生,同时围过来了一对中年男人和一个估摸着男大学生,他们脸上的焦虑很明显,应该就是病人的家属,但知道他们还要沟通,并没有立马上来。 孔文雪先靠近:“情况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不过接下来要看预后。”徐云珂点头。 “患者林晚晴的一家人算半个圈里人,父亲林国盛从事医药行业,母亲张桂兰之前也在卫健委做过干事,哥哥林辰宇也在吴平大学的制药工程,所以基础的医疗知识还是有的,也知道情况复杂,接受手术签名很利落。但具体的手术情况还是需要你来说。”孔文雪不由点点头,低声和徐云珂做了铺垫,同时补充点出,“刚刚交警也有了反馈,他们的车祸主要责任还是小货车爆胎,目前林晚晴的妈妈张桂兰没什么大碍,就是出租车司机还在icu,我也和林晚晴的父亲和哥哥说了,恰好车祸遇到你的救治,肋骨的事情完全不用担心。” “说来也巧,今天她妈妈张桂兰其实是准备带她去秦州看看她的心脏病,但是一到机场小孩就呼吸急促,这不,张桂兰原本打算下机场高速去医院再看看,没想到遇到车祸。” ...... 等等,林晚晴、张桂兰、林辰宇...... 这几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另外,一个母亲单独带小孩跨州去治疗似乎也很奇怪?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徐云珂就把它们搁到了一遍,眼下有更重要的对话要进行,走近两位病人家属附近道:“你们好,手术很顺利。” 对面的两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徐云珂这才继续补充:“不管是心包压塞的问题,还是房间隔缺损和肺静脉异位引流的问题,都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从停机时的情况看,血压和心率都稳定,现在患者已经送到icu,等麻醉苏醒之后就可以观察看恢复情况。但是,不管是拔管、还是感染或者术后相关并发症还有待观察。当然了,如果熬过这一关,后续生活质量可以和常人一般,不过长期复查不能漏。” 只给希望不给风险是不可能的,手术虽然成功,但是才只是开头,术后的危险非常多,她还是要提前沟通。 “谢谢,谢谢您。”林辰宇不由握紧拳头,认真鞠躬道谢后,抬头问,“她,我妹妹熬过这一关......能健康长大吗?” 徐云珂点点头,仔细说了一些要点包括未来生活要注意的地方,同时特意提醒,“但是复查一定要长期做,她年龄太小了,整体的心脏发育未知性高,压力可想而知,未来除了复查心脏问题,在心理上也要有所注意。” 三岁的孩子,躺在手术台上被打开了胸腔,心脏被人托在手里重新修理了一番。 等她再大一点,她会发现自己胸口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疤痕,会发现别的小朋友可以疯跑而她要定期去医院。 这些发现不会要命,但会在心里慢慢长成别的东西。 要知道孩子的心理变化,有时候比心脏问题发展更快。 心脏至少还有监护仪盯着,心理上的异样、焦虑甚至偏执,往往等到成型了才被发现。 “明白!明白!都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没想到困扰我们这两年的麻烦在今天解决了,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旁的父亲林国盛则已经握住程忠群的手,攥着上下晃了好几下,同时非常真挚看向徐云珂。 “谢谢程主任、孔主任!谢谢你们能联系到这样的优秀的医生,让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啊。” 最后,他双手递交过来了一张名片:“徐医生,你真是我一家人的恩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好歹不是塞红包,徐云珂礼貌接过名片:“这是做医生应该的,应该的。” · 等这两位走远,孔文雪狠狠搂着了她的肩膀:“真不错!云珂,你这手术实在惊艳。刚刚他们沟通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情绪,这种手术交给主治他们也怕,不过听说你是我们从朗格尼挖来的医生,还是很认可的,你果然好样的。” 别看孔文雪个子不高,但是力道真强劲,力道大得让徐云珂整个人被带着晃了一下。 “还是谢谢主任给的机会。”徐云珂被她晃得声音都有点发颤,但语气是认真的,“不过要是我没猜错,这次手术,林晚晴的母亲不知道吧?” “张桂兰和林国盛在女儿的治疗方案上有分歧,张桂兰主张带孩子去秦州治疗,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车祸,刚才情况紧急,手术同意书是由监护人林国盛签字确认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幸好有你。若不是手术顺利,张桂兰估计会崩溃。”孔文雪拍了拍她肩膀,“这孩子的档案我问过了,之前是在儿保看的。儿保那边也是觉得手术风险太高、难度太大,所以推荐他们去秦州,秦州那边除了开胸手术,还有介入封堵的可能,张桂兰对介入会更加有倾向,这才执意要去。林国盛主张保守治疗先,觉得孩子还小可能能自主闭合,不行再做开胸,加之他现在工作繁重,就没办法去秦州。” 怪不得会出现张桂兰一个人带女孩去机场又回来的情况。 徐云珂没在细问,此刻,一旁的儒雅中年医生已经笑着过来。 白大褂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翻出来的衬衫领子是浅蓝色的,熨得没有一道褶皱:“徐医生,欢迎加入附一,手术很精彩。” “应该的。” 孔文雪适时介绍:“这位是医务处的魏鹏魏主任。今天的特殊审批,是他帮忙协调的。另外为了程序问题,等下还需要他带你去把入职手续补一下,入职时间要从今天开始算。” 徐云珂立刻伸出手:“谢谢魏主任。” 孔文雪笑着道:“对了,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你估计下飞机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早饿了,我们边吃边聊。” 徐云珂连忙摆手:“今天不行,我家里人等着我吃晚饭呢。要么,我现在和魏主任去办个手续?” 孔文雪和的魏鹏对视一眼,点头道:“那你先和去魏鹏办理入职手续,等明天体检完来找下我。” 他们的对视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徐云珂注意到了,两个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某种她读不懂的信息。 徐云珂心里打了个小小的问号,但没有多想。 她默默跟着魏鹏提前走了不少入职流程,表格一张一张填,章一个一个盖,比正常流程快得多。 不过聘任合同因为关于体检结果想过流程,最快还是要等明天,但职工登记表是当天就能交的。 徐云珂坐在人事处的椅子上,把最后一张表格填完。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学历,执业证书编号,工作经历....一行一行,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字迹干净利落。 写到“执业证书编号”那一栏时,她只能暂时先空着,附件一本国外的职业证书。 最后一个字落笔。 她把表格递给办事员。 办事员接过去,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好了,徐医生,职工登记表已经录入系统,欢迎加入附一。” 她接过回执,纸面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的余温,微微发烫,还有很明显的墨水味道。 然后她视野右上角的那个小对话框终于有了新反应。 新出现文字像现在电脑键盘打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每蹦出一个字,前面的字就往左移一格...... “恭喜宿主入职九州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成为注册执业医生——” 徐云珂笑颜如花,传说中的金手指来了! 她上辈子攒了十几年的手术经验,这辈子从朗格尼带回来的背书和视野,再加上系统的加持,她距离成为心脏领域的顶尖大医,就差—— “请成为伟大的急诊医生吧!急诊签到系统等你开启,还有神秘入职礼包等你领取哦~” ——差亿点点! 徐云珂脸上的笑容,从嘴角翘起到最高点,再到僵住,再到一点一点往下掉,像一只踩到油面上的猫,除了往下滑还是往下滑。 不是,她两辈子都是心脏外科领域的医生,怎么给她一个急诊签到系统! 急诊那个地方高风险、低回报,二十四小时轮轴转,永远不知道下一辆救护车会送来什么是喝农药的还是喝酒闹事的,这去了急诊的医生,不是过于无奈,就是过于伟大,像她这样现实的人怎么可能回去! 站在魏鹏的视角,便看到徐云珂出了人事处后,一下喜笑颜开,一下变得愁眉苦脸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狂喜到困惑到难以置信再到面无表情的全套转换,速度之快,幅度之大,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表情管理失败案例。 魏鹏不由嘀咕,难道知道了什么? 不应该,那事情估计明天才有结果。 而且,虽然他们聘任合同还没正式签订,但流程已经走了啊,医生的注册职业医生申请表是当天生效的,所以这手术今天做才没任何执业上的问题,她不会真后悔了吧? 魏鹏的脑子里在极短的时间内跑完了一整套鉴别诊断,从“短暂性面肌痉挛”跑到“梅尔森综合征”又跑回来,最后停在一个朴素的结论上:饿了? “怎么了?”他试探着开口,对方游刃有余做手术,整体应该没特殊疾病。 徐云珂朝他展露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没什么,今天魏主任麻烦你了,明天空腹做完体检后我再带手术资料过去给您。” “不急不急,等明天签完聘任合同下来后你再给我也来得及,主要手术审批需要主治这块资历。”魏鹏摸了摸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像是想到什么,赶紧热络地说道,“我带去走一下总务处办个公寓审批,快得话今天就能拿到钥匙。我们人才公寓环境还不错的,虽说只有第一年免费,不过后面的房租也不贵。” 孔姐啊,这是我最后能帮你做得事了。 能不能留住就看你自己了。 “好的好的,魏主任,太谢谢你了。”徐云珂一下就因为这意外之喜高兴不已,之前孔主任和她说过医院的住宿问题,等她入职手续办完,按正常流程,入职手续办完之后,公寓审批下来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住家里,每天早晚高峰挤地铁......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得不说有魏鹏的帮忙,一条龙全办了。 那边总务处的办事效率超快,她公寓申请表填完,钥匙当场就拿到了。 是一把崭新的铜色钥匙,上面贴着房号的标签纸。 等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行李箱已经搬进了那间还没见过面的公寓。 手里只剩一个随身的托特包,装着小急救包、手机、钱包和那把铜色的钥匙。 夜幕已经落下来了。 她家这一片是只有六层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被二十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色差。 但入住率极高,几乎每一层都有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冷白色的,一格一格嵌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路灯已经亮了。 老式路灯光是橘黄色的,有点复古电影的调调,徐云珂观察完不由自个笑了起来,她现在不就在复古路上吗? 也正好是下班潮的尾巴,小区门口的人流接踵而至,有拎着菜的大妈,背着书包的小孩,夹着公文包边走边看手机的中年男人。 形形色色的面孔里,有新搬来的租户,也有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这是小珂?小珂你回来了!?” “是的,陈阿姨好久没见,我这刚回国呢。”徐云珂回头点头招呼,就看到一位熟悉的邻居阿姨,手里拎着黑色的塑料袋,微微散着腥味,应该是水产。 陈阿姨是同栋四楼的老住户了,和徐云珂父母那一辈关系很好。 她穿着一件碎花长袖,头发烫着小卷,脸上的表情在看到徐云珂的那一刻有着由衷的高兴:“长大更漂亮了,快回去吧,应该这会你姐在等你吃饭了,有机会来我家坐坐。” “好的好的。” 徐云珂笑着点头,再爬2层楼便回家了。 她家的房子是徐瑛父母攒了半辈子买下的。 三室一厅的格局,九十多平米,在这个地段、这个年份,已经是普通工薪家庭能掏出的全部力气了。 距离最近的地铁站有三公里左右,走路有点远,坐公交又有点近,但四舍五入,也算地铁房。 刚到门口,家门微微敞着一条缝,已经有浓厚的食物香飘出。 等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那饭菜香立刻裹住了她,最霸道的自然还是辣椒炒过的气味,陌生又熟悉。 大概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徐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肚子上沾了一小块红色的油渍,头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贴在额角,脸颊上带着灶火烤出来的红润。 她看了一眼徐云珂,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把头缩回去了。 “快坐吧,再等一会儿,再炒一个菜就可以开饭啦!”声音从厨房再次传来。 “好的,姐!” 徐云珂换上拖鞋,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走进她能看到她姐徐瑛正站在灶台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小麦色的男人,肩膀很宽,他正把切好的尖椒往锅里倒。 青色的尖椒段落进热油里,发出“滋啦”一声剧烈的响,白雾腾起来,辣椒的辛辣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厨房。 徐云珂没有打扰他们,退回到餐桌旁边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 正中间是一只砂锅,盖子盖着,但热气从盖子边缘的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鸡汤特有的那种醇厚的、被炖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鲜味,旁边是一盘红烧鱼,鱼的尾巴缺了一小块,还有一点焦掉,大概是煎的时候粘锅了,再旁边是她最喜欢的番茄炒蛋,鲜红的番茄块裹着金黄色的蛋块,汤汁被收到半干,刚好能挂在米饭上。 最让她疯狂吞咽口水的还是被辣椒油铺满的毛血旺,油面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白芝麻,鸭血、毛肚、午餐肉、豆芽,在红油下面隐隐约约露出轮廓。 色泽红润,滋味恼人。 还是他们九州菜好啊。 她快手帮忙铺开了一旁已经放好的骨碟碗筷,等着最后一道菜出场。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徐瑛端着一盘尖椒牛柳走出来,牛柳是深褐色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芡汁,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尖椒段是翠绿的,被炒到表皮微微起泡,虎皮纹若隐若现,牛肉的荤香和尖椒的清辣混在一起,从盘子上袅袅升起。 是尖椒牛柳! “我猜除了这两道,其他都是姐夫做得。”徐云珂指了指鸡汤和红烧鱼,然后她对着周宇竖起大拇指,“姐夫,你真厉害,这几道菜看起来和饭店一样!” “你可真聪明。”徐瑛指挥着周宇端着汽水过来,“喝吗?你也是厉害,出了国后爱上吃辣,甚至都用辣椒酱拌饭吃。” “喝。没办法,国外的草料实在让人开不了一点食欲。” 三个人正式坐下。 徐瑛和周宇并排坐在一边,徐云珂坐在对面。 “正式介绍一下,你好,我叫周宇,来自益州德京,今年27岁,就职吴平圣康医药股份有限公司销售三部组长,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无房无贷,名下就一辆车,我父母在益州是基层干部......”一坐下,周宇就笔挺着背,如同面试一般开始自我介绍,他模样周正,只是坐在徐瑛旁边,两人的肤色对比很强烈。 “你别紧张,我妹妹也没让你面试啊。”徐瑛好笑得给大家倒满汽水,打断他开始介绍家里的情况,“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聊家庭情况的啊?你以为相亲呢?” 周宇挠挠头,小麦色的皮肤都能看出隐隐的脸红:“我听说国外的人都比较直接,想着直接介绍清楚会更好。” 站在周宇视角,即便徐云珂穿着便装,可那股天然的压迫气场让他紧张,不由自主的紧张。 “好的好的,我都叫你姐夫了还你怕什么?只要我姐姐喜欢的,我百分百支持。”徐云珂调侃道,虽然她觉得这个人的条件比较一般,但这纯粹是站在她的视角,自然希望姐的对象要非常优秀。 不过日子是她们两个的,她可能内心有所点评,也不至于去说什么。 “开饭开饭。”徐瑛举起了汽水,“回国快乐!以后顺顺利利。” “好嘞!” “干杯。” 吃着辣辣的毛肚,感受着美味的舞动,紧接着就让碳酸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意从口腔蔓延到喉咙,把刚才那一点点拘谨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徐云珂总算摒弃了急诊系统的事情,开始琢磨回国后的规划,想起刚刚走过来最近的地铁口正在建设的商品房小区:“那边地铁口的商品房看进度快完工了?卖完了么?你说我们两个要不要买个两连套?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对门生活了。” 虽然房价现在已经贵了,但以后只会越来越贵,徐云珂在国外这几年也是攒了一些小钱,等工作稳定下来,付个首付还是可以的。 “你怎么突然想买房了?”徐瑛很讶异,不过又打趣道,又是分享了一些她的日常,“这不说房价贵得离谱,就说难道以后你不嫁人了?说起来,周宇他爸妈之前打电话过来和我说过,要在市区买套房给我们做婚房,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其实还没正式见面,就没细聊这个话题。” “买房这事情可大可小,姐夫怎么看?”徐云珂挑眉问道。 周宇本身就拘谨,筷子本来正在夹一块牛柳,听到这句话,牛柳从两根筷子之间滑落,掉回盘子里,此刻紧张得要命:“我听瑛瑛的,如果她觉得可以,买哪里的房子都可以。就是......我虽然没有全款买房的能力,要先靠家里的支持!不过放心,绝不会委屈瑛瑛。” “这很需要合理规划,那等你们准备买房和我说下,我们买个对门。”徐云珂反正没什么结婚的想法,以后和姐姐一起住还是不错的,至少可以照应,不过看到人家那么紧张的模样,也没在多问,“我这话就突然想起,姐夫你别多想哈。” 当然了,经济基础决定生活未来,她倒不觉得给这个压力有什么错。 暂时就不说以后房产归属问题,反正有数就比没数强。 “好的好的。” 这回国的第一顿饭可以说相当满足。 那番茄炒蛋的盘子被米饭擦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 不过,毛血旺称得上新爱,都被她吃到见底,红油在碗底凝成薄薄一层,差点干完。 徐云珂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走进自己那间房间。 房间被徐瑛收拾过了。 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棉质的,用手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套上印着小碎花,她躺下去的时候,闻到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味道,她果断决定明天带着它回公寓。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 体检。 签合同。 找孔主任报到。 把手术资料整理好交给魏鹏。 公寓那边要去看看缺点什么。 就是急诊系统的事......明天再说吧。 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8章 峰回 第8章 峰回 “急诊.....我去急诊科?” 徐云珂坐在孔文雪主任的办公室,语气震惊无比。 孔文雪尴尬笑着坐在对面,她旁边摞着病历夹和期刊,靠墙的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夹,柜门关不太严,露出一截牛皮纸的边角。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就算在春天,叶子也依旧耷拉下来,有几片叶尖被烤得微微发黄,空气中弥漫着打印墨粉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不过更多依旧是消毒水的气味。 而徐云珂因为声音过高,在这不算大的办公室产生了些许回音。 · 昨天让她今天体检完去找她,所以这便有了她此刻对话。 其实徐云珂对于这个系统的任务要求想了很多,那金手指神秘礼包和真实性,让她好奇心像一只猫在心里挠门,挠了一整夜,爪子磨得沙沙响,但她真不能随随便便就能做急诊的。 这和她最开始为了开启系统,做得回国决定完全不一样。 前者只是行医地点区别,后者那是行医能力的区别。 别看都是医生,这里面差距可太大,而且专科医生和急诊医生整体的治疗思路有很本质的区别。 急诊医生治命不治病啊,核心工作就是先把命保住,别的以后再说,稳定病情,最后分流患者。 他们的第一要素是急救保命,和专科医生治疗理念都不一样,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成长方向。 当然了,最重要原因还是急诊科是又忙又没钱,即便再过个20年,这科也是很多医生避之不及的科室。 工资不高,夜班不少,纠纷最多,成就感最低,要真让她去急诊,根本没什么时间去做科研,那爬上主任可真没其他路子,完全是一年一年,一夜一夜,把青春和腰椎间盘一起熬进去后,可能就有机会晋升了。 反观徐云珂如果在胸心外科,她计划是运气好两年后她完全可以升任副高,运气再好一点,五年之内能在心外科领域站稳脚跟,十年之内做不了行政主任,但是主任医师绝对有机会拿下啊。 只是没想到,命运巴掌落她脑袋,哦不,金手指上,她要成为急诊医生了? “没有没有,正确地说,是你编制在急诊科,所以人事档案、工资关系会放在急诊科,但是日常工作岗位就是我们胸心外科,另外副主任的待遇不会变。”孔文雪连连摆手,只是这有话点心虚,“和你确定入职后,我确实有点想当然了。待遇什么都好淡,反而是正式编制问题,前年我们胸心外科之前升级扩招后,编制已经饱和,我很认可你的能力,但院里认为不能为一个临床工作没几年的国外医生,去和卫健委那边沟通放一个科室的新编制出来。” “我们急诊科算是我们医院的王牌科室之一,在全九州都比较有名,不瞒你说,医院最边上在搭建得便是未来的急诊中心,这也是急诊科编制会多的原因,目前已经算提前储备人才。” “急诊科那边一直忙,但编制从来没满过。急诊蔡主任那个人吧......”她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同僚,最后选了一个比较客气的,“宁缺毋滥。我跟他做了协调,院里也沟通了好几轮,最后给出来的方案就是你的编制关系放在急诊科,但岗位在胸心外科,等明年我们科室有新编制下来,再把你转回来。” “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孔文雪到这个位置上,已经很久没难为情了,再说这话的时候,老脸难得一红。 都说科主任是山大王,不过现如今随着医疗行业这几年规矩越来越多,她手里的自主权反而越来越小,加上她在这个位置上有了不少掣肘,能替徐云珂争取到这个方案,已经是她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了。 “可以的,孔主任,我理解。”徐云珂无比真诚又流利,真诚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我从国外回来,本就需要熟悉国内的医疗环境,之前邮件你就说我需要去急诊待一段时间,这种学习方式我也很认可,急诊最能快速了解当前国内的医疗现状,同时磨练沟通能力。” 原本她还想着反正都要先去急诊学习三个月,然后先在附一胸心外科扎根,搞个国自然项目什么,再看看能不能在此期间先将急救相关技术深入补足,等稳定下来,能快点搞到副高,再做决定要不要转去急救科。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 编制在急诊,是不是意味着她算表面意义的急诊医生!? “那就好。”孔文雪这才长呼一口气,脸上放松不少,然后开始沟通后续,“关于附一的主治需要去急诊轮转这件事,之前我没跟你说细过。” “其实是因为我们附一的老院长是急诊出身。所以当初定管理政策的时候,所有在职科室的主治医生,都需要去急诊待至少三个月,学会临床急救,学会判断病情的轻重缓急,虽说如今没有明文规定了,但各科室已经默认了这个传统。” “当然了——”她的语气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笑着格外灿烂,昨天她临时拉起回忆,借着徐云珂的手术好好秀了一把眼光,“就你昨天展示的实力,绝对是副高级别的人才引进,所以昨天我跟院里做了沟通,你不需要去轮转。不过,这三个月试用期里,如果有急诊那边的会诊,你需要全力以赴。因为你的试用期考核,除了我们科室和人事科,还有急诊科的意见。” “不不不,孔主任,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去急诊学习,国外的医疗环境和国内会有很大差别,我相信急诊最锻炼人。”徐云珂眼神尽可能真诚且热烈,身子都不自觉前倾,“所以让我去急诊学习三个月吧!” 这样她不仅身份在,人也在,那系统总能开启了吧? 孔文雪向来成熟稳重的脸上有些变幻莫测,她抬手,想说点说,但最后放了下来问道:“确定吗?你很优秀,手术方面能力已经毋庸置疑,如果去急诊,这三个月需要听从那边的指挥安排,在期间大概率只能做门诊的基础诊断,以便转诊治疗,我知道国外一些急诊医生是有手术权限的,但是我们附一的急诊医生核心还是分流,手术室也主要普外、骨科的急手术。” 换句话说,可能做不了手术,摸不到手术刀啊。 “确定。”徐云珂狠狠点头,下巴比订书机都稳定频率,但点完头之后她又加了一句,给自己做了争取,“当然了,我想我能力范围内有手术的机会。” 心包填塞什么心脏胸腔其实也有急诊手术,只是对比普外少很多。 孔文雪没有拒绝她的请求,大概心理也有了一些想法:“好,那我等下和急诊蔡主任沟通下,一般来说你这样优秀的人他也不会拒绝,到时候具体的工作安排还是由他来定。你可以先回去休息调整,等下午我们这里定好,我让人联系你。” “好。” 确定了入职,孔文雪并没急着放她走,把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地介绍了目前他们胸心外科的情况:“目前我们科室三个病区,胸外科、心脏外科和胸心外科的重症监护室,之前在邮件和你简单介绍过,你也知道我们科原先是胸外科,这几年才拓展成为胸心外科,而且在心脏专科这个领域在九州来说都还不算入门,这程主任便是心脏外科病区的领头人,如今你的加入可以说如虎添翼,虽说这三个月你在急诊学习,但是期间如果有空,你也可以跟着程主任一起。” 可能昨天之前,孔文雪认为她从师妹那挖来了一个有潜力、有科研能力、值得培养的年轻主治医生,她顶着医院的压力给徐云珂申请了副高待遇和新增编制的时候,心里只是坚定决定,要在附一拥有一支心脏领域的扎实团队,相当于提前买了张优质股票,再不济她背后的迈克尔老师也值得她投资。 但这手术之后,徐云珂表现出来的手术能力和相关经验足以证明,她完全称得上上副主任级别的实力。 3岁患儿的心脏主动脉修补合并房间隔缺损矫治手术..... 现在谁不知道她们胸心外科来了一个强力支柱? 谁不知道她孔文雪有魄力有眼光? 手术台上那双手的表现,放到任何一个三甲的心外科,都是可以直接挑大梁的水平。 这哪里是股票啊,这简直就是给他们胸心外科发了金山银矿! 也是这个原因,孔文雪很想更多机会了解徐云珂的实力范围。 “昨天那场手术做得很漂亮,昨天半夜程主任特意去icu看了,小女孩恢复得很好。”孔文雪把话题往深处引,“我记得你的博士研究方向里有asd这类的内容?但我没想到,小儿手术你也有经验。” 心脏手术来说,给成人和给儿童做心脏手术完全不一样,儿童的主动脉直径可能只有成人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小,暂且不说血管粗细大小的问题,最关键是整个手术视野都不一样,成人的胸腔打开之后,心脏像一颗握紧的拳头,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可儿童的胸腔打开之后,心脏只有鸡蛋大小,所有结构都挤在一起,动静脉、心房心室、瓣膜腱索,像一幅被缩印到巴掌大的精密地图,每一个标注点都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总之,儿童心脏外科这一个细分领域,虽说在吴平不算无人区,可做手术且能把手术做好的医生实在太少了,基本上好一点基本都去了明市,或者直接去了首都秦州,这留在一个这里三甲医院的小儿心外科医生,两只手数得过来。 “关于小儿方面是因为我导师迈克尔,他在负责心脏移植领域,这病患中儿童确实会多一些,上台得机会也就多一点,所以虽然没主刀做过儿童,但比较有信心,昨天还是冒险多一些,还是很感谢孔主任给我这次机会。” 孔文雪连连摆手:“你这就太谦虚了。” “真不是,其实在朗格尼医学中心,我确实深入了解过asd,只是主要精力在介入和微创,其实如果是普通的继发孔型asd主推还是介入治疗,这可以很好避免外科缺口和体外循环,这是心脏外科领域这些年在推崇的治疗手段。据说我们国内也有在发展,不知道我们医院目前是怎么样的?”徐云珂也不再讨论这次特殊情况,她总不能说她这辈子可真没什么经验。 “介入治疗是很好啊,可惜国内在推行的医院推广力度并不如国外,而且这方面人才实在稀缺。”孔文雪点头,她也在心外科进修过,自然对这方面研究有所了解,她也没忌讳什么,说了一个敏感信息,“我们医院心内科如今就在引入介入,我们科室没有这方面计划,说实话,你的综合能力心内那边也是眼馋,介入治疗的人才可不多,我也算是托你老师的关系挖到你。” “没关系,除了介入,其实微创手术也是目前很多外科的主流。我博士是有在介入方向学习,毕竟在国外介入领域算是单独分支,也不算心内的,如果有机会后续可以和心内的专家们交流交流。”徐云珂直白道,介入、微创这些东西,迟早会改变整个心脏外科的版图,“我目前观念是介入、微创肯定是趋势,可能回国后研究方向也会靠近这类。” 上辈子她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介入封堵都快成为房缺类先天心脏病的首选方案。 反而开胸术式,虽然不至于淘汰,但可能会越来越少被需要。 这是医学的进步,当然是好事。 病人不用再被劈开胸骨,不用再上体外循环,不用在icu里躺好几天,从大腿根部的血管里送一根导管进去,放一个封堵器,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 这意味着那些把开胸手术练了可能5年10年的经验没那么重要了,也没办法啊,对于这个行业的人来说,不进则退。 “理解,我是很认可这个新技术的发展,这医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一辈子学习的职业,科技发展之后,有新的技术,新的器械,新的术式,我开了快20年胸,这几年不也开始研究胸腔镜......” 两个人就目前外科领域治,重点还是及徐云珂以前和后续的研究范围做了沟通,也聊了不少国际上目前的一些病例治疗共识,聊了好一阵,等告别孔主任,她已经拿着新鲜出炉的体检报告去人事科签约了。 徐云珂可以说迫不及待。 “恭喜宿主入职急诊科,急诊签到系统正式开始,请查收入职礼包。” “滴,医学辅助系统w2302版开启,请为你的人工智能医学辅助系统命名,它将成为你未来最坚实的医学助手...” “滴,生命基因促活药剂已发放,具体使用方式可咨询辅助系统,可在医疗空间查收,根据3092年星际空间法规定,本医疗空间仅限放置签到系统奖励。” 妈呀! 听起来就很牛! 徐云珂搞定医院入职流程后,立马跑回小公寓。 第9章 穿书 第9章 穿书 “你好,在吗在吗?医学辅助系统?签到系统?能不能来一个介绍说明?还有什么生命基因促活药剂?” “宿主你好,我是您的人工智能医学辅助系统w2302版编号*****。” 编号部分是一串她看不懂的字符,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系统。 “急诊签到系统,是未来为帮助急诊医学生成长所研发的职业协作系统。根据我刚刚链接您所在世界文化进行的语义转述,本系统为急诊医学生成为急诊顶尖医生的全方位职业培养体系,包括但不限于技能学习机会、科技优先权、实物福利等。” “生命基因促活药剂,由伟大的星际生命研究院产出的促活类药剂,能最低副作用地激发人体潜能,延长生命细胞发育周期。由于制作成本高昂且难度巨大,所以数量有限,仅对贡献类岗位开放。” “而我,是在医学辅助领域发展的ai医疗助手,作为未来医疗领域的重要科技创新成果,根据当前世界联网信息勒说,相当于由1966年公开问世的聊天机器人eliza进修了超过一千年以上的系统升级更新,因此拥有各种高级医疗诊断能力、医学知识储备等等……还拥有无限99%真实感的手术vr模拟器……” 随着它的介绍,她视野中能看到四个功能模块像ppt一样切换。 全身检测仪:一个半透明的人体轮廓在视野中央缓缓旋转,皮肤一层一层剥离,表皮、真皮、皮下组织、肌肉、骨骼,每一层都清晰到能看清肌纤维的走向,甚至能看到心脏内部深红肌肉的蠕动,比真人大老师还真,关键旁边的数据面板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往下刷,血压、心率、血氧、各种她认识的指标和各种她不认识的指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最下方是一行字:集合mri、ct等传统影像学检查能力,可自动生成全部身体模块的高清3d解剖图,支持放大、缩小、旋转,同时提供综合数据检测结果与基础病理病情判断给出初步诊断信息。 治疗模拟器:主要扫描患者后可生成真实感治疗模拟场景,根据治疗方案反馈对应治疗结果。 还有什么医学学习中心、医学科研室......看起来就很牛掰的样子。 “宿主,我已经和你的脑接口匹配,你只要有意识沟通想法,便可以与我交流。对了,可以给我取一个可爱的名字吗?” “那你就叫小星星吧,大名徐星运,很荣幸成为你的工作伙伴。” 徐云珂琢磨,医生的成长路径其实和训练出一个智能ai逻辑很像,一开始是系统学习医疗知识,到临床后便用贝叶斯分析方法做医学决策,先验概率,后验判断,根据新证据不断更新判断,到抵达临床后便是一个一个病例积累,等到某天突然有一丝明悟,有一些准确地判断。 智能ai这种以大数据医学模型投喂出来的科技医学能力,她完全不怀疑,未来的医疗ai能做到这件事。 要知道,她重生那会了解过的医疗版deepseek啊,那大模型的诊断准确率已经堪比不少主治。 “小星星也很高兴很荣幸成为你的伙伴~” 它的表达没有声音,只是很有趣的聊天气泡,句尾的波浪号比之前长了一点点,气泡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颜文字表情: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巴是一条小小的弧线。 很有活人感,但她很快把注意力拉回了现实问题。 “不过为什么你说得这些功能我都用不了啊?”徐云珂发现那些看起来很屌的功能依旧是灰色锁图标,琢磨道,“是因为检测到我其实还是胸心外科的医生,只是因为编制挂在急诊,所以不算急诊医生?” 小星星转了一个圈圈:““其实,在我们星际医疗体系中,并没有医学分科这个概念,所有医生护士岗位统一便叫急诊医生。因为在医疗资源充分情况下,以生命为第一保障,任何小毛病都是急诊。” “逻辑上来说,宿主只要是九州的注册医生即可,不过——”气泡在这里顿了一下,颜文字表情从弯眼笑变成了一只托腮思考的小圆脸,“最好宿主还是留在急诊科,因为我也不太确定目前系统的联网状态。” “因为我和签到系统是穿梭了多维时空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已经无法连接星际网络了。”小星星是一个正在成长自己逻辑思维的智能体,它先很认真科普后继续打出文字,“所以我认为系统的底层逻辑是需要宿主成为九州医生才能触发签到,这个判断机制是无法被改写的,它是写死在系统最底层的核心代码,哪怕脱网也不会改变。但是不是一定要是急诊,我就不是很清楚,这个情况我也没遇到过。” “至于功能使用权限,无法连接星际网络,就是在脱网模式下,我的很多功能并不是直接开放的。权限限制有两种:第一种是由签到系统触发奖励,这个您不用花钱,第二种是付费。目前除了全身检测仪可以付费开启之外,其他三个模块,学习中心、模拟器、科研室,都需要等签到系统触发。” “为什么还有要付费?”徐云珂头顶上那看不到的小灯泡不断发力,“刚不是说医疗资源充分吗?你也说穿梭了时空维度,货币单位能一样?那你们这都不能联网了,奖励功能什么还能用?” 她至少在急诊科待带三个月,编制还能待大半年,如果真需要急诊医生才能使用系统,徐云珂倒是不提前焦虑。 但如果现在是要花钱买系统功能,那可是当下的,让她肉疼。 “在一些边缘星球,不少系统助手也会处于脱机状态,放心,在我和签到系统的资源空间里,储备了一整个星系的备用医疗资源,不用担心因断网而无法获取奖励。” “另外医生靠外力是永远无法成长的,医疗资源充分,也不鼓励不劳而获。星际非常广阔,不同星球之间的货币单位确实不同,但物资价值是有经济基础支撑的,按照当前世界的金价换算,全身检测仪单次定价120,约一克黄金即可。” “主治医师一个月基础工资都只有1000......”徐云珂换算了一下,按照主治来算,估计把工资全花了也就能扫30人,而她因为有副高待遇,也就比主治多了2000,能多扫60人。 “120,已经是边远落后地区独享的医疗补贴定价了。”小星星的气泡里跳出一个认真点头的小人,“如果我还能连接星际网络,正常的星际定价,预计每次在三十克黄金或等值贵金属资源。” “好吧,如果功能真有介绍的那么强大,120元的价格确实很划算了。”徐云珂虽然心疼,不过好歹有用,但是看到另外灰色的区域,“不是!意思是签到功能如果没有奖励,我花钱也用不上其他三个高大上的功能?你也是?” “是的,非联网状态下,我的权限由系统支配,不过宿主!我是很先进医疗ai助手,你想要了解什么资料都可以问我!”小星星气泡里的颜文字从点头小人变成了一个小人对着墙角画圈圈后,又担心什么,冒着一闪一闪的星星眼表情,“我很有用的。” 徐云珂想说什么,但只能默默先喝下生命药剂,想了想不管怎么样这个金手指她都是大赚的:“那你帮我看一下目前九州心脏外科领域正在研究的项目情况吗?最终是需要基于我的能力定一个项目的课题方向。课题要符合几个条件:第一,有利于外科医生在心脏外科领域的长期发展空间;第二,尽可能有攻克价值,能解决临床最棘手的问题,尽可能是由缺口的方向;第三 ,基于我过往的研究领域和论文信息,选能立项。”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肚子响亮的抗议,还没等她切实感受完这个药剂的厉害之处,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徐医生你好,我是胸心外科的住院总顾昀霄。孔主任让我和传达,从明天开始您要在急诊科坐门诊。不过除此之外,您需要6点30分左右先来我们胸心外科报道,明天7点我们科里会有大查房,孔主任意思您先认识一下我们科室的人,后面在去急诊报道,另外这是我的值班手机,后续有任何问题和需要您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好的。” 电话里的男声年轻,亲和中又不失礼貌。 但听到这个名字,徐云珂终于从前世的记忆中找到那熟悉感。 顾昀霄、林辰宇、林晚晴、张桂兰...... 她这是赶上了穿书的潮流! 要是不出意外,这世界应该还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女主苏雅。 她徐云珂竟然是在小说《重生2002之媳妇的全盛时代》的世界! 按照小说背景,这女主前世重生就是因为婆婆移植她的心脏给女儿林晚晴,而她重生时还是高三,小说近五百万字从她高三奋斗高考开始,写到了女主工作退休...... 其实听到这本小说内容时,她第一直觉是真离谱,哪家医院敢做这种手术? 但后面想想,世界太大,还没准真有这种黑市医院,更何况还是小说世界。 当然了,她作为心外科的副主任会去看这种小说? 不会! 她只是有天和科室护士聊天中听她们提过一嘴,毕竟这是热门小说,听说还要改编成电视剧,而且书中还有一个和她同名的炮灰。 “徐主任、徐主任,我们讨论的这书里有一个同名的徐云珂呢,是男二顾昀霄医生的同事,被科室的护士医生定义金童玉女的存在,他们一同从胸心外科的住院医成长到主治医生,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且最惨的是,后面这女医生为了救男二死了,男二就算没真感情也有所顾忌,这才跟女主之间的感情线一拖再拖,最后彻底断了,然后才有了男主的上位。” 护士的原话她是记得清楚,没办法,她记性很不错。 这小说里的徐云珂很工具地完成了爱情路障的任务。 可整本小说到底有多少情节她是真不清楚,只知道就重点写了女主的事业线以及伦理狗血情感家庭线。 女主苏雅和三个男人,男主傅则琛,男二顾昀霄,前夫哥林辰宇,纠葛都一辈子了,中间似乎有大战三种风格婆婆的家庭伦理情节。 按照护士说法,都是恶有恶报,而且还是亲手报仇,看得人很爽。 比如报复前极品婆婆张桂兰一家,那是让这恶婆婆先是体验了自家枕边人出轨上新闻头条,紧接着是心脏病女儿为母鲨小三,最后就是儿子林辰宇为了得到女主苏雅,来了一个墙纸爱走上不归路被判刑,连她本人最终也疯了...... 好家伙,也算是能亲身见识小说中的极品了。 只是如今,林晚晴的心脏问题似乎、大概、也许要被她治好了? 后续只要好好照顾身体,应该是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的。 不仅如此,男二顾昀霄现在还是住院总,她都已经主治了。 那这后面的剧情怎么走? 她记得女主似乎是利用林晚晴的心脏病做什么事情过来着? 再者说,如果这是女主第一世,那女主还会重生吗? ... 算了,也没人告诉她穿书要遵守什么规则,反正她这辈子目标是做一个主任,正的! 徐云珂现在就觉得好饿,小星星说副作用就是胃口会很大,她要立马吃好吃的! “对了,我现在能签到吗?虽说没上班,但入职时间从昨天就可以算起了。” “当然可以!” “急诊签到第1天,奖励5例紧急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宿主你运气好好,这是急诊医生奖池中优质奖励,未来星际已知记录在案的疾病代码大约有32w,等这些病例全部学习完,就可以进入急诊医生第二阶职称,到时候签到系统的奖励会升级哦。”不同于签到系统干净利落的结果呈现,小星星的沟通方式依旧喜欢用各种表情包跟着文字一起变化。 “另外——”小星星又补了一段说明,颜文字猫切换成一只戴着眼镜、拿着一根教鞭站在小黑板前面的学术猫,小黑板上歪歪扭扭画着好几个星球,“由于不同星系之间的医疗体系存在发展差异,所有学习课件的制作标准,都是按照医生所在的星系医疗科技进度来调整的,也就是说,你拿到的课件,比当前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要领先一些,但不会领先到让你看不懂。绝对值得你学习!” “就是这个学习中心的使用方法和模拟器、科研室一样,需要您至少有独立十立方米左右的空间才能展开,现在这间公寓就可以。 “明白。” 徐云珂刚刚和小星星了解了很多信息,这星际的急诊医生成长就两个大阶段,第一大阶段在于通关病例课件,而第二大阶段便是治愈病人。 是的,治愈病人! 她刚刚吃的生命药剂便是第二阶段奖励池中才有可能会抽出的奖励! 虽然路漫漫长,但治愈这两个字,对医生来说,可太有诱惑力了。 不就32w吗? 徐云珂啃完满满一整袋面包,准备开始琢磨这个学习课件。 作者有话说: 设定章我觉得按照目前ai科技发展!以后就不是金手指!是事实!愿治愈能成为现实~愿天下无病,世间无医~ 第10章 学习 第10章 学习 系统的模拟时间算法,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天上一分钟,地上一年… 那倒是没那么夸张,但意思是这意思。 就是限制还是有的,比如现实时间不能连续超过36小时的学习,换算到系统内的时间就最高不超过10年的样子,不过这个太极端了,也参考不了。 具体的话,小星星说要到时候会监控她身体情况调整,除了付出金钱,一般没有生命威胁,所以让她不要害怕。 “小星星,打开学习中心。”徐云珂快速吃了饭,便迫不及待开始了解这个学习课件。 她视野里,眼前的公寓置景很快变成了一个科技感十足的目录。 5例紧急急诊病例学习课件打开之前,出现了一张类似思维导图的目录页,小星星模拟了一个老胡子医生的卡通形象,带着一副黑色眼镜,手里拿着指挥棒:“课件是按照当前世界医疗逻辑生成,当前5例课件涵盖五个主诉部位,头部急症、心脏急症、肺部急症、腹部急症、创伤急症。” 不同部位下面还能拆分不同疾病名称,但病例基本以主诉问题为主。 “一般学习课件分两部分:教学与考试。”小星星的指挥棒在手心里敲了两下,语气从科普频道主持人切换到考场监考官,“要确定自己学习充分之后才能选择考试。如果考试不及格,会有相关处罚措施……” 徐云珂没听完后半句。 在看到划分例的心脏急症下面,有一例“主动脉夹层”的颜色是彩色,徐云珂想也不想便选了这一课件,以至于她完全没听清后面的处罚.....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6日21:21支出5700,当前可用余额......” !! 等她意识回归的时候,听到了很清脆的短信通知,是手机银行的短信通知。 “考试不及格就要扣1000块!没满分还要按照分数扣百倍?!!” 徐云珂在主动脉夹层的学习课件中,光教学连续差不多学了大概大半年,几乎所有主动脉夹层的所有分型、所有术式、所有药物方案,从头到尾跟着学了一遍。 从升主动脉替换到全弓置换加象鼻支架植入,从低温停循环的时间窗把控到脑灌注的流量调节,她缝完的缝线大概可以绕这间虚拟手术室三圈,好不容易她有把握可以考试,也是没想到,考试要整整随机处理10名不同情景夹层的患者,分型不同,并发症不同,年龄从二十八岁到八十一岁不等,还有一个是孕妇,光a型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她就做了5个,从切除撕裂的内膜片到吻合人造血管,关键是所有病人她也算妥善处理了,还是被系统判定位为58分,不及格! 但手术台上的病人活下来了,不代表考试就过了。 第一次考试,因为不及格就扣了她1000元。 一旦开启考试模式,她就只能一直考,这第二次好不容易考到了88分,可还是要扣1200! 比她考不及格都贵! 关键是,考不到满分,她还结束不了! 这不,手术时间一点一点压缩,出血量一点一点减少,药理学稳步进步,她救治肯定超过1000个病人,才能出了学习课件。 徐云珂摸着咕噜叫的肚子,狠狠咬上一口巧克力:“要不是每次考试有病例反馈的总结学习,我感觉估计这辈子都要困在学习课件里。” “我调取了考试反馈来看。”小星星在一旁帮忙复盘,“主动脉夹层作为人体最大动脉,根据当前医疗体系有三种治疗方法,外科手术、介入治疗和药物治疗,关于介入治疗你学习时间最长,整体进步最大,问题也最少。外科这边一开始问题主要集中在患者的手术时间和出血量,和熟练度有关,集中问题最多的还是药物方案,你写得预案不够多,后面好几次考试问题都有,这按照目前医疗划分的内科治疗,你可能觉得自己了解,但还不够透,才导致容易疏忽。” “是的,介入和外科因为一直在学的领域,也最研究,内科治疗方案我可能觉得它偏向保守治疗就有所疏漏,不过以后不会了。”徐云珂点头,也没反驳,“这个学习课件很给力,这病例我考完,那后续我还能继续学习或参与这一课考试吗?” 虽然考试很费钱,不过那模拟治疗的触感与经验,堪比她拥有无数的大体老师,那是多少外科医生的梦想啊。 花5700块钱,两个月的工资,其实很划算。 “不行哦,每一种病例考试通过之后,就只能在日常遇见或者通过医疗vr模拟器里模拟治疗啦。不过,如果你需要攒这类,可以在其他病例手术治疗中试试?类似做一个类似腹痛开胸的治疗?毕竟最多不及格扣1000。”小星星反馈可以说非常及时,给足规则中的解决方案。 徐云珂沉思了片刻,摇头道:“那还是算了,那真实触感,即便是vr,那也是活生生的人时间长了我都怕自己成杀人魔,外科医生更应该有尊重生命的意识。” 在课件世界里,她听得到心跳,触摸得到每一根血管,无比真实。 小星星:“那是的,这都是案例背后就代表着一个被采集过数据或者已经接受过治疗的病患。” “我6个多小时现实时间,系统学习时间几乎加起来可能很久很久,但除了精神有点绷,身体感觉饿了点,脑子特别清晰。”徐云珂语气带着期待,也对这课件教程逻辑叹为观止,说句实在的,这只是一例心脏主动脉相关的血管病课件,她却享受到了世界上所有医学老师、医院的资源整合,若是每个医生都有这样的机会,“后面我学到的应该可以做整合传播出去吧?” 虽然没办法让人身临其境知道这些治疗方法,不过整理成资料并不难。 “算了,当我没说,在没有病例之前,我发了也没人信。”徐云珂很快否决了这个建议,在没有足够的现实经验积累和话语权,这资料分享也没太大意义,“再等几年吧,我晚上能把这五个课件都学完吗?” 小星星给出反馈:“高强度学习很耗费精力,你现在头脑清晰正是因为脑细胞处于高度活跃状态,但如果类似主动脉夹层这种高耗神病例学习,建议最好每天一天1-2例,你可以混搭一下,学一个简单一点的,比如创伤急症中有一个皮肤缝合,又比如急腹症中的阑尾炎,这样混搭一天就可以学个2种呢,而且你明天不是要开始去急诊入职了吗,还是要保证精力的。” “行,就按照你的建议来,适中学习,反正学无止境嘛。” 徐云珂莫名想到某种死亡小学生定理,决定早点休息,为明天工作攒足精神。 * 另一边徐云珂虽说入职已经2天,但算起来其实还没正式入职,可今天附一的食堂里,不少人还是在餐厅讨论她。 “一如既往的食堂,这肉怎么能做那么难......健康。”一位实习医生边吃边忍住吐槽,“就算我晚饭没吃,到现在21点了,也让人没食欲啊。” “少油少盐又少糖,健康你我它。” 突然,其中一个胸心外科的住院医生忍不住开口八卦:“我去,昨天那个露了一手手术的医生徐云珂我总算知道是哪个学校了!昀霄,她是你同系师妹,比你还低一届,没想到如今她已经是主治级别了,而你还是住院总,什么感觉?” 食堂这个时间点人不多,他的声音在食堂的混响空间里传播得比他预想的远。 “你这家伙,哪壶不提哪壶。”一旁的人吐槽道,但人是不自觉坐到他旁边。 “那我这不是红果果的嫉妒嘛,我们这一帮人昀霄最优秀,现在好了,来了一个更优秀的,你们懂的,想酸一酸。”说话得人也是表情满脸写着酸涩,“她入职就是主治,手术能力堪比副高,不出意外过两年肯定有机会评职称,比我们年轻,还比我们有能力,未来可期啊。” 说着说着,语气里倒真的生出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羡慕。 “虽说大一届,不过昀霄又没出国。这位徐医生的博士学位算是吴平大学联合纽约大学一起培养出来的,含金量当然高,而且我听说,对方其实已经成了朗格尼医学中心的主治,要是她去普通点三甲做副主任都可以,这外来和尚才好念经。” “按照她年纪满打满算跟台应该也就四五年,怎么这技术比程主任还牛?我估计我都比她跟台还多两年呢,怎么就差距那么大!” “真有你们说得那么牛?我后面去看了昨天的视频和对应术式,算是先天心脏中缺损位置比较特别的地方,很多医生都遇不到几例吧?从某方面来说这位徐医生算是刚好碰巧了解这一种术式?” “不说术式本身就是一种经验,就对方的血管吻合能力,你能忽视?”其中看了手术的住院医小声说道,他是旁观了整台手术的人,“整体看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似乎比程主任强点。不过她再厉害肯定也要去急诊待三个月才能来我们胸心外科,没准撑不下来就走了,我们医院不就因为这个急诊轮岗惯例淘汰了不少主治么?” “你这信息落后了但结果没错,其实昨天手术结束,孔主任就找院里开会说按照副主任待遇免去急诊轮转,但今天孔主任又和蔡主任说了,这位徐医生主动要去急诊锻炼,熟悉国内外医疗环境。” “这是个狠人。那我们还有三个月时间努努力,万一也是提问学家,我到时候回答不出来那不是老脸被年轻医生踩在脚下?” “人狠才优秀啊,不过我怎么记得我们胸心外科没有主治编制了啊?今年昀霄没升主治不就是因为编制么?” “这有什么,特殊人才肯定有额外的吧。再者说,就昨天她露得这一手,别说主治了,估计副主任都能做,这个徐医生确实有能力和魄力,至少不是那种国外的水货。” “你这不废话。你们说,我有没有机会去她手下?就学今天这一术式我论文就有着落了!话说,她单身不?漂亮又有实力,妈呀,要不是我太丑我肯定去追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在昀霄组呢,说什么死都不会背叛去新来主治手下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行行行,那你竞争对手可多了,人家实力和程主任那样,肯定不缺人跟,昀霄你怎么个想法?” 其他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唯独顾昀霄没什么反应,有人不由点了点。 “没什么想法,她很强,多学习没错。”顾昀霄停顿了片刻,老实回答,“我也想跟着徐医生学习。” “啊?!” “!靠!真假!” “你明年可就是主治啊,和她同级,完全可以独立行医了,不会是孔主任让你去跟她的吧?” “不是,是程主任和我建议的,说如果想在心脏外科领域有突破,可以跟着徐医生学习。”顾昀霄俊秀的脸上并没有不甘和颓败,“我跟着程主任这几年,我相信他的判断,也和孔主任提了,她也赞成,不过最后能不能跟着,还是要看徐医生的意思。” “唉,你当初要是规培留在秦州,现在发展也不会比徐医生差,加油。”一旁对他情况熟悉的医生拍了拍肩膀,鼓励完就有点不着边际了,“你机会还是很大的,又帅又有能力,没准是情缘呢......” “别开这种玩笑。”顾昀霄制止道。 “好好好,我们不说,但你拦不住,又年轻又漂亮还有能力的女医生,而且昨天那场手术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我打包票这个月咱们附一最大的话题就是她是不是单身!” 别说,事实就是如此,徐云珂这个大名从昨天开始就传遍了整个医院,甚至一些和医生关系好的病人都听说附一来了一位优秀心脏外科领域的医生,只是传到最后,单身倒是最大的话题点。 作者有话说: 主动脉是人体内最粗大的动脉管,从心脏的左心室发出,向上向右再向下略呈弓状,再沿脊柱向下行,在胸腔和腹腔内分出很多较小的动脉。主动脉是向全身各部输送血液的主要导管。也叫大动脉。主动脉夹层(aortic dissection,ad)也称为主动脉夹层动脉瘤,是一种严重的心血管急症。当动脉壁内膜出现破口,血液通过破口进入动脉壁形成血肿,并进一步剥离主动脉的内膜和中膜,便会产生主动脉夹层,公认的发病原因是主动脉中膜本身的结构异常和血流动力学异常导致的。主动脉夹层:stanford分型把主动脉夹层系统分为a型和b型,目前a型夹层通常需要外科手术治疗(升主动脉+弓部),未经手术的stanford a 型夹层48 小时死亡率超 50%,每延迟一小时死亡率上升;这类手术即便规范顶级三甲手术,围术期死亡率、严重并发症率远高于所有常规心外手术。所以对于心外科医生来说,看到这个学习课件真忍不住的~ 第11章 报道 第11章 报道 “急诊签到第2天,奖励5例紧急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周一。 徐云珂一走到了医院门口打卡签到,今日的奖励和昨天一样,她心情很不错。 大概6点10分左右就到了胸心外科的护士台,旁边站着一个高挑但偏清瘦的医生,似乎感觉到她的到来,对方立马抬头看了过来。 年轻医生眉目清俊温润,皮肤偏白,骨相立体精致,自带干净少年气。 这张脸应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而不是住院总值班室里,确实赏心悦目。 对方看到徐云珂便叫出了她的名字:“徐医生,早,我是昨天联系你的顾昀霄,这是你的工作机、工牌、听诊器、签字笔...另外,孔主任特意给你留了科室工位,后续有需要你可以在那里休息。” 他点头示意后,才露出身后护士台上的一个白色收纳箱,语气让人如沐春风:“我带你去工位,再带你去交班的会议室。” “好,谢谢。”徐云珂看到她的工牌身份,虽然要去急诊三个月,但抬头还是胸心外科主治医师,说着她把黑、蓝、红三色签字笔依次别进左胸口袋,笔夹和白大褂的边缘形成一条整齐的斜线,带上工牌,整了下领子。 顾昀霄话不多,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或许语气不疾不徐,让人很容易感受到他的善意与温柔:“我们胸心外科8、9两层都是,病区划分有胸腔疾病区域和心脏疾病区域,9楼主要是我们科的icu和单人、特需间。” 走过护士台,经过配药室,穿过两扇防火门,便是办公室、值班室等区域。 “孔主任是行政主任,目前我们科室还有4个主任医师,其中主攻心脏手术的钱主任还在外进修,另外2位主任医师,分别担任胸腔病区和icu的副主任工作,而心脏疾病区域就有程主任带领,我是心脏区域的住院总,在胸腔那边还有一位,后面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叫我们两个。” “关于急诊科那边主要有几个核心区域,急诊手术室、抢救室、eicu、急诊病房和急诊诊室。蔡军主任是急诊科的行政主任,您这周开始就在急诊诊室值班,由资深主治医生王丰元管辖,对应的急诊处置室、留观室也是他负责。” “对了,我们附一急诊诊室虽然不分专科,但是在分诊的时候还是会优先引导对应经验的医生,不过,忙起来还是不会那么细分,虽然我在急诊轮岗已经是三年前了,但大概情况没怎么变化。” “谢谢。”明显对方特意为她做了介绍,徐云珂很真诚感谢,同时好奇道,“那急诊的罗惠琳是属于哪里的?” “罗医生是急诊抢救室的主治医生,是蔡主任的学生,我加入附一之前她就在了,是一位临床经验非常丰富的医生,徐医生认识她?” “见过一面,印象比较深。” 能坚持在抢救室的年轻女医生,实在难以忘记。 顾昀霄点头,又认真问道,“徐医生,您目前在心胸领域研究主要在那哪一方面?” “我啊,目前课题还没定,不过我之前主要在成人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包括介入、微创、杂交.....” 这边徐云珂和顾昀霄在沟通,另一边,胸心外科大会议室。 距离交班还有十来分钟,空气里飘着茶味、包子味、打印墨粉味,以及一种早晨交班前特有的松散人声。 不少就位的医生已经开始小声聊起来了,有人再聊新的期刊,自然也有人忙着八卦。 “等下是不是能见到新人美女了?真有你们说那么漂亮?是不是单身啊?这外科女医生稀少,要是心外那都可以叫罕见了。”有一个男人虽然头发略稀疏,年龄大概在三十出头,但语气里有和年龄不完全成正比的八卦热情。 “你一个主治医,怎么和他们住院一样八卦。” “这叫人之常情。” “关键你干嘛关注人家性别、外貌还有感情啊,怎么不关注关注人家能力。”其中一个年长的主治扶了扶眼睛,鼻托是硅胶的,大概用了有些年头,硅胶已经发黄了,“我这两天去查了她的sci,含金量不说,关键是领域都在技术前沿。先不说介入、微创这些,就她老师迈克尔,心脏移植领域大拿。现在九州三甲医院都想开展人体器官移植业务,但心脏移植能做的就能5家,还都在秦州,我们肺移植已经有雏型,心脏移植可没有,她来就一个契机,没准我们能成为明州第一例心肺移植手术呢。” “你这想得也太远了吧?”斜对面一个胸外科方向的主治把保温杯盖子拧开,热气蒸腾的豆浆味相当明显,“她现在才刚主治没多久,要主刀心脏移植,至少十年吧?就算她天赋异禀,那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等到我们医院开展心脏移植项目,估计得空降一个心外科主任来。” “我也看了,我还找到过她发布的胸腔镜相关论文,人家在早期的微创领域有胸外科哦,没准以后你们还要跟着她学习。” “少来,虽说我们都属于胸心外科,但这亚专业区别多大?我估计她那时候就是轮转遇到不错上级医生,再加上能写文章,那肯定有“研究”了。” “我也觉得,她临床才几年?做那么厉害心脏手术肯定花了大功夫,要是对胸外都能手拿把掐,那我会怀疑她是穿越的,从未来穿越过来那种。你们知道穿越这个概念吗?最近老火了,嘻嘻,我看到一个小说主角从现代穿越到古代做王爷,左手发明水泥,右手种牛痘......” “哎呦,你还有时间看小说,看来上周被戚主任骂的不够惨......” 嘀咕没多久,人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徐云珂跟着顾昀霄也到会议室。 她原本是想避免和顾昀霄有过多的交流。 有一说一,顾昀霄在她感觉里就是一个肿瘤,但就目前情况,只能说是一个错构瘤,虽然别扭,但也不能怪人家,而且对方对她的研究领域很感兴趣,出于礼貌她聊了不少。 沟通下来,她发现在同龄人中对方确实属于基本功扎实的年轻医生,还是不自觉交流了不少,也是聊过程中才知道,之前林晚晴手术他是那个二助。 “大家早上好,我是徐云珂,很高兴加入附一。” 徐云珂还没坐下,就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同一瞬间发生了集体转移,大大方方地笑着环顾点头招呼, 男医生居多,而且很难忽视a、v、o、w等等字母形象的发型,很符合她对科室的刻板印象。 这一对比,顾昀霄的存在就是很偶像。 哦,现在加上一个她。 徐云珂五官脸算不上惊艳,只能说干净,不过昨天开始,徐云珂觉得自己称得上素颜美女。 那生命药剂实在给力,除了体能力量带来的优化,感觉浑身上下外表那都做了滤镜处理,一键美颜。 不过,她那乌黑浓密的头发在这个以脱发为职业病高发特征的科室里,显得尤为突兀。 “徐医生好。” “卧槽!真是大美女!” “徐医生,你单身吗?” “徐医生,你和小顾一进来,这个办公室都有拍偶像剧的感觉!” 对于她外貌惊叹夸奖,让徐云珂不由抿了嘴,她这嘴角实在太难压,只能用物理办法,笑着拉近大家的距离,特别爽快回应:“目前单身,各位有帅气适龄男青年,欢迎大家介绍。” 大多时候,情感问题是拉近很多沟通距离的社交货币,你越是大方,他们越是不好意思跟你拐弯抹角。 如今又是不知道边界感的2g网络时代,她对此已经能做到不介意也不尴尬。 当然了,她感情史丰富可能也是能这样大方的原因,多认识人的渠道,挺好。 “哎呦!徐医生!你介意脱发的我吗?我是王飞,今年37,单身。” 其中一个发际线明显后移到脑门,呈现非常标准m字的男医生那是一个顺溜开口,表情里那股自嘲的坦荡倒让人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不过很快有人怼上去。 “老王你可闭嘴吧,帅气、适龄、青年,你哪里符合?就一男的。你好,我也是胸心外科主攻胸......” 不过还没介绍完,孔文雪带着几个主任一同踏着风势阔步而入。 一群人的白大褂的衣角似被风掀起,猎猎飘动,衬得一行人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瞬间压下了办公室里的嘈杂与交谈。 “主任。” “孔主任!” 坐着的医生们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排参差的摩擦声。 “看来大家应该都已经熟悉一些了。”孔文雪站定在徐云珂不远处,她的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到徐云珂的时候停了一拍,“但我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 “这是新加入我们胸心外科的徐云珂医生,之前是朗格尼医学中心心外科的主治医生。虽然后面三个月她将按照惯例去急诊科轮岗,但依旧是我们科室的人,这段时间大家可要互相熟悉一下。” 孔文雪入座之前,同时拉着徐云珂介绍了她身边的三个主任。 “程主任我就不多介绍了,这位是负责胸腔疾病区域的主任,戚利民戚主任。”孔文雪介绍的戚利民主任,大概是她近期见到最高大壮硕的医生,目测有190。 如今虽说三月,但气温还在十来度左右,室内也有十八左右,在大伙都穿着长袖白大褂的时候,对方已经穿上短袖薄款,裸露在外的健硕臂膀很有力量感,更像骨科,而不是胸心外科。 “这位是我们icu的负责人姚清得,他是我们吴平大学医学系第一批在国家资助下出国的医生,国内最早获得体外循环和ecmo资质,在这两块技术治疗领域比较有经验。” 姚清得站在戚利民旁边,身形更显精瘦小巧,而且他从进门开始脸上总是露出很亲和的笑容,让人忍不住亲近。 “孔姐,你这介绍老姚倒是详细,对比显得我是粗人一个似得。”戚利民声音很洪亮。 孔文雪笑着埋汰:“行,这位戚医生没啥好介绍,算是我半个学生,从实习就开始就跟着我,对比你们这些高精尖的人才,他最多就是临床经验丰富一点,在开胸手术这方面经验多一点。” “孔主任你太谦虚了,就这临床经验,可能我别说十年,二十年都无法追赶上,”徐云珂笑着摇摇头,再次认真自我介绍,“很高兴加入胸心外科,各位主任,以后多多关照。” “关照是当然了,虽然孔姐说你主攻心外,我听说你名字就觉得熟悉,后面我回忆了半天,你有一篇关于cvats,vamt,传统开胸三种手术方式治疗肺癌的文章,我可是学习过的,数据分析很扎实。”戚利民点头,“说不准以后还需要你来关照我,我们院里vamt只能说刚进入稳定期,这cvats可还在萌芽呢。” 简单来说,cvats和 vamt都是指借助胸腔镜进行的微创手术,但它们代表目前胸外科两种不同的微创技术路线。 cvats追求的是全胸腔镜操作,整个手术从头到尾只靠几个钥匙孔大小的切口完成,vamt则是腔镜辅助下的小切口手术用腔镜看,在直视下操作,切口比传统开胸小得多,但不如全腔镜那么极致。 二者加上传统开胸,这三大方向基本上是胸外科三大主流手术入路,覆盖肺、食管、纵隔、胸壁几乎所有常规与复杂手术。 “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徐云珂在这方面也没谦虚,亚专业细分很多主流医院都是2010年以后,两辈子她在成为心脏领域的外科医生之前,胸腔都是必经之路,虽说不是特别专精,但视野确实会比较宽广。 和胸心外科的同事们都有一个基础的照面,介绍完之后,他们便开始交班查房,徐云珂没急着去急诊科报道,她要跟着去看下林晚晴。 作者有话说: 外科医生的标准配置:黑笔写病历,蓝笔开医嘱,红笔标注;2005年左右,还是有不少主流医院会有胸心外科或心胸外科,但其实2000年后还是有不少医院开始更细分,但是确实有一批医生是坚固胸外和心外学习成长起来的外科医生。我是参考:2009年瑞金医院才为学科专业化发展,将原胸外科拆分为心脏外科与普胸外科。本章主角的论文是引用:《cvats、vamt、传统开胸三种手术方式治疗肺癌的近期临床疗效》贾磊强,刘尚国,齐博,卢建国,秦秀广,赵宝生,新乡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胸外科二病区 第12章 分诊 第12章 分诊 刚走过来的时候顾昀霄给她说明了一下,心胸外科有分亚专业组管理,是分开查房为主、联合查房为辅,一般联合查房一个月才一次,今天便是这个月的联合查房。 胸心外科的icu分两个病区,一个是综合icu,另一个则是呼吸重症监护病房(ricu),一共十八张病床,呈l形排列,护士台正对着整面监护显示屏墙。 徐云珂一眼就找到了林晚晴的那组数据,林晚晴是里面最小的,不过整体恢复很快,今天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三天,按照目前状态,她很快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icu不合适太多人进去,所以大部分医师都围在护士台旁边的几台监护显示屏,屏幕上十几组波形同时跳动,心率、血压、血氧、中心静脉压,像一排被缩小的生命在电子画布上画着各自的生命线。 孔文雪几人和程忠群站在最前面,没过多久,两人就对着林晚晴的术后记录低声交换意见。 “总体术后反应良好,这三天只出现过一次房性心率,用了胺碘酮就恢复了。” “徐医生,你来,这8号床的患者cvp什么都保持都不错,不过尿这里,我看最近报告有血红蛋白,术后这个肾功能不全的问题后期要注意啊。” 徐云珂接过孔主任手里关于林晚晴的记录报告:“嗯,我也有注意到,昨天有和护士沟通过利尿和应用碱性药物,防止酸性血红蛋白阻塞肾小管,今天看起来恢复还可以,尿量可以。” 她昨天搞定入职流程前时来过一趟icu,所以比较清楚情况。 “好。” 孔文雪情绪放松不少,转而问下另一个病人,很随机问向一名住院医,“这个9号床患者因为血压高,采用了硝酸甘油降压,它的药理作用是什么?你来说下。” 被点到名的住院医战战兢兢开始,但是讲着讲着倒是顺起来了:“硝酸甘油是......是可以速效、短效抗心绞痛的药,它的作用是直接松弛血光平滑肌,让全身血管扩张,外周阻力这样减少,这样就可以减少血压,这个病人是冠心病行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所以可以用它来降压,还能改善动脉血供。” 倒是一旁的程忠群没放下林晚晴的报告,也没参与这场随机考核,而是和徐云珂低声交流:“按照这个进度这两天或许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预估也差不多。”徐云珂点头,运气好明天就可以。 程忠群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放缓了些:“warden手术,这两年国内有几个心外科医生尝试过,结果都不太理想,有术后并发症去世的,也有出院没多久就二次手术的。” 他翻着一下林晚晴的记录,又像是在回忆查过的资料细节:“其中有个三岁的孩子,术后十小时拔管,当时上腔静脉流速1.5米每秒,上下腔压力差13比11,心率170,循环一直很不稳。转到普通病房一天后,还是紧急床旁开胸,体外循环辅助了五个小时。” 他把病历夹合上,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像是给一个故事画上了句号。 “没救回来。” 说完,他看向徐云珂,带着担忧:“所以你这个病人,虽然拔管后恢复得不错,转普通以后也不能松下来。该盯的时候你跟一下,这样回头也可以写个案例报告,也可以复盘总结。” 徐云珂听出来了,程忠群在手术之后跟进补足了这个手术相关案例报告,觉得她也是第一次做这个手术,及时给她一些经验和收集的病例反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分享给她。 其实术后八小时,看血压、心率、心律、脉搏、呼吸、尿量,基本就能判断恢复趋势,过了这一关后重点是抗感染和炎症,这些她做过不少,心里有数。 但她依旧认认真真地回道:“明白的,程主任,谢谢您。” * 查房还在继续,孔文雪已经领着大部队走到icu另一头的十号床,正在听住院医汇报一个冠脉搭桥术后患者的出入量。 徐云珂没继续跟。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六分,急诊那边的门诊八点开始,她要去报道啦。 急诊大楼基本上一大早就开始陀螺转。 电梯在徐云珂面前滑开的那一刻,属于急诊科的声浪那就一阵一阵。 推车轮子在胶地上碾过发出低沉的“哗啦哗啦”,和流水线一样。 一个带着建筑黄帽的小哥正蹲在墙角,一只手捂着额头上还在渗血的纱布,另一只手还在给自己请假,混着急诊大厅里的各种声音。 “哥!我这真是工伤!我真在医院呢。” 徐云珂看了一眼,扫了一下全科检测仪,发现只是皮外伤也没停留,快速到了急诊台。 虽说一直在忙碌的护士头都没看她一眼,但听到她的名字还是给足了反应。 “蔡主任说你门诊之前先去他那儿,他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三楼最东边。自己过去找哈。” 有了这消息,徐云珂又是跑向蔡主任的办公室。 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还没正式介绍,在低头签字的蔡军直接输出:“心脏类急症处理会吧?能分诊么?说下能力范围吧。” “心胸方面的急症都可以处理,其他基础的急症能做一些初步处理,分诊诊断能做,不过具体的话,还是看病情复杂程度。”她停了一拍,在脑子里把自己在内科急症方面的经验快速翻了一遍,然后选择诚实地说出结论,“不过一些内科急症领域的,像是中毒、代谢类,我临床上的治疗经验不足。” 这是事实,在成为心外科医生之前,她轮转过不同科室。 即使没有全科检测仪,她心脏急症依旧肯定没问题,肺部、腹部的急症也有一定基础,甚至妇产科和儿科的外科急症也能处理,因为日常比较频繁的疾病国内医生基本都会碰上。 但这些都属于外科急症这个大类的延展,所以她能常见,而内科急症像是中毒、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甲亢危象、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那些病的主战场可不在手术室,在化验单、鉴别诊断和药物方案上,她治疗接触的机会不多。 另外,外科大多数疾病都是好下诊断的,可内科那可都是悬疑片,需要非常丰富的知识体系才能做到游刃有余。 “明白了,我知道你手术能力突出,但急诊和门诊不同,具体看你表现,如果不行我会安排你做其他工作。” “好,明白。”两句话说完,徐云珂就退出了办公室,前往分诊台报道。 时间距离8点还有10分钟,分诊台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医生,白发还有一种蓬松的质感,让他整张脸的轮廓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沧桑一些,但头发密度不算低,这应该是一个中年医生。 他正对着一叠病例在复查,只抬头看了徐云珂的工牌,他指了指诊室位置:“你的值班表已经发到你邮件了,去3号吧,我安排了一个进修医师跟着你,如果实在拿捏不准也可以找我,我就在隔壁诊室,不要乱来。” “知道了,王医生。” 徐云珂看到了这位资深主治医生王丰元的工牌。 “嗯。”说完,他便再次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或者说病例。 徐云珂保持着微笑快速进入了诊室。 急诊这边和胸心外科的一张张笑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哦不对,还是别笑的好。 徐云珂一进诊室,就见到一个眼窝深陷的女医生咧着嘴角和她笑。 眼底青黑像晕开很多,年龄估摸也就30来岁,但脸上憔悴感能堪比40,见她进来眼神发直了对着她笑,有亿点点瘆人,大概介于友好和悬疑之间。 “徐医生,你好,我是急诊袁采苓,之前是攀山区的急诊医生,目前来附一已经进修半年。” “你好你好。”徐云珂礼貌点头。 然后大概打量了一下诊室,空间不大,装置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对应一台大屁股的电脑,还配者打印机,一旁则是一张随时可以推走的检查床。 她坐下身侧,用这电脑大概摸索了下系统录入逻辑,问道:“袁医生之前是做哪块的?后面是跟着我一起?还是说只是先帮我了解融入急诊?” “我之前是在处置室,协助一出一些外伤、打针之类。具体后面安排王医生没说,就说这周让我先跟着你学习。”袁采苓拖着疲惫的声音,看了看她的手表,“徐医生我先眯个10分钟,昨晚熬了大夜。” “好。”徐云珂放低声音,趁着她休息的时候,先确认了一下打印机能用,再在电脑上大概扫视了一圈一些检查单价格和医院流程操作。 做一次心电图要25,ct和心脏彩超要120,不过医保报销50%以上。 徐云珂记性还可以,她把一些主要的检查价格扫了一下,就开始翻之前急诊门诊的病例记录,让小星星在后台帮她做统计分类,按病种、年龄段、就诊时间、是否收入院某科室的结局来归档。 过去的病历是最好的临床教材,比教科书更接地气,也便于她日常诊断。 十分钟的时间对于休息来说很短,不过徐云珂来说,足够有基础的了解。 而身边的袁采苓仿佛身体自带了闹钟,随着第一个病人进来,她已经做直了身体。 来人是一个年约40多的男人,穿着简单薄长袖,腰上围着一条满是油渍的深蓝色围裙,围裙正面印着一行白色广告字,应该是某个批发市场的赠品。 打扮看起来像是在厨房工作的人,可整张脸黑黢黢的模样,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许久,此刻他捂着胸口,表情有一些狰狞,虽说看到年轻医生有停顿,不过还是选择缓缓坐了下来。 “医生,我胸口很痛,会不会是心脏不好?” 他递交了一个空白的病历本,这是附一给不走社保的病人临时病历本。 43岁男性,很年轻,很多可能倒是可以排除。 徐云珂从他进门就观察他的气道、呼吸和循环。 个人是自己走进来的,说话完整,呼吸虽浅但没有喘鸣音,意识清醒,气道通畅,循环的话,她扫了一眼他的面色还算正常,嘴唇抿成一条线有点泛白,但不算太糟。 这胸痛是急诊患者最常见的主诉,内外科都有相关病情,症状轻者或许只是胸壁肌肉劳损这类良性疾病,但往严重的方向考虑,说不定是急性心肌梗死、主动脉夹层、肺栓塞等这些危及生命的急病,她最先要做的就是排除生命危险的胸痛。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warden手术术后情况、死亡病例引用文献:《手术矫治孤立型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的安全性及中长期疗效分析》穆纯杰1,马润伟1,闫军2,欧阳文斌2,杨菊先3,路发文3,参考里面有1例3岁实施改良warden手术患儿,术后因心力衰竭死亡的案例。硝酸甘油相关回答参考:《icu医师查房手册》 第13章 查体 第13章 查体 “您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做什么工作的?” “罗斌,45,就...摆摊做小吃的。” 面对这像是调查户口一样的问题,罗斌愣了一下,但下意识还是做了回答。 徐云珂考虑了下对方工作,风吹雨淋的工作,涉及到不少重物体力活,有油烟汽油这类影响因素。 “什么时候开始的?哪里痛?是第一次?” 他还是指了指胸口中央,说话呼吸还是平稳的:“是第一次,从早上,今天本来和老婆一起出摊,但是刚走不久这里就很疼,深呼吸感觉更疼,我老婆担心心脏出问题,让我来看看。” “出汗吗?恶心吗?喘不上气吗?” “没有,就胸痛。” “最近出过车祸类似的重击事故吗?” “没有。” “有没有被重物撞过胸口?比如你出摊的时候用身体撑过推车?” “有过,但应该没事的,之前很多次了。” “高血压、高血糖、高胆固醇有吗?有其他病史么?比如糖尿病,对了,吸烟么?。” “都没有,也不吸烟。” “最近饮食习惯有改变吗?吃、拉怎么样?有过呕吐么?” “这也有关系?” 可能她问的比较多,罗斌似乎有些怀疑。 “有一些胃食管疾病也会反应到胸口。”对面的患者很有耐心做了回答,徐云珂自然也耐心解释,指了指他身体范围,“胸痛是内脏或这说躯体神经纤维刺激产生的疼痛,一般来说你这里疼,那么这一片位置都要查一查,除了心脏,腹部这里也要有一些问题排除,比如胆囊炎、胃食管反流等上腹部其实都能引起的胸痛。” “好的好的,我最近吃上没什么大问题,我媳妇和我吃一样的,她就没事。” 大概有了底,徐云珂拿起听诊器:“怎么样的痛?疼痛往别的地方串吗?比如后背?肩膀?手臂?家里有心脏病史吗?” “一抽一抽的,就胸口疼,其他没有。”罗斌停顿了片刻,“我不知道,我是孤儿,不过我身体一直很好,很少生病的。” “那最近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没,没做过。” 家族史虽然无法排除,但徐云珂预估问题不会太严重,没有放射痛,没有自主神经症状,疼痛与呼吸相关,这几个特征叠加,心梗的可能性在下降。 而疼痛的位置也很重要,一般原发性缺血性胸痛在胸骨下侧,他并也没有。 她先听心脏,从主动脉瓣区到二尖瓣区,每个瓣膜都听了两遍,心律齐,没有杂音,没有心包摩擦音。 徐云珂直起身又听双肺,呼吸音清晰,没有啰音:“深呼吸一下。” “嘶。” 伴随着抽吸声,罗斌深呼吸了一下。 “躺到床上,我检查一下。”徐云珂站起来,示意男人躺在检查床上,对胸壁压痛点进行触诊,她心理有了一个判断,估计大概率是肋间神经炎、肋软骨炎或带状疱疹早期。 最后她用手指按了按罗斌指胸口位置,找到了一点。 手指刚压下去,罗斌又“嘶”了一声,缩了缩身子。 “只有这儿疼?” “对,就这,其他按着都不疼。” 她又按了一下肋软骨和胸骨的连接处,他又叫了一声。 徐云珂心里有数了。 肋软骨炎,或者胸壁肌肉拉伤。 疼痛与呼吸相关、局部有压痛、没有心肺体征,这是典型的胸壁来源疼痛,不是心脏。 但她知道,光靠查体不够。 她需要客观证据来排除一些万一。 徐云珂回到座位上,没急着开检查单,而是问道:“目前查下来,高度怀疑是肋软骨炎症或者肌肉拉伤,但是听诊不能百分比排除心脏问题,最保险的情况是我给你开个心电图检查单,一次25,但是能让你老婆安心。” 25元一次的心电图,对于目前的一顿饭平均才5元的生活成本来说,很高很高,不过徐云珂开这个检查单态度还是很坚决。 罗斌想直起身子,有点犹豫,不过似乎让老婆安心这话最终让他妥协了:“医生,好的,我听你的。” 徐云珂把检查单递给他:“做完回来找我,不用重新挂号,到时候敲门后确认就可以进来。” 十五分钟后,罗斌拿着心电图回来了。 徐云珂看了下报告窦性心律,心率78,st段平直,t波正常,没有缺血改变,没有心梗图形,也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处小幅度抬高或压低。 “心电图正常。”她把图纸取下来,夹进病历本,“你的疼痛位置固定,按压时加重,心肺听诊也没有异常,心电图正常。这些特征指向胸壁的问题,不是心脏问题,放心。” 罗斌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目前推测是两个可能,一种是肋软骨炎,就是胸骨和肋骨连接的地方发炎了,另一种是胸壁肌肉拉伤,可能和你平时有搬运重物有关。”她顿了顿,“不管哪一种,处理方式差不多,就是休息,避免剧烈活动,疼得厉害可以吃点止痛药,要开么?” “不用不用,这点疼我能忍住。”罗斌连连摇头。 “好好休息,如果后面疼痛加重、出现新的症状,再来复查,如果疼到晚上睡不着,必要时可以去来医院买一个布洛芬缓释胶囊,每次一粒,疼痛时服用,但不超过三天。” 她把电脑上打印出来处方笺递交给他: 处理意见:休息,避免剧烈活动,必要时口服布洛芬,嘱不适随诊。 这个时间电子病例已经属于医院主流病例记录,虽说电脑没有那么灵活,打印机可能失灵,不过第一天他们对徐云珂还是很友好的。 罗斌接过处方,站起来,又回头问了一句:“真得不要紧吗?” 徐云珂坚定点头,然后说:“等不疼了就可以。但要注意休息,用力搬运什么的时候,别老用一边肩膀发力。” 罗斌点点头,把热乎水墨味的纸夹入病历本中,推门出去。 诊室又来了新的病人。 在这二十分钟里,徐云珂一共就看了2个病人,一个病人几乎都要花10分钟的时间,因为都是胸痛患者,她习惯问很细致,不过好在都不是高危情况。 一个是搬家之后胸壁酸痛,听诊无异常,局部压痛阳性,胸壁肌肉拉伤,处理意见和罗斌几乎一模一样;另一个是更年期女性,主诉“胸口闷”,心电图、心肌酶、血压全部正常,最终判断是焦虑相关的躯体症状。 在胸痛领域她处理起来算游刃有余,心外科外科医生还是有本事在开胸之前,判断出哪些人不需要开胸。 不过,在下一个病人进来前,袁采苓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徐医生,普通门诊可以多问问,但是急诊可能要快一点,外面人多起来护士长会催,而且白天放得号子要看完,如果这个速度可能18点结束不了。” 徐云珂微微一愣,10分钟一个病人其实都算快了,要知道在国外,哦,不对这个不合适参考,就对比在她前世出门诊都算很快了,但一想到心外科的门诊量一天接待10个病人都算多,对比急诊..... 她只能抿嘴道:“好,我努力。” 都说选择大于努力,有时候运气也很关键。 除去一开始几个胸痛患者需要仔细了解,后面来得病人几乎都能快速确定病情的患者,处理起来确实很快。 比如有手臂被钝刀割伤要处理的,徐云珂基础清创能力还是很不错的,缝合能力更好,可惜她推荐优质的美容缝合方案对方不感兴趣,最后带去处置室交给袁采苓去处理了。 比如有一个摔伤骨折的老太太,子女搀进来的时候老太太还在念叨“就滑了一下没必要来医院”,徐云珂做了简单的神经血管检查,判断没有紧急手术指征,开了止疼药和x光单,送去留观室等骨科会诊。 再比如有一个被公园的狗咬伤小腿的八岁男孩,哭得整个诊室都在震,不过他再宁死不屈,还是要打个狂犬疫苗。 一天下来急诊的病人大多数情况和小星星的数据模型接近。 白天能在急诊门诊挂号等待的病人,突然出现急症的概率不高,胸痛也不至于特别多,估计1天3、5个都算多了,更多是一些基础情况的处理,基本上她白天都在做一些分诊,所以后面病人的处理时间快了不少。 不过快到18点左右,她今天接待的第一个胸痛病人罗斌又回来了,这一次检查又变慢很多。 “你这是摔了?” 此刻他的围兜已经拿下了,薄长袖有明显磨损破口,右手扶着左手手肘,走路过来倒是没大问题,很平稳。 估摸着左侧着地摔倒,手肘先触地,肩部有连带受力。 “我这不是想着给老婆分担点,就去骑车送餐了,没想到一辆摩托车右转打滑把我撞了,就摔了一跤,不过我们车速都不快,感觉不严重,对方也赔礼道歉了。但是交警过来后,我发现手肘很痛,交警就让我过来做检查。”他面色正常,除了手肘明显受伤之外,其他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 徐云珂看着他身上狼狈的痕迹,:“先着地摔的只有左边手肘?有没有其他部位碰撞?” “就只有手肘,没其他的。” 徐云珂小心拖着他的左手肘摸了摸,左手尺骨尾段有压痛,没有明显畸形,手腕活动尚可,手指血运好,但有没有隐匿性骨折,光靠手是摸不出来的。 x光是这年头最快也最便宜的确认方式。 而且车祸伤潜在威胁太多了,徐云珂很谨慎,给他来了一次全身查体。 听诊心肺,摸了摸腹部,确认和上午一样后,只是有一个高危的闭合性腹部外伤,这是车祸伤的隐藏杀手。 它通常就是因暴力撞击、压砸、钝器损伤等导致,但因为很隐蔽很难被发现。 虽然目前看起他没有明显的外伤,看起来和常人一样,但本身这个问题就在于,在发病初期常常很难通过患者表现作出准确的判定治疗,因为在这刺激的时间里,肾上腺素就分泌很高,它能掩盖很多感觉。 左侧的器官中,脾破裂是比较有可能的。 她再次让男人躺了回去,现场让小星星指导下把脾破裂相关查体逻辑都走了一边。 “那左边肩膀呢?疼不疼。” “有点疼,连着手肘一起。” 伤痛位置重合,那就没办法用kehr征排除脾脏破裂的可能。 “肚子这里呢?” “不疼。” “恶心呕吐感觉都没有?” “没有。” 至少目前身体没有严重警告。 好吧,基础来看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以徐云珂习惯,下意识问了一句:“交警判断是对方的过错吧?” “额,是的。” 问了这一句,徐云珂这下开检查单来就不手软了:“先去拍个x光片,看看手肘骨头,然后做一个腹部ct,你这胸痛问题一直在,为了排除问题,还要在拉做一个心电图看看。” 因为很多迟发性内出血一开始本来就没什么特殊异常。 当然了,如果真有闭合性腹部外伤,其实最好办法是做腹部穿刺,这是诊断的金标准,不过徐云珂如今的判断只是因为偏谨慎的想法,自然不能上来就做给人家来个穿刺,所以这种无创的影像学检查就比较合适了。 为什么不选价格便宜点的腹部超声呢? 倒不是为了坑钱,只是在腹部出血诊断上,ct的灵敏度更高,漏诊误诊率更低,站在准确率上来说,她自然倾向ct。 至于开一个心电图单子,冷知识,心电图只是记录当时做的时候的信息,而心脏是跳动变化的,当然要再补上。 站在徐云珂角度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这单子一开,麻烦就找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胸痛、闭合性腹部外伤查体与介绍参考引用:《基层内科门诊胸痛患者早期鉴别诊断流程的建立与应用价值分析》吴旭亮《闭合性腹部外伤临床诊治67例分析〉许喜崇查体逻辑kehr征,?是脾破裂的特征性临床体征,主要表现为?左肩部放射性疼痛?,该体征因腹腔内积血刺激膈肌,导致疼痛牵涉至左肩区域,是诊断脾脏损伤的重要线索。 第14章 谨慎 第14章 谨慎 “你们医院是知道车祸走我的赔付,合起伙来坑我钱是吧?” “拍骨折的x光我认,这做腹部ct什么意思?这个人肚子一点都不痛,人也好好的站着,你们莫名其妙给他开一个三百块的检查!当我是冤大头?” 门诊口一个男人的声音,随着下一个病人进来的门缝传了过来。 这音量穿透力已经超过了诊室门板加走廊白噪音的遮蔽范围,听着就像是来找茬的。 “先生,你冷静一下。”有路过的一个护士拦住了他,只是对方情绪很激动,很快就踹开了徐云珂诊室的门。 门撞上诊室里的墙壁回弹声倒是很小,徐云珂这才注意到那边墙面有掉漆的痕迹,上面有粘白色透明的软胶,而对方大概觉得回弹的门很烦,又是一巴掌打在了门上,快身进来了房间。 那种手掌整面拍在门板上的嘭一声,听着就疼。 “是不是你开的单子!?” 来人体型就很壮实,个子还不矮,刚刚站在门框里显出某种压迫感,寸发还挂着大金链,个子大概有一米八,看起来气势汹汹。 徐云珂刚接待的病人是一个年轻女孩,她轻声道,同时和旁边的袁采苓眼神示意:“抱歉哈,您先出去等一下。” 等徐云珂跟着袁采苓带着女患者一起出去后,她还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位护士,位置刚好在男人身后半米的对角线上,她块头不算小,给这间忽然气氛紧绷的诊室提供了某种没说出口的安全感。 徐云珂友好笑了笑,门合上一半,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转身来到来人面前,指了指单子。 “如果刚刚那位罗斌患者的检查,你可以看,开检查单上有我的名字。”她语气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还在问诊,“你是他的家属?有什么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我问题大着呢!” “刚刚那车祸是我错过,我认!但你怎么开单子啊,就手肘擦破皮,你**给他开腹部ct,我这早问了,他摔伤就一个手肘痛,肚子那是一点都没难受,而且人家都说了!早上他还看心脏已经做了心电图,你这**又给他做一个什么意思,他胸痛和我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男子越说越来气,把申请单从左手换到右手,拍了拍纸面,“交警当时都能证明!你就说,你们是不是有抽成,我他妈虽然是责任方,但不是冤大头!” 他的嗓门实在太大,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用力,金链子在颈窝里随着节奏左右晃荡,因为激动,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喷出口水,的亏徐云珂反应快拉开了距离,不然就尴尬了。 “先生,您先别激动,这种情绪对心脏可不好。”徐云珂停顿了一下,给对方一个换气的缝隙,也给自己争取一个组织语言的空间,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咬字反而更清楚了,“您听我跟您解释。” “听什么听!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根本不接这个话头,直接把手里的检查单往地上一摔,几张张在空中翻了个面,被诊室里的空调气流带着飘了一下,落在地上,“你就是想让我花钱,我告诉你,我没那么傻。徐云珂是吧?我要投诉举报你!” 徐云珂点头,弯腰,把单子从地上捡起来,顺着他思路:“你的顾虑我理解,如果你觉得我开的检查单有问题,你完全有权利去医院相关部门投诉举报。但是我要强调说明一下,目前罗斌患者这些检查是必要做的,如果后面他回去之后出现脾破裂出血、心脏破裂,或者其他车祸伤带来的隐匿性问题,到时候他连被送回我们医院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到时候你就不止是赔做检查的钱。” “你他妈不要吓唬我,他好好一个人,就那么擦破点皮,人怎么会没有!还有心脏破裂关我屁事,他自己都说上午就有胸痛。”大概徐云珂设想述说的情况着实让他觉得吓人,这人虽说语气激烈,但身体已经不自觉紧绷起来。 “首先,上午我们给罗斌做的检查,只能说明当时那个时间点,他的胸痛不是心脏引起的,现在他又经历了一次车祸,疼痛、应激、撞击,这些都可能诱发新的心脏问题。再做一次心电图,是为了确认今天的状况,因此这心脏检查是一定要做的。” 徐云珂知道对方有所顾虑,慢慢解释:“其次,开腹部ct就是为了检查他有没有迟发型的闭合腹部外伤,通俗来讲就是,他摔了一跤看起来外面没有创伤,但里面的内脏可能已经在流血了,因为内脏他们都是被肋骨包着,撞击之后,可能当时不破,可里面血积在包膜下面,只是暂时感知不到而已,但如果有这种情况等到包膜撑不住的时候,就是失血性休克,神仙难救。” “最后,上周我就遇到过这样一个车祸病人,觉得没事回家,半夜送来的时候血压都量不到了,没救回来。”徐云珂说着,语气带着叹息,然后慢慢捡起单子,并把检查报告递过去,手停在半空,“总之,我们急诊科的检查,是给该做的人做的。如果是好的,你花这检查钱买个安心,到时候出什么事情也赖不到你,如果不好,这钱就是买他的命,你说值不值吧。” 来人沉默了几秒,似乎被她一系列语言说服了,他默默接过检查报告:“……行,我去付费。” 好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徐云珂看着他这状态和涨红的脸:“我也建议你做一个检查,车祸外伤看起来最简单,但是内脏出血是非常隐蔽的杀手,另外脑损伤也是,不是咒你,比如莫名情绪激动,很可能和神经损伤有关。” 对方停顿片刻,还越走越快。 诊室安静下来来了。 “还好这人只是脾气吓人。”袁采苓肩膀还在微微绷着,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不过上周没救回来的车祸病人……我怎么不记得?” 她在急诊待了好几个月,好像没见过这回事。 再说,徐医生不是昨天才入职吗? “哦,在国外的病人。”徐云珂尴尬一笑,恐吓也好,善意谎言也好,好用就行。 她没多解释,转身走到门口,朝走廊的患者招呼。 徐云珂等她进门后,默默关上门,诚恳道歉:“抱歉哈,吓到你了吧?你刚刚说自己肚子很疼是吗?” “没......事,姐姐你好勇敢。”年轻女孩重新坐回检查床边的时候,手还在绞着衣服下摆,听到她的话先摆摆手,然后再点点头,小声说道,“肚子疼,我一开始以为是姨妈要来了,但是后来越来越疼,熬不住了才过来的。” 徐云珂她刚刚做检查的时候手在打颤呢,开心脏的手都没这样抖过呢...... 而且,刚才其实已经想好了如果对方动手自己的逃跑路线,诊室门没关死,护士就在门口,她站的位置离门比离他近,不过这些就不用解释:“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中午吃完饭,大概一点多。”女孩的声音有点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皱了皱眉,指了指右下腹,“开始是这里疼,后来就跑到这里了。” 转移性右下腹痛。 徐云珂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描述在《外科学》急性阑尾炎那章的鉴别诊断第一段,她要是住院医得多高兴啊,典型案例! 不过与此同时,又一个新的逻辑树状图在她意识中打开。 转移性右下腹痛可以指向阑尾炎,但育龄期女性身上,同样可以指向宫外孕破裂、卵巢囊肿蒂扭转、黄体破裂。 阑尾炎的典型体征在教科书上很清晰,但和妇科急症交叉的部分同样清晰。 “平日里是月经不规律吗?疼是什么样的?持续性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我月经还算规律,但是常常会比较疼,现在是一直疼一阵一阵加重。刚才在车上颠了一下,感觉眼泪也要流出来了。” “有没有恶心想吐?” “有一点,没吐出来。” “发烧吗?” “不知道,没量。” 徐云珂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水银体温计,甩了两下,确认汞柱归零,递过去。 女孩接过来夹在腋下,冰凉的水银球贴上皮肤的时候还是缩了缩。、 徐云珂继续问:“大便怎么样?拉肚子吗?” “没有,今天还没上。” “小便呢?疼不疼?有没有觉得想尿又尿不出来?” “没有,正常。” 体温计拿出来,37.2c。 低烧,符合早期炎症反应。 “来,我们查体一下。” 腹痛那可又是急诊急症的一大领域,对方还是育龄妇女,肯定会涉及道一些冒昧问题。 徐云珂先听诊器贴在她腹部,肠鸣音活跃,有节律,没有气过水声,才示意她躺好后,按在了右下腹的麦氏点,有明显的压痛,肌肉有抵抗感。 她松手的时候,女孩“嘶”了一声,缩了一下。 反跳痛阳性。 她又叩了叩肾区,没有叩击痛,至少排除了泌尿系结石和肠梗阻的基本体征。 “你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女孩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一般月初,就2号。” 今天八号,如果月经规律,那就是还没来。 徐云珂做腹部整体做了检查,换了更直接的问法:“有没有可能怀孕?” 诊室里的空气突然有点发热,女孩瞬间红了,都没说话。 徐云珂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女孩小声说:“……有可能。”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女孩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清:“上周。” 徐云珂在电脑中敲下病例记录:“末次月经:2.2号,有性生活史,未避孕。” 同时语气也很稳也很耐心道:“目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个是阑尾炎,你的症状和体征都很像,另一个是宫外孕,这个要排除,所以我们做个b超,再抽个血。” 女孩刷坐直,脸色更白了,但不是疼的:“宫外孕?我......怎么办。” “现在还不知道,要做检查才能确定。”徐云珂看着她,“不管哪一种,都需要处理。如果是宫外孕,拖下去会大出血,我看你应该还在读大学?你要不要叫家属过来,自己考虑清楚,当然先找朋友或者男朋友过来陪也好。” 打印机慢慢打出了病例诊断和检查单,她递过去:“一楼b超室,血在二楼检验科。做完拿回来找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b超要憋尿,先去喝水。” 女孩犹豫后接过,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小时之后了,不过至少心态稳了不少,只是另一只手还压着疼痛。 徐云珂先看血常规,白细胞一万三,中性粒细胞百分比八十五,典型的细菌感染指标。 她翻到b超报告,从第一行开始看:子宫大小正常,附件区未见异常包块,右侧髂窝少量积液,阑尾显示不清,建议结合临床。 她把b超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放柔了一些:“血常规也支持,白细胞高,应该是阑尾炎。” 宫外孕就不需要提了,报告没写就说明没问题。 女孩即使提前知道报告情况,此刻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云珂没说话,把纸巾盒推过去:“以后可以注意,勇敢对女孩来说比善良温柔都重要,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安全第一。” 女孩抬起头,鼻子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医生,要开刀吗?” “需要到时候医生过来确定,阑尾炎一般是需要手术,但不算大手术。”徐云珂把病例整理好之后递交给她,“你去那边留观室等一等,到时候会有医生过来和你谈具体的治疗。” 徐云珂有注意到医院的急性阑尾一般急诊手术也会做,所以不需要直接找普外会诊。 “好,谢谢医生。” 天已经暗了,虽然时间快到20点,但今天的急诊门诊号还有几个,徐云珂等看完已经快20点半,这才迎来了最后一个病人,也是她今天的第一个病人罗斌。 好消息是腹部ct平扫结果显示,内脏实质器官形态完整,密度分布均匀,实质回声无异常,腹腔内少量积液,至于心电图和上午的对比,也没有新出现的缺血性改变。 坏消息是x光片显示,左手尺骨下段骨不连续,骨折线清晰,对位尚可,没有明显移位,不需要手术,但需要打个石膏固定,需要叫骨科的医生过来会诊处理。 “现在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吗?”徐云珂又捏了捏他左肩和左腹下。 “还是老样子,胸疼然后手疼,嘶,肩膀这里也疼,轻点。医生,情况不好吗?” “没有,目前看腹部、心脏都没大问题,但是手有骨折,去处置室等医生打个石膏就可以,不过我建议打完石膏,今天晚上在留观室待一待等明早再回去,如果内脏出血口隐蔽缓慢一些,腹部ct也检查不出。”徐云珂对片子倒是没有太大问题,在ct影像学中呈现的少量积液,虽然从密度分布看目前应该属于正常范围,不过谨慎的考量,这积液是水是血可不能太早下判断。 这个车祸明显骨折的冲击应该比想象中大,都有骨折情况了,最好留观一晚上。 “到时候有不不舒服的地方直接叫值班的一声。” 大概是徐云珂从一开始接待到现在一直很耐心解释的缘故,她给出的建议后,罗斌没有任何异议,还诚恳道:“好的医生,我等下石膏打完在观察观察,我听说刚刚那个人来闹你了,实在抱歉。” “没事,人没事就好。” 徐云珂把罗斌走后,她给留观区的住院医说了下医嘱,让他给罗斌定期检测一下心率、血压、体温。 “收工!”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徐云珂忍不住伸懒腰,“采苓辛苦你了,我刚上手,速度是慢一点。” 急诊门诊的时间是8点到晚上20点,整体今天她的问诊速度属于很慢的。 袁采苓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反正也住在医院,而且学了不少经验。” 或许也因为徐云珂刚上任,她在检查和问诊的时候,会更加仔细和规范,而且不局限在心胸领域。 虽然很多情况袁采苓也是下判断,但今天跟着徐医生做门诊,她感觉到了难得的轻松,所以说话很真诚。 “客气了,后面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随时问我。”徐云珂刚刚短暂午休的时候了解过袁采苓的知识架构,基础急诊完全没问题,但总体比她会单薄不少,她虽然不是专业的急诊出身,但能分享的经验还是不少,更何况她要是不行还有小星星呢,想到这里,她也没私藏,准备到时候梳理一下急诊之前的病例,罗列好大纲和数据部分给她有个参考。 不得不说,有小星星这样的医疗数据助手,就算真得其他功能没有,对徐云珂来说也是很大的金手指。 天知道效率两个字对医生来说多重要,她记得她刚当上主治的时候1/2时间在处理病例、整理报道等等各种杂事呢。 “额,下班了啊?好的,谢谢徐医生,那我先去吃晚饭了。” 袁采苓突然意识到结束工作了,拖着身体行动缓慢地离开了诊室。 看着她背影,想起刚刚一些对话的迟缓反应,徐云珂先去护士站那边说一下顺便把今天病例记录提交,然后也收拾收拾准备回公寓。 边走,她也在和小星星复盘。 今天整体来说,除了效率低一点,急诊门诊的工作她还是能做的,只是很多病情诊断经验不足,出于谨慎的想法,只能和新手医生一样一点点排查,不仅耗时,会让患者多付出点检查费。 她不觉得这是过度检查,但于理来说...... “徐医生,蔡主任让你去下他办公室。”人还没离开护士台,就穿着护士服的人过来打了招呼,对方停顿了一下,小声补充,“可能和投诉有关。” 作者有话说: 腹痛、车祸伤标准查体流程参考:《临床急诊学》《创伤急救学》诊断报告、病例记录:参考病例编造为主 第15章 阈值 第15章 阈值 “你今天出诊第一天就收到了3个投诉。” 蔡军这会儿依旧没抬头看她了, 手里拿着什么在看,语气平和像在念一份病历摘要,旁边搁着一个搪瓷茶杯, 杯口冒着白气,能闻到陈旧的茶香。 “一个是说你作为急诊医生却在推销做什么美容缝合,另一个是投诉你乱开检查, 虽然后面你自己处理了, 但对方并没有撤回投诉, 还有一个腹部疼痛的病人, 你给人开了心电图、腹部ct, 最后确定是高位阑尾, 对方也觉得你是为让他多花钱, 怎么说?” 徐云珂没有马上开口,而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表示理解。 有了这停顿间隙,她斟酌回忆完情况开口:“手臂划伤的患者是一个年轻女孩, 划伤的口子长度不小, 位置在前臂外侧, 我想着以后她夏日穿衣服会露出来疤痕可能不美观,而我又能做到美容缝合, 愈合之后基本不留疤,基于考量才给出的建议。也是因为美容缝合它需要的缝合线比较贵,所以我说得是给出选择方案,并没有说推销, 也没有替她做决定。” 对方是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孩子,在帮忙清创的时候就在念叨留疤,这才是她推荐美容缝合的第一驱动力, 当然了,徐云珂她是有一个小心思,昨天学习的美容缝合相关知识想要有现实的实践机会。 “至于另外两个患者关于投诉我乱开检查或者说过度检查,有两个因素,首先主要和我本身思维方式相关,在我能力范围内,尽可能规避任何有致命风险的遗漏。 “一个车祸伤患者虽然腹部ct检查都没大问题,但我依旧建议留观,甚至在医嘱上加了一句,3天、7天以及16天后都要复查,这是基于隐藏的危险判断,毕竟一旦发生就是高危。” “关于另一个,您应该了解,上腹痛这个主诉,在鉴别诊断的覆盖范围内同时包括了心脏、消化道、肝胆和泌尿系统的急症。我在听诊时发现他的心率有一点点偏快,但在我判断考量中,不能直接排除心源性的可能,所以我开了心电图。” 她见过主诉胃疼,心电图拉出来是急性下壁心梗,也见过以上腹痛为首发表现的主动脉夹层,患者以为自己是胃痛,其实是从胸痛放射到上腹部,后面手术发现主动脉内膜都要撕到腹主动脉段。 “不过,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目前我刚加入急诊,我对疾病的阈值设置还在谨慎阶段,类似‘疑病从有’的状态。这并没有问题,我不觉得您会要求我主动降低排查标准。” 徐云珂语气像是解释,也向在征求上级医生的评估,但态度并没有改变,医生的决策流程是一种专业表现,本身没有对错,只有“平衡”,因为患者需要性价比。 但总体来说,做检查总体来说肯定是利大于弊。 蔡军在她开始讲述开检查原因的第一个字时,不过直到她讲完也没有什么表态。 那双眼眸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就一直静默注视着她,不点头,不皱眉,直到她阐述完才开口:“好的,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记得把投诉的书面报告补上。” 徐云珂一头雾水,有点看不出他的想法,不过还是礼貌点头离开。 食堂还残留着晚餐时段收尾后的饭菜,挑不了,也没挑的意义。 徐云珂她快速从窗口端了一份健康碳水饭菜,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一手拿筷子,另一手把值班手机放在餐盘旁边。 只是筷子刚夹起第一口菜,值班电话就响了。 “徐医生,你让我观测的罗斌现在情况有点不对,他说有点肚子疼,另外一直在冒冷汗,心率变快,变化很快。” 是留观室的值班医生,她今天和他打了不少交道,听得出声音,此刻有点急促。 徐云珂赶紧扒拉了两口饭:“去推个床边超声......算了,带他去拉一个心电图然后去处置室等我,帮我开一个诊断性腹腔穿刺的申请单,我过来要做腹穿。” 20点44分,徐云珂端着穿刺包走进处置室,罗斌已经躺在操作床上,石膏已经打好了,此刻那张皮肤底色偏黑的脸莫名蜡白,额头和上唇亮晶晶的密密一层冷汗,看着都能感受到痛苦。 看着递交过来的心电图,只是心率加快,徐云珂不由呼口气。 然后她摸了摸他左肋下肋弓下的深处脾区,也就是肚子左后侧,罗斌不由嘶了一声:“疼,好疼。” 这个位置刚刚是一点反馈都没有,而且血压70/50,问题很大。 徐云珂赶紧打开穿刺包:“罗斌,我怀疑你肚子里可能有出血,需要做一个穿刺抽血看看。” “好......好。”他没再说什么,微微点头,但人眼睛还是闭着的,感觉极为痛苦。 铺巾、消毒、局麻。 徐云珂选在左下腹,髂前上棘与脐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处,这是脾破裂最常选的位置。 针尖刺入皮肤,穿过皮下脂肪,再往里推,穿过腹膜的落空感传来。 她回抽针栓。 暗红色、不凝的血,缓缓涌入针筒。 徐云珂拔出后,通知一旁的住院医:“腹腔积血,脾破裂可能,准备急诊剖腹探查,我去打电话通知准备急诊手术,你给他家属打电话。” 躺在床上的罗斌此刻很紧张,忍着疼痛问道:“手术......多少钱,会......会死吗?” “别担心,你这是车祸伤带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手术,放心,我们一定把你救回来,你把你家人联系方式告诉我们。” ...... 不凝血的穿刺阳性,算是一种诊断金标准。 徐云珂这个可以说给手术医生定了很明确的诊断,所以也没带去做超声,而是直接把人推去了手术室做开腹探查。 徐云珂知道手术结果已经快凌晨。 罗斌的脾脏裂包膜下血肿,受损部位已经切了。 可以说再晚一个小时,包膜一破,命就悬了。 徐云珂在电话里问了一句:“那现在人怎么样?” “稳定了,送icu了。”对方是一个中音的女声,停顿片刻认真夸了一句,“你很不错。” 徐云珂不由呼了一口吸,小星星这才开口:“宿主你好棒啊,即便没有用全身检测仪,还是把这个人救回来了!要不是他在医院留观,估计现在在家人都没了。” 徐云珂摸了摸脖子上的肌肉:“看得见的伤好处理,看不见的伤才要命。这样的车祸病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你为什么不用检测仪啊?我看你早上还给一个陌生人开了。” “随手试一试,总要先摸索起来急诊,反正急诊主要是分诊工作,等遇到拿捏不准的病例再看看要不要用吧。”事实上,她一天工资现在才100多,用一次都算是极限,毕竟钱包真不厚。 至于第一个,那个患者她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他捂着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看样子一定会做脑ct,基于人道主义,刚好测试一下功能而已。 “对了,你参考附一接诊的急诊病情分类,帮我定一个短期学习计划吧,另外这些天我先把学习课件中常见急诊学习了,然后现有的资料做一个归类,比如说临床表现为腹痛的包含哪些常见病,这些我一边查漏补缺目前的急诊能力,一边在同步学一下治疗,争取着三个月拉高一下急诊水平,降低一点阈值。” 徐云珂复盘了一下,她需要把一些常见急诊情况熟练起来。 小星星很快就在她眼前发了一张图表:“好的,宿主我已经整理过拉~在右上腹有胆道、肝脏、肾脏、肠道和肺部的疾病,我按照年龄大于50与小于50划分比例.....” 急诊签到的第二天,徐云珂又新学了2个学习课件,直到凌晨5点才入睡。 · 按照附一的急诊排班,白、夜、下、休四天一轮,一天白班8-20,一天夜班20值班到次日8点,这种排法意味着生物钟永远在倒时差,但好处是每一轮的节奏都固定,不会出现连轴转两三天的极端情况 徐云珂昨天刚上完白班,今天就轮到夜班。 白天她在公寓补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夕阳无限好。 等徐云珂到医院的时候已经19点30分了。 “急诊签到第3天,奖励精力恢复药剂*1。” 小星星欢呼道:“这药剂是生命药剂的衍生版,虽然只用了生命药剂中一种促活物质,但对需要高精力工作的医生来说,是很好用的日常补剂,而且副作用很低。” “懂,就是高级版咖啡。” 徐云珂在急诊办公室换上白大褂,从护士站拿了夜班交班记录本,翻了几页,快速浏览了一下当前留观区的病人名单,顺便跟着系统了解了抢救室的床位的情况。 和白天的门诊坐班不同,附一虽说是24小时急诊,但20点后便是值班制度,不再有门诊。 而她的工作除了要负责晚上临时过来的急诊病人诊断和对应的急救工作,也要协助抢救室的危重患者做好病程记录和诊断举措记录,不过这块工作估计不太会叫她,一般抢救室会有人在,当然,如果突然出现n个危机情况的患者才会来找她。 不过,相比较而言最麻烦事还是如果有接到出诊通知时,她需要按照急救中心的呼救信息去出诊工作。 但好在,她作为二线,类似醉酒骑车摔进花坛这种情况不需要她去处理。 平安夜是所有值班人的梦想。 徐云珂的第一天夜班总体还算平稳,至少前半夜她抽空把临床急诊学的资料温习了一遍,还对一直利用小星星的意识屏幕对照着全球相关急诊指南做了查漏补缺。 “徐医生,处置室有个手臂被砍伤的病人,需要你来处理一下。”一位熟悉的护士急忙过来的时候,是那个白天在诊室门口帮她拦住那个金链子大哥的护士,虽说神情是习以为常,但语气可以说相当紧张。 徐云珂喝上一口水,带上口罩,快速跟上。 她看了眼时间,23点32分。 其实一般来说基础的外伤不需要她来处理,住院医才是,这不仅能锻炼缝合能力,也能有小小的收益。 所以听到护士来找她处理外伤,不自觉问上一句。 “手臂......砍伤到骨头肌肉了?” “那到没有,应该缝合就行,社会人士,看着人中气十足。”护士快步走,语速快而干脆,又带着埋汰,“人还有一个陪同的老大,硬让我们找最好的外科医生,说什么也不让住院医缝。” 徐云珂还以为砍伤到骨头都需要叫她:“行,我知道怎么应对了。” 她人还没进处置室,门口就能闻到除消毒水、环氧乙烷以外的浓烈酒味或腥味。 被砍伤的寸头男人就在靠近门口的床位站着,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夹克的袖口被利器划开了一道整齐的破口,线头绽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深色湿痕血。 徐云珂走进,就能从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味和更浓的腥味,而床位上坐着则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光头男人,她明知故问,压着喉咙发声:“哪位是患者?” “你瞎啊,当然是我啊,你看我这血池乌拉的。”寸头男人毫不犹豫,还想举起自己受伤的手,可惜牵扯实在太痛,忍住了显摆。 好家伙,浓烈的酒味来自衣服,他说话可没带气味。 徐云珂从兜里掏出一次性手套,指了指床位,严厉指责:“那你不好好休息,坐好,我检查一下。” “这医院的病床是给病人的,家属不要捣乱。” 大概徐云珂语气不带商量,床位上的光头男人听到她说话立马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往前逼,而是往侧面让了一步,让出床位的正面通道,然后偏头打量了一下徐云珂的工牌,语气格外和气:“嘿,我兄弟太客气了,胸心外科主治,可以可以,辛苦你给我这兄弟看看手!” 寸头男人还想说什么,不过徐云珂已经一把捏住了他手臂上方,观察着他,肱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心率目测不超一百,呼吸平稳,面色除了忍痛憋出的涨红之外没有其他异常,这才把重心放在手外伤上。 “嘶~”有点疼,寸头男人相当注意面子,那是狠狠忍住了,就是龇牙咧嘴的模样很难忽视他怕疼的样子。 “家属过来帮忙脱一下衣服。” 两人小心把这件破夹克脱掉以后,伤口全部裸.露了出来。 左后臂靠近肩膀的外侧有一条斜行的伤口,受伤伤口,皮肉翻开,能看到一丝被染成红黄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确定伤口不是很深,没有大血管损伤的搏动性出血,距离骨头那就更远,手指活动范围正常,指端血运红润:“用什么砍伤的?有锈斑不?” “就普通水果刀,锈斑倒是没注意,我这兄弟帮我挡住了这刀,本来那可是往我心上砍啊。”受伤的寸头男人还没开口,一旁光头已经侃侃而谈,挺起胸膛,“做兄弟的义气,我也不能小气,医生你一定要给他最好的治疗,这费用我全包。” “大哥!这刀不算什么!兄弟我为大哥可上刀山下火海!!”寸发男人那叫一个泪眼汪汪,感激涕零的模样,非常具备表演能力。 他的右手抬起来,和光头的手在半空中紧紧相握,两只手倒是形成一个兄弟情深的标准剪影。 “好兄弟!” “一辈子!” 徐云珂不理解,她虽然不是法医,但是基础知识还是有点的,别看这血痕满满,实际上伤口真不算什么,大概要用蛮力反复侧砍手臂大半天才能见到骨头吧,至于往心上砍,看这个角度、钝感,这边水果刀即不深不锐利,应该一下也很难刺破心脏。 不过她并没有打扰两位的沉浸式表演,等他们放下手后,开口道:“要做一个清创和缝合,虽然伤口不算深,但是建议还是打个麻药,可以安排比较好但贵的可吸收缝合线,后续就不需要拆线了。另外,后面打个破伤风,以防万一。” “麻醉!不需要,真汉子不怕疼!”但他表情先比他疼起来了,龇牙咧嘴的。 “好兄弟,不用给大哥省这个钱,医生,就给他打麻醉,用最好的线!还有那针也打。” “那好吧,医生麻烦你打麻醉吧。”虽然有拉扯,但是说到打麻醉的时候,明显寸头男还是很积极的。 得到患者同意,徐云珂让护士帮忙开单,同时带着这位大哥去付费。 大半夜的急诊,据袁采苓说跑单还挺多。 · 等她拿着清创包和最贵的缝合线过来,就在处置室给这个好兄弟清创缝合。 铺好无菌巾,开始冲洗,生理盐水从瓶口冲出来,把伤口里的血块冲掉,露出更深层的组织,肌肉有部分断裂,但没有大的血管损伤,整体还算干净,清创就比较快。 打上局部麻醉,她补了一句:“麻醉有点酸胀,忍一下。” 她用镊子夹起伤口边缘,开始最从里层缝合肌肉筋膜,打结,剪线,肌肉划伤不多,肌肉的缝合以减张为主,她就缝了两针,保证肌肉张力吻合就可以,最后换了根线,因为皮下、皮肤这两层可以缝的精细。 每缝一层,都不需要检查对合是否整齐,张力是否均匀,在系统学习课件里面她已经做到极致。 直到在皮肤最外层,徐云珂又秀了一把顶尖缝合能力,让缝合口伤口边缘尽可能和瘢痕形成皮肤闭合,想必等患者康复后,这手臂看起来就和没伤一样。 等光头大哥缴费回来,徐云珂已经盖上纱布,用绷带一圈一圈缠好他左手了:“好了,明天来打个破伤风吧。” “那么快,就说要找主治吧,走,兄弟,我送你回家。”光头大手一挥。 徐云珂则立刻拦住想要走的寸头,严厉说道:“还没说完呢,这个伤口虽然不深,但是恢复起来也要时间,这段时间忌酒、忌辛辣,别仗着年轻胡来,知道吗!” 寸头明显一愣,她这语气怎么......下意识乖乖点头。 徐云珂看他态度也还可以,问道:“需要给你们报警吗?” 伤情鉴定来说,这属于轻伤,但也能报警。 “不用不用。”寸头连连摆手,赶紧拉着大哥小跑了几步离开床位,“还是大哥有经验,这个医生刷一下就缝合好了,看得我眼花缭乱。但就是太热心,我们以后还是去小诊所看看就好。” “反正咱们又没错,挺直背,怕什么警察啊,我们正大光明讨债好吧,娘的,要不是看他家里有老人,老子这一刀肯定要他还回去。”光头和他边走还吹牛,拍拍胸膛,“都是花一样的钱肯定要找好医生,我刚可是看了工牌,别看人家是女医生,那可是胸心外科主治,心都能缝,这手臂肯定更好。好了,回家好好休息,这受伤了可不能碰水,明天我带你来打破风。” 寸头男人点点头:“好,大哥,我这手臂痕迹以后就是我们兄弟俩的见证......” 这个见证可能不放大镜看看不到了。 徐云珂看他们已经走远,她笑着摇摇头,拿酒精棉球把血迹擦掉,把无菌巾仍到垃圾桶,然后把用过的器械放进回收桶。 那位值班护士过来,连忙道:“徐医生,这活我来就好。” “没事,顺手。”徐云珂最后才脱下手套,好奇道,“那人付费爽快吗?这最好的治疗,光缝线就50一条呢。” 而且他们都没医保,也就是这一次清创缝合费再加上麻醉,加起来至少150。 “爽快得很,就是嗓门大了点。”值班护士也是呼了一口气,“虽然酒味重,不过眼神还算清明,我都叫了保安,就怕他们闹事,没想到还挺讲道理,只是想要主治医师来缝合,估计有经验吧。” 徐云珂笑道:“估计是有经验,但不多,清创缝合这种处理,很多住院医可能做得比主治还好呢,哦不对,没准你们护士都比我们医生好。” 住院医上手的机会都集中在基础清创缝合,熟练度未必会差。 至于急诊护士,高年资的护士经验丰富,外伤处理起来可比很多主治医生都强。 “不过别的主治暂且不说,徐医生你的缝合我们可比不过,而且用得是那么细的线。”刘子盼椭圆脸,大概有一米七,体型健康有力,似乎有被夸道,她还笑着招呼道,“认识一下,我是刘子盼,急诊科里比较凶的护士,欢迎徐医生加入我们附一。说起来,原来你也挺凶啊,刚刚你开口说话,我还愣了一下。” “今天白天谢谢你,有机会请你吃饭。”临床待久了一般都有一些表演能力,徐云珂解释道,“当然要演一下,我要戴着口罩看起更凶点,很多人会欺软怕硬,这不硬点,有时候会浪费很多时间。” “客气了,都是同事嘛,再说你处理很好。”刘子盼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说的对,凶点省事,这样不管患者还是家属都会老实听安排,不过....不过就是容易被投诉。” 徐云珂跟着她一同去了护士台,调侃道:“你别说,我来急诊第一天就被投诉了三次呢,只能说辛苦领导了。” “哈哈是这个道理,你被投诉我们护士都知道,其中一个投诉的是那个车祸伤,说起来就算是你救了那个车祸病人,这种迟发型的内出血最危险,他们两个家庭都够记你一辈子。”说起罗斌这件事,刘子盼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就连平日里很少夸人的王医生,今天早上交接班的时候都夸你了呢。” “这个患者听安排才是关键,不过,王医生怎么夸我的?”徐云珂靠近,小声嘀咕,“我从加入附一到现在就和王医生说过一句话。” 做人嘛,被人夸了肯定要仔细了解一下。 “就是特意提到了这个病患,说你谨慎仔细呢,还说你即便主攻心脏外科,但也没落下临床的能力,我们王医生确实很严肃,不过老厉害了。”刘子盼在护士台做了病例记录,坐回值班的小凳子,“徐医生你加入医院才三天,我都听到你三回了。” 徐云珂手靠在护士台上,把口罩摘下来,笑道:“可能太优秀了。对了,医院有健身房吗?一看你就是力量训练过的。” “有,在顶楼,等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刘子盼惊讶道,捏了捏她的手臂肌肉,又是骄傲又是尴尬,“徐医生好眼力,唉,我相亲还被人说胖呢。” “那人要么自卑要么就是没眼光。”不过这个话题尴尬,徐云珂没主动说,而是羡慕道,“我以前也有专门针对过肌肉训练,可惜没效果,你是自己练吗?” “这急诊需要不少力气活呢,所以我闺蜜教的。对了,她也是我们医院的,她教后我就自个儿训练成这样了。” “急诊确实需要,而且......” 徐云珂干脆留在护士台和她聊了会天,刘子盼年龄比她小一点,但临床经验也不少,而且别看她在急诊又凶又忙,但对方是真心且努力在急诊工作的。 而且出乎意料,她竟然是主动想留在急诊室的护士。 · 回国上班一周,徐云珂过得四平八稳。 等到周五,又是夜班,上半夜忙忙碌碌处理了不少病人,但后半夜后倒是平静下来。 所以徐云珂就和刘子盼又在护士值班室闲聊上了。 “呀,是这样的,我之前名字叫盼子呢,后面我自己改成子盼的。” “我那老爹盼子嘛,和我妈离婚后再娶了一个,生了一个儿子,我在家里尴尬,不如在外面工作,急诊虽然忙点,但是很有成就感,我就觉得特别合适我,所以我首选就是急诊。” “相亲也是想早点有个小家可以嫁出去,可惜运气不太好,找不到合适的。” 虽然才认识一周时间,但两人关系处不错,提到为什么在急诊,徐云珂这才知道对方一些过往。 在急诊上班,是很多医生避之不及的地方。 不着觉又忙碌,可这些急诊的特色反而成为刘子盼逃避家庭的港湾。 徐云珂没想到她的家庭环境,下意识问道:“那......你妈妈?” “她啊,觉得我太笨。我小时候就长个子不长脑子,成绩一塌糊涂,她觉得我既不是男孩又不聪明,不要我了。”如果说提到父亲,刘子盼眼里有埋汰但还有神采,那提到这个母亲,她声音不自觉有点低沉,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看着徐云珂说道,“徐医生那么厉害,小时候肯定学习也很好,如果我是你这样的,我妈肯定舍不得扔下我,毕竟她小时候就说聪明的人可以做医生,受人敬仰呢。” 所以,子盼其实还是受妈妈影响,成为了从医者。 “抱歉,不应该提到她。”徐云珂也发现她不应该问这个,只是她不好用原身或者自己经历来做什么反驳,停顿片刻道,“如果母亲的执念是要优秀的孩子,那她很难得到得到满足,你考了80分她会希望你是100分,你100分,她会希望你唱跳俱佳,最好还能拿个奥数奖。所以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而是她。” 家庭问题过于敏感,徐云珂岔开道另一个点:“那到时候如果结婚了,你不是也尴尬了?急诊那么忙,要是有孩子了......” 徐云珂她两辈子都没结婚生子的打算,所以她真不觉得结婚是摆脱家庭困恼的好方法。 “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而且我有榜样啊,我们护士长,她就在急诊待快20年了,从毕业到结婚生子,不干得好好的,而且超级厉害,我跟你说,医院不少主任都怕她呢哈哈哈。”刘子盼说道急诊科护士长朱玉华的时候,眼睛明亮而闪耀。 徐云珂感觉这一刻,她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好好好,榜样的力量。朱护士长确实很优秀,而且很有耐心,我昨天白天上洗手间看到她还在教住院医,人看着严肃,但性格好好。” “那当然,护士长可是主任级别护士呢,我们都说蔡主任虽然是急诊科皇帝,但我们护士长才是手握大权的丞相,而且我们护士长的老公可好了,风雨无阻接护士长,在家里从不让护士长做家务什么。” 身边有优秀又值得她学习的人,有一段完美的婚姻,无怪乎刘子盼想结婚。 徐云珂没在深入这个话题,她这辈子的经历比较简单,至于上辈子当医生的话,总不能真实和她说。 她想当医生,倒也是和家里有关。 她妈妈是基督教教士,她爸爸是道士,虽然他们离婚了,但很爱她,他们一直在成长中给她选择权,所以她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她应该当医生,这样和家里不至于脱节,毕竟天上、人间和地狱要做好承接。 “对了,明天周日我和你都休息,晚上请你吃饭,然后你带我去你闺蜜那打拳?我也试试看。” 因为生命药剂,她体能变得很不错,但是还是缺少力量的稳定训练,拳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她可以试试。 “好啊!”刘子盼很高兴地回道,“你看过她就知道我这真不算什么!” 值夜班到第二天早上8点。 徐云珂交接班完后,她也没急着回家,而是前往普通病房,她要去看下已经转到普通病房的林晚晴。 抛去小说中反派一家标签,至少上周的沟通过程中,他们一家四口素养很不错,连才3岁多的林晚晴,都乖巧可人。 当然,很可能恢复好也是关键,可人性嘛,本身就经不起考验。 “让姐姐听听看晴晴今天的心脏声音。”徐云珂把听诊器对上了她胸膛。 “吸气,嗯对。” “真不错,今天晴晴的心脏又告诉姐姐,它很好哦。” 配合她检查的林晚晴,在看到徐云珂收起听诊器后,小眼睛灵活起来:“那姐姐,我是不是马上可以坐飞机了?我们班里班长说他常常坐飞机,我可羡慕了。” 徐云珂摸摸林晚晴的头:“还要等等哦,要病好了才可以,要多休息,这才恢复好呢。” “好吧,我听话,心脏你要乖乖的哦。”没有任何反驳,林晚晴又抱上床边的玩偶,顺势摸摸自己的胸口,“我要数数学习了,妈妈我等下要吃苹果,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剩下的妈妈吃。” “好。”一旁的张桂兰脸上还贴着纱布,头发如今随便扎在脑后,碎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侧,可能这几天一直熬夜,眼袋下乌青乌青,不过大概女儿恢复很好,她脸色很放松。 徐云珂放好听诊器,点头带着张桂兰来到病房门口。 这是她第二次和张桂兰做沟通。 “整体恢复比预期还好,她这周开始可以恢复正常饮食了,优质蛋白很重要,多吃膳食纤维,还是要低盐,这方面你应该比较了解,我就不多说了。另外,可以适当做一些运动了,阶梯式的来,先从深呼吸开始,然后做起来,慢慢训练心肺能力。” 对方之前在卫健委做过干事,日常护理相当仔细,也明白正常饮食、运动代表了什么。 张桂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哽咽,她牢牢牵住徐云珂的手:“谢谢,真得谢谢徐医生。” “应该的。”徐云珂拍拍她手,以示放松,“您也注意休息,这段时间你自己身体才恢复,尽量不要熬夜照顾。” 即便徐云珂来看得次数不多,也从医生护士嘴里知道,张桂兰身体好了一些后开始基本上就往胸心外科住院部跑,几乎就是陪着小女儿一同吃喝,对比偶尔才来看的父亲林国盛和哥哥林辰宇,这位母亲照顾的尽心尽责,让人称赞。 不过被称赞就意味着牺牲,这本身是有问题的。 “没事,徐医生,我想晴晴应该很快就可以正常回家休息了,再熬一熬就好。” 徐云珂微微皱眉,目前张桂兰神色并不好,这些天肯定没休息好过:“按照林晚晴目前恢复情况,确实已经快达到了出院标准,不过开胸手术的伤口恢复期至少1个月,考虑到她又遇到了车祸和肋骨骨折,再多观察一周吧,要么叫一个护工和你一起轮流照顾,你也轻松点可以休息。” “不用,晴晴很懂事,照顾起来不累,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张桂兰点头摸索着衣服,看向了病房,低声呢喃,“要不是我,她也不会遇到车祸。” 说实话,徐云珂不理解她为什么放弃编制工作选择做全职,让生活都围绕了孩子和家庭,让自己承担超乎本身责任。 这样容易让生活琐碎把她撕碎,就像现在,遇到车祸都能怪自己...... 林晚晴的先天心脏病...... 不会她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吧? 这种天然母性的情绪执念,徐云珂还真遇到过类似的几个病人。 “孩子出生就是来这个世界探险的,不管是病魔还是未知的意外风暴,都是她成长的必须经历的,不必过于执念,我们都是凡人,没有预知也没有能力避免这一切,而且你想带孩子去秦州治疗这个出发点很好。” 不过直接问很冒昧,徐云珂斟酌了措辞。 “站在医生的角度,不管是先天心脏病还是车祸都是偶发的,和任何人没有关系,辩证看待,挫折经历只会让人越来越强大,其实我们的身体也是,比如她的心脏比我们想象顽强。我做了两次心肺复苏,还打开了它,能清楚感觉到,它真的在拼命跳动,比一般人的心脏还有力量。” 徐云珂不急不缓继续安抚:“目前孩子的恢复能力很好,你也经历了车祸,应该好好休息,你如果真的想照顾好自己的孩子,前提是你自己有能量照顾好自己。” 张桂兰停顿了很久,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浅浅点头,并没有回应。 “那我先走了,记得好好休息。”多的徐云珂也没再说,人的性格决定很多事情,但有时候又是一线之差的执念。 这次车祸如同小说里那般错失了手术时机,张桂兰因此愧疚偏执,到最后为了女儿,伤害女主,没准还真能干的出来。 虽说两件事情关联到底如何徐云珂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张桂兰如果她一直陷入到执念里,不利于孩子成长,也不利于家庭和谐。 不过她回去路上,刚好见到了过来看妹妹的林辰宇。 这个前夫哥如今还是青葱大学生,甚至还算她学弟,这个年龄应该也必须有判断能力了,她打完招呼补充了一句:“林同学,张桂兰女士这样长期熬夜照顾并不利于她的身体健康,虽然你妹妹确实需要人照顾,但你母亲也是刚车祸出院的病人,需要多休息,不应该让你母亲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背负精神压力和愧疚,你作为她孩子,且已经成年,应该好好想想如何帮助她,放下枷锁,好好修养。” 注意到林辰宇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徐云珂也没多停留,言尽于此。 · 回去路上,小星星忍不住和徐云珂讨论道:“这世上有像刘子盼妈妈那样因为孩子不优秀就能扔下的,有像张桂兰这般为了孩子愿意牺牲的,这算是你们人类中妈妈角色的二进制吗?” 徐云珂听到这话,摇摇头:“那你想多了,如果是二进制,那你不是也可以当妈妈?” “现实中有觉得孩子不优秀要努力拔高她的妈妈,有觉得孩子不优秀但只要她能好好生活的妈妈,有觉得孩子优秀想着法子让她快乐的,还有觉得孩子太优秀害怕孩子的妈妈呢。归咎到底,她们的选择和生活环境、视野、性格、认知经历多都有比较大的关系,所以最终就和诊断的树状图有着无数个可能的行为落地。” 不过说到这里,徐云珂敏锐察觉到了一点信息:“在未来,既然医学那么发达,你作为辅助,心理学难道没数据库?” “好吧,人类的情感确实复杂且多变。在未来,其实在很多经济发达的星球上,心理学上的疾病占大多数,毕竟癌症可以治愈,但人的思想很难治,除非变成空白或催眠短暂缓解,所以心理治疗算是很多人类最前沿的研究领域,而我的数据库以人体治疗为主,截止我数据库诞生,心理干预依旧以人与人治疗为主。” 她就说,从接触小星星到现在,似乎对人性的理解很二进制:“明白了,那你也可以有学习成长的机会了,我学医疗能力,你可以以我的视野去看看这个世界。我们当前时代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目前我们的能力,能治愈的病人太少太少,所以......” 徐云珂没在说下去。 “所以你是在帮助和安慰张桂兰?”小星星眼膜中闪过一窜数据,“这句话诞生于19世纪末。目前医疗科技都不发达,甚至可以说落后,但我似乎有一点点理解这世界为什么人口发展竟然比我们那还厉害了。” 徐云珂腹诽,医疗不发达和人口应该不算直接关系,她怀疑未来不让人工智能介入心理领域是为了防止它们掌控人类。 不过她也不了解未来到底怎么样,只能诚实说道:“也不算帮助和安慰张桂兰,客观来讲,我这是在帮助林晚晴,毕竟张桂兰的状态并不有利于未来她的成长,这可是我回国第一例主刀的儿童心脏手术,希望等十年后,当然她依旧健康快乐生活着。到时候来复查,我就可以和我新接诊的病人说,看,手术可以治疗很好,不用担心,我这个手术方案......” 她希望这个小说里的“毒婆婆”不至于那么执拗,只有先爱自己,才能给孩子成长的土壤。 要知道,坏的家庭中成长只会夺去孩子的主动权,到时候就算林晚晴心脏好了,可心却好不了,那不是很遗憾。 医生嘛,比谁都渴望患者健健康康活着。 至于影响小说走向什么,反正都给林晚晴做了手术,也不差这一点,希望前夫哥懂事点吧,反正张桂兰丈夫是没什么指望了。 “明白,信任背书。” 徐云珂躺着看着公寓的天花板:“是是是,那睡觉前把最后一个课件学了,我看看是什么,创伤急症,手法复原性骨折治疗,这个怎么感觉有点中医?” “你去学一学就知道了,有惊喜哦!”只要说到治疗技术,小星星的情绪就更为拟人。 “好!” 再然后,徐云珂在学习课件里竟然带来了古代,一位道骨仙风的老人正在给一个病人关节脱臼,而他旁边还贴心打着标签说明:“唐代骨伤科大家,蔺道人,第一课:《仙授理伤续断秘方》。” 再然后......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12日23:21支出19700,当前可用余额......” “我!***!” 徐云珂一个轻松拿捏心尖上手术刀的人,感受到了隔科如隔“钱”。 看着心痛的支出,气呼呼抱着棉被入睡,睡前一直念叨着:“不气不气,这学费超值!不能生气!保护心脏!” “啊啊啊啊,我要赚钱,不行,下周必须找机会赚点,不然没钱了!” 不过她睡前突然想起,今天还没打卡! 刚好试试躺在家能不能打卡。 “急诊签到第4天,奖励1例紧急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急诊签到第5天,奖励治疗模拟器使用权*1次。” “急诊签到第6天,奖励防御疫苗*1,特制手术镜*1。” 之前的签到奖励记录虽然有用,但她确实更想要学习课件,如今她已经把学习课件学完了,虽说实践机会很少,但进步比她两辈子成长都多,自然对每天的签到有点迫不及待。 “签到!” “急诊连续签到7天,奖励现金10万元。” 小星星说病例学习课件是签到系统中最好的奖励,徐云珂突然就不那么觉得了。 看着手机短信及时更新到账的10万。 徐云珂真真实实感觉到了金手指的爽! 妈呀,她再也不心疼学习课件的学费了! “喔去!!还可以有十万!!这签到奖励可以那么牛啊!”做人要矜持,贪财可不能太直白,但在和小星星的意识沟通中,她已经在呐喊了,谁懂2005年10万的含金量,这钱到手,家那边附近地铁站的商品房首付直接到位。 “这奖励很一般吧,都不如精神药剂,它如果按照黄金定价没有100万都买不到啊,更别说防御疫苗了,这可是基本涵盖了大多数病毒变异体,你们目前世界的艾滋都能防御,以后你都可以不担心职业暴露啦。还有那特制手术镜,虽然对我来说很落后,但从功能上来说,很合适你,它不仅兼并了放大镜、显微镜、头灯等功能,还有自带内存的高清摄像头,你都说以后做的手术可以很好传播和记录了,意义非凡呢。” 小星星不理解为什么徐云珂那么激动,“如果是因为钱,我这周帮你处理邮件有收到来自一些医院邀请,开出的待遇比这里好很多,有几个私立都在后面直接加了0,你不是让我拒绝了吗?” 外科医生的圈子不算小,但如今才2005年,心外科这方面人才不多,所以她回国一周的时间,履历就被不少医院的猎头所熟知,再加上她一回国就做了一次漂亮的儿童先天心脏手术,业内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因此这几天她收到不少邀请。 小星星如今接管了她不少日常琐碎工作,作为新生系统,逻辑思维模式还在慢慢形成,因此对徐云珂的激动很不解。 “我该怎么和你描述呢。”徐云珂想了想,把自己剖析的明明白白,“利是人的欲望之一,这种发财的快乐就是很简单。我不是不爱钱才拒绝那边的医院,相反,我也算是想要权、利才要先留下来。我这才刚回国,本身这个职位就麻烦导师牵线了......如今都还没立足呢。” “而这里,孔主任已经给足了信任和发展空间,又是母校平台,刚好合适我开展工作,夯实基础,积累病例。” “明白了,好听点是蕴奇待价,其实也是待价而沽的概念,至少要做出成绩后。”小星星煞有其事点头,眼眸中有不少数据流在滚动,“我懂了!解决信任问题,还是背书!就像你在安慰张桂兰,是因为珍惜林晚晴这个病例,十年后随访结果若是非正常死亡,对你来说也太可惜了,而且还影响统计结论。” 徐云珂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但天降10w,她可太爱急诊了,没想解释什么。 而且她竟然在家里也可以打卡,这证明只要身份在就可以,要是哪天不去医院也可以呢! 钱来钱来钱来! · “急诊签到第8天,奖励优质水果芒果*1。” 隔天周日便是休息日,徐云珂是在胸心外科的办公室门口打卡,看到这个奖励那是一脸懵:“不是,优质水果也能成为奖励?还是......一个芒果?” 奖励从10w变1个芒果,谁懂? 小星星的对话框几乎是踩着系统通知的尾巴弹出来的,气泡里跳出一只围着头巾、捧着一个巨大芒果的松鼠,芒果的体积大概是松鼠的十倍,把它压得只剩两只耳朵尖露在外面。 它的表情认真到近乎肃穆,像是在介绍一件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这是wug8星球的精心研究种植的顶尖优质水果芒果,它富含丰富微量元素,对视力保护效果非常......” “说重点。” “物价对比来说,一个至少2克黄金才能买到!” 徐云珂伸手推开了门,就当昨天用完了所有运气吧。 办公室里就几个值班的人,他们看到徐云珂很惊讶。 “徐医生你周日怎么也过来了?” 开口得是科室里很有辨识度的王飞,对方今年37,属于高年资的主治,在胸外领域多年,目前正在研究肺移植,是戚利民主任手下最资深的兵。 只不过对比能力,m字发际线的模样更让人瞩目,不过抛去发型,这位医生其实五官周正,个子也不矮,再加上常年健身运动,站起身挺拔有力,其实外型不算差。 “路过,就来记点信息,马上走。”她本来是来了解下程主任下周的手术安排,找机会上台,毕竟签到前就想过赚点外快呢。 当然了,现在感觉没那么急迫了,她就抱着学习、了解的心态看看有没有机会跟台,这一周课间虽然在系统做了无数次手术,但现实里就入职那天做了一台手术,手痒。 看完程主任门诊时间和手术时间,徐云珂就准备走了。 难得公休日,她中午约了大学的博导袁庆吴老师聚餐,晚上还有刘子盼的饭与拳击之约呢。 “听说你周一逮到一个迟发性的脾破裂?”王飞从自己的工位那边转过来,似乎知道点什么,带着明显的调侃,“还收到了一面锦旗?真的写了那句话?应该不是患者给你的吧?” “是,就是那句,是车祸责任方送的。” 徐云珂笑着有一丝丝尴尬。 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红色绒面大锦旗,金色流苏,来自当时拍着诊室门的金链子。 为什么尴尬呢。 因为不是什么医术精湛妙手回春,而是一句话。 “感谢医生说服我!” 怎么说呢,就很难评。 “这人真有趣。要我说,你这国外回来适应也太好了,这一周时间我都听不少人夸你了。”医院很多消息传得很快,王飞听到八卦源头的话,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笑呵呵地晃了半圈转椅,“不过你一来,这周运气就很不错,已经连着好几天......” “!!!王老师!” “老王!!!!” “王!飞!” 一旁几个医生几乎都是整齐且惊恐程度地看向他。 “好几天......睡大觉了。”可惜王飞还是下意识说出了口,他瞬间惊恐万分,指了指自己,“我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仅几个呼吸之间,办公室座机、王飞的值班,包括徐云珂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什么!小学生组织春游过马路遇到大型车祸?!” “!什么?有患者疑似主动脉夹层?!” 作者有话说: 腹部穿刺流程与操作:《创伤急救学》19世纪话语:美国医生?爱德华·利文斯顿·特鲁多?(edward livingston trudeau)的墓志铭,是医学界广为流传的格言案例说明:来自丁香园,迟发性脾破裂的波特潜伏期通常超过48小时,80%发生甚至会伤后2周内才发,但最长可达数月甚至数年。所以如果身体又重击经历,一定要仔细复查锦旗灵感:我有一朋友给骨科医生送过一面锦旗“骨徳”,我以为就很抽象,后面发现很多这样的..我怀疑是看了网上段子做的。 第16章 车祸 第16章 车祸 几乎是在王飞开口的同一时间, 急诊科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 “……什么?!小学生春游过马路遇到车祸!” “多少人?伤员情况都如何?到达时间预计?收到!” 急诊天的护士一边重复确认,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词,字迹潦草但很好认。 挂掉第一个电话时话筒还没搁稳, 同时已经按住一旁红色紧急呼叫铃,开口道,“注意!各方注意, 紧急通知, 吴东广场公园东侧路口发生大型车祸, 小轿车与货车相撞, 后冲向过马路的小学生班级!现场多名受伤人员, 包含若干儿童, 救护车已经出动, 部分患者预计半小时内抵达,所有人立即进入应急状态!” 急诊大厅里原本那种满是嘈杂的声音, 有候诊家属的吵闹、有推车轮子碾过地胶的闷响,也有来往医护的避让催促, 但在广播响起的那一瞬间被整片吸走了, 像台风来临前的海面忽然退潮, 露出底下安静到反常的沙滩。 原本各司其职的医生、护士几乎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脸上原本的平常表情被凝重取代。 然后潮水反扑。 “紧急通知, 急诊大楼2号侧门开启绿色通道,请警卫处保路面情况。” “所有科室值班电话保持畅通!暂不接收非急诊新病人!” “注意!各方注意!......” 这是应对重大突发伤亡事件的专属广播通知。 清晰明确的通知与指令,穿透了急诊室的各个角落。 各处的回应通过不同的对讲机、座机和值班机陆陆续续反馈回来,整座急诊大厅在广播落地的三十秒内完成了工作切换。 止血带、气管插管盘、深静脉穿刺包被从各个柜子里往外搬。 走廊两侧的推床开始重新排列, 留观区里几个病情尚稳定的病人被人转往其他科室,中间空档整理清空,一边重伤换成快速通过。 警卫处的对讲机在门口呼叫联系, 报告路面畅通计划在十分钟内完成,此时救护车预计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抵达。 而急诊台的电话从这一刻起就没有再放下过,有护士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翻着科室通讯录,手指在纸面上逐行往下划,边念边拨,开始通知必要的人,还有护士则是配合着大部队快速清点物资。 “......有疑似心脏受损......可以,我这马上联系程主任!”急诊的护士长朱玉华从抢救室出来,手里握着手机,挂断电话后,又对着不远处的值班医生喊了一嗓子,“去确认抢救室和重症室床位数量,看看能清多少,另外通知普外、神外、胸心病房那边也做好接到重症的准备,把科里能叫回来的医生全部叫回来!” 朱玉华手机都还没放下,环顾四周后,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一边快速将刚才记录的信息贴在护士站的应急公告板上,一边对着身边的护士下达指令,“普外、胸心、骨科、麻醉科的值班电话打过去吧,儿科怎么说?” “儿科说可以接收部分儿童,但大部分可能暂时需要留在我们这边,他们没有太多儿童icu床位了。” “儿科分流交给王主任那边,另外找几个住院总来我们这里处理轻伤,尽快调整icu床位.....这几个科室继续打,胸心外科icu还有几张空床……” “这里是急诊护士台,紧急连环车祸院前信息确认,二十多紧急创伤人员,包含三个重伤,所有在职医生速到急诊抢救区!” “蔡主任......是的,目前受伤人数不少于23,我院需要接诊3名重伤......” “所有人,十五分钟内处理好手里工作,等蔡主任抵达听从指挥。”没过多久,朱玉华的声音从护士站传过来,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 而在这极为忙碌的时刻,罗惠琳一早接诊的胸剧烈疼痛患者检查报告终于出来,她拿到后就一直拧着眉。 光看胸片就能看到主动脉轮廓异常,纵隔影增宽,边缘不规则,这不是什么好信号。 徐云珂刚才和王飞一起接了值班电话,知道急诊来了个高度疑似主动脉夹层的患者需要胸心外科会诊。 只是王飞要和顾昀霄他们一起先跟着急诊大部队处理车祸伤员,她便过来帮忙会诊,也刚好回急诊。 “是你来啊。”罗惠琳把病历和报告同步递过去,省掉了所有寒暄,“你看看像不像……” 两个人在抢救室门口面对面站着,一个刚从胸心外科跑下来,一个刚从抢救室推门出来。 徐云珂接过病历,快速扫过。 患者才27岁,2个月前才刚在妇产科顺完孩子,主诉是今天凌晨喂完奶突发胸痛,从隐痛迅速演变为撕裂样剧痛,伴有大汗淋漓,恶心但无呕吐。 检查发现心电图有缺血表现,显示v1~v4导联st段抬高0.2~0.3 mv,上下肢血压有明显差异。 没有冠心病史不太像心梗,没有吸烟史,没有...... 最后,她直接把目光停在病历上那行妊娠期高血压上。 “急性主动脉夹层?” “大概率是急性主动脉夹层。” 她俩几乎同时说出这个诊断,声音在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叠在一起,一个声音偏沉,但带着疑惑,一个声音清亮,但干脆。 “要不做个ct确认一下?这情况很罕见。”罗惠琳很少见这样病例,最重要是患者年纪轻轻,还是女性。 要知道这种急性主动脉夹层主要集中在55岁慢性高血压男性。 而且是主动脉啊,它从心脏左心室出发,拐过主动脉弓,沿着脊柱前面一路往下的心脏血液大输出中心水管,不管是韧性还是承载力都无比强大,作为人体最粗的那根动脉血管,其实病变并没有那么常见。 徐云珂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不远处床上的年轻患者,面色苍白到嘴唇边缘几乎找不到任何血色。 即便躺在推床上,她的额头上仍然在不停地往外渗汗,汗珠从发际线滚下来,都能看到枕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手指在被子上痉挛般地攥紧又松开,每一次松开的时候都能看到指甲床比刚才更青了一点...... 徐云珂立刻对着这位年轻的女患者做了全身检测仪扫描。 仅仅三秒,在患者边上各种高清透视图快速切换,如同有透视摄像头一般在探索身体,紧接着画面中就出现了不少细节形态,一层一层的解剖结构以半透明的形式叠加在她的身体、轮廓上,皮肤、皮下组织、肋骨、纵隔......最后从腹部到盆骨多处警告,最周缺锁定在了心脏。 “卢萍,女,27岁 诊断参考: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a3ca*****,盆骨突出...... 生化指标:主动脉弓部流速 126. 61cm/s......血糖 4. 9mmol/l,bp 134/34mmhg,心率 82次/min......; 影像呈像:.......” 诊断结果一出,虽然也有不少问题,但加红的还是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以及对应一串数字编码。 徐云珂知道这串数字符号代表着对应的主动脉夹层类型细分,这也算是在未来大数据下医疗的优势,在同类型可以匹配处出高度重合的病例情况,并给出对应最合适的方案编号。 当然,如果没有学过系统提供的课件,这部分就很难读懂。 紧接着,在诊断文字的边上,心脏和主动脉以三维重建的形式在徐云珂的视野中缓缓浮现,每一根血管都能清楚看到标注的直径、内径和组织周期,主动脉根部到降主动脉的全程被拉成一条带刻度的曲线。 刻度定位的地方,升主动脉的内膜壁在第四胸椎水平出现了明显的撕裂,一道不规则的破口在收缩期的压力冲击下像被风吹动的窗帘一样微微飘荡,每一次心跳都在把血液从通道中挤入夹层,撕裂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主动脉弓方向推进,而且夹层内的血流在舒张期无法完全排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通道压扁。 这个患者内壁是从升主动脉开始撕裂,血液从破口涌进血管壁的夹层里,在一毫米一毫米地把外膜往外推,每一次心跳都在把撕裂面往前多推一步,外膜撑不住的那一刻就是大出血、心包填塞、心跳骤停。 红色字字符正在以和心率同步的频率一闪一闪,讲述着病情情况:假腔扩张速度正在加快,破裂高风险。 ct可能来不及,但也必须做。 “急a可能性非常大,我跟着去做急诊ct确认,这次车祸有没有需要程主任的?这个患者肯定需要程主任做主动脉替换手术,手术室那边要让人先安排起来,时间很急。”徐云珂非常坚定,一只手已经搭在推床的护栏上,另一只手在往口袋里摸手机,同时招呼住院医护一起和她推病人的床,“这个患者随时可能主动脉撕裂,我们推运一定要小心。” 徐云珂需要用ct的确诊报告给到程忠群,这样才方便他后面手术方案,以及和家人沟通签字。 以全身检测仪的影像图来看,主动脉根部应该能保住主动脉瓣,要做david术,不过手术具体入路和切口很重要。 罗惠琳看着他们离开,也听到徐云珂给程主任打电话,暗叫一声糟糕立即走向绿色通道。 急诊绿色通道口,蔡军已经就位。 他站在二号侧门最靠里的位置,后背贴着墙壁,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从他面前跑过的医护人员,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手势,只是站在那里,但那种沉着的气压从他脚下往四周铺开,仿佛镇山石一般,让现场显得有条不紊,让人不自觉稳定心神,等着远方传过来的救护车声音。 罗惠琳快速靠近,在一旁补充道:“蔡主任,抢救室收了一个患者胸部撕裂疼患者,至少疼痛3小时以上,这是胸部x片,按照报告情况,我怀疑是主动脉夹层,叫了胸心外科会诊,刚好徐云珂医生过来,她认为是急a夹,需要程主任立马做升主动脉替换手术,她正带着人去做ct,可现在又有重大交通事故,需要怎么处理?” “只能做一个?”蔡军接过病历和片子,低头看,他戴着口罩,看不出下半张脸的表情,但他的眉心在口罩上缘皱了一下。 “是,刚和胸心值班的王飞确认过,程主任应该已经在赶来路上,但是这次车祸的院前急救在路上确认有一个心脏破裂的小孩,考虑到我们医院的危重救治能力与程主任,才把这小孩送来我们院。可现在钱主任不是还在进修,心脏这边能手术只有一个。” 罗惠琳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条理仍然清晰,她已经在急诊待了7年,比较了解各科室情况,对胸心外科的医生自然也有所了解。 如今医院能做这种高风险心脏手术的医生其实就两个,一个是程忠群,另一个便是在外进修的钱主任,可以说这两个人撑起了心外科病区的大壁江山。 当徐云珂说这个患者需要程主任做主动脉替换手术,罗惠琳自然急迫。 朱玉华也匆匆赶到,她已经把手术室和血库的情况摸了一遍:“器械包、敷料包、一次性物品、消毒液都准备齐全了。血库那边o型红细胞和新鲜冰冻血浆库存还算充足,血小板正在从中心血站调,预计一小时能到。” “手术室那边一共有八间可以立即安排,石主任说她可以跳台同时接两台重伤手术,到时候可以统筹安排,资源上调度问题不大,基础人手麻醉都能到位,科室那边普外、骨科、胸心都还有人,但神外有两个主任去明市交流赶不回来。” “那个心脏破裂的小孩是什么情况?院前怎么说?”蔡军转向朱玉华。 “8岁,男童。”朱玉华脸上的不忍,在急诊干了很多年仍然无法被职业性平静完全覆盖情绪,她说话时嘴角往下拉了半寸,“被碎裂的车窗玻璃多处穿刺,还有剧烈撞击,怀疑多个器官裂伤,包括心脏,车上已经失血性休克,是这批伤者里最危重的一个,附近儿保没办法处理这么复杂的外伤,所以建议转到最近的三甲,这说是建议......” 她的嘴角又往下掉了一点,“其实就是他们接不了,只能往我们这边推。” 总结来说,一方面是这个小患者路上就容易死,根本无法接受长途跋涉的转运,另一方面还是患者重伤还要兼顾治疗心脏领域,这在他们吴平市其实属于高难度手术,儿保没这能力,还不如推脱这个高危小患者。 蔡军听明白了,他们附一还真需要让石飒飒和程忠群配合才有可能:“这个小孩直接推去石主任手术室,通知下程主任,让他先预估下这个a夹患者的情况,看能不能转院,我去联系孔主任。” 眼看急救车快到了,蔡军也不能让这个小孩再转去其他医院。 至于那个还没有确诊的患者,蔡军第一次那么期盼自己的爱徒和徐云珂只是误诊,虽然可能性不大,那便只能转医院或者等。 · 超声科距离急诊大约5分钟,她刚带着患者到,孔文雪主任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是的,我会诊的。”徐云珂确认了一下,“患者我判断是急诊a型主动脉夹层,必须要尽快做手术,现在正准备做ct确定具体情况。” “确认吗?要知道这个病很罕见,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年轻女孩?急诊那有一个心脏破裂的小孩,重伤失血性休克,很棘手,综合考虑下来,我让程主任先做小孩的,我想问问你的想法。”电话中孔文雪声音还能听到汽车喇叭和低鸣声,应该正在赶来医院。 这个决策,做的是外科主任最不愿意做但必须做的。 分流,分轻重缓急,把有限的资源分配到最不可逆的那一边去。 徐云珂皱眉,没想到附一的胸心外科底那么薄弱,出现了人手不够的情况,不过又想到如今才2005年,心脏外科领域优秀的医生在九州都罕见,她坚定道:“孔主任,主动脉夹层相关病情阐述我很清楚,我的诊断不太会出错,刚好近期我们九州外科杂志发布的《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治疗方法我都很清楚,里面阐述的手术我都可以做,包括孙氏手术。” 主动脉夹层在1970年后基于病理生理学特征有了分类,广泛的接受分类的说法就是a型或b型,判断标准就基于这个撕裂或者夹层是否涉及升主动脉,b型的治疗方法比较多,取决在于是否有严重并发症,但a型只有手术治疗。 其实看当前医学的发展阶段,主动脉夹层的情况其实也不能算罕见,只是基本上患者在没确诊前就已经死亡...... 孙氏手术,全称是孙氏主动脉根部重建联合升主动脉替换加弓部替换加象鼻支架植入术,是国内顶尖心外科专家孙立忠教授团队在主动脉夹层外科治疗上的标志性术式,能同时处理主动脉根部、升主动脉、弓部和降主动脉的病变。 这在2005年的九州心脏外科界,属于金字塔尖的手术,能做这手术的医生,在整个九州也数不出多少。 “孙氏,我知道。这是大手术,风险很高,我确实可以向医务处审批,但是患者和家属有知情权,你是手术主刀这件事医院不会也不能隐瞒,后面一旦出现问题,即便有手术通知风险,很可能你会被起诉,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主刀没问题,关键是医院还能再组一支心脏外科的手术团队吗?”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团队问题,要是助手、麻醉太拉跨,她一个人也没第三只手做配合。 当然,对于徐云珂来说,和家属沟通,她可能对手术把握更大点。 毕竟,她主刀的话就可以直接拟定好手术方案,可若是和家属沟通,就和开盲盒一样。 “那当然,我们胸心的钱主任便可以做第二支主力,只是他如今出去进修了。”孔文雪的苦笑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主任。”徐云珂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ct屏幕上卢萍的扫描图像全部显示完毕,诊断明显定位了疑似主动脉夹层a型。 影像能看出破口位置在升主动脉中段,主动脉瓣轻度受累但瓣叶结构尚可,可以做david术保留主动脉瓣,原本想着用来协助程主任,这会倒是没那么重要,她郑重道,“结果出来了,确认,患者还年轻,恢复潜力不会差,这个手术我把握很大。” 孔文雪仅停顿一会,紧接着便是重新振作的语气,组织团队:“好......这样吧,上次warden手术的那班人马,由你来带着队,我和程主任去协调出另一支,术前家属那边你沟通ok么?” “谢谢主任,等下我去和家属沟通,如果不行,可能需要您来帮忙背书。” 不过很快,事实证明。 有些时候,怀疑、不信任医生甚至愚昧的家属反而让人安心,至少是真心在意患者的家属。 “什么!心脏手术!要开胸,那以后不是不能喂奶了!?” 刺耳又尖锐的女声响起,徐云珂觉得如果自己表情有符号的话,此刻一定是满脸问号。 留给这个躺在推床上的二十七岁产后妈妈的窗口期已经在以分钟为单位倒计时,而站在她面前的婆婆?? 不仅不在意手术是不是她这个年轻医生做,更不在意手术费用,反而在意以后患者不能给孩子喂奶? 好家伙,她两辈子都没遇到过那么离谱的人。 “你是患者的?”她虽然知道这位大概是什么身份,但还是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我是她婆婆,这个手术一定要做?”对方梳妆打扮相当时尚,一套精致优雅的套装,脖子上挂着一块包金的翡翠玉佩,玉质通透,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发丝打理很细致。 一看就富贵逼人,当然,脑子也撼人。 媳妇的全盛时代.... 不得不承认,有些婆婆确实可以做到一己之力拉垮一个群体的印象。 就算是小说世界也不能那么离谱吧! 关键是和这种人解释为什么主动脉夹层必须手术,完全是对牛弹琴,浪费时间:“现在是患者处于非常危险的情况,随时会因为主动脉撕裂大出血死亡,这手术必须、马上、立刻开刀,患者父母或者丈夫呢?这手术签字必须他们来。” “她没爸没妈的,我儿子在上班呢。”这婆婆蹙眉道,随后大概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语调里就是带上了一层不太掩饰的嫌麻烦,随后便不耐地掏出了手机转身去打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主动脉夹层的分类、数据、治疗参考引用:《保留主动脉瓣的主动脉根部替换术(david 手术)》孙立忠 田良鑫 常谦 朱俊明 刘永民 董超 钱向阳,中华医学杂志2003年5发布《主动脉弓替换加支架“象鼻”手术治疗stanforda型主动脉夹层》 孙立忠,刘志刚,常谦,等中华外科杂志,2004年发布《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孙立忠 刘宁宁 常谦 朱俊明 刘永民 刘志刚 董超 于存涛 凤玮 马琼,中国医学科学院,中国协和医科大学,阜外心血管病医院血管外科中心合作发布《48例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的外科治疗》董圣军 封赞祥 李 伟 刘典晓 王 锋 吴恩刚2005年,孙立忠教授研究团队发布了《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其中还包括了主动脉夹层更加细分的诊断,这算是比较少有是中国外科医生命名的心脏手术,现实是发布在中华外科杂志2005年9月,时间上不一样哈~ 第17章 离谱 第17章 离谱 见状, 徐云珂板着脸掏出手机,不再做沟通,给医务处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然后直接转身进了手术室。 患者无自主决策能力,直系亲属不在场,病情危急到任何等待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死亡, 给医务处备案、孔主任审批签字, 两条行政保险索都扣上了, 她可以直接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无影灯把一切照得惨白。 徐云珂站在主刀位上, 刷过手的手臂举起, 护士帮她穿上手术衣, 系好背后的带子, 深吸一口气。 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脸色惨白的卢萍,默默闭眼祷告, 同时在脑海中模拟等下的入路位置。 胸骨锯开的位置,心包剪开的范围, 打开的范围要足够暴露整个升主动脉根部到弓部移行区, 主动脉阻断钳的夹持点在无名动脉开口近心端约一厘米处, 有检测仪的协助省去不少时间,根部探查什么不用, 撕裂位置也可以确定,她只要做好游离,处理..... 麻醉医生黄燕洁盯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心率110,血压130/80, 中心静脉压12,血氧饱和度98%。 体外循环灌注师华宸正在做最后的管路预充调试,泵头低速转动, 滚轮压过硅胶管时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嗡声,氧合器里的液面在灯光下轻轻漾着细碎的波纹。 “血压还能再低一点。”徐云珂在睁眼,眼睛注视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硝普钠往上调,收缩压控制在100左右。” 夹层还没那么破,降低血压可以不刺激血管。 这120花的很值。 一次检测是可持续监控一周的,此刻她视野角落挂着卢萍更加详细的数据,那排血液动力学数据,血压、心率、每搏量都在以秒为单位自动刷新,补液和血压能精确控制在那层已薄如蝉翼的外膜不至于崩裂的安全区间内。 一旁带着口罩的麻醉科医生黄燕洁点点头,指尖轻轻推了一下微量泵的调节钮,调整流速。 这个临时组建的外科团队都是老熟人,就是当初徐云珂给林晚晴做手术的搭档们。 一旁是手术室巡回护士赵大姐,本名赵大洁,正叉着腰站在器械台旁边。 徐云珂说自己要做david手术的时候,赵大姐几乎是听完手术名称就脱口而出“那术后可免于终身抗凝,患者生活质量更高”,紧接着便惊叹徐云珂厉害,能掌握这种顶尖技术。 她说这话时消毒帽边缘露出几绺灰黄碎发,目光从徐云珂脸上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在手术室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独有的真诚期盼:“希望以后大家说起心外科,除了孙氏,还能有一个叫徐氏的手术。” 外科手术的命名规则向来如此,谁第一个把术士做成体系、发表数据、被同行广泛采纳,就以谁的名字冠名。 不管是最开始她来附一做的第一台wardon手术,还是现在要做的第二台david手术,可见两个世界文化历程虽然不一样,但很多医学发展、术式的命名都是重合的。 加拿大心脏外科医生tirone david在1992年首次报道这种保留主动脉瓣的根部替换术,此后国际上逐渐将它固定为“david手术”。 而在九州,孙立忠教授团队上个月刚在《九州外科杂志》上发表了《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基于八百例临床病例的手术数据提出了更贴合九州人群的细化分型标准,其中卢萍的夹层按照这份期刊的分类体系,属于a2亚型,做david手术,这个术式可以说非常合适她。 事实上,目前九州大部分三甲医院基本对这类手术都在开展探索中,若不关注相关这些期刊报道,包括前沿的新闻,普通人很难了解。 而这台手术中,赵大姐作为一个巡回护士,却已经知道david手术、知道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分类、知道孙氏手术,可见一斑。 器械护士谢珍珍站在徐云珂对面,手术台上铺好的器械排列整齐,从持针器到无损伤钳,每隔几厘米就是一件。 她和徐云珂确认了两遍所需耗材,当发现徐云珂选的缝合线全部是进口型号时,她还小声提醒了一句:“如果手术出问题,或者家属后面起诉,这选了进口耗材你可能会被质疑。” 至于这个术式本身需要的器械和耗材本身,对谢珍珍来说反而没什么难度。 徐云珂朝她点了一下头,但仍旧选了进口线。 对主动脉根部重建来说,缝合线的质量直接关系到吻合口的远期通畅率,她宁愿多扛一层质疑,也不想让这个年轻的患者在若千年以后因为缝合材料问题而再上一次手术台。 至于麻醉科医生黄燕洁,她的麻醉亚专业便是主攻心脏领域,麻醉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生,33岁副主任啊,都不需要多介绍就知道她的厉害,而且徐云珂在术前准备才注意到,没有手术帽和口罩的遮挡,对方有一头美丽的法式波浪长发,那种温婉坚韧的样子倒像是大学时候的学姐。 倒是灌注师华宸相对而言年轻很多。 唯一的变化,是一助由程忠群换成了顾昀霄,二助则是胸心外科另一个住院医,据说最大的优点是臂力好。 “开始吧。”徐云珂说,“这一次做的是保留主动脉瓣的主动脉根部替换手术,即david手术,辛苦大家了。” 刚刚术前准备她大概给团队介绍过,虽说这个术式很新,但和bentall术这个老牌心脏主动脉夹层手术整体思路是一样的,就算她会做一些入路和缝合改良,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不需要细致说明。 接过谢珍珍手中的电刀,手术正式开始。 电刀划过胸骨正中,皮下脂肪层被逐层切开,电凝止血点按在出血点上,冒出青白色的烟雾电凝止血。 胸骨锯嗡嗡响起来,震动通过骨骼传到她的手臂。 锯开胸骨,撑开器撑开,心包暴露出来,鼓鼓的,发紫,表面有血肿。 徐云珂用镊子提起心包,剪刀尖轻轻剪开一个小口,暗红色的积血几乎是从破口里涌出来的,顾昀霄配合默契地快速吸引器滋滋地吸走积血。 心包打开后,心脏和升主动脉终于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 升主动脉明显增粗,直径目测已经超过五厘米,外膜呈紫红色,表面血管网充血到发黑,整段血管看起来就像一颗被灌满水的气球,薄到像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主动脉增粗,外膜下血肿。”徐云珂说,“体外循环准备好了吗?” “可以。” “插管。”徐云珂接过主动脉插管,在升主动脉远端缝了两个荷包,她的手很稳,针距均匀,打结力度恰到好处。 暗红色的静脉血从右心房被引出,沿着透明管路汩汩流入氧合器,在与氧气混合的瞬间由暗红翻涌成鲜红的动脉血。 “体外循环建立,流量3.5升,平均动脉压65。” 温度开始下降,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嗒声和体外循环机持续的低鸣。 徐云珂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8:47。 “灌注降温。” 十分钟后,灌注师华宸的声音从心肺机后面传过来:“鼻咽温二十八度。” “阻断主动脉。” 徐云珂接过阻断钳,夹在升主动脉远端。 心脏还在跳,但已经没有血液供应了。 她切开主动脉,冷灌停跳液顺着冠脉开口灌进去,心肌温度骤降到十度以下,心脏在几秒内停跳,变成一颗静止的、软塌塌的肉团。 用牵开器撑开主动脉切口,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内膜撕裂的全貌。 从窦管交界上方开始,内膜片像一条被撕裂的绸缎,沿着升主动脉的血流方向一直撕到无名动脉开口附近。 主动脉瓣的两个瓣叶结构尚可,能够用于衔接新的人工血管通道。 和全身检测仪模拟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让徐云珂自然对手术更有把握,她起手的每一瞬间,变得更加坚定而快速。 这一刻开始,在顾昀霄眼里,手术和他之前跟着程主任做的就有点不一样了。 像是开了加速器。 徐云珂起手先做的不是游离,而是升主动脉三个交界的悬吊。 保留主动脉三个交界,三个交界各用4-0 prolene带垫片双头针做褥式悬吊,这个步骤在david手术的常规流程里通常要花不少时间,因为交界的解剖位置深,缝合时要避开瓣环和冠状动脉开口,每一针都要探清楚深度。 后是切除病变的主动脉壁和三个冠窦。 这个步骤在任何心外科医生手里都慢,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损伤主动脉瓣环,那是缝合带瓣管道的基座,一旦损伤整个重建都白搭,可她的手直接探入视野,不带多余的动作,再抬手时切下的主动脉壁和瓣膜已经被放进了弯盘,像是一个肥肠一般滑动了一下。 接着是按比例在人工血管上做缝合定位,将人工血管固定在瓣环上,然后开始缝合带瓣管道。 用带垫片的缝线,从瓣环的3点钟方向开始,逆时针一针一针地缝,本该每一针都小心翼翼,以免损伤传导束和瓣环下的结构,可她就是那么笃定,而且几乎每个象限的缝合有一些不一样。 缝合手法很特殊,顾昀霄有点疑惑,似乎是形成三明治结构用缝合线在血管下部连续水平褥式缝合一圈,但她手速太快了,再具体的可能需要术后学习。 此刻,顾昀霄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节奏,已经不敢有一丝懈怠。 最要命的是,在这种高危手术中,徐医生似乎觉得过程比较枯燥,竟然开口聊患者八卦:“唉,这姑娘是真倒霉,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婆婆,媳妇要做心脏手术救命,她只关心不能喂奶了,就问离谱不离谱?” 徐云珂吐槽完,一旁的巡回护士赵大姐很快有了回应:“徐医生,等你在医院待久了就知道,这世间奇葩多,医院占一半。不过我知道这卢萍的婆婆,两个月前婆婆逼着她顺产的,妇产那边都想把人送走,本来就妊娠高血压,好家伙,她婆婆就是要顺产,说什么顺产孩子聪明。” “那是不是说明,她老公是个妈宝男?”徐云珂已经开始进入心室面的重建部分,缝线在人工血管和自体瓣环之间穿梭,针尖穿过组织时能感觉到所有熟悉的不同层次的反馈。 但手术感觉会很顺利,却莫名感觉到了术后的压力。 后面面对这样的奇葩家庭,估计有得忙了。 “算,不过人是很好说话的,而且特别愿意给他媳妇花钱,好像说她生完孩子就给她了一套房子呢,唉,只能说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确实愿意花钱,他媳妇生孩子期间他基本上给妇产科都塞红包了。”一旁麻醉黄燕洁小声加入话题,“我老公甚至不是她主治,都被塞了200块。” “这么豪横?那这钱能收吗?”徐云珂眼睛微微一眯。 “就他妈在,肯定都给她放账户里,出院结清。”赵大姐知道的八卦细节很多,“其实当时董主任都建议这个患者剖腹产,但是最后硬生生顺了1天,差点下不了手术台。” 徐云珂听着也是皱眉:“主动脉根部都这样了,顺产估摸吃了不少苦,我们医院如果产妇想剖腹产应该不需要征得家属同意吧?我记得《责任法》患者本人的意愿应优先于家属的决定啊,还是说她自己也想顺?” 她前世行业内的一场悲剧,家属或者医院某些原因导致拒绝产妇剖腹产,最后产妇跳楼了却。 这种离谱的新闻还是在2017年呢。 虽然法律上从未完全剥夺过产妇的决定权,可??现实是当产妇进入待产阶段前,还会有一个家属授权委托书的环节,而到了真正需要做决策的时候,医院基于怕家属找麻烦还是会优先考虑家属同意。 这是一个灰色的地带,而那位产妇用她和宝宝的命,推进了医疗系统、司法界与公众重新审视并强化??产妇自主决定剖宫产的权利。 “她自己也想顺,后面顺转剖风险太高,好在熬了过去。”赵姐说完点评了一番,总结道,“我们医院么肯定是希望双方达成一致,不过下级医院转来的产妇里,确实很多家属想顺,除非真得条件不允许,一般还是顺着他们意思,目前倒是没什么极端例子出现。” “这产妇意愿问题的病人我没怎么听到过,但我老公说过遇到过一个要定点时间黄道吉日生的婆婆。就去年,妇产科有一个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产妇,她婆婆为了时间点,想医院尽快要剖,但是都还没足月我们没同意,谁没想到竟然把她儿媳妇给推到。”黄燕洁说着妇产科的可怕故事。 “那么狠,真不是电视剧情节?后来呢?”徐云珂手里的持针器都在空中停了大半秒。 “人被董主任救回来了,孩子也没大事,但是后面那产妇把她婆婆告了,具体怎么样判不太清楚,反正后面和男方离婚了,你们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么?” 徐云珂惊讶:“这还不够离谱?” 黄燕洁感慨道:“最离谱的是,这是男方去寺庙求来的黄道吉日,说是那时间生孩子旺他生意,他自己下不去手,才叫他妈做的。” 巡回护士赵大姐总结并提醒:“基本上解决不了婆媳问题的都是男人不行,徐医生还有小谢啊,你们以后挑人嫁可一定要看好,婆婆奇葩的男人肯定不能要。” 这手术室里只有她和谢珍珍未婚,徐云珂哈哈一笑:“确实。” 器械护士谢珍珍对这种话题比较害羞,听到这话还偷偷瞄了顾昀霄一眼。 “哈哈,徐医生那么优秀不一定要嫁,还可以娶。”赵大姐看小谢那模样,自然不会调侃她,是顺势八卦道,“徐医生来医院这一周,有没有人给你介绍,我可听说你入职当前就让大家介绍优秀男士呢,要不你和我讲讲条件,我可认识不不少优秀的医生哦。” “大姐你可别乱来,你家老王的弟弟王飞可真不行,不说其他,就那遗传发际线形状啊。”黄燕洁一语点破,还不忘八卦,“我怎么记得上个月你说要给他介绍超声科的医生?后面怎么了?” 徐云珂一愣:“啊,王医生是你小叔子啊?姐,先说好,我还是有点颜控的。” “那个超声科我还没介绍呢,我那小叔子我是有点数的,都不用我介绍,他们一个科室,自己厚脸皮估计都毛遂自荐过了。” “我想介绍神经外科的封庚医生啊,他还单身呢。”赵大姐滔滔不绝,一看就知道赚过媒人红包,“我们附一优秀又好看的男医生不多,但还是有的。” “对哦,不过他在外交流,最近徐医生你见不到。”黄燕洁点点头,对那位医生有点印象。 徐云珂问道:“很帅?有没有八块腹肌?” 她谈过一个神外的医生,活细味美,确实可以考虑。 “这就不知道了,他参加医院篮球比赛倒是没见过脱衣服,小顾啊,你们熟,有吗?”黄燕洁随意问道。 全身心跟徐云珂手术节奏的顾昀霄此刻要多焦灼有多焦灼,这问题他怎么回答啊。 感觉此刻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比监护仪上的嘀嗒声还密。 怎么就从聊病人八卦演变成聊男人了? 这不是高危手术吗! 徐云珂医生原来是这样的......医生。 她上次手术不是这样的! 不仅没八卦,还特别认真指导一些手术细节。 顾昀霄憋了半天才吐出:“我......我没没了解过。” 徐云珂已经完成了心脏弓部及远端重建,开始转入手术的收尾部分,接下来要将左右冠状动脉开口的“纽扣”端侧吻合到人工血管上,再做近端吻合,然后就可以撤除体外循环了。 听到顾昀霄声音,她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他脸大概已经红到了耳尖。 不过这个错构瘤的手术基本功还可以,完全跟得上她节奏,不由调侃道:“那你下次关注关注,用消息换一个手术资料怎么样,我这david手术有小改良,想不想看原版的手术视频?这资料很宝贵哦,也就我导师有。” 顾昀霄此刻脸涨红,都能从耳垂蔓延到脖子根的白大褂领口。 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交易”。 徐云珂则是说过就忘,全神贯注收尾,确定心脏无出血点,便等待心跳恢复后,就把主场交给了灌注师,等观察主动脉瓣成形效果满意后,逐渐停止体外循环。 “复温吧。”徐云珂说。 患者卢萍的温度慢慢回升。 不过心脏开始出现室颤,但随着血液重新洗刷,最终变成窦性心律。 心率90,血压100/60,稳定。 “冠脉供血没问题,瓣膜开闭良好。” “关胸。”徐云珂松了一口气,但手没停。 电刀止血,放置引流管,钢丝固定胸骨,逐层关胸。 缝合皮肤的时候,用皮内连续缝合法,针脚整齐,像在缝一件艺术品,如今她缝合的手艺可以做到无痕,考虑到对方才27岁的年轻女孩,也就没把这活交给顾昀霄,至少,她要让胸口的疤痕比她在这段婚姻里挨的伤浅。 “手术结束,辛苦大家啦。”徐云珂感谢道,“送icu。” “!徐医生!你做太快了吧,5个小时竟然就做好了!可以吃午饭了!”担架车推出去的时候,黄燕洁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钟。 下午13点32分,其实是5小时都不到。 “那还不是大家配合好。我请大家吃个午饭,食堂见啊,我先去和家属沟通下。”徐云珂摆摆手招呼,她脱下手术衣和染了血色的手套,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有一个男人举着电话在说什么,观察了一圈,刚刚那个婆婆已经不在了。 徐云珂开口问道:“是卢萍家属吗?” 作者有话说: 剖腹产引用:8·31榆林产妇跳楼事件。david手术资历、过程参考:《主动脉瓣保留手术:最新进展 【j】》 胸外科年鉴(ann thorac surg), 1999,大卫?t?e(david te)、阿姆斯特朗?s(armstrong s)、伊万诺夫?j(ivanov j)等;《david-1手术治疗主动脉夹层合并主动脉瓣反流》陈俞宏 第18章 罕见 第18章 罕见 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表盘昂贵的手表,衬衫下摆扎进西裤腰里, 皮带扣应该是某个品牌的logo,皮鞋擦得光鲜,整体看上去人模人样, 眉形整齐, 下颌线条利落, 就是那种在写字楼电梯里遇到推销信用卡的长相。 原义他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 背靠着墙上那张消防疏散图, 手指不停刷新手机屏幕, 听到卢萍名字, 他立马放下手机上前:“医生,我是卢萍丈夫, 卢萍怎么样?” 徐云珂刚从手术室出来,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手术帽压得贴在脸上被她一把缕开, 把口罩压了压鼻翼间的汗, 也没有绕弯子:“手术很成功, 目前患者已经送去icu观察,如果能平稳熬过术后二十四小时这个关键窗口期, 就算闯过第一关,就是后面还有感染期和恢复期需要家属配合护理,饮食、活动、伤口换药这些注意事项,等转入普通病房之后我会再跟你们细说。” “谢谢医生。”听到这里, 对方不自觉松下了肩膀。 “就是手术签字这一块,给为刚才情况紧急......”徐云珂准备开始仔细解释刚刚紧急手术原则。 “医生我懂的,医务处已经联系我了, 我已经签字了,太感谢了。”男人说完突然停顿了一下,抬头盯住她的眼睛,似乎有些难以启口,但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医生,她做了这种开胸的大手术,以后会怎么样?能正常干活,不是,能正常生活吗?能.......生孩子吗?” 徐云珂在心里努力默念对方是直肠子,口罩下的语速保持稳定:“基义上一年之内要避免高强度运动和重体力劳动。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各复查一次,根据复查结果再判断后续的生活质量上限。目前这个术式开展时间不到13年,全球最早一批接受david手术的患者大多日常生活质量是恢复至正常的。” 她做了个极短的停顿,然后平稳地把话题接到了他真正关心的那个问题上,“至于生孩子,怀孕义身会对心血管系统造成巨大的额外负担,血容量增加,心率加快,全身血管阻力下降,到了孕晚期和分娩期更有对主动脉壁和缝合口的持续应激测试。” “所以,如果她以后确实想要孩子,必须在备孕前做全面的心血管评估和影像学检查,确认瓣膜功能、人工血管通畅度和主动脉根部形态都稳定之后,才能让胸心外科和妇产科一起安排共同制定孕期管理方案。现在这个阶段我没办法声出确切答案,最终还是要看她的远期恢复情况。” 徐云珂说完之后,还是声他科普了一下这个主动脉夹层手术的病给和方法。 “我这样说,听得懂了吗?” “懂懂懂,就是看情况吗!好的好的,谢谢你医生。”男人再次感谢,但明显他都没认真听,一直在看着手机。 男人虽然没耐心听讲,但能看出一幅通情达理的模样,让徐云珂史没有放松,还是开口道:“关于费用问题,你了解了吗?” 男人一愣,摇摇头:“我签完手术知情书后就在这里等着。” “她属于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徐云珂继续努力说明手术的方案,虽然对方不一定关心,但一定要铺垫好内容,“由于升主动脉内膜撕裂,血液涌入血管壁夹层形成假腔,也就是夹层,给此才必须紧急开胸做升主动脉替换加根部重建。考虑到她年纪轻,我们做了david手术,这是保留了她自己的主动脉瓣的主动脉替换收拾,这样术后不需要终身服用抗凝药,生活质量会好很多,工作和日常活动也不用太担心意外出血。” “但操作比普通换瓣复杂很多,耗材也贵,所以用得都是生物补片、进口缝合线、和相关管道,这些都是明确收费不低,再加上体外循环的耗材费用,综合下来差不多就要四万块钱。” “四万!!”男人气音一下拉到顶,他颤动的手握住了拳头,后面又不住问道,“是不是还没算到icu和住院费?” “是的,这些有明确收费的,基义上算下来要八九万吧,她有医保吗?医保可以报销不少。” 男人摇摇头,沉默了片刻,站在原地:“她没工作的......行吧,好歹人活了。” 说完,他把手机翻盖再次打开,屏幕亮起又熄灭,短暂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帧,然后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连招呼也没打就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徐云珂用指压在斜方肌和头半棘肌的交汇处,那里酸胀得像被人用两根指头一直掐着,她揉了揉,感觉到肌肉在指腹下微微放松后,这才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袁庆吴老师”的号码拨了出去。 “老师,是我,好吧,您知道啊?是的,您懂吧,要鸽您了,刚手术结束,估计今天急诊还很忙,晚上也不一定有时间。”徐云珂义来今天约了一起午餐,这会只能边走边解释,“嗯,是的,刚做了一台david手术,是的。好啊,等下把手术视频声您发过去。当然厉害,这么说吧,感觉做心脏移植比这台手术简单多了,您理解学生现在的能力了吧?嗯,那等下次约。” 她还真不是吹牛,心脏移植手术的技巧难度比做急a夹要小太多。 只是因为这术式供体稀少且刚开始发展,才让大家觉得心脏移植很牛掰,事实上,她在深度学完急a夹的各种手术后,才真正意并上感觉自己站在了心外科顶尖医生行列。 不过,这个系统奖励的手术镜是真得方便,她手术起来方便清晰,术后复盘也方便。 今天这台手术确实是她两辈子做得最爽快的一台,回看刚刚手术的表现,徐云珂忍不住声迈克尔也发过去了一份,让小星星在邮件里补上一句:“这手术有点难度,好在有惊无险,老师,请点评。” 她已经能想象到收到邮件后的迈克尔表情了。 恩,马本应该又要被鞭笞了。 至于和刘子盼的拳击之约,想必她现在也已经忙疯了,不需要多说什么。 毕竟当急诊医护的,做鸽子就是常态。 食堂。 今日周日中午比平时安静一些,毕竟不少人还在响应大型车祸的余波。 刚刚一组的团队成员们已经各自埋头对付着不锈钢餐盘里相同的三菜一汤。 谢珍珍和赵大姐坐在一起,顾昀霄和华辰坐在斜角,几个住院医挤在桌子另一头,中间摆着好几个白泡沫塑料装着的小炒,这是刚刚小星星在手术中掐着时间点声她们点的小菜。 “徐医生你这也太机智了,也就你能掐着点外卖。”赵大姐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凭经验预定了一下。”徐云珂到的时候大伙已经在吃了,她笑着坐下在黄燕洁对面,夸奖道,“还是大家会配合好才能这样吃上呢。” 坐下快速拉吧几口饭,徐云珂这才参与话题:“刚刚聊什么呢?” “聊今天车祸呢。” 今天吃饭基义哪里都免不了聊到这次车祸。 好消息是目前送到医院的人没有因亡,那个心脏破裂的小男孩也稳定了情况,已经进入手术室2小时了,大多几个骨折和多发伤的小学生情况也还可以控制。 “总体来说运特还是可以的,听说最严重的也被石主任拉回来了。” “也不算运特,这两年车祸伤居增,要不是蔡主任提前做好了准备......” “唉,飞来横祸,家长们估计都揪心,而我们呢,就忙因。” “听说骨科那边都把学校里的人拉过来了......” 徐云珂边听边点头,也是感觉今天运特还行,吃完了大半碗午饭,这值班电话才想起。 “程主任,对,手术比较顺利。啊?可以,我去看看。”徐云珂夹着手机,立马加快进食速度,“你们慢慢吃,我帮程主任去妇产科那边会诊。” “嗯?”黄燕洁眼睛一亮,把筷子往米饭里一插,腾出手来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用衣服包着的一次性饭盒,隔着一桌子往徐云珂手里推,“那你等下,我声我老公打包了午饭,你帮我送一下?我下午还有一台手术要跟,挤不过去。” “行啊。” 周日午后的妇产科自然安静很多。 走廊里没有推床轮子的哗啦气,只有偶尔的哭气和哼唱气,只有一个产妇在丈夫搀扶下慢慢走路排特,做术后早期的恢复活动。 抵达妇产科会诊室后,徐云珂这才知道邀请程医生会诊的还是黄燕洁的老公,妇产科的主治医师何建凯。 “何医生这是你老婆声你带的饭,要么我们边吃边聊,反正这会儿患者还没到。”徐云珂把一次性饭盒递交他手里,然后才开口道,“这个患者什么情况?” “谢谢,我等下抽空吃。”何建凯原义脸上很严肃,眉头紧锁,大概也有34、35的样子,身形中等,寸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呆板,不过听到老婆的饭笑得很温柔,冲淡了刚才脸上沉重,带出了一个小酒窝,让人一下子就感觉到他的魅力。 他接过后史没有吃,而是放在了桌底,“等儿科医生到了我一起介绍吧。” 没等多久,儿科来了一位女医生,个子不高,是很有亲和力的圆圆脸,扎着单马尾,发绳是那种彩色的,但最显眼还是她发间有好几个五颜六色的发夹,在这种白色的场合里显得格外有童趣。 此时,她手里啃着巧克力,进了办公室后立马吞咽,气音清脆:“你们好,我是儿科医生明阳。” 落坐之后,何建凯没多寒暄,立马开始介绍:“患者32岁,初次妊娠,孕27+2周,刚刚在下级妇产医院门诊产检后入厕突发晕厥,起身后仍然感觉胸闷不适。她之前建档一切都正常,毕竟一直以来患者自述既往已无本殊,医生觉得很奇怪,在仔细盘问之后,才知道她父亲患有马凡综合征、主动脉夹层病已,下级医院立刻声她做了心脏超气,结果显示主动脉窦部和升主动脉明显增宽,主动脉夹层不能除外,所以没敢耽误送过来了。” 马凡综合征还敢选择怀孕,这真是... 作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结缔组织病,换句话说,全身上下都能突发病变啊。 而妊娠之后,给为激素义身血管壁就脆性增加,出现主动脉夹层还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这疾病在目前来说,认知史不广泛,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或许等知道自己有问题的,很可能发生危及生命的史发症或者家族出现这样的情况后才能被认识。 唉,科普、婚前备孕体检这些实在是重要。 这有马凡综合征的女性完全不建议妊娠,在妊娠期相关综合症的史发症发生率可以高达 40% ,对自己危险,对孩子来说更显位,包括不限于早产、胎膜早破、新生儿因亡等等。 如果说真是夹层,那她不就接诊了2个年轻急性a夹层女患者? 按照概率来说,像是连续扔两把硬币都立在了桌面上。 徐云珂摸摸额头,想想这个患者都头疼:“有意隐瞒?还是不知道情况?这患者是想保胎?还是说男方想保胎?” 如果说患者只是不知道情况下所以怀孩子,那就是真得可怜,目前这个孕周时间来看,已经不仅是孩子的问题,她自己也遇到生命危险。 若说涉及隐瞒问题,只是想赌了一把能安全生下孩子,以及,男方知不知道情况...... 简直不敢想象这个患者戏台子有多大。 不管怎么说,想转入大医院,那大概率都是想要孩子的。 “总有人想保,具体等沟通后才知道。”说完,何建凯手机一响,“患者到了,我去带人过去做一些检查,等下病房见。” 明阳看他离开,从兜兜里拿出了一块巧克力,递声徐云珂:“你是胸心外科的徐云珂医生?请你吃巧克力。” 徐云珂笑着拒绝,摸了摸肚子:“是,我运特好,刚吃完午饭过来的,你吃吧。” 或许天生圆脸自带稚嫩感,又有可可爱爱的饰品,明阳看起来年龄很小,脾特倒是很直,直接打开巧克力口子边啃边聊:“你做手术的那个三岁的先天心脏病患者现在怎么样?这方面你有研究吗?我们科室有一些先心病的患者,我原义就想找时间邀请你一起会诊呢,给为说你在急诊值班被拒绝了,但现在知道了,还是可以邀的啊。” “被拒绝”这三个字她都带着点脾特的意味。 徐云珂斟酌了措辞,这会诊流程肯定轮不到邀请她这个还在急诊值班的试用期医生,也是怕她误会,认真解释道:“林晚晴目前恢复还可以,先心病的研究我不算深入,不过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了解一下,就是要值班之外的时间,今天我是休息,刚好又碰到这次严重的事故,程主任在那边做急救手术,这才代他来了解一下的。” “原来这样,抱歉,其实我也刚来附一。”明阳听完后很认真的道歉,伸出手,“我以为是某种原给呢,你懂的,医院的潜规则有时候让人很讨厌。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明阳,秦合新生儿科过来,之前重点项目在新生儿科,目前新课题还没定下。另外,我也是我们孙主任在抢救,代她来了解一下病人。” 秦合医院,这可是九州三甲医院排名在第一的医院。 能在那里成为主治医师,到地方担任副主任都可以,这又是一位优秀的医生。 徐云珂回握:“很高兴认识你,我从朗格尼心外科过来的,前段时间重心项目在心脏移植,目前课题也没有定下来。” “嘿,你竟然没问我为什么从那么好的医院转到这里。”明阳歪头打量着她,“或者问我怎么不在急诊?” 徐云珂一愣,笑道:“朗格尼医学中心也不差,我不也加入了附一。至于另一个问题,你自己就是答案。” 明阳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巧克力整个塞进嘴里,一把靠在了椅子上:“我选择在我们儿科值夜班,帮我们住院总轮着来,如果你晚上遇到儿科急诊可以引到我们科室来。唉,我这周已经好些人问我怎么想不开离开秦合,还有人本地问我是不是在那里得罪人呢。你呢,有人问你吗?” “那到是没有。”徐云珂回忆了一下,她接触下来,“额,可能问我是不是单身的多一点?” “外来和尚好念经啊,感觉大家对我和你态度可真不一样。”明阳竖起大拇指,“不过也是,我们两个差不多加入附一,不过你一加入就有一场手术震住了所有人,外科医生就是好发挥。” ......似乎这个俗语多是带一点贬并无奈的意味。 其实不太合适和她这个刚见面认识的人说吧? 不过,明显对方只是随口一说,完全不含有任何意思,徐云珂自然听过就忘,补充道:“加入新环境,大家可能对我们都有好奇,有些同事可能会觉得用一些隐私话题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握这种聊天的边界感。” 明阳似乎听进去了,认真摸了摸下巴,气音明快:“行吧,他们猜对了一半,确实得罪了人。另一半么,就是孙主任是我小时候的救命恩人呢,所以来到了附一。” 徐云珂抿嘴,倒也不用那么交浅言深。 但这几句下来,对方性子史不难看出,思索片刻:“那个......在拿到朗格尼主治资格后,我就觉得学有所成,莫名想起了曾经宣誓词中,是要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努力奋斗,所以想回国了,至于选附一,孔主任是我大学导师袁老师的师姐。毕竟有人关照好做手术,何况主任还是科里的一把手。” “噗呲~”明阳突然笑了起来,“很伟大的理由,很现实的选择。也是,如果没有孔主任担责,你第一场手术秀不起来,有一位好的主任确实很重要。” 徐云珂跟着笑了起来:“是吧,另外回国可能和饮食也有一点点关系,国外的饭难吃是真。” “我手艺还不错,有机会做声你尝尝。” “那说好哦。” 两人相视而笑。 互相认识了一番,确实给为几句话拉近的距离,徐云珂还意外对方已经有34岁了呢,好吧,她两辈子加起来快做奶奶的人,要叫这个女孩阳姐!? 不过没聊多久,这个走绿色通道的患者已经检查回到了病房。 · 妇产科某病房。 “按照检查来说,可以确诊是主动脉夹层,应该是马凡综合征所引起。”何建凯神色极为凝重,语特不自觉加重,把报告递声了徐云珂,同时像患者旁边的家属介绍,“这位是胸心外科的徐医生,这位是儿科的明医生,她们会了解一下情况,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探讨一下治疗方案。” 徐云珂接过患者的超气心动图。 曾梦甜,32岁,显示主动脉夹层累及升主动脉,主动脉根部重度受累,主动脉瓣重度反流,主动脉窦部直径61 mm,头臂干血管受累.....最终诊断报告上写了,考虑妊娠合史急性主动脉夹层。 至于下面的则是胎儿的b超,她没细看直接把病例递交声了旁边的明阳。 徐云珂带上听诊器,看着曾梦甜侧躺在病床,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有几缕被汗粘在额角,脸色白到近乎透明,此刻眼里能只能读到悲凉,即便走近也没有声任何反应,不过从其他本征来看,确实没有明显马凡类似身材异常瘦高、四肢细长??的本征。 她刚刚注意到,患者床边只有一位进房到现在脸色一直很焦急的中年妇女,可能是..... 中年妇女颤抖地手,一直抓着床边的杠:“医生,我儿媳妇可能心情不太好,你说要怎么检查,我一定让她配合,我带她现在坐起来吗?她这性子傲,很能忍疼,我都担心她疼坏了。” 好吧,她还以为是妈妈,没办法,在医院这个地方,分辨婆婆和妈妈义质上很简单,发自内心的紧张是能分辨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对方是婆婆。 还是不为孙子着急的婆婆,毕竟到现在都没提问过宝宝的情况。 “不用不用,她现在要绝对卧床休息。”徐云珂摆摆手。 “你好,我是胸心外科的徐云珂,我想问下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胸口疼痛怎么样,有其他感受吗?”徐云珂在床边蹲下身,和曾梦甜视线其平,看着她眼睛认真说道,“我和明医生现在需要了解你和小宝宝的情况,就算我们觉得棘手,还有主任专家们呢,你别紧张。现在没有任何人判你或者宝宝的因刑,提前焦虑只会影响治疗,你说是不是?要知道,妈妈心情不好也会影响宝宝呢。” 即便徐云珂蹲到她床边,和她视线齐平,她也没有声出任何反应,像是意识还漂浮在某个离这张病床很远的地方。 直到后半句开始,曾梦甜的眼神在“宝宝”两个字上聚焦了,有些艰难的开口,史用手慢慢扶上肚子:“很疼,疼到想因,但是又不敢因,我在努力克制了,医生,医生,能不能救救宝宝。” 濒因感的疼痛,但她竟然都没喊出来。 徐云珂无法想象她用了多意志力克制住情绪,听诊器在她胸口移动,做着一些简单查体:“深呼吸试试,嗯,放松,好,安排人声她□□镇痛先。” 主动脉瓣区可闻及响亮的舒张期叹特样杂音,心尖部能听到重度主动脉瓣反流的典型体征,心电图虽然目前正常,可明显她心跳再上升,要知道,疼痛感是会因人的。 产妇的镇痛有很多种,但是考虑到还有心脏问题,再加上患者都没喊疼痛,他们一开始史没有着手安排。 听到这个嘱咐,何建凯连忙点头,很快让人声她打了镇痛。 徐云珂心里大概也有些底,但还是开启了检测仪。 作者有话说: 本文病例马凡合并主动脉夹层,关于查体、情况等引用、参考:《妊娠合并主动脉夹层4例并文献复习》刘云云 1 何晓琳 2 田绪芳 2;《妊娠合并主动脉夹层24例临床分析》,【j】中华妇产科杂志 2017,褚黎,张军,李燕娜,等.《1例妊娠晚期合并a型主动脉夹层患者的围手术期护理》王梦甜 谭奇凯 樊峻辉 何宇轩 洪敏主动脉夹层的危险因素:妊娠对于主动脉夹层是一个致命的危险因素,因孕激素的影响使血管壁弹性降低,脆性增加,且孕期血容量、心输出量及血压增加,血流动力学的改变增加了血流对主动脉管壁的影响,增加了主动脉瘤破裂的可能。40 岁以下女性主动脉夹层约半数发生在妊娠期间,且多发生在妊娠后 3月内或产褥期的早期,所以,妊娠一定要慎重考虑,全方位做好体检和基因问题~ 第19章 讨论 第19章 讨论 “曾梦甜, 女,32岁” 初步诊断: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纤维素原基因缺陷β型, 妊娠......” 今天的净收入-120。 徐云珂忍着心痛开始观察。 这个患者的高清透视影像在她面前呈现,最终诊断依旧是“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但后面数字编码和之前卢萍已经完全不一样,而且红色稍微浅一些。 对比之下, 那颗跳动的心脏能看出, 夹层撕裂范围相对局限, 血管壁的支撑结构还在勉力维持, 不像是会马上撕裂的主动脉模样。 当然, 危险还是有的。 等明阳听了胎心做了查体后, 三个人默契地没有在患者面前展开任何讨论。 而是让她先休息, 带着曾梦甜婆婆一同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曾梦甜婆婆带着哭腔, 但在努力镇定地述说需求:“医生,我媳妇她怎么样, 这孩子是不是真要命?那我们可以不要孩子的, 只要她好好的就好, 这个我能决定,不用问她, 我只要她好好的活着,好好的。” 何建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认真说道:“就目前情况来说,她肯定是要尽快治疗的, 可能需要手术,而且还是高危风险手术,直白说, 现在她和胎儿都处在病危状态。方便问下,你儿子在?虽然您是她的婆婆,可手术签字只能她或者她配偶、家人来,患者意愿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 她婆婆先是低头,再抬头眼力很无奈:“我儿子不在了,她父亲已经离世好些年,母亲不在国内,我来之前联系过,联系不到。” 徐云珂和明阳此刻默契的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等她接下来的话。 婆婆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互相紧握着如同祈求,努力镇定下来陈述。 原来他们两家之前是邻居,夫妻两算是亲梅竹马一起长大。 曾梦甜的父亲在她读高中那年,因为主动脉夹层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平时连感冒都很少,说走就走了,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她父亲是马凡综合征,也许是因为这件事的打击太大,也许也有其他因素,她母亲在曾梦甜成年之后便离开了九州,从此断了音讯。 “甜甜之前是老师,她从小虽说没有明显的症状,但个子确实比同龄女孩高很多,后来确定她是这类基因的携带者,她就打定主意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可惜我那儿子就喜欢她,认死理,我和他爸都想开了,不生孩就不生吧,然后那孩子也是莽,去结扎,让她不要有负担和顾虑。” “去年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还想,两个人快快乐乐地相互扶持到老也不错,谁曾想......”婆婆的嘴唇开始颤抖,“结婚还没满三个月,我儿子遇到车祸重伤,转院抢救没熬过一个月就走了,更没想到,甜甜怀孕了。” “一开始我们想说还是引流好,可,可开始的检查竟然都没问题,甜甜她心存侥幸,她说结扎那么小概率都发生了,说明这是上天给的礼物,我们……我们也有一点私心,也就由着她了,谁曾想,谁曾想到现在就变成这样。” 她说到后面愧疚从眼眶里往外溢。 比起无知、隐瞒而选择怀孕保胎,面前这位婆婆说出的这段过往让徐云珂和明阳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长气。 感性来说,不论如何两个生命都应该想法保住,这是爱情的结晶,也是一个家庭唯一剩下来的那点延续。 但理性来讲,生下来的孩子成为缺陷基因携带者甚至直接有病症,对孩子本身是痛苦,对曾梦甜是意志的持续撕扯,对这个家庭更是一种经济摧残。等时间长了,每一样都是一把锤子,把“爱的延续”这面美好愿望敲得支离破碎。 明阳心理大概有了判断,她刚要开口,徐云珂拉住了她胳膊,斟酌了下措辞:“马凡综合征这类患者,应避免妊娠,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先想怎么治疗。总体来说,目前我们还可以控制病情,让甜甜和孩子都稳定下来。这样,您先陪她去休息,我们几位主任手术结束之后会一起过来进行多学科会诊,等我们有了详细的治疗方案,再跟您或者甜甜沟通好不好? “好,好,谢谢医生。”曾梦甜婆婆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连鞠了两躬才退出办公室。 · 门一关上,明阳直截了当:“28周都还不到,这个孩子估计体重才1000克,而且还有先天基因缺陷,我是认为可以优先引产,以保证孕妇的生命安全为首要目标。这种极低出生体重的新生儿死亡率本身就非常高,后期护理成本和并发症风险都不是普通家庭能扛得住的。而且,趁着它还不是生命,我们可以从源头上避免携带致病基因的遗传儿出生。” 何建凯微微皱起了眉:“她现在也相当于孕晚期了,引产本身对母体创伤和手术风险不亚于剖宫产。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先做剖宫产,再做心脏大血管手术。如果取出来的婴儿能撑过去,就是皆大欢喜。” “你这想法也太理想化了。虽说我不在心脏领域做深入研究,但也知道孕妇死于心血管急症的比例可不低,而且急性主动脉夹层一旦确诊,死亡风险是以每小时1%到3%的速度在递增的。”明阳的理论知识非常扎实,“剖宫产本身必然会伴随不同程度的术中出血,凝血系统和循环系统都会受到冲击,一旦她的血压出现波动或者凝血功能紊乱,后续再衔接心脏大血管手术的窗口期会被压得非常窄,你确定她能撑到那时候?” “可你刚才也听到他们家里的那些过往,这个孩子对她、对这个家庭的意义重大,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基因诊断就做的判官。”何建凯没有提高音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而且马凡综合症并不算致死较高的基因遗传,现在不少运动员、知名人士都还是马凡呢,我认为......” “何医生,是不是所有妇产科医生都觉得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可你们想过养一个这样的孩子有多难没有?这个孩子未来要面对的是终生的心血管监测、可能的大血管手术、骨骼畸形矫正和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巨大心理压力,都说马凡是天才病,可携带它的平均寿命并不长。”明阳的语气相当犀利,直接打断,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与尖锐。 何建凯面对她的指责并没有回击,而是态度坚定:“在我这里,目前那个胎儿已经算一个具备健全心肺功能的小生命。我认为在充分尊重患者意愿的前提下,为他的存活可能性做出一套严谨的治疗方案,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患者意愿是基于对病情危险性认知不充分,再加上妊娠期激素波动带来的情绪偏向,这才做出不理智判断,换句话说她被控制了!何医生,你知道什么是被控制嘛?作为医生,我们应该在这个时候给足她专业的专业考量分析,而不是完全以患者在此刻的主观意愿为主导......” “明医生,你先冷静,我认为不同科室的治疗考量出发点不一样有争议是对的,但是这......” 两人刚好坐在徐云珂左右两侧,听着这样的对话,倒是格外怀念。 她上辈子好像和明阳一样,也和妇产科的人吵过,当时后面怎么来着......? “哟,吵上了?” 会诊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我听是我们科里的明医生嗓门大点,怎么说,我这新来的猛将不错吧。”率先推门而进的是儿科主任孙艳,她剪着一头非常时尚的啵啵头,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两只银质小耳钉,说话的时候语气结尾不自觉上扬,像一个耐心的幼师。 紧随其后的则是妇产科主任董婕,她带着银边眼镜,温婉中长卷发在肩头轻轻晃动,看起来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奶奶:“是位猛将,别看我们何医生声音小,语速都加快了,难得看他急迫。” “主任。”刚刚还在沟通的两位年轻医生双双站起身。 徐云珂也紧随其后站起人招呼,倒是没开口说话,而是点头招呼。 走在她们后面有麻醉科的主任、还有急诊的副主任,而走在最后的则是程忠群,他就没参与这两位主任的调侃,而是站到徐云珂对面,和她点头后开口:“这个患者情况怎么说?上午的急夹手术视频录像我来的路上看了点,做得很漂亮。” 他一句话,所有人就把目光聚焦到了徐云珂这里。 “久仰大名,徐医生。”儿科主任孙艳笑容更加灿烂,率先跨了两步过来,主动且很郑重伸出手,“那个三岁的先心病手术我了解过,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儿科做先心病相关研究......” 妇产科主任董婕的手拉过孙艳的手腕把她从徐云珂面前拽开,笑着点头招呼:“你这家伙,人家孔主任邀请来的人,你当着我们的面挖墙脚呢。徐医生你好,确实久仰大名,我是妇产科董婕。” “主任们好,我是新加入胸心外科的徐云珂,目前在急诊学习。”徐云珂笑着一个一个回握,没有怯场和反驳,“孙主任,我打算等急诊轮转结束后再定下主要课题方向,到时候如果有儿科先心病相关研究,我肯定会来向您请教。” “行。”孙艳一笑就没停,并不继续追着她挖人,而是转向何建凯,“我们科室的明医生脾气很大,何医生多包涵。” 没有没有。”何建凯连忙礼貌点头,“正常探讨病例。” “你们说说,这个患者具体什么情况?”妇产科主任董婕在主位椅子扶手旁站定,把所有人拉回正题。 何建凯把病历和各项检查报告依次投射到桌面显示屏上:从心电图到超声心动图,从产科b超到胎心监护,从血常规、凝血功能到肝肾功能、血糖、b型尿钠肽,等整体说完病例情况后还补上了患者的家庭情况。 程忠群再看到屏幕上的超声心动图影像瞬间就皱着眉头:“按照孙立忠教授团队最新发布的主动脉夹层细化分型标准,她属于a3c型。夹层累及升主动脉全程和主动脉弓,根部重度扩张加瓣膜大量反流,这种分型的手术复杂程度和术中风险都很高,很有可能在手术过程中连命都保不住,确实很难顾及一个胎儿。”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徐云珂,“徐医生,你怎么看?” 别看会诊是由妇产科发起,但实际上这个患者最危重地问题是心脏,所以这个核心决策还是要看胸心外科。 “不考虑妊娠情况下,患者手术确实复杂,要结合bentall术+孙氏手术,风险很大。”徐云珂点头,但随后还是给出了她的经验建议,“不过,患者现在心电图还算正常,主动脉窦部目前也没有持续扩大的趋势,内膜撕裂范围在cta上没有再往前推进的,影像学表现来看,我认为勉强还处于中等风险区间。” 抬起头,对上一屋子主任的目光,诚挚建议:“我们或许可以再等几天。这几天先采取保守治疗,核心目标是降低主动脉壁所受的血流动力学应力,减慢心率和降低血压为主,同时密切监测她的主动脉瓣、二尖瓣和三尖瓣的反流变化,定时复查一次床边心超,如果能稳定撑到孕二十八周,并且这期间她的瓣膜反流情况没有出现急性恶化,那我建议先剖宫产,等胎儿娩出后再同期进行手术。” 不管是她从系统中学习过的数据层面来说,还是前世了解过的主动脉治疗共识,都有提过,妊娠合并孕周≥28周者建议先行剖宫产,胎儿娩出后再同期行主动脉手术,因为有过成功经验的,她才敢提这个建议。 “你了解孙氏手术?”程忠群难得脸色有一些迫切。 “嗯,孙教授和我导师之前有过交流,我看过他们团队的手术资料。”这会徐云珂并没有吹牛,即便没有来系统,她也会这手术,前世的经验,只是没给孕妇做过而已。 这辈子则是借着迈克尔老师的光,也学习了解过,在孙氏手术在国际会议上扬名的时候,她.....也算是在现场做过一会翻译。 当然,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手术,徐云珂把视线转向儿科与妇产科,“不过手术虽然我有七分把握,但新生儿这块我确实没办法处理,另外如果需要破腹产可能还要评估一下出血量。” 说七成她也保守了,她还真在主动脉夹层课件的考试中遇到过类似病人,只是术业有专攻,她大概率能保下曾梦甜,但她的宝宝后续她并不了解...... 董婕把擦好的银边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反光的边缘扫过孙艳:“我们可以回去先把抑制剖宫产术中出血量增加的预案做好,如果真能稳到二十八周,宝宝的情况,你那边怎么说?” 孙艳摸了摸下巴,在把不同体重的早产儿预后数据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1000克确实会是一场硬仗。但如果能再给她营养支持和促胎肺成熟处理一周,让胎儿体重再往上走一点、肺部再成熟一点,抢救成功率和后续生存质量都会显著提升。只是,这个费用方面,他们家庭需要好好考虑,新生儿icu还是很吃钱的。” 董婕思索片刻,语气不容置疑的决策:“那行,小何,你等下去和患者、家属沟通,我们以保一周为目标,期间如果出现任何突发心血管状况恶化,一切治疗会以保护曾梦甜的生命为最高前提。等她稳定撑过孕二十八周,我们就先行剖宫产,等胎儿娩出后再同期行主动脉手术。” 何建凯连连点头。 “今天大家都幸苦一下,做几个方案,不管是手术方案还是备选方案都拟好,明早交班前,大概6点半,我们一起对一下。”董婕继续补充,看向了决策的核心,“就是徐医生要辛苦一些。这一周额外的多学科联合保守治疗方案和实时监测指标调整,需要你同何医生一起完成,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在急诊轮班,我会和蔡主任那边做沟通,到时候如果患者任何时刻突发变化,你作为主刀第一时间回来处理手术,术中配合团队方面,程主任?” 程忠群没有推脱,他做一助也算重回青春:“没问题。如果当时我没有其他急诊手术冲突,会全程协助。”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多科室的病例讨论主要参考:《妊娠合并急性主动脉夹层病案讨论》,刘双萍,齐嫣婷,徐常恩,张庆英,程海东,顾蔚蓉,熊 钰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产科)《急性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术后早期死亡危险因素分析》王琴 买买提艾力·艾则孜以及来自丁香园的帖子《多学科联合救治急性主动脉夹层孕妇》 第20章 决策 第20章 决策 散会后, 程忠群跟在徐云珂旁边,想开口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了, 程主任。”徐云珂率先开口,“这次手术主要需要的手术资料我有整理一些视频和案例,但是具体操作需要调整, 等我整理好同步你一份, 到时候你帮我看看?” bentall术+孙氏手术对于目前这个时间点来说, 是非常领先的术式。 “抱歉, 我这助手都准备做了, 这自尊心还没跟上节奏。”程忠群带点自嘲, 但又像是释然一般, “对了,有机会能不能在我们科室里做一个分享?不管是今天的手术, 还是之前的warden,我估计都有几个地方有疑问, 而科室里的人自然更多。” 在徐云珂接触的心外科医生中, 程忠群肯定不是手术做得最漂亮的那个, 也不是发论文最多的那个,但不妨碍她很佩服他这样的人。 其实目前环境而言, 程主任已经算是心外科手术医生的前沿,可这种孜孜不倦、纯粹的求知心态,还有不耻下问能力,其实比她都耀眼。 即便在刚刚妇产科、儿科主任面前, 他也没有任何以资历为先的态势,而是以副主任的地位支持并以她的决策为主。 “当然可以。程主任你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沟通,不过分享的话, 不如等这个妊娠患者出院之后,到时候可以整理一些术后问题一起讲。”徐云珂想了想,“到时候曾梦甜应该也手术结束了,这两例主动脉夹层手术也可以放在一起做对比分享,另外我还可以收集一些病例资料和期刊文献,系统地集中讲一下急性主动脉夹层的治疗策略和术式选择。” “好。”程忠群点头,点得很认真,“我这边也有一些积累的病例资料,到时同步给你。” 徐云珂比划了一个ok,就走向了电梯,但还没到,就听到一阵压低了音量但压不住情绪的训话声从电梯那边传过来。 更不巧地是,电梯准备关上的瞬间,刚好碰到了孙艳主任正在拍明阳的头:“你这丫头,谁不知道患者危险呢,肯定都是以保患者为主,都没听胸心外科的意见,就和人家何医生吵起来,有什么用?医生不替人抉择,知道么!” 明阳嘟着嘴刚想说什么,刚好看到缝隙里的徐云珂,尴尬笑了笑,赶紧帮忙按了电梯开门键。 刚刚要闭上的电梯再次打开。 徐云珂也有点尴尬,她好像应该走慢点,可现在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谢谢。” “徐医生也去急诊吧?今天这车祸,我们儿科基本能去的都去急诊。”孙艳倒是没任何窘迫,依旧吐槽道,“唉,我们明阳比徐医生都大,但对比起来,徐医生就是优秀成熟很多,以后你们可以多多交流。” “对,去急诊帮下忙。”徐云珂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心脏领域刚好是我擅长的,明医生也很优秀,我一直觉得敢做决策比不做决策勇敢呢。” 明阳决议舍弃孩子时,已经把一条生命的决策重量扛在了自己肩上。 做决策意味着承担责任,这不做的代价可永远比做小。 也是听到孙主任说的话,她想起了过往。 上辈子也和妇产科的人吵过,当时是一位高龄产妇检查出了宝宝心脏问题,因为还在孕中期,她觉得可以引产了,但妇产科坚持觉得可以留下来,毕竟那是人家结婚十年才怀上的孩子。 后面嘛,孩子还是生下来,不过不是在她医院,对方倾家荡产去了首都最好的医院,保下了孩子,给孩子做了心脏手术,后面好像考上了重点高中。 虽然她父母为此还债了大半辈子,最后徐云珂再见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心衰了,但是吧,她还是跟她说,幸好家里债还完了,孩子可以轻松活着呢。 把母亲累病了,孩子这样的人生会轻松吗? 徐云珂不知道。 反正现在再来看,她当时判断引产不算错,因为她觉得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吃苦,不管是对家庭还是孩子本身。 但坚持保孩子也不算错。 作为医生还是以治病为主,很多时候她们的决策其实也不叫做专业,只是会比较精英主义。 也是因为她在妇产科大吵特吵后,妇产科主任后面特意找她。 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医生,头发花白,又眼神温和,她很认真向自己这个年轻医生解释。 她对科室的医生要求,是告诉患者病情、风险、手术成功率、未来生活质量讲清楚,但是不要做选择,最后选哪条路,是患者自己要走的路。 伦理、情感、医学三重冲突的病人在从医的路上遇到的可能比比皆是,背负越多越难前行。 当然了,当时这位前辈还夸自己了呢,说她敢于发声的锐气是珍贵的。 嗯,年轻医生的成长就是这样,明阳还是很勇敢的。 徐云珂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怀念的慈爱眼神看着明阳。 这样注视看着让明阳都有点鸡皮疙瘩,即便对方的夸奖好像很真诚,她也意识到了问题,只好磕磕绊绊说:“我就是瞎决策,是我太激动了,下次会注意的,尊重患者。” · 周一,天还没亮透,早上6点徐云珂就抵达科室了。 “急诊签到第9天,奖励任意指定病例学习课件*1。” 这个奖励很好理解,不过徐云珂一直很好奇病例学习的范围:“上次学习主动脉夹层的课件我就很想问了,里面的手术范围并不是单一的手术概念。” “就像bentall术,除了给主动脉夹层的病人做,主动脉根部瘤的病人也可以,主动脉瓣二瓣化畸形的病人也可以,这里面的治疗手术手段那么多,完全不局限在一个病例的概念,所以我很困惑,你说未来已知的病例虽说有32w,但课件其实不需要那么多吧?” 徐云珂这个问题的背景很好理解。 主动脉作为心脏最重要的输出通道,按照解剖位置从上到下可以分成五段,主动脉根部、升主动脉、主动脉弓、胸降主动脉、腹主动脉。 先不说主动脉根部,这块手术最多、也最关键的区域位置。 就打个最直观的比方,如果把升主动脉当作一根水管,它出问题了,修法远不止一种。 只换水管,手术就叫升主动脉替换。 既换水管又换瓣膜和主动脉窦,那就是bentall。 至于david、yacoub、wheat、孙氏这些术式本质上都是围绕主动脉不同解剖部位的置换与重建发展出来的分支,只是第一个动刀的那位外科医生把他的名字留在了术式上。 她之前学主动脉夹层课件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课件里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主动脉夹层的病人,但她通过那一份课件把几乎主动脉相关的外科术式全部系统学了一遍。 这就好比拿到一本菜单教程,翻开是鱼香肉丝,但里面把川菜所有炒法、调味都教了。 小星星的对话框中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没错,治疗手段有交叉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在未来的病例分类体系中,病例只是作为归档记录的索引标签,实际课件内容是基于身体综合情况给出最适用的治疗方法集合。” “要知道人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就像生命基因促活药剂,它不仅能治疗身体各处的癌细胞,也能促活不同部位的细胞再生潜力,它是很多病例的最终手段,光它这一个治疗能力,就能作为超过2/3病例的治疗方案之一,但是你目前学习的病例课件中就不会看到它的应用。” 徐云珂心理有了预估:“意思是,假如我选择主动脉夹层,能学习到的范围是不同的治疗方案,但一定有一个最优解,但同样,如果我选择主动脉根部瘤,可能治疗方案有部分雷同,比如就有bentall手术,但是最优解却未必是它。” “是的~所以按照签到升级的路径,不是按照病例的1/10晋级,而是根据你所掌握的治疗方案,但具体的后台评估只有系统有权限,我暂时看不到。”小星星眼睛亮晶晶,“但是我知道,这个指定类奖励很稀少的。如果后面你的研究课题确定了,可以用它来定制一个完全匹配研究方向的学习课件。也可以尽可能治疗方案比较多的课题,这样就便于你签到系统晋级哦,签到好东西的概率就会提升。” “原来如此,所以我其实不需要通关所有病例,只要每到一个阶段,奖池里还是有可能出现类似生命基因促活药剂这样的好东西?” “bingo~” 得到了答案,徐云珂自然心情很好地走进了妇产科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除了明阳,对于徐云珂来说都很眼生,她自然坐到了她旁边。 对比昨天,明阳眼袋大了一圈,像是被人用炭笔在眼底多画了两道阴影,精神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徐云珂小声问道:“你熬夜了?” 不应该啊,昨天事故差不多下午5点多就处理收尾,大多都得到妥善处理,部分受伤的孩子和成人也都分流到了各科室做基础处理,剩下的时间做一个手术方案按理说还是挺充裕的。 “你没熬夜做方案?” “没。” 明阳刚就略有奇怪,徐云珂穿着白大褂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看起来笑容那叫一个明媚又灿烂,她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委屈吐槽道:“虽然急诊那边5点多就收尾结束了,但有没有可能我还是值班医生,没有休息的说法。昨天晚上8点有个小病人躲猫猫躲进了储备间,我们科里上下找半天,都查监控,差点我们全科都要报警......” 只有作为管床医生的人懂,病人不见了意味着什么。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诚恳道:“辛苦了。” 儿科的苦,是身心兼备的苦,关键有时候断送职业生涯的,还不一定是疾病或专业问题。 “希望值得吧,你手术方案做得怎么样?我昨天找了不少资料,妊娠合并主动脉夹层即便在秦合都很少遇到,幸好我们主要负责新生儿这块,目前国内对于千克以下极低出生体重儿的救治存活率已经有了一些不错的数据积累。” “就是我这方案最后还是不够完善,有一点点瑕疵,还是我们主任帮我做了些优化。不过她说我可以接手这场手术,到时候她在旁边给我镇台。”明阳絮絮叨叨地在徐云珂耳边说了不少,从促胎肺成熟的激素方案讲到暖箱的温度设定,从脐动静脉置管的时机讲到出生后七十二小时内最容易出现的几类并发症,讲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自信,“......总体来说,只要宝宝在妈妈肚子里多待一天,风险就低一天,就是到时候这孩子免不了要在暖箱icu里住好多天,经济压力会比较大。” 徐云珂稍微凡尔赛了下:“还算顺利吧,这类病例比较罕见,不过不是没有先例,总体来说,风险能控制,就是很需要团队的配合。” 她昨天下午回去就做手术方案是真得很快,到不是因为她厉害,纯粹是她把治疗模拟器的1次机会用掉了,就为了保那个孩子。 作为联合手术的决策人,她也就来回模拟52次手术,又被迫熟悉了十几种妇产科和儿科的治疗方案,外加累计消耗300个小时的治疗体验模拟,这其中的苦怎么也要把它给装出来。 明阳这个时候自然没意识到她的凡尔赛,而是很有经验地点头认可:“相当于妇产科、胸心外科和我们儿科三方团队做联合手术,这种案例即便在秦合也很罕见,非常吃团队的配合。这对我们两个新人来说也是很好融入的机会,如果一切顺利,未来都能组织一次很不错的联合团队,就针对这种高危产妇的治疗,想来大家也都会看到我们儿科,哦不是,看到我们大家的厉害。”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这才摸摸鼻子道:“也不对,没有们,你靠两场手术已经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不过我也不差,等把这个宝宝救下来,应该没人再来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了吧。” 徐云珂看她认真又坚决的模样,突然觉得很欺负人,想先给小姑娘铺垫一下,新人的压力和关注总是很多,其中还不乏比较的人,希望不要因此被她影响。 但很可惜,考虑到科室交班时间,董婕主任、孙主任几个主任都已经就位,会议开始了。 先由何建凯介绍了病人情况,以及经过昨天晚上治疗下当前的身体状态,包括心率、收缩压的等等。 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大家陆续开始进入各自方案的探讨。 十分钟后,徐云珂站到了电脑旁边,这算是目前主流会议室的多媒体讲台,她背后的投影仪还是刚刚何建凯手动拉下的白塑幕。 徐云珂拿着鼠标,点开了由小星星精心制作的手术以及整体的治疗方案,ppt标题:《妊娠合并马凡综合征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多学科联合手术方案》 对不起了,明医生,我可能要卷你了。 第21章 索然 第21章 索然 “各位伙伴, 我是负责这次心脏手术的主刀徐云珂。由于本次治疗涉及到三个科室团队的协同配合,而急性主动脉夹层又是临床上最复杂、最危险的心血管疾病之一,基于病情综合考量, 我将以我主刀的心脏手术方案为本次多科室合作治疗的核心,在了解相关病例后,同步收集整合了一些麻醉方案、剖宫产方案以及新生儿管理预案。有不当之处, 欢迎各位补充。” “首先, 在孕27这个阶段, 我们需要实施为期一周以上的严密监测下的个体化治疗, 核心措施包括低流量吸氧, 镇静、镇痛, 心率控制, 持续生命体征监测。在此期间。”徐云珂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很坚定的提及, “如果患者出现突发状况,包括但不限于收缩压突破控制目标、超声提示夹层范围扩大或心包积液增加等, 则立即启动急诊心脏手术预案。” “其次, 根据患者未来一周的病情演变, 我将联合手术方案分为两种路径。” “第一种,在本周内应对型手术, 基于患者心脏,以保证患者生命为基础,也就是刚提及的急诊心脏手术......” “第二种,将患者持续稳定后, 确认患者和胎儿双方均维持一定的生存储备后......予地塞米松10 mg 静脉推入以促进胎儿肺成熟......只要胎儿超声心动图评估胎儿心脏发育可以......执行剖宫产后进行主动脉修复手术,这个方案可为胎儿和产妇提供生存的最佳机会,这里涉及新生儿icu监护......” 在各种指证和数据标准输出后, 等到讲述最理想的治疗方案,ppt里出现了三个不同模块,第一段flash的动画模拟作为主动脉修复核心手术的动画,生动形象讲述了这次心脏手术中结合bentall术+孙氏术氏的核心逻辑,也就是专业说法上的主动脉根部置换+升主动脉置换+主动脉弓置换+降主动脉支架植入手术。 每一层血管的游离、阻断、吻合和重建都用不同颜色标注,连体外循环管路的流向都用动态箭头标示得清清楚楚,妇产科的何建凯坐在第二排,从动画开始播放的那一刻起嘴就微微张着,看到主动脉弓分支血管被象鼻支架逐一重建的时候,他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完全忘了自己不是心外科的。 第二、三个模块就是以流程图讲述妇产科、儿科的配合方案,从麻醉方案中涉及的麻醉诱导管道,到剖宫产收尾中的宫腔止血棉+bakri球囊宫腔填塞,甚至新生儿不同阿普加(apgar)评分的管理方式,其中几个技术要点旁边都标注了责任科室和交接标准...... 参与这次会议的几个主任医生见多识广,但眼神还是有微微涣散,至于坐在台下的几个年轻医生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有人写到一半干脆把笔放下,改用手机对着屏幕连拍了好几张。 “总体来说,本次目标是希望患者能尽可能以孕周到达28周及上为导向,但核心始终按患者生命健康为最高优先级,一旦出现患者心血管病变症状便会直接安排手术治疗。” 重申了第三遍最高优先级。 到此刻,她已经讲了十分钟,占用了快1/3的会议时间,但办公室的主任、医生们腰背坐得很直,没人有打断她或提出质疑。 再等她最后讲完,会议室格外安静。 徐云珂不由抿嘴,不应该来点反应吗?就算来点提问也可以啊,她看到小星星按照她思路做得这份图文并茂,甚至还嵌入3d动画模拟的手术方案与逻辑,感觉去参考学术报告就绰绰有余。 她不由看向了明阳,可对方一直低着头,只好看向位置中间的董婕。 看到董婕侧头和孙艳主任沟通说了点什么,又低头与最旁边麻醉科的主任短暂交流了什么,最后她把手稳稳推了推眼镜,稳定情绪后,轻轻清了一下嗓子:“好,徐医生辛苦了。患者曾梦甜的手术,就按照你的方案来执行。各科室全部全力配合。会后你把这份方案邮件发给我,我拉一个治疗组,同步给所有人。” “好了,散会,都回去交班值班吧,期间大家都进入待命阶段,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或者徐医生。”董婕自动担任通讯员角色后,也没再组织其他人讨论,直接拍板结束了这次临时会议。 散会后,徐云珂有点不自在。 怎么说呢,她把方案同步写那么周全出来,自然准备了好几套说辞,毕竟有些事跨科室跨领域的,为了弥补方案里的来源,她不止在模拟中学习,现实晚上也啃了很多期刊、指南,但凡中间有人质疑或提问,比如妇产科这里会问的这个球囊填塞的压力设定依据是什么,她都能接住应对。 可惜准备那么多弹药,竟然毫无用处,就突然有点......索然无味? 又是熟悉的电梯门口,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站位,熟悉的孙主任在拍明阳的头。 “不要有负担......” 只是不同昨天,这次电梯关闭的瞬间,里面的明阳笑得似乎比昨天还尴尬,而且并没有帮忙按电梯开门键...... 毕竟她们儿科在楼上,这次不用下楼去急诊了。 关门的瞬间,孙艳转拍了拍肩,不由感慨:“你啊千万不要有负担。你和徐医生也不需要交流了,你还是以多跟着学习为主就好。额,当然,要是能抱上大腿就好了。” 说完,她忍不住吐了一口脏话:“丫的孔姐就是有魄力,怪不得敢和医院力保要副主任待遇,这***当主任都绰绰有余,才28啊!怪不得孔姐在会上说这个徐医生能力很扎实,不说别的科室,就我们儿科这边都不应该叫扎实,那都是我们科室头部能力!新生儿这块分级护理她写得比我们两个还全*****” 明阳低声咳嗽打断:“主任!注意!小朋友最会学大人说话了。” “不行,憋不住。好嫉妒啊,对比怎么那么惨烈!**实在有点不平衡,老娘我以前在国外也进修学过啊,还当了一年那傻*主治的奴隶下手!最后除了能稳定卑微心态,那是一点技能都没学到,可人家在国外怎么就学那么牛,这***的手术做得牛就算了,ppt都做那么漂亮,刚刚那是不是flash?我要是有这能力做课件,那不得做学校的终身教授,这****看完我都知道心脏那什么孙氏手术是怎么个流程原理了。” 深吸一口气,孙艳继续开口:“好吧,还是要承认,国外还是有人认认真真在做教育传承的,她这丫的实力,放急诊门诊是真浪费,得亏就三个月,你说三个月后我能不能去挖过来?算了,大概率不可能,要么?我把位置让她有没有可能?好吧,也就想想。” 电梯就她们两个,孙艳忍不住自问自答,到最后只能叹气安慰:“我知道你还想和她一起较劲呢,听我劝,可千万别有太大压力。有她在,我们附一别说年轻一代,这就我们这一辈,都压力满满,还是要不断学习,不然就要被淘汰了。唉,你看程主任,刚刚那手里笔记就没停下来过,那学习的劲头和大学生一样。” 明阳眼神坚定,郑重其事道:“压力才是动力,您别说当年你在国外学不到什么,我刚加入秦合的时候也一样,我相信徐医生肯定也遇到过,而她如今就是很优秀,而且成为迈克尔教授的学生,我昨天了解主动脉夹层相关资料的时候,就看到她参与过很多她老师的项目,优秀绝不是偶然,我会努力跟上的。” “注意身体。”孙艳还想多说点什么,可看她坚定的模样,想了想年轻就是应该试试,拍了拍明阳的肩膀,便开始今天的工作,只是内心那股劲儿她也是久久不能散去。 类似的对话在妇产科也有。 董婕还在会议室把徐云珂的方案ppt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剖宫产切口选择那一页,停了很久,然后翻到宫腔止血棉和bakri球囊联合填塞的流程图,又停了一次,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细的解剖示意图,一层一层不同颜色标注线映在她眼底,坚定和何建凯说道:“徐医生的剖腹产切口方案和术后止血方案做得很完善了,到时候一切顺利的话,这场手术你来吧,我压台就行,你有把握控制出血量吗?” 一般来说这种危重的病患都会交给主任来主刀,一方面是对患者负责,另一方面也是出于保护成长中的医生的考量。 别看医生经常术前会和家属签署手术风险告知书,但这不是真无责任。 何建凯目光一直盯着ppt,大概停顿快半分钟:“可以,老师,这个手术......我能做。” 但他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些颤抖。 “对不起,老师,我比不上徐医生,在术后止血这方面......” 董婕看向了他,打断了他话:“没必要比较.....好吧,或者说比不上正常,我都感觉很多地方考虑不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做好自己的工作,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发挥你自己的特长就够了。这周你好好把患者看顾好,就立大功了。” “是!” * 徐云珂回到科室,其实有点憋屈,她可是装了个大的,可怎么就感觉.....放了空响炮? 唉,两辈子也不缺人夸,可她就是该死的就是有依赖感。 不过,等手术结束应该有吧? 想通后,徐云珂又满怀期待开始工作,看了眼时间,会议结束太快,她昨天算休息日,所以今天不需要交班,距离门诊还有大半个小时,她可以先去急诊值班室休息一下。 只是她也是没想到,她才刚坐到值班工位上五分钟,就有不少人来找到她。 第一个找她的是顾昀霄,他想做这次联合手术的一助,甚至不惜帮忙代值夜班,外加一定会替她了解封庚有没有腹肌...... 但是......那个,封庚是谁? 哦,徐云珂想起来昨天手术室里的玩笑。 一个年轻俊秀的小男孩,一脸认真又别扭地说出“帮您了解男人的腹肌”这种话,画面太美。 徐云珂难得捂了一下下额头:“二助肯定可以,程主任已经和我说做一助了。” “好!二助也可以!谢谢徐医生!不,徐老师,您的方案让我受益匪浅。”顾昀霄认真鞠躬后便离开了。 第二个找她的则是黄燕洁,把她昨天私下准备好的麻醉方案递了过来。 她想法很简单,这是一台很有挑战的手术,后面麻醉方案可以出一篇小论文,同时也可以有一场手术室的约会,她已经快十三天没见她家老何了。 徐云珂接过方案,不过并没有直接看,而是问道:“这,你应该找董主任?她才是这个联合手术的主负责啊。而且,关键是你不应该找你们科室主任?刚刚讨论我看他在会议室啊。” “我主任说你是心脏领域的专家,最了解这台心脏手术的麻醉需求,他用武之地不多,还说给你看方案后你同意就可以。至于董主任,说她们虽然产科有固定的麻醉团队,但你怎么定就怎么执行,所以我就来找你了。”黄燕洁也很疑惑,“我短信问老何,他也说问你就可以,感觉沟通下来好像你同意就可以?” “好吧,那我先说好了,我只准对方案。” “没问题,方案不行我都不敢上呢!” 方案就几张纸,但一看就下了功夫。 方案里提到的方案,从麻醉诱导的静脉用药组合到术中经食道超声的监测节点......算是比较全面的。 参考对比了一下,和其中一次模拟中的麻醉方案差不多,结果还可以,不过术后抗凝麻烦些,肾功能会受损严重些。 徐云珂不由赞叹,人家能成为副主任水平肯定有,而且还不缺被年资消磨掉的向上扑力量,要知道,这万一方案行不通,不就浪费一晚时间研究方案么? “这个方案可以,但不是那么合适。不过嘛,关于你负责麻醉这个件事,我这里完全没问题,因为我有订制对应的方案,你可以问下你们主任,你同意合作配合的话我没任何问题。”徐云珂把方案交了回去。 黄燕洁皱眉,这手术主刀订制了麻醉方案? 这主谓宾合理吗? 只是由于她敏锐的观感,她并没有问出口,而是带着疑问她回到了科室。 再然后,她和麻醉科主任一边仰望又吐槽她,一边又忍不住拿她的方案逻辑和标准要求下面的麻醉医,搞得麻醉科那一整天哀嚎声从配药室飘到复苏室,等徐云珂后面知道到她无形中“得罪”一批未来麻醉大佬的时候,为时已晚。 不过嘛,就算知道,徐云珂也只能耸耸肩,她觉得她比劝人学医的好点。 另一边,徐云珂在值班室才送走黄燕洁没几分钟,值班室进来了第三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方案引用、参考:《1例妊娠晚期合并a型主动脉夹层患者的围手术期护理》王梦甜 谭奇凯 樊峻辉 何宇轩 洪敏《妊娠期及产褥期主动脉夹层》 【j】. 血管外科学研讨会 russo m, boehler-tatman m, albright c, 等《早产儿管理指南》 《中华儿科杂志 》编辑委员会 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新生儿学组flash灵感来自b站医学博主转载的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手术治疗的动画视频,看完确实能理解手术逻辑,由于他也是写转载,具体出处暂时不明~ 第22章 可恶 第22章 可恶 “蔡主任。”徐云珂赶紧站起身。 “坐, 我来问你件事。”高大的蔡军几乎整个身子能堵住急诊值班室的门,给人满满的安全感以及......压力。 徐云珂笑道:“您问,我这站着就好, 这马上就要门诊了,站着好点。” 开玩笑,哪有领导站在门口, 下属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的道理。 蔡军没多废话, 此刻肉眼可见的愉悦, 已经看到嘴角后两个满满的褶子, 但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多余的情绪起伏:“我刚看了你给妇产科会诊那个妊娠患者的手术方案, 很全面, 你在急诊接下来还有两个月, 以你现在展现工作能力,综合考虑下来, 我想了两个方案,第一个是就直接去抢救室......” “蔡主任, 我选第二个。” 徐云珂尴尬又失礼貌的打断了领导的话, 不带一丝犹豫。 那地方的患者不是送去手术室, 就是送去太平间,开玩笑, 这地方是人能长期待的? 按照急诊试用规则,虽然最后一个月是肯定要去抢救室,但是这能推迟当然要推迟。 上辈子,她在抢救室轮转过3个月, 送走的患者,比她大半辈子手术送走得都多! 就算她有系统加持,在现有医疗条件下, 那也是有很多救不回来,当然,因为没钱救回来的人也不少。 总之,她不喜欢硬吃苦,抢救室待久不了一点! “行,那你门诊继续,但是跟着石主任在急诊手术室值二线吧,记得去护士台拿个单子。”蔡军停顿半刻,褶子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平了,又厉声道,“另外,后面急诊查房你必须跟着一起,像什么话,自己的患者做了手术,查房都不在!还有,不管怎么样,急诊最后一个月是必须去抢救室的。” 说完,利落走人,完全不给徐云珂反驳的机会。 她要什么查房啊?! 没人和她说她要参与急诊查房啊!? 徐云珂也是懵。 急诊科查房一般说得是每周主任查房,有三个主要区域,一个抢救室,一个eicu,还有一个就是急诊病房,只是作为门诊试用的徐云珂并不需要参与这类查房。 这就要解释一下,不是说她不用查房。 急诊门诊这边核心任务其实还是分诊,所以徐云珂每天查的只是留观室、处置室这里的病人,跟着王丰元医生在交班前检查一次。 至于急诊大查房,因为急诊科的忙碌,一般一个月才一次,主要是为了科室里一些年轻医生学习,徐云珂很确定不是今天。 · 等徐云珂去门诊,分诊台的护士歪着头看她:“徐医生,你真厉害,你是个好医生。” 我也觉得自己蛮厉害,但是总觉得这个护士的厉害别有深意。 还有她比较想被夸优秀而不是好。 好这个形容词在医院有时候约等于好使唤。 徐云珂只能尴尬一笑。 “听主任说你不仅兼顾门诊,还要值二线手术?心很好,但是两个一同兼任,这太累了,我帮你调整了一下班次。”一旁的王丰元医生难得主动说了很长的话,把一张薄薄的a4值班表和一本厚厚的手术编号册推到她面前,“你看能做哪些手术,等下你填好,中午去西区办公室找石主任,如果她不在的话你就先放她桌上,她位置上有牌,很好认。后续我们科室里一些突发手术就交给你了,徐医生,谢谢。” 这位高资历的主治医师满眼诚挚的看着她。 徐云珂很想说她不是蜡烛。 她并不知道,第二个方案是身兼多职。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在加班和面临真实死亡面前选择..... 她一个都不想选! 等等。 徐云珂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在曾梦甜的方案里加了太多紧急抢救预设?? 因为经历太多次模拟,她好像在方案里不断补充那些突发状况以及处理措施...... 所以,这小说电视里主人公show time都是各种被夸赞,主打一个爽天爽地? 而她得到只有加班??? 可恶,她发丝,以后绝对不装了!! 但内心戏再多,徐云珂还是默默接过薄薄的半张a4纸的值班表,以及一叠厚厚的手术编号册。 好消息,她竟然不需要值夜班了,在白天8-18点期间负责急诊门诊就可以。 坏消息就下面有一句话,值二线夜班,另白天门诊时间可以根据手术安排调整。 总的来说就是有手术需要都要上班,下班看情况...... 哦,每周日都有一天休息呢,虽然只是备班休息。 王医生可真是好医生。 徐云珂拿着这小手术本子默默回到了诊室。 袁采苓则已经默默做好了门诊准备工作,对比上周第一次见,对方眼下的乌青淡了很多,此刻手里正捧着一本《实用外科学》。 “外科?你这是?”徐云珂讶异问道,上周她还问过,有没有兴趣学点外科,对方摇摇头,说内科分诊都还没学透彻,她觉得外科做基础伤口处理就够,她们那边医院头痛脑热的患者多。 “谢谢徐医生,我休息恢复得很不错,以后我可以正常值班工作。”袁采苓坐正身体,真心感谢完,然后补了一句说王丰元跟她说了,以后她就跟着徐云珂,门诊时随时代替她接诊,其他的能学多少就学多少,“虽然我外科方向基础薄弱,但我一定不会拖你后腿。” 徐云珂上周什么都没跟她说。 还是昨天大车祸把袁采苓临时拉回急诊帮忙,偶遇了徐云珂唯一熟识的那位护士,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徐云珂私下跟护士台打了招呼,后半夜尽量不打扰她,有病人先由她自己顶。 袁采苓这才睡了几个久违的完整大夜。 “我总是习惯待在舒适区,反复纠结迟疑,那么好的学习机会我不应该错过,对不起。” 袁采苓也是回去睡了大觉醒来才回忆起当时的对话,她当时是下意识拒绝的,反应变迟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她扭捏的性子。 就如同最开始加入附一时,王丰元最开始问过她要不要学骨伤,她说不擅长不合适还是什么来着? 抢救室问过她要不要参与eicu的气道管理培训,她说自己对重症没什么把握,而且她真的很累...... 还有急诊手术,认为自家医院那边不可能拥有手术室配置...... 而她想学急救知识,在急诊又有谁会手把手教?那个不是从早忙到晚? 或者说她不主动学主动问,又有谁喂饭给她? 到最后只有一个人硬忙.... 那些机会不是没来过,是她自己一个一个“客客气气”地推掉的。 所以,在附一为什么没有人带她,还不是她自己错过了很多机会。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上周发你的急诊病例数据报告看了吧?附一急诊的急腹症有六成,我们争取这个月一起把这类常见病研究研究。胸痛这块倒是可以和我多学学,要么这样吧,今天开始你问诊吧,可以?”徐云珂停顿片刻,想了想,其实能帮的也不多,也就少一点负担,“我觉得急诊医生如果没有调整好休息,很容易出事的。” “我看了,可以的!”袁采苓用力点头,眼底放出一种被点燃之后不打算再灭的光,她至少抓住这一次,“谢谢。” “咚咚咚。” 第一个急诊门诊的人进来了,门诊时间开始。 袁采苓赶紧带上口罩开始问诊。 徐云珂趁着她问诊期间,看着手术表单,默默在心里在和小星星讨论:“你说我是按我在国外的时候手术能力打勾呢,还是现在的。” “有什么区别?不都只会一点么?”小星星疑惑。 她目前也就学了11例完整课件,就算加上她自己之前的积累,按照32w的疾病代码,距离还远着呢。 .....扎心了。 其实按照附一的手术分级来说,徐云珂现在能做的手术不少。 徐云珂转动了下笔,先把胸心外科中的心脏相关手术都划上,从最小的心包、胸腔穿刺,一直划到相对复杂的法洛四联症、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矫治术,把这些有把握的都划上。 再然后就是一些胸腔镜手术,这块她倒能做,但谁急诊做这种择期手术啊,算了算了。 划完之前能做的之后,她开始在几个领域划拉新能力。 目前11例课件病例集中在头部、心脏、肺部、腹部和创伤。 其中头部嘛,她会两个,一个是经颅骨钻孔的减压、引流,适合一些急性脑出血、脑积水的病证,另一个就高级了,为了练会动脉瘤夹闭术,她足足被扣了两万多块钱。 不过神外这一栏,她没划任何一列。 医学领域如果心脏算医学天花板,那神外肯定不同意,这两个科室因为培养医生的周期长,自然要称自己是医学皇冠的明珠。 只是徐云珂在神外受挫过,原因很简单,神外学阀多,当然心外也有,只是心外被她闯进去了,神外的围城就去不了。 肺部的两个病例,一个是肺炎,听起来很基础,但这其实是徐云珂学习时间最久的一例。 因为这其中涉及的病原体细菌就让她重新学了一遍病理学,另一个则是和主动脉夹层一样很需要花费学习精力的肺栓塞,它的治疗包含内科的溶栓,导管介入和外科手术,徐云珂看目前医院并没有把一些介入手术写在上面,她犹豫再三还是划上了,并在旁边加写了仅操作介入类治疗。 腹部倒是她划得很大胆,阑尾和胆囊手术都划上,外科谁没切过阑尾,她就算想偷懒都没办法。 至于创伤,她深度学得三个课件,缝合这里能应用太多了,没必要划,至于手法复原性骨折治疗这个又不需要手术室,最后一个是颈椎损伤,这类大急救她就不抢活了。 其实看着不同科室密密麻麻的手术编号,她能划的还真没多少。 可恶,竟然真没区别! 不过,想到她上周逼着自己快点学课件的心情,徐云珂忍不住腹诽:“其实我一开始以为这种课件奖励会和小学生定理一样,学一个就来个病人,没想到是我想多了,看来今天这指定课件可以用来做课题了。” 虽然主动脉夹层手术是做了,可都距离她学完好几天了。 小星星眼里的数据闪动:“似乎不一定哦。” 啊?? “呜呜呜呜。” “医生你帮我看看我孙子怎么了。” 一位老太太还没进门,焦急的声音就先到,来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卦衣,头发用一根的发圈随意扎着白色银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和脸颊上,脚上踩着一双棉质拖鞋,边缘沾着不少灰泥,看样子是从家里冲出来的,连换鞋都来不及。 她的眼睛是红的,看到诊室里的两个医生,她声音发抖,没等采苓问,就快速阐述经过:“他从家里窗户上摔下来了,我摸他他就哭,就说痛,也不知道哪里痛,这护士还说让我等挂号。” 老奶奶其实看起来很有气质,只是此刻因为孩子受伤很焦急。 袁采苓皱着眉立马让他奶奶带着小患者躺在床上查体。 徐云珂跟在一旁,安抚道:“别急,护士让你挂号等着说明不严重啊,是好消息。怎么摔的?哪里先落地的?” 这也不是安慰,急诊分诊台的护士是能分辨情况的,如果真是紧急的,早拉床去了。 “手肩膀这里,我反应有些慢,都没抓到他,但是看得很清楚。”边说,奶奶边演示着经过,不过徐云珂的一句话确实很快抚慰住了她,但并不能抹去她的自责,“都怪我,就不应该答应他给他爬窗,幸好窗也不高,不然我,我我这怎么和孩子他们交代。” “男孩多调皮,磕着碰着难免,孩子多大?平日里吃饭好的吧?”徐云珂一边问一边用余光观察袁采苓的查体手法,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捏了捏,准备随时补充。 “下周就4周岁了,胃口,胃口很不错的,他很喜欢我做饭,可惜就是体型偏瘦,像他爸,这孩子平日里很少生病的,这次真怪我不仔细。”说完,她还盯着袁采苓查体,又不敢开口,怕打扰了检查,那种硬憋着的焦急,让她的肩膀都微微耸起来。 交谈间,袁采苓已经有了一个基础评估:“刚刚按压了下肘窝,有可能左边手肘脱位或者骨折了,需要拍x片再看看,徐医生?” “只有手吗?可以做什么全身检查,都做一下。”奶奶不由掏出了她袋里的布袋钱包,手捏着紧紧着,一直在自责,“都怪我不注意,是我的问题。” 徐云珂看奶奶这模样,又想到她的“富裕”,心软打开了检测仪:“您别急,我帮他再查一遍,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看好。” “何黎,3岁,初步诊断:先天性主动脉瓣畸形??型***,左手肘关节脱位,生化指标:升主动脉收缩压差6.7kpa......” 第23章 楼梯 第23章 楼梯 小男孩此刻身上穿着一套带着某动画片主角图案的衣服, 大眼睛红彤彤的,有着简约大气的寸发,若不是身体偏瘦, 真是看不出一点有心脏病的样子。 可他的影像就是锁定了心脏的主动脉瓣,比如被红色框住标记警示的就是主动脉瓣二叶位置有明显增厚与纤维化,还有鲜红的左心室流出道也呈现出紊乱的湍流信号, 这种带着异常血流动力变化很多标红的数据, 所以在影像中其实呈现了多个警告点。 徐云珂握着他的手肘, 指了指他胸前的怀里:“呀, 我看你衣服上的动画好眼熟, 是可爱的懒羊羊?” “额, 不, 这是喜洋洋!懒羊羊可笨了!” 就在他说到懒羊羊三个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纠正这位分不清动画角色的医生姐姐的那一瞬间。 徐云珂的手动了。 左手拇指按在他左肘外侧的桡骨头位置, 拇指置于肱桡关节间隙,一推一拉一扯, 三力协同, 这桡骨头得以弹回环状韧带之内了。 整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 不超过三秒。 何黎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眨了两下眼睛,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哭声停了。 痛被拉走了! 徐云珂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 “小何黎可太勇敢了,一下就不哭了, 给你。” 她把巧克力在何黎的左前方,高度刚好在他肩膀以上。 何黎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接。 左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瞬间,然后把巧克力抓在手里。 整个过程中, 左肘屈曲、前臂旋后、手指抓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这……”她奶奶站在旁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大脑尚未处理完毕的状态,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好了?” “好了。”徐云珂并没有急着结束治疗,而是拿着听诊器,“不用拍片了,是肘关节脱位。就是肘关节里有一根小骨头从韧带下面滑出来了,我刚才把它转回去了。” “来深呼吸。”徐云珂指挥着,用心听他的心脏声音。 吸气的瞬间,杂音的强度出现了轻微的变化,与主动脉瓣狭窄的特征也吻合,但很细微,确实不多注意很难感觉到。 “呵呵呵。痒痒。”何黎就很听话,也很怕痒。 刚刚在哭唧唧的脸现在还有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出现。 “刚刚突然摔下窗害怕吧?”徐云珂想到了他摔跤的起因,“怎么会摔还记得吗?” 虽然对一个小孩问这类问题,未必能得到精确的答案,但有时候孩子描述也可能有线索。 “害怕,超级痛。”何黎努力回忆刚刚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不过后来就痛了。” 已经出现了晕厥情况。 徐云珂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采苓,你听听他的胸骨右缘第2肋间心音吧。”徐云珂收回了听诊器。 “去留观室等10分钟,再试试他能不能顺利抬手勾东西,没问题这个脱位就复原了。”把位置让出来后,她走回电脑前,向何黎奶奶招了招手:“关于脱位,接下来三天内,就不要牵拉他这只左手,也不要用力,穿衣服先从患侧穿,脱衣服也要注意。” “短期内都不要提着孩子的胳膊,玩荡秋千之类需要手臂手肘力量的游戏,当然更不能再摔了。小孩子骨头还在发育,容易习惯性脱位。如果以后再发生,尽快来医院没错,时间越长软组织越肿,复位越困难。” 徐云珂听到何黎奶奶放松下来的呼吸,没有抬头,开了一份心电图、x胸片和心脏彩超的检查单,像是一个晦气的大师开着预言,然后身体默默后退了一点:“但是,我怀疑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三个检查如果费用能接受可以今天就去做掉,同时通知一下他父母,到时候下午找我,额,找我们医院的儿科、胸心外科,做一次系统性的心脏评估。” 如果说刚刚何黎奶奶还只是焦急,那此刻脸则是一片惊恐。 但至少没破口大骂,也没有上手。 嗯,这120元花的值得,徐云珂也并没有再多宽慰:“好了,这是单子和诊断,您收好。下一位~” 何黎奶奶接过单子时手指抖了一下,走出去的时候人还是呆傻的,反而是何黎一改刚刚的模样,用右手牵住了奶奶,叽叽喳喳说着:“奶奶,这个医生姐姐送给我的巧克力可以吃吗?奶奶,医生都好厉害,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比她还厉害?......” · 医院大多科室还是有午休时间的,急诊虽然忙,但有时候也能挤出来时间,就比如今天,袁采苓可以和她轮着吃午饭。 12点左右,徐云珂去石主任办公室放完手术册,掐着还有的空又回门诊方向走,可以去问问刘子盼要不要给她食堂打饭,只是刚到诊室门口,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徐医生。” 徐云珂回过头就看见了她回国的第一个门诊患者,也是一天看诊了两回的患者:“罗先生?出院了啊。胸口还疼不?” 罗斌没穿医院病号服,身上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长袖,围着深蓝色旧围裙,他身边有一个莫名和他长得很像的女人,对方一直笑眯眯看着她。 “已经不疼了,昨天出院的,谢谢徐医生,要不是你......” 罗斌明显情绪要上来了。 “别了别了,这都是我们医生的职责,也是你信任我,而且之前都送过锦旗,就别再谢了。”徐云珂赶紧打断,“对了,你今天来这是?” 一旁的女人赶紧把一个袋子从罗斌手里递了过来,想塞进徐云珂手里:“徐医生,那锦旗是后面才知道,我们两口子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感谢也不能少,我们知道医生不收礼的,这是......这就是我们两口子做的炒饭,希望你能收下。” 罗斌在一旁憨憨一笑:“虽然谢过很多次,但我们还是想再来谢谢徐医生,这炒饭是我做的,味道不错,就想着表表心意。” 徐云珂能看到袋子里装着三个白色的泡沫盒饭,隔着消毒水都能闻到一股诱人的烟火气,似乎有鸡蛋、葱花,利落接过后,带着责怪和一种没商量但也不算凶的语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但这贿赂不了我。估计医生说过不少让你好好休息的话,可看你?” “出院不等于病好了,何况你脾脏都被摘掉了,我们的身体没有无用的器官,脾脏的免疫功能和相关循环代偿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接下来静养至少一个月,饮食清淡,也不能干重体力活和搬运,还有肋骨炎症,你要知道休养这件事,它比吃药还重要。” 叮嘱完,徐云珂声音加大:“听到了吗?” 罗斌赶紧点头,看到旁边妻子盯着他的神色更不敢多说什么。 徐云珂拎着炒饭:“那我先去吃饭了,谢谢你们的炒饭,有机会我去摊子光顾你们。” 她想起来给她送锦旗的那位肇事者也是开吃食的,好像也不远,有机会一起去试试。 罗斌狠狠点头:“嗯嗯,我们就在医院两条路后面十字口,那徐医生,我们不打扰。” 等徐云珂背朝她们往前走,还能听到罗斌被训斥的声音。 “这,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什么叫出院就好了,怪不得我要去问问医生后面怎么照顾你还拦我。”他妻子听口气就知道很生气,“听到没有,等一个月后再说,活我可以慢慢干。” 罗斌:“我听老婆的话好吧,我怕你太辛苦。” “我怕我守寡呢,总之,静养!” “那老婆大人也少干活,要么......我静养我们摊子就休息吧,你一个人干我心里堵着慌。” 徐云珂到拐弯处还能看到他妻子拧着他的胳膊:“我们好不容易稳定的摊子你想什么呢,你少来大男人主义,这钱赚来又不是给你一个的,我还想买条新裙子呢。” “疼疼疼,反正钱在你那,干嘛等着花......” 好好过日子的病人她最喜欢。 徐云珂见看不着人了,赶紧举起袋子闻着香喷喷的炒饭,那股鸡蛋和火腿被铁锅炙过的焦香混合着米粒被酱油裹满的气息直直灌进鼻腔,真香啊。 不过,刚走到员工通道那扇防火门外面时,一阵极细微的、闷在膝盖里的哭声从楼梯间方向传过来。 幸好是大白天。 徐云珂伸手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就看刘子盼埋脸在楼梯上哭。 她身型还挺好认,即便此刻整个上半身都躬成一团。 徐云珂坐到她旁边,轻轻搂住她:“都大姑娘了,怎么哭那么凶。” 刘子盼红着鼻子抬头看到她,眼泪鼻涕那是在脸上画过几道没规则的弧线,瞧见她后哭声更响亮了:“徐.....医生…珂珂姐。我......不是我的.....我的错,护士长,护士长她冤枉我,我凶,但是我没不负责任!” 徐云珂顺着她话,拍着她的背:“好过分,她怎么冤枉你,你和我说说,我等下帮你找回场子。” “那怎么行!护士长威严不能挑战!”刘子盼一把用手指擦掉眼泪,动作比她换药时挤干棉球快得多,“她可能,可能就是听信了患者片面之词,昨天又那么忙,投诉多了她当然压力大......” 看来情绪还没崩溃,就是一时受了什么委屈。 徐云珂摇摇头,摆摆手:“那没招,我看你在这里哭的那么委屈,想说帮帮你吧。” “那,那倒也不用,我就哭一哭,哭一哭会好点。”被徐云珂这一打岔,刘子盼稍微回神了一点,但想想还是很委屈,“昨天不是好多小孩受伤吗,有几个是轻伤都被安排在留观室,我就按照医嘱每2个小时查一次体征,我一次都没落下,但是今天有个患者家属投诉说都没人管他孩子,等好几个小时呢,还说护士太凶吓到他们孩子。然后,护士长问都没问就把我拉上去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让我向患者道歉。” “你道歉了?”徐云珂叹气,昨天急诊室又忙又乱,她也听到很多人抱怨等很久,家属情绪化的时候总不能跟着较真。 想来道歉能息事宁人,护士长估计权衡后只能委屈她了。 “额,是的,不然我能那么委屈!护士长都道歉了!我都记得其中一个家长,他孩子昨天觉得好玩还推着我那手推车,还想玩针管,我让家长好好管一下。当时急诊多乱啊,不说物资珍贵,就磕碰到都可危险呢。”说着说着,好像她有点点反应过来了,“好吧,我就有一点点凶,但是我没错,我没漏掉任何人的检查,说我凶我认,不凶一点这......这场子怎么镇得住!” 说到场子这个词,刘子盼莫名笑了出来:“场子这词形容的好,我就感觉那场子是我罩着的,我就是大姐大!” 徐云珂嘴角也不由上翘:“凶起来,你再拿个大针头,没准小孩子真觉得你比混社会都还凶。” “有道理,不过好可惜,我们急诊治疗室最大的针头也就那么大。”刘子盼比划了一个小拇指。 徐云珂刚想继续调侃,楼梯间门又被打开了。 一名女医生走进来,半截烟夹在嘴唇和指缝之间,另一只手还在口袋里摸索,看到她们两个,夹着烟的手立马往后。 是抢救室的主治医生罗惠琳。 “罗医生!你又要偷偷抽烟。”刘子盼明显也认识她。 罗惠琳棱角分明的脸难得窥见一丝窘迫,随后把烟又塞进了口袋,坐到了徐云珂旁边,声音清冷,不过放轻了很多:“没吸,就解解痒,在戒烟了。” 刘子盼偷偷在徐云珂耳边说:“罗医生已经因为吸烟被通报扣好几百块了。” “我听得到。”罗惠琳无语。 “那我也要讲,我们健身房不是在顶楼吗,我都在天台见过她抽好几次呢,要不是我嘴巴严,你都不知道被投诉多少次,医院是全面禁烟的!”刘子盼抽吸了一下鼻子,一下就忘记了刚刚的委屈。 罗惠琳没说话,又从口袋中拿出了烟,摩挲着边缘。 徐云珂看向罗惠琳:“怎么突然压力大了?” 抢救室的医生大多都需要一些缓解压力的手段,抽烟很常见。 罗惠琳点了点烟滤嘴:“嗯,刚又抢回了一个人,烦。” “这救回来了,多好啊,怎么还烦了,总比盖白布好吧。”刘子盼不理解,她在急诊室才1年,一直就在留观室和处置室,并不了解抢救室的情况,但也知道那里常常有人盖着白布离开。 徐云珂想了想:“14床的老人?” “对,这你都知道?”罗惠琳很诧异,徐云珂不是只来医院一周左右呢。 “值夜班时看过抢救室和icu的一些病人病例,14床在急诊icu和抢救室之间来回住了快一年了,病历厚得像长篇小说,想不注意到都难吧。”有小星星做助手,她在掌握患者长期病历上比其他人多了不少效率。 既然是这个床位,徐云珂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有猜测事情的轮廓,只能拍拍她肩膀,“你这不是助纣为虐,这就是单纯工作,辛苦了,别多想。” “什么和什么,你们打什么哑谜啊。这救人不是好事吗,怎么又助纣为虐了?”刘子盼此刻已经全然忘记了刚刚的委屈,一脸困惑。 徐云珂想了想,给小姑娘一点点震撼也好,不过注意到罗惠琳,显然她也很想述说些什么,干脆把话留给她。 “一个73岁的老人,全身也就眼珠能有一点反应,被我一轮又一轮反复抢救,全身被胸外按压、肋骨,深静脉穿刺、戳动,反复电击则是弄得淤血破溃边缘,这样全身血肉模糊不知道多少次了......我都不知道我这是在救人,还在折磨他。”罗惠琳低着头说话,声音在楼梯间的回响放大出一些冰冷,“每一次抢救,他眼里只有恐惧和泪水,可惜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做任何决策。” 刘子盼微微靠近了罗惠林,小声安慰道:“这样活着虽然对他痛苦,但可能对家人来说也是一种支柱,才愿意花费那么多钱救治。” 急诊icu、抢救室的花费是一点也不便宜,就算医保分担,对很多普通家庭也早该是个止步的数字。 罗惠琳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家人,你以为是不忍心老人离世吗?” “要不是我们定期换药翻身,他身上的褥疮估计都能长满,两个儿子也就结算费用来一次,还只到收费处结完账就走,连病房门槛都没踩过。” “其实半年前老人体征还算平稳已经恢复很不错了,我和家属建议让老人去康复科,他们拒绝了,说什么不能放弃治疗,康复科不如我们,然后我就听到他大儿子和小儿子私下讨论,这里有多厉害,能活2年他们能分多少钱,要是活个5年,孙子都能出国什么。” 罗惠琳忍不住捏扁着烟头,又放开等它回弹,放在鼻翼安抚,她说着说着都觉得恶心,“这是一位退休的老干部,住院费用基本有单位和医保报销,他只要活着,每个月就有退休金,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这位老人知道了什么,一下情绪激动说不出话,等再抢救回来,心哀大于死啊。” “你们说我算不算助纣为虐?” “这***是人?”刘子盼骂人的话那是在楼梯里开始回荡。 楼梯间又陷入了沉默。 安静了许久,直到徐云珂的肚子咕噜响,尤其是闻着抱在怀里的饭香:“我们是人,所以要吃饭,有时间吃饭吗?我请你们去食堂吃好吃的,安慰下两位。” 罗惠琳把烟塞回口袋最深处,站起来:“吃,是你这手里的外卖吧?那么香。我们食堂可没什么好吃的。” 她们附一的食堂主打一个健康安全,低盐低油的健康型的难吃。 刘子盼清了清嗓子:“她手里这炒饭一闻就知道是双罗家的炒饭,味道很不错的,不过我吃了好多次了,我还想吃肉。” 徐云珂拍拍怀里的炒饭:“这份是病人感谢礼,算锦上添花,我说的好吃的是另一个。” 作者有话说: 小儿手法复位治疗案例:中西医结合骨伤科学(中级)、临床骨科分册诊疗指南; 第24章 同事 第24章 同事 食堂。 徐云珂把那三份炒饭往桌上一搁, 便转身进了后厨。 再出来的时候,她两手端着一个大铁盆红彤彤的东西,红油表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白芝麻, 有堆在一起鸭血、牛肚、牛杂,还有虾仁和火腿,那叫一个满, 让豆芽和白菜都成了真正配菜。 “毛血旺!食堂还有这菜?好大的脸盆, 食堂肯定没有。” “食堂没有, 你怎么会有?” “外卖的?可怎么那么热腾腾?还量那么大?” “我能吃点吗?” 就撞上了来食堂吃饭的明阳。 “来吧。”徐云珂好笑道。 对方像一只被气味拴住鼻子的小圆狗, 吸着鼻子, 说话时能听到明显的吞咽声, 亦步亦趋地跟着徐云珂, 跟着她绕过柱子,跟着她穿过两排空桌椅, 直到徐云珂把铁盆放在桌上。 明阳才看清座位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她脚步一顿, 圆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那个, 对不起, 打扰了。” 但明显有点想往后撤。 位置上的罗惠琳和刘子盼却是笑着招呼。 “这位是儿科主治明阳,这位是急诊主治罗惠琳, 这位是急诊护士刘子盼。”徐云珂笑着把三个人互相介绍完,才解释道,“这是患者出院的感谢礼,不过就三份, 先到先得。今天这个毛血旺是我姐昨天送来的,在冰箱里隔了一夜,刚去后厨热了一下, 不嫌弃就一起吃。” 三份炒饭是三种口味,一个撒了葱的蛋炒饭,一个里脊肉炒饭,还有一个则是青豆玉米炒饭。 据刘子盼介绍,最好吃的是里脊肉炒饭,这个白里脊和市面上红里脊完全不一样,更嫩、更软、汁水多,其次是青豆玉米炒饭,咀嚼起来很有层次感,但是他们卖最好的还是蛋炒饭,好吃还不油,有口皆碑。 至于这道毛血旺...... 其实是昨天傍晚徐瑛和小姐夫拎着这盆菜到医院的时候,徐云珂正忙着在系统中模拟曾梦甜的手术方案,错过了电话。 等后来打开彩信,照片里徐瑛的手托着这个铁盆堆得满满当当,还和她打好了招呼,放在了医院厨房。 当然,隔夜不隔夜,在场自然没人在意。 本来她还想着今天晚上找人一起吃呢,这不,不特意约才好,能凑点人。 “我这就去打饭。”明阳反应很快,立马去窗口打饭。 “那我先开动了。”罗惠琳是一点也没客气,直接上筷,只吃不语,还很迫不及待把炒饭里的白里脊肉挑出一块塞嘴里,果然如刘子盼描述的一样好吃。 刘子盼给自己夹了一块鸭血,她很少吃辣,但对这盆红彤彤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心。 第一口下去,火辣辣够劲,滋味十足,满足这一口腹之欲后她舍不得停筷子,边嚼边问:“这怎么做到的?你姐和厨房的人关系很好?我听说食堂是拒绝帮患者家属热菜的,就怕出事情,至于医生也不行,要知道食堂连我闺蜜都拒绝过呢。” 说完,刘子盼自己就眼睛一亮:“啊,我可以让我闺蜜也来蹭吗?” “当然可以,说起来昨天我们还鸽了她呢。”徐云珂连连点头,然后摸摸下巴,默默给她姐和小姐夫点赞,“昨天我姐打不通电话就把这菜留在食堂,说我要吃去招呼就行,刚刚那食堂的阿姨也很好说话的,很热心给我热菜。” “牛啊,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说着,刘子盼急速扣来了一位新饭友。 “下次我问问。”徐云珂也没等人齐,跟着罗惠琳开动。 很快,她们桌旁出现了一个身姿更加挺拔有力的靓女。 5分钟后,一张六人长桌坐满了。 “额,你们好,我是超声影像科的王胜男。” 自我介绍完坐落,徐云珂几个才感觉到压力巨减,对方看起来肌肉线条夯实有力,对比她们几个小白肌,容易造成羡慕嫉妒恨。 不过比起她结实有力的体态,那头圆寸短发更瞩目,发茬齐整,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清晰,加上脸小,整个人往那一坐,飒气又清爽。 “我是徐云珂,昨天鸽了,但我们下次约,我对拳击很感兴趣。”徐云珂爽快介绍,还带明显的夸奖,“怪不得刘子盼说她肌肉不算什么。” 明阳带着明晃晃的羡慕:“你好帅,不对,你好厉害!你好你好,我是儿科明阳” 罗惠琳应该和她认识,只是浅浅点了头。 “你们好呀。那啥,我就开动。”王胜男被两个漂亮女孩带着欣赏的目光盯着还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挠挠头,赶紧拿起筷子转移注意,但她看到桌上那盆主菜之后,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发生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刘子盼注意到她的异常。 王胜男看看毛血旺,又看看刘子盼,再看了一圈坐下来的人:“你们不知道我们医护尽量不能吃毛血旺吗?” 怪不得她刚刚闻到辣椒的香味。 刘子盼摇摇头,倒是一旁的罗惠琳默默夹起一块毛肚:“知道,但对我来说,吃不吃都忙,所以无所谓了。” “哈?”徐云珂不理解,“这毛血旺有什么关系?” “红红火火,忙忙碌碌,我们很多值班医护都戒火龙果、草莓还有芒果这类,能避讳就避讳。至于毛血旺这种血淋淋的......”王胜男内心的挣扎依旧写在脸上,她一点都不想忙,不想见血啊。 “好吧。”然后刘子盼又夹了一大块,无所谓,“太玄乎了,惠琳姐说的对,反正我感觉吃不吃都忙。” “别想那么多。”徐云珂虽然内心有一丝诡异的异样感,但这事情应该只是看概率,她眉眼弯弯夹起一块鸭血,“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对吧?” “对啊对啊,很好吃!”刘子盼一下就夹起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鸭血放在王胜男碗里。 王胜男眼睛一闭,开吃:“行吧!吃!” 一旁的明阳吃饭很快,一点都不受玄学干扰。 她都可以说是趴在碗上,就着鸭血扒饭,头都没抬起来,干了半碗饭之后举起勺子,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介意我用勺子弄点汤吗?” 罗惠琳炒饭早干完了大部分,也在食堂打了第二碗饭,同样举起勺子开始捞捞菜,只是她小心把菜里面的葱蒜调味料挑了出来后才干:“没人会介意,都是同事。” 然后明阳也跟上节奏。 不到5分钟,就干了大半。 徐云珂见状,心里开始庆幸刚才给袁采苓的一次性饭盒捞出了一些菜留着。 她看着铁盆里快见底的豆芽、零星几块鸭血和红油汤,不由感慨:“我们几个食量真不错。” 那一盆毛血旺,刚才后厨阿姨端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她们一整个科室吃的,没想到五个人就能干完。 等明阳再抬头,她已经干完了一大碗饭,赞叹道:“是你姐这道菜做得好啊,就这汤汁都又辣又鲜,过瘾。” “那肯定,不多吃点可容易饿了。”刘子盼好奇向明阳问道,“这汤好喝吗?辣不辣?” 其实平日里她很少吃辣的菜。 “你可以试试,我比较重口味。”说着,明阳见刘子盼只有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了她。 刘子盼也不矫情,给她和王胜男都舀上了几勺。 就吃上两口,王胜男和刘子盼也很有默契竖起大拇指。 罗惠琳没多说,而是默默掏出了私人手机:“我吃完了,有机会一起吃饭。额,用这个,不要值班。” “哈哈,行啊,有好菜叫你们。” 徐云珂哈哈一笑,心想这可不是她姐的手艺,不过并没有解释,因为就是她姐才能吃到。 随后,她把翻盖手机也拿出来,和罗惠琳换了私人号码。 再然后,大伙都很自觉留下了号码。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种偶然间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太难得。 回急诊的路上,难得大伙是消食着散步。 “这家炒饭能外卖吗?”罗惠琳突然问向刘子盼。 刘子盼很惊讶:“你比我在附一待都久,你竟然不知道?这家炒饭还是蛮有人气的,医院好多人都点过吧。” 罗惠琳摇头:“没时间搞吃的。” 一般就吃冷盒饭比较多。 刘子盼一副看她可怜兮兮的摇摇头:“哪次想吃什么问问我,周边好吃的外卖餐号我都知道。” “谢谢。” 徐云珂在旁边默默补上一句:“我也要。” “好好好。”刘子盼又一副大姐大的模样,“我这周边三公里外卖都点过,你们什么口味都可以问我。” 这是一顿难得安稳又美味的午饭。 徐云珂心满意足地回接班门诊的时候距离1点还有10分钟,把饭盒给袁采苓让她去吃饭休息个一小时,而自己则开始门诊。 只是没想到下午第一个病人还是同事。 “黄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挂什么号,找我不就好了……”徐云珂刚开口,目光扫过对方发红的眼睑边缘,把后面的客套话吞了回去。 黄燕洁推门进来的时候,里面还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麻醉科刷手服,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运动衫。 她脸色很复杂,像是悲伤又像是庆幸,扯着嘴角说道:“小梨头,是我和老何的孩子,老何那不是有重病患者么,离不开,就我先来找你......想了解一下情况......小梨头就是何黎,上午那个手脱位的患者,他小时候就对梨很感兴趣,就取了这个小名。” 大概是有在努力扯动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保持礼貌、轻松,徐云珂这才发现她竟然隐隐约约也有一个小酒窝,只是很浅。 “小梨头现在应该和他奶奶睡午觉了,我知道这样患者不在看病不对,但你是心外科专家,我就想先咨询一下,就......了解一下,我不占资源,挂了号的。”说着,她把号子和上午做得一些检查报告递了过来,还试图用话稳定她的心神,即便那些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起皱,“我婆婆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开玩笑呢,还以为哪个医生又莽了。小梨头平日里一点问题都没有,顶多就是稍微瘦点,但我和老何都瘦啊,我.......他心电图还正常,是不是说明这个情况不严重?” 但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下拽。 黄燕洁即便只是成人心脏亚专业的麻醉,如果平日里多陪陪孩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细节? 她之前还觉得小梨头挑食才比较瘦弱呢。 医院的报告能看出心电图是正常的,但是超声给出了比较有倾向的诊断,对比系统的全科检测仪,医院会给出的诊断自然更加谨慎,疑似主动脉瓣膜二叶化畸形......瓣叶增厚,开放受限,收缩期主动脉瓣口血流速度增快,峰值压差约...... 徐云珂自然没接她的自我安慰,只是指了指x胸片:“不说超声结果,这个他胸片的心影能看出,左心室已经出现扩大现象。虽然目前没有特殊情况发生,但应该是照顾比较精细,毕竟若是得过肺炎什么,这个情况一定会变得很严重。” “是的,这孩子从小就省心懂事,我婆婆照顾也很好,我......”黄燕洁手指已经握紧了膝盖,深呼吸后,带着哽咽问道,“他的情况怎么样?后面,后面我们要怎么治疗?还,还有机会吧?对吧?” “目前发现不算晚。”徐云珂说得很坦白,“只是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关闭不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有一个相对无症状的代偿期,很多孩子在婴儿期和幼儿早期表现不明显,一旦出现症状,往往意味着代偿机制已经开始失代偿,病情进展会明显加速,何黎现在其实症状还不算典型。” “你也有过相关了解,应该知道他肯定不是左心衰竭的阶段,不用那么悲观,当然有机会。” “正常来说,他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评估狭窄的精确程度、左心室的功能状态、瓣膜的形态结构,然后由我们医生来制定手术方案,以当前情况来看,不管参考目前的指南还是这个病相关的研究期刊,他现在都不完全符合手术适应症,心电图也没有异常,大概率医院会建议先定期随访观察,等病情进展到一定程度再考虑手术。” 徐云珂斟酌了下措辞,“但以我个人的判断,小梨头目前处于压力差的临界区间,加上左心室已经开始扩大,趋势不乐观。另外,我猜今天这次摔跤意外,很可能是晕厥发作。如果真是如此,其实说明病情在往下走,我会建议尽早手术,而不是等心肌进一步受损。” 她停下来,认真看着黄燕洁的眼睛:“治疗方案方面,我会推荐ross手术做根治,但这类手术我本人并没有足够的经验积累,如果条件允许,你们可以去秦州心血管医院,那边的小儿外科团队有相关的研究和临床积累。” 别看她那天做林晚晴的小儿先天心脏病的手术游刃有余,但实际小儿心脏并不是她主要研究方向,而且她两辈子都没做过ross手术,系统目前也没这类课程,所以她也只能给出一些意见。 不过,她记得很清楚,在未来对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专家共识中的信息,她知道对处于生长期的儿童主动脉瓣病变,ross手术在远期存活率上对比其他术式有明显的根治优势,所以敢提出这个意见。 “ross?是一种术式?是怎么样的?”黄燕洁对这个术式很熟悉,但此刻她的脑子又那么空白。 “嗯,简单地说,就是把小梨头自己心脏里的肺动脉瓣取出来,移植到主动脉瓣的位置上,替换掉那瓣膜。然后,再用别人捐献的肺动脉瓣或者人工耗材,给他做好肺动脉的重建。这样用他自己的活组织瓣膜,不会有排异反应,也不需要终生吃抗凝药,但这还不是ross手术最大的优势,最大的优势在于,这个瓣是活组织瓣膜,它会跟着小梨头的心脏一起长大,只是风险......” “风险就是一旦失败,本来只有一个主动脉瓣问题,变成了主动脉和肺动脉一起出现问题,对吧?”随着徐云珂讲解,黄燕洁理智开始回归,脑子里出现了曾经看过的报道,“不能做成形吗?我记得ross死亡率很高。” 徐云珂坚定道:“你说的成形可以做,但很多成形术后的孩子最终都会走上一期成形、二期ross的路。总体来看,成形术后的再手术率比ross高太多,还不如先做药物控制。另外,其实看目前儿童主动脉瓣疾病的治疗方法来说,不管是瓣膜成形、瓣膜置换还是球囊扩张,对小体重孩子来说,这些死亡率在排除特别因素和干扰来看还是差不多的。” “这些都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给的建议。你可以多咨询几位小儿心脏外科的专家。” 小星星刚刚特别给她整理了九州乃至全世界目前的ross案例,从1998年开始到现在已经累计124例,小于1岁的死亡率很高,但大于3岁的患者死亡率为 0%,随访期间全部存活,没有一例感染、栓塞和再次手术。 可是问题是这些案例目前没公开报道,都在随访和研究中,她总不能说,黑客总结的数据吧? 黄燕洁站了起来,只是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问了一句:“这手术你能做吗?” 徐云珂一愣,想了想点头又摇头:“能做,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转移术,拆东墙补西墙,但整体比不上秦州心血管医院那边的条件,因为肺动脉瓣的代替材料最好的是同种异体肺动脉瓣,这类组织库,应该只有顶尖的心脏中心才有。” ross手术是高难度复杂手术,但真要她硬着头皮做,还是能做到的,但即便是手术成功并不意味着就好了,这个术后的并发症才是术式的鬼门关,再出血、感染、心律失常、瓣周漏、新主动脉瓣反流或新肺动脉瓣狭窄等等,可以说,除了同种异体肺动脉瓣之外,成人和小孩的后期护理对她来说也有很大差别,所以硬要做,最多估计也就三成概率能做成。 小星星那句来了的意思,徐云珂现在才懂。 她有一个可以指定的课件,总归她点头是不至于让同事绝望。 但她摇头也是基于她们是同事。 一旦出现问题,太难了。 而且,她目前的计划是确定课题后再使用这个课件。 作者有话说: ross手术以及对应病例、数据、参考引用:《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中国专家共识(十三):先天性二尖瓣畸形》莫绪明1,李守军2 代表国家心血管病专家委员会先天性心脏病专业委员会;《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学》由richard a.jonas编著————我发现有些名词和引用放在文章的段评做备注也不错~想了解大家的阅读体验,你们觉得把引用和相关科普放在本章说末尾好,还是更新后找时间把引用、科普相关放在段评好? 第25章 执念 第25章 执念 送走黄燕洁没多久, 袁采苓也吃完回来,手里拎着给徐云珂带的一杯水,顺便捎了句话:“石主任让你门诊结束去找她。” 徐云珂点点头, 但袁采苓积累了一上午的疑问总算有时间开始问,从何黎的心音差异,到外科手术中的某些问题, 等她一?气问完, 又分享了一个八卦:“听护士说你是第一个让蔡主任变脸的医生, 以前都是蔡主任让我们医生变脸, 说你贼厉害。” 估摸着她当时拒绝太干脆, 干脆到连蔡军嘴角两道褶子都瞬间磨平, 徐云珂尴尬解释道:“可能生气我没跟着查房, 我也不理解,不是说急诊大查房一个月我们参与一次就好么?” 袁采苓挠挠头:“听护士说病房那边, 今天蔡主任查房问了主动脉夹层和心梗怎么区分,还有a夹和b夹, 把不少人问得哑?无言, 估计你也是被牵连了。” “原来如此, 被牵连了,还是怪我太优秀。” 徐云珂连连点头, 两人这才继续开始门诊工作。 18点左右,徐云珂便去了急诊的西区办公室。 目前急诊只有蔡主任有独立的办公室,其他所有主任的办公室都改成了病房。 而负责急诊手术室的石飒飒主任在西区办公室的最里面,有一张比较大的木桌, 上面有她的名牌,很显眼,所以中午徐云珂放手册的时候即便没人也很顺利。 石飒飒这个名字的含金量她还是知道的, 她们急诊主任医师、行政副主任。 按照刘子盼的介绍,石飒飒是她们附一唯一能够横跨胸外科、普外科和骨科三个领域的外科女医生,私下里都叫她附一刀客。 那晚罗斌的脾切除术就是这个石主任做的,一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徐云珂对此还是很好奇的。 不过很遗憾,这位大神她入职到现在就没见过,人不在工位,她就不好找了。 为了避免无效等待,她直接给对方打了电话,不过接电话的是巡回护士。 十分钟后,徐云珂穿带着手术服和消毒的手,便进了急诊的手术室。 石飒飒主任正在进行一台紧急的消化道穿孔手术。 至于让她过来,倒不是做手术,而是在一旁和另一个医生观摩,一起站在手术室边上。 此刻石飒飒眼睛正专注地探查腹腔,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操作一边对着旁边一助的位置仔细讲解穿孔边缘的修剪要点和缝合层次,语气听起来又耐心又认真,像是在带教。 徐云珂没上前,和另一个观摩医生一起站在手术室边上,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 但石飒飒听到徐云珂的动静,抬了下头,?罩帽子包的严实,只能注意到对方欧式大眼睛,对视不过一秒,她开?道:“我刚刚看了下你交的册子,认真且严谨填写的?” 紧接着,徐云珂就看着石飒飒的手指在肠管之间翻探查,血淋淋的开腹,那股混着胃酸和肠内容物的酸爽气味隔着?罩都能穿透进来。 大概率是紧急手术都没空腹,这穿孔前估计有梗阻,这直肠里面深度消化物不少,味大。 好歹那边肛肠科会禁食,而且可以吃很多瓜,患者趣味故事填补工作的繁忙,但急诊,还是做普外手术的急诊在这里遇到肠梗阻只剩下腌入味。 可真辛苦。 不过这不妨碍徐云珂感慨完默默吹了一个牛逼回答:“特别慎重的,其实我能力范围比较广。” 广到没准以后她不止跨三科室,而是全科呢。 石飒飒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肠管放回腹腔,开始冲洗:“既然你后面在急诊的管理权在我,就记住一个要求,我手里可以有弱兵,但不能乱来。” “明白。”徐云珂当然明白,毕竟没有主任不要这样的医生啊。 “回去休息吧,随时保持联系。” 非常简短的对话,甚至没面对面接触,徐云珂就这样云里雾里的离开了手术室。 就是过来和她做一个沟通? 唉,看来她这个新领导是一个大忙人。 要不然,留在急诊的事情再考虑考虑吧。 · “我刚刚有没有高手风范?都忍住没骂你们,还教你们,说话都夹子音了!”另一边,石飒飒确认徐云珂离开后,立刻高声提问她的一助主治医师李强。 她把手里的肠钳往器械盘边上一搁,开始自我复盘,语气里带着一种刚才全程憋着没释放的得意,“是不是看起来就很厉害?这梗阻检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说明我既有同理心又自信耐心,为患者深度考虑。而且我这手速特意拉快了,说明我能力强悍,她应该很信服我吧?就该死的心脏缝合太吃天赋了,要不然我练个几年,今天还能装个大的!” 一旁的李强手里的吸引器顿了顿。 他停顿片刻,非常实在地开?:“我觉得这个可能没有吧,人家国外回来的精英,看到你挖肠内容物会不会只觉得恶心?我们一群男人肯定没觉得什么,可徐医生那是女孩!漂亮女孩!小猪,你说是吧?” “关键不应该是......”一旁学习的住院医小朱一脸哭哭脸,“我就说原来刚才主任没骂我还耐心教我,我还以为我要被辞退了,想在临走前送我句好话。” “小强啊,你这种是刻板印象,都是当医生怎么会介意这种呢,而且还是徐医生这种极为优秀的医生,肯定不介意。”石飒飒嫌弃地瞥了李强一眼,语重心长,“她肯定只觉得我作为主任,工作依旧那么仔细,不辞辛苦,亲力亲为。唉,这两天好像大多都是急腹症,这要是来个车祸重创伤那种,我露一手九十度扭转手法复位,她肯定就想跟我混了!” 李强脸色骤变,惊恐道:“!主任!!!你说什么呢?” “干嘛!?哦!?啊?我说什么了吗?”石飒飒抿抿嘴,她应该先道歉自己诅咒了急诊接下来来重创伤这件事,还是先道歉自己嘴贱。 ...... 再然后,晚上他们就遇到了一起摩托车事故患者,开启新的忙忙碌碌。 · 另一个视角,徐云珂这里接下来几天依旧没见到过石主任,更别说有人来叫她做手术。 她这些天基本上就过着白天门诊到18点,然后去妇产科转转看下曾梦甜的情况,再去胸心外科病房看下卢萍、林婉晴,期间她还是去找过一次麻醉科的黄燕洁主任。 可惜黄燕洁不在,科室同事说她带着儿子和婆婆去秦州看病了。 但黄燕洁的丈夫何建凯依旧坚守在岗位上。 徐云珂这些天因为曾梦甜的联合治疗方案常和他有交流,从血压波动到用药调整,再到胎心监护的小异常,每一次沟通她都忍不住观察何建凯的表情。 他依旧对患者和声细语,记录每一餐饮食和排尿量,对明阳打电话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重复回应,对其他科室协调的护士和住院医瓮声瓮气但从不急躁,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儿子刚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的痕迹,也没有问过徐云珂任何关于主动脉瓣狭窄的资料。 ·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19日00:21支出8700,当前可用余额......” 又是一周。 周五的半夜,准确地说已经是周六凌晨,徐云珂刚从学习课件里退出来。 她这周捅了儿科的窝签到的十个病例全集中在儿科领域,每一例都意味着被扣款短信追着跑。 算上今晚这一笔,学费加起来都快五万多了。 她没来得及心疼多少,何建凯的电话快速替代了她情绪。 “叮铃铃~” “我是徐云珂......好,十分钟到。” 徐云珂利落穿好衣服,正准备赶往医院,看到桌子上想给黄主任的文档,犹豫片刻,还是夹着带走。 抵达妇产科病房时,走廊里的夜灯已经调到最暗一档。 曾梦甜的病房里亮着床头灯和监护仪的背光,两种光源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域。 刚平稳了一周的她此刻已经用鼻导管吸着氧,失去了意识,超声科医生正在做床旁心动图,探头在她胸?来回移动,屏幕上主动脉根部的图像随着每一次心跳在微微变形,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持续跳动,血氧96,心率121,血压142/91。 她的头发早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唇上那层仅存的血色在这一周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身体比一周前进院时更加单薄纤细,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徐云珂和何建凯并肩站在床边等待。 三分钟后超声报告和血检结果出来,她接过报告逐行看过,上手再次查体听音,心脏收缩期吹风样杂音,强度比一周前涨了一个等级,左心室已经开始出现代偿性改变,是夹层和胎儿共同施加的压力正在把心脏往不可逆的方向拖。 她收回听诊器,向何建凯快速给出诊断:“你的判断没错。必须马上做全麻剖宫产,不能再等了。夹层已经开始不稳定。” 虽然在母体多待哪怕一分钟对胎儿的肺成熟都有意义,但曾梦甜的主动脉壁已经到了临界点。 作为曾梦甜的主管医生,何建凯就是最终下手术决断的人。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手机,确定信息后才回答:“可以,三个科室团队已经联系到位,复合手术室正在准备,我去和家属沟通签字。” 手术主力是三个科室,妇产科、胸心外科还有儿科,但更准确地说,为了这场手术,体外循环团队、麻醉科、超声科、检验科、输血科等多个科室医生一直在随时待命,并有着对应的需要紧急配备医生。 00:42。 附一最大的复合手术室,原先像空荡荡的室内球场,此刻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仪器和人员,看起来那么冰冷又热闹。 曾梦甜被推到手术中央时候,手术室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无影灯的白光铺在手术台上,把每一个金属器械都照得反光,可这些光没有一丝温度。 麻醉科主任孟庆站在头侧检查气管插管设备,丙泊酚、□□、罗库溴铵、硝酸甘油泵在他手边一瓶一瓶码成整齐的一排,体外循环组的华宸则蹲在手术台的最里侧,调试着体外循环机,管道里预充液已经灌满了。 当前手术第一步:剖腹产。 “剖宫产阶段腰麻,诱导要慢,避免插管反应,孩子出来之前尽量少给镇静药,血压控制,硝酸甘油术中持续泵注,收缩压目标控制在100到110之间,剖宫产结束以后,子宫创面彻底止血,关腹前,宫腔止血棉放置并做 bakri 球囊宫腔填塞。” 虽然这个方案在大家脑海里预演沟通过无数遍,但最开始,董婕依旧按照要点对着何建凯重申。 “明白。” 徐云珂同样刷好手穿好手术装备和董主任站在何建凯一旁,随时急救待命。 不过她们胸心外科的团队位置在另一个手术台,一助程忠群、二助顾昀霄、器械护士谢珍珍也都准备好,随时可以就位,他们此刻距离剖腹产的手术台不足一米,而两米外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区域,新生儿复苏台旁边停着暖箱,儿科主任孙艳带着明阳和几个nicu护士围在暖箱旁做最后的辐射台预热。 剖宫产手术开始了。 何建凯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下腹正中切?,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筋膜。 钝性分离腹直肌,切开腹膜,进入腹腔,暴露子宫,子宫下段横行切?,整个过程和助手配合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器械护士把吸引器、子宫切?扩大轮番放在了何建凯手上,他们不需要交流默契配合着。 不过这些,醒着的曾梦甜自然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她腹下被划开了一个?子。 此刻只是脊椎麻醉的方案,曾梦甜疼痛感自然已经只被迷茫所代替。 蓝绿色的幕布从胸?上方挡住了所有视野。 她能看到手术无影灯,能看到一旁站着的徐云珂,但唯独看不到被破开的肚子以及围着她下半身的其他医护们。 虽然她们见面不多,但缓过胸痛的曾梦甜知道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的女孩就是她的主刀医生,那双眼睛正隔着?罩看着她,没有躲闪。 “徐医生,你怕吗。” 徐云珂转头,认真说道:“不怕,你运气很好,遇到我,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嗯,我运气很好。”曾梦甜听到这话,微微张?,她声音亲和,带着一些嘲弄,眼神有些涣散,“我以为你会怪我,怎么不要命要孩子呢,或者说我脑残,为了男人不顾一切?” 徐云珂很想点头,不爱自己的人其实爱不了人,但这也就想想:“我们都是普通人,也会有执念,我尊重你的选择。” 曾梦甜默默阖上眼皮:“是执念吧,我不想丢下我的孩子,我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丢下孩子的人。” 似乎是不想成为她妈妈那样的人。 ...... 徐云珂注意到产科的人要开始压腹了。 麻醉药物会抑制子宫肌肉的自然收缩能力,导致子宫收缩乏力,所以在取出孩子之前,需要在宫底施加辅助推力才能把整个小身体从子宫腔里完整地推出来。 那一瞬间,即便是椎管内麻醉也会有一股强烈的挤压感,不是痛,是一种整个腹腔被重物挤压的钝重感,即便曾梦甜什么都看不到,她大概率也知道孩子正在从她体内分娩。 徐云珂收回了原先想说的话,转而说道:“如若孩子未来也是马凡,或者其他问题,你会不辞劳苦养他长大吗?你会后悔吗?如果他怪你把他生下来,你会后悔吗?” “不.....会!”曾梦甜摇摇头,反复摇头默念着,“不——会的,不会的。” 而就在这个瞬间,在挤压之下,何建凯的手探入子宫腔,托住胎儿的头,轻轻旋转,往外牵引。 头出来了,然后是肩膀,身体,四肢...... 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身体被从母体中托到了体外。 他顺利地离开羊水,被拽入了空气,成为新生命。 从切皮到胎儿娩出,不到十分钟。 可从曾梦甜进手术室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明阳几乎是冲上来的,接过孩子放在预热好的辐射台上,孩子属于早产儿自然很小,嘴唇的颜色有些发暗,皮肤皱巴巴的,胳膊腿细得很,但即便这个宝宝看起来瘦弱,还是却如同芦苇茎秆一般坚韧,用力汲取着子宫的一切。 清理气道、吸痰、氧饱监护、决定是否需要插管......孩子交给了儿科团队。 徐云珂盯着时间点,生出孩子对于曾梦甜来说并不难,难得是后面的剖宫产术后的关键步骤,控制出血量,以及改为全身麻醉而不产生严重肾功能影响。 这才是何建凯的重要时刻,他的手快速而准确,清理胎盘,快速止血,开始一层一层地缝回。 “是不是出来了?”但曾梦甜监护仪的数字快速往上跳,她还是感知到了,“孩子,孩子的声音呢......” 麻醉科的主任孟庆带着呼吸罩,下意识停下来看着徐云珂。 “她不应成为你的执念,即使她真的烂人。只是在另一个视角,在成为妈妈之前,她也是她自己,可以害怕离别而走,可以害怕无法负担而走,也可以追求自由而走,甚至可以后悔而走。她已经比很多人好了,至少在你成人之后才离开,开始自己人生。”徐云珂示意他直接开始麻醉,认真说出原先想说的话,“而且,你还有一个妈妈。” 这次的治疗费用,是她公公婆婆老两?卖了自己的房子凑的。 而两老人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医院附近奔波,那位婆婆一直懊悔着,只希望她这个“女儿”平安。 随着曾梦甜失去意识没多久,何建凯缝完子宫和腹壁的最后一层皮肤,他抬头看了监护仪,又看向徐云珂和不远处的围着暖箱的儿科医护士们,“产科部分结束,接下来......” “交给我们!”徐云珂立刻招呼大伙,曾梦甜从剖宫产台被平稳转移到心外科手术台上,再次胸腔消毒,重新消毒铺巾。 程忠群站在徐云珂对面,顾昀霄站在旁边,谢珍珍则已经把手术的器械盘轻点摆好了,各种不同内径的阻断钳、精细持针器、debakey镊、冠脉灌注头、不同规格的prolene缝线,一件一件码在淡蓝色的无菌单上,整整齐齐。 01:11。 徐云珂伸手拿起电刀,开胸。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妇产科学》谢幸,孔北华,段涛;《剖宫产术从基础到应用》 第26章 接力 第26章 接力 从胸骨上窝到剑突, 电刀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电凝止血的细烟还没散尽,胸骨锯已经沿正中线咬了进去。 骨蜡涂抹骨髓腔, 撑开器撑开胸骨,这一整套开胸流程快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但好在跟她配合的是程忠群, 他的手就稳在拉钩该待的位置, 每一步都刚好提前半拍到徐云珂伸手的方向。 01:14。 心包暴露出来切开瞬间, 已经能看到暗红色的积液快速溢出, 没喷射, 但情况不算好。 再晚一点, 夹层破裂灌满心包腔, 压迫心脏舒张,肯定发展成心包填塞, 那种情况下别说做手术,她能在麻醉诱导期撑过去都算侥幸。 不过徐云珂并不停留, 而是加快速度, 精准游离找到了在升主动脉中段的外膜上, 主动脉近端呈夹层剥离状态,最大直径为5.0~5.5cm, 比婴儿手指还长许多,向下累及主动脉根部,新鲜的、鲜红色的血正从外膜破口渗出,每一次心跳都在往外挤。 “情况差成这样, 撕裂范围不会小。”程忠群抽吸的手都顿了顿。 手术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几秒。 顾昀霄甚至定格拉钩的手都有些颤抖,这和破裂几乎没差别了。 徐云珂早已经预演了很多次,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体外循环准备。” 快连接好生命的新通道 “开始体外循环。”灌注师华宸按下启动键,泵头开始旋转,暗红的静脉血从右心房被引流出来,沿着透明管路经过氧合器,再变成鲜红的动脉血泵回体内。 心脏的工作已经被机器替代了。 “降温。” 血液温度开始下降。 37度,35度,33度,31度。 鼻咽温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阻断升主动脉。” 主动脉阻断钳夹下去的那一刻,心脏被从循环系统中完全隔离出来。 徐云珂将冰冷的停搏液经冠状动脉开口灌注进去,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一片安静。 然后,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细若游丝的呜咽,但悦耳,这是一个小生命用他全部的肺活量向这个世界打的第一个招呼。 只是,随即又变得微弱,直至听不到。 比正常婴儿出生后哭啼时间晚了很多,还刚好碰到了曾梦甜心脏骤停,倒像是一种生命接力。 徐云珂看着明阳带着孩子离开手术室,这个背影她其实在治疗模拟器看过几次。 有时候她觉得这种接力让人无语,生育不应该是一场以命换命的交易,它应当是希望,而非绝望。 有时候又觉得这种接力显得她们无比伟大,像是在神明的笔迹上偷偷给她们加了光环,但更多时候,徐云珂只希望这种接力是产妇们在清醒、冷静、自己签字、自己做主的情况下做的决定,而不是被任何人在任何意义上替她们签了那张同意书。 她们必须知道,生产是完全丧失自我的过程。 就如同现在,曾梦甜几乎是赤条躺在手术台,浑身插满管子,还经历着开膛破肚,这真不是一句母爱、爱情、传承伟大就能掩盖或抵消的账单。 能够清晰认知且直面这一切,徐云珂才觉得生育能变成一场创造。 阿门。 阿弥陀佛。 祝福吧。 徐云珂默念完,先做bentall手术。 其实就是主动脉根部和主动脉瓣的置换。 夹层的真腔和假腔在切开主动脉之后完全暴露,内膜片像一面在血流中被撕碎的旗帜,边缘卷曲,随着每一波灌注压的波动无力地掀动。 主动脉瓣叶本身质地尚可,但瓣环已经被夹层撕裂、扩张,三个瓣叶无法对合,关闭不全已经到了中度。 这就是曾梦甜为保住孩子付出的代价,如果一开始就直接手术,没有那一周的等待,徐云珂完全可以做david手术,保留她自己的主动脉瓣,这样后半辈子不需要终身抗凝,不需要忌口富含维生素k的食物...... 但为了小生命在子宫里多待了最后几天,现在她只能用一根涤纶编织的人工血管和预置的机械瓣膜,一并替换掉她的主动脉根部和瓣膜。 接下来就是快速剪刀切开了主动脉弓,夹层已经撕到了这里,弓部的内膜同样被撕裂,真腔被假腔压缩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开始执行孙氏手术,因为曾梦甜的主动脉弓几乎报废。 徐云珂将主动脉弓的三个分支包含头臂干、左颈总动脉、左锁骨下动脉从弓部游离出来,然后将整个病变的主动脉弓切除。 她将支架人工血管插入降主动脉的真腔,然后释放,支架在真腔内撑开,金属骨架紧紧贴附在血管壁上,将撕裂的内膜片压回去,封闭远端的破口。 器械护士谢珍珍递上四分叉人工血管,它是孙氏手术的核心,它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替代曾梦甜的全部主动脉弓功能,输送血液,调节血压,为脑、上肢、下肢分配合适的灌注压。 这也是秦州心外科科学院孙教授团队自主研发的耗材,2003年获批上市,目前全国能独立开展这个手术的医院几乎全部集中在秦州。 即便程忠群,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四分叉人工血管被植入真人胸腔。 至于接下来的手术也很好理解,作为有四分叉的血管,它有四条分支通道要分别与升主动脉、脑供血、上肢供血、下肢供血相互吻合。 徐云珂先做人工主血管远端与刚才植入降主动脉的支架血管的端端吻合。 这种精密缝合过程可以同步血管灌注,类似理解就是修好一条水管,就通水看看情况。 缝完这第一道,她立即示意华宸用动脉泵管的另一端插入人工血管的灌注分支,恢复下肢供血。 这意味着曾梦甜的右腿和腹腔脏器已经重新得到了氧合血的灌注,体温开始缓慢回升。 监护仪实时显示下肢血氧饱和度开始恢复,吻合口没有渗漏,第一道接口通了。 然后依次吻合左颈总动脉、头臂干、左锁骨下动脉,最后将四分叉人工血管的近端与升主动脉的人工血管吻合,孙氏手术便这样完成了。 考虑到失血量,这次缝合她几乎是全神贯注在操作,没有解说也没有调侃。 放大镜的镜头清晰地记录下她每一次持针器握持的角度、每一道缝线穿过人工血管和自体血管壁的层次、每一次打结时缝线收紧的力度,看似就是这几条血管的吻合,可心脏手术却已经过去了3小时。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吻合口从主动脉瓣环、左右冠状动脉、远端支架吻合口、弓部三分支血管。 每一个接口都被缝线密密匝匝地固定住,没有渗漏。 “排气,开放升主动脉。” 阻断钳松开的那一刻,氧合血冲进新的主动脉,她盯着每一个吻合口。 心脏在复温的血流中开始颤动,然后恢复自主跳动。 监护仪上出现了规律、有力的心电波形。 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深呼了一口吸。 只有麻醉主任,那是忍不住狂拍大腿:“漂亮!” 他可比谁都担心术中出现任何需要抢救喊停的情况。 徐云珂放大镜上的头灯光照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至少第一关过去了,但这拼凑好的心脏,还有十八关等着闯呢。 不过,徐云珂总算让一直绷紧的肩膀往下降了一下,这次手术运气真不错,在模拟中遇到的好些紧急问题都没遇到。 接下来开始关心,止血,一边好奇地打破了手术室延续了三个多小时的沉默:“呀,那小宝宝是男是女啊?” 此时妇产科和儿科的大部队早已离开许久,胸心外科在场的人全程盯着自己手里的活,还真没人分神去注意。 倒是巡回护士赵大洁被这一问从靠墙的凳子上惊醒,她已经连续跟了两台手术,整个人处于一种闭眼就能睡着的状态,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好像、好像是......” “是男孩。”何建凯的声音通过手术室的小广播传了进来,虽然疲惫,但有力量,“1080g,43cm,目前带着呼吸机在儿科的icu,但情况算稳定下来了,明医生说运气好一周就可以转普通。” 复合手术室和教学手术室一样,都有医生可以观台的地方。 而此刻,这件小房间里除了何建凯,还有两个主任。 孔文雪嘴角的笑意从进这个小房间开始就没断过,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要不要让她早点回我们胸心外科。” “这说好的三个月,怎么又中途变卦呢。”蔡军立马反驳。 孔文雪狐疑,感觉蔡军的语气有点问题:“先说好,三个月后她要是出任何变化,我和你没完。” 蔡军脸上的褶子毫无变化,但话里话外都是无语:“你这话和开玩笑一样,3个月以后医生肯定有成长,像她这样......稍微优秀的医生吸收经验更多,学得更快。” 孔文雪呵呵一笑:“急诊门诊能学什么?学科室推病人的技巧?还是学应对撒泼的患者?以她目前来看的能力,这三个月就是纯粹去消耗消耗体力。我可知道,这入职两星期,她没出过一次病历问题,检察那边可是一个错别字都没看到呢,都有内科病历水平。也是这孩子实在,觉得国内外环境不一样要时间去磨合,却不知道,只要是能看病的医生,哪里都一样。” “抢救室总可以学很多吧。”蔡军憋了半天,急救能力没问题,诊断分诊没问题,工作态度没问题,沟通没问题,甚至治疗都没问题,就很离谱,一个心脏外科医生连骨折复位都会,然后他很快找到了另一个方向,“而且怎么没有问题,她投诉不少。” “她的投诉我都看过了,你确定那些投诉你要接?你要是接,我现在就带她回我们胸心外科。”孔文雪立马抱着手臂,没在看下面的手术,而是盯住蔡军,“我话放这里,从今天开始,谁让徐医生受委屈,那我们附一就别有胸心外科了。” 两周时间,徐云珂做了三台手术。 但每一台,都是顶尖心外科主任才能做的手术。 一台3岁车祸小孩的先心病手术,主动脉修补合并上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修补,warden手术,目前国内可暂时没成功案例报道,患者明天出院,宣教科特意和孔文雪打了招呼明天要拍个照,做个采访出篇院级报道。 第2台是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患者的手术,但做的不是bentall手术,而是更高难度对患者愈后效果更好的david手术,这类手术能独立开展的单位目前全九州基本都集中在秦州几所顶尖心血管中心,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3台就是这个妊娠合并马凡综合征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bentall术加孙氏手术联合同期剖宫产,还是在这场多科联合配合下的主导地位,就这样说吧,今天这一场手术,就值得一篇sci,至于徐云珂上周准备的那方案,基本可以作为一场学术报告的重头戏。 即便孔文雪不算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对徐云珂的上限可能还不够了解,但有一个评判基准是不会错的,徐云珂一个人,能顶大概两个程忠群那种。 好吧,先委屈程主任做下计量单位。 蔡军脸上褶子总算有明显变化,带着一点心虚,说话都难得磕磕绊绊:“那受患者的委屈应该不算吧?我这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那个,其实她......她也不算只待门诊,我把她放在石主任手下了,以急诊手术室的工作为主到最后一个月。” 事情要从曾梦甜那次多学科会诊说起。 那天妇产科董婕基于患者危重情况,特地邀请了急诊抢救室的副主任范永松一起参会。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急诊科找其他科室会诊,但真到了救命关头,各科室都会找抢救室医生坐镇,万一术中出现什么意外,毕竟抢救这块最后的保险必须要有一个能把所有急救手段玩出花来的人在。 范永松开完会回到急诊,第一时间把徐云珂那份方案邮件转给了蔡军,后面附了原话:“抢救室需要这样的医生。要么把人直接调过来别在门诊浪费了,要么你也去国外给我挖两个,要得不多,就两个。挖不到,那你徒弟罗惠琳就继续一个顶俩,什么时候用报废了算完。” 蔡军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范永松又和他吐槽缺人。 专科外科医生转到急诊来的人每年都有,手术能力强的不少,但未必适合急诊科。 再然后,他查房前抽空点开了那份方案邮件。 除了产科、儿科甚至麻醉领域的跨专业协作流程之外,他很快把视线聚焦在了其中的急救治疗方案部分。 生产前中后期大出血、围产期心源性休克还有新生儿窒息复苏和低体温等等,加起来将近十余种不同的重型急救抢救预案,每一种都在最后标注了提前备好的设备、药品、血制品和操作路径...... 这么说吧,就算让抢救室资深主治重新整理一遍,也未必有她备得那么清楚。 所以等查房开始,见到范永松第一句,他就呵呵干笑了一声,是他不想吗? 这不是还有孔文雪那人在呢。 虽然人可能很难加入急诊科,但怎么说也有实习期可以用,万一哪天徐医生在急诊室里感受到了那种从死神手里把人硬拽回来的纯粹成就感....就万一愿意做蜡烛呢? 想到这里,蔡军那也是火气大的不行,那天在值班室,对方拒接的过于干脆! 然后他嘴比脑子还快,还把她交给了石飒飒。 附一刀客石飒飒主任。 手术狂魔,高能量女士,手术室常驻选手,以及,按照蔡军的不完全记忆,她逼走已经差不多9个曾经要加入附一的外科医生了吧? 凶残、高压、高负荷、压榨、不近人情.....职面谈表格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词基本全和她有关。 除了急诊工作本身的原因之外,离开的绝大多数的导火索还是受不了石飒飒高强度的工作方式和不留半分薄面的呵斥,她可是当着患者面辱骂医生的第一人,一般人真受不了。 其实吧,他一出门就是有一丝后悔了,但是说都说了,而且也就1个多月,加上石飒飒那也确实缺人,就...... “什么!!你把她交给那疯婆子?你老糊涂了?多少医生被她搞走的!”孔文雪怒目也视,与之前的锐利而言,此刻眼睛带着点特殊,像是能发出声音,把一连串辱骂的词直接塞进了蔡军的听觉系统。 蔡军战术性把视线移向玻璃窗外的无影灯。 孔文雪反应很快,她可是有空会看下徐云珂的情况,这一周基本上都是在急诊门诊:“不对啊,以她习惯徐医生这周不得一直在做手术,但我看她人这周一直在门诊啊。” 蔡军尴尬一笑,替石飒飒说道:“石主任也知道有一位高危的妊娠患者要随时配合做心脏手术,所以这周特意没安排工作,在对待患者负责方面,石主任的工作态度绝对是我们医院数一数二的。” “呵呵,我记得普外有一个去急诊的医生,一天被安排做了18台阑尾炎?你确定是对患者负责。” “那不是,那天人多嘛......”蔡军看了看监控室,立马快步离开这个已经让他不敢多说话的房间,“手术结束了,啊,我都快要查房了,我先走了!” “蔡军!你最好记住,没有徐医生,没有胸心外科!”孔文雪也不拦着,但威胁的话一点也没少说。 “知道,只有胸外科嘛!”蔡军吐槽补充。 6:37。 手术结束,曾梦甜被送去了胸心外科的icu。 心脏手术结束后还是需要更为精细的治疗,妇产科不具备这条件。 徐云珂伸了个懒腰,把手术镜捏在了手,另一只手拉了一下身体脖颈的肌肉,而脖颈和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像是被拧了整宿的螺丝,在转动脖子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走到手术室靠墙的空地,顺着墙面滑坐下来,背靠冰凉的瓷砖,腿伸直,和周围几个同样在找地面坐下的同事挤成一排。 离七点各科室晨交班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回家不现实,换衣服躺值班室也来不及,大家就一起坐在地上眯一会儿。 麻醉主任孟庆在一旁填着数据,同时深深得看了地上的徐云珂一眼,忍不住夸赞道:“......体外循环时间125,主动脉阻断时间49min,深低温停循环时间25min,麻醉总时间为5个小时55分钟,术后出血量约800ml......” “徐医生,你这手术时间可以啊,除开剖宫产和麻醉切换衔接的时间,比上次那台david还利索。你这来附一,就三场心脏手术,一场比一场.......” “轰隆隆.....” 听人夸奖的还没说完,徐云珂就听到旁边程忠群的特殊呼噜声。 闷雷声阵阵。 手术才结束三分钟时间,就睡着了?! 原本还想听完孟庆夸奖再闭眸养神的徐云珂,和孟庆在半空中对视了大约一秒,默默接过对方竖起来的大拇指,用指尖把口罩从下巴上勾起来,往上拉,最后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遮罩在一片无菌蓝底下,开启专用被动技能,蒙眼闭耳术。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参考、引用的文献、资料比较多:《48例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的外科治疗》董圣军 封赞祥 李 伟 刘典晓 王 锋 吴恩刚《交互式心血管与胸外科手术》《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 孙立忠 刘宁宁 常谦 朱俊明 刘永民 刘志刚 董超《主动脉弓替换加支架“象鼻”手术治疗stanforda型主动脉夹层》孙立忠,刘志刚,常谦,等《心脏外科手术学》罗伯b站科普视频:《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手术治疗,主动脉弓置换+象鼻支架植入,动画介绍》才哥谈心(目前就职浙二的心外科医生,我是他的b站博士生,心脏很多知识通过他了解过):《因为孙氏手术的发明,无数a型主动脉夹层的患者得到救治。》 第27章 医患 第27章 医患 “急诊签到14天, 奖励黄金*1000g。” 2005年就值12w了。 要是以长远投资来看,这似乎是100w! 深吸一口气! 是暴富的味道! 比藿香正气水都提神。 7:59。 徐云珂准时出现在急诊门诊室门口,伴随着签到的奖励声音, 她觉得比喝精神药剂强百倍。 今天的手术本来就是她两辈子以来做得最爽的一台,身体虽然累,但心情一直在顶峰, 不过这会收到这个签到奖励, 她觉得已经达到身心愉悦的状态。 “帮我整理这场手术视频资料, 发给我老师迈克尔吧, 他一定会感到骄傲的, 这样完美手术, 不加速都好看。”她一边往诊室里走一边在意识里戳小星星, “哦,袁老师也可以分享, 这可是很好的临床案例。” 小星星只是小眼睛闪烁了一下,一个庞大的附加邮件便发送到了两人的邮箱。 · 纽约, 晚上八点。 迈克尔刚结束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回到朗格尼医学中心的办公室整理明天手术的资料。 邮箱提示音响起时他正在翻病历, 扫了一眼发件人,徐云珂。 附件体积不小, 他把下载任务挂在后台,继续忙自己的事,直到准备回家前一刻,才在椅子上坐下, 点开了邮件。 事实证明,比骄傲先来的是后悔! 没有人比他更后悔!怎么就没挽留住呢! 该死的上帝,上次david他还只是觉得不错。 而这台手术他都不敢说能做得这么漂亮!! 凌晨1点, 朗哥尼心外科的专属训练室,马特哼着不着调的歌曲,骄傲的打完最后一个结,看着他眼前一颗完整的猪心,忍不住夸奖道:“哇哦,怎么会那么漂亮,那么快速,我抽空练个1天就轻轻松松拿捏。我还是老师最闪亮的学生,回家!” 天知道他这些天有多高兴,没有徐云珂做对照组的日子简直像度假。 虽然上周徐发来的一段什么david手术视频让他被老师鞭策了几句,但十颗猪心的练习量,他特意花了周末一天时间,不就轻松练出来了? 原本还准备好好指导他一番的迈克尔靠在训练室门口,冷笑了一声:“回家?我给你准备了二十颗,还有八十颗在路上,你现在还不够闪亮呢。” 马特手里的缝线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可这是老板,他是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攒不出来:“好……老师,我会努力……的。” 对比迈克尔教授这边立马反应,袁庆吴教授是隔天才看到的,不过说实话,这资料给她那帮学生看都看不懂,但这不妨碍她延用那句古话: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说回附一这边。 徐云珂推门进诊室的时候眼睛闪亮闪亮的,亮度比黄金都灿烂,笑着打招呼:“采苓,早啊。” 看着神采奕奕的徐云珂,袁采苓默默收回了她准备的豆浆和一个馒头:“徐医生早,听说母子平安,辛苦了。” 不是说熬了一宿做手术吗?怎么看起来比她这个睡了整觉的人还有精神。 徐云珂坐下自然看到她手边的早餐:“你怎么还没吃,快吃快吃,小心被举报。” 虽然她没遇到过,但是子盼说过,科室里有护士吃早饭被患者举报投诉呢。 “没,吃过了,原本是想给你的。”说到最后,袁采苓其实语气相当怀疑,“听说你们昨天手术做到早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戳开吸管猛吸一口,再撕开馒头三口解决,前后不到30秒,徐云珂把垃圾往桌底垃圾桶一丢,刚想说什么,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完了。我把资料落在手术室那边的更衣室了。” 好吧,连续24小时工作,即便是经过药剂优化,在经历高专注度的手术后,现在注意力和记忆反应速度还是难免被打折扣。 这要是传出去得多丢人啊。 她一个年轻的心外科医生,才24小时没睡觉,就变弱了,要知道如今一大把年纪的迈克尔,还能在手术台连轴站30小时呢。 看来今天这手术还是不够底气足,所以全程太紧张。 “额,要么我现在去帮你拿?”袁采苓说着人都站起来了,资料这词听起来就很重要。 徐云珂赶紧拦住:“没事没事,就是一份整理好的信息,本来想给何医生的,等下我抽空去拿再送吧,应该没什么人会拿。” 刚好,第一个病人随着门诊时间开始冲到了房间。 “医生,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我心脏今天早上睡醒,那是砰砰直跳。”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捂着胸口急匆匆坐下,嗓门大得整个诊室都跟着共振。 徐云珂一脸怀疑,这中气十足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立马拿起听诊器,心音正常,肺也没大毛病,还是抬头仔细看对方,脸上有一些黑色斑点,但能看出气色不差。 徐云珂皱着眉拿起了患者的病历本,很厚,中间夹着好几次体检报告,心电图、血脂、血糖,一叠单子翻下来,可以说非常健康。 哦,有一次尿路感染,额,有一次摔伤,无伤大雅。 但是一个64岁,男性,没有三高,也无手术记录,可以说相当厉害了。 她摘下听诊器,以暴发户的性质给他扫了个全身检测仪。 “谢一师,男,64岁,初步诊断:脂溢性角化病……” 所以除了脸上的老年斑,健康的不能再健康。 当然不是说他没什么问题,他的一些血管,尤其是心血管,确实随年龄老化出现脂肪沉积和弹性减退,但那属于正常衰老范畴,还称不上病。 对方整体还是很健康的,至少比40岁的高血压高血脂的中年男人健康太多,似乎直接叫老人家也不太好。 徐云珂把病历本交还给他:“先生,你很健康,可能起床的时候房间很安静,能感知道自己的心跳。” “你会不会看病啊,你这搞个听诊就结束了,还没问诊,更没做检查就说我没病!开什么玩笑。”谢一师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你们年轻医生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这生病不用仪器怎么查的出来,给我开个心电图啊,还有ct扫什么,这才能诊断啊。” “先生别激动,保持心情愉悦对年长的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这里是急诊,我的经验告诉我足以确认您目前没什么大问题。”道理没错,但这是把急诊当体检中心逛的节奏,徐云珂也是无奈,“要不这样,您可以去我们体检科门诊再挂个号,做一个全面的健康检查?” 这一对视,谢一师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不为所动的坚定。 刚准备起身,又像是想到什么:“那我没什么毛病能退号吗?” 徐云珂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指了指听诊器:“先生,我刚刚给你检查了。” 然后,对方就骂骂咧咧离开了。 今天也是奇了怪了。 因为暴富的底气外加怕自己长时间工作后检查有疏忽,徐云珂今天特地给病人都上了全科检测仪。 然后大概一个多小时后…… “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就一个脚扭伤,你说我有什么阿什么默病?什么脑子有病?我们小区谁不知道我陈绢花最健康,没高血压没高血糖没高血脂,身体倍棒,还是老年学习班班长!要不是我孩子们硬要我来看看,我才不来这晦气医院!”陈绢花听完徐云珂的话,张口就骂,方言和普通话那是来回切换,“还说让我做脑电图,什么头颅什么,你看病才要挂脑科!脑西有泡!” 徐云珂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等对方换气的间隙才开口:“阿姨,是高度怀疑阿尔茨海默病。这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会出现记性越来越差、丢三落四、性格脾气变化等等可能。但您应该属于早期,所以目前可能只是有一点点空间感偏差,才会走路不小心在台阶上打滑。其实对你来说最好是做头部mri,这样能比较好判断。当然,脑脊液检查更客观,能辅助确诊。这个病早期介入治疗效果会很好,我真心建议您去做一下,因为很可能光靠脑电图可能看不出来。” 说那么多,陈绢花阿姨只听到被人说脾气坏。 “好好好,你说我脾气坏!有你这样当医生的吗!我要去投诉你!”说着,她拄着拐杖气呼呼站了起来,一把拿走了病历本以及检查单。 徐云珂也没办法,对着她背影喊了一句:“阿姨,再气您也要去留观室处理一下脚踝的肿胀哈。还有,检查单记得给家人看一看,我是很认真地建议的!” 门啪一下被关上。 袁采苓愣了一拍,小声问:“徐医生,我要跟过去看看吗?” “不用。她会去留观室处理的,这脚还肿着呢。至于检查嘛,就看她家人了。”徐云珂回想了一下陈绢花刚才拿走检查单时那个小眼神,嘴上骂得响,但单子折好揣进兜里的动作一点没马虎。 再加上她自己说了是孩子硬要她来的,那回去之后必然会有人看这份检查报告。 她在病历诊断栏里已经打上了疑似的情况说明,反正只要家属细心,后续会有处理的。 至于投诉嘛,做医生,谁还不被投诉过,就当给对方当了一回情绪宣泄口,就是有时候她都想投诉患者呢,只是可惜没地方。 袁采苓挠挠头:“不过说真的,阿尔茨海默病前期非常难发现,徐医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聊下来的感觉。再说她不也说了,以前跳舞都很少扭伤,现在平地上走路就打了滑,这应该空间感的细微变化,加上一些对话里的反应模式。”徐云珂含糊带过,赶紧转移话题,半是调侃地总结,“今天也是奇了怪,第一个患者是没病,没给他开检查,被骂不会看病,这个是真有病,都给她开了检查,还是骂我不会看病。” 袁采苓道:“我们上周不是也遇到过做了检查没查出大问题的病人,骂我们骗钱吗?” 徐云珂开玩笑接了一句:“那应该会来一个做了检查确诊有病的患者,然后说我们没有机器就不会看病?” 袁采苓直接笑出声:“徐医生,你是不是没上过九州医患关系的课?特别知名的段子呢。” 徐云珂摇摇头,她大三后就出国,这课名都没听过。 袁采苓打开了她的手机相册,努力翻了半天,给她展示了一张高糊但能看清楚内容的照片。 九州式医患关系:没做检查+没病=……最后一行被标红加粗:检查+有病+确诊+未治愈=医德败坏谋财害命。 旁边还注了一句加满叹号的话:警惕最危险情况,医闹可能。 徐云珂由衷点头:“别说,总结到位。” 而且随着未来医患关系越来越紧张,这个表格里的每一条都会以更高频次出现在急诊、门诊的日常里。 到最后医生做检查不再单纯出于谨慎和全面考虑,更是为了保护医生自己,防御式医疗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迫养成的。 “是吧,所以感觉当医生好难啊,我小时候大家都说医生厉害,救死扶伤,等真当了医生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袁采苓感慨道,“而且做检查不应该是好事吗?这样我们医生也轻松一些,误诊都能少很多,病人也安心。像ct机器几百万呢,做一次也就付几十块,我们那边医院连ct都没有,想做检查都没得做呢。” 徐云珂想说,以后科技经济发展起来,检查会越来越多,虽然误诊率下去了,但当医生只会更难,现在才哪到哪。 不过,有些南墙是所有医生都绕不开的必修课,踩过才知道怎么走:“难,才有意义,要真简单,谁都能做医生了,一起加油吧。” 周六的急诊门诊比工作日明显多一些,但好在有全科检测仪,除了钱包痛,其他都皆大欢喜,不说患者做了次全身体检,光她们问诊速度都快了不少,难得不到晚上七点就把白天放出去的号全看完了。 渡过相当顺利的一天。 只是等徐云珂回到公寓才想起来那份资料还落在手术室更衣室里。 明天虽然是周日休息,不过她本来就打算去医院。 曾梦甜大概率就能拔管,得去看看,另外还有两个出院和快出院的找个复查,到时候顺路拿这个就行。 想到这,徐云珂回公寓吃了个饱饱的饭,就直接睡大觉。 · 周日,早上五点。 睡了足足9个小时的徐云珂精神百倍地睁开眼,心情愉悦地期待着今日的签到奖励。 “急诊签到15天,奖励病例学习课件*1。” 和之前儿科课件一样,没有紧急急诊的标签,徐云珂用意识打开课件目录,翻找了半天,在最下面才看到这个新增病例的名称:布鲁杆菌病例治疗。 好消息,不是儿科的病了。 坏消息,是感染科的病。 而且对于明州大部分地区,或者大多城市而言,这类感染病可以说有些罕见。 不过学习一下也好,她现在有钱! 徐云珂吃完早饭便进了系统课件,等学完出来,早上七点已过。 对胸心外科icu来说,7点半早就不算早。 护士已经给监护室里所有病人做过一轮生命体征记录,该吸痰的吸了痰,该翻身拍背的翻过拍过,该刷牙的也在晨间护理流程里完成了一轮。 徐云珂等穿上白大褂,来了一套全身消毒,到胸心外科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曾梦甜已经醒了,她旁边坐着一位浑身被隔离衣和口罩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医生,正举着手机。 开了胸又剖了腹,曾梦甜身上插着不少管子。 胸骨正中切口被厚厚的敷料覆盖,心包和纵隔引流管从敷料下方伸出来,连着两个负压引流瓶,瓶底沉着浅浅一层淡红色引流液。 左颈内静脉的中心静脉导管接着输液通路,透明的药液正匀速滴落。 右桡动脉置管连着监护仪的动脉血压监测,左手背还有一路外周静脉通路,尿管、一根还没拔的气管插管,从嘴角伸出来,用系带固定在脸颊两侧,另一端连着呼吸机,手指上的血氧夹、手腕上的血压袖带、胸口贴着的电极片。 除了这些密密麻麻的设备连接着她,她的手腕也被约束带松松固定在床栏上,这是术后早期的常规措施,防止患者在意识模糊时意外拔管,即便有镇痛药物持续泵入,醒来后胸骨被锯开、腹腔被翻过的剧痛会让人本能地想扯掉身上所有异物管子。 可即便已经这样,她此刻眼里却带着温柔。 眼睛像嘴巴一样弯了弯,带着某种坚韧的弧度的慈爱,而不是那种劫后余生。 都不用看,徐云珂就猜到那位贴心的医生举着的大概是宝宝的照片。 应该是那位icu唯一一位住院医,孙梅萍,一位从护士考上吴平医学系研究生的传奇人物。 徐云珂快速搓完手里的酒精凝胶,没打扰她们,先走到床边看监护仪上的数值,再翻看从昨晚到今晨的病情记录。 术后两小时引流量120毫升,术后4小时累计180毫升,后面几个时间点的数据依次递减,总体来看术后出血的引流情况很好。 在记录最后一栏,今天交班的医生在旁边加了一句,夜无殊与一个奶瓶的简笔画。 再往后翻,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血常规和血气分析报告,以及最重要的心脏超声结果。 主动脉夹层修补处贴合紧密,没有残余分流,瓣膜功能正常,心功能指标也在逐步升,比预想的还要好,徐云珂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林晚晴和卢萍她们术后都出现过一些波折,对比曾梦甜这次术后,堪称完美。 治疗模拟器真正的价值就在这里,能够为患者提前规避所有可能出错的节点,以及找到最合适的治疗方案。 翻页的动静在icu这种环境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举着手机的医生赶忙站起来。 果然是孙梅萍。 45岁的她眼角旁布满了岁月碾过的细纹,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声音清亮有力:“徐医生,患者醒了!恢复得真好呢。” 徐云珂不自觉跟着轻松,语气轻快:“辛苦了,我来看看。” 她先小心揭开敷料边缘,用手指轻轻按压切口两侧,干燥,没有红肿渗液,引流管附近同样干净。 接着把听诊器贴上去,从肺部到心前区,呼吸音清,心音有力。 徐云珂又弯腰摸了摸曾梦甜双侧足背动脉搏动,最后在术后记录单上逐项写下查体结果。 大概是见到徐云珂这一整套熟练的查体流程,曾梦甜从一开始看见宝宝照片心率慢慢开始上升,眼里满是急切。 “别激动,马上我们就能给你拔管。”徐云珂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语气里的笃定自带安抚效果,“拔管后观察几个小时,只要呼吸平稳、血氧正常,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或许再过几天,就能亲自去看他了。” 曾梦甜轻轻动了动被约束带固定着的手指。 她想说什么,嘴唇在气管插管周围无声地翕动,但声带被导管压着,只能发出细微的气流。 大概是在说谢谢。 徐云珂伸出手,隔着无菌手套的薄橡胶,指尖轻轻回握住她冰凉的指节,转头和孙梅萍交代:“吸痰拔管吧,我去开拔管医嘱。” 孙梅萍狠狠点头,立刻叫来护士配合。 吸痰管探进气道时曾梦甜咳了一下,孙梅萍一边娴熟地操作一边用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她胸口,避免剧烈咳嗽牵拉到胸骨切口和腹部的缝线。 清理完气道分泌物,她抽掉气囊里的空气,一手扶着插管,另一只手轻压在曾梦甜的胸骨上方。 “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往外吹。”就在曾梦甜用力呼气的瞬间,她顺势将气管插管拔了出来。 一旁护士配合着把一个雾化面罩扣在她口鼻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颈,帮她把头调整到一个稍微舒服的角度。 整个过程两人配合得没有一丝停顿。 “慢慢咳,咳出来就舒服了,不用忍。” 咳嗽声渐渐平息。 曾梦甜开始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拔管后特有的嘶哑呼哧声,这是气管插管压迫声带和喉部黏膜留下的暂时性损伤,要过一两天才能完全恢复。 她偏过头,脸颊贴在枕头上,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隔了很久,她顺着孙梅萍看向了徐云珂,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们。照片。” 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孙梅萍反应极快,立刻把手机重新打开,轻轻放在曾梦甜手里。 曾梦甜手指还在颤抖,但她笑了。 这是徐云珂第一次看见她笑,只是笑着笑着,她眼泪又沿着鼻梁滑下来。 她嘴唇嚅动了好几次,才把所有力气聚集起来,竭力把这句话从嗓子底推出去:“幸好是男孩……也不知道,长大了,会不会恨我。不管如何,我,不会后悔的。 马凡综合症的遗传概率有50%。 徐云珂不好回答,而是拿起了手电筒,让她张嘴看了下喉头,没有水肿:“好好休息,到时候等他长大了你亲口问问才知道。” 她把听诊器收进兜里,招呼一声转身离开。 今天icu这里要继续观察拔管后有没有突发情况,如果没有,那意味着第二关也过了。 徐云珂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孙梅萍柔声的安慰:“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你呀,这生死博弈都熬过来了,以后就等着享福才是。” 后面的话在身后被自动门隔断了。 她抵达通往icu另一侧,这里是比较地面空旷的等候区,但如果再早1、2个小时来,地上会铺满熬夜等候的家属们临时凑合的地铺。 去门口等候区的路上,徐云珂又不经意瞥到了这里温馨不了的提示: “温馨提示:各位家属,你们好,对于你们的亲人生病入住icu,深表同情和理解,我们会尽全力救治...但入住icu费用较高,一般一天在1000-5000之间,如果患者欠费,收费系统将自动停止发药……当你接到医生电话通知……请及时到一楼住院大厅缴费……” 神奇吧,这个地方有的人住在里面想走,有的人却住不起。 徐云珂把视线收回来,走到等候区尽头对着安全通道喊了一句:“曾梦甜家属在吗?” 曾梦甜婆婆立马就站来起来走进,此刻鼻梁上多了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个书《现代护理杂志·心脏篇》。 “刚刚拔了管,恢复还可以,能说话了,但是今天白天还要观察看看,顺利得话明天就能转去普通病房。等到病房后,这第一周对于她来说还是高危期,就需要你们照顾注意些,要是出现胸痛、呼吸困难、发烧、心跳变乱等都要立刻叫医生。”徐云珂大概嘱咐了一些要点,看她婆婆很急忙想要拿起笔想在书上记录,手忙脚乱的想翻找出一页对照。 “我等明天给您拿一个小册子,专门给心脏术后家属做宣教用的。您现在看的这个,它太专业了,更适合护士和医生看。”心脏术后的照顾确实应该专门做成宣教材料,她默默在意识里给小星星派了这个任务。 她婆婆把书慢慢合上挪到身后,脸上几种情绪同时往外涌,庆幸,局促,还有一层溢出的歉疚:“我就想着多学点,担心后面照顾不好……总归是我们害了她。” 话已出口,她只能摸了摸口罩,放柔语气:“别担心,等转到病房之后护士肯定还会再交代一遍,而且只要多上心、多配合,都能及时发现的。上周你们一起努力不是配合得很好吗?让小宝宝安安稳稳多待了一周,对了,小宝宝有名字了吗?” “好的好的,我一定仔细上心。”她婆婆脸上的不安少了很多,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声音也亮些,“名字上周就定好了。要是女孩叫曾念姚,男孩就叫曾年姚。我就不去了,那边我家老头在,我就在这儿守着甜甜。” 徐云珂知道这位婆婆的丈夫姓姚。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没多说什么,朝她点了点头,决定去一趟儿科看看。 作者有话说: 医患关系段子:广为流传的一个课件ppt段子。没做检查+没病=会不会看病,怎么可能没病没做检查+有病=不做检查就说有病,你才有病做了检查+没病=这就是骗钱做了检查+有病+确诊=没机器就不会看病检查+有病+确诊+治愈=花一堆钱尽是无关检查检查+有病+确诊+未治愈=医德败坏谋财害命孙氏手术/心脏主动脉夹层术后icu护理和拔管流程参考、引用:《危重症护理》等icu相关网络资料;《心脏手术围术期管理指南》解读,白松杰, 曾冰, 黄志勇 第28章 出院 第28章 出院 “曾年姚, 男,2天 初步诊断:发育不良......” 徐云珂站在儿科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面,透过那层厚厚的隔音玻璃, 看见暖箱里那个两天前刚从曾梦甜子宫里被托出来的小身体。 他睡得很好,胸口规律地起伏,皱巴巴的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那种刚从羊水里出来的红润, 细瘦的胳膊腿蜷在暖箱的恒温气流里。 那个百分之五十的遗传概率, 这一次落在了幸运的那一侧。 徐云珂放下心, 转身准备去手术室更衣室找那份落下的资料。 刚拐过走廊转角, 迎面撞见明阳从儿科另一头跑了过来, 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墨水余味的化验单, 看到徐云珂, 她紧急刹停。 “啊,徐医生!正好正好, 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个发烧的小孩。” 她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催, “走啊走啊。” 徐云珂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身体已经自动跟上去了。 明阳在前面小跑,推开了距监护室最远那间儿童感染病房的门。 徐云珂跟在后面, 一边戴口罩一边压低声音:“你确定叫的是我?” 发烧问题找她一个外科医生的干嘛。 “上周科里收了个小患者,反反复复发烧快两个月了。”明阳进门之前也麻利地扯上口罩,边推门边低声说,“刚刚护士告诉我又发热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某种罕见病,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见过。我本来打算明天拉几个科室一起会诊,你见识肯定多, 先帮我探探路。” 病房里只有这一张床。 小男孩蔫巴巴地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手里捏着一个魔方,手指没力气转动,只是把魔方搭在腿上,偶尔用指腹推一下。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摸着孩子的额头,眼里满是担心。 “这位是胸心外科的徐医生,这是小宝的爸爸。”明阳把病历本递到徐云珂手里,对男人介绍完,便弯下腰重新给小男孩夹上体温计,她一边等测温一边用极低的声音继续和徐云珂同步病情 “小宝,六岁。两个月前第一次发热,体温38度,伴关节痛、淋巴结肿大、肝脾肿大。血常规淋巴60%,eb病毒igm阳性,当地医院诊断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按标准方案治了五天,体温刚降下来一周又复发。第二次还是诊断这个增多症,但第一次用的阿昔洛韦加丙种球蛋白完全无效,换了方案入院治了十天,出院一周后再次复发,这回只能转到我们医院来看看。” 她站直身,借了下徐云珂胸口的红色笔,用红笔划过把刚拿到的新报告,往徐云珂手里送,指了指那几行,“你看,这报告和之前医院查出来的差不多:eb病毒igm抗体阳性,igg-vca、ea-igg、ebna-igg全部阳性。” 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有一个很简单的名字,叫接吻病,主要通过唾液传播,是青少年、年轻人中常见的感染性疾病,发热、咽痛、淋巴结肿大是标准三联征。 eb病毒igm抗体阳性这些放在一起,翻译过来其实就是近期正在感染的病毒活跃期,或刚刚感染不久,所以身体已经启动了免疫应答,同时身体己启动恢复,从这些检查数据来说,他就是接吻病的中期。 但问题是,传统的规范治疗方案对他完全无效。 按道理说,eb病毒感染是自限性疾病,对症支持治疗后绝大多数患儿会自己好起来,反复发作成这样的非常少见。 铺垫了那么多,明阳又用红笔划出了她手里最新出炉的血培养报告几个细节:“尿便常规都正常,我上周按血培养结果发现了多食鞘氨醇杆菌,所以上了盐酸头孢、叮胺卡那,到昨天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可今天又发烧了,我做了几个新检查,你看cmv、cox、单纯疱疹病毒抗体都是阴性,我现在在想要不要给他拉个心电图和心脏超声。” 多食鞘氨醇杆菌本身不是人体自带的菌,正常人身上不会有,大多数是在住院期间才可能获得的感染病菌。 “为了排查浆膜炎?你是觉得类风湿?”徐云珂带上了听诊器,上前给小孩做个简单查体,双肺、心音都没问题,也没什么杂音,“没心包积液的,可以排除心脏问题。” “那要不做骨髓涂片?”明阳的经验很丰富,一下又考虑到了新的可能,但脸上的顾虑也跟着多了一层,“如果真是jia,那又要做不少检查了。” 骨髓涂片这个检查要骨穿,而且为了确诊幼年特发性关节炎,需要血常规、炎症指标、自身抗体、病毒筛查、关节超声,再排除感染、结核、血液病,加上关节症状满六周,才能确诊。 可以说,这个疾病没有单一金标准,全靠拼图。 如果按发热待查的完整鉴别诊断路径来走,排除常见原因之后,剩下的每一步都是在做排除法,检查一个接一个,像剥一颗永远剥不到尽头的洋葱。 小宝爸爸一直站在床旁安静地等,看两个人凑在床尾低声讨论完,抬头看向孩子,没有一丝犹豫就开口了:“医生,做什么检查我们都做,什么检查都做,这孩子食欲越来越差了,他以前很健壮的。” 他摸了摸小宝的手背,那只小手比之前瘦弱太多了。 内科就是破案片。 儿科的内科那就是犯罪现场痕迹被无限度干扰过的悬案,真不在徐云珂的专业范围内。 这反复发热的病程,周期性发热-缓解-再发热的热型,怎么莫名有点像她早上刚学完的那个病例? 她点开全身检测仪。 “赵奇宝,男,六岁。初步诊断:布鲁杆菌感染……” 好家伙,还真是徐云珂早上刚学的那例罕见病。 当然了,如果她是在西州草原那边当医生,大概就不会觉得它罕见了。 布鲁杆菌病是由布鲁杆菌引起的人畜共患急性或慢性传染病。 它的病原体是革兰阴性的短小杆菌,主要感染羊、牛等家畜,如果有人接触了带菌动物或食用病畜及未经消毒的乳制品,就很有可能被感染,而且这病菌还很有季节性,春夏高发,刚好是最近。 当然了,人与人之间传播比较少见。 所以大概率这小宝是接触了病羊、病牛或者喝了不干净的生奶,这菌的生存能力还很顽强,能在乳制品和动物分泌物里活很久。 “先生你别急,我想问问,在发烧之前,小宝有没有去过特别的地方?接触特别的动物?”徐云珂翻了一下病历本里夹着的患儿基本资料,籍贯写的是明市,只能先从引导性问诊入手。 小宝爸爸摇摇头:“明医生也问过这个,真没有,我们一家人没离开过明市,也没去过动物园。” 追问病史是对这种感染性发热最重要的线索之一,比开任何检查都优先。 徐云珂想了想,把身子压低,目光和小宝齐平:“小宝平时有没有喜欢的动物呀?或者吃过什么特别好吃的肉、牛奶之类的?” 躺在床上的孩子理解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都还比较薄弱。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的声音又轻又散,不能算毫无价值,但也确实算不上有用线索:“喜欢狗狗,不想吃肉。” 徐云珂无奈。 悬疑片里就算你知道凶手是谁,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和逻辑链,想判他都判不下去。 她转向小宝爸爸:“先生,在家一般是谁带小宝?他现在应该已经上幼儿园了吧?能不能问问他老师?这种特殊的反复发热,帮我们找到他之前可能接触过的东西很重要。” “是我妈,不过之前明医生问过。”小宝的爸爸下意识看了看明阳,见到她点点头,“等等,我去问问老师。” 说完,对方就出去打电话了。 明阳不由感慨:“你比我想还细啊,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问老师。” “他能信任你到这个程度,才是关键。”徐云珂认真肯定,不是所有家长都会愿意各种做尝试检查与沟通,顺便把话接回正题,“这种反复发热、周期性发作、肝脾肿大,我想到了一种可能,布鲁杆菌病。” 明阳眼睛一亮,不等徐云珂解释已经有思路:“哎哟,你这个猜测还真有可能!” 她语速越来越快,用指节在病例上逐条点出诊断依据,“布氏杆菌带有荚膜,能抵抗吞噬细胞的吞噬作用,它先进入淋巴管,然后在局部淋巴结里定植繁殖,形成初期感染灶,等突破淋巴结防御进入血液,就开始出现发热症状,这是第一轮。” “然后菌体顺着血流寄生到脾脏、肝脏的网状内皮系统里,大量寄生繁殖,这时候体温反而消退下来,等新一轮细菌从实质脏器释放入血,再次形成菌血症,体温又升起来,这个病理生理过程完美对应小宝反复发热、退热、再发热的周期性表现,而且肝脾轻度肿大也完全能和网状内皮系统增生活跃对上!” “对。”徐云珂默默在心里为明阳的知识储备点了个赞。 这个病症也叫波状热,因为像破浪一般反复发烧。 其实就因为这病原体荚膜,能躲避免疫细胞的追杀,然后让患者反复发热。 没过多久,小宝爸爸从走廊回来,兴冲冲地推门进来,手机还攥在掌心里:“明医生、徐医生,老师说了,他们幼儿园之前组织过一次去农家乐,不过班里去过的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发烧。但是老师说,那天小宝喝了一口挤出来的生牛乳。” “你们看,这……这跟发烧有关系吗?” 明阳和徐云珂对视了一眼后,语速极快:“有关系,我现在就去联系实验室,看看能不能加急做个布鲁杆菌的嗜异性凝集试验。” 说完,她又风风火火离开了。 留下对方爸爸和徐云珂面面相觑。 “您别着急,孩子这个发热、关节疼的情况,明医生高度怀疑是布鲁菌感染,但是这个病菌比较罕见,所以要去了解一下实验。一般这种检查前 4 到 6 小时可以出一个初筛结果,到时候就可以针对性的药用上去。”徐云珂只好替她翻译,“当然了,真正的确诊报告,需要把血清和抗原放在恒温箱里孵育满 24 小时,才能看清楚最终的凝集效价,判断感染程度。所以今天估计先出初步结果指导用药,明天上午才能拿到最终确诊报告,到时候我们医生肯定会严密盯着孩子的情况,您放心。”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医生!”小宝爸爸连连点头,他已经听出来了,有可能找到病因了。 告别小宝爸爸,徐云珂这才去手术室拿了落下的资料,可惜等她去妇产科才知道,何建凯医生今早凌晨就坐着飞机去了秦州。 徐云珂只好把整理好的资料发到了黄燕洁的邮件里。 这才前往了胸心外科病房。 · 卢萍从意识清醒到现在转入普通病房快一周了。 这过了生死关之后的住院时间里,她病床隔壁晚晴的妈妈张桂兰对她都比她丈夫好。 发现她半夜渴的时候,是兰姐用棉签不厌其烦一点点粘湿多次润喉。 也是兰姐第一时间在半夜注意到她有点发热叫来了护士,虽然有惊无险。 那只在深夜会探过来试她体温的手,大概她这辈子都很难忘记了。 张桂兰把东西放在一些位置,念叨着:“这个是晴晴用过的靠枕,能支撑背部,起身的时候又能护住胸口,减轻胸骨后面的酸痛感,你人瘦,正好也能用,别嫌弃啊,还有这个......” 看着正在把住院期间的好物安排给自己的张桂兰,卢萍笑着顺势想坐起来:“兰姐,真得谢谢你。我怎么会嫌弃,感谢都来不及。” 张桂兰帮着她把小靠枕放在背部,笑着祝福道:“客气啥,不过你恢复好,估计也用不了几天。” 说完还不忘点评,调整在卢萍后面的靠枕角度。 只是摆弄好,张桂兰突然担忧道:“这明天你下床走动锻炼,到时候没人搀着你怎么办?” 卢萍感受着背部的柔软,目光越过张桂兰的肩膀,落在病床另一侧正趴在床头柜上用蜡笔画画的林晚晴身上。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发绳是今天特地换的大红色,衬得那张被营养液和精心喂养调回来的小脸格外红润,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病房里任何一刻都待不住的健康小孩没有任何区别。 她眼眶莫名发红,也是奇怪。 在icu被拔掉气管插管那会没哭,术后第一天做深呼吸训练没哭,药物堵奶涨到怀疑人生没哭,试图喝水扯到引流管疼得倒抽气没哭…… 如今看着林晚晴健健康康出院,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直接从鼻腔底冲上了眼眶。 张桂兰却以为她说到伤心事,想到那不靠谱的老公,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哎呀,我等下和护士说说,应该会帮你的,你别担心,到时候有空我也过来帮你。” 卢萍摇摇头,握住张桂兰的手:“没事,我现在自己可以,而且我也快恢复了,不用一直麻烦别人。” “兰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一直在麻烦你,什么都帮不上你,我看晴晴很喜欢画画,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跟我学?我毕业吴平美术大学的油画系,虽然好些年没正经工作了,但是画画基本功还在,教一些基础还是可以的。” “那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你病好了,这心脏手术后很需要休息的。”张桂兰没直接拒接,但是也怕麻烦人家,笑着调侃,“而且吧,她也不一定真想学画画,一天一个想法,之前还和我说想学开飞机呢。”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被她放在心里很久的感慨,“我们在这遇上了也是缘分,这种感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还高兴着呢,交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朋友。” 她们可相差十多岁呢。 这确实是生晴晴以来,张桂兰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嗯。当兴趣教也好,这样我也不会累。”卢萍再次深呼吸,用手在眼尾快速扇了几下,想把眼眶里那股涌上来的潮意风干,“这是我的福气。唉,那么高兴的日子我有点扫兴了,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 越扇,那层眼泪越不争气,像积攒了很久的雨水忽然找到了一个决口的缝隙,控制不住往外溢。 林晚晴抬头看到漂亮姐姐在哭,赶紧放下蜡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踩着那双咯吱咯吱响的小鞋跑到床前。 她以为是坐着的动作牵到了伤口,这个她经历过,很有经验,用最权威的口气劝慰道:“姨姨不哭,痛一下下就过去了,晴晴也痛过呢,很快就好了。医生姐姐说这是好兆头,说明我们这里在好好愈合。” 说完特意指了指心脏。 卢萍赶紧用手背把脸上剩下的泪一把抹掉:“不疼不疼,阿姨只是高兴,高兴晴晴今天能出院回家了。” 她扯出笑的同时眼泪又滑了一行。 “哦,我懂的。”林晚晴歪头看了她片刻,又看了一眼旁边表情复杂的妈妈,忽然用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拍了拍自己胸口那个被衣服盖住的手术疤痕的位置,“我懂的。妈妈昨天也偷偷在掉眼泪,你们都是担心晴晴出院以后又出事。安心啦,医生姐姐说,晴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还有什么来着……” 大概嘱咐的内容太多了,她一口气记不全,但她会总结,“反正就是能健健康康长大的!不会再生病了!放心放心。” 徐云珂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她这句总结陈词。 她笑着抽出口袋里的听诊器,边走边接上那串林晚晴忘掉的后半段:“吃东西要低盐、低脂、低糖,少食多餐,避免一次性吃太多,运动要循序渐进,不能做剧烈运动。哎呦,我们林晚晴小朋友记性真不错。” 说完她摸了摸林晚晴的头顶,然后她看向张桂兰:“看来我来得不算迟,简单做个查体再出院吧。” “好的好的,徐医生。”张桂兰情绪一下就激动起来,不过她有点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做点什么,下意识紧紧握住了卢萍的手。 徐云珂蹲下来把林晚晴抱到检查床上,心音、肺音、胸骨愈合情况、切口愈合情况,一项一项查完。 把孩子轻轻放回地面之后,她拉过张桂兰,把回家后的护理要点重新讲了一遍,从饮食到运动,从体温监测到复诊时间,说到最后忽然降低音量。 “您也要好好休息。您好,晴晴才能好好长大。” 刚刚还在劝卢萍别哭的张桂兰,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点头,即便千言万语她最想说的还是:“谢谢徐医生。” 擦完眼角,张桂兰忽然想起什么,迟疑地开口:“对了徐医生,刚才你们院的人来拍照,没等您过来。这个……” “我知道的,您就不要多想了。就是院内的常规病例记录报道,我现在才刚起步,可不能乱宣传。说起来,当初给晚晴做手术也是冒了一定风险的,希望您没怪我。”徐云珂摆摆手。 “没有没有!谢谢还来不及。”张桂兰连连摇头。 · 检查完林晚晴,徐云珂自然注意到了旁边眼眶还带着红痕的卢萍,她确实很漂亮,此刻看着都我见犹怜。 她再次拿起听诊器靠近卢萍,看了切口的愈合情况,又摸了摸双下肢有没有水肿:“你这恢复还是可以的,不过情绪上还是尽量避免大起大落。心脏术后的循环系统刚刚重建,情绪波动直接影响血压心率,对吻合口是一种额外的应力。” 把听诊器挂回脖子,像是忽然想起,徐云珂随口问道:“你想出院吗?从各项指标看,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了,不过在家休养的条件和医院毕竟不同,你自己衡量。” “妈,结完账了,车也叫好了,我们可以走了。”林辰宇这时候在病房门口探头招呼了一声,喊完才发现徐云珂站在里面。 愣了一下,手上的出院手续袋差点蹭到门框,但随即想到他特意请假一星期…… 好吧,依旧心虚,他还不如一个外人关心妈妈。 “好的,来了来了。晴晴,和大家说再见。”张桂兰弯腰拉起林晚晴的小手,把她那包蜡笔和画了云的几张画都塞进一个纸质手提袋里。 “医生姐姐,护士阿姨,再见。”林晚晴的小辫子在门口晃了一圈,最后把脸转向卢萍,笑着朝她用大人教的措辞,说了一句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但觉得自己很有责任要认真说完的话,“姨姨,我们都健健康康,不哭哦。” 送走他们一家人。 卢萍有些挣扎,但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出院。” “明天我让人给你办出院手续。但是胸骨愈合这三个月内,你在家不能喂奶、不能抱孩子,半年内也不能做大的体力活动,这是必须听的,知道吗?”徐云珂看着她,认真叮嘱。 “好的好的,谢谢徐医生。” 卢萍和徐云珂年龄差不多大,此刻却有着对她有天然的敬意和怯懦。 准确地说,她对医生都有。 在妇产科住院的那阵子,她总觉得医生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息,那种叹息比任何一声斥责都更让她不敢抬头。 徐云珂有注意到她的神态,随口问道:“明天能出院的话,你家里人?” “可以的,谢谢医生提醒。”卢萍低头小幅度点头。 “好好休息,记得复查。不管怎么样,爱自己。” 徐云珂也再没多说,只是在记录单上写完最后一行医嘱之后,便也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布鲁杆菌病相关诊断路径、引用参考:《小儿临床疑难病例》发热待查逻辑参考:《儿童发热管理专家共识》中华医学杂志 第29章 刀魔 第29章 刀魔 徐云珂下电梯到一楼, 按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0:11。 今天应该可以好好和老师吃个午饭了,结束早的话, 晚上还能和姐一起逛个街看个电影。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成型,她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半拍。 刚从急诊更衣室换完衣服出来,倒是在大厅里撞见了两个熟人, 准确地说, 是对方先看见了她。 “是你!美女!你也来看病?”青年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虽然叫美女没毛病, 但是她经过时间的洗礼, 总觉得这个词被挫磨了。 “没, 我是附一的医生, 刚下班。”徐云珂点头。 这是她回国第一天在车祸现场主动靠过来帮忙的那个年轻人, 当时手里还攥着扳手和撬棍,手抖得不行, 但硬是帮她托着小女孩的头撑到了救护车来。 “你们两个认识?这就是那个给我乱写诊断建议的庸医!”陈绢花下巴一扬,嘴角往下撇, 一脸不高兴。 “外婆!”年轻人一手搀着老太太的胳膊, 另一只手举着病历本, 此刻在徐云珂的注视下脸上写满了尴尬,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别乱说话。都跟你说了,专业的事要听专业的人。快跟医生,哦不是,徐医生道歉。” “徐医生, 实在对不起,我外婆昨天来医院看脚,然后变成头有问题, 就有点混乱。”他对自己外婆的脾气大概很有数,解释完先道了个歉,语气里没有推脱。 “道歉个头,专业个屁。我那脑电图不是好好的吗?白浪费我好几十块钱!要不是你们说,我都不知道那个什么阿、阿什么海,就是老年痴呆嘛!我看她才痴呆呢。”陈绢花脸上挂满了不高兴,情绪表情和小孩一样丰富多彩。 年轻人挠了挠头,想辩解什么,但看外婆情绪上来了,也没硬逼着她当场道歉,只是侧了侧身把老太太往电梯那个方向拢了拢。“徐医生真的真的对不起,我外婆今天心情不太好,还有谢谢你的提醒,我今天特地约了主任号子想给她好好看一看……” 他顿了顿,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外婆就能再补充十句,赶紧做了结语,“那个,我先带她上去了,真的很抱歉。” 徐云珂笑意没减半分,目光从气鼓鼓的老太太脸上移到年轻人脸上,朝他点点头:“没事没事,去吧。一般脑电图对早期的表现确实不敏感,最好带她做一个mri试试,我昨天开的检查单今天也可以做,做好了再去找专家,能省不少时间。” 阿尔茨海默病能早期发现是好事。 真好,陈绢花身边有细心的家人,这些家人显然已经拿着她的病历讨论过那些诊断栏里写的文字,还记得诊断报告上落款的医生名字。 “好的好的,谢谢徐医生提醒!” 徐云珂目送祖孙俩,转过身刚往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被人挡住,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衬衫领口挺括,头发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乱,笑容的弧度很硬,优雅地递上一张名片:“徐医生,总算有机会和您面对面沟通了。你好,我是明州仁爱中心的猎头,之前给您发过邮件,仁爱中心非常希望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心外科医生能够加入我们,至于待遇方面……” 徐云珂微微皱了下眉,脚步没停,“抱歉,我暂时……” “徐医生,您先听我说一句。”对方跟上她的步伐,节奏配合很得体,“公立医院虽然有编制,但条条框框实在是太多了,像您这样优秀的外科医生,本该在最好的手术室里做最顶尖的心脏手术,现在却在急诊室面对各种患者的无理指责和辱骂,非常抱歉,刚刚那位阿姨的话我都听到了,实在太过分了。这种毫无专业素养、理直气壮地辱骂……” 徐云珂抬起手,手掌朝前做了一个明确的停止信号,果断道:“先生,我不考虑,能不能请你不要打扰我。我赶时间。” “抱歉抱歉,非常抱歉打扰到您,实在是您被医院排得太满了,能见到您休息的机会太少,我下次一定挑您方便的时间再聊。这张名片请您一定收下,后面我们可以找时间慢慢沟通。”对方的笑容毫无损耗,甚至向她鞠了一躬,然后他把名片双手奉上,等她接过去才侧身让开路。 徐云珂只好把名片捏在掌心,继续往前走,总算要到急诊门口了。 · 另一边,陈家瑞扶着外婆的手没走几步,就拿那本病历本敲了敲自己额头:“唉,我都没来得及跟她介绍我叫陈家瑞。” “对哦,你还是独头。”陈娟花狐疑,然后又忍不住大力拍他背,花白的碎发从耳后跑出来几缕,不妨碍她嘴皮子继续输出,“那你也别想了,医生条件是好,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的忙,你们两个在一起和我一样守寡哦。” “外婆!你乱说什么呢,人家都救好多人命呢,怎么会是庸医,她就是我之前说过那个车祸救人的女孩。”陈家瑞再次提醒外婆不要说人坏话,然后想到什么,把话题往回拽,“我两周前和你说过的那个车祸救人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那你说说,她救了什么人?” “哎哟,这都过去两周了,我哪记得你说了细节,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是很正常?要我说,我们干脆就回去吧。”陈绢花嘴还硬着。 陈家瑞把外婆的手握紧了些,掌心握住她微微凸起的骨节:“外婆,我们好好做检查。要真发现了什么问题,您老也不用怕。不说女婿,您有三个女儿、四个外孙呢,到时候我们每周轮流陪您去跳广场舞。有我们带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忘,这要是没问题,那就更好了。人家徐医生诊断都写了,疑似,那就是有可能,那咱们就当体检,我妈可说了。” 他弯下腰,凑到外婆耳边,压低声音提醒,“你今天要是再不体检,她就要好好跟你掰扯掰扯了。” “好好好,做做做,我做还不行吗,我这不是都跟着你来医院了。”陈绢花瘪了瘪嘴。 她其实确实感觉到了,最近记性好像差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这跳舞的时候偶尔会忘掉动作,让她在队伍里很难混。 怕归怕,可她更怕以后给家里这些孩子们添麻烦。 “我外婆就是乖,全天下最听话的老太太。”陈家瑞夸奖完,又补了一句,“等下次碰见徐医生,不论结果怎么样都得道歉。怎么能随便骂人呢,人家好心给你建议,你还骂人家庸医。” “我这明明是脚疼嘛,她让我去看脑子?你说我能不生气吗?”陈绢花别扭地偏过头,语气也慢慢降了下来,“我挂号排队等了快大半个小时,她倒好,看病一分钟,什么都没给我处理,就让我花钱做检查,后来还是留观室的护士给我敷的脚呢,早知道这样我自己在家敷敷就算了,而且我不也做了脑电图吗,那结果不是没事嘛。我没错,她就是年轻,还不靠谱。” 这会倒是换了委婉的说法,不说庸医了。 陈家瑞刚要替医生说点什么,就看到刚刚离开的徐云珂快步往急诊科另一扇门跑,嘴里好像念叨着,绝不来医院? 啊!? 不会被他外婆骂难受了吧...... · “我发丝,我不吃毛血旺了!还有休息日绝不来医院了!”徐云珂边跑边吐槽。 就在刚刚,她刚准备穿过门诊大厅,准备往侧门口走,眼睛就注意到急诊通道口停着的一辆救护车后面。 石飒飒戴着口罩站在那里,整张脸只露出很有辨识度的欧式大眼睛,两人目光就那么碰到了。 “你在啊?那刚好,下级医院送来的急a,本来想找程主任,你在就你来。”石飒飒主任对着她抬了抬下巴,上前给她了一份档案病例,还特别贴心补充,“你直接去手术室准备吧,其他我来安排。” 术前谈话、家属签字,包括医院内部的越级手术审批流程。 全部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徐云珂根本找不到拒绝的切入点。 四十五岁,男性。 从下级医院的报告来看,确实是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撕裂口不小,合并主动脉瓣狭窄,需要做bentall手术。 不过鉴于又是一台紧急开胸,她还是用全科检测仪扫了一遍,确认心内环境和撕裂范围与报告接近后才出手。 手术自然顺利。 值得一提的是一助还是石主任。 忙忙碌碌,红红火火。 徐云珂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4点多了。 手术服脱下来之后整个人发了一层薄汗,她正准备换上自己衣服,就看到石飒飒很贴心地递过来一个面包。 石飒飒口罩还没摘,但眼角的皱纹笑出了好几道,夸奖着:“徐医生你缝合是真不错,手也快,我很久没见过这么优秀的外科手了,等下我有一台急诊小手术,你做我一助吧。放心,就一台。” 总觉得此刻的笑看起来很瘆人,不过徐云珂能拒绝吗? 不能。 人家是她目前的上司。 至于小手术,听听就好。 胸腹联合损伤的救治术,是位重伤车祸患者,昨天就在了,需要维护循环状态,所以手术等到今天。 等手术结束,时间顺滑地滑到了晚上9点多。 石飒飒倒是说到做到,说一台就一台,手术做完放她回家了。 但徐云珂再一次鸽了袁老师。 · 这边石飒飒一回到办公室,就对着李强他们比了个一个字:耶。 还俏皮的跳了一下华尔兹,话一连串出来:“今天这个重伤患者,我的手术状态简直顶峰!你们得好好学学。” “看到没有,人家徐医生那一助当的,那个抢救反应,李强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大弟子了。” 她定格舞姿正式宣布:“我们组的嫡长女,从现在起就是徐医生了。说起来,我今天应该也算在徐医生面前显露了一些真水平。以后我们组有了徐医生,天呐,我简直不敢想我们能和死神掰多少次手腕了!” 石飒飒办公椅上脱下来的白大褂往手术服上一穿,越想越是火热:“走走走,去病房放松放松。” 李强欲哭无泪,谁家医生查房当解压呢:“能不能不去?” “不能!”石飒飒把手里的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一想到未来,就忍不住摩拳擦掌,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次她学乖了,换了一个说法,“今晚必须好好盯着这个主动脉夹层患者,这是现成的心脏手术围术期学习机会!看看开胸术后、icu都要注意什么!” · 另一边,徐云珂回到小公寓洗完澡,换上睡衣往床上一倒,只是睡前她突然坐起:“该死的,我竟然到现在依旧没见到石主任的下半张脸。” 小星星非常识趣,直接调出了附一官网上的科室简介页面。 照片里的石飒飒估计才30左右,白皙皮肤,白大褂衣领翻得板板正正,大眼睛笑眯眯,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 小星星也没止步于简历照,在旁边同步推送了一串数据截图:“我调取了石飒飒主任过往的急诊手术室安排记录。基于历史手术记录数据,可以判断这是一位手术频次和强度都远超同级医院急诊外科主任平均值的手术狂魔。” 门诊手术室还是能看个未来的排班,但急诊……只能看到留档的手术记录。 徐云珂吐槽道:“我猜刀魔才是真身。” 今天站在石飒飒旁边看着她在胸腹联合伤的手术台上单手结扎出血点,那操作速度和决策果决,比绝大多数普外和胸外专科医生走得更快,还加上骨科的手法处理…… “哎。”徐云珂为未来长叹一口气。 小星星疑惑脸:“为什么叹气?是担心猝死吗?不会的,对于你来说目前这种强度手术还不算高。” ...... 徐云珂:“倒也不至于说那么可怕,我只是感慨一下,可能又要回到从前,你懂好不容易熬通关新手期,又重刷的难受吗?” 那时候为了成为迈克尔身边的第一助手,她还是下了不少苦功的。 熬大夜只是在其中算最温和的一种付出。 不过感慨归感慨,隔天一大早,徐云珂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急诊大交班上。 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参加急诊查房。 “急诊签到16天,奖励10例腹部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附一能成立急诊中心自然是有底子的,对比胸心外科,整个急诊团队可以说庞大更多。 目前急诊光eicu就配备两个主任医师、两个副主任,而且院里唯一一支ecmo团队就归属急诊科,这个科室的硬实力可见一斑。 也是基于目前的人员体量,急诊查房的日子需要安排在整层唯一的大会议室。 罗惠琳所在的抢救室也有两名主任。 其中一位黑白发相间、肩膀宽厚的中年男医生,就是徐云珂来附一第一天在急诊室门口接过那位重度颅脑损伤司机的范永松主任。 徐云珂和他后来见过不少面,包括讨论曾梦甜多学科方案的那次,所以进会议室的时候很自然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拉开椅子坐到了他旁边。 “范主任早,罗医生今天过来吗?” 徐云珂算了算,自己来急诊都快两周了,急诊科光主任级别医生似乎比胸外多一倍,但她到现在就只见过其中三位。 一位是蔡军,一位是还没见过全脸的石飒飒,还有一位就是坐在她旁边的范永松。 至于其他值班医生,她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她今天难得轮休。”范永松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倒是你,怎么坐这里来了?” 他问完这句,没等她答,又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语气忽然切换,带着好奇,“听说你昨天做了台急a夹?” “这还不是蔡主任让我跟着查房学习嘛。” 看,连范永松都在疑惑她一个门诊班的跑来参加急诊查房。 徐云珂笑着接了这句,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极其郑重的吐字节奏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是啊,还是石——主——任——给我当副手呢。” 说得时候,提及石主任那叫一个郑重其事。 “那你知道患者去eicu了吗?”范永松一幅讲小秘密的模样。 徐云珂愣住了。 糟糕,这不会是有内部斗争吧? 哪有心脏外科手术的病人留在急诊eicu的道理。 科室生存运作的来源说到底还是病人归属,病人归胸心外科,那交付的费用才会在系统里走胸心外科的账。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头凑过去:“这我不知道,孔主任知道吗?” 急a夹手术关胸交给了石主任的一助,好像叫什么李强? 她根本没想过患者后面去了eicu,在加上昨晚睡得很好,说明患者在icu情况很稳定,她自然也不急着一大早去。 范永松继续眯眯眼,神秘莫测道:“我只知道,等下老蔡肯定找你。” 如果老蔡能留住了徐医生,他决定给罗医生多放一天假! 第30章 挖人 第30章 挖人 确实找了。 徐云珂从查房开始, 就被急诊大佬们围在正中央,被安排在蔡军主任的左手边。 她左边是段茜,一位五十出头的女医生, 眉眼间自带着沉静,小星星刚刚给她科普了一下,对方是eicu主任医师, 兼任内科教学办公室主任, 师从国内某位呼吸科院士, 学术头衔多得记不住, 总之擅长各类呼吸、休克急危重症救治。 再左边是ecmo团队的负责人邓德信, 刚刚简单介绍时说是姚清得主任的师兄。 他们两个人显然关系不错, 和徐云珂点头招呼之后就一直压着声音在交流急性心源性肺水肿的治疗对照研究, 段茜负责药物治疗组,他负责机械治疗组, 聊大概率就是两人合力的国自然项目,绝对重大项目那种。 蔡军右手边几个大佬也差不多, 重点在聊最近的危重急救指南。 这么说吧, 她把两辈子经验加起来, 按资历和职称在这个圈子里大概能排到蔡军左手边的第四五位,哦, 也就是现在范永松站的位置的旁边。 虽说站在这儿不至于战战兢兢,但徐云珂着实觉得自己的胸膛挺拔幅度过了,赶紧暗自收腹,不然容易骨盆前倾。 此时此刻, 她走路姿势肯定帅。 确实在中间走路,能有那种自带吹风吹起的镜头感。 只是蔡军虽然把她搁在身旁,并没有当众提问她的打算。 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在问icu的主治, 而且主要针对那些暂时没有确诊的疑难杂症。 第一个被问倒的主治已经一脸菜色地站在了icu单间的门口,手里攥着病历夹的指节发白,汇报时声音倒是没抖,但每次蔡军追问一个细节,他的停顿都比上一次长半拍。 患者是icu里算很年轻的人,才30岁,发热了好几天。 因为自己用退烧药没压下去,连吃了好几种,前天夜里发烧伴着剧烈腹痛还吐出了血丝,被家属连夜送来抢救。 刚稳定,昨天又出现血压下降,最低收缩压只有87,伴随着休克症状,连夜从抢救室转入了eicu。 目前还在找对症。 蔡军听了主治报告的简要病史后,就问了一句话:“所以患者到底吃了哪些药?” “……具体药物还没完全确定,目前排除了感染性休克、胰腺炎……” “来医院两天了,你还没确认药物,怎么从病因下诊断?”蔡军声音不高,不带多余的情绪,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段茜,对这个管床医生说,“去让家属把患者吃的所有药瓶都找出来,初步判断,已经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 段茜翻着那一叠飘红的化验单,点了点头,声音比蔡军缓和了一个调,但内容同样不拖泥带水:“准备上crrt。患者还年轻,其他脏器功能还有恢复的空间。” “嗯。”蔡军没再多说什么,转向下一床。 急诊eicu分好几个区域,这类单间属于内科重症,有些病情还没确定、从别的科室转过来的,也算疑难杂症集中地。 大概过了大半小时后,徐云珂跟着查房队伍才到了另一个区域,外科重症。 监护台旁边又出现了一批新的主任和医生,像换了一支队伍。 徐云珂身旁的段茜已经换成了石飒飒,依旧是一张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欧式大双眼皮可谓独一无二。 “徐医生,早啊,你怎么这么早跟着蔡主任,我说刚才怎么在那边没瞧见你,还以为你今天休息呢。”石飒飒看见她的时候,还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把手往她肩上一搭,语气里满是感慨,“你是不是在同步学习内科?年轻人还爱学习,这是榜样的力量。” 徐云珂不由问道:“石主任,查房不是直接去交班办公室吗?” “啊?不用啊。内科先查,我们外科的等在这里就行了,不然那么多人乌压压一片跟进去,看着都烦。”石飒飒说得随意。 徐云珂保持着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不知道要分开查。” 石飒飒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小王真是的,这都不跟你讲清楚。没事没事,以后你是我们队的,有问题直接问我们。” 说完她立马往前跨了一步,替那个正在汇报高处坠落伤患者病情的主治、住院医接过了话头,用一种特别沉重地语气,“这个患者已经尝试脱机两次都没成功,患者家属态度比较坚决,考虑到经济因素,今天会尝试第三次撤机,如果这次还是不行,只能选择放弃。” 放弃自然不止是呼吸机。 这个从十楼坠落的患者才42岁,光开腹、开胸手术就做了两次。 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伤情实在太重,icu每一天都在烧钱,家属撑不住再正常不过。 蔡军叹了一口气:“去看看科里有没有能申请的救助基金,尽量帮他们争取一下。” 接下来几个重伤都和车祸有关,外科主治对病情的掌握相对熟稔,没再出现被问住的情况。 徐云珂亦步亦趋跟在队伍后面,边听边记,直到查房队伍停在她昨天那台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的患者床前。 她不自觉伸手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然后蔡军叫来了……手术二助,石飒飒手底下撑过来的主治,李强。 李强汇报得很全面,从体外循环时间到术后引流量,从血气分析到出入量平衡,面对蔡军逐条追问也没打磕绊。 蔡军最后还伸手翻开患者的眼睑检查水肿情况,又低头看了一眼踝部的凹陷程度,这才嘱咐icu的管床:“液体管理再精细一点,维持出入量轻度正平衡,不要过量补液加重心脏负荷。抗生素继续用,严密观察感染指标,明天复查血常规和降钙素原。” 在附一的主任介绍中,蔡军头衔密密麻麻,总结来说,各种急危重症,像是什么脓毒症、多器官功能衰竭、急性心力衰竭等等他都有研究过,这急a夹的术后问题也就手拿把掐,似乎还是军医出身,之前手术能力也很强。 “明白。” “患者整体恢复可以,逐步减镇静,明天尝试自主呼吸试验。”蔡军大概只扫了一眼昨天的护理记录,就评估出了整体情况,最后点头,“整体恢复很不错,到时候如果可以的话,过两天拔管就转普通病房。” 李强和icu的主治连连点头,徐云珂也跟着一起点头。 蔡军对心外科术后的管理相当了解,每一条嘱咐都没有任何问题。 再然后,查房队伍就直接移到了下一个患者床前。 …… 整场急诊大查房下来,蔡军没有问过她一个问题。 直到结束之后,才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 蔡军一坐下,先泡了一杯茶。 茶杯是那种搪瓷的老干部款,杯口有一小圈被磕过的搪瓷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另一杯,吹了吹热气,开口的声音带着坦诚:“说实话,你这来了两周,倒是把我最初和孔主任商量过的所有计划全打乱了。” 徐云珂受宠若惊地接过蔡主任亲手泡的茶,抿了一口,没说话。 “今天跟着查了一圈,你觉得我们急诊怎么样?”此刻,蔡军那两道褶子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不过不算绷着脸,他问完也不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等那边的急诊中心建好,我们的队伍还会更强大。不管是设备、人员配置,还是待遇。” 徐云珂微微品出了什么。 她端着茶杯笑了笑,用一种诚恳但不含糊的语气夸奖:“确实看到了很多值得学习的老师,让人尊敬的医者,等我回胸心外科,一定不会忘记这段经历。” 她把话接得还算漂亮。 不过嘛,意思很明确。 暂时她还没打算留急诊做蜡烛。 蔡军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尴尬地笑了两声:“我挖人挖得那么明显吗?”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您刚才要是不把我叫到中间,可能就没那么明显:“看到了很多优秀的前辈,看到了跨科室的治疗方案,还有特地留在急诊eicu的主动脉夹层患者,不管是术后监护还是用药记录,确实都很不错。想来孔主任也是放心才把病人交到急诊手上,但是蔡主任,您也知道,我也就是心外手术能力还可以。” 她虽然见识过科室之间抢病人的戏码,但以孔文雪的性格不可能拿患者开玩笑,所以她推测这个患者留在急诊eicu的事,孔文雪肯定知情。 蔡军清咳了两声,被拆穿却不尴尬:“倒也不是特意安排,一些疑难病症都刚好上周转来,病情都比较复杂。至于留下这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文雪自然知道,考虑到你要在我们科待满三个月,这段时间你主刀的手术病人都可以留在急诊这边。毕竟我们急诊床位比你们胸心外科充沛,也方便你随时查房。” “再者说,你们胸心外科icu的姚清得主任,那还是她孔文雪从我们急诊挖过去的呢。在附一还只有胸外科的时期,不少心内心外的重病人都是我们icu兼顾的,所以在心脏术后的围术期管理上,我们eicu的专业程度不会比专科差。” “确实很厉害。”徐云珂由衷点了一下头,只是很快想到一个问题,确实,eicu里一直有不少心脏问题的重症患者,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开口时机,“不过蔡主任,我有一个疑问。我们医院整体的综合急救能力其实很强,但为什么心外科团队会那么薄弱?当然,如果这个问题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算出去进修的,目前只有一支程忠群带领的心脏外科团队。 那么大的三甲医院,出现车祸和主动脉夹层,医院只有程忠群一个能上台做大血管手术,实在很难忽视。 如果单单是人才梯队薄弱,以孔文雪的能力和附一的待遇,不至于挖不到人。 她一个主治都能破格拿到副主任待遇,说明附一对于真正有能力的心外科医生是舍得出条件的。 那么问题就不在出不起价,而在别的地方。 蔡军也没遮掩,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声音沉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冒昧的问题。你收到过仁爱医院的邀请吗?” 徐云珂想起小星星替她处理过的那些未读邮件,加上昨天在门诊大厅被那位西装猎头堵住递名片,点了点头。 “仁爱现在的心外科主任,冯修明,就是我们医院原来负责心脏团队的领头人,其实最开始我们附一是打算把心外独立出来成立科室的,冯修明就是当时内定的心外科主任。”蔡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着,“可惜就在这期间,冯医生的一个换瓣患者在术后凌晨去世了。” “医疗事故?”徐云珂皱眉。 “是医疗纠纷。”蔡军坚定道,“因为术中发现患者自己的二尖瓣情况其实比术前评估要好,冯医生基于对患者远期生活质量的考虑,把原定的换生物瓣改成了成形术。术后患者一度指标还可以,所以团队想着等第二天早上再跟家属详细补签变更术式的同意书,那种做完大手术到凌晨的情况你也知道,人的体力和注意力已经耗到极限了,谁也没想到当夜病人就没了。” “最终裁定认为医院确实未在术后第一时间让家属知情变更术式的内容,侵犯了知情同意权,需要承担一定赔偿,这个裁定也明确写了,最终尸检和医疗鉴定结果都证明患者死亡和手术本身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在家属看来我们医院不作为,而在冯修明那边也是。那一年里,医院就是以息事宁人的方法处理,并没有给冯医生应有的公开支持,更没注意保护医生,期间冯医生被患者家属泼了红油漆骚扰,甚至他家里人也受到了影响,事后冯医生对医院彻底失望了,他觉得一群不专业的人可以凭情绪审判专业判断,医院从头到尾只顾着冷处理,从来没有考虑过保护自己的医生,所以最后他接受了仁爱的邀请,同时带走了当时团队里好几个核心成员。” 他再喝了一口,“心外科的医生本来就难得,真正优秀的更难得,有这个前例在,我们医院在引进心外人才上天然比别的三甲多一层阻力。而出了事之后这个圈子里都在传,连自己医院都不肯为心脏外科医生出头转圜,所以不少人对我们也是望而却步,再加上因为诉讼时间拉得很长,患者家属一再认为医院和市医学委员会都在包庇医生,还进行了跨省申诉,加上当时舆论上天然同情弱势方,从那之后我们附一就风评受损情况下,心外科相关病人骤减,便很难发展起来。” “总的来说,这件事我们医院处理确实有问题,冯医生当时就是我们心脏领域拔尖的那位医生,大伙儿其实分辨不出问题到底如何,能做就是封存一切资料,等到尸检和诉讼结果,一年时间,导致他受了不少委屈。” 治好了只有一句谢谢,治坏了被起诉都算轻的,还有人身安全和职业生涯断送的风险。 心外科因为手术本身的高风险属性,一旦卷入一例医疗纠纷甚至事故,基本等于断崖式下跌职业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上辈子徐云珂很长时间遇到一些过于复杂的病例后,会在风险评估中本能地犹豫或者直接不接。 也不算技术不够,是怕扛不住手术刀之外的那些东西。 如果按照蔡主任的描述,主刀术中临时改术式,从纯专业角度来说,保留自身瓣膜比换人工瓣更有利于患者的远期生活质量,冯修明当时的判断绝对不会是出于私心。 他是做了一个对患者更好的决定,绝对对得起医生的初心。 唯一做错的,还是流程问题。 可再老练的医生,都难免犯错。 徐云珂叹息一口,其实医院从某种意义上来做得也没错,在诉讼期间若是按照常规流程给医生照顾和保护,怕是被骂更惨:“患者死亡原因是什么?lcos?” lcos,便是低心排血量综合征,是心脏外科术后死亡最常见的原因之一,尤其对高龄患者来说,心肌的储备代偿能力一旦耗竭,就算手术本身没有问题,术后循环也撑不起来。 “是,患者高龄75,术前心功能差,我听说冯医生术前谈话时也反复说过风险很高,但家属可能到最后一刻还是觉得老人能挺过去,很利落签了同意书。” 蔡军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沉得格外长,“说起来也是那件事后,我们自己在内部复盘,如果当时能把冯医生的手术过程拿给同行专家评估,至少还能有人替他站出来说句话,而不是所有人都沉默地等一纸鉴定报告。” 徐云珂其实心里清楚,就算当时真的找了顶尖同行看手术录像,也很难真正扭转什么。 不止是流程是否公正公平的问题,确实涉及技术,比如二尖瓣成形术的成功与否,有太多术中因素不是录影能如实传达的,瓣膜本身的纤维弹性和触感这些关键判断依据,只有主刀自己的手指才知道。 而若是支持,那只会被人群嘲医医相护呢。 所以,作为普通同事,选择先等尸检报告和法律程序走完,本身并没有错。 可在泥泞里挣命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手术风险就摆在那里,即使手术过程找不出任何瑕疵,心脏外科术后平均有5%以上的死亡率,100个能死5个,想想每年的心脏手术,闯不过那最后一关又有多少。 与患者家属而言,他们有错吗? 或许对医生来说,可能这是并发症发生率、手术成功率的统计分母。 但死亡与家属而言可不是单纯一个数字问题,那是曾经活生生的人盖上白布。 徐云珂没有评价:“死亡,终究不是小事,没有对错,只有遗憾。” 立场不同,不是谁错了,只是每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哦,职业医闹的除外,那种都不算人,自然没有立场。 蔡军把茶又喝了一口才搁下,语气从刚才的回忆里慢慢收回来,带上了几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坦率:“说起来我都后悔把你的手术视频发给秦州那朋友看了,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你挖去他们那边,我可不想到时候换我这老脸被文雪按在地上摩擦。不过我还是想最后争取一下,未来附一急诊中心,我是希望有一个心外科领域的医生坐镇。” 徐云珂没再把话说死:“蔡主任,我就在附一呢。” “好吧,你去忙吧。这段时间因为要跟石主任的急诊手术,会比较辛苦。”蔡军摆摆手让她走了,但很快又默默补上一句,“如果太累可以跟我说。石主任因为身在其位已经习惯了高强度工作,有时候会忽视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和理念价值等等问题。考虑到后续急诊中心扩建的人才需求,我们急诊也一直在找合同制医生,尽量减轻大家的负担。” “明白明白。”徐云珂应得利落。 但她知道,资源不够情况下,其实合同医生也解决不了很多问题。 至于关于石飒飒那边,就算她心里早有预感,这种事也没办法越级控诉。 其实对任何一个还在成长期的年轻医生来说,能获得大量实践手术机会都是件极为难得的事。 只是每个医生所处阶段的诉求不一样,而眼下,她只能说在其位谋其政。 不过她也是没想到,回到诊室没多久,比手术先来的是投诉。 作者有话说: 感冒药混吃病例:早年健康报新闻。主动脉夹层术后护理:同《心脏手术围术期管理指南》解读,白松杰, 曾冰, 黄志勇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换句话说就是体外人工肾-热知识,混吃感冒药能死人,如果吃多也会~目前市面在多种感冒药其实都含有对乙酰氨基酚,一般遇到最多问题是涉及到乙酰氨基酚过量,导致中毒性肌溶解和肝肾衰竭。 第31章 投诉 第31章 投诉 和之前的科室投诉不一样, 这一次是被特意叫到了医患办的办公室。 “徐医生,有患者家属投诉,说你用进口耗材敛财。我们这边简单调查了一下, 你加入附一后确实引进了一些耗材品牌,对此我有一些疑问。”询问她的是一个梳着油面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眼眶微陷, 说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其实还算客气。 徐云珂不自觉地把手臂环抱在胸前, 语气随意:“回答你的疑问之前, 您先展开说说, 哪个患者家属?怎么投诉的?我在医院一共做了四台手术, 毕竟都用了进口材料。” 她这工资还没到手呢, 就敛财了? 中年男人看她这副态度,眉头皱了一下, 但顾虑到她的身份,努力安抚解释:“徐医生, 我知道你是国外回来的医生, 习惯用一些自己顺手熟悉的耗材。但问题在于, 在我们附一,手术方案是需要和患者家属充分沟通的, 国产和进口的价格差异很大,甚至因为进口材料无法报销……” “打断一下。”徐云珂抬起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我想先知道是哪位患者家属投诉, 这样我好自省,可以吗?还是说投诉都需要保密隐私?” “倒没有着说法,是患者卢萍的家属。”中年男人被她接连两次截住话头, 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走了,“患者丈夫去了解了一下,发现做主动脉夹层手术用的人工血管,如果选国产的大概只要5千,就算全换了也远没有现在这个费用。但是你这边用了进口的,中间差了2万的差价,对方虽然很感谢我们医院救了他老婆,而且基于信任在术后还是补签了同意书,但无法接受主刀医生为了敛财特意选择昂贵的耗材,所以向我们投诉,并且说如果得不到满意结果就要打官司。” 徐云珂翻了个白眼,还真是那保险长相的男人:“这是两件事,第一件,关于引进的耗材品牌,确实是我推荐给医院采购相关的人员,但我只负责引荐和提供临床使用反馈,具体定价、采购流程、招标审批,你应该去问医院相关科室,而不是问我。” “第二件,关于卢萍的手术,我出于专业判断,david手术需要的人工血管,对比国产,进口血管在结构设计上带有仿生理的三个主动脉窦,对患者远期防止反流和降低二次手术率有明确优势。所以我认为选择更优秀的材料并没有问题。” 她边说边用手拍了拍斜方肌,放松肌肉:“其实最关键的问题环节,是出在这是一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当时患者已经失去意识,确实没有做术前签字,这一点我在手术前和医务科报备过,有备案记录,在那种情况下我优先选择适合她年纪和预期生活质量的最优解,选对患者更有利的方案,如果医院对此有异议,我接受调查、停职或者任何行政处理。但如果是患者及家属有异议,我不打算参与调解,可以让他们直接走诉讼程序,我接受法院的一切裁决。” 说完,徐云珂身体往后靠上椅子:“以上就是我想说的。不知道目前属于什么调查环节?我是现在回急诊去工作呢,还是待岗等待调查结果?” 对比以前那种不痛不痒的投诉,这次医患办明显反应级别不一样,直接把人叫到办公室来谈了。 徐云珂自然也问的干脆。 对方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年轮纹都出来了。 他深呼一口气后,努力找回自己的节奏,甚至不由自主想摸自己的大背头,忍住了:“徐医生,你的态度着实过于生硬了,我知道年轻的医生都有自己的傲气,这是因为优秀且有底气。但我们医院还是希望患者家属和医生之间能够和平共处,而且对方提到,当时他母亲其实就在医院,但是你并没有跟她沟通相关手术方案,也没有直接电话联系患者丈夫线上沟通。对此,你还认为自己在沟通环节上没有问题吗?” 徐云珂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对方:“我们医院是做生意的?” 中年男人被这句话问得一愣,但反应还是很快,语气里多了一层被冒犯,严肃道:“徐医生,你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医院怎么会是做生意的地方,我们只是尽可能考虑……” “那你说得跟买菜一样,我要先跟一个和患者毫无血缘直属关系的女人聊手术方案,还要等着打通电话和家属聊耗材,让家属挑挑拣拣来做?”徐云珂把眉毛一挑,每个字都带着棱角,盛气逼人,“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啊!随时死亡的危重病人,你不能因为患者今天顺利出院了,就以为这个病很轻吧?” “这位家属等患者出院之后才想起来投诉手术耗材,倒是很努力地克制了一段时间了。但我和你聊到现在也很克制了,如果你不知道急性主动脉夹层是什么,不知道急a型是什么,那我觉得吧,我真是在浪费时间。” 她当然说谎了。 如果当时卢萍的婆婆不是那种态度,徐云珂其实完全可以有几分钟好好沟通手术问题和风险,也会尽可能去说服方案上的选择。 但是吧,说谎也不妨碍她理直气壮发脾气。 “徐医生,我知道......” “好了,我表态完了。你就说什么个章程,我可以现在休息呢,还是继续工作?”徐云珂问道。 中年男人憋了半天,最后像是从一堆措辞选项里挑了一个最不刺激但没什么用的说法:“我们科室的意见是,希望调查了解清楚之后你再恢复工作,这期间,你可以先休息。” “好的,谢谢。”徐云珂笑着点头,礼貌把椅子推进原来的位置,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并安安静静带上门。 不过出门帅气不到三秒。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脸上那个礼貌的微笑还没完全收起来,心里已经开始对着小星星骂那个男人了:“差点把他当人看了,他在妇产科到处塞红包呢,到我这儿没红包就算了,还憋到出院投诉我,呵呵。” 小星星非常适时地在对话框里发出了一长串她不认识但看起来很有气势的乱码符号,大概也是脏话。 骂归骂,遇到事情的第一步就先想想,从中获利什么。 徐云珂一下就喜笑颜开,拍了拍手:“哎呦,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终于有休息日了,我都连着上多少天班了呢。” 小星星:“你不担心到时候被辞退吗?毕竟你还在试用阶段。” “不担心,患者都出院,我估计卢萍本人压根不知道那男人在投诉我。不过话说回来,才做了四台手术就遇到一个投诉,概率有点高。”上辈子以前怎么说也要做10台才碰到一个,她吐槽完就开始利落地安排今天的行程,“我去把术后宣教小册子打印出来,曾梦甜她婆婆还等着呢,送完之后就回家,哦不对,去菜市场,今天我给我姐露一手,到时候晚上还能去逛街,春装还是比较好看的。” “明天约谁好呢,袁老师鸽了两次,这次肯定要优先排上。哎哟,高中、大学同学里好像有好几个都好久没见了……” 徐云珂在去打印室的路上埋头琢磨晚上做什么菜的时候,也是关于她停岗学习的通知还没正式发出公告的时候,孔文雪、蔡军和石飒飒已经在副院长办公室门口碰了头。 医患办全称医患关系办公室,是独立于各科室之外、统一受理全院投诉和处理医疗纠纷的部门,由副院长付将康直接分管,这个办公室是在冯修明事件之后成立的,到现在已经运作了快6年。 “你不待在手术室,在这里干嘛?”孔文雪看着石飒飒一脸神奇。 “关你屁事!我的人受委屈了我能忍?”石飒飒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抬起脚,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板撞上墙壁限位器,来回晃荡,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孔文雪默默把刚才想去敲门的手收回来,和蔡军对视一眼,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付院长,关于徐医生的投诉处理,为什么不经过我或者蔡主任,直接下达停岗通知?”石飒飒进门就直接开火,嗓门和她在手术室里骂人的时候差不多大,没有任何降低音量的意识。 蔡军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都说他凶,天知道附一最凶的在这里站着呢。 虽然……还是归属他急诊科的人。 付将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的细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鬓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三七分开。 他正在看一叠文件,听到动静微微皱眉,抬起眼看了看来人:“石主任,任何时候都应该懂得基本的礼貌。另外,关于徐云珂医生的调查处理由于事件涉及费用与耗材选择等敏感问题,这类调查不需要经过你或者科室主任审核。” “你脑子装饰品啊,还是医院想开灵堂了?”石飒飒一巴掌拍在付将康的办公桌边沿,“老娘憋了整整一个星期,就等着她把那台妊娠高危联合手术做完好用她,你倒好,把刀给扔了?我昨天刚和下级医院打过招呼,以后有疑似急性主动脉夹层的都可以往我这里送,你现在要么祈祷她停职期间别来急a,要么现在就帮我找一个能快速响应做急a夹的手术医生顶上!要是这期间出现耽误治疗的情况,我这人也不搞歪门邪道,只能把抢救不过来的病人直接送你办公室。” 刚说完,她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接起来听了一句,边走边骂:“露肠子都处理不了?塞回去啊,废物!” 石飒飒都没给付院长反应,就骂骂咧咧离开了。 办公室一下又安静了几秒。 孔文雪虽然感觉这石飒飒放话有点爽,不过她现在已经干不出来了。 她干笑两声,仿佛刚刚得没发生一般问道:“关于徐医生的调查处理为什么也不经过我呢?胸心外科的手术定价什么都经过我们科室哦,换句话说,您这是担心我们科室包庇是吧?” 也是没等付将康回答,她继续保持同样的语速往下铺:“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投诉内容。关于患者家属的投诉,这方面就涉及专业判断了,家属不知道david手术是什么,不知道主动脉夹层a型的风险,您这里不会也不知道吧?真要连您都不清楚,那我就该开始担心我们附一的领导班子配置问题了。” 付将康刚要开口,孔文雪也是抬起手:“另一个指责就更严重了。原则上来说,我们胸心外科所有耗材都在监管下统一采购,要是真怀疑徐医生在耗材上敛财行为,那第一个要找的是审批管理委员会,第二个找采购相关科室的经手人,第三个你应该找我这个科主任,别天天搞不动上面就搞下面的临床医户,本来他们就又累又苦,这还要服务人上人?” 还是不给他插话的时间,她语气更加平稳:“说白了,就是我们徐医生太优秀,医疗质量太高,才给了某些人没事找事的机会。我这人还是希望高层插手我们科室运作要高效决策,要么今天下班前你们拿出处理结果,让徐医生明天正常回归岗位,我就当今天是给人休息。要么从明天开始,我们胸心外科先停门诊、停会诊,既然存在这么敏感的隐患问题,我们科室需要整体自查自省,认真反思科室内部问题。” 孔文雪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走得很爽快,路过蔡军得时候还瞪他一眼。 一个硬刀子一个看似软刀子的硬茬子,那是一点不让付将康有插话的余地。 蔡军其实也很无辜,他也才刚知道这事,不过这两位女士一个比一个走得爽快,独留他一个人和付将康面面相觑。 他脸上的褶子不由都浅了一些,觉得眼前这个局面好像也不太需要再多说什么了,把来之前打的腹稿推翻,换了措辞:“放心,付院长,我急诊肯定不会停门诊的,患者第一嘛。这石主任的顾虑我实在太理解了,这要真出现耽误治疗的情况,我也只能向卫健委如实反映急诊中心建设目前存在的限制。” “其实吧,我本来也不太想那么快推进急诊中心,你也知道我们医院心脏领域因为冯修明医生的离开损失了不少优秀的心外人才的。所以,我就一个诉求,急诊这边随时需要心脏领域的人才,是人才哦,没有就还是算了,本来我们科都是就高负荷在工作,真没人想弄什么急诊中心的,你一定要慢慢处理徐医生的事情哈。” 说完,他也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走的时候内心还在腹诽,早上还跟徐医生谈话,说医院以前处理一些医患问题的时候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没想到,这还没到中午,现实就追上来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付将康看着大大敞开的办公室门,三个人影一个比一个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眼镜摘下来,手指捏着眉心揉了两下。 好好好,威胁,全是威胁,一个比一个狠。 是他让患者投诉的吗? 这种严重投诉都要被审查的,医院要走流程不知道吗? 而且,这流程也是对所有人负责不知道吗? 现在仿佛离了徐云珂医院都不用开似的。 付将康恶狠狠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当年真是年轻,被老院长几句好话就忽悠着接过了医患办这个天坑,现在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 卢萍拖着身体跟着丈夫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确实不知道徐云珂被投诉的事情。 她听着婆婆在客厅里碎碎念念,狠下心没往婴儿房的方向多看一眼,佯装伤口疼痛,径直进了房间。 门没关严实。 她靠在床头,听到了婆婆在外面骂她废物,又问儿子怎么把保姆辞退了。 然后是他的解释,月嫂合同时间到了而已,又说流动资金出了点问题,钱都用来给她做手术了。 再然后是他安慰他妈,说她现在没什么力气,万一抱孩子摔了怎么办,等养好身体才好照顾他们…… 卢萍被气笑了,她早该知道,不是吗? 再然后她就看到男人一脸心疼的模样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特意解释着只是工作实在太忙了,这才没在医院好好陪他,说什么她没工作没医保所以手术花了大半家里的钱,但是没关系,继续用那种她曾经以为是全世界最温柔的语调对她说多么多么爱她。 紧接着,他开始解释他妈的态度,什么他妈是传统思维,养他成人不容易。 总而言之,希望她理解他妈。 到最后,还贴心说让她好好休息,万事有他。 好熟悉的感觉呢。 又是谁不让她出去工作?说家里有老有小要照顾? 卢萍楚楚可怜,她一把抱住男人,把脸埋在他肩窝上,眼里只有冷漠:“老公你真好,对不起老公,说在医院看不到你的时候我可害怕了,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都怪我身体真不争气,说放心,我一定好好养好身体,以后.....” “宝宝,我懂,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不用多说,我都知道。”他拍着她的背,用很温柔的调子打断她,反复强调工作忙碌,“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为了养你们,都没能去医院陪你,是我的问题,唉,这段时间你不在家,你都不知道我妈带孩子多累,你知道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孝顺她。” 卢萍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视线越过他,落在房间角落的保险柜上,最后移到上方那张巨幅结婚照上。 照片里的她穿白纱,笑得像是把一生的幸福都提前预支干净了呢 :“嗯嗯,我都知道,我会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养好身体。” 看吧,都结婚2年了,她怎么就才发现呢? 不过,不算迟。 等他自以为安抚到位又匆匆离开之后,卢萍把房间门反锁,开始整理东西。 附一医院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是卢萍女士吗?你好,这里是.....” · 再说回徐云珂这边。 临近午后,她悠哉悠哉去食堂吃了个午饭,吃完之后把那叠术后宣教小册子打印好,放在胸心外科护士站台面上,拜托护士帮忙转交给曾梦甜的婆婆一份。 然后脱了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准备回家。 也是没想到,又又又在医院门口遇到了这明州仁爱中心的猎头。 这人消息比袁采苓都灵通,袁采苓还是刚才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 而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猎头已经一脸愤慨,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徐医生!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种事情在公立医院太常见了。家属患者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情况下,医院为了装仁德,就把医生推出去挡枪,让医生承受不该有的委屈!” “等等。”徐云珂狐疑地看着他,“先生你消息这么灵通?不会是你去忽悠患者家属投诉的吧?” 她停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他。 当时那玩意连手术具体是什么都不太清楚的人,就那么快知道国产也有耗材,还是很大的区别,怎么偏偏又是今天跑去医患办投诉了? “怎、怎么会!” 该死的,有那么明显吗? 西装男人一脸心虚,暗自懊恼自己心太急了。 今天过来的时候刚好在医院走廊上碰到那个男人在跟人吐槽手术费太贵,他只是顺势聊了几句,提了几个问题而已。 但这事情绝对不能认。 他很快把心虚压下去,反而挺了挺胸膛,用一种骄傲的语气岔开:“我就是个猎头而已,您知道,猎头消息灵通才代表能力。” 徐云珂呵呵一笑:“这样哦。我现在心情确实不太好,为了我们之间能保持友好关系,麻烦你以后别让我在医院再见到你。”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本身就比较晦气。 只是她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就响了。 “徐医生!你还在医院吗!求会诊!” 第32章 会诊 第32章 会诊 徐云珂:“我停岗学习呢。” 明阳在电话那头翻着什么纸张, 声音带着点急促,像是运动后的呼吸节奏:“我知道啊,我们孙主任已经写了院外特邀会诊单, 正式邀请心脏外科领域学者徐云珂医生来儿科访问并会诊,放心,流程完全合规的方式做的邀约, 而且单子上医务科的印章都盖好了, 还有患者家属的知情同意书, 我正在整理, 马上就好, 就是吧……这种咨询会诊的费用不太多。” 她没等徐云珂回答, 又急忙补了一段:“孙主任让我先问问你的想法, 说希望你不要有负担,但我还是想求求你, 徐医生,来吧, 来吧, 求求你了。对了, 昨天小宝确诊了,真的是布鲁杆菌感染, 发现的早,目前已经控制住了,谢谢你。” 这消息是真灵通,连特邀会诊单这种流程都弄好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 徐云珂能拒绝吗? 她听着电话里那个一贯直来直去的声音此刻带了点恳求的尾音,脑海不自觉浮现小姑娘可怜兮兮的表情,终究还是心软了:“行吧。” 只能说幸好还没正式约导师, 也没跟姐姐说要给她惊喜。 · 午后的阳光难得驱散了连日来的雾霾,光线从儿科走廊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地面铺出一层带着暖意的柔光。 不同于其他科室冰绿白墙,儿科这边花样繁多。 徐云珂之前来去匆匆从没仔细观察过,这会儿才发现走廊两侧挂着不少孩子的画作,有蜡笔画、水彩涂鸦、手指画,用彩色图钉固定在软木展板上,每一幅下面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作者的名字和年龄。 其中有一幅画,作者名字也叫明阳。 画上是三个小人朝着太阳走的结构。 不过不是三口之家,而是两个扎着马尾的大人,一左一右,中间牵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 “我解读一下,这些都是发卡,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大概7岁吧,那时候我想当画家。”明阳看到徐云珂在盯着那幅画看,赶忙小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找到了自己的大作,指了指她们头发上有红色的圆点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个左边马尾是我妈妈,右边马尾是孙主任。是不是对比其他小孩的,我这个画得最好?我现在的绘画功底依旧很不错的。” “我也很不错,现在外科手术没点画画功底还真没法写论文。”徐云珂笑着,然后邀请,“找机会一起去写生。” “当然可以,只要能凑到我们两个都有空的日子。”明阳手里攥着一本病历夹,朝她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去。” “小宝那个诊断你真是绝了,我们科里谁都没往布鲁杆菌那边想过。”明阳一想到那个反复发烧的小男孩很快就能出院回家,整张圆脸都亮了起来,“孙主任说要不是你,这小家伙估计还要被反复发热折磨很久,最糟糕情况那就是拖成慢性,要长期控制,那可是终身体虚啊。” “刚好碰巧。”徐云珂也没想到会那么巧。 “别谦虚,这都是临床积累。”明阳带她穿过一片能听到不少婴儿啼哭声的区域,推开了其中一间病房的门,“这边是新生儿区,孙主任也在。” 徐云珂跟着她走进去,就见到孙艳正站在一张婴儿床旁和一位中年医生低声交谈,那头标志性的波波头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徐云珂进来,她脸上那层愁容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抬手招呼:“徐医生来了啊,你来瞧瞧这个孩子。” 小床上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包在蓝色棉布里,看起来不算特别瘦小,和旁边正常肤色的孩子比起来却白得不太对劲,像一种底色偏灰的苍白,明显这个脸色不正常。 “4200g,对比满月小孩来说体重没问题,其他指标看着也都还行,但血红蛋白只有100g/l,算贫血,可凝血功能倒是正常的,但觉得不能简单归到生理性贫血。”明阳在一旁补充病史,“孙主任说她大概有数了,但让我再瞧一瞧,我是真瞧不出什么。” 然后,她把病历本翻到心电图那页,指了指平坦而规律的波形给她:“我看了心电图正常,应该不是新生儿红斑狼疮。但毕竟心脏领域不是我专长,你帮我排除排除?” 新生儿红斑狼疮最典型的特征之一就是先天性心脏传导阻滞,心电图上会直接表现出来。 徐云珂扫了一眼那些规整的p波和qrs波群,确认没有任何传导异常:“心电图没问题,新生儿狼疮没有心脏改变的案例虽少,但不是没有,也不能完全排除,只是对方血小板、白细胞都正常,这和一般狼疮的血液学表现不太符合,所以应该能排除。” 紧接着,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很快停在家族史那一栏。 有一行字被笔划了一道横线:患者母亲两年前曾有一胎,出生后一个月死亡,死因不明。 再往下,父母自述身体健康那一栏后面,有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就因为第一个孩子不明不白没了,这次一发现不对劲,夫妻俩就赶紧跑到我们医院来,你都不知道那妈妈当时表情有多害怕。”明阳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位正在和孙艳说话的中年医生,“我看孩子也没黄疸、没皮疹,但是孙主任翻完病史、划了那条线之后,马上把孩子隔离了,又叫来皮肤科会诊,总不会是先天性梅毒吧?” 徐云珂戴上一次性手套,弯下腰,在婴儿身上仔细勘查了一遍。 她把孩子的小手小脚逐一翻过来看,目光最后停在左足掌最外侧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极细微的脱皮,薄薄一层,像被水泡过之后干涸的表皮,不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很可能是先天性梅毒。” 2000左右,因为孕检产检体系还不完善,全国每年有超过一百万的婴儿出生时就带着胎传梅毒,在新生儿科并不算罕见。 但他们典型表现是皮疹、发热或黄疸,很少有单纯以贫血为首发体征的患儿。 这类疾病的早期诊断和预防远比治疗重要。 即便不用全科检测仪,徐云珂也能做出初步判断,特意补充道:“可以给他做一个rpr加tpha,把父母也带上一起查,我估计他们第一胎很可能也出现过轻微皮疹,只是太小没注意,也可能当时根本没做体检。” rpr是快速血浆反应素试验,非特异性筛查;tpha是梅毒螺旋体血凝试验,用来最终确诊。 明阳这才注意到小宝宝脚上那片不起眼的皮屑,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也太不典型了,我之前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先天性遗传代谢病,这宝宝喂养确实有点困难,我现在就去安排。”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 “明阳还是太容易信任患者家属。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孙艳在旁边,眉头松了不少,语气里没有责怪。 过于信任患者或家属,是很容易出现漏诊、误诊的。 但凡事有利有弊。 “想必患者家属也比较信任明医生,信任本身就是相互的。”徐云珂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床尾。 如果家属不信任,怎么可能同意做那么多检查,还配合隔离? 她刚才翻病历时就注意到,这个宝宝入院后已经查了不少常规之外的筛查项目,比如torch,那是一组针对特定病原体的血清学检查,专门用于孕前或孕早期评估感染风险及对胎儿的影响,名字来源于几种病原体的英文首字母缩写。 正是因为已经排除了弓形虫、风疹病毒这5种常规感染,她才能根据现有的数据组合推断出梅毒这个方向。 “不过想来也和秦合不收感染相关疾病有关,所以明阳在这一方面估计才停留在基础上。” 以徐云珂的经验,儿科医生看病难,除了孩子自己说不清病史,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就是和家属沟通。 明阳在这方面显然有她独特的天赋,别看她日常说话直来直去、脾气上来谁都不惯着,但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价值和精力都放在了患儿和家属身上,不然人家怎么来医院两周,就没听说有投诉。 孙艳没接这句话,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再次发出邀请:“徐医生,要不来我们儿科做项目研究?” 做儿科的大部分也算全科医生了。 以徐云珂现在的系统诊断能力,倒确实合适,只是她暂时还没想不开到那个程度。 再说,她就算去急诊也不去儿科啊,只能先打趣道:“孙主任,您别闹了,我这还在停岗呢。” “要不是停岗,我还会诊邀请都请不来呢。”孙艳和皮肤科的医生交代完之后,带着她走出病房,一边搓着酒精凝胶一边把今天的来意从头说起,“这个只是昨天听说你看出了布鲁菌病,临时想着拉你来瞧一眼。其实今天正式邀请你会诊的,都和心脏有关,这几个孩子我之前就找过程主任会诊,但你也知道,他更擅长成人心脏。若不是急诊那种特殊情况,他一般不会接孩子的心脏手术。” “我们附一在心脏外科领域毕竟不算强势,很多家长我都建议转去儿保那边。有些病情复杂的,儿保也不敢收,我想着总不能放着不管,再加上医院建了这些年来,因为技术限制,不少先心病患儿一直没有手术机会,也遗留了不少病例。所以我就专门开辟了一个病区,有几个倒是硬熬到了成年,已经转到程医生那边了。”孙艳边走边和走廊上几个拿着水壶的家长点头招呼,语气平淡陈述着她的遗憾,“因为条件限制,不少孩子只能改成定期复查随访,只有几个情况比较复杂的还在这里,比如反复肺炎的,又比如家里经济条件还可以、还能撑到现在的。所以在医院里这些积年累月下来,没了很多,但留下来也很多。” 徐云珂听完这些话,再硬的心也没办法说拒绝。 即便她两辈子的研究都没有把儿科心脏作为主要方向的,但至少以她现在的能力,一些相对简单的先心病她可以保证手术安全性。 而那些就算她没办法亲手开刀的,她也知道一些前沿的治疗方案,至少能给一些建议。 不过,也是没想到,第一个患者就让她有点不上不下。 先心病本身就算是罕见病大类,那三房心更是先心病中的罕见畸形,发病率大约只有0.1%那种。 诊断本身倒不难,徐云珂甚至不需要开全科检测仪就有底。 众所周知,心脏有四个腔室,两个心房,两个心室。 为什么会叫三房心就比较好理解了,就是其中一个心房被一层纤维肌性隔膜分成了两个腔,心脏有了三个心房。 这种畸形分2种,左侧三房心或者右侧三房心,不过绝大多数是左侧三房心。 因为如果是右侧,这孩子大概率也撑不到现在。 其实话又说话来,左侧三房心也是要看情况的。 左心房被这层隔膜分成了副房和真房,靠近二尖瓣的那一侧叫真房,这两个房腔之间必然有一个小孔,能让肺静脉的血流进真房再进入左心室。 所以,其实很多三房心患者是到了成年才被发现的,而且到了那时候反而不那么棘手。 因为能正常长大本身就说明隔膜上的孔洞不算太小,血流能勉强维持全身供氧。 徐云珂上辈子做过几例成人三房心矫正术,手术本身真不算难。 但问题在于眼前这个患者,一个出生才3个月的婴儿,三房心合并房间隔缺损的危重患者…… 他可没有躺在普通病床上,而是躺在icu里,身上插着管子。 口唇发绀,身体明显比同月龄婴儿瘦小得多,胸廓因为费力的呼吸而起伏得又浅又快。 床边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一直在边缘线上挣扎。 在看病史,这孩子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百天,就已经经历了5次肺部感染,2次病危。 现在肺水肿严重,已经到了需要呼吸机辅助通气、营养液持续泵入的程度,还有心脏出现明显的代偿性肥大。 别说程忠群觉得棘手,连徐云珂都觉得棘手。 棘手的关键可太多了。 隔膜上那个三毫米的小孔是目前唯一的活命通道,却完全不足以支持正常的血流循环,严重影响了整个身体的发育生长。 患儿心脏的梗阻已经太严重了,还有心衰已经出现,呼吸问题,所有所有加起来,那就是一个体征难稳定而且还必须尽快手术的人。 最最最关键她没做过儿童的三房心矫正术啊! 从亚专业来说,她和程忠群其实有点像。 手术重心都在成人心脏领域,只不过她因为两辈子的经历,碰过的术式种类更全面。 做单纯的室缺、房缺这类先心病,她比较有把握。 能做warden手术则是因为当年的课题研究涉及过儿童病例,这辈子又在迈克尔身边学习参与过小儿移植项目,做小儿心脏手术不至于完全抓瞎。 可眼前这个三房心合并房间隔缺损的婴儿,在她这里确实有点不上不下。 手术逻辑很清晰,手术也能做,切除异常隔膜,补上房间隔缺损,重建正常的双心房血流通道。 但因为患儿血管太细太小,又严重发育不全,术后并发症引发的死亡风险非常大。 徐云珂甚至能在脑海里想到手术后并发症:低心排血量综合征。 就是那个导致冯修明医生患者离世的术后并发症,虽然那是一位老人,但对于这个婴儿来说,某种程度这也是一颗老人心。 可她不做这台手术,icu也保不住这个孩子太久。 做手术只是赌一个机会,一个……奇迹。 “这个小奇迹就是我们医院接生的。还没出过医院呢。”孙艳看她紧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由跟着揪起了心,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小奇迹,还是我们给取的名字。他出生到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奇迹,之前程主任给过诊断,建议尽快安排手术,活不过一个月。可儿保那边婉拒了这个患者,说转过去也没把握,至于转运到明州,别说花多少钱,就路途上的风险也太大,却没人想到他能撑到今天。” “唉,患者父母也是明白人,能做的就是在icu能撑一天算一天,只想着不后悔就好。” 徐云珂听完,从监护仪上收回目光,沉默了。 她就知道,她今天就不应该来儿科! 指定病例的学习课件要保不住了。 要是今天签到奖励刚好是小儿心脏病例课件该多好。 也不知道黄主任家的小梨头怎么样了。 把发散的思维硬生生收住,徐云珂点了一下头:“情况确实比较危重,我要回去仔细琢磨一下,先看下一个吧。 “好。”孙艳没再多问。 好在这样情况危重的只有这一个孩子。 孙艳带她拐了个弯,推开一扇普通的病房门。 房间很热闹。 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小床上绘声绘色地表演……拉粑粑?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小屁股微微往下蹲,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看,这就是拉粑粑的方式!” 一旁的爸爸哭笑不得,看到孙主任来了赶紧伸手把这小人从床沿上扯回来:“孙主任,这孩子闲不住您也知道,打扰大家休息了。” 刚刚还一副小老师模样的女孩此刻已经躲到了爸爸身后,只露出通红的脸颊和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指了指旁边还裹着尿不湿的小男孩,小声辩解:“我很乖的,没有乱蹦跳,我在教小弟弟拉粑粑。” 那个小男孩自然看不懂也听不懂,他就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新出现的面孔,手还塞在嘴里流着口水。 倒是他妈妈心情很好地在旁边附和:“是的,小喇叭可乖了,在教我们家帅帅上厕所呢。” 如果不是孙艳一进门就说这是心脏相关疾病的儿童病区,徐云珂真是一点都看不出这里和普通儿科病房有什么区别。 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那可爱的小女孩身上收回来。 最旁边还有几张床,那边孩子年龄都稍大一些,看着瘦弱,但明显精神还可以,此刻也跟着一起在笑。 徐云珂真得很难跟着笑出来:人可真不少。 作者有话说: 1、布鲁氏菌病急性期规范治疗是可以完全治好的,只是最怕拖成慢性,一旦累及骨关节、心脏和脑膜,就很难彻底除根,只能长期控制、减少发作,落下终身体虚和关节疼痛;2、先天性梅毒病例根据《儿科临床疑难问题和对策》编的;3、婴儿三心房病例根据《先天性心脏病外科史》引用,其中结构说明、治疗方案都按照里面的情况中译科普化描述。 第33章 电车 第33章 电车 从儿科回到公寓, 已经下午17点多了,徐云珂手里有十多份病例。 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病例之间来回点了几遍, 心里慢慢有了分类。 一本本病例往桌上一摆放,按照她的经验,最终排成三个区域。 好消息是有3个患者的手术她应该能做。 风险可控, 因为都是只是比较大的房、室间隔缺损, 虽然拖着这几年里已经出现了心脏肥大, 但本身病情不算复杂。 像是第一个普通病房里跟着笑小喇叭的大男孩, 叫时一, 房缺损合并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 做warden手术就可以, 和林晚晴的处理术式差不多,只是患者年龄已经11岁了, 心脏肥大非常明显,已经到了多走两步就呼吸又些困难的地步, 是绝不能再拖下去了, 手术成功率大概有6成。 更好的消息是, 还有不少患者根本不需要手术,随访观察就行, 都是单纯性的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症状说不上严重,能平平安安熬到今天,缺损口径本身就不至于太凶险, 只是有些家长给孩子体检时查出来了,吓得不轻,才一直在医院里来回跑。 坏消息肯定有。 有两个孩子必须尽快手术。 小奇迹, 左侧三房心,要做心房矫治修补,具体方案还是要检测仪做扫描看心内还有没有其他隐藏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定手术吧,以她目前能力,死亡率估计得八成,其中一半可能死在手术台,还有另一半倒在术后并发症的关卡。 另一个就是好为人师的小喇叭,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关闭不全,5岁的年龄3岁的身体,有着典型的二尖瓣脸,就是脸上像打了腮红的面容,仔细观察还能注意到口唇已经微微发绀,曾经还出现过心衰,左心房左心室都已经扩大都快有成人大小,能活到今天可以算另一个奇迹。 但她只有一个指定病例课程啊。 算了,能做一个是一个,没准后面哪天就出来新的治疗模拟器或者小儿心脏病学习病例了...... 看着最危重的两个病例,徐云珂想着先救小喇叭。 她那么可爱!懂事!有趣! 可是小奇迹连太阳的温暖都没感受过...... 要么抽签?要么…… 徐云珂突然灵光一闪:“小星星你比较理性,你选做哪个手术?就是你选救哪个?” 小星星一脸疑惑:“为什么不能都不管?你之前不是打算等研究项目确定之后再使用这个指定课件吗?而且我们之前讨论过,介入和微创类课题对你来说是最有优势的方向,这样就不是只救一个1、2个人了,而是救很多人,反正之前你同事的儿子,你不就是这样选择的吗?等你确定方向、正式立项之后,它的价值才能最大化。” 电车问题是吧。 遇见小梨头的她只是急诊医生啊,徐云珂要是今天不参与会诊,她肯定可以做到保留课件:“我觉得还是抽签好,一个交给耶稣一个交给菩萨,就这样办,看谁使力。” 然后就看到她一脸揪心的情绪准备找纸做签,嘴里带着烦躁的念叨。 “奇迹就给菩萨吧,她好像头顶有光……不对,性别不一样,算了还是……” 小星星虽然疑惑着徐云珂为什么这样来做选择,但这并不妨碍它快速检索了整个数据库的课件目录,帮助她解决烦恼:“有一个学习课件可以做到一举三得,可以把你同事孩子、今天的一些病人全部囊括的指定型课件,同时也可以作为你的研究项目,当然,用这个项目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会比较难争取到。” “你说。” “先天结构性心脏病·病例学习课件,至于这个星球文化来说做入库课题的话应该可以定为:结构性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 徐云珂一下放心了不少,把手里那两张还没来匹配神名的纸片往桌上一搁:“那是争取就能解决的事情?那是院士的课题!不过这个课件可以,就这个吧。” “课题大不了到时候从这个课件里挑一个子方向单独立项,缩小缩小再缩小,或者用主动脉夹层那方面研究好了。要是运气好,没准后面签到还能再奖励一个指定课件,就更完美了。” 她催小星星赶紧调出课件入口,但手也没闲着,她拉开冰箱门,把速冻水饺、馒头、还有一盒卤牛肉全部搬到桌上。 “可以做个泡面,再煎几个蛋,这个课件按照连接线来看,能涉及到的学习课件非常多.。”小星星非常善意地提醒。 徐云珂并没有怀疑,这都算院士级别项目了,立马开始投喂自己饱饱的。 只是在徐云珂进入学习课件不到半小时。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号码,震动声在桌面上嗡嗡地转。 小星星接管:“(自动回复)你好,我是徐云珂,我目前正在深度学习中,如有紧急情况,请留言。” 18点,手机再次响起,又是同一个号码,小星星继续自动回复。 10分钟后,手机又又又来了...... 不过在18点半左右,打进来的电话备注是“孔文雪”,小星星思考后,回复编辑做了润色:“你好,我是徐云珂的自动回复助手,手机目前处于禁止打扰模式,如果有特殊紧急情况,请以短信/邮箱形式说明,后将按照事情重要性进行处理,如若未及时回应,请耐心等待。” 进入学习课件后并非完全无法中途醒来,只是退出代价比较大,封存课件状态需要消耗相当可观的系统能量。 而且所有学习课件都有身体承载上限,36小时是硬性范围。 如果到时还没通过考试,系统一样以扣费形式强制结束,并以能力不达标为由收回课件本身。 换句话说,要么花够钱,要么能力够,反正36小时肯定是极限。 这一点徐云珂在后来了解规则时做的紧急优先级设定。 在系统学习期间,哪些情况哪怕花钱也必须中途退出,哪些属于紧急但不重要。 收到邮件通知说医院的处理结果出来了,邀请她明日正常上班,这完全属于不紧急不重要,小星星便没考虑打扰她。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于3月21日5:43支出105700元,当前可用余额200.00元。” 徐云珂从学习课件里弹出来的时候,眼神是涣散呆滞的,精神那叫一个紧绷。 “急诊签到第17天,奖励优质水果苹果*30。” 好了,比身心疲惫更大的痛,是钱包空空的。 徐云珂狠狠咬了一个苹果。 汁水在齿间炸开,清甜得不像话! 真好吃!继续! 现实的十三个小时,但是她感觉在里面,光考试就考了一年的样子。 “哇哦,好厉害,才扣这么点。我看看……累计12321例心脏手术。”小星星在她视野中跳舞,“按照数量判断,你快追上你老师迈克尔的手术量积累了。” 但徐云珂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脖子后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眼睛底下有些发涩。 像是眼睛的什么东西正沿着鼻腔一直在反复刺激,“虽然一开始就预料到这个课题会很大,但……也太大了吧。死了大概快800个孩子吧?幸好这还不是以10生存率为判断制,不然我估计没那么容易出来。” “是831个,你能通过,就已经非常好了。我帮你看看整体……围术期死亡率0,10年内死亡率6.29%,总体来说不算差,其中刚出生的超早产儿占比就很高,这主要受限于当前时期对应的术前评估和术后监护技术边界。”小星星很理性点评,但看她闭着眼睛流出了眼泪,变身的猫咪形象在眼前急着转圈圈! 哭会死人的!这可是绝症! 这是徐云珂第一次在它面前哭,小星星有些害怕,“需要帮你约心理医生吗?” “那倒不用。”徐云珂用指腹把眼角用力按了一下,又拿出了一个苹果啃完,开始坐正身体,“只是刚好碰到一例,和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孩子非常非常像,这次我救活了她,有点……小感慨。” 本来她都快做麻木了,直到遇到这个孩子,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徐云珂揉着脖颈试图放松自己得身体:“小儿心脏外科可比成人难太多了,即便那么多病例成功,还依旧让我心慌。” 上辈子她选择做成人心脏手术而不是儿科,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手上第一个死亡病例,来自一个3岁的小女孩,叫小星星。 那个孩子前一天还会奶声奶气地叫自己姐姐,送她一个香香,可术后不到一天,小手已经凉了。 虽然当时她还只是手术第一助手,不是主刀,但她是那个孩子的主管医生。 “对于心脏外科来说,患者年龄越小,不确定性就越大。在先心病的致病基因yyds·tbx1-oz的修复逻辑完善之前,这类疾病用纯外科治疗效果都无法达到100%的生存保证,所以本质上,还是当前时期内、外科治疗的技术问题存在上限。”小星星把自己的算法拉到最高值,它用最理性的数据,学习着安慰人。 徐云珂听到基因层面的内容,注意力被分散了一部分:“生物基因、致病基因好多啊,这些目前对我来说基本就是神学,你这算不算提前透露未来治疗方向?” 小星星跳一跳,来到了一张更加完整更加神奇的生物基因图谱面前,密密麻麻的核苷酸序列像一条发光的珠链在虚空中旋转,上面标注着她读不懂的各种位点,全都给徐云珂直接展示:“不算啊,要是你因为这些能提前突破科技,是好事啊。” “……也是。你看我之前,明明已经知道他们心脏异常结构的手术逻辑了,但实际动手操作依旧学了那么久,很多理论框架如果没有自己从头摸索一遍,估计我也做不到。”徐云珂盯着那张图谱看了片刻,觉得脑子根本不够用,索性不再纠结。 她拿起桌上早已被消息轰炸过的手机。 149个未接来电,其中8个来自医院熟人电话。 “额,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不通知我。” 徐云珂翻阅了一下信息。 “医院调查结果在你进入学习课件不久后出来,认为流程问题正常,手术正常,患者本人没有任何异议并表示感谢,确认是患者家属客诉存在一定情绪化反馈,所以希望你今天照常上班。我想它应该不算紧急重要事件,也不涉及家人安危,更不涉及大型安全事故。” 徐云珂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正准备收拾收拾赶回医院,那个打了n多电话的又来了。 “喂,你好。徐医生,你终于接电话了!”听声音是昨天那位中年大背头,语气里的急切、劫后余生、庆幸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徐医生,关于昨天患者家属投诉的调查已经全部结束,非常抱歉让你受委屈了,你昨天休息得还好吗?今天能正常上班吗?” 徐云珂挑眉,效率怎么那么高。 她也没为难对方,语气很平常地说:“嗯,休息好了。抱歉啊,好久没好好休息,所以开了静音,我知道了,今天能正常上班的,没问题的。” “好的好的!辛苦了辛苦了!” 大背头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天知道,要是再晚一些,今天胸心外科可能真停诊了。 挂完电话,大背头是立刻给孔文雪主任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孔文雪这会儿正悠哉悠哉地在跑步机上慢走,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接起电话听完,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真诚的遗憾:“对不起啊,昨天下班前我已经通知科室所有人今天停门诊了,不过你放心,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给科里医生们做一次集中技术考核、内部学习,政教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报告了。”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样说的! 大背头摸着脑门中间那片被发胶固定了大半辈子的空地,忍住骂人的冲动,挂掉电话,用手指把仅存的几缕头发往中间盖了盖,对着镜子再次仔细确定看不出缝隙后,狠狠灌了一口中药。 推门,上班。 反正天塌了有付院长,哦不,副院长顶着。 他该做的都做了! 作者有话说: 现实参考:在2005年,先天性、结构性和瓣膜性心脏病导管介入治疗会议(catheter interventions in congenital, structural and valvular heart disease, csi)上,德国horst sievert 教授正式提出 **shd(structural heart disease,结构性心脏病)** 概念广义shd:除原发心电疾病、冠状动脉疾病以外,所有导致心脏结构异常的疾病;可经超声心动图、mri、运动负荷试验、心内膜活检或尸体解剖发现应该能看得出,学习课件从某方面来说就是一个顶级的国家级项目演化成了真实可模拟的医学课件~我在国自然项目看到这个《先心病致病基因tbx1在心梗后再生修复中作用的机制研究》(项目负责人:张臻)就感觉很厉害,所以本章做了数据编码引用。医学在进步,很多病都能发展成慢性病。想分享一个谚语,诊断的开始,就是治疗的开始!共勉! 第34章 奇迹 第34章 奇迹 要说听到徐云珂今天正常上班, 最高兴的不是别人,正是石飒飒。 急诊手术室归她管,所以急诊病房里不少术后病人也自然归她管。 今天一大早, 她穿戴整齐,从隔壁工位顺了两支笔插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带着交班的几个主治风风火火地查完了急诊病房。 “小强啊, 今天要是有心包填……啊呸!” “阿呸呸, 要是有什么常规的急诊阑尾啊胆囊啊, 去找徐医生开刀, 刚好见识见识她除心脏以外的手术能力。” 呸完, 石飒飒查房出来, 这脚步才轻快得像踩着舞步节拍, 她可算又有了一名单刀强兵了。 “行的,那个主任, 姐,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强。”李强苦着脸跟在后面, “再叫下去, 不光普外的人, 估计连病人都要叫我蟑螂哥了 “这是我对你亲切的称谓嘛。”石飒飒笑眯眯的,心情好得欧式大眼睛都眯了不少, “话说回来,普外那帮人不应该求着你才对?怎么还敢埋汰起你?” “求我又没用。”李强小声嘟囔。 一般主治也不缺手术,真正缺手术机会的医生石主任压根不会放人过来。 “你说什么?”石飒飒转头。 李强赶紧立正:“我说没问题!到时候我也可以做一助学习学习,说真的, 关胸比关腹有意思多了。主任,技多不压身嘛,要么我去胸、心外科进修进修?弥补一下你的遗憾?” “那你别想了, 不给我干满3年,别想走人。”石飒飒翻了个白眼,知道是遗憾还提。 她能开胸,但确实没办法开心,心脏那玩意儿缝合太吃天赋。 不过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手抛出一个新钩子,“要么再加2年?我倒是有办法安排你跟着徐医生上急夹手术,一助可能够呛,但二助我能替你抢下来,固定那种。这心脏手术学好了,以后可就……” “姐!算了,姐,我绝不会再被你忽悠第二次!我现在就去休息!”李强拔腿就往座位跑,趴睡着。 石飒飒把目光移向第二个主治,牛力,急诊高年资主治,主攻骨科。 此刻这位高大壮汉一脸憨笑,但先发制人:“姐,飒姐,我就是个无菌木工,胸骨锯、肋骨牵开器我可以帮忙,其他您就别想了,我们那个危重创伤急救的课题才刚起步呢,搞不了,真搞不了。” “主任,我可以学!” 石飒飒一噎,看向她手下那半个医生,哦不,是住院医师。 小朱黑眼圈还是拉得长长的,做事倒是很谨慎,所以效率嘛……算了,关腹都还没关明白呢。 她伸手拍了拍小朱的肩膀,语重心长:“加油,希望5年后,哦不对,10年吧,10年应该能赶得上徐医生的。” 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石飒飒坐到座位,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徐云珂多留一阵。 其实要是她那个课题还没定,没准还能拿课题交换,但现在嘛…… 石飒飒挠了挠头,她自己那个新项目核心是围绕车祸危重伤展开的,主力还是骨科、普外,要是以心脏为核心,抱歉,车祸里九成心脏出问题的都熬不到医院门口。 唉。 回到座位上,石飒飒靠在椅背里叹了一口气。 人才太厉害了,能飞高高,连根能抓住的线都摸不着。 叹气还没过多久,徐云珂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石飒飒愣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脸,孔文雪那种装模作样和蔼可亲的调调她也会:“哎呀,早啊小珂,怎么了?” “哦……好的,应该的,没问题。没事,手术室有我顶着呢。什么?!又要请一周?!” 石飒飒的声音一下子拔尖了。 电话那头的徐云珂疑惑了一下,什么叫“又”,她不是才请一周的急诊工作吗? 石飒飒憋屈,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为什么要请一周。 再然后,她偏偏一个字都驳不了。 “哦,好的,唉,能理解。唉,那你手术助手?哦哦,也是,好的,没问题。” (凸^-^凸) 挂完电话,石飒飒的悲伤没有人能懂,她悠悠地对着空气说:“这周都别去烦徐医生了。” “啊?!为什么!”李强从座位上弹跳起来,速度快得和猴子一样,“我还想着这周能分走不少急腹症呢!都快盘算好了,晚上能多相几个亲呢!” 石飒飒翻白眼:“她去救命,你去拦啊。” 李强悲伤欲绝,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那哪用得了一星期!急夹手术撑死不过8小时,不对,她周日那台5个小时内就做完了!” 石飒飒深呼吸,摊手:“昨天她去儿科会诊,把之前积压的先心病患儿全过了一遍,说有一部分需要尽快手术。” 李强无力地坐回,安静了半刻才开口:“那个小奇迹……是不是有希望了?” 那个从附一出生就待在icu的小宝贝,一落地就没离开过监护室,想不出名都难。 石飒飒皱眉,跟着叹了口气:“希望吧。” 李强把手往桌上一摊,整个人焉巴巴地趴在胳膊上:“不管,要是有奇迹,我这个月的工资就是今年最好的投资,哼。” 连带旁边的住院医小朱都狠狠点头:“我省了好几顿肉钱呢。” · 当然了,此刻距离小奇迹做手术还很远。 一大早收到徐云珂可以安排手术的计划,明阳便联系了患者家属。 儿科谈话室里,除了徐云珂、明阳和孙艳,小奇迹的家人来了六个。 双亲父母,内外四祖。 六个人把那张不算大的谈话桌围得满满当当。 小奇迹的父母知道手术后有一丝机会存活,想卖掉目前住的房子。 只是这房子是他们一家,或者说他们三个家庭托举买下来的。 小奇迹的妈妈叫兰卓荣,她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带着悲伤气息的决策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坚定:“妈,婆婆,我们想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只是这房子不止我们两供的,两家都出了力,所以今天把你们都叫来一起。” “徐医生,你说手术风险很大,到底有多大?”小奇迹的外婆很知性,低马尾处还用黑网格包裹着,整体应该是一丝不苟,但或许因为匆忙,耳旁还有发丝,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眶还红着,但问话的语气平稳而清晰,没有一丝质疑徐云珂主刀年轻的意思,只是询问手术风险。 徐云珂把手里的病历夹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手术风险确实很大,如果一定要用比较好理解的方式来说,坦白地讲,综合评估下来大概有四成的成功率。一半风险来自手术台上的过程本身,另一半来自术后恢复关,而且就算活下来,可能还会面临其他并发症。” 紧接着,徐云珂更为仔细说明手术、术后的风险:“手术中我们需要用到体外循环,我们要术中停止他的心跳,让机器暂时替代心脏和肺的工作,这样才能打开心脏做矫治,但对于一个不到三个月大的婴儿来说,体外循环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全身性打击。它会引发强烈的炎症反应,可能损伤他的肺、肾和大脑等等重要器官,所以就算手术本身顺利。举个例子,术后因为小孩大脑发育尚未成熟,术中的微栓塞、短暂的低血压或缺氧,都有可能导致术后认知功能受损,通俗地说就是……” “低智儿。”小奇迹的外公把话接了过去,“不用往下说了,我不同意。”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停在女儿脸上,“这对孩子来说,活着都是痛苦,对我们两个家庭来说,更是。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不想我后半辈子享不了儿孙福,却要照顾他换尿不湿,放弃吧,你们还年轻,可以再生。” 小奇迹的爷爷奶奶虽然打扮朴素,但明显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奶奶的头发花白且稀疏,爷爷的手背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深色晒痕。 对于亲家公那番毫不客气的话,他们没有流露出任何芥蒂。 奶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和:“话难听,可亲家公说得没有错,你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就让孩子完完整整地走吧。” “四成,其实不小了,比他躺在icu里等死要好太多。”兰卓荣手紧紧地握着低着头的丈夫,目光从婆婆脸上移到父亲这里,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决,“既然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我想尽我所能,至于爸您担心的,您放心,他能活下来对我来说就已经是礼物了,如果真出现智力或者其他残疾,我和老公有信心照顾他到老。” 小奇迹的外婆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女婿,抬手将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顺手把眼角的湿痕也一并抹掉了:“荣荣,你向来强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决定你老公是不是真的愿意?十年二十年以后,生活和工作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龌蹉,如果全部压在你自己手里呢?到时候还不是我和你爸心软来兜底?” 一旁小奇迹的爷爷想开口说话,但奶奶握住了他的手,默默地把目光投向儿子。 听到这话,小奇迹的爸爸立刻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抖:“我想试试,岳父岳母,爸,妈,这个决定坦白地说,我是被荣荣说服的。后面哪一天我后悔了,或者变成了一个扛不住的烂人,这些我都没办法跟你们保证,他们母子连心,肯定比我更能坚持。但我现在、此刻、就是现在,不想让他错失哪怕一丝机会,这房子,我想卖了,用来给他搏这一个机会。” 这算是徐云珂第一次见到那么坦白的男人。 不过这话依旧没有说服两家的长辈,小奇迹的奶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开口冰冷:“我就来当这个坏人,我不同意卖房子,人财两空这件事......” 眼见家属谈话还要持续很久,孙艳侧过身,贴着徐云珂的耳朵低声说:“这边快了。你和明阳先去找麻醉做评估吧,我估计麻醉环节最棘手。” 明阳云里雾里跟着徐云珂走出谈话室,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关严的门。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困惑:“六个人里头有四个都没同意,还提到了人财两空,我见过太多了,家属放弃的先心病患儿,两个手都数不过来,二胎政策就在那里,凹凸一下就能生一个新的,太多人放弃了。你说孙主任怎么那么笃定让我们先去找麻醉?” 徐云珂打了个哑咪:“你猜?” 明阳一把拉住她白大褂的袖子:“你知道了?不对啊,我跟患者家属接触的时间比你久一点了,你怎么那么快就判断出他们会同意手术?” “你要是能把麻醉搞定,我就告诉你。”徐云珂说道。 明阳疑惑了半秒:“麻醉有什么难的?主刀都敢上手,我还没在秦合见过麻醉拒绝外科手术的。” 十分钟后,徐云珂在麻醉科会诊室里见到了一个让她很意外的人。 黄燕洁从秦州回来了。 对方刚刚坐下,还没等明阳把病例资料全部摊开,听到小奇迹,就已经很明确且简洁地拒绝了这台手术。 “为什么?”明阳站起来了。 黄燕洁摆摆手,语气比平时开会时多了一层疲态,但咬字清晰:“明医生,我知道你很关心患者,但你先冷静一下,好吗。” “我怎么冷静?小奇迹好不容易有了手术机会,徐医生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主刀,结果你跟我说不能上麻醉?我怎么冷静!”明阳的声音在会诊室不大的空间里弹了一下,她停都没停,“别说你没有小儿麻醉经验,林晚晴那台手术的麻醉就是你做的,你在心脏麻醉这个亚专业上完全有资质。” 黄燕洁皱了皱眉,把手里还没翻开的病历本往桌上一放,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解释:“首先,林晚晴属于急诊会诊手术,当时是不得不做,做了也没有额外的医疗纠纷风险。因为患者属于车祸伤急危重情况,术前流程全部走的紧急避险通道,但小奇迹的情况完全不同,这是择期手术的正常麻醉评估,我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在反馈,她太小了,生理储备为零,耐受度无限接近零,术中大概率直接猝死在手术台上,我为什么要冒着各种执行风险同意?” 明阳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几道白印:“可这台手术完全在你的执业能力范围之内,你是能做的。” 黄燕洁皱眉看着她,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向徐云珂,又收回目光直视明阳的眼睛:“这已经触及到我能力的边界,我不想为了这一台手术背上医疗责任。更坦白讲,我儿子现在人在秦州,正在等待心脏手术,我丈夫已经申请停职,留在秦州陪护,所以我近期不想做任何高风险且会被罚款的手术。” 徐云珂没想到何医生竟然停职了。 明阳沉默了片刻,但她没有因此心软:“那你希望你儿子因为手术风险太高,被麻醉医生放弃吗?” 声音没有因为对方是同事、是同行、是同样处在困境里的母亲而放低任何音量,她继续输出:“你是妈妈,但你现在身在这家医院,是麻醉科医生,如果因为私人原因而摒弃工作职责,那你不应该继续做医生,医生就是这样,如果不愿意冒险,你还是回家带孩子吧。” 黄燕洁嘴角浮起一个很尴尬的笑,但她的眼睛没有闪躲:“明医生是位好医生,但我并不觉得我今天拒绝了一台高风险手术,就不能再做医生了,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随时可以找我的上级,或者找院领导,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她停顿了片刻,转向徐云珂,点了点头:“谢谢。我儿子的病要不是你,不会那么早发现,谢谢。” 徐云珂站在旁边,看了看气呼呼的明阳,依旧正常回应:“应该的。” 黄燕洁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你……你会理解吧?这台手术风险确实太高了,我不同意,也是出于职业判断。” 她顿了顿,“我觉得你作为一位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也没有必要冒这个险。如果心太软,做不长久的。” “明白,谢谢提醒。我是觉得这台手术确实存在成功的机会,如果家属愿意尝试,它的风险会比预想中更可控。”徐云珂很清楚,如果没有系统,她确实不会接这台手术。 黄燕洁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层:“这个手术风险太高了,在我们附一很难进修。我近期确实个人事务比较多,有机会请你吃饭,那我就先去忙了。” “好,麻烦你专门过来跑一趟。” 明阳看着黄燕洁推门出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说什么。 而是直接坐下来,手指已经在手机通讯录上飞快地滑动,但情绪一下就稳定,虽然声音里还压着刚才那股没散完的劲:“徐医生,我问一下秦合的麻醉,看看有没有能来我们会诊或者推荐能过来的麻醉医生。” “跨院的会诊邀请风险可能更大,一般不是非常特殊的关键手术很难请动人。”徐云珂抿了抿嘴,在脑子里盘算着备选方案,“我也先去问问孔主任吧。” “好。等下10点讨论手术方案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看还有哪些环节要克服。”明阳低着头看手机,手指还在屏幕上打字。 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从屏幕前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层很认真的感激,“谢谢你。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小奇迹。你作为主刀担的风险比麻醉大多了,说实话,你愿意参与这台手术,才让人看到奇迹。” 徐云珂噎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伟大。 更准确地说,她并不希望明阳被带偏,把一个外科医生的职业选择美化成某种牺牲。 她想了想,也是盯着明阳眼睛说:“明医生,我并没有那么纯粹。我不是为了患者去冒险,而是正好,你也知道,我刚回国,想冲副高需要好的课题和拿得出手的案例,我只是觉得这些手术能帮到我。” 明阳明显愣住了。 徐云珂朝她保持住那个笑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会诊室的门,去找孔主任。 不过徐云珂没想到的是,孔文雪也不赞同小奇迹的手术。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递交的这次手术申请,在医院医务处那里都没有获得通过。 第35章 说服 第35章 说服 9:31。 孔文雪并不在办公室, 而在病房。 等查完房,她才终于有空和徐云珂坐下来聊。 其实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就接到了徐云珂的电话, 她同步了想去儿科做手术的计划,而这类高难度四级手术自然还是要走医院审批流程,只是这一次, 审批没有通过。 “付院长这边审批并没有过。” 徐云珂知道, 对比前面家属沟通和麻醉评估的难度, 医院不同意, 才是这次手术最大的难题。 她脸上那个从进办公室起一直挂着的笑容不自觉收拢了起来:“你也不赞成我做这台手术?” “准确地说, 我不是不赞成, 而是不想为此去努力。因为这个决定我拿不准, 不知道是救人还是害人,所以我没去试着说服医务处。”孔文雪停顿了一下, 语气带着温柔的坦率,她甚至开了个玩笑作为缓冲, “除此之外, 我也怀疑付院长是因为之前被你投诉的事吓着了, 故意过度保护你。不过后来我专门问了他,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吓到?保护? 徐云珂联想到了投诉事情, 没说话。 孔文雪终究还是担心天才医生那股子不服输的执拗。 她把笔搁在病历夹旁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带着劝说:“凡事要看两面, 我知道如果这台手术做成了,一个孩子可能就活下来了。但一旦失败呢?小珂,目前附一的心脏领域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确实不能再出事情了。” 她停了片刻,又把心里的顾及说了出来,“对我而言,你很优秀,且未来无穷,但这台手术和之前那几台急诊手术完全不一样,或许不做比做更……成熟。” 确实不一样。 林晚晴是因为车祸重伤,张力性气胸、主动脉撕裂合并先心病,即便真的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附一也好,主刀医生也好,有责任,但绝不会被定性为最高等级的医疗事故。 后面卢萍、曾梦甜,包括最新的急a夹患者,主动脉夹层本身就是死亡率极高的急危重症,说白了,这些患者的重度病情本身才是死亡主因,医院和医生大概率只会承担次要责任。 但这次…… 是,小奇迹也属于高危患者,很可怜,可患者的情况其实从临床分类上被划为择期手术,资历能力完全不匹配情况下,主刀医生主动发起手术提议,性质就全变了。 一旦出现手术死亡,家属有异议,完全可以按高等医疗事故来起诉,医生就难辞其咎。 赌患者家属的人性? 抱歉,不考验人性。 孔文雪更希望徐云珂可以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前走,站在心脏外科领域顶端。 徐云珂跟着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见人说人话:“手术其实如果麻醉团队、体外循环能够稳住,我们一起配合,手术成功率大概有八成以上,我倒不是一定要做这类手术,只是觉得能力有把握,做一个外科医生,总不能不冒险,或者说不相信奇迹。” 其实按照徐云珂的计划手术成功率就是可以很高,反正7日存活率是够高的,可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关键要还是看患者自身体质、术后感染关能不能熬过去,当然了,还有整个手术团队,尤其是麻醉、护理的配合。 如果能后期回家也能治疗护理配套得当,还是很大概率好好活个10年,甚至和正常人一样。 孔文雪捏了捏手里的笔,把笔帽拔下来又套回去,来来回回做了好几次,最后忍不住用空出来的那只手默默按了按额头。 这真是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那我想想怎么推进吧。” “我十点约了和儿科一起开方案讨论会。除了小奇迹之外,还有一些患儿也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如果可以的话,主任您能不能帮我邀请一些人过来旁听?我觉得让他们看到完整的治疗方案,能说服不少人。”徐云珂认真地发出邀请。 “好,你有准备,那自然更好。”孔文雪想起了那份医院广为流传的方案,突然就觉得应该也不难推进了。 不过孔文雪并没有放她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简历,推到徐云珂面前。 “一般来说,高年资主治以上都需要带住院医、实习医和进修医生,何况你的能力已经远超这个标准,就算现在因为职称年限没到,暂时做不了主任,但已经有不少人明确表示想跟着你学了。我之前是打算等你急诊结束回到胸心外科之后,再帮你慢慢搭一个稳定的手术团队,但现在虽然才过去半个月,我觉得需要提前准备起来了,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作为大学附属的三甲医院,附一自然承担着医疗之外的教学和科研任务,这主治及以上本来就有带教义务。 而另一方面,医院的忙碌程度也决定了主治医生必须有协作者分担日常工作。 所以在很多科室里,进修医生、住院医生和实习生加起来,比主治多好几倍。 徐云珂接过那叠简历,翻开第一份,顾昀霄。 她把那份直接抽出来放在一边。 “我倒是没问题,不过后面急诊轮转还没结束,他们之后是留在胸心外科,还是跟我去急诊?” “你怎么不考虑小顾?”孔文雪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很诧异地盯着被放在一边的那份简历,“我看他协助你做一助的时候配合得相当不错,坦白讲,我们科室里能直接做你副手的医生真不多。” 能力确实很强。 至于原因嘛…… 徐云珂保持着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太漂亮,他太帅,还是别给同事们增加娱乐八卦的机会,如果是我来选跟着我的,我会优先选我要的。” 后面这句话说得非常直白,直白到没有任何修饰词。 孔文雪愣了一下。这个理由她之前确实完全没有想过,她盯着徐云珂看了片刻,然后笑着摇摇头:“是我疏忽了。只记得你手术厉害,倒忘了你们年龄相仿、长得又都出挑。” 她把话题拉回正轨,“当然是你来选,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手术团队的核心成员稳住,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老实说,优秀的女外科医生本来就不多。” 徐云珂快速翻完了整叠简历:“确实不多。这里一共就两个女孩子,怎么有一个是心内科的住院总?张四喜?” 一份是胸心外科的住院总,另一份简历放在最后,竟然是来自心内科的。 “是的,这孩子是主动越级来找我的。我考量了一下,反正我们和心内的关系……”说到这里孔文雪自己先尴尬地笑了笑,停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吧?” 徐云珂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关于您前夫是心内科主任?” 她也是某天值班,刚好遇到王飞和心内科一起会诊,才从王飞那张什么都往外蹦的嘴里知道的。 两个科室不至于关系紧张到剑拔弩张,但确实有些微妙的尴尬。 孔文雪挑了挑眉,继续说正事:“去年下半年开始,心内设了一条新规,升主治必须有介入相关经验或期刊研究。心内跟我们胸心一样配了两个住院总,当时另一个是介入方向引进的人才,张四喜则是内科出身,所以今年是她第二年当住院总,和科里的关系……相处起来总归有些尴尬。她主动来找过我,知道你有介入方向的临床经验,如果不行也想跟着其他外科医生学习。” 徐云珂听明白了。 这个张四喜大概率是因为萝卜坑被占,晋升通道受阻,估计科室有了摩擦,索性横下一心,跨科奋斗。 她把两份简历收在手里,把其余的叠整齐还给孔文雪:“我没问题,这两个我都可以。” “张四喜这边情况特殊,需要走一下流程,还不能急,但你负责的手术患者管床也可以交给她,但即便她有基础,可并非外科。至于我们科里这位,下周开始跟着你,同样包括在急诊。”孔文雪接回那叠被筛掉的简历,完全不用翻也知道是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诧异,“不过为什么一定要平娜?她是下面地市级医院上来进修的,虽然人是很努力,但老实说,她的技能基础和手术能力都比较薄弱,而且她后续也不算稳定,进修完可能就要回原单位去了,这对你未来团队的长远发展可不太有利。” 徐云珂选的2个人,也就张四喜稍微靠谱一点,硕士毕业同时有执业资格证书,而且又丰富的住院临床经验。 平娜则是小地方上来的外科医生,除了能力以外,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她在附一是无独立处方权,所以不管是资历、能力还是背景上来说,其实都不是很合适。 孔文雪以为她只是心软,认真建议道:“我们是首诊负责制,未来你门诊的病人,就是由你这个小团队来协作日常值班,忙起来的时候,团队里有人跟不上,会让你非常不省心。目前我们九州的医疗环境和国外不同,除了sci,国自然项目更关乎你未来的职称晋升。所以,团队优秀,才能真正辅助你的工作,替你分担,其实你不必因为性别有所偏袒。” 徐云珂把平娜那份简历放在最上面,用手指轻轻压平纸角,压了压不够贴合的一寸照,这简历照片看着都很有年代感,估计还是大学时候拍的:“两个原因,接触了不少优秀的女生或者男生,女生细心、靠谱、然后通常会习惯过度付出来换取认可和收获,而男的吧,只会把师徒当一种知遇之恩或者情谊资源,他们吃太好了,所以在现在社会背景下更拥有独立意识,也更难把控。可本质上,我需要干活的。” “第二,其实本身我可能也需要先花点时间熟悉国内的整体环境,课题方向都等后面再定,正好趁这段时间打磨团队,退一步说,跟着我,她们的主要任务本来就是学习,既然能一路过关斩将走到这里,基础不会差,可能只是暂时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 ...... 是不差!但是! 做人果然不能太心软。 徐云珂从孔主任办公室出来后,便叫来了离得近的新伙伴,只是一点简单的考教,她就发现这个人和顾昀霄之间的差距确实相当大,不只是知识储备上的差距,还有那种由内而外的状态:“虽然不知道我们未来能共事多久,但是既然以后由我来代教,就需要听我安排。”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高挑偏瘦的女医生,低马尾挽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深色边框眼镜,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性子很稳,就很……朴实,好吧,如果不是白大褂,她和外科医生没有一丝关联感。 “平娜,你能不能挺直背?” “好……好的,徐医生。”但她胸口挺起的幅度微不可察,唯有凭肩胛细微的微动,伴着浅浅呼吸起伏,才能确定她做出了这个动作,好吧,就挺背都困难了吗。 徐云珂刚才比划了一下,平娜目测有一米七往上,个子在女医生里算相当出挑。 但性格出乎意料地软,或者是低位,说话声音往下降,回答问题时习惯性地把下巴往锁骨方向藏。 这个人的论文产出能力强得惊人,光是署了她名字的论文,按数量加起来比徐云珂两辈子发的都多。 当然,绝大多数都是排在作者列表的尾部位置,而且期刊质量堪忧。 “你之前是论文代工厂?还是自己主动写的?” 平娜大概因为心虚,音量又往下滑了一格:“不是,不是……是我领导让写的。” 徐云珂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我刚才跟你之前的主管医生通过电话,你临床能力太弱,连开胸都手抖,以后多练手,不要浪费时间写那些垃圾,知道吗?” 平娜愣在原地。 她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把那句辩解完整地说出来。 她想说也是因为这些论文,她才终于争取到了来附一进修的名额。 它们不是垃圾,是她每个夜晚一点点磨出来的血泪。 但她说不出口。 她把所有的话吞进喉咙里,只挤出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我知道……已经不会了。对不起,我……” “大声,且坚定一点。”徐云珂没让她把那个道歉说完,“既然能走到这里,我不管之前如何,从此刻开始,拿出主治医生该有的态度来做事。” 平娜今年33岁,此刻被一个28岁的主治训话,她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服气的神色。 这可不是好事,当医生可以温柔,但不能怯懦。 温柔是选择,怯懦是缺陷。 “好的!徐医生。” 只是小奇迹的手术方案讨论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徐云珂来不及细说更多。 她把手机屏幕摁亮,看了一眼时间,语速加快:“你目前的工作安排还是先按科室的来,我下周开始正式带你,这期间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转身就朝儿科方向小跑过去。 9:57。 徐云珂推开儿科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孙艳正和程忠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两个人中间摊着一份病历,程忠群的手指正点在某一页的心超图像上。 黄燕洁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一直低着头盯着手机。 明阳则和一位青年男医生在角落里说话。 华宸,算是老熟人,麻醉出身、能上ecmo的灌注师,徐云珂有两台手术的体外循环就是他负责的,他们说不上多熟,但勉强能认出彼此。 不过让徐云珂脚步微微一顿的,是会议室最边上坐着的四个应该很有分量人。 孔文雪旁边是医务科主任魏鹏,徐云珂还算熟悉。 但另外两位她就眼生了,一个头发近乎全白、剃得极短的高龄医生,正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另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梳着三七分发型的中年白大褂。 “徐医生来了,坐这边。”孙艳看到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患者家属那边已经签了手术同意书,我们刚才简单通了个气,最大的困难还是卡在麻醉环节。你上次给妊娠合并急夹患者准备的麻醉方案非常老辣,大家都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徐云珂顺势和在座的人打过招呼,拉开椅子坐下。 这一次没有治疗模拟器提前替她跑完所有预案,她手里可没有上次那样滴水不漏的全套方案。 但她还是打开了自己连夜整理的手术计划,先给大家来点信心:“有一些思路,时间关系准备仓促,我一边放方案一边讲,首先就是小奇迹的整体手术方案。” 屏幕上弹出一个flash动画。 从胸骨正中切口入路开始,一步一步演示到具体的房心矫治和缺损修补。 解剖结构用不同颜色标注,血流方向用动态箭头标示,每一层切开、每一针缝合的次序都在画面上清清楚楚。 靠! 这仓促? 还有,flash这已经成沟通方案标配了是吗。 几乎同一时间,孙艳、明阳等人内心几乎是一个想法。 徐云珂等动画播完关键步骤,才开口同步说明手术过程和对应预案,声音不快,但每一个节点都刚好落在动画切换的节奏上。 最后她翻到总结页面,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参考以往低体重先心手术的死亡原因统计,有一个占比很大的风险因素是术后低心排血量综合征,麻醉在这方面应该也很顾及。” “要尽可能把这个风险压下来,我考虑从三个角度切入。” “第一个是手术本身,尽可能缩短体外循环时间和主动脉阻断时间。这方面我有把握,从入路方案的优化开始,整体体外循环时间预计控制在90分钟以内,主动脉阻断时间控制在30分钟以内。” 她说完这两个数字,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 然后,办公室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紧了徐云珂。 作者有话说: 死亡原因参考引用:《203例低出生体重新生儿心脏手术的早期疗效及死亡原因分析》鲁超 第36章 方案 第36章 方案 低心排综合征是什么? 说白了, 就是心脏泵血功能变弱之后引发的一连串连锁反应。 原因其实很好理解,心脏手术需要阻断主动脉,让心脏停跳, 依赖体外循环维持全身灌注。 在心脏停跳的这段时间里,心肌失去了自身血供,即便有心肌保护液持续灌注, 术后心肌细胞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水肿、顿挫甚至功能结构损伤。 心肌收缩力一旦开始下降, 心脏泵血能力那就是断崖式下跌, 心输出量就无法满足全身器官的供血供氧。 如果用比喻来看, 发动机马力变弱了, 整辆车还怎么跑? 这也是很多心外科术后最致命、最常见的致死并发症。 理解了原理, 那降低这个并发症风险的方法也就很好理解, 就是缩短手术时间。 尤其是缩短体外循环时间和主动脉阻断时间。 徐云珂刚刚给出的手术方案优化内容,把一台正常需要数小时的心脏手术的这两个核心时间指标压缩到了正常标准的一半及以上。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稍微关注过心脏手术的医生那都是可见的震撼。 自然也就视线、表情格外统一。 “但另外两个角度, 关于术中和术后两个高危环节,就需要更加专业的应对方案了一个是…另一个…”徐云珂把她经历过的低体重患儿手术术中麻醉方案和术后护理方案一些要点的方案举例了出去, “总的来说, 准备还不够充分, 不过风险会比大家想象中小一些。” 对比上一次给曾梦甜准备的那套滴水不漏的危机预案,这一次的预案明显少了许多。 但是吧, 在场没人敢说这什么! 仓促在哪里! 不充分在哪里! 徐医生,你的文字表达能力一定在国外变弱了。 孙艳第一次很想扯住徐云珂的手臂晃一晃,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唯有坐在最边上但份量最重的付将康院长默默记下了,不说别的, 就这ppt值得全员学习。 而明阳已经在桌子底下飞速敲手机九宫格,短信内容快速像是战场上的电报发送:“主刀说体外循环控制在90钟以内,主动脉阻断30分钟, 你能不能来!” 对方回得也快:“这是短信,我可不全信。” “人履历期刊可查,前朗格尼心外科主治。而且我亲眼见过她手术,你觉得呢?” “朗格尼我熟,叫什么。” “徐云珂。” “叫你们医务科走一个跨院会诊单流程,我现在就订机票,明天见。” “搞定了!麻醉!秦合的麻醉师兄说愿意过来!”明阳刷地一下站起来,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她一把攥住,转头看向魏鹏,“魏主任,跨院会诊邀请单今天可以发起吗!” 魏鹏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微微压了压手掌,示意她先坐下:“具体等会议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定。明医生,别急,这不是还没开完吗。” 明阳还想说什么,坐在她旁边的华宸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白大褂袖子。 他们两个平日里很少接触,但却是校友,还一起在秦合待过,关系说不上好,但能说几句。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在场的人解释道:“明医生说的这位师兄如果真能过来,麻醉环节应该能让大家安心不少。他之前跟过很多台新生儿先心病手术的麻醉,经验很丰富,至于体外循环这边,这个手术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在欠量上做一些调控。” 说完后半句,华宸特意看向徐云珂:“另外,本来姚主任也要亲自过来的,但他今天有安排走不开。他让我转达,如果术中或术后出现呼吸衰竭或者循环问题,我们这边可以为这个宝宝开一次ecmo,相关费用里的五成,以团队定期训练的名义申请减免。” “好!这样一来,主刀的术后监护有我和明阳。”孙艳把双手往桌上一撑,终于展开了今天的第一抹笑意,“那这台手术可以正常推进了。” 徐云珂笑着点了点头,屏幕上切到了下一个患儿的病历首页:“小喇叭,5岁,先天性二尖瓣畸形脱垂导致的关闭不全,合并房间隔缺损和室间隔缺损,目前发育明显滞后,曾出现过心功能衰竭,心脏进行性扩大,重度反流等情况。” “考虑到患儿年龄,我的计划是在修补房缺和室缺之外,同期做二尖瓣瓣叶成形术。”翻到手术方案页,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术中发现瓣叶结构确实无法修复,备选方案是置换机械瓣。” “做置换的概率大吗?最好还是尽量做修补吧。”孙艳的笑容没能维持多久,眉头再次皱了起来,“机械瓣意味着终生抗凝,别说小孩子很难配合终生服用抗凝药,就算勉强做到了,对她将来长大以后的生活质量和生育选择也会有很大的限制。” 程忠群摇了摇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意见并不一致:“其实从安全角度考虑,直接换机械瓣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不仅能缩短术中时间,还能减少心肌的机械性损伤。” “可那只是一时安全,长远不了,小儿瓣膜置换术后3年内的死亡率很高,就是因为换瓣带来的并发症太多,而且一旦换了机械瓣,将来必然要经历多次开胸。”孙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一般的二尖瓣常见病变,无非是瓣叶过长、瓣叶裂、瓣叶缺损、瓣膜孔洞、瓣叶发育不良。 就像一朵结构精密的微型花朵,花瓣有的太长,有的裂开,有的缺了一块。 成形术就好比用自体心包片、生物补片和缝合线,给这朵花重新理出一个能正常开合的形状。 但问题在于,二尖瓣是埋在心脏内部的,不像摆在眼前的花朵。 它不是所有人都能透视到的。 即便在后世影像检查越来越高清的条件下,二尖瓣的真实情况还是要等心脏切开之后才能最终确认。 很多术前打算做修补的患者,最后还是不得不改做机械瓣置换。 程忠群的建议是,不要为了一个可能修复的机会去浪费宝贵的手术时间,同时还能避免器械因素对心内环境的额外扰动。 不如直接换瓣,这是许多做成人心脏手术的外科医生会做的选择。 而孙艳自然更倾向于做成形,因为一旦换上了机械瓣,不仅终身抗凝,而且一定会面临二次甚至三次开胸。 孩子的心脏还在发育,一旦身体长大,机械瓣的尺寸就跟不上了,到时候不换就是死路一条。 儿科医生和成人科医生在这一点上的权衡天然不同。 对比成人科医生,儿科医生更会重视成长期生活质量和未来。 其实两个人的逻辑都没有错。 但眼见孙艳和程忠群马上就要因为她的备选方案展开一场小型辩论,徐云珂赶紧抬手打断:“目前来看,做成形的概率有八成左右的,我觉得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 按照全科检测仪的观察结果,小喇叭的核心问题是二尖瓣脱垂,其中一片瓣叶的部分组织脱离了正常附着,属于修复可行性比较高的类型。 “她的风险点更多会集中在麻醉和围术期护理,手术时间我应该也能控制得比较好,就算术中判断确实没法修复,保证也不会影响到置换方案的整体时间。”徐云珂顺着这句话,顺势引出了一个更重要的方案,“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且最大程度地降低整体风险,小喇叭这里其实有一个更优的选择,杂交手术。” 孙艳愣了一下,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还会小儿介入?” 程忠群几乎是同步跟上:“直视杂交封堵?镶嵌?” 明阳猛地抬头,脱口而出的话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你不是还没结婚吗?” 不过意识到她这话有点不合时宜,赶紧捂住。 至于黄燕洁和华宸,两个人同时张了张嘴,又同时把嘴闭上了。 然后非常默契地,目光齐刷刷转向旁观席上那位一直沉默的高龄光头医生。 原本只是靠在椅背上旁听的那位光头医生,这时候终于有了今天上午第一个像样的动作。 他站了起来,走到徐云珂投影屏幕的旁边,微微眯起眼睛:“有点近视,你说说,怎么个杂交法。” 徐云珂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疑惑。 孔文雪适时介绍,也站了起来,走到明阳旁边那个空位坐下:“这位是心内科主任常存涛,他在介入手术方面还算有所心得。” 哇哦。 看起来很显老。 孔主任离婚是对的,这颜值差着辈分呢。 好吧,即便在这种严肃的会诊场合,徐云珂的第一反应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八卦的方向偏了一瞬。 不过内心调侃完毕,她迅速切换,笑着温和道:“常主任好,小喇叭的肌部室间隔缺损在心尖部,这个位置通常不容易在开放术野下探查到,我的方案是先在经食管超声心动图引导下,从右心房表面穿刺,植入导引钢丝,试行室间隔杂交封堵,在体外循环建立后,经右心房做二尖瓣成形,最后心脏复跳,这样既节省了体外循环时间,又避免了在心室上做额外切口,关于室壁瘤之类的并发症,也就能从源头上避开了。” 修复二尖瓣只需要一个右心房切口就能暴露。 而室间隔缺损位置在心脏下方,徐云珂如果要做开放修补,就势必要经过左心室或右心室切口,甚至需要切开室内肌束。 但这类切口术后患者极易出现心功能不全、心律失常以及心尖室壁瘤。 既然开放修补势必会增加新的创伤,那不如直接做术中介入封堵。 “想法是很好。”常存涛听完,顿了片刻,点出问题,“但涉及的费用更高,而且这个方案太前沿了,你怎么知道介入封堵不会引发其他比室壁瘤更麻烦的风险?”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但用词一寸没让:“手术也好,介入也好,只要是治疗手段都有两面性,避免不了风险。我只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选择最优解,具体还是看家属的意愿,当然,也需要了解医院这边的顾虑。” 常存涛一噎。 孔文雪差点笑出声来,硬是靠低头翻病历才把嘴角压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接过来:“如果最终决定做杂交手术,这类技术在临床上才刚起步不久,恐怕不止需要魏主任这边审批,还需要过伦理审查。” 魏鹏点头:“是的,而且目前徐医生手里还没有对应的课题,可能要先做一轮利益冲突排查。” 明阳张嘴就想说话,被旁边的华宸一个猛烈的眼色给逼了回去。 倒是黄燕洁,在这个时候参与了进来:“如果这台手术能往前推进的话,以目前这个小患者的情况,我们麻醉科这边可以接,杂交手术的麻醉我们主任可以亲自担任,我从旁辅助。” 常存涛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如果后续确认下来的话,叫我们科的闫主任一起来看一下,可以把介入部分交给闫主任,他手头正好有相关的研究课题,这样推进起来会比较顺畅。” 孔文雪冷笑了一声,给了他一个毫无保留的白眼:“我记得儿科之前请过你们心内科会诊,怎么当时什么都没说?” 现在来抢机会了? 搞笑。 常存涛又一噎。 整个会议室里,最好读懂的表情就是此刻明阳的。 她要不是双手还搁在桌上,徐云珂觉得她大概能直接举起荧光棒为孔文雪打call。 孙艳甚至不需要转头看明阳都能想到,因为她自己也很想鼓掌。 但毕竟是儿科主任,后面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心内科的配合,她笑着打哈哈:“主要还是患者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如今有徐医生加入,大家都更有信心了。” 内涵归内涵,场面要兜。 孙艳很快转移了话题,拉一下会议流程:“你之前说还有患者也需要尽快手术的?” 徐云珂还以为他们会先提自己未婚未育的身份,拿那个当理由让她别碰介入呢。 没想到比这个话题先来的,是心内科的“抢功”。 她一点也没介意,也没反驳,顺着孙艳的思路点点头往下说:“在昨天的会诊里,除了这两个最高危、最紧急的患儿之外,还有三个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她翻到下一页投影。 屏幕上弹出时一的病历摘要。 “时一,11岁,男孩,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合并中间型房间隔缺损,他的手术相比前两个孩子来说,整体风险要低很多。但因为他反复发生呼吸道感染,目前肺动脉已经发展到中度高压,必须尽快手术。” 徐云珂翻到手术方案动画,屏幕上开始演示一个通过胸壁小切口完成的微创操作流程,“这个患儿的术式逻辑,和我来附一做的第一台手术,林晚晴小朋友的warden手术逻辑相似。但综合评估下来,这次我会选择做胸腔镜warden手术,切口小,出血少,术后也不容易出现鸡胸或漏斗胸。” 在座的大部分人或许只觉得手术好像做过,但程忠群作为当初warden手术的一助,盯着屏幕上那个在胸腔镜视野下完成的解剖动画,内心已经被震得一浪盖过一浪。 他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说完整:“徐医生,你要尝试做微创心脏手术做warden?会不会……太冒险了?” 那台开胸warden手术才过去不到两周,这可是国内鲜有报道的顶尖术式。 更没想到这手术还可以做微创!? “综合来说,之前给林晚晴选择开胸是因为她属于车祸复合伤,需要同期探查胸腔。但时一没有紧急开胸探查的指征,做微创反而更合适,以我的经验来看,这台手术不算冒险,反而比林晚晴那台更安全。”徐云珂相当装得点点头,一副我更擅长微创的淡然表情。 虽然事实是她昨天晚上才在模拟空间里从头学了胸腔镜下施行warden,如果是昨天之前还真只能开胸做手术。 但她说得理直气壮,如果按照真正的技术前沿来算,她甚至能做全胸腔镜那种极致微创的cvats,要不是设备、团队等等还需要磨合,方案能更完美。 “……另外这两个都是单纯性房间隔缺损和室间隔缺损,缺损口径不算大,最优方案同样是介入封堵。”徐云珂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常存涛身上,然后语气不带任何火药味,相当坦诚地主动邀请开口,“这两位患者其实会更适合介入治疗。常主任,心内科要不要再会诊看一看?” 哇哦。 明阳实在忍不住了,用手捂着嘴巴,遮掩下用口型无声地欢呼了一下。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嘴角压不下去,于是弯下腰靠近华宸,小声嘀咕:“我怕我忍不住,你快跟我说点什么岔开。” 华宸汗颜。 会议室就这么大,明阳的声音压得再低,也很难让人忽视。 谁懂他此刻的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作者有话说: 本章病例、治疗文献参考引用:【1】 徐志伟,苏肇伉,丁文祥. 787 例 6 月龄以下小儿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临床分析 【r/j】. 上海第二医科大学附属新华医院、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心胸外科.【2】 黄继红,蔡及明,张海波,等。小于 3 月龄婴儿先天性心脏病手术死亡危险度分析【3】 jacobs jp,jacobs ml,lacour-gayet fg, 等。手术复杂度分层可提升多中心先天性心脏外科数据库结局分析的实用性与准确性:先天性心脏手术风险评分系统(rachs-1)及亚里士多德评分体系在胸外科医师协会(sts)先心病外科数据库中的应用 【j】. 小儿心脏病学杂志【4】 朱达,赁可,冯沅,等。杂交技术治疗婴幼儿及儿童肌部室间隔缺损 【j】.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小儿心脏中心【5】 高波涛,郑景浩,张海波,等。婴幼儿多发性室间隔缺损合并肌部室间隔缺损的外科治疗 【j】. 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6】沈晟,贾兵,陈张根,等。经胸杂交封堵技术治疗小儿肌部室间隔缺损 18 例 . 临床小儿外科杂志 ,2013, 12(2): 132-134【7】书籍、病例参考:《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 第37章 结果 第37章 结果 但能坐到主任这个位置上, 常存涛自然不是那种被怼两句就甩脸子的人。 他甚至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慈眉善目,声音不急不缓,完全不受刚才那番交锋以及小辈腹诽的影响:“你们也知道, 我们心内科主要还是偏向成人方向,介入这块一直都是按成人标准来配的。小孩子血管又细又脆弱,风险成倍往上翻, 所以我们那边确实一直没有开展。 他停了一下, 语气里多了一层很真诚的、像是在替所有人着想的温和:“不过, 如果这两个孩子的介入方案真的合适, 我会让闫主任过来好好会诊一次, 看他能不能处理。” 老江湖魏鹏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把他的点头往前推了半步:“确实。做医生的, 就应该把风险考虑周全了再做决定,这不光是对自己负责, 对患者负责,说到底也是对医院负责。” 黄燕洁倒是没跟着打圆场。 她把面前那份小奇迹的麻醉评估表翻了一页, 就事论事:“儿科心脏麻醉也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坦白讲, 目前附一的儿科麻醉本身就偏弱, 儿科心脏麻醉就更不用说了,如果后续院里要长期开展儿童心脏外科手术, 需要补足的缺口还有很多。” 明阳原本不想再说什么了,但听到黄燕洁这样说,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没有看黄燕洁, 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病历本上,语气却带着明明白白的意有所指:“在其位,做其事。我们作为医院的医生, 如果只考虑风险才做事,那迟早会被淘汰。” 徐云珂本来也不想参与这种沟通,但她余光扫到明阳攥紧的拳头,正准备开口,却见孙艳站了起来。 孙艳没有评判什么,在站定的那一方,双手轻轻撑在会议桌边缘,波波头的发梢微微晃动了一下诚挚道:“很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次手术方案讨论,这五个孩子,我都想救下来。” 她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孔文雪脸上移到常存涛脸上,又从程忠群脸上移到魏鹏脸上,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位一直沉默的付院长身上。 “现在契机就在这里,我们一起想办法,把治疗往前推一步。” “我和孔主任、常主任还有程主任,会联系麻醉科的孟主任,我们几个再讨论一轮,把院内的流程问题和最后的手术团队协调工作定下来。付院长和魏主任,如果讨论确定,到时候关于跨院会诊的审核、重大探索性科研创新手术项目的评定、审批、监督和审查,就麻烦两位了。” 她把身体微微转向另一边:“徐医生、黄主任还有明阳,今天我们几个会拿出结果,后面如果手术能正常往前推进,治疗的前期筹备工作就交给你们了,做好家属沟通、术前准备,辛苦你们。” 说完,孙艳郑重地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那个波波头的发梢往前滑落,盖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但没有人听不出她的恳求和坚定。 “谢谢。” 徐云珂赶紧侧身避开了这个鞠躬的方向。 她一边往旁边挪一边接话:“孙主任,那我们先去隔壁把术前的几个问题过一下。” 有同样动作的,还有在场好几个年轻医生。 · 工作分配完毕,徐云珂带着明阳、黄燕洁还有华宸进了隔壁那间小办公室。 门刚关上,华宸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憋死他了。 他转头对着明阳竖起一个大拇指,但阴阳怪气:“姐,你是真的刚,下次我得坐得离你远一点,要是被领导记住了,多给我排几个班,人会疯掉的。” 明阳一把打开他的手:“你真领导姚主任又不在,你怕什么。” “你不懂,被记住就值得怕。”华宸默默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大半张脸,“我这年轻帅气的脸,万一被魏主任注意到了,告诉宣传科,那不是天天要被拉去拍照?到时候连跟台手术都哗啦啦多。” 徐云珂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除了皮肤确实白,华宸距离帅气还是挺有差距的,当然了,那双单眼皮还是很有辨识度,再加上头发健全,好像在医院范围其实可以说年轻帅气,她表情真诚地开口:“那你放心,我的美貌摆在这里,宣传科当初林晚晴的手术都没舍得给我拍正脸呢。” “你那是资历还没到好吧,一个能做四级手术的主治,这不是怕其他纸媒乱报道嘛。”华宸都被盯着不自然了,赶紧吐槽。 黄燕洁这时候倒是也参与了进来,语气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松弛了不少,但内容仍然没绕开正事:“估计还担心你被人挖走,短期内肯定不会做大规模报道,而且附一的心脏外科领域本身就比较敏感,每一步都会走得非常稳。所以小儿心外手术这块,阻力不会小的,你,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再多阻力,也不及生命珍贵。”这几句插科打诨下来,明阳身上的戾气倒是消散了大半。 但她还是不太想理黄燕洁,总觉得这个人说话自带一种让人泄气的磁场,她转向徐云珂,语气重新切换回那种压不住的好奇,“徐医生,麻醉这块我师兄已经答应飞过来了,华宸也认识,我们都是前后辈。我那师兄在秦合跟过不少新生儿和早产儿的心脏麻醉,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所以,你快告诉我,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小奇迹家属们一定会签字?” “因为能养出小奇迹父母这样孩子的两个家庭,怎么会在最后一刻真的放弃。”徐云珂也没再打哑谜,认真解释道,“他的爷爷奶奶也好,外公外婆也好,他们只是很冷静、很反复地把所有风险讲清楚而已,不是替自己做决定,是替两个年轻人确认他们到底想清楚了没有,到底知不知道不放弃这三个字后面拖着多长的路。” 她笑了一下:“我听说小奇迹在icu的这段时间,医院里不少人都给他捐过款。我在想,如果他父母或者长辈真的一早就放弃了,那为什么那些见过太多因为钱而放弃治疗的医生,还会愿意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再者说,今天icu里是家里老人或许就不会了,但孩子却是希望。对了,我翻过院内捐款那边的记录,麻醉科当时捐得最多,黄主任应该捐了不少吧。” 明阳怔了一下,转头看向黄燕洁。 徐云珂没让这个停顿变成沉默,她拍了拍手,把话题拉回到接下来的工作部署上:“虽然孙主任帮我们拿下了小奇迹的家属签字,打了一个样,但我们手头还有好几个同样艰巨的任务。黄主任,这五个患者的术前麻醉评估,包括各项指标稳定,就靠你和明医生配合了,如果有问题可以联系那位师兄咨询咨询。” 黄燕洁点了点头。 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跟着点了一下头:“好。” “不管今天院里最后的讨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把手术方案再完善一轮。你们也可以同步准备一些备案,中间有任何问题,大家一起碰。”徐云珂把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轮了一圈,然后落到黄燕洁身上,“五个患者里,时一的手术排期可以往前放。黄主任,麻醉这边对这个孩子的评估怎么样?” “十一岁,体重和发育基本达标。他,我比较有信心。” 隔壁办公室里的沟通还算顺畅,而孙艳这边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常存涛已经把话挑得非常明确,他反对的不是这一次五台手术本身,而是整个方向:“坦率地讲,这几个孩子确实让人怜惜,但我今天还是要做这个坏人。我们附一连成人心脏外科都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团队和资源池,现在要贸然迈一大步去做小儿心脏,先不说手术风险和并发症的问题,单单资源分配这件事,就足以让很多医生心里不平。” “知道自己是坏人就少说两句。”孔文雪随意地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你把觉得会不平的医生都联合起来,一起签个字,要真有那么多人的话,我二话不说,举双手赞成,毕竟有那么多医生寒了心,我肯定不会站在区区几个医生这边。” “孔主任,我不是在开玩笑。”常存涛好言述说,“我并不是针对胸心外科,更不是针对徐医生。我只是在考量我们附一过去几年经历过的事情,也在衡量目前医院在心外科领域的真实处境。当然,儿科这边因为历史原因积压下来的先心病患儿,如果这次能一次性做根治,孙主任,在这五个孩子身上,我不阻拦。我只是站在资源整合的角度,不认为现阶段应该往儿科心脏领域持续投精力,我希望儿科暂时就不要再收治相关的新病人了。” “那么理智,那么宏观,很好。付院长,他说了一大堆,确实没反对这次治疗,徐医生这五场手术麻烦你们尽快审批。”孙艳笑着,眼睛里的温度却比冰块还低,“至于你说的以后不收治,我先不跟你聊儿科是谁的地盘。就单说你那套资源整合的逻辑,你要整合是吧?那应该这么整合,如果这次五个患者的治疗反馈都很好,是不是恰好说明徐医生应该获得更多的资源倾斜?你们心内科这几年喂的资源可不少啊,到头来连一个会诊就能做的手术都派不出人。那要是这次治疗成功了,不如以后心内的介入独立出来好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交给徐医生算了。” “孙主任,请保持文明用词。我只是说不阻拦这次治疗,并没有说已经赞同。”常存涛语气仍然不急不缓,像是在处理一桩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公务,“孙主任,我能理解你作为儿科主任替患儿着急的心情,但你应该想过,如果整个治疗过程里出了任何意外,先不说会不会连累到那个热血又心软的徐医生,或者会不会波及医院的正常运作,光是你儿科这一个科室,都有可能面临闭科的风险,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孔文雪冷笑了一声:“去年心内科死了几个来着?怎么到现在还没闭科呢?” “可能还不止,心衰末期的他们都不收,不少都死在急诊抢救室呢。”孙艳也忍不住挖苦道。 “孔主任,孙主任,你们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在讨论的是……” “是你先顾左右而言他的。”孔文雪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打断道,“我在学你,你刚才那番话的逻辑,我们现在说这次治疗,你说后续资源,孙主任说这次治疗,你说风险和意外。所以现在我问你,常主任,或者说你们心内科,对这次治疗方案,到底能不能接受协作?给资源和支持,能不能?请,正面回答。” “关于这次具体的治疗方案,我需要回科室和闫主任……”常存涛还没说完。 “你既然自己做不了主,跑来参加会诊干什么?”孔文雪直接再次打断,语气已经不耐烦,“直接让闫钶庆过来啊,浪费所有人时间。” 付将康终于抬起了手:“好了,这里不是辩论会场,这样吧,开一次内部扩大会议,我来组织主持,投票决定。” 孙艳没反驳:“可以,今天必须出结果。” “好。” · 徐云珂几个人完全不知道她们离开之后那间大会议室里发生过什么。 但当天下午2点,医务办通知她,所有手术都可以正常推进,跨院会诊邀请已经在执行。 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孔文雪和孙艳两个人单独找到了她。 孔文雪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最终说出了结果:“唯一要委屈的人是你。” 手术可以做。 包括杂交手术,全部按徐云珂的方案来。 毕竟,好吧,说直白点,她当场把方案摆在会议室,在场没一个人敢阻拦质疑技术上的问题。 但这次介入杂交手术如果后续发表论文,通讯作者必须是心内科的行政副主任闫钶庆,也就是目前附一介入领域的领头人。 另外,二作和三作也需要分给医院里一些医生。 “医务科已经联系了秦合,除了邀请那位麻醉医生之外,他们还邀请来了一位心脏领域的专家,以备意外。如果小奇迹、小喇叭术中出现了问题,或者被察觉到有出问题的迹象,必要时这位专家可以喊停,甚至接手你的手术。” “那台胸腔镜warden你随时可以安排,至于另外两台介入,有开胸做兜底,风险可控,也没有问题,但是一助需要由心内科的人来配合。”孔文雪说完,一直看着徐云珂的眼睛,“这些条件,你接受吗?” 徐云珂只考虑了不到三秒:“当然可以啊。” “谢谢。”孙艳抢在孔文雪之前先开了口。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本来可以不用吃这种哑巴亏,想说为什么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总要往后退。 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你放心,如果出了任何问题,物质上的惩罚和科室责任,由我来担。” 别看有人被安排过来做所谓的后盾,但真要出了不可逆的伤害后果,徐云珂作为主刀,依旧难辞其咎。 “不用,孙主任,医生如果不敢承担责任,就永远没办法进步。”徐云珂连连摆手,“不过我们提前沟通的时候了解过这几个患者的家庭情况,其中那两位适合做介入的患儿家属,经济条件可能……” 做医生这些年,徐云珂工作就是三步走,要为患者决策,就承担责任,面对结果。 所以她语气轻松得像是被通知的不是一系列掣肘条件,而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动。 “做探索性手术治疗,会有科研项目补贴,这方面闫钶庆会搞定。”孙艳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痛快,“总不能好处他们全占了,什么活都不干。” “到时候……需要心内科的人来配合,你抽空去找一趟闫钶庆,让他给你安排助手。”孔文雪补充,虽然难以启口,但还是补充说了一句。 “好。”徐云珂点了点头。 第38章 幽怨 第38章 幽怨 当天晚上9点。 无影灯下, 围绕徐云珂主刀的心脏微创手术即将开始。 赵大洁她们术前已经按照方案里的体位要求做好了调整,因为要从右胸入路,小患者时一仰卧位, 右侧略垫高 20 °左右,右上肢抬高,手固定于头侧, 上臂用软垫仔细保护, 谨防过伸损伤神经。 很多手术中光患者体位摆放就要耗上个把小时, 但因为徐云珂提前把方案做得细致齐全, 所有人安排起来都很快。 “准备手术, 辛苦各位跟我一起临时加班了。”徐云珂带着歉意开口。 原本时一的手术其实不用排得这么急, 但整体手术室在明后两天已经排得非常紧张, 综合考虑下来,这个孩子本身就一直在住院, 徐云珂和明阳与家属沟通确认之后,下午就开始安排禁食。 “我想手术后去吃个宵夜。”华宸一边捣鼓体外循环机, 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要是手术顺利, 刚好赶上凌晨的烧烤局,怎么样?我听说有家烧烤特别好吃, 可惜来得时间短,一直没试。” 赵大洁也点头,不过点的是拒绝的方向:“我听过,你们年轻人去吧, 我这老太婆在养生呢。” “赵姐你哪里老,这叫健康生活。”黄燕洁顺势也跟着拒绝,“我也不行, 明天我有好几台麻醉。” “好吧,主要是我要回去看看女儿作业。”赵大洁叹口气,“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 谢珍珍又偷偷看了顾昀霄一眼,等着他说话。 徐云珂见状已经笑着把话题接了过去:“烧烤可以啊,我回国一次都还没吃过呢。不过不强求,大家随意,想吃就一起。但是这周别的不说,好吃好喝肯定一直可以有安排,到时候可别拒绝我哦。” “哈哈,谢谢徐医生!” “好!” “肯定!” 连赵大洁也忍不住应和:“必须!如果休假天我还想来点小酒” 这台手术的团队大多是合作过的老熟人。 麻醉副主任黄燕洁,灌注师华宸,巡回赵大洁,器械谢珍珍,一助是顾昀霄,还有两个新人。 一个是未来要跟着徐云珂、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二助张四喜。 另一个是明阳,作为儿科医生在场,一旦出现意外可以立刻接手抢救。 要说懵,在场谁都比不过张四喜。 她倒是跟过开胸的心脏手术,也看过徐云珂第一天给林晚晴做warden手术的视频,自认有些明悟,或者说知道这类术式的逻辑,知道整体流程。 但知道归知道,照样懵。 怎么和第一次手术不一样? 没开胸啊! 只见徐云珂和顾昀霄两个人,还算配合默契,在小患者胸腔上开了三个孔。 右胸壁第一孔位于右胸骨旁第3肋间,第二孔位于右腋中线第4肋间,第三孔位于右腋前线第5肋间。 “我们是用胸腔镜做warden手术?” 张四喜都已经做好拉钩一整夜的准备了,结果现在变成扶镜? 徐云珂也突然反应过来,张四喜好像还没看过她的手术方案。 哦,准确地说,连面都没见过,她现在只能看到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 为了排后面几台手术,包括安排今天的术式,徐云珂整个下午脚不沾地,直到术前才想起来心内不是想人跟她吗,她直接给那什么闫主任打了个电话把人叫来。 反正以后张四喜要做她的助手,心内也没指定谁,选谁不谁呢,干脆叫过来直接跟着她。 “对,你了解吗?能扶镜吗?” “我在期刊论文上做过浅层的了解,这是心外科的微创手术。我可以扶镜,但可能方向上需要老师您帮我调整。”张四喜认真地回答,她会努力克服生理上的震颤。 所以,这一定是徐医生给她的考验,她不能出错。 张四喜内心无比坚定。 虽然目前胸腔镜在成人开胸手术中都不算普及,儿科微创据她所知大概也就头部医院那边有开展,但张四喜毕竟是心内科出身,对心脏相关的各种治疗手段都有过涉猎。 “没事,我到时会指挥你动镜。” 胸腔镜的三个孔里,第一、第二是操作孔,第三是腔镜插入孔,主要是为了给主刀提供平面视野。 黄燕洁在这时候开口:“心率128,血氧96,血压75/45,稳定。” “好,准备循环。” 其实胸腔镜手术的体外循环流量、低温、血液稀释等参数和传统开胸手术是一样的,只是入路从原先开放胸腔的直接方式变成了经小孔进入,阻断,主肺动脉插管,完成体外循环。 不到半小时,手术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循环建立,就这样毫无波澜地完成了。 紧接着,灌注师华宸用特制长灌注针经右侧腋中线,自主动脉根部向冠状动脉灌注心肌保护液,心包腔内也灌入冰水。 灌注结束,原本跳动的心脏慢慢沉寂下来,等待新生。 即便张四喜跟过的心脏手术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也知道这一步有多凶险。可此刻徐云珂却还在给她分享,说着说更像是教学。 “我不赞同为了追求创口小、为了美观而做所谓的微创手术。”在讲解完入路方式之后,徐云珂非常严肃地说,“其实从广义上讲,胸腔镜并不是真正的微创,介入才是。目前心脏外科领域里,正中开胸也好,胸腔镜也好,对心脏本身的创伤是一样的。而正中开胸对于心外科医生来说,一定是最安全的手术路径,那个视野最清晰,操作空间也最大。所以你以后如果要转型做心外科医生,一定要清楚地知道,微创不是目的,切口小也不是目的。” “这个患者我之所以选择胸腔镜,有三方面的因素。第一,他的手术入路位置很合适,不管是缺损的角度还是静脉异位的走向,都可以用胸腔镜处理。第二,他年龄小,正中切口的远期发育风险会比较多,鸡胸、漏斗胸、脊柱侧弯。”徐云珂不想让张四喜对手术方式的理解出现偏差,如果她将来想转型做心外科,正中开胸是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不是跳过它,去学所谓的微创。 张四喜见徐云珂停顿了,心想这应该是和她说的吧? 她还不太了解徐云珂的风格,但她知道,从心内科转到外科这里,机会就系在徐医生身上。 她本就是破釜沉舟,不能有任何闪失。 正准备开口问第三方面因素,不对,或许应该要加上自己的见解? 哦对了,还要加上言语夸奖,要说老师考虑周全。 她这一次一定要做说话好听的医生! 她……做得到吧? 一旁一直很安静的顾昀霄开口问道:“第三个原因是什么?是考虑到出血和恢复能力吗?患者虽然十一岁了,但整体营养不良很明显,非常瘦弱,出血量不能过大,嗯,这样恢复期也短,经济压力也小一点。这是完全站在患者角度考虑的方案,虽然难度加大了许多。” 该死的,这男人怎么回事! 张四喜瞪向了他,什么时候顾昀霄都那么嘴甜了!可恶! 徐云珂握着胸腔镜操作杆,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屏幕上显示出患儿胸腔内的结构,可看过未来高清镜头的她,自然知道现在的像素有多感人。 不过她的视野中,系统的全科检测仪才真正让她能完全掌握心内情况的核心,而训练过无数次的操作习惯,调动起她的空间感知力,即便是操作杆代替着她的手进入心脏深处,她也能完全掌控。 “第三个原因,是因为我,徐云珂啊。”徐云珂指尖微微用力,操作杆灵活转动,右肺静脉高位汇入上腔静脉,异位的血管纤细而脆弱,周围包裹着薄薄的结缔组织。 ...... 所以,意思是这手术别人都做不来微创吗! 徐医生,我比你大一届! 我比你大一岁! 饶是顾昀霄再严肃认真,此刻也很难形容心中的滋味。 人人都说他天才,此刻他发现真正的天才说话有时候真的很难听。 倒是张四喜把它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看人没反应,赶紧接上:“我明白的,老师。在没有足够的练习和经验积累之前,我不会眼高手低,我会努力的。” 她自己说话都那么装了,这时候就狠狠捧哏啊,直接夸牛就完事,谁要听你努力努力再努力。 唉。 徐云珂其实就是调侃一下放松下大家情绪,怎么感觉气氛变得更有压力了。 不过张四喜的意思,她倒是没反驳,只是盯着屏幕:“四喜啊,我就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考核通过,以后你就是我的固定一助。” “!我会的!”张四喜此刻心情不好太激动! 她有机会成为徐医生的助手!一个月!!她可以的! 顾昀霄的声音就闷了很多:“徐医生,我……呢?” 话很轻,语调却像是带着某种失恋般的幽怨。 惹得一旁边整理器械的谢珍珍忍不住抬眼注意到了他。 徐云珂干笑两声:“顾医生,你不一样嘛,你现在都可以独立做一些小手术了。不过你放心,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这会儿她就不能开玩笑说怕传绯闻了。 “哦。” 顾昀霄的回答简短有力,但似乎…… 那声“哦”的尾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怎么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像个渣女? 徐云珂为了不损伤窦房结的血供和走行,离断上腔静脉并在心耳处重建吻合。 原本打算做得慢一些,方便后面剪辑视频给她们学习,但为了转移话题,她没再收敛能力:“顾医生,牵引一下房壁。四喜,镜头转一下,要显露心内结构。” 用患儿自体心包补片适当剪裁,以7-0缝线建立上腔静脉右房开口与房间隔缺损之间的内隧道,同时将上腔静脉开口及下方异位引流的肺静脉开口一并隔入左心房。 “也可以叫我昀霄?” 顾昀霄不明白为什么她们第一次合作,徐医生可以叫张医生那么亲切。 是因为名字能拉近距离吗? 他真的真的很想跟着徐医生做手术。 对不起,程主任。 虽然这样比较不好,但他跟着徐医生做一台手术,比跟着程主任做四五十台收获的经验都多。 ...... 徐云珂莫名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正从不同方向盯着自己。 她是真不想回答。 三下五除二,不到十五分钟,她快速完成了心房内畸形矫治。 “有点那啥的,要么还是叫小顾吧,你不介意吧?” “倒是不介意。徐医生,你是因为担心男女之间的闲话吗?”顾昀霄总算摸到了一丝线头,“徐医生你放心,我不会受到外界声音影响的,我目前只想好好学习医术。” 徐云珂干笑两声。 这话说得好像你在拒绝我一样:“那什么,开放主动脉吧。” 华宸想笑但憋得死死的,和明阳两个人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视线,那可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没出声。 但随着体外循环的流量逐渐下调,华宸的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腔镜镜头中的心脏没有任何反应,心电监护仪上,依旧是那条平直的线。 作者有话说: 手术逻辑、关键流程参考引用:【1】《我国胸腔镜微创心脏手术技术操作规范专家共识(征求意见稿第二版)》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2】徐学增,石广永,陈亚武,等。全胸腔镜下先天性心脏病手术1281例,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2012 , 28 ( 4 ): 195 - 197 第39章 八卦 第39章 八卦 “要准备胸外电击除颤?”黄燕洁站了起来, 目光钉在监护仪上那两条毫无起伏的直线,以及数字0。 “不急,再等30秒。”徐云珂的声音异常镇定, “试试让它自己复跳。”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腔镜视野的屏幕上。 那颗被复温的血液缓缓灌注的心脏,在不到半分钟的等待里,真的开始动了。 先是极细微的一次颤动, 像一片被风吹倒的幼芽, 不确定能不能再立起。 然后又是一次缓慢的搏动, 一松一弛之间, 逐渐找到了自己的步调。 完成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复生。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孩子比起大人, 还没被现实生活感染太多, 所以他们的心脏会变得更加强大,更愿意自主去跳动。 徐云珂在系统中遇到了好多次, 能够自己慢慢复跳的心脏。 “小顾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徐云珂不由看向那个脸颊微微凹陷的瘦弱男孩, 口罩下的笑容不自觉放大了几分。 这一次, 两边教派都还是很给力。 她转身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顿住脚步,调侃了一句, “小顾啊,你是真的很优秀,但主要我这人比较容易上头,万一……对吧? “那啥, 我去点烧烤,等下想吃的来儿科那办公室哈!” 然后,她就逃一样离开了手术室! 拔出腔镜后, 胸壁上只留下三个大约一到两厘米的小孔,顾昀霄和张四喜开始收尾。 等谢珍珍清点完器械确认无误,他们俩只需要逐层缝合胸壁肌肉和皮下组织,最后用缝线关闭皮肤切口。 收尾工作并不复杂。 但顾昀霄的心情并不好:“张医生,你之前就认识徐医生吗?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同为住院总,一个在心内一个在胸心外科,两人常常会诊碰面,关系不算差,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自己没输给科室里的谁,而是输给了一个心内科的人。 张四喜其实很想说,她也不知道! 虽然在心外科领域她的经验肯定比不过顾昀霄,但她身上优点也不少,只是徐医生到底看中了她哪一条,她心里也没底。 不过好歹眼下也算胜者一方,她只能挑个不伤人的角度来琢磨:“可能徐医生考虑研究方向偏介入微创?明天不就正好有两台介入手术?再加上顾医生你一直跟着程主任,总不好和领导抢人。” 顾昀霄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介入方面他虽然不如张四喜熟悉,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主要原因。 这张四喜从心内跳心外呢,都不仅跳老师了,都跳科室了。 就算是介入,真论对心脏解剖结构和血管走行的熟悉程度,他才更有优势。 不过他也知道追问不出什么。 刚才徐云珂都拿自己开涮来拒绝了,确实是不想让他加入团队。 他垂下眼,把最后一条缝线收紧:“或许吧。” · 只是让顾昀霄没想到的是,徐云珂那句自黑好像……好像也不算自黑。 周四一大早,顾昀霄刚踏进胸心外科的交班室,就听到一旁的住院医已经在压着嗓子分享情报。 “大八卦!徐医生的八卦!有没有兴趣!” “别卖关子,直接说。”王飞已经默默挪到了那人旁边,催促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分享消息的住院医也没遮掩:“昨天从秦合来的那两个专家里头,有一个是徐医生的前任!” “卧槽!真假?你怎么知道的?昨天徐医生不是都在做那两台介入手术吗?”王飞眼睛都瞪大了,整个人往前凑,都快到人胸口了。 至于顾昀霄,他也忍不住让耳朵默默往前移。 “昨天院里不是派了不少人去接待吗?儿科那边有我同学啊,她亲耳听见儿科的明阳跟那位专家聊天,问人家怎么来得这么爽快,对方说就是因为徐云珂,前女友呀,他们交往过!” “那人怎么样,跟我比?”王飞贼心不死,手已经摸上了自己正在计划植发的前额。 “那倒没见着。不过今天就做小奇迹的手术,后面还有讨论会,肯定能见到。”另一个主治拉着王飞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劝人清醒的务实,“你别想了,能飞来当外援的,级别至少副高起步,秦合的还得自动往上加一级。就算人长得一般,才华也绝对碾压。” 再然后,顾昀霄作为二助进入手术室之前,在更衣室里隔着一道不隔音的帘帐分离区,清清楚楚地听到明阳特别直接的八卦拷问。 “那个原学长真是你前任?” “嗯,都前好几任了。” 明阳的声音特别好认。 徐云珂的也是。 “这世界怎么这么小!你们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分的?能说吗?我就说他怎么答应得那么果断,原来是因为你。还是他也出出了力说服方主任的呢,我决定出血请你吃大餐!” “很早以前在朗格尼,一台心脏移植手术,我当时是住院医,他管麻醉。我们俩在icu一起守了小患者一整夜,就擦出火花了呗,至于分的原因,就情绪过了没意思分了呗。” “一晚上守着患者……我懂了。” 顾昀霄也懂了。 徐云珂昨天那句话竟然不是调侃,她是真的担心两个人朝夕相处久了会生出别的东西? 这…… 顾昀霄默默走向手术室。 现在徐医生应该还没喜欢自己吧? 吧? 可是她手术能力真的很强…… 能力会赋予魅力。 只是如果分手的话确实也很尴尬。 而且严格来说,是和老师恋爱…… 没有人懂这一刻母胎单身·一心学医·顾昀霄的纠结。 但手术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纠结而暂停。 · 8:01,小奇迹的手术正式开始。 考虑到这台手术的风险级别,程忠群今天特意调整了另一台手术的时间,亲自站到了她的一助位上。 顾昀霄退到二助,其余人和周二那台胸腔镜手术的原班人马一致,只除了黄燕洁,她从主麻变成了麻醉助手。 手术室定在了教学手术间。 徐云珂只要微微侧头抬起视线,就能透过那面单向玻璃看到观摩室里坐了不少院领导。 全是来陪同秦合医院心外科主任医师之一的方学荣的。 方学荣旁边坐着孙艳,另一侧是副院长付将康,听孔主任话里的意思,能请到这位方主任,付院长使了大力。 昨天晚上,徐云珂做完那两台介入封堵之后,已经和院里不少领导和主任们握过手、吃过饭。 当然,也因为手术的由头,和前任之一的原泽明握了手。 和从前那个长发微卷、一身文艺气息的原泽明不一样,回国之后他剪成了寸头。 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只是微微眯着,瞳仁像藏着一条烟雾缭绕的银河,缱绻又疏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魅惑。 当年徐云珂和他初识,只隔着口罩,也被那双眼睛蛊惑过片刻。 这样极具风情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扬,眸光慵懒又深邃,实在难以招架。 “原医生,如何?” “心率142,血氧92,血压65/40,麻醉深度稳定。”原泽明实时通报着生命体征,新生儿对麻醉药物极度敏感,稍有偏差就可能引发呼吸抑制,所以此刻他那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监护仪。 其实三房心的分型体系相当复杂,gasul分型、marin分型、van praagh分型、laml分型,加上国内自己的分型方法。 听起来复杂,核心却简单。 说白了,就是看隔膜那堵墙到底砌在什么位置,四面八方都可以砌,叫法么就不一样了,所以不管怎么分,核心就是一个,拆这个房间的墙。 这次手术总体上有三个棘手的因素。 第一,小奇迹年龄太小。 低体重新生儿做心脏手术,麻醉和复苏的难度本身就极高,他全身血容量不到500毫升,也就一瓶矿泉水,在各器官发育尚未成熟,对体外循环的耐受性极差情况下,所以用药剂量必须极其精准。 但今天有原泽明在,徐云珂倒是轻松了不少。 第二,和当前的诊断与影像检查能力有关。 三房心如果单靠经胸超声心动图,诊断准确率其实偏低,因为很多心脏疾病的影像学表现极为接近,比如部分型或完全型肺静脉异位引流就很容易和三房心混淆,更何况如今的影像分辨率远不如后世,伪像很常见。 而这个问题,因为全科检测仪的协助,徐云珂不需要花大量时间去反复判断和调整方案。 小奇迹的分型属于左型三房心,左心房内存在一层纤维隔膜阻碍了肺静脉血流进入左心房和二尖瓣,所以手术逻辑本身很好理解,直接切除这层隔膜就行,操作本身也并不复杂。 而第三个棘手原因就摆在这里。 不到四公斤的孩子,心脏只有核桃大小,左心房后壁薄得近乎透明,肺静脉开口就在毫厘之间,血管纤细如发丝,操作难度极高。 不过,徐云珂已经做过比他心脏还小的手术。 放大目镜下,她的手如同被另一套系统校准过的机械臂,精准而坚定。 牵开心房腔后,特制无伤剪切开纤维肌肉隔膜,前后均抵心房壁,prolene线将隔膜残边连续缝合,再取自体心包补片修补房间隔缺损。 可以说,做到这一步,手术已经完成了大半。 手术楼上的教学玻璃间。 方学荣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阻断时间真的要在30分钟内结束了。 他斟酌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再次确认:“你之前说这个徐医生是谁的学生来着?” “在纽约朗格尼是迈克尔教授的学生,在吴平这边是袁庆吴教授。”付将康再次同步了一遍信息,心里则在默默犯嘀咕。 方学荣的记忆力是不是不太行?这都第三遍了!他不会已经不在临床工作了吧! “迈克尔……” 那不是心脏移植领域的教授吗,怎么小儿心脏结构矫正能处理得这么利落。 至于袁庆吴教授,恕他孤陋寡闻,在心脏外科领域确实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方学荣心底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他们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学生。” 他们秦合的大牛们带过的学生当然不少,天才医生更是遍地走,可怎么就是感觉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吧,他都感觉到压力了! 该死的,感觉附一不是叫他过来教人的,是来教他的。 付将康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对手术时间这个数字本身有特别的感受,只从速度和手法上判断出徐医生处理得非常利落:“你也知道,我内科出身,对心脏领域不算很熟悉,你觉得她的手术水平怎么样?” “你们可真赚。”方学荣终于把视线从手术直播镜头上移开。 “赚?” 方学荣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说我拿一个副主任的职位,能不能把她挖到我们秦合去?” 付将康瞬间跟上了他的脑回路,同样笑呵呵地回了一句:“你没这个破格的权限吧?再说,你们秦合多少资深主治蹲在坑位前面等着项目和名额,你一个副主任突然空降一个外人进来,不怕翻天?况且,你自己现在也才是个行政副主任。” “再怎么也要回去试试。”方学荣态度仍然坚定,“坦白讲,她不比我差。” 付将康皱了皱眉:“有这么夸张?这满打满算也才只是她主刀的第……” “第五台心外科手术,加上介入的话是第七台。”一旁的孙艳把话接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有所指,“方主任,你们秦合的儿童介入封堵术现在研究进展怎么样?相信我,等你全面了解过她的全部资料,包括昨天那两台介入封堵,你们来的时候光顾着参考了,要是看了手术,你肯定知道要怎么挖人了。” “孙主任。”付将康的声音顿时高了一截,这话想干嘛? 孙艳的波波头忽然晃动了一下,她指了指玻璃下方手术室门口的方向:“哎呀,来测tee的影像医生到了,真掐点啊。” 国内不比国外,心脏手术中常规使用经食管超声心动图的极少,只有这类高难度手术才会临时请超声影像医生到场。 即便隔着玻璃,观摩室里的人都能听到里面医生报出的结果:“超声确认,左心房血流正常,肺静脉回流通畅,无残余分流。” 超声屏幕上,血流信号清晰明亮,异常隔膜已被完全剪除。 温柔的血液畅快地流淌而过,唤醒了这颗奇迹的心脏。 他也没有让人失望。 去除束缚的它迫不及待地开始颤动了一下,它有一个让人心惊的医学说法。 室颤。 它可是心脏最严重的恶性心律失常之一。 可他是奇迹呀。 守护他了许久的心肌窦结,似乎知道了这一刻的重要,为心脏开始自发除颤。 跳动,收缩,然后真正地规律跳动起来。 奇迹总伴随着苦难,但奇迹常在。 被三个家庭大半辈子的积蓄烘托着,被无数医生和护士日日夜夜守护过的孩子,再一次获得了重生。 “成功了!” “好!” “他就是奇迹!” 观摩室里,年轻些的医生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靠近玻璃面。 随着小奇迹的心电图稳定成规律的波形而发出压低了但仍压不住兴奋的欢呼。 而手术室里,口罩上方勾勒出微笑弧度的徐云珂并没有停手。 她仔细确认排气完毕、没有任何栓塞风险,又反复核查体征平稳之后,才流出引流管,快速吻合关胸收尾。 “可以啊,阻断25分钟,体外循环71分钟。” 随着小奇迹被推往icu,原泽明已经走到了徐云珂旁边。 他的手术帽和其他人统一蓝绿色的不一样。 原泽明一向喜欢用红、绿、黄三种颜色的帽子来标记自己的心情,但今天,他很骚气地选了一顶芭比粉,那双永远像没睡醒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藏着漫不经心的蛊惑:“你现在是强悍了亿点了,所以,晚上一起吃饭?” “行啊,等下午的手术讨论会结束,晚上我请你吃大餐。”徐云珂心情很不错,把放大目镜从头上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两侧被压出的红印,想起什么,笑着说,“这次倒不用我们两个人一起守着患者了。” “嗯哼。”原泽明挑眉。 当天晚上,基于隐私保护原则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小星星第一次被关闭了脑接口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手术逻辑、过程参考引用:【1】 王正军,袁贵道,王安彪,等。三房心的外科治疗 【j】. 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2003,10 (4):308-309.【2】 朱晓东。心脏外科基础图解 【m】. 第 2 版。北京: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2002:285.【3】夏杰,胡型锑,赵琦峰,吴国伟,杜杰,小儿三房心的诊断和外科治疗,1000-2138(2013)08-0535-03 第40章 刺激 第40章 刺激 而另一边, 凌晨,儿科icu病房外。 虽然手术结束到现在小奇迹的术后监控没有出现特别的问题,但介于他还没有苏醒, 明阳和黄燕洁两个人很心平气和地坐在门口守着。 除了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半夜的走廊格外安静。 黄燕洁看着一旁憋着想说话又不知从何开口的明阳,主动打破了沉默:“徐医生很厉害, 希望以后小奇迹可以平平安安长大。” “一定会的, 他可是奇迹。”明阳听她主动开口, 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就泄了。 她顿了顿, 把视线从自己的鞋尖上移开, “对不起, 之前我说话有点太尖锐了。不过,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担任这台手术的麻醉,你看, 这不是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吗。” 黄燕洁摇了摇头:“原医生是一位很有魄力、非常优秀的麻醉医生,我比不了。我并不后悔拒绝这台手术, 就算提前知道结果, 重来一次, 我也不会考虑冒险参与麻醉。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和家里人负责, 明医生,你这样一切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生确实很让人佩服,但我不一样,我……” “我知道, 你有家人要照顾,人做任何选择总有不得已的理由,我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你现在的处境, 所以我当时情绪下说话尖锐了。”明阳打断她,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和,“但我始终觉得,奇迹只发生在相信奇迹的人身上。你今天可以为家人妥协,不冒险、不接挑战、不突破安稳的边界,那明天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成为医院里一个流水线工人,而不是医生。” “明医生,你是拥有理想的人,而我需要面对现实。” “一名医生应该有不会忽视每一个希望的冒险精神,或者说,医生应该在努力做真正能创造奇迹的事。第一个冒险给7岁女童做心脏手术的robert gross,在19世纪完成首例动脉导管未闭结扎术,从那以后先天性心脏病不再是无法被治疗的绝症,如果没有他的冒险,大概现在所有人都会觉得剖开心脏是一场谋杀。” “所以我很确定,我从不是理想主义,我是在为现实而努力的医生,虽然我现在确实还不够优秀,只能求助别人,这也是我在面对的现实。”明阳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家庭的负担、经济的考量是你做决策的阻力,你完全可以求助长辈、求助朋友,甚至求助科室、求助附一的同事们。大家愿意为小奇迹捐款,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同行陷入困境。” 她没等黄燕洁接话,继续说:“黄医生,你很优秀,也很独立。但这种被裹挟太多的独立,我并不觉得有用。医生这个职业确实很辛苦,但它本身也有隐形的支持资源,不是吗?你完全可以示弱,可以求助。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夫妻最后是怎么商量的,让何医生承担了照顾任务、选择了停职,但我不觉得那个决定是对的。不说别的,你完全可以考虑把孩子先转到我们儿科,仔细评估一下能不能在我们这里接受治疗,如果医院条件不够,我们可以请外援,就像今天这样。这样你们两个人就可以在医院轮流照顾,根本不需要任何一方暂停事业。” “我虽然没结婚过,但我很确定,用一方牺牲换来生活,很难长久。所以,其实你才是那个理想主义者。” 黄燕洁又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他的手术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ross手术,秦州那边的组织库才有同种异体肺动脉瓣可以提供供体,他们正在做实验性质的手术研究。秦合接诊过不少这类患儿。”明阳的语气笃定,“而且我看过徐医生落在手术室更衣室里的那份方案,你看过吗?” “我没有……”黄燕洁愣住了。 她想起邮箱里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但当时她以为只是些相关资料汇总,一直没有点开,因为这些她早就收集了过了。 小梨头的主治医生是她们夫妻辗转托了好些人才排到的,加上异地求医的奔波,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翻附件。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那封被淹没在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 明阳把目光从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走廊里那盏安静的白灯:“徐医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手术方案,在最后附了3种建议方式。” “第一种,在秦州心血管医院给孩子做手术,考虑到你和何医生的工作情况,她说可以让我们儿科出面协调,走医院之间的项目合作通道。这是最好的方案,但因为流程问题可能需要等几个月,不过她有信心在这一段时间里控制住病情。” “第二种,就是你们现在走的路,还是去秦州心血管医院接受治疗,但她建议你们求助两个科室的主任,她也可以动用她在秦州的朋友,看能不能把你们夫妻中的一方调过去,或者干脆两个人一起去秦州做短期进修。” “第三种,也是风险最高,难度最大的,但也是可以保底的方案。可以由她来做这台手术,需要你们一起想办法联系组织库匹配肺动脉瓣,或者花比较多的钱,她可以帮忙联系朗格尼那边的组织库尝试匹配,她只是觉得最好的手术方案是用异体瓣,但如果真的没办法找到,人工也可以,但这只能作为控制病情的手术,而非根治。” “说实话,孙主任老说我不够成熟,我是不服气的。”明阳昂着头,态度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黄燕洁,“到今天我还是不服气,我觉得徐医生并不是比我更成熟,只是她的能力太强了,她可以很快融入附一,她不需要在留孩子和保大人之间做取舍,她也可以很快得到大家的助力,就像此时此刻,再难推进的手术,总有一大帮人愿意替她推,这些是因为她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有足够多的资源,如果将来我成了儿童领域的权威,我也能做到。” “同理,如果你今天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麻醉医生,你完全不需要担心冒风险这件事本身,因为你本身就站在那个位置,你在成为优秀的人的过程中,就已经把风险一点一点压下去了。” 黄燕洁沉默了很久。 眼眶里渐渐蓄满了刺鼻的液体,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开口,声音沙哑了一些:“……对不起,是我逼着老何做这个决定的,总要有一个人留在那边照顾,小梨头……还等着排队做手术,我……” 她发现自己说不太下去。 “你也别急着胡思乱想,我说话、给建议,又不花成本。” 明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敢再看,她最怕别人掉眼泪,“你要先理清楚现在的情况,你孩子的病情到了哪一步,你们两口子的工作又是什么状态,然后才能做下一步判断。既然人都已经回来了,不如等这两天几个孩子的手术全部结束之后,去你们科室找孟主任,再去找妇产科那边的董主任,把难题摊开来问问,别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难,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帮你。” 黄燕洁忽然放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一道很轻很淡的弧度,把眼眶里那层亮光一并弯散了:“你怕我哭啊,我确实有点对不起徐医生,那封邮件我到现在都没看,等忙完这段时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找徐医生?” “……干嘛要我一起去。”明阳嘟囔着嘴,把脸偏向一边,“你又不是我的患者家属。” “因为是你点醒了我,我在向你求助,而且我也在想,有没有可能回我们儿科。”黄燕洁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我知道我们儿科在心脏领域确实薄弱,所以一开始完全没想过联系这边。” “这倒是实话,确实科室或者说附一没这个能力,所以求助我没用,不过我可以问问秦州那边情况。但我觉得,等这几个孩子的手术全部结束之后,你还是先自己去和徐医生聊一下比较好,虽然你已经是主任了,但是吧,不说你和她之间能力差距,光人脉差距就很大。” “……有时候说话不用那么直,也不要比较。”黄燕洁收回刚刚的想法,这明医生还是很讨厌的。 “哦,习惯,反正我又没说错。”说着说着,明阳忽然叹了口气,回忆起了之前手术前的八卦时刻,“唉,徐医生说她和原医生就是因为一起在icu守着患者才擦出的火花。我怎么就和你一起坐在这儿聊呢,那种又帅气又有能力又有责任心的男医生到底在哪里啊,我都没恋爱过呢。” “等等,徐医生和原医生,什么火花?”黄燕洁忽然抬起头,表情从刚才的深重一下就转了回来,“你是母胎单身?” “啊……我说什么了吗?”明阳双眼瞬间瞪大。 “你说呢?” 明阳闭嘴,认真、严肃、心慌又充满医生光环地转移话题,立刻起身:“我去陪小奇迹的家人们一起等,过了今晚大难关,一切就好了!” · 周五早晨。 徐云珂在医院旁边的五星级酒店里自然醒来,脸下面垫着的是一块相当有手感的腹肌。 起床,穿衣,刷牙,洗漱,全部整理好也才六点半。 一旁的原泽明还在摸摸索索地赖床,声音闷在枕头里:“今天手术不是下午么,那么早起干嘛。” “查房看情况啊,虽然昨晚没人打电话来,总要去看一眼。”徐云珂忍不住回头吐槽了一句,“先说好。” “知道知道,不搞异地。”原泽明把话接过去,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被子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半身薄肌,环住徐云珂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膀,拖着尾音撒娇,一点胡渣接触着皮肤,像只毛茸茸的刺猬,“你真不去秦合?就你现在这水平,说实话,九州三甲随你挑,我们还是很默契的,嗯?” “偶尔吃可以,多吃容易腻。”徐云珂伸手揉了揉他刺啦啦的短发,掌心里传来一片细密的扎手感,和胡子有点类似。 花美男变成了硬汉手感,不太行。 “你可真心硬,我这可是千里迢迢冒着风险飞过来的。” “所以你看我昨晚多干脆,算符合你那一套等价交换。”徐云珂想起了他们当初分手的理由。 “你确定要这样刺激我?” “没办法。太感动、太肉麻的话,我觉得说了反而会破坏我们之间纯洁的身体关系,我现在真心觉得,等价交换这个词用在这儿特别合适。”徐云珂继续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得指腹很舒服,“对了,帮我一个忙吧。” “行啊,等价交换。” “手术顺利的话,今晚继续。”身心放松的机会,徐云珂不介意再来次。 “行吧,不过,你怎么皮肤变那么好,有推荐什么?” “你是男的。” “我也很注重形象好吗?当然要护理。” · 徐云珂那边还在黏黏糊糊地讨价还价,浑然不知昨天晚上她和原泽明的爱情八卦已经被人亲眼目睹。 更不知道关于他们的八卦,在胸心外科早晨交班时间还在持续发酵。 王飞整个人摊在椅子上,试图用谎言弥补心灵的创伤:“你们说,那个原医生的头发会不会是假发?” “相信我,就凭那五官,那眼睛,就算是光头也是帅哥,更何况人家是寸头,哪有假发寸头的。”一旁昨天参加过手术讨论会的医生毫不犹豫地终结了他的幻想,“完了,你们说徐医生会不会和原医生死灰复燃?” “与其担心死灰复燃,不如担心徐医生直接被挖去秦合,你们是没见到,昨天秦合的方主任几乎就没离开过徐医生身边三步。秦合是什么概念?全国排名第一的三甲!你们说徐医生会不会去呢?” “妈呀,这比死灰复燃还可怕,我还想跟着徐医生学习呢。”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了,我应该没机会了,对比有一点点惨烈。”王飞发出一声悲鸣。 一旁的顾昀霄很想说点什么。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间接”地深度参与一场八卦。 昨天参加完术后讨论会,晚上他抽空回了趟自家酒店换洗衣服,就不小心在酒店大堂看到了徐医生和那位麻醉的原医生一同进了电梯。 当然,察觉到八卦的那个瞬间,回到科室的顾昀霄总算放下了心里那点纠结。 如果徐医生跟原医生真的死灰复燃了,那应该已经不会想跟他恋爱了吧? 他是不是终于可以去争取那个一助的位置了? 不过这份纠结并没有放下多久。 早上交班刚结束,神经外科副主任封庚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胸心外科的走廊里,专门来找他。 封庚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徐云珂,是那个迈克尔教授的学生、从朗格尼回来的徐云珂?” “哥,你出去交流了一个多月,回来第一件事是问徐医生?”顾昀霄下意识以为家里出了事,声音都急了,“是家里有人需要做心脏手术?” 顾昀霄向来温和,封庚冷峻而尖锐,两个人站在一起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有血缘关系。 封庚的父亲是尖峰集团创始人,做房地产起家。 而顾昀霄的母亲之所以能在九州经营好几家五星级酒店,正是因为她名下持有尖峰集团的股份,只不过他母亲并非正统出身。 但即便如此,顾昀霄和封庚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当初他选择不做生意,跑来做医生,其实就是受封庚的影响。 封庚戴着一副无框方片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停顿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语气开口:“那可能是我前女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顾昀霄忍不住心头的各种波动,把声音压到最低:“她确实是迈克尔教授的学生,也是我们吴平大学毕业的,只大概一星期之前,我们在一起做手术的时候,巡回的赵大姐还说要给你俩牵线,但她当时好像完全不认识你。” “是她。”封庚伸出手指推了一下镜片,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我在纽约读书的时候用的不是封庚这个名字。用我妈那边的名字,姚霁。” “……那你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顾昀霄实在忍不住,把这句已经在他脑子里绕了好几圈的话问了出来。 “嗯。”封庚的喉结不太自在地滚动了一下,自然道,“你倒是也有八卦的时候,很简单,医院里一起会诊过,后来见多了,就在一起了。” 也是因为一起治疗。 也是因为见多了。 顾昀霄那颗好不容易才放下的纠结之心又被重新悬了起来。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总结:“看来……长时间待在一起确实容易产生感情。” “或许吧。”封庚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所以,分开了,就没了。你有她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这个……要么等有机会你自己当面要?我现在……还在争取做她的一助。”顾昀霄笑得有些苦涩。 “这样啊。”封庚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简单说了下家事,“找机会回家吃个饭吧,爷爷情况确实不太好。” “好,我知道了。”顾昀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徐医生应该知道封医生有没有腹肌……的吧? 那david手术的原始珍贵视频,他还能拿到吗? 那视频不止能学习,关键是很有意义的! 而且他都做那台曾梦甜手术的二助了…… 第41章 5/5 第41章 5/5 下午4点左右, 小喇叭的手术开始准备。 今天的手术室和之前小奇迹那间很不一样。 观摩窗从普通的玻璃换成了针对辐射出口的铅玻璃,嵌在正对出的墙壁正中,让房间外的人可以清晰看到室内医护的活动。 室内摆放着许多昂贵的影像检查设备, c臂、dsa、超声主机,都是目前最先进的设备,此刻又因为先心手术, 体外循环等等器械被推进。 而在看不到的地方, 为了减少术中臭氧残留, 空气净化系统开到了外科最高层流级别, 同时为了辐射不外泄, 这间手术室的墙面和地面几乎全部覆盖了防辐射涂层或复合材质。 可以说, 这间杂交手术室是附一最贵的手术间, 没有之一。 整间屋子被各种金属、科技包裹的正中央,则是最普通的外科手术操作区, 但因为容纳了这些设备,房间很宽广, 介入影像操作区能通过设备的挪移摆放实现功能互补, 既满足开胸手术的无菌要求, 又能在需要时快速切换介入模式。 此时,徐云珂还没到。 张四喜和顾昀霄已经跟巡回赵大姐她们一起摆放好了小喇叭的手术体位。 手术前, 还没麻醉,小喇叭还很乖巧学着躺在手术室。 一边调整垫子高度一边笑着说自己是木头人。 可真得躺在手术台上,看到白白的灯光时,小小的人儿一下就恐慌哭了出来, 任由明阳怎么安慰都没用。 这次主麻是黄燕洁,旁边原泽明跟着做指导,再旁边华宸安静地检查着体外循环管路。 见状, 黄燕洁赶紧把呼吸罩轻轻扣上了小喇叭的脸。 随着小喇叭深入麻醉,手术室里这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即便孩子再乖巧,在全然陌生的世界,也能意识到将要面临的危险。 原本其实还轻松的大伙,不约而同有些压力。 即便所有人还在各司其职,为手术做准备。 “今天这杂交手术,你们俩一个跟开胸,一个跟介入?”赵大洁一边监督大伙的操作规范,一边选择打破了沉默,缓解一下大家的压力,“四喜啊,你还年轻,还没结婚生孩子呢,怎么就想不开?” “对的,顾医生跟手术,我跟介入。”张四喜边削着冰一边问道,“赵大姐你怎么不劝徐医生啊。” “那还用劝?周三那两台介入我都听说了,比好些主任都处理的利落,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张四喜笑着说道:“你看徐医生站在那里,还叫想不开吗?” “你这丫头。”赵大洁笑得畅快,忍不住感慨,“时代进步得可真快。想当初我要学介入,那可是被催着生娃的。” 王胜男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笑着插话:“姐,所以后悔不?” “后悔呢,怎么不后悔,最糟心是教孩子比学医还累。”赵大洁朝她招招手,“今天你跟着做引导啊,你们主任呢?” “我们主任听说我和徐医生一起吃过饭,这不,让我努力蹭上机会,说这种手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说让我跟着徐医生混有未来。”王胜男耸耸肩,一副悲伤的表情,站到了dsa设备旁边,这台数字减影血管造影x线机,是她今天要操作的主要机器,“我本来都想拒绝的,机会是很好,但我直觉告诉我,跟着徐医生容易多加班,可惜……” “可惜什么?”明阳这会儿也准备妥当,站在了最旁边。 按照前几台手术的惯例,她大概率不需要为术中紧急情况做抢救,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她自然不想错过。 “可惜我拒绝不了,我们主任威胁我,说如果不加入,就让我去当超声科的院总。”王胜男话里的怨气很重,“所以我觉得,归根到底还是那盆毛血旺的问题!” 虽然吃那盆毛血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阳第一反应是,什么时候可以再吃一顿美餐,随后才笑出声来:“用全院超声急会诊来威胁你啊。” 王胜男可笑不出来:“24小时困在医院和偶尔加班,我也没别的选项。” “加油,你可以的!” 明阳感慨完,忽然想起自己今晚还要守夜,想起某个icu的故事,她还是有点谈对象想法的。 她百无聊赖地在手术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顾昀霄旁边:“我发现今天手术室里就顾医生你一个男的啊,顾医生,等下晚上我们一起守着儿科icu怎么样?” 顾昀霄刚用记号笔一丝不苟地点完切口入路的定位,此刻正弯着腰给小喇叭的胸膛做消毒,棕色消毒水按照规律覆盖了她全身。 他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邀约很困惑,但声音依旧温和:“我在值班室就可以,有情况随时可以叫我。” 作为胸心外科的住院总,他自己的管辖工作还要做不少。 华宸一脸无语:“不是,姐?你什么意思?” 明阳嘿嘿一笑,一脸歉意:“我的表述问题,你又不用跟着小喇叭醒来,怎么,你想去icu?” 华宸果断闭嘴。 一旁正在检查黄燕洁麻醉记录的原泽明抬起头,那双永远像没睡醒的眼睛往这边斜了一下:“excuse me?学妹,那我也不是?” 黄燕洁口罩下面的嘴角那可真是难压。 明阳倒是很想直说,别exm,因为你是ex。 但此时此刻她只能随便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我们医院的。” “你这可有点过河拆桥了啊。给我打电话之前,语气都不是这样的。”原泽明挑眉。 明阳理直气壮:“没办法,我做人就是这么现实。” 要不是看在他过来帮忙的份上,一般朋友的前任必须和死了一样面对才是。 倒是一旁的赵大洁忽然灵光一闪。 对面这位可是秦合来的飞刀医生,她似乎隐约听过一点八卦,此刻好奇心压都压不住:“哎呀,打断一下,原医生,你还……单身吗?” 原泽明刚还想和明阳拌嘴,听到这么突兀的问题也没在意,随口答道:“嗯……算单身吧,怎么问这个?” “还不是我们这儿单身的女医生太多了,不说明阳和四喜,就连徐医生也单着呢,说起来今天封主任应该也回来了,小顾你人缘好,到时候可以组织一下年轻人聚聚啊。”赵大洁想起之前手术时那介绍封庚的戏言,特意冲顾昀霄挑了挑眉,一脸媒婆的兴奋,她还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谢珍珍,“还有我们手术室的珍珍,都是年轻漂亮的孩子们,一起吃个饭,熟悉熟悉多好。” 看着面前这位热衷牵线的赵大姐,顾昀霄很想告诉她,她刚才提到的人里头有两个就是徐医生的前任。 要是真把大家凑一桌联谊,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而知道一点内情的黄燕洁倒是顺势调侃起赵大洁来:“赵大姐,那到时候真有人成了,你不就没红包拿了?” “那不行!证婚人可少不了我。”赵大洁哈哈大笑。 不过她们还没聊多少,徐云珂就踏入了手术室。 她已经穿好了铅衣,从肩膀到膝盖裹得像一副银色的软甲,推门的瞬间目光扫过满屋子还在说笑的人:“穿着铅衣你们还这么有活力。” “我可没穿,等你们做介入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着。”明阳笑着连连摆手,“有活力还不是因为你厉害。5/5,可以嘛?” 徐云珂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小喇叭,一字一句地开口:“当然。” 仅仅两个字,却让所有人同时再次收起了刚才的松散,呼吸都变得顺畅不已。 至于压力,自然在两个字开口后烟消云散。 “麻醉到位,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手术。”黄燕洁点头道。 “来吧。先开胸,做介入。” 徐云珂说完这句话,手术室里不少人离开了,连器械护士谢珍珍也离开了,前期介入护士的相关工作由赵大洁协作就可以。 开胸之后,徐云珂接过手术刀。 虽然是胸骨正中切口,但她只切开了一个小范围入路。 是的,没做错。 是先做介入手术,只是在介入之前,她要先开个心,让心脏暴露出来。 直接切开并悬吊心包,显露右心室游离壁,徐云珂顺便给张四喜说这手术的一些逻辑。 而一旁的王胜男在开胸定心后把食道超声打开,实时高清看这个肌部室缺洞多大、在哪、分流量多少、有没有靠近瓣膜等等。 徐云珂讲了一些后则用手指按压右心室表面冠状血管裸区,结合tee上出现的相应指压图像,确定她的穿刺点和穿刺角度,对着旁边四喜说道:“要不要摸一下?手指的触感很重要,它能帮忙感觉到合适的血管位置,很多心脏病手术入路切口也都在这个右心室。” 张四喜一开始很惊愕,她从没接触过这样的老师,不过她并没有犹豫,看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因为缺氧而泛着微微蓝色的心,她怀着激动甚至兴奋的心隔着手套慢慢触摸到了微微凸起的地方:“我好像感知到了!” 很细微的触感,她似乎跨越时空能感受到它曾经血流涌动的感觉。 “外科的魅力感受到了吧。” “嗯!” 和常规经过静脉血管的介入方式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这场杂交手术的介入是直接从心上开始的。 这样又快也更精准,当然,也惊心。 徐云珂只触摸了一下,找到进入的血管,直接用 4-0 prolene线带垫片做褥式缝合,插入套管穿刺针。 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真正的刺心,坚定又坚决。 而这样一整套动作,在张四喜来看,简直惊心动魄又格外耀眼。 无影灯下,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太有魅力了。 如果说她转科只是因为迫不得已,可这一刻,她真心想跟着徐医生学习。 在tee引导下,徐云珂让手中的金属导丝准确无误地穿过室间隔缺损进入左心室,建立轨道。 然后逻辑上来讲,就是沿着这根引路钢丝,把一根柔软结实的空心输送管道顺顺利利送到左心室内后,确认着管子位置放正放稳后,把刚刚引路金属导丝抽出来,再把提前装好的双面伞的封堵器顺着管道送进去。 在徐云珂手心里有一个制动操作的把手,可以控制管道最远端的封堵器,一扭,先张开心室缺口朝向左边房间的大伞面,然后轻轻往后拉管子,让这面伞严严实实贴牢在这个破洞缺损的室间隔位置,再一扭,便撑开朝向右边房间的另一面伞,最后一左一右两把伞形态的精致耗材,像大号强力夹子一样,稳稳把破损破洞死死夹在中间,严丝合缝封堵。 室间隔缺损封堵完成,这介入部分也就完成了。 这样的介入手术自然没有外科开胸那么富有戏剧性的画面,随着影像图上缺损处那束湍流信号一点一点消失,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徐云珂便退出了输送装置:“好了。都进来吧,建立体外循环。” 等在门外的团队立刻鱼贯而入,调度机器,切换体位。 张四喜利落地把一助位置让给了顾昀霄。 徐云珂没有急着结扎心脏表面的荷包缝合,而是切换回手术刀,利用心脏表面的这里同一个小切口入路,在体外循环建立之后,经右心房又开了一个极小的切口。 她用一把小号心脏拉钩轻轻牵开房间隔缺损的边缘,从这个巧妙的角度,二尖瓣的完整结构便显露在术野之中。 铅玻璃外面只有三张固定的凳子。 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秦合的方学荣,一个是副院长付将康,还有一个是平日里很少露面负责检察的副院长。 至于心内科主任常存涛、胸心外科的孔文雪,还有儿科的孙艳这些主任,就站在他们身后。 再往后,是乌压压一群跟着来学习的心内外科想学习的年轻医生,有的踮着脚,有的歪着头,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同一块直播屏幕上。 孙艳看到徐云珂的入路切口做得那么小,眉头皱了一下:“我以为方案里模拟图画得比较简略,没想到实际操作真把显露口切得这么小,到时候操作不是更难吗?” “好巧妙的入路,怪不得敢把切口收得这么窄。”方学荣的视线根本离不开摄像头传回来的心脏画面,他坐在铅玻璃后面,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两只手紧紧交握着,下巴抵在交错的指节上,像是在回答孙艳的话,也像是在真心的夸奖,“徐医生除了心脏解剖学功底,影像学也一定非常出色,还有空间结构学,这个入路角度设计得太好了。” “好好好。” “一举多得!” “胆大心细!这个方案绝了!” 紧接着,方学荣便一直顾着自顾自地赞叹。 孙艳性子急,实在忍不住了:“方主任,你先别急着夸,你直接说,会不会影响手术操作?” 孙艳见过为了小切口而出大事的心脏手术,她可怕太追求小切口,反而把手术限制住了。 方学荣专注欣赏着这场手术:“大切口也好,小切口也好,目的只有一个,能充分显露二尖瓣。患者年龄小,二尖瓣瓣叶自然也小,所以只要有足够的经验来判断,这个小切口完全够用,她的方案设计得非常巧妙,小切口完全可以支撑修复操作。” “是她找到了一个右心房与二尖瓣之间的直线路径。”孔文雪很快理解了为什么敢做那么小切口逻辑,“入路利用了原本的房间隔缺损,所以切开之后能直接抵达目标瓣膜,方向几乎是垂直的。” “简单来说,就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孙艳瞬间明白了原理,“蚁穿九曲珠。” “对。只是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极其复杂,心脏结构不是平面的两点,而是立体的、跳动的三维结构。她的能力是在二维影像下精准判断出真实的三维心脏构型,再在立体空间里找到这条最短路径,而且兼顾了血流动力学。”方学荣越说越投入,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空间思维能力强的人不少,能在这样小切口中游刃有余修复瓣叶的......”说到这里,方学荣没再说话,而是继续惊叹。 只是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屏幕上,徐云珂正在做的那一步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来救急的不是来学习的动作。 “似乎是腱索转移术,她竟然掌握了!小儿手术视野那么小,组织又脆又嫩,可她竟然敢用这个术式,这风险太大了。” 两个竟然,可见他的困惑,惊叹和不可思议。 话音未落,手术室里徐云珂同步开了口,像是在回应观摩室里所有人的震惊:“这是腱索转移术,是用自体后瓣叶的一级腱索或也可以用前瓣叶的二级腱索转移至前瓣叶,从而完成瓣叶修复。但这个术式对成人更适用,儿童由于二尖瓣会随年龄增长而发育,缩短后的腱索日后发生断裂、出现二次反流的风险更大。所以除非是特殊原因,我一般不主张在儿童尤其是婴幼儿二尖瓣脱垂等问题的病例中采用这种方法修复二尖瓣。” 特殊原因。 原因。 顾昀霄一直努力在狭小的术野里看清她的手部动作,此刻听到这句话,总觉得莫名熟悉。 哦,想起来了。 上次那台胸腔镜warden手术,她说到选择术式的第三个原因时,答案就是因为徐云珂。 这一次…… 顾昀霄实在憋不住了,他把拉钩稳稳固定在原位,隔着口罩,用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语调开口:“这个特殊原因,不会又是因为……是徐医生您自己主刀吧?” “啊,那么明显吗?”徐云珂很想挑一下眉毛,可惜放大目镜把她的眉骨压得死死的,“因为只有我掌握的缝合技术和判断感知,有信心让她不做二次手术,也不会出现远期反流问题。”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逻辑参考:【1】朱达 1,赁可 1,冯沅 2,安琪 1,唐梦琳 1,杂交技术治疗婴幼儿及儿童肌部室间隔,四川大学华西医院;【2】库楚科斯(nt)主编. 《柯克林 / 巴拉特 - 博伊斯心脏外科学:形态学、诊断标准、自然病史、手术技术、疗效与手术指征》. 第 3 版。伦敦:丘吉尔?利文斯通出版社 第42章 憋青 第42章 憋青 徐云珂的话几乎传到了每一个人耳里。 铅玻璃外面, 不少人忍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这也太能吹了,得亏不是对着患者说,到时候出了问题不得被人找上门。” “年轻人口气大也正常, 吹就吹吧。她手速是真的快,外科医生能力摆在这里,你不得不服。” “好帅, 好喜欢。” 毕竟很少遇到外科医生敢这么信誓旦旦地当众说这种话的, 有质疑的自然也有羡慕的。 人群中, 除了心内心外相关的医生, 自然还站着几位重量级的院领导。 负责采购、招标的医学装备管理主任庄鑫禾和宣传主任郑继嵘听到徐云珂那句话, 两个人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庄鑫禾的年龄在院领导班子里算比较年轻的, 一头乌黑长发扎成利落的大光明, 露出饱满的额头,让人见着就能感觉到她气场。 此刻她笑得满是调侃:“郑主任, 你听了什么感受?这第一台杂交手术的宣传稿还要发各大媒体吗?我反正以后是没什么特别大的压力了。” 别看她年轻,实际上在临床一线也待了整整十五年。 医学与工学双学位出身的庄鑫禾虽然在医院日常工作中很少露面, 但中高层领导几乎人人都要和她打过交道。 附一目前使用的dsa设备、体外循环机等大型医疗装备, 全部是由她确定引进的。 而眼前这间杂交手术室, 便是一年前她力排众议主导搭建的。 只是截止到今天之前,这间造价昂贵的杂交手术间, 基本上只做单外科或单介入,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杂交”“一站式”手术。 郑继嵘扶额。 杂交手术这个宣传噱头,他自然不可能放手:“发,肯定得发, 标题就叫重获‘心’生:在秦合医院方学荣主任带领下,我院孔文雪主任、常存涛主任、徐云珂医生等多学科专家团队成功开展吴平首例杂交手术,这也是我院首次为低龄患儿实施复杂先心病杂交治疗……” “好了好了, 你加油编,我听得脑壳疼。”庄鑫禾打断他,屏幕上的二尖瓣修复进展极快,她觉得这台手术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悬念了,“走吧,这手术肯定稳了。我们去找院长聊聊后续的安排。” “对了,先说好,这位自信的徐医生推荐过的设备和耗材,在我这里还会一律绿灯,你到时候跟付院长那边说说,别一天到晚阴谋论,说我崇洋媚外也好,说我区别对待也罢,海外在医疗器械和耗材上就是发展得快,这是事实。徐医生推荐的那些品牌,全都有足够多的期刊文献和专家使用记录做支撑,而且基本在秦州心血管那边都有完整的备案资料,我这跟她这大半个月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呢,要不是我们两性别一致,不得都被宣传出多少八卦了?” 她摊了一下手,补了一句:“至于私人关系倒是真想要,我儿子才几岁,所以也得再等些年头。希望我家小子争气点,将来说不定能排上人家的相亲桌,你们与其天天盯着我这里,不如去盯着九州各家研究团队,早点出点成果,别让人一听国产两个字就自动联想到残次品。” “你这些话跟我说有什么用,我比你更想给徐医生开绿灯呢。还不是因为她太年轻,资历浅,经验少,我想搞宣传都束手束脚,天天琢磨怎么既委婉又真实地把情况说清楚。”郑继嵘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补充,“再说,九州外科学才发展几年,想马上出成果哪有那么容易,一步一步来吧。” 庄鑫禾冷笑了一声:“呵呵。那你那天跟着常存涛那老头投什么票?瓜分sci战利品,真当科研是你们的大饼,还什么用二作三作共同推进心内外合作,有意思吗?” 郑继嵘并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有问题:“那是当时局面下最大利益化的资源分配。介入既然已经定在了心内科,资源就该围绕心内来配置。再说,目前附一在心脏外科领域,徐医生能力已经算我们医院顶部,而孔主任在心脏方向的研究深度甚至不如常主任,与其让她来主导通讯还不如给闫主任,这样后续的研讨会、期刊上,有闫主任在国内的影响助力,才可以让徐医生有更好的交流平台,这是双赢的局面,你不也知道通讯作者的知名度有多有用吗,至少能给减少不少审核流程。而且,徐医生实在太年轻了,在国内资历也浅,我始终觉得应该让她加入心内科,让心内科改组成为心血管科,这样对附一的长远发展更有利。” “你是看到了全局,但你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点。”庄鑫禾摇摇头。 “嗯?” 庄鑫禾神秘一笑,没有回答。 · 晚上20点。 附一院领导们一起吃了顿晚饭之后,快速又临时组织了一场会议。 副院长付将康作为发起人,开门见山地转述了饭桌上秦合心外科主任方学荣提出的挖人计划。 准确地说,是“以人才换更多资源”的计划。 方学荣的提议很明确,邀请徐云珂加入秦合心外科,同时秦合可以和附一心外科建立深度合作关系,提供人才、学术背书和进修资源。 庄鑫禾在郑继嵘旁边压低了声音:“听到没有?重点是徐医生呢。年轻在我们医院可能被当成阻力,可到了别的地方,人家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看,他们可没犹豫。” 当然,这场会议本身并不是要替徐云珂做决定,核心还是看她本人的意愿。 付将康把目光转向孔文雪,想法很确定:“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人留下来。孔主任,你这边……” “打断一下哦,现实的大家。”孙艳摊开手,一副毫不掩饰的骄傲表情,“我们也不能翻脸翻得这么快吧。没做手术之前,各种顾虑,想尽办法占便宜,现在手术漂漂亮亮地做完了,就想着怎么拦着人家发展?我是非常感激徐医生愿意冒着风险为这些孩子做手术的。所以,与其坐在这里开会讨论怎么挽留,不如直接跟本人沟通。” “话不能这么说。”一旁一个秃头白发的院领导开口反驳,他说话时目光越过孙艳,落向孔文雪的方向,“我们附一不仅破格以副主任待遇邀请她加入,在手术方面也一直给足了便利,让一个主治做四级手术,还重金请来了方主任他们。这样的待遇怎么能叫阻碍发展?再者说,她本身就是我们吴平大学毕业的学生,不说师承,光孔主任这里就为她担保了好几次高风险手术。这样的培养之恩、知遇之恩,怎么就不能挽留?” 孔文雪还没有说话。 庄鑫禾却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人说话她听着都烦,她不歧视工农兵出身的老同志,但她真嫌弃这种自己没什么能力、全靠运气好占了时代便宜的所谓高资历领导。 她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她读大学是自己考进来的,母校又不是真能当妈。就算真有恩,人家好端端的国外主治不做,来我们附一帮忙,那也该算已经还了,还想挟恩图报?” 她把十指交叉往桌面上一搁,语气像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字字戳心:“我们有恩吗?她的手术每一台都做得相当漂亮。别说承担风险,从结果来看,那些决策全都是三方获利的决策。做决策就算恩?那你也得给我磕一个。哦,不对,在场不少人恐怕都得给我磕,我庄鑫禾当年拍板给医院开通特需通道和门诊开源的时候,风险也是我担的。我就问各位一句,现在这些设备检查好不好用?工资拿得开不开心?虽然医院人手短缺、压榨医生的情况还没办法完全避免,但至少在基础医疗上,是不是已经没那么捉襟见肘了?从各个数据层面都能证实吧?” 每一句话都让刚才开口的那位院领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气又憋气。 庄鑫禾还没说完,全场开喷:“话说回来,不仅恩没有,她估计都嫌我们医院恶心。做个介入手术,还要把通讯作者送给一个连话都没跟她说过的人抬脚,由她来承担所有风险,肉还要给别人分?这事要是被国外医疗行业的教授们知道,估计又可以吐槽我们九州学术圈了吧?哦,不对,可能只会类比,九州的水货医生多是有原因的。” 说到最后,庄鑫禾直接站起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在真正站在临床的顶尖优秀外科医生眼里,我们医院的管理方式有多落后?某些人吃得满嘴流油,却护不住一线医生;某些人张口大局闭口大局,但不见肉又不撒嘴,还只谈奉献不谈实际。我们这医院能集齐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资本主义也是不容易,敲骨吸髓可真是比比皆是。这要不是老院长勤勤恳恳给我们打下了附一的底子,还有一代一代附一工作人员拿奉献填上这块空缺让医院勉强运作,我都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撑到今天。” 好青的脸色。 这回不止一个人了,是好一片,尤其是那些坐在行政管理岗上的人。 有底气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孙艳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不算脾气大,庄鑫禾这才是真猛人。 医院表面上大多数场合当然都是亲和又严谨地工作着,但水面之下本来就分很多派系。 庄鑫禾代表的是结果导向的那一批科室主任和领导班子。 之前因为特需通道对患者分层的问题,孙艳还跟她吵过,然后被这位庄主任当面一句“没能力的公益科室少说话,多做事”给怼了回去。 那句话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就灰溜溜地去了特需,给某位什么夫人的孩子看了一下午普普通通的发烧。 就很讨厌。 好吧,这庄鑫禾也不算特别讨厌,她决定今天开始一般般讨厌她,虽然精英主义她也不喜欢,但不妨碍好好骂这些脑子不清楚的管理层们。 孙艳默默选择了闭嘴,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的……鼓掌动作。 反正她们儿科盈利向来差,多说也没什么用。 庄鑫禾说得舒坦了,但孔文雪依旧两难。 借着这个机会让徐云珂去秦合,一定有更好的发展—,不管是大环境还是病源质量。 可这样的罕见人才,不,顶尖天才,她甚至都没正经带过,人现在还在急诊科呢! 她私心当然希望徐云珂能留下来,可又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了徐云珂对未来的判断。 “我觉得可以两件事并行,医院拿出最大的诚意和方案,我带这个方案明天去跟徐医生当面聊。”孔文雪说。 付将康脸色也不太好,听到这话总算缓和了些许。他略微瞟了一眼常存涛,开始掰扯方案:“关于之前提到的论文问题,先放一放。我们先来定方案吧,首先……” · 又是幸福且没有小星星的一夜无殊。 周六一大早六点,徐云珂就自然醒了,昨晚是术后高危观察期,但她耳边只有耳垂厮磨时交融的氤氲鼻息,或偶尔的压抑闷哼,值班手机那可是一整夜都没有响过。 她推开原泽明的手臂和头,快速起身:“你们晚上几点飞机啊?” 原泽明随手捞过一个枕头抱住,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谁跟你说我今天就走了?我这次出来有双休的。” 徐云珂摆摆手:“那你好好玩,我去医院啦。” “你就不陪我玩玩?”原泽明总算睁眼了。 他挪了挪头,把那真没睡醒的眼睛对着徐云珂,“我昨天问了妇产科,估计得花点力气,等我回去看看。话说回来,方主任好像想挖你走,给附一的条件可不差,包括进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秦合?” “医院肯定有人陪你玩。至于秦合,暂时算了吧,我才回国多久。”徐云珂摸了摸他的头,不过她也没有把话说死,因为按照九州的主任职称要求,后面她肯定还是需要出去进修的,只是未必非得在秦合或者秦州而已。 而她这个回答,在来到医院icu确认小喇叭顺利拔管之后,被叫去办公室时,她也原样说了。 胸心外科主任办公室,茶几旁的沙发上,孙艳和孔文雪并排坐着。 孔文雪大概说了一下秦合的条件,提到了当初为了推那几台手术而被迫接受论文署名要求的委屈,语气里带着歉意。 但她们甚至还没拿出医院连夜拟好的挽留方案,徐云珂便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孔主任,我暂时并没有计划去秦合。” 然后她停顿了片刻,笑得有些狡黠:“至于论文的事情,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这几个病例写论文啊。而且那天我是叫了心内科的人来,但我叫的是张四喜,她后面不是要跟着我吗?所以您看,之前也就是言语上有点摩擦,真算不上委屈,况且我也不觉得常主任他们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他们是在为自己的科室争取利益而已。” 一旁的孙艳愣了一愣又一楞。 不是,还能这样? 另一边,饶是见多识广的孔文雪,这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还能这样! 但片刻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不说那两台儿童介入封堵,这次的杂交技术本身就有很高的研究参考价值,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把这么好的病例放着不做分享,况且论文本身对你的职业发展是实打实的助力。” 虽然,这种做法很爽,不过孔文雪知道,在职业发展的路上,意气用事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徐云珂跟着摇摇头:“那两台介入封堵风险不大,但在秦州那边已经有不少心外科医生在做更完整的研究了,现在去发并没有多大意义。至于杂交手术,她的心脏缺陷位置特别,加上二尖瓣的修复方式,这台手术能独立完成的医生本来就寥寥无几。其实我在手术台上也说过,只因为是我,这台手术才能做成,这个二尖瓣修复方法本身不具普适性,杂交的风险就更大,这种定制化的手术个案没必要多做宣传,我一直认为特殊个例的广义医学价值有限,反而容易误导一些追求前沿技术的外科医生。所以这类sci我本来就没打算发。” 不然她当初怎么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孔文雪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随即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是可惜还是解气的滋味,要是这件事被某些人知道,那脸上的颜色恐怕比被庄鑫禾当众数落还精彩吧。 至于孙艳,她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明阳这一点就真学不来了。 那丫头这几天有空就在骂心内、骂领导管理层,甚至都在准备学术不端的实名举报信了。 但人性摆在这里,真落到具体利益上,没几个人能放手。 其实要不是自己地位还不够,她心底也曾偷偷希望过,要是有论文发表能挂上儿科的名字就好了,她们科室有好些年纪大的医生,一直忙碌一线临床,没有时间研究写sci或者项目研究,晋升路漫漫。 唉,说到底她们师徒俩的底气还是不够。 没能力,就得继续努力。 “当然,一例个案确实没有太大的泛化价值,但是关于小儿二尖瓣修复,包括腱索转移术中的特殊缝合优化,其实我也趁着这次手术机会想做探索。所以关于后续的计划,我有一份国自然标书,现在发给您过目。”徐云珂打开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一番,实则是让小星星把早就做好的方案发到了孔文雪的邮箱里。 孔文雪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电脑旁,点开了邮件。 孙艳也按捺不住好奇,跟着站到了她身后。 第43章 合照 第43章 合照 “我目前的工作规划, 还是先在急诊待满三个月。做手术能力强,并不意味着我只需要做手术,急诊能帮我尽快熟悉国内的医疗环境, 对了,我最近连方言都捡起来了,很有衔接意义。” 徐云珂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安排, 全然忘记昨天还在和小星星吐槽国内和国外对医生的待遇问题, “至于等回到科室之后, 我的首要计划是先完成一个结果导向比较明确的优质项目。所以借着这周几台手术的机会, 方向也定下来了。”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应用外科手术、介入技术及镶嵌式模式治疗小儿结构性先心病的近期临床治疗研究项目申请》。 国自然项目的申请书, 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标书, 只有通过了, 才能立项。 孔文雪大致扫了一眼,便有了初步判断:“题目会不会太大?” 这个项目说白了, 就是用开胸、介入以及杂交这三种不同的方法来系统性地治疗儿童先心病。 徐云珂点头:“这个项目申请的风险其中之一就在这里,尤其考虑到我目前的资历。不过我有老师作背书, 加上之前也参与过不少不错的项目, 只要通过一定的背景宣传铺垫, 我还是比较有把握能获得评审委员们的认同。而且综合来看,这三类手术我这次都已经有了实际案例, 如果遇到精通的审稿人,过关的概率会很大。至于另一个……” “你是想申请面上项目?而不是青年?!”孙艳也大致扫完了综述,目光落在编制预算表上。 青年项目根本不需要这么详细的预算编制。 徐云珂当初能破格拿到副主任待遇,迈克尔的背景就是很关键的因素, 不过“宣传”这件事本身会比较敏感。 孔文雪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这个项目的可行性:“青年你肯定能申报,但面上会有不小的风险。” 徐云珂点头:“是的。但如果有科室的支持,我觉得这个面上项目并不难拿下, 如果病例足够,我计划后年之前就能完成。” 先定了个小小目标,2年时间完成项目,那副高职称就能稳稳拿到。 “趁着现在还能申请,最快预计也要8月份才能通过。光这期间就足够累积病例了,两年时间,确实可以出结果。”孔文雪的手离开了鼠标,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最后拍板,“可以,科室会全力支持。” “我也支持!”孙艳狠狠点了一下头,随即开始介绍医院这边的方案。 首先,徐云珂可以提前转正,关于急诊那边的安排完全不受限制,全看她自己的意愿。 另外,虽然徐云珂现在的职称还不到副主任,但医院愿意围绕她搭建一支独立的心脏治疗小组,成员可以在胸心外科和心内科中挑选,同时配备对应的手术室、床位等核心资源。 最关键的是,这支治疗小组的绩效、奖金、人事管理全部由徐云珂独立支配。 听起来这方案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但事实上,这里面能支配的权力大得惊人,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副主任的正常待遇,甚至可以说相当于独立出了一个小科室。 当然,如果没有病源,这一切也只是空中楼阁。 这就是医院精明的地方。 “刚好医院方案里涉及一个治疗小组的安排,那就直接设立一个儿科联合胸心外科的特别病房,专门做这类先心病项目治疗!这个小组直接挂在我们儿科!”孙艳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火热。 虽然想法不道德,但这类先心病患的科室收益确实比基础病多得多。 好好运作的话,儿科或许可以借此挖来更多人才,进入更良性的循环发展。 一旁的孔文雪无语:“什么叫儿科联合?这明明是胸心外科联合儿科的项目,这肯定是我胸心外科下面的科研项目啊!” 再然后,两个人就治疗小组到底该挂在哪里的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眼红脖子粗。 看,在利益、立场面前,谁都不肯让,无关对错。 徐云珂笑着没有打扰她们讨论,虽然她很想插一句,按照她的编制关系,急诊可能也能插一脚。 具体嘛,相信等到下周就会有结果。 · 到底是老江湖。 蔡军得知徐云珂的项目申请之后,根本就没等到周一。 当下就拉着院长和两个副院长一起,借着急诊中心这个大核心的由头,当场拍板拉齐了结果。 而这场会议开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徐云珂正在病房里接过人生中的第二面锦旗,来自今天出院的曾梦甜。 这一次,总算中规中矩。 “生死一线,母子平安。” “得知何医生的情况,我非常遗憾,希望他一切顺利。这面锦旗希望您能帮我转交给他,很感谢他的照顾。”对比两周前刚入院时的狼狈,此刻的曾梦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生机。 这位新晋的妈妈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裙,画了精致的妆容,鹅蛋脸白皙透亮,整个人知性而优雅。 她和婆婆一起,将锦旗充满感激地递给了徐云珂。 徐云珂郑重地双手接过。 然后她才看到旁边还有另一面锦旗,上面才是写着她的名字。 落款还是曾梦甜,但上面的话是:“感谢医生说服我+1。” ??? 徐云珂看表情管理短暂地出现了空白。 曾梦甜笑盈盈地解释:“我听说徐医生之前收到过一面锦旗,就猜你应该不太喜欢妙手回春那些套话。我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最合适,谢谢。我和小年运气很好,遇到了你,你放心,我以后只往前看,不会再被执念困住了。” 一旁抱着孩子的爷爷奶奶也跟着一脸感激,不住地点头。 但是呢…… 徐云珂在心里呵呵了一声,她其实更喜欢妙手回春这种直白的话,虽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再次嘱咐了后续的复诊和护理注意事项,才送走这一家四口。 看着曾梦甜康复出院,徐云珂忽然想起之前答应过程主任要做一个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分享。 她回到胸心外科,估摸着程忠群这个时间应该还在手术台上,便给还在科室值班的平娜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转达:“关于那个急夹的分享,让程主任给科室定个时间,到时候你帮我统筹一下哈。”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 平娜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然点了名的惶恐:“统筹……我……我要做什么?我、我不会。” 徐云珂感觉这姑娘胆子是真小,完全看不出是个主治:“你们医院以前没开过讨论会吗?” “没、没。大多就是晨会交班的时候说一下病人的情况。我们科主任和副主任基本上就念病例……”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行吧,非教学类医院确实有这个问题。 徐云珂换了个角度:“那你总该参加过研讨会吧?学术会议那种?” 照理说医管局为了提升全九州的诊疗水平,是会邀请基层医院的医生来参加学习各种研讨会的,就算医管局没有,药企医械也会付费开展。 平娜想了想:“有!有过!我参加过!” “那就参考那种流程。研讨会核心是分享急性主动脉夹层的治疗策略,除了我讲,要是有人愿意做个小演讲就更好了,你去问问谁了解过主动脉夹层,主动脉也行,到时候可以安排病例讨论环节,你也可以提前收集一下大家的问题,我到时可以统一回答。” 徐云珂想了想既然要做个分享,她还是希望大家能学有所得,不浪费时间,而平娜也借着机会和科室里的人能够沟通了解,“讲得好的有奖励,问得好的也有。对了,也别只局限在我们胸心外科,急诊、超声影像那边对急夹的早期判断也很重要,可以邀请一下。总之,照着研讨会的流程小小统筹一下就行,包括联系预约个会议室什么就都交给你了。对了,会议纪要到时候也是,其他流程细节你自己去学下,有问题你可以找有经验的人帮忙。” 不等她再说什么,徐云珂便招呼挂了电话。 以至于后面发生了一件猝不及防的事情她才意识到,举例的时候,一定要精准! · 至于徐云珂为什么挂得那么急,自然是想趁着刚接过锦旗的这股劲儿,去找黄燕洁。 接过锦旗的瞬间,黄燕洁的眼泪几乎是一秒都没撑住,刷地就落了下来。 她双手攥紧旗杆,懊悔的心情冲到了顶点:“对不起,徐医生,还有谢谢你,我连你发给我的邮件都没看……是我逼着他离开了他最热爱的岗位。” “这有什么,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徐云珂大致了解情况,何医生已经提交了停职申请,医院有医院的规矩,现在想撤回也撤不回来了,但细节她还不清楚,“可能还能补救?小梨头那边手术要排很久吗?怎么就到了需要停职的地步。” “手术最快也要排到三个月以后,如果中间来了新生儿相关的急症,还要往后挪。那里不只是等着救命的患者多,合适的供体也要等。他的主治认为他的情况处在临界点上,所以建议直接住院缓和病情。”黄燕洁苦笑着解释。 徐云珂不由叹了口气,秦州汇集了全国最好的医疗团队,自然也聚集了超量的患者:“其实本来我还托朋友那边看看你有没有进修的资格,现在看来只能等妇产科那边的消息了。” 黄燕洁再次道谢:“谢谢。我主任和董主任已经在沟通了,会帮老何尽量争取,总之,谢谢你。” “这周手术结束后,我应该能搭建一个心脏治疗小组,想邀请你做我团队的麻醉。所以嘛,这叫稳定军心,反正我现在可舍不得你去秦合进修。”徐云珂拍了拍她的肩膀,邀请道。 黄燕洁狠狠点头:“没问题。关于幼儿和新生儿的麻醉我一直在学习,还有原医生分享经验,我非常有信心学好。这不叫帮忙,你这是给我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呢。” 这个项目价值即便在麻醉领域都很高。 “哈哈!你好像很有信心。” “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两人聊了不少后续项目的规划,宣传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附一这场“重获心生”的系列活动,在今天小喇叭顺利脱离呼吸机之后,便算是圆满收尾。 最早做手术的时一已经都转入了普通病房,两个介入封堵的孩子恢复得更快,大概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至于最小的小奇迹,如今已经撤去了大部分监护仪器,在icu里能伸出小手轻轻抓住护士的指尖了。 虽然,他目前哭起来的声音还是和小猫一样微弱,但他很快,很快就能见到太阳了。 下午16点,宣传科召集大家与来自秦合的方学荣主任他们一起拍一张合影,纪念这一次意义非凡的合作。 五台手术,五个孩子,可到了合影环节,不算前排的院领导,不算仍坚守在岗位上没能到场的医护,镜头前仍然站了超过三十个人。 有年轻的实习医生,可能只是跟着老师一直默默观察记录着孩子们的病情变化,比对着教科书上的先心病分型和眼前真实的患儿,学着那些课本里不会写的沟通方式。 有资历深厚的手术室护士代表赵大洁,虽然她和孩子们只在手术台上见过彼此闭着眼睛的样子,但和麻醉医生黄燕洁、超声科王胜男她们一样,她们都是最容易被家属忽略、却始终默默坚守在岗位上值得认可的那批人。 有一直跟着管床的主治明阳,她常常会因为家长粗心大意、乱给孩子喂东西而毫不客气地呵斥,但几乎每一次术前谈话,家属们会犹豫徐云珂的年轻,却从没有人拒绝明阳。 也有才认识这些孩子一周的心内科院总张四喜,顶着“叛徒”的名号转科换老师的念头,深夜还在练打结,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每天笑眯眯地定时过来协作查房、记录、写病程,值得一提的是,她写的病历非常规范漂亮,显得他们胸心外科那帮人的病例宛如幼儿园作文。 徐云珂和方学荣本来被安排在了正中央。 但临开拍前,徐云珂很乖觉地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孙艳。 主角本来就该是这些孩子从发病到现在,一直记挂着他们的孙艳主任。 年龄最大的患者时一,从孙艳还是主治的时候就开始控制病情,一直到了今天。 这不到十分钟拍下的几张合影,背后是孙艳十年时光的惦记。 所以她一点也没有推让那个位置,就站在正中心,伸手圈住了徐云珂的手臂,对着镜头起手就是一个大拇指。 此刻,没有人比孙艳笑得更灿烂。 · 而在这意义非凡的一刻,站在徐云珂另一边的原泽明,在所有人齐声喊“茄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头往徐云珂的方向歪了过去。 明阳就站在徐云珂后面一排,原本看着正中间的孙艳主任只觉得莫名感动,可余光一瞥注意到原泽明那明晃晃的小心机,心里那叫一个啧啧称奇,八卦之魂冉冉升起。 看来原医生旧情难忘啊! 至于站在她不远处的顾昀霄,此刻琢磨的事情可就多了。 他哥,也就是封庚似乎也旧情难忘,但明显这位原医生更主动。 而他哥还在那里琢磨着哪天工作的时候偶然碰上再“巧遇”获得联系呢。 唉。 他第一时间就听说了徐医生治疗小组的国自然项目计划,心里真的很想加入。 虽然和徐医生接触的时间算不上多长,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徐医生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被改变,而且他很难找到一个能说服她的切入点。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顾昀霄敏锐地看向了明阳。 徐医生的治疗小组里,肯定需要明医生这样的儿科医生。 儿科缺钱。 他有钱,哦,不是,他家有钱。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八卦被定格在底片里。 照片中,原泽明在靠近徐云珂,明阳在看原泽明,至于顾昀霄,则侧着头看向明阳。 四角恋! 宣传科的人回去洗照片的时候,在一大堆连拍里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张中的信息,年轻医生的眼睛总是特别有爱意啊! 没过多久,传到孙艳耳朵里的八卦版本就变成了,明阳离开秦合是因为原泽明,顾昀霄可能对明阳有意思。 虽然孙艳自认还算了解明阳,但此刻她觉得,八卦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但很快更要命的新八卦传到了她耳中,原泽明居然是徐医生的前任啊! 第44章 小组 第44章 小组 散场之后没过多久, 院里几位领导便陪着方学荣、原泽明他们出去吃饭社交,而徐云珂则被蔡军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坐在工位上的蔡主任,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褶子密集到了一种让她不太适应的程度。 徐云珂觉得对方还是高冷点好, 这个笑容有点……磕碜,尤其脸上的括号密集之后。 除了蔡军,一旁的会客沙发上还坐着孔文雪、孙艳和石飒飒。 看这几个人的表情, 刚刚应该还笑着聊过天, 气氛融洽到完全看不出一个小时前她们仨在大会议室里当着院领导的面就差指着鼻子互相抢人抢项目。 当然, 要说这间屋子里唯一心情不好的人, 一定是石飒飒。 天知道, 她好不容易又憋了整整一周。 现在好了, 下周开始, 徐医生都要跟她平起平坐了,责权范围意义上的那种。 要不是对方副高职称还没正式到手, 估计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平起平坐了。 “是这样的,徐医生你应该也了解石主任带领的急诊手术室团队吧?”蔡军保持着他目前最和蔼可亲的态度开场。 徐云珂跟着点头。 她看了看孔主任, 又注意到孙主任脸上的表情, 心里大概有了数, 笑着调侃:“蔡主任,别卖关子了。您直说吧, 是关于治疗小组的事情吗?” “是。我想请你担任急诊心脏与大血管专业组的试点负责人,负责胸痛急症患者的救治体系搭建。只要判断为高度风险的患者,可以由你和石主任一样有权权衡调度急诊科手术室的资源。”蔡军大概担心自己说得不够明白,特意指了指石飒飒, “石主任想必你已经很熟悉了,她就是我们急诊危重创伤组的负责人,目前的课题是车祸伤相关危重治疗。后续你们两支小队重点任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 就是危重救命,所有院内的绿色通道都会为你们打开。” “等后面急诊中心正式建成,你应该会理解这支治疗小组的价值,后续关于职称和待遇,我也不会吝啬,更不会影响你在胸心外科的任命。” “同时,我和孙主任、孔主任那边都沟通好了。日常情况下不会影响你小组负责儿科先心病的收治,只是你原先的急诊门诊调整为急诊胸痛门诊,相关患者我也会安排王医生做好分诊调度,至于具体的门诊时间和手术安排,全部由你自己来定,但需要保证胸痛通道的落实。” 徐云珂瞬间理解了这套说辞背后的意思。 这是胸痛中心的雏形,而她,就是这个雏形的负责人。 说实话,附一问题很多,但九州的医疗环境在这里,在本身资源紧张情况下,估计99%的医院都这样,充满博弈与利益的纠葛拉扯。 所以她这段时间考虑是把附一当跳板,这里可以让她是短期内兼顾急诊编制身份,持续深耕心外科方向。 如今嘛,算是给她画了一个又大又圆、还真的能啃下来的饼。 最关键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急诊编制,但不影响她心外科领域的深耕。 这条路比她预想来的还要快。 按照正常发展5年时间里,国家保健层级必定会推进胸痛中心的概念。 她之前是打算在附一这里积累病例和资历后,根据实际患者现状数据分析,由她来发起推进这个概念,也掺着一点野心,到时候可以去更好的心脏中心,然后推进甚至担任胸痛中心的负责人。 不过如今看来有远见的人不少。 也是,蔡军能打造出急诊中心,自然会考虑胸痛这一块的急诊布局。 但徐云珂也很清楚,医院不会做赔本买卖:“所以您能说服医院管理层的关键是关于人员团队绩效吧?说到底,这个治疗小组的初期很难靠病源。” “是。你看得很透。万事开头难,你的小儿项目在基金没落地之前只能靠病源,前期需要自己找到愿意跟你兼顾双重任务的人。”蔡军点头,讲得很明白,“儿科没有收益支撑你们小组,而胸心外科的重心无法离开肺疾病相关领域,这意味着科室资源不够支撑你。只有我急诊,能不依靠医院额外投入就让小组运作起来。” 说白了,项目落地之前,团队的工作绩效只能仰仗病源,而小儿心脏病源稀缺的情况下,急诊的胸痛可以很好填补这一块收益。 不过,这个小组主导权算是真真切切的管理权限,相当于从一、二线值班直接升到三线,以后手术什么就很难有人限制她了:“我就一个条件,未来我的小组,透明、公正且自由。” 蔡军没直接答应,而是看着她眼睛:“尽我所能。” “好,我接受。对了,那我等五月份,还需要去抢救室吗?” 急诊试用的三个月安排,第一个月是门诊,第二个月是坚守在手术室,第三个月便是抢救室。 其实吧,她也没那么坚决,抢救室她是完全可以不去的。 “不是说规划是急诊三个月嘛,你说呢?”蔡军褶子一下就抚平了,“不过,考虑到你的工作,到时候我让范主任安排一下任务分类,抢救培训为主,我们抢救室和icu的培训体系是建院的基石,希望每一个附一出去的医生都能掌握。” 好吧。 徐云珂认命,然后问道:“权利、资源配备,应该还有责任吧?” “是。”蔡军把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不少,“第一,提高医院对急性胸痛疾病的整体救治能力。第二,降低acs的死亡率和致残率。” 他其实还想说第三条,提高医院,或者说他们急诊中心在区域内的影响力,不过这个要求对目前的徐云珂来说还太早,他暂时咽了回去,“前期你可以问问石主任,熟悉她们组的运作模式,正好你也有意在急诊科待满三个月不如在这期间试行,先磨合了解着,争取五月份之后,这支治疗小组能和石主任他们一样,完全独立运作起来。” 徐云珂点头应下,笑着看向石飒飒:“可以,我完全没问题。本来之前就该跟着石主任好好学习的。” 石飒飒尴尬地笑了笑。 本来确实是可以“学习”的。 但现在,这个措辞只能换成“合作”。 刚刚在孔文雪和孙艳两个女人的联合镇压下,她已经非常明确地认知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位已经不是她的嫡长女,而是跟她一样站在皇位候选人名单上的资源竞争者。 谁懂她的悲伤! “那我就放心了,关于治疗小组的成员,你这边有计划了吗?”蔡军心里乐呵呵。 徐云珂道:“大概有轮廓。” “好。人员方面,除了儿科之外,其他协作部门我都打过招呼了,尤其是心内科,你挑人组队就行,反正目前这个急诊亚小组的编制可以和石主任那边齐平,如果试验期间能够落地,后面资源还可以再沟通。”蔡军发现了,和徐云珂不能讲技术,人家有,也不能讲未来,人家规划很清晰,只能讲资源的分配权。 这个年轻的医生,像一条鲶鱼一般涌进了附一。 徐云珂点点头:“具体的人员和安排等我和孔主任聊好定下反馈给您。” 随后他们继续聊一些工作细节和流程问题。 整理聊下来,孙艳的儿科获益很明确,以后儿科可以收先心患儿,而且急诊将开设儿科急诊,同时分担一部分编制需求。 至于孔文雪这边,徐云珂下意识看向她,见她脸色如沐春风,就知道她手里大概也拿到了想要的筹码。 而徐云珂自己这里,算是正式享受到了正常主任级别的待遇,虽然是个残缺版,但也算实打实的职权。 · 二十分钟后,徐云珂跟着孔文雪回到胸心外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把门带上。 她坐下来,还没开口,先忍不住问了一句:“主任,您这是一点也不担心我留在急诊?” “你的项目申请挂的就是我们胸心外科的名。离开了科室,心外科相关的审核都很难通过。”孔文雪笑眯眯地说,“而且蔡军这个人,毛病确实很多,但不可否认,他确实会管理,会用人,也能成就人。当初石飒飒也算是他从泥沼里一把拉出来的。” “你看她现在,虽然疯,但成就摆在那里,也找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定位。话说回来,我们医院能和死神正面较劲的人,大多都在急诊科,不说icu和抢救室那几位主任,光他学生罗惠琳,在附一,甚至明州都大名鼎鼎。” 不过孔文雪很快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心脏领域一直是我们的薄弱环节,所以你要知道其实我们和常存涛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想让自己的科室、医生发展更好,却无法像秦合那般给足发展平台和资源。最终决策权还是在你手上,事关你自己的发展,你还是要好好考虑。” “我知道的,但是对我来说,最好的平台是我自己组建。”徐云珂从不觉得世界上有光伟正的医院,但她相信有这样的医生,更相信有能并肩而行的伙伴,“对了,所以后面我的项目研究成功第一科室是胸心外科?那通讯写您还是要兼顾心内那边?” “不用管。如果你只准备投国内期刊,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你完全可以自己兼任。”孔文雪摆摆手,“这方面我们全院已经明确沟通过了。附一,包括吴平大学医学院,未来必须禁止学术不端行为。从今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至少我们几个能保证明面上绝不会再有。只是以小见大,比起抢通讯作者这种偏向审核的手段,抢一作的行为可能更隐蔽,学术圈的事情,我们会试着加强监管,但无法一蹴而就。” 徐云珂点点头,所以总体来看,急诊得了人,儿科得了利,胸心外科得了名。 而且至少这次小摩擦最终有了那么一点正向的推动,也不需要她来真正掀桌一下了。 说到这里,孔文雪不由感慨:“常存涛曾经的论文被导师抢过,导致后面他思想变得有些偏激,学术成为了他觉得可以交易的资源。如今他也替闫主任道歉了,这次就算揭过,他做事习惯冠冕堂皇,至少不会明面为难你。” “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歪。”基本上都有了底,徐云珂转而更好奇另一件事,“主任,我之前看过一篇你是石主任早期青年项目《急性创伤性胸主动脉破裂诊疗体会》的通讯呢,她之前算是你学生?是被蔡主任挖走的?怎么你们......” 关系那么僵? 后面半句她没说出口。 照理说这两个人应该有很深的师生情分,孔文雪今年五十三,石飒飒才刚四十出头,就算不再论师承,也不至于僵到见面就互相翻白眼的地步。 “没想到你不八卦我为什么离婚,反而八卦这个?”孔文雪挑了挑眉,倒也没瞒着,“不算是被蔡军挖走的。晋升副高的时候,科里只有一个名额,一个是戚利民,一个是她,两个人都是我学生。综合考虑之后,我选了戚利民,我倒是不后悔这个决定,对比技术,我更需要一个能处理患者家属、科室琐碎事务的副主任,而不是一个只会握住手术刀的。同时,我也希望她能先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把话头往更深处引了引:“原先我们心外科有个医生叫冯修明,他的事你之前了解过?” “毕竟离婚是私人,但是之后应该和石主任有不少交集,深度了解一下。”徐云珂其实想直接说她不太喜欢了解丑人的八卦,但还是维持了下形象,“之前了解过冯医生的医疗纠纷事件,后面他离开了医院,也让一些心外科同行对我们医院寒了心。”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当时是我阻拦了医院某些处理方式,全力支持公正公平等待调查,让他停职待查。”孔文雪的语气低沉了几分,“除了纠纷本身,其实还涉及到个人作风问题。暂且不说冯修明的医术,这个男人老家有照顾家庭的妻子,却和石飒飒在医院里搞老夫少妻。当初死者家属来闹事的时候,让石飒飒顶在前面跟人家针锋相对,让事态进一步恶化。虽然,后来在纠纷期间石飒飒去他老家了解情况,知道了一些过往,婚是没离,但他确实也跟家里那位妻子提过离婚的事,所以也不能算绝对意义上的欺骗……总之,她还是认为我私心太重,不仅没帮同行渡过难关,还阻拦了她的发展,觉得我是性别歧视。当然,这些年过去,这个心结也早解了,我们两个偶尔还是有患者需要讨论,关系没那么僵。” “所以您后面就自己接过了心外科这块领域,把胸外开拓成了胸心外科?”徐云珂轻声问。 “是的,总有些责任要承担。”孔文雪收回思绪,把目光重新落在徐云珂脸上,“说实话,从手术能力上来说,石飒飒绝对比戚利民更优秀,但我最终还是以管理、沟通、甚至个人情感因素等等综合考虑有了顾虑,最忙的时候,我考虑到了生育问题,也没招女医生。如今再回头看,我们胸心外科的女医生真的很少,比骨科还少,你觉得,我当初做对了吗?” “她既然是你教出来的,自然就是最好证明。再者说,真有也没问题,每个人观念不一样,即便是歧视又如何?”徐云珂摇头,“其实成为医生之后,我都很少判断对错,只是不同的人站的立场不同,视角不同。” “倒不是歧视。只是我一直觉得,要成为女外科医生,要么足够优秀,要么内心足够强大,不然很容易陷入两难的处境,所以如果收女学生,我可以给机会,但会比较严苛。”孔文雪的情绪明显好转了许多,不再被那些旧事牵着走,“但话说回来,平娜那边,你考虑换人吗?现在你课题都定下来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还是建议你挑更优秀的人加入治疗小组,这样你们都会轻松,出结果也快。” “暂时不用,我还是有这个自信把团队带出来的。”徐云珂把她脑子里已经排过好几遍的名单摊了出来,“张四喜如果后续学习成长快,不仅可以做介入助手,还可以担任外科手术的一助。平娜既然是过来进修的主治,自然有她的优势,很多统计工作她就很擅长。还有之前在急诊跟我的进修医生袁采苓,我打算去问问她的意愿。再加上明阳作为儿科主治协助,麻醉的黄主任,灌注的华宸,手术室又有赵大洁和珍珍……这样整体来看,我这个团队的初期配置已经相当完整了。” “张四喜确实很优秀。当初轮转的时候我邀请过她加入,可惜她更倾向心脏领域,而我自己更擅长胸外,所以她一直没过来。现在她主动找上门,我才答应下来。”孔文雪看徐云珂态度坚定,便再也不劝了,转而翻出另一件正事,“你这名单,倒是胸心外科手术资源调配这块,后面我们要和程主任一起拉齐……” 两人又就治疗小组与胸心外科科室配合细节聊了好一阵。 但聊到最后,徐云珂可没忘记八卦。 她起身准备告辞,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转回来,好奇地问了一句:“所以后面石主任是为情场职场双双失意,一蹶不振了?蔡主任又是怎么把她拉回来的,给职称?还是给了爱情?” 按照年龄推算,蔡军和那位冯修明医生应该差不多大。 但明显蔡主任跟石主任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叫一个铁骨铮铮,坦坦荡荡,不像有任何私情。 “都不是。只是给了一个进修的机会,嗯,某种意义上,也算给了爱情?”孔文雪笑着摇头,“石主任现在的丈夫是普外的曹兴主任,他之前也是急诊的。两个人一起去进修的,回来之后,一个做了普外副主任,一个加入急诊,成了严重创伤领域的带头人。对了,曹主任腹腔镜做得相当好,名气很大。当时李强在普外轮转的时候就特别向往,可惜太嫩,被石飒飒给忽悠走了。” “所以,是您求蔡主任给她争取的进修机会?”徐云珂一秒get到了重点。 “那么明显吗?她结婚的时候才知道这事呢。”孔文雪笑了笑,并没有否认,“总的来说,她那个脾气也不适合在门诊待着。你不知道当时为了替她拦投诉,我头疼了多少回。所以急诊那种环境反而更适合她走纯技术路线,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和蔡军做了一些交换。” “蔡军,蔡主任他能从老院长手里接过急诊科,让附一只用了23年就能成立急诊中心,功不可没。他的手腕,比我其实更硬,也更护短,所以如果后面你真的在急诊中心挂职,其实不差,至少医院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对待,这也是我和他之间的差距。” 不,只是资源上的差距而已,如果是蔡军,他手里可不会一个副主任名额。 徐云珂心想,她知道其实也不是因为明显。 考虑到学术圈的坑多,加上她需要尽快了解附一的学术资源和人情网络,便于以后决定是合作往来还是掀桌,她提前就安排小星星替她整理附一历年期刊和科研项目图谱,顺便清理出一些问题和黑名单来。 想要她的论文,当然要把屁股擦干净,心内那般不少人她可都查了底朝天。 话说回来,在那家进修医院,石主任除了普外方向之外,还加入了一位创伤骨科专家的项目组。 那位骨科专家恰好和孔主任一起参与过同一个重大项目。 虽然小星星整理关系图谱的时候,仅仅标注了孔文雪和石飒飒都有同一位资深骨科专家做过背书,可徐云珂自己从中品出了那层更深的关联。 “也不是那么明显。只是觉得,您更像是那个心软的人。”徐云珂摆摆手,拉开办公室的门,“那主任,我去找团队聊聊哈。” “去吧去吧。” 第45章 初心 第45章 初心 临近晚上7点。 “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走开!” 儿科诊室的门关着, 里面却仍然能听到小男孩的鬼哭狼嚎。 徐云珂在走廊里听这动静已经持续很久了,这最后一个患儿可处理得真够久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被妈妈搂在怀里的大约四五岁的男孩正哭得撕心裂肺, 小身子在母亲臂弯中拼命扭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泥鳅。 徐云珂推门的瞬间,刚好撞见这小孩抓起一个塑料玩具, 狠狠朝明阳脸上扔过去。 紧接着, 因为明阳距离他太近, 孩子挥舞的手一划, 一巴掌清脆地打在了她的脸颊上。 “怪兽!走开!”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声音里带着毫无逻辑的愤怒和恐惧。 即便如此, 明阳的手始终稳稳地按着孩子的肩膀和头部, 没有一丝松动。 大概是僵持了太久,她余光瞥见徐云珂进来, 立刻开口:“快来帮我按住他,他鼻腔有异物。” 说完她完全顾不上自己脸上的红痕, 语气非常强硬地叮嘱患儿母亲, “必须马上处理, 您一定要抓住他,别让他乱动, 也别管哭了,如果孩子一直剧烈挣扎,异物可能滑入气管,到时就麻烦了。” 可即便话说到这个份上, 那位妈妈还在犹豫,唯恐孩子被虐待一般,只是宽松环着孩子:“这……这……” 徐云珂见状, 也没等对方同意,上前一把按住孩子的头,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他的脸微微抬起,同时用手臂锁住他胡乱挥舞的四肢。 “动吧,我现在是真要打怪兽了!” 别小看这只是一个四五岁小孩,真拼尽全力扭起来,劲头大得惊人,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稳稳固定住。 明阳也果断。 就见她手腕一转,原本藏在身后的那柄细长的异物钩瞬间出现在手里。 整把器械手柄超过10厘米,前部弯钩精巧,后部手柄贴握,在她的直视下,另一只手用前鼻镜撑开患儿鼻孔,异物器沿着鼻腔下壁缓慢探入,轻巧地越过异物后端,轻轻一抬一拉,一颗裹满黏腻黄色鼻涕的金属纽扣就这样稳稳被拖了出来。 徐云珂刚一松手,那小孩就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张嘴想咬。 但她反应远比他快,借着巧劲一把握住他的下颌和脸,力道刚好让他合不上牙关。 收到明阳示意能放的信号后,徐云珂立刻抽身退开几步。 一瞬间,诊室里哭声震天,小男孩脸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胖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还印着几道刚才挣扎留下的红印子。 一旁的患者妈妈刚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可看着怎么也哄不住的孩子,扭头责怪道:“你们医生怎么回事!磨磨唧唧就算了!不会哄就算了!干嘛还掐人!” “我怕被怪兽咬呀。”徐云珂摊了摊手,指了指明阳脸上那些更明显的红色划痕和手的印记,“我这不是掐,是合理预防。以后还是别给孩子玩这种容易割伤的小零件了,您看这伤口,要是不好好教育,下次万一吞下去,那恐怕就要剖胸开腹了。” “对了,跟这位医生姐姐道歉。”她从地上捡起那个小机器玩具,递回给小男孩。 “不!我不!我才不是怪兽!”原本哭得稀里哗啦的男孩忽然停住了,眼眶通红,狠狠瞪着徐云珂,“你等着,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异物已经取出来了,鼻腔内应该会有红肿,过几天自然就会消退。”明阳赶紧脱下一次性手套,认真嘱咐道,“孩子好奇心重,喜欢把小物件放进嘴里、鼻子里,像纽扣、豆子、小珠子这类东西,一定要放到孩子够不到的地方,避免再发生这种意外,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自己用手指去抠,那样只会把异物推得更深,孩子更难受,还极有可能滑进气管……总之,及时来医院就好。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大概对方也有些心虚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临走前又瞪了徐云珂一眼,才抱着还在抽泣的儿子匆匆离开了诊室。 “……你也是真不怕被投诉,这样对患者和家属,到时候,我都没法替你解释。”明阳摇摇头,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敲打病历记录,“找我什么事?” “谁叫你最后一个号搞了这么久。”徐云珂一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指了指明阳脸上那道被划出的红痕,“我给你处理一下?” “谢了。”明阳笑眯眯地从抽屉里翻出酒精棉签和一盒可爱的粉色小创可贴,递给徐云珂。 伤口其实很浅,简单消毒清洁之后贴上一枚创可贴就好,图案还和她头发上发夹呼应,倒是有点可爱。 只是旁边脸上被掌掴后留下的红印子,看着比小孩脸上那几道深多了。 徐云珂一边给她贴好,一边感慨:“这小鬼头力气是真大。” 明阳倒不以为意:“这已经不算什么了。你对患者原来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温柔啊。” 在今天之前,她完全看不出徐云珂也有这么强硬的一面。 “我一向是患者什么样,我就什么样,我可不管他年龄。”徐云珂认真地说。 明阳哈哈笑起来:“那你完了,你的课题可是小儿方向,小孩子哭闹起来根本不讲道理,光配合吃药懂会让人头疼。” “全麻的孩子我怕什么?”徐云珂嘻嘻一笑,“至于术后嘛,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孙主任应该和你说过我的国自然项目吧?” 明阳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我不太合适。” “好吧。你已经有自己的项目了?”徐云珂轻轻叹了口气。 明阳作为高年资主治,独立申请国自然一点也不难。 “那倒没有,关于你的治疗小组,我是可以加入的,到时候儿科先心病的患儿引导和日常看护我都可以帮忙,但项目本身还是算了。” “啊?你还有光干活不拿成果的毛病?”徐云珂困惑地看着她,“我了解过你之前参与过新生儿心脏外科的相关项目,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小儿心胸外科领域的研究。” 毕竟目前团队里确实缺少第一梯队的人才,以及一个能哄住孩子的天使。 明阳低着头,用酒精棉片慢慢擦拭着手里那根细长的异物钩:“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得罪过人,还记得吧?” 徐云珂愣了一下,反问道:“这跟项目有什么关系?” “我在秦合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外号,叫‘刚正姐’。”明阳的笑容有些勉强,“你看到的那篇期刊,通讯作者就是被我举报的,秦合当时的儿外主任,后来秦合与她解聘了,虽然并没有对我本人做什么,但我确实也待不下去了。” 一带一啊。 这很猎人。 徐云珂脑海里忽然想起上辈子和年轻同事们玩过的某个角色扮演游戏,虽然她不理解乐趣,但规则很好懂。 她好奇道:“举报了什么?对方最后只被解雇……说明她转了学术圈?所以你担心项目会因为她受影响?” 被医院解聘肯定会留档,一般三甲医院自然不会再收。 但执照还在,又是从秦合这种顶级医院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倒下,大概率就是进了学术圈或者私立医院。 徐云珂的视野中,小星星同步调出了一张人物背景资料。 骆婷芳,一位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国自然、教编的履历密密麻麻,参与过不少重大项目。 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九州医学会小儿胸心血管外科分会委员长这个头衔……她还曾在九州心血管医院进修过,这可是九州心脏领域专科医院之首,资历和人脉都绝对深厚。 明阳点头:“是。甚至可能因为我连课题立项都会受影响。我曾举报她收钱腐败,可她至今仍是不少期刊的审稿人,还是好多个医疗协会的委员评审之类,头衔一大堆,而且在新生儿心外科领域,她本身确实有影响力。”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认真地坦白,“其实我当时举报,也有私心。她灰色收入多,科室里大家心知肚明,我也早就知道。那时候医院床位紧张,我收治过一个患儿,本来该轮到他住院了,结果她临时安排了她口中所谓的重症患者但只是肺炎的人插了进来。那孩子,没坚持到入院,我想,如果一开始他就去她门诊,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断人财路,确实很要命。 “只要你不后悔,我就非常真心地邀请你加入项目团队。这项目里我才是老板,我会对结果负责。”徐云珂认为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只是认真盯住她的眼睛,“另外,评审都是双盲制度,只要标书过了盲审,我不认为她有本事影响到项目本身,万一真的运气不好碰到她手里被毙了,我们可以走国际联合项目,我和我老师的关系很不错。”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明阳的目光没有闪躲,停顿了很久,“我不后悔。我只恨自己当时能力不够,没能直接救下那个孩子。” 徐云珂笑着伸出手:“我可不会因为你资历比我深就对你客气哦。” “随时检阅。”明阳伸出手,用力握住,然后顺势提出了她一直藏在心里的想法,“那么老板,我想通过这个项目,申请一个工程相关的子课题。” “工程?”徐云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明阳摊开手心,那柄特制的异物钩比她的手掌大出许多:“这是我和一位工程学方向的朋友一起合作制作的鼻腔异物取出器。你也看到了,小孩子玩耍或吃东西时,特别喜欢把小物件塞进鼻腔,这是针对小儿鼻腔异物特点做的一个小成果,快速、有效。目前我那位朋友已经和器械公司在合作了。” 徐云珂竖起大拇指。 她就说这个器械看起来不像标准套件,要做到这样的成果,必须有极其细致的观察力和足够沉得下心的深耕才行。 “在当初和骆……骆教授合作的新生儿心外科项目里,我其实一直在想手术后的伤口恢复问题,小孩子对伤口是没有概念的,他们会不自觉地去挠、去扒拉,连换药都很不方便。我就在琢磨有没有办法能让伤口恢复得更快,同时便于清洁和换药,后来看到拉链,我就想到了,减张器。虽然后来我发现国外已经有人在研究这个方向,但我还是觉得可以继续深挖,只是这块涉及到材料学、创面愈合相关理论,不一定能出成果……但我想试试。” 这不就是皮肤牵张闭合器的意思吗? 甚至,它可以有更大的市场,更轻便的成果,皮肤减张贴。 皮肤本身的粘弹性是皮肤牵张术的组织学基础。 徐云珂自己的缝合能力早就拉满了,而在缝合课件学习的最后一章,就明确提到过减张贴,再天衣无缝的缝合,在合适的科技面前,也只是过渡。 她认真地看着明阳:“你真的是在替患者着想。” 不过正因如此,她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连串灵感,先心的项目完全可以衍生出一些额外成果。 她摸着下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利益分配结构了:“我觉得这个项目非常棒,但后面成果转化的效益,需要提前明确,你那位工程学朋友,关于这部分的利益分配,最好和我们一起聊聊。” “没问题!等立项了我就叫他一起来。”明阳听到徐云珂的肯定,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她眼中八卦的小灯一闪,“对了,原医生这两天不是在我们明州玩吗,你不去陪陪?” “听说你们接待那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聊我的感情经历?”徐云珂没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地盯着她,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审问,“现在全院基本都知道原泽明是我前任了吧?刚刚孙主任还私下问我有没有复合的可能,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对、对不起哦。”明阳心虚地转动着眼珠,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啊,你知道的,我有时候提问的方式比较直接。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泽明这人心机那么重,接待的时候我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他直接当着大家的面说因为你啊,然后还特意自己补上一句,说你是他前女友,我都还没追问呢!大庭广众之下,他自己主动说的八卦好吧。” 徐云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不用对不起。就看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说你的八卦?” “我母胎单身能八卦什么?等什么时候相亲和你说说,” 明阳一脸无辜辩解,不过随即一脸好奇,“嘻嘻,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啊,我看你们关系还很好的感觉,不是说前任应该和死了一样吗?” “总结来说,就是热恋期过了,和平分手,而不是拖到互相折磨的仇恨期。” 原泽明是一个对时间、价值分得很明确清楚的人。 他一天里拿出两小时约会,就不希望徐云珂在这两小时里把注意力分给别的东西。 这在热恋期当然毫无问题,但徐云珂可没那么绝对。 两个人好歹同行兼同事,对彼此的工作节奏心知肚明,所以分手也就来得非常自然。 明阳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假难辨的复杂表情。 不过她的八卦时间并不充裕:“我得去查房了,申请项目的相关内容,到时候我整理好交给你。” “那你忙。对了,明天周日,晚上我打算约项目组大家一起吃个晚饭或夜宵,这大概是唯一一次全员能到齐的聚餐,你能抽出时间来吗?” 不管在医院还是在任何行业,聚餐总是一个团队绕不开的活动。 只是放在她们这个行业里,能全员凑齐的机会大概也只有项目刚启动的这一刻了。 等到后面,估摸全组一起坐下吃饭的机会只剩在食堂或者某个值班室了。 “可以啊!你到时候提前发我时间和地址。” 看着她开开心心地摇头晃脑整理病历,抱起那本厚厚的文件夹往病房方向走去,徐云珂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她这次不止收获了一个优秀的伙伴,还顺手捡到了一座矿山。 · 不过,她没想到不是所有人都会答应这个邀请。 “对不起,徐医生,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和考量,我觉得自己不想、也不合适加入你的治疗小组。”袁采苓脸上满是歉意。 “你是担心能力不够吗?外科手术这块对你来说确实跨度很大,但我真的觉得你可以做好。”徐云珂猜测她是害怕拖自己后腿,“而且这个治疗小组的未来前景非常好,我有信心把项目做扎实,这对你将来留在附一,或者回到原单位评职称,都是很实在的助力。” 做领导的,画饼也是基本功。 而且徐云珂打心底认为这条路一定是康庄大道。 如果这个项目做好了,高分值sci的产出成果都不会少。 袁采苓摇摇头,一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眼神里满是感动:“不是。是这段时间跟着你学习,我找回了自己的初心,徐医生,你即便被患者投诉、被医院停职,依然敢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救那些孩子……这让我觉得……很惭愧。” “我爷爷当年就是因为突发急病,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才走的。所以我从小就想学医……后来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能成为医学生,就是想回村里给乡亲们看病。那时候,我便立志要做一名急诊医生。这些年有太多挫折、疲惫、迷茫、不甘……让我几乎都快忘了最开始想做的事情,我想为我们家乡的人出一份力,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像徐医生那样做到顶尖,但至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袁采苓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对不起,我想去申请接下来进修的科室调动,我想去抢救室,跟着罗惠琳医生学习,比起手术,能把病人活着稳住、平安送到上级医院手术,对我们下级医院更实际,也更适合我去救更多的人。”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徐医生那样能拿着手术刀在心尖上起舞的天赋,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有。 但是,她可以在自己家乡的医院里,做一条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生命衔接带,为自己出生的小镇出一份微不足道、对自己来说却意义非凡的力气。 …… 其实吧,自己也没那么伟大,纯粹就是能力刚好够用,又容易心软。 徐云珂被她说得有些心虚。 以及她才不是赌上所有!要是没把握她肯定不敢上啊。 “没关系,这是你的选择,我完全没有意见,不用对不起。”只是听着眼前这个小镇女孩无比坚定的自白,徐云珂的心久违地被轻轻触了一下。 初心,这个词有点远啊。 她下意识也想摸摸自己的心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刚好我跟抢救室的范主任和罗医生都还算熟,我帮你问问。” · 周日早6点。 “急诊签到22天,奖励5例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一大早起床,徐云珂边刷牙边打开签到系统。 这一周简直捅了课件的窝,每天不是紧急病例就是常规病例的学习课件,治疗范围从头到脚覆盖了个遍,没想到今天依旧是课件。 她面无表情地啃完一个苹果当早餐,洗脸换衣服,收拾完毕快步赶往医院。 国自然项目的申请有截止时间,她必须尽快提交标书。 其次,治疗小组的运作需要她来前置规划,与好几个科室的沟通都需要她亲自去跑流程打通,所以原本今天回家或者约导师的计划自然再次落空。 好在有小星星协助提高效率,一整天下来,大部分基础工作已经初见雏形。 晚上临近7点。 徐云珂又站在急诊门诊旁那片相对空旷的过道上。 此刻这里有两间诊室不再是单纯的号码诊室了。 工人正在门牌下方安装两块大小相同的新门牌:“急诊儿科”、“急诊胸痛”。 从下周一开始,这两间诊室就将正式运作。 治疗小组的章程正式定下来。 胸痛门诊的三线值班就是徐云珂本人,门诊主力则是顾昀霄、张四喜、平娜,再加上儿科的明阳。 刚好五个人,每人每周轮值一天,周末只要没有特殊需要就休息。 但前期因为病源少,徐云珂还是老老实实地每天坐门诊,这样万一有突发手术或其他安排,门诊这边也不至于唱空城计。 为什么已经相当于三线了还要亲自坐急诊门诊? 徐云珂表示也很无奈。 她们治疗组现在压根没有病人,就她一个人的产出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一个团队。 所以这群人其实个个都还身兼多职,比如顾昀霄,目前依旧是胸心外科的住院总,二十四小时在医院待命,只是要从自己排班里专门挤出一天跟着她出门诊,同时如果有手术安排也需要跟台。 至于为什么顾昀霄突然出现在团队名单里? 只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的项目申请书都还没审核通过,她们治疗小组的“珂心公益专项基金”却已经正式成立了。 目前首期基金已到账三十万元。 换句话说,一旦遇到患者因为经济原因无法及时治疗,按普通先心手术3万元一例来算,光这第一期基金就至少能覆盖10个孩子。 而且这才第一期,顾昀霄说,如果后续推进顺利,第二期可能更多。 不愧是小说里能当男二的人! 但明阳,或者说孙艳主任,大概都以为她是不为钱所动的刚正典范。 一个努力请求她松口,一个努力从旁说服。 晓之以“财”,动之以“瓜”。 行吧,她顺便借孙主任的嘴吃到了瓜:顾昀霄竟然暗恋明阳?! 虽然她日常确实很少关注两人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磁场,但想想顾昀霄偏内敛温柔的性格,再看看明阳那种大大咧咧凡事直来直去的母单,看不出来被暗恋,还真有可能。 好家伙,原著剧情好像已经歪得更离谱些了? 但总体而言,考虑到顾昀霄的能力和这份诚意,她决定把他之前在心里被贴上的那个“错构瘤”标签改掉。 改叫脂肪瘤! 富得流油那种。 工人确认门牌安装完毕,墙面上两块崭新的牌子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今晚八点就是她们团队的完全碰面聚餐。 徐云珂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发前往定好的夜宵店,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响了。 是明阳打来的。 儿科急会诊...... 作者有话说: 明阳的异物钩、取参考逻辑:《自制鼻腔异物取出器的设计与临床应用》刘煜, 《中国医学创新》 第46章 鱼刺 第46章 鱼刺 19:21。 儿科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不少科室的人。 眼熟的有急诊抢救室的罗惠琳, 有胸心外科的王飞,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看胸牌, 消化科、普外科、五官科、麻醉科都来了。 徐云珂点点头,拉开椅子坐到了罗惠琳旁边。 罗惠琳看到她,似乎有话要说, 刚张口, 会议室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明阳捋着散乱的头发快步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王胜男。 站定之后, 她把两张ct报告往观片灯上一夹, 转过身来时, 徐云珂才看到她左边脸颊上印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红色巴掌印, 边缘还微微肿着。 徐云珂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问,罗惠琳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明阳直接切入正题:“半小时前, 抢救室罗医生这边收了一个五岁的患儿,呕血多次, 脸色惨白, 抵达医院时心率140次/分, 血压85/50mmhg,精神萎靡, 已经出现轻度休克前兆。” 她翻了一页记录,语速很快但条理不乱:“由于这个患儿昨天在我这里诊治过鼻腔异物,家属一开始认定是医院的责任。不过经过沟通安抚之后,我和罗医生了解到孩子今天中午吃鱼, 吞了一根刺,只是他爷爷觉得吃两口饭就能顺下去,后来孩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才拖到现在。因此我们两个高度怀疑鱼刺嵌顿食管,不排除食管穿孔,立刻联系了影像科。” “这是急查的颈胸部增强ct,两张都能明确看到食管异物,鱼刺大概率位于食管中下段,已经穿透食管黏膜,现在关键问题是,怎么取出来,创伤影响最小。” 五官科的医生率先摇头,话很简短:“这个位置太深了,经食管镜够不到。” 普外医生琢磨了一阵,也跟着摇摇头:“小切口侧切取是有可能,但目前看应该已经存在食管主动脉瘘,这块要修补就得开胸。” 消化科的医生已经站了起来,他头发后面看起来茂密浓黑,唯一的特征大概是前额额外光洁。 徐云珂瞄了一眼胸牌,主任医师肖华奇,看年纪四十估计都没,已经是科室副主任。 他对着ct片反复权衡,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满是顾虑地摇头:“如果没有累及主动脉,倒可以尝试用胃镜或内镜取,但看目前这个位置很有可能是食管主动脉瘘,这有两个问题,一是食管是蠕动器官,这根刺如果动态往下走,后面未必还留在原位,取的时候要做好定位准备,另一个更凶险,它现在停得位置看起来应该穿过食管壁累及主动脉,也很有可能直接刺穿主动脉,那到时候处理就太被动了。” “我这里最小创口也只能做胸腔镜,就算单孔胸腔镜,创伤也小不到哪里去,开胸这一步免不了。”王飞等前面几个人都说完,才开口,“我们倒是有取鱼骨的经验,不过集中在老年人,这个位置也实在太险了,好在刺破才半天,我猜脓肿应该还不算严重,但光看周围纵隔气肿,除了高度怀疑食管主动脉瘘,主动脉弓前壁明显都有可能已经被侵蚀,局部恐怕已经有假性动脉瘤形成了,这随时能破裂大出血,处理起来就很棘手,没准最后还是要开胸。所以嘛,我觉得还是直接开胸最稳妥,既能取刺,也能同时修补,安全第一。” 假性动脉瘤,意思是动脉壁因为损伤已经鼓了一个包,像一颗随时可能爆掉的气球。 明阳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开胸取刺最安全,但患者家属目前没有同意,他们觉得一根鱼刺就要开胸,太离谱了。” 王胜男作为放射科过来的代表,倒是提了一个不同的思路:“如果病情真像肖主任、王医生说的那么复杂,又要把家属顾虑考虑进去,逻辑上要做最小创伤也是有方案的就是杂交技术。让消化内科用内镜经食管取出鱼刺,我们放射这边随时在旁边拍着,如果术中出现主动脉破裂问题,立刻造影介入,做覆膜支架置入修复。” “不过嘛,这有两个难点。第一,这么小的患者做造影介入,刚才家属做个ct都反复问我辐射量,让我别影响孩子发育,那这个介入造影可能需要花很大力气去说服。第二,风险在于不确定鱼刺取出之后,这个食管主动脉瘘的后续恢复会怎么样,能不能扛过感染,能不能自行闭合。” 感染科的医生很快接上了话:“术后确实也棘手。要禁食,上空肠营养管,营养管理和抗感染同步进行,之前跟胸心外科配合做过类似的,整体恢复还可以,只是小孩子不可控性确实更高。”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尤其是消化科的肖华奇附和道:“营养不良对瘘口愈合影响非常大,但进食方式反过来又会影响瘘口的修复,这方面需要医院、家长和患儿三方一起努力,中间少一环都很难控住。” 明阳这时看向一直沉默的徐云珂,轻声问了一句:“徐医生,你怎么看?” “从目前的影像来看,主动脉弓应该已经有累及,介入的方法理论上可行,但顺序要换一下。应该先做介入植入覆膜支架,把主动脉那个随时可能破裂的风险点先保护住,再由消化科配合用内镜取出鱼刺,最后交给感染和消化这边来处理食管瘘口的愈合。”徐云珂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停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不过嘛,介入我倒是可以做,但先不说辐射的问题,光费用就不低,再加上后期住院恢复,预估至少5万以上,比一台普通心脏手术高,我觉得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护士就急急忙忙推门而入:“明医生,那个鱼刺患儿的家属说想转院,去儿保治疗。” “好,我先按这两个方案去沟通。”明阳打了声招呼,立刻起身往外走,“大家等我一下,我尽快回来。” 看她急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徐云珂侧过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转院其实挺好啊,不过就是风险大了点,转运途中鱼刺刺破主动脉,那就真难了。” “对方家长估计也尴尬。”罗惠琳跟着附和,说话都带着些情绪,“你不知道,刚才那孩子吐血的时候,刚好明医生过来会诊。那孩子的妈妈一巴掌就扇她脸上了,指着鼻子骂她是害人精,我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大手术,一问才知道,取了个鼻腔异物,那家长怎么会觉得是明医生害得她儿子吐血?” “原来如此,儿科真难。”想起明阳那涨红的脸颊,徐云珂摇摇头,“得亏我当时不在,我昨天还捏红过她儿子的脸,要是我在场,那不得跟她互打起来。” “你那么猛啊,还敢和家属动手?”罗惠琳惊叹。 徐云珂一摊手:“我又不是做服务业的,你看我像是能无缘无故受气的人吗?要是我真把人治死了治残了,挨打我认。这种无缘无故的辱骂殴打,我可不接受。” 这时王飞划着转椅凑过来,加入了讨论:“你这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底气足。像我们在国内医院待久了,这种委屈还是挺多的,可你真要是和家属打起来了,先不说咱们医务处那套划水式公正不阿的处理办法,就明天各大媒体的头条我估计都能是你,我们这里三甲医院不少都有记者成天盯着呢。” 罗惠琳跟着叹了口气:“确实,遇到患者生病,家属情绪激动也能理解,我们也要适当体谅。” “是互相体谅。”徐云珂认真地纠正了这两个字的顺序,随即话锋一转,“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医院也应该筛选病人,像这种家属,一旦真接受治疗,从术前到术后全流程,所有医护都要反复受折磨,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拒绝呢?” 一旁的王胜男倒是很想狠狠点头,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医院不能拒收病人。” “委婉点嘛。”徐云珂建议道。 王飞还想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明阳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接锁定消化科的肖华奇和徐云珂:“肖主任,还有徐医生,你们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跟患者家属再谈一谈?她执意要去儿保治疗,说那边有朋友家的孩子以前取鱼刺用一根线就能拉出来。可这情况完全不一样啊,她可能因为之前跟我有过摩擦,也不好意思留下来,但儿保那边根本没有开展介入,介入方案应该就是目前创伤最小的方案了,可她完全听不进去。” 消化科的肖华奇见状,马上站了起来。 徐云珂倒是磨磨蹭蹭地起身,顺带拉了王胜男一把:“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你该不会真想打人吧?”王胜男一边拖开椅子,一边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什么啊,我这是想让你拦着我点,一般人打不过我,但我好像还没正式转正,稳妥点,稳妥点。”徐云珂笑嘻嘻地说。 她转正流程今天才刚提交申请,底气是足了,但多少还是得有人看着点自己。 罗惠琳差点笑出声,也跟着站起来:“一起吧。要是真转院,我跟着救护车走一趟,至少保证他能安全转运。” 几个人一同来到急诊谈话室。 患方家属来了三个,看年纪是爷爷、奶奶和妈妈。 明阳介绍完消化科的肖华奇之后,自然也没有落下徐云珂。 不过很明显,这位妈妈对徐云珂的提醒记忆犹新,此刻眼神飘忽闪躲,倒是没了之前上手打人的气势。 也许是肖华奇看起来特别可靠,虽然满头黑发,但发际线已经快退到正脑门上方了,加上又是消化科的副主任。 他非常严肃地跟几位家属解释了直接取鱼刺的风险,原本因为明阳那张年轻面孔而满心不信任的两个长辈,此刻态度倒是松软了不少。 孩子妈妈问道:“那直接取真的不行吗?麻醉,麻醉我们可以接受的。” 奶奶急得一把拉住她:“麻醉!那变笨了怎么办!就一根鱼刺。” “现在是变笨的问题吗!没听到鱼刺能刺穿心脏!”一旁的爷爷一把扯开她。 一家三口围上了肖华奇。 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他还那么小,开这一刀有多伤身体啊。主任,您就试一试吧。” “对啊,就一根鱼刺,拔出来肯定就没事了。” “三代单传啊,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开胸呢。” “就是,要是后面真找不到或者跑别的地方去了,挨一刀就挨一刀,我们认。主任您这样就放心了吧。” “嗯嗯,主任你就试试看嘛。” “只拔刺太……” 肖华奇刚要开口解释,徐云珂已经默默走到他身边。 她面对着患儿的妈妈、爷爷、奶奶,语气严肃而清晰,坚定科普:“必须先做介入,开着x光机器,把鱼刺附着在主动脉上的那一块区域用覆膜支架保护起来,这样既可以先精准定位刺的位置,又可以在取刺的过程中保护好主动脉,避免一拔就大出血。我们医生给地也是你想要的方案,这费用确实要高一些,但能减少非常多的风险,否则一旦术中出现意外,就要紧急开胸止血了,那才是真的危险。” 孩子的妈妈本来就有些怵徐云珂,听到这话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你不要吓唬我们!我老公已经在儿保问了,就是根鱼刺而已,他们那边取的案例可多了!” “那可能儿保那边的医生确实经验更丰富。您想,他们几乎每天都在救治孩子,所以在儿童专科方面,儿保自然更加专业。”徐云珂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前我们医院几个科室的医生一起讨论下来的结论是,如果能接受一定程度创伤的话,最稳妥的还是开胸,这样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第二个方案,是针对您这边希望创伤尽量小的诉求,确实只有介入能做,但您可能不太了解,别看它听起来就像贴一个创可贴,可因为是要贴在主动脉上的覆膜支架,光这个耗材的价格就上万了,毕竟没在医保范围内。” 她话音刚落,孩子妈妈的手机就响了。 对方在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挂掉电话之后喜笑颜开:“好好好,我们这就来!” “我老公已经和儿保那边的医生沟通好了,耳鼻喉科的主任都联系上了,那个,明医生,能帮忙办一下转院手续吗?”她两只手握住明阳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不太诚恳的歉意,“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激动了,不过你放心,该付的费用我们一分都不会少的。” “不是费用的问题,这根鱼刺的风险真的非常大,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刺破主动脉,我是不建议转院的,转运途中太危险了。”明阳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了。 “哎呀,儿保离这里就十几分钟,很快的。而且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眼看明阳还要继续劝说,徐云珂直接看向罗惠琳,目光里满满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罗惠琳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刚好我今天休息,跟着走一趟就直接下班了。” “那这样吧,转院的风险告知单您这边还是要签的,不过我们医院这位抢救室的医生会陪救护车一起送你们过去,路上也安全一点,您觉得怎么样?”徐云珂拍了拍罗惠琳的肩膀。 再然后,几乎不需要再多沟通了。 明阳站在门口,看着几个人推着转运床匆匆离开了走廊。 但转身之后,她非常生气地看向徐云珂:“你故意的!你知道这根鱼刺有多危险吗!” 徐云珂微微张嘴:“那么明显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食物鱼刺手术逻辑参考:【1】魏益平 陈立如 徐建军 陈向来 彭金华 王一明 喻东亮 江涵《食管异物及合并主动脉食管瘘的诊断与治疗》 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 第47章 来回 第47章 来回 “他们根本不专业, 你会不知道有多危险吗?要是对方在转运途中鱼刺刺破主动脉大出血,根本来不及救!”明阳圆圆的脸蛋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绷得紧紧的,原本让患者会感觉亲和的、天然向上的嘴角弧线此刻一百八十度向下弯折, “你这样引导人家去别的医院,如果后面出了事,人没了, 你怎么能安心?” 徐云珂认真地看着她, 问了一句, “你下班了吗?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说这件事, 原本肖主任来了之后, 对方的态度明明已经开始松动, 是你的倾向性沟通导致他们最终选择离开。如果真的因此出了事故, 你难辞其咎!”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边缘泛着一层因为情绪激动而浮上来的浅红, 那脸上印子就变得更红了,“我现在甚至怀疑, 我决定加入你的小组是不是正确的。” 徐云珂抿了抿嘴, 语气平静:“我倒是不后悔邀请你加入。所以, 去吃烧烤吗?” “徐云珂,我在非常严肃地跟你谈患者的生死问题, 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尊重他人命运。”徐云珂的目光没有一丝回避,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更何况有惠琳跟着,平安送到医院完全没问题。” 两个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紧紧相对, 谁也不肯先移开。 站在一旁的肖华奇和王胜男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年纪稍大的肖华奇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明医生,你先冷静一下哈,对方家属都找到耳鼻喉科主任了, 万一人家确实比我们有能耐呢。说起来,徐医生给了治疗建议啊,而且其实也没说错,儿科医生取儿童异物的经验肯定多,没准人家还有特制的内镜,真要让我来取,风险确实很大。” 他话一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离案发现场,“那什么,我科里还有事,先走了。” 明阳深吸一口气,刚要再开口,一旁突然递过来一个冰袋。 刘子盼小心翼翼地把冰袋贴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哎哟,你这脸赶紧敷一敷,来来来。” 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9:40。 她顺势在明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确实带有倾向性,可当时的情况你冷静下来想想,对方明显不信任你,你何必自讨苦吃?这个患者的情况确实很危急,可就算真让肖主任上手取了,万一术中突然大出血,那就不止是纠纷的问题了,搞不好人家的职位都保不住,毕竟对方家属能这么快找到主任级别的人打招呼,家里想来也有些能量。” “你就是瞎说,这种病情就算肖主任在操作中出现过失,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是正常的、被认可的手术风险,医院要是敢因为这个把他开了,那以后谁都别做了。”明阳扶着冰袋,好歹情绪稍微降了一点温。 徐云珂嘻嘻一笑:“那么明显吗?那你还记不记得,曾梦甜?” “不能替患者做决策。”明阳喃喃地念出这句话,然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他还太小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风险有多大,而很明显,他的家属完全不具备这个认知能力。” “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就是法定决策人,反正他们让我不舒服啊,所以就算真没了,我心无愧。”徐云珂说完,也没有再继续辩论下去,“幸好我今天约的是烧烤。所以,还吃吗?” “我不喜欢你这种筛选患者的治疗方式,明明我们还有很多种可以说服家属的方法,但是……我理解。”明阳没有再争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我去收拾一下,走吧,吃烧烤。” “好呢。我们等你,一起走过去。”徐云珂一手对她摇了摇,没再辩解什么,另一只手一把拉住旁边的刘子盼,“我看你都换上自己的衣服了,下班了吧?有约没有?没有的话跟我们一起去聚餐呀,我找了一家超级好吃的烧烤店,离医院不远。” 刘子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背好的可爱粉色小包包,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胜男也一起去呢。”徐云珂指了指旁边已经脱下白大褂的王胜男。 “你们医生的聚会,我去不太合适吧?”刘子盼还是有些犹豫。 “哪有,我还叫了手术室那边的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呢,你想不想了解一下手术室做护士的日常?”徐云珂挑了挑眉。 刘子盼把包带往肩膀上一紧,也不扭捏了:“好!” 就这样,几个人跟着徐云珂一起往医院后面两条街外的那家烧烤摊走去。 远远就能看见一面白底红字的灯牌,上面写着“金大银烧烤”。 这店的味道好,食材也新鲜,才刚过20点,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们到的时候,黄燕洁和华宸几个已经到了。 三张桌子拼成一张大长桌,已经围满了一半。 徐云珂扫了一眼,就差顾昀霄和张四喜还没到了。 “你们怎么比我们上手术台的还慢啊。”赵大洁招招手,等徐云珂几人落了座,她笑着往炭火炉的方向点了点下巴,压低声音调侃道,“我刚可听说了,这老板给你送过锦旗呢,我怎么不记得你给他做过心脏手术?” 徐云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金大银正站在炭火翻飞的烤架后面,脖子上那条标志性的金链子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朝她咧开一口大白牙,用力挥了挥手。 隔着满街的烟火气,徐云珂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才转过头来解释道:“没,他之前撞伤了一个脾破裂的患者,算是肇事方。我是后来点炒饭的时候听罗斌说,他们两口子现在白天就在这店门口卖炒饭,晚上就是金大银的烧烤摊。说起来,我一开始知道这家店,还是华宸推荐的。” 金大银这个人对钱是精打细算,但还真不差钱,这个黄金地段的店面本来也就晚上才营业,他大概是觉得光赔钱心里过意不去,就把白天的时间便宜租给了罗斌两口子。 刘子盼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徐医生都不好意思把那锦旗挂在诊室里,现在已经+1+1了,这在我们急诊可出名了,前阵子还有不少别的科室的医护专门跑过来围观呢。” 正说着,金大银已经端着满满一大铁盘刚出炉的烧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烤串上还滋滋冒着油光,香气直往每个人的鼻腔里猛钻。 “徐医生!尝尝这个,这是我特地去隔壁山上收的黑山猪,那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猪肉能比的,本来我还打算留着周末自家吃,今天接到你预约聚餐的消息,特意给你留下了!” “谢谢,谢谢,你也太客气了。”徐云珂接过盘子,稳稳地摆在桌子正中间,顺势话锋一转,“这几周有没有定期去复查?这种□□的撞击性车祸可危险了,迟发性内出血可不是开玩笑的……” “行了行了,我都有定期去复查的,那次之后我可是真怕了,连摩托车都直接卖了,以表决心。你放心,我肯定爱惜自己的身体!”金大银乐呵呵地拍了拍胸脯,随即话锋一转,露出精明的笑容,“听说今天是你请客,那我给你打个9.9!不要跟我客气啊。” 好多呢。 徐云珂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这折扣客气不了一点:“那当然,对了,再帮我加四个烤茄子,一个不要蒜,一个不要辣,一个拉满特辣,最后一个正常,后面的烤串也按这几个口味分开上。” “行嘞。” “你们这都跟熟人坐在一起还客气什么,你、你、你,不爱吃蒜的坐最边上。其次这几个吃辣的,还有你们几个吃重辣的跟上。”徐云珂指挥着几个人的口味重新排布。 “好的老板!谢谢老板!”大伙几乎是异口同声。 徐云珂把菜单往刘子盼、王胜男和明阳面前一推,大手一挥:“子盼,胜男,还有明阳,想吃什么随便点,机会难得。大家可千万别替我省钱,毕竟接下来可要奴役你们一直到课题结束呢。” “这家烧烤我以前吃过,除了贵,一点毛病都没有。”王胜男最不客气,直接埋头在菜单上疯狂下单,还不忘串掇着刘子盼一起加量,“机会难得,你知道我对加班有多深恶痛绝,你帮我多点点,让我吃够本。” “行行行。”刘子盼哈哈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我就说做医生逃不掉加班吧,连你们超声科都一样。” “别说了,我已经后悔了,当初我就应该去考狱医。” 炭火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辛香霸道地弥漫开来,焦香浓烈又接地气。 油脂在肉串表面被烤得滋滋冒泡,那香气直白又勾人。 赵大洁今天可是憋着劲儿想给珍珍和小顾牵牵线,左等右等不见人,忍不住张望了好几回:“这四喜和小顾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今天能抽出空吗?” 徐云珂狠狠咬上一口,咸香打底,麻、辣、鲜层层裹在烤得微焦的表皮上,越嚼越有回味,满口都是市井热辣的痛快。 听到赵大洁的疑惑,她又撸了一串,边嚼边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到了吧,我给俩都打过招呼了。” 徐云珂刚掏出手机准备发短信问问,罗惠琳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半分钟后。 她挂掉电话,站起身来,手指在来回点:“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好了。明阳,还有胜男,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回医院吧。” 说完,她尴尬而失去礼貌,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刚端上来的所有烤串,一把攥在手里。 明阳正在用美食治愈自己饱受摧残的小心脏,嘴角还挂着烤串的焦棕色痕迹,气呼呼地瞪着她:“你就来回点我们两个人,有什么意思!” “一个很想救人,一个很不想加班,很合适做搭档。”徐云珂面不改色地摊了摊手,然后飞快地连咬三串,含糊不清地补充道,“也是没招,刚才那个鱼刺的患儿又送回来了,你就说,去不去吧。” 明阳这下没有半分犹豫。 只有王胜男磨磨唧唧地从椅子上撑起身,脸上写满了悲愤:“该死,你小组的造影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 · 大概半小时前,儿保。 耳鼻喉科的赵主任被请来会诊的时候,其实并不了解这个患者的具体情况。 只是求他帮忙的人是他多年前的老同学,虽然这位老同学如今已经转行做了兽医,但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再加上对方在电话里说,患者是根鱼刺卡到了食管处,这种棘手的活计求到他头上来倒也能理解。 他这才吩咐手底下的人先去接待。 可等他真正到了才知道,自己因为这个人情,接下的是一个连环雷。 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的那种! 第一个雷,对方刚从附一转过来,踩着同行,无故转院。 这事要是被儿科的孙艳知道了,他不得被骂个狗血淋头。 但最最要命的是,等他看到检查单上的主治签名,整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上面写着:明阳。 他认识啊! 他太认识了! 他们科室现在用的那套小儿鼻腔异物取出的定制器械,就是买了人家明阳团队研发的专利产品。 他发的那几篇关于儿童上气道异物的论文,引用列表里都有人家的研究! 人家一年能取出几百例特殊异物,叫一声祖奶奶都不过分。 主治怎么了? 懂不懂宰相门前三品官! 秦合儿科主治明阳,要不是那事,来他们儿保做副主任都绰绰有余! 第二个雷,这ct片子他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鱼刺卡在食管里?这鱼刺都要戳进心脏了! 他是耳鼻喉科的主任,不是祖宗! 他要是真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在儿科干吗,早就去心外科当教授了! 第三个大雷更是把他劈得外焦里嫩没,看着位置,这种情况只能开胸手术。 他紧急把心血管科的马主任请过来一起看片,对方的结论也是同一个开胸。 好家伙,患方家属们一听,当场就不乐意了,咄咄逼人地质问之前不是说好只用捅个管子就能拔出来吗。 谁跟你说好的! 他说的一直是“一般来说,在食管里可以用内镜取,具体要看位置!” 好不容易费尽口舌让这家人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对方又说回附一那边之前给过介入方案。 他和心血管科的马主任对视一眼,心里一琢磨,方案确实对医生很好。 但问题是,儿科介入有多难谁做谁知道! 小孩的血管细成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而且他们儿保压根没有开展相关方向的研究! 介入那套耗材的引入和审批流程有多麻烦,天知道!不是每家医院都像附一那样财大气粗! 更要命的是,他还要负责去跟家属做最后的沟通。 赵主任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脸沉重的表情,告诉他们儿保目前只能做开胸手术。 不过他话锋一转,欲扬先抑,先是诚恳地表示介入技术费用确实高昂,一般家庭很难承受,另一方面这项技术在儿童领域也还处在临床探索期,但是呢,附一是吴平市最早开展此类技术的三甲医院,在这方面相当有权威,目前取得的成果也非常好,最近他们还通过杂交技术成功救活了一个复杂先心病、出生不到百天的婴儿,可谓是技术能力尖端的医院,说到最后,他不动声色地、暗搓搓地补了一句,如果家庭条件允许,确实可以考虑回附一去,这才是对孩子最好的。 最后,那患儿的爸爸一副不差钱的自尊心被精准地戳中…… 赵主任一脸悲痛但内心狂喜地送走了这颗连环雷。 总的来说,除了白白加班半小时,结果还是相当好的。 · “所以这个雷又被送回来了?人家还把你一把拽住,让你又一路护送回来?”徐云珂看着罗惠琳那张写满无语的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会很心硬。” “我只是脸硬。”罗惠琳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感,“我哪里说得过那只老狐狸,毕竟怎么说也是前辈。” 徐云珂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叫上采苓,你们一起去金大银那边替我好好吃喝吧,我订的可是一整头黑山猪!等手术结束了我肯定还能接着吃。额,顺便帮我带句话,不强求大家留在那儿等我哈,毕竟明天都还要上班。对了,也别全吃完了!” “行!”罗惠琳一点没客气,转身就去抢救室值班室把采苓叫上了。 徐云珂边往手术室方向走,边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还残留着刚才炭火熏染出来的那层焦香,混在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中,若有若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聊以慰藉。 第48章 记者 第48章 记者 患儿被送回来的时候人还在昏迷, 但整体情况很稳定。 消化科已经带着麻醉提前进了杂交手术室,把术前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徐云珂穿着铅衣踏进手术室时,已经21点。 造影准备完毕, 她从患儿大腿的股动脉入路,将主动脉支架沿着导丝稳稳地往里送。 整个过程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像是在漆黑的深巷里带一只不肯配合的小狗爬山, 每前进一小段, 就要重新打一次光。 爬几步台阶就要撒尿似的盘旋探索周边环境, 确认没有岔路、没有斑块、没有夹层, 才敢再往前挪一点。 好吧, 其实也就是造影, 根据造影中显示的血管走向调整导丝方向, 所以这看起来不到半米的距离,等支架覆膜最终被精确释放到位时, 时间已经到10点多。 整体来说,即便今天没有全科检测仪辅助, 这次介入她和王胜男的配合也相当默契。 “好了, 检查看看。” 支架释放之后, 王胜男需要再做一次主动脉全造影,一方面评估封堵情况, 另一方面需要确认有没有内漏,还要了解目前的远端血供是否通畅。 全部做完之后,还得再照一个ct,确认鱼刺的精确位置。 等所有评估全部完成, 接近11点多了,消化科的肖华奇主任才正式开始尝试在消化内镜下取鱼刺。 形象点说,就是在一口深井里, 借着绑在细管末端的摄像头,用一把细夹去抓那根嵌在井壁里的针。 徐云珂她们全程在旁边穿着铅衣候着,随时准备一旦出现意外就立刻开胸。 总的来说,过程虽然曲折,这男孩的运气确实很不错,安全取出。 00:25。 肖华奇把一根染着血迹的白色鱼刺轻轻放到了不锈钢托盘上,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好消息是取出来了,坏消息是,刚才拔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阻力,大概率已经穿透了,而且从内镜下看,周围泛红溃疡非常明显,镂口还在等着修复,后面要花大精力治疗了。” 这对徐云珂她们来说倒也不算坏消息,毕竟这患者后续正式归消化科接手了。 反正从目前的情况看,患方家属大概率也更信任这位看起来稳重可靠的肖主任。 徐云珂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肖主任了,到时候我们也会定期过来看看支架覆膜的情况。” “客气了,不过先做介入确实给我后面的操作上了一份保险,不用担心大出血,下手的时候不至于瞻前顾后,看来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我们科室也得找你们来会诊啦。”肖华奇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没有人比他懂当医生上保险做治疗的感觉。 徐云珂自然不会拒绝这种跨科合作的机会,她队伍都需要养着:“当然可以呀,只要患者家属不介意费用,介入目前还没有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哦。” “……是有点贵,到时候酌情跟家属沟通吧。”肖华奇想到这治疗费用,心里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食管异物是临床上最常见的急症之一,也是他们消化科最日常的病例,不过像今天这样高风险的,其实也很罕见。 手术因为有介入提前保驾护航,整体治疗算是有惊无险。 考虑到额外的沟通因素,最后跟家属的谈话交给了肖华奇。 徐云珂则带着两人再次杀回烧烤摊。 意外的是,所有人都还在,包括之前迟迟没有露面的顾昀霄和张四喜。 坏消息是,桌上只剩下一颗烤得焦香四溢的猪心。 据说是赵大洁发话,特意留给徐云珂的。 当然,重点是希望她以后能多多给大伙发“薪”。 “就给我们三留这点?”徐云珂扫了一圈。 “呀,你们终于回来了!来来来,拍张照!为了纪念咱们唯一一次医院外的大合照,我可是特地把老公的宝贝相机都带来了。”赵大洁一眼就看到了她们,赶忙转移话题,精神头足得很,但嘴巴嘛,“拍完我就回家了,天知道我有多困。” “对对,快快快,我明天,哦不对,是今天早上7点就要跟台。”黄燕洁也跟着催促,“先说好哦,我可不是吃最后的。” 说这,她的手指向了一旁的罗惠林。 罗惠琳摊手:“我是听你说的,狠狠吃,那边2个男生吃得肯定不比我少,还额外点了黄鱼。” 一旁的顾昀霄憋了大半天才说:“我其实还想吃生蚝,可惜来迟了,老板说卖完了。” 华宸不服气了,直接站起来控诉:“那赵大姐说她明天休息,还给自己点了酒!我们一群人里头,就她一个人今天喝酒了!这才叫过分!还点的是老贵的!” 赵大姐立刻狡辩,脸上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我这是助眠!珍珍可以替我作证,我就点了一小瓶白酒!” 谢珍珍在旁边狠狠点头:“我证明!” 刘子盼举手举报:“我坦白!别看采苓坐在那里默默不说话,她吃得最多!我最多第二!” 袁采苓默默又给徐云珂她们倒着汽水,认真辩护:“我跟着我老师吃的。” 唯一没有说话、但一直在用眼睛默默数着每个人面前签子数量的张四喜,此刻脑海里迅速完成了一道心算题,发现自己似乎、可能、大概才是吃得最多的那一个。 她不动声色地把面前大半的签子轻轻推到旁边,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老板知道她有多能吃。 华宸继续清点着每个人的签子数目,实名举报:“我统计好了!吃最多的是罗医生,烧烤吃最贵的是小顾,但赵大姐确实是全场消费最高的。” “行行行,还没正式开始合作呢,自己人就先内讧上了,不错,很团队。”徐云珂调侃完,这才挥手下令,“吃吃吃,拍完照大家想接着吃就接着吃,连吃带拿都可以。” 徐云珂招呼金大银再加点菜,然后和大伙一起挤在店门口的灯牌旁的空地合影。 夜已经很深了,路灯昏黄,光线有限,拍照的人也很多。 但即便是站在最边缘、半个肩膀都快出框的刘子盼,也被妥帖地框进了画面里。 2005年3月28日1点33分。 照片从左到右依次是,刘子盼,王胜男,袁采苓,平娜,赵大洁,罗惠琳,徐云珂,黄燕洁,张四喜,明阳,顾昀霄,华宸,谢珍珍。 相机定格的这张带着时间日期的照片,到后来其实并不是唯一一次医院外的合照。 但对于刚刚起步的先心病小组而言,值得纪念。 照片上满是噪点,但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除了手里被迫捧着那颗焦香猪心的徐云珂。 不过这不重要。 反正她是老板,以后这群人都得给自己狠狠干活。 虽然这群伙伴和徐云珂不可能永远同行,但不可否认,这群人的胃口是真的大。 一顿烧烤,吃掉了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 早上六点。 就算徐云珂回到家只睡了三个小时,该上班还是要上班,该打卡还是要打卡。 今天她正式组建了新的治疗小组,签到系统总该有点新奖励吧? “急诊签到23天,奖励过家家趣味人体模型*1。” “……这是什么?” “就字面意思呀,过家家的人体科普玩具,高仿真,几乎一比一还原哦,你之前不是想买一个心脏模型吗,这里面就有。” “……挺好的。”徐云珂忽然无比想念那支高级版咖啡的精力恢复药剂,“以后坐门诊的时候可以拿去给患者介绍心脏解剖结构。” 她认命地给自己泡上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进诊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日期是新的,但在没有稳定病源之前,急诊门诊工作照旧。 不过门诊还没正式开始,来自吴平日报的记者就找上门了,说想简单采访她,只需要十分钟,据说已经跟宣传科打过招呼,她不太好直接拒绝。 诊室里很快走进来两个挂着记者证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黑白混杂,脸上泛着一层常年跑外勤的油光。 另一个看起来年龄小很多,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 中年男人先开口,简洁地介绍了身份并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为昨天那个鱼刺患儿的新闻而来,而且已经采访过肖华奇医生了。 他采访的风格非常老练,对介入的基础逻辑也显然提前做足了功课,只用了五分钟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只是到最后,他忽然抛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所以,从原则上来说,是不是也可以选择不做介入,直接尝试用内镜拔鱼刺?” “你采访过患者家属吗?”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托着下巴,目光越过这位中年记者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位年轻实习记者的……胸牌上。 实习记者:苏雅。 就这个名字,让徐云珂很难克制住自己。 她忍不住仔细观察对方,利落短发,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鹅蛋脸,整个人看上去是那种清爽文气的大学生模样。 但那双眼睛确实比常人沉稳,而此刻,那双眼睛也正充满了对徐云珂的好奇,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有。我是担心先入为主,想先从医生这边获取比较专业的信息,毕竟拔一根鱼刺可能要花十万块钱,这个数目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实际上,单手术费用加起来大概4万多,但算上icu以及食管瘘后续需要住院治疗的天数,整个预估下来确实要奔着十万去了。 “那你现在不就是先入为主觉得这件事稀罕,才来采访的吗?”徐云珂笑着随口反问了一句,“我们给出了两个方案:第一,开胸;第二,杂交,患者家属选择了杂交。” “徐医生,你别介意,我的问题可能确实比较尖锐。我了解到附一正在推行杂交手术,大概今天日报的头条就是关于心脏杂交手术的报道。但恕我直言,心脏病毕竟不是常见病,而且这类行政性稿件就算给了头条位置,传播效果也未必理想,它太专业了,普通人未必会点进去看。” 中年男人并不急迫,反而非常认真地解释起他的用意,“相比之下,一根鱼刺花了十万?不管是出于猎奇心理,还是事件本身自带的社会性传播潜力,都非常值得深挖。而我希望我的文章除了能制造社会影响之外,也能有真正的社会价值。介入治疗作为前沿技术,暂且不说它的临床表现,光是目前的市场定价,就值得大众反复考量,如果它能被论证为值得纳入医保呢?我觉得一旦这个讨论发酵开来,就非常值得做今天这个采访。” “抱歉,我刚才还以为你这边是打算让事件发酵成一场罗生门呢。”徐云珂把注意力重新挪回到他的记者证上,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章炳同。 不是那种为了猎奇噱头而来的记者,那就可以好好聊聊。 “媒体记者确实也有监督的权利。是这样,基于患者鱼刺的位置,从影像上看,它已经和主动脉壁形成了瘘口。如果直接拔,极容易当场刺破主动脉,到时候紧急开胸的风险更大,而介入这项技术,相当于预先在这段血管里植入了一层保护膜。所以总体上说,采用这项技术三方都能获益,但不可否认,患者方在获益的同时,付出的金钱代价也相当大。” “没事的,徐医生,这个我能理解的意思是,患者获益是少挨一刀,得到更安全的救治,医生则可以大幅降低操作风险,那您刚才说的第三方,又是什么?医院收益?”章炳同的理解能力非常强,几乎瞬间就抓住了关键。 “定价是公开透明的,医院赚不了多少。第三方,自然是这项技术本身,您刚才提到希望它能被纳入医保,想必在媒体行业深耕这些年,对医疗现状也有一些了解吧。如今医疗资源的发展是一个零和游戏,患者方在获益的同时,付出的金钱代价也比较大,很可能让患者家庭捉襟见肘,那么类似这样的患者未来呢?” “……只是这项技术要真正进入医保系统,这个过程是非常漫长的。就目前而言,医保报销覆盖的都是相对成熟可靠、有充分循证依据的治疗方案,而像这种新颖乃至前卫的有效方案,在进入医保之前,必然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而医疗企业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个新技术真正快速产生收益的阶段,恰恰就来自患者自费或部分自费的窗口期。让更多人看到国内介入发展的巨大潜力,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收益?” 徐云珂不急不缓分享着她的一些见解。 章炳同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医疗医药领域的新技术,边际递减效应非常明显,如果国内企业不把握住这个窗口期,未来一旦被国外产品完全占据了市场,反而会更加受制于人。” “是。其实在临床上,从确定介入效果符合预期,到这个方案被正式纳入医保,中间本身就存在一个灰色的过渡期。我虽然有相对充分的证据可以说明它确实有效,但距离它被写进医保目录,仍然存在不可忽视的时间滞后,所以也非常希望有国产企业能尽快入局,尤其是在小儿介入这块。”在这个纸媒依然拥有强大舆论力量的年代,徐云珂很清楚自己这番话传出去会面临什么。 但她更清楚,越迟发展,沉默成本就越大。 能早早有一个行业外的人看到它的价值,就不枉费新闻发出去之后可能挨的那些骂。 “现实是开胸反而更便宜,而且从概率上说确实存在极少数人可能不需要介入也能侥幸直接取出。那么在相当一部分读者眼里,您推荐的这个方案就极容易被解读为昂贵的、牟取私利的手段,甚至被扣上过度治疗导致医患信任崩塌的帽子。”章炳同非常认真地推演了文章发布后可能出现的公众反应。 徐云珂点头又摇头:“如果以结果论倒推我们医疗行为,那不是医疗,而是市场。” “不否认医疗机构会有把它们当工具甚至欺瞒治疗效果。”徐云珂继续输出,“人性的根源,每个行业都如此,正因如此,监管才有价值。” “良好的手段可以促进好的现象,但好的现象不能说它是由良好的手段促成的。” 两个人越聊越深入,从医疗伦理到公共卫生政策,从技术推广到媒体责任。 徐云珂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从这种视角和她碰撞的对话者了,谈兴渐浓。 可惜门诊开始的时间就要到了。 两人最后互相留了一个号码,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会面。 告别徐云珂之后,章炳同带着苏雅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兴奋地复盘:“等下采访患者家属的时候,想来会看到完全不同的视角碰撞。话说回来,这位徐医生实在太犀利了,跟她聊天真是费脑子,不过这一趟绝对值得,介入绝对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噱头式前卫治疗,它有非常巨大的市场潜力和治疗价值。” 苏雅跟在他身后,却有些心不在焉。 似乎有些事情,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关于一个男孩因为鱼刺导致主动脉大出血、紧急开胸后还是宣告死亡的新闻,她记得非常清楚。 她还记得,当时附一那位负责接待患者家属的年轻女医生,后面为此被情绪失控的患儿家长打成了重伤。 不是这一次? 可不应该啊,她明明就是在今年实习的夏天之前遇到这件事的。 只是那时候她加入的只是一家根本排不上号的小报,连采访三甲医院医生的资格都拿不到。 算了,等下就知道了。 上辈子她跟着的那位前辈,就是那个撺掇家属起诉医院、从中捞取赔偿分成的男人,她亲眼见过那家人的嘴脸。 · 两人先是来到消化儿科病区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肖主任正和一位老熟人在聊天,便是医患办那位标志性的大背头。 此刻他正站在肖华奇的办公桌旁,循循善诱地跟他交代着什么。 “近期那一片病房的监控都会全天开着,你们的病历每一份都要由我们这边过三关审核,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总之……” 大背头压着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操碎了心的疲惫。 肖华奇也是一脸无奈,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搁:“知道。总之,一切操作必须合理、合规、合法,就算真被投诉了也不能受委屈,救命为主,稳住大家的心态,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能搞个医疗黑名单制度出来吧,这家人实在让人头疼,早上要不是我们人拦着,都往嘴里倒豆浆了,根本不知道禁食是什么概念。” “忍一忍,奇葩患者也不是那么多。不过你们也不用太紧张,昨天急诊蔡主任把他们无辜打明医生巴掌的视频给我了,如果后续真有麻烦,只能互相告一告,我们已经联系律师了,他说无辜殴打他人和寻衅滋事两个都可以。” 前者只是治安问题,后面那就是刑事责任了。 章炳同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脸上带着一丝半是调侃半是无奈的笑:“你们俩这么光明正大地密谋,合适吗? 苏雅在旁边则是一脸诧异,师傅,你还正大光明偷听呢。 “老章来啦,怎么说,和徐医生聊的好吗?”肖华奇倒是一点也不避讳,他办公室都敢开着自然不怕,笑着招呼人进来坐下,“你都不知道,你差点就有一条喝豆浆致死的新闻了。” “别了,这新闻我就没兴趣了。不过刚刚去了一趟,收益良多,感觉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海归医生,如果不是你说她刚回国,根本看不出,她非常了解国内的医疗情况。”章炳同调侃完,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今天能采访鱼刺患者家属么?” “明天吧,这孩子这两天都不能吃东西,他们压力估计大着,情绪激动的你未必能采访到呢。” “没事,情绪激动也好,更直接。” 于是两个人便穿过走廊,前往病区。 毫无意外,苏雅硬生生听了这家人连续往外倒了一个多小时的黑色苦水。 对着刚刚救了自家孩子命的医生,他们照样骂黑心、骂丧良心,从头到尾没换过花样,完全是浪费他们两个记者的时间。 回程的路上,苏雅实在憋不住了:“师傅,您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了解他们?这家人简直称得上狼心狗肺了。要不是医院不能拒收病人,估计没有哪家医院愿意收他们。” 她甚至觉得附一从一开始就不该费心去救。 “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可我们是做记者的,要先把所有主观判断扔掉,才能去触摸真正的事实。你说取一根鱼刺要花十万块,这个情况,就算是落在普通善良的老百姓头上,也足以让一个家庭因病致贫。所以这个代价到底值不值?值得读者去思考。”章炳同摇了摇头,声音平缓但语气很重,“徐医生刚才有一句话说得非常深刻,医疗资源的发展从来都是一个零和游戏,而医患本身的斗争更是如此,他们当医生的,要面对的恶人、要面对的撕扯,比这多得多,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真实还原本身。” 他转过头,看了苏雅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小雅,我发现你小小年纪,身上的戾气倒比我们这些在社会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还重,你看看人家徐医生,有锐气,但不锋利,那才是能走稳职业道路的样子。” 苏雅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去,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着。 作者有话说: 案例根据参考:胡鹏,李友忠,汪芹,赖若沙,杨新明,朱纲华《食管异物致穿孔并发致死性大出血治疗的研究》,对食管异物致食管穿孔损伤颈部动脉或主动脉者,最安全的治疗方式是经颈侧切开或开胸取出异物并进行血管修补和食管修复,不过按照临床上仅有 l%左右的患者需要进行外科手术干预,绝大多数患者的异物可在内窥镜下取出,不用恐慌。 第49章 偶像 第49章 偶像 “急诊签到28天, 奖励复古解压玩具*1。” 徐云珂盯着视野右上角弹出的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近这几天的签到奖励简直了。 昨天是愚人节,系统给了她一支可定位签字笔, 好歹还算有点实用价值。 今天直接退化到玩具。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白大褂胸口的口袋,糟糕,没了。 那支笔刚刚查完房之后放哪里来着? “小星星, 看看笔在哪里。” “在急诊手术室更衣间。” 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徐云珂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一边偷偷把那个刚到手的新玩具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来, 搁在掌心里。 火龙果的造型, 做得还挺逼真, 玫红色的果皮上带着细小的绿色鳞片, 握在手里刚好一手掌握。 她总觉得好像听谁提起过火龙果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算了,应该不重要。 她试着捏了一下, 玩具在手心里塌下去,随即从顶端到指缝中挤出一小坨鲜红的果肉, 手感意外地好, 既解压又能放松手部肌肉。 走进门诊的时候, 她一边捏着火龙果,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今天刚出的吴平日报, 这是章记者特意给她放在分诊台的。 “五岁患儿因鱼刺花费十万元,高昂治疗费的背后究竟是生死时速,还是医疗过度?” 光看标题就很有讨论欲望。 整篇报道读下来,这位记者最终把落点放在了医疗决策的复杂性上, 找了不少医生和专家一起探讨生命优先还是成本可控这个永恒的命题。 但这次医疗落点最终都指向了介入耗材这个核心,因为它是纯进口、价格高昂,才是导致这次总费用节节攀升的主要原因。 即便以徐云珂相当苛刻的眼光来看, 也不得不承认这篇新闻写得深入浅出,文学功底扎实。 新闻不死啊。 她忽然想到后世那些充斥浮躁、对立和片面的拼凑式头条,再看看眼前这份沉甸甸的报纸,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还真被章记者说中了。” “老师,早。” 门诊时间快到了,今天是平娜第一次参与门诊坐诊,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徐云珂旁边坐下,听到这句感慨,主动问了一句,“说中什么呀?” “早。”徐云珂把日报递给她,“之前那个章记者说咱们那台心脏杂交手术的报道应该没什么人看,还真被他说中了。这都快一周了,没有一个人来咨询过。” 平娜微微一愣,低头看到报纸头条写的就是她们医院的案例。 哦,好像是那天烧烤聚餐吃到一半老师被临时叫回去的那个小患者。 她快速扫了几行,眼睛就亮了起来:“这文笔和结构真好,从事件到费用,从决策到困境,最后落回整个社会体系,比我们之前医院登过的那些头条强太多了,那些冷冰冰的数据看起来更像论文,而这篇文章的写法有共鸣,有思考,还有科普和教育的意义,写得真好。” 她翻到背面,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啊,明医生还科普了小孩子误吞异物的处理办法,不能喝醋,不能吞饭,哈哈,这确实是老一辈最喜欢用的土办法,好可爱的漫画,这是她亲手画的吗?” “啊?还有漫画?”徐云珂刚才只看完了正文部分,探头凑过去一看,果然另一面是一整版寓教于乐的急救知识科普,配着线条俏皮的手绘插图,她目光落到最下面的感谢词上,确认了明阳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还真是,果然是有天赋的人啊。” 平娜感觉到老师的靠近,整个人像被静电打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拉开了些距离。 “干嘛那么怕我,我会吃了你吗?”徐云珂察觉到她的反应,忽然起了玩心,调皮地往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模样倒不像是带教老师,更像一个正在调戏小姑娘的纨绔公子哥。 平娜有些无语。 接触才小半个月,她已经见识过了,她这位老师的性格实在多变,一时飒爽利落,一时又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 她微微别开脸,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喜欢有人靠我耳边太近,又痒又难受。” 徐云珂立刻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往后退开,认真道歉:“哦,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下次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 她反而很高兴平娜能主动说出自己的边界,随即想起另一件事,顺势问道,“对了,程主任有说什么时候开研讨会吗?” “啊,你不知道吗?就定在下周日,本来这周日也可以,但宣传科说大阶梯教室那边还需要再装修一周。虽然这次决定得很仓促,但他们会全力以赴做好准备。”平娜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迈克尔教授和戴维教授不是老师亲自约好的吗? 我为什么知道,你又没和我说。 不过应该是这周她除了急诊这边还要兼顾胸外科那边的工作,忙忘记说了,能理解。 徐云珂喜笑颜开,完全没料到自己随口提的一个小分享会居然能引来这么多人报名:“大阶梯教室?那么多人想跟着学啊,不错不错,附一的学习氛围整体还是很好的。” 还有宣传部协作,哎呀,做个院内分享也挺能营造学术氛围的。 嗯,那天可以画个全妆,现在好像挺流行全包眼线,找机会试试。 “那当然,这可是能见到偶像的机会呢。”平娜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还是老师您厉害。” 不管是迈克尔还是戴维教授,那都是顶尖的心外科领域学者。 如果没有徐云珂在中间牵线,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亲眼见到这些名字从文献里走到讲台上。 徐云珂老脸微微泛红,没想到她已经在附一那么有影响力,都做偶像了。 不过也是,她现在年轻漂亮,能力也很不错,当偶像完全不过分! 但是吧,可能太久没被那么直接的夸,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谦虚几句,却看见平娜忽然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老师,您手里这个……” “哦,这个啊,解压玩具,你试试,捏起来可舒服了,比橡皮泥还舒服。”徐云珂笑着把火龙果递过去,“外科的手对触感要很灵敏。” 平娜的视线在徐云珂的手和脸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就算了,老师不愧是老师。” 徐云珂这才注意到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惊愕,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怎么了吗?你对这个水果过敏?放心,这是假的。” 平娜还没来得及解释,徐云珂值班手机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语气立刻切换成职业模式:“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抓起听诊器,把火龙果随手往桌上一搁:“有个车祸伤到心脏的,门诊这边你来接,虽然是第一次独立坐班,但我相信你能行,有问题随时联系王医生。” 说完人已经快步走出了诊室。 平娜苦着脸目送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诊室,低头看向桌上那个安静躺着的小火龙果。 她小心翼翼地用报纸盖住它,再用指尖拎起来,迅速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双手合十,向天祈求,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我买的!是老师的,你去找老师吧,求求了!” 然后她以一个相当神圣的姿势迎接了今天第一个门诊患者,以及毫无悬念地吃到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投诉。 原因:装神弄鬼。 这让平娜原本因为成功统筹一次国际研讨会而挺得笔直的背脊,一下子又弯下去了一点点。 · 去急诊路上,徐云珂遇到了闻讯赶来的黄燕洁。 两人互相点了个头,并肩快步往前走。 急诊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近门口的床位旁,罗惠琳正埋头做着心肺复苏,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医护。 患者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输液泵和输血器,监护仪屏幕上的心率显示150次/分,血压仍然在75/42mmhg附近挣扎,低血容量警报持续作响。 但罗惠琳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积极做着抗休克治疗,一边继续做着标准而有力的胸外按压,一边头也不抬地同步汇报病情:“多发伤,自行车撞轿车,现在测不到血压,心脏骤停,我先抢救复苏,循环还没稳定。目前判断胸腹联合创伤合并头部开放伤,全身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我高度怀疑存在外伤性心脏破裂,不确定能不能撑到手术室,所以让你提前过来看。” 徐云珂从旁边护士手里接过患者的记录和检查单。 深昏迷,gcs评分只有三分,属于随时可能死亡的危重级别。 急查的头、颈、胸、腹ct影像上,密密麻麻的诊断意见几乎铺满了整张报告纸。 她这周正式组建治疗小组之后,小儿心脏的患者是一个没接到,但急诊这边的心脏大血管手术倒是接了好几台,不是在早高峰就是在晚高峰。 眼前这个,也算是近期受伤程度最重的了。 心脏破裂,属于心外科最凶险的急诊之一,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半小时到一个小时。 破口一旦扩大,大出血根本无法控制,患者会在几分钟内发生不可逆的心跳骤停。 神仙难救啊。 徐云珂皱紧了眉头。 从入院时间算起已经过去了30分钟,所以外部创伤现在才被清理得勉强能看,没那么血淋淋,但里面的出血点显然还没止住。 她快速靠近,指尖压上患者颈动脉,同时把听诊器贴到心前区:“单纯按压不行了,心包积液估计已经满了,我做个紧急穿刺减压吧。” 她说的穿刺,自然是心包穿刺。 情况危急到这个地步,最好立刻就地做,但风险确实不小。 “太冒险了吧?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一旁早早就了解过患者情况、做过初步评估的李强,幽幽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特有的疲沓和无奈的现实,“这个患者情况比较特殊,肇事司机跑了,联系到的家属一听车祸就直接挂了电话,抢救抢救也就算尽力了,你看目前这受伤程度,我和你修补止血,后面还有脑损伤等着处理,术后还得去icu复苏稳定才能择期再开,大概率要做好几期手术,算下来没有十万块根本救不下来,最后这笔账大概率还是我们科室的奖金扛,咱们手术组好几个月都白干。” 好家伙,这感觉比心脏破裂本身还棘手。 “这个患者还年轻,做吧。”就在徐云珂还在权衡顾虑的当口,蔡军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抢救室。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宽阔的深色西装衬得整个人格外挺拔,显然原本并没有查房或上班的计划。 “他运气不错,今天我本来就要去外面和人敲定我们急诊联合救助基金的事,如果后面交警确实找不到肇事方,就让他当第一个受益者吧。”他停顿了片刻,抬起手,认真地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总之,还是要谢谢你,放手去做。” 如果没有这周徐云珂发起的研讨会带来的影响力加持,这件事他恐怕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推上一阵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很多事情推进的速度都格外快。 他决定最近也要想办法挖几个像徐医生这样既有背景又有实力的天才。 说完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也没再多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强倒是早就习惯了蔡主任这种风格,几乎是在人消失在门口的同时,他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买房基金终于又有了增长的希望:“徐医生,你大胆干!我李强永远跟随!” 有没有可能,她刚刚其实还没下定决心要上手? 她们组很穷的! 而且这人还没救活呢,提前感谢什么? 徐云珂目送蔡军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浮起一种似乎被道德绑架的微妙感觉。 行吧,救就救吧。 刚好就给他们一点震慑看看。 抢救室的护士已经把穿刺包准备好了。 徐云珂拆开外层包装,戴上无菌手套,用碘伏棉球绕着穿刺点周围一圈一圈地消毒。 她的手指再次确认穿刺位置,胸骨剑突与左侧第七肋软骨交界处的下方,穿刺方向直指左肩。 “徐医生,要不要……”一旁备好耗材的护士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再做个超声定位?推过来也就几分钟的事。” “来不及了。”徐云珂已经抽好了利多卡因。 局麻针尖刺入皮肤,打了皮丘,然后逐层往下浸润。 这个患者的意识早已模糊,再也不会对任何针尖的刺痛做出反应。 她换上十六号穿刺针,穿刺方向与腹壁成四十五度角,针尖向上、向后、稍偏左,稳稳地进入了心包腔的后下方。 针尖穿过膈肌和心包膜的一瞬间,传来极其轻微的落空感,很轻,轻得像一张薄纸被扎破。 然后立刻回抽。 暗红色的血性液体涌进了注射器筒身。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开始发生变化。 70/40……80/50……90/55。 心脏在摆脱了外部压迫之后,搏血功能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而她抽出来的暗红积血已经超过了50毫升,可见刚才的情况有多紧急。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全科检测仪提供的透视视野下完成的,虽然她本身已经可以盲刺,但考虑等下做修补最好的入口,还是花了120保上一手。 在旁人眼里,就只剩下瞠目结舌的份了。 尤其是李强,这一刻他胸腔里那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全是因为对学习的渴望。 不行不行,已经被石主任忽悠过一回了。 绝不能! 绝!不!能! 罗惠琳倒没有特别惊讶。 在真正的战场上,哪有时间给你推超声,所以很多军医都具备盲视野下紧急处理心包填塞的能力,所以她曾经在军医院见过同样顶尖的盲穿技术。 她眼看患者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我来恢复循环,十分钟之内送手术室!” 徐云珂点点头,带着黄燕洁快步出去备台,同时通过内部系统紧急调度血库的红细胞和血浆。 距离患者受伤超过四十分钟后,急诊手术室的灯牌正式亮起。 第50章 好巧 第50章 好巧 无影灯精准地汇聚在手术区域正中。 黄燕洁已经完成了全麻诱导,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而规律。 “消毒范围扩大到胸肩背部,铺无菌巾,准备开胸器械, 速度要快。”徐云珂确认完患者体位,伸手接过手术刀。 “收到!”李强和他的助手小朱,连同护士组齐声应答。 消毒、铺巾、穿针引线, 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严丝合缝, 没有丝毫拖沓。 徐云珂持刀在患者胸骨正中划下一道精准的切口后, 切换电刀, 逐层分离皮肤、皮下组织、胸骨肌, 随后用胸骨锯小心翼翼地锯开胸骨, 牵引, 定位。 胸腔被完全打开的一瞬间,暗红色的积血从深处涌了出来。 心包已经高度膨隆, 张力大到几乎透光,隐约能看见下方心脏不安的异常搏动。 她快速游离, 分开心包前淤积的血肿和脂肪组织, 暴露心包, 用剪刀在膈神经前方做l型剪开。 李强迅速清除心包内积血和血凝块。 得益于检测仪中的破裂口引导,徐云珂不需要花时间在血海中寻找心脏裂口, 目光锁定了左心房破裂位置。 她小心地用心耳钳钳夹控制出血,切除破碎的组织边缘。 这是争分夺秒的修补。 徐云珂几乎全神贯注,每一秒都在和血神赛跑。 一旁的谢珍珍难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递交器械时手指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是她第一次在配合中感到自己的速度有些跟不上。 “好。” 徐云珂没有多余的话,目光紧紧锁定心脏破口,口中快速而清晰地报出指令。 “持针。” “垫片针。” “钩线。” “五号。” “血镊。”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每一道指令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利落。 听到指挥的节奏后,谢珍珍反而稳了下来,虽然有点吃力,但器械开始准确无误地拍进徐云珂的掌心。 然而缝合还没结束,黄燕洁突然高声预警:“心跳!” 骤停! “抽吸!” 徐云珂的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覆上了那颗脆弱的心脏。 她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手指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开始按摩。 这颗心脏因为失血和破裂,质地脆弱得如同豆腐,暂时没有韧性可言,她甚至不敢称之为按摩,只是在安抚的同时精准地按住出血口。 她直视着心脏,自然比黄燕洁要更先感应到心脏的情况,所以并不慌乱。 一下。 一下。 放慢呼吸,一下又一下。 原本停下搏动的心脏,竟然真的跟着她特意放缓的呼吸节奏,一点一点地复苏了。 她等不及心跳完全恢复到理想状态,再次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 只剩下最后一道收尾,就在这一刻,距离车祸发生刚好一个小时。 徐云珂心里默默感谢。 虽然系统从未单独给过心脏破裂相关的学习课件,但随着模拟患者病例治疗数量不断累积,她的缝合训练时间也在同步增长,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 如今她的缝合速度已经向前迈了一大步,正是这份自信,才让她敢接下这个患者。 手腕继续飞转,剩余的缝线在破口边缘被缓缓收紧。 每一次提拉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既保证缝合严密,又避免过度牵拉损伤脆弱的心肌。 一针,两针……她没有再数,全凭感觉加速,直到用持针器打结固定。 “检查吧。” 经食管超声探头在食道内缓缓转动,一直守在一旁的王胜男一边操作一边紧盯着屏幕:“左心房破口修补完整,没有残余分流,心包腔没有活动性出血,可以了。” 谢珍珍清点完器械,徐云珂和黄燕洁说道: “等下定点报下血压。” “好。” 心脏破裂的地方虽然已经修补好了,但患者身上还有其他出血口,最严重的在腹部。 正是因为腹部的状况不允许,她才没有给患者接体外循环,而是选择在不停跳的状态下直接做心脏修补。 “你来接手吧,我旁边协作。” 接下来的舞台属于李强。 在上患者的心脏刚刚重启,徐云珂还不能急着关胸,她守在一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强的手术能力确实很强,虽然整体游离和缝合的速度跟石飒飒那种级别还有距离。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患者再一次出状况,这次不是骤停,而是室颤。 徐云珂这次没有再用手去安抚,而是快速用电击精准刺激窦房结。 自主搏动恢复,心率逐渐平稳,血压开始回升。 她低头看着患者正在被源源不断输入的库存血,又看了一眼刚才从心脏和腹腔里吸出来、静静躺在透明收集水桶里的那些暗红色的血,轻轻叹了口气:“遇到这种大出血患者,如果能有自体血回输,后期康复也不至于那么漫长。” 按照目前输血量,这人身上的血液都换了一轮了,后期康复的炎症问题会很多。 自体血液回输机在国外其实早就有了,但似乎附一还一直没有引进。 一旁从头到尾严阵以待、但始终没被用上的华宸忽然接口道:“已经在引进了,姚主任说下周就到。好像下周我们还有不少新器械和耗材要迭代呢,听说庄主任还拿下了好几个医药企业研发的临床合作。” “我也听说了,鸟枪换炮!我们科室还要进一台新的国产ct。”王胜男狠狠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痛快,“庄主任现在就是我们科室的女神,天知道我们因为设备老化被你们临床埋怨了多少年。” 徐云珂不由跟着感慨。 附一的发展潜力确实不错,她才入职不到一个月,整体的资金运作看起来相当充裕,不仅有预算装修阶梯教室、办研讨会,还能同时引进这么多耗材和设备。 估计和医保局的关系也不差,看来当天他们的资金运作逻辑相当健康,估计剥削了不少人啊。 · 就在李强的手术快进入收尾阶段时,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双臂举在胸前,手术帽和口罩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手术目镜。 他一步一步走近。 最后在徐云珂身旁站定。 “好巧。” 虽然几乎整张脸都被口罩和目镜包裹住了,但徐云珂还是从那双露出来的眉眼、语气间准确地辨认出了来人:“姚霁,你?” “我是封庚。” 封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她旁边了。 这些时间里,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等着这样一个重逢的机会。 两人的目光在口罩上方相对,停留了片刻。 “是挺巧。”徐云珂恍然。 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天吃烧烤时顾昀霄磨磨唧唧、还莫名其妙对她说了一句“他有的”。 还真是有腹肌。 妈呀,那小子该不会真跑去摸过、或者看过…… 一想到画面,莫名就想起了上辈子某天护士给她看过的同人漫画图,似乎可能大概很……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直到封庚身后急急跟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打破了这片微妙的沉默。 “主任,你怎么比我还快!这头部创伤还是交给我吧!不要跟我抢好不好!求求了!你怎么连这种手术都要跟我抢啊!”汪宝仁苦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悲愤。 患者不是只需要做一个开放性颅脑外伤清创缝合吗? 丙级手术啊! 他学医十余年,头发都快掉光了,才熬成主治2年,可很多脑外手术根本轮不到他上台。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患者,结果他家主任连这都要亲自下场跟他抢。 ...... 李强正在收尾的腹部缝合,手忍不住抖了一抖,口罩下面憋笑憋得辛苦。 好家伙,这能叫巧? 这……简直是当场拆台啊。 原来封主任跟徐医生是认识的,封主任以前还叫姚霁? 封主任居然抢自己组里小主治的活……这意思是念念不忘? 这两人绝对有情况! 李强在缝合的末尾吃到这个八卦,手速忽然快了一倍都不止,三下五除二想收完尾,这才能看看他们的表情。 至于封庚…… 刚才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身后这嗓子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他脑子高速运转,快速回忆了一遍患者入院的影像报告,随即侧过头,轻描淡写地撇了一眼身后话多的汪宝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笃定:“患者冲击不小,我看报告考虑弥漫性轴索损伤,想做个确认,你会?” 那ct影像看起来也不太像弥漫性轴索损伤啊! 而且患者昏迷指数偏低,入院后似乎曾出现过短暂的意识…… 汪宝仁满腹狐疑。 但他跟在封庚身边久了,已经从主任那平淡到几乎淡漠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异样。 他果断选择了闭嘴。 封庚站在患者头部旁边,仔细查看瞳孔,确认了情况之后,还是把位置让了出来:“你来缝合吧。” 行吧,没得看的感觉。 李强闭合腹部的时候,顺便把胸腔也一并关了,安置好心包和胸腔引流管,把最后一丝缝线剪断,终于伸展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老腰。 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里带着一些轻松和好奇,下意识转向徐云珂:“今天运气还不错啊,可以得闲吃个午饭了呢。吃什么呢,对了,徐医生,要一起吗?” “小!强!哥!”一旁的助手小朱脸色骤变,惊恐地瞪着他,“你又在说什么啊!你学王飞那张嘴干嘛!” 李强一脸茫然,他就说了吃午饭啊。 等等……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手术室斜对角的广播喇叭,安静如鸡,没有任何动静。 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我怎么会跟王飞那厮一样。上次那场大车祸,听说他被不少人唾弃呢,我才不会……” 话音未落,广播骤然炸响:“请手术医生尽快收尾、消毒备台,吴平市mg高速发生连环车祸,预计有5名重伤患者……” “妈呀!完了完了,今天这话你们谁都不许传出去。”李强刚想威胁一圈,目光扫过手术室里的人,突然收声。 一个神外的副主任,一个胸心外科的主治……全是石主任都指挥不了的大神。 好吧。 他默默脱下手术手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这嘴真该死。 徐云珂感觉到了手术室里所有,包括封庚,都对李强的集体唾弃。 她原本也很想一起的,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记忆忽然被点亮了。 那天一起吃毛血旺的时候,王胜男说过的话,她终于想起来了。 好像是火龙果? 再往前想,那天签到的奖励,似乎就是个芒果? 应该,大概,可能……跟她没关系……吧? 有关系也没事,这不是有现成的背锅侠嘛。 徐云珂默默转身去重新消毒洗手换衣服,准备迎接下一台手术。 4月3日晚上23点59分。 深夜。 终于处理完昨日那一波连环车祸的所有重伤患者,徐云珂和石飒飒几个人都瘫坐在了更衣室通道的拐角处。 五个重伤,中间还穿插了一台急a夹患者,从抢救到稳定,再到手术讨论和亲自开台,她从昨天中午之后就没有走出过这层楼。 当然,她旁边的石飒飒和李强也是。 在座的这群人里,好几个已经超负荷运转二十个小时以上,累到直接就地躺平。 唯有石飒飒还有骂人的力气,一根手指就差戳到李强鼻子上了:“你丫的以后再说这种晦气话,我让你天天去掏直肠。” 李强撇撇嘴,声音因为疲劳而有些含混:“你不是以前也说过……” “我是主任!” “副的。”李强倔强地纠正。 “你再说一遍?” 李强果断闭嘴。 为了缓解被主任当众点名的尴尬,他慢慢挪了挪身体,往徐云珂的方向蹭了蹭,没话找话:“徐医生,你缝合速度好快啊,怎么练的?” 大伙都累瘫了,本来整个空间是静态的。 可因为李强这一挪动,原本躺在徐云珂旁边的汪宝仁忽然像触了电一样,用手肘撑着地面,以匍匐前进的姿势拼命远离李强! 他想做缝合,但是不想不间断做一助!!! 大概是觉得匍匐前进的速度还不够快,他又把心一横,竭尽全力,改成四肢着地快速爬行,一口气爬到石飒飒的另一侧,抱起手臂,闭目躺平养神。 整套动作没有行云流水,但确实一气呵成。 徐云珂看着汪宝仁那避瘟神似的爬行,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无语凝噎的李强,用一种和蔼的语气给这位背锅侠分享了一句箴言:“多练。” “就没点诀窍?” “花钱练。”徐云珂非常真诚地看着他。 系统是不可能的,但现实世界里其实有类似的东西,“朗格尼有那种一比一还原的外科训练厂家,腹腔镜、胸腔镜、甚至心肺复苏相关的练习模拟器都有,我有代理商的联系方式,就是机器贵了点,要给你介绍一下吗?” “呵呵呵……算了,我们练习室里那些就挺好。”李强干笑两声,随即把憋了20多个小时的八卦之魂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那个,你跟封主任……是那种关系?” 更衣间这里本来极安静,这话一出,再累的人也都默默竖起了耳朵。 其中汪宝仁的眼睛更是瞬间金光闪闪,睁得老大。 徐云珂弯了弯嘴角,倒也没扭捏:“可能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吃瓜还是要有直接问的传统,不错,可以保持,这样防止二手消息。 李强的嘴已经张成了一个大写的o。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朝她比了个耶的手势:“据我所知已经两个前任了,还都是副主任级别的青年才俊,而且好像还都有点小帅,我感觉到了那么一丝丝自卑。” 徐云珂忽然来了兴致,摸摸下巴:“你把口罩帽子摘下来我看看。” 他们俩接触大多数时候都隔着口罩和帽子,还真没好好端详过对方的脸。 李强眼睛一亮,一把扯下口罩和帽子。 别说,名字虽然大众,但李强这张脸可以说是眉清目秀的。 就是,太嫩了。 像小学生,哦不是,初中生…… “你适合更好的。”徐云珂诚恳地给出了结论,虽然她还是挺喜欢有趣的灵魂,但确实吃不下太嫩的草,“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噗!”石飒飒直接笑出声来,毫不留情地补刀,“知道他为什么只能待在手术室了吧?门诊那是出不了半步,不然怎么同一批出来的肖华奇都当上副主任了,他35还在做主治。” 徐云珂微微张了张嘴:“肖主任才……35啊?” 李强撇撇嘴,提起这个对比就一脸无语:“你别光看发际线好吧!他脑门上那道发际线是自己用剃刀推出来的!可恶,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他媳妇给他出主意,说患者普遍喜欢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然后他就……” “啊?发际线还能自己剃?”徐云珂觉得世界实在太大了。 “当然啊,胡子不是也能剃吗。” “所以你怎么不干脆留胡子?”徐云珂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盲点。 “因为他没有啊,天生的毛囊问题,哈哈哈。”一旁的住院医小朱觉得自己最有发言权,“强哥每次去病房查房,那些患者家属都选择握我的手感谢我,懂吧?” 徐云珂已经完全能脑补出那幅画面了,笑颜如花,难得真心实意地安慰了一句:“这都是别人求不来的年轻,很符合,嗯,医生本来就是要当一辈子的学生,符合设定。” 光线从通道尽头斜斜照进来,坐在地上的徐医生笑起来可真好看。 李强那小心脏又结结实实地蹦跶了一下:“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要么你把我调去你们组吧?做不成夫妻就做夫子,我感觉我天赋还不错,有那么一点点想学介入。” “你说什么呢。”石飒飒假装只是不经意扫过来一个眼神,但整颗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她的得意干将,总不能到头来既没留住徐云珂,还把自己的主力搭进去吧!? 李强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随便说说,随便说说。主要是介入虽然贵,但创口小啊,我也是看了徐医生那个鱼刺新闻才联想起来的,我们重伤患者很多失血量都特别大,有些动脉破裂开腹之后处理起来特别麻烦,要是能用介入先做封堵,再缝合,感觉非常有戏。” 他脸上写满了小心思,但说着说着反倒把逻辑梳理得越来越顺。 石飒飒却已经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眼睛一亮再亮:“好像真是这样,动脉破裂的确实太棘手了,要是危重创伤里能融入介入手段……” 她越想越兴奋。 但毕竟这会大家是真的在喘气,没有人想再动脑子讨论工作。 一旁的牛力适时岔开话题,好奇地问李强:“你不要结婚生孩子了?” 李强犹豫了一下:“那还是要的,我三代单传呢,我奶奶可急了,想四代同堂呢。好吧,介入推广慢还是有原因的。”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女医生这时候认真做了科普:“其实介入的辐射风险没有传说中那么高,又不是超剂量、长期无防护暴露,真正导致不孕不育的最大风险,是久站、憋尿、熬夜和腰椎劳损这些职业通病。而介入推广慢,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费用问题,上游生产厂家就那么几家,绝大多数人连学的机会都没有。” 徐云珂不由看向说话的人。 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已经摘了手术帽,梳着一个低单马尾,八字刘海因为汗粘变成了一束一束,可惜穿着统一的手术服,看不到胸牌。 “对,你说得很对,是这个道理,你是普外的?” 女医生浅浅一笑:“泌尿外科,于靖茹,徐医生,久仰大名。” 徐云珂尴尬一笑,试探着问:“应该不是……八卦方面的大名吧?” 于靖茹笑得更灿烂了,倒也不拐弯抹角:“那倒也没有很多。只是你之前那份多学科联合治疗的方案,基本上所有主治都传阅过了,我也骂过你,所以才说久仰。” “嘿嘿,我也是,我是神外的汪宝仁,徐医生,我们前天见过的……” “好吧,我也骂过,加我一个,我是骨科的……” “我也,普外……” 黄燕洁从最里面探出头,用一贯平稳的语调补了一刀:“我们麻醉科那帮小崽子们,骂得最凶。” “呵呵,呵呵,我的,是我的错。”徐云珂这下是真真正正地尴尬了。 她其实也很后悔,当初把那份方案做得太周全,装完那一下之后,换来的就是能者多劳劳劳劳劳……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大伙倒是真正互相认识了一轮。 而徐云珂也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新一天的零点已经到了。 唉,算算日子,满一个月了。 要是连昨天也算上,她是一个完整的周末都没休过。 如果后面急诊真升级成急诊中心,那她似乎、可能、大概也不会太清闲。 急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门诊好啊。 “恭喜宿主,签到急诊连续30天,奖励医院周边任意商品房*1套。” !!! 徐云珂一个激灵,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恰好,刚结束开颅手术的封庚推开了更衣间的门。 他看见她朝着自己的方向站起身,即便还没带上他的眼镜,即便散光,他还是能看到她对着整个眼睛亮晶晶,恍如星河。 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股难以忽视的触动。 他立刻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浓颜深邃的脸,眉眼含情,鼻梁英挺,整个人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愉悦,轻声道:“好巧,叙旧?” 作者有话说: 引用参考:王海霞《25例心脏大血管损伤诊治体会》;陆允平 周志有《创伤性心脏破裂诊治8例分析》 第51章 期待 第51章 期待 “?” 你谁啊。 哦, 是姚霁。 没带眼镜的样子确实很久没见了。 徐云珂想了想,觉得毕竟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多少得给人家一点面子, 特意摘了口罩,露出像中了一百万的笑容,语气轻松地打了个圆场:“是巧了。那什么, 我先回家睡觉了, 有机会叙旧。” 后半夜icu要是有情况肯定会呼她的,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赶紧回小公寓, 关上门, 好好对着天花板呐喊一声。 她马上要在城市中心地段拥有一套房了! 快乐齐天!绝不分期! 要知道, 上辈子房奴多年, 以为拥有了避风港,结果发现, 风全是房贷吹来的。 · 她笑容璀璨夺目,但是显然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下班。 封庚瞬间收回了刚才那一丝难得的愉悦, 面部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惯常的清冷, 嗓音也重新压回:“哦。” 徐云珂回以礼貌点头,也没在意什么, 立刻便往外走。 只是她这一走,封庚交错而行后,才看见一地东倒西歪的同事正齐刷刷地望着……他。 看不出连轴转的精神……矍铄。 有玩味的,有调侃的, 有纯粹好奇的,当然,还有直接开口问的。 石飒飒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猎物尾巴的兴奋:“哎呀封医生啊,来来来,别急着叙旧,先跟我们唠嗑唠嗑,你是徐医生前任啊?哎呀,我说之前院里组织好几次员工联谊你都不见人影,闹半天是要求太高啊。” 汪宝仁则暗戳戳地补充,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十足:“没想到,高冷的我主任……居然是主动型的。” 李强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终于把一串零散的线索链接起来:“我说最近我们车祸创伤叫你们神外会诊,你一个主任怎么来得那么勤,原来是想……偶遇?” 封庚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被这波围攻噎得不轻。 但他的自制力毕竟深厚,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只是转身快步朝男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扔下一句:“抱歉,我还要去科里icu看看床位调度。” 他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只是神外的汪宝仁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我家主任好像……同手同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从更衣室通道里炸开,惹得封庚走得更快了,背影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促。 刚才已经吃过一轮徐医生瓜的于靖茹,此刻默默补上了一枚新瓜:“可惜,徐医生的另一个前任在秦合。” “所以,你们说他知不知道那位原医生的存在?”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算上这一对,咱们医院前任关系的医生和护士可真多啊,你们听说了没,那……在一起了……” “那没办法,一年365天天天见面相处,能不来电吗?” “对了,你们知道那谁二婚的事儿吗……” 于靖茹悠悠说到:“你们这算什么,那我这里有更劲爆的,还有被药代告骚扰的呢……” 虽然工作已经把人累到快要散架,但一聊起八卦,大伙还是津津有味,直到最后散场都带着一点意犹未尽的小兴奋。 至于错过了后半场八卦盛宴的徐云珂,此刻正在公寓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脸上神采飞扬,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连轴转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中间只睡了不到两小时的人。 “所以说,签到的奖励能落实到现实层面,原来全是你和系统在操作?”徐云珂兴奋归兴奋,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一套房子可不比什么芒果、黄金,房产交易涉及的手续、名额抽取,哪一样都繁琐得要命。 可系统给出的奖励却切切实实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东西,这意味着背后一定有一套她之前没想过的运作机制。 “当然呀,在激活签到系统和我的一瞬间,就已经同步注册了一系列企业实体,包括但不限于投资、理财等渠道。不然宿主你银行卡上那些入账和出账,怎么能做到每一笔都正规可查呢?而且每一笔奖励都会按你所在地的法律规则完成缴税,房产交易金额比较大,到时候手续上会稍微复杂一些。”小星星在对话框里频频点头,猫咪脑袋上绑着一条写满“工作中”的头巾,随即兴奋地弹出三份并列的资料,“我已经筛选出了三个比较有优势的位置。” 徐云珂狠狠期待。 “第一套,就是医院这栋公寓旁边的写字楼21层,目前正处于转卖状态,逻辑上说,企业用房也可以属于商品房范畴,这套面积两百四十平,层高地段是最优的,所以实际转化收益最高。但问题在于落地手续相对麻烦,同时企业转售涉及的相关税费需要你提前预备资金。” “第二套,在医院后面两条街外的路江小区,就上次你小组吃烧烤那附近,那片基本都是回迁房,有比较多业主可以交易,还有多套房源在顶楼,自带两层结构,空间能到三百六十平,这一套落地交易最快,生活也方便,价格是这三套里最低的。” “第三套最远,大约8公里外,但价值潜力最高,尖峰集团开发的高档小区,内围有独栋别墅,也包含在商品房的范畴内,作为执行承包层级最少的优质建筑集团,这个小区造价最高,防灾抗震标准也最高,但相应的,这里的生活成本非常高……” 各有优缺点。 但说到底,其实最终还是在第二套和第三套之间做选择。 无他,她现在手里的现金肯定支撑不起第一套那么高的交易税费。 徐云珂想了想,果断拍板:“这周日休息,我去那两边都实地看看好了。”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倒,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沉入了睡眠。 有这签到系统的奖励,连上班都感觉充满了干劲! 至于本应该高兴一下的第一个月工资,在房子面前,是真的一点都不算什么了。 · 睡了足足6个小时之后,徐云珂神采奕奕地踩着时间点踏入急诊病房的交班室。 自从成立治疗小组之后,虽然还没有收进来一个患儿,但她已经加入了石飒飒所在手术病房的日常交班。 今天交班的内容是了解前天那批车祸重伤患者术后在icu的恢复情况,以及那台急夹手术的患者。 记录完毕,她一边跟着石飒飒她们查房,一边在心里默默规划这周的工作。 好消息是,小组成立满一周,收录零个先心小病人,另外,儿科集中手术的那批小患者们这周开始可以陆续出院了。 坏消息是,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 也不知道这群伙伴们能不能熬过这段“初创期”。 · 心内科某值班寝室。 张四喜虽然已经是徐云珂治疗小组的正式成员,但依旧还要在心内科值原来的班。 昨晚有些忙,现在距离急诊胸痛门诊开诊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她趁着空当想抓紧休息片刻。 刚在床上躺下,眼皮还没完全阖上,就听到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几个同事鱼贯而入,大概以为房间里没人,聊天的音量毫不收敛。 “这张四喜怎么还有脸待在我们科室啊,早上交班的时候我一看到她心里就烦,我都怀疑她身上是不是有股臭味,你们注意到没有,她那条黑裤子真的一年四季都没换过,内衬都起毛了,还是女孩子呢,我都怀疑她是故意的,专门恶心人。” “你小心眼吧,嫉妒住院总的机会输给人家,现在人家又跟了院里的明星团队。” “嫉妒什么?嫉妒她们组放了个大空炮吗?我还以为多厉害,没想到都一星期,最先一批患者都出院了,现在一个患者都没有收进来哈哈哈。” “你就酸吧,之前那两台介入封堵,你不是求了闫主任半天都没捞到机会吗?” “已经没什么好酸的了。要我说,技术好有什么用?没有临床积累,没有患者信任基础,谁会主动去找她们那个组?也不知道最后搞那么大的阵仗,能拿个什么结果。” “所以说到底就是草台班子啊。你们看看那组里,除了一个新来的儿科医生,哪有咱们医院自己的正经主治?医院那些老油条们肯定是一早就看出问题了,才死活不往里进的。不然真要是天大的机会,这有后台的人哪个不会往里钻?” “我猜啊,估计是胸心外科的程主任故意在整徐医生,你们想想,原来人家才是心外第一把刀,徐医生一来就被压得只能给她当助手,副主任被主治按着当助手啊,这口气能咽得下去?那不得找机会报复回去。” “还真有可能,他甚至不惜派顾昀霄去做卧底。没准咱们主任他们也顺水推舟添了把火,这个治疗小组搞不好就是个糖衣炮弹,明升暗降。到最后徐医生课题课题做不出来,患者患者收不进来,只能被栓在急诊给人当手术牛马。” “别说,还真有可能!幸好幸好,我没被选进去,天呐,越想越觉得悬。” “不过明星组也算不上完全没用吧。周日的研讨会我是真想参加,那可是心外行业天花板级别的大佬啊,就算进去刷个脸都值,可惜找不到门路,你们说,去求求张四喜有用吗?” “求她干嘛?反正肯定会有录像,咱们办公室投影仪也能看直播,刷脸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又没用。我跟你们说,我觉得这个研讨会才是最绝的,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把徐医生的人脉拉过来,到时候她也就只剩下一个手术匠的价值了。” “我去!好有道理!” “那你们说,这个组会不会是徐医生私下收了好处才选那些人进去的?” “张四喜肯定不是,她老师害死人都直接被辞退了,又没有后台,更没钱。她要是有那本事,当初也不至于被骆曼莉挤下名额。” “也对,张四喜确实没这本事,不然骆曼莉怎么升的主治。不过说句良心话,虽然我嫌弃张四喜那个穷酸样,但能力方面人家确实没得说。可惜都马上能升主治了,临门一脚被改规则,想想也挺可悲的。” “讨好病人不如讨好领导,这才是医院真正的生存之道啊。” “嘿嘿,那骆曼莉能睡闫主任,但睡不了徐医生啊。” “我倒是能睡,可惜啊……” 眼见他们的话题越聊越猥琐,张四喜攥紧了拳头正要翻身起床,值班室的门被一脚猛地踹开了。 心内科主治医师骆曼莉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冷地扫视着屋里的人:“一天到晚跟八婆一样,就算是直肠子,也不能用嘴往外拉,是进化论把你们落下了是吧?两个选择,要么现在立刻道歉,然后滚去查房、换药、写病历,要么自己滚出医院,一群只长嘴的废物,怪不得现在还只是蝼蝼。” “你!”其中一个人被这话一激,猛地举起手来,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对不起,对不起,骆医生,是我们嘴贱了,真对不起!我们就是嫉妒了!”说完,三个人慌忙鞠了个躬,仓皇退出了值班室。 骆曼莉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抬头朝着上铺的方向冷冷开口:“你是真能憋,龟一样。” 张四喜坐起身,从上铺垂下一双腿,语气平淡:“你找我?” “周日的研讨会,你既然跟着徐医生,能带我进去吗?”骆曼莉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带着她一贯的高傲,像是在谈一笔她确信对方不会拒绝的交易,“作为交换,我可以指导你一次介入,有问必答,之前徐医生那两台介入封堵,包括杂交,你在台上当助手也就只能干举着导丝。有你没你一个样,比护士都不如,按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月之内连入门的机会都摸不到,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具备什么能力吧?” “很遗憾,我自己也进不去。那天主要是外院的医生,我们医院除了胸心外科的主治以上,其他人都只能通过内部线路看直播转播。”张四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算我能进,也不会跟你做这个交换。因为你所谓的指导,老师已经给我整理了一整套介入资料,有任何问题她都会亲自答疑,完全没有条件。所以,骆曼莉,你的交换条件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呵,还是一样废,家里的资源不会用,现在连手里有资源都不会用,浪费我时间。”说完,骆曼莉转身就走。 · 早上8点,急诊胸痛门诊准时开诊。 今天坐诊便是张四喜。 徐云珂看她推门进来,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最近学习进度怎么样?虽然我们暂时还没有新病人,不过也好,大家正好都需要花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儿科心脏领域和介入方向的那些资料。” 张四喜快步走到桌边坐下,一头黑短发虽然剪的碎,但翘起来有股野生劲儿,刚坐稳,笑着露出她的小虎牙,非常谦虚地说道:“老师,我进度还可以,虽然和教科书上写的完全是两套逻辑,但我感觉这种整理方式更贴合临床实际,所以记起来特别快,不过理论归理论,真到上手的时候,估计还是得从头摸索。” “那是当然,真实的患者永远不会按教科书上的条条框框来生病。”徐云珂点点头。 她深知目前学院里的教科书基本和临床是脱节的,所以她给小组成员准备的,是小星星按照高频病例和最新诊疗指南重新梳理过的内部大数据资料,甚至部分还是超时代的。 张四喜顺着这个话题,好奇地问了一句:“老师,为什么您给的这些资料有些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些要点都是您自己整理的吗?” 徐云珂含糊地笑了笑,把话头轻轻带过:“也不全是。还有不少是我在国外老师和朋友们那边的内部资料,病例也是,很多都还没有公开发表,主要是给你们学习用,心里有数就行。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属于保密内容,暂时不要外传。” 有些可是从学习课件里一条一条整理出来的文字版,市面上当然接触不到。 张四喜狠狠地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信任:“放心,老师,我懂的。” 徐云珂看她那副乖巧的模样,语气不由放得更柔和了几分:“我们组的工作现在才刚刚起步,未来大概很长一段时间病源都得依靠儿科和急诊这边。不要着急,慢慢积累就好,后续如果在经济上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跟我说,不止经济上的,生活上的、工作上的,都可以。” 虽然最穷的一批规培还没出现,但就目前而言,主治以下都穷。 住院医的待遇虽然比进修的平娜好一些,但考虑到张四喜平时的穿着用度似乎并不宽裕,徐云珂还是决定提前安抚:“如果需要帮助就直接开口,我虽然不求你们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学习上,但还是希望大家能把主要的心思放在进步和成长上。” 下面的人不成长,那以后她自己不得忙死。 想让马儿跑,自然要先把草料备足。 原谅她浅薄,徐云珂脑海里首先跳出来的念头,确实是先把团队好好培养起来,将来再由张四喜她们去带下一代,一代传一代,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做真·主任了。 当然,在张四喜眼里,她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她进入临床以来第2个这般直接又细心的老师,她肯定知道自己在心内的情况,所以在安慰她,接纳她。 “好,谢谢老师。我……我暂时没有困难。”她的眼眶唰地红了一圈,用力点了点头,“那个,老师,我能周日去研讨会的现场学习吗?” 徐云珂叹气,她记得张四喜和她小姐夫一样来自益州,但更偏远。 家境清寒的孩子自尊还是很强。 只是听到最后,困惑地看着她:“这有什么不能的?到时候直接去不就好了。” 张四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开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但她还是要把情况说明白:“因为太受欢迎了,座位特别紧张,所以我这才……绕过了平娜,想直接问您。” 徐云珂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该死的魅力,居然已经到了连内部位置都要提前预定的地步。 怪不得平娜之前说她已经成偶像了。 不过还是要保持沉稳,她摆摆手:“你直接找平娜就行,她是这场研讨会的统筹,就说我们组的人当然全部要到场,这种小讨论会还搞限位,也太夸张了。” 张四喜刚要说什么,诊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第一位胸痛患者已经到了。 她立刻收住话头,开始认真接诊。 当然,其实徐云珂只要肯稍微细想一下就会察觉到不对劲,大阶梯教室那么大的空间,要是真坐得满满当当,那整个附一估计都不用运作了。 可惜,她今天天降一套房,等下还要去签转正合同,现在又知道自己的偶像魅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飘忽忽的高兴里,根本细想不了一点。 第52章 指定 第52章 指定 一根鱼刺的故事, 随着吴平日报的发布,即便在这个网络并不算发达的年代,传播的范围也比想象中要广得多。 这篇吸睛的报道, 让周边城市大大小小报纸传媒都做了转载,甚至包括明州的中心明市,甚至沿着整个明州, 向外辐射下的镇、区, 从阅读人次来算绝对是近两个月来吴平日报传播最广的一次。 不过相较于那些纯粹看新闻的陌生人, 吴平市内不少年岁稍长的人对附一的了解远不止于报纸上的白纸黑字。 附一旁边不远处的小区广场上, 几个中老年人正围着那份日报, 用方言絮絮叨叨地聊着最近发生的大事。 “这附一, 几年前不是做心脏手术害死人了?没想到今年又开始宣传他们心脏手术了。” “谁说不是呢, 我记得那事闹得还挺大,家属围着医院闹了好多天, 可怜见的。” “这上面写的是临床技术,意思就是还没明确效果吧?居然敢登报发出来, 真是为了钱什么脸都不要了。”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附一的报道。 一旁的谢一师狠狠点了个头, 像是找到了知音:“附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净找些年轻医生,我上回胸口不舒服去看急诊, 那医生愣是连检查都没给我开,就说我没毛病,不知道还以为她长了一双透视眼呢。” “啊,我跟你正好反了, 我肚子疼去看一个年轻医生,结果人家二话不说给我开了个心电图,我反手就投诉了, 什么人嘛。”另一个老头马上呼应。 这才对嘛,要是真有疼痛,肯定是要开些检查的。 不过谢一师懒得跟这种没有基本医学常识的人科普,随口问道:“那最后结果怎么样?” “当然没事啊,有事我还能站在这儿吗。” “老谢,我觉得你这情况不一样,那种检查多才正常,人家医院不得赚点钱吗?我估摸着,你遇到的那个年轻医生是还没被医院那套潜规则污染。”另一个人插了一句。 “总不能因为之前一个医生出事,就把整个医院都否定了嘛,我倒是觉得附一的专家还有点水平。” “是啊,附一搞急救那么多年,实力还是摆在那里的。我之前老友的儿子,前两年出了场严重的车祸,大腿都折了,人都没呼吸心跳了,最后还是被附一硬生生救回来了,现在能蹦能跳的,没准这报纸上说的杂交手术还真有两下子。”一个用毛线连着眼镜腿挂在脖子上的老人,仔仔细细地把报纸又读了一遍,给出了相当中肯的点评,“这鱼刺的报道也写了,如果不做介入,胸口就得挨一刀,为了不挨这一刀才花了十万块,说到底也不能算坑人,只能说看病贵。其实吧,能上临床的技术,其实大部分已经经过了前面好几轮实验,只不过还需要攒够足够的经验而已。”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介入治疗,我秦州那个老伙计,之前心梗就是用这什么介入给治好的,都不用开胸就把心脏通了。这是很先进的治疗手段,说明咱们附一实力强悍嘛。” “是啊,附一能力还是有,没出事之前也没听说过那么严重的事情。但前几年那情况,那家属陆陆续续闹了大半年呢,那阵子谁去附一看病啊,那会被撒冥币的,原本我还觉得那家人可怜,后面啊,就那样。” 倒是旁边刚跳完广场舞的陈绢花,听到这群老头老太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也凑了过来,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夸了一句:“别说,我之前去急诊也遇到了一个年轻医生,当时我脚崴了,她让我检查脑子,我还把人家骂了一顿,没想到……” “没想到你脑子真有病?”谢一师脑子还没过,嘴先替他把话说了。 “哦,没想到我还真有老年痴呆,没想到吧,我还真就是脑子有问题。附一还是有好多有实力的医生的,后来我外孙带我去看专家了,人家说我这只是早期,好好吃药就行。”陈绢花丝毫不恼,反而眉飞色舞地给大家分享起了她的就诊过程,顺便科普了一波老年痴呆前期的治疗方法,以及这个毛病如果早发现的重要性,“反正就是没大事,照样好好玩好好乐。所以说,多做检查肯定没坏处,咱们年纪大了,本来就该多多检查。” 陈绢花因为生了三个女儿,被人指指点点地唾弃了大半辈子。 可就算离了婚,她还是咬着牙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这后半辈子谁不说她福气好?三个女儿各有事业有家庭,如今她膝下三个外孙女一个外孙,天天围着她转。 就算老年痴呆又怎么了,那主任都说了,完全可以控制。 只是她那个凶悍了大半辈子的脾气,依旧是改不了一点,更吃不了半点亏:“现在嘛,女儿天天来,孙女外孙日日陪。这生了病免不了被照顾,哎哟,但也算是享受天伦之乐了。不像某些人,刻薄又小气,还觉得女儿是赔钱货。” 谢一师是什么人?年轻的时候是国企正式工人。 两个人当年还在同一家单位干过活,只不过彼时陈绢花只是流水线上的普通女工,而谢一师是厂里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机械科的核心骨干。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还因为都离过婚,被媒婆介绍过。 那会儿谢一师是因为妻子跑了,而陈绢花则是带着三个女儿。 这桩事自然没有然后。 谢一师觉得自己没孩子,再婚还得替别人养三个女儿,实在亏得慌。 他让媒婆带话,不能白养,叫陈绢花以后把工钱上交,日常花销由他统一安排。 可在媒婆嘴里传达给陈绢花的意思却变成了,别让陈绢花带她那几个赔钱货女儿嫁过去,只要她本人…… 这两个人的梁子,便从那时起自然而然地结下了。 如今国营老厂早已搬迁,连带着宿舍楼也被拆迁,改成了现在这片小区。 他们这群为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退休之后基本都还住在这附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谢一师的嘴从来不客气,陈绢花又是要强了大半辈子的人,两个人见面干仗不要太频繁。 而且频率高得周围的领居同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如今她陈绢花可是看过女儿们的存款,那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拖累女儿她们几个家庭,所以就忍不住炫耀,最关键是她太知道怎么往谢一师最疼的地方戳了:“如今孤家寡人过了半辈子,天天担心自己生病,还不是怕没人照顾?脑子好用有屁用,有良心才有用。” 谢一师被她这番话刺得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一遍,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反驳:“你这……你……”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额头瞬间沁满了冷汗,左手死死按压着胸口,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上。 这下子,周围所有人都慌了。 尤其是陈绢花。 · 这小区离附一本就不远,不到十五分钟,救护车便载着已经难受到失去意识的谢一师和手足无措的陈绢花,冲进了急诊抢救室的绿色通道。 罗惠琳接过担架的瞬间,一边和护士一起快速将推床送往抢救室深处,一边同步向跟在旁边小跑着的陈绢花发问:“患者多大年纪?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以前有过这种心梗问题吗?” 陈绢花语无伦次地回应着:“64,64,没听说有什么高血压高血糖……我不是他家属,他家就一个人。这、这怎么办?我就,我就是他前同事。” 推入抢救室之后,一名护士迅速为患者连接心电监护仪、测量血压、建立静脉通路,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几乎在接通的瞬间便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st段大幅抬高,心率快至110次/分,血压却低得吓人,85/50mmhg。 罗惠琳快速扫了一眼心电图,当即做出判断:“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她的语气凝重却异常坚定:“立即吸氧,高流量面罩给氧!嚼服阿司匹林三百毫克、氯吡格雷三百毫克!建立双静脉通路,一路输注硝酸甘油,另一路备用,急查心肌酶谱、凝血功能、血常规,去请心内科紧急会诊!” 说完,她一把拉住还在旁边不知所措的陈绢花,将她带到抢救室门外,语速极快:“他这是心梗,目前还不知道心梗波及的范围有多大,但大概率需要立刻接受治疗,甚至抢救。抢救本身是有创伤的,你确定他没有家属吗?如果有任何治疗措施,到时候都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如果没有家属,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能联系上的亲朋好友?或者他退休金挂靠的社区、居委会的人?尽快安排,我们先全力抢救。” 说完,罗惠琳转身就重新冲进了抢救室。 陈绢花被留在门外,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反应就是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 不到十五分钟后。 一个中年女人夹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她先是轻轻抱了抱陈绢花的肩膀,声音又稳又柔:“妈,你别担心,谢叔叔会没事的,家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等着他一起回家,好不好。”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向护士台。 · 今天是周六。 徐云珂安安稳稳地坐在胸痛门诊里。 胸痛患者本来就不会像其他急症那样高频次地涌入,如今对她来说,坐门诊本身就成了一种很好的休息。 一边指挥小组的成员们如何接诊和分诊胸痛患者,一边还能借着小星星的界面刷刷最新的医疗指南,偶尔甚至能看两集电视剧放松放松心情,日子不要太惬意。 不过这份惬意没有持续太久。 罗惠琳的会诊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徐云珂交代平娜继续接诊,自己匆匆赶去了抢救室。 她本来以为是急夹患者,到了之后才发现,躺在里面的竟然是个急性心梗的病人。 “怎么打给我了?心梗一般不都交给心内吗,这情况直接做pci不就可以了?” 虽然心梗也是胸痛症状,但徐云珂暂时并不想接心内科的活,所以特地和蔡主任定了规则。 “患者家属想请你来做,她觉得你连小儿的介入都能做,肯定更信任你,所以……”罗惠琳自己也没想到,徐云珂那边小儿患者一个还没收进来,成人患者倒已经闻讯而来了。 “这心脏都要堵死了,还能挑手术医生的?”徐云珂有些无语。 “本来自然是不行。但刚好,心内的闫主任和另一位能做介入的副主任全在台上,能立刻赶过来的只有心内的骆曼莉医生。”罗惠琳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患者的情况还很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徐云珂一边问,一边快速翻看患者的心电图和检验报告。 距离心梗发作还不到90分钟,急诊pci的指征非常明确,这块心内闫主任手底下的团队正在做相关的研究。 心内科目前能做这个手术的介入医生一共有三个,而骆曼莉就是那个当初挤掉张四喜升上主治的人。 虽然客观地说,目前附一在介入这块确实也没有比她技术更成熟的医生了,但徐云珂暂时不想掺合这块治疗。 “签手术同意书的人并不是患者家属,而是患者之前在法律文书上指定的重大医疗事件决策代理人。她本人同时也是一名律师,一开始另一位副主任提出了溶栓保守方案,她评估之后觉得溶栓风险太大,直接拒绝了,要求做介入。而骆曼莉在她看来又属于比较年轻的医生,所以她就问我,医院里能做pci的人里面有没有你,而且她似乎认识你,确认你能做之后,直接申请了特需通道,你知道的,我们医院的特需通道确实有权限指定主刀医生。” …… 其实她徐云珂也很年轻。 但特需通道这块的规则她是清楚的,附一能在这年头大量公立医院都在资金、设备、人员全面吃紧的情况下,还能重金砸出一间杂交手术间,靠的就是当年率先在全九州顶着骂声开展特需诊疗,这条决策给医院带来了相当可观的额外收入,成了后续很多发展需要的源头活水。 “好吧,我去跟她谈手术协议,但手术还是交给心内比较合适,我这边可还没跟特需病房建立正式合作。”徐云珂在翻到检查报告上患者名字的瞬间,稍微有了印象,“这个患者我之前在急诊门诊接过,当时还挺健康的,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竟然就发生了心梗。” “世事无常啊。”罗惠琳点点头,“那我去通知下心内。” · 徐云珂在手术室外的谈话区见到了谢一师的代理人。 对方是一个气场相当强大的职业女性,剪裁利落的套装裹着她挺拔的身形,但面对眼前这个比预想中还要年轻的主刀医生,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完全的信任:“徐医生,你好,我是陈月。谢谢你愿意接下这台手术,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徐云珂本来准备直奔主题,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你认识我?谢谢你的信任。” 陈月点了点头:“那根鱼刺的故事,还有你们医院第一例小儿杂交手术的报道,虽然新闻稿上主任们的名字排在你前面,可你是那份名单里唯一一个主治,有名有姓的医生,以我的判断,或许你才是那台手术真正的核心。”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徐云珂把手术流程和风险完整地讲完,提起笔就准备利落地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我知道pci治疗和小儿先心病介入有很大区别,但徐医生既然肯站到这里,想必是有这份信心的。” “等等,你先别签。”徐云珂抬手轻轻按住了那份文件,语气坦诚,“说实话,我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沟通的时间跟你建议,其实心内那边能来做这台手术的骆曼莉医生,虽然年轻,但她既然能独立做上介入主刀的位置,完全有能力完成这台急诊pci。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样术后转去心内科病房,后续的管理和随访也更精细,而且不需要走特需通道,你既然对医院运作比较了解,应该知道特需和普通门诊在核心医疗质量上并没有实质区别。” “我知道。但徐医生,我并不是谢叔叔,也就是这位患者的直系亲属,我能做的,就是在我权限范围内,替他争取到最好的治疗机会,而且,我相信您是一位有能力、并且对患者非常负责的医生。”说完,陈月退后一步,郑重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带着一些祈求,“谢叔叔就交给您了。” 好吧。 对方都这样了。 徐云珂没有侧身避开这一躬,这一躬,她受得起。 即便这其实两辈子,她也算是第一次做心梗的ptca 。 她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全力以赴的。” 如今的pci在九州的普及率还远不像后世那么高,普通人对它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必要的风险,还是要提前交代清楚。 所以她将介入手术的原理用最通俗的语言向陈月解释了一遍:“这次给患者做的,是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中的球囊扩张术,简单来说,他冠状动脉里有一段被堵得厉害,我们用一根非常细的导丝带着球囊进去,在堵塞的地方把血管从里面撑开,通俗来说,就是把心脏某条因为粥样斑块变窄的位置,用机械外力撑开,改善供血。考虑到患者整体心脏情况其实很不错,这次不会植入支架,所以不算是根治性手术,后续仍然存在血管再狭窄的风险,需要定期复查。” 作者有话说: ptca 属于 pci 的其中一种,早年只有单纯球囊扩张,临床直接叫 ptca,percutaneous transluminal coronary angioplasty,也就是经皮腔内冠状动脉成形术;pic:ptca、球囊扩张 + 支架植入、药物球囊、旋磨术等所有冠脉微创介入操作同称。 第53章 国际 第53章 国际 为什么第一次独立做这台手术就能这么自信? 两个原因。 其一, pci在后世属于极其常规的心梗介入治疗,不管是心内还是心外,只要涉及冠脉方向都必须掌握。 其二, 早在主动脉夹层的学习课件里,她就已经处理过合并冠脉病变的stanford a型急夹患者,虽然那并不是单纯的冠脉闭塞。 这上难度的冠状动脉病变她都能处理, 更何况只是单纯的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通俗地说, 就是冠状动脉的某一段位置出现了继发血栓, 导致这条血管完全闭塞。 当然了, 处理起来也不是没有难度。 冠状动脉其实就是连接在主动脉根部的重要分支, 主动脉负责把血液输送至全身, 而连接在主动脉起始端的两条冠状动脉, 一左一右,它们则是专门为心脏本身供血的血管。 它一旦堵塞, 心肌就会缺血,严重时直接引发心肌梗死。 但和主动脉那条明明白白的大通道不同, 冠状动脉更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完整地铺盖在整个心脏表面。 不过徐云珂之前用全科检测仪给谢一师做全身扫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的冠脉虽然有些许脂肪斑块,但整体情况其实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好。 所以当初她才没有下冠心病的诊断, 因为老年人的血管本身就不可避免地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老化。 而目前堵塞的血管也不复杂,掌握进阶版本的介入,处理起来自然也简单。 从谢一师桡动脉穿刺,送入导管和导丝, 沿着血管一路向上,通过主动脉弓抵达冠状动脉开口。 注入造影剂,在透视下一步一步锁定闭塞和狭窄的精确位置。 确定位置之后, 将导管顶端预装好的球囊送到该处,转动鞘柄让球囊膨胀。 这一瞬间,血管从内部被撑开,谢一师明显就感觉胸口有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但这种不适很快就随着球囊放气、导丝拔出而消散。 仅20分钟,手术结束。 被推出手术室时,谢一师其实一直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的无影灯。 “收尾吧。” 直到徐云珂说出这三个字,他才像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我这,手术就这样好了?” 徐云珂点点头:“是啊。我当时不是嘱咐过您,情绪不要那么激动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都激动到心梗了?” 是的,pci的麻醉和很多心脏手术不一样,患者可以是苏醒状态而非全麻,被抢救室□□过后的谢一师自然可以醒着等自己手术结束。 “就……就脾气大。谢谢你啊,医生,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谢一师想起了当时倒下去的那一幕,后怕得厉害,但还是没好意思把真正的原因说出口。 徐云珂也没追问,语气里带上一丝熟稔的调侃:“这下好了。之前我说您没毛病您不信,现在算是真有了,从医学定义上来说,您现在就是冠心病患者,不过您的情况比较好,没有高血脂高血糖这些基础病打底,前期对您日常生活的影响会非常有限,只是需要限制剧烈的体力活动,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再激动了,知道吗?” 谢一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我这孤家寡人的,以前最怕的就是生病了没人照顾,不瞒你说,真出了这事之后,反而没那么大压力了。” “那这次心梗估计跟您长期精神压力也有关系,我看那位替您做医疗代理的律师挺关心您的啊,怎么能叫孤家寡人。”徐云珂一边指挥张四喜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安抚。 “那孩子是个好的。我也就供她读大学的时候出了点小钱,没想到她记挂到现在,不过其实她说话的调调跟她妈一个德行。”谢一师心情明显愉悦了不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跟我说什么给我养不了老,但可以签个医疗代理授权书,能替我做决定什么时候拔管,不至于受折磨,出了事能帮我一把,末了还嫌弃我那仨瓜俩枣的退休金。” 徐云珂虽然不知道他家里的具体情况,但看他心情不错,便也顺着话头笑着夸道:“她还给您选了全医院做介入最厉害的我,这眼光和敏锐度确实好,怪不得能做律师。” “我也是看了那根鱼刺的报道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厉害,那名字我就记得是你。”这一次,谢一师没有再半句质疑,而是由衷地好奇,“我这手术也那么贵吗?是介入?” “还行吧,比鱼刺那个便宜多了,那次是因为需要植入一枚覆膜支架,您这次介入没有放支架,只是用球囊把狭窄的血管从里面撑开,大概一万块就够了。”徐云珂再一次不厌其烦地科普了一遍这台手术的原理,然后补充道,“而且您基础并发症少,身体底子好,出院也快,估计两三天就行,那个鱼刺的孩子是因为术后还要住院治疗食管瘘,需要两到三周,所以才更贵。” 当然,特需通道的费用不在这笔账里,那要等他正式住进特需病房之后才单独结算。 “1万不便宜了。”谢一师嘟了嘟嘴,不过这份感慨还没持续多久,刚被推出手术室大门,陈绢花和陈月母女便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陈月的问话是朝着徐云珂去的。 但她身旁的陈绢花几乎是整个人都快趴到了推车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怎么是醒着的啊?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手术不能做吗?呜呜呜,都怪我,怪我嘴贱气他,他这要是不行了,我、我来照顾他!” …… 世界真小啊。 这两人居然还有故事。 徐云珂看了看眼前这位正上演着悲情剧场的老熟人,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陈月说道:“我知道您为什么相信我了,不过就我个人的观察,陈女士的老年痴呆在发展后期,自理能力恐怕还不如谢先生,要多费心照顾。” 陈月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无奈,她勉强笑了笑:“知道的,我妈之前因为崴脚被您建议做了脑部检查,真的很感谢您的细心。我听我儿子说她当时说话特别不好听,对不起啊。那个,谢叔叔真的没事了吗?” “没什么大碍了,这两天在医院观察就好,但既然这次发生了心梗,后续不排除还有其他部位的血管出现狭窄,一定要督促他定期复查,还有就是,绝对不能让他做剧烈运动,当然,情绪上也绝对不能再这么激动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谢一师中气十足的吼声:“我没死呢!你能不能不要哭丧啊,晦气!” 要不是刚打完镇定药剂,估计这会儿额头的青筋都要暴起来了,风险可想而知。 徐云珂撇了一眼,指了指:“类似这种程度的情绪激动,一定、一定要严格控制。” 一旁的陈家瑞赶紧上前,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把还在情绪里的外婆往旁边拉:“谢谢,谢谢徐医生,我们、我们知道了。” 徐云珂示意四喜把患者推去病房,又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这才转身往回走。 只是还没走到诊室门口,一个漂亮精致、穿着一身利落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忽然拦在了她面前,愤愤不平:“你这样反复无常,是在替张四喜羞辱我吗?” 徐云珂一脸疑惑,低头扫了一眼对方的胸牌,心内科主治医师,骆曼莉。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确实通知了心内科做术前准备,但最后主刀的是她自己,而一助则是张四喜。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给忘记跟你同步了,患者家属那边主动申请了特需通道,所以最终是由我来接手这台手术。”徐云珂的语气很诚恳。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就道歉了,在原地停顿了片刻,随后气冲冲地扔下一句:“我是骆曼莉。别以为你道了歉我就会原谅你,你这种天之骄子,根本不明白这种机会对我有多重要!” 说完转身就快步气冲冲跑开了。 好吧。 虽然对方语气不算太友好,但她居然夸自己是天之骄子呢。 徐云珂站在原地回味了一秒,觉得这个评价挺不错的。 嗯,会说话的姑娘,有机会可以把病人推给她。 · 忙完这一趟,回到门诊诊室时,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只是刚推开诊室的门,她就愣住了。 房间里靠墙的位置高高地叠着一大堆东西,几乎快堆到了半人高。 徐云珂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退出去又抬头确认了一眼门牌。 没错。 她再次推门进去,语气里满是困惑:“娜娜,这是什么?虽然咱们暂时没病人,但诊室也不能当病历档案室用吧。” 等走近了才看清,这堆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病历档案,而是一摞摞宣传单。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2005第一届·明州主动脉夹层手术技术国际疾病诊疗研讨会》邀请函……二零零五年四月十日…… 瞳孔越放越大。 国际? 她只是出过国留过学! 这样讲国际未免也太……玩笑了。 徐云珂哗然:“周日我们的讨论会要搞成这么隆重?还专门印了宣传单?” 正在埋头奋力盖印章的平娜听到老师的声音,赶紧抬起头来,认真地解释道:“是要隆重一些呀,这是对david教授、迈克尔教授、于磊教授这三位前辈大佬最基本的尊重,也方便大家了解整个流程……而且还有不少医生是从外地专程赶过来的,到时候在门口拿到这个引导单,按流程走就不容易乱,而且您看,这上面敲了章的,到时候去食堂免费用餐也方便……” “等等……哪里来的戴维?” 徐云珂满脸问号,快速展开这份被折得像奏章一样的邀请函。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签到流程、就餐指引,做得极其细心周到。 再往下看,主办单位、协办单位,除了吴平大学、附一、附二医院,还有秦合心外科,还有九州心血管科学院……怎么连耗材和器械厂家都在赞助商名单里? 主讲人那一栏倒是看着都很有分量:除了david教授和她老师迈克尔,甚至还有一位来自孙氏团队的于磊教授。 而她徐云珂的名字排在最后面。 好吧,确实应该排在最后,她才做了几台手术,前面全是行业里的大佬! 再往下翻,下午最后的讨论会环节,她居然是主持人,负责把所有收集上来的问题做统一解答。 这该死的环节,确实是她自己当初跟平娜提的“解答环节”。 她当时还以为收到的都会是本院实习医和住院医提的问题,让平娜在最后一天整理出来给她就行了…… 所以!! 现在这封邀请函上,除了时间和地点,以及她本人确实会出席之外,哪哪都对不上啊! 平娜脸上却没有半点困惑,只有满满的钦佩和感激:“啊,老师,这当然是因为您邀请了迈克尔教授。迈克尔教授主动说同行的还有tirone e. david教授,老师您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连david教授都能请来!有这两位大咖坐镇,这两周好多外院的心外科主任都专门联系我们想要名额呢,您不知道,听说这件事之后,我大学的老师都打电话来问我要座位了。” 平娜没注意到徐云珂脸上那个已经快要风干了的笑容,继续骄傲地汇报着:“对了,等我把这些章都盖完,晚上老师您要不要去现场看一下布置?各位主讲人的ppt大部分已经收集上来了,就差您的了。哦还有,我联系了吴平大学那边的英语专业老师,明天他们会全程做实时中英双译。虽然您说在自己医院讲中文就好,但我觉得两位大咖远道而来,哪怕只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翻译也是应该有的尊重……还有,宣传科的郑主任建议最好在座位里安排一些我们本院的人去当引导员,我本来以为引导员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引导,后来他才跟我解释,说是在提问环节坐在下面引导舆论的,防止有人捣乱什么的,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事。” 这段时间,平娜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被尊重。 虽说这次研讨会的筹备时间紧得几乎要把人压扁,为了这件事她连轴转了好多天,但她收获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进修都要巨大。 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独立决策了那么多事情的项目。 …… 怪不得之前莫名其妙问我讨论会讲中文还是英文。 徐云珂当时还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以为是训练大家的国际交流能力,现在全串起来了。 “呵呵,呵呵。等等,我的ppt等我弄好再给你,所以,偶像是说david教授啊。” 她笑得有些牵强,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能品出来的苦涩,后面这半句她说得很轻,随即话锋一转,用一种破案般的语气追问,“你说说,你这段时间为这个讨论会都做了什么,不对,你从接任务那天开始,原原本本说一遍。” 近三百位心外科医生出席,这全九州都知道附一要办一场关于主动脉夹层的国际研讨会,就她徐云珂本人不知道呢。 平娜以为老师这是要正式检阅她的工作成果,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里带着一股被点燃的郑重:“感谢老师给我这次机会。事情是这样的……” · 时间回到那天。 平娜带着任务,一直在程忠群的办公室门口徘徊。 等到程主任下手术台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3点了。 徐云珂的手术方案秦合的方学荣指导不了,但程忠群可以,所以这主任和他一起从手术室里出来的,还有宣传科的郑继嵘主任、副院长付将康。 平娜自然不认识在场的其他人。 她把攒了大半天的勇气一口气憋住,闭着眼睛,用几乎不换气的长句把任务交代了出来:“徐医生让我来统筹说程主任您这里需要定个时间关于急夹研讨会的。” 什么和什么? 程忠群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倒是付将康眼神猛地精光一亮,瞬间抓住了关键词:“程主任,你要和徐医生一起办急性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什么时候?” 旁边的宣传科郑继嵘更是热情得像被点燃了,甚至已经想到如何借力打力了:“这是好事啊,怎么到现在都不找我?前期准备工作我们宣传科完全可以安排!附一可好多年没办过心脏领域的研讨会了,是应该好好搞一搞。” 至于方学荣,他最近正和徐云珂关于手术技巧的沟通聊得意犹未尽,此刻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局内人,兴致勃勃地自荐:“这研讨会我也想参与参与,不知道你们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说实话,在这三个人开口之前,程忠群脑子里确实回忆起了当时和徐云珂的对话,但他记得那明明只是科室内部的分享交流啊? 正当他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孔文雪刚好路过,听到了这几句对话,快步走了过来。 “关于徐云珂治疗小组的事已经正式定下来了。怪不得那丫头说她很有信心拿下国自然,原来说的是这个前期宣传,这个研讨会,倒真是一个绝好的方法。这丫头看着年轻,做事做决策是真有前瞻性,只是怎么选的是主动脉夹层,而不是先心病?” “主动脉夹层这类急诊情况会更危险吧?”付将康下意识考虑到的是急诊中心的视角,但马上又追问道,“不过,什么国自然?” 看着付将康他们一脸疑惑的样子,孔文雪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徐云珂那个比较大的课题研究项目,以及后续治疗小组的规划。 听完之后她自己倒先想通了:“有道理,主动脉夹层确实更危急。我猜她应该是想让她老师过来坐镇做这次研讨会的主咖,借着这个机会打开在国内心外科领域的认知度,这样吧,这次研讨会从我们科室拨一笔专项经费,以附一胸心外科的名义给迈克尔老师发一封正式的学术邀请,同时支付相应的分享酬劳,我们不能白白消耗这种人脉。” “是这个道理。你放心,我们医院层面也会审批,绝不会亏待迈克尔教授。”付将康狠狠点头,脑子里已经在转着怎么弥补之前因为资源分配问题闹出的那些不愉快,“这样吧,这次研讨会的全部经费直接由院里来负责,程主任,你之前和徐医生计划的,是什么时候开?” 程忠群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转念一想,徐云珂那个国自然项目的想法似乎也确实说得通。 她回国时间太短,在国内学术圈毫无根基,一场高规格的研讨会确实能快速打开局面。 虽然他内心觉得,徐云珂把这么重要的前期项目交给平娜这个性子内敛的小姑娘来统筹,实在太过冒险,但这毕竟是她的决定。 他开口确认了一句:“其实之前我们说的是等曾梦甜出院之后……哦,好像她就是今天出院。所以她才来问我定个时间?既然是研讨会这种规格,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了,郑主任?” 郑继嵘高兴得合不拢嘴,正要一口应下:“行啊,我来统筹……” 孔文雪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徐医生让平娜来统筹,你听她指挥就好。” 她转向平娜,声音放缓了几分,“平娜,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平娜被医院好几个主要领导的目光同时聚焦,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飘:“我、我也不知道……徐医生让我去找有经验的人帮忙。” “原来如此。这也是在磨练你。好好干。”孔文雪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然后转身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几个管理层,目光最后落在郑继嵘身上,“郑主任,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段时间你就负责给平娜开开小课,分享一下经验,但是,不要干扰她的决策,知道吧?” 她甚至没有避讳方学荣这个外人在场,直接把话挑得更明白了一些,“你们可能跟她接触不多,但天才的脾气想来都有所耳闻吧?说一不二。有些事一而再地发生,最后会弄得很难看。” “自然,自然。平……娜对吧,平医生,走走走,我跟你好好说说研讨会的前期筹备全流程,包括整体申办怎么走,得先跟上面打过招呼才能定会议时间,这里面还涉及消防安全什么的,我教你,我都教给你……”郑继嵘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带着平娜往宣传科的方向快步走去。 · “再然后,我们梳理完所有情况,就定下了明天这个日期,其实时间太紧凑了,要不是付院长走关系,光消费这块都要一个月呢。现在所有审批手续都过了,而且david教授那边的档期也刚好能排开。不过老师您放心,这里面的介入相关赞助品牌,全都是您之前推荐给庄主任那边的耗材和器械,我反复确认过,没有任何人能通过私人利益关系挤进来。只是除了孙立忠教授团队所在的耗材企业之外,没有其他九州本土企业能通过审批,我有点担心后续的舆论。”平娜认真地分析道,语气里多了一份这段时间被硬生生锻炼出来的老练,“郑主任跟我聊了很多这方面的情况,说国产企业这边很喜欢用舆论压力倒逼医院引进他们的产品,说到时候可能这块会有压力。”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点点点点。 她很想对孔文雪说,她那天在聊国自然的时候提到的“宣传”,指的纯粹就是噱头。 只是“噱头”这两个字太难听了,她才临时换了个包装,说成了宣传。 谁知道这帮人直接把包装拆了,往里面装了一整套国际交响乐团。 平娜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这段经历沉淀下来的真挚感激:“中间遇到过好多问题,我都想来找您,其实还得罪了不少人。但孔主任跟我说,老师您想磨练我、锻炼我,才会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她还专门鼓励我,手把手教我怎么面对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不过最后她说的那句话特别直白,‘最好的沟通,双赢的价值交换’。” “经过这段时间的统筹,我也感觉自己有些变化,我再也不怕拒绝人了。得罪人怎么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也得到了好多人的帮助,做人怎么可能谁都讨好啊。现在所有困难都过去了,老师,您相信我,明天的研讨会一定会成功的!” 平娜的声音越说越响亮,那叫一个自信,眼睛里的神采已经看不到当初那个连挺直背脊都不敢的自己。 徐云珂一脸郑重地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平娜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如同磐石般坚毅:“辛苦你了。我想起来我的ppt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补充,先回去完善一下,对了,你把收集好的问题给我吧,我当时说的是让你今天给我,对吧?” “是的!那我现在就邮件转发给您。老师就是老师,花一个晚上就能把所有问题都梳理好。”平娜的眼神越发明亮,带着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笃定,“明天我们一定会举办成功的!” “好,好样的。”徐云珂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更不知道一晚上的时间到底够不够整理完那些问题,“那我先走了啊,回去整理。” “等等!”平娜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那副坚毅果敢的模样忽然又缩了回去,脸上浮现出一种徐云珂极其熟悉的、畏畏缩缩的神情。 她指了指抽屉。 “怎么了?” “老师……能不能把您的解压玩具拿走?”平娜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用指尖捏起报纸的一角,露出下面那颗安静躺着的火龙果,“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感觉这个东西,不太、不太合适放在门诊室里。”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忙! 这不是芒果,但威力同样巨大! “做医生,不能搞封建迷信。”徐云珂脸上那层诡异的异样感几乎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把火龙果抓回了自己手里,一把塞进白大褂口袋,“明天见。” 但只有徐云珂自己知道,她在说出这声“明天见”的时候,后槽牙咬得有多紧。 又又又没有周日了! 休息彻底泡汤! 房子也没法去看了! 这个火龙果她还得想想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参考: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介入心脏病学组.中国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指南( 2016) [j].中华心血管病杂志 第54章 分析 第54章 分析 回到公寓, 徐云珂坐在电脑前,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这台电脑只是看起来笨重,复古的米白色外壳, 笨重的占据了大一部分桌面空间。 但它其实是之前签到奖励里的复古电脑,实际运行起来速度飞快,目前小星星就偶尔在这里休假。 哦, 不是, 是了解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化。 可此刻她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顿了很久。 小星星在对话框里探出一只歪着头的猫, 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是担心明天研讨会的ppt吗?放心, 有我在, 很快就能配合你做出方案呀。” “倒不是担心ppt完不成,是在想怎么讲。”徐云珂把背往椅子里一靠, 盯着天花板,“之前没有我老师他们在, 我可真是想怎么讲就怎么讲, 可现在两方人马坐一块, 还有那么多同行,我好像得换个思路, 至少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装……装个大的?”小星星的猫耳朵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非常人性化的试探,“你之前好像说过……不能装了?” 才短短一个月,小星星已经学会了人类的微妙语气。 ...... 徐云珂尴尬地笑了笑, 正准备回答,屏幕上忽然弹出了马特的msn消息提醒。 对方说凌晨五点的飞机抵达,到时候见面聊。 她下意识往上翻了翻和马特的聊天记录, 基本就是互发期刊和研究动态,重点交流都在一些指南更新上或者偶尔一些手术视频资料分享。 有些消息还是她在系统课件期间小星星代为回复的。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小星星回的“收到”。 不过有时候小星星回得很礼貌,还会主动分享一些比较有价值的期刊杂志,这是徐云珂之前给它定的规则,定时收集资料,同步给好几个人,包括她治疗小组的成员,这样也好共同进步。 但此刻,一股困惑的情绪从她心底一直蔓延到了指尖,到达顶峰! 这段时间不管是迈克尔,还是马特,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要来九州啊! 马特暂且不说,迈克尔那是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跟她确认过! 这不应该啊。 用脑子想想都觉得奇怪,一个心脏移植领域的专家,千里迢迢跑来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 而且,他居然就没有跟她联系过。 她可以很确定她的国际电话号没有欠费! 如果此刻马特坐在她面前,他大概会一脸沉痛地告诉她,这一切的根源,全在他、她和它。 大约半天前,一架飞往九州的商务机上。 tirone e. david是受附一正式邀请之后第一次和迈克尔面对面坐下来聊。 戴维教授即便已经年过五十,那一头银发依然被打理得一丝不苟,三七分之后,每一根发丝都被牢牢固定在同一个方向上。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搭配银色细框眼镜,坐在旁边比他矮了一截的迈克尔旁边,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 但两个人的气质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 或许因为接受过精英教育,在几十年手术室生涯反复沉淀技术,以及功成名就。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人邀请你去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戴维教授有些好奇。 迈克尔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我也是做过主动脉手术的。” 不就是换根主动脉吗,他连心脏都整个换过好吧。 戴维微微挑眉,笑而不语。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有求于人要摆好位置,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总之,你还记得我邀请你过来的原因吗?” “知道了,不就是给你那位学生上节课嘛。放心,她之前那台david手术虽然称不上完美,但比你的水平好多了。以她这个年纪,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我会好好指教一下的。”戴维说话也直白。 虽然他这次从加拿大千里迢迢飞过来,心里其实一直盘算着能不能把人拐到自己团队里,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不是人才,她是天才。”迈克尔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样的天才,当初可是我从一众学生里一眼就瞧出来的。” 而一旁知道详细经过的助理,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徐云珂第一次找迈克尔申请进组的时候,迈克尔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要不是后来…… “可是你不是说是米兰达太太逼你的吗!你说过我才是你唯一瞧中的学生!”马特从瞌睡里猛地醒过来,一脸被背叛的委屈。 迈克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确实一开始因为嫌弃徐云珂是女生、还是黄皮肤,觉得日后必定麻烦不断,于是拒绝了她的申请。 结果那丫头野心勃勃,居然绕过他直接找到了他姐姐米兰达。 迫于亲姐姐的压力,他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她。 但是!这能说吗? 他厉声纠正道:“你懂什么!我当时是在磨砺她,人家所有专业课、操作课全是第一,你一个第二,我怎么会把你作为唯一瞧中的?我是看她进组以后,怕你被碾压得彻底没了自信,才特意开导你的,你还当真了?” 马特愣了愣,顺着这个逻辑品了品,脸上的委屈竟然慢慢褪了下去,转而换成了一脸的感动:“老师,我懂了,你真好。” 迈克尔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转向戴维教授:“手里天才太多,有时候你懂的。” “是哦。不过你应该庆幸,要不是我正好要去秦州一趟,我可真没兴趣去一个只做过一台david手术的小医院。”戴维挑眉,特意把“一台”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行了行了,都说了算我答应你一个请求。而且人家给的费用也不少,别说得好像你纯粹是为了我似的,不管怎么样,到了那里你一定要当众多提几句我的用心,是我特意、特意邀请你来的,明白吗?”迈克尔再次强调他的核心诉求。 这次去吴平,他势必要在徐云珂面前全方位彰显自己的人脉、实力,以及为她的付出。 等研讨会结束之后,他能把这位天才顺理成章地带回自己的小组,那这一切就值得了! 说完,他又转头盯住马特:“你也记得你的重任吗?” 马特感动还没散尽,此刻自然是满心为主分忧:“知道知道。我一定会着重说您为了邀请david教授花了多大的力气,您认识多少心外科的顶级专家,这样可以和她说跟着我们回纽约去……” “错!”迈克尔一把打断他,拿着手指指着他鼻子开骂了,“你的首要任务,是揭露这家医院针对她的阴谋诡计。然后再拿我的行为做对比,你要让她明白,我即便知道她选择留在九州,也仍然竭尽全力替她创造学习的机会。这次我专程把david请过来,就是不忍心看着她被这种环境耽误。蠢货,你怎么能那么直白地说请她跟我们回去?你懂不懂什么叫以退为进?没文化的东西!” 他数落完马特,又立刻转头去叮嘱助理:“还有你,你一定要反复强调我的行程有多忙、多赶。我是推掉了好几台手术、研讨会甚至大人物的邀请特意飞过来给她撑腰的,像我这样贴心又周到、温柔又耐心的老师,她听完之后一定会感动,一定会主动跟我走。” ...... 事实上,他记得徐云珂刚加入小组的时候,其实你常常指着她鼻子骂她的论文脏了眼睛什么,说过最温和的词还是让她好好当一个博士生来着。 也就后面人家开始显露手上的天赋,争取手术机会,才少了很多器官、脑科、发育等用词“教育”好吧。 但面前是老板,助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而马特也无语,默默地把刚才那份感动又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果然还是那个爱骂人的老板。 不过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件事,那天他忙得脚不着地,也不知道他帮老师分析的那些到底对不对。 现在脑子比之前清醒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 当然,这一切的源头,其实要追溯到徐云珂给迈克尔发完曾梦甜那台手术的视频之后。 那段时间马特喜提了100多颗猪心脏,别说周末了,连晚上睡个完整的觉都成了奢望。 直到那天,迈克尔收到了附一发来的正式邀请函。 迈克尔的第一反应是,这邮件是不是发错了? 他一个主攻心脏移植的教授,邀请他去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开什么国际玩笑。 但他的目光扫到了邮件的最后一行字,讨论会主要发起人:徐云珂。 这不是他那个天赋拉满、却偏偏选择了回国的学生吗? 原来她去的医院叫这个名字。 “这徐是被九州腌入味了吗?邀请我去参加什么主动脉夹层研讨会!”迈克尔无语至极。 他虽说能做大血管手术,但那不代表他擅长这个方向啊,哦,更坦白讲,他还觉得这没意思呢。 这种幼儿园规格的研讨会邀请他一个移植领域的,到底想干嘛? 他正准备抓起电话打一个越洋质问过去,马特却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了他:“我好像琢磨出来了一点。您看,徐从头到尾都没给您发私人邮件邀请您,但她们医院的人却借她的名义给您发了正式邀请函,这里面肯定有原因,您现在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感觉就像在指责她一样。您之前不是说要对她温柔一点吗?觉得愧对了她的天赋?” “这能有什么原因?估摸着是请不到真正有名的人,只能找有关系的充数,然后求我呗。”迈克尔随口说着,语气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得意,“唉,还是我太有名了,徐自然第一个就想到我。” ……虽然有几分道理。 但马特最近即便对徐云珂怨气冲天,也完全不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徐非常忙碌的。您知道吗,她每次回复我消息的时候几乎都是秒回,偶尔没回,也是在线忙碌状态,自动回复永远都是说‘在练习’。按照时差来算,我问她的时候应该是她们那边的深夜啊!一个比我只稍微有一点天赋的人,还比我努力,怎么可能是那种攀附关系的人。” 他越说越进入状态,把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反复琢磨的那些线索一条一条地串了起来:“再想想,她都主动选择回国了,那就是要做一名纯粹的医生。怎么会为了名声拉您去站台?我觉得……这很可能就是那家医院搞的阴谋,在九州有个很有名的成语,叫卸磨杀驴。” 迈克尔眉头皱了起来,满脸困惑:“什么意思?这跟驴有什么关系?” “就是说,我怀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应该是这样的。”马特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阴谋分析师的表情,“这家医院当初之所以招她进去,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她搭上您这条线。所以回国之后,他们把她当驴一样使唤,不然您想想,她之前只是看过您分享的一些主动脉夹层资料,包括david教授他们的手术视频,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做出那么漂亮的手术?没有人拿着鞭子在背后抽她,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 他顿了顿,等迈克尔消化完这一层,又继续往下推演:“结果他们没想到她真的练出来了。所以现在立马就想借她做宣传,榨干她所有的价值。至于为什么邀请您,这就更有说法了,这种操作在九州特别常见,叫走一步看百步。如果您答应了,那最好了,他们当初挖她进来的初衷就算彻底实现了!既和您建立了正式联系,还能直接借您的名气替他们做宣传。如果您不答应呢?他们也不亏,我怀疑他们真正想达到的目的,估计是想通过着研讨会留下徐,你想啊,天天让她拉磨,不给甜头尝尝对吗?我怀疑徐可能有离开的想法,但是他们医院特意用这种方法留下她。” 马特分析的头头是道,最后总结带入:“您想想看,一家医院愿意为一个年轻医生专门发起一场研讨会,这得多让人感恩戴德?换作是我,我还真会愿意留下来。” “天呐,好有道理。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不重要,我已经抓住重点了。”迈克尔一掌拍在桌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精光。 马特无语了。 他都把其中的诡谲狡诈剖析得这么丝丝入扣了,老板还听不懂? 果然就是个纯粹的手术匠,一点脑子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这恰恰是他这段时间找到的新出路。 手术训练再怎么加量,一时半会也追不上徐云珂。 所以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他必须拥有让老板觉得不可替代的地方,除了精湛的手术能力,迈克尔老师身边还缺一个能替他动脑子的手下。 他觉得他可以胜任。 “重点就是,徐可能已经不想留了。这意味着我能带她回来,她这样的天才,被这么压榨实在太可惜了。”迈克尔一脸“你怎么才反应过来”的表情看着马特,随即开始自己一个人顺着这个思路越琢磨越兴奋,“你说的对,我要是现在就打电话过去质问,那不是当场打她的脸吗?到那时候还怎么挽回?”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脸上露出一种万事俱备的笃定:“我知道怎么做了。徐在我这里总是无法聚焦,介入也学,微创也碰,什么方向都要沾一沾,我以前只觉得她是三心二意,但我现在明白了,她是那种比我还天才的人,属于那种看一遍就能直接上手做手术的天才,她这样天生就该握着手术刀的人,我不应该拿任何框架去限制她。” 再然后,迈克尔便亲自拨通了tirone e. david的电话,邀请他一同前往九州。 至于马特觉得怪怪的地方。 那当然是因为他整篇分析从头到尾都有问题。 他一开始说附一这是在卸磨杀驴,后面又说附一这是在拿捏手段、想把人留下来,前后矛盾到极点了。 而中间其实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聊天沟通问问徐云珂,偏偏又没有。 但这丝毫不妨碍迈克尔只从中提取了自己最想听到的那一部分:徐云珂可能想离开。 于是所有逻辑链上的漏洞都被他们自动忽略了。 或者说,在迈克尔对把徐云珂带回小组这件事的巨大渴望面前,根本看不见,所有一切逻辑又莫名其妙通了,或者说,被忽视了。 研讨会当天早上五点刚过,附一上下已经因为这场研讨会忙得脚不沾地。 摆宣传册的,拉横幅的,贴引导标识的,调试音响和投影设备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清单,在走廊里小跑着穿梭。 等不到7点,副院长付将康已经带着一班子院领导,亲自将两位远道而来的超级大咖迎进了休息室。 然后,这班子领导便享受到了两位大咖极其一致的冷落。 甚至连他们身边带着的学生或助理,都没给出一丝多余的好脸色。 不过嘛,都是在社会熔炉里淬炼过的人,就算屁股底下坐的是冰窖,脸上照样能端出春风。 只是这研讨会要8点才正式开始,真要干坐在那里尬聊整整一个小时,着实度秒如年。 宣传科主任郑继嵘便被付将康一个眼神打发了出来,任务明确,赶紧去找徐云珂救场。 “人家带了自己的翻译。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不放心我们的翻译能力,要求所有对外媒体传播的内容必须先交给他们助理审核。不止这个,对我们那个态度,怎么说呢……嫌弃?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感觉错了。我是实在理解不了,怎么会这样。”郑继嵘一出门就拐进了多媒体小会议室,人还没站稳,槽已经憋不住了,“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问徐云珂什么时候到,还挨个问付院长做过心脏手术没有,哦,还问了在场领导还有没有人在临床一线。我进附一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付院长笑成那样,僵得跟打了石膏似的。” 庄鑫禾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装,正在和身旁的平娜逐项核对最后几个细节,尤其是几家医疗企业和耗材厂家那边的对接问题。 她们俩也是一大早就在会场上下跑进跑出,此刻万事俱备,正躲在这间多媒体小会议室里抓紧时间做最后审查。 目前万事举办,只欠东风,也就是展示的内容。 这间会议室管控着整个阶梯教室的投影设备和电脑系统,此刻平娜正等着四位主讲人ppt逐一拖进对应文件夹。 这不,两人就看到郑继嵘推门进来倒了这一大缸苦水。 庄鑫禾倒不觉得意外,甚至有点遗憾地挑了挑眉:“可惜了,这场面我居然不在场。” “按这个情况发展下去,等下你也能亲眼看到。”郑继嵘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 “那挺好,难得一见,值得纪念。对了,你们带摄影的了吗?记录下来多好。”庄鑫禾忽然觉得,这个无偿加班的休息日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那……还是算了,毕竟以后还要开展工作。”郑继嵘顿了顿,又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口吻补充道,“不过,如果等下正式开场之后某些名场面还在继续,我会存档的。” 一旁平娜嘴巴就没合拢。 不是,主任,你们私下聊天的画风原来是这样的吗? 郑继嵘看着那一脸世界观被刷新的表情,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u盘,若无其事地递了过去:“这是戴维教授和迈克尔教授已经提交的演讲ppt。对了,于教授那边怎么样?你们徐医生有说今天什么时候到吗?” “于教授已经到了,他和院长、孔主任正在参考胸心外科。”平娜快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徐医生说八点之前肯定到,不过她刚刚已经发邮件把她要讲的内容全部给我了。” “那能不能跟她说,稍微提早一点过来?师徒俩一个多月没见了,肯定想念得很。”郑继嵘试探着问。 “应该不行。徐医生刚才还专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去接袁庆吴老师了,还特地让我在座位上准备一个靠腰垫,说袁老师的腰不好。”平娜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郑继嵘这下倒真有些意外了:“我听说袁教授好像也没带徐医生多久吧?没想到两个人关系这么深。” 那可是国际知名的心脏移植领域大拿,此刻正坐在休息室里冷着脸等人。 徐云珂不去接自己的博导,反而先去接了吴平大学的一位退休返聘教授。 庄鑫禾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郑继嵘一脸困惑。 “也是。你不知道倒也正常,不然你们之前也不会什么招呼都不打就拿人家论文署名权去换资源。”庄鑫禾语气里带着那种毫不留情的嫌弃,“袁庆吴教授之前在纽约大学有一位挚友,叫米兰达,她们俩曾经一起参与过国际合作项目。这位米兰达女士,不仅是胸外科领域的专家,同时也是迈克尔教授的亲姐姐。你稍微动一下脑子就应该能想明白,徐医生当初的求学之路,袁教授在背后到底帮了多少忙。” 这下郑继嵘彻底不说话了。 “我可听说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徐医生在国外就是靠关系上位的。这话倒也不全是造谣,如果没有袁教授,她的求学之路确实会艰难得多。但是吧,你们宣传科真是干啥啥不行,论情报能力还不如路边下棋的老大爷。要我说……”庄鑫禾顺势开启了对孙子的训话模式,语气越来越流畅,以至于平娜只能默默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替他们望风。 · 另一边,徐云珂已经接上了袁庆吴教授。 她一手扶着老师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撒娇:“您来我们医院参加研讨会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在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您今天要来。” “这不是早就想跟你好好见一面、坐下来聊聊吗?谁想到约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碰上。”袁庆吴头发花白,已经63岁了,原本早就该退休,却被学校返聘回来继续任教,如今还站在吴平大学医学系的讲台上。 她拍了拍徐云珂扶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背,语气不急不缓,“不过,干临床就是这样。怎么样?算算日子,回国快一个月了,后悔吗?” 徐云珂笑着摇摇头:“是忙,但不后悔呢。” 你看,她一眼就能给老师来一套全身扫描,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可真是攒了不少。 “是吗?你上学那阵子可是天天嚷嚷着绝不做蜡烛,我是老了,但记性可一点都不差。”袁庆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徐云珂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嘴巴上不带门,“你之前跟我说的规划,是想等咱们九州心脏移植的资质章程正式落地之后,借着迈克尔那边的资源回国,专门搞移植项目,你说这方向好,钱多,活少,荣耀多。现在急急忙忙提前回来,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我这不是感觉能力到了嘛,天天给人当助理,实在耐不住了。”徐云珂笑嘻嘻地插科打诨。 虽然她后期确实还是想做心脏移植,相对轻松,成就感强,还格外能彰显技术,但是不是一辈子就不知道了。 袁庆吴笑着摇摇头,那双有些浑浊但仍不失锐利的眼睛看透了她的含糊其辞:“你呀,我可不信这话,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着,要是迈克尔真给你什么委屈受了,我还是有办法给他点颜色瞧瞧的,我这把老骨头,在米兰达面前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别别别,可真不是迈克尔老师的问题。您看他这次特意飞过来给我撑腰,还把戴维教授都请来了,是真心希望我在九州好好发展。”徐云珂连忙解释,可不能让迈克尔老师平白无故背上这口大锅。 迈克尔老师这个人,脾气是差了点,嘴巴是毒了点,教学能力是弱了点,有时候做事是自大了点,常常还带有偏见、歧视等等等等问题,但整体上,他仍然是一位愿意给学生资源的博导。 “这倒也是,特意跑到九州来给你站台,还叫上了戴维。说实话,我和米兰达都觉得不可思议,看来你的优秀,已经让他由衷地感到骄傲了。”袁庆吴的心情因为这个认知而变得极其愉悦。 “那是。我肯定会成为您和迈克尔老师最优秀的学生,这是必须的。”徐云珂笑着,语气里没有一丝犹疑,“我现在这把手术刀会让你们成为骄傲的。” “好好好。”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学生一步步成为优秀的人更让一个老师骄傲的事了。 袁庆吴觉得此刻连腰都不那么疼了。 但她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不过临床这条路,不是光手术做得好就够的。国内的人情世故复杂,你等会儿不用一直陪着我。多去认识认识同行,我听说明州心脏协会那边也有人专程过来,多交流交流。虽说你这方面确实有能力,但有时候就是太懒,这可不行。” “如今科室越分越细,虽说胸外科和心外科在很多地方仍然高度融合,但大趋势一定是越专越强,所以最终还是得靠你自己去闯,我手里那些胸外科的资源,对你来说用处不大。” 就像徐云珂大二第一次上她的课时一样,袁庆吴总是在用她的方式,默默托举着这个学生在走。 她会先谦虚地说自己帮不上太多,然后不动声色地指出一条最合适的路,提前铺好台阶,让手里的学生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徐云珂敢说,她两辈子最好的运气,不是遇到系统,而是拥有了这样一位老师。 “好,我会的。您就放一百个心,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自己去争取。”徐云珂笑着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念起来。 “你这腰椎都不好的人……” “你要说这个我可就要反问了,你姐是不是有结婚对象了?……” “这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交给你倒是可以运作运作……” “那不用,我们……” “……你选的这个方向很好,孩子是未来,好项目啊……” 两个人花了不少时间唠着家常,话题又不自觉地拐回了徐云珂的课题。 袁庆吴还认真地表示想要加入项目基金,一起推动这件事,不过徐云珂暂时婉拒。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朝附一走去。 · 研讨会开始前10分钟,徐云珂才终于见到了迈克尔,以及他身旁那位心脏领域地位非凡的好友戴维教授。 在会客厅里,她敏锐地捕捉到附一领导班子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混杂着热络、期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但她顾不上一一解读,先笑着朝两位大佬打了招呼,然后举起拳头和马特碰了一下,压低声音用英文问道:“怎么了,迈克尔骂我们医院的这些领导了?” “哇哦,一如既往地机智,徐。不过倒也不是辱骂,就是跟平时考学生那样,随口问了一些心脏领域的问题,结果他们居然能回答得比我们那边的实习生还要无知,唉,你们九州这样真不行,不如跟我们回去吧?”马特摊了摊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此行的任务,赶紧把准备好的台词搬出来,“反观我们老师迈克尔,他一听说你要牵头开主动脉夹层研讨会,那可是认认真真去邀请了戴维教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请过来,就是想给你制造学习的机会。” 其实原台词迈克尔认为是要加名声的,但是马特觉得不能那么直接,还是含蓄了点,更凸显魅力。 徐云珂心想,这还不如直接骂呢。 不过她之前猜测迈克尔愿意答应的原因,果然没有错,近臭远香。 迈克尔老师虽然脾气差了点,嘴巴毒了点,教学能力弱了点,等等等,但整体上,仍然是一位愿意给资源的博导。 连她回国以后,他都愿意不远万里飞过来替她撑腰。 嗯,她决定回头给米兰达太太寄多多的九州特产美食过去,这份恩情值得好好感谢。 一想到这里,徐云珂换上一脸真切的感动,再次握住迈克尔的手,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诚恳:“老师,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您放心,我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心外科医生。” 迈克尔看着徐云珂此刻如此感动的模样,觉得整个计划推进得无比丝滑。 但他脸上仍然保持着那副这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师者姿态,淡然地点了点头:“光说可不行。今天戴维教授特意带来了他下周才发表的研究成果,但绝对值得一听,你好好交流交流。” 徐云珂一脸乖巧地转向戴维教授,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 · “各位老师,时间到了。”平娜手里攥着对讲机,轻轻敲了敲会客厅的门。 虽然门里面站着的是整个心外科领域最顶尖的那一梯队大佬,但她此刻的笑容标准而从容,语气不卑不亢,“研讨会可以正式开始了。” 开始了! 研讨会终于要开始了! 戴维教授整了整西装的袖口,脸上带着一丝笃定的骄傲。 他要开始用最新技术来挖人了,今天要讲的内容可是他一些未发表病例总结,里面囊括了最新的高难度术式。 迈克尔则回味着刚才徐云珂流露出的那份真挚感动,已经迫不及待地盼着研讨会结束,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位天才带回纽约。 当然,要说在场最迫不及待的,还是以付将康为首的那一众院领导。 这种重返青春、被人当成实习生一样考问的经历,那都是多少年前才有的事了,自然是能早一秒结束就早一秒结束。 总算是脱离了苦海。 但没办法,这是附一为了扭转心外科领域多年积攒的负面口碑而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就算是让他们吃屎,也得忍着恶心全程陪笑。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带着各自的期待、解脱,朝大阶梯教室的方向走去。 除了徐云珂。 她在心里默默发过丝,绝对不能装。 所以她准备了一份极其极其低调、但又不失礼貌的分享内容。 自然对这场研讨会没有特别急迫的。 作者有话说: 月末肥章~小声说明:最开始写是不想写以真实手术名字命名的教授,毕竟因为后续大佬的聚会不可能避免,但是考虑到改了名字反而不够真实,就当作是平行世界同名同姓的大佬吧~其他都是虚构 第55章 意外 第55章 意外 平娜来自明州边缘一座叫丘岩的小镇。 她当年是市里的高考状元, 靠着好心人的资助,一路从明州大学医学系研究生毕业。 只是生活上的拮据、学业上的压力、老师有意无意的忽视、同学之间的巨大差异,这些一点一点堆积在她肩上, 把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镇女孩慢慢搓磨成了如今畏首畏尾的样子。 毕业后因为能力有限,她没能留在明州医院,最后还是当年带教过她的老师, 凭着那几篇署了她名字的论文, 把她推荐回了老家丘岩医院的胸外科。 后来, 领导主任们看她能写论文, 便给了她来附一进修的机会。 其实她一度觉得, 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 她遇到了徐云珂。 此刻她站在研讨会阶梯教室的侧门边上, 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和旁边那些一起过来帮忙的医学院大学生志愿者乍一看没什么区别。 可她心里很清楚, 她的腰,如今是直的。 “c组注意, 医疗企业那边有人在挪座位, 让他们安分点, 如果再随意走动,直接请出去。”平娜按下对讲机, 语气冷静而利落。 “收到。” “收到。” 虽然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此刻她除了盯着现场秩序,还能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听台上戴维教授关于david手术最新改良方案的演讲,听得津津有味。 作为这次研讨会的统筹, 这大半个月来,除了统筹需要,她几乎把剩下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主动脉夹层上, 相关的文献和解剖图谱翻到烂熟于心,所以才能在保持高度警觉的同时,随时能分心学习演讲内容里,等结束后,她是需要给老师做好整合的。 此刻,这间阶梯教室近300个座位已经全部坐满,大半都是胸心外科领域的医生,或有建树的高年资主任,或为了学习了解最先技术的基层医生。 除了外科系统的,还有麻醉科、icu、放射科、急诊等相关科室的主任级别专程赶来。 最开始院领导、还有吴平大学副校长的致开场词,台下还有些窸窸窣窣的杂音,乱糟糟的。 但等戴维教授一走上讲台,整个会场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这里瞬间成为了最专注的大学课堂。 这次研讨会的核心就是上午的4位主讲人。 戴维教授和孙教授团队的于磊教授,主要围绕他们手里的前沿诊疗技术与改良策略展开,包括分享复杂病例的手术难点,这也是很好推广他们术氏方案和经验总结。 可以这么说,单凭这两位教授中任意一位的分享,就足以让在座的主任们从各地不远千里自费赶来。 而迈克尔教授则是从他的视角分享了主动脉根部、弓部修复的经验,那是他积累了大量心脏移植病例之后沉淀下来的独特见解。 虽然平娜觉得这位教授讲的东西实在不太好消化,但这并不妨碍台下的人埋头狂记笔记,总有能听懂的那天。 一注意到这里,她更加骄傲。 这几位,都属于那种即使掏出高昂出场费也未必能请到的世界级大佬。 可如今其中两位,是冲着她的老师来的。 至于于磊教授,若不是秦合的方学荣主任在中间牵线,又了解到那两位教授的确定出席,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方主任愿意牵线,自然也是因为她的老师。 所以,没有实际上,核心只有一个人! 就是她老师,徐云珂! 原本她是安排老师第一个讲的,可惜好多人和她说了木秀于林的故事。 不过,她去问老师主讲要不要第一个的时候,老师一点也没有骄傲的态度,很认真说她随意的。 这样的气度与胸怀,让她更加钦佩。 当然,徐云珂如果听到这话一定会说,她当时根本不觉得科室讨论会有什么好争啊! 不过,即便核心不是老师,平娜最期待的还是她的分享。 因为对比那些生涩难懂的治疗方案和病例说明,老师准备的ppt实在太有趣了,这对于他们年轻的医生来说,简直如获至宝。 只是迈克尔教授的分享还没结束,平娜就接到了庄鑫禾的电话。 听完那头传来的情况,她几乎是立刻拔腿跑向多媒体后台。 · 在大约半小时前,徐云珂正和马特一起站在会场最前排,津津有味地吐槽着台上的演讲:“迈克尔还是那个样子。他那套教学方式就是那样、那样、再那样,哦不对,应该说比之前还过分。” 她觉得迈克尔一定是全天下最让学生头疼的老师。 打个简单的比方,如果迈克尔是数学老师,教人做奥数题的方法就是先把步骤囫囵吞枣地分享一遍,然后平铺直叙地讲完步骤分。 可现在是更过分,他直接跳过好几个关键推导步骤,只讲阶段性结论。 提起这个,马特的目光又幽怨地飘了过来:“谁说不是呢,还不是因为你,你……” 他刚要说出……都怪你过于天才。 导致现在迈克尔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认知,聪明的人看一遍就会,笨的人说再多也是废话。 可惜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徐云珂的注意力被旁边一个人影给拉走了。 刘子盼正站在侧门边上,满脸焦急地朝她招手。 考虑到今天要参会,徐云珂把值班手机什么的全部调成了静音。 注意到动作,她立刻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果然看到了好几个急诊的未接来电。 “马特,医院可能出状况了,你帮我跟老师道个歉,记得帮我好好夸他。” 说完,徐云珂便猫着腰一路小跑到刘子盼旁边。 “怎么了?” 刘子盼语速极快:“抢救室刚收了一个急a夹的患者,叫了程主任过去,他看完之后觉得必须让你来,只能让我跑腿来找你了。” 徐云珂皱紧眉头,立刻跟在刘子盼身后赶往抢救室。 人一到,程忠群就把x光片、ct和一堆报告递了过来:“四十二岁,男性。胸痛两小时,最开始按心梗查的,结果检查出来不对劲,罗医生判断是急a夹,我过来接手之后也确认。但他的情况太复杂了,不仅升主动脉累及根部,主动脉弓恐怕也有问题,主动脉瓣重度反流,还有高血压史、长期吸烟史、饮酒史……” 这患者简直是在叠buff。 怪不得程忠群不敢轻易动这台手术,就算手术成功,那预后之路简直也是取西经啊。 徐云珂只看了一眼报告和病史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再打开全科检测仪一扫。 妈呀。 撕裂范围从升主动脉一路延伸到了主动脉弓上,三根主动脉分支全部受累…… 唯一算好消息的是,重度反流是撕裂导致的继发性改变,从目前的情况判断,患者的瓣膜还能修复。 几乎是一瞬间,完整的治疗方案就在她脑海里形成。 david加孙氏手术……也就是同期行主动脉根部修复、升主动脉及全主动脉弓置换。 “患者还算年轻,我尽可能保留瓣膜做根部修复,但升主动脉和主动脉弓应该都需要全部替换。程主任,帮我联系黄燕洁她们,立刻准备手术,不过手术需要的费用不低,我去跟家属谈一下。” 等等。 徐云珂刚说完,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念头猛地刹住了她的脚步。 有一个大问题! 她整个人在原地停了一拍。 “怎么了?是担心研讨会那边吗?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平娜她们了,你先定个紧急方案。” 程忠群自然知道今天是研讨会的日子,不然他也不会先替徐云珂过来接这个会诊。 只是这个患者的手术风险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没有把握。 徐云珂脸上浮起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倒不是研讨会的问题,而是她可能,大概,又不经意地要装个大的了。 “问一下平娜那边,看看能不能和手术室做直播联动。这个患者的手术类型也是巧了,刚好把今天戴维教授和于教授分享的主动脉夹层病例融合到了一起。” 说完,她下意识把手伸向胸前口袋想去摸签字笔,却摸了个空。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正装,不是白大褂。 她二话不说从程忠群胸前的口袋里顺了一支笔过来,又从检查报告里抽出一张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给程忠群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那是一根从心脏连接到胸主动脉的简易解剖示意图。 问号的最左边是主动脉根部,这里的瓣膜因为撕裂而关闭不全,所以她需要做修复。 问号左边连接拐弯处的那一段叫升主动脉,ct上已经能看到明显的假腔,所以这一段必须全部替换,这两部分联合起来,就是今天戴维教授分享的改良型david i型手术。 而问号弯曲的上端,连接着三根主动脉分支,这一块便是主动脉弓。 因为同样被撕裂累及,也需要全部替换,这部分正好是于教授刚刚在台上讲过的主动脉弓替换策略…… 随着徐云珂用笔尖在这张简陋的解剖图上逐段点过去、逐层解释清楚,程忠群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像是活生生在看一个怪物。 他憋了老半天,才把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所以……你只听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啊,这……” 剩下的话他似乎组织了好几轮:“这确实很适合做直播,你去准备手术吧,我去跟平娜她们协调,再联系一下装备科,看看教学手术室那套网络传输信号能不能马上打通。” 只是吧,这个“很”字,大概用掉了程忠群大半辈子的倔强。 而且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去做这台手术的一助,刚好大佬们的分享大多都快讲完了,他对台上那些前沿术式正听得热血沸腾。 只是真在这一刻,他忽然不想了。 他有点被刺激到了。 他曾经的老师说过,他属于努力型的人才。 其实程忠群一直是不服气的,他一直觉得心脏领域的手术,天赋最多只占两成,没有那八成后天的拼命努力根本不可能站住脚。 好吧,他老师说得对。 这是吃天赋的科室。 但天才都讨厌!!!!!! 他决定讨厌徐云珂一台手术的时间,这中年男人的压力需要排解一下,不然头发保不住。 徐云珂其实今天是真不打算装,不然她名字一定绝对响彻云霄! 只是,名气与她而言如今还是空中楼阁啊! 当然要先稳一稳。 只是今天这场研讨会是她两位恩师不远万里飞过来替她撑腰的场子,她绝不能让它在自己这里开天窗:“嗯。如果到时候直播条件确实不允许,就按备选方案,交给您来帮我顶上,分享一下当初曾梦甜的案例,术前、术后您全程都在,也最合适,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是我的荣幸。” 程忠群说完便转身快步朝会场方向走去。 但心里不受控制的扭曲着,下面的老伙计们,一起掉头发吧! 徐云珂则捏着那张手绘的解剖示意图,先找人去准备两份单子,然后才朝手术室方向赶。 好巧不巧,刚到手术室家属等候区,她就撞见了一张熟面孔。 怪不得刚才看报告的时候觉得患者的名字有些耳熟。 · “情况就是这样,等下迈克尔教授讲完之后,徐医生没有办法按原计划上台。她建议可以临时安排一场手术直播,但具体的操作流程,可能需要由你这边来统筹调度,你觉得,二十分钟之内能安排妥当吗?”程忠群把前因后果简略地交代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如果不行,我们就启用备选方案,用曾梦甜的案例,由我来代为分享。” 除了当初的ppt,还有最后手术做视频记录,整体分享的价值绝对不低,程忠群心想就算不直播,也足够让徐云珂的名字在九州心外科历史上记上一笔。 “稍等,给我三分钟,我先核实几个环节。”平娜没有一秒犹豫,立刻拨通了装备部庄鑫禾的电话,语速极快地确认了几个关键要求。 紧接着她又联系了信息科的负责人,把网络传输和信号延迟的问题一一落实。 一切确认完毕之后,她在脑子里把整条链路快速排演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笃定:“可以做直播。不过手术室的设备和我们会场大屏幕之间的传输信号会有一点点延迟,像素也会有一定损耗,负责多媒体的同事组现在已经分头去手术室和我们这边同步调试了。程主任,直播能不能做到最完美的呈现,关键在您。” “啊?直播跟我有什么关系?”程忠群一脸困惑,他都想直播的时候去找个酒馆了! 平娜快速打开旁边那台闲置的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的脸。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这是老师今天早上发过来的资料,这里面,有我们需要的全部衔接内容。” 作者有话说: 孙立忠,刘宁宁,常谦,等。《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 》等等主要还是参考之前的资料,包括心胸外科书籍,就不重复了——————徐云珂是真不想装的!但无奈作者不允许。 第56章 运气 第56章 运气 高天才今天是跟着主任钱亮一起来附一参加研讨会的。 说实话, 即便他们是明州中心医院的心外科,整个科室也只拿到了两个名额。 一个自然是留给主任级别的,另一个通常会给近期表现最突出的青年医生。 很可惜, 他不是表现最突出的那个。 不过麻,他是最有钱的那个! 为了这次机会,他把能撒的钱都撒了, 括号, 正规撒法, 括号完毕。 比如给已婚同事补发礼金, 给有娃的补给压岁钱, 实在不行连清明祭祖的拜祭礼金都预支了出去。 当然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硬骨头, 所以他选择替人家值班。 所以今年他没打算过任何节假日了。 总之, 为了这次研讨会,他付出了实在太多。 好在, 熬过一众领导的无聊废话之后,一切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先看到了第一个偶像, 戴维教授。 戴维今天讲的手术方法、案例非常值得学习, 虽然从来没有跟过类似的手术, 但已经受益匪浅。 不过,毕竟主动脉根部是心外科公认的高难度术区, 他还是攒了一肚子疑惑,拼命记在笔记本上,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机会问一问。 第二个是他当年拼了命想考的博导,九州心外大拿孙教授团队里的于教授, 孙氏手术他们医院曾经专门组织过人前往秦州交流,对比david手术,他对这个更熟悉, 最近的一次还是以二助身份上过这类的手术台。 第三个是迈克尔教授。 只要想了解心脏移植,就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好吧,这位教授的分享他听出来了,英文真好听,但听不懂。 不过不重要,他暂时还没有涉足心脏移植的计划。 直到上午最后一个主讲人即将上台。 他旁边的心外科主任钱亮忍不住低声感慨:“吴平附一敢让一个年轻主治当主讲人之一,还真有点期待。你好好学学,人家比你年轻,我听说了,她已经能独立做四级手术了。” 听到这话,即便已经在主治位置上熬了三年、仍然只能在四级手术里当二助的高天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她老师是迈克尔。我老师是你,还不是怪你不努力。” 钱亮悠悠地转过头看着他:“她28,你35。要不是国内临床年限卡着,她回国就能直接评副主任。” “她老师是迈克尔。”高天才嘟着嘴。 “天才在真天才面前,一文不值。”钱亮冷哼了一声。 “谁知道怎么样,没准也是学阀出身呗。”高天才见过太多被出身托举起来的“天才”,心里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太服气。 就在这时候,台上走上去的又是最开始致辞的那位院领导。 付院长站在讲台前,语气平稳地宣布:“各位来宾,由于徐云珂医生临时接到了一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原定由她主讲的最后一个分享,现改为现场手术直播。同时,将由我们胸心外科程忠群主任担任手术解说和病例分享,相信这场突如其来的手术,会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临床思考。” “直播!”高天才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钱亮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看就知道了,到底是不是学阀呢?不过,这要不是提前安排好的,那可真有点意思了。” 紧接着,程忠群便站到了演讲台上。 他上来就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松弛与坦然:“大家周末好。说实话,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前辈们同台,我这半辈子没做到过,没想到最后,是借着一个急诊患者,才蹭到了这个机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恐怕还得耽误大家午餐时间,听我这个蹭演讲台的人,分享一台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徐医生直播手术。” 说到这里,程忠群一改以往沉着内敛的性子,竟然笑着卖了一个关子:“相信我,能全程看完、理解完这台手术的人,大概率会对今天上午几位教授的分享记忆深刻。同时,徐云珂医生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概会成为我们年轻,哦不,会成为我们心外科不少医生的噩梦,哦,不,是标杆。” “目前患者正在做术前准备,我先带大家看一下患者的病例和检查报告,就在半小时前,患者,男,四十二岁,主诉胸痛……” · 金大钱今天周末带着老婆女儿来弟弟这边吃顿饭,照常催一催婚。 可刚把车停稳,人还没下车,整个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攥住了一样疼。 一开始他以为是昨晚和几个人应酬喝酒伤了胃,但疼痛越来越剧烈,最后他直接蜷在地上,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救护车来得很快,虽然有医生稍加安慰。 可要命的是,胸口痛得撕心裂肺,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他在救护车上听到老婆在跟急救员商量:“能不能去安心医院?之前体检什么的都在那边,那边好像心脏也挺厉害。” 急救员的声音很冷静,但拒绝得毫不含糊:“他情况不太好,血压都有点测不到了,只能先去最近的附一。” 再然后。 他感觉到一个女医生扒拉开他的眼皮,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她很快就说了句“不太像心梗”,然后便是一连串检查。 直到他开始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人又被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直到旁边似乎有个声音在说:“死亡时间……” 他似乎要死了。 疼痛还在持续,但金大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出生的时候正闹饥荒,后来弟弟金大银出生,家里的条件才慢慢好起来。 因为挨过饿,条件好之后他就是特别爱吃,去了国营饭店干活,嘴巴就更馋,身体是越来越胖。 经济开放之后他也对得起父母给取的名字,早早下海开饭店,到如今已经是吴平餐饮界排得上号的老板,名下有好几家店,他本人的厨艺也绝对称得上高级。 如今事业有成,家庭也算和睦,唯一的遗憾只是父母走得太早,没来得及带他们享福。 不对,还有一个遗憾,他弟弟,还没见他结婚生子。 他这个弟弟金大银除了长得跟他一样大块头、爱吃这点比较像之外,脾气秉性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一生和气待人,可弟弟呢,和炮仗一样,但架不住运气好。 父母走的时候,他弟弟把分到的那点钱全用来买了块地,结果刚好赶上地铁线拆迁。 他又借着拆迁款买了个三层楼的小区房,打通了做店面过日子,没想到又碰上小区再开发。 如今光靠收租就能过得滋润,眼下还开着一家烧烤店,勉强算餐饮同行。 虽说这店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绝对不差,一手烧烤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最要命的是,催了那么多年还是不结婚,说什么没有爱情绝不结婚。 这个年纪了,就那长相,还挑什么! 如果他走了以后,他媳妇和女儿应该也会替他接着催吧? 就在他思绪乱飘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隔壁床换了吧,省的家属投诉晦气。这个去叫徐医生……算了,让程医生过来会诊,疑似急a夹。” 急a夹,他听过这个病。 去年被老婆硬拽去安心医院体检的时候,那个老医生就板着脸说他高血压高胆固醇,再不控制很容易死。 一开始他觉得是吓唬人,可对方给他一五一十地科普了,这是心脏大血管出现撕裂,心脏破裂,死亡率极高,十不存三。 当然,眼看他脸都吓白了,那医生也补了一句,主动脉夹层不算常见,只是遇上了就凶险。 那阵子他确实害怕过,乖乖控制了一阵饮食。 但日子长了,自然也就忘了。 如今亲耳听到这几个字,金大钱的心里彻底凉了。 他忙活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不算薄,老婆孩子后半辈子应该不至于为钱发愁。 如果有人敢欺负她们娘俩,弟弟金大银虽然不爱应酬,但脾气在这里,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正想着有没有机会把遗言交代了,他又听到那个女声和另一个中年男声在对话。 “你看看,是不是急a夹,累及范围还不小。” “罗医生,你诊断没问题。只是……这种情况我也未必能手术。” “好吧,程主任,我记得你之前做过主动脉夹层。” “那是最简单的bentall,现在都到主动脉弓了……这人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差。”那个中年男声叹了口气,“还是要叫徐医生来看看。” 但那个女声接下来说的话真是让他火冒三丈:“运气好得很。” 好你个鬼,这运气给你要不要! 他也要投诉晦气! 金大钱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体内。 意识瞬间被抽离。 另一边,徐云珂拿着那张手绘的主动脉解剖示意图去找家属谈话,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金大银。 虽然是熟人,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把患者的病因、手术方案和风险系数逐一说明:“所以必须要做手术,一旦主动脉破裂,神仙也救不回来,手术方案里……如果要保留他自己的主动脉瓣,这部分我个人会建议使用进口耗材……而替换主动脉弓的这部分,我们会使用九州品牌。” “这是一台危重手术,所以即便手术本身成功,术后也面临着非常高的风险。”讲完手术逻辑,她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把手术可能带来的各种不良预后一一摊开,脑梗、心功能不全、肾功能障碍,以及极高的死亡风险等等,“再加上患者本身有长期高血压、吸烟史等基础情况,这台手术的危险程度比一般人的主动脉夹层手术还要高出很多倍。” 金大银大概是常年解剖猪心、牛心练出来的理解力,很快就跟上了她的逻辑:“逻辑就是,连接心脏的这根大血管,这一整段都要换掉。这里做修复,这一段替换成进口血管,但是有三个分叉的这一块,要用国产的?徐医生,你直接全部用进口的!放心,给我哥用最好的治疗!我相信你。” 他没有因为听到了这么高的风险而产生丝毫退缩。 这对手术医生来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至少他们之间有放手一搏的信任。 虽说以徐云珂目前的能力,大概率能把手术做下来,但这类手术的术后问题确实太棘手了,更何况这个患者身上还叠满了各种buff。 徐云珂挠了挠眉心,对着金大银和旁边患者的妻子再次耐心解释:“不是进口的就一定最好,关键是要看合适。替换主动脉弓的这部分耗材,是我们国内孙教授团队研发的,所以相对应的术式也叫孙氏手术,它针对我们九州人群的血管解剖特点做过专门优化。” “好!明白了!嫂子,签字吧,我们做这个手术!”金大银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拍了板,“徐医生,这个病我知道。以前和我哥一起去体检的时候,医生就说过,不做手术就是死,做了也可能活不下来。但今天你愿意替他担这个风险,你是位好医生!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做!” 原本听得云里雾里的患者妻子李曼丽,听到金大银这番话就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主心骨,立刻跟着连连点头:“签,我签。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好他。” “话不好听,但……他运气真不错。”徐云珂从知情同意书下面又抽出一张教学观摩知情同意书,语气诚恳地恳请道,“今天刚好我们医院在举办主动脉夹层的学术报告会,现场汇聚了全球3位顶尖专家,手术中随时可以协作。当然,我也有私心,想借这台手术做一次现场直播。” “这是需要家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手术过程会被拍摄并实时传输至学术会场,用于医学教学和研讨,但请你们放心,患者的姓名、身份信息等都会进行严格的隐私保护,不知道你们能接受吗?” 当然,最幸运的是,遇到了她徐云珂。 也就比那3位大佬在主动脉领域的手术能力、认知广度和视野格局等等稍微强一点吧。 当然了,这话就不用说,用做的。 可以说,刚才关于手术风险的那一大堆专业解释,这位妻子李曼丽听得云里雾里,但这段话她却听得明明白白,有大佬们就在医院。 她一把抓过笔,连声说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云珂接过后,便匆匆进入了手术室准备。 第57章 刚好 第57章 刚好 11:21。 “收到中台消息, 手术已经准备完毕。想必各位对患者情况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当然,也可能在座有人还在同步学习中。”程忠群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的短信, 隔着讲台玻璃,用鼠标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串网址。 “接下来, 我们大屏幕将分割成两个模块。”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阶梯教室, 带着一种难得松弛下来的沉稳, 操作着鼠标, 屏幕上跳出一个星形的图标, 被他轻轻点开, “左边是手术现场的实时画面, 可以看到患者各项数据和监护指标。右边,是今天原本徐医生打算亲自分享的一个小互动游戏。” 当“小游戏”这三个字被他说出口的瞬间, 刚刚因为患者病情过于紧急而一直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此刻骤然放大了好几倍。 高天才甚至下意识掏了一下耳朵, 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我刚刚没听错吧?她在研讨会上分享……游戏?这是真天才。” 他身边的钱亮还在低头琢磨刚才那份患者的影像片子, 头也没抬地抛出一个问题:“你先说说, 刚才那个患者属于主动脉夹层什么类型?” “额……急a嘛。”憋了半天,高天才终于回忆起最开始的介绍, 然后忽然灵光一闪,语气从犹豫变成了笃定,“累及升主动脉肯定是stanford a嘛。” “除了a呢?于教授刚刚才讲过,而且这个分型去年孙教授就在期刊上正式发布了。”钱亮继续追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高天才是真的憋不出来了。 可就在他眼睛四处乱瞟的时候,忽然一亮:“stanford a2c型!从主动脉根部到升主动脉再到主动脉弓,所以要做david加孙氏手术!” “哎哟, 还真提前做好功课了。”钱亮难得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 “那……倒也没有,只是你看,程主任他打开了……那个游戏。”高天才指了指右边那块屏幕。 上面是一个小型的flash动画,程忠群用鼠标在上面轻点了几下,画面便模拟出了一整套诊断流程。 “这款主动脉互动小游戏,由徐医生的好友,星运制作,可以科普很多心脏相关的知识,同时还能直观地根据当前一些期刊研究分享一些手术的核心逻辑。据徐医生说,目前还只是初版,希望以后这个游戏会逐步涵盖心脏所有相关的领域和病例,可能会变得更有趣。对了,徐医生把这个游戏放在了一个由星运和徐医生一起搭建的学习交流网站,星云论坛,这是网址,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上去看看。” 等程忠群介绍完网址,便认真开始解说那个flash互动小游戏:“它可以按照主动脉病变的具体情况来做模拟互动。我现在输入这个患者当前的主动脉假腔位置,对应操作一下,就能匹配出对应的基础手术逻辑。”说 完,屏幕上跳出对应的治疗方案,一个动画人物随之出现,胸骨正中切开。 恰好与此同步,左侧屏幕的直播画面上,一只戴着无菌橡胶手套的手,正稳稳地划开了被碘伏消过毒的胸口皮肤。 当然,此刻的星云论坛还是小互动还是极其初级的版本。 所以只能作为手术直播,在遇到一些信号、像素问题时作为丰富分享的细节内容分享。 徐云珂让小星星严格控制着输出能力,只搭建了最基础的论坛框架和flash演示页面,作为分享关键,这样既前卫又不失意义。 一方面,她考虑到未来可以借由这个平台,用自己的马甲分享一些在当前时代看来“过于先进”的治疗理念和方法。 另一方面,也可以借由同行之间的交流,慢慢打开知名度。 医生的知名度是一把双刃剑,但用得好,利终究大于弊。 只是她眼下还在起步阶段,手术做得再漂亮,那她最早的主动脉夹层患者卢萍也才出院一个月,所以,她名气再大又能如何? 比起空中楼阁,她更需要患者的随访反馈,半年,1年,10年,甚至20年。 所以这便是徐云珂想到的最优解,一个足够低调,却又能顺势打开知名度的方案。 网站核心是分享医疗行业的优质资源,同步资料和数据,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掌握渠道和话语权,不过这些,漫漫长路也困难重重。 “卧槽!还可以这样?这丫的可真是图文并茂!等等,我记一下这个网址!” 高天才眼睛瞪得浑圆:“靠,还可以这样快!” 从这一刻开始,他完全沉浸式地开始学习如何做一台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 当然,这种惊叹从打开心包探查、开始建立体外循环之后,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越到后面,连钱亮都忍不住加入了讨论,只不过他们这些高年资主任关注的点更具体,旁边直播中患者撕裂的真实情况和台上手术的实时处理。 “撕裂好严重,不过手法好快,这修补……似乎有点眼熟。” 更准确地说,整个会议大厅就从来没有安静过。 感慨、疑惑、恍然大悟,种种情绪此起彼伏。 但即便如此,每当程忠群拿起话筒开始解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安静下来,尤其是那些年轻医生。 他们感觉自己像在玩一个医术升级游戏,学医这么久,今天总算感觉到那一点点经验条在实实在在地往上涨了。 · 而在他们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几乎没人注意到最前排的大佬们早已悄然离席。 戴维教授自然不需要任何解说。 想到这里,他直接挥手叫来了助手,又让助手把付院长请了过来:“你好,请问这间手术室在哪里?我想过去现场观摩,方便吗?” 一旁不远处的于磊教授,英文水平自然也不在话下,紧跟着补充道:“我也想近距离看一看。” 付院长脸上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这边请。” 迈克尔和马特极其自觉地混在队伍里,一同来到了手术室上方的观摩台。 12:23。 对比现场直播的延迟,这里的手术画面确实快了十来分钟。 徐云珂直达主动脉根部,已经在修复瓣膜了,这正是整个david手术的关键步骤。 而接下来的手术重点……很熟悉 他只是皱着眉头,带着一丝审视的困惑看向迈克尔:“你昨天把我那份还没发表的手术资料提前给你徒弟看了?” 迈克尔一脸莫名:“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资料?” 戴维沉默了片刻,自己得出了结论:“你这学生……”好吧,对方确实没给过。 不出所料,戴维教授非常确定她正在操作的方式,那分明就是他今天上午刚刚分享过的改良版主动脉瓣膜修复手法! 显然,迈克尔也发现了其中的关联。 他转过头,对着戴维就是一个挑眉,脸上写满了骄傲:看,这就是我的天才学生。 戴维内心更加火热! 他必须把人挖过去! 趁着两位大佬用眉眼交锋,付院长看了一眼手表,又给旁边翘首以盼的宣传科郑主任递了个眼色。 郑继嵘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堆起笑容:“这个,虽然观摩室一般不允许进食,但这台手术才刚开始不久,不如我先安排人给几位教授送一些我们九州的特色便餐过来?不知道教授们……” “介意,你可以闭嘴吗?主刀都没吃饭,我们吃什么?”迈克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最烦剥削压榨还官僚,哦,他自己除外。 郑主任的笑容往下掉了整整一个刻度。 戴维教授的态度稍微和煦一些,但也只是措辞上的委婉:“谢谢,这台手术非常有意思,虽然你已经不在临床一线,但也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学习一下,等下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换句话说就是,闭嘴,好好看。 郑主任的笑容又掉了一个刻度。 至于于磊教授,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边,然后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他身边那位跟过来学习的年轻助手,语气倒是很人性化:“你饿吗?要么你跟着这位主任出去吃点东西?” 原谅他,他实在不太记得这位领导。 “不用不用。教授,这么近距离观摩手术的机会,我哪里舍得走。”年轻的助手连连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郑主任抿了抿嘴,默默把所有的推销词都咽了回去,选择闭嘴,继续维持脸上那个已经僵硬的笑容,一副“是我多嘴了”的模样。 然后他迅速瞪了付院长一眼。 几个院领导班子成员只好继续饿着肚子陪笑,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做任何多余的打扰。 观摩室里越发安静了下来。 直到手术从升主动脉推进到主动脉弓的衔接部分。 这是david手术和孙氏手术最关键的一个衔接节点。 戴维教授和于磊教授几乎是同时压低声音讨论了起来。 “开始阻断头臂动脉了,你们团队一般选择右腋动脉做脑灌注,流量控制在多少?” 于磊报出了几个常用的参考数值,然后忍不住感慨:“还是要看患者的具体情况和体重,我们之前做过测试,今天台上给这个患者的流量确实是最优解,也不知道是今天听了我们的分享现学的,还是徐医生之前就有过这方面的研究。” 两个人低声讨论着,偶尔迈克尔也会加入,气氛纯粹而专注,充满了浓厚的学术气息。 “其实防止术后出现脑损伤后遗症,核心还是在于缩短灌注时间,包括深低温停循环的时间。这两年来我们一直在围绕缩短时间这个目标做优化,孙教授团队的象鼻支架设计思路是这样,而我这边做的改良修复,根本逻辑也是一样的。”戴维教授深耕这一领域多年,自然早就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所有的前沿技术,归根结底都在和时间赛跑,而徐云珂掌握了这个本质,未来是属于她的黄金时代,比他还要长,不过此时迈克尔还虎视眈眈,可不能说太多。 “手术本身对身体的创伤当然很大,但体外循环,尤其是深低温停循环带来的全身性打击,对患者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的。我们之前也评估过要不要把升主动脉全部换掉,就是因为考虑到时间成本。徐医生这边保留了自体组织,但在速度上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人工血管和自主血管的衔接部分,她找到我们两个术式之间平衡点,悬吊间断褥式吻合确实很合适。”于磊说到这里,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惜才之心,但他转念一想,对方的老师就站在自己旁边,也是行业里顶尖的人物,挖人怕是不太现实。 …… 大意了。 戴维忘记了还有于磊,他乐呵呵地笑着点头:“是的,只是听我们两个的分享,就找到其中的诀窍,甚至兼顾合并两者的缝合特点,这样的天赋着实罕见。” 不过于磊觉得不止于此,他转向迈克尔,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迈克尔教授,您真是位好老师,平日里一定非常注重学生基本功的训练吧。” 没有缝合、打结的基本功,根本做不到这一切。 迈克尔那个优雅自得的笑容,从踏进观摩室之后就再也没有从脸上掉下来过。 但他此刻却难得地入乡随俗,谦虚了一把,摆了摆手:“也是学生们自己够努力,像我这个学生马特,平日里练一百颗猪心都觉得少。” 没有!不是!100个能练死人! 马特内心在疯狂呐喊,但他脸上也只能跟着堆起笑,什么都不敢说。 此刻,手术台上已经开始吻合三根弓上分支血管。 徐云珂的缝合速度,比起上一次戴维在视频里看到的还要更加老练,又进步了,甚至,可以称得上顶尖。 “这手术做得太漂亮了,感觉已经不需要再往下看了。”戴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才1点10分。 他确实有些饿了。 这迈克尔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手底下这个学生的实操能力,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强上几分。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动手直接把人绑回加拿大。 需要借个机会想一想用什么底牌才能从迈克尔手里把人抢过来,为此,戴维若无其事地提议道:“走吧,先去午休吃点东西?我这里可是攒了不少吴平本地的美食攻略。” “好啊,确实有点饿了。”迈克尔笑着应道。他已经看透了,刚才徐云珂那台手术,不就是把戴维和于磊今天上午分享的两个最新术式无缝融合到了一起吗。 果然是他的学生,一看就会!他果然没猜错! 于磊则憨笑着主动揽过了地主之谊:“交给我吧,论吃饭,我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得好好跟他们聊一聊,他们到底是怎么教学生的。 除了那该死的不讲道理的天赋之外,一定还有什么学习密法。 他刚才分明看出来了,那几处细微的处理,是他们团队去年才在临床上摸索出来的改良手法,甚至对方摸索出了一些新技巧。 而且他敢保证,除了期刊上公开发表的那些,这绝对是第一次向外界展示,所以,对方要么是巧合练会,要么就是一看就会?! “可以,可以。” 三位大佬便自顾自地带着自己的助手或学生,离开了观摩室,留下一群院领导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人实在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主刀都没吃饭?” 郑继嵘扯了扯嘴角,把刚才从大佬们那里吃到的冷遇压了下去:“别埋汰了,跟上,就算吃屎也得把账结了,跟上去。” “跟上去,我估摸着手术大概五点之前能结束。去跟几位教授通个气,就说由于今天的特殊情况,讨论会改在五点半开始,限时一个小时。徐医生在场的话,他们应该愿意坐下来一起聊聊。”付将康此刻也已经是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一条一条地往下部署,“另外去看一下阶梯教室那边的情况,让食堂的人先别急着下班,还有,跟统筹……跟平医生那边沟通一下新的流程,看看能不能把后续那些主动脉病例的线下讨论先挪到线上,徐医生不是建了个论坛吗,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好。”郑继嵘应下,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愣了一下,犹豫道,“其实我们附一官网上也有自己的论坛,院报天天都在更新。” “哦?那我问你,我院第一例warden手术的报道,挂在上面,观看人数多少?四十个人?咱们附一的员工加起来都不止四十个吧?还有什么杂交手术,头条!宣传经费给你批了多少!结果呢,还不如人家报纸上一篇鱼刺的报道!”本来就攒了一肚子无名火的付将康,此刻毫不留情地开了火。 自此,郑继嵘很长时间内都不敢主动开口了! · 患者金大钱的心跳在下午四点整就重新开始了规律的跳动。 但整台手术,是直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才正式结束的。 研讨会原定的结束时间是下午五点。 由于突发情况,临时通知要延长到18点30。 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通知,但几乎没有人急着离开,哪怕他们已经知道原本后续的病例讨论环节会被转到线上。 有的聚在食堂边吃边聊,有的还窝在阶梯教室里没走。 不少人确实饿了,但仍然三三两两地扎着堆,要么交换着结识新同行,要么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天的收获。 聊的话题各有不同,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反复提及同一个名字,徐云珂。 “附一这回算是拿到了一张真正的王牌,这场研讨会一结束,她在国内也算是正式崭露头角了。” “拿王牌也容易糊,前几年那个冯……”说话的人大概也意识到在这种场合提那件事不太合适,于是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人脉肯定不差,运气更好。今天这台手术,还恰好把前面两位教授分享的最新案例给碰上了,她能提前得到这两方大牛的提点指导,光凭这一层资源,就注定不会被当成弃子。” 钱亮正和几个明州心脏协会的同仁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收获,顺便敲定接下来要整理的核心问题清单。 高天才却不太喜欢这种寒暄,便一个人在会议室周边随意晃荡,恰好就把这段话听了个真切。 他今天收获满满,正愁没地方倾泻自己旺盛的表达欲,哪里容得有人在背后阴阳怪气:“喂,老头,说什么呢。说人家人脉好、运气好,怎么就是不肯承认人家实力强?就今天这个术式,就算提前给你听上大半年,我估计你也做不出来。” “你——”被打断的那个人脸色自然极其难看,但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拉走了。 这里是附一的主场,争执起来谁都不好看。 高天才则是索然无味。 他这还没正式开战呢,对手怎么就先撤了。 倒是一旁刚匆匆边吃边赶回来的平娜,恰好听到了他刚才那番话。 她笑着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谢谢你。我是附一徐医生治疗小组的平娜,很高兴认识你。” “额,你好……你好。”平娜扎着利落的单马尾,个子高挑,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笑着朝他走过来的时候,高天才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客气,客气了,我就是实话实说。” “刚刚那台手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们徐医生在上午听了两位教授的病例分享和最新治疗策略之后,直接在手术台上融会贯通并操作了出来。要么,就是徐医生自己之前也已经在深入琢磨对应的方案了。”平娜非常认真地解释道,“几位教授的分享资料全都是今天一大早才提交给我们多媒体后台的,之前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所以徐医生当然不需要所谓的提前培训或提点。” “原来,原来如此。”高天才磕磕绊绊地应着,但心情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苦涩,其实他也是觉得徐医生提前跟着学习,只是吸收能力极佳,要知道,这是两个术式合二为一,中间的接点方式,也是能比肩新术式的直播亮点。 这一点他老师都说了,心外科到顶尖的外科医生,就是这般。 但其实吧,还不如别解释呢,好歹给他这个“天才”留最后一点面子。 他上午光是坐在台下听都还没完全消化完那些内容呢!现在说这竟然不是提前教过的!! 一看就会? 变态不是人! 不过高天才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天才绝不和变态去比。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明州中心医院心外科的主治,我叫高天才。” 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因为名字而羞耻过,除了此刻,以及未来…… 平娜笑着点头,指了指一个方向:“对了,等下几位教授会坐到讲台上和大家面对面交流,前排那边还有位置。你要不要过去坐?” 这样一位愿意站出来维护老师的同行,肯定不会故意捣乱,也省去了她等下还要专门安排人去提防一些临时恶意提问者的功夫。 “那可太好了!等下我可以提问吗!”高天才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当然可以。”话音刚落,平娜的对讲机里便传来新的指令声,她朝高天才指了指前排的方向,“到时候直接过去就好,我会让志愿者给你指路,我先去忙了。” · 高天才兴高采烈地跑去跟老师打了声招呼,便一溜小跑地坐到了第一排。 这里主要还坐着一批媒体记者。 章炳同和苏雅作为《吴平日报》的媒体代表,很荣幸地被安排了一个位置。 两个人刚匆匆扒完盒饭,正在埋头整理相关资料。 苏雅这段时间虽然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她学的是传媒,不是医学。 面对主动脉夹层这种极高专业门槛的内容,她有太多地方根本没理解透彻。 此刻她满心都是歉意:“师傅,对不起,好多东西我都没弄明白,虽然我知道这台手术风险非常非常大,也知道今天徐医生做得特别厉害……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文字去描述这种厉害,或者这种技术到底强在哪里?等下提问环节,我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没事。我们是写文章的,又不是医生。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技术细节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可以从人物入手,而不是死磕疾病本身。”章炳同耐心地给她梳理着思路,“也可以从患者家属的视角,去做科普性质的解读,虽说这次报社确实交派了一定的宣传任务,但我教过你,写新闻的核心不能变。” “新闻要传递资讯,真实报道,但要有意义,可以是科普民生,也是承载人文。”苏雅狠狠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展,“但最好需要兼顾传播能力。对了,我了解过,好像这类开胸手术属于四级手术,按照规定主治医生级别是不能独立主刀的,我们要不要从徐医生。”这个身份作为切入点? 苏雅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高天才火气蹭地就蹿上来了。 他就知道,这种赶着来蹭热点的媒体记者最傻。 刚要拍案而起,却发现身边已经有人比他更快开了口。 “这位女士,你觉得这里汇聚了那么多心外科顶尖医生,其中包括国际享誉盛名的戴维教授,迈克尔教授,于磊教授等等,大家一同在看一个主治医生做手术,是为什么?你觉得这会是违规操作吗?” 顾昀霄跟着这台手术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才在台下找了个角落眯了一会儿,刚睁开眼就听到旁边这位年轻女孩意有所指的话语。 他还穿着白大褂,直接站起来往前逼近了一步,收敛往常的温柔,目光锁定苏雅:“新闻当然可以真实报道。但如果是打着真实的旗号,报道那些蓄意误导公众的真实,那叫做蓄谋。请问你们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有跟我们宣传科正式报备过吗?” 一旁的高天才也紧跟着站起来,连连附和:“对对对!而且手术分级制度目前并没有颁布具有法律效力的官方文件,更多还属于各家医院在试行的内部管理规则,可以说,只要主刀医生持有合法的执业证书,就根本不违法违规,更何况越级手术可以有特殊审批,你到时候拿这条去博头条当然可以,但你这种人,还是别干记者了,会害死人。” 苏雅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堵在座位上,百口莫辩。 她只是想用徐医生作为人物切入点,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人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她刚要开口解释,她的师傅章炳同却不急不缓地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两位,下午好。我们是《吴平日报》的记者,正是你们宣传科郑主任安排过来做这次研讨会宣传报道和专访的,刚才我徒弟的话,可能让两位产生了误解。不过,她刚才指出的两个客观事实,我想你们应该也是认同的。第一,主动脉夹层手术是高危的四级手术,按常规确实需要主任级别来主刀。第二,徐医生目前的职称,就是主治医生,对吗?” 章炳同的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指出双方的问题:“当然,我们肯定不会以质疑主治医生违规越级手术作为整篇报道的切入点。但同样的道理,你们也不能因为对徐医生个人的维护,就忽视掉另一个客观存在的核心问题:在非紧急抢救的情况下,主治医生原则上就不应该主动承担越级手术,尤其是在我们整个医疗环境正在快速建立新的规范化和制度化管理的当下。要知道,像徐医生这样,同时兼顾顶尖临床实力与相应资历的医生,恕我了解片面过,我确实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苏雅看着眼前这两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脸上却开始浮现出歉意的年轻男医生,不自觉地悄悄挺直了背脊。 虽然她对徐云珂的存在始终怀着一种很复杂的观感,但她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了博取所谓的关注度,而去恶意中伤这位医生。 鱼刺事件之后,她很确信这个世界因为她的重生已经悄然改变了太多,如同蝴蝶效应一般。 但就目前她观察到的所有变化,似乎都紧紧围绕着附一,围绕着徐云珂医生在发生。 前世她正是因为那根鱼刺来附一暗访,才认识了林辰宇。 那时候林晚晴因为车祸接受了紧急心脏手术,虽然勉强保住了命,可先天性的心脏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治。 拖得越久,病情就越重,否则她后来也不会被张桂兰掏了心,才有了这一世的重新来过。 可如今,她顺着鱼刺患儿那家人的线索摸过来,又立刻去了儿科,却根本没有看到林晚晴,更没有林辰宇的身影。 等她沿着那次大车祸的线索一路追下去才发现,林晚晴在车祸当天应该做了治疗手术,知道这件事并不难,甚至不需要暗访。 附一官网上并没有对外公布主刀医生的具体姓名,但她有一个猜测。 就是今天这场研讨会的主角,徐云珂。 护士还以为她家里有先心病患者,特意给她推荐了这位。 “徐医生确实优秀,但是说实话,顾……”苏雅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胸牌上,胸心外科,住院医师。 她这段时间对附一的人员架构做过深入的背景调查,“顾医生,您的年纪看起来应该和徐医生差不多。请问,您觉得等您升到主治的时候,能独立做今天这种急性主动脉夹层手术吗?” 顾昀霄被问得噎住了。 他比徐医生还要大一岁呢,现在还是她学生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已经彻底缓和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听到了片面信息,主观上先入为主地认为你们要对徐医生不利,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至于主动脉夹层手术。 好吧,他保守估计,至少还得再给他3、4年时间。 一旁的高天才默默地举起手,补了一句:“我,我就是主治,我还比她大好几岁,那手术,确实是真做不了一点。我也有错,对不起。” 苏雅倒也没有揪着不放,只是扬了扬下巴,轻轻吐出一句:“能理解,希望下次注意,不要偷听一半,就胡乱给人扣帽子。” …… 章炳同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僵局已经化解,便笑着摇摇头打起了圆场:“她还是个实习生,两位别介意。要是可以的话,不如借这个机会,先给我们做个简单的专访?你们也知道,在专业方面我们确实听得云里雾里,就算有徐医生那个非常有趣的小游戏做辅助,说实话,很多地方对我们来说还是在听天书,具体的情况我们其实还是一知半解。我看讨论会还有十来分钟才开始,刚好可以请你们给我们好好解说解说?” 高天才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当然可以!而且我刚还收到了一点内幕消息!就这么说吧,徐医生那个水平,别说咱们九州罕见,放眼全世界都罕见!今天上午她刚听了几位教授分享的最新临床研究,结果刚好就碰上了这台急诊主动脉夹层。刚好就是戴维教授和于磊教授两个人最新改良术式的完美结合!或许还有自己的结合新发现!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思是,她听完分享,当场就在手术中完美复现并融合了两家的术式?怪不得刚才程主任在解说的时候,语气里突然带着浓浓的骄傲,问大家这个术式的处理手法是不是看着无比眼熟!原来是这个意思!”章炳同微微张开了嘴,震撼又恍然,“这就是传说中,看一眼就会的……天才。” 顾昀霄默默地往下压了压自己的口罩,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刚刚那台手术,我是手术一助。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解惑,而且,其实除了今天这个患者,徐医生的第一台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今天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 “那是一个遭遇车祸的三岁小女孩晴晴,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说实话,那台手术徐医生此前也从来没有亲自主刀做过,只是在国外观摩过,但她觉得以她当时的判断,有一些把握,同时也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和责任来主刀这台手术……那个小女孩目前已经快要出院一个月了,只要严格按照医嘱好好生活,她可以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长大!” 如果说顾昀霄之前还只是觉得对方学习机会比他多才如此优秀,但今天之后,必须承认,他其实一点都不算天才! “这都不能用变态形容了,看一眼就会,天呐,关键愿意抗这样的风险。”高天才这一下是真的被震住了,下巴半天都合不上。 他第一次想用德艺双馨形容一个比他还年轻医生! 而在一旁,章炳同从这几句简短的描述里,捕捉到了一股远超技术层面的、属于医者最本真的内核。 他此刻整个胸腔都是火热的:“所以,其实以她的能力,她当时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不冒这个风险。但她还是选择拿起了手术刀,这……真的让人从心底里敬佩,年轻的医生以手术刀济世,以赤诚心行医,守医者本分,行人间大爱。” 对比三个人那几乎同步的仰望姿态,苏雅听到这里,却是明显一愣。 她结合附一官网上已有的蛛丝马迹,很快就判断出,那正是warden手术。 所以说,她之前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真的变了。 前世她因为那根鱼刺事件,和那家无良小报来回撕扯了很久,最后还是林辰宇出面帮她彻底脱离了那个泥潭。 重生整整三年,她一直没有想好该如何报复张桂兰、林辰宇一家。 她也曾经动过念头,要主动去接近林辰宇。 坦白讲,林辰宇骨子里虽然带着大男子主义,但秉性正直,难道那么多年夫妻,他真的为了心脏利用自己? 可是,他们那个家呢?尤其是张桂兰呢? 前世因为结婚之后她迟迟无所出,一直与那个恶婆婆关系僵硬,而且她对自己家里人更是仇恨。 对,仇恨……是什么原因? 不管怎么样,如今一切都变了。 虽然她还不确定林晚晴的心脏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但根据她这段时间对徐医生的深入了解,再加上今天这场研讨会对她的彻底震撼,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林晚晴已经再也不需要做什么心脏移植了。 那她,还要报仇吗? 苏雅不知道。 不过她很快就没空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只开放一个小时的座谈会马上就要开始,作为媒体代表,他们只有两个提问机会,她必须尽快把问题和思路准备好。 第58章 收获 第58章 收获 17:31。 “接下来, 有请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胸痛治疗小组负责人兼胸心外科主治医师,本次研讨会发起人徐云珂医生上台。” 对比前三位教授那一长串令人肃然起敬的介绍词,当徐云珂听着主持人这段介绍并接过话筒在台上落座时, 实在没忍住,开口便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意味:“各位前辈、老师们,下午好。其实这个介绍应该更直白一点, 对比前面几位千例手术起步的老师们, 我是目前仅主刀主动脉夹层手术8例的年轻医生, 徐云珂。” 她还是很自觉地把姿态放在了主讲台上最低的位置。 徐云珂猜测在这一个小时里, 应该会安安稳稳地做一捧漂亮又富有内涵的插花。 别看她确实不经意间装了个大的, 但那种一看就会的震撼, 一般同行大概也感受不到, 只会以为提前学习过而已。 也就戴维教授他们几个看向她的眼神格外火热,所以偶尔徐云珂还得笑着朝那个方向点头回应, 给予会好的反应。 事实证明她猜得也没错。 “戴维教授,美国胸外科医师学会或者加拿大相关协会, 目前有没有共识, 在急性a型夹层手术中, 针对不同撕裂位置,具体到瓣膜的处理策略一直没有明确说明, 究竟什么样的患者最适合做david手术……”第一个得到提问机会的,自然是秦合的方学荣主任。 “于磊教授,您在刚才的分享中提到,缝线轨迹需要重建主动脉根部的几何学形态, 我想请问,这一批病例术后随访了多久?在预防远期扩张方面,你们团队目前有什么具体的策略?” 讨论会刚一开始, 能够抢到话筒的医生,开口不是对着戴维教授,就是对着于磊教授。 连她老师迈克尔也被不少人追问了好几个问题,虽然是心脏移植方向的。 大约大半个小时之后,徐云珂的头都快点累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有些发僵。 就在这时候,一个高昂到近乎狂热的提问声忽然划破了会场。 “徐医生!徐医生!今天非常荣幸能参加这次研讨会,能认识像您这样优秀的年轻医生!8例怎么了,八例您也是我的偶像!我觉得您能做到一听戴维教授他们的分享,转头就能在手术中完美复刻出来,这种一看就会各种术式的能力,我……抱歉,我组织一下语言。”高天才说到这里,整个人激动得越发语无伦次,但手里的话筒攥得死紧,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他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心底最想问的话倒了出来,“我知道这种能力是像您这样的天才才能做到的,我短时间内肯定没办法学会。但是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和这些教授们并肩坐在台上,背后一定有过大量常人难以想象的基本功训练,我就想问两个问题,第一,您到底是怎么训练心脏缝合能力的?不管是速度还是缜密度,您都做到了极致,完全不输给我主任!第二,我想问您认为从一名心外科主治,到能够独立主刀急性a型夹层这样级别的手术,在这条路上,您是怎么确定自己已经可以做第一台手术的?这也是我的私心,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这一瞬间,徐云珂成了全场真正的焦点,万众瞩目。 四周开始响起压低了音量的窃窃私语。 几个对这场研讨会还一知半解的医生忍不住交头接耳。 “不是,他这话的意思是,人家跟着同一场分享会听下来,所以一个上午就理解、消化并且直接上手操作了那台手术?刚刚那是改良版david加改良版孙氏?我可真没理解。” “刚才解说的程主任,不是只说david加孙氏吗?” “主体是没错,但里面有好几处处理手法……我就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至于理解得更透彻一些的医生,聊的内容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她提前了解过两位教授的术式改良,听这意思,是一看就会?真有这样的外科医生?” “肯定有。不然怎么可能被迈克尔收为弟子,你知道朗格尼的心外科有多难进吗?刚刚虽然没有介绍,但是单子上有,她可是第一位成为朗格尼心外科主治的华人医生,知道什么含金量吗?” “这该不会是托吧?真有那么天才?” “不管是不是托,附一敢摆出这么大的排场,就说明他们绝对认可她的能力,而且不管是不是提前学过,能同时熟练掌握这两种顶尖术式,还敢给那么危重的夹层患者做手术,还这么年轻,这位医生未来在我们心外科领域,一定会占有一席之地。” 听着左右两边截然不同的声音,被夹在中间的高天才主任钱亮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幸好刚才没介绍身边这个孽徒。 瞎说什么大实话。 能这么比较吗! 还比他主任强! 虽然话说回来,看来这位徐医生是真得很强。 · 不管大伙心里在想什么,此刻徐云珂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却是,不是吧,平娜现在连找托都会了? 这小半个月不就统筹了一场研讨会吗,怎么就连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这也太…… “谢谢你的认可。其实我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只是之前一直有跟着老师们在不断学习。”徐云珂赶紧打开麦克风,把语调压得极其谦虚,“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缝合能力主要还是靠反复练习,我训练时用过的道具有些是仿真模拟设备,手感上来说,猪心会更接近实际操作,不过这个费用会相对比较高,缝合、打结,这些基本功是没有捷径的。” “第二个问题,老实说,我其实是一个个例。”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真装。 但总不能当场打脸说其实自己已经做过无数台了吧? 徐云珂清了清嗓子:“我认为在心外科,想要主刀,从第三助手升到第二助手、第一助手,再到主刀医生,从最小的心包穿刺到简单的开胸手术,没有别的方法,就是一步一步积累足够的临床经验跟台。可以说,当你真正确定自身实力足以独当一面的时候,至少已经有很多临床经验在背后托底了。至于真的想做第一台危重患者的手术,坦白讲,你需要一位愿意放手、愿意倾力培养、同时又能够全程为你保驾护航的老师,我很幸运,遇到了这样的老师,所以今天才能站在这里。” 她的老师都为她千里迢迢飞到了九州。 该夸的,一定要往死里夸。 而且她徐云珂本身所有的成就和荣耀,都有迈克尔老师和袁老师的份。 听着耳机里同步传来的翻译,迈克尔远远地回望过去,自然而然接收到了自己学生那份感动满满的认可。 天才学生出门就给他涨面子,这可太珍贵了。 迈克尔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淡然,深藏功与名。 他要是早知道这丫头看看手术就能会,当初一定会、一定会这样做的,连心脏移植都可以全权给她呢! 只有马特在角落里默默腹诽:他怎么完全不记得老师什么时候给徐云珂的手术保驾护航过? 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迈克尔的表情,好家伙,那一脸笃定,真有。 一定是背地里偷偷安排瞒着他! 怕他自卑,怕他嫉妒!? 唉,马特酸涩地叹了一口气。 提问环节还在继续。 有了高天才开的这个头,后面把问题抛向徐云珂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刚才上午直播手术的那个患者,其实夹层都已经撕到右冠瓣交界了,但您还是选择了做保留,那个位置的瓣环打上缝线之后,真的还能保持牢固吗?” 对比几位教授那边更偏向共识和策略方向的提问,抛给徐云珂的问题则明显更集中在手术细节上,毕竟大家刚刚一同目睹了整台手术的全过程。 徐云珂认真地侧过身,面向提问的方向,声音平稳:“这确实需要考虑到缝合能力。夹层组织本身确实非常脆弱,但关键还是在于术中对主动脉壁的精准分层处理,根据戴维教授今天上午的分享,其实可以先用生物胶将假腔闭合,然后用teflon毡片对病变的主动脉壁进行夹层加固,这样内外双层毡片就能形成一个‘三明治’结构,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进行瓣环和人工血管的缝合,缝线就有了非常稳定的支撑。” 说到这一点,戴维教授忍不住接过话头,赞许地点了点头:“是的。徐的处理非常完美,关于‘三明治’结构的核心思路,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围绕消除夹层、封闭假腔以及重建血管壁的完整性,我当时设计这个方案的时候,也重点考虑到了缝线的支撑度……” 接下来一连串问题都抛向了徐云珂,甚至因为患者本身有高血压等复杂基础情况,有些提问还延伸到了麻醉相关的领域。 但徐云珂回答起来依旧游刃有余,每一个答案都稳稳地直指问题的核心。 中间偶尔还会穿插着几位大佬从旁补充或附和的点评,实在让人再也没办法忽视她的存在。 但总体来说,这些提问仍然都集中在手术术式和技术要点本身。 直到一位面相非常儒雅的中年医生站起了身。 “徐医生,我也有一个问题。其实david手术本身比bentall更耗时,再加上这位患者有长期高血压、高血糖等基础情况,身体的恢复能力必然很差,虽然目前我们还看不到术后长期随访的结果,但以我的经验,如果长时间的低温体外循环,对患者的预后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可你还是选择了david加孙氏。整体来看手术确实非常顺利,手术时间控制得也极快,你是非常优秀,但我是否可以冒昧地提出一个怀疑,这台直播手术,你在术式选择上,是不是有炫技的成分?” 提问的医生大约四十岁左右,面相看起来十分和煦温厚,但他抛出的问题却可以说尖锐到了极点,甚至称得上犀利。 因为任何一个正常的、对主动脉夹层有深入研究的医生,面对撕裂范围如此之广的患者,最先考虑的其实还是bentall。 “您说得非常对,患者既往史复杂,如果主刀医生不能保证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完成手术,那么bentall确实会是更稳妥的选择。”徐云珂认真地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至于‘炫技’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她把话筒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点,声音没有丝毫闪躲,极度坦诚道:“说它对,是因为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患者的时候,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巧了不是,刚刚听完戴维教授的分享,关于撕裂累及瓣交界的情况,david术式恰好有对应的修复策略,所以您说得没错,我确实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炫技的念头。” 她话锋一转,笑得更加坦然:“等患者真正被推进手术室,我其实已经把bentall的耗材全套备在了旁边。在彻底探查清楚瓣膜的实际状态之后,我有充分的信心把速度做到不比bentall慢,而这位患者虽然身体基础条件很差,但只要能保留他自己的瓣膜,一旦熬过术后感染等关口,远期的生活质量将会得到质的提升,所以最终,我选择了david。” “这位前辈,您的顾虑非常对,我认为在没有足够实力做支撑之前,在考虑david还是其他相关术式的时候,首先要全面评估患者的基础情况,包括年龄、既往史,甚至包括经济条件,这些都应该充分地和家属进行沟通,同时要足够了解自己的能力。这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其实她是真的不想装。 但她当时的思维过程就是这样,既然保留自己的瓣膜,确实对患者更有利,那她自然要做最好的方案。 所以徐云珂说起来的时候格外坦诚。 而刚刚提问的那位中年医生,在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头在一份印着特殊审查红色字样的文件下方的意见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结论。 另一边,听到这番回答的高天才已经膜拜到了极致。 他缩在座位上,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顶尖外科医生的世界吗……” 一旁的顾昀霄实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徐医生那样说,也是在顾及那位前辈的面子。她哪里需要炫技,她本身就是技术,徐医生对人体结构了解太充分了。真要炫技的话,她手术的时候提过一句,如果不是时间太紧迫,一时半会儿来不及正规流程引进那种刚在国外上市的主动脉弓支架覆膜系统,其实这个患者完全可以用介入手段来进一步缩短体外循环时间,要是耗材到位,谁还会拿一看就会这种事去质疑她?” 高天才张着嘴,扭头看向顾昀霄,下巴差点又掉下来:“徐医生……还会介入?” “当然会啊。先心病的介入杂交手术,患者才三个月大,前阵子附一的宣传,是不是她才是主刀?”苏雅在旁边轻轻感慨了一句。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天才医生最终选择了回国,但至少,有这样一个能力卓绝的心外科医生守在附一,就能救下很多很多人吧? 即便她再讨厌林家,她也不希望那个怯懦自闭的林晚晴,就这么死在等待心脏移植的路上。 顾昀霄想说什么,最后默默选择闭嘴。 1个小时的研讨会很快进入了尾声。 随着最后一个提问被回答,在场几乎再也无人敢质疑这位年轻心外科医生的真实手术实力。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对于徐云珂来说,便是一次完美落幕。 她以后辈之姿,与三位业内顶尖大咖同台论道、比肩研讨,一场意外的手术直播,1小时的讨论会,自然而让成为了当日会场最亮眼、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这场看似寻常的学术交流,也随着徐云珂日后在医学领域步步登顶、成就斐然,被后世视作她享誉国内、立足顶尖医学领域的第一座里程碑,即便她不是这场研讨会的第一主咖。 所有人都心情极好地离开了附一。 徐云珂自己除了与几位大咖交流之外,晚上还和不少来自九州各地心脏委员会及相关组织的同行做了一些联络交换,又陪着袁庆吴老师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饭。 可以说,这一天本就获益匪浅。 而即便戴维和于磊都很遗憾无法将徐云珂挖回自己的研究团队,但这次研讨会即便对他们而言,也带来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交流收获。 说实话,徐云珂确实年轻,可一旦真正聊到心脏外科手术治疗的核心问题,她和他们沟通起来就是游刃有余,甚至在好几个节点上反过来给了他们不少灵感。 所以说,收获满满。 当然,所有人都满载而归,除了对主动脉夹层一点都不感兴趣的迈克尔。 他最天才的学生,即便感动到无以复加,也还是没答应跟他回纽约! 他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绞尽脑汁地让那两个人充分领教了他作为导师的绝对权威,甚至还成功击退了他们暗戳戳挖人的企图,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吗! 为此,他决定多留一天。 作者有话说: 【1】 王春生,李军,赖颢.stanford a 型主动脉夹层根部重建技术的应用现状与思考 【j】. 中华外科杂志,2017,55 (4):245-250.【2】 刘健,袁忠祥,施盛.a 型主动脉夹层根部处理 10 年经验 【j】. 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2016,32 (12):731-732.【3】 张勇,梁家立,郑德志,等。无冠窦补片在 stanford a 型主动脉夹层根部成形中的应用 【j】. 实用医学杂志,2021,37 (6):778-781.【4】 范小平,郑丁文,黄劲松,等。使用人工血管片重建主动脉根部在 a 型主动脉夹层手术中的应用 【j】. 岭南心血管病杂志,2016,22 (4):386-389.【5】 吕振乾,周保国,刘晓君.“改良三明治” 法联合交界悬吊技术在 a 型主动脉夹层合并主动脉瓣反流中的应用 【j】. 交通医学.————改良三明治法的逻辑就是:外膜 + 生物胶粘合内膜 + 人工毡片 / 人工血管片,三层夹合,胶水是中间粘合层,闭合根部窦部假腔、同时加固主动脉瓣交界,解决瓣反流,主要就是目前a 型主动脉夹层根部成形核心术式;老实说,关于夹层都已经撕到右冠瓣交界这一段,相关逻辑技术也不知道理解对不对,我可能只是想装很厉害的意思写,写的还头昏脑胀。 第59章 传播 第59章 传播 金大钱昨天半夜就从麻醉中醒了过来, 但身体实在感觉全身钝痛又很疲惫,最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一醒来,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因为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莫名很烦躁。 刚睁开眼还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白人老头和一个年轻女医生站在他床边, 叽里咕噜地说着鸟语。 别的他没听懂, 但“shit”他懂啊。 难道是说他死肥猪?毕竟他是太胖了! 哎, 没好好学过英语听都听不懂人话。 他不就是没控制体重吗! 呜呜呜呜呜, 他要出院后减肥! 但也要投诉抗议! 还不等他开口表示抗议, 那个年轻女医生已经招呼人干脆利落地拔了气管插管。 痛苦, 煎熬。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喘不上气来。 但女医生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喉咙, 又说了几句该死的话…… “运气不错,虽然基础差了点, 但都挺过来了。等下你去跟家属说一下情况,明天就转普通病房吧, 别占icu床位了。” 女医生对着旁边什么人在做交代。 运气不错能得这个病吗? 还有什么叫“别占icu床位”, 这是危重要命的大手术啊!他住个icu怎么了! 有钱!他有钱! 这年轻医生就是不靠谱! 金大钱想说话, 却发现喉咙里一时之间很难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女医生带着白人老头走了。 · 迈克尔看完昨天那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术后患者的情况, 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他的学生就应该这样。 随后自然而然地和徐云珂聊起了这次受邀的前因后果,包括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过来。 他把马特那套惊为天人的“卸磨杀驴”分析好好点评了一番,又狠狠吐槽了附一存在的各种问题。 只是他没想到, 通过徐云珂一五一十的解释,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该死的,所以这根本不是他们要杀驴的计划, 就只是单纯想配合、弥补你?” 徐云珂幽幽地撇了一眼旁边心虚的马特。 分析得很好,下次真的别再分析了。 只能说,这一切有亿点点巧合。 不过此刻的重点是先把迈克尔的毛给捋顺了。 她认真地解释道:“附一确实属于那种传统、固执,甚至有时压榨医生护士的医院。我不敢保证这次研讨会给您发邀请函的人中都完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环境、复杂的人情往来、无处不在的利益纠葛和借力双赢的生存法则,在九州绝大多数的医院里都普遍存在,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某一家医院,而在于整个医疗资源与分配。” “可一个人想要名气、地位、资源,这些东西,即便在朗格尼不也一样会遇到吗?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只要身处社会之中,就很难完全避免这些。”徐云珂的语气非常坦诚,“目前附一在很多方面确实比不上朗格尼,甚至包括内部一些管理人员的作风。但是您知道的,一个环境如果很糟糕,我不会选择去逃避,我想做的,应该是去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由我来掌握规则,不是更好吗?” 其实还不止,附一心外领域的资源空缺对她来说也是诱惑,这个城市又还有她姐姐,还有她老师,确实短时间没准备跑掉。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一一解释了。 迈克尔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就像你当初,拼了命也要争取做我的第一助手那样。” 他想起那时候的徐云珂,不是私下求他直接给机会,而是找到了一批同样年轻、同样有能力的学生,一起向科室正式递交了一份联名申请,希望第一助手的选拔方式,不再由教授直接指定,而是定期举办公开的技能竞赛,把机会留给最优秀的人。 “迈克尔老师,我回国到现在,心脏手术加起来一共做了15例。如果不是因为有您在背后托底,昨天研讨会我根本不可能坐在您旁边,不是吗?”徐云珂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看迈克尔的表情,应该是不会再钻牛角尖了,“我现在还非常年轻,所以在光明正大地站到您身边之前,我需要的只是先沉下心来,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积累,在如今这样的医疗环境下,还有什么比积累足够多的真实病例更重要的事情?” 迈克尔忽然之间恍然大悟。 对啊。 九州虽然医疗环境糟糕,但病源多啊。 看看,这才回国一个月就做了15例,比他自己一个月做的都多。 “我懂了,你果然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迈克尔完全在脑海里补全了另一条逻辑线,徐云珂是想先留在九州积累海量的真实手术经验。 这样不仅有数不清的实操机会,sci论文、临床项目资源也能同步揽过来。 等到时机成熟,再带着所有这些积累光明正大地回到朗格尼! “你一定可以的!”他坚定地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笃定,“我等你。” 九州有极其充沛的病源这件事,确实是他下意识忽略掉的巨大优势。 这对一个正在疯长期的外科天才来说,比留在朗格尼更为重要。 等她在九州积累到足够的病例数量,这附一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当然只有他们朗格尼才是最终归宿和未来!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迈克尔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场就让人订了机票,准备回国。 …… 倒也不用等她吧? 虽然不太理解迈克尔此刻内心澎湃的想法,徐云珂还是保持着亲和的微笑,一路送迈克尔前往机场。 送别的时候,她一脸沉痛地把那个火龙果解压玩具郑重地塞进了马特的手里:“这个东西,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礼物,特别好用,既可以放松手部肌肉,又能缓解精神压力。” 最近资金实在紧张,给马特的礼物就只能挑个最便宜的。 马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好几袋给米兰达太太准备的当地特产美食,再看了看右手掌心里这个一把就能握住的解压玩具,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不过他很快就上手试了一下,一捏,饱满的火龙果在手心里塌下去,那股微妙而舒适的手感瞬间从指尖传到了整只手。 他那双本来就明亮的蓝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舒适的感叹:“徐,这个手感也太贴合了!这就是你练习缝合的秘密武器吗?” 徐云珂想了想,医生忙到飞起本身从某种角度来说还真是练习缝合的秘密武器。 于是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是的。你知道的,我现在已经可以独立主刀了,所以已经不需要它了,我将它送给你,就是对你最好的祝福,别跟其他人说,我觉得这件东西,是我送出的礼物里最珍贵的。” “谢谢。”马特一脸感动,那双蓝眼睛里几乎要泛出光来,“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骂你黄皮肤了。” “呵呵,我也不骂你恶臭白男了。”徐云珂礼貌地回应。 除了送别迈克尔,今天她和医院不少人也要一起送走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甚至还要穿插着做一些简短的交流。 重中之重是和明州当地心外科领域的几个核心组织成员进行深入的沟通,甚至要定下后续加入某些专业委员会的事宜。 这些人情往来和关系搭建,全是为了推动项目、后续发展的社交。 就这样,又是忙忙碌碌一整天,全都花在了各种沟通上。 不过好消息是,今天她难得可以回一趟家,和姐姐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晚饭。 · 而在这一天后,那些回到各自岗位的心外科医生们,不约而同地把这次主动脉夹层研讨会的见闻分享给了身边的同事。 尤其是那场充满巧合却精彩绝伦的直播手术,更是被反复提及。 徐云珂这个名字,也在心外科那个不大的圈子里,开始慢慢地、但扎实地传播开来。 但比口碑传播更快的,还是星运网站。 随着那个“心脏互动小游戏”被越来越多的人打开,网站上的注册和交流人数也开始成倍地增长。 关于这次研讨会的新闻稿件,则在第二天开始陆续在一些主流媒体和行业报纸中铺开。 当然,其中最具传播性和权威性的自然是《明州日报》以及旗下的《吴平日报》。 即便附一只是明州下面的吴平市,但这场研讨会本身带来的学术价值与荣誉却属于整个明州。 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四位主讲人的合影。 徐云珂在照片中站在左下侧,而对应报道的标题里,“天才医生”这四个字被用来定义新一代心脏领域的年轻领军人物之一。 总之,对比起之前那篇杂交手术的官方通稿,这一次,她才是真正意义上走进了明州乃至整个九州医疗界的视野。 这篇更具专业深度的研讨会稿件,虽然在猎奇性上不如那根“鱼刺”传播得广,但在专业领域内,它的权威性却远非之前的报道可比。 · 在明州最西边的山区小城丘岩,下面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河边小镇上。 有一对花甲已过的老人,在明州日报发布的当天,同样还看到了当地报纸关于吴平附一相关的新闻的转载,除了头版头条是那根“鱼刺”之外,还把那篇关于第一例小儿心脏杂交手术的通稿也一并补了上去。 上有《明州日报》对于这场国际研讨会的赞誉,下又有跟具体的小儿心脏手术介绍,没有人会质疑真实性! 带着老花镜的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报纸上关于心脏介入手术原理和优点的描述,忽然含着眼泪,大声喊了出来:“老头!老头!宁宁有希望了!我们去吴平!去吴平!” 一旁正在院子里忙着搬运废品的老头子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过来,一把接过了那份被攥紧得有些发皱的报纸。 没过多久,两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定下了前往吴平的计划。 只是他们需要横跨一整个明州,还有些路程要赶。 与此同时,报纸发布当天,也是在那篇鱼刺新闻发布的一周后。 一辆从秦州出发、途经明州、正踏上回老家西州的绿皮火车上,一对夫妻在明州火车站经停的时候,听到了旁边旅客正拿着报纸大呼小叫地惊叹着一根鱼刺居然花了十万块的故事,顺带才感慨吴平心脏领域竟然有点东西。 男人借过报纸翻了翻,那是整整一周的《吴平日报》。 除了鱼刺那篇,自然还包括了那篇关于杂交手术成功治疗复杂先心病的报道。 但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是,又看到了《明州日报》对于附一这场研讨会的赞誉。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趴在她肩头已经睡着的小女孩,此刻她眼眸中带着几分试探,看向身边的丈夫:“这里也在开展杂交手术,我们要不要……去试试?或许,这就是太阳的指引。” “可是他们这才做了第一例。会不会风险太大了?秦州那边既然排不上……” “回家的话,她肯定活不长。”女人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透着一种坚定,“他们有办国际研讨会,肯定有实力!” “就……最后一次。”男人还有些犹豫,但当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五岁却还瘦小得像个三岁孩子一样的女儿,终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吧,再试最后一次,如果真的不行,就别再折腾孩子了。草原,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 当然,外界这些纷纷扰扰对于徐云珂来说,并没有造成什么特殊的影响。 对她而言,这场研讨会也只是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次偶发聚会,算是崭露头角的小小考验。 但手术做得再漂亮,名气炒得再大,脱离了临床都只是空中楼阁。 所以从第二天开始,她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胸痛门诊,带着治疗小组的成员们一同接诊胸痛患者,以及等待先心病的患儿。 大约上午十一点左右,刚送走一位复查的患者,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明阳抱着一个孩子,带着两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 平娜是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她看着眼前的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老师,师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明阳也有些诧异,她看了看双方,解释道:“这两位家属是因为看了报道,带着孩子专门从外地赶来儿科看先心病的,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 徐云珂也没想到,她们这个治疗小组成立之后,第一个主动从外地赶过来求医的,居然还是平娜的熟人。 “你是……娜娜啊。你当上医生了?好好好,看看这神采飞扬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有出息。”看到平娜,一旁那位银发老太太的脸上瞬间堆满了骄傲和感动。 她一边夸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也是。你可是咱们丘岩当年的高考状元,能当上医生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还是在大医院的大医生,年少有为,好好好,老头子,你还记不记得?这可是你当年的学生,你以前老说人家笨,连数学都学不会,你看看,人家现在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了!” 旁边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眯着眼睛端详了平娜好一会儿,好像终于从记忆深处把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女孩给翻了出来:“想起来了,是那个靠死记硬背,最后连数学都能及格的小丫头。” 但平娜此刻却满脸困惑,她看了看两位老人,又看了看明阳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老师,师娘……这个孩子,是你们的……” 这话问得确实有些冒昧,但明阳其实也憋着同样的困惑。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目测五岁都不到的小女孩,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只是人家是正正经经来挂号看病的,至少绝不可能是人贩子,所以她才先带着人过来找徐云珂。 徐云珂见状,默默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两把塑料凳子,请两位老人坐下来慢慢聊。 她则自然地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开始给她做基础的查体。 小姑娘非常乖巧,瘦弱得让人心疼,却安安静静地配合着听诊器,让她深呼吸就深呼吸。 即便还没有看心脏彩超的片子,徐云珂便敏锐地注意到这孩子心前区有微微的隆起,这是心界扩大的典型体征。 在胸骨左缘第三肋间附近,她清晰地听到了收缩期那阵明显的吹风样杂音。 “asd。平娜,你来听听看。”她将听诊器递给平娜,然后顺手接过了两位老人带来的病历资料,一边翻看一边问起了孩子的病史和具体的情况。 老人叫倪永理,老太太叫苏晓翠。 两个人年轻时都曾是丘岩中学的老师,如今已经双双退休了。 这个孩子取名倪嘉宁,是他们老两口有一次去乡下采风时,在路边捡到的。 因为捡到之后第一时间就带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除了声带有先天性问题之外,这孩子还是一个先心病患儿,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房间隔缺损。 当地福利院实在没有条件收治这样特殊的孩子,于是他们就把她带回了家。 如今户口就挂在他们老两口名下,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这个小嘉宁,算是他们两个人的女儿。 按理说,单一的房间隔缺损并不算特别难治。 可偏偏这个小女孩还是罕见的熊猫血。 对这个孩子来说,常规的开胸手术几乎是一条极其凶险的路径。 苏晓翠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因为囊中羞涩而格外局促的神情:“这两年我们靠着收废品攒了一些钱,刚好前阵子看到了报纸上登的那些报道,就想着来试试,其实我们之前也了解过,秦州那边能做这种介入手术,只是早些年我们花钱不太计较,退休那点钱都花在别的地方了,所以这几年一直没什么积蓄,也就没什么机会带孩子过去看。” 倪永理听到这里,语气就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现在有平娜在这里,我就放心多了。那些报纸上写的肯定不是乱吹,那个什么介入,你们能治好她吗?” 平娜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徐云珂。 徐云珂没有直接应下。 她注意到两位老人手里攥着的检查报告还是今年一月份的。 但考虑到对方的经济条件,她换了一种处理方式:“这样吧。如果你们信得过平娜,就直接给孩子办理住院,我们在院内做一整套全面的术前检查。” “信信信,娜娜可是我们那的骄傲,后面好几年都没出过状元呢,当然要信。”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医生,我们这就去办住院,做检查。” “嗯嗯,不用担心。目前听心音来判断,孩子的情况不算太差,做成介入的机会非常大,不过具体还是要看评估结果,等检查全部出来,快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把治疗方案定下来。”徐云珂把开好的住院单和检查单一起递了过去。 两位老人听到“机会非常大”这几个字,哪里还有半点含糊,立刻站起身,一人一边牵着小嘉宁的手,小心翼翼地推门离开了诊室。 等他们走远了,明阳才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徐云珂:“我还以为你会按流程先给她开门诊检查单,等结果出来再决定收不收住院,没想到你居然还用平娜来跟人家打感情牌、直接办住院?这要是被医务科知道了,信不信又是一个投诉?” 徐云珂耸了耸肩,投诉啊,她可太熟了:“现在床位正好有空,我手头也有档期,快的话明天就能排上手术,既然是这种情况,为什么非要让人家折腾两趟,交两次检查费呢?平娜,你不介意我刚才用你的名字当背书吧?” 要知道,按最常规的流程,患者在门诊入院前要先做一次检查,等办完住院手续、在手术之前,为了确保最新状态,还要再做一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术前检查。 平娜听完,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飞扬与坦荡:“不介意,我完全不介意。这说明老师您对这台手术有足够的信心,而且这样确实能替师娘他们省下不少钱。” 徐云珂用下巴点了点平娜,朝明阳笑着挑了挑眉,一脸轻松。 明阳看得牙都泛酸,可偏偏人家就是有这个绝对的实力。 不过她脑子里还盘桓着另一个困惑:“倪老师他们以前是中学老师,怎么退休之后一点积蓄都没留下来,反而要去收废品?唉,看他们这年纪,能有这样的品行,总不会那么倒霉,家里有那种糟心的子女吧?” 平娜顿了顿,很认真地解释道:“不是,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退休那年,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全都捐出去了,好像有差不多三十多万,全捐给了我们当地好几所学校,用来建图书馆,当年这件事还上过我们市里的电视台呢。” 说到这里,平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徐云珂,“老师,倪老师他们这种情况,我们能帮他们申请咱们小组那个基金吗?” 明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能啊,好人当然要有好报!” 徐云珂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可能不用。” 两个人一脸困惑,正要追问,诊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新的病人已经等在门外了。 第60章 延后 第60章 延后 下午5点多, 一间小会议室里。 除了平娜还守在门诊,治疗小组的张四喜、顾昀霄、明阳都在。 徐云珂把倪嘉宁的检查报告投在幻灯片上,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 屏幕上还有一张心脏x片。 她先简洁地介绍了一遍患者的病情,至于负责麻醉的黄燕洁,还有影像的王胜男, 她打算等手术方案正式敲定之后再拉她们进来同步。 “缺口18毫米, 还有这么明显的返流, 这小女孩没办法表达, 平时应该稍微活动一下就很难受吧。”明阳震惊地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 手指点在x光片和超声心动图上,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你刚才在门诊还敢说这情况哪里不算差?” 徐云珂的语气笃定得近乎轻描淡写:“总要安抚一下两位老人家,而且房间隔缺损是心脏结构修补里最基础的手术。这么说吧, 一台我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的手术,我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明阳只能默默竖起大拇指。 她忽然想起平娜之前提到的那些话, 感慨却带着不解:“人是真好, 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捐出去了。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收养她、把她养大, 就算借钱也应该早早带她去治啊,这么大的房缺, 拖到现在,实在让人不理解。” 张四喜听出话里的意思,一脸疑惑:“你认识这个患者?” 明阳这才把倪永理和苏晓翠老两口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四喜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有这种思想境界与觉悟的普通人,而不是隔着电视机。唉,你们说, 如果当年他们能预见到后来会捡到这个小女孩,会不会后悔当初那么伟大,把钱全都捐了出去?” 顾昀霄的思维已经转到了解决方案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帮她申请我们那个专项基金,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大的缺损,还能做介入吗?” 明阳忽然想起上午徐云珂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忍不住抢答:“徐医生当时就说可能不用基金。” 不过没等徐云珂解释,会议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倪永理和苏晓翠是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走进来的,能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们紧绷到极点的紧张。 没有人能体会他们此刻内心有多焦灼。 检查报告他们自己已经看过了。 比起之前在老家医院的那份,嘉宁的心脏出现了明显的增大,同时还冒出了三尖瓣返流和中度肺动脉高压这些新的诊断。 对比从前,当下最新的报告单上多出了好几条他们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诊断问题。 虽说他们不是医生,但既然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孩子养大,平日里老两口都会想尽办法去翻阅心脏相关的科普资料,对这些心脏疾病的术语再清楚不过了。 徐云珂笑着安抚他们,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那片焦灼的空气里:“两位,不用这么紧张。目前的情况还算可以控制,关于嘉宁房间隔缺损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我们初步有了想法,你们听听看。” 倪永理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磨出来的沉郁:“医生,不用特意安慰我们,其实我们以前也简单了解过先心病。之前在老家,那边的医生就说过,如果房缺随着孩子长大反而在继续扩大,那很可能介入治疗就行不通了,只能开胸。” 苏晓翠则满脸都是懊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老伴的袖口:“原先……原先这孩子只有10mm的房缺。都怪我太执拗,是我耽误了她的治疗……” 听到这话,办公室里的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瞄向了明阳。 明阳咬了咬嘴唇,在徐云珂那道平静却不容反驳的眼神压迫下,选择了闭嘴。 确定明阳老实了,徐云珂才继续安抚道:“18mm的房间隔缺损确实很大,但还是可以用介入治疗的。另外,其实对于房缺来说,她之前没有出现特别明显症状,不急着治疗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因为即便是10mm的缺损,也完全存在自愈缩小的可能。她发育确实比较一般,但你们把她养得很好,我看没有肺炎历史,这一点不用自责。” 这话只能算是半真半假。 10mm的房间隔缺损,理论上确实还有一定的自愈几率。 但这个孩子一开始的缺损就有10mm,而这5年来的随访数据清清楚楚地表明缺口在持续扩大,并非随着心脏发育而缩小。 按照临床常规判断,早就应该进行干预治疗了。 不过,徐云珂如今就算现在是36mm,她也能用介入封堵把它做下来,说起来相对自信。 倪永理小心翼翼地追问,声音像是怕碰碎什么:“那……那个三尖瓣返流呢?” 徐云珂认真地解释,把语气放得很缓:“这点返流,其实主要是因为心房扩大之后,瓣膜暂时跟不上心脏的发育速度,等后面房缺的治疗结束,心脏的大小慢慢恢复正常,这个问题会自己改善,不会对孩子造成长远的影响。” “那肺动脉高压呢?” “同一个道理,手术后是能够缓解的。” 老两口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松下了紧绷了许久的肩膀。 徐云珂这才伸出手,指了指她手边那个搁在桌上的心脏解剖模型:“关于嘉宁的手术方案有两种,一种就是你们了解的介入,因为小孩的介入耗材少价格非常高昂,大概需要花费5万,另一种则是微创……” “我知道,是不是那种微创开胸,还是要体外循环,我们了解过,不行的,嘉宁的血型太罕见了,不用考虑,这次就算去借钱也做介入。”倪永理直接打断,最后看向了苏晓翠,“你可别在说什么大道理和理想了,既然我们收养了这个孩子就要有承担,后悔就后悔吧,去借钱去干嘛都可以,总归是我们一起做错了决定和规划,如今想好如何平平安安养大嘉宁。” 苏晓翠眼睛一闭,挣扎了很久,刚想说话,一旁的顾昀霄赶紧插话道:“两位不用担心,我们有先心病的公益基金,可以帮你们承担一部分费用治疗,我们老师在考虑手术方案的时候会比较完整,所以会提到微创。” 徐云珂看着两人的挣扎与懊悔,打断道:“先不要急,两位之前顾虑主要是考虑输血,她血型特殊但我们医院还是能调度好一些做备用的。而我说的微创,在肋骨,就是这里开一个小切口。” 她边说边用手指在模型的肋骨间轻轻点了一下,示意靠近心脏的位置,“但和你们之前了解过的那种仍然需要体外循环的微创开胸手术不一样,我们可以做到在心脏不停跳的状态下直接完成修补。相比传统开胸,它的出血量可以控制,不用太担心输血问题。又因为不需要使用体外循环机器,住院时间也短,费用方面整体大概1万左右。” “其实也还有第三种方案,就是传统开胸。虽然单看手术本身的费用最便宜,但因为住院和恢复的时间都长,加起来大概也要1万以上,而且它的出血量会是最大的,当然,它有一个前面两种方案都比不了的优势,风险最低。毕竟任何心脏手术,开胸直视下操作对医生来说能最全面地掌握心内真实情况,很多时候光看影像未必能捕捉到所有潜在的风险。不过,对于嘉宁来说,这个我就不做推荐了。” 因为对她而言,前两个更有优势的方案,本身也没有任何风险可言。 “另外,关于风险这一点我必须跟两位说清楚。即便是创伤最小的介入封堵,也存在术中血管损伤、封堵器移位,或者术后感染、心律失常这些可能性,但这些我们都会在术前做好万全的应急预案,术中全程实时监测,术后也会有专门的人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所以一旦出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处理,不用过于担心。” “还刚好目前我的课题方向就是关于先心病不同手术方案的治疗效果探索。第一个方案介入封堵算是最前沿的治疗手段,第二个你们可以理解为杂交手术的一种延伸,两个方案都在我的课题研究范围之内。所以,如果你们愿意签署一份教学观摩知情同意协议、让嘉宁参与到课题中来,我这边还可以帮她额外申请一部分课题经费补贴,这笔补贴可以直接抵扣一部分治疗费用,这样即便选介入你们应该也可以负担。” “风险我们都知道,也完全理解。我们选第二种方案,那个教学观摩的协议我们也可以签,但不用给我们申请什么额外的经费。”苏晓翠一把握住了身旁老伴的手,语气异常坚定,“1万左右,我们可以负担!” 她说完又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刚才一直欲言又止的顾昀霄,朝他点了点头,“也谢谢你,小伙子。真的不用帮我们申请什么基金,把这些钱都留给更需要帮助的人吧,我们两口子这些年攒了一点,现在也还能干得动活,至少能把宁宁平平安安地养到成年。” “好。之后麻醉医生会过来做术前评估,到时候我让她带着你们一起签手术知情同意书,手术应该会安排在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吗?今晚记得要提前禁食禁水。” “可以可以。” 手术的事就此敲定。 徐云珂起身送两位老人出门。 只是她刚把人送走,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你好,急诊徐云珂。” “哦,抱歉,没空。明天早上已经有安排了。”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甚至没等那头把话说完。 转身回到会议室,三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淡定地摊了摊手:“特需病区想预约我明天早上八点做一台pci,别八卦。”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关于嘉宁的手术方案,你们还有疑问吗?” 明阳其实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选择了闭嘴。 经验反复告诉她,反驳徐云珂,脸容易疼。 至于张四喜,她目前最大的生存法则是绝不轻易得罪老板。 虽然心里也有疑惑,但她瞟了一眼身旁的顾昀霄,决定暂时围观。 顾昀霄显然还没修炼到这种境界。 他此刻一脸的不理解,直截了当地发出了疑问:“为什么你要跟他们推荐那种心脏不停跳的微创开胸方案?这个技术目前还处在发展期,整体风险是最高的,就算我可能见识浅薄、经验短缺,但我还是要说,嘉宁的整体发育状况并不好,而从她继发孔缺损的位置来看,没有异位引流,也没有紧邻上腔静脉,介入封堵应该才是对她来说最优的选择。恢复更好,风险更小,出血量也更少,至于费用问题,完全不应该成为阻碍,他们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因为钱而被迫去选一个更差的方案?” 徐云珂听完,不由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你只有一句话说错了。” 来了,来了。 明阳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极其熟悉的节奏正在逼近。 “你的见识也算不上浅薄,经验也算足够。”徐云珂先是肯定了他的判断,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你刚才说的都没错。介入封堵确实是最适合嘉宁这种小患儿的方案,但是吧,我有说过那是微创开胸吗?我只是说了微创,经过肋骨,心脏不停跳。因为我要做的,是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听过没?” 她边说,边把旁边那个巨大的人体解剖模型搬了过来。 然后下意识地往胸前口袋摸去,空的。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昀霄的胸口。 顾昀霄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从他口袋里顺走了那支笔,顺手握在指尖,用笔尖点向人体模型的胸口位置,开始模拟手术入路。 “我们在这里,胸骨右旁第四肋间,切一个小口,直接入心脏,切开心包,悬吊,然后在右心房壁上缝一个双荷包线,切开心肌之后,把介入封堵的输送导管直接插入右心房内,通过房间隔缺损口进入左心房,在经食道超声的全程实时监视下,释放房间隔封堵伞,这个手术就完成了。” 她把笔顺势在指尖转了半圈,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它的出血量可能比常规介入封堵还要少,到时候封堵耗材的费用从课题经费里走,这本身就是我们项目要采购的一批封堵器,合理合规。四舍五入,算不算杂交技术的一种延伸?只不过我们不是通过血管做介入,而是直接在胸腔切口中做心脏介入。” 做完演示,她随手就把笔往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一夹,流畅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阳点头:“有点像小喇叭那台杂交介入原理。” 张四喜也挺明白了:“对,手术时间会因为胸口入路大大减少,对应造影剂也用得少,对她来说肾负担压力小很多。” 此刻大伙的注意力当然全在手术方案上,没人分心在意这支笔的归属权,除了顾昀霄。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被顺走又被若无其事地纳为已有,但他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可是……这不就是在骗患者吗?这说到底还是介入啊,到时候封堵器也可能出现风险。” “我说了啊,杂交技术的延伸,至于封堵器这个小细节,我最后总结风险的时候也一并说过了呀。不过嘛,确实欺骗,你刚才自己说的,他们是那么好的人,偶尔善意的引导,不会有问题的。”徐云珂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 妈呀,还可以这样。 明阳实在按捺不住了,拖着凳子往徐云珂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所以你说的可能不用,是打从一开始就判断出他们不会接受外部基金?你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直接用项目经费来解决?也是,基金申请需要患者家属走书面流程备案,但是我们的项目经费,怎么用完全是老板你自己说了算。” 徐云珂挑了挑眉,伸手拦住她的肩膀,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只能说猜对了一半,对他们来说经费比基金合适。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鱼刺那种惹事的家属,还能硬下心肠不把他们留在我们的病床上,我就把另一半也告诉你。” 明阳撇了撇嘴,一把挣开了她的胳膊,坐回原位:“那算了,我从来不挑患者。” 行吧行吧。 徐云珂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把模型上那颗被拆解下来的心脏零件捏在指尖,再次复原,语气难得柔软了下来:“因为他们是好人啊。能把工作几十年的全部积蓄拿出来捐掉的人,骨子里都有极其清晰而牢固的边界感、责任感,他们不会轻易开口向别人借钱,我猜他们当初退休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算以后生了病,也绝不会再向外界伸手。” “他们有自己一套非常笃定的人生准则。可偏偏又遇到了嘉宁,如果为了救这个孩子,就要把他们坚持了大半辈子的所有确定性的观念全部推翻,这哪有那么容易?好人身上常常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固执的思维,不能说它对,也不能说它错,只能说,好人是值得被善待的。” 所以她刚才送两位老人出门的时候,顺带用全科检测仪给他们做了扫描。 小毛病有一些,但总体还算硬朗。 “我们当医生的,如果读不懂人啊,这条路是很难走得长久的。” 虽然上辈子她也没走多远,不过这条路本就漫漫长。 徐云珂站起身来,指了指墙上的投影仪,“好了,医患沟通小课堂到此结束。所以,你们几个,谁想当明天这台手术的一助?” 三个人齐齐举起了手。 徐云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6点还有十来分钟:“我刚才把手术逻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今天晚上,谁把手术方案交得又快又好,我明天就选谁,还有,别忘了去把手术间预约定下来。那我先下班了,晚上急诊没特别重要的事,别找我,知道吧。” “抱歉,恐怕要耽误你下班时间了。”一个清冽而有力的女声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庄鑫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刚好听到了徐云珂要下班的那句话。 她朝徐云珂点了点头,语气利落:“徐医生,关于明天特需病房那台手术的安排,能不能请你再考虑一下?” 徐云珂循声望去,眼前这张脸有些面熟,但她确实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你是特需病区的?不好意思,我明天早上8点已经有患者的手术安排了。” “我是采购装备科的主任庄鑫禾,同时兼任特需病房的行政主任。我刚才去手术室那边核实了一下,系统里似乎还没有看到你明天的手术预约记录。” “庄主任好,因为刚和患者家属沟通好手术方案,稍后我团队的人就会去系统里做正式预约。”徐云珂侧过身,指了指投影仪上还亮着的倪嘉宁的病例资料。 庄鑫禾迅速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这个是先心病患儿,病情并不紧急。可以跟患者家属说一声,手术室临时排期冲突,往后顺延一下就好,你先做特需这台,患者是我们本地一位知名的实业企业家,多年来对附一的建设和发展做出过非常重要的贡献。” “哦。”徐云珂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的患者,不分三六九等。” 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相对而立,各自的气场无声地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撞在了一起。 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除了明阳。 她缩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用两个食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互相拍打着。 其实吧,徐医生也是患者为先的,只是方式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参考:《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 41例报告》朱宪明 刘志平 赵 龙 王 坚 李淑珍 郭俊晓 任 杰 张玉龙 邱能庸;康云帆、俞世强、蔡振杰、等《微创非体外循环房间隔缺损封堵术的临床应用》. 第61章 撒谎 第61章 撒谎 半天前, 早就从icu转入特需病房的谢一师,今天上午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这几天陈绢花心里过意不去,几乎天天白天都过来看他。 她脾气大, 但为人向来爽快,交朋友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来这里不到三天,便已经和隔壁特需病房那些患者的家属聊得相当熟络。 关于谢一师突发急性心梗, 半小时手术结束, 三天就能出院的消息, 全是她吹出去的。 哦不, 也不叫吹, 叫分享。 “你们是不知道, 这个徐医生才28岁啊。就看了我一眼, 就发现我有那个什么阿兹海什么,就是老年痴呆, 不过就是早期的,你们别担心……然后怎么着, 她可不是干神外的, 她是专门做心脏手术的天才, 我外孙说天才,那就是真天才哦, 他跳级读书肯定没说错的。” “我后面都打听清楚,最近附一那个什么杂交心脏手术,那个什么国际研讨会,她可都是主人公。那么小的小孩, 那都是一下子刷刷刷把心给修好了,我那老友的心脏病,对她来说那不是手到擒来。” 出院手续是她外孙陈家瑞在跑, 陈绢花便坐在护士台附近,和这几天新结交的几个朋友狠狠地夸赞着徐云珂。 有一位企业家的夫人听着听着,便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联想到了自家老头的毛病。 回到病房就跟教授说了这个情况。 企业家起初还是持怀疑态度的,就算自家夫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可他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手术主刀是心内科的闫主任。 这样临时换主刀,肯定不好。 虽然他也没听说过哪个做同样手术的患者能这么快出院。 三天,三天就好了? 再然后,他让人出去一打听,不得了。 什么和心外科顶级教授戴维同台的主讲人,什么国际心脏移植大拿迈克尔的首席弟子,也不止给三个月大的婴儿做过介入,之前还做过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是一周就出院了。 他还托人向另一家医院的心外科医生打听到,最近附一的研讨会上,这位徐医生大出风头,上午教授刚刚分享完改良术式,当天她就能完美复刻出来,还做得相当漂亮。 可毕竟对方太年轻了,企业家又辗转托了跨州的朋友去深入打听,结果人家告诉他,先心病的介入封堵,比他这个冠脉介入要难上百倍! 闫主任做介入手术要住一周的院,人家做难度更高的心脏修补介入,同样只要一周。 别跟他说什么经验丰富,在他熟知的金融领域,天才就是天才。 事关自己的命。 这个企业家也没有再多犹豫,直接叫来了管床医生,要求取消闫主任的手术,指定徐云珂主刀。 却没想到,被拒绝了。 好好好,这一听不得了,这才是最顶尖的医生才有的态度! 企业家二话不说,立刻动用了他在附一的关系网。 于是便有了方才会议室里庄鑫禾亲自登门的那一幕。 所以,这是买方市场。 看着徐云珂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庄鑫禾最先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谈判桌上惯有的务实:“特需病房的患者是有手术指定权的。徐医生,你应该知道的,这不是把人分三六九等,只是更有效的资源合理配置。这样吧,如果你同意,外面那个先心病小患者的手术费用,我们特需这边资助50%。” “患者家属2000年左右就能一次性捐出三十万做公益呢。”徐云珂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虽然人家现在生活拮据。 庄鑫禾觉得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知名度怎么扩散得这么快! 她原先还想说可以利用特需病房积攒的人脉帮徐云珂迅速打开在国内的知名度,倒是忘了那场研讨会的余波。 不说全球,至少在整个九州的心外科圈子里,对这位徐医生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数了。 她狠下心咬了咬牙:“我知道你一直在申请你们治疗小组专属的模拟练习室。这样吧,场地和设备我来安排落地,下周就能投入使用,另外,你之前打报告申请的那台德国品牌自体血液回收机,我也全力助推,让它尽快落地。” “成交,谢谢庄主任。”徐云珂爽快地伸出手,和对方轻轻一握,然后立刻转头开始调兵遣将,“听到没?等下你们去联系一下倪老师他们,等黄主任做完麻醉评估,就跟他们说手术时间调整到9点开始。” 说完她便友好地和大伙打了个招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会议室,下班。 庄鑫禾捂着隐隐作痛的钱袋子,也紧随其后地走了。 明阳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复杂:“我真是白给她鼓掌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顾昀霄抿了抿嘴唇,脸上的表情同样复杂:“对患者家属撒谎,对真实病情做选择性隐瞒,还出尔反尔。” 张四喜幽幽地从旁边飘来一句:“你们要是实在看不惯的话,要么这台手术的一助就交给我来做?我可以去跟倪老师他们好好沟通的。” “手术的事情各凭本事。”明阳立刻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反应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这孩子最先是在我儿科挂的号,算起来我也是她的首诊医生,术前术后的沟通我本来就该负责到底,我现在就去跟他们说手术时间调整了。” 至于顾昀霄,他看着明阳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也默默站起了身,声音放得很低,却异常认真:“我只是觉得,老板真的很老板。不管怎么说,光那间练习室里的设备,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加起来至少10万。” · 说回倪永理老两口。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之前答应帮忙照看一会儿小嘉宁的金大银已经不在了。 嘉宁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原本用来吃饭的小桌板侧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正埋着头在写什么,而嘉宁似乎是认认真真地在看她写作业。 金大钱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旁边他的妻子李曼丽还在逐字逐句地念着心脏手术术后的护理须知:“术后早期以清淡、易消化、高蛋白食物为主,低盐低脂低胆固醇饮食,每日盐分摄入控制在六克以下,保持大便通畅,忌烟酒,忌……” “能不能别念了。真不喝了,真不喝了,要不然你带着孩子回去吧,放学来医院写作业,像什么话。”金大钱躺在那里,一脸生无可恋。 他婆娘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太能唠叨,一件事翻来覆去能念叨个五六遍,“我一个人又没什么事,都说了让你回去,医院有什么好的。” “我跟你说一百遍你不听也没用,你——”李曼丽甩了他一个白眼,余光却瞥见门口走进来的那对老人。 她立刻站起身,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你们就是倪老师和苏老师吧。我叫李曼丽,你们快坐,我小叔子回去给我们做饭了,他让我跟你们说,不用另外找厨房,后面他有空就会帮你们把饭一起带过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苏晓翠下意识就要往随身的小布包里摸钱。 “我知道你们是老师,我小叔子全都跟我说了。”李曼丽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又暖又实诚,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不过我也是有一点私心的。你们到底是怎么教的孩子,这才五岁,比我这个十三岁的女儿都聪明,连初一的数学题都会做。有她在这儿,你看我这晚上回家从来不主动安安静静写作业的丫头,现在都开始刻苦了,求求了,就让这孩子跟着我闺女一起写几天作业吧,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抽空也稍微辅导辅导她。这饭钱,就当是学费,希望你们千万别觉得是我在占便宜。” 虽然,李曼丽打心里只想着女儿能安静个把小时就行! 但她看起来利落爽快,此刻又满脸真诚地握着苏晓翠的手,实在让人难以开口拒绝。 苏晓翠和倪永理对视了一眼,便也没再推脱。 晚上进7点多,金大银两手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风风火火地来到了住院区。 正好撞上了准备去给嘉宁做麻醉评估的黄燕洁,以及拿着手术同意书、要同步通知手术时间调整的明阳。 “哎,黄医生、明医生,你们吃了吗?要不要一起?我点了十个人的饭菜,管够。”金大银一眼就认出了她们,嗓门洪亮地招呼着。 “不用不用,我们都吃过了,你这菜闻着油可够大的,你哥现在……”黄燕洁微微皱起眉,正准备叮嘱,心脏手术患者要控水。 金大银连忙把两只手举得老高,打断了她的话:“我哥就吃水煮虾做的烂面条,放心,全是清爽的流食,而且我把汤水都倒干净了。这些是我跟倪大叔他们一起吃的,对了,就是明医生你带过来的那对老夫妻。嘿嘿,我能问问吗,他们年纪那么大了,也能生孩子吗?” 他边说边晃头晃脑,一脸憨笑,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跟着他来回闪,“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结婚生孩子的想法,不过看着他们,我就放心了。要是哪天我真想不通了,打算结婚生娃,应该也还来得及。” 明阳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不可以,这是患者隐私。” 黄燕洁倒是刚刚已经听明阳说了那老两口的情况。 她朝金大银招了招手,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直接去问问他们。不过他们挺辛苦的,从外地赶来带孩子看病的,你别瞎打扰。有空的话可以帮衬帮衬,他们是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嗷嗷,完全没问题,我知道他们以前是老师,尊敬都来不及呢。”金大银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其实吧,我听到是老师心里还有点发怵。你们懂吧,全班倒数第二对老师那种天然的敬畏,可惜了,现在想想,要是我当年跟我那侄女一样考倒数第一,反倒是不怕了。” 说着说着,他就快步往前走了,嘴里还念叨着:“油爆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哈。” 明阳看着他大摇大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实在忍不住了,凑到黄燕洁耳边压低了声音:“听说他还医闹过啊。而且刚刚笑得好憨啊,嗓门又大,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可偏偏又是在开玩笑。这人看起来比我们儿科那些难缠的家属还麻烦,我们徐老板好像跟他关系还可以,昨天他哥刚转回普通病房,老板还特意过来关照呢,两个人称兄道弟的,就差勾肩搭背了。还有今天这个患者,刚刚的事我都跟你说了吧,她真是出尔反尔,你说说,我们这位老板,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明阳认识徐云珂整整一个月,却是越看越觉得看不懂。 她实在忍不住,想拉黄燕洁好好讨论讨论。 黄燕洁忽然勾起一个神秘的笑容。 她还见过徐云珂在儿科病房里抢人家小孩的糖果呢。 当然,那也不叫抢,只是一个做完介入封堵的先心小患者要出院了,他妈妈亲手做了糖果想让大伙分享,可那小家伙死活不同意,徐医生便面不改色地把他手心里攥着的那颗给顺走了。 “老板就是这样的。”她把话头收住,往前扬了扬下巴,“走吧,虽然这个小嘉宁今晚还可以正常吃晚饭,但也绝对不能太油腻。跟上他,我还得好好琢磨琢磨,等下要怎么替老板圆那个谎呢。” · “急诊签到39天,奖励现金188888。” 徐云珂踏进特需病房的时候,心情原本是烦躁的。 特需收费高昂自然有它高昂的道理,除了核心的医疗质量本身,服务也必须面面俱到,这一点上完全是在向私立医院看齐。 但当她听到脑子里响起这条签到提示音时,整个人瞬间身心愉悦,通体舒畅。 于是她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和煦而温柔地给老企业家做了术前查体,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他全部的术前检查报告,然后坐下来,细致入微地沟通手术方案,逐条分享术后护理要点。 甚至还不厌其烦地听完了他藏在心底的种种焦虑,给予了充分的精神安抚。 最后,她像一位尽职尽责的服务生一样,一路跟着推进了手术室。 30钟不到,给企业家冠状动脉里放入球囊、撑开狭窄血管的手术便顺利结束了。 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手术期间,她甚至还和这位搞了大半辈子赚钱的企业家聊了聊宏观经济周期,聊了聊民营实业的发展瓶颈。 等这个企业家被推回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忍不住对着自家夫人嘀咕了一句:“不是说这位徐医生桀骜不驯吗?宁可给普通人看病也看不起我们有钱人,所以拒绝我的手术?但我怎么感觉她特别温柔啊,该不会是那种吹出来的名气吧?刚刚真的手术了吗?我怎么感觉就躺着聊了个天。” “你这就不懂了,这才叫技术。”夫人琢磨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虽然把人请过来确实费了一番周折,但她刚才的态度,还有脸上那些细微的微表情,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愉悦,骗不了我的眼睛。我听意思是一般她只给门诊看病,既然接了你的病,自然就是她的病人。我想也是有这样的品行,才算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企业家仔细一想,自家夫人是资深的心理学者,看人从来不会出错,“我得赶紧给我那几个老朋友通通气,他们后面要是需要做冠脉搭桥什么,完全可以考虑来找这位徐医生。反正这回已经算是把闫河庆给得罪了,也不差多得罪他这么一回。” 此刻,已经在手术室里准备给倪嘉宁做下一台手术的徐云珂,自然完全不知道,因为自己签到暴富之后那份掩饰不住的好心情,她在特需病区这边的口碑,被顺带着意外地打开了。 理由是,技术精湛,医者仁心,虽然桀骜不驯、嫌富爱贫但这是真正的顶尖天才外科医生必备的要素!所以,只要是她的病人,她是会对患者极度负责的! · 戴上手术放大目镜,洗手,擦手,消毒,穿铅衣,穿手术服,再戴上无菌手套,上台。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她熟练地开启了又一台新的介入手术。 “手术方案里的体位摆放,是顾昀霄比你们两个方案多得分的细节之一。就是最开始那一句,去枕平卧,头偏向一侧。”徐云珂看着顾昀霄已经在有条不紊地给嘉宁的胸口做术前消毒,便开始顺势做起了教学指导和分析。 当然,她这番话是通过话筒,专门说给此刻坐在观摩室里、没能抢到上台机会的那两个人听的。 开胸消毒区域的中间,有黑色的记号笔画好的精准标记线,这也是顾昀霄提前完成的术前准备工作之一。 手术入路的切口位置,大概3cm。 沿着真皮层和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皮下脂肪层切下去,细小的渗血刚刚冒出便被吸引器快速吸走,顾昀霄随即稳稳地放入了撑开器。 “别小看体位的重要性。这方面,让黄主任来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徐云珂瞥了一眼旁边笑容格外张扬的黄燕洁。 只见她一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 徐云珂便毫不客气地把教学任务直接抛了过去。 原本还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跟丈夫短信聊天的黄燕洁,忽然被点名,整个人噎了一下,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松:“我可没分心,是老何刚才发消息说,小梨头最近状态保持得很不错。对了,老何能顺利在秦合那边开始进修,谢谢你们,他这周就正式入职了。” 别看明阳当初是灰溜溜地离开秦合的,可那家医院实在太大了,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人怎么会没有。 妇产科那边虽说主要是原泽明帮忙搭桥认识了秦合的主任,但最终肯给这个机会,背后多多少少也有明阳的助力。 更别说徐云珂的帮助了。 “恭喜归恭喜。但是体位这块,对麻醉而言至关重要,术前摆得好不好,术后并发症多不多,都跟它有关系,尤其是儿童,你来给大伙好好讲讲。”徐云珂笑眯眯地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明阳非常自觉地按下了观摩室操控台上连通手术室的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了过来:“我之前就是下意识觉得体位这块应该完全归麻醉负责,所以没有仔细琢磨。下次我一定会注意,关于体位优化的这部分,我申请额外辅导。你们都知道的,对比他们,虽然我临床经验确实丰富不少,但在手术实操方面,我的经验还很不足。” “没问题啊。” 张四喜很少这般主动开口,但是看着明阳,她忍不住赶紧跟上:“我学过但是确实一些细节都忘记了,我也想跟着学。” 黄燕洁便开始了她这段时间对小儿心脏麻醉体位管理的学习经验分享。 从头部后仰角度对气道的微妙影响,到肩垫高度与血压波动的关系,一条一条捋下来,最后总结道:“体位摆得好,对患者而言,能避免术中血压剧烈波动,可以有效预防神经和肢体的压迫性损伤。对放射来说,能优化成像视野,精准控制造影辐射剂量;对主刀而言,穿刺操作和导管递送都会变得便捷精准;而对我来说,不仅能防止术中呕吐和误吸,一旦出现紧急情况需要抢救,气道管理的路径也是通畅的。” “所以都别小看这看似不起眼的术前体位摆放,这些都是很多前辈用无数病例积累下来的宝贵总结,哪怕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调整,都跟最终手术的成败息息相关。” “还是你们教得细啊,连体位都拿出来当专题讲。别的大多数科室,这种活都是直接扔给我们护士来弄的,毕竟我们护士考究这个最多。你们啊,是不知道,没扛过大腿的护士,那都不能算真护士。”赵大洁感触最深,一边熟练地提着导丝做交接,一边话匣子也打开了,笑得奇妙,“嘿嘿,说起来,消化内科那边的手术体位才叫花样多呢,我给咱们医院不少主任都摆过姿势。” “细说,都有谁?”徐云珂的耳朵几乎能看到竖起来的光,如果眼睛是灯泡此刻一定通电了都。 “老板,你不是说今天要重点教我们心脏介入的手术细节吗!能不能先别八卦!我还要给平娜做总结反馈呢!”明阳坐在观摩室里,对着话筒几乎要拍案而起。 观摩台门口的缝隙旁,骆曼莉刚刚还为明阳前半段那个打断的勇气在心里喝了一声彩,然后就听到了她后半句崩溃的控诉。 “而且都是那些老男人的八卦,有什么好听的!年轻的才有意思呢!” 明阳清脆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手术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就听到赵大洁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谁说的,年轻的也有啊。” 作者有话说: 体位参考引用:【2】王永红《对小儿手术后麻醉复苏期体位选择的探讨》;【1】冯艳青,曾秀仪,卢燕屏,刘洁珍.手术体位对患者术中生理心理影响的观察研究【j】.南方护理学报————加更来了!多留言多浇灌收藏~(发现一起发2章,第一章 容易没留言!!差点以为自己又写出问题了……所以,如果以后有加更争取在18点或21点发布哈~没有就不用等啦~)再给自己打一个新广告,今天的新脑洞~狱医有点狂【七零】1971年的美国,现代医学高歌猛进,新技术、新疗法不断落地。可金钱支配医疗走向,阶级划定就医门槛,种族偏见割裂诊疗公平,利益碾压医者良知,甚至不乏拿人体做……当时医学的神圣光环里,藏着无数被资本、种族、阶级裹挟的人性暗面。当然了,这和御医世家出身但从学现代医学的姚李没什么关系。唐人街百家饭长大,毕业靠着过世的父母名气勉强找了个糊口的饭,监狱医生。有天出狱的一个大块头病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大哥大,说做个阑尾手术给她100美金。没有犹豫,上了再说。好家伙,开腹就发现了穿孔……怎么说?若无其事关回去?还是继续假装缝一下?人挺一挺还是能活半天的。她其实只在兔子身上切过阑尾啊!要不然,还是逃吧!“法医系统开启,监测到完成一次开腹……”想试试写一个有点肆意妄为,亦正亦邪的医生,后面看预收哈哈,不行就算了~ 第62章 蹲踞 第62章 蹲踞 “谁?” 此时此刻, 明阳的声音从观摩室音响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彻底忘了观摩重点的兴奋。 徐云珂也好奇,手里输送导管的动作不停, 耳朵却已经支了起来:“谁啊?” 黄燕洁则飞快地在脑海里把医院里年轻有为的主任拨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被难倒的不甘心:“医院年轻的主任统共就没几个!到底谁啊?” 就连王胜男都把注意力从超声屏幕上移开了,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大姐, 先说好, 40岁临床可以年轻, 但八卦可不能算年轻。所以是什么手术?直肠?痔疮?还是……□□?” 赵大洁哼了一声, 带着独家的骄傲:“就封庚封主任啊。” “woo~~什么手术?” “哇哦, 这应该不会是肛内异物吧?” 观摩室和手术室之间的音响里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 “所以到底是什么手术呢?”黄燕洁极其八卦地把目光转向了徐云珂。 谁懂啊! 怎么就八卦到我哥了。 话说, 他哥应该不是gay吧? 要知道徐医生可是他的前任。 只有顾昀霄在那一刻几乎动用了毕生全部的意志力来克制自己的身体和思维,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徐云珂。 然后就听见她说了句…… “36岁,其实算蛮老了。”徐云珂手里的输送导管已经稳稳抵达心脏, 她正通过经导管水囊注水后精确测量asd的实际直径,“行了, 先讲两个关键点。第一, 小孩子的房间隔缺损不能单凭术前彩超就下定论, 术中一定要实测实际尺寸才能最终敲定封堵器的大小,选大了容易磨穿心房壁, 选小了封不住,还会留下残余分流。” 她说完这么一长串话,手底下已经流畅地选好了适配型号的封堵伞,将其安放于输送导管内备用。 然后输送导管经房间隔缺损口稳稳伸入左心房, 推出左心房侧的伞盘,再回拉让它紧密地贴附在心房壁上。 确定在左心房面已牢牢固定之后,她再次回拉输送导管, 精准地释放出右心房侧的伞盘。 “另一个关键点是,一定要在右心房壁与封堵伞边缘固定拉扯做测试。这是为了防止伞盘脱落后随血流移动,阻塞瓣膜口或流出道,最终引起猝死等严重并发症,所以,任何手术复查是必须的动作,从根本上提高手术的远期安全性。” 这台手术从切开心包到封堵结束,全部加起来只用了十分钟。 “再多也讲不了多少了,介入最大的优势就摆在这里。”她开始会抽导丝,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因为手术已经要结束了。” 看着徐云珂从容收线,赵大洁都忘了刚才要反驳关于封庚老不老的话题,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完美植入心脏的小小伞盘,忍不住感慨道:“就这么一个超级迷你小伞盘样的东西,只因为它要卡在心脏里,价格就要三万块钱。按现在普通人一个月五百块左右的工资来算,得不吃不喝整整五年。这孩子是不幸的,才出生几个月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但有时候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狠心,如果没有足够好的医疗技术和经济收入,就算当时没丢掉,最后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 封堵器的形状其实就是两个圆盘用特殊材料贴合在一起,只是它能被折叠到极细,重量轻得像不存在,就像是两把微型的小伞合在一起。 因此,医护们私下里也把它叫伞盘。 虽然,它们之间的价格确实差着几千倍。 “那对老夫妻早在2000年就能攒下30w。而这种父母但凡努努力,怎么可能救不了?又或者,早早做产检筛查,根本就不会拖到今天这步。说到底,就是毫无责任感,满足一己私欲就随随便便把孩子生下来。”王胜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说完,开始专注地为心脏内部做最后的探查,仔细确认心脏返流情况,然后利落地通报,“无残余漏。可以收尾了。” “也不能这么说。算算时间,就算是做b超,在那年头也贵得吓人,甚至普通城市还罕见。”赵大洁是亲历过□□的人,对她们这代人来说,吃过的苦实在太多了,经历得多了,看待很多事也就格外宽容,“或许人家也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呢,那段时间独生子女政策抓得多严,而且要不是他们扔了,孩子哪有现在” 赵大洁打断了自己的感慨:“算了,这个就不讨论了,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以后一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而且特别聪明。”黄燕洁忽然插了一句,“她能做初中的数学题,我昨天去病房做麻醉评估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什么!我女儿气我,人家的女儿也气我啊!”赵大洁再也顾不得感慨了,眼睛都瞪大了,声音里满是悲愤,“她不是才五岁吗!” “是五岁。她只是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她什么都明白。”黄燕洁忍不住又一次由衷地感慨,“倪老师教书育人大半辈子,说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有天赋的学生,不过他也担心孩子压力太大、负担太重,所以一直没敢多教,可这孩子几乎看过就会……” “那以后这嘉宁小丫头的奖状,估计能贴满他们老两口那间小屋的整面墙了。”徐云珂低下头,开始为手术做最后的收尾,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勾起,“说起来,你麻醉谈话的时候到底怎么说的?这直接决定了我等下一出去要怎么说。” 黄燕洁面不改色地接住话头:“我也会春秋笔法。当然了,全麻手术固有的风险,我肯定是一字不差地跟他们讲清楚了的。” 当然,没有人注意到玻璃外面观摩室里,明阳那张心虚到快要缩起来的小脸。 “好了,完毕,我准备出去跟家属自首了。”徐云珂缝完最后一针皮内,摘下沾血的手套,正要转身往手术室门口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又实在没忍住,折了回来,压低了声音好奇地追问:“大姐,封主任当时到底是什么手术啊?他那会儿多大年纪?” 赵大洁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眉毛都跟着飞了起来:“徐医生,我这边还没来得及给你正式介绍呢,你怎么就先对人家好奇上了?” 徐云珂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用一种相当坦荡的口吻主动交代了:“大姐,你这八卦数据库的迭代速度有点慢了,他是我前男友。我还以为按咱们院内部消息的传播速率,隔天就能传遍全院呢。” “天杀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赵大洁惊愕得声音都快刺破耳膜了。 她猛地左右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黄燕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嗯?” 黄燕洁坦白了。 虽然她当天人就在现场,但那阵子忙完之后整个人都扑在了小儿心外科的学习上,中间又因为研讨会的事一直跟着主任到处搞学术社交:“我以为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一般这种八卦,不都是你最灵通吗?” “那我还认识你两个前任了?”明阳张着嘴,也是一脸初次听闻的震惊。 她消化了片刻,然后忧心忡忡地问道,“一般前任不都等于黑历史吗……你们关系该不会差到需要互相挖黑历史的程度了吧?那我以后儿科再找他会诊,是不是就要被那啥?” 她们儿科可是天天求人的命。 顾昀霄还在台上一针一线地逐层关胸,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下意识就替封庚辩解了一句:“我哥才不是那种人。” “你哥?” “你们是亲戚?”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好家伙。 徐云珂的目光复杂地落在顾昀霄脸上,沉默了一瞬,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这世界真小。” 幸好,当初就果断分手了呢。 不然她是不是也要挑战婆媳关系了? 明阳这会儿的八卦之魂已经彻底盖过了所有:“所以你们当初关系为什么处得那么恶劣啊?” 徐云珂环顾四周,手术室里、玻璃观摩房里,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清了清嗓子,切入表演状态:“因为他有天约会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能听吗?” “别卖关子了!”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模仿复述:“‘抱歉,我要先回老宅陪老太太吃个饭。’” “好装啊!这不就是被奶奶喊回家吃饭,然后当场把你给鸽了?!”明阳一秒就破译了。 “所以是在约会的时候鸽了你?” “我怎么不信呢?” 赵大洁趁热打铁,大方地把答案揭了:“就是痔疮手术啦。他刚回国那阵子,天天泡在手术室里,久坐久站,痔疮犯得厉害。” 王胜男则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遗憾:“这已经是最无趣的病了。” 确实。 徐云珂在心底也遗憾没有听到什么更劲爆的内容,便轻轻摇了摇头推门出去,准备找倪老师他们坦诚地谈一谈。 以至于她错过了身后给手术收完尾、正慢慢摘掉手套的顾昀霄那句轻描淡写的补充。 “其实也不算是装,我哥嘴里老太太应该是指他外婆,她以前在美军担任过空军中将,回老宅的时间确实少。哦,老宅是真的老宅,据我所知是和白宫差不多同一时期建的。他外婆是亚裔,姓姚,你们就能想象她家族的底蕴了。” “靠!” “!” “好想明天就见到他。”明阳叹息道。 黄燕洁一边收拾着麻醉记录单,一边轻飘飘地调侃道:“干嘛,你也想跟他一起在icu里守着患者熬一宿啊。” “我是想和钱辈交往,不过目前还是想要年轻了。我要邀请他……”想了想,她好像不太合适,明阳转而对着顾昀霄说道,“算了,还是弟弟你去,邀请他采购自己的黑历史,我们那个项目基金才可以多多益善。我让我同学帮我了解近五年的新生儿、儿童心脏体检数据,先心患儿因为人口涨幅有很多很多,未来像小嘉宁这样的孩子有很多,都需要帮助。” “你可真能道德绑架。”王胜男吐槽了一句,也不理会别人的反应,“走了。” 这下手术室里大伙都安静了下来。 团队也不是所有人都关系紧密的,就比如此刻。 两个人工作、思维方式有非常明显的区别。 王胜男下班就真下班,下班后想找她拍一个片子,整个小组估计也就徐云珂能指挥得动吧。 但明阳,即便现在是主治,也和住院总没差别,几乎天天都在和患者、家属打交道,偏偏绝大部分治疗诊断都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她因此需要各科室人的配合。 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摩擦。 “好吧,又是被讨厌的一天。但她怎么还是那么帅气!可恶!”被指责的明阳却不以为意,转而又看向顾昀霄,“不过呢,我还是想表达我想要的,这个项目基金未来是很有意义的,只要运作的好,就有很多人会看到孩子重获心生而加入的,但是前期真的非常非常需要支持。” 顾昀霄点点头:“明白的。” 反正他哥比他肯定有钱。 · 另一边。 徐云珂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面对着守在门口那两位一直紧握着彼此双手的老人,笑着说道:“术中不需要输血,手术非常成功,等下就可以直接回病房了。” “谢谢,谢谢。”倪永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拥抱住了身旁的老伴苏晓翠,两个瘦削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喜悦而微微发颤。 等他们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徐云珂才端正了自己的站姿,认认真真地开口道歉:“对不起。昨天谈话的时候,是我对你们说了谎,今天这台手术是微创,但它本质上仍然是介入治疗的一种。我当时是考虑到两位对经济因素的顾虑,所以借着课题的便利,在措辞上做了一些模糊的处理。” 她正要弯下腰,诚恳地鞠一躬。 苏晓翠和倪永理几乎是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她。 “不用不用。我知道的。” “我知道,不用不用。” 两位老人一起开口,但很快又因为这过于同步的默契而互相看了看对方。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徐云珂站在原地,感觉空气中的气氛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紧张。 她其实只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引战的。 倪永理挺了挺胸,一脸骄傲地率先交代:“嘉宁跟我说的呀,我们俩当时不是直接签了字,把知情同意书放在她面前了嘛。你当时不是被明医生临时叫出去了一会儿?她就用小手指着同意书上写的微创封堵治疗那几个字,在纸上写给我看,她问钱够不够,说如果不够,就别做了。” 苏晓翠则是一脸不服气的醋意:“昨天明医生私下找过我,是特地来跟我道歉的。我当时还没完全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她就只跟我说了她拜托徐医生隐瞒了更具体手术方案这件事,有任何问题她会全权负责。她还让我一定相信徐医生您,说您是一位技艺高超,一切都是为了患者好的好医生。” 行吧,不愧是明阳童鞋。 说完这话,苏晓翠收回那股略带醋意的目光,转而郑重地看向徐云珂,语气诚恳:“徐医生,谢谢你们大家的这份善意。说到底,还是我们两个老家伙的问题,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固执,不懂得变通。” “其实大家这么做,也是因为有课题项目的便利。”徐云珂笑着摇摇头,温和地宽慰他们,“嘉宁想来这次出院之后,就可以去上学了,那么聪明的孩子呢。” “真的?她这个病……” “真的。有些话我并不是在宽慰你们,这次根治手术之后,她会和正常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包括运动、上体育课,这些都没有问题。当然,前期我们还是要循序渐进,以适量运动为主,之前我提到的十年存活期也绝不是在吓唬你们,她一定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徐云珂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完这句话,她笑着道,“而且,你们的人生也还很漫长,可以为任何一个已经做下的决定反悔。” “是是是,我们才65呢。还有至少……至少35年可以奋斗?”倪永理乐呵呵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干劲,“退一万步讲,再努力个15年也完全值得。” “这也是事实。那我们回去得好好合计合计,是选特殊学校,还是普通公立,嘉宁太特别了,又那么聪明。”说起小嘉宁的未来,两位老人的脸上立刻迸发出了极其鲜活的色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感觉还是要去找找以前的老朋友打听打听,公立资源肯定更好,我觉得回去之后,除了废品站,要不要试着开一个小小的补课班?虽然人是老了,但这脑子还没锈住嘛。” 徐云珂看两个人已经热火朝天地规划起了未来,便笑着悄悄退了出来。 但她还没走回办公室,就被那位嘴甜的骆曼莉医生给拦住了。 对方依旧微微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别扭就不会说话的特质:“你的医术确实精湛。我刚才偷听了你在手术里分享的那些介入细节,受益匪浅,谢谢。” 即便用了偷这个字,骆曼莉的姿态也依旧是骄傲的。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作为交换,今天上午那位特需病房的患者,原本是闫主任的病人,他是临时改了主意,点名要你做手术的,闫主任那人就是个笑面虎,心里肯定记上仇了。你自己当心点。” “啊,这。”徐云珂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又啪啪啪地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手术观摩怎么能算偷呢? 徐云珂实在不太能理解这位漂亮女医生的脑回路。 不过,既然那位患者原本是闫主任的病人啊…… 嗯,那不如再去找庄主任敲一笔吧! · 从庄鑫禾手里又挖出了一点资源之后,徐云珂回到诊室已经是下午了。 平娜看到她推门进来,脸上是那种看到了救星、又掺杂着极度忐忑的复杂表情。 她指了指自己刚刚接诊的患者和家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安:“老师,这位患者家属是专程来求医的,这个孩子应该……是法洛四联症。” 这孩子是老师治疗小组成立以后主动收进来的第二个患者,可却是这种地狱级难度。 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收。 先天心脏病里有一种非常典型的紫绀类复杂畸形,那就是法洛四联症,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同时包含了四种不同类型的心血管畸形叠加在一起,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继发性的右心室肥厚,以及肺动脉狭窄或者右室流出道狭窄。 徐云珂的目光落在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她的体型看上去大约只有三岁半,但徐云珂猜测,她的实际年龄一定远不止于此。 即便隔着那层被高原日光晒得黝黄的皮肤,也能清楚地看到她脸颊上泛着紫绀,嘴唇更是黑得触目惊心。 她露在外面的手指发紫,指甲末端是法洛四联症极其典型的杵状指。 “让她蹲下来缓解缓解吧。”徐云珂坐下来,接过平娜递来的病历。 患儿的名字叫噶如迪,5岁了。 法洛四联症的孩子,除了前面那些能直观看到的外在特征,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临床特点,蹲踞。 用最通俗的话说,就是他们自己会主动蹲下来。 因为蹲下能让症状得到明显的缓解。 原理和体内的循环与压力变化有关,因为股动脉在蹲下时轻微弯曲,这部分血管的阻力增加,能够有效地阻止更多缺氧的静脉血直接进入体循环,从而暂时改善全身的血氧状况。 这个小女孩似乎早已形成了强烈的求生本能。 她乖巧听话地蹲了下来,身上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有着浓郁民族特色的褂子,长长的衣摆刚好能包裹住她蜷起来的身体。 她把头仰起来,刚刚那片因为缺氧而发绀的脸色,就在这一蹲一仰之间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而那双异常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安静地看着徐云珂。 徐云珂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她当初就不该心软,去儿科参加那次会诊。 但她还是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稳:“方便问一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家里目前的经济条件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过程、技术点参考:【1】王永梅、徐巨林、郭宏伟等.微创非体外循环下封堵房间隔缺损,中华胸心血管外科杂志【2】张玉奇、孙锟、陈树宝等.房间隔缺损直径的不同测量方法在介入超声治疗中的对比研究【3】朱宪明、刘志平、赵龙、王坚等.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41例报告 第63章 低估 第63章 低估 噶如迪的父母看起来都很年轻, 但眉眼之间透出的那股旷野般的爽朗,一看就不是明州本地人。 除了身上穿的衣饰带着鲜明的民族特色之外,他们的外貌也与本地人迥然不同。 徐云珂猜测, 他们大概来自高原,或是更远的草原。 两人进诊室还都背着一个几乎与人齐高的大行囊,鼓鼓囊囊地压在肩上, 让人难以忽视那包裹的分量, 也让人无法忽略他们身上那股结实硬朗的力量。 简单做了沟通之后, 徐云珂也有点底。 抱着孩子的母亲叫达瓦。 她的皮肤是常年被高原日光充分亲吻过的蜜色, 整个人透着一种健康而透亮的光泽。 她高大的身型将旁边那个本就瘦小的孩子衬得愈发娇弱。 站在一旁的父亲朗嘎, 脸颊上带着日晒形成的自然红褐, 脖颈与手背的肤色偏深, 处处都是劳作带来的硬朗线条。 “我们来自西州乌拉勒不多。”母亲达瓦的普通话说得并不算标准,但咬字很用力, 中气十足,“医生你放心, 只要能救活, 我们一定能凑到钱。” 女孩的父亲朗嘎也声如洪钟:“对!我们有!你治!” 徐云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的神态和说话方式。 这要是搁在20年后, 她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医闹预备役。 救得活自然什么都好说, 要是救不活,以这对父母的体格,她怕是能被当场捏死。 光看那位母亲的手臂,看起来比王胜男常年健身练出来的肌肉线条还要结实有力。 她决定还是要把防御性沟通做到极致, 于是从一旁抽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颗心脏,然后逐一点出这个孩子心脏结构里所有异常的畸形位置。 “手术可以做根治治疗, 但风险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而且她的情况相对严重,手术需要剖开整个心脏,直接对内部进行矫治,这个病叫法洛四联症,你们应该也已经比较了解了,光听名字就知道,它至少有四个不同的区域需要同时进行修复和矫治。” 达瓦点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犹疑:“我们,我们都知道的!以前有医生跟我们讲过,有风险,但是我们做!” “对,能做就做!”父亲朗嘎也重重地点头。 徐云珂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往下说:“先听我把话说完。法洛四联症本身就属于复杂的先心病,就算这一次根治手术非常成功,但由于我们强力地改变了心脏内部原有的结构,在孩子后续漫长的生长发育过程中,仍然有可能会出现新的问题。” “比如瓣膜返流,比如吻合口处的血管重新出现狭窄,甚至会因为术后局部组织的增生而出现新的梗阻。也就是说,虽然这台手术在医学上叫做根治术,但在她的未来里,仍然存在需要二次甚至多次开胸手术的风险。又比如,很可能因为这次手术,还有未知的并发症发生,比如体外循环问题后,导致肾脏等多个器官受损。” “这个我们知道。牛羊马这一辈子,又不是只会得一种病,脚瘸了,给它修好了,以后说不定还会瘸。”达瓦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理,是这个理……好像也贴切。 但徐云珂还是想把所有风险讲明白,以防万一。 她刚要开口,面前的达瓦却直接打断了她,言辞坚定:“别再说了,知道有风险。医生,你就告诉我们,能不能做手术?不做手术她肯定活不了,但手术,是机会!” 徐云珂暗自庆幸自己多少还具备一点识人的能力以及医术,否则她大概已经忍不住想请这两位另请高明了。 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得更加平稳:“可以手术,风险确实比较大,所以我才需要先跟你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沟通清楚。从她历次的检查结果来看,她的心脏结构畸形非常明确。如果目前经济上有困难,我们可以做常规的开胸手术,就是从胸口这里正中剖开,直接进入到心脏内部去做矫治。这个方案相对便宜很多,但它的恢复期比较长,再加上你们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整个住院周期预估加起来需要大半个月。” 顿了顿,徐云珂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的反应,才继续往下介绍:“如果经济上稍微宽裕一些,我个人会更推荐做杂交手术。同样是先开胸,但在开胸之后,其中一部分矫治我们可以用介入的方式来完成,这样能大幅缩短整个手术的时间,同时减少创伤,术后恢复也更快,当然,整体费用会高出不少。” “杂交!我们就做杂交!” “对!杂交!”朗嘎的语气斩钉截铁,但一提到费用,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个一直贴身背着的布包,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徐云珂在心里快速地替他估算了一下:“算上住院期间所有的开销,至少8万。如果术后出现感染或炎症,可能还不止这个数。” 朗嘎听完这个数字,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达瓦,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庆幸:“才8万啊?没问题,够的,能保住大半的羊了,你那边那批羊也不用赶着卖了。” …… 还是我太低估了草原人民的实力。 徐云珂打量着眼前这对朴实无华、却又年轻力壮的达瓦和朗嘎,默默把自己心里那点刚刚暴富过的小小得意收了回去。 不比不比,她今天也进账了不少钱呢。 但是有钱确实好啊,有钱她一点也不怕了,反正她能根治。 她快速在电脑上开好住院单和检查单,一边叮嘱道:“先去办住院手续。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这两天我们需要先通过药物和吸氧帮她调整一下身体状态,缓解缺氧的问题,等整体循环状况稳定下来之后才能接受手术,到那时候,我们再详细沟通具体的手术方案和签单。” “好,谢谢医生!” 有一就有二,有二自然也就有了三。 这一天的门诊,徐云珂一口气收进来了四个先心病患儿。 除了最开始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小女孩噶如迪,另外三个也算是经由不同渠道辗转介绍过来的。 一个是孙艳主任好几年前的老病号,因为家里隔得太远,再加上一直在反复权衡经济上的承受能力,所以过来得晚了一些。 另外两个则是之前接受胸腔镜心脏手术的那个男孩时一,他的父母在求病之前的论坛上跟其他先心病家属有过交流,如今时一才是最好的广告,自然而然传播开来。 到了晚上,徐云珂把几个小患者的手术方案逐个敲定了一遍。 三台相对简单的手术直接安排在了周四和周五,除了平娜因为实操能力上的短板暂时还无法胜任一助之外,明阳、顾昀霄和张四喜三个人刚好每人安排机会。 总的来说,她们这个治疗小组,也算是正式进入运转轨道了。 徐云珂觉得,随着未来越来越多的小患者康复出院,她们这个先心病治疗小组应该就能很快就能稳稳地走上正轨。 但她必须先想一想,后面随之而来的那些问题到底该怎么阶段式解决。 这是2005年。 这个时期普通家庭对婚检、产检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往后,加上伴随国内经济起步、独生子女政策全面落地,在先期孕检筛查不完善的叠加作用下,先天性心脏病新生儿出生率已经攀升至阶段性高峰,而也正因为很多家庭只有一个孩子,反而会更珍惜他们的身体。 如果她再晚二十年才启动这个先心病的外科课题,恐怕才真是空有技术却没有病源的境地。 所以从一开始,徐云珂就从来没有害怕过病源少。 她真正怕的是人多了以后,配套的资源到底能不能撑住。 医院的资源从来不是无限的。 除了主刀、外科手术本身能力之外,还有好几个极其关键的环节,其中最要命的就是护理阶段的整体配备。 护士的数量直接限制了能够同时开放的病床数,而icu的收治能力则决定了每一台复杂手术后那些最危重的孩子能不能平稳度过最危险的关口。 所以,不管是护士的配比,还是icu床位的周转,这两者决定了所有外科手术患者的最终预后与质量。 她能当天拍板给倪嘉宁安排第二天的手术,是因为那台手术根本不需要占用icu资源。 但像噶如迪这种级别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她就必须先跟icu确认,到底什么时候能腾出新的床位。 据她这段时间的摸排了解,最近整个附一的icu资源都异常紧张。 理论上她能协调到的icu收治渠道一共有三个,急诊中心的eicu,胸心外科自己的ccu,以及儿科的nicu。 但nicu主要收治的还是新生儿危重病例,再加上儿科自身长期面临的盈利压力,nicu的床位本身就少得可怜。 而ccu那边,因为胸外科近期正赶上春季雾霾诱发肺部疾病的高发期,床位基本已经饱和到了极限,姚清得主任就算再想帮她,也实在腾不出一张空床。 那么剩下的唯一选择,就只有eicu。 之前小奇迹那批危重先心病的孩子们,术后的监护也全都压在了这片区域。 段茜主任为了配合她的治疗,甚至专门从别处调来了有nicu护理经验的医生。 但即便如此,整体压力仍然大得惊人。 “段主任,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我只能来求您了,我刚收了一个法洛四联症的小女孩,这周之内必须尽快安排手术。您看eicu这边还能协调吗?” 电话那头,段茜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我来安排。一个孩子暂时还周转得过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虽然你手下的患者术后愈后普遍都非常好,转回普通病房的速度也快,但急诊这边的重伤患是不等人的,后续icu资源紧张的问题,你必须提前想好应对方案。另外,急诊所有的护士人力都是由朱护士长统一负责培养和调度的。” “明白,谢谢段主任。”徐云珂挂掉电话,便转身去找急诊的护士长朱玉华道歉和求助。 毕竟eicu只收一个,但是她这里其实是收了4个患儿。 而朱玉华护士长婉拒得非常直白。 “徐医生,我知道你急于推进这个课题项目。但你也清楚,急诊本身就忙得脚不沾地,护士更忙,一个人根本看顾不了那么多床位,更何况你这边收治的全是小孩。儿童的不可控性,你我心里都有数,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突发状况,根本没办法让一个护士同时兼顾好几张床。所以我先替我们这些护士谢谢你能提前来跟我沟通这个问题,我目前的建议是,尽可能减少择期手术的收治量,或者干脆暂停接收新的小患者,等你的项目正式获批、配套资源全部落地之后,再来谈扩床的事。” 朱玉华对她并没有特别客气,语气里带着疲惫和特殊的自责:“研讨会后,急诊这边的急a夹就没断过,重伤患也一波接一波地更新。按照急诊的管理办法,我们每天本来就应该为随时可能涌入的急危重症留出余地,目前急诊病房区域,护士们的工作强度早就超负荷了,希望你能理解。” “我完全理解,护士这边,我已经在同步招人。但您也知道,儿科心脏外科护理这个领域的人才本身就稀缺,而且最快也要等项目正式通过审批之后我才能拿到扩充编制的名额。很抱歉,在这段空窗期里,只能暂时继续麻烦你们了。” 徐云珂其实从不怕那些坐在办公室里跟她扯皮的管理层。 就像她最开始推动那几台小儿心脏手术时遇到的层层阻力一样,那些利益博弈和权力拉扯,她早就看透了,无非是交换和权衡。 但面对这些实实在在扛在最一线的护士和医生们,她没有办法…… 成人患者术后尚且五分钟就会按一次铃,换作小儿住院,病房里的工作量有多大她根本不敢细想。 她亲身经历过太清楚超负荷运转能把一个人耗成什么样子。 徐云珂想了想,今天签到刚好富裕了一些。 于是她抬起头,语气异常诚恳:“朱护士长,这样行不行,到8月项目正式评审公示之前,我会以治疗小组绩效奖金的形式,每个月定向给咱们急诊的护理组额外拨2000钱,由您全权统筹分配。同时,我向您保证,这段时间我绝对把收治的床位数控制在人力范围内。” “您就帮帮我,这小儿心外科的护理,真的太需要您手下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了,我知道这点可能微不足道,但我也只能先做到这些。”徐云珂保持着诚恳的态度。 这话听上去分量很足,但徐云珂心里清楚,平均摊到每个护士头上,其实并没有多少。 朱玉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可以。” 她顿了顿,又认认真真地重新端详了一遍眼前这位如今在整个附一乃至吴平都赫赫有名的年轻心外科医生。 她大概是第一个因为课题项目主动跑过来向护士表达谢意和歉意、并且拿出了实质补偿,甚至牺牲自己利益的临床组长。 不,是第三个。 第一个是老院长。 那时候老院长几乎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下,把能挤出来的每一分都补贴给了她们这些在一线拼命的医护。 “徐医生,谢谢你愿意替她们考虑。”朱玉华的目光落在徐云珂身上,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技艺高超、却又同样甘愿无私奉献的医生们的影子,“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过近期我会组织团队定期开设护理培训,内容会围绕儿科心外、心梗和主动脉夹层这些你们小组最核心的病种来做些展开。徐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真正伟大的医生。” …… 这是被误解了。 不过徐云珂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夸奖,毕竟她可是实打实地提前掏出了真金白银。 等5个月后项目奖金拨下来,她肯定是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的。 要知道,等病源彻底稳定下来,她还是有把握拿出行业较高的待遇把那些最优秀的护士长期留在自己组里。 这叫什么? 这叫战略性前期投资。 当然,今日含泪净赚178888元。 暂时解决了眼前最迫切的短期资源问题,徐云珂便心安理得地准备下班。 原本她打算回公寓瘫在沙发上刷两集电视剧放松一下,结果一打开电视,就看到画面里那位天赋神力的女主角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毅然决然地牺牲了自己…… 妈呀。 徐云珂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她的人设,似乎正在不可控地朝着光伟正的方向一路狂奔。 而且外面已经传出了她看一眼手术就会做的离谱传说…… 既然装都已经装成这样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打开了系统的学习课件库。 还有好几个之前被她嫌弃得不行、压箱底压了很久的课件没学。 学吧学吧,继续学吧,医生就是这个命。 学无止境,学到秃头,学到发量和钱包一样…… · 噶如迪的术前循环状态还需要精细调养,这台手术最终被安排在了周六。 周四和周五两天,徐云珂上午分别给另外两位收入院的小患者顺利完成了介入封堵和胸腔镜微创修补,下午则继续坐在门诊里,又新收进来了三个先心病患儿。 有的是因为小喇叭那篇新闻报道慕名而来的,也有是在那场研讨会之后听说了她的名字。 可以说,之前官方媒体铺出去的那篇杂交手术通稿、那根引发全城热议的鱼刺,以及那场汇聚了全球顶尖专家的学术研讨会,所产生的叠加效应就像好几瓶浓墨被接连倒入一条原本还算平静的河流里。 附一在心外科领域的口碑,正在以一种难以逆转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因为徐云珂,至少短期内,这股影响力是消不散的了。 周五下午手术刚一结束,徐云珂去病房转了一圈,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就接到了她姐徐瑛打来的电话。 “你这回国以后,倒是比在国外还难见上一面。”徐瑛的声音夹在嘈杂的汽车鸣笛声里,语气里全是调侃。 徐云珂不由对着话筒大倒苦水:“国内的医疗环境简直恨不得一个医生长出三头六臂来。我这才刚稍微喘口气好吧。” 算算日子,这回国一个多月了,她还真的一次都没跟徐瑛正正经经地见过面。 “怎么说?今天有空吗?我和你姐夫今天下班都早。要不要我们带点菜过去,好好抚慰一下你那吃健康饭的胃?” 徐云珂笑了:“我今天也可以准时下班,不如我们直接约在外面吃吧。” “嘿哟,你之前说接下来会空很多,我还以为你是被画饼。没想到还真是真的啊,不过我怎么记得你现在好像还是得一直值夜班呢。”徐瑛的声音也跟着雀跃起来。 “我现在算三线班了。团队还算给力,很多事情他们都能独立处理好。”说到这个,徐云珂打心底里觉得骄傲。 这段时间磨合下来,顾昀霄本身就能独立处理绝大多数胸心外科的紧急情况,主治范围内的手术都不在话下,像是心包积液什么他就能处理。 张四喜的能力更是没得说,普通的心梗急诊处置,她一个人就能稳稳地顶下来。 至于儿科先心患者们,明阳负责的态度放在哪里,出不了错。 而平娜在胸痛门诊那边,虽然开的检查多,也收到不少投诉,但一方面有王医生在,另一方面她个人也谨慎,目前还没出过错、误诊过。 有这几个人在前面撑着,她最近的夜班几乎都安安稳稳地睡了整觉,或者就是在系统空间里一口气刷完好几例课件。 “外面餐馆的菜又贵,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你不是喜欢辣菜吗,你姐夫最拿手的就是这个,等下我们直接食堂见好了。对了,你组里那几个小朋友要是有空的话,也一起叫过来吧,我们菜保管准备充分。” “也行。”徐云珂忽然想起了上次那满满一大铁盆的毛血旺,刚要开口叮嘱千万别再做那个,电话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一个小时以后,附一食堂。 徐云珂治疗小组的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团团坐下。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毛血旺、辣子鸡、火爆双脆、鱼香肉丝…… 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辛香霸道地裹着每一缕空气。 众人静谧,安静,甚至胸膛起伏都能平静下来…… 第64章 群体 第64章 群体 “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徐瑛还穿着下班没来得及换的正装, 目光在妹妹那几个同事脸上转了一圈,有些迟疑地问,“是不吃辣吗?” “不会, 我说了想吃辣的才过来的。”徐云珂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在满桌红艳艳的菜肴上扫过,“他们可能……比较担心加班。” 毕竟面前这一片红红火火的场面, 实在有些过于…… 只有明阳摇头,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还在滋滋冒泡的毛血旺, 喉头动了动:“不是哦, 我只是不好意思先下筷子。毕竟是来蹭饭的, 这也太香了, 我感觉等下要多添一碗饭。” “哈哈, 没事没事,随便吃, 就是顿便饭。”徐瑛笑着招呼大家。 王胜男左看看右瞧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红油翻滚的水煮肉片, 喉头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徐老板, 还是你来第一口吧。” “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是吧?”坐在另一侧的罗惠琳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却带着熟悉的礼貌, “徐医生,你带头吃一口。” 她可以忙,但也不能忙成那样。 她严重怀疑上次就是因为第一口威力太大,那天晚上她回抢救室之后一口气接了八个危重患者! 徐云珂噎了一下。 这周她确实还算清闲, 明天又是周六,怎么想都不至于太离谱。 但看着这满桌红红火火的菜,又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端端正正、拘谨到连筷子都不敢先动的姐夫,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饭盒,麻利地往里拨了好些菜:“华宸不是说他也想吃吗?给他先留点。明阳,你等会儿帮忙给他送去。” “行啊。”明阳没多想,接过饭盒放在一边。 “有道理。我给平娜也留一点,之前研讨会的收尾工作她还没处理完呢。”张四喜见状,非常好心地也拿过一个饭盒,替还在埋头加班的平娜装了满满一份。 反正平娜也在忙,干脆这第二份就交给她了。 徐云珂虽然疑惑研讨会还有什么要收尾的,不过想来类似整理资料的事情,比如院报的内容,估计都没办法拒绝上头任务,也没细想:“平娜心细,就是胆子不够大,给她多来点牛肉。” 就这样,两盒红通通的菜被安全地转移了出去。 王胜男一开始倒是还有一点点心疼自己那忙忙碌碌的闺蜜:“子盼肠胃一般,我还是等下去给她打份食堂的清淡饭菜好了。” 但是想了想,还是给她稍微夹些肉,这下饭太香了,应该辣椒什么不碰就行。 忌讳之外,美食难挡。 徐云珂率先夹起一块鸭血,入口的瞬间,那股鲜辣滑嫩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滋味十足,实在太好吃了。 她忍不住又夹了第二块。 这下次,就成了点火的引子。 她叫来的这群小伙伴们主打的就是一个爽快,菜的味道是真的好,肚子也是真的饿,几个人风卷残云,愣是把满桌的盘子吃了个底朝天。 然后徐云珂就看见明阳不紧不慢地从她兜里掏出了一颗苹果。 她两只手一用力,咔吧一声,再一声,徒手把苹果掰成了四瓣,递给王胜男一瓣。 王胜男下意识伸出了手,停顿半秒后,还是接了过去。 接下来,罗惠琳分一瓣,张四喜也分到一瓣。 徐云珂眼睁睁看着那颗苹果在自己面前被瓜分殆尽,忍不住开口:“你不看看我?” 她也没那么想忙好吗! 明阳把最后一瓣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控诉道:“胜男为了哄小孩配合检查,头上夹了个粉色蝴蝶发夹,四喜被八个家长围着一秒抽血,眼睛都不带眨的,连罗医生……”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徐云珂挑眉:“嗯?” “都比某个吓唬小孩子晚上不睡觉就用针扎的怪阿姨要好。”明阳把苹果咽下去,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瑛姐,你都不知道,她居然特地去买了一个超大号针筒的玩具,天天拎着去查房。” 徐云珂抿了抿嘴,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护:“效果不是挺好的吗?反正我查房的时候没人敢给我闹腾,而且个个都很听话。还有之前那个术后偷偷躲在被窝里准备喝水的臭小子,要不是被我抓到,术后护理得多头疼。” 之前新收进来的那批孩子里,有两个特别调皮的男孩,心脏上面有洞,脑子上也像是有洞,天天上蹿下跳的,还把她放在诊室里的心脏模型给一脚踩扁了。 要不是家长还算是明事理能配合,她是真的不想收。 这巨型针管可是她自掏腰包特意定制的哄娃神器。 等以后孩子多了,她们一个个都得回过头来感谢自己好吧。 “呵呵。新收进来那两个小的,半夜都被你吓得睡不着,一直哭着喊胸口痛,说那里有针。”明阳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你这样搞,以后家长肯定投诉你,手术做得再好都没用。” 徐云珂挑眉,满脸写着投诉就投诉。 她现在是可以耍脾气的医生好吧。 一旁的徐瑛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地揭起了妹妹的老底:“小珂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打针了,你们别看她现在安安静静的模样,她小时候去打疫苗,那是真的会躺在地上喊救命啊,杀人的。” 徐云珂眯起眼睛笑道:“姐,我是老板,给留点面子,ok?” 徐瑛挑了挑眉:“行。” · 饭菜吃得香,后果也极其严重。 当天晚上,附一急诊便有大片人群黑压压地涌了进来,有被救护车一路鸣笛送过来的,也有自己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地跌撞进大门的。 “快快!又一批胸痛的病人进来了!” 最先被推进来的担架上,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拧成一团,身体不停地蜷缩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呻吟着:“胸口疼……喘不上气……像有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紧随其后的是十余名症状高度相似的患者。 有老人扶着墙壁弯腰喘息,有年轻的食客捂着左侧胸口在候诊椅上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有人胸闷心慌、直冒冷汗,有人胸口刺痛难忍、频繁干呕,还有小孩被大人急匆匆地抱着冲进来。 张四喜从值班室出来,快步赶到急诊门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罗惠琳正推着抢救车一路小跑冲进抢救室,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从口罩下面挤出两个字:“有毒。” …… 张四喜站在原地,深以为然,是一语双关的有毒。 · 其实吧,这件事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噶如迪他们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两个人背着一人高的大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嘴唇发紫、一看情况就不太好的小孩。 金大银看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模样就心疼,热心肠地帮他们把行李搬进了病房。 他们的病房就在隔壁,两天的工夫足够几个人熟络起来。 知道噶如迪也是要做心脏手术的,主刀又是徐医生,这些缘分加在一起,关系自然差不了。 一开始,金大银看这家人千里迢迢从草原来求医,皮肤晒得又黑又粗,人也朴实憨厚,甚至心里还暗暗盘算过要不要偷偷给他们病房塞点钱补贴一下,认识就是缘分啊。 但后面嘛,他发现人家只是看起来朴实。 噶如迪不太吃得惯医院这边的饭菜,金大银便自告奋勇,每天一大早拉着噶如迪的爸爸朗嘎一起去菜市场采购。 可今天,肉摊上摆着的那批牛肉,让朗嘎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金大银拉到一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压低了声音说,这牛是病牛,不能吃。 金大银跟这牛肉摊的老板并不算熟,但他信朗嘎。 人家家里几百头牛羊放着,从小在牛群里长大,怎么可能分不出病牛和好牛的区别? 就像他一眼就能从肉色和纹理里判断出一头猪是不是病猪一样。 于是脾气本来就大的金大银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开始骂街。 那摊主其实也只是从别处收来的二手货,虽然心虚,可面子上哪里挂得住,也跟着对骂了起来。 两个大嗓门愣是把方圆半个菜市场的人都给招了过来。 本来照这架势,两边骂痛快了,最后摊主认个怂把肉扔了,事情也就算了。 可金大银不干。 “这里是医院附近!乱七八糟的病牛肉被病人吃进去了怎么办!你是想害死人是吧!”金大银那条大金链子在他脖子上来回晃荡,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在嗡嗡响,“你就说你这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把进货的单子拿出来!说不清楚咱们现在就去食品质检站!你要是说不清楚,直接报警!” 不是所有人面对这种蛮横又较真、嗓门大得能掀翻顶棚的人都能理直气壮地顶回去的。 最后那摊位老板终于扛不住了,支支吾吾地交代,这些肉是他在路边便宜收的。 他当着围观群众的面,装模作样地把摊位上摆着的那一块肉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可他收的是一整头牛,心里哪里舍得全扔。 为了不亏得太惨,转头他又把剩下的肉折价卖给了比较远的另一条街上做路边排档的加工店老板…… · 所以,晚上8点左右。 “你再说一遍?群体性什么?” 徐云珂刚和徐瑛逛了一会儿商场,电影才开场不到十分钟,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就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胸痛!是大批量的胸痛患者,心慌,还伴有大汗、四肢发麻这些症状。”电话那头,张四喜的声音绷得很紧,但条理还在,“目前大概已经有二十多个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律失常。有一个危重的,心肌缺血,频发室性早搏,已经先推进抢救室了,剩下的我们还在分诊。” “是不是都吃了猪颈肉之类的?或者加工过的熟食?瘦肉精?”徐云珂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开始飞快地和姐打了招呼,走出了电影厅。 瘦肉精,学名上包括盐酸克伦特罗、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等等,本质上属于强效兴奋剂类兽药。 一般是黑心养殖户专门喂给猪吃的,用来抑制脂肪合成、提高瘦肉率,这才在民间落了个瘦肉精的俗称。 人一旦摄入过量,交感神经被过度激活,就会出现心慌、胸痛、心律失常等一系列心血管中毒反应。 这也是徐云珂能快速想到的合理病理。 群体性胸痛!简直要命啊! 天知道心内、外科医生一辈子估计都遇不到一次! 今天可真是有毒! 而且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往前推两个小时的发病窗口,刚好卡在晚饭时间。 所以除了群体性食物中毒,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别的病因了。 “具体还不清楚,但确实都提到晚上吃过肉。可有两个患者说他们从来不吃猪肉,今晚绝对没碰过。”张四喜飞快地汇报着,“血检报告都还没出来。” 徐云珂的脑子飞速转动,指挥道:“大概率还是跟群体性食物中毒有关。立刻去打听一下市区其他医院有没有同时段涌入类似症状的胸痛患者,尽快判断到底是食物源性的还是环境因素。同时上报医务科和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也通知消化科和心内科的人过来备班,另外通知神外的人一同排查。” “对了,分类分区,你协助把既往有明确心梗史、冠心病史的患者单独筛出来,哦,还有高血压基础病的,都标出来。让朱护士长协调扩容处置室和留观区,心电图机能推的都推到床边,所有主诉胸痛的患者能拉就全部拉上心电监护。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虽然胸痛小组不一定管食物中毒,但是最怕的就是因这药引发心梗、脑梗相关急性胸痛问题! 张四喜在那头几乎是瞬间就定了神,声音稳了下来:“好,没问题。” 徐云珂挂了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就看到了姐姐也跟了出来。 她郑重地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徐瑛的肩膀,语气沉痛而恳切:“姐,下次咱们真的别再做什么毛血旺了。听到了吗?群体性胸痛,这种事我之前真的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 就那滞后一个轮回临床情况的教科书,天知道,有多罕见。 徐瑛也没想到,刚才饭桌上妹妹随口开的那个毛血旺不太吉利的玩笑,居然能灵验到这种程度。 她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愧疚:“一定,一定。那我们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用,你们难得出来一趟,还能接着看电影。我出门打个车就行。”徐云珂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忍不住抬手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 吃的时候,她是真心觉得就算因为吃了这些红红火火的东西,事情该发生就发生,怎么也不至于那么邪门。 可偏偏就是发生了,但是也不能那么高频发生啊! 该死的嘴馋! 该死的毛血旺! 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已经是一片人潮涌动的景象。 除了抢救室,连处置室和平时用来周转的留观区也全部做了紧急扩容。 监护仪被快速排布开来,几乎每一位被分流过来的胸痛患者都接上了心电监护,有个别已经吸上了氧,甚至建立了静脉通路。 滴滴答答的监护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屏幕上血压和心率的数值在不停地跳动变化。 没有见血,但比见血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刘子盼推着移动心电图机匆匆跑过,抬头看到徐云珂,眼睛里几乎要迸出杀气:“我可是因为太忙根本没去吃那顿饭的!你知道我床旁十八导联心电图刚刚做了多少份吗!!” …… 徐云珂心虚地抿了抿嘴,飞快地钻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扣好口罩,一头扎进了抢救室和处置室,快速分断。 全部一圈看下来,总算和小组队员们一同分出了轻重缓急的病人。 坏消息是,其中有两个高龄患者因为摄入毒素后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诱发了高血压危象,继而直接导致了急性心肌梗死,必须立刻做急诊pci。 好在有徐云珂在,这两台手术还能稳稳地控住。 除去这个之外,抢救室里最严重的还是一个严重冠脉痉挛的,但是有罗惠琳在,能稳住。 儿科那边则收了两个因为吃太多、肌钙蛋白持续升高、合并明显心律失常的孩子,不过明阳那头还能应付。 不算好的好消息是,溯源终于有了突破,确实是典型的瘦肉精中毒。 这一批患者今天晚上几乎全都在同一条街上的排档里吃过同一种牛肉丸子。 所以剩下来需要处置的大多数人,主要治疗方案是大量补液、利尿促进毒物排泄,辅以β受体阻滞剂控制心率和血压,症状重的还需要洗胃。 说起来多少有些讽刺,这东西的学名是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原本是用来治疗哮喘的支气管扩张药物,偏偏被人用到了歪处。 更不错的消息是,徐云珂也就忙到了半夜1点多,就能把后续的观察和轻症患者的收尾工作交给值班的人,自己回家休息。 毕竟这类群体性中毒事件的后续跟踪和公卫调查已经移交给相关部门,而群体中毒,严格来说不归她们治疗小组! 反正她贡献出了组员们,她确定不会有人因此危重,也就回家了。 所以隔天早上,休息得还算不错的徐云珂精神抖擞地站上了手术台,开始给噶如迪做那台被延后了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 作者有话说: 事件参考:2005年,江西赣州75位学生因食用含瘦肉精的牛肉而引起的化学性食物中毒,原因是学校食堂购置一批牛肉积压在冰库,而该批牛肉正是当时当地出现的含有瘦肉精而被政府责令封存的牛肉……本来是写的学生,但是想想脆皮学生已经很惨了,而且马上就高考了,立马改了! 第65章 蓝婴 第65章 蓝婴 法洛四联症的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 有一个很有名的称呼,蓝婴,或者紫婴。 在20世纪30年代, 这类孩子基本上被宣判了死刑,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 直到一位伟大的女医生,加入了世界上最早倡导男女平等的医学院之一, 一切才被改写。 “听过霍普金斯小儿心脏中心吗?”徐云珂看着大伙精神不太抖擞的样子, 便给旁边几个顶着黑眼圈的孩子们分享起医学小故事。 没办法, 吃都吃了。 要平和, 她都铺垫好这个月不休息的心理准备了呢! 哦, 对了, 也不知道明天去看房子能不能顺利。 此刻。 即便再崇拜徐医生, 带着些许困倦的张四喜还是小声接了话:“徐医生,海伦·塔西格教授的故事, 一般女医生还是知道的。” 小儿心脏病学之母,一生突破了性别、耳聋与偏见三重壁垒的伟大前辈, 是多少女医学生心底的偶像。 一旁也在做术前准备的顾昀霄默默补了一句:“准确地说, 是医生应该都知道吧?b-t分流术, 是现代心脏外科的里程碑。” 明阳听到这里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立场表达:“taussig的t就应该放在前面。如果没有她提出把体循环的动脉血人为搭一根管子接到肺动脉, 以此来减轻孩子青紫和缺氧的思路,根本不会有后来的手术。她才是那个真正开创的人,是解决蓝婴问题的关键,也是我作为儿科医生的职业目标。” 顾昀霄反驳道:“但她自己没有手术能力, 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比起想法,实际操作者才是那个直面风险的人。是布莱洛克教授赌上了自己的荣誉和地位, 在萨克孙这个孩子身上完成了首次人体手术,所以叫b-t分流没有任何问题,blalock的b就是第一个。” “塔西格教授一开始找的是格罗斯教授,但是被他拒绝了,这才有了布莱洛克执刀。所以,即便没有布莱洛克,在她坚持不懈研究下,也会有另一个外科教授站出来,而当她提出这个想法并且坚定地要去实现的时候,这台突破性的手术就注定要发生,谁也阻止不了。”明阳高高昂起了头,连带着下巴都带着不服输的气势,“如果不是女性走进医学院的路途如此艰难,非常多伟大的女性被系统性低估,职业发展的天花板被限制住,这个术式今天必然是叫t-b。你们男人根本不懂时代对女性的限制,千年时光呢,不仅浪费了一半的人口,人类一半的智慧也被浪费了。” 这不是性别问题! 顾昀霄下意识还想反驳,但作为得益者乖乖闭嘴。 在玻璃室外学习观摩的平娜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事实上,应该叫b-t-t分流术。关于技师维维安·托马斯的贡献,被长期忽略、忽视了。最开始是他在狗身上做了将近两百次实验,才把手术练到能在人身上成功,只因为他是黑人,是实验室技师,没有正式学位,可如果没有他,布莱洛克不会那么贸然地直接在一个孩子身上开胸。” 额,好吧。 徐云珂听完这一轮辩论,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说顾昀霄暗恋明阳吗? 怎么还敢当着面这么硬碰硬地反驳喜欢的人? 这个八卦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最近难道是因为单身太久,对感情信号的敏感度严重钝化了? 另一方面,她又不由在心里暗暗感慨,平娜这段时间对心外科文献的阅读量真是大得惊人,连这个都知道。 实情是,一些教科书上一直到2022年都还赫然印着b-t分流术,直到2023年以后,各个官方医学会才正式做了更名,改成了b-t-t分流术。 而这个术式,她也是后面才改口的! 张四喜见状,小心地看了一眼徐云珂,总算精准地找到了插话舔老板的角度:“其实叫b-t也没什么问题。就像我们医院第一台杂交手术,假如那是世界上首例,明医生你确实也想过手术方案,但如果没有徐医生,它根本上不了台,如果最后命名叫x-m手术,你会觉得不甘心吗?” “再假如,顾医生术前在猪心上练了无数次,觉得方案完全可行,可最终他也没在活的人心上动过刀,那么他的名字注定难以出现在术式命名里,因为在人心尖上操作的那个人,才是承担最大风险的人,这份荣誉自然也该归她。” 明阳认真地想了想,倒是很坦然地点了点头:“好吧,抛开性别因素,这个逻辑我认,那就叫btt吧!” 但一旁早就憋坏了的华宸却幽幽地拆起了台,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怨念:“放心。徐医生非常大气的,到时候你们真做出了第一台可以命名的术式,她一定让给你们来冠名。毕竟,她可是连第一口毛血旺都能舍得拨给别人吃的人,你们知道我昨晚搞到几点吗!?” “你不是循环组的吗?昨天那批胸痛不是都全部救回来了?我记得没人上ecmo啊。” “呼吸科那边昨晚有四台同时开机上了ecmo。”华宸的眼里写满了苦难,苦涩以及哭哭。 徐云珂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其实我最开始想说的是……” 好吧。 其实最开始,她确实是想认真讲讲塔西格教授的故事,毕竟她可是在系统空间里亲眼见过那位老前辈,跟着她学过触诊。 可眼看这个话题都快被带跑偏到没法收场了,她决定换一种方式,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想说的是,指尖触诊。海伦·塔西格教授因为耳聋,一辈子都无法依赖听诊器,她可硬是练就了一套用手指诊脉、触诊心音的绝技,能靠手感精准分辨心脏杂音和搏动,这后来成了她的招牌能力。如今呢,霍普金斯小儿心脏中心也把这项技术传承了下来,而我呢,机缘巧合,恰好会那么亿点,有没有兴趣学?” “要!我要!”明阳把手举得高高的,两颗骤然点亮的葡萄圆眼,明媚至极。 张四喜和平娜也是。 只是顾昀霄,看向她的目光几乎泛起诡异的光。 “这技能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点鸡肋,但在没有听诊器或者紧急情况下,非常管用。”徐云珂刚要顺势开启小课堂,话头还没展开,“训练方法其实很简单,首先,一定要保护好你手指的指纹和触觉敏感度,然后一定要多触摸不同人体的……” “为什么我听着感觉有点黄?”明阳总觉得徐云珂在暗指什么和男人有关的事。 毕竟这个人吃得可是相当好。 “别动不动就往黄了想,我心慌。我说,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一台法洛四联症的复杂先心手术?能不能稍微看看我?我非常紧张!这是我独立主刀的第一台小儿复杂先心手术。”术前准备阶段忙到飞起的黄燕洁,此刻整个人肾上腺素水平跟昨晚吃了那批瘦肉精也没差多少,心慌到极点。 可徐云珂居然还在手术室里跟没事人一样地讲段子。 “不要紧张嘛,法洛四联症虽然算常见复杂畸形,但她能好好活到现在,说明整体情况真算不上特别棘手,只要我在,没问题的。”徐云珂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她提前看过了黄燕洁准备的麻醉方案,做得相当不错。 “全麻好了吗?” “好了。” “那开始吧。” 徐云珂低下头,看着手术台上身上连接着六条管道的噶如迪。 即便对这台手术再有信心,当一切真正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希望她能拥有神的祝福。 “话说,她们西州草原上,一般信什么神来着?” 黄燕洁听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下意识回了一句:“可能是佛教?” “……萨满?”张四喜试探着说道。 “不是吧,萨满只是负责和神沟通的中介。”顾昀霄对这类文化多少有些了解,“大学的时候我去过那边,萨满在当地差不多相当于他们的医生,她们应该更信仰长生天多一点?不过部落和部落之间文化也不太一样,我听朗嘎提过,说他们的神有很多位。” 明阳点点头,补充道:“她们属于萨满文化体系,所以信仰的自然神也确实多,类似山有山神,河有河神。” 自然神。 那一定有一位太阳神。 保佑这个女孩吧。 徐云珂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又忽然想起明阳随口提过,噶如迪在她们民族的语言里,是凤凰的意思。 “她的神会保佑她的,开始介入。” · 噶如迪这台需要介入杂交手术,和之前小喇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小喇叭那次是为了大幅度缩短术中体外循环和主动脉阻断的时间,所以开心后做介入,而噶如迪则是因为她长期肺动脉发育不良、肺血流严重不足,代偿性地形成了大量体肺侧枝循环来勉强维持全身的氧合作用。 如果直接建立体外循环,这些异常血管里大量无法控制的血流会持续回流到左心,不仅导致后续手术视野一片模糊,术后也极容易出现呼吸窘迫综合征、灌注肺等严重并发症,严重拖垮治疗效果。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通过经导管的栓塞介入,把这些连接错误的侧枝血管一根一根精准地堵上。 封堵全部完成之后,手术团队迅速就位。 徐云珂从她腋下的一个小切口入路,沿着之前画好的标记线逐层切开。 在张四喜和顾昀霄默契的配合下,快速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当心脏完整暴露出来的那一刻,徐云珂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异常肥厚的心肌。 她伸出手指轻轻探了一下,随即开口:“开始修心了,老规矩,切口为什么只开这么点,是因为……” “因为你,徐云珂。” “徐云珂。” “是你是你是你,我们都知道了。”站在一旁观摩的明阳实在没忍住,把话截了过去,忍不住腹诽,“没把握就老老实实正中开胸,一切以视野为准,这句话你每台手术都要重复一遍,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没办法,这不是怕你们以后自己主刀的时候冒进吗。”徐云珂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 谢珍珍将一把迷你号的手术刀稳稳地拍进她掌心,她低下头,开始精准地剖开心肌。 首先切除的是噶如迪右心室流出道里异常肥厚的肌束,然后是部分过度增生的隔束和壁束。 她一边手下运刀如飞,一边嘴里不停地解释着她为什么选择这个切除角度,手法要领是什么,如何辨认需要保留的传导束…… 手术进行了一大半,一切都很顺利。 教程的重点也都已经讲完,手术室里的气氛便慢慢松弛了下来。 一旁一直站着观摩的明阳忍不住伸手,隔着无菌单轻轻摸了摸噶如迪的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噶如迪过了这一关,以后就能在草原上尽情地奔跑了。” 黄燕洁那颗悬了心也总算回归到了正常水平,不过还是不敢拿出手机。 只是跟着感慨了一句:“她运气是真不错,虽然失去了一个妈妈,但现在拥有的这个新妈妈,一点不比亲生的差。” 华宸的瞌睡也彻底醒了,声音里满是惊讶:“达瓦是后妈?真的假的?” “当然是后妈。我做麻醉评估的时候难道不用详细追问家族史吗?我和她们聊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这些情况能出错?”明阳翻了个白眼,“噶如迪的亲妈生完她,看到孩子通体蓝紫色,觉得这是神的召唤,就放弃了她。后来朗嘎再婚,达瓦才作为母亲加入了这个家。只要是跟家属正式沟通过的医生,应该都知道啊。” 平娜在观摩是也跟着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补充道:“我一开始也特别惊讶。昨天喂药的时候和达瓦聊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帮她缓解一下情绪,结果她跟我说,她希望噶如迪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其实也是有一点私心的,这样,她就不用再生了。” 顾昀霄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触动之后的沉静:“朗嘎还跟我说过,他其实一度想过要放弃。只是在回去的火车上看到了那份报纸,达瓦坚持说这是神的指引,是最后的希望。” “主动带着她跨越整整一个州来治疗的,是后妈?”王胜男做完介入之后就一直坐在角落里划水玩手机,此刻难得主动加入了大伙的讨论,“噶如迪做检查的时候那么依赖她妈妈,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她知道。”明阳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她的亲生阿妈,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达瓦很早就告诉过她,自己是后妈,噶如迪甚至非常清楚她的病很重。她偷偷跟我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去了天上,和妈妈相聚了,她也会在那里守护月亮的。” 徐云珂正在缝合的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达瓦,是月亮的意思。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达瓦是后妈。 甚至没有看出来。 在确定了噶如迪手术方案之后,太多的事情都交给了小组成员去处理。 这段时间除了手术本身,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搭建先心项目的临床数据模型、撰写样本统计结构这些枯燥的科研工作上,这些需要后续团队执行配合,自然要提前准备。 技术是越来越强了,但她最近似乎有些飘。 必须反省。 医生这个职业,除了看病,还是要看人的,后者才是她不需要依靠系统的底气。 “很多童话故事其实是有毒的,或者应该说,是被后人不断改编,慢慢包裹上了一层它原本没想表达的东西。我们所熟悉的那些后妈形象,白雪公主,里面完全是关于容貌焦虑如何毁掉女人的故事。灰姑娘说到底就是一场消费主义的盛大广告,难道没有那双名牌水晶鞋,她就配不上爱情了吗?”徐云珂手里的持针器继续稳定地走线,声音却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其实,父母都是普通人。他们在成为父母之前,都有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思想,有好的地方,自然也有偏执甚至阴暗的一面,而后妈也是妈。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并不会莫名其妙地、纯粹出于邪恶而去伤害一个孩子。” 华宸听到这里,很坦率地承认了:“好吧,是我刻板印象了。毕竟从小看的童话故事里,坏人全是后妈,电视剧里那就更多了。” “实事求是看,如果追根溯源到最早的格林童话版本,最初的故事里,真正的恶人其实是亲生母亲。只是后来故事被不断传播,掌握叙事权力的男人有了自己的考量,才把母亲这个形象一分为二,变成了一个绝对善良、一个绝对邪恶的角色。”明阳对儿童读物一向极其挑剔,这是她做过功课的地方,说起来毫不含糊,“所以我们老板的说法没错,有毒,一般我是真的不建议给孩子讲这种被扭曲过的童话故事。” “是啊,千万别被影视剧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路给带偏了。后妈也都是普通人,就我们医院里头,就有好些当后妈的护士和医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比起人家,我对我亲闺女才更像后妈,既不温柔,也不无私,脾气一上来,连吼带骂都是轻的。”赵大洁是过来人,感触最深,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通透。 “故事传播得足够久了,就会发生奇怪的变质。年幼的孩子接受不了母亲身上的黑暗面,父亲希望把自己该担的责任和担当全都推给女人,从而让自己完美隐身,母亲自己成为了讲故事的主体,自然在叙事里有所保留。故事就是这样一代代演变成了今天孩子们读到的童话。而这副枷锁套上之后,母亲自己甚至都意识不到……” “她根本做不到像一头老黄牛那样永远无私、永远伟大,事实上,人嘛,都会有阴暗的心理和无法控制的情绪与欲望。可她不明白,她只会一边深刻自省,一边无尽埋怨,一边决绝地把话说死,一边又在深夜后悔反复无常。”王胜男的声音很平静,精准又厌恶地总结,“所以到最后,虚荣、嫉妒、欺骗、贪婪,这些才成为普通孩子在童年里迟早要学会面对的东西。” 说到这里,整个手术室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那个“她”,指代得太明显了。 王胜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她站直了身子,重新靠近噶如迪的身旁,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利落:“抱歉,还需要超声再看一下吗?” “额,快了。”徐云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情绪异常。 顾昀霄作为一助,眼神直直地盯着术野里那片还远没有处理完的结构,心里疯狂呐喊! 哪里快了!这才刚刚开始修了半吧! 然后,整个手术室就像被谁忽然按下了快进键。 徐云珂用涤纶补片精准地修补好了室间隔缺损,再用自体心包补片扩大了她狭窄的右室流出道。 所有畸形被完美矫治之后,她开放了主动脉。 噶如迪的心脏,在这片重新灌注进来的温暖血流中,自动且无波澜地恢复了窦性心律,强劲而有力。 如同所有草原上的生命一般,自由,坚韧,且生生不息。 顾昀霄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 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半小时把2、3小时的活干完了。 王胜男做完最后一遍超声确认,很快便离开了手术室。 负责引流和关胸收尾的顾昀霄,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幽幽地问了一句:“徐医生,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在照顾我们的速度?” 徐云珂正站在黄燕洁旁边,低头看她记录麻醉相关的术中数据。 听到这句话,她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极为懊恼:“做那么明显吗?” 一旁的谢珍珍下意识地回忆起了之前那台心脏破裂的急诊手术。 她轻轻摇了摇头,替顾昀霄回答了这个扎心的问题:“其实平时一点都不明显,如果不是紧急情况,根本看不出来。顾医生,徐医生之前做急诊有一台心脏破裂的时候,我递器械的速度都差点跟不上。” 顾昀霄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缝合。 平娜在观摩室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明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果断选择了闭嘴。 只有张四喜,非常认真地问道:“老板,哦不,老师,我现在一分钟打结已经能稳定在六十个了。您说到月底,我能被提上来做一助吗?” 你不是内科住院总出身吗? 顾昀霄唰地一下抬起头,隔着口罩,目光炯炯,瞪如铜铃。 作者有话说: 本周参考、引用资料:【1】刘浪 陈凯明 赖锋华 林世廷 朱伯卫 陈泽科,杂交技术在法洛四联症治疗中的应用;【2】关于布莱洛克-塔西格分流术(b-t 分流术)的医学故事为真实内容:世界首例成功的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手术,由塔西格(儿科心内科提出构想)+ 布莱洛克(外科主刀)+ 维维恩?托马斯(动物实验定型)三人完成,细节来自电影something the lord made、心外科历史等。说明:最早是2003年约翰霍普金斯、北美心胸外协会正式发文,在冠名里加入第三个t=thomas,从此教科书、指南逐步把改良术统一标注mbtt(改良 btt 分流),取代旧称 mbt。所以欧美2005年后主流文献、临床文书普遍用 btt,但国内心外科 2010 年后教材才陆续更新 btt 命名;【3】关于童话故事,引用b站科普,还有一些名人、朋友解读碎片合集,有片面性哈,不较真。 第66章 课题 第66章 课题 “下周训练室到位, 你们先多练练。”徐云珂摘下沾血的手套和口罩,“也不能只练打结,缝合能力, 尤其是血管缝合,不能太差。” 张四喜认真地点头,眼底满是坚定:“没问题!缝合, 包括胸腔镜下的缝合, 我都会好好练习的。” “好。以后每月考核一次外科动手能力, 一次理论知识。外科第一的跟台做一助, 书面第一的做项目数据统筹, 项目最终成果按产出按贡献排名。” 今天是周六, 不用出门诊, 手术室这边的小组成员难得凑得这么齐。 徐云珂便第一次正式公布了组内的竞争规则。 她目光扫过张四喜和平娜,想到这两个人平日里拮据的情况, 又自然而然地补了一句,“另外, 对应每个月的综合第一有额外绩效。” 张四喜听到自己完全有机会竞争外科手术的一助, 整个人都在兴奋, 拼命地点头。 在徐云珂眼里,这却是另一层意味。 张四喜今年29岁, 和顾昀霄同龄。 这意味着她在临床上摸爬滚打也至少有五六年了,可拿的还是住院医的薪水,再加上平日里袖口下面那泛旧的内衬,几乎质朴的衣食住行, 实在很难让人不心生感慨。 不过没关系,徐云珂有信心让她手下的团队,拿到配得上她们付出的待遇。 “走。今天我请吃双罗家的炒饭, 听者有份,外卖已经送到食堂了,但是,你们别给我吃完。” 徐云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手术刚好4个小时,这会正是吃午饭的点。 虽然她手术快了很多很多,但对达瓦他们来说,估计度秒如年。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达瓦和朗嘎此刻双双盘坐在手术室外的地板上,姿态里有他们的仪式感。 见她出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徐云珂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结果,并把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强调一遍:“手术一切顺利……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恢复能力了。” “谢谢。”达瓦站起身,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 朗嘎则是右手自然并拢,掌心向上,微微抬至胸前,同样郑重地微鞠一躬。 徐云珂站着,微微点头回礼,声音带着些许歉意:“放心吧,只要icu这一关过去了,未来,她会接羔、做奶食、抓膘、过冬,日复一日平平安安长大的。” · 午后,吃完饭的大伙各自回到岗位。 徐云珂则去了一趟特需病区,这是附一最高的一栋楼,顶层整整五层全部划归特需部门,装修和配置几乎和私立医院没有差别。 她走进庄鑫禾办公室的时候,对方的电话就没有停过,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着文件。 不过这位主任的时间意识精准得惊人,下午2点整,她准时挂掉了电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单,推到了徐云珂面前。 “徐医生,关于特需门诊和手术的定价要求,你确定你没多写一个0?” “没啊,成人一次5000,小孩一次1000。手术时间根据我的安排,严重紧急的情况除外。”徐云珂再次确认了一遍,重要条目全部没问题。 这里的费用,指的是手术点名费。 特需有点名手术的策略,医生本人能拿到一半。 “你们胸心外科孔主任的点名费也只要500。”庄鑫禾眉头紧蹙,手指在那行上重重敲了敲,“另外,特需手术享有优先权。如果遇到上次那种情况,你应该给特需的患者直接优先安排手术。” 徐云珂眯起眼睛,脸上挂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语气却寸步不让:“庄主任,在心脏外科这个领域,我还是有点自信的。定这个价格,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 庄鑫禾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没人点你?” “没人更好,我的儿科项目才刚刚起步,正需要花大把精力。”徐云珂耸了耸肩,满脸写着求之不得和无所谓。 “好吧。”庄鑫禾也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病历,整齐地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6位患者都需要你去做一个基础的术前评估,他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云珂没接过,还感觉自己要求写不够细:“啊,谢谢你提醒我,需要再单独加一栏,专业咨询,一次500。” “行。”庄鑫禾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个字挤出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本人,跟我听说的可真是完全不一样。” 到底是谁在外面到处传,说这位徐医生,除了医术顶尖之外,爽朗亲和,心地善良,宽容待人,还充满奉献精神? 哦,不对,嫌富爱贫好像是听那个企业家说过? 徐云珂这才接过,快速翻看那几本病历。 都是年纪偏大的患者,有冠心病,有早年做过心脏手术如今需要二次干预的,情况基本都相当复杂。 她大致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我收回之前的要求。以后还是这样吧,我每周六早上8点到11点可以过来特需坐诊,但限制预约6个人,挂号费500一次。额,手术费和刚才那份点名费一样。当然,如果我这边遇到紧急特殊手术,保留随时改期的权利。” 麻烦的病多,还是集中起来,提高效率比较好。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庄鑫禾的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人了,这完全是得寸进尺。 徐云珂从里面抽出一份病历。 患者72岁,本身就是一个先心病患者,1981年便在秦州的九州心血管医院接受过开胸矫治手术。 她把病历翻到最新的检查报告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年龄:“如果他能严格按照我的治疗方案好好生活下去,至少十年之内,死不了。哦,icu也算在内。” “行。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吧,如果只是这些条款,你也不至于临时给我打电话非要约面谈。”庄鑫禾扶了扶额头。 反正钱医院收一半,唯一的难题就是后面要应付监管局的定价调查。 只是光看面前这些沟通,确实不必让她们两个面对面坐下来聊。 “门诊安排要等到六月之后,我结束急诊抢救室的学习再正式开始。当然,特别严重的还是可以随时找我,比如这个,我到时找时间先帮你看掉。”徐云珂笑嘻嘻地把那份病历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收起笑容,坐正了身体,语气变得……谄媚,“庄主任,我知道您丈夫是吴平江生物材料工程实验室的负责人。我想要长期租借那边的场地和设备,包括生化物理性能测试室、动物实验养护室这些专用的实验场地,用于接下来的课题研究。” “课题研究?我记得你的面上项目不是结构性心脏病的治疗吗?需要用到材料实验室?”庄鑫禾倒完全不意外徐云珂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 他们夫妻俩经常一起出席酒会,互相抬架子,这种事在医院里本就不是秘密。 看庄鑫禾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疑惑,那就说明有机会。 徐云珂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需要,因为伴随这个先心项目,会同步展开一些器械研发,比如婴幼儿轻量化封堵器、二尖瓣夹合器、生物全可降解封堵器,还有针对复杂畸形定制的封堵耗材等等,都属于儿童结构性心脏病新型介入器械的范畴。具体方向还没最终敲定。哦,另外明医生那边也会有一个皮肤减张闭合器的课题同步推进。” “你哪里来的资金?据我了解,你最新的面上项目都还没正式批下来,而且你也并非什么二代家庭出身。”庄鑫禾直接锁定了问题的核心,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这类跨学科项目,涉及机械工程、生物材料这些完全不同的领域,你手上又哪里来的人才?目前国内能研究这个方向的人,几乎全部集中在秦州和晋州那几家心脏中心。” “如果我这些全都有,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您?”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对了,我还想邀请您加入这个项目组,成为整个研发课题的管理人,负责后续的合作联络和器械申报审批。据我了解,我们医院那块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机构的资质,就是您当年一手推动落地的。” “关于人才方面,我近期就会陆续邀请一些人加入。明天刚好明医生一位工程学方向的朋友会过来聊,您本人就有工程背景,可以替我把把关,就是,生物领域的人才暂时还没着落……总之,这个项目已经有了初步构想,启动资金我还是有的。我相信,随着我个人的能力不断放大,再加上您的全力协作,后面在这一块的掣肘不会像现在这么大。” “我能先看一眼计划书吗?” “暂时还不能。如果您答应下来,明天我会带着它一起去说服那位工程师,到时候您也可以一起看。”徐云珂面不改色地微笑,总不能说,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东西呢。 因为这是今天签到的奖励。 “急诊签到第42天,儿童心脏介入专用耗材包*1份(可逆向,逆向需购买对应专利费)。” 庄鑫禾的手指如同弹钢琴一般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几年她几乎全部时间都被俗务缠身,已经很久没有踏踏实实地做过纯粹的科研项目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终于抬起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好,我跟你干,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么多年没碰项目。” 其实也没有那么深思熟虑,只是觉得,如果有了现成的实验室能蹭,明天她就能让人立刻开始准备干活。 反正明阳的活也是活。 “您别嫌我现在穷就行。”徐云珂笑得理直气壮,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庄鑫禾的手,“当然,反正,我不会让您后悔的。” 实在不行,就在特需卖医为生。 · 隔天下午,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里。 明阳和庄鑫禾一边等着今天真正的主角,一边已经忍不住把头凑在一起,围着徐云珂手里那份《小儿心脏介入耗材生物全可降解封堵器(一期)研发计划书》看得移不开眼。 明阳其实一直已经把徐云珂放在很厉害的位置上。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大大低估了徐云珂的上限。 尤其是拿自己手里那份皮肤减张闭合器的初拟计划跟这份东西一比。 怎么说呢,就高中作业和大学生作业的区别吧。 她好歹是九州最好的医学院毕业的! 难道国外真的那么好? 她主任祛魅过,国外就那样,那就是因为迈克尔老师……? 思索万千,明阳格外坦率地承认了:“生物高分子材料这块我能帮的真的不多,这块大概只能给你做最基础的实验技师。不过,今天要过来的这个朋友,或许可以试着问问。” 而同样被深深震撼的庄鑫禾,沉默了老半天,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感慨:“昨天我家男人还跟我说,你这个年轻人多少有点跃进,现在看来,是我们见识浅薄了。” 就没见过手术天才的医生科研能力还能拉满的! 这波风险投资!不亏! 徐云珂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端起面前那杯拉花的咖啡抿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总要做足准备才能招揽人才嘛。” 这份从昨天下午开始赶工、一直肝到今天上午的大作,又耗费了她所有黄金作为逆向专利费。 此刻被两个见多识广的女人围在中间反复惊叹,她心里那点因为破费而产生的肉痛,总算被抚平了几分。 再然后聊项目的同时,她们便等来了今天这场会面真正要见的人。 一个顶着一头绿色鲻鱼头的青年朋克男人,伴随着一阵细碎的金属链条碰撞声,大步朝她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他耳垂上钉着一枚极其惹眼的粉色骷髅耳钉,身上红黑相间的衬衫与做旧的牛仔外套层层叠叠,快要入夏还穿着……靴子? 当然,要忽视掉外在鲜明的特色。 对方底子很好,肤白俊美,轮廓分明,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与锋芒。 很潮。 当然,也很土。 徐云珂之前有幸在马路边见过类似装备的一群人,他们有一个很别致的名字。 杀马特。 只是吧,面对她们三个,对方就是一滴油落进了一杯清水中。 徐云珂忍不住遗憾。 “那个,你们别介意,他的审美比较鲜明。”明阳赶紧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尴尬,她郑重地替双方做了介绍,“易雨鸣,我大学校友。秦大少年班数学本科毕业,之后读了物理学博士,后来又去秦工大拿了机械工程和电子工程的双学位硕士。” 易雨鸣把那个带着链条的挎包随手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 全是打扮老土的女人,不是西装就是衬衫,没审美也没态度。 他坐下之后也没多余的耐心,开门见山:“减张器的方案我来之前已经看过了。胶层和粘附层的生物分子材料是核心关键,这一块我搞不定。其他的设计,伸缩调节结构、固定卡扣、张力限位结构,这些我能搞定。” 徐云珂挑了挑眉。 这人声音倒是意外地好听。 既然对方是个只走直线的性格,她也懒得再绕任何弯子,直接把那份封堵器的计划书推到了他面前:“你好,我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徐云珂。减张器只是其中一个课题,还有这个,你看看,能不能一起扛?” 易雨鸣狐疑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庄鑫禾。 他原本以为项目负责人应该是这里年纪最大的那位,没想到反而是坐在正中间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 他没再多想,直接翻开那份计划书,目光落在后面附带的那几页原型拆解图上。 “有点意思。”易雨鸣越往下翻,原本散漫的坐姿稍微端正一点。 看到最后,他忍不住重新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对面这个打扮土鳖,但脸好像还挺漂亮、眼睛也格外好看的女人,“你自己写的?” “不然呢?”徐云珂笑着反问。 “行啊。除了生物材料那个核心模块,其他部分,比如分体式输送鞘管、推送钢缆,包括高分子推送杆,我倒是能试着搞一搞。”易雨鸣把计划书合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眼眸直直地盯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你有钱吗?” 徐云珂两手一摊,极其坦诚:“没多少钱。” 对面的人果然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旁边的挎包,干脆利落地站起了身,准备走人。 “但我现在就能独立完成绝大部分的心脏外科手术,包括但不限于心脏移植、主动脉夹层根治、先心病复杂畸形矫治。当然,也欢迎你来我们医院,亲自做我已有手术的随访和记录。” 易雨鸣停下脚步,转回身,重新坐了下来。 他抱起手臂:“第一期,你到底有多少?” “勉勉强强,够启动,但是,实验室免费。”徐云珂说完,侧过头,郑重地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庄鑫禾,“这位是我们整个项目的管理人,她或许可以帮我们拉到免费的、成体系的实验室赞助。” 庄鑫禾:? 好好好,这是要她回家出卖色相了。 虽然困扰,但庄鑫禾保持着女强人的态势。 “怎么分?”易雨鸣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客套。 徐云珂也毫不含糊,把话摊得极其坦荡:“谁的领域、谁的专利、谁的付出大,谁就享受第二顺位的成果权益。但整体的主导权在我,这一点不容辩驳。” “行,看你顺眼,我干了。” 穿着假正经,话倒是狂得让人安心。 易雨鸣利落地站起身,又把那条链条挎包甩上了肩膀,“前期经费紧张我可以理解。但有一点必须保证,包吃包住,要舒服的那种。” 徐云珂想到那套系统奖励的房子,咬了咬牙:“等我安排妥当。吃饭自己解决,我们医院食堂吃的舒服,又名健康。” “行。我等通知。先走了。” 对方便像来时一样潇洒,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串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明阳看着他背景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有些无奈地对徐云珂说:“你其实应该当面考考他,也不用因为我这层关系就这么信任我。” “我也没有那么信任你。”徐云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疑惑,“庄主任说听过他的名字。九州心血管成人介入耗材研究组,他也是成员之一,你不知道?” “不知道,又不熟。我只知道他很厉害,是那种只要给够钱,就能把活干出来的天才学神。”明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也是大学有一次捡到他低血糖晕倒在路边,后来就这么慢慢有了联系。” “行吧。还差一个重要伙伴,一步一步来。”徐云珂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桌上的计划书收进包里。 但还是忍不住腹诽。 男人竟然可以捡? 她记得护士说小说里的男人可不能随便捡来着。 和她们分别之后,徐云珂总算挤出时间去正式敲定了系统奖励的那套房子。 就定在医院旁边那个路江小区,跑上跑下,房产证安安稳稳地捏在手里,这门也能打开了,双层。 房子很好,但…… 目前没有居住权。 可以说,明明是周日,她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毛血旺的余威,也远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枕边的值班手机忽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她一把贴到耳边,嗓音还带着沙哑。 “你再说一遍?什么去qq?” 作者有话说: 特别提醒:接下来的章节重口…… 第67章 □□ 第67章 □□ “就是有个男孩, 双侧q丸及阴囊、阴q全部离断。赵大姐想问问你,你这边有没有办法找人帮忙做手术?”电话那头明阳的声音也带着无奈和异样,“只是觉得去qq温柔点, 总不能说挥刀自宫?患者现在失血性休克,现在还在抢救室复苏,赵大姐已经去现场找离断的海绵体了。泌尿科值班的于医生说, 这种再植手术, 除了明州那边有两家医院能做, 她们科主任都没遇到过, 估计整个吴平市没人能接。但现在距离断离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 转院恐怕来不及了, 就想问问能不能飞刀?” “赵大姐不是只有个女儿吗?”徐云珂皱紧了眉头, 人已经从床上翻坐起来。 这大半夜的午夜凶铃,虽然打心眼不喜欢不自爱的人, 她还是飞快地抓了把头,夹着手机继续问。 “不是赵大姐的孩子。”明阳往旁边挪了两步, 压低声音瞄了一眼正蹲在患者家属旁边、脸色铁青的王胜男, “情况有点复杂, 这孩子好像是胜男爸爸那边后妈生的儿子。今天傍晚的时候,这男孩和筝筝, 就是赵大姐的女儿王筝筝,两个人在一起玩。后来男孩自己回了家,大半夜疼得实在撑不住了,给王筝筝打电话, 这才被发现他们在公园……自切。后面还是赵大姐叫的救护车……只是送来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失血性休克了。算了,你过来当面说吧。” …… 这似乎不是有点复杂。 小小年轻,难道失恋或者被拒? 唉。 徐云珂赶到抢救室的时候, 罗惠琳已经稳住了对方的循环状况,血压也勉强回升到能耐受手术的底线。 躺在床上的男孩看着大约十三四岁,纤柔白净,因为失血过多,此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头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但身体特征都毫无疑问是个男孩。 …… 好吧,可能不是感情问题。 徐云珂和罗惠琳快速了解完一些术前准备情况信息,便推开抢救室的门,走向家属等候区。 今天凌晨的急诊大厅难得安静,没一个喝酒闹事的,以至于那群家属压低了声音的哭诉和争执显得格外刺耳。 泌尿外科的于靖茹已经被一圈人团团围住。 什么“我儿子太傻了”“孙子他肯定是被人蛊惑的”“医生你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这会不会影响传宗接代”…… 有个情绪激动到几乎要跪下,旁边的年长妇女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她孙子绝不会干这种傻事,她还要抱重孙子,倒是来来回回就是传宗接代那点执念,重点全围绕能不能接回来什么。 根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如果不尽快止血闭合、尽快手术,命都要没了。 而另一边,王胜男和明阳一起蹲在走廊角落,明阳似乎在低声问着什么。 徐云珂先走了过去:“到底怎么回事?王筝筝没事吧?” 两个小孩一起玩,一个去qq,总不能另一个装吧? 她比较担心赵大姐的女儿也卷进去了。 “筝筝没什么大事,她以为当时血止住就好。赵大姐让她老公在家里守着,不让她过来,大姐刚才电话里说东西已经找到了,正在往医院赶。”明阳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这孩子叫王迎龙,是胜男同父异母的弟弟,和筝筝是同学。听意思好像是今天周末两个人在公园玩,迎龙不想要做男孩,筝筝说要做女孩就不能有那些东西……具体现在也不好细问,但听她话里的意思,可能是说了类似的话,让这个男孩冲动之下做了傻事,还帮忙止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男孩本身似乎有一点性别认同障碍?” 徐云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王胜男蹲在那里、满脸难以启齿的模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那头利落的寸发上。 再帅气,也让人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我会做再植术,要做吗?” “这你都会!做啊!我这就去联系……” 徐云珂一把拉住了明阳。 没有看明阳,而是继续注视着王胜男那双因为无数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觉得,要做吗?” 到底是在怎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才会让胜男爱上剃寸发,却让这个男孩生出了一颗想要成为女孩的心? 真悲哀。 但如果不是赵大姐亲自去找那离断的残体,门外那群家属大概也就只会在走廊里干嚎。 “也算是我弟弟啊。”王胜男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有些哑,“不过,医生,还能分人救的?” “我不是心理医生啊,救不了心,光救这副躯壳也没有用。”徐云珂也顺势蹲到了她旁边,和她肩并着肩,声音放得很平,“你们这个家,到底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我妈跟我爸小时候离了婚,我跟我妈。抚养权需要经济来源,那时候我爸工作稳定,也常会来看我,她就怕我被要走,比如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比如我爸忘恩负义什么……” “后来,她给我改了名字,叫胜男。一边教育我要独立自强,不能依靠任何人;一边又在深夜自怨自艾,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就是生不出儿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后来我爸再婚,生了这个男孩,她的精神压力就更大了,工作不如意的时候,有时候会打我,问我为什么不是男孩。情感不如意的时候,有时候会打她自己,会跟我说很多后妈坏话……再后来,我高中没多久就走了,我爸带我回家了。”王胜男的目光落在地面,请不出情绪,语气平静,但字字狼狈,“阿姨很普通。不虐待,也不讨好,只是会普普通通问一句吃饭了没。但很可笑,到头来,只有她问过我,为什么家里卫生间从来没见过我用过的卫生巾,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查一查……后来没几年,我上大学到毕业,就从那个家里搬出来了。” 造孽啊。 徐云珂叹气:“你弟弟,小时候是不是挺喜欢跟着你的?” “我跟他接触其实不算多,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望子成龙是肯定的,他或许压力非常大。我还知道,其实我爸一开始并没有真想离婚,他想要的只是儿女双全,不过他们村里长辈亲戚是重男轻女的。”王胜男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抬起眼睛,看向走廊尽头那群还在围着于靖茹哭嚎的人们,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一边觉得稚子无辜,一边又恶劣想着就这样吧,“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我甚至有一瞬间,挺恶劣地想着,活该呢。” 不过她说完,眼睛看向了徐云珂。 “他运气不错,遇到你。” 徐云珂说了保证:“我只能解决躯体上的。” 王胜男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那群人,最终落在那位泣不成声的阿姨身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和阿姨聊一聊的。” “我准备做再植手术,你去帮于医生吧,跟他家里人谈手术同意书。”徐云珂这才站起身,看向明阳,“风险肯定有他们想的,但最大的问题感染、通尿什么你知道的,让他们心里有数。等赵大姐把东西送过来,直接推进手术室。另外,拿到同意书后,记得叫于医生去手术室协助我。这个位置的血管和神经分布极其丰富,我一个人缝不下来,需要她协作我一起做显微吻合。” 十五分钟后,被生理盐水小心翼翼冲洗着的那一小团离断组织,然后被安放在不锈钢弯盘里,端进了手术室。 冰冷的手术灯下,徐云珂将原本用于心脏手术的放大目镜调至显微镜档,和于靖茹一人一侧,围着小男孩那被自己亲手斩断的特权,开始做清创和显微缝合。 割的时候大概是一时冲动,痛快至极。 可此刻,近囊端止血的地方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等止血夹一松开,便是喷射状的猛烈出血。 但事实上,比起传宗接代那点功能,此刻这个孩子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尿道口和膀胱的连接,这不仅要命而且还会痛苦一辈子。 所以啊,这一刀其实他不能断离他所厌恶的,或者因而获得他所期待,这一刀只是断的是他会不会在接下去的一生里,连正常排尿都成为奢望的健康。 徐云珂需要自他外尿道口插入导尿管,经离断端再精准地插入膀胱,然后用5-0肠线一层一层地吻合尿道及尿道海绵体,再依次缝合□□海绵体白膜……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碰到这样的病例。”于靖茹在此之前从没做过这类再植手术,或者说,放眼整个九州,会主动开展这种手术的医院也屈指可数,“我刚才临时查了查文献,上一个有详细记录的类似病例,还是1987年的事,比罕见病都罕见。” 徐云珂笑了哭。 这种极其罕见的生殖器官离断再植,要不是系统里恰好有过对应的课件,她还真不敢接。 只能说那天看的电视剧太光伟正,害她一头扎进去,然后短期内欲望覆灭。 “你平日里在泌尿外科主要做什么手术?”徐云珂转移了话题。 “处理扭转多一些。”于靖茹感慨地看了一眼显微镜下那片被徐云珂一双巧手重新连接起来的微观世界,“这孩子也是运气好,碰到了你,不然他这辈子就真的惨了。” 血管和神经的显微吻合需要在显微镜下完成。 徐云珂的手速在和一套完全陌生的手术团队配合下,并没有任何迟疑。 □□背深浅静脉、阴囊后动脉、□□背神经三条、生殖股神经生殖支一条,累计超过三十余条微小的血管和神经,在她手下被一根一根地吻合连接。 通血之后,离断的□□、阴囊及□□逐渐恢复了红润的渗血,还算顺利。 “他运气确实不错,割完之后没被直接扔进垃圾桶。” “看着还是好厉害。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我之前还觉得她们说你看一眼手术就会是夸张的说法,现在我真觉得不是了。” 即便从来没有主刀过这类再植手术,看到徐云珂的显微操作,以及通血之后那肉眼可见的鲜活,于靖茹也能一眼判断出这台手术的顺滑程度。 她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调侃:“你可真是了解男人……果然,能拿下过封主任的女人,不会是普通人。话说,你对这里的神经血管这么如数家珍,现在看着这些东西,还吃得下……饭吗?” 说到最后,意味深长。 徐云珂这会实在有点绷不住了,你可真懂我的苦,不过转而好笑道:“那肯定没你了解。你都待在这个科室了,所以,你吃得下吗?” “你别说。有段时间天天遇到扭转,而且男人毛发又重,确实看着犯恶心。”于靖茹迟疑了一下,随即又极其坦荡地补了一句,“不过呢,确实容易落下职业病,会忍不住在心里点评一下,时间久了,有点没意思,就当普通器官做治疗而已。” 对话过于劲爆。 徐云珂好奇道:“你是主动选的这个科室吗?很少有女生会选择泌尿外科。” 于靖茹稳稳地挟住一根纤细的神经断端,语气随意地聊着:“是啊。其实吧,女生尿路感染的发病率远比男人高,泌尿外科又不是男科。除了那点零件之外,我们科室还有肾脏和膀胱的治疗呢,如今我眼里只有器官,没有性别。”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女性生理结构复杂,尿道又宽又短,加上分泌物、毛发、汗液,甚至月经周期的干扰,泌尿系统比男性更容易感染。 徐云珂当然懂这些生理原理,可现实是,泌尿外科95%以上的患者都是男性。 一个女医生能做到主治的位置,这中间的阻碍可想而知。 而且相对来说,来自社会环境和家庭的压力也更大。 徐云珂说道:“可大部分这样的女患者还是会下意识选择去妇科。想来你估计遇到过不少下意识回避你的男患者吧?你好像是你们科室唯一一个女主治。” 所以听起来,这个理由过于……怎么说呢,徐云珂感觉很微妙。 “行吧。既然你这么好奇。”于靖茹想到自己当初那离谱的择科理由,脸颊难得微微红了一下,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一丢丢窘迫,“跟你直说了,你可别笑话我。” “总不能是为了谈恋爱选的科室吧?”徐云珂随口调侃了一句。 …… 空气忽然安静了好几秒。 “好吧。是这样的,我当初,确实是想要跟当时的男朋友留在一个科室。”于靖茹为自己年少气盛后悔过,但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后来我能独立开始行医后,接诊了一个女患者,她一看见我,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眼神。再后面,也就这么留下来了。” 是一位心软且共情的医生。 徐云珂笑道:“盲猜分手了?” “嘿嘿,是的,虽然他下面没什么问题,但上面不行,年纪一到,开始疯狂脱发。再后来,同一年,我当上了住院总,他就自己转院走了。”于靖茹不由从口罩下面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哀叹,“唉,还是姐妹你吃得好啊。咱们医院这个大环境,能有好巧哥那种颜值的,真不多了。” “封……主任?”徐云珂似乎一下就get到了。 “是的,封庚,强哥给他取的外号,好巧哥。毕竟他自己深受其害,所以把所有伞都撕烂了。”于靖茹的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 徐云珂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其实回国之后吃得也不算太好,纯粹都是回头草:“其实应该是有的,你可以试试不往上看,往下看。” 于靖茹果断地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才29,等我35岁再考虑往下看。” “也对,现在下面的那些,还不太行。”徐云珂公允地对比了一下,只有精力,没有能力。 …… 站在手术台最末尾,一直默默拉着钩、协助固定手术视野的年轻泌尿外科住院医,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极其克制地轻轻咳嗽了一下,从口罩下面发出微弱的抗议:“姐,两位姐,这好歹是一台四级手术,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另外,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聊天,我们科室那些男的主刀的时候,嘴上不干不净的我也没说什么呢。”于靖茹翻了个白眼。 “可你每次不是都会直接说不舒服吗。”一旁负责麻醉的泌尿外科同事默默补充道,“然后让主任们闭嘴。” “我每次说了,他们不还照样屡禁不止?” 徐云珂被彻底逗乐了,这不舒服说得好,她手上的缝合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嘴上却没忍住,带着几分促狭脱口而出……或者说,祸从口中出:“那要么平一点,以后你们科室主任如果对我这个再植术感兴趣,可以把他叫过来一起做,看看他舒服不。” 然后嘛……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1】手术过程参考引用:黄德责,陆庄樵《□□断离再植成功二例报告》解放军第一医院,1985年;【2】女性尿路感染科普、灵感引用:现实之前看病的妇科主任说的话,后面还有新闻报道过呢,所以,好消息是如今泌尿外科女医生多起来了 第68章 话疗 第68章 话疗 手上这台小孩的再植手术徐云珂都还没结束, 另一个新断离qq的患者就被推进了医院。 泌尿外科的郭主任也是半夜被电话叫醒,他虽然不会做再植,但基础的清创止血和断面封闭还是会的。 只是这个患者被割之后第一时间打了急救电话, 疼得几近晕厥,而且自主意识异常强烈,翻来覆去就一个诉求, 保住自己的命根子。 所以郭主任身影也就出现在了徐云珂的手术室。 徐云珂和于靖茹在手术台两端对视了一眼。 隔着口罩, 还有显微镜, 那眼里依旧蕴含着千言万语。 “成年男人自宫?能说说是什么原因吗?也是心理疾病?” 已经凌晨三点, 徐云珂反而不急着回家了。 她心态放得极其平稳, 万一有故事呢。 泌尿外科的郭主任年纪比较大了, 经历又多, 也就见怪不怪:“警察已经初步调查了。怎么说呢,这男人在外头养了两个情人, 今晚约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不知怎么找了过来, 当场撞破, 偏偏这时候原配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两个女人才知道这人早就结婚生子,小孩还没满周岁呢, 然后一气之下,两个人合力,就把他给割了……现在患者家属、那两个情人、警察,全在外面候着呢。”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但是同时爱好几个,那是一定要藏住的。”于靖茹幽幽地从口罩下面吐出点评,“他没被割三段都是赚了。” “所以断离才1小时?不急, 等我这边手术收尾再出去跟家属谈。再植术嘛,断个八小时之内都能修复。”徐云珂安抚道,“郭主任,您老要不先去休息,等下准备手术?” 一旁于靖茹头没再抬,但嘴已经开始了调侃铺垫:“主任啊,徐医生的再植技术简直绝了,这种病例实在太罕见,我正在认真跟她学神经吻合呢,你一定要观摩观摩。” 郭主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了一眼徐云珂手上明显为了配合“教学”而放慢的速度,又看了一眼自家科室这个嫉恶如仇的大宝贝于靖茹。 他要是多嘴,回头被骂的还是自己。 行吧。 他默默站到一旁,也开始认真观摩。 就这样一分一秒一针一线,出细活。 等徐云珂脱了手术衣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候诊区还站满了人。 除了王胜男那一大家子,她还看见了卢萍,以及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那两人旁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陈家瑞。 这个世界终究是小。 徐云珂也是没想到,一晚上能接连碰到两个生殖器官离断的。 只不过前者是个可怜的未成年男孩,后者则是被女人用刀从根部将整套生殖器齐根割下的老熟人……卢萍的老公。 她更是也没想到,两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徐云珂重新戴好口罩,默默跟着于靖茹上前。 她先去王胜男家属那边交代了小孩的手术情况,包括术后可能出现的感染等并发症说清楚,然后转过身,和于靖茹一起走向另一群人,并把舞台交给她。 “哪位是段东席的家属?麻烦签一下手术同意书。”于靖茹公事公办地开口。 等卢萍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徐云珂才不动声色地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一个月的复查,你怎么没来?” 卢萍一愣,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最近……最近有点忙。” “再忙,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明天,哦,今天,既然人都已经在医院了,我给你检查一下,走,去旁边门诊室。”徐云珂直接带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了空着的胸痛诊室。 她从抽屉里翻出听诊器,仔细听了一遍心音,又摸了摸脉搏,点了点头,“嗯,整体恢复得还不错。保持。” 眼前的卢萍明显情绪有些紧绷,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她攥着衣角,忽然抬起头,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徐医生,如果,如果他手术没有成功,那两个……那两个人,是不是就要被关起来了?” “致残的话,肯定要负刑事责任,不过嘛。”徐云珂看着她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递了过去,“他运气不错,有我在,大概率最后只是经济上多赔一些。这个是我认识的一位律师,主要负责离婚案件,而且她律所好像挺有名的,刑事问题你也可以一并找人咨询。” 反正办案的人是她儿子,业务闭环了。 “谢谢。”卢萍接过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感觉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已经被徐医生看穿了。 徐云珂收起听诊器,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站起身来,语气异常认真:“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身体最重要。虽说报复那一瞬间可能很爽,但只有走正规途径,才能真正保护好自己。” “我去做手术了。” 她转身靠近门,准备回手术室,身后却传来卢萍努力压抑却怎么也止不住的抽泣声。 “徐医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窝囊,特别不争气?” 徐云珂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歉意:“啊?我没有,绝对没有。” “如果我之前表现出某个细节,或者某句话让你感觉到了这样的暗示,我很抱歉。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医生,有时候需要借一点权威感来推动患者的依从性,说话的方式和神态会不太注意,如果伤害到了你,对不起。” “那你会看不起……不工作的家庭主妇吗?你会看不起,靠男人的……菟丝花吗?” 卢萍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办法。 在所有的办法面前,横亘着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去的障碍,她需要工作,需要钱。 否则她永远无法摆脱眼下这个泥潭。 可现实是,她已婚已育,履历上是漫长的空白期,根本没有公司愿意要她。 或者说,她根本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最终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筹谋,隐忍,等待,然后一点一点地从那个男人身上汲取利益。 当她顺藤摸瓜发现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其中两个情人,一个是公司领导的女儿,另一个则是甲方公司的领导,她找到了机会,他竟然在公司一直维持着未婚单身的人设时,才有了今天这场大戏。 她惶恐不安,可心底又有一丝无法抑制的窃喜。 如果他从此再也不能生育,那她和儿子是不是就…… “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评价?而且,坦率地说,外面那两位敬刀使,或者你眼里的小三小四,我都看得起,你说呢?”徐云珂微微皱起眉,转过身来正视着她的眼睛,“卢女士,1995年,法律才明文规定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就业权利,禁止招工时的性别歧视。2000年,九州才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女孩也可以公平受到教育。” “而就在今年,九州政府公务平台发布的草案征求意见公告里,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共累计五十三条修改,才刚刚把男女平等,从喊了多年的嘴上国策,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实成纸面上的法律条文。或许等它正式通过的那一天,才是真正意义上开启平等这条路的起点。” 卢萍有些茫然。 “女性想要掌握真正公平的资源,要挑战的是超过千年的社会倾轧。”徐云珂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即便是菟丝花,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求生。卢萍,过程不重要,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就够了。有一天,菟丝花也可以自我定义成凌霄花,因为不需要任何人的评价,她本就是花。” “你找个地方休息吧,那台修补,估计要缝到天亮。”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转身补上了一句最真心的话,“对心脏最好的守护,就是好好睡觉,不说别人,它一定会伴你余生,你也爱它一点吧。” · 刚刚应该表现不错吧? 掷地有声,有理有据,还能引经据典。 徐云珂一边往手术室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小星星点了个赞,刚才那几条法律条文和修订年份,全是小星星即时根据需求补充的。 她正准备在脑子里好好夸一夸自己和小星星的完美配合,拐角处迎面撞上了石飒飒。 精力向来充沛的石飒飒此刻眼神却有些空洞,看到徐云珂的瞬间,她扯出一个笑容,那弧度有些僵硬:“抱歉,刚才不小心偷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你这样说我才惶恐,又不是什么秘密话题,怎么能叫偷听呢。我只是看患者陷在自己的困局里出不来,嘴上劝了几句。”徐云珂敏锐地察觉到石飒飒的情绪不太对,她伸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最后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你这是刚下手术台?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补充点糖分吧。” 石飒飒接过那块巧克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种自嘲的意味:“听说急诊来了个太监,本来想凑过来看看热闹。没想到,听到了这番话,说起来,我也是小三呢。” 徐云珂想起之前孔文雪跟她提过的往事。 严格来说,石飒飒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小三,她当年也是被人蒙在鼓里。 这是太常见的社会现象了。 她刚要开口,石飒飒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冯修明那件事吗?” “额,那个医疗纠纷,我知道……” 再然后,徐云珂便听到了那个故事的第一视角版本。 总结成一句话,石飒飒当年说了谎。 她太清楚如果这种事情曝光,以冯修明在行业里的处境,名声只会更臭,路只会更难走。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被三了,她还是对着医院,对着孔文雪,说她知道内情,甚至假装去做了一番调查。 甚至在更早之前,她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喜欢冯修明,她只是想跟着他学心脏手术,然后……为之倾倒。 不过也是,在心尖动手术刀的人确实有魅力,就比如她。 “其实,除了为他,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脸面。甚至可以说,我当时是想用这个委屈来换取孔文雪的倾向和认可,好让我有机会晋升。”石飒飒再抬起眼睛,直视着徐云珂,那双眼睛依旧果断犀利,反驳道,“虽然你刚才稍微安慰了那个曾经被我自己厌弃过的自己,但我还是觉得,你那种说法有些不对。” “自己长不出铠甲,无法独立,是根本掌控不了未来的,职场就是对女人有歧视,当然,也有很多女人自己也在歧视工作。你应该鼓励她,就算去当个洗碗工,也比依附别人强,她就是不想脱离舒适区。” “孔主任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有段时间,科室因为考虑到生育成本,后面就再也没招过女医生,她问我,她做的到底对不对。”徐云珂并不介意调和调和师徒关系,“我当时说,即便她真就是性别歧视,那又如何?” “你也有职场性别歧视?”石飒飒皱紧了眉头。 但她立刻想到了对方小组里那些清一色的女医生,不应该啊。 哦,顾昀霄花钱的不算。 “看情况,不保证呢,生活本身就是动态的。”徐云珂坦然地摊了摊手,“换句话说,我的底线很灵活,可以接受患者、同事,甚至恋人身上存在某种程度的歧视,毕竟不同的人生活过往、站立视角本就不同。” “石主任,如今你也做上了主任,手底下不也存在着结构性的偏见吗?你们组,除了你自己,还有别的女医生吗?你应该下意识也没有考虑过要招女医生,在工作高速运转的状态下,团队需要高效,就势必要牺牲一部分身体健康,或者压缩那些不必要的请假。胸心外科能成为主治、能扛起骨干工作的平均年龄至少30岁,这恰恰是女性直面生育考量的时期,找一个女医生,如果她休了产假,占了编制却又无法产出,那势必要压榨团队里的其他人,你说是吗?” “我们组我还专门邀请过你呢!”石飒飒提高了声音。 “哦,那是因为我过于优秀啊。”徐云珂笑着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换句话说,是因为我不可替代。所以,这和性别无关。” “那你刚才说这一大通,到底和她要不要去独立有什么关系?”石飒飒狐疑地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警觉,“你是在替孔文雪说话?”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换位思考就可以了。她明明可以相对舒服地活着,为什么要去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她做了现在这个选择,换句话说,她只是宁愿忍受心苦,而不是辛苦。各有各的活法,生存的过程不重要,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干嘛要拿别人的行为去审判她呢,结果是她来承担哦。” 反正只要人还能往前走,不就好了吗。 “本质上,我可以理解很多歧视。因为这些歧视不一定都是无理由的个人偏见,它们很多是制度、资源长期倾斜之下结出来的果。而制度和资源的纠偏,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它是一代人、一代人努力去争取资源、去赢得制度改良换来的,说到底,你不能只靠道德呼吁,去要求别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石飒飒却抓住了重点,目光锐利地盯着徐云珂,对着她说辞反问:“悖论。如果没有人去努力改变,让自己优秀到不可替代,去争取资源,去监督甚至参与立法,那所谓的公平,又从何而来?” “患者估计手术前期快好了,我去了,有机会我们可以再探讨。”徐云珂心虚摆手,脚底抹油快步走。 不是,石主任脑子怎么也这么好使? 不是说她把所有的脑细胞都换给手术天赋了吗? 竟然那么快发现了漏洞! 她徐云珂的话疗,从前可是战无不胜的啊。 那一套一套的说法,追根溯源全都是用来劝慰人的,当然不可能真的逻辑闭环! 石飒飒看着她那几近逃跑的背影,不甘心地冲着走廊尽头嘟囔了一句:小丫头片子,你就是替孔文雪说话,你怎么不跟刚才那个卢萍说,要让自己变得优秀? 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所有那些长篇大论,核心只是换位思考。 对此刻的患者来说,她可能只是需要有个人认可她,有个人告诉她,好好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共情力。 是她石飒飒一直被无数人诟病,却始终无法习得的那个东西,当年孔文雪就这么说过她。 · 这台给段东席做的再植手术,体位摆的是截石位,差不多就是生孩子的姿势。 泌尿外科的麻醉医生显然已经领教过主刀的彪悍,毫不犹豫地把原本可以用的硬膜外麻醉直接换成了全麻。 他一边推药,一边非常体贴地对着台上两位女医生解释道:“先说好啊,我可不是想听什么八卦才上全麻的。我是怕这位患者受不了你们俩那两张嘴,回头真落下什么心理阴影,别到时候手术成功,病治好了,人却不行了。” 于靖茹哈哈大笑,口罩上方的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我哪有那么嫉恶如仇,医院里婚外情多了去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当众点评过?” “那我确实有这个想法。真可惜,本来我还想当面点评一下,看看当事人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羞耻心。”徐云珂倒是非常坦率,“这患者老婆之前是我的患者……” 把这家子从当初卢萍生孩子,到后面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再到投诉医院的全套八卦,给手术室里做了分享。 “主任,要么你来主刀试试?反正你连泌尿肿瘤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于靖茹立刻开始忽悠自家郭主任,“这么罕见的练手机会,新世纪太监生根,要是再早个几年,这妥妥是一篇sci。” 徐云珂一边低头缝合一边默默发现,这个科室的关系是真的好,就是吧,都过分谦让了。 郭主任甚至开始想把一助的位置也让出来:“手术签字挂的是我的名字,要我说,不如给你练练手?你之前不是很遗憾只会切不会缝吗?多好的机会,我现在是真想回去补个觉。” “那可不行,机会难得……算了。徐医生,我们换个话题,聊点什么?”于靖茹调皮地朝徐云珂眨了眨眼,“这种一语成谶的杀伤力,堪比上一次强哥那张嘴了。” 徐云珂笑道:“你们科室这种清水衙门,按理说故事应该更多一点吧?我最近回国之后实在太忙了,连八卦都吃少了。” 泌尿外科管排尿、管积水、管冲洗、管引流,每天绕不开尿液和冲洗液,所以私下里常被叫清水衙门。 当然,这是好听版,难听的就不说了。 于靖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科主任,彻底敞开了:“这我可就要好好吐槽了。之前有个患者,qq上长了一圈珍珠状丘疹,就那种良性增生,他们几个男的在一起开玩笑,说人家自带狼牙棒,我当时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下水道没盖好是这样的。”徐云珂悠悠地接了一句,开启了阴阳怪气模式,“大部分男人吧,细看对女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是吧。你是不知道,有时候听他们在背后说那些话,我是恨不得把伞直接捅进他们屁股里撑开,真是恶臭。”于靖茹感觉这台通宵手术一点也不累了,恨不得就这么做上几天几夜,尽情输出,“总之,表面上看着都没什么问题,背地里那些嘴就跟抹了开塞露似的,又普通又那么自信。” 徐云珂配合开启对比模式:“那也不能以偏概全。那个好巧哥,还是不太普通的,长得不错,能力也强,各种意义上的能力。” “那种属于罕见品种了,你是不知道,不少人啊,是长得丑还想得花。之前隔壁肿瘤医院那边有个我们主任的老同学,被药代举报骚扰。人家药代只是去推荐药品,他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主任,这事你知道吧?” …… 手术室里仅有的三个男人,在这台漫长再植术的几个小时里,从头到尾听得面红耳赤。 当然,八卦也着实吃了不少。 等徐云珂和于靖茹双双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脸上半点通宵达旦做显微手术的疲惫都看不出来。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段东席那位奇葩的婆婆妈妈也在,一旁卢萍则推着婴儿车安静地守着。 徐云珂和于靖茹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共识,把家属沟通的重任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郭主任。 两人正准备结伴去食堂吃个早饭,一直守在一旁的陈家瑞提着两份早餐快步迎了上来:“徐医生……你们吃早饭吗?那边家属想申请做伤情鉴定,但现在情况变得有点复杂,所以我想先跟你们了解一下患者后续的身体情况。” 虽然原本他只给准备了两份,但好在还没吃掉。 徐云珂想了想,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这份早饭。她没直接回答,而是边走边问:“能问吗?怎么个复杂法?昨天那两个伤人的,现在什么情况?” “嗯……那两个女的说,当时是一时气愤,属于反抗,她们声称,是这男人强迫她们两个人一起……”陈家瑞斟酌了一下措辞,耳朵已经有些发红了。 徐云珂快速解决掉了手里的早饭,把最后一口豆浆吸干净:“患者情况还可以。除了术后需要用抗生素严防感染之外,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再植那部分,目前看血供还不错。” “等患者恢复意识问问吧,估计双方要先私下调解看看。”陈家瑞不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但随即脸上又浮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疑惑,“徐医生,你不是胸心外科的吗?刚才那个……那个地方的手术,你怎么也在里面啊?是做助手吗?” 昨天半夜他就隐约看到走廊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徐云珂。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纠正道:“是主刀。这种再植术,我们医院技术还可以,以后如果再遇到,可以直接送我们医院来。” 由于一晚上没睡,还保持着兴奋状态,脑子里想着,只要瓜够,什么手术她都能做! 陈家瑞那张小年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他憋了老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夸奖:“好、好厉害,好的,那个,那个,我先回去上班了。” 说完,便有些慌不择路地转身快步走远了。 于靖茹也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早饭,看着那个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啧啧称奇:“我仿佛看到了一个青涩男孩,那颗心啪叽一声碎了一地。” “估计是新来的小警察。”徐云珂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食堂还去不?这点东西不够我塞牙缝的。” “走。” 再然后,两个人便一起踏进了食堂。 迎面就撞见了今天这台手术中被提及次数极多、且反复被用来疯狂对比以嘲讽其他所有男人的那位。 封庚,好巧哥。 作者有话说: 【1】法律条例和里程参考:□□新闻办公室发表《平等发展共享:新中国70年妇女事业的发展与进步》白皮书【2】本章涉及很多话引用包含不限于钱钟书、杨笠等等文化人表达。 第69章 信云 第69章 信云 食堂过道, 封庚和他的主治汪宝仁正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好巧……啊”徐云珂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他们对面,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但好在脑子及时踩住了刹车, 还能拐弯,又面不改色地接上了下半句,“早上好呢, 你们昨天也有急诊手术?” 天知道她刚才的反应有多快。 李强取的那个外号, 洗脑程度实在有点超出预期。 汪宝仁悲伤地点了点头, 筷子无精打采地戳着盘子里的白面馒头:“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早上好, 早上究竟有谁在好呢。” “看来昨天那台急诊, 主刀不是你。”于靖茹也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汪宝仁更悲伤了,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就算熬到了主治, 一周能轮上一次主刀都算祖坟冒青烟,我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要学神外呢, 33的人了, 同龄人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我在手术室里做木桩。” 于靖茹没再理会他那一套循环播放的自我哀叹。 看到封庚,她的精神可以说更加昂扬了几分, 带着八卦本体般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封医生,还记得我吧?” 我可是亲眼见证过你在手术室走廊里同手同脚走路的名场面呢。 “记得,于医生好。”封庚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看到徐云珂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落座,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面前一碟小菜不声不响地推到了她那边,“这腌得不错。” 徐云珂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爽口微辣的榨菜片,配上白粥确实好吃。 她点了点头:“我怎么刚才在窗口没看到这个?” 封庚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意味深长:“食堂杨大妈自己腌的,想吃的话,可以跟她报我的名字。” 徐云珂点点头,就着这碟小菜,她转身又去窗口多要了两碗粥。 重新坐下之后,她一边喝粥一边想起了另一件正事:“对了,我记得你的研究方向一直是药物这块,那你在生物安全检测实验室的资源应该比较多,有没有什么可以推荐给我的?我有一个课题需要用到。” 封庚点了点头,回答简洁得一如既往:“好,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13……”徐云珂随口报出了号码,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八卦。 她抬起头,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直直地看着他问道:“对了,我组里的顾昀霄,真是你弟弟?同父异母?不是说私生子那种家庭关系很差吗?”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能回忆起什么具体小说情节,只隐约记得顾昀霄的母亲似乎非常不喜欢苏雅,中间好像还发生过什么事情。 既然偶遇,只能直接问问这位前任,顺便满足一下自己还没褪去的八卦心。 “只是非婚生子,另外,我父亲手里那点东西,也不值得争,为什么要关系差呢?”封庚差不多也吃完了,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等等……”徐云珂赶紧叫住了他。 封庚端着餐盘,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那什么,你领口口袋里的那支笔,是我的。”徐云珂理直气壮地指了指他白大褂胸前的位置,语气笃定。 “你怎么证明这笔是你的?” 徐云珂笑眯眯,我劝你不要和一个拥有定位能力的签字笔主人争论所有权的问题:“因为我的笔我自己当然认得啊,你是不是在手术室洗手台旁边顺手拿的?” 封庚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呵呵,好……巧?” 他伸出手,将别在领口的那支笔抽出来,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转身便端着餐盘大步离开了。 汪宝仁看看自家老师那个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倍的背影,又看看对面正若无其事把那支笔往自己口袋里塞的徐云珂,悠悠地说道:“封老师平时吃一顿早饭,至少要15分钟,今天才过了12分钟。” 徐云珂一脸困惑地看着封庚消失在食堂门口的方向,转头问于靖茹:“他怎么好像生气了?我说什么了吗?这笔确实是我的啊。” 于靖茹摇了摇筷子,认真地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全过程:“我感觉也没生气啊,难道是因为你太冒昧,直接问了人家的家庭隐私?” “这有什么,小顾自己都不介意说出身呢。”徐云珂抿了抿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不妙的念头,“等等,他不会……是已经知道了好巧哥这个称呼了吧?羞耻了?真是的,对我念念不忘又不丢人。” “咳咳,是是是,不丢人……我怎么感觉你们之间真余情未了,但又感觉这关系半生不熟的,怎么回事?” 前任不像前任,朋友也不至于连联系方式都要现问,可对话之间又总带着一种怪异的、既礼貌又亲近的微妙距离。 于靖茹都快被徐云珂最后一句话笑岔气,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而且你到底是怎么判断出他在生气的?就因为他吃饭比平时快了不到2分钟?” 为什么知道他在生气? 因为这个人一旦开启反问句模式,就是真的不爽了。 徐云珂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问道:“你上一段恋爱是什么时候?对男女之间的这种细微反应,好像有点不太熟练啊。”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于靖茹自从那位脱发男友调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她愤愤地低头扒了一大口粥,顺便刮掉了大部分榨菜片。 · 吃完早饭,徐云珂先去了icu看了看噶如迪,确定下午可以转入病房,忙完之后偷偷窝在值班室里眯了一小觉,才踩着点开始今天的门诊。 午休的时候,她照例去病房溜达。 刚拐进走廊,就看见明阳正蹲在地上,用一种半哄半骗的语气对付一个做了介入封堵的小屁孩吃药。 应该是华法林,抗凝用的。 “这药真的一点都不苦的。” “你骗人,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那姐姐换个说法,苦也没办法呀。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去叫徐医生,让她带那个这么大的针管过来,亲自给你打针哦。” 然后徐云珂就亲眼看见那个男孩一把抓起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呵呵,看吧,好用!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再过去一间病房,顾昀霄正在给一个小女孩做术后查体。 他头上还别着明阳的那个粉色小发夹,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哥哥现在要给你做检查了,过程中会轻轻碰到你的胸口,但这是经过你妈妈同意之后才可以做的检查哦,在外面,任何人都不可以随便碰你这里,记住了吗?” “我知道!会保护好自己的!” “真棒,来,像昨天教你的那样……深呼吸。” 真贴心。 不过那个粉色发夹实在不太适合他。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头要送他一个绿色的,虽然现在剧情变了,但小说里他和苏雅在一起的时候可绿可绿了。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金大钱和噶如迪的病房。 金大钱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得过来做最后的出院检查,至于噶如迪,则在刚刚转入了已经出院的嘉宁的床位。 病房里,金大银正陪着金大钱,两个人弯着腰,在一张摊开的白纸上认认真真地画着什么。 “这里怎么样?” “不太行,离医院也太远了吧。” “那这里呢?够近。” “这两个楼盘的开发商,我上次吃饭的时候亲耳听见他们在隔壁桌吹牛,说这一单赚了多少多少,一听就知道材料肯定吃回扣。” “尖峰的房子倒是不外包,用料扎实,可惜他们那个盘还是偏了点。” “那要么就定我这里?把旁边那个铺面也盘下来算了。” “唉,好像真就你这里最合适,但是我又怕你成天在我跟前晃,气我。” “我也就只是不结婚,什么时候气过你了?” “你们这画的圈是?” 徐云珂走近了才看清,这两人在纸上画的赫然是医院周边的平面图,好几个小区和街角都被用圆珠笔圈了出来。 别问她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当初小星星给她列备选房产的时候,也是这种类似结构图。 “啊,徐医生你来啦,我们在看房子呢。”金大银抬起头,憨憨地一笑,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晃了晃,“我哥这不是刚做了这么大的手术吗,我们就想着干脆让他提前退休算了。他想买个房子,再盘个店面,离医院近一点,我们正在挑地方呢。” …… 徐云珂感觉自己的心隐隐作痛,开餐饮店的真比她有钱,买房子就跟买菜似的:“你这基础病多得我都懒得数,是该好好歇着,但怎么连店面都还要买?” 金大钱明显有些怵徐云珂。 上次他不过是偷偷把鼻子凑到别人身上闻了闻烟味,就被她当场逮住骂了个狗血淋头,训得跟孙子似的。 关键是他还一点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此刻他缩了缩他那快五十岁的庞大身躯,小声解释:“那个,我,我就是想做点事情,你们医院食堂的饭菜……实在太难……太健康了。” 金大银看自己哥哥这副怂样,憋着笑替他补充:“你不知道,住在这里的好几个家属都在抱怨,说医院的饭菜让孩子挑食。出去买吧,又怕不健康,想自己做吧,就得在附近租房子,像朗嘎他们那种从外地来的,可真是愁坏了。所以我哥就想着,干脆在医院旁边开一家平价又健康的快餐店,再在旁边搭一个公益性质的小菜市场和共享厨房,保证食材安心可靠。” “徐医生啊,这次那批瘦肉精牛肉的事,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朗嘎哥一眼就瞧出那牛有问题,估计我们一家人也都吃了,所以我们就想到了这个,算是给自己积点福,这好人好报嘛。” 金大银说着说着还很骄傲挺起了胸膛:“到时候你手底下那些患者的家属,都可以过来自己买菜做饭。徐医生你到时候帮我们跟患者们说说,绝对实惠,借用厨房也不贵,一次就一毛钱,米饭管够。” 然后,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大块头,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我哥小气,说只对你管着的那些患者开放,人多了他怕自己心疼,到时候说暗号就行。” 你也很小气好吧。 9.9折的烧烤呢!现在还历历在目呢! “是好事啊,那我先替我的患者们谢谢你们了。”徐云珂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了几分,“瘦肉精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多亏你当时闹了那么一场,要是那些病牛肉真的被医院的人吃进去,后果恐怕更严重。” 这次群体性胸痛事件,徐云珂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一开始她只当是寻常的不良商家以次充好,反正最后也没出人命。 直到后来苏雅专程过来医院调查事情原委,别有深意地问了她一句医院里有没有人出事,她才知道原来最早那批病牛肉,就出现在医院附近的市场里。 这医院里住着的,可全都是些有基础病的患者。 那些心脏本身就有问题的人,要是真吃下了这批瘦肉精超标的牛肉,后果不堪设想。 等说完之后,苏雅来问那些患者们的恢复情况,忽然问了她一句:“徐医生,你相信前生今世吗?” 她说,她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附一医院有不少人,就是因为吃了这批瘦肉精的牛肉而去世。 而因为这件事,附一急诊中心被撤了牌,作为整个吴平市的重点三甲医院,从此一蹶不振,沉沦了好多年。 只是因为苏雅最近整个人都扑在了研讨会的相关报道和堆积如山的工作里,要不是她师傅让他来报道,都没想到过。 也是借着这则新闻的调查,她才来一点点摸清了事情的原委。 她说,如果没有徐云珂接诊了噶如迪一家,如果没有金大银在菜市场的大闹,或许医院周围会有更多的人在这场灾难里深受其害。 总觉得她的话里有话。 这本小说的剧情本来就离谱,而面前这个女孩又是历经坎坷的人,自然不能劝人善。 所以徐云珂心平气和地给她分享了一些听起来极其玄乎的故事,然后用一种堪比她妈在教堂做牧师的姿态,握住了苏雅的手,语气真诚而柔和:“我信,虽然不可思议,但这一定是好事,这是神对你的偏爱,说明未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好事,正一步一步地向你靠近。” “徐医生,你是有信仰的人吗?”苏雅微微一愣。 “我其实是个多神论者。”徐云珂神秘地笑了一下,轻轻地念出了一句话,“我很喜欢《圣经》里的一句话,耶和华说,力量与现实并不存在于你之外,而存在于你之内。” 苏雅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她不知道。 但对方最后还问了一个问题:“徐医生当初为什么选择回国?听说您当时刚在朗格尼拿到主治资格,以美金的购买力来说,应该是这里的十倍吧?” 徐云珂的想到了所有能说的理由,最后选择了一个最模糊也最安全的:“说来有些巧。朗格尼的考核通过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什么已经忘了,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礼堂里,正在一字一句地念宣誓词,要为祖国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奋斗终生,醒来之后觉得有些触动,最后,就这么回来了。” 苏雅那双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徐云珂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那里面分析出什么,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坦然。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开口:“徐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医生。” 怎么说呢。 伟大一天可以,但职业生涯那么长,她是真做不到。 徐云珂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回了一句:“我会先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苏雅心里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她是无从知晓了。 但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因为瘦肉精的源头已经被追溯锁定,还是她村子的极品村民,如今牵涉其中的人也全部被抓获,还给她狠狠出了口气。 至于那些吃了这批牛肉的患者,大部分都已经康复出院,恢复得相当不错。 也包括差一点就吃上那批牛肉的金大钱。 虽然住院才一周,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不过如果吃了瘦肉精的牛肉,可能就不止瘦那么一点了。 徐云珂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重新挂上听诊器,仔仔细细地又做了一遍查体:“行,明天是可以出院了。但是关于……” “我知道!不抽烟!不喝酒!早睡早起!健康运动!”金大钱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大声背诵,像个小学生一样。 徐云珂收起听诊器,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要,心态平和。” “是。” “等等,徐医生。这个锦旗,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金大银郑重其事地把一面卷起来的红色锦旗递了过来。 “不会是上次的复印件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金大银憨憨一笑,双手一抖,第二面锦旗被利落地展开了。 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几个大字:“有点幸运,要信云。” 徐云珂看着那排字,嘴角抽了抽,谐音是吧:“挺好,挺好,你可真有才。不过以后还是别送了。” “还行,还行,我就是个初中毕业的人。”金大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完全没领会到她话里真正的意思,“我懂的!医院这种地方,能不进,肯定还是不要进的好!这个也是后面我们公共厨房的暗号哈哈哈哈哈。” 虽然不是那个意思,但也可以是那个意思。 徐云珂咬着牙收下了这面谐音梗锦旗,这才走到隔壁,来到噶如迪的床边。 也是奇怪,每次被那双大大的眼睛这样直直地盯着看,徐云珂的感觉就变得心软。 她弯下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温柔的调侃:“怎么了?我们的噶如迪刚转入普通病房,不舒服吗?这样看着姨姨。” 对乖宝宝,徐云珂还是可以夹子音的。 噶如迪那双清澈的眼睛如果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用她仍然不太熟练的九州话:“因为,喜欢你,好看。” “哈哈,我们的小甜妹呢。”徐云珂实在没忍住,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脸蛋。 小孩子的皮肤格外细嫩顺滑,手感好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确认转入普通病房没什么事情,她便直起身,认真地对着旁边的达瓦和朗嘎嘱咐道,“目前恢复很好,等你们出院回去之后,一定记得把我上次说的那个网站告诉你们当地的主治医生,这半年之内的每一次复查,都必须非常仔细,如果片子拿不准,随时可以在星运网站上联系我们。” 考虑到嘉宁、噶如迪他们一些路途遥远的患者,来回复查实在太过折腾,徐云珂干脆让小星星在星运网站上专门开辟了一个先心治疗小组的患者随访组。 后续所有的联系、咨询,甚至病例分享,都可以通过这个平台完成。 这些只需要小星星分出一点点算法,就能彻底解决外地患者术后随访困难的后顾之忧。 “知道,徐医生,谢谢你。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他很感谢你,说网站里面分享的,对他特别帮助,他也说,他们那里的病例,也会整理出来,分享。” “客气了,是共同进步。草原上的那些病例,我们在这里也接触得很少。” 徐云珂笑着离开病房,下午准备继续补觉。 第70章 冒险 第70章 冒险 补了两个命根子, 这效果比徐云珂做多少台复杂先心手术都来得立竿见影。 这两台手术,她的大名算是真正响彻了整个附一。 之前好几个在食堂或走廊里有过一面之缘、原本跃跃欲试想交流认识的年轻男医生,纷纷默默给她发了短信, 措辞一个比一个诚恳,中心思想高度统一,对她跨科室的全方位治疗能力表达了发自肺腑的钦佩。 唉, 真是遗憾。 不过, 该复查的还是要复查。 休息日过后, 她抽空去了一趟泌尿外科, 准备看看王迎龙的恢复情况。 恰好撞见了王胜男, 对方看到她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一把将她拽进于靖茹他们的办公室。 “怎么了?情况很棘手?”徐云珂打量着王胜男那张写满憔悴的脸, 追问道,“你弟弟贫血没纠正?” “不是, 是他完全不跟我们说话。除了筝筝带着饭过来他偶尔会吃一口,其他人一概不理, 连我也是。”王胜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走到这一步?那个筝筝, 有没有被这件事连累,身心上的?”徐云珂知道筝筝是赵大洁的女儿, 自然也担心小姑娘被无辜牵连。 “拼凑出了一些前因后果。筝筝那丫头心大得很,虽然她当时说的话确实有引导性,但警察过来核实过,迎龙动手与她无关……他们也清楚问题的根不在筝筝身上, 心虚不敢怪她。不过,筝筝还是被赵大姐狠狠胖揍了一顿,身上是连累到了, 但心里应该没事,那丫头对性别的认知还只停留在器官的层面上。”说到王筝筝,王胜男脸上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随即才慢慢收敛起来,说起自己的弟弟情况。 王迎龙很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王胜男留长发、扎辫子的样子。 为此,父亲还曾经建议王胜男剪掉了长发,可这并没有改变王迎龙根植在心底的倾向。 上学以后,他又爱干净又有洁癖,不喜欢脏兮兮的玩,开始被同学嘲笑,被叫娘娘腔、太监。 从小学到初中,他几乎从来不和男孩子一起玩,而女孩子又因为性别意识的萌生自然而然地疏远他。 王筝筝也只是看不惯别人欺负人,才有了那么几次交集。 这次闹得这么严重,和月考考砸了、王迎龙偷偷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条裙子有关系。 “你怎么那么不学好!” “你又不是女孩子,变态嘛?” 骂到后面,他们以为他恋爱或者偷女孩子衣服了。 所以其实那一刀,是被至亲之人言语上的羞辱亲手砍的。 毕竟有些话,在孩子眼里,比那把割去他深恶痛绝的器官的刀,还要锋利百倍。 “你父亲和你后妈,这么多年真的一点都没察觉?从小学到初中,不是一两天了。”于靖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居然开始试着去理解他们那一代人的想法了。”王胜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复杂,“我父亲他们,其实也谈不上是坏人。站在他们的角度,拼尽全力上班赚钱,就是为了给他吃饱穿暖,供他上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买最好的东西。他们只是想着望子成龙,每天睁开眼就是干不完的活,干不完的工作,哪来的时间和心思去琢磨什么叫教育?什么叫心理问题?在他们的认知里,孩子只要活着就好,能好好读书就好。这样,以后就不用像他们一样辛苦了。” 话是没错。 从那个年代走到今天,真正吃饱穿暖才多少年。 时代的局限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视野和思维,让他们和孩子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跨越的沟壑和山海。 但徐云珂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条线索,她微微皱起眉,看着王胜男问道:“所以,你留寸头,是因为你父亲?” “这你放心。我留寸头一开始因为学习觉得洗头麻烦,后面纯粹是习惯了,而且我这样不好看吗?”王胜男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头利落的短发,扬起一个骄傲的笑。 随即又像是怕被误解,认真地安抚道,“放心,我不是跨性别者。肌肉可以保护我,短发更爽利,做女生很好,我运气一直很好,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 于靖茹把话题拉回了眼下棘手的困境,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孩子又心疼又无力的复杂:“他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亲手对自己动了刀,那种疼痛,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但他还未成年,根本不具备独立做出这种选择的能力。这不能叫选择,只能叫自残。” 徐云珂沉思了片刻。 她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她那套话疗根本派不上用场,她只是陌生的医生。 她的目光在王胜男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笃定:“那你告诉他,你就是性别认同障碍者。但如今你学业有成,事业有成,正是因为你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才拥有足够的能力,活成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而他如果将来也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他首先要有能在社会上立足的能力,要能赚到足够的钱,要能彻底独立地面对这个世界。” “你这不是让我骗他吗!我可是真女人!”王胜男下意识地反驳。 “谎言,有时候也是一种治疗手段。等他真正具备独立的经济能力和社会支撑之后,才谈得上其他的事,不管是后续的治疗,还是满足他内心真正的需求。”徐云珂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可是……可是……”王胜男的表情异常挣扎,某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靖茹倒是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可以试一试。未成年人的思辨能力太薄弱了,在他能做到思想独立、经济独立之前,你不先给他搭一个台阶、撒一个谎,心理医生恐怕连最基本的介入治疗都做不下去。” “也不是我不愿意撒谎。我是怕,怕迟早会被拆穿。” “你不说,说实话,一般人拆穿不了。”徐云珂坦白道,“那天在抢救室,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在想,你是不是就是那样的人。” “也不是这原因。”王胜男终于把压在心底的那层顾虑翻了出来,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窘迫,“我是怕赵大洁打我。那个筝筝觉得我很帅,今天中午过来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头发也剃成了我这样的寸头。她说,要向我学习……” 徐云珂和于靖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于靖茹给出结论:“没关系。她随口一说,总得付出点代价。” 徐云珂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赵大洁一定可以把她教育好的。” · 介入心脏项目的筹备,慢慢多起来的先心患儿,再加上急诊胸痛不定时涌来的患者,徐云珂很长时间里根本闲不下来。 时间就这么飞快地滑到了四月底,一个难得的周六。 虽然她们治疗小组的病床已经以一种近乎蚕食的姿态逐渐侵占了不少地方,可因为徐云珂主刀的患者术后并发症少得惊人,周转极快,没什么人拒绝她的患者,患者都得到了稳定治疗。 今天又没有门诊,这会小组的人便难得都腾出了空,全员聚在特需楼那间刚装修好的专属练习室里,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小组技能比赛。 徐云珂握着计时器,目光扫过面前一排严阵以待的脸,干脆利落地开口:“第一轮,开始。” 张四喜、平娜、明阳、顾昀霄,以及厚着脸皮硬蹭过来的李强,五个人同时低下头,手指翻飞。 这次实操比赛一共分三轮,第一轮就是最纯粹的基本功,打结。 一分钟后,结果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徐云珂依次念出成绩:“四喜78个,明阳72个,小强71个,小顾70个,平娜,34个。” “准备第二轮。” 顾昀霄握着手里那根打着很多黑乎乎结的练习线,目光从周围一张张脸上扫过,所有人都很开心。 他不理解。 倒数第一的平娜一脸骄傲,正认真地给自己打气,小声念叨着下次一定能突破40。 第一名的张四喜,内科出身的住院总,反而一脸懊恼,正拉着明阳吐槽,说自己距离一分钟100的目标还差得太远。 儿科医生明阳则坦然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我60个已经达标了,还可以,以后每天多花十分钟专门练这个”。 就连那个试图过来蹭学的李强,打结都比他多一个。 他,顾昀霄,从小到大无论大小考试全是第一名。 怎么自从遇到了徐云珂,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在反复体验一种叫“差距”的东西。 不,这才第一轮。 顾昀霄几乎是立刻摒除了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深吸一口气,全力准备下一轮。 第二轮是在腔镜模拟器下比拼持针器的缝合能力。 只是这套昂贵的模拟器目前只有两台,他们五个人得轮流上。 在规定时间内,在一块高度仿生的材料上完成不同方式的缝合、打结,还有夹豆子这种考验手眼协调的变态关卡,整个流程设计得像一个闯关游戏,最后以完成的总时间定胜负。 而徐云珂则随机和一个人一组,三组相互比较。 结果自然是碾压式的,但她的成绩只能做标榜。 顾昀霄这一轮总算找回了些场子。 第一名仍然是张四喜,第二名变成了李强,而他排在第三。 但紧随其后的明阳,只比他慢了2秒。 2秒,谁懂这种感觉。 我是天才,我是天才吗?! 我从规培第一天起,所有带过我的老师都夸过我的手术天赋。 顾昀霄在心里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句话,企图稳住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然后他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在张四喜和明阳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游移,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出来:“你们两个,当初为什么不选外科?” 仅仅一个月。 两个内科出身的人,外科基本功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碾压了他。 这合理吗? “我一直就想做儿科医生啊。”明阳眨了眨眼睛,语气里满是不解,“而且,这个很难吗?我之前在成为儿科主治之前,是在儿童医院完成轮转的。小儿大外科那边,我出科的时候是全优,在住院医阶段,我就已经能独立做很多小儿普通外科了。不过腔镜这块,确实挺有挑战,额,就是小儿心脏专科领域不对外招人,只招直系。” 说到这里,明阳有些失落,在秦合,优秀的人太多了,在没有背景资源权衡下,优秀没用。 “这不难啊……”张四喜看顾昀霄的眼神,立马闭嘴,转而说了一个已经她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的老师,“因为最开始带我的侯医生人很细心,那时候也觉得,思考比动手有意思,毕竟内科的治疗逻辑像侦探破案,很神奇。” “侯医生啊,他才离开没几年,你们心内科已经变了好多了。”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李强感慨了一句,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瓜,职业病一样地开启了八卦模式,“我记得他在的时候,急诊好多心衰的病人还能顺顺利利地收进你们科。所以,他后面是因为闫主任空降过来当了副主任抢了他位置,才辞职离开的?可我后来好像又听说,事情跟中成药代、医疗纠纷也扯上了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也是因为这些才决定转科的吗?” 张四喜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这间训练室里的人,除了李强这个编外人员,剩下的全都是她小组里的伙伴。 虽然大家认识才短短一个多月,但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了。 “或许吧,本来侯医生是稳稳的副主任人员,就如同我本来应该是住院医呢……”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但其实侯老师离职,真正原因与当初推的那批中成药有关。科室的盈利项目里,她到底和药代之间有没有更深的关系,我其实并不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她确实会向患者推荐冠心苏合丸,后来有患者出现了肾衰竭走了投诉和法律途径,也就此离开了科室。” “也是在她走之后,我才注意到,我们心内科整体的中成药处方比例确实偏高。再后来,国外不是正式实锤了马兜铃酸肾病的问题吗,我心情特别复杂。加上科室里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事矛盾,心内这个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飞快地、偷偷地瞥了徐云珂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就逃了。” 借口说得再多,张四喜心里也清楚,她没办法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别人。 是事实,她确实是在逃。 只是原因太复杂了,中成药的事,只是其中关键的导火索之一。 对侯医生的未知,对药理的未知,让她慢慢对心内科以及治疗方式产生了怀疑,而越是怀疑,心细又过目不忘的她自然能看到心内科的陈年诟病。 起初她还曾耿直过,到最后心内主任们得罪了遍。 后面看透之后,她选择默默做事,唯一让她心里舒服一点的事情,就是把患者照顾好。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复杂的话题。 徐云珂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多问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小顾啊,别泄气。顶尖的心外科医生都需要一双女人的手,这可是业内公认的。” “好了,准备最后一关,这五颗猪心,谁修复得最快最好……” “徐医生!抱歉打扰了!”一个陌生的护士猛地推开了练习室的门,甚至没有等里面的人回应,便急促地开口,“心内科闫主任那边,做介入手术的患者出事了,请您马上过去会诊。”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一秒,徐云珂口袋里的值班手机也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孔文雪主任的。 电话那头,孔文雪的声音极其简洁。 闫钶庆做冠心病介入手术的患者,术中出现严重并发症。 抢救室的范永松主任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紧急造影检查发现,高度怀疑存在主动脉夹层,情况非常危急,所以对方请她过去救场,但最后让她斟酌出手。 徐云珂挂了电话,把计时器往桌上一搁,目光看向旁边已经站起身的张四喜:“你们继续比。四喜,你跟我去一趟,可能需要做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 张四喜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两人疾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她看着前方徐云珂那个利落而沉稳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上周的某一天。 那天早上,她去心内科病房做完最后几个分管患者的查体,正准备赶回急诊病房。 虽说现在她们小组几个人加起来管的床位还不到十五张,但徐云珂对患者每个阶段的病程反馈和相关病情变化的记录要求都极其精细。 再加上她还得见缝插针地把打结的手速练起来,整个人忙得狠。 可骆曼莉就是在那时候,忽然拦住了她。 张四喜自然是烦躁的:“你有事就直说,反正我也帮不了你。” “我想加入徐医生的治疗小组。你放心,我只想学介入相关的东西。”骆曼莉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理直气壮。 “那你直接去找徐医生啊,找我干嘛。” “你当初不就是直接找了徐医生才进去的?所以我想问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找的是孔主任。我提出的是转科,而且我现在应该不算?或许等我过两天考核通过,应该才算小组的人。”张四喜停顿了片刻,“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徐医生现在不会要你。” “为什么?就因为外面那些关于我的传闻?我不觉……” “因为她说团队现在太穷了,根本养不起多少人。你看我不也还在心内科挂着班吗?我们老板说了,在国自然那笔项目奖金正式落地之前,小组肯定养不起。”张四喜非常诚恳地看着她,“这件事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就在念叨。虽然现在病床一直保持着满员流动,但也仅仅只是能维持基本的收支平衡,远没到能扩充人手的地步。” “行。我知道了。”骆曼莉沉默了片刻,那张一贯高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最后却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听说徐医生偶尔会去特需那边做手术,你应该知道吧?原本归闫主任管的那些特需病人,有好几个,都没有再回去找他。” 说完,她也不管张四喜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了。 整个附一都知道闫主任为人温柔、耐心、体贴患者,从业多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可同一个科室待久了,这位主任私下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张四喜心里再清楚不过。 如果说侯医生她只是当局者迷看不清,那这位闫主任…… 那些当面质疑过他治疗方案的人,往往隔月就悄无声息地被调离了。 介入手术出了事,他总有办法解决,从没听过什么不良医疗记录。 但最让张四喜彻底无法介怀的,是今年年初发生的那件事。 她亲手收治了一位心梗的老人。 从各项指标和整体身体状况来看,她坚定地认为完全可以采取保守治疗,至少能让老人再平稳地、有尊严地多活一段时间。 可闫钶庆偏偏力劝那位老人接受介入手术,最终老人没能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 而偏偏老人的家人是笑着离开科室的。 所以,在患者这件性命攸关的事情上,她不认为对方是个真正的好医生。 也是在那件事之后,她才下定了决心,必须离开。 其实,如果胸心外科不接收,她都想过放弃当医生了。 “所以,徐医生,我们真的要去救他的台吗?会不会是他使的绊子?”张四喜跟在徐云珂身后,终于忍不住把压在心里的过往磕磕绊绊地倒了出来。 连同之前和骆曼莉那段对话,包括心内科的科室生态,她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然要去。我们小组本来就负责整个急诊的胸痛治疗指标,这种发生在院内的紧急情况,自然也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徐云珂边走边听,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张四喜说的那些,她没有做任何道德评判或者什么绊子的猜疑,只是忽然反问了一句,“另外,在介入手术的并发症里,医源性主动脉夹层确实罕见,但它的危险程度你很清楚,你会因为担心出现这种并发症,就从此不敢再做介入手术了吗?” “这……这完全是两码事,他既然当初敢冒进做这台手术,就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所有的后果,万一后面手术再出什么问题,责任划分不清,真的连累到你怎么办……”张四喜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暂且不说那些。你知道一个现象吗?其实站得越高、技术越顶尖的医生,他手里的医疗纠纷往往越多。你难道会觉得,那全是因为他们比别人更冒进吗?”徐云珂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一些,她侧过头,看着张四喜,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还有,在如今马兜铃酸的毒性已经被学术界正式证实之后,你回过头去看,你觉得你那位侯老师,还会纯粹为了钱,去给患者开冠心苏合丸吗?” “我……”前面那个问题,张四喜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接触过的顶尖医生实在非常有限。 但是最后一个问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无比坚定,“不会。” 她不信会温柔细心教导她做医生永远要保持谨慎的会为钱害人。 “那不就好了。你要记住2点,医生也是普通人,不管侯医生是否有相关牵扯,她都可以是对你好的人,还有一点,既然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就必须认清一个事实,任何时代的医学认知,都有它无法逾越的局限。” “医学的每一次进步,几乎都建立在无数次冒险和惨痛失败之上,这根本无从避免。医生的每一次探索、每一次尝试,为的都是往前多走一步,多看清一点,多握住一分把握,为后来的人多争一条活路的可能。所以,绝不能拿今天的认知去审判过去的方案,而是该怀着敬畏和警醒,带着这些教训,更笃定地朝前走。” 徐云珂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轻松,“而且如果是真没把握的手术,你觉得我会去接吗?” “可你现在,就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没把握的手术。”张四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里,对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马上来!” · 急诊科抢救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里,气氛沉默又凝重。 常存涛和闫钶庆并排坐在长桌最前端。 程忠群和范永松正凑在一起,对着面前的影像资料低声讨论。 黄燕洁也坐在一旁,正和骆曼莉说着什么,眉头拧得很紧。 “什么情况。”徐云珂推开会议室的门,目光在长桌两侧快速扫了一圈,最终直接坐到了常存涛的正对面。 她拐角旁边,就是程忠群。 “患者,女性,五十四岁。一个月前刚确诊冠心病,昨天办理的住院,今天上午做的择期pci,手术结束之后,患者忽然出现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后面甚至还出现了心包积液,刚刚我在抢救室给她做了紧急心包穿刺,后面我们立刻拉了急诊造影,在主动脉这个位置发现了夹层。” 程忠群看到她坐下,立刻把病历和检查报告同步推了过去,手指在影像图上主动脉接近冠状动脉开口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速补充道:“我高度怀疑,是迂曲钙化的血管段在操作中被导丝损伤,继发了医源性夹层,现在看,夹层很可能已经从冠脉开口一路累及到了升主动脉。但麻烦的是,这个患者有长期高血压史,有饮酒史,基础病一大堆,如果你考虑开胸做部分主动脉置换,我很怕她术后根本脱不了呼吸机。目前患者暂时稳在我们科室的icu,姚主任还在那边全力稳定循环。” 程忠群从头到尾就没担心过徐云珂的手术能力。 手术本身她肯定能拿下来,但真正要命的是,这个患者的基础状况实在太差了。 低温体外循环之后,全身多器官的损伤和术后并发症,就足够让人头疼到炸裂,而且大概率要长时间住在icu里稳定。 徐云珂仔细对比了术前和最新的造影结果,判断基本落定:“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确实罕见,但不是没有。患者虽然不是高龄,但基础情况很不好,长期高血压,而且血管的韧性就很差,再加上女性患者的血管口径天生偏小,这些叠加在一起,本身就是医源性夹层的高危人群。” 正常主动脉壁分三层:内膜、中膜、外膜。 一旦内膜被导丝划破或者拉扯损伤,高压血流冲进中层,就会把血管壁劈成两层,形成一个随时可能破裂的假腔,这就是介入手术会形成主动脉夹层的原因。 常存涛和闫钶庆几乎都在等徐云珂开口。 听到她这么平静地分析完病情的成因和风险,闫钶庆那张一贯以温柔和煦示人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僵硬。 但常存涛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普通会诊:“徐医生,这到底是医源性损伤,还是操作中的并发症,暂且先不下定论,现在重点是患者情况非常危急,你这边,什么时候可以准备急诊手术?” “啊,没人跟我说,我是被叫过来做手术的啊?”徐云珂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困惑。 ……你刚刚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张四喜原本是规规矩矩站在徐云珂旁边的。 听到这句话,她默默地从角落里拖出一把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在这个空气几乎凝滞的会议室里,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但张四喜浑然不觉,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用只有周围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解释了一句:“站着有点累,你们继续,继续。” 作者有话说: 事件参考:冠心苏合丸事件,2004年,美国《消费者报道》杂志因该药含马兜铃酸,将其列入“绝对有害”的危险保健品名单,国际上开始关注“马兜铃酸肾病”,国内由含马兜铃酸的中成药(如含“关木通”的龙胆泻肝丸和含“青木香”的冠心苏合丸)引起的肾损害案例开始被关注,当时很多患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期服药,最终发展为不可逆的肾衰竭。 第71章 规矩 第71章 规矩 “是, 我们是请你来会诊。只是患者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造影结果摆在这里,这就是a型主动脉夹层, 必须要开胸手术。”闫钶庆刚想继续往下说,一旁的常存涛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截过了话头。 常存涛的目光落在徐云珂脸上, 语气放得极其诚恳:“这次患者情况确实危急, 希望徐医生能先放下成见, 以救治患者为第一要务。” 徐云珂没有直接回应他, 而是转过头, 看向程忠群, 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程主任, 你之前给心内这边做过急诊开胸吗?” 程忠群摇了摇头,回答得实事求是:“以前主要还是以转诊为主。没办法保守治疗、或者介入做不了的, 患者会转到我们科来做搭桥,像今天这种情况, 介入台后直接转急诊开胸, 确实从来没有过。” 常存涛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是的,这种情况确实罕见。闫主任做了这么多年介入, 从未出过差错,这次突发意外,我们也是措手不及。徐医生,我知道我们之前因为一些事有过摩擦, 但现在真的没有时间犹豫了,病人命悬一线。我们两个科室合作这么多年,开胸手术, 本来就是我们介入最后的一道兜底保障。” 闫钶庆终于自己开了口:“谁也不想出意外。介入并发症本身就存在客观概率,这世上谁敢保证零风险?徐医生,非常抱歉,我们之前可能因为医院层面的一些决策,彼此产生了误会。但是这个患者现在情况危急,破口有活动性渗漏,这才导致了心包填塞,人命关天,求求你,希望你能尽快手术。后续任何追责、纠纷,我全程都会配合调查,绝不推诿。” 他说到最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郑重地弯下腰,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恳切。 说实话,闫钶庆非常会做人。 对比常存涛那张永远和善却深不见底的脸,这位闫主任的外形就相当具有学者气息,斯文儒雅,让人天然地心生好感。 早在第一次给儿科做介入手术之前,其实他们就有过一番会诊沟通。 当时闫主任虽然对专业问题问得尖锐犀利,但并没有刻意刁难。 在确认了她的能力之后,他还非常真诚地夸奖了她。 后来第一台小儿介入房缺手术做成功了,闫主任也没有吝啬他的赞赏,甚至姿态极低地为之前的事道了歉,把原委解释了一遍,说是医院层面为了介入领域探索的利益最大化,才把他的名字也放进了那件事里。 他还说,如果后续有任何困扰,随时可以找他。 总之,一切都是医院为了整体利益考量,才做出了一些不得已的决策。 徐云珂是什么人,她又不是刚出校门的小年轻。 既得利益者的姿态,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不过她也是个合格的表演者。 当时她笑着、礼貌地感谢了闫主任的指点和给的机会,然后才开始了那台小儿介入手术。 “哎呀,你们这就是太着急了。都是主任的人了,不要急,现在患者在icu,肯定需要先稳定循环。”所以,此刻她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两位过于焦虑的同僚:“就算真需要手术,也不能急啊。而且我还没亲眼看到患者现在的情况呢,未必就一定要开胸,或许再次介入也是可以的。” 她这番话说完,气场忽然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调子,落在程忠群耳朵里,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错觉。 “这如果涉及到介入,其实有一些比较前沿的方案,只是我怎么知道,介入方案会不会引发更麻烦的风险?”徐云珂微微佝偻一些,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温和依旧,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你们也知道,不管是开胸也好,介入也好,只要是治疗手段,就都有两面性,避免不了风险。我现在来会诊,只是基于我自己的专业判断给出最优解。具体怎么做,还是要看家属的意愿,当然,两位主任应该也需要了解医院,以及我这边的顾虑。毕竟救人归救人,责任归责任嘛。” 说到这里,她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然无辜的熨贴:“也不对。也许还有更好的会诊方案呢,常主任,闫主任,你们要不要再多找几位专家来会诊看一看?没准手头正好有相关的研究课题,这样推进起来会比较顺畅。” …… 程忠群觉得有些话耳熟极了。 他坐在那里,表情纹丝不动,但嘴角那根多年不曾抽动的肌肉,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黄燕洁则是从心底涌起一阵巨大的遗憾,明阳怎么偏偏就不在场! 她要是坐在这里,一定会瞪大眼睛,用那种毫无遮拦的语气脱口而出:天呐,徐医生记性就是好,才能把当初常主任的话差不多原样了呢? 可恶。 黄燕洁用最快的速度把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都扫了一圈,平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难以遏制地渴望明阳在场。 唉,此时此刻,她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拼命地想着自己儿子生病的事,才勉勉强强压住了嘴角以及那有点忍不住哇哦的嘴。 饶是常存涛脸皮再厚,慈眉善目修炼得再炉火纯青,此刻他脸上的颜色也像变色龙一样,由白转青。 孔文雪就是在这时候恰好推门进来的。 她刚好听到了那段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的话,差点又一次笑出声来。 她硬是靠低下头,才把嘴角狠狠地压了回去。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的语气恍如一个月前,只是话的内容,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同:“不管是开胸还是介入,恐怕都不是我们两个科室能直接决定的,我已经联系了医务科的魏主任,哦,恐怕不止魏主任这边审批,还需要过质检组审查呢。” 徐云珂点点头:“是这个理。” 孔文雪安抚道:“在魏主任到之前,麻烦你们先把这位患者所有的病历和治疗资料封存一下。徐医生,要么你先直接去我们科室的icu看看?具体的治疗方案,等评估完成,并且和家属充分沟通之后,我们再一起定?” 她就怕徐云珂真接麻烦,所以特地还是过来了一趟。 徐云珂点了点头,单手摸了摸下巴,宛如某些专家扶着胡子的动作,不过她的手没有立刻从下巴上拿开,食指还轻轻地点着,像是在逐条梳理某些极其关键的逻辑。 随后,徐云珂坐得正经了一些,但语气不带任何商量余地:“也不急。不管怎么样,这肯定是冠脉介入术中突发的医源性主动脉夹层,在不复盘整个过程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做开胸手术的。同时,我现在需要看到完整的病历报告,包括既往病史、术前评估,术中导丝和导管推进的全部记录和监控视频。另外,让负责这台手术的麻醉科医生,把造影推药的速度、术中血压管控的记录也一并送过来,等全部评估完之后,我再去看患者本人好了。” “大家也别嫌麻烦,我需要确定三点。” “第一,这是一位高危主动脉硬化的患者,闫主任在术前做专项主动脉评估的时候,是否确实识别到了相关风险,有没有相应的预判记录?” “第二,按照这个撕裂的位置反推,术中可能出现突发胸痛和血压剧烈波动,你们当时有没有第一时间终止操作,还是继续尝试完成了造影?” “第三,必须说明白,术中是否出现过内膜撕裂先兆信号,以及,你们有没有针对介入手术中出现夹层的应急预案?” 她把目光转向闫钶庆,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微笑,可语气却像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不容置喙:“当然了,从时间上来说,其实闫主任直接口述复盘最快。如果这不是单纯的意外,其中存在流程上的疏漏、或者术中处置预案的滞后,有人为的风险在里面,更坦白点,我也能更放心地去做治疗,出了结果也更好定责。” “我也不想因为过度谨慎而影响了大家之间的关系,可是这次情况实在太特殊,毕竟一旦预后不良,后续再出现纠纷,很容易演变成科室之间的扯皮。放心,只要闫主任说的,我都会信,毕竟我们是同事,我绝对不会因为怕承担风险,就眼睁睁看着病人不管。” “你!”闫钶庆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徐云珂这番话,彻底斩断了他任何想要拉人共担风险的念想。 可最终,他只能牙关紧咬,满心的憋屈却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够反驳的话。 他生生地将那股窜到喉咙口的火气强压了下去,声音僵硬:“是,是我考虑不周。情况是这样的……手术中,我确实有感觉到导丝的尖端触碰到了血管壁的某种异样,但当时造影显示并没有特殊情况,患者术中也没有出现明显的血压波动,我确定当时没有看到内膜撕裂的先兆。但是按照现在患者撕裂的位置反推,当时,我确实忽略了介入血管这个位置的潜在病变可能。” “我们心内科,对于介入治疗的相关预案一直是有的,只是之前这一块有程主任负责做外科兜底。我们附一在心脏领域虽然薄弱,但绝对不会乱来。” 说到这里,闫钶庆看向程忠群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极其微妙的意味。 只是当他把最后几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那股不甘和怨气,几乎是压也压不住了:“另外,患者家属之前也了解到患者年纪大了,开胸风险更大,保守治疗又并没有真正减轻过痛苦,所以家属充分考虑之后,还是想要选择介入治疗。我在术前评估的时候,就和家属有过非常充分的沟通,对于这类高危手术的风险,家属是有过了解的,但他们仍然坚持想要做手术。” 每一个充分,闫钶庆的语气都很坚定。 但其实一开始,他内心也是相当犹豫的。 这个患者血管钙化的概率实在太大了。 可偏偏就在他权衡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家属在走廊里低声商量,说要不要去找那位徐云珂医生做介入。 说什么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能做,他们肯定也可以。 再加上近期特需病房里指名找他的人流失得越来越多,都在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位徐医生的情况。 这一切叠在一起,让他在那一瞬间,冲动彻底压倒了理智,咬着牙把这台手术排了上去,冒进试一试。 “好的。”徐云珂站起身,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在这些细节上做任何深究,只是朝张四喜招了招手,又转过头对黄燕洁招呼了一声,“走吧,我们去icu看看,先评估一下患者目前的具体情况,如果合适我们会直接和家属沟通手术。孔主任,这里就拜托你了,后面有什么问题,我让明阳来跟进。” “……不用不用,你放心,不用明医生跟进,我们胸心外科能承担。”孔文雪听到名字后变幻莫测,最终还是将所有复杂的神色都收起来,直直地锁定常存涛。 程忠群倒是听出了闫钶庆最后那番话里夹带的挑拨意味。 但他只是坦然地耸了耸肩,没有半分芥蒂,他不行就是不行,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 然后,他也利落地站了起来,跟在徐云珂身后:“徐医生,我跟着一起去。我想跟你学一学,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介入治疗的可能方案……” 几个人鱼贯而出之后。 常存涛看着那扇被重新合上的门,那只压了许久的手终于猛然抬起,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嘭!” 一声巨响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站在角落的骆曼莉心头都跟着一慌。 “孔主任!仗着自己会做手术,这位徐医生简直无法无天。明明就是一个科室内部责任讨论就能解决的事情,她这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当成卫健委的执法队、医疗事故鉴定的审判官吗?这个病人一旦没了,就是一起重大医疗不良事件。这要是真闹到医务科、闹到院委会,对我们两个科室都没有任何好处!”常存涛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能喷火,哦不是,喷水的程度。 孔文雪丝毫不受那声巨响的影响。 她悠悠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语气平静:“你这是拿全院利益,来绑架合理追责。那我问你,患者的损失,谁来兜底?别说现在人还没走,就算人真的没了,难道就不需要如实告知家属实情吗?一旦家属从患者本人的口中、从术中任何一个细节里,察觉到了科室内部存在刻意瞒报、篡改定性的行为,那就不是院内差错的问题了,那是医院蓄意瞒报重大医疗不良事件。到时候的后果,不是绩效扣分,是全院挂牌整改,是三甲复核滞后,是全院年度评优全部清零。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从来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常存涛刚才那阵爆发之后,整个人反而迅速平静了下来。 他收起脸上那些过于激烈的情绪,语气变得极其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疲惫,“我常存涛从来没有想过要瞒报,更不是在替谁包庇。我只是觉得,治病救人,永远都应该排在追责前面,现在患者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我们却先忙着在这里内斗定责、拆解对错,这本来就是本末倒置。徐云珂一个新锐医生不懂这些利害关系,难道你孔文雪也不知道吗?你竟然直接联系了医务处,你我都是科室带头人,要对整个团队里多少个人负责,不能只讲死规矩,完全不考虑活人的处境。” 说完,他的声音放得越发低沉柔和,循循善诱,以退为进:“更何况,介入手术本身就属于高风险侵入性操作。血管应激、内膜一过性损伤,本身就属于临床上无法完全预判的手术并发症,任何一家中心、任何一个资深的术者,都绝对做不到百分之百零意外。不说别人,你孔文雪前些年,不也因为误伤了喉返神经,被患者告上过法庭?我们附一这些愿意收治高危患者的主任,又有哪一个的手上没经历过风险和并发症?再往更严重的方向说,难道你想让以后心内科的医生,人人自危,再也不敢去碰那些复杂危重的患者吗?” “其实现在主动封锁病历,我完全不反对,既然已经叫了医务处,进行内部讨论和纠错,这更是应该做的,但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到院委会。但在患者情况稳定之前,就不应该去和家属做最充分的沟通。你知道的,不是所有的家属都有这种理性的临床判断能力,要是家属直接开始医闹、索赔追责,把整个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时候受牵连的,不止是参与这场手术的所有医护,还有我们两个科室整个年度的绩效。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庸医,觉得这家医院是黑心作坊,更何况,附一的心脏领域才刚刚重新起步,才刚刚因为那场研讨会,有了这么一个艰难的开端啊。” 孔文雪淡淡回了一句:“哦,如果做手术肯定要签字,现在徐医生下去了,要么你去拦一下?” “……其实如果真是我们有问题,所有的治疗费用,我们科室也愿意全额承担,沟通我们也可以来,家属还是很信任闫主任的。” 如果需要手术,常存涛也知道拦不住,只能安抚。 但他还是希望孔文雪站在一条线的,所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沉重的情怀,像是在替所有人扛着一面摇摇欲坠的大旗,“胸心外科因为刚刚完成扩展,重点专科的资格、科研经费和人才名额,本来就变得极其有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患者真的没有救回来,是介入手术出了事,但你们胸心外科因为没有能力做急诊开胸抢救,一样会因为这场重大医疗纠纷,被一票否决掉所有的申报,包括徐云珂现在手里那个先心项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总是能找到最高点来恶心人。”孔文雪沉默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幽幽地点了点头,“保全集体,是吧,这种看似周全的□□处置方式,我理解,也赞同。毕竟这些年来,大家全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尤其是你们心内科。”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常存涛:“所以,关于后续是否公开,我不会插手,你们自己看着办,怎么和医务处协商。至于上报院委会,甚至上报卫健委,放心,这种事,我孔文雪绝不会去做。” 常存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闫钶庆,也跟着无声地松下了。 孔文雪突然笑得灿烂:“但你们知道的……” 第72章 狭隘 第72章 狭隘 孔文雪的话还没有说完。 刚好, 医务科的魏鹏主任带着几个人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他进门的头一句话便干脆利落:“院委会这边刚刚临时组织了一个应急小组,质控组目前收到的指示很明确,不放大问题, 不掩盖事实,实事求是,但是否达到闭环处置的标准, 我们会请第三方介入。” 孔文雪便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朝常存涛的方向轻轻耸了耸肩, 话是点到为止:“但你们知道的, 徐医生才是整件事真正的关键, 你们能说服我是没有用的。而且, 你们好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意识到, 徐医生虽然在行政级别上还不是主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在我们附一的心脏领域,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任, 你猜她做事情多少人会关注呢?”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魏鹏说道:“付院长说过, 徐医生的所有手术安排可以做不用过流程,但需要同步他, 也是听说需要救台,付院长自然第一时间知道,也是他安排院委会的。上次研讨会之后,付院长和九州心血管委员会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的合作联系, 最终鉴定报告,将由他们那边统一出具。” · 另一边,就在他们还在会议室里反复拉锯的时候, 徐云珂已经洗好手,穿好手术衣,站到了手术台上。 一助是程忠群,二助则是张四喜。 “你说的介入治疗a型主动脉夹层,该不会只是为了忽悠闫主任,让他当场承认自己的问题吧?”程忠群配合着她,在浅低温常规体外循环下利落地完成了手术的前期建立。 年过四十的他,偶尔也会冒出几分促狭:“他可好多年没这样被……批评了。” 想了许久,程忠群也只想到了这个词。 徐云珂正专心处理着切开心包后的术野,手上的速度没有丝毫放慢,一路向着心脏深处推进。 她头也没抬,说道:“我会拿治疗方案开玩笑吗?如果不是她冠状动脉的病变情况实在棘手,首选方案当然还是介入。只是她除了升主动脉撕裂这个大问题之外,真正要命的地方其实是冠心病本身,如果不合并做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就算把眼下这个夹层用介入处理干净了,估计用不了几周,那几根堵着的动脉又得再堵回去,最后还得拉回来搭桥,那还不如趁着这次开胸,一并处理了。” “原来是这个道理。好吧,是我狭隘了。”程忠群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手上的拉钩稳稳地追着她的节奏。 但嘴上终究还是没忍住,提起了之前在会议室里那剑拔弩张的一幕:“其实我还以为,你会等所有调查结果都出来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接手手术或者插手治疗,没想到你最后是让我去跟患者家属沟通。” “没办法,您长了一张让人觉得非常值得信任的脸。现在情况那么危急,我就不再去干扰人家做决策了。”徐云珂的手下已经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但她的嘴巴却空前地空闲,甚至还能抽出心思来调侃,“唉,我常常因为自己过于优秀,而跟你们这群字母队伍格格不入。” “事实上,家属当时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问一句话,能不能联系你来主刀。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那场主动脉夹层研讨会,还说有一个认识的领导冠心病是你给做的。有本事的医生,从来都不需要费尽心机去博取患者的信任,名声自己会走路,病例则是最好的招牌。”程忠群回忆起在谈话间里沟通的细节,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感慨,“也是她运气好,这种复杂心脏手术,除了秦州能做的医生多,我们明州可没几个。” 徐云珂突兀说道:“是你们胸心外科运气好。” 这是做手术的原因吗? 程忠群叹息,也不再讨论这话题,话锋一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幽怨:“对了,小顾这段时间压力是不是太大了?听说你们今天搞小组比赛,结果怎么样?” 顾昀霄身为住院总,绝大多数繁重的工作量还压在他身上,包括手术室那边的一些调度。 但有时候,程忠群是真的非常想他。 “我是真后悔放了他,我们小组自从没了他,那些护士跟我们对接的时候,那是只讲规矩、只走流程了,有时候我想临时加排一台急诊手术,都得求爷爷告奶奶。” “他临床、科研还要24小时值班,自己时间实在太少,手术能力短时间内肯定很难有质的突破。不过他的整体底子摆在那里,非常好,我准备再过不久,就让他试着独立主刀一台相对简单的先心手术。”徐云珂公允地给出了评价。 虽说在模拟操作那几项上,顾昀霄被内科出身的张四喜压了一头,甚至还有点不如明阳,但他毕竟是心脏外科领域深耕了多年的住院总。 比起打结、缝合,处理突发问题才是心外科医生的第一能力,而这个能力考试考不了。 所以,论起对真实手术台上所有环节的综合把控能力,毋庸置疑,他仍然是这支队伍里最强的。 “真不错。他追上我,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程忠群打心眼里替这个后辈高兴,甚至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坦荡。 “像您这样大气的人,现在真的不多了。对了,如果这是第一次出现介入急开胸,是不是说明,闫主任整体的介入水平其实很不错。””徐云珂手上不停,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您和闫主任共事了那么久,您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哦,除了他头发比您多这一点。” 程忠群被她这冷不丁的问题问得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负责给心内科所有介入手术兜底做外科备台的人,大概是整个附一最有资格评价闫钶庆技术的人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记忆里仔细搜寻那些漫长手术室生涯中沉淀下来的细节,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中肯:“说实话,闫主任是一个在操作上非常细心、甚至偏向保守的人,像今天这种高危患者,放在从前,他其实很少会这么冒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不过,我也能理解他,或许是因为你。” 说到这里,程忠群不由陷入了某种感同身受的沉思,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其实我也有过同样的困扰。看着自己的技术能力碰到了瓶颈,偏偏身边又有你这样一个怪物在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往前冲。那种嫉妒,会在心里滋生很多原本不该有的念头。有一阵子,我甚至也想过,不如也去挑战一些风险更高的手术。” 说到这里,程忠群语气轻松自在:“不过我有孔主任,她当时就问了我一句话我28的时候,在干嘛?然后她跟我说,如果我真的想试一试,就去问问你,愿不愿意在旁边给我跟台兜底。” “做医生嘛,本来就不是百米冲刺,是一场马拉松,程主任。”徐云珂语气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豪气道,“想做就放手去试试,反正你有我罩着。” “我谢谢你哦。”程忠群被这句直白到近乎嚣张的话逗得苦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她那双在术野里翻飞的手,忍不住在心底又骂了一句。 有时候,天才真的是很讨厌。 不过既然话都聊到了这个份上,他索性顺着刚才的话题,认真地追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闫主任的?” …… 手术情况紧急,患者的基础状况也确实很差。 但即便是这样一台不容丝毫分神的手术,两个人仍然能在关键步骤之间,穿插着一些聊天讨论。 而手术本身,也在这种奇异的默契中推进得异常顺利。 徐云珂和程忠群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刚过下午四点。 除了围上来的患者家属们,闫钶庆也守在了一旁。 听到手术顺利那几个字,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走上前来,郑重地向徐云珂表达了感谢。 徐云珂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旁边那些情绪稳定,显然是被充分告知过实情的家属,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非常客气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回了一句:“应该的。” 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步步紧逼、字字不让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但反倒让已经在心里默默排演了无数遍应对措辞的闫钶庆,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也不等他的戏码,徐云珂就急匆匆地带着张四喜走了,只扔下一句我们小组还在比赛呢。 几乎可以说是无视。 更惹得闫钶庆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程忠群耐心地和家属逐一沟通完所有的术后注意事项,转过身,才注意到他那副复杂难言的表情。 他默默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闫钶庆的肩膀:“刚刚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和徐医生闲聊了几句。她说,如果她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第一个主动开口跟她说明情况的人是你,也许她的态度,会完全不一样。” “闫主任,医学本身就是一个高风险、高暴露的行业,冒进伴随批评,都应该是工作里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只是可能,你已经很久没有意识到你需要它们了。”程忠群想了许久,“徐医生觉得这属于并发症,但我会向医院申请,重新彻查医院,所有死亡案例的。” 徐云珂带着张四喜回到训练室,大伙还在自我训练,等张四喜做完,她公布了最后一轮比赛的结果和奖励。 最后一个参加的张四喜,不出意外地拿下了第一。 剩下几个人,从猪心的缝合密度和整体修复水平来看,明阳和顾昀霄的成绩基本齐平。 但因为明阳整体花费的时间更长,所以最终排名是顾昀霄第二,明阳第三,李强第四,平娜排在最后。 至于奖励嘛,反正徐云珂如今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挥霍的底气。 她大手一挥,决定给这群人批发个百来颗猪心,全力支持他们在手艺活上继续狂飙突进。 嗯,她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 明天就是五一,徐云珂早早便给自己放假,准备下午安安稳稳地下班回家。 “可是,老师,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直接的因果关系吗?我记得庄主任让您有空的时候去一趟特需病房。既然今天难得有空,不如顺路去一下?庄主任说,咱们用了人家特需病房的资源,好歹稍微稍微给那么一点反馈。”平娜举起了手。 作为整个治疗小组名正言顺的沟通枢纽和处理中心,她常常需要替徐云珂处理一些绕不开的外务。 徐云珂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最近她们又新收了好几个先心孩子,加上实验室那般占到的便宜,庄鑫禾那边确实给开了不少绿灯。 她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去一趟。” 去特需病房做查房和沟通,那感觉就和上门做服务员差不多。 再然后,等她终于处理完特需那些患者,时间已经一路滑到了半夜。 回家倒头便睡。 没有吃芒果,也没有碰什么毛血旺的她,五一当天的签到奖励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学习课件。 她难得和姐姐徐瑛一起安安稳稳地待了一整天,逛街、吃饭、看电影,潇洒了一天,享受前辈们斗争带来的权利。 却没想到,等她晚上晃晃悠悠地回到医院公寓,人刚沾到床沿,一个电话又被叫去了医院。 · “我刚才在电话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徐云珂站在洗手池前,举着双臂,正在仔仔细细地刷手消毒。 旁边和她一起做着同样动作的,是张四喜。 作为小组比赛的第一名,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所有的外科手术一助,她都可以优先选择自己想上的台。 徐云珂偏过头,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兴奋余韵的脸,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说话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回事?劳动节加班都那么兴奋。” 张四喜语气有点幸灾乐祸:“就是仁爱医院的那个猎头。那天噶如迪出院的时候,他不是想在医院门口忽悠达瓦投诉您吗?当时噶如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好像要死了。当场就把他给吓跑了。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他竟然真的出事了,恶有恶报。” 一旁同样在刷手的李强听到这段前情提要,不由感慨了一句:“原来还有这一茬。不过天道轮回不了,正好就在咱们医院附近出事……对了,所以你们知道今天这个猎头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吗?” 这种车祸重伤他已经熟门熟路接收了,手里交警电话都一大堆,信息不要太灵通。 张四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就是普通的酒驾车祸吗?” “对了一半。”李强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八卦表情,“他酒驾之前,是和闫主任在一起吃饭。听说是想挖人,两人还有了争执,然后闫主任看他醉成那样还开车走人,当场就打电话报了警。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一听到后面交警的警笛声,反而上头了,一脚油门就踩了下去,然后就这样了。” “现在好巧哥已经在里面做术前准备了。刚刚多科会诊下来,最严重的就是脑部和心脏这两处损伤,是真正两难绝境的情况,好巧哥还说,以我们医院目前的能力,恐怕没办法同时处理这么极端的两处创伤,还直接建议,可以考虑放弃。倒是石主任会诊说你来看才知道,她说了,整个吴平,估计也就只有你能同时动这刀。所以这不,专门等着你来看看呢。” “话说回来,好巧哥是不是对你的能力有什么误解?”李强暗搓搓地diss一下封庚,顺带表了一波忠心,“反正你现在本来就是我们医院心脏领域公认的头把交椅,我肯定是无条件信任你的。” 徐云珂脚松掉了水龙头,默默撇了他一眼,语气睥睨:“这世上可没什么人了解我能力。” 今天可是五一,她刚从系统里拿到了一个学习课件,名字极其直白,急救续命九十天学习课件。 小星星当时还非常贴心地祝贺她呢。 这个课件说白了就是,阎王想要带走这条命,也得老老实实等流程。 等患者一路走到了鬼门关,还得看她这位没喝过孟婆汤的婆婆现场翻台账、走审批,九十天期满,才有资格在文件上签字放人。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徐云珂转过头,幽幽地看着张四喜和李强,问道,“话说,达瓦被这猎头忽悠着要投诉我的这件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事还要从明阳说起,就上周,她整理完您之前的病例做归档,说您之前的那些投诉记录全都是无妄之灾。虽然沟通上确实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但最终的结果全都是好的啊。所以,那周开始我们小组所有出院的患者和家属,她都会拉着一起做一个专门的宣导会,既可以分享心脏术后家属照顾的各种问题,也能顺便收集一些负面的反馈,同时还能把后续随访的渠道给铺垫好。” “那天才刚刚宣导完……达瓦一家因为穿着比较朴素,出院没多久就被那个西装男人给拦在了路边。他跟人家说,在他们这里做杂交手术纯粹是被医院坑了,虽然病是能治好,但法洛四联症这种病,做开胸手术根本不需要花那么多钱……” 张四喜说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对明阳手段的佩服,继续往下说道,“因为他们就在医院门口附近,又刚好被下班的胜男给撞见了,本来胜男都准备去解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小姑娘噶如迪说了一句,你好像要死了?”李强在旁边默默补上了结局,“你刚才已经剧透过结果了。” “对哦,就是这样。”张四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过,赶紧接上后续,“后来达瓦还专门给我们打了电话,说医院附近有心术不正的人,让我们自己也小心一点。” 徐云珂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发现仁爱那边派来的苍蝇还真是无孔不入:“这件事,怎么也从来没跟我提过?” “老师您实在太忙了呀。明阳当时就直接联系了保卫处,而且还直接冲到医务办去做投诉,她说医院内部有人在贩卖患者和家属的隐私,反正您知道她的性格,直来直去,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件事连付院长都知道了呢。” “后来医院内部搞了一次大审查,那个卖消息的人被查出来了,再然后,您应该也注意到了,咱们保卫队最近在医院各个角落都加装了好多新的监控探头。既然事情已经顺顺利利地解决好了,我们就不想再拿这些琐碎的事来烦您了。” …… 其实并不知道监控都多了呢。 徐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里带着遗憾:“以后这种事,还是要跟我说一说的,有些人和有些事情,需要我知道的。明阳没事吧?” 万一里面藏着什么劲爆的八卦呢? 她再忙也能吃瓜啊! 可张四喜听到这话,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感动。 在她眼里,这就是老师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站在她们身前、替她们遮风挡雨的底气:“老师,您根本不用操心那些人和事,他们实在太可恶了。明阳一点事都没有,有老师在,她就是直接站在医务处那张桌子前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回来以后还跟我们说特别遗憾呢,她连什么去卫健委举报、直接报警之类的话都还没来得及往外放,那边负责接待的人一听是她明阳,立马就打电话给付院长了,老师,您放心,有您在附一,没有人敢让她受委屈!” 在张四喜看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永远是徐云珂冲在最前头,偏偏受委屈的也是她。 也是有她在,她们这群人才能如此心无旁骛地、真正地做一名医生,而不是别的什么。 有这样的老师,张四喜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那股学医的劲头再一次被彻底点燃了。 技艺高超,人品高尚,不被世俗所累,不为强权所动,一心一意,治病救人。 这是她的榜样! 对了,她以后一定要做嘴巴最甜的学生! “原来医院沸沸扬扬的是你们组搞出来啊,后面的事我知道,查出来的是收费处那边的人。本来就是关系户,收了钱就往外倒消息。听说啊,就因为他这一条线,顺藤摸瓜牵连出来了好几波人,包括一些内科科室。最重要的是,还牵扯到了药代那边的利益网,也算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挖得挺深的。怎么样,想不想知道具体是哪几个科室出了事?” 李强倒是没从徐云珂的话里品味出张四喜理解的那层深意。 他觉得徐医生的意思很直白,不就是想吃瓜吗。 可他转过头,又看到张四喜那一脸沉浸在信仰光芒里的感动模样,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难道,是他自己太浅薄了? “哦。”徐云珂对这种最后总要演变成医院老生常谈的窝案戏码,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还以为会有多么刺激的反转,比如明阳单枪匹马大闹医务办,直接战绩从1带1能升到1带走100! 知道搞掉一个秦合主任级别的医生有多难吗?堪比拉下一个副市长好吗! 徐云珂觉得如果她证据链不充分的话,秦合绝对不会以辞退对待一位必然有过功的资深医生的。 不过,张四喜刚才话里无意间透露出来的那层意思,倒是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她们是这么想的,是因为有她徐云珂的名头在前面镇着,医院才会用这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效率去处理那些腌臜事。 难评。 但就这样吧。 等等。 徐云珂突然意识到…… 前天在和闫钶庆会诊之前,孔文雪态度那突兀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孔文雪一开始的建议也是让她不要直接卷进这场浑水,但听她说可以找人去了解患者情况再考虑做不做。 其实还没说是明阳,孔文雪不仅忽然态度一转,让她放手去做,还主动说医务科那边不用她或者明阳出面,由胸心外科从中周旋最为合适。 再后来,她还说让明阳去对接后续…… 妈呀,团队里能有明阳这个太阳在,确实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换一个角度想,这也意味着,组里有一个核反应,如果有一天她徐云珂…… 所以,人还是得罩一罩,不然损伤性极大。 就在徐云珂陷入沉思、面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哦”的时候,她脸上那种毫无波澜、完全不接八卦话茬的模样,让一旁的李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太狭隘了? 第73章 谨记 第73章 谨记 手术室里, 患者的全麻诱导已经顺利完成。 气管插管就位,深静脉通路建立完毕,生命体征在药物的作用下暂时被稳住, 留给徐云珂他们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抢救窗口。 封庚已经坐在患者头颅的前方。 在徐云珂走进来的那一刻,仰卧位的患者头部被稳妥垫高,前胸完全暴露, 整个术间被精准地划分成两个互不干扰却又生死相依的战场。 这台联合手术的体位摆放, 一看就是封庚联合麻醉科提前设计好的。 徐云珂忍不住腹诽。 年纪大的医生, 经验终究是老道, 这种脑和心双向致命的极端困局, 他自然有这个见识的做好联合手术的体位。 而他看到徐云珂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扫向站在一旁的李强:“是不是算一种好巧?” 徐云珂低下头, 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猎头,哦不, 头都快变猪头。 还是没忍住,口罩下面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感谢口罩, 随后忍不住调侃回去:“不巧, 全靠患者自己运气好, 这人能救一下。” 手术能做,但该高兴还是要高兴一下下的。 看吧, 害人终害己。 封庚:“你倒是自信。” 徐云珂调侃回去:“还行,毕竟有你嘛。” 他们两个在台上互相调侃,而心虚的李强已经用足以喷火的目光狠狠地剜向封庚身后的一助,汪宝仁, 一看就是他叛变的。 后者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手术台下面,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钱包哀悼。 调侃归调侃, 运气还是要维护的。 徐云珂站到胸口旁边,目光扫过头颅另一侧同样已就位的封庚:“开始?” “颅内高压,循环崩盘,需要同步进行。” 封庚先给出了解决方案,才逐一拆解具体的情况和手术流程。 急性硬膜下血肿正在疯狂压迫脑组织,中线移位明显,双侧瞳孔已经大小不等,脑疝箭在弦上。 而另一边,前胸在撞击瞬间被方向盘抵住,暴力挤压贯穿胸腔,造成钝性外伤性右心房破裂,大量积血淤积在心包腔内,形成了急性心包填塞。 这是车祸最危急的情况,心音遥远、颈静脉怒张,主动脉创伤导致的心包填塞三联征赫然在目,预示着循环系统随时可能彻底崩盘。 而颅内居高不下的压力,也绝不会给封庚手术预留太多时间,随时可以会因脑疝而骤停。 算是比较两难绝境,无先后可分。 先开颅,心脏破口会持续大出血,患者当场猝死。 先开胸,脑疝进展不可逆,中枢衰竭,无力回天。 “血压。”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问出了同一个词。 守在监护仪旁边的麻醉科主任孟庆,抱着手臂坐在那里,目光稳稳地扫过屏幕上的数字报了出来,语气笃定:“你们开始吧。” 徐云珂手持手术刀。 而封庚握着的,是那把能够搓开头盖骨的电钻。 一边,颅骨钻孔、铣刀开骨窗,每一个动作都快而稳,没有一丝冗余的停顿。 另一边,正中胸骨被劈开,撑开器稳稳地撑开胸腔,暴露出那片血迹斑驳、张力极高的心包。 徐云珂抬手,一刀切开心包,积压已久的暗红色积血骤然涌出,缠绕在心脏周围那道要命的填塞问题被瞬间解除。 而封庚这边,当硬脑膜被小心切开,淤积在颅内的暗红色血肿几乎是喷涌而出,紧绷到极限的颅内高压骤然缓解,原本被压得几近停滞的脑组织,重新恢复了那种轻盈而规律的搏动。 就在这同一个瞬间,监护仪上的心率陡然飙升至135次/分。 刺耳的报警声撕裂了整个术间紧绷的氛围,血压断崖式下跌,直接跌破了60/30mmhg。 麻醉科主任孟庆已经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血压走低,纠正酸中毒。” “大剂量升压药维持灌注!” “继续加大输血量!” “收缩压 65,心率 122,加压全速补液,输血,让血库 1:1:1 配比继续备血!台上出血量控制住没有?” 他手下的动作比话音更快,和副麻一起,输入泵速,精准调整,药物匀速推入患者体内。 封庚:“能。” 徐云珂:“马上。” 但只要麻醉不是喊停,主刀的两人便依旧心无旁骛。 没有人刻意放缓操作的节奏,也没有人敢有半分拖延。 徐云珂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在修补。 她直视下精准地夹持住心房破口的边缘,动作轻柔却极其稳定地完成了临时止血。 她甚至抽空报了一个好消息:“好吧,他运气是真不错,不用上体外循环。破口边缘还算整齐,我能直接缝合修补。” 一旁的灌注师华宸和孟庆几乎是同时,从胸腔深处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要是建立体外循环,脑灌注的压力非常大,到时候就算人活了,估计也脑死亡了。 “是不错。” 负责头颅的封庚手没停。 他注意力很集中,依旧在精细地冲洗术野、逐一止血,清除残余的血肿,悬吊硬膜,也为后续的减压做着万全的准备。 他和徐云珂两个人隔着患者的躯体,各司其职,互为支撑。 那种无需太多言语沟通的同频,似乎处理节奏都变得严丝合缝。 也不对,徐云珂的节奏比他要快一些。 毕竟封庚此刻的重点是减压,修不了半点脑组织,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水冲洗脑子。 当然,这个水不是生理盐水,而是人工脑脊液。 而徐云珂手中的滑线已经稳稳地穿过针眼,带垫片连续缝合。 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量过,力道既牢牢地闭合了破口,又不会牵拉到周围脆弱的心肌组织。 最后一针收紧,打结,破裂口完整缝合。 她快速冲洗心包腔,反复探查,确认再无任何活动性出血。 片刻之后,监护仪上那些揪心的数值开始缓缓回升。 血压稳步攀升至95/60mmhg,心率逐渐回落,那紊乱的循环终于被彻底稳住。 手术的逻辑很简单,因为止血了。 “你腹部、骨折那边怎么说?没问题关胸了。”徐云珂抬起头,问向一旁正处于观摩状态的李强。 “这……这就好了?不是说,之前会诊的时候还建议放弃吗?”李强的目光幽幽地飘向了封庚。 封庚完全不受影响。 他也开始着手收尾,只是并没有急着把那块卸下来的脑骨盖子盖回去。 或者说,即便整台手术彻底结束,他都不会急着盖回去,这是为了规避术后脑水肿引发二次脑疝的标准操作。 直到此刻,他才抬起眼,回答了李强的问题,语气嫌弃:“我很确定,在我出去交流离开之前,附一的心脏外科水平,是三甲医院里公认的洼地。” 李强下意识地就想开口狡辩,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根本无从反驳,只好悻悻地吐出几个字:“瞎说什么大实话。” 徐云珂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来吧,尽情地崇拜吧,小伙子们。 哦,还有前任。 这种时候绝不能看过去,要把无影灯下最合适的侧脸稳稳地摆出来。 可惜,脸上还架着那副手术放大目镜,把她最漂亮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开屏。 当然,遗憾的是,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 “我止个出血点,其他骨折什么二期手术就行,看他能不能在icu熬过纠正吧。”说完,此刻的李强,八卦之魂显然比崇拜之心燃烧得更加旺盛,“对了,封主任啊,您就是院委会的成员,闫主任那件事现在到底怎么说?这才一天的工夫,咱们整个医院基本上全都知道心内科的事了,听说家属都没想搞那么大呢,但是阵仗很大啊,都外部调查取证了,再加上上周那个倒卖患者信息的窝案,妈呀,医院绝对有大戏看。” “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但院委会还没有正式召开,最终结论未知,至于后者也一样,等周一结果。”封庚层层处理好创面,稳妥地缝合头皮,确认收尾全部结束,这才真正抬起头来。 他看向徐云珂,问道:“听说你和心内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你有什么想法?” 徐云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鉴定结论大概率就是并发症吧?开胸进去之后看得清楚,是患者本身的血管壁存在严重钙化问题,介入的风险确实很大,这属于术者能力和经验的边界,但常规心内科的内科治疗手段,对那个患者而言恐怕也已经是穷途末路。这台手术,算是他替患者做的一次放手一搏,他没有错。” 甚至,如果没有外界那些干扰因素,这原本应该是被定义为,一位真正愿意顶着执业风险、敢于为患者冒死一搏的、有勇气的好医生的行为。 虽然在如今这个医疗环境下,主动放弃高风险患者,才是社会意义上情有可原的“好医生”。 但即便是徐云珂自己,在当时那个处境里,也同样会把介入方案摆在患者的备选项里。 只是能够稳稳当当地把这种介入做下来的医生,实在太寥寥无几了。 可患者那么多,又有几个人能撑到、或者有资源等到这样的医生呢? 所以她才很憋屈,一点话都不想和闫钶庆他们说,本来还想说借这个事搞死他们! 可偏偏!这特么没问题! 哦,也不算太对。 他们瞧不见自己就是最大的问题。 封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了然:“或者说,他真正错的地方,是当初没有找你来一起会诊。介入这方面,我记得你在国外的时候就学得很不错。” 他没想到,才这点时间,她的能力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院里那些领导们都在感慨迈克尔教授的教学能力,以及她那碾压级别的天赋。 只有他知道,肯定不是的,毕竟迈克尔在他老师口里,那就是个没脑子的手术匠。 封庚:“所以你不打算做点什么了?” “不需要啊。”徐云珂随口回道。 封庚忍不住嘲讽:“倒是变得慈悲了?” 那倒也没有。 报复这件事,总不能真的把人往绝路上逼。 而且从事实上看,闫钶庆从头到尾其实也没有结果性得罪,至于过程嘛…… 她给程忠群铺垫那么多,以她的了解,保证他会做点什么。 所以,最好闫钶庆以前真没做过错事,不然,呵呵。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人设经营得还算不错,就不做那种睚眦必报的刻薄人了。 交给别人冲锋,这才合理吗。 一想到这里,徐云珂的语气便愈发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宽容:“要以事实看问题和结果,而且大家都是医生嘛,总不能真的让一个愿意替患者冒险的医生,寒了心。” 原来如此。 当初那位接受介入治疗的老人,即便选择保守治疗,走到最后也不过是另一条陌路。 是她当时太主观了。 为此,陷入沉思的张四喜,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点化的明悟,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我反省:“老师……我知道我错了。是我太狭隘了。” 徐云珂默默地转过头,看着张四喜那一脸被信仰之光照亮的表情,把涌到嘴边的那句“反正他需要接受调查的”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封庚站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语气平淡地结束了这场对话,“你们收尾吧。我还有事。” 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谎话连篇。 如果不是她推波助澜,这件事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闹得全院皆知?甚至有不少业内都知道情况了。 原本只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院内责任事故,即便真的存在过错,也可以在小范围内低调处理,现在被她搅成了这副局面,她倒在这里云淡风轻地装起了慈悲。 真是容易蛊惑人心。 他绝不可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再栽一次跟头。 以前的行为,肯定是昏了头。 而且他来附一,又不是因为记得她是从吴平大学毕业的。 不能再巧了。 嗯。 这一瞬间,封庚思绪万千,脚下的步伐又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额,正常走路方法。 徐云珂这边,也开始把收尾工作。 但她并没有急着关胸,而是站在一旁,邀请四喜:“真人缝合和训练课不一样,要不要试试直接缝心包?大口我处理好了,你来缝两针感觉一下?” 张四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摇头,坚决道:“不行不行不行。争分夺秒的缝合,我感觉自己还不够稳,我现在这个阶段,还是不要冒进比较好……我觉得我现在做那么重要的缝合,感觉就像是在做人体实验……再缓缓,再缓缓。” “你可以冒进。你和闫主任不同,他可没有我守着。”徐云珂的语气理所当然,继续鼓励道,“不往前多迈一步,又怎么可能真正进步?” 张四喜的外科能力,是属于那种真真正正被埋没了的天赋型选手。 虽然比马特好像还差点,但是绝对比自己强很多倍。 这孩子要是不能尽早独立承担部分缝合,以后这一个月活岂不是全都要堆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徐云珂愈发坚定了要拔苗助长的决心,追加了一句,“放心。有我在,人死不了。” …… “徐医生,你这话听起来更像纳粹。”李强在旁边犀利地点评了一句。 但他很快又换上了另一副表情,“不过我当初第一次做主刀的时候,飒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四喜,你的手底下的功夫是真不错,离开内科,对你来说是正确的选择,而不是什么逃兵。” 他难得真心实意地鼓励道:“之前你是真想不开,跑去做内科医生。内科有什么好的?不透明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比如之前那批中成药的破事,虽说你那位老师未必真的有错,但这种事,以后肯定还会再发生的。而我们外科就不一样了,手术刀就握在自己手里,做还是不做,切开之后是什么就是什么,是你自己可以亲手判断的。而不是最终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药理学那片深不见底的渊海里。” 张四喜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替内科辩解几句,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药物、刀械和话语,这三样东西,是医生手里真正治病救人的工具,都深不可测。”反倒是徐云珂,因为李强这番话,忽然想起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前任,一位出身内科的故人…… 咦,这描述是不是不太好? 算了,不管了。 反正徐云珂记得分手之后,对方从临床转了方向,就去了某个药物研究所。 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收回思绪,把话题重新拉回了客观点评上,“所以,是你片面了。专科这种东西,可没什么绝对的好坏之分。不说别的,就咱们抢救室和麻醉科,多少顶尖的好手都是内科出身,没有他们在前面替你把循环稳住,你那把手术刀往哪里切?” …… 不是说内科没用,是弃暗投明,懂不懂。 李强很想反驳,可偏偏话到了嘴边,只能笑着祭出绝杀:“也是。你下周,哦不对,是今天开始,就要正式去抢救室轮转了,要学习内科急救呢。” “我可真是谢谢你提醒。”徐云珂咬牙切齿,快速收尾手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劳动节加班救这种人,可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手术室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收工,回家! 学神技去! 不过,到时候去了抢救室…… 岂不是又得装了? 她可是发丝的。 可怎么回事,心底那股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居然有点按捺不住。 徐云珂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在心里反复警告自己,这肯定是被石飒飒传染了。 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一定要谨记,能者多劳劳劳劳劳劳。 作者有话说: 【1】心、脑联合手术参考一些电视剧,不惧参考意义,主要过程和措辞来自《头-胸-腹(骨盆)多发伤诊疗指南(2026版)》《实用外科学》等描述【2】pci介入是可能引起夹层的并发症:邢一璇《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中冠状动脉夹层形成的相关因素分析》,对于成熟术者冠脉pci术中,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的总发生率为1.72%,其中冠脉血管多支病变、迂曲钙化、弥漫性病变、次全闭塞或全闭塞、多血管介入、syntax 评分是其独立危险因素,对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的发生需要理智看待。 第74章 请假 第74章 请假 再然后, 徐云珂当天晚上便给她治疗小组里的人打了招呼,这几天只收择期手术的病人,等她回来再说。 紧接着, 她一通电话直接打给了蔡军,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临时请了三天假。 “理由呢?” “你说呢?” 调休不懂吗? 说完, 徐云珂都不给他反驳机会, 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线。 就在整个附一因为她这毫无征兆的突然消失而人仰马翻的时候, 徐云珂本人正安安静静地待在系统空间里。 现实世界的时钟不过绕了三圈, 而她在那个由无数病例和数据构筑的虚拟空间里, 已经度过了30多年。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 您尾号6788的卡于5月4日17:43支出1134500元,当前可用余额10.5元。” 扣款的短信提示音比徐云珂睁开眼睛的速度还要快。 小星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飘了出来, 它把脸都贴在了徐云珂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手忙脚乱的急切:“不哭不哭, 千金散尽还复来!不就一百万嘛!你看, 至少还给你留了一顿饭钱呢!” 原本徐云珂还不知道到底被扣了多少, 只是正在那边闭目养神,缓缓地从三十多年的高强度训练里往外抽离意识。 此时此刻, 听到那个数字,眼泪是真的毫无阻碍地淌了下来。 妈呀,这次居然只剩了一顿饭钱。 她这段时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签到奖励,那可全都是—— “急诊签到第60天, 奖励现金*288888元。” 不……就……一……百……万……嘛! 在一声咬牙切齿、声嘶力竭的感慨之后,看着新签到奖励,徐云珂的情绪总算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还行, 最近这段时间,她基础进账多,血槽还没彻底空掉。 但……总感觉系统有点平帐的意思? 算了,能力是自己的。 总的来说,徐云珂她这次哭的时间很短。 一旁的小星星已经骄傲地挺起了不存在的小胸脯,对话框里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翘成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我是不是很会安慰人了!我进步啦!” 其实你刚才要是没开口,我还不一定会真哭出来。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但小孩子不能打击,必须鼓励。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那个对话框上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母亲般的欣慰:“是的!你太棒了~” 甚至托着尾音呢。 “不过,58、59那两天断签了!两天!”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更要命的事,声音陡然拔高。 极大的损失啊!这和上班没工资有什么区别! “小星星替你签到了!”小星星骄傲地宣布,对话框里弹出一只正在给自己胸前别小红花的猫。 “这还能代签?” “当然呀。我就是你的医学助理,签到这种常规操作,当然可以替你完成。”小星星的骄傲维持了不到两秒,耳朵忽然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声音也跟着矮了几分,“就是,你别太期待。自动签到,运气,运气不太好。” “急诊签到58天,奖励趣味护手霜*1。” “急诊签到59天,奖励优质水果芒果*30。” 行吧,聊胜于无。 徐云珂把那支气味相当不错的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很好闻的草木香,一边漫无目的地揉开,一边在心里赞叹智能,至少以后不担心断签了。 至于那30个芒果……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去了抢救室还能有消停日子。 “没事,有总比没有好。你就是全世界最棒的星星。” 抹完护手霜,她转身出门去觅食,顺便找个能把人彻底抽离出来的地方放松放松。 直面生死这道难关,即便徐云珂自认已经经历得足够多,还是有敬畏与畏惧。 精神上积攒下来的压力,必须找出口释放掉。 她沿着医院旁边那条街,漫无目的地溜达到了罗斌夫妇开的那家双罗炒饭馆。 在罗斌两夫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一个人,炫了五碗炒饭。 “太好吃了,最近炒饭水平进步好大。”徐云珂把第五个空碗往旁边一摞,对着罗斌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要么,我再给你炒一碗?” “可以啊。” 就在她心满意足地捧起第六碗炒饭,准备继续埋头苦吃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老熟人。 她抬起头,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嗯?” “你没事?” 封庚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空碗,又想起她刚那张明显没有什么血色的脸,“需要消食片吗?” “没事。就是饿了,炒饭也好吃,你要来一碗嘛?”徐云珂咽下那口饭,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打量起眼前这位。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亚麻质感的炭灰色衬衫,衬得肩线宽阔,腰身收窄,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 这身品味,放到二十年以后,大概可以被归进所谓的老钱风? 审美确实不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寸,扫过那条包裹着有力大腿的深色西装裤…… 嗯? 怎么回事,感觉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诱惑。 徐云珂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油光,压下了那股奇怪的躁动,随口调侃了一句:“你怎么在这?要么,我说句好巧?” “不巧。”封庚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调侃噎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压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刚才在路边瞧见你,脸色惨白,就跟着你走过来了。然后坐在这里,看你连续吃了五碗米饭。还有,你请了三天假,出什么事了?” “没事啊,就是临时有点科研上的灵感。你知道的,我新租了那间实验室,临床和科研两头实在是没办法平衡,得花时间认真专研,当然要请假咯。就这几天没正经吃饭,所以现在吃得多了一点。”徐云珂把手里第六碗饭的筷子搁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疑惑,“只是,我请假这件事,怎么你们神外科室都知道了?” 封庚看着她脸上那副神色,确实不像是身体出了什么大毛病的样子,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才稍微松了几分。 但听到她问出这个问题,他忽然露出一个极其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医院倒是因为你请假人仰马翻。” “啊?不至于吧,我才走了三天,总不能急诊那边来了急a夹,没我就不救人了?程主任处理基础的问题完全没问题,复杂的不接不就好了。” “闫钶庆那件事本来就没有最后定性。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请假,再加上程主任紧接着就向医务科正式提交了申请,要求严查过去所有心内科相关的死亡病例。与此同时,又有人匿名举报,举报内容涉及心内科科室主任长期抢夺主治医生的病例成果、伪造病历数据等学术不端行为。” 封庚大概说了心内科的情况。 医院因为这些乱象往下深挖,这次心内科内部调查的最终结果就是,今年所有的病历,全部要重新审查。 常存涛本来已经准备引咎辞职,想用这种方式把闫钶庆保下来,但闫主任自己却认为,他在那些事里确实存在不可推卸的失职,还是主动提了离职。 总的来说,现在心内科一下子空出来了好几个主任的位置,整个科室乱成了一锅粥。 “这算什么?这不就是正常的权力流动和人事更迭吗?”本质问题又没解决,徐云珂转而好奇道,“所以到底是哪个主任抢了哪个主治啊?有张四喜嘛?” ……这是重点吗? “如果只是心内科内部的事也就罢了。”封庚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吃饱了饭终于透出几分血色的脸上,继续说道,“学术不端这种事,不止心内一个科室有,还有倒卖患者信息的窝案被连根拔起之后,又带出了一大片彻查,连带着好几个科室和行政管理层之间那些不正当的利益往来都被翻了出来。” “这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吧?顶多就是医院内部借了个由头,搞了一次迟到的整顿。要我说,这些东西早就该被查出来了。”徐云珂听得有些无语。 “后面院委会上,急诊蔡主任突然提到你强硬休假三天的事情,还说你前一天救了一个曾投诉过你的人,同时说起如果医院再次因为管理损失你这样的人才,怎么办?然后就讨论起你了,或者说所有人的话题就全部围绕着你展开了,被仁爱猎头纠缠、被恶意投诉的事等等翻出来。” “泌尿外科的周主任说,你给那个投诉过你的患者家属做过紧急再植,医生做到这个份上,能不委屈吗。他还说,你经手的所有心脏手术,没有一例出现过术后肾衰竭的并发症,他几乎从来不需要参与所有你那些心脏手术患者的会诊,因为安心。他问在座的所有管理者,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封庚开始像是在转述一份冗长的会议纪要,却能一字不差地复刻出当时在场每一个人的原话。 儿科主任孙艳主任只说徐云珂在附一受到的委屈其实最开始就是因为她们科室可怜的孩子。 庄鑫禾态度最明确,说一些之前在医院被流言蜚语的事,从最先的五例小儿心脏开始,还有最严重的勾结指控来自这个仁爱,一系列问题不拨乱反正,只会继续流失人才。 医务科都提及徐云珂这边胸痛相关危重患者目前死亡率是0,小组很优秀,但接到的投诉比较多,为此感到抱歉,但医院规定的投诉条例一直是以无条件安抚患者为先,这套制度,本身或许就是有问题的,如果不改,大概率附一直会越来越缺人才。 icu几位主任则是说四级手术后患者的拔管率和转床率全院第一,eicu的段茜主任说如果不是某些人眼红,她说都只想收徐云珂小组的心脏问题患者,同时还发难,关于有些科室问题,比如就有心内科,长期以来拒收危重病人,把死亡率压得极其好看…… “至于胸心外科,就是你那科室的孔主任避嫌到是没说什么,只说她对不起你,你是一位优秀的医生,而且……明阳是你选的第一个小组成员。” …… 徐云珂听到这里,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怀疑,这是明阳的威力,因为她第一个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平娜。 “所以呢?”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封庚,语气仍然带着几分不解,她请假真只是为抢救室前做亿点点准备,“这会开到最后,到底开出了个什么结果?” “最后,付院长站出来,态度非常强硬,必须挽留你。他说,第一届主动脉夹层国际研讨会开完才没多久,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委屈你,谁让你不痛快,他不介意亲手做一回恶人。院委会最终讨论提出三项新的制度,死亡纠察讨论会制度,危重病患决策mdt多学科会诊制度,以及医患办强制介入所有终末投诉程序的制度。” “听起来都是好事。只能说……院里现在有钱支撑这些新制度吗?所以搞人仰马翻了?” 封庚忽然笑了出来,虽然笑意很浅:“你倒是会抓重点。确实,一半的人当场反对,认为以附一目前的人力和成本,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这三套制度同时运转,所以,付院长……他说,会有钱的。然后,他直接向卫健委申请了督查组,正式介入医院运作,开始全面核查全院所有科室的账目、人事关系,以及一切往来关系。” “就在今天,我们的院长正式卸任了。老院长被请了回来,暂时重新接过医院这个摊子。” “额。”徐云珂哗然,“这么夸张?付院长……他下手这么狠?” 哪里是人仰马翻,这已经是彻彻底底地翻天,改朝换代了。 封庚看着吃完了,一同站起身,沿着傍晚渐渐安静下来的街边,陪着她慢慢消食。 他一边走,一边给她梳理了附一那段盘根错节的旧历史。 当年冯修明那件事,本身就不止是一起单纯的医疗纠纷,背后牵扯的是医院最高层的权力交替。 恰逢老院长即将卸任,新院长的选举进入白热化阶段。 原本老院长亲自看好的接班人,就是付将康。 可就是因为冯修明事件被人刻意推波助澜,加上当时另有他人想要上位,委员会最终选定了一个跨州调来的外任者。 那位,也就是前任院长讲究的是中庸之道,结果嘛,只能说确实好好□□了,但反而让助长了成了腐肉,到头来,反而让自己沾了一身的骚。 而常存涛呢,他太清楚闫钶庆背后牵扯的身份价值,原本想借着这次危机,再添一把力让人好好感谢他,可惜,这些年心思全都放在了争名夺利上,医术和医德,早就悄悄跟不上了,更何谈管理。 至于学术侵占,其实反而是心内另一个介入副主任的问题…… 面对医院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风波,徐云珂静静地听完,心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遗憾。 要是再给她2年时间,今天这场院委会上,开口发难的那个人,应该是她自己。 哪里还需要那么多人从旁替她佐证。 可惜啊,她连桌子都还没来得及坐上去,桌子就已经被人一把掀翻了。 她之前还跟迈克尔信誓旦旦地吹牛,说要由她来亲手改变游戏规则呢。 更关键的是,她半点实质性好处都没捞着! 要是给她个10年,今天这医院的院长,就是她徐云珂了啊! 要知道,一家医院的管理越乱,浑水底下涌动的机会才越多。 可恶,这些日子以来受的那些憋屈,全白忍了。 她正低着头,一边在心里懊恼,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路边往前走,突然开口道:“所以,去不去我家?”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鼻尖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一股很淡的、像是某种木质调混着冷香。 走动之间,封庚那件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怎么回事。 好心动。 “小星星,你那个趣味护手霜,到底是怎么个趣味法?我感觉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变色。”徐云珂在意识里紧急呼叫。 她徐云珂虽然从来不压抑正常的生理需求,但追男人这种事,当然是要等男人主动啊。 “就是能抒发感情呀,类似刺激内心欲望的表达?比如让人更自然地流露出自己最真实的内在情绪,毕竟解决心理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大方方地把感情抒发出来。这个奖励对未来的心理健康还是挺有用的,但是很趣味性。” 我特么谢谢你这个趣味。 封庚却因为她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惊涛骇浪。 停在那里,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 徐云珂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脸上那个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了:“对不起哈,你别介意。最近精神压力实在太大,可能有点……生理需求。” 我在说什么!!! “所以,你回国之后,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从我耳朵里听到的那个徐云珂,技术顶尖,敢于冒险,医德高尚,品性纯良,正直凛然,形容词多得我一直在怀疑,大家是不是在集体反讽。”封庚站在原地,逆着最后那点残余的灯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当初我认识的那个徐云珂,不择手段,睚眦必报,心硬如铁,倒更像是假的。你现在倒是变得非常直白了,怎么,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是想争取那空出来的副主任位置?还是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徐云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明阳说得没错,前男友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就是一本活生生的黑历史。 当初分手的场景,是她记得太清楚了。 是封庚先提的分手,然后才说出了那句“抱歉,我要先回老宅陪老太太吃个饭”就走了。 其实吧,那时候的她,并没有那么想分手。 封庚的背景似乎相当硬,有他在背后做背书,学院里几乎再也没有人敢因为她是黄皮肤而随意找麻烦。 而且客观地说,对方各方面的条件和人品,都是拔尖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恋爱权衡利弊怎么了? “没错,当初我确实是有利可图和你在一起。但是跟你谈恋爱,要是半点好处都没有,我干嘛要找你?男模也很多好吗?再说,我各方面能力也不差,你也没亏吧?” 事实上,以她当时纽约大学外籍借读生的身份,就算技术能力再顶尖,有米兰达的介绍信,没有其他身份背书,也绝对不可能直接进入朗格尼。 所以她才锁定了姚霁,那个同样是华人、却已经是朗格尼神经外科正式实习生的男人。 “而且又不是我主动告白的,是你哦。” 我只是,主动争取了一些相处的机会而已。 徐云珂很想把自己的嘴彻底缝上。 再说下去,什么老底都要抖出来了。 她的脑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脚下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加快了几步,声音也跟着急促了起来,“废话那么多,不要就算了。我去酒吧了,谢谢你的消息。” 只有想到刺激的画面才能拦住这张该死的、完全不听使唤的嘴。 徐云珂猛地转过身。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手腕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握住。 那股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将她整个人连带着重心一起往后拽了回去。 她的脸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下一秒,唇上便覆上了一片温湿热。 意识深处,小星星眨巴眨巴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全宇宙通用的好奇:“还没到会出人命的地步呢,我可以再观察观察吗?” “不可以!” 第75章 三喜 第75章 三喜 顾昀霄在月度考核里输给了张四喜, 心情如灌雨。 他反复复盘,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因为临床确实疏忽了练习。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个住院总每天脚不沾地的工作量, 对比张四喜其实也没差,这条理由站不住脚。 好吧,其实他就是难以启齿, 或者很难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 就是不如人。 本来心情已经够差了。 明阳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低落, 有心关心了一句。 再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你真奇怪。我们老板徐云珂比你还小一岁呢, 你哪来的什么天赋啊?”明阳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发自真心的困惑,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见底的泉水, 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往里面扔了一颗多大的石头,“好好努力学啊, 机会很难得的。” 考试失利,心情本就不好的顾昀霄, 那一刻感觉更不好了。 他果断学着老师的样子, 把之前连着上班攒下来的假期也一并用了, 躲回了自家酒店。 试图在没人打扰的空间里放松心态,调整状态。 然后, 他出门觅食就看到了他哥,封庚和老师两个人,一同地进了酒店…… 好消息是,如果徐云珂真成了他嫂子, 那他以后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缠着她多学几招? 他比不过老师那是天经地义,但绝不能输给张四喜。 一个心内科出身的住院总,外科比他这个正牌心外住院总还漂亮, 像什么话。 坏消息是,万一将来再分手了呢? 不对,他们不是早就已经分手过了吗? 这种再续前缘、破镜重圆的戏码,他之前是不是也撞见过类似的场面…… 唉。 顾昀霄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回房间去重温一下那套经典蓝白套装。 他还是很清楚,谈恋爱,肯定是不能涨技术的。 还要重新温习下各科室基础,稳定下道心! 再然后,他就透过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看到了之前那位实习记者苏雅,正鬼鬼祟祟地在酒店附近徘徊…… · “急诊签到61天,奖励治疗模拟器使用权*3。” 好东西。 徐云珂还没睁眼,意识已经先一步利落地完成了打卡。 她此刻正环抱着人,手指下能清晰地触到线条分明的肌肉纹理。 下意识地又往后背摸了一把,这里的沟壑分明,触感恰到好处,温热而紧实。 她悄咪咪地抬起头瞄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指尖穿过喉结,指甲轻轻触碰下颌,再到脸颊。 封庚的眼眸早已经睁开了,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或许是因为刚醒,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低沉的嘶哑,像丝绒擦耳:“醒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徐云珂觉得那支护手霜带来的效果,堪称酒后乱性。 温热而粗重的呼吸再一次倾覆下来,湿热粗鲁,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感。 即便没有任何外部的因素,他本身也确实具备这种魅力与实力。 一大早爽一次,效果堪比一杯咖啡。 她一把撑起身体,准备利落地起身去上班。 可手刚撑稳,又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重新跌回了那片温热的胸膛。 “我确实不是男模,所以。” 她整张脸差点被他胸腹间那片坚硬的肌肉磕平,只好再次撑着双手直起身子,语气里带着埋汰:“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脸?这动作是哪里学来的,以后不许再出现第三次了。疼知不知道?” “所以,答案。”封庚坐起身子,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拉到了与自己平视的位置。 目光牢牢地锁着她。 徐云珂盯着他看了许久。 人长得好看,能力不差,额,各种意义上的能力。 品性至少在她所了解的那段时间里,比她强得多。 家庭条件肯定也极好,否则同样是黄皮肤,当初在大学里他没少被某些人刻意无视,可到了医学院那些挑剔的教授眼里,他封庚就是一块被捧在手心里的宝。 “我目前最主要的精力,还是得放在工作上。恋爱可以啊,至少有空的时候可以出来约一约,不过你知道的,很忙,很难维持太久。”徐云珂翻身下床,开始往身上套衣服,用一个利落的背影回避了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从衣领的窸窣声里传出来,平静得近乎坦率,“而且我不确定你要的爱情,是不是呢。” 那种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爱情,她至今仍然不太理解,也做不到。 封庚低下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只需要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个字。 “我要么开。” 徐云珂龇了龇牙,转过身看着他:“你是嫌好巧哥名头还不够响亮?” 封庚也站了起来,随手从床边捞起一件浴袍披上,走向门口,拎进来两袋衣服。 一袋是他自己的,另一袋递给了徐云珂,语气平淡:“复合哥比好巧哥好听。” “你倒是准备得齐全。”徐云珂接过衣服,对着他那张脸实在发不出什么脾气,只好认命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套上外套一边随口问道,“话说,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以前就觉得确实不是一般的有钱。但朗格尼那边,也不至于因为你家里在国内有钱,就给你安排神外最顶尖的教授,甚至还能给我安排实习机会。” “你不知道?” 封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诧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有些释然,原来她当初找他,真的只是因为学院。 可真是……一心向医啊。 “我也很想知道,你这身技术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算了……不想知道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现在实力到底如何?才几年不见,刮目相看。” 他又不想破坏现在这种难得的氛围,便把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低下头,又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要是不小心问出一个让自己不怎么开心的答案,比如是和哪位前男友一起练出来的,那可真叫自讨苦吃。 徐云珂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小说里这位是男二哥哥,家世背景确实应该相当可以。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么说吧,在心外科领域,尤其是小儿心外科这块,我的手术水平大概能比得上你那位格劳伯教授的巅峰时期。当然,在创新和耗材研发上,还在摸爬滚打的初级阶段。” 要不是她自己的逻辑链条还没完全闭环,连神外她都能给他秀一把。 至于封庚当年那位导师,可是整个纽约神外领域赫赫有名的外科圣手。 封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简洁交代:“我外婆曾任美军空军医疗军团中将。” 他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思索片刻,“我想让你,帮我爷爷看一看。” 妈呀。 这是真的牛。 怪不得。 但听到最后那句,徐云珂还是下意识地挑了挑眉,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审视:“你是不是看上了我现在的能力,才决定要复合的?”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成年人,权衡利弊。”封庚微微挑起眉,忽然弯下腰,将自己的视线放低到与她完全平齐的位置。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反而极其复杂又坦率,“徐云珂,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还能不能像学生时代那样,纯粹地投入一段感情。” “可你应该也知道,朗格尼那本守则上的建议,不要向与你有密切私人关系的任何人,提供医疗服务。”徐云珂很想说其实她根本无所谓。 谁能预料到什么时候就会吃腻呢。 “如果你的家人出现了神经系统的问题,你会来找我吗?”封庚反问。 “行吧。” 不会,但徐云珂倒也能理解。 她微微抬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封庚那张放大了的五官愈发显得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似乎隐隐带着某种混血感,深邃得几乎能将人吸进去。 呜哇,再亲一口。 · 吃饱喝足,徐云珂几乎是满血复活般地回到了医院。 只是人还没走到抢救室,便先被付将康院长一个电话叫进了办公室。 虽然此刻,这间办公室里主位上坐着的,已经换成了一位头发稀疏却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 而付将康院长本人,则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 画面很美,也极其罕见。 “徐医生,你好啊。我是暂时兼任院长一职的雷岑佳。”付将康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座位上的老者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郑重的自我介绍。 让徐云珂不敢有任何一丝怠慢,她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弯腰,双手回握,把姿态放到了最低:“雷院长好。我是徐云珂,您叫我小珂就好。” 这就是所有人口口相传中,附一那位老院长。 是她一手为附一争取到了科研、教学、临床全面发展的核心资源,彻底告别了民营医院粗放发展的旧模式,为医院奠定了晋级三甲的全部资质底座。 也是她从急诊科开始,一步步辐射衍生,亲手开创了骨科、普外科、妇产科、呼吸科等多个如今撑起医院半壁江山的核心科室。 好吧,徐云珂还是很给面子地,默默替这位传奇老人做了一套全身扫描。 很好,71岁,骨骼强健,虽然有不少老年人常见的基础病,但底子极其扎实,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我听过你的很多事,抱歉,让你在附一受委屈了。”雷岑佳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与坦荡,“小康擅自把你当成了引爆整件事的引线,从你最开始替那些先心患儿做手术,他就已经在盘算了。我替他说一声对不起,说到底,还是怪我。当年是我太过仁慈,没有狠下心彻底处理掉那批闹事的家属。一步错,步步错,让如今的附一,变成了这么一团理不清的狗屎。” 徐云珂保持着乖学生的姿态坐在椅子上,虚心听从教诲,态度极其坦白:“其实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所以当时,我确实没有发作。” 从最最最开始,因为做了那台手术,却被要求把论文署名权像公开财产一样分割出去的时候起,她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一些轮廓。 只是那个时候她才刚刚入职,连医院内部的水到底有多深都摸不清楚。 这种风险之下才伴随机遇,所以她选择隐而不发。 “是啊。他也一直想不通,一个天才医生,怎么能把那么多委屈硬生生地吞下去。其实为这件事,他困惑了很久,要不然,这场清算也不至于一直拖到今天,但做了就是做了,如果这中间有任何不当之处,我替他向你道歉。也希望能尽力弥补。”雷岑佳转过身,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练的探究,“这次突然请了三天假,是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了吗?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因为受了委屈才请假的。相比较而言,当初最憋屈的时候你都没有任何反应,不至于替那个给你使绊子的人做了一台手术,或者假期加班做一台手术,反而委屈得要请假?” “不用不用。道歉我收下,虽说当时确实影响了一些情绪,不过总体而言,那些事并没有真正妨碍到我什么。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治病救人而已。” 委屈倒是真谈不上,嫌弃比较多。 但话总得捡好听的说,尤其对方是位大医者。 至于另一个问题,徐云珂刚想习惯性地摇头,忽然心思一动,然后忍不住顺竿子往上爬,“我是因为临床和科研实在有点无法兼顾,刚好这几天有了一点灵感。想着接下来一个月要待在抢救室,肯定会非常忙,所以想在这之前,先把科研那边的基础给铺下去。” “哦?科研。是你那个先心病项目?需要实验室,还是耗材?” “是的,不过还只是在筹备阶段。”看来庄主任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徐云珂顺势把话接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目前我的团队还缺一位生物高分子材料方向的专家,这类人才实在太稀缺了,基本上都被各大研究所牢牢攥在手里。我这边庙小底子薄,所以进展一直有点缓慢。” 雷岑佳仔细地打量着她,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一层很深的洞察:“你把项目计划书拿过来。如果方向合适,我替你介绍一位。” “谢谢,谢谢雷院长。”徐云珂也笑得格外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极其真诚的月牙。 “其他方面呢?你加入附一也满两个月了,这段时间亲身工作下来,有没有发现哪些科室、或者整个医院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个人有什么需求,现在就可以直接提出来。只要能做到的,义不容辞。” 徐云珂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陈列,总之就是缺休息,缺人手,缺床位,当然……还缺钱。 “哦,这样啊。”雷岑佳听完她那番毫不客气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我这里倒有一个现成的想法,心内科如今也算是群龙无首。你有没有兴趣,暂时代理心内科主任一职?” “没有。”徐云珂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标准的客气微笑。 那摊子,她可不想接。 雷岑佳收起了脸上那点笑意,语气变得极其正式:“那你刚才提的那些条件,现在就很难办了。以你现在的资历,还不足以掌握那么庞大的资源,如今给你的这些,已经算是有点破格了。” “那……那确实是。我这不才回国两个月嘛。”徐云珂果断停止了得寸进尺的试探,把话往回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坦诚,“我就只是吐槽吐槽。您也知道的,当医生的,有时候积攒的负面情绪比较多,总觉得自己应该拿到更多,工人阶级都是这样的。” 马克思之所以伟大,确实在于他讲透了太多本质的东西。 劳动者越是试图通过个体努力去改善自己的处境,就越是在无形中强化那个压迫着他们的整体机制。 “你……很尖锐。”雷岑佳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被岁月磨砺过的无奈,“但这个问题,即便是现在的我,也解决不了。消灭雇佣劳动本身,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那条漫长、复杂而又无比美好的未来,只能靠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去亲手实现了。” 也只有当生产力真正高度发达的那一天,这种根深蒂固的困境才会从根基上被瓦解。 不过直到自己埋进土里的那一天,雷岑佳估计她也看不到这样的一天。 “在这个物质还远远谈不上丰富的阶段,我没有办法要求大家减少工作量,另外,即便这段时间院里免不了人心浮动,但我对最核心的治疗质量要求,也绝不打折。”雷岑佳的遗憾是发自真心的,但她很快便将话锋转了回来,重新落在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上,“你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已经向州人事与卫生厅正式提交了申请,关于破格提拔你升任副主任医师一事,这是相关的申请附件。” 副主任! 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资料看得人头晕,但核心意思极其明确。 徐云珂医生,多次主刀挑战主动脉根部重建、复杂主动脉夹层、濒死心脏破裂等四级超高危手术,多次在全院无人敢接的绝境下兜底濒死病例,创下了零死亡、零重大并发症的恐怖记录,填补了院内多项技术空白。 经院学术委员会、医务科及院长集体评定,其临床能力、手术突破、危重救治贡献远超同级别高年资医师,破格晋升胸心外科行政副主任,同时破格提拔为急诊中心亚专业组长兼副主任。 当然,两个都是行政级别。 “这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那个,我的工资待遇,能直接升到主任级别吗?或者,两个副主任的薪水叠加?”徐云珂高兴极了。 “那没有。钱不够。”雷岑佳端在手里的杯都差点晃了出来。 你可真敢想。 她稳了稳心神,把后续的安排逐条交代清楚,“关于行政副主任的任命,明天就会正式下发通知。但是,关于副主任医师职称申请这件事,还有胸心外科的编制问题,要等到你结束抢救室学习,正式回到科室之后再定。六月份的时候,我们一起看一下,能否把心内科空出来的那个副主任编制挪给胸心外科,让你实现双线并行,又或者心血管科重组,所以这段时间,我们会重新规划心内科和介入相关的所有配置,你可以一起参与进来,看看科室归属到底要不要重新调整。” “如果你不介意急诊副主任职称,我今天就可以开始运作,不过如果目标是拿下心血管外科的副主任职称,那就可以在这段时间里等一下,等到六月,关于医院内部的科室规整告一段落之后。到时候,不管你是选急诊这边的副主任职称,还是走心外科领域的路子,都可以一并处理,你觉得呢?” “明白,可以等6月医院稳定后。”徐云珂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职称的事,稍微慢一点,她完全能理解。 “闫钶庆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但说复杂,它也确实复杂。”雷岑佳重新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他的父亲闫守章,是九州心血管中心内科三组的主任,手握相关领域国自然项目的评审权,也是教科书上的人。医院里大多都知道他背景的人,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宠着他、托着他。这次是我亲自跟他父亲通了电话,把全部原委摊开讲清楚。他辞职我拦下了,但副主任就别做了,先安排去扶持基层医疗工作5年,等后面送回去了就不管了。” “常存涛是老糊涂了。再加上这么多年,他始终觉得那套利益最大化才是生存之道,甚至还在动心思往心血管那边钻,只能说,重大过错和医疗事故的审查目前还没查出致命的问题,但管理上的错误,积攒得一点也不少,我送去纪检委了。” “至于医院里其他那些管理人员,该查的查,该清的清,够得上戴铐子的,送牢饭,够不上需要吃官司的,也绝不姑息。这段时间,就会全部收尾。” 特意点出了那层背景。 她也是真没想到,人没被彻底倒,倒是隐约间已经得罪了一尊背景深厚的大佬。 好吧,她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当初抢论文署名权这种事,对方能干得那么光明正大。 医院里那些年轻主治们辛辛苦苦收集病例、熬夜写出来的论文,有主任直接拿走当通讯作者,用来评副高正高的事,从来都不新鲜,上辈子她见的可不少,但敢摆在明面上、做得这么理所当然的,背后得有多厚的根基。 “关于人手的问题,最近医院会新到一批实习生、进修医师,还有一些试点的规培生,人手扩充之后,你可以挑挑看。另外,你手里的编制名额可以再多拿几个,后续我会和孔主任、蔡主任具体沟通。但是icu这块,暂时还没办法很快扩出来,这方面的资源投入实在太大,短期内不能做太多。” 规培。 徐云珂听到这个词,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大概是最惨的一代。 只是最早一批其实反馈很不错,毕竟任何一个政策从纸面走到现实,终究需要大量的先行者去趟那条最难的路。 “好的好的。理解理解。可以可以。” 不管怎么样,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给老院长点了个满赞,然后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蹲在墙角、老老实实旁听的付将康。 看看,这就是老院长的手腕。 你蹲在那里,一点都不冤。 她现在暂时没有离开附一的想法了呢。 “去吧,我们急诊中心的抢救室和icu,学习机会还是相当不错的。虽然我听说你之前自己做的那些抢救预案就已经非常漂亮,但那边整合的,绝不仅仅只是心脏领域的危重症,对你来说,这是很好拓展全局视野的机会。”雷岑佳语重心长地看着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大半辈子的临床智慧,“专业越分越细,是大势所趋。但疾病和患者,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线性的存在。全科思维,一元论证,这是每一个顶尖专科医生,都必须要有的能力,不要因为你如今已经是外科一把刀,就好高骛远。” “明白明白。”徐云珂虚心地点着头,头晃得像拨浪鼓,脚下却已经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转身拉开门,嘴里已经忍不住开始哼起了小调。 她被老院长亲口认证为外科一把刀了。 有眼光! 今天人生三大喜事算是凑了个齐全,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也不对,前两个好像只能算作一个? 后一个似乎也只能算升职了一点。 但不管怎么样~~ 雷岑佳即便在办公室,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走廊里飘来的歌声。 “今几个老百姓,真呀真高兴……” “这丫头面孔很多嘛?”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撇了一眼角落里还蹲着的付将康,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反省好了吗?” “老师,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完整是这样的:quot;老师我真得错了!quot;quot;错哪了?quot;quot;哪都错了。quot;quot;那你先认错。quot;quot;我错了。quot;quot;错哪了?quot;quot;……哪都错了。quot;quot;你刚才不是认过了吗?quot;quot;对,所以我刚才也错了。quot;“继续蹲着吧,把蔡军叫来。” 第76章 三曰 第76章 三曰 不过大喜之事, 还真有三个! 徐云珂坐回办公室里没多久,就见平娜兴高采烈地抱着杂志冲了进来。 气息都还没喘匀,看到徐云珂也一脸喜意, 声音更加激动:“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就说,肯定有私下和戴维教授做了沟通,不然论文审稿怎么会通过得这么快!” “虽然只是jtcvs的子刊, 但刚好能跟戴维教授的成果同期发布, 对, 肯定是因为老师!” 啊? 什么和什么? 徐云珂脸上那层刚升职还没褪干净的快乐, 瞬间茫然。 她伸出手, 默默接过两本英文期刊。 厚重那本正是最新一期的jtcvs, 封面上赫然印着戴维教授的照片。 jtcvs, 翻译过来就是美国的《胸腔与心血管外科杂志》。 外科术式创新本身引用周期就慢,发表门槛极高, 能在jtcvs上发表原创术式,含金量不言而喻。 正刊作为全球历史最悠久的心胸外科专业sci期刊, 是业内公认的心外科顶刊之一, 门槛高得离谱。 戴维教授这篇核心文章, 囊括了大量病例和详尽的改良随访数据,正是他优化david i术式的大样本研究成果。 而紧随其后的子刊, 影响因子虽然不及正刊,但也远超九州绝大部分期刊。 子刊的第一篇,对应的正是正刊的第一篇。 《一例保留主动脉瓣的主动脉根部替换手术合并全弓置换(即改良david i手术+孙氏手术)治疗stanford a型特殊主动脉夹层患者的临床分析》。 标题很长,翻译过来稍微短一些。 第一作者, 徐云珂。 通讯作者那一栏,则是写着:2005第一届·明州主动脉夹层手术技术国际疾病诊疗研讨会小组成员。 所以……我的论文,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徐云珂飞快地往下扫了一遍全文。 里面涉及到大量极其详实的手术细节, 有好几个关键点,正是平娜曾经当面请教过她的问题。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求知解惑,完全没有多想。 写得确实非常可以……否则也不可能一路绿灯地通过审核。 “老师,对不起,是我经验太浅了。”平娜站定在她面前,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换上了几分真切的懊恼和坦诚,“我也是到后面才意识到,研讨会的会议纪要做成共识性输出,才具有更广泛的意义。但是当初定主讲人的时候,我以为只要做分享就够了,三位教授里,除了迈克尔老师,另外两位这次演讲的内容都已经有了既定的期刊发表计划,主要意义就变成了术式推广。” “再加上中间又出了那台急诊直播手术的事,我就实在没办法再协调所有专家们一起来参与统一的共识……不过老师,你放心,明年,明年我一定会提前把这些准备周全的!” …… 好好好,会议纪要,你都能想成写共识。 千错万错我举例的错! 徐云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投到这个?” 怎么发期刊都不需要问我吗! “不是您跟四喜说的吗,让我胆子要大!”平娜挺了挺胸口,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虽然中间改稿改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我真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成。您融合那两个术式的衔接缝合手法,绝对独一无二。老师,我的名字在写作组里虽然只排在第七位,但这篇期刊的价值,我太清楚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那个,老师,我是不是,可以留在附一了?” “我想……明年申请您小组里的主治位置。您看,我有没有这个机会?” 徐云珂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很确定,自己当初的原话是让她胆子大一点上手练缝合。 胆子大,才会有动手能力。 怪不得最近老是不见她上手术台跟学,怪不得心外相关理论进步很大。 她看着平娜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此刻却因为某种希冀而微微泛红的脸,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平娜下意识地就想把头低下去。 也是,这次月考她都垫底,动手能力一塌糊涂。 但她随即又硬生生地把胸膛挺了起来,她现在有机会了。 只要肯努力,只要一直努力…… “你可以现在就申请。”徐云珂伸出手,拍了拍她,一锤定音,“我最近手里会有新的编制名额。” 这可真是一块能写论文、办研讨的大宝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这种稿子发布之前,可以提前找我审查一下,这样能节省不少来回返工的时间。” 平娜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极其复杂的一轮重组。 她的眼眶因为被拒绝泛起一层浅红,此刻嘴角却不由上扬。 但是听到徐云珂说道最后:“这样,这样啊!我……” 她明明发过邮件给老师看过。 她记得很清楚,那封邮件里,光硬核的学术词汇就被标红了一大片,又发给她好些外文期刊,逼得她又硬啃才改完。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句疑惑问出口,徐云珂已经接起了桌上骤然响起的电话。 是抢救室打来的。 有一个危重转院的患者马上就要到了。 “对了,医院新进了一批人,你跟他们几个说一下,随你们挑,但要好好教。下个月我回科室之后,所有人一起考核,教得最好的,我有奖励。” 徐云珂挂掉电话,抓起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最后只扔下一句话,“我先去抢救室了。这个月胸痛门诊就看你们自己的了,加油。” 倒是本来还想显摆一下的小星星,,默默地把那只举起来的猫爪子又收了回去。 唉,它替平娜翻译和调整了那么多表述,还想等着云珂夸一夸呢。 算了,等下次再一起给惊喜好了。 它翻了翻那封新的邮件草稿,高高兴兴地重新打开星运网站,继续和上面那些越来越活跃的同行们灌水交流去了。 “哦,好的,老师。” 而平娜,想来想去,应该是老师觉得她来回改太多了,有点浪费时间。 所以,她转而一脸坚定! 一定不会没做好基础就再写外文期刊的! 嗯!再加一些语言学,她这段时间简单复盘了一些,对医学术语的根基有些了解,除了英文,拉丁语和古希腊语这两个也应该去学习。 只是这样的话……实操怎么办? 带着思考,平娜幽幽向值班室走去。 · 徐云珂人还没跑到抢救室,就看见罗惠琳已经捏着复苏气囊,一路小跑着跟在推车旁边往里冲。 随身带着气囊,意味着这就是那位转院重症患者的必须连着呼吸机。 她加快脚步,跟着一起冲进了抢救室。 推车刚一停稳,几个抢救室的医护便四散开来,各司其职。 徐云珂眼疾手快地替所有人拉上了帘子,再回头看时,才看清患者那异常年轻又苍白的模样,像是大学生。 为防止他躁动挣扎、意外脱管,两个护士快速而利落地替他绑上了四肢约束带,同时褪去外院衣物,暴露出胸腹部和所有需要穿刺的部位。 紧接着,留置针精准地刺入双侧上肢粗大的静脉,无菌操作、穿刺、固定、连接补液管路一气呵成,扩容药液即刻开始匀速泵入。 还有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被精准贴附在对应位置,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呼吸频率开始实时跳动刷新。 刺耳的监护滴滴声,骤然贯穿了整间抢救室。 罗惠琳已经带上了面屏,站到患者床头,手持可视喉镜快速探入患者口中,精准暴露声门,排除了气道梗阻与异物堵塞。 确认气道通畅之后,一旁早已就位的袁采苓立刻递上气管导管。 置入、固定、气囊充气,衔接呼吸机管路,调整通气参数,辅助呼吸即刻建立,稳住患者核心氧供。 一段时间没见,袁采苓的气管插管能力练出来了呢。 “血氧偏低,心率过速,血压进行性下降!”负责监护的护士紧盯屏幕,语速急促地实时报值。 床边检验科的医生同步完成了动脉采血,加急送检血气、心肌酶、凝血、血常规等全套危急值指标,床旁指尖血糖也在快速排查。 与此同时,护士已经记录下患者瞳孔大小、对光反射、意识状态及肢体温度。 罗惠琳很快就拿出了处置方案。 没过多久,患者的心率持续维持在130,没有再继续往下掉,血压也在95/60附近波动。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强心药物的临时支撑,根本问题并没有丝毫缓解。 整套流程从推入抢救室到此刻,总共不到6分钟。 罗惠琳随手将身上的面罩和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口罩却仍然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 她朝徐云珂偏了偏头,示意一起出去:“下级市医院转过来的危重患者,发热持续五天,本来输液之后恢复了不少,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再次突然发生休克,紧急转了过来。在等所有检验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先去问一下病史,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徐云珂跟在旁边问道,“后面这段时间,我是跟着你学习吗?” “互相学习吧,你之前写的那些抢救预案,我仔细看过,比我的更细。”罗惠琳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声音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但话却说得异常坦诚,“抢救室这边,除了外伤,像这种感染相关的危重症也不少,我们可以互相交流。后面你要做好防感染的准备,注意暴露风险。” 是的,绝大多数医院的抢救室都不分内外科。 所有危重病人,比如心源性休克、外伤大出血、呼吸骤停、重症感染,全部涌进同一间抢救室,因为在这间抢救室里,拥有全院最丰富的急救药械,和抢救人员。 当然,接收不分科,但负责抢救的医生是分内外科的。 只是刚好,罗惠琳这个人,内外兼修。 徐云珂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系统奖励的那只口罩,仔细地扣在了脸上。 抢救室外面,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一眼扫过去不下十来个。 那件明黄色花哨绣纹的道袍最为惹眼,但旁边好几个也各自特色鲜明。 有手里攥着法器的道姑,有捻着佛珠的,有捧着木鱼的,甚至还有一个穿着一身传道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 一群人合在一起,活像一场别开生面的宗教cos,再往后,还有一些打扮朴素的普通山民。 罗惠琳走上前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而响亮:“哪位是应天的家属?麻烦跟我一起去一下洽谈室,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一下患者的具体情况。” 然后,一连串的人几乎七嘴八舌地全部围了过来。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安静,谁付钱,谁说话。” 这办法能解决掉绝大部分的家属麻烦,算是面对复杂家庭亲友的独门秘籍。 就在她以为最终站出来的只会是患者最至亲的一两个人时…… 好家伙,原本还只是靠得最近的那五六个人,此刻十几个人齐刷刷地、毫不犹豫地全部往前迈了一步。 “我我我!我可以付钱!阿天没事吧!” “我也可以!我去年挣到钱了!” “我来!” …… 场面有点好笑。 但罗惠琳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伸出手,稳稳地挡在人群前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各位,时间紧迫。这样吧,大家都跟我去一下洽谈室,这里是急诊,人太多了会干扰正常的诊疗秩序。” 好在这些人虽然信仰五花八门,却都不是不讲道理的。 一群人便跟在罗惠琳和徐云珂身后,浩浩荡荡地涌进了洽谈室。 只是刚一进门,几个人几乎都抢着开口,不过好在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一个一个轮着开始。 在七嘴八舌的零散叙述之间,徐云珂总算把这家人的背景捋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那个穿道袍的是亲爹,旁边传教士打扮的是亲妈。 除了那个手里捻着佛珠的年轻女人是患者的亲姐姐之外,其余所有人,全是亲戚、朋友,甚至是同村的邻居。 患者的父母早已离婚,中间这些年,亲戚朋友们都轮番照顾过。 等姐姐成年之后,便一直由姐姐在照顾。 不过患者上了大学之后,也算完全自立了。 而且整个村子里的人关系都处得极好,大伙常常串门,一同吃饭,一同干活。 “其他人先安静,谁最了解患者情况,继续一个一个来。”罗惠琳抬手指向那个姐姐,然后一口气把所有的问题全部抛了出来,“先说一下发热的具体时间。发热是什么样子的,近期有没有受过外伤、皮肤破损或者感染?有没有吃什么特殊的东西,拉过肚子吗?这一切我全部需要知道,包括既往病史、家族病史,所有。” 他姐姐条理还算清晰:“没出去过。五一之前他们学校就放了假,他就一直待在村子里,最后那一顿,是和我一起吃的午饭,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下午那阵子他明明还好好的,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他就跟我说没力气,不想吃东西,我一摸他的额头,就发现烧起来了。我就去找了点草药,给他喂了退烧。” “发热第二天是在我那里吃的饭,跟我也吃一样的。就是后面烧得浑身没力气,连床都下不来,也没拉肚子,我给他喂了一点粥,也吃了退烧药,可就是不见好。”这一次开口的是患者的母亲,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十字架,还在祈祷的姿态。 “第三天我回家,早上我给他做了法,敷了冰块,也喂了一点点西药。回来之后看情况不对,就赶紧把他送到我们镇上的医院了,然后就,就这样了。”最后说话的是那位道士亲爹。 他的话音才刚落下,一旁的姐姐便立刻调转枪口,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怒火:“是你让他发着高烧硬生生饿了一整天!要不是我过来发现不对劲,你能想起来送他去医院?” 三天在家里乱吃药,还有2天在镇上的医院接受治疗。 徐云珂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浮现出了很久以前,在icu里遇到的那个因为乱吃药而导致严重肾衰竭的年轻患者。 罗惠琳已经飞快地问他们各自喂过的药,有薄荷还有板蓝根,也有退烧药,但具体不知道是什么退烧,并没有核对清楚。 只好先看看镇医院那边的记录,推测对乙酰氨基酚的过量的可能。 但她还需要再确认更多细节,便继续盯着那位姐姐追问:“他吃午饭之前,去过什么地方?身上有没有任何受伤或者伤口?再往前推几天,有没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这就实在没注意了。我总不能把他全身拔光了仔细检查吧?午饭之前,应该就是去山里帮忙挖了点竹笋。哦,对了,前一天,他跟我们全家人一起去祭了祖坟。这算特殊吗?清明那阵子他没回来,我们就挑了那天一起去。” “阿天经常上山的,如果被特殊东西咬,他肯定会说的。” “等等,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阿天小的时候!”人群最边上,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邻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忽然想起了某种极其久远的恐惧,“不会又是中邪了吧!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在镇上医院的时候,他突然浑身扭来扭去,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是不是跟他小时候那次,一模一样!” “这……好像。” 好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复杂。 甚至有人说:“是不是你们三带着信仰去祭拜祖宗,他们生气了?他们那年代可没基督教?” 就在徐云珂以为这家人马上就要因为各自迥异的信仰而当场上演一场大戏的时候,有一直捧着木鱼的人却忽然开了口,:“很有可能。这样吧,我回去买个收音机,到时候专门给他录一段经文,放在床头念一念。”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紧接着,那个穿着道袍的父亲也像是被点醒了一般,自言自语地琢磨起来:“行吧。那我也回去做个法,到时候请皇灵星君亲自过来替他镇一镇魂,哦对,还要把药拿过来给医生看看。” 他走出去没几步,又停下脚步,对着那位还攥着十字架的母亲极其自然地补了一句,“你肯定要在这里祷告的,要不要我让人去给你取圣餐过来?对了,把你的银行卡给我一下,我给你打点钱。记得去把医药费付了。” “还有我,我也凑一点。” “我觉得这事有点玄乎,我花钱去找个大师给他好好算一卦吧,看看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很好。 强大。 比她上辈子原生家庭还要强大。 但徐云珂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疑惑,她转过头,看向那位还没有离开的姐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皇灵星君是什么?” 那位姐姐正眉头紧锁地看着一群长辈分头散开去各忙各的信仰,听到这个问题,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随口解释道:“是道家的神祇,专门负责镇守三魂七魄的。” “啊?不是菩萨吗?”徐云珂脑海里非常清晰地记得,她那位同样热衷于道教的老父亲,每次给死人做法事的时候,都是“男请菩萨,女请佛”。 “那是我们佛教的神。”年轻女人微微皱起了眉,但想到对方是医生,忍住了。 “啊?那道教,一般信奉的是什么神?” “天地三清、四御、诸天星君、护法真神。” 徐云珂感觉要挣扎一下:“那道和佛,算是一家吗?我亲眼见过有道士在祭拜菩萨。” “怎么可能是一家。”她姐姐的白眼几乎要翻出天际,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专业信仰的不屑,“要是真是一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跟他彻底决裂?你说的那种,估计乡野里那些没受过箓的假道士,为了糊口骗人而已。” 倒也看不出你们有什么彻底决裂的模样。 徐云珂那颗本就稀碎的心,又悄悄地碎了一小块。 所以,她爹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骗子? 怪不得每次看到她妈,那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原来不是敬畏,是心虚,那是假道士遇到了真信女。 她收起心里那点五味杂陈的感慨,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声音也放得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经意却直指要害的试探:“你们家庭关系,看来是比较复杂了。那小天平日里表现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行为倾向?” 她姐姐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沉默了片刻,才坦然地抬起头,目光温柔:“也是,换谁摊上这么三个亲人,一个信道,一个信基督,还有一个皈依我佛的姐姐。”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无比笃定,“但是,我确定他绝对没有任何自残的念头。五一放假回来的时候,他还跟我说,等毕业之前,想去看长在峭壁上的花,看沙漠里拼命汲取水分的仙人掌,或者风吹草低见牛羊。他虽然平日里内敛温和,但从没做过任何偏激的行为。我们很爱他的,他也很爱我们。” 都已经聊到这个份上了,徐云珂便也不再拐弯抹角。 她直接坐到了那位姐姐旁边,一边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重新梳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宗教关系,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深挖患者的日常细节,比如他的购物记录,他最近和哪些朋友有过联系。 她自己的父母也很爱她。 可徐云珂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能活到现在不偏激,那纯粹是靠自己天性乐观好吧。 罗惠琳原本还对徐云珂忽然和人聊起了佛道宗教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这大概就是门诊医生常用的那种拉近距离的沟通方式。 也是,很多经验老道的医生都会这样。 不过她自己还是抓紧时间,通过那些还围在洽谈室里的亲属们,把患者的既往病史和家族史了解好。 患者发热的原因至今不明,从镇医院转到市医院,一直都没有找到确切的病因,所以今天才被紧急转送到他们附一来。 这边了解完之后,抢救室的工作只能说是拉开序幕。 有一个危重患者,已经靠着各种生命支持手段硬撑了两天,今天终于等到了icu的空床,马上就要转过去,需要一路护送。 也有人在抢救室里,被轻轻地盖上了白布。 不过这些患者都是罗惠琳手底下跟进的。 对此刻的徐云珂来说,刚入院的应天病因未明,查清病因才是眼下最重头的事。 罗惠琳调取了他在下级医院所有的用药记录。 最初那家镇医院,病历上只写了潦草的“不详”两个字,光是搞清楚这几天到底输过什么液、口服过什么药,其中还包括消炎药,就让她忙活了老半天。 母亲也说不出具体喂过哪种退烧药,已经让人赶回老家去取了,只是由于路途太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过这个叫应天的男孩,情况比上回那个乱吃药的年轻患者要稍好一点,至少目前还没有出现肾衰竭的苗头。 徐云珂在和应天的姐姐聊完之后,便先去手术室完成了一台定好的先心病手术。 等她再回到抢救室时,手里已经能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一大叠检查报告。 恰好就在这时候,她撞见了应天再次发作。 可是整体状况却更让人揪心,又是极其骇人的休克,又是浑身剧烈颤抖,看着痛苦到极点,像是真的中了某种邪,虽然医学意义上这是出现角弓反张。 刚好罗惠琳在忙另一个患者,徐云珂自然立刻和护士配合,再次进行了抢救。 倒是和这群伙伴配合,就像已经磨合了很久一样,默契十足,很快稳住了应天的体征。 而等到晚上下班之前,所有基础信息才算被补充完整,各种报告也总算相对齐全,不过这回大伙还是没找到病因。 罗惠琳手里塞满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摆件和一台老旧的录音机,站在患者床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十字架、镇魂符、开了光的佛珠,应有尽有。 虽然无语,但她还是按照家属们千叮万嘱的方位,一件一件地把那些东西摆好。 录音机被塞在床下,不过声音就没放出来了…… 毕竟抢救室里,多少还是要讲点规矩。 徐云珂看着她一脸冷淡却极其认真地替应天布好这一整套综合性玄学大阵,忍不住感慨:“我似乎听到了佛曰,道言,哦还有主说。” 作者有话说: 参考引用:抢救不具备参考意义,论文名字参考原型《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后 stanford a 型主动脉夹层的外科治疗》,不具备实际意义,另外jtcvs、子刊沿用现有原型。 第77章 蜱虫 第77章 蜱虫 “你推测出发热原因了?”罗惠琳早就把那叠厚厚的报告翻完了。 今天一天, 她给这个患者做了几乎发热的所有检查,到现在脑子里还一头雾水呢。 她原本已经打算等会儿去找几位主任一起会诊,顺便问问段主任那边icu有没有新床位能腾出来, 她推测这个患者如果再不确诊,很可能会出现多器官衰竭。 入院的时候,应天的身体已经休克2次, 白天只是在发烧。 但后面, 他额头滚烫, 四肢却冰凉。 这说明流走全身血液的循环已经出了问题。 高热合并循环衰竭, 这极有可能是感染性休克或者中枢性高热调节障碍。 也正因为抓住了这个特征, 罗惠琳后来又重新给他开了好几轮检查, 可感染源依旧没有找到。 她能做的, 就是上广谱抗生素、补液、防止患者脱水。 然后一整天下来,她心里堆积的疑惑越来越重。 患者这么年轻, 又没有基础病,可血常规的数值却变化得莫名其妙, 到了下午, 竟然连凝血功能都开始出现紊乱。 为此, 罗惠琳继续给他加开了血液检查,逐一排除肿瘤和血液病。 甚至以防万一, 连艾滋病抗体检测都做了,因为他身上那些遍布全身的红疹子实在太诡异了。 这么说吧,光是为了做这些排查,罗惠琳从他身体各个部位都抽过血, 排除各种可能。 可结果全部是不匹配。 发热的原因找不到,常规病因全部被排除。 罗惠琳已经准备带他去拍ct,看看体内是否藏着某种肿瘤, 又或者是不是大白肺、白血病…… 也就是说,还有重症炎症、细菌性感染肺炎等等一系列新的推测,还有不少等着排除。 就在刚才,患者家属从老家带过来的那些药品和草药也已经被送去做毒理检测了,还得看看是否还存在中毒的可能。 可患者从入院到现在,病情变化实在太快了。 比起上午刚推进来那会儿,全身器官和循环的演变速度让她心惊。 罗惠琳已经没有把握了,她自然要求助范永松和蔡军。 却没想到,徐云珂一个外科医生,刚熟门熟路地配合完一轮抢救的人,居然已经有了思路? “有一点思路。”徐云珂微微谦虚一下。 她把所有的检查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罗惠琳这样内外兼修、经验老辣的资深主治都找不出病因,她一个内科刚入门的人凭什么能下判断。 只是因为看到某个黑点伤口那一瞬间,浮上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有点像蜱虫病。 当然,系统可以直接替她确认。 小星星在她开口之前,忍不住困惑:“你不是之前和我聊,这个月在抢救室要好好磨练应急能力,尽量不开检测仪吗?你还说不能过分干预他人的命运。你说医生就算能替人续命又怎么样?在系统空间里,只是因为资源足够,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抢救和治疗,不过现实中那些家属,只会因病致穷,一无所有?” 徐云珂完全不介意自己打脸自己,语气坦然:“你知道人类和你们ai,有一个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吗?” “人类有情感?” “不是,情感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行为落地,就只是虚无,就像你,你也会关心我呀。”徐云珂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教坏小朋友,但她还是理直气壮地说了下去,理由又朴实无华,“是因为人,可以随时反悔。”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全身扫描仪,目光落在悬浮的诊断结果上。 “应天,男,22岁。初步诊断:布尼亚病毒目白纤病毒科大别班达病毒……致死性nssrna病毒型感染……” 好家伙,真是蜱虫病。 她抬起手,指向患者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布满全身的红色疹子:“你注意到这些了吗?” “嗯。能同时出现红疹和发热的中毒、感染、血液病,我已经排除了23项目前能想到、平日里明州接触过的常规可能。”罗惠琳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疹,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类症状特异性实在太低了。出血热、立克次体,全部是阴性,虽然乡下山林里蛇虫鼠蚁多,但他的表现也不算典型的出血热。我感觉目前我们医院收过的传染病病例里,或者我自己的临床经验里,确实没有遇见过这种,我猜测它是某种病毒,我目前只能排除了肾综合征出血热,只是虫媒病毒病大多是自然疫源性疾病,范围实在太广了,如果是某种罕见情况,在没有确诊之前,他可能需要先转入icu,然后再求助相关医院了。” …… 妈呀。 刚才她翻报告的时候,明明看到排除项也就10来个而已。 而且罗惠琳这直觉,好敏锐。 肾综合征出血热,正是由汉坦病毒引起的,而汉坦病毒,恰恰就属于布尼亚病毒科。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想先听什么?” 徐云珂深吸了一口气,幸好,她没多说,不然真不知道都做那么多检查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患者手臂上比较特殊,那个明显泛着不祥黑色、周围伤口却红肿得触目惊心的细小圆点,正要开口,意识深处的小星星忽然开口。 “我这里也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徐云珂意识一动:“你现在还学会跟我卖关子了?” “好消息是,如果你现在把这个诊断说出来,人类医学史上第一个以你命名的疾病,大概就算有了。虽然不是手术术式,但这个名字,一定能响彻整个传染病和病毒研究领域。”小星星的猫耳朵抖动着,“坏消息是,你得提前想好怎么解释,布尼亚病毒科虽然目前临床上确实存在,但国际上包含的病毒种类多达上百种,它只是一个病原体的大类统称,并不是特指某一种具体的病,而大别班达病毒,在这世界,还没有被正式分离和命名。所以……” 对了。 蜱虫病……她想起来了,这世界的教科书都还没有! “坏消息吧。”罗惠琳叹息。 “坏消息,你说得对,这很可能是一种还没有被正式确定和命名的虫媒病毒病。我曾在乡下,曾经亲眼见过一个类似的病例。患者只是被蜱虫咬了一口,没多久人就不行了,那个伤口的形态,和他这个非常像。”徐云珂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极其认真,“在山丘村落,很多老人都知道蜱虫咬人是会死人的。只是因为这些病例从来都是零散出现,从来没有被真正重视过。症状就是突发的不明高热,白细胞断崖式暴跌,血小板骤降,你知道的,血小板这东西一旦出问题,直接牵连全身的血液循环,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所以……” “所以,如果真的是你想的,那就是说,目前既没有确诊的标准,也没有任何特效的治疗方案。”罗惠琳怔在了原地,她似乎在记忆深处抓到了某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这……那好消息呢?” 她曾经听部队里听老兵说起过,那些徒步穿越森林的队伍里,有人被蜱虫咬过,有的人只是伤口红肿发硬,但也有人莫名发起了致命的高热,人很快就没了,只是那时候大多数人本身就有创伤,整体情况就极差,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蜱虫的问题。 “不算特别好的好消息,虽然治不了本,但可以治标啊。” “而且这个患者年轻,他自身的免疫系统,完全有机会替他扛过这一关。”徐云珂努力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安抚道,“我们可以参考同一个布尼亚病毒科下,汉坦病毒的治疗原理,因为我感觉两者从病理上来看,非常吻合。” 因为老鼠传播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汉坦病毒,如今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临床支持方案。 但那些由特殊蜱虫传播的新型布尼亚病毒,即便是在她上世离开那一年,这个病毒也仍然没有找到真正意义上的根治方法。 所以,其实她最开始想说…… 好消息是这是蜱虫病,不是什么未知病毒。 而坏消息是,这种病,现在没法治。 “嗯,汉坦病毒……”罗惠琳很快便跟上了她的思路,开始逐条往下梳理,“治标那就全力做支持治疗,物理降温、补液扩容、输注血小板、保肝护肾,维持呼吸和循环稳定,但他之前出现过剧烈的抽搐,那个症状很可能已经提示,存在脑神经元变性。” 徐云珂伸出手,把最新的血检报告翻到关键的那一页,手指在某个血检指标上:“嗯,现在最要命的就是他的血小板掉得太快了,这说明吞噬细胞已经在全力清除被病毒标记过的血小板,而且速度极快。从他的综合情况来看,必须让神外立刻介入,严密监控脑炎的可能性,一旦出现颅高压,马上用甘露醇降颅压。” “所以,必要的时候,还要准备上血液净化治疗,尤其是血小板,或者人工肾。而且,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这背后很可能还牵扯到未知的传染风险。”罗惠琳沉默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安排将这名患者转入独立的隔离室,看有没有机会送icu。 她抬起头,看着徐云珂,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不过,不管它到底是什么,都要立刻同步给主任们。” “嗯。”徐云珂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一直在担心,罗惠琳会不信她。 她既不是内科专家,也不是病毒学专家,至于检验科和流行病学追踪这些领域,对她来说更是一片空白。 任何一个正常的内科医生听到这番话,最多也只是把它当成众多猜测里的一种,并不会真的往深处去追究。 她好像记得上辈子,是因为出现了群体聚集性的不明高热重症患者,这件事才最终引起了疾控中心的高度重视。 而如今,这种由蜱虫或者蝙蝠等野生动物传播的大别班达病毒致死病例,只是零零散散地出现在各地山区的丘陵地带。 从来没有被集合在一起的零星死亡,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去在意呢? 所以,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推算过,这个家族信仰比她家还要复杂的男孩应天,由她尽快确诊治疗症状,大概率是能健康出院的。 这才敢说是好消息。 毕竟,他还没有进展到最危重的阶段,再加上年轻,自身免疫系统的恢复和代偿能力都处于最好的状态。 只要替他做好全面的循环系统支持治疗,关键针对血小板支持,再治疗对应免疫反应后,以人体自身强大的免疫机制,就算她没有直接参与后续的治疗,有段茜主任他们在,这个男孩也完全有机会靠自己熬过这一关。 可惜,徐云珂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她如今在这家医院里所代表的分量。 先不说她那一身碾压级别的手术能力,单是这段时间以来,这家医院里但凡得罪过她的人…… 不止,甚至包括那些仅仅是在背后口嗨、肆意污蔑过她的家伙……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过罗惠琳倒不是因为这些。 她只是单纯地、从心底深处笃定地认为,徐云珂的眼界绝非寻常。 早就听明阳念叨过无数遍了,她们儿科不少无法对症的小患者,徐医生基本上都能做出精准判断。 就连布氏杆菌感染那种在内陆几乎绝迹的人畜共患病,她都了如指掌,可见能力卓绝。 所以罗惠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把徐云珂的推测向范永松做了汇报。 范永松重新把那些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眉头越锁越紧,然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直接拨通了蔡军的电话。 今天早上刚在老院长办公室里被痛批了一顿的蔡军,这会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先是直接拨通了雷岑佳的电话,简单扼要地交代了情况,然后转头便向疾控中心做了最正式的上报,附一发现一例高度可疑的急性烈性传染病,请求立刻派出专项研究小组进场。 与此同时,他直接通知急诊中心的联络员,以附一的名义,向吴平市管辖范围内的所有医院和卫生所发出紧急协查通报,调取近五年内所有与蜱虫叮咬相关、或以血小板和白细胞骤降为特征的不明发热死亡病例的全部原始数据病例,往他们附一送。 而负责一线的范永松和罗惠琳,则迅速找来了eicu的段茜和传染科的主任,开始做最后一轮临床排查。 ……还有骨穿排除白血病,在结果出来之前,基本所有可能性都已经被逐一排除。 他们几个人分头行动,各自联系一切能够触及的病毒实验室、研究所,乃至其他州的相关检验中心,协调所有力量,一同排查那些山区地带极其罕见的虫媒和毒物类疾病。 钩端螺旋体病、恙虫病、细菌性败血症、血小板减少性紫癜,所有这些仍然存在理论可能的病种,都需要继续逐一排除。 其实本来急诊因为蔡军在前面稳稳地顶着,这轮医院内部大审查里,是唯一没有因为人事动荡而乱了阵脚的科室。 可偏偏就因为这例目前甚至还没有进展到病危状态的不明发热患者,整个附一,几乎所有科室,从上到下,从临床到后勤,从档案室到行政办,全部被搅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熬夜,所有人都需要连轴转。 甚至因为附一这头骤然拉响的警报,相关的疾控部门、协作科室、乃至尘封多年的档案库,全部都在同一时间开始了高速运转。 当然了,附一还是有能踩着点、准时下班的。 比如封庚。 他们神外科室,或者说他带的那支小组,在这次审查里倒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病历书写规范被揪出了一大堆毛病,不过问题不大。 所以封庚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九宫格上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极其克制的几个字:“一起吃晚饭吗?” 没过多久,屏幕亮了起来。 徐云珂回复:“突然来了3个心梗,干活。” “哦。”删掉。 封庚再看看她这短信,换成:“想吃什么?明早给你带。” “好吃的,要贵。” 作者有话说: 发热逻辑排查、引用参考:【1】陈秋兰,朱曼桐,陈宁,等. 2011-2021年全国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流行特征分析 【 j】. 中华流行病学杂志【2】非特异性诊断逻辑,参考治疗相关参考《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感染防控专家共识》《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诊疗方案(2023年版)〉《布尼亚病毒目新分类概述》【3】蜱虫病:在医学上多指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sfts),发现与溯源在至2009年。当时中国河南、湖北等地陆续报告多起以发热、血小板减少为主要症状的不明原因病例直到2010年才被确认为致病元凶。目前也没有特效抗病毒药,临床以支持、对症治疗为主,所以出行丘陵、林区、山地一定要注意,另外,长角血蜱可广泛寄生于家养动物如羊、牛、猪、猫、犬、鸡等,其实人与人也能传染。2017年who将这病毒与埃博拉病毒病、拉沙热等烈性传染病一起列为需优先关注的十大传染病之一哦!说起来,目前其实很多野生动植物携带的病毒都无法治愈,所以,出行注意安全,远离野生,对自然保持敬畏,也别什么都吃! 第78章 癫痫 第78章 癫痫 芒果的威力还是很强的, 更何况是整整30个。 不过,徐云珂已经从心里彻底躺平了。 所以一晚上连收了三个心梗也心态平和,她还顺手做掉其中2台急诊pci。 等再到急诊icu附近, 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挂钟,十二点都过了。 “急诊签到62天,奖励精神恢复药剂*10。” …… 别暗示了。 她只是因为升副主任那喜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也不是那么想天天熬夜啊。 哎。 徐云珂沿着icu那一整层空荡荡的走廊往前走, 另一侧单独隔开的传染区里, 隐约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极富韵律的呢喃……南无阿弥陀佛, 以及木鱼的节奏。 下意识地, 徐云珂慢慢走到了那个传出声音的房间外面。 躺里面的, 是那个家庭信仰复杂、但人缘好到离谱的年轻男孩, 应天。 看来这间单独隔离的icu病房,倒是给了他那些五花八门的家人们尽情施展祝福的便利。 他姐姐说, 这孩子是读植物学博士的,还是他们那里当年的高考状元。 据说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酷爱花花草草, 整座山上的植物几乎没有他辨不出的。 上了大学以后, 还常常利用假期回村,给那些满山乱跑的孩子们科普毒物辨别和急救方法。 这孩子甚至从不觉得父母离异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每次都开开心心地轮流去各个家里吃饭,懂事得让人心疼。 说来说去,他们那边全村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喜欢他。 而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其实是一个极其调皮的男孩。 那年他们的父母本就矛盾重重,各自外出打工,姐姐那会儿刚上高中, 正是贪玩的年纪,心里对这个处处需要人看顾的二胎弟弟憋着怨气。 于是家里便彻底没了能看住他的人。 还没上小学的应天自己跑出去玩,也不知道在山上做了什么,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反向弯折的硬弓,浑身剧烈抽搐,像是中了邪。 当时送到卫生室,连赤脚医生都摇了头。 然后,内疚彻底淹没的一家人,想了无数种办法,或者说,出路。 也是巧了。 道士给了符箓,传教士让领了基督的圣餐礼,和尚倒是没来得及做什么,只是他姐姐偷偷摸摸去庙里,抓了一把香灰回来。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隔天,人竟然就醒了。 从此以后,一个家里便立起了三个教派。 当然,本就矛盾重重的夫妻俩也各自选择了离婚,原本都不想读大学的姐姐忍不住远离的家去了外省。 应天也变了很多很多,乖得几乎让人心疼。 可依旧明媚又灿烂。 他们村里所有人都喜欢他。 所以他姐姐坚持说,他是绝对不会乱吃东西的。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了这一切,她却百思不得其解。 她还偷偷摸摸地、极其小心地问过徐云珂,有没有可能,是神要收回赐予他的能力,她这弟弟老聪明了…… 徐云珂聊完,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位姐姐想要去找香灰的念头给按下去,还推测可能只是当时误吞了某种毒果子,会自然代谢而已…… 看着这个被层层叠叠的神秘包围的年轻男孩,徐云珂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自己。 她当初之所以要当医生,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值得骄傲的职业。 她便幼稚地想要用这种方式去吸引父母的目光,让他们能为自己骄傲一回。 而且一开始也没那么坚定。 学医太苦了,因为分数要求高得离谱。 可正是因为这份苦,高三那漫长的一年里,她的父母才会在深夜陪着她一起熬…… 担心她学业太苦,妈妈给她做饭叮嘱她按时吃,她老爸还安慰她什么考不上跟爸去学法,不是法律,是法师的法,以他人脉肯定吃饱喝足…… 思绪万千,后面毕业后再回过头来看。 生老病死,天上人间,多好的衔接啊。 说起来,等这小伙子好了,她真的很想问问他,小时候到底吃了什么果子。 该不会,是马钱子吧? 哎。 终究还是容易心软。 既然人都已经站到了抢救室里,又怎么能讲究什么顺应自然。 人……要是顺应自然,也该顺她徐云珂的自然。 而且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急诊副主任,肩上正式扛着承担科室治疗质量的职责。 徐云珂把心一横,干脆趁着夜深人静,把抢救室和整个eicu的病区挨个溜达了一遍。 嗯,这个危重患者诊断完全没问题,段主任的水平确实牛。 啊,这个车祸大腿粉碎性骨折的重伤患,三期手术居然全都撑过去了,苏醒的概率很大,石主任的底子还是硬的,下次有机会,给她一个装一装的机会好了。 行吧,这个是植物人状态,要不要哪天过来对着他唱首歌试试看? 哇哦,整体情况竟然还可以。 除了那些已经无法脱离呼吸机的长期患者们,绝大部分危重病例都得到了极其有效的治疗,病症判断也都精准对位。 看来看去,目前整个急诊eicu里,只有一个仍然悬而未决的病例。 是一位合并严重脑炎的中年大叔。 巧的是,这个大叔得的也是蜱虫病,甚至和应天来自同一个山区下的村庄。 只是除了同样急剧下降的血小板之外,他的大脑已经受到严重侵袭。 再看病历记录,这位大叔辗转了无数家医院,始终没有得到确诊,如今只能躺在这张icu的病床上,靠机器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 举家消耗,山穷水尽。 徐云珂把他的全部情况整理了一遍,邮件一并交给了罗惠琳,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休息。 当然,休息是没那么容易的。 她刚阖上眼眯了没多久,后半夜便又收进来一个昏迷不醒的中年女人。 是患者丈夫一路抱着她冲进医院的。 女人鬓角泛白,皮肤黝黑,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明州本地人。 人刚被移到病床上,还没等所有人喘口气,原本昏迷的女人四肢便开始节律性地剧烈抽搐,整个人痉挛震颤,似乎她还有自己的意识牙关死死紧咬,呼吸紊乱浅促,双眼上翻。 最终对外界的任何呼唤和触碰全无反应,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场面极其骇人。 有点像癫痫发作。 徐云珂刚准备上前将她摆成侧卧位、优先防止呼吸道窒息,一旁那位早已急得满头大汗的家属却忽然开口,抢先指挥了起来:“医生,用拿什么地西,就是安定。医生都是直接用那,她是癫痫发作了。” 徐云珂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被打乱。 她没有立刻吩咐推注□□,只是依旧不急不缓地配合着护士,先将她口鼻周围的呕吐物和分泌物彻底清理干净,确保气道畅通。 稳定之后,那个穿着朴素、满脸沧桑的女人,竟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徐云珂这才直起身,转向那位家属问道:“病历本带了吗?怎么知道她是癫痫?平日里都吃什么药?” “我妻子这个毛病,已经五六年了,这个月我们特地去了一趟秦州大医院看病,那边专家给确诊的,就是癫痫。”中年男人手忙脚乱地把病历本递了过来,又从随身那个磨得发白的旧布包里,还小心翼翼地掏出药瓶,“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吃了药,还是发作了。” 是苯妥英钠,确实是标准的抗癫痫药物。 徐云珂一边快速翻看着那本薄薄的病历,一边继续追问:“只是这五六年间歇发作?怎么拖到现在才去看?除了长期吃这个药,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其他异常的东西?” “那个……我妻子,她是个赤脚大夫。跟我之前一直在西洲那边做知青,最近才刚刚结束,回老家来。之前那么多年,一直就没时间正正经经地去大医院治。”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泛着一层极其复杂的情绪,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这癫痫,最开始也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判断,本来我们其实都打算在那边彻底扎根了,可惜啊,就是因为这次癫痫发作,被当地的老乡撞见了,他们觉得,她是被诅咒了的人……所以,把我们赶走了。” 徐云珂却没有那么快顺着这个既定的诊断往下走,仔细看了看病例。 原发性癫痫非常罕见,而且极少有成年之后才突然起病的病例。 她再次一些病例报告翻出来,尤其是ct仔细看了一遍。 影像没有明显异常,也没任何器质性病灶。 可既然查不出任何病因,报告后面却又没有附上其他应该有的补充检查:“之前在秦州做的其他检查单呢?只有这一份脑ct?像基因检测、长程脑电图、详细的血液排查,全都没有做吗?她家族里有没有其他人也有癫痫病史?” “这个倒没有。她娘家那边所有人都好好的,那个专家就是看了这片子,又听我们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就给确诊了。”似乎怕她不相信,中年男人连忙急急地补充道,“当时在医院里,就是打了安定、输了液,很快就稳住了。我们去的那家医院,在网上也挺有名的,医生,是有什么不对吗?” “重新做一个系统的检查吧。成年人突发癫痫,90%以上都是由明确病因导致的继发性癫痫。你刚才说她是赤脚大夫,如果这真是一个找不到病因的原发性癫痫,以后任何一家卫生所,恐怕都不会再敢用她了。”徐云珂把那份过于单薄的病历本合上,递还给他,不容商量,“先去办住院手续,我给她重新开一整套针对性的检查。明天一早,我会去请相关医生过来会诊。” “这……这些检查,大概要多少费用?抱歉,我们两个人跑这一趟秦州,差不多把攒的钱都花光了,目前手头实在有些拮据。”中年男人浑身都透着狼狈,此刻更是窘迫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剩下全是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寒酸的零碎纸币。 “我们刚刚回老家,那边的关系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所以一时半会儿也借不到钱……我,我身上现在恐怕只够付今晚抢救的费用。” 徐云珂抬起头,目光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移向抢救床上那个同样被命运揉搓的同行。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全科检测仪。 第79章 复合 第79章 复合 “韩小眉, 女,四十五岁。初步诊断:低血糖脑病3期……” 一身的毛病,但此刻最要命在脑。 好在, 不是晚期。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查一个最基础的血糖,还有一个脑电图。”徐云珂压下心底翻涌的那股复杂情绪, 语气尽量放得平实。 即便检查少做点, 没钱还是没办法治疗。 更何况发展成脑病, 对方应该会出现过一些类似记忆衰退等问题。 可话出口之后, 她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便又多问了一句, “你们在西洲那边工作那么多年, 难道一直都没有医保?” “那边有些地方,连饭都吃不饱, 哪里会有这么完善的体系。”中年男人解释完之后,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疑惑,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 小心翼翼地开口, “医生,为什么要查血糖?对不起, 我不是想干扰你判断。只是虽然我没正经学过医,但这几十年跟着她耳濡目染,也一起给不少人看过基础病。这癫痫发作,跟血糖有什么关系?之前我们在秦州那家医院, 本来也是要查的,可她当时觉得没必要,就直接跳过了这些检查, 做了ct,配了药。” “医者不自医。有时候,不同的情况,需要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徐云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那眼眸,解释道,“因为严重的低血糖,本身就可以诱发和癫痫几乎一模一样的抽搐症状。或者说,我其实应该换一个问法,你的妻子,是不是每一次发病,几乎都是在晚上、凌晨?” 所以医生有时候很讨厌一知半解的患者。 更悲哀的是,因为医学的局限性,一些情况一旦被发现,那说明已经很晚了。 “额,是的。”中年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也是幸好都在晚上,要不然,怎么可能瞒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这次也是撞上了,那天半夜有个孕妇突然难产,她本来已经吃了药,没想到忙活了大半夜,忽然一下就发作了,这才实在瞒不住了。” “哎。孩子倒是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了,她却因为这一下,被大伙赶走了。忙忙碌碌整整27年,天天翻山越岭地给人看病,到头来谁能想到,落得这么个下场。”说到这里,中年男人的声音彻底暗了下去,眼睛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唏嘘道,“她本来就是个极其要强的人,被赶走那天,是我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掉眼泪。当年我们刚去西洲的时候,条件那么苦,她都没哭过。” “你们知青支援,已经整整27年了啊。”徐云珂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她岂不是16岁就去了?你们现在的户口,还在那边吗?我记得当年知青选择不返城,国家是有相关政策和一定经济支持的。” “是的,户口还在那边。你看,我们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也是那个地方,她那个人啊,就是倔。国家是有支持,可架不住那边条件实在太差了。她把大多数钱,全都买成了药和那些简陋的器材。”中年男人以为她是在怀疑自己刻意编造经历来博取同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从那个破旧包袱的最底层翻出一本极其复古的证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真的没有骗你,医生,你看看,这是她当年的乡村医生证,这是我的教师证。她刚做知青那会儿,因为人聪明,被选拔去了公社卫生院学习。后来到了返城期,她也是正正经经考下了这个证件的,这些全部都是可以去查的。只是这次我们去秦州看病,也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那边的系统里怎么都刷不出她的信息,说是异地档案衔接有问题。” “你放心。只要有正式的证件,档案一定是能查到的,但具体的流程,我目前还不是非常清楚,这样吧,还是先办住院,把眼下最要紧的检查做了。明天一早,我帮你问问我们医院医务科的人。”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划过了凌晨两点。 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对被时代和命运同时辜负了的人,叹息道,“我目前高度怀疑,她的根本病因是反复发作的严重低血糖,并不一定就是癫痫。如果等下她再出现类似的症状,先不要急着用药,我们试着给她推一点高浓度的糖水,看看能不能把缓解。” “好,好的,这,这能治吗?医生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赖掉医药费的。我父母在老家这里还给我留了一套老房子,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卖房给她治病。”中年男人死死地攥着证件,拼命地点着头,像是在替自己也替床上那个人牢牢地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具体要等检查结果,你也好好休息吧。” 按照病史说,这长遗留不可逆的脑神经功能损伤才会导致多次发作,很可能需要长期康复。 徐云珂没有再多说什么,招呼人做检查,然后收入急诊病房。 · 隔天早上,封庚的办公室。 面对一份相当豪华丰盛的港式早餐,徐云珂完全没有客气。 她一边埋头干饭,一边把昨天,哦不,是今天凌晨收入的那位韩小眉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很细心,这个症状确实算不上特异性,除了癫痫,其实很多情况都会引发全身抽搐和晕厥,只是相对比较罕见。大众对身体问题如何影响大脑的认知还远远不够,所以科普非常有必要。”听到徐云珂最后给出的那个诊断,低血糖脑病,封庚吝啬地给出了赞叹。 他随即想起了老师说过早年接手的一个病人,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我老师曾经遇到过一个自认为是家族遗传性癫痫的患者。她们家好几个人都有这个问题,很早以前就明确诊断原发性。但老师当时也觉得非常奇怪,这类家族性,或者说原发性癫痫,其实极其罕见,怎么可能一家人全都有?后来老师花了很长时间做随访和追踪,最后才发现,它根本不是什么脑子的问题,只是由严重的心律失常引起的。” “有可能。adams-stokes综合征、brugada综合征这类,都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大脑能放电,我们的心脏也可以。”徐云珂只是有些沉重,“只是她本身还是做医生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面她该怎么办呢。” 说完她捧着豆浆一饮而尽。 “虽然我还没有亲自看到那个患者,但按照你刚才的描述,5、6年的反复发作,长期的低血糖持续时间过长,恐怕已经遗留了不可逆的脑神经功能损伤,最好做一个mri看看,还有就是,这类病的预后也不会太好,估计后续只能靠严格控制血糖来长期随访康复。”封庚伸出手,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无糖豆浆,然后补上了一句让她能安心的话,“不过,如果她真是正式注册在案的赤脚医生,卫生所能查到她的执业证明,那治疗费用这块就不用太担心了。我有个神内科同学正好在钻研这个方向的课题,低血糖引发的神经缺糖症状群,她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按照科研随访的方式,争取到相应的经济支持。” 徐云珂又咣咣两口炫完了那杯豆浆,放下杯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先不说钱的问题。你说她付出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自己落下一身的毛病,最后还因为犯病被村里人当成被诅咒的人赶了出来。她现在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返城?会不会后悔,自己做了医生?本身医学的局限就摆在那里,让她把低血糖硬生生拖了那么久,我感觉她一定非常后悔。医生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职业而已,可那些所谓的崇高、无私,到头来却变成了一副枷锁,变成了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后悔和遗憾是情绪。是人,就很难完全避免。医生不是神,但那份坚守与信念,有时候确实能成就某种意义上的神性。她或许,是有神性的吧。”封庚默默地从旁边又拿出一个打包好的纸杯,推到她面前,“港式鸳鸯,咖啡和茶的融合,还喝不喝?” 神性啊。 上辈子刚开始学医的时候,她心里确实燃着那种目的性,那种想要拯救一切的热忱。 后来嘛,青涩的火焰在年复一年的水火之中反复翻涌、淬炼、蜕变,她终于明白,人连一场普通的感冒都救不了。 医学的限制,就是那么大。 等到做医生的时间久了,她早就没了那颗赤子之心。 但偏偏,保留了一些恻隐之心。 医生只是一份工作,是一种服务,治不了太多的病,但偶尔靠着那点安慰人的本事,还能勉强保留住患者眼中那层“副主任滤镜”。 她也能算是一个好医生。 只是没什么太大的能力。 “喝,刚好有点困。”徐云珂把咖啡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抬起头,忽然好奇地盯住他,问道,“话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当医生?到现在,有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让封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徐云珂脸上。 “干嘛。我就是好奇,困惑,好吧,有一点点的烦躁。你知道的,熬夜容易影响激素分泌。”吃饱喝足,徐云珂用手托着下巴,那双眼睛被清晨的光线映得格外清亮。 “因为我外婆是医生。小时候觉得,她非常厉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后悔过。你呢?” 封庚记得很清楚,当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即便当时和医学系的很多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徐云珂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更从不参与这种关于初心的话题。 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探索:“虽然,我记得我们那届同学,很多人选择学医,或多或少都和自己的家庭有关。” 徐云珂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半真半假道:“大概,是上辈子就学医吧。” “那你一定不后悔。所以这辈子才冥冥之中,又选了这条路。”封庚以为她是在替那位同行寒心,便放低了声音,认真地安慰,“它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只是比平常的职业,要面对更多的人性,也要处理更复杂的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医学最本质的内核一定是好,它承载的,永远是善良、帮助、关怀,以及希望。你放心,等下我就去联系那个做课题的同学。” 是啊,医学的本质当然是好的。 可惜做医生有门槛,可病人没有门槛。 后悔学医吗? 确实后悔过。 不学医,上辈子她也不会被患者家属一刀带走。 那房贷交了多少年,她都还没正式搬进去住过呢! 但也就只是,偶尔后悔过而已。 谁让她临死之前,明明应该可以回忆起非常多的事情,可脑海里偏偏只浮现出了那幅画面和声音。 当她祭拜完小星星之后,她妈妈说的那些话。 即便小星星已经没了,她妈妈依旧非常、非常感激她们那段时间的陪伴。 还有小星星亲口对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等病好以后,也要当医生。 要给人希望,可以让爸爸妈妈,少担心一点。 “ok。吃饱喝足,我现在是逆天改命的医生。去忙了,晚上见。”徐云珂摆摆手,利落地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开工。 “晚上见,徐主任。”封庚坐在原位,目送着她的背影。 听到这个称呼,徐云珂已经迈出去的脚猛地刹住了。 她转过身,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脸上那层笑意照得格外灿烂:“差点忘记了。你应该一见面就叫我徐主任。” · 抢救室的工作繁忙、细碎,又需要人始终保持高浓度的肾上腺素。 每当你从那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疲惫感便会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而即便有过一些休息时间,当第二天再次回归岗位时,四肢深处也总像压着某种提不起的沉劲。 但工作还是要继续。 如果昨天只是熬夜整理基础论证,那接下来对这个未知病毒感染还有指数型工作量等着她。 罗惠琳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换好衣服,仔细地戴上口罩,她站在那里,将那些残存的倦意一点点压下去,无声地调整了几秒自己的状态。 只是她还没踏进抢救室,就迎面撞上了踩着风、神采奕奕走过来的徐云珂。 “早,徐医生。”罗惠琳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份在全院系统里同步推送的通知,然后隔着口罩,恭贺道,“不对,是徐主任。” “早啊。你就别叫我主任了,现在还是我老师呢,叫我云珂就行,我叫你阿琳?”徐云珂笑得格外灿烂,那点熬了大半个通宵的疲惫,听着称呼就爽回来了。 她极其自然地跟在罗惠琳身旁,一同走进了抢救室,一边走一边随口发出邀请,“中午一起吃个午饭?我姐听说我升职,特地给我叫了一桌好菜送过来。哦,放心,没有红色也没有火,全都是家常菜。” “可以啊。”罗惠琳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盆威力十足的毛血旺,虽然还有点垂涎,但确实有些受不住。 不过她随即便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问道,“刚刚我听护士说,今天一大早,封主任就提着早饭来急诊把你叫去办公室了?又是巧合遇到的?” “呵呵,复合了。”徐云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大大方方地摊开了。 她是真没想到,他以这种方式公开,路上还见人就打招呼呢。 “哇哦,复合哥。”罗惠琳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犀利的眼睛,难得地弯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双喜临门。” “谢谢,谢谢。” 事实是三喜临门,徐云珂朝她继续露出大白牙的明媚笑容。 邀请完毕,两个人便一头扎进了抢救室,开始了一天的忙活。 这一忙就直接冲到了中午。 徐云珂叫上了所有刚好能腾出空的人,把徐瑛送来的那一大桌家常菜团团围住,一边埋头炫饭,一边被迫接受着众人花样百出的八卦盘问。 只是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升任副主任的第一天,就吃到了一个投诉。 吃完饭,那位标志性的大背头便小心翼翼地过来,把徐云珂拉到了医院角落里,压底声音,字斟句酌地说道:“徐主任,那个,今天早上,抢救室里有患者家属,投诉您笑着进抢救室。” 他看见徐云珂的眉毛微微一挑,立刻忙不迭地把后半句吐出来,“当然了!这种投诉我们医务办是绝对、绝对不会受理的。但是,您也知道,抢救室那边的情况都比较特殊。家属们可能……有点见不得医生脸上带太多情绪,您看,您这边,能不能稍微,把口罩戴上?”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口罩。 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好的。我下次注意。” “好的好的。这个,这个是您的新工作证。”大背头赶紧双手捧着那张崭新的卡片,毕恭毕敬地递了过来。 上面印着。 急诊中心胸痛小组、胸心外科副主任:徐云珂。 “谢谢。” 人有七情六欲,所以心态要平和。 关键是,她今天升职。 不和患者家属计较! 徐云珂把那张旧工牌从胸前摘下来,换上了这张新的。 然后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转过身,继续干活。 · 第一天做主任,但徐云珂手头具体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下午她还有一台定好的小儿先心手术要做,剩下的时间则准备待在抢救室里,一边学习,一边熟悉运转模式,顺便逮着空档就眯一会儿。 原本计划是好好的,只是她很少主动联系的王飞,忽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踌躇和恳求,想请她帮个忙。 王飞见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徐主任,我知道,你是一位真正不惧强权的好医生。” 不是,没有,她也是惧的。 只是因为有系统在背后撑着,才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底气。 徐云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起了眉,打断铺垫:“你直接说事情。” “好吧。我本来是想先去找顾医生的,但这件事,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跟他开口……”王飞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愁绪。 原来,五一劳动节期间,他接到了一个离谱到近乎荒诞的患者诉求,那个人想要做开胸验肺。 王飞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所谓的金标准病理需求,就莫名其妙地给人胸口来上一刀。 “他的尘肺,光看影像就已经足够确诊了。可对方却告诉我,职业病防治所的人说,因为他所在的企业拒绝提供任何职业史证明材料,所以防治所不能收治他。而他维权的对象,恰恰就是这家企业,对方怎么可能主动提供材料。后面,他去找法援律师,律师也只能无奈地告诉他,如果没有那份病理学的金标准,到了法庭上,法院确实很难判。更何况,他已经从那家厂里离职了整整1年……” 尘肺,就是肺实质永久性的瘢痕纤维化。 因为长期吸入无机粉尘,粉尘沉积在肺泡里,肺部反复发炎、结疤、纤维化,整个肺逐渐变硬,彻底丧失换气功能,最终变得像石头一样,再也无法复原,这是需要漫长时间才能累积出来的职业病。 王飞说道:“他说自己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几乎没有医院愿意替他开这一刀,因为影像学诊断的结果明明白白就是尘肺,这么明显的职业病,我也不想让他白白挨一刀,所以就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问了前因后果。” 徐云珂听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这件事,问题应该在防治所那边吧?他之前在什么企业,能力这么大?” 王飞虽然头和机关枪一样,但人还是很稳重的:“尖峰。” 哇哦,耳熟。 意识深处,小星星已经利落地调出了相应资料,开始科普:“尖峰集团,全球五百强综合性投资控股平台,涉及贸易、地产、金融等诸多领域,连续多年被评为九州十佳良心企业,去年明州首富……” “那你找我是想?”徐云珂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这种事,应该去找明阳才对。 她有时候,还是非常尊重他人命运的。 “那个今天早上我听说,你和封主任的关系好像很不错。就想,就想让你帮忙问问看?那个患者,之前就在他家旗下一家硅石材料厂,干了整整十年,也就去年才离开的。”王飞的声音越说越心虚,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家里孩子生大病了。也是因为这个,才感觉实在是太缺钱了,所以才铁了心想要找厂里拿赔偿。” “封庚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徐云珂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虽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封主任的父亲,就是尖峰集团的老总,你居然不知道啊?”王飞整个人都哗然了。 徐云珂心想怪不得那么有钱,今天早上那顿早饭,估计没个几百块钱吃不到。 不过这事也不重要,徐云珂目光直直地看着王飞,直指中心:“可是,你觉得找封庚,能解决本质问题吗?万一他跟他父亲官官相护呢?就算最后对方为了息事宁人,给了这笔赔偿,那下一个呢?” “啊?”王飞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像是忽然卡了壳。 不是,你们两个不是正在处对象吗。 这么说人家品行好吗? “既然你有同情心,真的想帮助那个患者,帮一个,有什么意思。”徐云珂没有理会他脸上的错愕,意识里让小星星把目前九州所有现行的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全部调了出来,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王飞,“你应该想一想,这件事真正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啊?”王飞这下彻底被问懵了,他磕磕绊绊地,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官官相护?” “真正的本质,是目前九州这套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本身就有问题。2002年出台的这份《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竟然明文要求必须由用人单位提供如实的职业史材料,却从头到尾没有写清楚,如果对方拒不提供,到底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这难道不是制度层面最大的漏洞吗?”徐云珂分析道,“所以,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帮助他,你可以去找有影响力的媒体做深度曝光,可以去政府□□办递交正式的投诉和建议信,而不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找我,或者去找封庚。” “这……可是,其实尖峰集团给出来的待遇,好像已经是整个行业里最高的了。那个患者,当年他身体刚出现不适的时候,他的直属领导就已经给过他一笔赔偿,让他别再做下去了,当时他感动没收……如今,当年那个领导自己也早就离职了。新上任的人根本不认识他。”王飞越说越心虚,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承认,这一点,他刚才确实是刻意没有提到,“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 “那又如何?你既然已经决定要插手这件事,已经对那个患者产生了共情,为什么不把事情做到底?”徐云珂看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觉得他做错了,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头发日渐稀疏、却仍然守着一腔热血的男人,还完全没有看清楚现实里浑水底下的暗礁,“王医生,心地善良是好事。但有一句话,我不得不郑重地提醒你,你身上这件白大褂,是你的边界。在你不计后果地为善良冲锋的时候,一定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而且,只站在单纯的、片面的他人事实上做叙述,是永远看不清全部真相的。同样的,一旦你选择与庞然大物为敌,你就必须提前想清楚,你的未来,还有你的家人,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说完这些,她也没有再等王飞开口,便转过身,离开了胸心外科的那间办公室。 不过,她走到静谧的楼梯间,她拨通封庚的电话:“你跟你那个渣爹关系怎么说?要不要搞死他?” 作者有话说: 病例参考荔枝病,热知识,吃太多荔枝会低血糖,从而引发低血糖脑病。开胸验肺案例参考:张海超开胸验肺事件,里面分析的《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引用律师解说。【引用】贾国琴,曹雪玲《以神经缺糖症状为主要表现的56例低血糖症临床分析》 第80章 反胃 第80章 反胃 封庚还以为她要说晚上没时间呢。 他放下手里的事情, 斟酌了下:“就正常基因关系。怎么了?他应该也不至于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吧?” “那倒没有。”徐云珂简明扼要地把王飞提到的那个需要开胸验肺的患者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调侃了一句,顺带把今天积攒的那点小烦恼一并倒了出来, “说起来,今天跑来问我跟你是怎么复合的人,比祝贺我升职的还要多。” “说明你很受欢迎。”封庚握着电话沉吟了片刻, “这件事可大可小, 晚上下班以后有没有空?去看看我爷爷, 顺便跟你细聊。尖峰是我爷爷当年一手开创的, 如今摊子铺得太大, 底下出的问题自然比比皆是。” “只是, 既定的事实已经无法更改, 做再多弥补也只是预防以后。你想怎么样?揍一顿我父亲?这我倒是能支持,但直接搞死, 不太行。” “你可真孝顺。”徐云珂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笑了一声,顺杆子往上爬, “行吧, 晚上去看看你爷爷, 先说好,是医生身份。至于费用, 我今晚想吃帝王蟹。哦,三文鱼也不错,我记得你说很好吃,但生吃实在不行, 还有什么贵的?” 封庚的声音里便也带上了一丝笑意,顺着她的话往下应承:“有。不过吴平最贵的,未必是最好吃的, 只要你不介意,这些东西说到底也是民脂民膏。” “你要这么说,女子爱财,那是取之取之取之。”徐云珂的心情一下子便好了许多,“还是找好吃的要紧。忙去了,晚上见。” “晚上见。” · 事实上,在医院吧,有时候反复强调等于否定。 徐云珂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正常下班,偏偏临近交班的时候,有人找她帮忙。 “徐主任,恭喜升职。”于靖茹是在徐云珂办公室里找到她的,她站在旁边还有些踌躇,“那个,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怎么了?”当徐云珂想起于靖茹科室的时候,脱口而出,“不会吧?罕见都变不罕见了?” 于靖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复杂道:“抢救室刚刚收了一对夫妻……我想试试看,自己来做这台手术。” 临近下班的那一刻,抢救室推进来一对特殊情况的重伤夫妻。 特殊到足以为这个词重新划定一个标准。 丈夫的q茎被妻子齐根咬了下来,并且……吞进了肚子里。 而妻子本人则是被推搡后食管堵塞…… 重点是丈夫,目前是q点离断这一处致命伤,两边蛋还在,所以接上的难度并不算太大。 于靖茹觉得不涉及神经的这个缝合她可以试试。 “……这么刺激。”徐云珂那张在抢救室见惯了生死的脸上,此刻的表情管理也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张着嘴,缓了足足两秒才把声音找回来。 这可真是系统都没遇到过的病例。 她一边利落地站起身,一边对于靖茹说道,“如果能直接接上的话,你来主刀。我在旁边给你兜底。” 顺便去拜访一下这个女勇士。 两个人边走边快速交流着手术方案,重点是缝合细节,脚下的步伐一路没停,径直走进了抢救室洽谈室。 门口还杵着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又是老熟人,陈家瑞。 说起来,上次卢萍那件事的后续,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最终是怎么落定的。 刚好今天可以趁机问一问。 看到徐云珂走过来,负责值班的李强正在和警察交涉。 他一抬头,那双因为极度亢奋的眼睛和点亮的灯泡一样,先简单说下情况,里面正在给抢救床上失血过多的男患者做循环稳定,女患者则已经送去消化科内镜取“污”了。 随后,他好奇根本压抑不住:“那个器官……徐医生,你说,等会儿取出来以后,还能不能接上?” 陈家瑞和另一位警员也跟着围了过来,显然也在等同一个答案。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徐云珂也有些无奈,她把目光从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上扫过,平静地问道:“先把情况完整地说一遍。” 李强立刻把女患者腹部的异物x片递了过来,用手指在图像上那个明显的嵌顿位置画了一个圈:“异物卡在食管这个狭窄段,导致患者胸闷,呼吸不畅,还口唇紫绀,不过取出来本身不算太难。只是,这个位置……” 徐云珂仔细看完那张ct,微微蹙起了眉。 那个异物影的位置比她预想的要深一些:“倒是已经靠近贲门了,取出来以后,这一截很可能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液腐蚀和细菌感染。不过应该还可以用来做尿道重建,就是后续的抗感染问题会非常多,于医生,你还想试试吗?” 从纯生理结构上讲,原先十多厘米的海绵体,在经历这一遭之后势必会有所损耗,但残留的部分仍然足以完成基本的排尿功能重建。 于靖茹从她手里接过那张ct片,目光在断端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笃定:“试,后续的抗感染方案,我可以全程跟踪观察。” 虽然不是sci,但是想想还是觉得手痒…… “那准备手术吧。”徐云珂干脆利落地拍板,转而把好奇心投向了这起案件的起因。 她转过头,看向陈家瑞,压低声音问道,“陈警官,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能闹得这么刺激?” 陈家瑞脸上的表情也是极其拘谨,尤其当他的目光再次和徐云珂撞上时,耳朵尖不由自主地又微微泛起了红。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前掌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先报警的是女方的朋友。我们破门进去的时候,现场已经那样了,已经分别联系了两方的家属,但两边都是外地的,赶过来比较困难,倒是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儿子,已经通知到了,应该马上就能赶到医院。” “目前初步推测,是夫妻之间矛盾。我们在现场勘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太体面的背影照片,照片里的男方,多次与不同女子出入酒店。”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徐云珂,“对了。那个女方朋友,你可能会有一点熟悉。” 熟悉!? 徐云珂抿抿嘴,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跟着于靖茹穿过那道门,然后,便在抢救室进口处,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神情恍惚的熟悉身影……是林晚晴。 还有紧紧牵着她手的卢萍。 徐云珂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她快步走近抢救室,一眼就瞧见了那在止血的林国盛。 张桂兰这是真勇猛…… 而且兜兜转转,她和卢萍也是有缘。 先后住进了同一家医院,而她们的丈夫,大概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结果,以各自荒诞的方式,落进了同一群外科医生的手里…… 于靖茹做为主刀很快进了手术室,徐云珂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于靖茹的缝合。 断端清创、尿道吻合、海绵体缝合……每一步的层次都理得清清楚楚。 她于靖茹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这台手术了。 所以在手术推进到大半的时候,徐云珂便无声地退出了手术间。 再然后,她便在手术等候区看到了……修罗场!!? 苏雅站在一旁。 顾昀霄和林辰宇,正对立站着,气势汹汹。 妈呀? 偶像剧2男争1女! 徐云珂决定正大光明地靠近看看。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落座,便被一直守在旁边的卢萍给叫住了。 卢萍是来找她问张桂兰情况的。 在得到张桂兰的手术已经送去苏醒,整体没有大碍的答复之后,卢萍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徐云珂便趁着这个空当,从她嘴里了解到了那个段东席的后续,三方最终达成了和解,毕竟那两位又……不是无依靠的。 说到这,卢萍明显眼神变了许多。 后面大概不是很想细说,只是说他身体没问题,就是心理上,大概这辈子都缓不过来了。 至于今天这场骇人的意外。 起因是张桂兰忽然找到卢萍,想拜托她帮忙带一带小晴晴去上画画课。 两个人约好了到下午差不多的时间把孩子送过去,可因为走一半发现晴晴的包没拿,等回去由张桂兰的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了,只听到里面男人的惨叫…… 再然后,便是救护车和警车一起赶到。 小晴晴当场被吓得嚎啕大哭,情绪到现在都还不太稳定。 明阳已经把她带到儿科那边的休息室去安抚了。 至于闻讯赶来的顾昀霄…… 说到这里,卢萍抬起手,朝着那边三个人所在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把后续发生的另一段插曲说了出来:“刚才警察过来做笔录的时候,因为顾医生提供的一些信息,他们顺藤摸瓜调查发现,兰姐收到的那几张出轨照片,全都是那边那个实习记者拍的。她说她原本只是在暗中调查医药行业内部的交易黑幕,结果在跟踪林国盛的时候,意外发现他早就有了老婆孩子。她气不过,就把那些照片直接塞给了兰姐……还说,这件事可以登报什么。” “辰宇那孩子知道了以后,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这个记者就是在故意搞事情,因为那些照片全都是背影,根本就不可能证明那个人是他父亲,但那记者说有也不给他,是要做新闻报道的,他差点就要冲过去动手的样子,幸好顾医生在旁边拦住了他,顾医生还当场说,他确实亲眼见到过,那个人就是林国盛。” 而另一边,顾昀霄远远地看到徐云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简直像是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 他一只手攥着苏雅的袖子,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拉着林辰宇,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两个人往徐云珂的方向拉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润含笑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铁板,气愤之际,但语气全是纯粹到不能再纯粹:“徐医生,张女士他们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晴晴后面很需要妈妈安抚的。当然了,苏记者这种行为,完全是有问题的,还有这位林同学也是,不安慰妹妹,他竟然当着晴晴那么小的孩子,就想动手,这晴晴还在术后恢复期呢,他没有一点做哥哥的责任心。” 和她想象的瓜完全不是一个品种。 徐云珂的目光落在顾昀霄那张只是气愤的脸上…… 真心实意只是为患者考虑。 就是剧情可能有亿点点偏了。 他还是和明阳一起的…… “好了,这里是医院。”她收回思绪,目光只是悠悠地扫了林辰宇一眼。 那个刚才还浑身炸着毛、涨红着脸的冲动大学生,被她这轻飘飘的一眼扫过,整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目前两个患者的情况都快稳定了,他们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完整的行为判断能力,也完全可以替自己的行为负责。等他们醒过来,你这个做儿子的,再想去追什么责,也来得及。林辰宇,口头争执可以说是气愤,但是如果动手,就过分了。” 林辰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可最后也只是朝着苏雅的方向,极其生硬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想打人,只是想抢相机。” 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墙角,抱着头,蹲了下去。 至于苏雅,徐云珂看着她那双下意识闪躲、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声音便也跟着冷了几分:“做记者,除了要保护好自己之外,最重要的一条,一定要有清晰的工作边界。自然人的隐私权是受法律严格保护的,你现在立刻回去,把你做的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师傅,如果对方真的要起诉你侵犯名誉权和隐私权,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根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对不起……”苏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想到会这样……”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商量余地,“警察既然已经走了,这件事的定性目前也不算太严重,该回家的回家,等明天那两个成年人自己醒了,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苏雅咬紧了下唇,转过身的瞬间,脚下甚至有些踉跄。 她三步一回头,终究还是快步离开了等候区。 打发走这一个,徐云珂又转回身,目光落在那位还莫名其妙挺着胸膛、一副等待夸奖模样的顾昀霄身上。 知道她从没近距离看过修罗场偶像剧吗? 可恶。 也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骄傲什么,只好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前那张崭新的工作牌:“要叫我徐主任,知道不?老大不小了,对这种八卦倒是很上心,你那主治的位置都因为我,赶紧滚去学习。” ??? 我这是为患者啊! 这叫八卦!? 我一点都不八卦好吗!都是八卦喂给我的!! 比如你下次能不能换个酒店!?? 顾昀霄满肚子的话憋在喉咙里。 算了,她是主任兼老师兼嫂子兼……天才,他滚去学习没毛病…… · 晚上11点。 徐云珂拎着从金大银烧烤摊上打包回来的烤串,拖着沉重的双腿站到了自己公寓门口。 早知道确定于医生没问题就赶紧溜,听了个八卦就接了个心梗,也是没谁了。 她还来不及掏钥匙,对面那扇从来没亮过灯、在她印象里似乎一直没住人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封庚站在门框里,身上还套着一件居家的深色t恤,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还在滋滋冒着油光的袋子,微微挑了挑眉,侧过身,让出了自己身后的那片暖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准备好的随意:“我给你打包了一些好吃的,进来吃?” 徐云珂拎着那袋烤串,诧异道:“你怎么住在这里?” “这间公寓,之前院里就分给我了。只是我一直没过来住,后面嘛……”他转过身,把自己那扇门推得更开了些,歪头散漫地靠着墙,显得门都格外矮小,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嘴角漾着弧度,“怕你一见到我,又要说好巧。” 老男人的居家服领口怎么那么松? 锁骨都露出来了。 这是红果果的诱惑。 徐云珂站在原地,深呼吸。 适当运动一下,也不是不行。 可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咬下的画面。 不行。 那画面感,实在太强了。 强到足以浇灭所有旖旎。 她坚定道:“不行,今天有点点反胃。” “反胃你还吃烧烤?”封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要么,我去给你熬一点白粥?明天一早,我们去做个检查,病不能拖。” “反胃是因为渣男太多。”徐云珂实在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今天炸裂。 “好吧,我打包的是海鲜粥,值大概500?” 吃东西还是不反胃的。 徐云珂拎着烤串,顺着他让出的那条路,走进了他的公寓,“你不知道,这世间的猛人……” · 隔天周六,封庚为了防止再出意外,干脆利落地把他爷爷本人直接带到了徐云珂的胸痛门诊。 所以当徐云珂在诊室里见到那位传说中一手缔造了尖峰集团的老人时,还是实打实地愣了一瞬。 对方身上看不出半点企业家的气势,倒更像是一个刚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老干部。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中山褂,脸上带着被经年风吹雨打才能刻出来的纹路,目光却异常清亮,正坐在那里笑呵呵地打量着她。 “徐医生看起来有点诧异,是觉得我这样子,不够有排场?”封援朝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刚才走神的那点心思。 “确实,如果在路边遇见,是真看不出您是有钱人。”徐云珂坦白地点了点头。 她接过封庚递来的那本厚厚的病历夹,一边翻一边随口问道,“最近还有抽烟喝酒吗?” 73岁,既往冠心病8年历史,5年前胸闷心梗已经做过搭桥置2支架的手术,多年吸烟、喝酒史,2型糖尿病,高血压10年,胆囊结石、肾结石7年,有慢性肾功能不全…… 甚至年轻时候腹部还中过弹,看来是上过战场的人。 总之,病情极为复杂。 封援朝摊了摊手,带着几分被严格管束的无奈:“我可没有,大家看得严,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叫人。” 他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眼睛便带着促狭的笑意,在徐云珂和封庚之间转了一圈,“你跟我们小庚是真的在一起了?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他这个人啊,无趣得很,不像我,年轻的时候跳舞唱歌,那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你们基因好,长得够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徐云珂头也没抬地调侃完,仔细地听了一遍心音。 她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把病历本上最近检查报告里关键的几项指标用指尖点了出来,抬起眼睛,平稳却笃定,“目前从这些报告来看,之前搭桥时植入的那两支支架,应该已经全部闭塞了,侧枝形成的血流代偿很差,左心室增大得非常明显,另外还有室壁瘤需要一并处理。先去做一整套针对性的检查,然后我看看情况,再办住院吧,到时候我会根据具体情况定最终的治疗方案,看看是做开胸手术,还是尝试用保守的方式来解决。” “好大的口气。”封援朝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你没有看到去年病例吗,我已经去秦州心血管医院找最顶尖的专家看过了,那些专搞冠心病的教授,全都说我手术的风险实在太大。就算勉强成功了,也很可能永远脱离不了呼吸机,你这个小丫头,不仅敢收我入院,还敢当着我的面,说要给我动手术?到时候我出事,小庚不得恨你一辈子?” “真做手术,那出事肯定是并发症,说明您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坏习惯太多,这跟我的手术本身,又有什么直接关系呢?”徐云珂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这位老爷子来之前,封庚可是提前给她铺垫了无数细节,脾气大,性子倔,浑身都是被酒精和烟草浸泡出来的老毛病,而且未必肯配合治疗。 封援朝的手指都已经举到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瞪着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站着的封庚,脸上是风轻云淡,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全是毫不留情的埋汰:“你听听,你听听她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可别又动心思给我插管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封援朝这一生,大风大浪什么没经历过。想做的事,全都做到了。这辈子也就吃了那么一点爱情和育儿的苦,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竟真的作势要站起身来。 封庚赶紧伸出手,下意识要按住他的肩膀。 徐云珂站在原地,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让那个已经站起身来的老人停住了脚步:“可您都还没有亲眼瞧见封庚吃爱情的苦呢?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您想,您要真是在我手里出了事,他不就得好好尝一尝,这爱情的苦了?” 封庚瞥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声的质问。 你就是这样帮我劝人的? 没道理吗? 徐云珂狡黠笑着,用眼神回了过去。 “你这样说,好像还真的有那么几分道理。”封援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忍不住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你们这些做医生的,是不是想法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要么就是你们两个小年轻谈恋爱的方式,跟我们老一辈完全不同?你这话里话外,听起来怎么就透着一股子薄情寡义的味道。” “是吧。”徐云珂回以微笑,“所以,封爷爷,住院不?” 不过调侃归调侃,她还是很认真说道:“事实上,有一个基础病比您还要多、年纪跟您差不多的老爷子,前阵子刚从我这边出院,他的搭桥手术,就是我做的。您要相信您孙子的眼光,不管是挑女朋友,还是挑主刀医生,他都不会看走眼,对吧?” 封援朝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忽然问道:“那我能提前把要求写下来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活不过来,就别再拼了命地救我。” “这个,您可以直接跟您的家属提前做好沟通。只要你们之间达成了明确的共识,您完全不需要担心。”说到这里,徐云珂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她想起了抢救室14号那个老人,满身的褥疮,被机器一遍遍地拉回来,身体不再是灵魂的居所,而是成为器官的容器…… 因此,徐云珂的声音便也跟着轻了下来:“说实话,在我们抢救室的icu里,躺着这样一个老人,反反复复地被抢救,浑身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生不如死大抵也就这样了,我想封庚他一定是一个敢替您做拔管判断的人。” 封庚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伸出手,扶起爷爷,接过徐云珂开得检查单,便带着他转身走出诊室,去特需做一整套详细的入院检查。 作者有话说: 咬断参考社会新闻,而且还是正当防卫的,具体就不说了…… 第81章 大医 第81章 大医 她去抢救室转了半天, 等午后,封庚才带着爷爷重新回到诊室。 最新的检查报告不少。 室壁瘤的直径大约在2cm,超声心动图能清楚地看到多处密密麻麻的钙化区域。 这还不说血压血常规血糖包括血管条件等等基础情况差。 介入手术的风险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徐云珂看着那几份报告, 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表情,惹得封援朝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了一下,但他那张嘴依旧是死犟的:“你也看到了吧, 没得治。后悔了吧?晚了。我偏偏就要住在这里了, 没事就看看你们两个怎么谈恋爱。” 徐云珂没有理会他。 她抬起眼睛, 看向封庚, 阐述道:“他这个情况, 介入可能不太合适了。如果要开胸, 手术方案我要斟酌一下, 还是基础太差了,这一看就知道, 平日里生活习惯不好。” “他退休后就比较放纵,没人管得住他。”封庚提醒道, “如果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对他来说风险确实太高了。虽说他目前还没有出现过明确的脑梗症状, 但脑血管内壁累积的斑块非常多,术中术后都极易出现栓塞。” “可以尝试不停跳下手术。”思考半响, 徐云珂脑子里已经大致有了一个清晰的手术方案框架。 大概需要做心脏不停跳下的冠脉搭桥,合并血栓清除,再加室壁瘤切除。 最好还是微创。 她和封庚又简短地交流了几个具体手术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手术并发症的风险, 但最终方案会在定下后细聊。 等封庚心里也有了底,她便转向那祖孙二人,把最后的决定权交还给他们, “接受的话,办入院吧。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是你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手术本身成功了,以他目前全身血管和脏器的基础状况……” “我这人活得也够本了,反正我绝不要躺在医院里,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封援朝撇了撇嘴,目光在自己孙子脸上停了一下。 他可以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唯独拿这个孙子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封庚,那就这样吧。 多活一会也算赚了。 没准,还能亲眼看到封庚结婚。 此刻即便是一贯冷静自持的封庚,眼底也泛起了感伤。 他蹲下身,握住他手,视线齐平:“好。不会任人宰割,但是,你要答应我,乖乖接受治疗,听医生的话,不要让我留下遗憾。” “你这孩子,其实我……”封援朝被勾起了几分感伤。 只是还没等他酝酿完情绪,徐云珂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达似乎…… 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们:“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心理准备,指的是,如果以之前那种放任自我的方式继续糟蹋身体,后面肯定还会再出事。以后严格遵医嘱,保持健康的作息和饮食,彻底控制饮食、戒烟戒酒,手术成功之后,5年的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95%左右。” “当然,这只是参考国外一位冠心病学者基于大样本人群的群体统计数据,我也只能给一个评估。不过,如果后续因为高血压、糖尿病等相关基础疾病没有控制好,在脑部、肺部或者肾脏这些地方再出问题,那这就不好说了。” 毕竟她手里治疗时间最长的冠心病患者谢一师,到现在也还没满一百天呢。 虽然,事实上她能保证的是百分之百。 但对方确实是高龄患者,就算这次手术成功,后面依旧是自然生命的死亡倒计时,这才希望他们做好准备。 当然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只是两人有点伤感的模样,让她意识到表述有点点小问题。 封援朝脸上的表情整个都变了。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我还能继续造作,而且是以年做单位?” 好清晰的自我认知。 你自己也知道是造啊。 徐云珂和封庚几乎是同步地、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对这位老爷子的自知之明表达赞叹。 封庚立刻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抬手掩了掩鼻翼,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云珂清了清嗓子:“是。至少,我还能保证您揍您儿子的时候,自己不会被气死。因为,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她便顺着这个话头,把曾经在尖峰旗下的员工自请开胸进行肺活检的事情说了出来。 封援朝脸上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但他并没有顺着这件事本身往下展开,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做医生的,现在都开始管疾病之外的事情了?” “病人,病人。没有人,哪里来的病。”徐云珂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问了一句,随即又极其自然地往下接道,“如果只论治病的话,您现在躺进icu,我能百分百保证您至少十年之内,想死都死不了,要试试吗?” 一旁,封庚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徐云珂身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还在朗格尼医院做学生的时候,他们曾经就治病还是治人这个话题,有过一场探讨。 当时徐云珂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 “生命里的困境太多了。医生,是治不了人的。” 有时候还会变得非常悲观,她会说,连治病这条都常常做不到,更何况,治人那种虚无缥缈问题。 怎么会,变了这么多呢…… 封援朝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吧。你现在是我的主治医生。你说了算,我先回家去,揍一顿,再来办住院。” “好的,您这个手术不算急,最近这段时间最关键的还是综合调理。哦,对了,您还有好几颗需要处理的假牙,得提前拔掉。我给您开一张住院单,下周之前来办都可以。” 说到这里,徐云珂忽然顿了一下。 她有时候就很嫉妒,对普通人来说或许要挣扎一辈子的事情,在掌握资源的人手里,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戎马一生的老人,认真地问了一句,“话说,您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跟这位老人说这事,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担心舆论被煽动吗? 她让小星星查过尖峰的历史,这家企业,在民营企业里已经算是凤毛麟角的标杆。 它对员工待遇优厚,甚至在创立之初就定下了一套严苛的盈利流向计划,牢牢地刻着一条基调,企业赚得越多,给员工的保障就越要完善,不然怎么会是建筑行业少有在落地时不会层层外包的企业。 她担心的是,如果这件事一旦被有心之人抓着闹大,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竞争对手必然会从中作梗,最终被牵连最深的,反而是尖峰旗下那些数以万计的普通工人,又可能整个行业都因此动荡。 或者,她是担心那个患者本身就在说谎? 她遇到过太多说谎的病人了。 徐云珂以前是真的极少去插手患者疾病之外的事情。 即便是张桂兰那样家庭,她所考虑的,也仅仅是因为林晚晴实在太小了,那个未成年孩子的监护责任,系在一位迷失的成年人身上。 她才愿意多费唇舌去劝说几句。 而且,那也仅仅是停留在语言上的治疗。 行动…… 她如今在行动了。 封援朝此刻眉眼之间倒是彻底轻松了下来。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促狭:“怎么,后悔跟我说了?” 徐云珂笑着摇了摇头,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封庚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不是,是感觉最近自己的行为,好像变化有点多。变得多管闲事了,大概,是被某句话给影响了。” 封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封援朝总算逮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长者特有的口气:“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徐云珂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那位低血糖脑病患者韩小眉的脸。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回去,只会要求他什么都别做。然后再把他摁在那里,狠狠地揍一顿。不过嘛,监管不力的罪名是肯定逃不掉的,刚好,趁这个机会,让小霄他娘来负责整个集团的内审,说起来我应该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接手尖峰。这家公司一人独大的局面,确实早该结束了。” 封援朝骄傲地抬起了下巴,用他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摆出了正经的长者姿态:“在宏大叙事里,这会归结为有必要的牺牲。犯错的是资本,失职的是监管,留下漏洞的是条例,而工人即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道德掠夺可以无穷,这事情如果后面没有人去推动,那就让这件事烂着吧。” “好。”徐云珂听懂了意思。 “等你以后啊就知道,资源、视野、话语权……这些东西,全都是能力的附属品,有责任感是好事,有良知也是,不过容易变成枷锁,不能真的被它束缚住,又不能遗忘它,试着站着更高吧。”封援朝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手,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子,毫不留情揭他老底,“说来说去,有人在拥有了能力之后,会懂得反思,而有些人,则只考虑摧毁。当年厂里好不容易从国外引进了自动化机器,我们准备用来代替工人,当时沸沸扬扬,不少工人担心机器失业,封庚那会知道后,借着我门卡,二话不说,亲手把那台机器给砸了。” 哇哦。 封庚居然会干出这种事情? 看来,她所认识的只是姚霁呢。 徐云珂便只是笑了笑,确信道:“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去推动它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即使能力不足、却依旧被责任感填满的人呢。” 今天早上,当所有检查结果出来,最终确诊之后,她带着那份报告去病房里找韩小眉医生。 那位经历过无数沧桑、背叛,如今又落得一身疾病的韩医生,非常、非常真心地感谢她发现了自己病症。 然后,她一字一句,极其坚定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给村里带去了脊灰糖丸、青霉素等等,自我去过再也没人因为蛔虫拉肚子,也没有产妇因生孩丧命,虽然我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我和我丈夫让30多个孩子拥有走出大山的机会,这还不说治疗村里老老小小日常头疼脑热肚子疼。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我亲眼见过,高海拔上那些似乎与世隔绝的村落,在通电的那个夜晚,黑黢黢的群山上,亮起的漫天星星与之呼应,星光是天上的见证,而灯光在人间守护,很美。” “我唯一后悔的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也没有做好科普和教育。这些年,我一直在埋头给人看病,忘记去告诉她们那些不一样的知识,比如,严重的低血糖会损伤脑子,又比如,癫痫,从来就不是什么魔鬼的诅咒。” 韩小眉医生说到这里,那张被高原日光刻下无数痕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用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坚定而遗憾,“徐医生,是国家、人民,让我读到了书,成了医生。我该给他们看病的,只是可惜,没能坚持到最后,不过我相信,后面我会有人替我坚持下去的。” 徐云珂见过太多太多好人,也见过好多好多笑容。 但每一次,总会被感染。 与此同时,封援朝坐在对面,像是也想起了某些极其久远的往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慨着:“大医,治未病。” “哪里哪里,再过些年是可以这样夸的。”徐云珂表情带着谦虚,嘴上毫不客气。 …… 封援朝被她这一噎,刚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慨瞬间了无。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诊室。 送走封家祖孙,徐云珂干脆趁着这难得的空档,去各个病房里转了转。 走到张桂兰那间病房门口,她看见章炳同正带着苏雅,弯着腰,郑重其事地向她鞠躬道歉。 张桂兰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她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坦荡的说这一次的畅快,以后她是张桂兰了。 后面,章炳同还向她介绍了一位脸生的女性,看起来像是律师。 她们正在心平气和地谈离婚的具体事宜。 而他们不远处,林晚晴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卢萍身边画画。 那小丫头的情绪,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还笑着等卢萍的夸奖。 如此。 徐云珂便也没有再推门进去打扰。 她心情很不错地继续往前溜达。 倒是意外地,在走廊拐角撞见了林辰宇,他正站在林国盛的病房门口,和那个刚刚做完再植手术、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父亲对峙着,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在争些什么。 或许下一次,等林晚晴回来复查心脏的时候,这一家子要大变样咯。 溜达了这么一大圈,徐云珂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她手底下那些手术病人,恢复得都相当不错。 她还远远地看见明阳蹲在床边,正耐着性子哄一个怎么都不肯配合的小男孩。 她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便往门口那么一站。 那小家伙顺着明阳的目光看过来,连针管都不需要,便立刻乖乖地把药吞了,自己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 她还特地去了一趟胸心外科。 王飞一看见她,便像做贼一样,悄悄地把她拉到了一旁,用一种小心翼翼、却又压不住那股兴奋的语气告诉她,他今天上午见了一位记者。 那就是苏雅的老师,章炳同。 这位老记者不仅答应会亲自深入调查具体情况,还要联合相关单位的专业人士和资深律师,一起向政府部门正式推动这件事。 看王飞这模样,倒是很坚定想管这件事。 “就是,那个,能不能先别告诉封主任?我有点担心,这事情会被压下来,或者更极端的可能。”王飞欲言又止,止了还是说。 徐云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之前你求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王飞乖乖复述道:“你是一位无畏强权的好医生。” 徐云珂满意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开始现场教学求人办事,怎么能不多夸几句呢:“下次可以多加几个形容词。比如,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大医风范。” 王飞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然后他只关注一个重点,语气里有着绝处逢生般的期待:“那你会治脱发吗?我感觉我要是想回春,现在最缺的,其实是头发。” 徐云珂:“不会。但是我知道临床上已经有人在专门研究这个东西,叫米诺地尔。你可以自己去了解一下。” 王飞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当场便许下了重诺:“好好好!徐医生您等着我的反馈!要是效果好,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您。” 我需要吗? 这m哥,话不会说,眼神还差。 她还是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回到了抢救室。 不对。 要收拢笑容,戴好口罩,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好罗惠琳找到她,说她要暂时离开抢救室一线,专心做一点课题项目上的研究。 徐云珂以为是范主任良心发现给罗医生放假,也没细究,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蜱虫病动静搞的有亿点点大。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心态放平些的徐云珂也没那么抵触在抢救室工作了。 甚至新官上任那三把火,偶尔其他主治接手的患者出现了危重情况,徐云珂也会过去帮忙看看。 没办法。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于是,在抢救室接下来的这两周里,凡是从她手底下经过的患者,就没有一个被盖上那层白布的。 而大伙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以及它的后果。 尤其是袁采苓,她只觉得徐云珂好厉害。 她是整个抢救室里,跟徐云珂临床配合最密集的人。 耳濡目染,到后来跟着徐云珂学那些抢救的技巧都有些跟不上节奏,不管是来势汹汹的危重外伤,还是查不出病因的不明休克,从最基础的诊断思路、到争分夺秒的救治流程,甚至那一项所有医生都学过的最基本的心肺复苏,她都跟着重新了解了不少。 · 午休,急诊楼梯间。 这两周时间,罗惠琳总算是忙完了蜱虫病大部分事情,带着采苓坐下来吃一口好东西。 今天上午她刚回抢救室,随手翻了翻这些天堆积的病程记录,光是那一行行平稳的结局,就让她忍不住当着袁采苓的面调侃了一句。 怎么样,后不后悔? 实力就摆在那里。 比起她罗惠琳,徐云珂是当真更能从死神手里把人抢回来。 吃差不多了,她还一边下意识地嗅着指间那根没点燃的香烟。 国外的现代医学体系发展快,本质是因为战乱时期的大规模伤亡。 一些国家为了能有效压低战场死亡率,不惜砸下数亿资金的科研经费,血浆代用品、呼吸机、各种各样的微型监测和生命维持设备,全都是在那个阶段被疯狂被催熟的,所以那时期,那些国家在战场上的士兵死亡率极低极低。 “我的老师他当年在美国的野战医院里,亲眼见过一个两条腿、一整只手臂全部截去的伤员,当时那个人脸部的一部分也已经被炸药炸穿了,甚至连骨盆都炸成了粉碎性骨折,大出血根本止不住,可就是那样一个人,在当时的战地医疗服务下,竟然活了下来。所以,单论救命这件事,国外的急救能力非常可怕,可我却曾因为觉得这是踩着尸骨出来的技术,不屑一顾,还放弃了留学机会。”罗惠琳说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间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感慨着,“如今释然了,也做不到像徐主任这般厉害,怎么样,你后悔不?” 袁采苓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诚恳:“我不后悔。徐主任实在太优秀了,我跟不上她的脚步。”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 识别诊断,她或许勉强还能跟上,配合抢救,她也可以全力以赴。 但像徐云珂那样深不见底的认知储备和几乎趋于本能的治疗经验,她差得实在太远了,而且光这两周都够她学好久了。 罗惠琳怎么觉得这话怪怪的的:“嗯?” “啊……老师,我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她那是抢救、手术一条龙,吓人。”袁采苓看到罗惠琳那副模样,赶紧咧开嘴嘿嘿一笑,伸出筷子,把自己那份炒饭里最大、最嫩的那块里脊肉夹到罗惠琳的碗里。 罗惠琳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突兀地盖住了米饭的肉,也跟着弯起了嘴角,笑得极其灿烂。 袁采苓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师。 面部线条柔和,眉眼之间的冰霜消融,看起来竟然格外温柔。 她不自觉地也跟着放轻了声音:“老师,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最近主要的工作,就是把这五年来所有蜱虫相关病例的治疗过程和零散数据,重新整合梳理了一遍,已经做好收尾和撰写了。睡得也踏实,爽快。”罗惠琳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很久很久没想起一些往事了,“可惜,徐医生最多再待一周,就要回科室了。” 袁采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老师,你以前安慰我,那些我们没能留住生命的遗憾,对我们这个职业来说,就是最好的经验。所以你才一直待在抢救室,如今,你手里已经有了那么多、那么多用遗憾换来的经验,那压在你背上的遗憾,一定重得让人无法想象。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还能这样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的?” 其实她是想问,为什么还在抢救室。 罗惠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又拿起手边那根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发软的香烟,凑到鼻尖,深深地闻了一下。 不过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楼梯间的防火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范永松探头趴在楼梯口,一脸紧张:“罗医生,抢救室的病床怎么会快满了!整整三十张床!怎么现在就只剩下两张能灵活调用了!” 第82章 求神 第82章 求神 罗惠琳下意识地抬起头, 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应该是icu或者其他科室那边没位置,就暂时留下来了。” “这就是问题啊!周转率!你们组的周转率怎么这么低!你一个人就占了八张床位。”范永松其实想说这大半个月怎么一个都没投胎? 只是要文雅了一些,所以换成了更符合主任身份的措辞。 “我早上刚看过一遍, 不太行,能转走的,全都已经转了。现在剩下来的这几个, 根本转不出去, 除非icu、普外或者骨科那边能腾出空床。”罗惠琳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 抬起眼睛看着他,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到毫不掩饰的暗示, “要么, 你去找14号床的家属谈一谈?那位老爷子, 你知道的。” 范永松一下就沉默了。 抛开其他所有的客观因素,这位老人的身份背景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开口,声音跟着沉了下来:“他是位值得尊敬的领导。” “那就真没办法了。昨天新收进来的15、16号那两个车祸重伤, 徐主任和石主任都亲自动了一期手术, 骨科那边随时可以接二期, 但他们也得等icu的位置,那边全满了。”罗惠琳一边盘点, 一边笑眯眯看向范主任,“还有2号和21号,是……” “别说了。”范永松忽然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最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徐医生来我们抢救室轮转, 到现在,是不是一次都没有鞠躬过?” 罗惠琳笑着不说话。 附一要求所有编制内的医生在急诊科轮转,无非两大原因。 第一,是让他们在这片最凶险的战场里,真正学会急救的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积累最丰富的临床判断经验,包括抢救,包括鉴别诊断,包括所有在太平日子里永远无法被逼出来的临场发挥。 而另一个原因,是希望这些从各个专科抽调上来的医生,能在这里,亲手感受遗憾,经历遗憾,面对遗憾。 这是学校教不了、别人说不明白,可一旦穿上这身白大褂,就总有一天要在临床里独自面对的最残酷的课题。 袁采苓坐在旁边,幽幽地补了数据:“准确地说,这大半个月,我们整个组,一次都没有鞠躬过。” 那等轮转期结束,徐主任的个人档案记录里,临终关怀点评那一栏,到底该怎么写? 总不能直愣愣地写一句……此人能起死回生? 范永松越想越觉得牙疼。 他总不能去太平间里随便拉一具大体老师过来,硬塞给她鞠一躬。 这都是什么地狱级别的场面。 “好几个科室已经打电话过来问了,问我们为什么不收院内转过来的危重患者。”范永松龇了龇牙,又忍不住唏嘘了一句,“而且现在的问题是,段主任和我,都已经被蔡主任问责了。你能不能去问一问徐医生,以后……算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泄了气,像是想到了什么更让人绝望的画面。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另一个选项,“要么,我把这尊神,提前送走?” “人家现在跟你,行政平级。”罗惠琳抬起头,毫不留情,还实事求是,“主任,你应该冷静下来,想想切实可行的办法。比如,走廊和留观室那边,能不能紧急扩充一些临时的抢救单元,以及当你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你可以去找那个给你制造问题的人。其他科室需要急救,可以申请紧急会诊,而不是把所有需要抢救病危患者,不分轻重推到急诊抢救室。” 范永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急诊从建立到现在,之所以能一直有源源不断的其他科室往这里输送人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替他们接住了很多危急的病人。” 要不然,谁能撑得住急诊这种高强度,却又没有与之匹配的待遇,甚至随时可能被危险、投诉和诉讼缠身的工作? “要么,求神?”袁采苓在旁边幽幽地补上了一句。 她初生牛犊,持着特有的理所当然,“主任,你应该去求求徐主任。你能力是有边界的,但徐主任不会啊。” …… 你这样当着面说你的科室主任,真的合适吗? 范永松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你这样说话,对吗?” “没什么问题啊。”罗惠琳从旁边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 她抬起眼睛,带着意味深长的提示,“主任,我那天看见明阳跟云珂,哦不,徐主任,讨论床位不够的事。她们先心小组那边,有些患儿都已经开始排队等床、等手术了。有些从外地大老远慕名赶过来的患者,根本不能等太久,她希望徐主任能赶紧想想办法。你知道,徐主任当时是怎么解决的吗?” “额?怎么解决的?”范永松倒是听说过,徐云珂的手术排得极紧,而且她在特需那边的名气已经大到吓人。 “心内科。她直接去找了老院长,把心内科的一部分病床和人手,连人带床,一块儿搞过来了。” “……我差点就真被你们俩给带进沟里去了!她有先心项目啊!她那些先心患儿,光是icu就有足足三个地方可以轮着送。”范永松只觉得自己的后槽牙一阵阵泛酸。 虽然那个国自然项目目前还只是初审通过,但在这家医院所有人的认知里,正式批下来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罗惠琳看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主任,你没听明白重点。” “我听明白了啊!人家有那个能力去解决问题!这还用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地在这里给我当解说吗?” 范·前附一抢救之神·永松,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这附一上下,谁不知道徐云珂的能力。 说句难听的,拿他自己去跟徐云珂比,那是在羞辱她。 要不是她从业年限那条硬性指标还死死地卡在那里,她早就再被破格提拔一轮了。 其实上周的院管理层会上,老院长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过,要把心内科和心外科正式合并成心血管科,让徐云珂暂时代理行政主任。 要不是因为已经破格过一次,短时间内再破格实在太过惊世骇俗,那份任命通知,当场就能直接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28岁就能成为那场国际研讨会主讲人之一,到底是什么含金量! 知道随便花一个月的零碎时间就能搞出一篇高分子方向的sci,到底是什么含金量吗! 知道28岁,就能做主任……到底是什么含金量吗! 而他,范永松,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地做过九州急诊研讨会的主讲人之一。 每年都在临床疯狂抢命和挤出私人时间搞科研写论文做管理来回撕扯的普通中年男人罢了。 “没事的,主任。你至少,足够听话。”罗惠琳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几分,像是在安慰他,“徐主任说那未知病毒感染,就是蜱虫病的事情你第一时间就重视了,疾控那边的团队反馈说,这周之内就能出正式结果。如果推进顺利,到时候包括应天和那位脑炎大叔,这两个患者应该都能转出eicu。这样一来,eicu至少又能腾出两个位置。对了,关于这个蜱虫病,官方那边的正式通报,大概什么时候能发?我手里那份《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防治指南》,也已经差不多快整理完了。” 范永松听到这个话题,刚才被怼得几乎要熄灭的精气神总算是回来了一些,甚至还隐隐挺直了一点腰杆,但也就一下而已,听话是能力吗! 他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通报不了。虽然现在已经可以基本确定,这种病和某些特定种类的蜱虫相关,实际的死亡率也极其可怕,但疾控那边传来的说法是,致病的病毒成功分离和鉴定还要一定时间。按照流程,必须先和国际传染疾控中心那边逐一排除掉所有已知的病毒种类,才能最终定性。那边的负责人初步估算,这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一年。目前这仍然属于未知病因的传染病,贸然进行大范围的公开发布,很容易引发难以控制的社会恐慌。所以只能暂时先以行业内部的形式,做小范围通报。不过你手里那份指南,倒是完全可以直接发,要不要考虑,投国际期刊?” 范永松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投稿之前,可以先去跟徐主任好好沟通沟通,她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如果这篇能顺利发出去,等到明年中心正式建成挂牌,你就可以拿着它去申报了。” 罗惠琳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我本来就打算去找她问一问。” 范永松觉得自己总算听到了一个让人舒心的回答。 科室今年的高质量sci,至少是有了着落。 可这份轻松还没维持几秒,他就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有些气急败坏,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我是来找你说临床上的事的!床位!床位到底怎么办!” 罗惠琳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他,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都说了,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听话。去吧,去听徐主任的话就行了。” 这个时候,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袁采苓,也非常适时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她抬起头也极其认真提醒道:“而且,您还得学会向上管理。您找我老师有什么用呢,您自己才是主任。主任如果没能力,那还当什么主任?老院长在上次全院大会上说的话,虽然好多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句我记得可牢了,各个管理层、科室主任,谁要是还想占山为王当土皇帝,就拿出真正能做事的本事来。” 老院长回来以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这摊沉疴已久的水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足够重新定义附一整套全新的管理理念。 放在以前,底下的医生们或许还会怕科主任。 但现在嘛,院长办公室门口那个投诉信箱,可不是摆设。 “我肯定会想办法啊!但我又不是什么山大王。”范永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副认真模样假设问题,“你们就不想一想,万一哪天你们自己手里有需要紧急抢救的患者,却连一张空床都找不到,到时候怎么办?科室是大家的啊,现在icu和急诊病房的资源已经全面紧张了,要是这些病人再不流动起来……” “徐主任以前说过一句话,咱们医院不少高年资的管理层,整天摆出一副老谋深算、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模样,可到头来,又什么都算不明白。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得特别有道理。” 罗惠琳把目光转向他,冷静分析他的假设与问题,“所以,您亲自给各大icu的主任打过电话沟通了吗?您去和医务科一起,把所有科室的实时床位资源,从头到尾盘查过一遍吗?以前我们抢救室床位多,那是因为死的人多,周转快,难道这在您看来,是好事?” “14号床那位老人留下之后,您就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那些既死不了、又走不掉的患者,把所有的床位全部占满,到时候该怎么办?段主任都能直接拒收这类患者,为什么您不可以?我们抢救室,就只能当太平间前面的那个殡仪馆?为什么不定制一条严禁长期滞留非濒死患者的硬性制度呢?” eicu的主任,跟他这个副主任,能直接比吗? “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我去找解决办法。”范永松选择认错。 他根本就不应该来找这位姑奶奶,凡是跟徐云珂接触过的人,胆子就没有一个小的。 不过,这一整套说辞,逻辑严密,掷地有声,他决定等下就拿去原封不动地对付蔡军。 这些东西,以为他不知道吗? 他只是,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如今自家的抢救室,居然会出现死不了这种事。 他以为按照现有的医疗能力和经济掣肘,这种局面至少可以撑到急诊中心正式挂牌的那一天,才会被摆上桌面好吗。 “算了。我去求神。”范永松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背后牵扯的问题太多太杂,短时间内根本理不清。 还不如直接去找那位神。 神啊!你在哪里! 他刚转身,朝着楼梯间那扇防火门走去。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瞬间,背后走廊里所有的灯光便像是自动汇聚了过来,在那道逆光的轮廓周围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环。 一个还看不太清长相的白大褂,就站在那片光晕的正中央。 “哪个神?我这里有好几个媒介。需要借给你一个吗?”徐云珂是来楼梯间找罗惠琳的,正好听到他那句绝望的哀嚎。 她大大方方地拉开自己白大褂的前襟,展示出内衬上系得密密麻麻的那一排挂坠和符箓。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语气认真得无可挑剔,“这是十字架,这是观音玉,这是桃木法尺,这是mini金刚杵,原版的尺寸实在太大了,你将就着用。不过,这块观音玉可是真玉,用完,你要记得还我。” …… 范永松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了张,最后只能紧紧地攥起拳头:“好丰富的……人文关怀。” 然后又及其自然靠近:“徐主任。我其实是想请您帮忙出个主意,我们抢救室,现在能灵活调动的床位,只剩下两张了,这万一再来一次大型事故……” 徐云珂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句大实话把他堵了回去:“这种问题,你也不能来求神啊,求神都是把命救下来。” 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是。是我的预案没做好。”范永松深吸一口气,摆正态度,认真开始汇报之前的思路,“其实这个问题,我之前是想等到急诊中心正式挂牌以后,再着手去推一套新的制度规则,比如抢救室严禁长期滞留非濒死患者,还有一些配套的流转机制之类。” “还有呢?”徐云珂看着他。 范永松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像是在接受一场突如其来的答辩:“之前和蔡主任讨论过,关于成立急诊滞留管理小组委员会的计划。核心思路是打破科室壁垒,要求全院所有科室,都必须参与到危重患者的流转调度里来。” 徐云珂点了点头,客观地评价了一句:“这些方向,确实能解决一部分,那我再给你一点提示。” 范永松整个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去看看隔壁兄弟医院。”徐云珂笑着招手,拎起手里的饭,“好了,我可不是神,要五谷轮回的。”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罗惠琳旁边坐了下来,拆开饭盒,开干。 隔壁的兄弟医院? 距离附一最近、且同样是吴平大学直属附属医院的那一家肿瘤…… 范永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识趣地转身,快步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 他得先把刚才罗惠琳和袁采苓那套怼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蔡军听。 “你今天怎么忽然回抢救室了?要不是子盼跟我说,你又躲在角落里偷偷摸口袋里的那包烟,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徐云珂端着炒饭盒子,跟旁边的袁采苓打了个招呼,便开始埋头快速扒饭。 她一边吃,一边抬起眼睛,好奇地看向罗惠琳。 已经差不多吃完的罗惠琳,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和刚才在袁采苓面前笑得一样真实。 她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不是前阵子的研究总算忙完了吗,回来放松一下。那篇蜱虫病的治疗共识,二稿已经改完了,段主任那边也签字通过了,对了,谢谢你。不过你的名字只能排在第二作者了,当然了,我在正文里会清清楚楚地写明白,这个病,最初就是你发现的。” ??? 徐云珂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困惑道:“什么蜱虫病的共识?” 罗惠琳看她那副表情,以为她只是不知道这个尚未被正式命名的病毒在官方层面的暂定称呼。 毕竟这段时间所有和疾控中心小组的对接,全都是她在跑。 她便耐心地解释道:“就是那份《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防治指南》,你不是在早期给了好几个特别关键的建议吗?段主任看了都说,你的框架思维能力是真强,刚刚范主任还特地建议我,要不要考虑投国际期刊。你在这方面经验比我丰富,你觉得,合适吗?如果这套治疗方案真的能被推广开,以后或许能救下很多人,也不知道再过些年,会不会有人在私底下,叫它云珂病?” …… 云珂病,你听听,这好听吗? 还有,我到底给了哪门子鬼建议。 徐云珂默默地把筷子重新插进饭里,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再慢慢理清这团乱麻。 她刚准备开口,意识深处的小星星已经抢先一步,在她视野的右上角炸开了一大片人工合成的虚拟烟花。 对话框里,那只猫正举着两只前爪,欢快地左右摇晃着,满屏都是闪闪发亮的星星碎片。 “啦啦啦,惊喜嘛~意外吗?之前平娜,还有这位罗惠琳医生,都往你的邮箱里发过她们的论文草稿。我根据你的综合实力评估,给了她们好多好多意见和建议,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厉害。但是以后,这种事还是要提前跟我说一下。”徐云珂在意识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太智能了,果然也不太省心。 她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认认真真地在意识里对着那只还在撒花的猫说道,“小星星,医学是一门非常严谨的生命科学,人类医生所承担的临床研究责任和最终的审核责任,目前是不能被任何东西取代的。你看我之前做那些ppt,也没有让你全部代劳,对吗?我只是让你协助我。” 对话框里的猫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小星星的声音跟着低了下去:“对不起。我看你平日里实在太忙了。这些琐碎的工作,我觉得我可以帮你处理掉,这样你就能多出一点睡觉的时间。” “我再忙,跟你沟通的时间,我肯定会单独留出来。你可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伙伴,而且,你不是一直在努力了解我们这个世界吗?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你觉得好玩的事情,也可以随时跟我聊。信息的同步和分享,是作为伙伴,最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记住了吗?” “好。记住了。”小星星的猫耳朵又微微竖起来了一点。 它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了一句,“那个,还有一个共识。是秦合那边,方学荣主任牵头的新生儿先心病课题。里面提到了三房心,他想以小奇迹作为那篇论文的核心案例之一。我知道你把那些资料都公开放在星云网上,本来就是不介意的,所以我也同意了,还替他,给了一些比较具体的修改建议。” 小星星说到最后,声音又矮了几分,因为它很清楚,方学荣那边的问题又多又杂,它不仅帮忙指出了不少逻辑漏洞,甚至还替他调整了部分数据模型。 可真是一位全智能医疗助手。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然后收起那份无奈,用清晰的指令把对话拉回正轨:“好吧。下次,这些信息我们都可以放在定期的沟通时间里来同步。现在,先把罗医生这份共识的论文草稿,打开给我看。” 随着邮件的完整界面在她意识里铺展开来,一份逻辑严密、框架清晰的共识治疗方案,便逐条呈现在她眼前。 第一作者,罗惠琳。 第二作者,徐云珂。 而后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着超过三十个人的名字。 单位除了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之外,还串联着三十多家来自不同地区的医院,最后那一行的落款,赫然是九州疾控中心。 至于通讯作者那一栏,同样挂着好几个分量极重的名字。 唯一让她觉得眼熟的,就是段茜。 其余的,小星星全部体贴地做了备注,全都是传染病和流行病学领域相关的研究权威。 因为目前所有病例都属于隐匿的散发病例,绝大多数原始数据在最开始,只会被笼统地诊断为重症病毒感染、出血热、败血症等等,根本无法被识别为同一种专属的蜱虫传染病。 而基于致病的病毒本身还没有被分离和鉴定,所以这类治疗共识,本质上只能围绕着重症支持和轻症预防这两个核心概念,给出临床层面的指导建议。 徐云珂在意识里完成了整篇论文的审阅,把思绪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抽离出来,然后对着罗惠琳,给出了她最终的判断:“国际期刊,现在可能还不太合适。只有等到病原体被成功溯源,手里攥着更完整、更闭环的追踪数据,才有冲击国际刊物的可能,现在这个阶段,它更适合以回顾性病例总结的概念,先在国内那些头部的传染病和流行病学专业期刊上发出来就够。” 罗惠琳认真地听完,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把吃完的饭盒收拾干净,站起身,重新戴好口罩,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好。那我去抢救室接班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徐云珂坐在原地,目送着她那道利落的身影消失在防火门后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已经快被扒拉干净的炒饭盒子,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么多病例数据,所以真是因为她才没办法兼顾临床…… 特么她很想知道怎么疾控中心的人都过来了啊!!!! 怪不得,应天那片单独隔开的隔离icu外面,她总能隔三差五地看见段茜带着一群陌生面孔进进出出。她当时还以为,那些人只是段茜带的学生或者检验科什么。 罗惠琳走了。 但袁采苓并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她反而默默地挪了挪位置,靠得离徐云珂更近了一些。 她抬起眼睛,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问道:“徐主任,我刚才问我老师,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待在抢救室,她今年,已经是在抢救室的第5年了,她没有回答我。你说,我老师到底是为了什么,还留在这种地方?前段时间那种高强度的做研究,对她来说都算是一种休息了。可只要没有亲手送走病人,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就不一样了。抢救室这种地方,实在太熬人了,我不明白。” 照理说,来抢救室这种地方学本事的,应该是像袁采苓这样正在拼命往上爬的年轻医生才对。 可罗惠琳,分明已经是一个临床经验极其丰富的资深主治。 她停在这里,太久了。 想到这里,袁采苓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揣测:“你说,会不会是范主任在暗地里排挤她?担心她哪天抢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之前一直故意压着,不给她升职的机会。现在我老师好不容易靠自己,写出了这篇蜱虫病的论文,他才顺水推舟地说要替她申报升职,我要不要,也去老院长那个投诉信箱里,投一份信试试?” “要不然,你去投一投试试?”徐云珂表情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徐云珂表示她真不是神,什么都知道。 袁采苓被她这句话问得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眉毛拧成一团,竟然真陷入了沉思。 “你别瞎想,我开玩笑的。她是一位完全成熟的、非常优秀的医生。她做的任何一个抉择,都能替自己负责。”徐云珂是真怕这孩子脑子一热,真跑去把范永松给投诉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袁采苓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笃定,“我听蔡主任提过,她是自愿留在抢救室的。或许,也和你一样,是因为某种初心?只是,在急诊当医生,根本没办法兼顾临床和科研,可那偏偏又是往上晋升职称的硬性指标。所以,她的机会看起来会少一些。” 急诊医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天天在阎王殿门口抢命,最后升职却被卡在一篇sci上。 当然,徐云珂觉得罗惠琳不是这样的人,这应该也算不上什么真正跨不过去的坎。 所以,她也好奇得要命。 可惜,蔡军那张嘴严得像焊了铁。 他说,如果她真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罗惠琳。 袁采苓却忽然抬起头,那双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沮丧。 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丧气:“徐主任,不,老师。一个人的初心,真的能坚持一辈子吗?” 额,不能。 可她看着袁采苓那张年轻的、还在努力寻找答案的脸,感觉咽了回去。 徐云珂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地说道:“这个问题,我也还在探索的路上。但我知道一件事,只有做真正正确的事情,才能把一件事情做得正确。” 第83章 理念 第83章 理念 隔天, 周六。 “急诊签到77天,奖励美金*100000。” “【chase】……”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来自海外账户的英文邮件提醒,在徐云珂的视野右上角安静地弹出。 这是她和小星星沟通好的, 如果出现信息可以实时更新。 系统的奖励货币已经完成了规格升级。 手头略略宽裕了一些的徐云珂,前阵子便让小星星通过海外渠道,替她淘来了一台顶级的咖啡机和一批品质极好的咖啡豆。 此刻, 她手里端着那只冒着醇厚香气的咖啡杯, 悠哉悠哉地正准备开工。 幸亏她脸上严严实实地扣着口罩, 否则那条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只怕会显得有些过于疯狂。 徐云珂走在这路上, 感觉脚下都带着风。 初心或许很难坚持一辈子, 但账户余额可以。 只是人还没走到手术室, 便又又又一次,被那位嘴甜人美的骆曼莉医生给拦住了。 “徐主任, 我知道您把我安排到明医生手下,或许是想让我跟着她学习那种奉献精神。但是, 我认为她很多行为和要求, 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生正常的职责范围, 她的做法不仅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反而容易制造出更多不必要的工作矛盾, 她本人就是我们整个小组与外部各种摩擦和纷争的源头,我想申请调离她的小组。” 徐云珂下意识端起咖啡杯,把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下去。 奉献? 不是,没有,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连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会拿去要求下面的组员。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气愤而微微涨红的精致面孔,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距离上一次被她这样拦路告状,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了。 那天,骆曼莉第一次向她提出,希望能正式加入她的治疗小组。 刚好那阵子明阳正在为床位的事情焦头烂额,徐云珂便干脆直接去找了雷院长,把心内科一部分原本就做过介入护理相关经验的人手,连带空出来的那几张床位,一块儿揽进了小组。 随着收治的患者数量开始增多,整个小组的工作量也跟着水涨船高,尤其是先心组那一摊子,琐碎又繁重。 徐云珂手里各个方向的患者本来就不单一,她便干脆把小组拆成了四条相对独立的支线。 明阳全面负责先心组,所有跟先心病患儿相关的事项,全都由她来统筹。 顾昀霄因为还兼任着胸心外科住院总的管理工作,便把成人心脏外科相关的患者划给了他。 考虑到张四喜的经济压力,徐云珂让她主要负责特需门诊收进来的那批患者。 平娜整体实力还偏弱,目前仍以学习为主,暂时留在胸痛门诊继续历练,同时兼任整个小组的调度联络中枢,负责统筹论文数据这类繁杂的事务。 当然,就目前的局面来看,小儿先心组的工作压力是最大的。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便把主动投过来的骆曼莉,安排在了明阳手下。 “你确定源头是明医生?” 不过此刻,徐云珂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从没听说过自己组里和外部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科室矛盾。 “是。我认为就是她!”骆曼莉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憋了许久,此刻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她去联系妇产科,让他们替我们整理近三年所有新生儿和孕期产妇的筛查报告,同时还要让那边的医护给正在孕中期的产妇们做宣传,引导她们主动来做胎儿超声心动图,她甚至还让妇产科的人有空去联系下级社区医院,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去电话宣教一下。” “是,提前预防,提前检查,这些都是好事。可这完全是在给其他科室的同事凭空增加工作量,更是在给我们小组增加数不清的投诉风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医院是一家外包的医疗器械销售公司,专门上赶着推销胎儿检查。” “这种纯粹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底有什么必要?对我们小组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些事,本来就是卫健委、基层卫生保健所应该去做的。她明阳,是在拿别人的奉献,来给自己的理想买单。” “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已经是心内科主治医师,不应该和她手底下那些住院医、实习生再做一样的基础工作。而且,明医生给我安排的很多任务,完全就是出于她个人的私利,她让我去挨个拜访那些已经出院的患者,去整理他们的家庭社会身份、性格类型、既往病史,甚至还有往上三代的所有家庭成员情况,包括孕期日常。” “可事实上,按照之前要求的常规随访,根本不需要收集这么多冗余信息。我问她,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就说是课题需求,毫不避讳!她这是私底下在做自己课题!” 骆曼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声音也跟着愈发尖锐起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圣人!要是有,也只不过是虚伪到极致的表演!我当初之所以举报心内科内部存在学术不端,替你出气,就是把它当成一个交换条件,来换取加入你小组的资格,不是为了来给人打杂的,我是想好好学习的。” …… 我都不知道你当初举报过心内科,你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真的好吗? 再说,我那时候也不是因为你举报了谁,才把你换进来的。 可徐云珂看对方这副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模样,赶紧打岔道:“骆医生,你平时加班,有工资吗?” “啊?”骆曼莉那张嫩白的脸正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涨得泛红,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给一下噎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没好气地回道,“没有,医生加班,怎么会有工资。” “那你前阵子天天无偿加班,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当初选择做医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徐云珂摘下口罩,认真看着她。 骆曼莉莫名地冷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坦率地、直直地看着徐云珂的眼睛,干脆利落说道:“怕被上级穿小鞋,也怕医院里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没有最基本的医德。当医生,后期社会地位高,收入也稳定,这是一份前期投入很高、但长期回报同样很高的职业选择而已。” 你坦白到这个份上我都没办法反驳。 本来还想用不同医生职业理念的话术那可真用不上了。 …… 要怎么搅和搅和呢。 徐云珂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台面上,拉着骆曼莉坐到过道长椅子上,语气温和:“骆医生,你说的没错。医生,确实只是一份职业,但医学,归根结底,是一门人学。如果你内心深处,真的存了那个想要成为最顶尖医生,那这个欲念本身,就会强迫你不得不去接受那些关于意志、感情和心灵的反复打磨和教化。” “当初我在纽约大学求学的时候,那些教授同样会要求我们去采集最详尽的病史,他们提出的标准,就包括你刚才所说的那些,甚至更多,从患者出院以后的用药和康复情况,到他本人心理上的依从性、精神状态,甚至他背后所依托的宗教信仰,全都要纳入至少为期一年的完整病例档案管理。” “这些工作本身,就是需要去追踪患者和他整个家庭的身份、心理、社会功能乃至灵性需求。疾病,从来都是多维度的产物,你每天在面对它、治疗它,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它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吗?” “当然了,先天心脏病可能和这些关系没有那么紧密,但是这是不是因为我们下意识的觉得呢?你知道严仁英教授的故事吗?” 骆曼莉:“知道……是她引入了围产保健的概念,从临床转入保健,还有神经管畸形出生缺陷的调查,叶酸的故事。” 徐云珂点头:“她们当年工作更难展开,却最终证实了在怀孕前3个月服用小剂量叶酸增补,可以减少70%的神经管畸形儿的发生。可能明医生的工作看起来更加微不足道,但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工作,有可能发现一些不一样?你知道的,一个母亲如果生下一个心脏畸形的孩子,将会是三个家庭承受痛苦。” 徐云珂看着她那双因为陷入思考而微微垂下的眼睛,继续缓和道:“至于你刚才提到的课题,我从来也没有立过规矩,说我先心组的人,就只能干我手里的事。你们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主治医生。就像我同样会安排你偶尔去独立完成一台pci,对吧?只是目前,愿意主动接受你来治疗的患者,暂时还没有积累到那么多罢了。” “好。就算随访那件事,退一步说,是我认知不够。”骆曼莉没有在这两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她重新抬起眼睛,里面刚才那股被刻意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窜了上来,声音也跟着重新变得冷锐,“那她指挥其他科室这件事呢?影像科、妇产科、神外科、骨科,只要是她手里的患者需要,她就和蚂蟥一样死死地叮上去吸血,不把对方最后一滴资源吸干绝不松口,这样一个麻烦精放在您的小组里,徐医生,连带着您本人,都已经被人在背后骂的!” 徐云珂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她当然知道,可明阳能搞定的,恰恰是那些最棘手的患儿和家属。 虽然,不止一个科室的主任曾拐弯抹角地找她或孙艳诉过苦,医院,到底不是只有儿科,什么有些检查或会诊等一晚上死不了人。 不过嘛,孙主任更头疼点,毕竟本质上明阳是儿科的呢。 “可她做的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患者。患者至上这个理念,本身有错吗?”她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骆曼莉。 “所以,您就想让我跟她学习患者至上的理念?”骆曼莉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被强行按下去的委屈。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倔强的语气,把话挑得更加直白,“抱歉,这种从头到尾理想主义色彩里的理念,恕我实在学不会,我只会看病,患者中有太多蠢货,以他们为核心,只会妨碍我诊断、治疗,甚至发展。” “骆医生,说实话,你自己的立场没有对错。但是我知道做医生有三宗罪,一旦沾染,前行艰难。”徐云珂还是认真提醒道,“冷漠、傲慢、贪欲。” 好消息是她徐云珂只有贪欲。 所以也不算她自己做不到的事,能说。 “我……”骆曼莉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出口。 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已经快要指向八点了。 今天是封援朝的手术。 她把咖啡杯重新端起来,把咖啡仰头饮尽,拍了拍骆曼莉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笃定:“今天还有一台对小顾非常重要的手术,你替我叫上我们小组的人,有空的话,全都过来观摩观摩,好好学一学。等手术结束,中午我们一起聚个餐,坐下来吃顿饭聊聊好了。” · 封援朝的手术室,被安排在那间设备最齐全的复合教学手术室。 手术台正上方对应的二楼观摩玻璃房里,封庚把他自己科室的主任,神外科的黄子扬亲自请了过来。 同时,他动用了人情,辗转邀请了eicu的段茜主任,以及ecmo团队负责人邓德信主任。 除了这三位分量极重的压阵者之外,程忠群纯粹是抱着学习的态度,自己跑过来观摩的,还有一个不请自来、厚着脸皮蹭进来旁观的范永松。 封庚走进观摩室的时候,发现几位都已经提前落座了。 他站在门口,郑重地朝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低沉而诚恳:“谢谢各位。” 骆曼莉跟在明阳和顾昀霄身后,和小组里几个人一起推开观摩室侧门走进来的时候,一眼看到玻璃前面那排人的背影,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但她旁边的明阳,却像一只忽然嗅到了肉骨头香气的幼犬,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牢牢地锁定了一个目标,然后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了过去:“邓主任!总算是见到您了!关于我们科室之前申请的那件事……” 邓德信那一头花白的头发纹丝不动,心如明镜似得。 他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开场白:“上个月,我已经听我师弟说了,给你免费申请过一次,就不要再想第二次了,规矩不能总破。你要是能说动你们徐主任亲自来找我谈,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一帮忙。” 明阳被拒绝后,嘴巴微微嘟了一下,然后便像一只被暂时驱赶但绝不气馁的小动物,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段茜主任旁边的空位上。 她坐定之后,用一种极其恭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招呼:“段主任好,关于新生儿呼吸支持这块,我有一个具体的病例,想向您请教一下,之前那个小患者……” 段茜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用一种近乎哄小孩的语气,温柔地打断了她:“明医生,今天是封主任、顾医生家里亲人的手术,我们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观摩学习上,其他问题,等这台手术结束之后再说,好不好?” 明阳抿紧了嘴唇,把那个已经涌到嘴边的问题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绝不放弃的执拗,落向了最后两个目标,神外科的黄子扬,和站在他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封庚。 顾昀霄眼疾手快地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那道几乎能射出实质性光芒的视线。 他低下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飞快地在她耳边说道:“等手术结束了,你可以去找我爷爷聊一聊,他那个人,是真的钱多。” 明阳由衷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羡慕和感慨:“封爷爷,可真是一位三好病人。” 有求于人的范永松,大概是这间观摩室里唯一一个不怕她的人。 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那个空位,用一种极其热情的语调招呼道:“哪三好啊?来来来,明医生,坐这边慢慢说。” 他完全没有看到身后顾昀霄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顾昀霄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他好不容易才让明医生安静下来。 明阳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地数给范永松听,同时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把声音控制得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全都听见:“上最好的医院,看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呗。扶危济困,从来都是我们做医生的常态。所以老话说得好,稀缺的医疗资源分配是医疗卫生的核心矛盾和压力啊。” 这一刻,骆曼莉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但她的直觉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已经得罪完了附一能救人命的几个大佬。 邓德信是最难请的,他大半的精力,早就脱离了常规的临床工作。 能把他这位几乎处于半归隐状态的人请过来压阵,封庚不知搭进去了多大的人情。 而段茜,就更不用说了。 有这两个人坐在这里,光是呼吸和循环这两道最要命的关卡,便已经有了铁打的兜底。 黄子扬作为整个神外科室的正牌主任,能亲自过来坐镇,本身就是一道让人安心的保险。 至于程忠群,至少在徐云珂空降附一之前,整个心脏外科领域的一把手,他是当之无愧的。 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常年泡在抢救室、能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把人抢回来的范永松。 这么说吧,这五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底下手术台上那个患者,就是阎王亲自来了,也绝对死不了。 可偏偏,明阳这轻飘飘又高高在上的道德捆绑,把他们全给得罪完了。 她骆曼莉打心眼里不认可明阳那套做法。 可只要她还站在这里,还顶着这个小组组员的身份,在那些大佬们眼里,她就自动和明阳归属于同一个阵营。 就像当初,她顶着一个闫主任人的标签,无论怎么辩解,都没人相信她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毫无瓜葛。 完了。 什么都完了。 就在她站在人群边缘,大脑疯狂运转,绞尽脑汁地想着到底该说点什么、才能替自己挽回形象,观摩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雷岑佳院长,带着庄鑫禾主任,一起走了进来。 雷岑佳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她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喜悦,直直地看向明阳,声音里满是由衷的惊叹:“早就听说,徐主任团队里有一位意志无比坚定的明医生。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久仰大名啊。” 她这一走进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主任,便再也坐不住了。 邓德信、段茜、黄子扬,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了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微微低头招呼道:“雷院长……庄主任。” 刚刚话特别多的明阳,也被雷岑佳那句分量极重的“久仰大名”,闹得耳朵根微微泛起了红,难得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开口。 “都坐吧。都坐下。”雷岑佳随意地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穿过那面巨大的玻璃,落在楼下手术间里正在做最后准备工作的那群绿色身影上。 偏过头,用一种带着浓厚好奇的语气,向旁边的人问道,“我是听庄主任说,今天徐医生会做一台特需手术,谁来给我介绍介绍,这台手术,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 “非体外循环下心脏不停跳的冠状动脉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 第84章 恶毒 第84章 恶毒 手术室内。 封援朝的麻醉还没有上。 他躺在那里, 坚持要在被彻底放倒之前,跟徐云珂再郑重其事地强调一件事。 他就那么眼巴巴地等着,一直等到徐云珂举着消毒好的双手, 走到他身边。 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徐云珂低下头看他,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封援朝哼唧哼唧地说了一大串咕噜咕噜的话。 核心意思翻译过来就是。 封庚那小子嘴上答应得再好, 他也觉得那孩子到时候肯定还是会死不放手地拖着他的命。 所以, 到时候拔管这件事, 必须由她来。 他和律师已经提前签好了代理人免责条约。 如果她真能说到做到, 尖峰集团那边还压着一份无条件的免赠基金协议, 估摸着, 少说也有好几百万的基金。 “我看起来, 像是心很硬的人?”徐云珂听完,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拜托。 这家医院上下, 但凡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谁不在背后说封庚冷静自持到近乎寡情, 说她徐云珂温柔美丽又亲和。 “当然啊。”封援朝毫不犹豫, 声音含糊, 但目光可以说斩钉截铁。 你可真够睿智的。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嘴上却已经干脆利落地认了栽:“行行行。那也就是说, 如果你手术成功,活下来了,那个什么免赠协议,也就跟着没有了?” “那当然没有了!我这么大年纪, 自己潇洒也要用钱的。你知道我现在嘴里这一整套假牙,做下来有多贵吗?”封援朝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真切的心痛。 是的, 此刻正躺在她面前、跟她讨价还价的这位老人,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他原本看起来顶多也就七十出头的模样,可这一张嘴说话,口齿含混得像是一个真正的百岁老人。 要不是她那强大的自动纠错理解能力拉满,一般人大概只会觉得他在那里咕噜着什么,听不清楚。 “再说,你们昨天不是分手了吗。”封援朝嘟囔着。 “拜您当年所赐啊。而且,不是说跟豪门子弟谈恋爱,分手都有分手费吗,我可是听说了,小顾妈妈那边您当时就给了。”徐云珂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把话茬接了过去。 “那是污蔑。我当时说的原话是,你们两个,都是不会爱的人不合适在一起而已。”封援朝急急地辩解了一句,却发现对面那双口罩上方的眼睛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毫不在意。 徐云珂无所谓:“重点是分手费。” 他只能泄了气,转而狡辩道:“那笔钱,是人家正经的赡养费。再说,小霄她妈妈那个人,就是个阶段性的恋爱脑,骨子里最爱的是钱和权,我只是觉得,我那儿子,配不上她。” “其实,我也很爱钱。” “那你干脆直接跟封庚结婚好了。只要你肯结婚,我把整个尖峰都给你当彩礼,对,顺便你还可以拔管,我死了以后,钱更多的。”封援朝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热切。 徐云珂被他这波推销逗得差点没绷住。 她好气又好笑地弯下腰,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行吧,您说得对,我这人,富贵不能移。您信什么神?我替您跟祂好好聊一聊,看看祂到底收不收您。要是不收,您这九九八十一难,可能还得再熬一熬。” 封援朝被她这个问题问得眼睛一亮,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含含糊糊地开始数:“年轻打仗的时候,拜过战神,你听过没?就是杨戬二郎神那种,后面行军路上饿得实在不行了,改拜过灶神,对了,还有财神,这个是真的灵,你看我后来打下来的这一片江山。还有月老,你顺道帮我问一问,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一场黄昏恋……” 徐云珂眼看着他能当场给她盘出一整部封神榜,赶紧抬起手,朝旁边的黄燕洁递了个干净利落的眼神。 黄燕洁心领神会,手上的麻醉面罩不容分说地扣了下去。 看着他总算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归于平稳,徐云珂这才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面巨大的玻璃,落在二楼观摩室最边上那两道人影身上,封庚,和他身旁的顾昀霄。 她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倒是不需要去惊动哪路神佛。 你曾守护过脚下这片山河无恙,它自然也保你往后余生,长风浩荡。 开始手术。 “患者男性,封援朝,73岁,确认。” “行非体外循环下心脏不停跳冠状动脉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术,确认。” 徐云珂从谢珍珍手里接过那把手术刀,目光在封援朝胸口那片已经消毒完毕的肋骨皮肤上落定。 她没有做那道沿正中劈开胸骨的传统大切口,而是用刀尖在肋间精准地划开了几个小口。 是的,这台手术的全称,应该叫做胸腔镜下微创opcab。 封援朝的身体已经不是那种能够承受传统开胸和体外循环打击的年龄。 所以她从确定做手术开始,就开始考量的,如何避开对全身循环系统的那场猛烈冲击,同时还要把他的出血量和术后伤口恢复控制在最佳状态。 · 这台手术的技术难点,非常多。 没有体外循环,就意味着整个术中对患者自身循环体系的判断,必须精准到近乎无误。 这种判断,光靠徐云珂一个人的认知当然远远不够。 在游离和钳夹不同分支血管的关键步骤里,需要两个人至少四只手几乎心意相通般的无缝配合。 所以,为了能把这台手术顺利完成,张四喜这两天有空会跟着她泡在练习室里排练过两次。 哦,不止她,还有一个人体探测仪、人体牵引器,是一个笑得很好看的黑皮帅哥。 “小泓,加入我们组快一周了吧?感觉还适应吗?”徐云珂这段时间在抢救室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腾出手来做先心手术,基本上等她踏进手术间的时候,所有前期准备工作都已经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只需要开个胸、戳个血管,或者缝个心,把最核心的那部分活干完,收尾都用不着她亲自上手。 所以戴着口罩的时候,再帅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此刻,她借着术前间隙,语气放得很是随和:“放轻松,这台手术预案非常充分。你对手术本身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问。” 也是借着这次术前配合的机会,她才真正看清了张四喜选择的代教学生。 据说是从西州来的进修医生,回去之后就能直接升任副主任,是这批来附一交流的人里,经验最丰富的胸心外科医生。 牙齿特别白,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灿烂了起来,像是草原上毫无遮拦的太阳。 虽然只是这一瞬间,她才真正有意识地看了看对方的胸牌,并在脑子里记住了他的名字,谢丰泓。 但她徐云珂对天发誓,她心里绝对没有任何龌龊心思。 只是单纯觉得,赏心悦目。 此刻,显示屏上,红黄色的视野窗口准时出现在屏幕中央,与此同时显现的,还有那颗在胸腔里久经沙场的心脏。 谢丰泓此刻非常紧张,可他搭在拉钩、确定视野的手,比机械臂还稳,也通主刀的心意。 这是轮转过整个大外科才可能锤炼出来的基础实力。 虽然他原来所处的那家西州医院,整体条件太一般,真正能开展心脏手术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 但他比一般人更出色,至少基本功绝对过硬,否则他也不可能以主治医师的身份站在这里。 “适应的,徐主任。”谢丰泓的目光紧紧追着屏幕上那片被放大了的心脏,声音带着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位高危患者,您会选择不停跳合并切除室壁瘤的术式?之前我了解过相关领域专家的建议,对于这种合并室壁瘤的病例,似乎更倾向于在体外循环下做。” 谢丰泓每次见徐云珂和他们配合练习,都是来去匆匆,所以没机会问过。 ……还用问?! 张四喜的意识几乎比徐云珂本人还要快。 她甚至还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因为是我,徐云珂啊。”徐云珂面不改色说完。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点小心虚。 其实,在这台手术之前,关于封援朝最终的手术方案,她和老爷子原先的主治医生,九州心血管医院冠心病科室的孟美英,是有过一场明确的分歧的。 徐云珂坚持主张在非体外循环下做冠状动脉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 但对方认为,最好还是在体外循环正中切口下操作。 理由非常扎实,不建立体外循环,不打开心脏,根本无法精确判断室壁瘤的真实性质。 更何况,在心脏持续跳动的状态下切除室壁瘤,本身操作难度就是几何级数的攀升,这还不说小切口视野问题,患者是二次搭桥呢。 如果对面坐着的是程忠群那种水平的人,她当然可以坐下来,逐条罗列文献、引用顶尖学者的研究数据。 请原谅她。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程主任在她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好用的计量单位。 要知道,体外循环对机体多个器官系统均有影响,一旦灌注,血小板与内皮细胞介导的炎症反应和血管收缩反应,都会导致冠脉血流量减少,而且灌损因器械产生的氧自由基是会引起术后心功能不全的,这还不说低温对身体可产生多种损伤少…… 其实不做体外循环优势非常好理解,单个拆出来,微创也是,她都能用充分而必要的循证依据,去说明这次手术在减少术中输血、降低术后并发症、小切口缩短icu和住院时间的绝对优势。 因为原则上,手术就是听起来创伤小、手术干预也少的选择。 但偏偏,封援朝原先的主治医生孟美英,本身就是深耕opcab领域的专家。 人家有实际的手术数据库,有更真实的数据判断与经验反馈。 她要是把那些泛泛的、并非针对这个具体手术名称优势的研究结果搬出来,对方恐怕会直接觉得她在信口开河地忽悠封老爷子做手术。 因为这些并发症在实际手术风险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比如小窗口意味着视野小且不清晰,二次搭桥的黏连本就严重,这术中出现任何意外或问题都是有可能的,视野不行指挥妨碍抢救。 比如非体外循环,患者有基础病,循环一旦跟不上,那就不是手术的问题,而是下不了手术台的问题。 在经验高明的医生看来,她徐云珂就像是来炫技的,而不是治疗的。 所以,她就需要把她利用全科检测仪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的结构,用一种合理化的、能被对方接受的逻辑推演出来。 然后她就发现,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题…… 她一个要经验没经验、要年资没年资的心外科年轻主治,凭什么去说服一个在这个领域里深耕了半辈子的权威? 凭她脸皮厚吗? 她只能笑眯眯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当初只看了一眼主动脉夹层的手术,我就能把它做下来,这件事,能不能算作我的一部分考量?” 是的,她只能厚脸皮,硬着头皮吹了一把牛。 她也没想到,对面那位主任,竟然沉默了!! 对方说,她听过于磊从那场研讨会回去之后骂人的方式,以及他挂在嘴边的那套全新的标杆,很想亲眼见识见识,还说有机会可以来九州心血管共事。 …… 所以,这台手术最终敲定的方案,就是眼前这个。 真要让她去掰扯什么子丑寅卯,那可真是害人不浅。 因此徐云珂只能选择继续装亿下,然后立刻用更快、更利落的手术节奏,把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验证经验,提前总结出来,不动声色地分享出去。 用这些真东西,堵住身边这位不知深浅的小泓医生那张可能再追问出什么让她必须爆言的问题。 · 另一边。 “这类手术,你了解多吗?”雷岑佳是普外科出身,但对整个心外科领域很多顶尖的诊疗技术不缺了解,她看着屏幕上那片仍在规律跳动的心脏,偏过头,问了一句,“手术不算特别,特别的是患者年龄吧,据我所知,吴平目前应该还没有哪家医院正式开展过70岁高龄做这类?” “是的,目前比较少开展,大多都集中在秦州,明州几家顶尖心脏领域也有在尝试,不过患者基础不会那么差。”顾昀霄因为是徐云珂的成员,对这手术比较了解,所以介绍完手术名称后,他还能详细说一些历史。 “这手术简称opcab其实还算成熟,主要针对低射血分数、高龄高危,以及伴有重度主动脉钙化的患者,优势非常明显,它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心脏停搏带来的那一系列连锁打击。最早在1975年,加拿大的trapp和bisarya,还有美国的ankeney教授,都在那年相继报道过相关的治疗案例。这30多年来,它已经被无数研究者反复验证,是公认的针对冠心病心肌缺血比较有效的治疗方式。” 只是因为他这位爷爷基础病太多,以及已经是二次搭桥,才让这手术的风险性变得极高。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但你,额,你们居然还敢选做这个?”程忠群还以为在场这群人里,大概只有他自己比较了解这项技术的来龙去脉,说到这里,他微微皱起眉,,“你们家老爷子是有明确室壁瘤的。不上体外循环,不打开心脏,靠什么去判断那颗瘤子的真实性质?最稳妥的办法,难道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此刻站在主刀位上的那个人是徐云珂。 程忠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极其自然地拐了一个大弯,“额,不过也是,有徐主任在,她肯定是把非体外循环下操作的所有优势做了利弊权衡,而且非常有把握,能在跳动的状态下,利落地处理掉原先那两支闭塞的支架以及室壁瘤?” “额,是的。这周我们老师把整个方案都给详细拆解过,还单独分享了好几个关键的处理细节。”顾昀霄连忙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但眼底的光却比刚才更亮了几分,“不止室壁瘤,我爷爷血管里还压着之前遗留的支架问题。但是老师说了,只要做好术中体位变化、液体补充和血管张力调节这整套精细的控制,再配合她改良的那套三明治缝合修补法,即便是在非体外循环、心脏持续跳动的状态下,也完全可以完成室壁瘤的切除,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冠脉的重新搭桥就简单了。” “那些资料,能共享吗?”程忠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亿点点羡慕。 他能对这项技术如此熟悉,也是因为上次借着秦合方学荣主任的面子,得到了不少学习机会。 “主任您别担心,星云网上到时候都会有的。”顾昀霄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手术台上。 徐云珂的手已经动了。 他便再也没有心思,多说什么。 整间观摩室,便这样骤然安静了下来。 可雷岑佳听完这一切,却忽然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封庚。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封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九州心血管那边冠心组的孟教授团队,在这个领域是有相当成熟的研究积累的。我记得你爷爷之前的主治医生,就是孟主任?她在这个方向的研究也很不错,怎么,当初没有接受那边给出的治疗方案?” “风险太大。而且评估下来的远期预后会很差,很可能术后就再也下不了床了。所以我爷爷自己,放弃了。”封庚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一些,“另外,秦州也确实太远了,他不想走。” 其实以封庚的视野和判断力,主刀医生不应该选亲近的人。 “那最后,到底是怎么说服徐医生的?”雷岑佳看着封庚,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里,微微眯起,“听说你们两个,现在还是对象?这是为了朋友,哦不,为了情人,让亲人两肋插刀?” 原谅她,她也不想八卦。 但一个是神外科的天之骄子,一个是附一心外横空出世的传奇。 这两个人的故事,总会不经意地、拐着弯地传进她这个老太婆的耳朵里。 “您……真会形容。”封庚再怎么沉稳自持,面对老院长这毫无遮掩的调侃,耳后那片皮肤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提什么分手之类扫兴的话。 只是沉默了一瞬,还是老实说了出来:“最后敲定手术方案之后,我问过她,我问她,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她的姐姐,她希望,由谁来主刀。” “徐……云……珂。”雷岑佳把这三个字,在唇齿之间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她倒真是一位充满自信的医生。” 这段时间里,雷岑佳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除了要替这位之前受过不少委屈的天才医生,把她应得的那些资源和位置逐一落到实处之外,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沉下心来,去深入地了解过对方。 到底是怎么个天才法,又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医生? 在终于解决掉大部分积压已久的俗务之后,她从上到下,把整个附一的人才体系和科室架构,从头到尾地、仔仔细细地盘点了一遍。 除了那些她原本就熟悉的老面孔,她发现,那些副主任级别以上、身上藏着这样那样毛病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心内那一摊子乌烟瘴气,那是跟医院长年累月的钱、权、利深深地绞在一起。 可神经外科呢? 高高在上,又像一潭死水。 当然,也正是借着这次盘点,她才真正看清楚,此刻,正站在楼下那间手术室里、握着手术刀的人,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大宝贝。 想到这里,雷岑佳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忽然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 她沉下脸,目光直直地落在封庚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极其严肃的、不容他躲闪的质问:“在你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患者家属了,给医生下那样恶毒的诅咒,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opcab,《停跳与不停跳冠状动脉搭桥术后并发症的比较》胡佳心 阮新民 林 宇 林冬群 陈晓伟 第85章 幽默 第85章 幽默 “我……”封庚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 那是他爷爷。 他只是在那个摇摆不定的关口, 需要一个足够笃定的推手。 “罢了,关系学外人讲不明。今天你身上的压力很大,我就不在这里展开讨论了。”雷岑佳摆摆手, 随即便把目光转向了下一个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黄主任, 你说你们神经外科这些年, 科室盈利好, 病床周转率高, 投诉率常年稳定, 死亡率更稳定, 你来给我说说, 这些指标,到底是好, 还是坏?” 原本还老神在在、一副高人风范稳坐如山的黄子扬,此刻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并拢,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背脊挺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反省:“等我们科室内部自己先彻底整理一遍之后,我一定主动约您, 单独向您汇报科室内目前存在的相关弊端,以及后续具体的改进方案。” “咦,抢救室的范主任怎么也在这里?是封主任特意请你过来,帮着一起盯这台手术的?”雷岑佳的目光忽然扫到了缩在角落里的范永松, 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真的刚注意到他。 范永松今天上午还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地怼完蔡军,听说徐云珂正在做一台极其特殊的手术, 便厚着脸皮溜过来蹭着观摩。 此刻被老院长当场点名,他那套滑跪求生的本能几乎是在一瞬间被激活到了极致,语气里的诚恳几乎要溢出来:“院长。我其实是想来向徐主任求助的,您也知道,最近我们抢救室的床位,实在是紧张到了极点。” “哦?上周的管理会上,我记得我还专门夸过你们急诊科,死亡率控制下来了,你不是还挺着胸膛,满脸骄傲来着?”雷岑佳假装完全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 她微微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随口问道,“范主任,你说,假如有一天,你自己成了躺在14号床上的那个病人,某天忽然感觉到,旁边那些来来往往病人,全都变成了老熟人,你会不会忽然想起来,跟他们挨个打个招呼?” 老院长真是越来越幽默了。 只是这幽默,对当事人来说,简直是地狱级别。 范永松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后背的汗已经快要浸透刷手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坐得笔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口吻,一字一句地汇报道:“关于当前抢救室内部那些长期滞留患者的转移问题,蔡主任后续会正式出面,和隔壁肿瘤医院的康复保健科进行沟通,着手建立两院之间联合的协作和培训通道。另外,我们在这里向您保证,在急诊中心正式揭牌之后,我们会立刻组织定下急诊滞留管理小组的完整流程,这个小组,将由所有科室负责人在急诊值班期间轮流担任组长,同时,对滞留超期的患者,我们会启动强行分流管理制度。” “哦?怎么这么快,就全都有成熟的解决方案了?”雷岑佳听完,微微歪了一下头,忽然闪过一丝极其促狭的光,轻飘飘地追问道,“那你现在,想不想去跟14号床打个招呼?人家可都陪了你快整整1年了呢。” 14号床,可是退休政府领导干部,而且前任院长亲自打过招呼,再加上这么长时间以来,对家属的反复劝说全都无果,抢救室那边床位又一直有余量,这件事就这么被自然而然地、一年又一年地搁置了下来…… 做错了,就认罚。 “是我们整个管理层的疏忽。”范永松的目光变得极其清明,那里面有过往的歉意,也有深深的无奈,“我和蔡主任,会自罚三个月的全部绩效,以此作为警戒。同时,在充分尊重家属决定的基础上,如果后续再遇到这类只能维持低质量抢救的患者,我们的沟通,会变得更强硬一些。” “罚就算了,你们俩那点薪水,拿来能干什么。”雷岑佳摆了摆手,便没再揪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 她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屏幕的程忠群身上。 唉。 是个蠢笨的老实人。 用她家里那个丫头片子的原话来说,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胸心外科? 当年要不是程忠群这个二愣子心甘情愿地加入进来,就孔文雪那个丫头,凭什么能把这个摊子给支起来。 一个连肺移植都还没整明白的人,居然敢把胸外科和心外科硬生生地合并到一起,挂上“胸心外科”的牌子。 凭的是什么? 凭她前男友多是吗? 再看看如今的结果。 底下的人到底是什么水平,她都看不明白。 人才进来了,后续的资源和位置全都没有提前铺好,这也能叫胸心外科? 没资源没能力,却敢揽下这么大一个摊子,简直是胡闹。 可雷岑佳看着程忠群那副目不转睛、沉浸在学习里的模样,蠢笨归蠢笨,却又刻苦得让人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算了,算了。 千错万错,归根到底都是孔文雪的问题。 不欺负老实人了。 顺着视线,雷岑佳又把目光投向了坐在那一侧的段茜。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迎着她的目光,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微笑。 段茜开口,语气温柔得无可挑剔,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你给我配一个有背景、能替我扛事的行政秘书,在扩展一下icu,我就能解决各种问题。哦,还有,我们icu里那13个躺的患者,要么,您亲自去跟他们的家属聊一聊?让他们签个字,放弃治疗?” 雷岑佳被她这一记软刀子精准地按在原地。 她没钱。 不对,是医院没钱了。 那个煞笔前任院长,为了和稀泥,把医院账上大把大把的流动资金,全都慷慨地赔给了那些死亡患者的家属,还不管是不是医院医生的问题,整一个脑子有毛病。 雷岑佳稳了稳心神,重新端起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换了一个角度,继续问道:“我其实是想跟你探讨探讨,为什么你们icu里,那13个里面有患者明明身体各项指标都已经恢复到可以脱离呼吸机了,但就是怎么都拔不了管?” 段茜依旧维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用进退废,药物成瘾,这些衍生出来的课题,我暂时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铺开研究。保命这件事,总得先保明白了再说吧?哦,对了,如果咱们医院能要求所有上手术台的主刀医生,水平全部达到徐医生的标准,那我倒可以在这里给您立一份军令状,我保证,从今往后,icu里绝不会再有一个脱不了呼吸机的病人,也绝不会再出现一个对镇静药上瘾的患者。” 雷岑佳保持假笑。 她果断转舵,把目光投向了旁边一直笑呵呵、仿佛置身事外的邓德信。 邓德信和段茜一样,脸上完全没有半点怵意。 他依旧端着他那副老佛陀般的慈祥面孔,乐呵呵地笑着,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我就是来保命的。” 也是。 这两个人手里最大的问题,归根结底,全是她这个当院长的管理和决策问题。 钱,钱,钱。 然后她看向了庄鑫禾。 庄鑫禾可太明白了。 她伸出手,朝着下面那间手术室,指了指那位正在收尾的主刀,轻飘飘地说:“您只要能让像徐医生这样的主刀,天天待在特需,我保管,医院的财政窟窿,能被填上不少。” “呵呵,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学一学明医生那份觉悟,真正理解一下,医院是以公益性为核心原则的机构。等你想通了这一层,再来跟我谈其他。”雷岑佳今天也就是这段时间实在是憋了太久的闷气,特意挑了机会释放释放。 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已经算是整个附一底子最干净的那一波了。 也只有当着他们的面,她这个老太婆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张牙舞爪。 唉。 力不从心咯。 71岁的雷岑佳,也不得不服老。 正当她被这接二连三的难题搅得有些心烦意乱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了旁边正偷偷摸摸、低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明阳。 雷岑佳目光一沉,把枪口精准地转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严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你别笑。你确实没做错什么事,但你能力还远远不够,如果以后做事还是把握不了那个度,秦合护不住你,孙艳还是徐医生这边都保不住你。” 她的视线在明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顺着她,扫向旁边那一圈属于徐云珂团队的、年轻漂亮的面孔。 雷岑佳看着这一张张生机勃勃的脸,忍不住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疑惑和好奇,“话说回来,你们徐医生挑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专门的外形标准?” 啧啧。 她这周见缝插针地巡视各个科室,满眼望去全是那些头发稀疏、面容疲惫的老头老太们。 再看看眼前这群新生代,总算在这个沉闷的泥潭里,看到了一点生机。 这边观摩室里,雷岑佳院长正借着机会,排解着自己积攒好阵子的郁气。 而楼下手术室里,徐云珂已经利落地解决了冠状动脉搭桥手术里绝大多数最棘手的关键活计。 用临床上最直白的术语来说,她只是完成了两个经典的搭桥术式lima-lad,和ao-svg-pda-plv而已。 听着这些字母缩写有些繁琐,其实冠心病搭桥手术最核心的逻辑,就像这个命名的拆解方式一样简单,把“桥血管”的名字和“冠脉靶血管”的名字,中间用一个连字符接在一起。 前者是那条被移植过来、替主人心脏开辟新通道的健康血管,比如lima,后者则是心脏上那条原本已经堵塞、再也无法通行的老旧血管,比如lad。 当然了,听着好像很简单。 心脏表面那些毫无规则、如同月老手里那团被揉得乱的红线一样的血管走向,光是把它从周围缠绕的脂肪和结缔组织里完整地游离出来,就不是一般医生能轻易做到的事。 更何况,需要被游离的这根堵塞血管,本身就不是一条光滑独立的直线,它是一根带着根系的长条带蒂藤蔓。 从泥土里把它连根挖起,却不能崩断任何一根细如发丝的毛细血管。 处理起来,能简单吗? 好吧,对徐云珂来说目前是简单的。 处理完原先那两支闭塞支架遗留的问题,徐云珂就重新在封援朝那颗跳动的心脏上搭好了两条崭新的内部通道。 她手速稳定,嘴巴也稳定:“是吧,搭桥还是很简单的。” “是。”张四喜表示,她的脑子确实已经记住了,眼睛也看会了。 但她的手,绝对不敢说简单。 不过没关系,手这种东西,是可以往死里练的。 ?? 见识也不算少,怎么从来没听过做这个搭桥简单。 而且这位患者年龄摆在这里,他那几根老化的血管有多难处理,你们心里是真的没数吗。 此刻,身为资深胸心外科主治、万里迢迢从西州赶来镀金、回去就要升任副主任的谢丰泓,在口罩后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立刻开始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他不是来镀金的,他是来进修的。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却丝毫不妨碍谢丰泓在心里继续面无表情地腹诽。 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 就算他们西洲那家医院心外科整体薄弱,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副画面,绝对不是给一个高龄患者做手术该有的节奏。 “接下来,就是室壁瘤切除的核心步骤,三明治修补法。这是一套非常经典的修补逻辑。”徐云珂的手已经重新落回了那颗跳动的心脏表面。 她指着那一块与周围组织截然不同的苍白区域,手依旧平稳而细致,“如果以后有机会遇到正中开胸的患者,我可以带你亲手摸一摸,亲自感受一下,室壁瘤和正常心肌组织之间的那个交界处,手指探上去的质感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今天我们用的是小切口微创入路,所以对视觉上的判断,就需要一点点经验,但说到底,倒也不算太难。看到了吗?” “嗯。那一块,从颜色上看,有些粉黄渐变的感觉。”张四喜稳稳地拉着用来游离的无伤钳,目光紧紧追着屏幕上那片被放大了的异常区域。 因为患者高龄,在内镜的冷光源下看,整颗心脏表面几乎全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层,厚薄因人而异,像被人均匀地裹上了一层陈年的黄油。 而覆盖在它上面的那片灰白色硬瘢痕,就是室壁瘤。 真正要命的地方在于,室壁瘤的边缘和普通心肌表面的脂肪,在肉眼看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自然很难辨别。 可偏偏,这两个人隔着屏幕交流起来,就像在对着同一张标满了记号的简笔画。 手速拉到极致,配合也完全默契得像是被提前输入了同一条程序。 “裁剪好的毡垫片,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好。用这个,直接做缝合夹闭。” 张四喜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在器械递出的那一瞬间,轻声追问道:“这就是间断水平褥式缝合直接夹闭了室壁瘤的基底,所以不需要上体外循环?” “对。在这里做缝合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每一针落下去,都要精准地避开底下埋着的那几条冠状动脉血管分支,有时候,如果室壁瘤的厚度不允许你一针完全穿透,可以采用两针交替,最后一针,直接缝在外面的毡片上。这样等缝合全部完成之后,室壁瘤所占据的那部分心脏表面,就会自然形成一个相对圆钝、不再突兀的轮廓。”徐云珂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小骄傲。 不愧是她带出来的学生。 一点就透! “他这个室壁瘤的位置,还算可以,如果角度再刁钻一些,一般这种情况,是需要同期做左心室成形的,那部分的内容,你之前有了解过吗?” 张四喜点了点头,手上已经开始利落地替她清理最后一片术野:“成形的时候,会重点考量左心室的容积。目的,是为了让心脏重新恢复正常的收缩几何结构,之前已经温习好了。” 徐云珂看着她那双越来越稳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把持针器往托盘里轻轻一搁,语气轻快:“好了,准备手术收尾。” “谢谢老师指导!” 两个人这一整台手术下来,沟通和配合顺滑得像是已经并肩站了无数年。 一旁全程只负责拉钩和观摩的谢丰泓,也实实在在地受益匪浅。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监护仪上那串毫无波澜、稳得像是假的一样的生命体征数据。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2:02。 三个小时……好快。 一位高龄、二次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全程非体外循环、并且还是微创入路的手术。 就这么简单? 怎么感觉,跟之前他跟过的那台最简单的先心病患儿房间隔缺损修补差不多。 谢丰泓脑子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不是说他现在跟着的这位年轻老师张四喜是心内科刚转过来没多久吗? 难道是他自己记错了? 莫非顾医生才是心内科出身? 那他以后,还能顺利上位吗? 他也想亲手做一助啊,镀金,哦不,进修,就是为了能站上一助的位置啊…… · 术后,封援朝被平稳地推进了icu。 封庚和顾昀霄两兄弟,跟着转运床一起去了监护室外守着。 而作为主刀兼前女友的徐云珂,倒是没表现出那么贴心的姿态,她只是利落地脱掉手术衣,洗干净手,然后叫上了治疗小组里有空的人,难得浩浩荡荡地一同涌向了食堂,坐下来吃一顿好吃的。 “明阳,最近工作还顺利吗?”徐云珂伸出筷子,把一块品相上好的红烧肉夹到了坐在对面的明阳碗里,努力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随口问道,“你和骆医生这段时间,工作配合得怎么样?”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下,等下到底该怎么委婉地开口,把骆曼莉调离她这组。 “很好啊。老板,你想都想不到,骆医生,就是那个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看谁都像在看废物的表情的骆医生。她居然是一个骨子里特别热心的医生,不管给她安排什么工作,她全都照单全收,我的天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效率这么高、配合度也这么高的同事。她甚至可以完全牺牲掉自己的私人时间,心甘情愿地陪我一起去做那些最琐碎、最基础的患者调研。”明阳把那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口齿不清地诉说着她这些天的新发现,语气里满是惊叹和欢喜,“所以说啊,老话讲得真没错,人不可貌相,是我有眼无珠,我还一直以为,骆医生肯定也和绝大多数医生一样,会选择拒绝呢。” 说着,明阳也赶紧伸出筷子,从菜桌上夹上那还没动过的油亮亮的鸡腿,放进骆曼莉的碗里。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肺腑的感谢:“骆医生,谢谢你。你真好,多吃一点。” 骆曼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转过头,看着碗里那块几乎要溢出油光的鸡腿,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客气。但我还是不喜欢你让我干的那些事。” “我懂。你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拒绝得比谁都快,可转过身,就把所有事情都默默地、漂漂亮亮地做完了。我真的,头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做得永远比说得多的人。虽然你天天把‘不想做’、‘不能做’、‘不要做’挂在嘴边,可是你交上来的那些东西,完成得实在太漂亮了。统计分布,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简直跟你写的病历一样漂亮,哦不对,是跟你这个人,长得一样漂亮。等回头我把那套先心病综合管理办法全部写好,整合进老板的项目里,就凭咱俩这些贡献度,去争一争那个二作、三作,绝对不是问题。” ?? 徐云珂一脸疑惑。 不是,姐妹你听听你们说的词一样吗?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此刻正死死攥着筷子的骆曼莉,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骆曼莉咬着后槽牙,你不是说那是你自己的课题吗!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项目共用的了!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能接受这样莽撞没有情商还道德绑架所有人的医生作为领导。 她只好把身体微微侧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极其小声地、带着一种窘迫,向徐云珂表达:“徐主任,我能申请转组吗?我实在,受不了明医生这种工作方式和理念。之前作为她布置的组内任务,我没有正当理由拒绝。” 其实,是否是心里也觉得,她说的那些事,是有道理的? 所以不知道怎么拒绝? 这位新加入的小伙伴怎么可以这么幽默,又这么可爱呢…… 徐云珂脸上重新浮起一个笑眯眯的弧度,干脆:“不行。自己拒绝去。” 你们俩自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当个树洞听听抱怨好了。 刚好,徐云珂搁在桌上的值班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罗惠琳的声音夹杂着急促的奔跑声和周围嘈杂的人声,气喘吁吁地砸了过来:“车祸重伤,两个人。其中一个胸部贯穿伤疑似心脏破裂,另一个多处骨折失血休克,大概十分钟后到。” 徐云珂挂掉电话,把手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往桌上一搁,拿起筷子以最快的速度往嘴里炫了大半碗红烧肉,又狠狠地扒拉了一大口饭。 她抬起眼睛,语速极快:“四喜先多吃点,然后立刻去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有两个车祸重伤的,马上就到。”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逻辑、技术要点参考:《冠状动脉搭桥术同期行左心室室壁瘤切除术的疗效分析》王联群,徐栋,孟冬梅,孙德权《联合冠状动脉搭桥及其相关心脏手术134例分析》陈 鑫 , 陈振强 , 徐 明《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搭桥术》苏丕雄 第86章 碾碎 第86章 碾碎 徐云珂抵达抢救室的时候, 两个重伤患者也几乎是被推着床、裹着一路的血腥气冲进来的。 最先进来的那个男人,浑身布满血污,胸前那件原本是浅色的衬衣被鲜血彻底浸透, 已经黏在皮肤上。 他的脸是死人般的灰白,口唇青紫,双目紧闭, 四肢都有些冰凉。 腹部除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之外, 还有一块微微突出来的铁皮。 而他的推床上, 一个穿着橘色院前急救服的高大身影正跪在上面, 那双戴着厚实手套的手避开了致命的伤口位置, 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胸骨上做着标准而有力的按压。 “男性, 31岁。铁皮贯穿胸腹部, 失血性休克,血压测不出, 患者为车祸多发伤,现场已意识丧失, 抵达一分钟内发现大动脉搏动消失, 持续胸外按压下转运。途中三次出现濒死叹息样呼吸, 连续3次收缩压低于90mmhg,血压反复归零。” 那个高大的院前急救员声音极其稳定, 一边报着几乎让人绝望的生命体征,一边继续用不变的频率做着按压。 他甚至还抽空补充了途中已经执行的治疗内容:“已建立上肢静脉通路,气管插管,气囊辅助通气, 静脉期间滴入羟乙基淀粉针……” 这一看就知道,那块铁皮贯穿的路径大概率擦过了心脏,还殃及了肝脏。 能撑着一口气活着被送到这里, 本身已经算极限了。 “你继续按压,准备心包穿刺。”徐云珂甚至没有等他把话全部说完。 她转身从护士手里接过穿刺包,戴上无菌手套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停下,交给我。” 她稳住呼吸,目光无视患者胸口仍在不断渗出的鲜血,手指精准地在那片被血污覆盖的皮肤上锁定了穿刺点。 针尖果断刺入。 那一下极其轻微的落空感传来的瞬间,暗红色的不凝血便顺着针管急速涌出,淤积在心包腔内那道几乎要将心脏活活压停的致命压力,被瞬间卸去了大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持续不间断的胸外按压终于重新摸到了搏动的反馈。 监护仪上,开始出现了微弱而杂乱的起伏。 “去甲肾上腺素,升压。”徐云珂抽出针管,顺手把穿刺包递给旁边的护士。 那个一直在做胸外按压的院前急救员这才从推床上利落地翻了下来。 抢救室的护士们几乎是同时围上来三个,剪刀利落地剪开早已不成形的衣物,清理创口,监护仪、中心吸氧、负压吸引全部启动。 器械护士快速拆开无菌急救包,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在抢救室那令人窒息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吸氧,注射乳酸钠林格液…… 在循环被勉强稳住之后,才终于腾出空隙。 而与此同时,隔壁床的罗惠琳也还在抢救。 她手底下的患者同样被鲜红的血浸透了半张床。 “女性,二十九岁,失血性休克,头部有撕裂伤,撞击伤及胸骨,高度疑似闭合性腹部创伤,内出血。抵达时还有意识,却不能遵照指令。” 听起来似乎情况要好上许多。 可就在护士们替她剪开衣服,清洁完所有基础创口,刚刚把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去的那一刻,屏幕上那条还在微弱挣扎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条惨烈的直线。 滴—— 那声平静而绵长的鸣响,便成了抢救室里压抑、窒息、却又日常的背景音。 “交警判断事故经过时出租车在高速遇到货车刹车打转,导致撞击且翻滚多次,落地后座两乘客无安全带,这两人是夫妻,同在后座,丈夫护住了妻子,所以被车皮贯穿,消防用了切割设备,才把人从车里分离出来。”院前补充了具体的急救情况。 罗惠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手上的动作甚至比监护仪的警报声更快:“建立双路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多巴胺、肾上腺素,间断推注!” “十五分钟后手术室准备,石主任那边可以负责这个。”徐云珂紧皱着眉头,利落地分配,“这贯穿的交给我。” 但她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旁边那个身高目测足有一米九的院前急救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质问,“那个司机呢?” “当场遇难了。”戴着口罩的院前急救员接话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徐云珂心底那股隐隐的不高兴便更浓了几分,她可是准备在这抢救室里稳稳当当地守满,一个都不拉下的! 这眼看都快月底达成成就,怎么能出人命呢? 她偶尔在救护车附近瞥见过这个人的身影,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并没有下车。 这会徐云珂才发现,对方眼睛很深邃漂亮熟悉,不过嘛,重点是证件上写了院前实习。 所以她的语气带着严厉:“你还能现场宣布死亡?你根本就没有行医执照。” 休克超过半小时的人她都能从阎王手里硬拽回来,谁允许他就这么随随便便放弃的? 难道不知道在她徐云珂这里,就算是阎王想拿人,也得先走完流程吗!? 那个从来没有摘下过口罩的院前急救员,此刻却抬起手,利落地摘掉了口罩,又脱下了那顶压得严严实实的帽子,甩了甩一头有些凌乱的金色碎发。 他露出一颗极其标志性的小虎牙,朝她弯起一个标志性笑容:“头碾碎的人,就不劳徐医生亲自去确认死亡了呢。” !!! 徐云珂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幸好戴着口罩,什么表情都看不到,虽然语气带着掩不住心虚:“……辛苦了。” 怎么回事。 她这是要在附一,开一个前任俱乐部吗? 她的学弟居然跑来了九州做院前急救? 算了,别管,先工作。 徐云珂脸上挂着那个已经快要风干的尴尬微笑,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对着罗惠琳说道:“琳姐,我先去问问交警,看能不能尽快联系上这两人的家属。” “不用问了,女方是孤儿。男方家属在昭市那边,赶过来估计至少要两三个小时,人已经上路了。”实习院前抬起手,把额前那些碍事的碎发往后随意地捋了捋,然后吐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词,果断转过身,还边走边脱被血渍侵染的橘色外套。 徐云珂面不改色地重新低下头,重点看看两个患者身体数据情况,贯穿的患者数值让人心惊。 旁边正在稳定对方妻子循环的罗惠琳,却忽然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带着致命好奇的语气,幽幽地飘过来一句:“嗯?你渣人家什么了?这位又是你前任?” …… 徐云珂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头也没抬,从牙缝里问出:“这你都能听懂?” 这德语都能听懂? “嗯哼,不就是渣女的意思吗?”罗惠琳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这个胸部贯穿伤的患者来不及做术前检查了,我现在直接把他推进杂交手术室,开胸腹做紧急探查。隔壁那个妻子的术前准备,就交给你了。”徐云珂哼哼了两声,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话题焊死。 罗惠琳立刻收起调侃,微微皱起眉,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这个患者,连最基本的四项感染筛查都来不及等吗?” 一般来说,在完成所有急救创伤评估之后,必须立刻给患者查血型、凝血系统全套、感染四项等生化检查,同步还要做动脉血气分析。 而这类开放性创伤,还必须尽快补上诊断性影像,床旁超声,甚至急诊ct。 但对急诊医生来说,面临的最大职业风险之一,就是无可回避的职业暴露。 因为时间紧迫。 徐云珂已经利落地开始安排扩容和自体血回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同步做,要先用自体血回输把容量撑住,否则他根本撑不过去。” 在确认患者的循环被勉强稳住、休克稍有纠正之后,徐云珂便同小伙伴们带着患者转运至推床。 虽然患者体征还在,可情况仍然高危,她全程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自己站在床头,一手持续捏着球囊辅助通气,一手稳稳地控着铁皮,生怕任何一次剧烈的晃动,都会引发创口再一次大出血,或者那颗刚刚被强行唤醒的心脏,再次骤停。 抢救室的大门被再次推开,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监护仪那滴滴答答的节律声一路随行。 她护着推床,一同奔向电梯,朝着那间杂交手术室疾驰而去。 · “患者什么情况?”石飒飒风风火火地踏进手术室的时候,只看见兢兢业业守在手术台边、正埋头做着术前最后准备的小朱。 小朱见自家主任总算来了,焉巴巴地说到:“患者失血性休克,脏器多发伤,右侧多发肋骨骨折,右侧血胸,盆骨骨折,ct显示肝多发挫裂伤,右肾肾周积血,有空肠戳伤,凝血功能障碍。” 石飒飒句这首,眉头一挑:“小强呢?” 小朱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然后幽幽地、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开始补刀:“杂交手术间那边有一场高难度的急诊手术。胸腹贯穿伤的车祸重伤,疑似心脏破裂,兼肝破裂,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影像,直接拉去开胸开腹做探查了,急危重有挑战,所以强哥已经去那边了,对了,牛哥,也跟着过去观摩学习了。” 小朱说完,脸上还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挖苦道,“姐,强哥他们的心,已经彻底不在你这里了。” “你别说,咱们先来比一比。一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她身上所有致命的出血点全部解决掉。他们那边,肯定比我们这边要慢。”石飒飒光听胸腹贯穿那四个字,就知道隔壁那台手术到底有多危重了。 不过她手底下这个患者,整体情况也差到了极点,绝不是什么能喘口气的局面。 一个小时以后,石飒飒将自己这边患者腹腔内所有的出血点全部收拢控制完毕先送去eicu复苏。 她重新消毒,换上无菌衣,大步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杂交手术室。 手术台旁边,乌压压地围了不少人。 石飒飒一眼就看见,手术台不远处的白色地板上,那块被染得通红的铁块,已经被孤零零仍在一边。 旁边监护仪上的数据,血压40/100,心率100。 人还撑在那里。 不过负责麻醉的黄燕洁一直在忙得脚不沾地,包括同步进行的输血配合与药物调整。 只是让她觉得离谱是…… 那个正在手术台上、手速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徐云珂,居然一边做着极其精细的修补,一边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在那里进行现场教学:“这个人年纪轻轻,心脏上居然就长出了一个室壁瘤,估计以前有过一次被忽略的心肌炎,或者是一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梗。来摸摸看,除了颜色不一样之外,它边缘的质感,其实就是纤维化之后的实质。” 一旁的张四喜小心翼翼地把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探了过去,在那个位置停了片刻,口罩后面传出来的声音满是惊奇:“老师。我感觉到了。” “曼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摸一摸?” 骆曼莉站在那里稳定拉钩,果断拒绝:“不了,我学好介入就行。” 行吧。 目标清晰,也挺好。 “一定要记住,开胸,就是最直观、最能看清所有视野的方式。”徐云珂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种像是在做艺术品般的精准度,一边将缝合线与毡垫片飞快地压在那颗被切除了瘤体的心脏表面,一边随意地感慨,“也是福祸相依,他这个瘤的位置刚好与贯穿贴合,如果不是因为这室壁瘤本身占据了一定的厚度和韧性,恐怕光凭心脏戳伤破裂,他根本撑不到现在,这手术也算是一举两得,顺便替他把这隐患一起处理掉。” 心脏关胸之后,没有离谱,只有更离谱。 “无关人员,都先出去一下。”徐云珂抬起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朝着手术台周围那些暂时帮不上忙的人挥了挥。 与此同时,一旁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巡回护士赵大姐,已经利落地把那件沉重的铅衣套在了她身上。 徐云珂转过头,对着骆曼莉不紧不慢地指挥道:“肝介入这块,之前有过了解吗?” “……没有。”骆曼莉自从知道这台手术后半程竟然还要做杂交的那一刻起,脸上的惊讶就没有停过。 “那今天就好好学一学,这种创伤介入,在急救领域的价值非常大。”徐云珂趁着所有人都在做切换准备的这短短空隙,认真解说道,“介入最核心的东西,就是要彻底了解目标器官的血管分布。不管是心脏,还是肝脏,各个脏器的解剖原理和底层逻辑,大方向上是相通的,好好学。” “好。”骆曼莉的声音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涣散。 她不是跟了一位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吗? 怎么这个人…… 居然还会做肝脏损伤的介入控制? 与此同时,王胜男已经站到了操作台前,配合着开始做肝动脉造影。 石飒飒全程懵着,被动地跟着李强他们几个,从手术室里退出来,走进了隔壁那间正对着手术台的观摩玻璃房。 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穿着铅衣、正对着屏幕熟练操作导丝的身影,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那场快节奏的开胸手术里彻底回过神:“所以,她不是在做贯穿伤的修补吗,怎么忽然改成做介入了。” 李强也是到这会,才注意到自家飒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解释道:“刚刚开胸、开腹做探查的时候,发现这个患者除了胸腹联合贯穿伤之外,肝脏那边还有大面积的粉碎性挫裂伤,徐主任说,以损害控制的原则来看,直接切,不合适,就算做肝周填塞再加计划性二次开腹,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程度的出血。所以她当场拍板,决定做肝动脉栓塞,用介入的方式把那一块的血管直接堵上,这样既能从源头上控制住致命性的出血,也能有效防止凝血功能障碍、代谢性酸中毒和低体温,就是那种要命的死亡三联症同时发生。”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理解。 这种多发性严重损伤的患者,手术本身虽然成功了,可最后还是会因为凝血因子耗尽、血小板功能急剧下降等等问题引发的创伤性凝血病死在icu里。 这种太多太多了,她又不是没遇到过。 “我想说的是。”石飒飒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眼前这个跟她配合手术的蠢货,根本就没有抓住她话里最核心的荒谬点,“她!到底!为什么!还会做肝脏介入。” “啊。这个,我之前没跟你提过吗?前两天那个车祸,她不就是做了一台肝介入止血吗。”李强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发自真心的困惑,仿佛石飒飒在问一个所有人早就应该知道的常识。 他甚至还耐心地补充了出处,“徐医生说,国外1997年,hgiwara教授首次提出介入栓塞肝外伤术并成功之后,国外创伤领域临床上超过80%的肝脏外伤,现在都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效果非常好。” 石飒飒抬起腿,一脚就踹了过去。 她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把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喷了出来:“你丫的。你不知道我这阵子正在为危重车祸伤里到底该怎么嵌入介入手段,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吗?” 李强灵活地躲开那一脚,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试图替自己辩解:“你不是上次还在说,介入止血在骨盆创伤那一块最合适吗,可这类创伤罕见,目前不在我们这个阶段的项目重点啊,不急着学吗?” “那你丫的,这整件事最核心的重点是!她一个心脏外科的医生还会做肝脏介入!”石飒飒怎么都理解不了,李强这个蠢货,从头到尾,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极其离谱的诡异。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连太监的命根子都能接回去。”李强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撇了撇嘴,说出了他被徐云珂蛊惑过的话,“介入手术,一通百通,只要能看懂影像背后的逻辑,只要对整个身体所有脏器的血管走向烂熟于心,绝大部分介入,徐医生说都可以做。” 说到这里,李强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暗地里较劲了许久的主任,把最后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姐,你就别再暗搓搓地跟人家比了。真的比不过,我们就虚心学习,可以了。” 徐云珂自从去了抢救室轮转以后,她手里的手术范围就再也没只局限在急诊主动脉夹层那一个领域。 一些来势汹汹的危重伤,她也会主动参与进去。 虽然她实际主刀的高难度手术并不算太多,但每一台,都堪称教学级别的经典,尤其是那些涉及胸腹联合的多发伤。 也不知道自家主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摸摸地跟人家较上了劲。 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可这手术室里,谁又看不出来? 李强实在没忍住,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给她补上了最后一刀:“得不到她这个人,你就干脆成为她的人吧。主任,上周那台车祸伤,其中一个,要是没有她,你当时都已经准备放弃了。” …… 石飒飒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穿着铅衣、正在用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替肝脏做止血栓塞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彻底认命的语气,咬着牙,字正腔圆地吐出几个字:“我,真他妈废物。”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观摩室。 17点。 这台总共做了整整4个小时多的杂交手术,终于落下帷幕。 患者被平稳地推进了eicu。 可这短暂的安稳还没有撑过半小时,eicu那边的紧急呼叫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留置的导尿管里忽然涌出了淡血色尿液,肝下引流管更是一次性引出了超过200ml的血性液体。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突发室颤,监护仪上那条刚刚平稳下来的波形再次变成了一团狂暴的乱麻。 就这样,徐云珂跟着icu的人反复抢救,一直持续到晚上将近8点。 好不容易将患者的循环再次稳住,她这才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办公室。 就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被人告知了一个来自那位贯穿家属极其离谱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本章车祸多发伤病例、治疗逻辑参考:《多发伤病例精选》张连阳、胡培阳。肝损伤介入相关引用《临床急症介入治疗学》杨仁杰听过的地域笑话,一般定死亡是需要有行医执照的,但是头碾碎……可以判死亡。 第87章 关怀 第87章 关怀 “回家?”徐云珂重新打量了一下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两位患者的家属,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确认身份的谨慎,“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张子华的父母。医生, 很感谢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他。费用方面,我们一定会结清的,麻烦你帮我儿子办一下出院手续, 我们想带他回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剃得极短, 可两鬓的白发已经遮不住了, 眼皮耷拉着满是疲惫, 看起来常年在一线劳作。 张子华, 就是刚才徐云珂在杂交手术台上亲手修补了心脏, 又用介入栓塞止住了肝脏大出血的那个贯穿患者。 她抬起手, 忍不住揉了揉自己有些发涨的眉心,用一种诚恳而耐心的语气做了科普:“是这样的。他身上受的是心脏破裂合并胸腹贯穿的重症创伤, 非常凶险。但手术本身,是很成功的, 他现在正在icu里接受监护复苏, 命是被我们抢回来了。可目前看着平稳, 那只是因为麻药和血管活性药物还在持续作用,接下来的这二十四小时, 是术后最高危的窗口期。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二次出血、心包积液,甚至恶性的心律失常,再加上肝脏那边刚做过介入止血,胸壁也还没有稳定下来, 很可能有可能引发血气胸和严重的肺部感染。” “我们知道,就是随时都可能会死,对吧。没关系的, 医生,我们绝对不会怪你们,是不是只要签一个那个什么……”中年男人皱着眉头,努力地在匮乏的词汇里搜索着那个曾经听过的名词。 一旁那位同样鬓角斑白、头发稀疏的中年女人赶忙替他补了上来,恳切道:“是免责声明。医生,你们放心,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不会怪你们的,真的。” 徐云珂想可能是经济压力太大,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撬开这道口子:“你们是在担心icu的费用吗?这是一起交通意外,虽然可能你们需要先垫付,但是后面相关责任划分结果可以留发票起诉的。而且这个我不跟你们说虚的,根据我的预估,他并不需要在icu里住太久,后天,估计就可以做二期的骨折固定手术。” “然后再稳定观察三天,只要这几天他平稳度过了高危期,心律和血压一直保持稳定,也没有出现感染和活动性出血的迹象,就能把他转出icu,送到普通病房去继续休养。普通病房的费用,比icu要低太多了,压力会小很多。再加上,张先生和他妻子李纭,两个人没有医保吗?如果有一份医保在,费用上凑一凑,icu5天是可以撑过去的,他还很年轻,只要过了这坎,后面还是能正常生活。” “有个屁医保,他早就把工作给辞了。要我说,他们两个跑到吴平来,就是报应,活该。” “那女人,才不是我什么媳妇。那种女人,怎么配进我们家门。就是她,忽悠我儿子把房子卖了,去做什么临终前的潇洒。现在好了吧,人死翘翘了。” “医生,你要是再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缴这个费。” 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词忽然触动了他们那根敏感的神经,这对夫妻原本还算平静的模样,忽然亮出了獠牙。 徐云珂微微皱眉,这是亲生父母吗? 唉,看来又碰到麻烦了。 她刚要开口,一旁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边的段茜,已经用行动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段茜面无表情地拿起她手机,利落地按下了一串短号,声音平淡:“你好,医务科吗。急诊这里,有患者家属拒付费用,麻烦立刻过来处理一下。” 她挂掉第一个电话,当着那对夫妻的面,又面不改色地拨出了第二个号码,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这里是附一急诊科。今天中午12点高速出租车祸患者张子华的家属已经抵达医院,麻烦你们联系一下出租车公司,问一问保险公司那边负责理赔的业务员或者负责人,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好,好的。你们一起过来,更好,这里家属可能有特殊情况。” 挂掉第二个电话之后,段茜把电话收入口袋,重新抬起头,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这对忽然慌了神的老夫妻,声音不大:“我现在还没有报警。不过我相信,警方应该会很愿意配合我们,去更具体地了解一下这位患者全部的社会资料和背景信息。你们两位今天跑到这里来,态度这么激烈地要求患者出院,到底因为保险赔偿问题?还是说,存着什么谋杀倾向?” “你……你你,胡说八道。我们怎么会呢。”中年男人一听到保险赔偿这几个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几乎是本能地亮了一下,但又立刻被对面那股毫不掩饰的压迫感给吓得缩了回去,“我们就只是……只是以为没什么大病,多痛苦啊,被插满管,那个,车祸真能赔偿吗?” “呵呵,不说实话?”段茜又准备拿起手机。 他身旁的妇女也急急忙忙地往前跨了一步,语气里满是慌乱的辩解,“等等,等等,我们真的没想过要害人。那是我们亲生的儿子,亲生的,怎么会想害他,只是他本来就有肿瘤啊,本来就没多久好活了,我们只是想,能省则省罢了。一个多月前才查出来的,说心上长了个什么东西,他这才把工作给辞了,被那个女人忽悠,说什么趁死之前好好出去潇洒潇洒。他们两个倒是痛痛快快地走了,都不管我们两口子的死活,竟然跑到吴平这里来。” 徐云珂抬起手,轻轻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心脏室壁瘤?”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他们单位体检中心的报告上,就是这么写的。”中年男人连连点头,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满是惶恐,“我还指着他给我养老送终呢,怎么会想害他。只是觉得,命这东西,既然不好,就不要强撑了,早点去也算是一种解脱。” “额,手术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一并切除了。它不是什么肿瘤,室壁瘤,本质上是心肌上的一块疤痕鼓包,它根本不会癌变。”徐云珂看着眼前这两张写满了茫然与无知的脸,尽量把语速放得更缓解释这个基本的常识,“后面只要恢复得好,这个问题本身,是不会影响远期生存质量的。” “不是瘤?” “不会死?” 两夫妻面面相觑。 他们的眼睛里,有被颠覆认知之后的惊愕,也有根深蒂固的怀疑。 但段茜站在那里,一身白大褂,脸上那副表情就是领导才有的气场,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们把更多的追问生生咽了回去。 徐云珂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段茜已经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她只是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对着那对夫妻做了最后的收尾:“等下医务科的同事过来了,你们记得配合沟通先缴费,这起交通事故结果,交警那边会出面做正式的沟通,再看保险或者赔偿什么,另外,从法律上来说,李纭女士,就是你们儿子合法登记的妻子,也需要一同代处理。” 说完,她也不等那两人再做出任何反应,便干脆利落地拉着徐云珂,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有时候,真的不用脾气太好,在icu里待得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好不容易把人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而且后面的恢复希望明明那么大,偏偏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最亲的人替他们选了放弃。”段茜把办公室的门带上,靠在办公桌边,简单解释了一下,“看情况家庭矛盾不小,所以这贯穿这个患者术后并发症风险高么?” 其实,她脾气不好起来的时候,也是真的很不好。 只是先礼后兵嘛。 但徐云珂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什么辩解。 她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他很年轻。明天去拉一个头腹部ct看看,如果没有明显的异常,后天估计就可以上二次手术,把骨折全部处理掉,再过个两天,差不多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了,不会在icu里占太久的位置。” 段茜点了一下头,她对徐云珂手里出来的患者,向来放心。 她只是稍稍沉默了一瞬,再次提问:“今天老院长也问了,关于我们icu里那些怎么都拔不了管、怎么都转不出去的钉子户们,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办法,具体,到底是什么?” 徐云珂笑了笑。 她和段茜提过,如果封援朝真的到脱不了管子那地步,让段主任不要因为封庚强留,作为交换,她帮这个忙。 所以也没有再绕什么弯子,直截了当地给出了一个让段茜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您只需要去借一个人。” “啊?简单?”段茜那双惯常平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疑惑。 “药物成瘾,尤其是阿片类药物的戒断,从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而且这硬性戒断更不能算简单。据我所知,不管是国内还是国际上,目前都还缺乏关于镇痛药物在icu使用后相关并发症临床研究,呼吸抑制、成瘾性、急性耐受、痛觉过敏、胃肠功能抑制,这些目前也都没有出过任何被广泛认可的相关解决共识。我问过精神专科的同事,他们给我的答复,也是一模一样。” “是。关于长期依赖这件事本身,现有的医学文献里,确实不多。主流的手段,也无非就是逐步降低药物剂量。”徐云珂没有再继续解释那些药理学的困境。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段茜,用平和的语气点破了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盲区,“但是,段主任,您认识的那几位精神专科的专家,当时没有跟您提过,心理治疗这个方向吗?您平时,是不是从来没有关注过我们全院各个科室icu内部的横向数据?胸心外科他们那边,对于无法脱离呼吸机的患者数量,一直以来,都是全院倒数第一。您有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段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确实从来没有去刻意观察过那个数据。 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无比笃定地认为自己是整个附一icu领域里最权威的那一个人。 “是邓主任的那个师弟?姚清得?他在这方面,私下做过研究?” 徐云珂看着她那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姚主任,是她们科室里,一个叫孙梅萍的住院医师。她对每一个住进icu的患者,除了常规的药物和监护治疗之外,都会额外给予一套持续不断的人文关怀。她每天,都会和她自己管辖的患者聊天,聊他们家人最近的趣事,聊今天医院外发生的新鲜事,或者只是单纯地拉拉家常。” “当然,大多数忙的时候,她会在床边放一段他们熟悉的或者轻柔的音乐,而在尝试脱机最痛苦的那个阶段,她有时候会把患者最亲近的那个人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心里,用那种最直接的、最亲密的肢体接触,去缓解他们躯体和精神上濒临崩溃的暴躁和抵抗情绪。” “当然,或许因为她只是一个住院医,她正在做的那个院内公示的项目,叫做《音乐疗法联合心理护理对icu患者焦虑情绪的临床观察》似乎没什么人在意,其实比起那些晦涩又高大上的研究,这个项目很有意思,事实就是从她手里出来的患者,很少有人脱不了那台呼吸机。” 她把该说的全都说了,便也没有再继续卖关子:“您可能不太清楚,我手里但凡有患者需要送icu,一般都是习惯性地往她那边送。或者,就单纯论综合治疗质量来说,eicu确实是全院最出色的,但是……” “但是,在最基础的人文关怀上,我们已经忽视了太久太久了。” 段茜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她是真的没有想到,答案竟然藏在这里。 她郑重地朝徐云珂点了点头,毫无保留:“谢谢。是我们的疏漏,后面我会亲自去找孙医生,好好聊一聊。” 说完,段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却拥有着一双似乎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的女孩,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带上了一丝长辈才会有的关心:“话说,你就不怕封庚会怪你吗?如果手术之后,封家那位老爷子自己真的脱不了呼吸机,而放弃治疗的决定,又是由你亲手去执行的,你觉得,他会不怪你吗,到那时候,你们之间的情侣关系?” 徐云珂站在那里,听完这句,却只是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随口回道:“啊,我们分手了啊,就昨天。” 昨天520。 浪漫地分手,也是没谁了。 段茜被她这句话噎得,缓了好一会儿,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谢谢你,让我吃上这么新鲜的一手瓜。” 她顿了顿,语气里却仍然带着好奇,“是因为假如的诅咒?” 这下,换作徐云珂真正惊讶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段茜,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意外:“您跟封庚的关系,原来这么好?” 段茜便也没有再藏着掖着。 她把刚才在观摩室里发生的那一幕,老院长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封庚的那个问题告诉了徐云珂。 然后她追问道:“真的是因为这个?就因为他在摇摆不定的时候,让你来替他做那个换位思考的假设?还是说你们两个,在那之后又深入地讨论过关于非高质量生命救治的问题,而他明确告诉你,他绝不想放弃他爷爷因此有隔阂?” 段茜停了一下,看着徐云珂的眼睛,“毕竟,你要求我,我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就不要去做那些无谓延长痛苦的救治。这件事,封庚他到底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在他真正做出决定,让我以主治医生的身份,去替他爷爷提供医疗服务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默认,至少在这段关系里,我们首先只是纯粹的主治医生和患者家属,而不是密切私人关系。”徐云珂极其平静,“当初,我们就是围绕着手术方案的具体问题,做了那场探讨,他很明确作为家属,他绝不会放弃,而我作为代理人,有权利做专业判断。” 朗格尼这样的顶尖医疗中心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定制那条特别的守则。 自然是有太多经验总结的。 “你未免也太理性了。”段茜感慨了一句,随即又公正地补上了一句,“他站在一个家属的立场上,那样做,其实也完全没有错。” “或许吧。”徐云珂想了想,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但分手,这肯定算一部分原因。” “嗯哼?” 还有其他原因? 段茜此刻的心情还是很不错,尤其得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闲适姿态。 “还想听吗?”徐云珂忽然朝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您请夜宵吗?” “必须请。”段茜被她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 她直起身大手一挥,说道,“我们刚好可以好好认识。” 作者有话说: icu无法脱管的设定有现实参考:《icu镇痛与阿片类药物应用的利与弊》音乐治疗项目参考:《音乐疗法联合系统化护理对icu机械通气患者环境压力、睡眠质量及免疫功能的影响》,实际治疗效果以音乐有镇静及放松效应,可减轻患者交感神经的过度紧张及各种压力。 第88章 理论 第88章 理论 昨天是520。 虽说这种数字谐音构成的浪漫日,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变成那种被商家们包装成全民狂欢节日,但介于两个忙得几乎要住在医院里的医生,居然破天荒地凑上了同一个晚上有空。 所以封庚特意订了一桌相当正式的烛光晚餐。 氛围很好, 牛排的火候也无可挑剔,但徐云珂最喜欢的还是那份洒着细碎海盐的米饭冰淇淋甜品。 贵是真贵,可也是真的好吃。 她正吃得津津有味, 封庚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银色刀叉, 突兀问道:“如果我爷爷顺利做完手术, 却真的脱不了呼吸机, 到那时候, 你能和我一起, 送他去纽约吗?” 看, 分手的念头,总是在这种让人下头的问题里。 徐云珂把嘴里那口冰淇淋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才抬起眼睛,平静看着他:“继上次你诅咒我姐姐之后, 又出新招了。很遗憾地告诉你, 我不会, 而且,如果他真的脱不了呼吸机, 或者术后出现了其他无法逆转的危重问题,我会亲手替他拔管,你很清楚,你爷爷自己, 早就签好了那份医疗代理文书。” “我没拦你,我只是转院,我联系到了我外婆一位朋友, 哈佛危重病医学中心的科恩教授,他明确答复我,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替他稳住最基本的循环,把人活着送到他那里,他那边有更前沿的生命维持系统,可以替他争取到更多的时间,直到找到新的治疗方案。”封庚郑重道,即便知道这话不合适,还是说出了口。 徐云珂听完,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封庚。要么,你今天晚上就替你爷爷办出院,把他带走。要么,就继续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听你主治医师,也就是我的安排。” “他是我爷爷。” “也是我的患者。”徐云珂脸上的笑意没有减,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跟着降了几分,反问,“这位患者本人,不考虑任何没有质量的生存方式,这个决定,是在律师在场、公证程序完全清晰,且他本人神志绝对清醒的状态下自己做出的。为什么你一定要拦着他?就因为你流着和他相同的某一段基因?” 她停了一下,整理了自己的身份,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角度,“很抱歉。你的痛苦,我全部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你无法说服你的患者本人,那就不要试图说服他的医生。” 封庚沉默了片刻。 他用一种依然冷静应对方案:“我会去请段主任,让她来帮我。” “那我会去阻拦。”徐云珂重新拿起那柄小小的银色勺子,把杯底最后一口已经微微融化、口感却愈发醇厚的冰淇淋送进嘴里。 她站起来,顺便把服务员刚刚打包好的四份米饭冰淇淋甜点拎在手里:“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朗格尼守则自有它的道理。在决定让我替你爷爷主刀手术的那一刻,其实你应该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但可能,确实也不太合适。” “哦,是你先说下头的话,所以你买单。” 毕竟未来很长时间内,封爷爷复查估计都是她呢。 …… “就这?”段茜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借着路灯,她看到一旁正在吃冰淇淋的徐云珂,然后有些不信地挑起眉毛,“我还以为,你知道了神经外科精明自保,以为他也是精致利己主义者呢?” 一家医院,问题多多,可偏偏某个科室的业绩数据却格外稳定。 那背后藏着的问题,可就太多了。 “这我还是相信他为人的,他既然做选择病人的医生,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治疗理念。”徐云珂耸了耸肩,把空掉的冰淇淋杯子搁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随口还说了一个重要细节,“语言是有边界延伸力的,至少我以为他会理解,毕竟我和他说过,这台手术的成功率比较高,他还是要给我来这么一出又一出。” 封庚明明可以有很多方式来沟通,偏偏拿她家人来比喻。 如果这是普通的患者,她可能觉得对方好聪明,但他不是啊。 如果遇到争执分歧,他应该去拆分核心问题,而不是为难她。 段茜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感慨道:“你倒是真的自信。可话说回来,如果手术本身一切顺利,这个最难迈过去的坎也就自然而然地消解了,到时候,所有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封主任这个人,客观地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 “嘻嘻,茜姐你自己的感情经验丰富吗?”徐云珂顺着她的话,忽然歪过头,用一种纯粹好奇的目光八卦道。 吃瓜要吃一手才有意思。 她听说过段茜最刺激的八卦,莫过于和她老师,一位呼吸领域的大拿呢。 “结了三次婚,你说呢。”段茜朝她比划了三根手指。 “那您应该能理解这种感觉了。当一个人,开始为难另一个人的时候,情绪一到,分手,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徐云珂脚下的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回医院的路,悠哉悠哉,“他当然可以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朋友,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一定要做我的情人。而且,封爷爷评价还是犀利的,我们两个人,其实都不太会爱人。他可能缺爱,至于我呢,虽然不缺,但也非常吝啬。做朋友,可能更合适。” “能理解。”段茜也跟着笑了,似乎也带着回忆,“感情这种事,说到底,还是需要时间去磨合的……而且对他来说,要亲手放下自己最亲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理解,但不需要接受。这件事,我提前提醒过过他,最好不要找跟自己关系亲近的人接受医疗服务。”徐云珂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知道,眼前这位段主任,在eicu里见识过的关于死亡和无效生存的案例,比她多得多。 忽然徐云珂转过头,想知道对方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段主任,假如有一天,你的患者,和他家属的意见,出现了根本性分歧,到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放手任何一条命。”段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笃定完,也带着现实,“除非没有床位了。” 段茜说到这里,忽然弯起眼睛,朝她露出一个有些相似的狡黠笑容,“抱歉。如果后面,封家那位老爷子在icu里真的出了任何状况,我还是会去救他的,毕竟人一旦进了我的eicu,我才是他的医生。所以,刚刚这夜宵和这个冰淇淋,就当作是你给我那条宝贵建议的交换,毕竟你这个八卦原因是真没什么意思。” “……你可真是老油条。”徐云珂被她这副坦荡得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哭笑不得。 她挥了挥手,算作投降,“行吧,回家休息了。” “总之,谢了,晚安。” “晚安。” · 崭新的一周开始。 “急诊签到79天,奖励20例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昨天周日休息得很不错,负责的患者也没出什么意外,在急诊查大部队抵达外科重症监护台之前,徐云珂几乎是快踩点到位。 石飒飒正拿前天那对同时被推进手术室的年轻夫妻术后报告做对比。 她手里攥着两份icu记录,看到徐云珂走过来,便直接抬起手,朝她用力地招了招,等人在自己身边站定,直接问道:“之前分开做手术,那种对比感还没有现在这么强烈。这一次,几乎是同一时间推进去的两台急诊。甚至我的手术时间,比你还要短。可为什么你手底下这个患者,明明受伤程度比我的那个重,出血量也比我那个大,到头来,凝血功能障碍和炎症指标,却跟我那个恢复得差不多?你们组到底在术中做了什么,能让他的免疫功能,恢复得这么快。就他现在这个状态,今天就可以直接安排二期手术了。” 徐云珂低下头,把张子华和他妻子李纭两个人最新的术后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最凶险的第一关,都已经安然度过了。 整体恢复状况,确实还可以。 她抬起头,看着石飒飒那双满是困惑却又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解释道:“除了手术本身的原因之外,很大程度上,和术中的循环复苏策略有关。你们组之前对创伤危重手术记录我大致翻看过一遍,可能需要额外注意一下抗菌药物的剂量和种类选择。有些抗生素,比如林可霉素、四环素,还有红霉素,本身对淋巴细胞的增殖反应,是存在比较明确的外周免疫抑制作用的。如果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一直处于被药物压制的状态,后续的恢复,自然就会慢上一拍。” 石飒飒手术台上的功夫无可挑剔,可论起麻醉和药理的那摊子事,根基就薄了不少。 徐云珂知道说得太深,效果反而不好。 她只能选择一种最粗暴、也最容易让人记住的方式总结:“你就先记住,等下次再遇到这种多发伤大出血的患者,你可以先去跟你们组麻醉医生沟通两点。第一,是药三分毒,重新评估广谱抗菌药的使用策略,第二,可以应用氨甲环酸……” “目前临床上最常用的那几类广谱抗生素,核心特点就是覆盖面广、杀菌力强。而损伤控制复苏、多发伤大出血的患者,本身就已经处于非常严重的免疫麻痹状态,也可以理解为,创伤后全身炎症紊乱。所以在这种前提下,大剂量的广谱抗生素,确实会叠加性地抑制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的吞噬功能,进一步推高脓毒症和多器官衰竭的风险。” 段茜接过话头,先是肯定徐云珂刚才提到的抗生素和免疫抑制之间的关联,“关于抗生素与免疫抑制这个问题,我之前在院内会议上,和麻醉科的孟主任有过一次简短的沟通。不过,孟主任那边反馈,因为缺乏足够大的样本数据,他们那边暂时还没有人专门立项,去系统地做这类的相关性研究。” 蔡军一开口,语气里便带着犀利和敏锐,单刀直入:“氨甲环酸,目前临床上对于车祸重伤这类创伤急救,并没有明确、公认的纤溶亢进证据,也没有足够的循证数据来支撑常规使用。据我了解,这似乎更多是心外科需要建立体外循环的手术,才会考虑用到它,你怎么会想到,把它加入到创伤复苏里来?” 段茜则是带着确定的语气,有一些好奇:“所以你手底下的危重患者,术后从未出现过dic。这背后的原因,和你们组在术中早期就用上氨甲环酸,有直接关系吗?它的原理,是通过抑制纤溶酶的生成,来阻止那些刚刚形成的血凝块,被身体过早地溶解掉?” 蔡军、段茜走进的时候刚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两人都直接停在了旁边开口了解。 当然是因为她学过啊。 该死的,刚才只顾着给石飒飒用最直白的方式讲透抗生素的问题,却忘了场面,蔡军和段茜这两个人,可是急诊危重症和循环复苏领域里,能排得上号的专家。 把同样一套说辞讲给石飒飒听,和讲给这两个人听,那根本就是两码事。 前者,顶多回头去找她自己的麻醉医生,试着调整一下方案。 而后者……那是会当场给你拆解出一个全新的课题方向。 徐云珂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那一刻转得飞快,嘴巴已经先于大脑,给自己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缓冲时间。 隔着口罩她其实表情有点点僵硬,但已经先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大前提:“虽然目前这方面的直接证据,确实还不够充分。但是,关于damage control concept这个概念,你们应该都再熟悉不过了吧?” “废话。要是没有损伤控制这个理论基础,我们需要把一台手术,拆成那么多次来反复做吗?”石飒飒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被怀疑了专业素养的不满,把这句话直接怼了回去。 她可不是那些被拉去行政岗的混账管理层,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拍着桌子逼逼赖赖。 损伤控制这套理论,是直到去年,才算是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被学术界正式命名的理论框架。 严重创伤的患者,身体的耐受极限就摆在那里,一台巨大的根治性手术,所带来的手术应激,本身就足以触发那种要命的死亡三联征,引爆后续的炎症风暴和多器官衰竭。 而且,因为很多严重的多发伤,常常都伴随着难以控制的大出血、严重的低体温、凝血功能的彻底崩溃和致命性的酸中毒。 在这种基础上,强行去做长时间的根治性手术,只会直接把患者的循环系统彻底拖垮,术中、术后,极易因为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所以这套基础论调核心就是,面对这一类濒临极限的患者,需要优先保命、拆分治疗、分步修复,不追求单次手术的完美根治,把手术本身带来的创伤应激降到最低。 这套理论也是目前国内很多顶尖急诊中心,都已经在常规应用的成熟策略。 他们附一急诊科,之所以能有如今的规模和底气,去推动急诊中心的正式升级,正因为他们是国内最早把这套理论落地应用、并且执行得最彻底的急诊科室之一。 按照这套理论,他们把所有的重伤患者,分成了三个环环相扣的标准化阶段。 急诊简化救命手术,大约一到两个小时,快速收尾,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止血和循环控制。 然后转入icu,进行数小时到数天不等的复苏稳定。 最终,在患者的整体状况被复苏逆转之后,再做第三阶段的确定性修复手术,也叫择期根治手术。 当然,这套理论能在国际上被广泛推广,能做到的人却并没有那么多。 它最致命的短板就摆在那里,需要二次、甚至三次手术,会显著拉长住院时间,成倍地增加耗材、人力成本。 普通的家庭,根本撑不住。 普通的医院,则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附一急诊能够率先吸收这套极其先进、落地难度却又高得离谱的理论,并且将它稳当地执行到今天,与雷院长、蔡军和段茜这批本身就在重症领域专业能力扎实、同时又手握相应资源的领军人息息相关。 而她石飒飒,当年被送出去进修,去的就是九州第七军区总院。 在那里,她跟着最顶尖的创伤外科团队,从头到尾、系统性地深度学习了dcs,也就是损伤控制手术体系。 不过,dcs外科手术,加dcr循环复苏,再加dco骨科固定,三位一体,整体闭环才算是完整的损伤控制理论。 只是支撑这个理论,提供核心循证支撑的成果是在去年,2004年的伊拉克战争里,holcomb团队才依托野战医院,发布了那篇关于1:1:1大量输血方案的大样本临床论文。 所以,石飒飒在复苏这一块的理论根基,确实还停留在很早以前的版本,并不算特别深入了解前沿的结论。 徐云珂笑眯眯地看着石飒飒,轻飘飘地递了一刀:“要么,你来替我讲?” 谢谢你,姐。 你快跟我吵起来吧! 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了。 …… 石飒飒站在那里,看着徐云珂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毫不犹豫地道了歉:“对不起。徐主任,您说。” 她强,她有理。 她要克制了下沟通态度,这位年轻的医生不是煞笔老中登们,确实比她强。 徐云珂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现场胡诌。 她开始指挥小星星快速整理相关现有的文献资料,顺势讲了一套听起来逻辑自洽的框架复述:“你们应该知道,去年holcomb的团队结合伊拉克战地医院大量重伤大出血的抢救数据,发现用接近1:1:1成分输血和止血复苏,对降低早期死亡率的效果非常显著。而这个比例本身,其实就已经非常接近于,未经分离的全血。” 损失控制理论的成果即使是在她后世也一直迭代,而在系统空间里得益于保命90天那代价高昂的课件学习,其实也有比当前时代更为先进的治疗理念和效果。 但又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便是…… “我当时就在想,这背后的深层原因,是不是因为全血里所保留的、相对完整的免疫系统,在早期复苏阶段,起到了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关键的作用。基于这些反复的推演和思考,我把这整套在背后支撑它的底层逻辑,总结成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复苏医疗的本质,永远只是在支持生命自我修复的潜能。所以,在复苏阶段,我们应该尽可能地……” 既然讲不清楚具体的逻辑,那就直接往上铺一个足够宏观的框架。 因为…… 蔡军忽然开口,清晰笃定的打断了徐云珂那段还没编完的话:“所以,你在这个框架下所主张的复苏理念,本质上就是在维持基本生命灌注的前提下,尽可能避免对机体进行过于强烈的外部干预,用一种阶梯式的、缓和的手段,让被创伤彻底打乱的循环和内环境,自己找回那个平衡点?我看过你之前做的一台重伤处理,在术中,会刻意配合麻醉医生,实施允许性低血压,之所以敢这么做,是不是也同样基于这个判断,毕竟创伤早期出现的低血压,本身就是人体在极度应激下,启动的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之一。” 他微微皱着眉深思,再看着徐云珂,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推测,“如果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梳理,它其实可以自然地延伸出不少很有价值的方向,这是你和黄燕洁一起在做的课题吗?” 看吧,因为……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毕竟生命的自我修复是很多治疗干预的核心之一。 这就类似大家都知道1+1=2,是有用的废话。 但是……我是真的不想再装了。 徐云珂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脊梁都在微微发虚,她只能把措辞压得极其谨慎,用一种近乎保守的态度总结:“没。只是在这一个麻醉复苏方向上,我个人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见解,你们也知道,黄主任很信任我,在某些她觉得我给出的方案足够合理的时候,也会比较愿意配合我,然后做一些在旁人看来,可能稍微有些大胆的尝试。” 黄燕洁现在手里最核心的课题,是全副身心都扑在上面的小儿先心麻醉。 对于那些出血量极大的重伤麻醉,她给出的方案,基本都是基于极度规范的、教科书级别的安全性考量。 可每当徐云珂递给她一套改良版的建议麻醉方案,她甚至不需要徐云珂在旁边多解释一个字,就会自己简单评估,然后利落地配合。 某方面来说,徐云珂这个主刀定制麻醉方案的主谓宾情况,她已经习惯了。 至于这个创伤复苏方向研究,黄燕洁只能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不喜欢多线并行工作,所以她要先把小儿甚至新生儿麻醉领域做深耕再说。 而偏偏,段茜却还没有放过她。 段茜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用一种仍然保留着质疑、却完全不含任何恶意的语气,直接把那个被徐云珂刻意绕开的逻辑矛盾点,重新摆回台面上:“可是,这和你在早期就用上氨甲环酸的逻辑,不就自相矛盾了吗?这可以算是强干预用药了。而且创伤性纤溶的病理生理逻辑虽然复杂,但氨甲环酸这个药本身,在阻止血凝块被溶解的同时,也会显著增加术后血栓、脑梗和肺栓塞的风险吧?你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单纯的大胆和冒进,就直接去尝试高风险方案的人。” …… 妈呀。 忘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体循环、免疫、代谢甚至药理研究都拉满的段茜主任。 等等,你听我给你现场编。 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用参考:《美军损伤控制复苏在战伤救治中的应用》刘 伟,李丽娟;《损伤控制理论一体化抢救措施在严重多发伤患者中的应用》蒋宝贤 蒋文明 邵华平 邵静涛 董锦疆《创伤失血性休克中国急诊专家共识》中国人民解放军急救医学专业委员会 中国医师协会急诊医师分会损伤控制体系参考现实的,主要针对危重伤的理论。最早是在1993年,由ronald v. maier教授带领的团队,在《journal of trauma》上第一次完整命名,damage control surgery。当时那篇里程碑式的论文,只是发布了针对腹部创伤的三阶段标准化手术流程。那是dcs这个官方概念,真正诞生的节点。在1997年,另一个关键人物,john holcomb教授正式提出了dcr,损伤控制复苏,至此,损伤控制这个宏大的理论,才终于完成了它核心拼图。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身体遭遇严重创伤、大出血、重症感染、中毒等打击后,全身凝血系统被异常激活,全身小血管里到处疯狂形成微小血栓,把体内凝血因子、血小板全部消耗光;随后又瞬间转入严重出血倾向,出现全身到处渗血、既容易血栓又止不住出血的致命病理状态;氨甲环酸:这个设定是参考现实,是在2010 年《柳叶刀》发表的研究结果,证实严重创伤8小时内、尤其3小时内使用氨甲环酸,可显著降低创伤失血性休克患者出血相关死亡率,不增加血栓并发症风险。 第89章 质疑 第89章 质疑 也不是编…… 是给你们做合理推理。 徐云珂顺着段茜提问, 状态保持放松,语气亲切自然:“不愧是段主任,心细。” 人啊, 就要尽量装牛哄哄,这样说什么话都听起来很好哄人。 反正人生容错率超乎想象。 “用药除了计量,要考虑它的作用时间, 毕竟氨甲环酸的半衰期约有80min, 也正因为早期用, 它才不是强干预, 而是跟着创伤本身进行。” “至于你说的风险, 确实, 严格来说我自己不认为是高风险方案。我一直觉得体外循环本身, 其实就是一种对机体施加的、被严格控制的出血性循环干预,横向对比创伤大出血所经历的, 这两者在血流动力学的波动模式,以及凝血状态的分层演变上, 遵循着非常接近的底层逻辑。” 徐云珂深入浅出做强行……关联。 别问, 问就是反正万事万物逻辑一通就百通。 只要气势到位, 谁都会下意识觉得觉得创伤大出血和体外循环一个道理就行。 “以我在朗格尼的过往心脏移植的经验来看,在交替心脏前后, 作为整个循环系统的核心,其实要衔接两种体内体外循环,在这个全身出血输血过程,才也会导致机体内部的纤溶系统被过度激活, 身体在应激下产生的纤溶酶过多,就会把那些刚刚形成、还远远谈不上牢固的血凝块,提前溶解掉, 基于这些观察以及用药反馈,我对于氨甲环酸相关抗凝的理解会更透彻一些。” 当然,推理肯定要讲证据。 “比如,单看氨甲环酸的机制,它的化学结构和纤溶酶原上的赖氨酸结合位点,在三维构象上高度相似,它进入体内之后,会以竞争性的方式,去抢占那些本该与纤溶酶原结合的位置,从而直接封堵住纤溶酶原的结合位点,让后续纤溶酶的生成量大幅减少。这样,已经形成的血凝块就能被稳定地保留下来,不会被过早溶解,也是这个考量,它和传统意义上的凝血类药物,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它只保护那些已经形成的血凝块,专门针对性地止住纤溶亢进型出血。” “所以,我才会比较笃定地在这类创伤患者身上,直接安排这个氨甲环酸方案,而且也不担心出现血栓、肺栓塞等风险。但是,因为我自己个人精力实在有限,其实一直没有专门针对这个方向,去做过更具体的、成体系的临床验证实验,总体来说还是大胆冒进的。”徐云珂把话说到这里,意思也已经暗示得足够明白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别问,问就是经验判断。 你们要是觉得这个方向有价值,就自己去论证吧。 她这边,实在排不出多余的时间。 段茜听完,认真点了点头,她就知道徐云珂不会过于冒进,而是有这个自信。 她消化起来最快,也没有再继续追问那些深层的药理机制,只是干脆利落拍板:“原来如此。可惜你手里这一类复合伤的具体案例数量,确实还不够多,这样吧,后面我会专门再和麻醉科的孟主任深入沟通一次,看看关于创伤性复苏这块,后续的课题安排到底该怎么推进。” “是需要安排下,如果效果好意义非凡。我这边也会去和七军区创伤科的解主任一同聊一聊这个方向,先在一定范围内,做一个初步的对照观察。”蔡军已经直接把目光转向了石飒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石飒飒反应老快了:“虽然中间没懂,不过后面这个我听出意思了。就是拿我这边手里这批最标准的创伤病例,给这个做对照组的实验数据嘛。我肯定没问题,就是吧,这种复苏类的研究,说到底主要还是归麻醉科那边的活,但我想着,应该也能蹭上一个二作,不对,三作的sci吧?而且,这个一作,到时候到底给谁?我们徐主任论文可值钱了。” 她反正出力了,肯定要蹭到点什么。 所以,她自然要拉发起者徐云珂,作为借力。 可真是光明正大。 徐云珂倒也不嫌弃自己手里的sci再多上一篇。 她只是笑着,把目光转向了段茜。 段茜看着石飒飒那副理直气壮、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里带着纵容,却也不失公正和清醒:“如果只是一份小基数的临床观察报告,你想做一作,都可以让给你。但是,如果后面真的要跟军区那边合作,做成一个正式的创伤复苏联合项目,那到时候,所有的署名,还是要严格按照实际贡献度来排。” 她把该敲打的敲打完,看着石飒飒,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但是,做对照组,对手术数据的规范性和麻醉方案的标准化,是有极高要求的,这些,你懂吗。” “不懂……”石飒飒被这一问噎得死死的。 但她随即又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要么,我试试?不就是课题设计吗,大不了,我去花钱找一个懂麻醉的,来做我这个课题组的学术指导。” 以她直觉,如果这个什么什么氨甲环酸效果很好,只要蹭到,未来在损伤控制领域她也可以有一席之地。 蔡军站在旁边,终于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别把这些做科研的事,聊得跟街头做买卖一样,像什么话。” 石飒飒只是耸了耸肩,毫不留情揭露:“我也是最近才彻底明白,这医院里背地里的鸡鸣狗盗事情,原来有那么多,奴役下面的,还刮分sci。当初你们拦不住,现在还不准我私底下吐槽几句?你们哦,就是只会独善其身,老院长骂得,一点都不冤。” 徐云珂戴着口罩,嘴角却有些压不住了,瞎说什么大实话。 作为好人兼受过小小委屈的人,最合适主持公道:“查房吧。后面可以找机会问一问黄主任,看她手头还有没有多余的精力,我这边,这个月所有相关的手术操作方案、收集的术中出血量,还有手术、麻醉干预的全部数据,都已经提前整理归档好了。随时都可以提供出来,但是,后续的研究,就真的要看具体情况了。你们也知道,我急诊待三个月了呢。” · icu里是很少有笑容的。 但并非完全没有。 外科eicu这边,除了刚才那一轮关于复苏问题的深度交流之外,绝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进行日常的教学查房。 只不过,从前这个教学的主力,是蔡军和石飒飒。 如今,又多了一个徐云珂。 虽然最近科里新涌进来的一大波实习生,在实际操作中闹出了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但总的来说,外科的查房有尿一切好。 不过,等所有常规区域全部走完,徐云珂他们最后转进那片单独隔离开的特殊区域。 icu这边独立的感染区,已经把应天和那位脑炎赵大叔安排在了一起。 两个人如今在经过几轮血浆置换的强化治疗之后,都已经成功脱离了呼吸机。 既然能用自己的肺自由呼吸了,自然也就有了畅快聊天的心情和力气。 对比赵大叔还半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喘着,应天已经能自己在身后垫上一只枕头,稳稳当当地坐起来了。 他面前那张小小的可移动桌板上,还堆着好几本书。 全都是icu里各个班的医护们,今天你带一本、明天我带一册,陆陆续续替他攒起来的。 没办法,这世上,大概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嘴甜、明媚、又细心的男孩。 包括徐云珂。 “哈哈,大叔,我再给你出一题。你要是这一题能猜对,等我出院以后,我免费去给你儿子当家教补课。”应天坐在床上,乐呵呵地开了口。 他一抹双眼亮得像两颗星星,故意拉长了尾音,用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摇头晃脑地问道,“你说,愚公移山的时候,他最喜欢唱什么歌啊?” 他旁边床上,赵大叔张了张嘴,脑子还在努力地转着弯。 结果,查房刚走到门口的徐云珂就帮忙:“赵大叔。移山移山,亮晶晶。” “哎呀,一闪一闪亮晶晶。”赵大叔被她这一提示,几乎是本能地、一拍大腿,就把那首童谣的后半句给补全了。 “徐医生!你怎么可以帮人作弊!”应天急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满是不服气的控诉。 徐云珂带着身后一串全副武装的人走进来。 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狡黠:“你刚才出题的时候,也没说旁人不可以帮忙呀。都躺好,让他们几个,轮流给你做一遍查体,都好好练练手。” 赵大叔靠在床上,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那张因为长期病痛而显得有些灰败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由衷的期望:“我儿子,就靠你了啊,天哥,他要是真能顺顺利利地考上一所好大学,我到时候,一定把你家里那三个神都挨个拜一遍。” 对于目前还没明确病毒名称的蜱虫病,还没有拿到关于人际间传播风险最确切、最严谨的排除性证据。 所以所有人在上前做查体和沟通的时候,全都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应天和赵大叔两个人,也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 他们乖乖地躺着,或者半坐着,配合着每一双伸过来的手。 “这两个现在的身体恢复很好,下周指标顺利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负责管床的icu医生大概把所有最新的指标情况都说了一遍之后,段茜这才正式开了口。 她和蔡军、徐云珂几个主任站在这间病房的角落,把后续关于这个全新疾病对外通报的所有事宜说了下总结。 “两周以前,疾控那边其实就已经在内部确定了,在彻底排除掉目前所有已知的致病原之后,以及可以被正式认定为一种全新的、此前从未被人类记录过的未知病原体感染。” “而今天早上,他们刚刚又给了最新的消息,这个未知病毒,在电镜下可见清晰的包膜、分节段的单股负链rna病毒形态,这些形态学特征,完全符合布尼亚病毒科的基本特征,而且基因序列比对的结果,也指向布尼亚病毒科的同源性最高,至于后续最终的鉴定、命名、甚至公布,都需要和国际传染病学界进行更深入的合作,所以,后续那就不是我们医院能管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段茜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徐云珂身上。 “目前,我们手里这套血浆置换加支持治疗的方案,在应对早期和中期患者的时候,效果是非常确切的。但是,对于那些已经进展到多器官功能损害期的重症患者,它就无能为力了。明州几家传染科室那边,目前排查出来的好几例类似患者,他们最终,还是出现了不可逆的循环衰竭、呼吸衰竭,没能救回来。” “疾控中心的荣所长认为,这一类疾病,在短期之内,恐怕很难找到特异性的根治方法,而最关键的传染源、完整的传播途径等等,目前也都还没有探明。现在,只是从部分地区的蜱虫体内,分离到了带有同种病毒的样本,可涉及的蜱虫种类和地域分布实在太广、太零散。后续,恐怕需要由头部牵头,召集包含九州病毒病预防控制所、传染病预防控制所,甚至还要邀请专门做生物信息学的专家一起加入,组织成一个重大联合攻关项目,才能往下推进。当然,荣所长本人,也非常希望能邀请临床治疗端的专家加入这个项目。 段茜认真地问道,“徐主任,你要加入吗?” 虽然从私人角度出发,段茜其实并不建议她在这个时候,接下一个如此宏大、却又如此耗费心力的项目。 但这背后所代表的分量和机会,确实难得。 “不了。”徐云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传染病学这一块,不是我擅长的领域。而且,我已经借着罗医生牵头组织的那份治疗共识,占了不少便宜了,后面我就不参与了。” “明白,后面我帮你拒绝吧。” 徐云珂好奇另一件重要的事:“对了,第一批成功分离出这个未知病毒样本的人,是谁啊?算下来,从送样到锁定布尼亚病毒科同源性,前后也就三周左右的时间,这么快的速度,应该还同步摸索出一套对应的检验方法?” 这才是真正的牛人啊。 段茜语气带着敬意:“是的,有配套检验了。蔡主任和老院长报备之后,老院长亲自出面,联系到了姜兰玉院士。她是一位在病毒学与生物技术领域,深耕了半辈子的老前辈,目前她所带的团队的电镜应用技术,在国内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这才是大功臣。”徐云珂赞叹。 “是的,他们团队后续会作为核心负责去向世界卫生组织通报,沟通病毒相关研究,而且肯定锁定了顶刊的病原学头条。” 段茜说完,也不吝啬赞扬:“其实不管是荣所长,还是姜教授,私下都对你非常欣赏。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负责统筹和数据分析的罗医生发现了这个病,可后来他们了解到原委就更感叹了。根据罗医生整合的那份散布在各个山地区域的海量原始数据来看,那些因为未知原因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的患者,在如此广袤的地域里,其实真算起来,单点数量并不算多。而且,它从来没有形成过任何一次爆发,或者群体性聚集。按照那张零散到几乎看不出规律的分布图,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把它和某种未知的独立疾病联系起来,但只有你,敢提出未知病毒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说到这里,段茜有些感慨:“你当时应该不是只靠直觉吧?怎么敢因为几个个例情况下判断?” 两个院士,若干个国家级团队。 这么大的阵仗,她后知后觉。 就因为她说了一句未知…… 只能说,是好事。 徐·所有人都知道她很吊·她也知道自己很吊·但这件事她真不清楚·主任,当然不能说大实话。 所以,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笼统又避重就轻道:“质疑,才能推动真正的进步。其实如果没有罗医生在后面做了那一整套庞大的统筹和数据论证工作,光凭我当初那一张嘴,说了也是白说。” 不行,以后段茜这种水平在的人,不能乱吹,可太折磨人了! 人人都是石飒飒、程忠群这种多好啊! “妄自菲薄了,就凭你现在说的话,你放眼看看,这整个附一,有谁敢当面不听?”段茜看着她那副难得谦虚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调侃。 “你啊。”徐云珂眯眯笑着。 段茜便也默契地跟着笑了:“那没办法。我很早以前,就答应过我的老师,这辈子绝不放弃任何人。” 但段茜却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刚刚徐云珂的话说得很好。 一两个个例怎么了? 怎么就不能质疑了呢。 质疑才有进步。 当一个人在某个领域走得足够远,终于站到了那片所有同行都止步的知识包围圈边缘时,想要真正突破那道边界,最需要做的,就是去质疑那些被所有人默认的前提。 想到这里,她忽然随手点了一旁刚刚还在训斥实习生的icu副主任:“你来给我说说看,为什么,当初赵大叔出现脑炎症状的时候,要给他用甘露醇?” icu副主任几乎是想都没想,答案脱口而出:“甘露醇可以脱水降颅压啊。” “那为什么甘露醇,可以脱水?”段茜没有放过他。 icu副主任愣在了那里。 书上是这样写的。 成百上千篇核心期刊上,有大量扎实的循证医学数据在支撑。 而且,过去那么多年的临床治疗效果,已经足够证明。 所以,他张了张嘴:“是研究……早期研究,发现的。” 可一说出了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这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指着几个实习生鼻子训他们基本功不扎实的icu副主任,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 “那你认为,它就一定是对的吗。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问一句,为什么?”段茜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反而愈发严肃了起来,“甘露醇严重的并发症之一为颅内压的反跳现象,那你说为什么?” 她把目光从那个低着头的中年男人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年轻的面孔,然后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就在几周前,徐主任亲手收进来一个低血糖脑病的患者,后来我们在全院周病例讨论会上,一起分析这个被知名医院误诊的病例。你们谁还记得,当时我们分析出来的,那个误诊背后最本质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误诊对于医生来说常见,但又必须时刻反省。 icu副主任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战战兢兢地复述道:“因为,在癫痫发作的时候,临床上常规的静脉推注方案,一般会用百分之五的葡萄糖液,加上□□。也就是说,每次用安定,本身就附带了一定剂量的葡萄糖……或者,口服苯妥英钠,它本身就有抑制胰岛素分泌的药理作用,所以,每一次看似对症的治疗,都在无形之中,替她纠正了那个真正导致她发作的低血糖。” 另一边。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蔡军由衷感叹,所以目光,便不紧不慢地、稳稳地落在了石飒飒身上。 石飒飒的反应坦然地很:“别看我,我连复苏那套东西都还没整明白呢。下次,下次我一定多学习一些。” …… 蔡军沉默了片刻,便又转而看向在场的其他资深医生们。 他以博士为标准,挨个扫视了一圈。 好家伙,都开始展示颅顶的空旷。 除了徐云珂。 徐云珂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替大家缓冲:“甘露醇,它的分子量是182。当它被快速输入血液之后,能瞬间拉高血浆的整体渗透压,在这种骤然升高的渗透压梯度之下,那些因为炎症而肿胀的脑组织里,多余的水分,就会被重新拉回血管里,再加上,它本身还是一种强效的渗透性利尿剂。至于反跳现象,可能是在不适当时注入甘露醇反而会加速水肿生成,脑脊液中的甘露醇排出比血清中的甘露醇排出相对来说慢一些,容易形成渗透梯度。” “大家不用太紧张,我们做医生嘛,本来就是要学一辈子的,不急,不急。”徐云珂安抚道。 段茜看着眼前这群噤若寒蝉的医生们,厉声教育:“石主任是拿手术刀的,她只记住脱水没毛病。可你们呢?你们是icu里,最专业管循环的医生,如果连自己手里的药,都只知道其然,从来不去深究它的所以然,谁敢放心把命给你们?” “对不起主任。” “主任,我知道了。” “明白!” 石飒飒站在那里,口罩下面的嘴角抽了抽。 她很想表示,你礼貌吗? 徐云珂,也是拿手术刀的! · 查房终于结束之后,范永松才总算是逮着了一个空档,一把拉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徐云珂。 他一脸诚恳:“隔壁肿瘤医院的康复科,确实是一个非常适合我们学习的合作科室。但是,假如以后再遇到像14号床这样的患者,怎么办?你就当是帮帮罗惠琳,这个人,被反反复复地拉回来抢救,身份在这里太强硬也不好。” 徐云珂表示你确实找到了一个最能打动她的好借口。 她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别急,这周开始,icu的一批患者会试试脱离呼吸机。当然,我也可以帮你把这个问题解决,不过……”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范永松那颗刚刚放下去的心,又被她这一个大喘气给重新提了起来。 他急急地追问道,“不过什么,你直说。” “不过,两周之内,你要么,去外面再多招一个综合抢救实力强悍的,来分担她现在的工作量。要么,你自己在内部调整抢救室工作分配,不要让人高负荷运转。如果这两条,你一条都做不到,那我就要开始动手挖人了,你知道的,我一直以来都非常欣赏罗医生,而且,你应该也很清楚,我绝对有这个能力把她拉到我的组。” 知道顶替罗惠琳工作量多大吗! 要不是有系统在,她不可能在这个地狱节奏游刃有余。 说完,徐云珂也不管范永松裂变的脸,转身就走。 不过她并没有急着离开eicu。 张子华已经苏醒,虽然因为呼吸管在,对方并没有办法说话,可因为他父母的情况,在二次手术前,还是需要解决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引用:《2017麻醉学新进展》邓小明《氨甲环酸对于不同体外循环预充液凝血功能的影响》胡强 袁媛 于坤 吉冰洋 陶随 高国栋 *《甘露醇药理机制及在脑血管患者中的临床应用》王芳,张建虹分享一个热知识,氨甲环酸还是美容用品,可以治疗黄褐斑…… 第90章 代理 第90章 代理 监护仪旁, 不少管线还和床上的人连接在一起。 不过张子华已经醒了,只是嘴里还插着管道,暂时说不了话。 徐云珂斟酌了一下措辞, 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而清晰:“张子华,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对吗?如果可以, 你眨一眨眼睛。” 对方的眼睛眨得很快, 明显有些过于激动了。 徐云珂赶紧安抚道:“你先尽量稳定一下情绪。是这样的, 你和你妻子李纭, 目前都已经得到妥善的治疗, 你父母……也已经赶到医院了。” 说到这里, 刻意停顿了片刻。 对方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显然有所情绪。 看来也不用再绕什么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继续说道:“你目前意识清醒,是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 全部是关于后续治疗的重要事项, 你尽量稳定自己情绪哈, 听我说完。” 徐云珂大概把手术的整体过程说了一遍,包括被一并切除的室壁瘤。 然后告诉他, 因为这次创伤实在太重,他和妻子身上那些骨折问题,还需要再做一次二期手术。 关于这次手术的知情同意书,以及后续的费用问题, 都需要由他本人来处理。 至于这场事故,虽然交警那边的初步认定是主要责任不在出租车,最终的赔偿会有保险, 但估计只能覆盖其中一半。 剩下的费用,仍然需要他们自己来扛,甚至因为保险没那么快,前期需要他们自己垫付。 当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就算徐云珂从头到尾没有刻意去提他父母,对方也已经完全能理解真相。 张子化只能用颤抖的手指,在护士递过来的白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每一个字,却都写得异常用力。 不过这歪斜的笔画,还是能被认出。 他先写了第一行:“他们是不是放弃我” 他的父母啊。 或许只是交易完的陌生人。 这个刚刚从死亡线边缘挣扎回来的年轻人,此刻眼神没有悲伤,可依旧最先是问这个问题。 他又写下第二部分:“先救妻” 然后他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把所有残余的力气都攒到了最后,才一笔一划地:“我能活多久工作” 徐云珂声音稳定:“你放心,不需要放弃任何一个人。如果经济上有压力,我们医院有正规的费用分期制度。” 她把那块白板重新放回他手边,然后把他关心的问题展开说了说。 “李纭的伤势比你轻些,目前恢复还可以,在等第二期手术。至于你的手术,非常成功,包括那颗室壁瘤的处理。心脏,是全身最坚韧的器官,如果二期手术顺利的话,未来你只要避免需要大体力、高精力连轴转的重度熬夜工作,其他都可以的。” “总的来说,只要你保持心态,配合护理,恢复得好,你是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的。” 其实徐云珂很想在后面再补一句。 但是,如果再出现一次那么严重的心肌炎,那这预后就不好说了。 可她看着那双在冰冷漠然之后,此刻终于隐隐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睛,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对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预设。 而是求生欲。 “救谢谢钱有” 他写到“钱”那两个字的时候,笔记力道最深。 有钱好啊。 有钱,就意味着她不用再去处理那些比手术本身更让人头疼的困境。 徐云珂转过头,立刻让护士去联系医务处的人,过来替这位意识清醒的患者,做所有后续流程上的正式签字。 处理完这边的事,她便转身去了特需病房楼下那边的icu。 今天,封援朝该拔管了。 她到的时候,封庚已经守在那里了。 或者说,icu房间玻璃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 好些个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做派,乌压压地站在那里,把整条走廊的气压都拉低了。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顾昀霄。 他很自然地转过身,向旁边穿着灰色西装的女士介绍道:“妈,这位就是我的老师,徐云珂,徐主任。” 说完,他又侧过头,对着徐云珂说,“这是我妈妈,顾颖颖女士。” 顾昀霄穿着白大褂,在介绍完一圈之后,下意识地退到徐云珂的身后。 顾颖颖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至少十岁,一头爽利的短发,眉骨高耸,即便妆容极淡,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场却压都压不住。 她朝徐云珂伸出手,带着真挚且利落的感谢:“徐医生,谢谢。” “应该的。” 封庚看到徐云珂,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 他随即便又转过头,继续和身边那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顾昀霄在旁边轻声解释,那位是封援朝战友的儿子,也是目前尖峰集团除封家之外,持股比例最高的第二大股东。 至于其他人,有律师,也有旁系的亲属。 总之一句话,这阵仗,妥妥的豪门聚会。 徐云珂戴着口罩,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icu的医生替封援朝拔管。 隔着屏幕,还能看到段茜也在里面亲自守在一旁。 不过拔管的过程非常顺利。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封援朝因为气道的骤然刺激而剧烈咳嗽了一阵,其他整体生命体征都稳得毫无波澜。 徐云珂确认人已经平稳过渡,便没有再继续停留。 她转过身,准备直接离开。 也是这个时候,封黔明忽然大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徐医生你好,我是封黔明。”他先自报家门,然后便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关于之前尖峰旗下那件职业病的事情,我郑重地提醒你,在做事关全局的决定之前,应该要衡量得失。” “如果不是那位章记者,恰好找到的那位领导,是之前校车事件被免行政记过的市局领导,再加上,你们附一的雷院长亲自出面承担一些压力,这位领导是不可能看在附一的面子上,那么干脆亲自下场,还用手里的权限,替你们医生拦住大部分危险,让你们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但是,即便有他出面,后续这件事的发展,还是会越来越复杂,所以……” 额。 徐云珂这会想起来他想说什么,是王飞当初求她帮忙的,那个想开胸做肺活检的尘肺患者。 原来这件事,已经在背后转这么多道弯了。 怪不得到现在还没听过什么消息…… 看到调查线很长。 她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对方的长篇大论:“所以,你们尖峰有问题吗?” 封黔明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用一种近乎荒谬的语气,反问道:“你关注的重点,难道就只是这个?” “人家问题的根源就在你们身上,那我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又该是什么?”徐云珂的语气依旧平淡。 “徐医生,你实在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站在这场高位博弈里,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谁做错了,而是到底由谁来承担代价。这尖峰在处理这个问题流程上,可能存在问题。但是,就算不说条例,这件事从头到尾,并没有任何人去指使过那家职业病防治所,甚至他们那边的人,还是尖峰竞争对手的私交好友。可他们在事后依旧选择维护了我们,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吗?”封黔明微微皱起眉,用一种教导后辈的口吻,试图把那个深藏在表象之下的残酷逻辑分析给她听。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滚蛋了。”徐云珂的回答很笃定。 封黔明发现,眼前这个医生根本听不懂人话。 他推心置腹道:“因为你是老爷子的主刀医生,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他才会要求我什么都别做。但是,尖峰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而且我所带领的尖峰,在合规、法规,甚至在人行道义上,这些年来,绝对是行业内的标杆。我希望等这次老爷子康复之后,你能亲自去劝一劝他,让他主动解除这个要求。” “我认为,尖峰还是需要站出来,去做一些事情的。有太多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们,只要有任何一处流露出虚弱,那就要被饿狼扑食。我不希望,眼睁睁地看着这场会被人刻意放任发酵的舆论,最终变成一场失控的动荡,毁掉成千上万普通人的生计。到那时候,身败名裂,万夫所指,这个代价,你担得起吗?” 他说到这里,特意带上了自己的社会规则学:“社会、产业、民生,这些庞大机器的运行是需要平衡的,它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徐云珂忽然侧过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身侧、正笑眯眯地听着这场对话的顾颖颖,开口问道:“顾女士,我想请问一下,目前尖峰集团,董事长是谁?ceo,又是谁啊?” 顾颖颖笑得格外飒爽:“董事长,封援朝,ceo,目前,还是封黔明。不过嘛——” 她微微拖长了尾音,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道,“下周,董事会的重点议程,就是变更ceo。” 徐云珂便也跟着笑了。 她重新转过头,温和、却又字字诛心:“你看,承担代价的人现在不是已经有了吗?” 说完,她也不管人家那张脸变成了什么颜色,对着一旁不知不觉已经靠得很近的顾昀霄和封庚,随口说道,“你们这位染色体的爹还是太少求人了。下次,麻烦让他提前理解一下,都求人了,他算什么东西?” 果断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很忙好吗。 刚还和和范永松吹过牛,14号患者还等着她呢。 “她这是什么态度。”封黔明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封庚质问道,“你的女人,你不管管?” “你算什么东西。”封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声调都没有一丝起伏。 顾昀霄也跟着在旁边,温柔补刀:“我老师又没说错什么,都已经是求人的姿态了,还敢说自己的套学。” 封黔明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可到底是坐了那么多年高位的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克制的、据理力争的态度:“那你们两个又算什么东西?你们别忘了,我封黔明,是你们的父亲。” “我告诉你们,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把尖峰集团这块招牌给搞垮。我封黔明这辈子,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好人,但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这块招牌的事。如果集团今天真的出现什么大的波折,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会影响到多少人的生活。尖峰旗下,有上万名最普通的工人,他们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一家老小的房贷车贷,这些压力,你们替他们扛过一分吗?你们只会拿手术刀而已。” 封庚懒得理:“你这些话,拿去骗骗你自己逻辑吧。” 这种试图用长篇大论替自己搭建道德神坛的人不需要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郑重地朝顾颖颖点了一下头:“顾姨。以后尖峰,就麻烦你了。” “客气了。谢谢你,愿意支持我。”顾颖颖笑盈盈地朝他点了点头。 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长辈独有的关切眼神,看着封庚,“不过徐医生刚才走的时候,还是有情绪。你不追上去,解释一下吗?” “她现在只是我的同事、朋友,不是我女友。”封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封黔明这事根本不需要解释。 而要解释的事情,他说出口的话,本身就消耗了她的情绪,是他的问题。 说完,封庚便也转过身,朝着走廊另一个方向,独自离开了。 …… 顾昀霄站在原地消化不了一点。 你们两个分手的进度条,是不是拉得有点太快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吃到任何一点红利…… 不过又看着旁边封黔明那张仍旧阴晴不定、虎视眈眈的脸,他还是默默地挪了挪脚步,站到了自己母亲旁边。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住院前他明明都已经被爷爷揍过一顿,怎么还敢来?他今天来是想气人好收尸尽孝吗?” “你爷爷你这样咒?”顾颖颖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却完全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还特意解释道,“无能者狂怒罢了,没事的,他这些年,高高在上惯了。我跟你说当初我看上的,纯粹就是他这张脸。那会儿的他,往那里一站,妥妥的霸道总裁,可有范儿了,可惜啊,中看不中用,你可千万不能觉得是我品味差。” …… 顾昀霄其实很想说,妈,我也没问你这些。 再说,你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真的好吗? “我只是相信老师的能力,所以我说他来就是气人。” “你。”封黔明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正当他准备摆出教训人的姿态时,顾颖颖直接往前踏了一步。 “这里是医院,你要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爸气死,你可以再给我大声一点。” “脑子不好使吗?你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论调这里肯定没人陪你玩,尖峰集团能走到今天这个规模,是靠底下无数员工一砖一瓦干出来的,从来不是因为你,你看不出来吗?你只是刚好站在了这个位置而已。” 她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一指, “你占了位置,却没有做好基础的监察,这本身就是你的失职,检察失职,就是罪责。你如果还想继续留在管理层,就老老实实地听封老的话,自己下去干一线,看看这人间。” 说完,她利落地夹起自己的手包,转过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只和顾昀霄甩下交代,“我手里还压着一大堆工作,后面你封爷爷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再叫我。” 顾昀霄目送着自己母亲那道雷厉风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才转回身,对着旁边那一圈从头到尾都不敢出声的黑西装叔叔伯伯们,礼貌而疏离地点头离开。 · 另一边,徐云珂已经叫上了罗惠琳,两个人一同快步走向胸心外科的icu,去找孙梅萍求助的。 消完毒进去,正好撞见孙梅萍在替一个患者拔管。 那个患者床边,一位看起来操劳而苍老的阿姨,正用两只手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握着他的手。 她嘴里不停地碎碎念念着,声音不大:“加油啊,阿大,撑过今天,就全部过去了。你可是一家子的支柱,你要撑住……女儿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她一直盼着我们两个能一起去她的大学里陪她拍毕业照呢。” 家属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而孙梅萍则一点一点地替患者把呼吸机的支持力度往下减。 然后,开始脱机。 很快,那个脱离了外力辅助的循环,便自己慢慢地、安稳地接过了身体的主导权。 看到这里,罗惠琳似乎理解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想用同样的方式,去激起14号床的求生欲?让他自己,重新产生自主呼吸的意愿,脱离呼吸机?” 是的,14号床那位老人,在被反复抢救了无数次之后,如今核心的问题之一,也已经变成了无法脱离呼吸机。 只是对比eicu里那些更精密的器械,他那台呼吸机没有细化通气治疗的效果。 徐云珂点了一下头,坦率道:“虽然我当时跟范主任说的时候,多少带着一点点吹牛的成分。但这个底层逻辑,在理论上是完全行得通的,他现在身体的基础机能,还没有真正衰竭到无可挽回的终末阶段。” “当然,如果想让他彻底康复,当然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如果只是想先让他重新燃起求生欲,从机器上脱离下来,每天再一点一点地减少那些让他成瘾的镇痛药物,预后会好一些。不过具体能不能成功,就要看看,除了家人,还有没有什么能让他有求生欲。” 孙梅萍这边忙完之后,就朝徐云珂过来,她虽然还戴着口罩,可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却满是压都压不住的喜悦:“徐主任。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我和段主任那边已经说好了,下午我再去eicu那边帮忙,刚好,刚才我手里这个患者脱机非常顺利。” 徐云珂也是眯着眼睛笑容,轻快地招呼道:“孙姐。想约你一起吃个午饭,顺便求你帮个忙。” “太客气了,刚好我也饿坏了。你们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护士台打声招呼。” 说请吃饭,可这个时间点能吃的,自然也只有食堂里的那些健康菜。 不过三个人都早就饿了。 还是把餐盘里的便餐风卷残云般地吃完。 等差不多,罗惠琳便主动把14号床那位老人的基本情况说了些,包括子女的问题。 孙梅萍认真地听着,然后很直接问到:“虽然我还不是很了解这位患者具体的过往,但是,除了提到的家人之外,刚刚在叙述里,其实藏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点,你们没注意到吗?” 徐云珂和罗惠琳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他曾经,从过政啊。”孙梅萍把筷子搁下,点出,“你们有没有想过,能支撑他,在这张床上承受着那么高昂的费用,这不就说明,在他心底深处有着某种极其坚定的信仰?他这辈子必有贡献,也肯定帮过很多人。”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柔软:“我们现在的生活多美好啊,因为好多好多政策落实了,都是他们这样的干部一代又一代努力过来的。比如,因为我是农村出身的孩子,就比较关注农村的事情。03年的时候,九州推出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从那以后,我们乡下的好多人可以用比较便宜的价格治病了。” “去年,你们知道吗,国家正式取消了农业特产税,农民种地,国家反过来给惠农补贴。现在,我们村里的好多人,已经能顿顿吃饱饭,甚至好多人家都买上了电视机,好多好多,盖起了两层小楼房的人家,每次我回去,他们全都是笑着在干活的。” “而且,除了亲人,他一定还有自己并肩奋斗过的朋友或同事,有自己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爱好和成就。优秀的人,身上总是会有很多很多能让他们一直往前走的光,这位老人家,肯定也是。” “只是除了家人之外,医院可能在不经意之间,替他和外面的世界做了物理隔离。” “我觉得能让他和这个世间重新产生共鸣的机会,肯定有很多很多。” “而且就算他自己想要放弃这个世界,也可以让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会有人和事成为他生命的延续。” “就算这些都找不到,在他的世界里,我们医生可以是那个人呀,反正医生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孙梅萍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话。 朴实柔软,又戳人心。 信仰。 除了那些寄托在神明身上的信仰…… 还有那些伟大的先驱们。 徐云珂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想觉悟低啊。 还有,关联点。 人活在这世上,必留痕迹。 更何况是必有经历的老人。 至于不放弃…… 徐云珂仍然觉得患者本人的意愿重要。 而且,医生和患者掺入了太多共情,就很容易产生负担。 这从职业角度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可孙梅萍语气让人感觉实在太美好了。 美好到,她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恨不得在抢救室里再多待上几天。 打住。 这个念头,还是趁早灭了吧。 总之,这世上的情实在是太多了。 “孙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且优秀的医生。” 徐云珂很少用“伟大”这个词,去形容现实生活里的人。 比如韩小眉医生。 她很好,好到让徐云珂从心底里敬佩,可下意识里,徐云珂忘记用“伟大”去形容她。 因为她之前认为,这个词应该被放在那些被教科书供奉起来的名字上,或者那些被历史盖了章的、有过开创性成就的人身上。 从前徐云珂其实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对着自己说出同样的话。 比如朱护士长好像就说过。 现在,她好像忽然有一点理解了。 虽然她心虚。 “伟大”这个词,在系统被激活的那天,也曾经在对话框里看到过。 可比起自己,眼前这位眼里闪着光芒和温柔的女医生,才更像是这个词语应该去描述的那个人吧。 孙梅萍被她这番诚恳到近乎郑重其事的夸奖,说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起来,徐主任最近逢人就夸我,快把我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连姚主任都说,现在在我们icu里,算是个大红人了。除了段主任,好些人都跑来私下请教我。可其实在icu那一整套精细的护理管理上,我还有很多地方,是比不上那些正经的主治医师的。” 她抬起手连连摆了摆,带着腼腆,“要不然怎么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住院医呢,其实我也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力的小事情罢了。学医实在是太难了,我年纪大了,就只能另辟蹊径。不像徐医生你,那么厉害,你能替心脏做修补,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不,情暖人心。我就算费尽力气把人给救活了,可他们活下去以后的人生我可管不到。”徐云珂坚定的做夸夸党,“再说,你算什么年纪大?才45,等你75岁再来说这话。医生的能力是慢慢学的,但是能让患者真正活下去,这件事比单纯地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要难得多。我觉得以后要是有患者给你送锦旗,起死回生,医者仁心,这些词就是超合适你。” 你看,她徐云珂活了两辈子,什么道理不懂? 可是能做的依旧有限。 因为有时候,人心实在难测。 “是,孙医生,这不是另辟蹊径,这恰恰是你的能力。是绝大部分人可能花上一辈子也没办法学会的能力。”罗惠琳也认真肯定,她看着孙梅萍,坦诚道,“你点醒了我,其实只有更积极地去直面那些问题,才有可能地解决那些问题。我现在就去重新了解他,了解下到底从事过哪些工作,或者他身边挂念着他的旧友和相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鼓起了某种被藏了很久的勇气:“只是关于后续和患者本人的沟通,我能不能请你帮忙?我……我实在不擅长跟患者做这种深度的沟通。” 孙梅萍疑惑,委婉的点出:“我知道罗医生的自责,觉得创伤抢救整个过程很痛苦。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硬撑到了现在,或许,也是因为不想让你失望?只是可能,你平时实在太忙了,和他交流的时间也少……所以让他没有那么坚定醒来?” 罗惠琳呼吸一滞。 可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话,会很硬。我……不是很会那种温和表达。” 说完,她朝孙梅萍鞠躬:“希望孙医生可以帮我。” 这下又把孙梅萍弄得彻底手足无措了起来。 她连忙站起身,伸出手去扶,嘴里应着:“我一定帮,我一定帮。” 倒是站在旁边的徐云珂,此刻却忽然意识到,罗惠琳她好像很少和患者沟通。 即便是面对家属,她也永远是那样简明扼要,只追溯最关键的信息,只告知最精确的结果,不做任何超出诊疗范畴的沟通。 是因为在抢救室那种地方待了太久的缘故吗? 作者有话说: 孙梅萍设定灵感来源是美剧《化学课》,现在就是永远,当下即是未来,看完就脑子一闪而过灵感。成为了我原本某个版本的主角设定,当时想写一个45+的转行心外科住院医开始……不过太难把控了放弃 第91章 表现 第91章 表现 在抢救室的最后一周, 徐云珂以一种比之前更加投入的姿态,加入了这战场。 而自从孙梅萍医生以协作身份加入eicu后,不少难以脱机的患者, 竟陆陆续续有几个成功拔了管,转入了普通病房。 最让罗惠琳感到开心的,自然是那个躺在14号床上的老人, 不, 应该叫冯建业。 这位给抢救室出了难题的老人, 如今已经能重新抬起自己的手了。 他曾经是一名扶贫干部。 退休之后, 他并没有离开那片他守了大半辈子的村庄, 而是继续跟着村民们在田地里摸索, 想着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能一起富起来。 2年前, 他因中风倒在了那片他亲手耕耘过的土地里…… 每次孙梅萍有空,就带着那些专门替他搜集来的党会总结报告, 还有他曾经负责过的那几个村庄最新的政府报告,坐在床边读给他听时, 冯建业的反应强烈, 甚至有好几次, 颤动着嘴唇,试图重新开口说话。 几乎所有人, 都在朝着好的结局走。 张子华和他妻子李纭的二期手术,做得非常顺利。 在脱离呼吸机、被正式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张子华郑重向徐云珂和石飒飒表达了感谢。 虽然他的银行卡里剩下的钱,其实还不够支撑这两人住院期间的全部开支。 但他说, 他还可以工作。 而且李纭这些年来,手里也攒下了一笔积蓄。 所以压在他们身上的经济负担,并没有预想中那样沉重。 31岁的张子华是大学计算机毕业, 本身就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虽说如今的大学生早已不像第一批前辈那样珍贵,但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只花了5年时间,在没日没夜的打拼下他还拿到了人生的第一套房子,可惜耗尽心血只是熬出了心肌炎,并因为耽误治疗,检查出了心脏室壁瘤。 他亲生父母给他的第一句建议是先把房子的名字,改成他们,反倒是那个这些年和他偶有矛盾、还时常拌嘴吵架的妻子李纭,从大学一路走到现在,二话没说,便辞去了自己的工作,愿意陪着他去散心,去治疗。 而他父母怎么说? 李纭嫁过来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谁知道她是不是为了那套房子,才赖着不走? 他们说,万一以后他真的出了事,这套房子就当留给老两口养老……这样,他也可以放心地走。 现实是,在亲密关系里,不是只有老人会被放弃。 其实所有人都可能会被放弃。 他的亲生父母,甚至开口问一句“室壁瘤到底会怎样”的耐心都没有。 大概他就是他们养老的工具吧。 这次原本,这两个辞去工作的夫妻,只是想着出来散散心,等缓过这口气,再一起去秦州,找专家看一看。 谁也没想到,会在半路上遭遇那场车祸。 张子华靠在病床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依旧有些牵强。 他说,等他们彻底稳定下来,会好好考虑接下来的新生活。 至于那套房子,他想等出院之后去了解一下,用这套房子能否断亲,又需要走哪些程序。 然后,他想带着李纭,去一个彻底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这边,张子华的事情让icu里不少见惯了生死的医护都忍不住唏嘘。 那边,一向开朗活泼、脸上永远挂着笑容的孙梅萍,却在icu的门口,遇到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男人。 她张开双臂,死死地拦在icu面前。 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满脸狠戾的中年男人:“让开!现在是规定的家属探视时间,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那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见她一步不退,竟然真的抬起手,抡圆了胳膊,就要朝孙梅萍的脸上招呼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正好过来的徐云珂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孙梅萍往自己身后拽开,拉开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 而在同一刹那,罗惠琳那矫健到近乎本能的身形已经并行而至。 她不管任何前因后果,抬起手一拽,另外抬脚,便将那个男人狠狠踹翻在地。 拉开距离后,罗惠琳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怎么,在医院里你还想动手打人?” 在徐云珂和罗惠琳双双顶上去之后,原本还站在旁边犹豫的两个男护士,几乎是立刻便跨步上前,挡在三人前面。 eicu的男护士,比普通科室要多,而且他们一个个肌肉结实、身形健硕。 因为在这里,给那些毫无自主能力的患者做日常的通气、平抬、翻身、搬运,每一样都需要最扎实的力量。只要他们并肩站在那里,便是一堵墙,也就很少敢在他们面前滋事。 那个被踹倒在地的男人,胸口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整个人狼狈地撑着地面,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怒。 他下意识地嘶吼着,试图虚张声势替自己找回一点场面:“你们医生居然敢动手打人!你们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狠话,便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堪地地跑远了。 徐云珂收回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孙梅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皱着眉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罗医生,你这会不会被……投诉?”孙梅萍担心道。 罗惠琳语气平淡而笃定:“我只是正当防卫。” 徐云珂也在旁边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语气里带着蛮横,却让人心安:“对方在医院里公然闹事,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这套白大褂还穿个屁。” 罗惠琳则是问道,“你怎么会跟这种人起冲突?” 如果不是她们来的及时,孙姐就要被打了。 孙梅萍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情绪像是被一块巨石堵在了胸口。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满笑意的脸上,眼眶一句泛着薄红。 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抖得太厉害,解释道:“他是桂兰的丈夫。桂兰,就是那个已经在icu里躺了快一个多月的急性心衰患者。” “前天,她好不容易才重新醒过来,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很可能就能脱离呼吸机了。都怪我,是我自作主张,联系了她的丈夫,连护士都说对方经常过来探望。” “我就给他电话,当时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听上去很温和,说会回来看看她,而且他来这里的时候,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在我拔管的时候,第一句就问银行卡的密码。桂兰她,当场就……情绪彻底失控,又失去了意识。” “我才知道……治疗费用是账户的,不是他缴纳的。”说到这里,孙梅萍满是自责,“而今天他居然又来了。他说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有尊严地死去,让我们现在就把她的气管插管拔了。他还追问,桂兰账户里的钱要怎么样才能转出来。” 事实上,这世上不少人骨子里的恶,是很难被察觉的。 徐云珂叹息道。 这就是人心难测。 罗惠琳则是冷冷道:“恶心。” 而这件事的后续,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收场。 两天以后,周五。 医务科的魏鹏把徐云珂、罗惠琳、孙梅萍、段茜,还有参与过这件事处理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叫到了一间小会议室里。 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摊开面前的文件夹,把整件事情况做了总结:“患者桂兰,心衰晚期。她的心脏已经到了低心输出量也无法维持基本循环的地步,终末脏器正在经历进行性恶化。以目前的医疗手段,除了心脏移植,没有任何其他办法能从根本上逆转。” “虽然当初是她自己拖着心衰的身体,亲自走进急诊大门,希望接受所有可能的治疗,并且在账户里一次性存入了30万元。但基于目前的客观情况,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作为第一顺位签字人,确实有权利在后面治疗的同意书上拒绝签字,他目前已经用减少痛苦、保持尊严、拒绝过度医疗等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要求医院停止一切治疗了。” 段茜作为eicu的最高负责人,对这个患者还算了解,她抱着手臂,声音强硬:“患者本人当初在自主住院的时候,就非常明确地签署过,希望医院尽可能对她进行抢救和治疗,那份授权书,在法律意义上,相当于我们医院拥有她本人的代理权。而且,当时她签署所有文件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这位所谓的丈夫。这本身,就足够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一定问题。我认为,最初我们和患者桂兰本人签订的那份同意书,在法律上还是是有效力的。” “而且,就在前天,她明明还恢复过清晰的自主意识。”孙梅萍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白大褂,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某种愧疚而微微发颤,“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等一等。或许,再过几天,她又会重新醒过来……” 其实,那天在病房里,自从那个男人来过之后,桂兰整个人的状态,便肉眼可见地不太好。 都怪她。 如果她没有自作主张地替她联系那个所谓的家属,或许桂兰现在已经…… 孙梅萍手都捏紧了。 “我们尝试过和对方沟通了。”魏鹏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忍,“对方说,他们的儿子已经成年,马上就要读大学了。家里的负担大,他认为,已经没有再继续治疗下去的必要。他还联系了桂兰在老家的父母,那两位老人说,既然已经没有希望了,就别再折腾了。他们还反过来问,桂兰账户里剩下的那些钱,能不能,转给她弟弟……” 魏鹏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实在太过残忍。 他停了一下,才重新开口,带着无奈:“而且icu本身没有权力去限制直系家属探访。尤其这些都是桂兰法律意义上的亲人。如果这些情况患者知道,可能就未必有意愿存活……而一旦患者被判定为不具备自主意识的成年人,她那位拥有完整民事权利的丈夫,可以替她签下所有放弃治疗的文件。” 说到这里,魏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始终沉默的罗惠琳。 他咬了咬牙,把那不得不提的麻烦,也一并说了出来,“而且,对方本身就有一定社会地位,他声称已经正式联系律师,说如果我们坚持不放弃治疗,或者继续阻止他探视,那关于我们医生动手打人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已经有备份好当时的伤情鉴定报告。” 罗惠琳毫无畏惧,语气坚定:“我不怕他告,我也可以联系律师,是他先动的手。我只是比他快了一步。” 刚没说话的宣传科主任郑继嵘,他叹息着指出:“他本人手边握着比较成熟的媒体关系。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引导舆论,把我们塑造成一家为了捞钱、不择手段进行过度医疗的黑心医院。他甚至可以把罗医生那一脚,扭曲成医生为了逼迫家属继续缴费,暴力殴打家属,再带上患者亲生父母和子女的公开意见,这于情于理,我们附一都站不住脚。” 医院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被同情,因为公众几乎永远会站在家属所代表的那一方弱势群体身边。 “如果是其他病还好,可这是一位已经走到心衰终末期的患者,临终阶段的医疗体系,有太多太多惨烈的案例。一般来说,那些痛苦至极、却又对延长生命毫无意义的抢救,在公众认知里,本身就和过度医疗绑定。” 段茜听完这一切,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触碰问题的核心:“那么拒绝给患者提供治疗,纵容这位心怀恶意的家属,畅通无阻地进入icu,对她进行精神上折磨,我们医院是否涉嫌谋杀?” 整间会议室,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压住了。 悲哀,也有现实的无奈。 而临终治疗这个命题,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医学问题。 它里面纠缠着患者本人医疗自主的权益,纠缠着家庭成员根深蒂固的权利位置与现实压力,纠缠着政策对生命的兜底保障,也纠缠着医院在法律纠纷中如履薄冰的自我保全…… 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达成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共识。 孙梅萍坐在那里,满是无法释怀的自责和歉意:“对不起,都怪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多管闲事。” 段茜看着她那副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那就直接去和患者本人说清楚。告诉桂兰,她亲人已经打算放弃她了,如果听完这些,她自己仍然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那我们也确实没必要再替她纠结了。”徐云珂的声音,就在这一刻打断了段茜的话。 罗惠琳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孙梅萍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泛着红晕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忍,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反驳些什么。 徐云珂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如果她能重新醒过来,如果她还能拥有清晰、自主的意识。那摆在她面前,就有2个治疗方案可以让她选择。首先,近期我会安排床旁超滤治疗,把这套治疗做完,至少可以替她争取到一段缓冲的时间。但这只能让她的身体暂时稳定下来,最终能不能撑住,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 “如果她能醒过来能和我们正常沟通,那后面就有两条更长的路。一种是置入左心室辅助装置,这个你们应该都听过,相当于在她体内放一颗人工心脏。还有一种,是置入式心脏转复除颤器,和左心室辅助装置一起做,这两套系统同时搭配,可以把她的生存期大幅拉长,把生存质量也拉上来。当然,对应的费用也会更高,但不管选哪一条,最终都需要等待心脏移植。”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魏鹏,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魏主任,你说,有的医生在尽可能替患者活下去,有的医生在保护自己的同事不受到无妄之灾,还有医生能给出治疗方案,遇到这种情况,那么医院应该怎么做?” …… 魏鹏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如果患者本人最后选择接受治疗。医院这边,可以以人道主义给予一定的……费用支持?” “错。”徐云珂几乎是立刻便把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地否决了。 她看着魏鹏那张写满了息事宁人的脸,语气里终于带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们附一,是开善堂的吗?你手里要是有那么多闲钱,去多招几个靠谱的保安,多装些监控,不好吗?堂堂一家三甲医院,被一个自封拥有社会地位的家属威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像话吗?” “说得好,像话吗?”会议室的门就在这一刻被人从外面豁然推开。 雷岑佳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她站在那里,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表情各异的人,声音不大,力量磅礴,“情况我了解过了。患者桂兰,当初亲手签署的授权书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力,她在账户里提前支付了30万元,这笔钱,目前花费不到5万块。剩下的所有款项,完全足够支撑她接下来接受很多治疗。” “魏鹏,我们是医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这种惯用的息事宁人的方法对吗?至于医生在岗位上遇到武力威胁,我们不还手、不保护?怎么,就因为穿着这身白大褂,就不是人了?就必须站在那里乖乖地等着被打?” 魏鹏坐在那里,此刻已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战战兢兢。 他这不是因为老传统,附一已经跪了很久了吗…… 雷岑佳看着他那副样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僵硬:“你给我站好,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堂堂一个医务处的主任,是手里没有底气吗?如果连最基本的底气都没有,你可以现在就给我滚下去。” 她说完,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目光在这群医生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 “刚才我在外面,全都听见了,就按照徐医生刚才说的那套方案去办。如果桂兰在接受超滤后三天之内,仍然没有恢复自主意识,那就按照家属的意愿,去走正式的放弃流程。到时候去卫健委,做好合规报备就可以。” “徐医生你们去具体协商一下,和患者本人做沟通,把后续所有接受治疗的准备工作,全部落实到位。如果后面方案落地需要调配哪些资源,可以更详细地跟我说一遍。” 说完这些话,雷岑佳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徐云珂站在那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她站起身走到魏鹏面前,用温和的语气,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魏主任,我们的底气是知道自己是一名医生,你觉得呢?” 然后她还没来得及多帅两秒,一旁段茜抱着手臂,悠悠问道:“你怎么之前查房都没有跟我提过这套方案呢?” 徐云珂龇了龇牙,有些不服气地转过头看着她,你都不能让我多帅一会儿吗? 不过开口后,一脸坦荡:“床旁超滤治疗,附一目前似乎没有真正开展过。至于左心室辅助装置,那就更麻烦了,需要去联系其他有资质开展心脏移植的大中心医院,看看能不能把器械和团队协调过来,更要提前铺好后续移植转院的所有通路。这套方案的代价高昂且未必能落实,非必要,我不会主动去和任何一个患者提及。” 说到这里,徐云珂看着段茜,“段主任,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对于终末期心衰患者来说,除了等到一颗匹配的心脏,已经是注定致死的病证,就算用上这些设备,也几乎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存活。你觉得让她用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去换一段可能看得见的,只能以月、以日、甚至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生存期,还要承受这些机器和创口带给她的、数不清的折磨,你觉得有必要吗?” “有。”段茜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无数个不眠之夜历练过的眼睛里,固执且坚定,“只要她自己想活。” 她说完,忽然弯起嘴角,带着调侃语气补充:“还有,下次麻烦给我留一点表现的空间。” 说完,段茜便把目光转向了主座上几个发起人:“既然这样,医务科这边应该以最快的速度,去敲定一支能打硬仗的法务团队,别天天怕这怕那。哦,还有,如果手头有闲钱想做慈善,不如先拿去,把我们医院自己的安保力量再加强一倍。你们是后勤行政组,如果你们自己都对一线医护的安危不尽职尽责,往后的工作量,只会成倍地翻。” 她把目光转向郑继嵘,继续交代:“另外,宣传科,最好的防守,永远是进攻。麻烦你立刻叫上媒体组,把这个患者的全部情况,以及接下来我们和家属之间所有的沟通、所有的治疗细节,全部以录像的方式做正式的证明录制。包括后续,我们正式限制这位有问题的家属出入icu的全部记录。还有,既然你手里攥着那么多家媒体的关系,去联合一下,去开一个专栏,就写这些发生在医院里的临终故事。这些素材都够你们写一辈子了。” “所以,别再整天把心思花在怎么靠操纵舆论去维护那点一戳就破的好名声上。公信力这东西,从来不是靠藏着掖着能堆起来的。这地基打歪了,怪谁?如果今天区区一篇□□,就能把我们附一摧毁,那我们这群医生,也别天天拼死拼活地给人看病守一线了,干脆脱了白大褂,去替你写好人好事。” 事实上,即便桂兰自己不想活,你段茜不也一样会救她? 徐云珂站在旁边,看着段茜那挺拔如松模样,不由腹诽。 不过,气氛都到这里了,她清了清嗓子,随口补上一句:“说起来,我那星运网站上,随随便便发一篇科普阅读量都比附一官网看的人多呢。” …… 段茜便也没有再看那两个主位上如坐针毡的主任发起人们。 她转身便带着徐云珂她们几个人一同离开。 走进了电梯。 医务科的电梯里,今天依旧拥挤。 里面大多站着的,都是手里攥着检讨单、或者脸涨得通红的白大褂。 徐云珂还瞥见了角落里,正低着头、试图用手里那份病历夹把自己藏起来的王飞。 当然了,都挤在电梯里的医生们,在看到段茜她们几个一脸轻松地走进来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替她们腾出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然后,电梯发出了刺耳的超载警报。 人数,明明没有超。 但明显,是某些体重稍微有点点问题。 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徐云珂作为副主任,虽然是最后一个踏进电梯的人,怎么能自己走呢? 她站在那片因为警报声而骤然凝固的沉默里,面不改色地环视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远处那一角的老熟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心里装的患者实在太多了,你们谁不急的话,先出去等一等。” 段茜面无表情地朝她翻了一个极其熟练的白眼:“出去吧你。” ……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徐·天之骄子·未来大医·云珂留。 王飞站在角落里,憨憨地笑了一声,他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立刻挤出了电梯。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外,看着那道不锈钢门在眼前缓缓合上。 王飞这才像是终于逮着了机会,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徐主任!职业病那件事,有最新消息了。听说,那个防治所的所长,已经被抓进去了。” 他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可等电梯门彻底关严,他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垮了下来,像变脸一样,换上了一副怨气冲天的模样,“有个煞笔患者!居然因为替他做术前备皮的时候,把他胸口那几根毛给剃掉,反手就把我给投诉了!他说我剃掉了他作为男人最man的象征,还说我剃之前,没有提前告知他!!我现在心里真是一个患者都没有了。” …… 徐云珂站在旁边,听着他这劈头盖脸的控诉,咳了一声,用气声提醒道:“雷院长。” “雷院长来了都不好使。我今天决定辱骂一天,煞笔患者,煞笔领导,煞笔世界,煞笔……” “煞笔孔文雪?”雷岑佳的声音便悠悠地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王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连脖子都不敢转过去。 他刚才那只还在义愤填膺地挥舞着的手,此刻僵硬地停在半空中,飞快地替自己找补道:“啊。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有一大堆的运动计划没有完成,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以一种被野狗在后面狂追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间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云珂站在那里,看着王飞那道几乎要同手同脚的狼狈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终于没忍住,嘿嘿地调侃道:“雷院长管理得当啊。” 雷岑佳把目光从王飞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刚忘了和你说,这两天,有空的话,一起坐下来聊聊?” 徐云珂低下头,想了想:“那就明天吧。后天周日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可不想来医院。” 雷岑佳点头:“行。” 第92章 值得 第92章 值得 “桂兰女士, 关于……” 徐云珂踏进icu的时候,罗惠琳的声音已经开始了。 她站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 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把那个男人如何以丈夫的身份要求放弃治疗,又如何辗转联系上她的父母、她的弟弟、甚至她那个刚刚成年的儿子, 逐一征得了他们同意放弃的事情说了一遍。 而她面前的病床上, 躺着一位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患者。 “基于以上所有家属的一致治疗意见, 医院将予以为期三日的积极诊疗干预。若在此期限内, 您仍未恢复自主意识, 且无能力亲自确认后续诊疗方案, 医院将遵照家属的集体意愿, 向卫生健康行政主管部门正式报备后,终止一切对您有创性治疗及后续相关的诊疗措施。” 总体来说, 简明扼要,宛如报告。 徐云珂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了。 她转而侧过头, 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段茜:“段主任,这个桂兰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了解吗?” 30w的积蓄啊。 是倪老师那两口子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而这个才40岁的女人, 已经凭自己的双手挣到了。 而且听他丈夫话里那意思,她在银行里应该还有其他资产。 “做贸易生意的,具体就不了解了。”段茜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早些时候, 我和她聊过一次。她对自己身边那些所谓的亲人认知非常清醒。她说,他们的底线不能赌,比起把命交给他们, 不如交给我们,搏一次。” 好吧。 至少是个还算清醒的强者。 那对她就需要坦诚说实话。 徐云珂便也跟着走上前,站到罗惠琳身侧,也开始陈述:“桂兰女士,我是附一胸心外科副主任徐云珂。很遗憾告诉你,以你目前心衰终末期的客观状况,唯一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方案,只有等待心脏移植。” “但心脏移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手术。在那颗未知心脏到来之前,我能做的是给你想过延长生命的方案。比如,植入一颗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广义上的人体心脏。简单来说,就是将开胸在你的左心脏下放一个精密的发动机,替它分担泵血的压力,辅助你心脏重新参与全身的循环……而植入起搏则是防止突发意外……” “当然,任何治疗都没有绝对的保证,但如果手术本身顺利,术后管理也配合得理想,目前一年以上的生存期,可以达到90%以上,只是或许这次手术,足以支撑你去九州任何一家有资质开展心脏移植的大中心,等下一次能让你活下去的机会。” 说完,徐云珂便退了好些距离。 一旁,从始至终都被自责淹没的孙梅萍,已经伸出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桂兰那只苍白而冰凉的手。 “对不起,都怪我。怪我自作主张。” 她掌心的温度,便顺着皮肤渗过身体,不知道能不能触及她的意志。 而眼泪,无声地坠在桂兰的手心里。 其实一群人这样围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患者,用各自的方式反复地说着话,这场面在旁人看来,多少是有些诡异的。 而且徐云珂打心眼里觉得像那种一滴眼泪划过皮肤,患者手指便微微一颤、随即缓缓睁开眼睛的戏码,她只在那些电视剧大结局看过。 奇迹,或许真的存在。 但对成年人而言,把奇迹留在人间的,说到底,最终靠的还是意志力。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他们熬过了身体崩塌,却唯独熬不过自己那颗被彻底击溃的心。 她收回思绪,带着段茜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开始逐条敲定桂兰接下来最紧迫的用药和治疗调整:“虽然她的意识未必能那么快恢复,但她身体内部的状况,不管怎么样,都必须改善一下。段主任,你这边安排一下,血管加压素v2受体拮抗剂和联合利尿剂,这个组合,对于她现在存在的利尿剂抵抗、顽固性水肿和低钠血症,效果会比较好。” “另外,今天利尿剂的选择上,直接上呋塞米,最大用量控制定在每天400mg。先把急性肾衰竭拦住,明天我就安排人过来给她做一次床边超滤,解决液体潴留。三天她的意识未必能回来,但这副身体,我还能替她稳住。” “好。心衰晚期这些细节的治疗,你比我更专业。”段茜点头,对她给出的方案没有任何多余的质疑,不过她还是微微顿了一下,“就是crrt机器要切换的scuf模式,到时候你能指导?” 床边超滤和传统意义上的人工肾,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那种更小巧、更精准的床边设备,目前国内还没有普及。 但好在,他们可以利用icu现有的crrt机器,切换到scuf模式来间接实现。 这套专门针对心衰患者容量减负的前沿手段,附一因为心脏领域底子薄弱,确实还从来没有真正在临床实操过。 所以段茜只能说,从理论上她知道,可没有亲自实验过。 “可以,今天先用药稳定,明天我过来协作过滤。”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下午五点了,“我先去忙了。” 因为桂兰这事,她今天不少工作耽搁了,不过在心里飞快地排了一下,总体来说能在20点前下班。 可她刚刚转过身,还没走出icu。 孙梅萍那道因为极度惊喜而骤然拔高的声音,清晰无比地穿透了这片沉闷的空气:“她捏我手了!桂兰!桂兰有意识了!” icu里,那个被人把头发梳得利落,面容清爽的桂兰,她的眼睛,真的睁开了。 徐云珂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到那边情绪化的孙梅萍,有些诧异。 “当世间无人可依的时候,当身体无路可退的时候,意志力里带她杀出重围。”段茜也站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桂兰身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头对徐云珂微微颔首:“徐主任,以后我们eicu的患者有需要,如果你对他们有任何治疗上的建议,请你务必告诉我。” “只要患者、家属,经济条件能够支撑……可以。”徐云珂想了想,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给出了一个带着一些边界的承诺。 并且就在那一刻,她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极其微妙的冲动,想做点什么。 只是吧,替人指路固然一时爽快,可接下来她手里要扎堆的工作,恐怕又要翻上一倍了。 徐云珂把目光从桂兰身上收回来,看向那个已经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的孙梅萍,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难得也主动伸出手握住患者手指的罗惠琳。 “我先走了。如果她意识彻底清醒过来,并且明确表达了自己想要接受治疗方案,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好去联系人把器械尽快送过来。”她清了清嗓子,把话利落交代完,便准备抽身离开。 “如果她真的要做lvad,心脏超声报告、右心导管数据、全套肝肾功能、手术风险明细、还有费用分项清单…那这些要准备的材料,可不是一星半点。” “嗯,知道。”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把那些后续会像雪崩一样涌来的繁琐事务和一旁段茜列了出来。 最后徐云珂走出icu的门,站在走廊里,转头看着段茜:“而且,这还没说医院开展lvad的资质问题?这种前沿的器械临床试验,需要过伦理审批,还要去州卫健委做专门的备案,这套通关流程,到时候恐怕还得让庄主任亲自出马才行,估计你这里也需要协作。” 说完,徐云珂忍不住摸摸额头:“理论上,lvad植入手术本身需要医院拥有能够开展心脏移植的正式资质。这一块,恐怕还得麻烦雷院长,亲自去和上面沟通才行。” 段茜能不知道这些吗? 她比谁都清楚万事开头难啊。 利落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丝多余的畏难:“我明白。检查的部分,我来安排人,流程上的问题,我会叫上心内科和胸心外科icu的几位主任一起配合你去协作处理,至于资质,会按照人道主义豁免原理走申请,这个最快。总之,辛苦了。” · 可能奇迹一旦发生,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顺利。 隔天一大早,徐云珂便带着段茜和华宸,一起站到桂兰的床边。 他们几个人,需要替她做深静脉双腔血净导管的通路。 这项穿刺技术,对于这几位在icu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资深主任来说,本身并不算难,就算是那些针对肺水肿患者的高难度操作,她们平日里早已烂熟于心。 唯一的陌生环节,只是需要熟悉一下crrt机器切换到scuf模式后那套全新的参数逻辑。 毕竟这套技术,还没被用在心衰患者身上过。 徐云珂在旁做了最核心的指导,剩下那些具体的操作,团队便已经可以顺畅地接手。 从套血滤器、连接体外循环管路,到预充生理盐水、精准地泵入肝素抗凝剂,再到连接所有监护耗材,这台过滤器治疗的核心,是需要替桂兰完成一次匀速、可控、且绝不能出现电解质紊乱的精准脱水。 他们几个人,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守在这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旁边,直到将近下午一点。 用一次稳定精准的容量减负,替她那颗被液体彻底淹没的心脏,强势逆转终末期心衰的恶性循环。 而他们之所以敢开这台机器,正是因为桂兰本人,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有很强烈的治疗欲望。 在公证、伦理委员的见证下,桂兰亲自签署了同意书,决定接受临床左心辅助装置植入手术。 她愿意用这场注定痛苦的高风险大手术,去替未来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心脏移植,争取一个手术窗口。 桂兰的状态彻底稳定下来之后,这几个忙碌了大半天的人,才终于聚在icu办公室里一同吃着有些冷掉的盒饭。 “她不考虑做除颤器的置入。”孙梅萍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声音有些闷闷的,把桂兰的话转述了出来,“她说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因为恶性心律失常而猝死。那对她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至少她是在带着求生的希望里,爽快地走掉的。” 一旁的罗惠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便把话题转向徐云珂和段茜:“这套缓慢连续性单纯超滤……它本质上,到底是专门针对心衰终末期的一种治疗方案,还是,只是作为lvad植入术前的一次容量减负手段?这种模式,之前我好像很少听到过。” 在急诊科,大量的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的抢救,都会用到crrt。 这方面,罗惠琳自认还算了解。 可她几乎从没见过,有人会专门为了一个心衰患者,去单开scuf这种纯粹只脱水的模式。 “肾脏系统出问题的时候,一般不会只单纯排水,绝大多数的crrt治疗,都会同步伴随毒素的清除,所以,scuf这种模式,在临床上用得本身就很少。”段茜放下筷子,率先分享,“我记得我们icu上一次用这个模式还是几年前,当时有个大出血的患者,术中为了保命被大量地补了液体,结果人转到icu没几天,就引发全身性的重度水肿,心肺负荷急剧加重,但幸运的是,他的脏器功能本身并没有衰竭现象,所以当时替他开了。” “其实一般来说,这种单纯超滤的强适应症,确实是出现在重症心衰的救治里。可我们医院的心内科,这些年几乎不收这类患者,而绝大多数的终末期心衰患者,走到这一步,家属和本人也早就选择了放弃。所以它才一直没被真正用起来。” 徐云珂把嘴里那口有些发干的米饭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罗惠琳继续解释另一个问题:“并不是只有lvad植入前,才有必要用到它。更准确地说,对于那些已经出现利尿剂抵抗的顽固性心衰,并且伴发了重度水肿的病例,它本身就是可以独立应用的治疗手段。” “同样,它也适用于充血性心力衰竭,这套治疗最核心的价值,是打断心脏和肾脏之间那种互相拖垮的恶性循环。不过,支撑它所有底层逻辑的这套完整理论,目前在国际上,还处于临床实验和论证的阶段,国内外那些最前沿的心衰治疗指南里,虽然已经明确提及了它的应用前景,但都还没有给出足够深入的、大样本的结果。” 总而言之,它比较前沿的治疗,不需要徐云珂给“推理”。 心脏和肾脏,这两套器官,是维持人体血压、血容量和整个内环境动态平衡最关键的两根支柱。 当其中任何一根开始崩塌,另一方便会被那股连锁的力量拖向深渊。 在桂兰这样已经走到心衰终末期的患者身上,肾脏早就在那漫长的拉锯战里耗尽了代偿的余地。 她已经出现了顽固的利尿剂抵抗,如果不立刻用外部手段强势介入,撕开恶性循环,下一步,就是不可逆的心肾综合征。 徐云珂科普道:“具体背后那套原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等下班以后,我单独给你整理一份资料。关于crrt治疗在整个心脏领域的延伸应用,尤其在急危重症的抢救里,这套治疗方式,其实可以拓展出很多你意想不到的方向。比如,上ecmo的同时,就可以同步联合crrt。当然,如果未来我们医院真的能拿下心脏移植资质,这套围绕心脏的血液净化体系,或许才真正能找到一个最适合推广的土壤。不然,光不用说高昂的费用,单是对操作团队的人员组成要求,就足够难为人了。” “嗯。我们icu关于crrt这块,每年都要求核心人员出去做专门的进修和学习。对这台机器本身的掌握,其实并不算难,真正难的,是后续的管理和效率。”段茜一边听着,一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围绕这台机器,用药的剂量和种类,多到让人头皮发麻。要时刻去考量,这些药物进入体内之后,它们的代谢,会不会被这套同时运转的过滤系统给干扰掉。” “每一种对应症状的患者,都需要有一套完全独立的、被精准定制的目标管理方案。这里面涉及容量、溶质、电解质,所有你能想到的指标。综合来看,它需要操作者,同时掌握血液净化、肾脏运作机制、药理代谢逻辑等等好几个方向的知识,才能对循环和容量,做出真正精细的管理,而且说实话,这种治疗方式一旦出现并发症,预后危险性非常高。” 段茜说着说着,忽然弯起嘴角:“现代医学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各种器械和生命支持手段,层出不穷。有时候可能才短短一个月没有去更新自己的知识库,再回过头看,就感觉自己已经像一台生了锈的旧机器一样要脱轨了。” “是啊,发展得确实太快了。人工心肺,人工肾,现在还有人工肝支持系统,想在icu里走人会越来越难了。”徐云珂跟着调侃了一句,随即低下头,把碗里最后那点凉透了的米饭扒拉进嘴里。 罗惠琳继续问道:“我昨天专门去查了一下vad的资料……为什么我查到的结果说植入它,也只不过是多活几周?” “你查到的那个应该是短期的血泵。它的泵体主体,是悬挂在体外的。那种,只能作为极度危重状态下的临时桥接。”徐云珂问道,“我在替桂兰申请的是长期的、可以完全植入体内的左心室辅助装置。不过即便是这种,目前国际上,用上它之后最长的存活记录也只有七年。最短的不过70天,这还不说那些失败案例。其实也只是应急手段,植入必须先承受一台开胸大手术,费用则是天文数字,你们觉得这值得吗?” 罗惠琳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冯建业那双刚刚能重新抬起来的手。 又想起很多被抢救过来人怨恨的眼神,还有家属指责她的话语…… 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当然值得。”孙梅萍的回答,却没有任何犹豫。 清澈温暖的眼睛,认真看着徐云珂。 她像是一个诗人一样说话,声音不大,却仿佛托举到了桂兰的心:“做了才有可能。万一,她刚做完就等到了移植的机会呢?我记得国际上活得最久的心脏移植患者都快20多年了吧?” “只要多活一天,她可以多看一次日出日落。” “多活一个月,她就能和这世上她牵挂、也牵挂着她的人,好好地告别,吃饭,散步。” “多活一年,四季在她眼前轮转,埋下的的种子都能开花结果。” “这还不说10年,20年,多好啊。” …… 行吧。 徐云珂知道自己怎么做了,只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英国,从60年代就启动缓和医疗运动,90年代美国也开始系统性地铺开临终关怀的工作。也不知道,属于我们的这场运动,到底什么时候启动呢。” “吃饭……能不能麻烦各位大专家,换个稍微轻松一点的话题。”华宸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那个已经被他扒拉干净的空饭盒往桌上一搁,控诉这场越聊越沉重话题,“吃饭的时候,是需要配笑话的才好消化!你们这群人,一开口就全是生命,生命的话题,那是能说得完的吗?能不能稍微,稍微轻松那么一点点的事情?” 他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蹭这顿冷掉的盒饭,是因为姚主任让他边听边学边做,而且如果那台床边超滤出现意外,随时需要他紧急上ecmo做最后的兜底。 虽然最后有惊无险没用上,但他也跟着这群拼命的主任们,一起从大清早守到了现在。 “倒还真有一个好消息。”一旁的罗惠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如释重负的轻松,“昨天,冯建业给了孙姐一个电话号码,我们照着打过去,联系上的是他从前的同事。就在昨天晚上,那个人亲自过来了。” “他什么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拿着证件,当场就叫来了冯爷爷那几个儿女,那几个儿女站在他面前,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估计已经把人带走了,说是已经联系好了他们那边的康复院。” 孙梅萍也跟着平复了心情,骄傲的补充:“那个人真的好厉害。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多余的狠话都没有,那几个家属,全都被震住了。” “不是,我说的轻松,意思是完全跟工作无关的话题啊。比如徐主任,你和封主任,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分的手啊?”华宸的好奇心,已经被压制了太久太久了,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据护士站那边传来的第一手可靠消息,有人亲耳听到了说你们分手了。这也太快了吧,其实我才刚吃上你们复合瓜,怎么一转眼,几周就分了?” 徐云珂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突然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温和的、近乎和蔼可亲的语气问道:“那我问你一个很基础的问题,一个体重4kg的新生儿在接受ecmo辅助,每天所需要的电解质和葡萄糖是多少?你十秒钟之内,如果能准确无误地回答出来,我就告诉你。” 10,9…… 可恶。 你要是问一个5岁的患儿,我肯定能张口就来。 可新生儿,我们又没有做过! 华宸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渗出薄薄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用尽毕生所学,急急地算出了第一个数值,声音却越来越虚:“钠,肯定是16mea/24小时内……” 在他磕磕绊绊的演算里,时间飞快地跳过了一半。 他果断地抿住了嘴唇。 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然后,他扬起一个极其标准又无比圆润的笑容,斩钉截铁道:“我知道这一定是封主任的错。你们继续,继续聊,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现在就去午睡!” “所以,你们两个,是真的分手了啊?真的好可惜。”孙梅萍也被华宸这突如其来的控诉,突然惋惜道,“封主任人真不错,杨大妈她老公脑瘤,就是他亲自主刀做的,不过可惜这种高危手术他不会给普通患者做。呜呜,说起来,杨大妈腌的榨菜,是真的太好吃了。等下下了班,我再去求一求杨大妈,看看能不能讨点,很下饭。” 徐云珂听着她这惋惜,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对着孙梅萍那张亲和力max的脸:“下次我给你带一点,我薅了一坛呢。” 确实好吃。 那口感,软中带脆,咸辣下饭,喝粥更绝配。 不过,小年轻和心思单纯的大姐好糊弄的。 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止过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着她的罗惠琳,一般人是真的顶不住。 尤其此刻她手里的筷子正好夹起了一块回锅肉,随后漫不经心道:“回锅肉不好吃了。那鲜肉呢?话说,leo,哦不对,人家正式的中文名字叫李岚昂,他加入了我们抢救室,老范还专门跑来问我,说怎么他彻底留下来,毕竟是纽约大学医学院专门过来实习一年的高材生,实力确实强悍。” 段茜则不语,默默挑眉。 “魅力大是这样的。不过先声明,我前任真没那么多!”徐云珂立刻做个勤劳的人,收拾大家的残羹剩饭,“我去倒垃圾!” 她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11年,也就……谈了五个而已!!! 真不多! …… 但就是重逢率很高。 比如下午院长办公室就又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本章心衰超滤、心脏植入等参考引用:《单纯超滤治疗顽固性心衰伴水肿23例》张茂洪、费松柏、马祥铭《心力衰竭合理用药指南(第2版)》国家卫生计生委合理用药专家委员会,中国药师协会《左心室辅助装置治疗心力衰竭的现状及进展》袁莉,孙晓宁,王春生《中国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后早期重症监护管理专家共识(2024年)》中国生物医学工程学会机械循环支持分会 中国心室辅助装置专家共识委员会 第93章 职称 第93章 职称 “这位是秦州大学材料学罗忠世教授的高徒, 南溯。他目前重点研究的课题,就是用生物材料做器械设计与改良。说起来都是校友,他之前是咱们吴平大学高分子材料工程的, 后来才去秦州读博,跟着罗教授深耕过心血管植入材料这个方向项目。” “你的那份项目计划书,我拿给罗教授看过, 他本人非常肯定这个项目的前景。刚好南溯最近来吴平交流, 要洽谈担任吴平大学材料学教授的事, 所以我干脆把见面约在了今天。” 雷岑佳说到这里, 微微侧过身, 把目光落在徐云珂身上, 替双方做了介绍:“这位是我们医院胸心外科副主任, 徐云珂医生。她刚从朗格尼中心回国,在心脏外科领域小有建树, 临床上复杂的先心矫治、介入封堵手术等都可以独立主刀。目前她手里这个项目的核心难题,小儿介入器械国产化、新材料改良这块。” “正好你们两个的方向高度契合, 坐下来聊聊聊, 看看能不能碰撞出机会。我先去开个小会, 等下再过来。” 院长办公室里,雷岑佳做完这番引荐, 便干脆利落地把整间会议室让给了他们。 眼前这个高挑的年轻教授,白色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站在那里, 就是一副极其标准的从容学者模样。 他最先抬起手,四指并拢,握姿标准地朝她伸了过来:“好久不见, 徐云珂。” 不止是前任,还算是她在这世界的初恋呢。 徐云珂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挑了一下眉,便也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回握了上去:“好久不见。你明知道是我,还想合作?” 南溯表情纹丝不动,带着调侃,很自觉找了位置坐下:“你的项目和我目前的研究课题,契合度非常高。你介意我?也没道理吧?毕竟当初被分手的那个人是我。” 徐云珂呵呵一笑,她介意的是在这里前任聚得有点多:“怕你尴尬,当然了,我主要看结果。” 南溯向来不缺乏自信。 “我干什么都不会尴尬,虽然我确实是人群的焦点。”他微微抬起下巴,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镜框,平稳而笃定,“至于项目,只是小挑战,它不是那种完全从零开始的纯创新耗材探索,你提出的可降解这个概念,核心的代谢通路说到底就是二氧化碳和水。从这个终末产物倒推回去,整个路径还是有现场参考的。” “项目书推测的结构方向很专业,如果这个结构走得通,我有一个设想,只需要在现有耗材的基础上做精准的比例调整和改性,大概率会省下盲测的时间。如果有一个不错的工程师配合,我还是有信心在半年之内拿出第一批可以用于动物试验的样品。” 说到这里,南溯肯定道:“你的材料学还有点天赋,不错。” ……谢谢你夸奖哦。 徐云珂:“所以你具体设想的方向,是什么?” “以plla作为复合基材,做系统性的改性。” “你有什么现有优势能缩短时间?” “抗凝涂层这一块,我手里有一些前期已经验证过的阶段性成果。” 徐云珂又顺着他的思路,追问了好几个更深入的技术细节。 南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每一个问题的拆解都逻辑清晰,路径明确,甚至还总结:“你对材料学看来下了功夫,不错。” …… 徐云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结束这场问答。 “毕竟是项目负责人,你要是不介意跟我合作,我这边倒是完全没问题了。”徐云珂笑着格外灿烂,当然也不忘记说条件,“第一作者是我,全部专利的60%归我。” 南溯是材料系学院传说中的学神,15岁读大学,能力自然是有的,更何况如今深造了第二个学位。 徐云珂预感,或许她这个项目真的半年内就能出成果。 南溯坐着端正,并没有没有反驳,而是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阔别快7年的女人。 7年,人体细胞估计都轮换了一遍。 怎么他看到之后感觉还和当年一样。 未施粉黛,面若桃花,巧言笑兮…… 他突然好奇:“可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以。” 徐云珂干脆利落:“你说。” “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南溯问得极其直白,“真是因为我不会做饭?” 好吧,当时分手她也比较……随意。 徐云珂回答起来游刃有余:“恋爱是为了幸福,当然分手也是啊。” 她当时吧,咬紧牙关重新高考,这考上大学放松下来,发现身体年轻的,那心就滚烫躁动了……自然就会有那么点欲望。 可当时都20的人了,呆头呆脑。 南溯理解能力还是不错的,他毫不掩饰:“你是因为我拒绝去酒店?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克服一下,最近确实有冲动。” …… 徐云珂感觉自己后槽牙隐隐有些发酸:“你可以先去我们医院门诊挂个泌尿外科。” 南溯却完全没有被她这句话有什么特殊反应,而是坦然邀请:“前段时间我莫名其妙地梦到了你,刚好我老师又把你这项目计划书给我看,既然这么有缘分,我们复合吗?” 徐云珂果断拒绝:“工作和爱情如果混为一谈,会影响效率和判断决策。” 事实上,她是不想在附一和前任凑麻将桌。 南溯听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被拒绝之后的尴尬。 “也是,那就先把合作成果做出来,我这次要来吴平会待至少半年以上,接下来有机会相处,或许之前那场梦,只是某种潜意识的投射,刚好被你项目触发后,我自动代入了。” 他甚至用一种极其坦然的姿态分析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今天我还约了两位教授要去拜访。等我把这边安顿好,再和你联系合作实行。” “好,合作愉快。” “嗯,和你见面还是愉快的,合作希望愉快。” · 送走南溯没多久,雷岑佳也开会脱身回来:“聊得怎么样。” “初步合作算是达成了。”徐云珂站起身。 雷岑佳点了点头比划了坐的姿势,语气里不免有些遗憾:“这位年轻后辈我不太熟悉。不过,他那位老师罗忠世教授,在心血管植入材料这个圈子里,是相当权威的人物,早年参与过好几款国产冠心病介入器材的研发。可惜罗教授现在手里攥着的课题太多,不缺项目,估计就交给了自己的学生。” “能理解,秦州那边研究这个方向的团队本来就不少。”徐云珂落座之后,话题切入了正题,“院长。您今天特意找我,是想聊什么?” 雷岑佳也爽快:“院党委会已经正式讨论通过了,心外科和心内科将正式合并为心血管科室……合并科室的材料已经递到了州卫健委去备案,等新的科室正式落地,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整顿合并带来的一些行政工作压力,主要会压在新来的两位主任身上,所以我在想着,要么你这边再在抢救室多待一个月,可以吗?” 徐云珂的回答干脆:“可以吧。” 雷岑佳看着她这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姿态,反而有些意外了:“吧?你答应得实在太干脆了。我听蔡军不止一次提过,你其实反感抢救室工作?” 徐云珂摊了一下手,坦然笑着:“您也太敏锐了。可以是可以。只是我这个月待在医院也没剩几天,后面我要出差一趟。” “先去一趟明州心脏移植的大会,这个你应该知道,明年明州关于器官移植的规章就要正式出台了,这个大会基本上相关人都会去,这也是我受明州心脏协会邀请要做点分享。” “后面呢,我还需要去一趟秦州。秦合那边的方学荣主任,想邀请我过去做台示例手术,然后可能还要去一趟九州心血管医院。这些事情前后算下来,正好回来差不多科室确定?” 雷岑佳笑着摇了摇:“好好好,这来回折腾是刚好一个月。也行,只是你人走了,到时候科室你自己小组的资源,也不管?” “我想新主任一定是会公平处理的,再不济,也应该会有人替我争取。”徐云珂朝她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雷岑佳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没多说,转而拿起桌上的两份履历:“关于这个即将合并的心血管科室,主任的位置还空在那里。你看看,你个人更偏向哪一位?” 徐云珂伸出手接过。 一位,是内科领域的资深专家,另一位,是外科方向的资深主任,两个人的从业经验都非常丰富。 她扫了一眼,便给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答案:“内科这位江银茵教授吧。” “哦。”雷岑佳微微挑起眉,那语气带着试探,,“另一位叶参齐教授,他可是从九州心血管出来的,实力不可小觑。” 徐云珂眼睛坦荡地迎上雷岑佳:“您既然特意问我的想法,想知道什么?” 雷岑佳不加掩饰:“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在这件事被提到党委会上讨论的时候,想过把这个位置直接留给你,可惜,你从业的年限、资历实在绕不开。” 徐云珂知道她的意思:“放心我暂时不走,而且这江银茵教授今年已经55岁,不就正是我的机会吗?” “可叶参齐他拥有心脏移植的资质,他在九州心血管医院主导过多次移植手术。如果中心交给他,我们附一心外科资源集中,优势才会更明显。”雷岑佳看着徐云珂,像是考虑权衡。 大多数选择都有得失,如果选了内科作为中心主任,势必会倾斜资源到心内科。 徐云珂笑道:“院长,在心外科手术这块领域,您相信我,这世上如果要说出三个顶尖的外科医生,必然有我。有我在,我才是中心。所以您今天特意把我叫过来,就只是为了跟我聊聊,未来新上司的事?” 雷岑佳便也不再藏着掖着:“好吧。根据党委会最终的讨论决定,即将成立的心血管科划分成三个独立的小组。心外组,将交给叶参齐教授,心内组,会由行政主任江银茵教授带领。而第三个组,综合组,就交给你了,另外,进修要回来的钱主任也会被归到你这一组里。” 雷岑佳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看着徐云珂那张依旧风轻云淡的脸,继续说道:“综合考虑下来,下周如果桂兰最终确定要做左心室辅助装置的植入,这台手术的主刀将由叶参齐教授担任。” 徐云珂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泛起波澜:“挺好的,让他来做主刀,流程上也能顺畅很多,省下不少麻烦。” 雷岑佳看着她这副毫无芥蒂的模样,有些惊讶:“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些情绪。毕竟这套治疗方案,是你最先提出来的。而且这种前沿的植入手术机会,本身就极其难得。” “我们附一目前本身就没有正式的移植资质。所以,这类手术,按规定只能请拥有国内有移植资格的上级专家来做临时主刀。而且经过他评估可以直接在移植队伍排序,估计术后,还必须让桂兰转诊到有移植试点的中心。能找到这样资深的加入附一做手术,我完全能理解。”徐云珂反而好奇另一件事,“所以是我们医院,要开始争取心脏移植的正式手术资质?毕竟引入一位从事心外临床超过十年、并且手里握着心脏移植术者资质的人才,确实是眼下最快、也最稳妥的路。不过,之前不是说我们附一很难找到心脏外科领域的人才吗?这一次倒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两个。” 雷岑佳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找出任何一丝伪饰的痕迹。 她便也放弃了那些迂回的试探:“我这张老脸还算是有几分面子。综合考虑心脏领域未来的前景,附一必须把这块薄弱的短板补上,且还要成为长板。” “心脏这个领域,绝不能只有你一个人独当一面。如果后续你有进修的安排,或者其他的打算呢?你应该看得出来,附一这个舞台对你来说终究还是太小了。我能做的就是趁自己还在,替你,也替这家医院,留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将来能不能发芽,就要看它自己了。”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道:“后续胸痛小组那边的排班,倒是可以跟着宽松很多了。” 雷岑一时间竟有些琢磨不透这句话背后的心思,只应了一声:“是。” “我不保证什么,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进修也是肯定要去的。比如,想要拿到心脏移植资质,就不得不去一趟有培训资格的一样。”徐云珂看得到落在实处的结果,但善意托举过的旅程不能是束缚,“只是附一、吴平大学,是我获得机会的平台,这我不会忘。”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雷岑佳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里,继续说道,“还有几件事。一个是关于那场蜱虫病发热的业内共识,你是第一个发现者,并且握着切实有效的早期治疗经验。疾控中心的荣所长,还是想再次正式邀请你加入后续那个重大项目的研究。段茜已经替你当面拒绝过了,可他还是不死心,又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来,以为我拦着呢。他说这项研究的意义非同寻常,非常需要你的参与。” 徐云珂的回答依旧没有犹豫:“我先深耕心脏这个领域。虽然荣幸,但不合适。” 雷岑佳点头:“那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以荣所长那脾气,他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的。” 她随即便把话题转向另一件事:“第二个呢,你的副主任职称的事情,想好了吧?” “还是心外科。”徐云珂停顿了下,“不过医院这边能不能……替我增加一个执业范围?比如急诊。哦,编制副主任也放急诊,我觉得我要给我们组多留个副主任的名额。” 雷岑佳看着她那张扬而笃定的脸,终于没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深耕心脏?” 徐云珂也笑了,理所当然:“我兼任急诊胸痛小组负责人嘛。” “好。以你目前累计的病例质量,关于执业范围的扩增,应该可以顺利解决,至于你说这个编制、名额,到时候提交新科室材料一并整理也没问题。至于副主任这个破格职称的最终审查,过程会非常麻烦,我这边替你正式提交申请之后,预计要等到八月份,你那个面上项目正式批下来才能走完最后一步。”雷岑佳应下了这件事,然后提及最后一件事情,“另外如果你想在职称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除了临床和科研,教学类的任务也绝不能落下。我已经联系吴平大学那边的人事处,到时候会单独联系你。” “明白。那我就,先回去忙了。” 雷岑佳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手边那几份杂乱的文件,随口说道:“嗯。下周的院大会,你一起来参加吧,听听看关于医院那几个改制方案讨论和落地。” “好。” 徐云珂听到这里,觉得这才是今天分量最重的一句。 只能说,她手里能握住的,总算不只有那把手术刀了。 · 出了办公室,她转了个弯,径直去了特需病房。 今天封援朝出院。 她答应过,要亲自过来送送他。 她到的时候,老头子已经穿戴整齐,端正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撑在一根通体黑黢黢的拐杖上。 那副架势,称得上德高望重的模样。 徐云珂的目光落在那根拐杖上,微微皱了一下眉,直接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你术后出现了腿部活动不便的问题?你下肢的肌肉和血管,我查过没有任何问题,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的手术,术后并发症控制得极好。 更不可能出现走路不便利的状况。 站在一旁有些沉默的封庚表情复杂:“他说这样比较帅。” “还方便打人。”封援朝重重地按在拐杖那个被雕刻出来的杖头上。 徐云珂这才看清,那杖头上刻着的竟然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猪头…… “哼!”老头中气十足地哼了一声,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带着理直气壮,“下周集团就要召开股东大会了。我到时候,拄着这根拐杖,进去逮到谁,就打谁。好使。” 别致,非常别致。 徐云珂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替他做了一遍出院前最后的查体。 整体恢复得,确实还可以。 她把听诊器重新挂回去,开始逐条做最后的医嘱,最后叮嘱道:“那些该记住的,都记住了吧。记得定期回来复查。” “好好好。谢谢徐医生。对了……”封援朝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迸发着极其热切的光芒,“反正你现在也把封庚那小子给甩了,要不要,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个更好的?” “爷爷。”封庚站在那里,终于忍无可忍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我想和徐医生单独聊一聊。” “好吧,好吧。”封援朝撇了撇嘴,他站起身,拄着那根猪头拐杖,走得虎虎生风,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下次有机会再聊。” 目送着封援朝那道生龙活虎的背影离开,封庚这才转过身,重新看着徐云珂:“谢谢你。我爷爷恢复得非常好。” “应该的。”徐云珂点了点头。 她随即很自然把那些医嘱,逐条逐条地重新交代了一遍,虽然对方本身就是一名极其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可毕竟是家属,而且在心脏领域容易因为一知半解犯错误。 封庚安安静静地听完,直到徐云珂讲完:“除了这些,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有什么,你是患者家属。”徐云珂站在那里,笑着回应,“而且,是朋友?” 封庚看着她,忽然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看情况吧,徐主任。各分一次,现在公平了。” “被你发现了。”徐云珂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其实分手嘛,细枝末节可太多了。 可她徐云珂唯一被甩的一次呢。 封庚和封援朝并肩坐在平稳的黑色轿车后座上,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封援朝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嘟囔道:“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谈恋爱也太随意了。” “所以,您回去之后好好恢复。”封庚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生龙活虎的爷爷,忍不住也跟着弯起嘴角,“真因为你吃了爱情的苦。” 封援朝把拐杖往车底板上重重地一顿,再次哼哼:“我觉得徐医生分得非常对。像你这种老男人,确实不太行,你看看人家徐医生,那叫一个年轻漂亮。你再看看你自己,这黑眼圈,这纹路,哎呦,你是真的太老了。” “是不是带着猪头,你今天哼哼的有点多?” “你!” 第94章 遗嘱 第94章 遗嘱 周日, 徐云珂和姐姐徐瑛一起过了一个完整生日。 吃蛋糕,逛街,还去游乐场玩了一趟, 两个人美滋滋地挥霍一整个惬意的周日。 姐妹俩差了六岁,阴历生日却恰好落在同一天。 这也是回国后她们的第一个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徐云珂可不想错过。 说句矫情的话, 没什么伟大的前程值得她错过陪伴。 所以她明令禁止今日医院有人找她。 晚饭的大餐结束, 一回家两人还默契地交换了礼物。 徐云珂收到的是徐瑛祈福过的温润玉牌。 而徐瑛拆开盒子的时候, 被美了一大跳。 里面可是徐云珂用之前攒下来的黄金找金店熔掉打造的一顶纯金凤冠。 那上面龙凤交缠的雕花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在灯光下流转着毫不讲理的璀璨。 她们的老房子里, 两个人窝在床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回国三个月, 她们能这样单独腻在一起的亲密时间,其实并不多。 “你哪来那么多黄金?这顶凤冠重量可不轻。”徐瑛半是惊叹半是好奇, 手还恋恋不舍举着这精致华丽的礼物。 “不止可以叫凤冠,它也叫皇冠好吧。你看看那雕花, 可是龙凤一起的。”徐云珂嘿嘿一笑, 把脸往姐姐肩窝方向蹭了蹭,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姐, 我现在是破格提拔的副主任呀。再说,你都不知道,如今我那特需门诊多少人等我的号。” 她顺势把最近的工作情况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包括下周开始, 她就要加入决定医院重要事务的院管理会议。 “厉害,不愧是我妹妹。”徐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平静着把压在心底的决定说出来了,“小珂,我想辞职了。” “我一边恶心酒桌上的所谓文化,打心底里抵触去迎合那群男人,可另一边,又实在舍不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舍不得那份唾手可得的职级、薪资,包括被认可的位置身份。”徐瑛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有些落寞,把礼物小心放在床边。 “想辞就辞。姐,是不是有人让你受委屈了?”徐云珂听到这里翻身就坐了起来,坚定看着徐瑛,“这么说吧,等过段时间我手里科研项目出成果,光一个专利费就能养你一辈子。” “小珂真厉害。”徐瑛笑着也坐了起来,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叹气道,“其实我早就清楚,那种职场酒桌我已经参与过太多次了。” 徐云珂的眉头却在这时候皱了起来,脸上的散漫瞬间被一种严肃取代。 她没有顺着姐姐安抚的动作放松下来,反而有点生气:“一旦开始打破自己的边界,应该有过不少被冒犯的时刻,或者被所谓的人情世故反复拉扯。所以……为什么是现在做决定?是周宇给了你压力?还是最近发生了让你特别难受的事。” 徐瑛的手顿在了那里,良久,才慢慢地放了下来,坦诚道:“我们在聊未来的规划时,提到了孩子,我是想要孩子的。可我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如果想要,就必须要尽快。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过了35岁,就算是高龄产妇了。原本我以为只要熬过今年,把手里这个项目做完,就能顺理成章地升成总监。” “可现实是,光凭这些还远远不够。上面的人又给我画了一张新饼,说只要我愿意接受外派,去外面待满三年,回来之后,那个位置就是我的,就算周宇说他愿意等我三年,我还是觉得特别难受。” “我曾以为自己能靠努力把这两者兼顾好。可现实是,工作从来不会为我暂停哪怕一秒,我只能被它推着不停地往前走。上周,我手底下一个组长,忽然就升成了副总监……我甚至在那一刻,从心底冒出了一股让我觉得恶心的揣测,我竟然在想,她是不是在酒桌上用什么我不知道的方式谈拢了一个经销商。那一刻的自己,我觉得特别可笑。” 徐云珂认真地听完:“姐,问题的核心应该是你认为你的付出与期望在公司也没有得到应得的反馈,所以,你焦虑,而生育这件事,反而成了你下意识里想要躲进去的那个方向。” 徐瑛挣扎了很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地想要替自己辩解:“不……我只是真的很羡慕。我有个大学同学,上次带着孩子和我们一起聚餐,感觉她特别幸福。” “我记得你当年那个初恋最后之所以黄了,不就是因为他妈妈急着想要孙子吗?”徐云珂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和她辩论。 “反正只要你想,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里,永远都在。”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姐姐,柔和而坚定,“不过,姐,社会工作的一整套框架,永远都是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这本身是无法避免的。如果是觉得酒桌文化问题,那是所在公司行业价值观和你不匹配,如果是不甘或者比较,只要主动权不在你自己身上,那它带来的永远只是焦虑,你可以试着不去看那些太远的以后,不去看别人的舞台,只要是你现在想要的,不管你是想辞职,还是想做什么别的决定,我都支持。” 徐瑛伸出手,把她紧紧地抱了回去,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所以你真不打算结婚生子吗?” “姐,我是快乐主义。”徐云珂笑道,“但有一件事必须给你洗脑,工作换起来很快,实在不行可以创业,但生育可不行,我这可塞不回去。” 徐瑛感慨:“就是因为你硬气,我才想离职,我曾以为升职只是工作能力的问题,但再深入,还是觉得自己太单纯了,这个公司不合适我。” “不尊重你的人,赌的是你没前途。”徐云珂嘿嘿一笑,“你可以来帮我创业,我现在手里有一个医学网站平台还有一个研究项目,虽然前者公益性质,后者还没出结果,不过发展很好,我觉得后面机会很大,不过临床太忙了,我现在还没时间弄这些。” 徐瑛笑了出来:“好,我后面辞职后想去散散心,等回来想好未来,再和你说。” 不过……没前途? 徐瑛突然想在辞职前搞一波大的。 “真不错,钱够吗?我真可以养你一辈子哦。”徐云珂半开玩笑道,“你要是以后做全职太太,不如做我的,嘻嘻。” 徐瑛摇摇头:“够,我好歹工作那么多年好吗。而且,我算是听出来了,你还看不惯周宇呢?” “没办法,这世上最好的姐姐,当然要配这世上最好的人。到现在为止,我只看得到他做饭确实好吃,其他的优点,还没看到呢。”徐云珂理直气壮地把手往脑袋后面一枕,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放心,我就算生孩子,也不会手心朝上。”徐瑛没辩论,而是感慨,“生育,生在我,育在他啊。” 徐云珂一脸骄傲再次强调:“反正吧,姐,想做什么就做是什么,你妹妹我能兜。” “对了。”徐云珂忽然翻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要紧的事,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补充道,“你这趟出去散心之前,记得把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改成我。哦,不对,不如在走之前,我们一起去签一份医疗代理人的授权协议。这阵子在医院里事情,实在太感慨了。” “怎么了。” 徐云珂便把这段时间里的一些患者经历去掉了隐私内容说了下。 “有的人资源好,他知道真想活能活很久,但是没必要,在他有意识的时候做决定,就算有家属阻拦,他也不会后悔。” “有的人因为突发情况,决策被迫放在家人甚至医生手里,或许家人有自己的想法,或者只是把人当筹码反复被折磨,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心情。” “其实如果不是附一急诊能态度强硬负责治疗,出现重大病情的年轻人,就算有很大机会,他父母完全可以选择放弃,普通医院可能真需要按照这个执行。” “甚至,在医院出现各种情况,第一顺位的夫妻都可以做自私的决定。” “姐,这世上每天有很多意外,我倒是觉得提前做准备很不错,就像我,我的遗产都已经安排好了。”徐云珂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抢救室的压力很大很大。 她想起来上辈子的突然,不管是医疗代理,但是财产安排,那可都没想过,毕竟意外来太快。 “当然了,还是有很多圆满出院的患者,因此我最近在抢救室人称神医……” “还是有漏网之鱼的。那是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被一场车祸撞成了偏瘫,人抢回来了。可转入骨科后,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选择离院。” 这是她徐云珂在抢救室里,唯一一个没能有机会和阎王坐下来走流程的患者。 她救回了他的命,却没能替他,或者替他那一家子人,找到可以重新站起来的脊梁。 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人,只做个2期手术便会拖垮整个家,这还不说绝望的未来……最终对方选走向亡灵路。 “人啊,是百分之百会死亡的,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提前替自己预设好那些最坏的情况。当真的有一天,需要被做出那个决策的时候,患者、家属还有医生,他们的角度都必然是不一样、甚至完全冲突的。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无关纯粹的善恶,只是人心这个东西,在某些时刻,比死神都还要可怕。”徐云珂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姐姐。 “面对它,并且亲手做出那个决策,既不能过度地、徒劳地增加痛苦,又不能在还有希望的时候盲目选择放弃,更不能让人带着满腔的遗憾和无助孤零零地离开……这种事托付给谁都不行,除了自己做的选择。” “好。算是另一种生前遗嘱,时髦啊,我的那份授权书就交给你了。”徐瑛伸出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互相拥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都要睡过去了,徐瑛突然带着几分调侃,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感觉我这点经历在你们医院都不算什么,但是吧,我怀疑你在和我暗示,一定要有财务的所有控制权,以及一定要健康?不过你作为医生熬夜都家常便饭了,需要我怎么劝你?” 徐云珂嘿嘿一笑,带着不讲理的自信:“只是感慨一下下。再说,我是神好吧,而且我可惜命了,没准以后一百岁都能带着你去酒吧。” “行,我等着。” “都要22点了,那我先回去了。”徐云珂看了看时间,明天还是要上班的,她晚上还是回医院公寓睡比较好。 “行,我送你?” “你忘记了我的新车?” “也是,豪车妹再见。”徐瑛笑着把她送到门口。 徐云珂回到医院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要23点了。 到门口,她还没掏出钥匙,对面那扇门便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封庚脸上还敷着一张没来得及摘下的面膜,一只手朝她递过来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封庚还敷着面膜,手里递过来一个礼盒,“生日快乐,之前就准备了。” “哎呦,护肤呢。”徐云珂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忍不住调侃一句,也大大方方地把礼盒接了过来,心情轻快,“那我就不客气了,谢了。” 封庚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过身,重新合上了那扇门。 徐云珂拿着礼物回到房。 包装被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钢笔。 通体带着低调哑光的金色质感,笔身上镶嵌着碧玉和精致的宝石,沉甸甸的举起,在灯下流转着一片内敛而奢华的光。 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 庸俗了点……幸好只有她的名字。 小星星默默搜索着这个品牌,带着几分孩子气:“也就几十来万吧,还是我的礼物最好,不对,现在是第二好。” 突然一点都不庸俗!妈呀,笔原来可以那么贵吗?! 徐云珂笑着顺毛:“是是是,就是最好,我姐姐都比不过呢。” 她相信徐瑛不会和小孩子吃醋的。 今天早上大奔4s店的人突然叫她来提车,这才知道小星星用它的私房钱给她买了一辆黑色霸气越野g级amg。 老帅老帅了,价格更帅,落地也就几百万! “不过,你为什么可以有私房钱?” 小星星被徐云珂的话甜到小表情乱跳,听到这个问题,语气也理所当然:“因为我有自己账户啊,可以投资,还可以用我自己的算法能力接一些单子呢。” 徐云珂表示很羡慕。 听说弃医干什么都会成功的,也不知道当初要是不学医改学计算机金融什么现在是不是就是首富了? 当然了也就想想而已。 美滋滋洗漱睡觉。 · 又是新一周回到医院,徐云珂满怀期待地坐进了院管理会议室。 可惜这场院大会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议题,主要议程都围绕着危重病患mdt会诊制度那套新决策体系的落地推进。 她安分做了一名称职的听众,不过这个制度一落地,桂兰女士那台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一次正式会议。 也是在这场会议上,徐云珂头一回见到了未来心血管科室的两位新同事兼顶头上司。 内科的江银茵教授,一头银发被她一丝不苟地梳在耳后,整个人端坐在那里,是一副极其温婉的学者模样,只是她脸上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嘴边那颗极其标志性的媒婆痣,让她气质微妙地拐向了另一种方向…… 毕竟这位江主任见到徐云珂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徐主任,你有对象不?那么漂亮又优秀的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徐云珂感觉自己额角的汗都快要下来了,连连拒绝:“我最近刚失恋,刚失恋……暂时就不考虑这个了哈,谢谢江主任。” 她很担心附一变成前任101好吗。 “哎呦。”江银茵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弃,不过会议快开始了,给徐云珂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至于另一位叶参齐主任,他顶着一头黑白相间的寸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从进场开始便端坐在那里,看起来极其严肃。 他看到徐云珂,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便又转过头继续和旁边的程忠群低声说着什么。 徐云珂作为这台手术方案的原始提出者,在这场mdt会议上还是做听众。 真正的主刀叶参齐,在会议开场便用他简洁而有力的风格,把患者的当前状况和手术的基础逻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没有准备花里胡哨的ppt,整体逻辑简洁,但方案完整:“胸口正中劈开胸骨……腹部皮下预留泵体囊袋,一根供电导线,从腹壁穿出体外……在心脏移植前不能拔除,术后终身抗凝,并且需要永远随身携带体外控制器和备用电池。” “但是,基于这位患者目前已经在社会上引起广泛讨论的特殊情况,我个人认为我们有必要在这里重新探讨一下,这台手术到底应不应该做? ”叶参齐说完方案,很直白说一下预后问题,“先不说患者本人的手术成功率。就算手术本身成功,后续的预后也未必会好。虽然目前徐主任已经控制住了肾衰竭等进展,可依据我临床经验来判断,她身体一些重要脏器已经在这次消耗中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 “就算后续流程被转到拥有心脏移植资质的大中心,按照目前供体急缺的情况,未必等得到匹配的心脏。而这样一台本身就背负着巨大伦理压力、公众审视的手术,到了最后换来的很可能不是掌声,而是铺天盖地可以压垮的舆论反噬。所以,我个人认为可以重新审慎地考虑一下。” “如果我们真的要做附一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的植入,是不是应该去选择一个患者和家属双方都完全同意、不存在任何潜在伦理纠纷、舆论风险的案例?而不是仅仅因为患者本人用最后一丝意志做了抉择,就要毫无保留地替她去承担后面所有这些可以预见的、沉重的代价。” 段茜坐在那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用一种极其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这位新来的心外科主任:“桂兰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进入了终末期,所以,叶主任您的意思是,您是基于舆论压力,来决定是否给她做这台手术?” 叶参齐冷静回答:“我只是在做综合考虑。患者本人的手术风险,客观的预后情况,未来能等到一颗匹配心脏的真实概率,以及,这场手术背后所可能引发的关于伦理与道德的巨大舆论争议。我认为医院的首例应该是慎重的,它仅仅被患者的个人抉择所推动,就把整个团队和以及医院全部赌上去,过于冒险。” 哇哦。 徐云珂倒是稳着没开口,这次会议算是她第一次了解各科室领导们的处理态度,难得的好机会。 可惜不随人愿…… “徐主任,你怎么考虑?你是手术的提及者。”会议主持人魏鹏直接点到了徐云珂。 这一下,整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全部聚向了徐云珂 徐云珂觉得魏鹏是在报复那天,所以不给她多装沉稳的机会:“我觉得,叶主任的考量本身也并没有错。要么,先让叶主任去试着找一个能同时满足以下所有条件的患者来做首例?一个能有机会获得心脏移植的,且家庭舆论层面都完全不会产生任何风险的,绝不会引发任何外界语录引导的,并且手术成功率也要足够高的。如果能找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患者,那以他为首例,自然皆大欢喜。” …… 说完,徐云珂意识到不太对,她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不过,她真不是有意识想给新同事下马威的。 就是吧,对方说话顾虑满满,可偏偏还做了手术方案,不就是瞻前顾后的性格么? 叶参齐眉头皱了起来。 会议室里有好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不太熟悉徐云珂的人已经开始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坐在孟庆旁边的肾内科主任压低声音,用一种努力维持着平静和一旁的麻醉孟主任悄悄咬起了耳朵:“老孟,你们麻醉科应该跟徐主任很熟,怎么说?她平时都是这种风格?这么……咄咄逼人?” 孟庆呵呵一笑:“那没有,大多数时候是徐主任都是……挺讲道理,也不对,挺负责任的。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她沟通起来确实比较强势,毕竟人家拿出的麻醉方案都能碾压一批人,所以我们科负责听话就好。”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倒是江银茵这会乐呵呵地开了口:“叶主任,这世上恐怕不会有理想完美的首例患者。做我们这一行的,永远都是抱着最大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如果你自己觉得这台手术对你来说实在有些勉强,要不然,我们换个主刀?” 好好好。 这才是绵里藏针……不对,藏刀啊。 这位新来的内科主任可以啊。 徐云珂把身体挺得笔直,停止了手上所有的小动作,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叶参齐的目光便在这时候下意识地转向了徐云珂。 他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才不急不缓说:“我只是在做基于多方面因素的综合考量,既然是mdt会议,大家坐下来一起探讨最终决策,那自然需要把所有相关的情况都摆在桌面上充分地说明清楚。如果江主任觉得由我来担任这台手术的主刀确实不合适,您可以等投票表决结束之后再提出正式的异议。” 就这样,心血管科这块崭新的招牌还没正式挂上去,三个小组的负责人便在这间会议室里,围绕着一个还躺在icu里的生命亮出了各自的第一刀。 而这次投票表决的结果,自然是超过半数同意。 附一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的推进已是板上钉钉。 至于主刀,当然是手里握着正式资质的叶参齐。 虽然大家都隐约觉得徐云珂肯定能做,但既然有新人来了,在座的主任们自然也都想借着这个机会瞧一瞧这位叶主任手底下的功夫水平。 除了手术资质的流程问题之外,这台左心室辅助装置的引入也还有一整套繁琐的、需要层层审批的流程要走。 所以这台承载了太多期望和规则的手术,直到周四,在外界关于附一收治这位心衰终末期患者的舆论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才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 主刀叶参齐,一助程忠群。 手术观摩室里,孙梅萍从桂兰被推进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指,仅仅盯着下面那片被绿色无菌单包裹着的手术台。 她旁边的罗惠琳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至于徐云珂,她倒是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难得出现在成人手术观摩室里的人,明阳。 这个平日里手术只聚焦在儿科心外的人,此刻陪在孙梅萍旁边,徐云珂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也来看这台手术?” “陪孙医生啊,最近有人骚扰孙医生。而且那么大的新闻都讨论一周了,就想来看看。”明阳解释着,“如果手术顺利是不是罗医生也没事?” 第95章 指导 第95章 指导 徐云珂还真不知道孙梅萍被骚扰了:“萍姐, 你被骚扰的事,是桂兰家属干的?” 她大多数时间都泡在抢救室和手术室转悠,icu这边确实没顾上留意。 孙梅萍因为桂兰的手术一直绷着情绪, 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罗惠琳提醒道:“就是那个让你撒谎的人。” 孙梅萍这才回过神来,叹息道:“那天罗医生不是帮我拦住了桂兰丈夫么,她把人推开的时候被旁边一个患者家属看到了。这几天新闻都在报这件事, 那人就找了过来, 希望我替他向他妻子撒个谎……” 紧急着, 她大概描述了过往。 那患者家属的父亲就在icu, 是肾衰竭晚期合并血管钙化, 已经出现不少不可逆的身体严重并发症, 已经属于肾移植的机会的临界点, 可以说优先级已经不是最高的一档了。 对方因为想给父亲继续治疗和妻子产生了矛盾,可患者年龄在这里, 再加上已经在icu待10多天了,妻子并没有同意继续治疗, 更何况还是向娘家借钱。 这人也是脑子灵光, 看到了当时孙梅萍和桂兰家属的争执, 专门找了过来。 说只要孙梅萍肯帮忙,向他妻子那边说他的父亲持续做crrt治疗还有移植机会等等, 他就愿意站出来替医院作证,证明那天那个男人想动手打人,医生们只是阻拦而已。 “但事实上只是有极低概率获得移植机会,而且康复希望很渺茫。他希望我别说得那么实, 直接说能恢复机会就行。”孙梅萍叹了口气,“我拒绝了。这不仅是风险的问题,其实……这个患者的治疗是真正的无底洞, 他觉得向妻子家借钱能解决问题,但实际不会,更何况风险不该转嫁给别人……给现实的人添加负担的救治是没有必要的。至少,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孙梅萍并没有后悔,她不会为了延长治疗不顾一切,但很有歉意:“不过,只是还是要委屈罗医生,因为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被停职一周。” “我刚好可以休息,没事,别有负担。”罗惠琳耸了耸肩,“说起来,如果今天桂兰的治疗费要靠压榨她家庭才能凑出来,那放弃反而会变得更容易。” 徐云珂也安抚:“我保证罗医生想上班就能上班的呢。” 段茜:“似乎功劳大头是我吧?” 她eicu的事情需要别人出头? 徐云珂嘿嘿一笑:“不小心漏了‘们’,不小心……不小心。” 倒是一旁的明阳忽然问徐云珂:“你觉得这个选择对吗?” 徐云珂看向她:“如果是你,你会帮这个患者家属撒谎吗?” “当然不会。”明阳斩钉截铁。 徐云珂没说话,眼神已经表达了全部意思。 明阳解释道:“你别这样看我,我不会是因为这是成人患者,成人很多疾病都和生活习惯相关,有因才有果,而且终末期的治疗本身需要权衡考量的因素太多了,更何况这家属还是为了借钱。” “患者至上?”徐云珂挑眉,“虽说等移植渺茫,但理论上还有机会和窗口,借钱不是目的,治疗才是哦。” “我是患者至上,但只针对儿科。对我来说孩子才是无辜的,他们是希望和开始。如果今天躺在icu里的是个孩子,只要存活机会超过30%,我可能还真会争取一下,撒谎也不是不可以,或者想尽一切办法麻烦同事们和相关人?”明阳说是这样说,但其实她知道,如果存活几率只有一成,只要患者家属愿意试,她也会冒险的,“反正被讨厌的事情干多了,不差这一点。” “是哦,如果是孩子,我或许也会斟酌吧,而且估计会让我撒谎的大概只有妈妈,到时候我肯定心软。”孙梅萍看向明阳,目光温和,“阳阳很厉害,有被讨厌的勇气,这是我想学的地方。” “姐你就别笑话我了,这种勇气可能会产生更多问题呢。最近我也有在复盘,主要是我之前很少遇到奇葩患者或家属,大概是秦合自动替我筛选掉了很大一批这样的人。” 明阳轻轻搂住了她,安慰道,“你也要放宽心,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可不能内耗,就当是一次修行,今天手术肯定顺利。我觉得你的理念很值得推广,反正,你之前和我说我也会试着改进。” 孙梅萍跟着她轻轻晃了晃:“嗯,我知道,我在和自己和解,希望一切顺利。” 徐云珂有些诧异,她一直很纠结要不要找机会和明阳聊聊呢:“你们还挺熟悉。所以现在某些想法变了?我听说院长都知道你了呢。” “我们那些先心患儿术后转icu,很多都是孙医生在照顾,当然熟。”明阳知道徐云珂的意思,“至于想法,不会改的。想做的事就要说出来,别人可以拒绝,那是他们的权利。” “之前我跟妇产科建议做预防筛查,确实给他们增加了工作负担,后来董主任找我说她已经联系妇联开始推进这件事了。我觉得这就很好啊。虽然她希望我别用裹挟别人的方式工作,但我从没想过不让人拒绝,就像胜男老拒绝我一样,我又不会因此有怨言。是大多数人,明知道事情方向是对的,却又敏感、反复、拧巴、多虑,还有脸皮太薄?” 她突然压低声音感慨:“偷偷跟你们说,我觉得骆医生就很神奇。别人要么拒绝,要么拖着不做或者慢慢做,只有她嘴上直接拒绝,身体却在做,太神奇了。” …… 徐云珂也觉得神奇,但她的重点在另一点上:“那你改进什么?” “孙姐说拒绝是权利,但生活里有很多边界和困境,让我们没能力和勇气拒绝。比如检验科的小黄,他家里有孩子要照顾,但也正因为有孩子,他知道有些检验必须尽快出结果,那他要拒绝吗?”明阳语气认真起来,也有反思,“其实我也迷惑过。我清楚自己能力边界,所以敢去争取、敢去找会诊,但在被我叫来会诊的医生眼里,患者的情况可能没那么急,我做错了吗?” “老板,你说我错了吗?”语气是疑惑的,只不过眼神却很坚持,明阳认真盯着徐云珂眼神说,“我的认知告诉我,医院在大细分科室职责之后,一个患者是不可能只靠一个医生的,那我只能求助,尽可能整理好患者资料提供给同事。不过我还是确定,提出需求可以被拒绝,但问题有可能被解决,可若是不提,一切归零。” “所以我想法是以后会尽量不额外增加别人的工作负担,额,但说话还是直接点,我的忍耐目前只能被患者消耗。”明阳心虚了一下下,有什么说什么已经成为了习惯,她感觉挺好。 徐云珂想了想:“没错。错的是医院加班不给钱。” 明阳无语:“死胡同。绝大部分不会给钱的。” 徐云珂挑眉:“绝大部分医生也没钱。都在吃草,你要人家挤奶。” 明阳叹了口气,拱了拱孙梅萍:“无解题,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 徐云珂从来不想让明阳改变自己的想法。 只是在行为方式上,约束好自己比约束别人更重要,毕竟世上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 但另一方面,徐云珂又很希望她可以永远这样。 人是最容易被环境同化的。 异类,才要珍惜。 “加油吧。” 徐云珂也没再多说。 把目光转向下面的手术台,桂兰已经摆好体位,手术即将开始。 罗惠琳这周停职休息,基本就只关注孙医生那边的事情,根本没想过手术主刀竟然不是徐云珂:“你怎么不做主刀?听说手术换了人,我还以为你会争取。” “没资质呗。按规则,左心室辅助植入需要持有心脏移植资质。”徐云珂解释,“如果没有叶主任,得走特殊申请流程,麻烦的很。现在既然叶主任来了,干嘛非要我上呢。” “但你说过手术风险很大,而你有把握。如果叶主任让她下不了台,你会遗憾吗?”一旁一直很安静听着她们交流的段茜顺势问了一个很犀利的问题。 “那你让没钱的患者放弃icu存活机会,会遗憾吗?”徐云珂反问,随后琢磨又补了一句,“段主任,这位桂兰女士让你很介怀?” 段茜没退让:“你攻击性还挺强。看来还是不服气的,好好的手术机会没了。” 徐云珂也不否认:“知道你还说?” “遗憾肯定会有,但是我应该不会放弃,尽我所能说服尝试,如果真不行,那就不是遗憾,而是无能为力。”段茜笑了笑。 “说起来,我也想看看这位叶主任的水平,既然桂兰当初把命和钱都留在了icu,我自然要替她争取最好的医生。随便看看,后续icu那些心力衰竭的患者是否需要了解这种方案。” 这话徐云珂听着莫名熟悉。 最早的时候,陈月似乎也是带着同样的心思替谢一师争取最好的治疗…… “那我肯定不会遗憾。”她给了段茜一个安心的眼神,“如果手术不顺利,我也有把握把她救回来。毕竟这器械可是靠我的关系才落地的,才不会让它浪费。” 虽然很赞叹她的自信,但年轻的外科医生还没经历过太多无能为力,也能理解。 所以段茜只是斜了一眼:“这话说得晦气。” “好好好,我的错。” 徐云珂起初并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威力。 直到手术进行到左心室心尖打孔,看着lvad流入管道插入左心室腔…… 显示屏里,叶主任收紧荷包线,吻合流入道管道,管路排气完毕,同时核对完lvad控制器参数,示意体外循环师开始阶梯式降转机流量…… 就在那一瞬间,徐云珂站起了身。 她走到观摩联通手术室的话筒前:“有空气栓塞,立刻关停lvad主机,全开体外循环机。患者头低足高、左侧卧位。” “如果抢救不过来,直接上ecmo准备,等我。” 手术室里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除了巡回护士赵大洁。 空气栓塞是空气迅速进入血循环阻塞心血管引起的急症,是心脏手术中死亡率极高情况,稍有不慎威胁生命。 徐云珂说的这个体位能让肺动脉口处于右心室下部,让气泡向上飘浮到右心室底,这样血管里的大气泡会随心脏搏动被混成泡沫,并且分次少量进入肺动脉,同时防止循环中的气体经头臂静脉和颈静脉逆行进入脑部。 赵大姐反应极快,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开始安排:“麻醉来一个人保护头部,助手护住胸腔,我要开始操控手术床电控按钮。” 程忠群和二助立刻护住胸腔部位,避开正中开胸切口、胸腔引流管和腹部lvad囊袋创口,稳住全部吻合血管和体外驱动导线。 麻醉副手也是第一时间托稳患者头部,固定气管插管,保护中心静脉管、动脉测压管和鼻咽温探头…… 就在众人下意识都配合赵大姐转换体位的同时,新加入附一拥有心脏移植麻醉资质的麻醉主任郭向歆开口,她语气带着惊不可置信:“有创动脉压断崖式暴跌,收缩压从92跌破45……有空气栓塞!” 灌注师这才立刻按徐云珂指令关停lvad主机,全开体外循环机。 “去甲肾上腺素完毕。”麻醉主任开始用药抢救循环。 从徐云珂开口算起,接下来是抢救的黄金十分钟。 手术室里每个人神色紧绷,但手上工作没有半分迟疑。 叶参齐起初听到徐云珂的声音时只是皱了皱眉,任何一个成熟的主刀医生都不会喜欢有人在手术中从观摩室对自己发号施令。 但等到麻醉报出患者的体征反馈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重新开放左心尖流入道荷包口,开放主动脉根部排气针。 程忠群同步配合持续冷血灌注冲洗左心腔和lvad全部管路。 多年历练让叶参齐有条不紊地安排人配合食道超声实时监测,一点一点排空隐匿死角的气泡,亲自手持超声探头定位残余气体,精准指导排气位置。 气体完全排空、食道超声确认心腔无游离气泡后,他安排体外循环师阶梯式上调lvad流量,从1l/min极低流量起步,每两分钟提升0.5l/min,全程紧盯脑氧、血压和心超影像。 这时间里,所有人的肾上腺素分泌达到顶峰。 而最终抢救及时,患者也平稳度过。 监护仪上各项血流动力学指标逐步回升,脑氧饱和度回归安全区间,食道超声复查心内大血管无残余气体。 都不需要上ecmo了。 徐云珂站在观摩室,不由点了点头:“叶主任实力真不错。” 应变能力很强,临危不乱。 看来做过充分预案,至少讨论过遇到栓塞团队如何配合。 她完全没注意到观摩室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一样。 当然,就算注意到了,她也只会双手抱臂,更加成熟稳重地点头认可。 最近她已经有偶像包袱了,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 最危急的一关过去,手术顺利总算进入真正的收尾阶段。 手术又是半小时后,叶参齐仔细检查全部吻合口。 桂兰身上带着气管插管、呼吸机、胸腔三根引流管、体外lvad控制器与电源线、动静脉监测管路,可以说浑身上下连满了线,但叶参齐很确定,手术成功了。 他下意识看向二楼观摩室的那面玻璃。 那边已经空空如也。 · 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吴平大大小小的新闻媒体平台几乎都报道了此次手术,毕竟这手术对吴平来说真正意义上的突破。 吴平官方电视台甚至花了超过5分钟报道此次新闻。 【吴平市电视台新闻频道:2005年6月2日,附一(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eicu一位43岁心衰末期患者完成吴平首例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历时……本次手术,填补了吴平本地人工心脏技术的空白,让未来终末期心衰患者看到治疗可能。 与此同时,该例终末期重症患者选择植入人工心脏、积极开展终极救治的诊疗方案,近期在我市市民当中引发广泛讨论与热议……聚焦终末期患者是否需要积极救治、家属是否可以决策临终问题、临床是否存在过度医疗、重症高难度治疗的取舍与伦理边界等一系列民生与医学焦点问题,引发社会多方思考。 针对本次手术引发的社会热议、医学伦理争议以及公众关心的诊疗规范性问题,本台将持续跟进,深入走访医院、临床专家、医务管理部门,持续报道事件后续进展,为广大市民带来权威、客观、全面的追踪解读。】 不过区别于电视聚焦于社会话题,不少报纸媒体的新闻通稿就比较符合附一宣传科的要求了,重点是选择专家们,并为后续的心血管科进行铺垫。 【吴平日报:本报讯近日,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成功开展全市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俗称“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此次手术实现我市人工心脏临床应用零的突破,标志着本地终末期重症心衰外科救治水平跻身国内先进行列…… 本次手术由徐云珂、叶参齐、江银茵、程忠群等多名心脏领域专家联合mdt团队协作完成…… 据悉,依托本次技术突破,吴平附一正全力推进心血管疾病专科体系建设,打破心内科、心外科学科壁垒……持续提升区域心血管重症救治能力,助力我市医疗卫生事业高质量发展。 】 不过外面只讨论手术本身,而附一基本上都知道了手术过程中的意外刺激。 quot;靠,你在跟我开玩笑吧?quot;石飒飒周六一上班就听说了这件事,整个人杵在护士站前面,手里的交班记录差点捏成团,quot;只是观摩,但徐云珂提前预判了空气栓塞?你详细说说,快说,这要是真的,也太帅了吧!这我怎么学啊!quot; 李强幽幽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quot;的表情:quot;你学不来,因为我也详细说不了。是麻醉科那边膜拜完传出来的。周四不是做首例左心室辅助装置吗?手术装完lvad之后,还没人反应过来之前,徐云珂在观摩室突然站起来,直接通话跟手术室说,有空气栓塞。quot; quot;空气栓塞啊,这要是进了脑子,救不回来一点。quot;李强说到这里自己都心有余悸,手指下意识在胸口比划了一下,quot;好在手术室的人反应快,最后气泡还是被控制在心脏区域,排出来了,这种危及生命的临床不良事件,想想都后怕。quot; quot;那她怎么发现的?那新来的主刀都没发现?quot;石飒飒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查房的兴致都没了,quot;她在哪?我去找她。quot; quot;别找了。quot;李强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科室群通知,quot;今天麻醉晨会暂停,所有麻醉、灌注手术延后到九点开始,都去阶梯教室开复盘会了。听说昨天晚上患者已经在icu醒来,没特别的后遗症,所以今天好像全员麻醉和灌注都去了。quot;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quot;你想想,这要是没及时处理,就是一起医源性操作引起的空气栓塞,主刀、灌注、麻醉全都要被问责,附一这兴师动众建心血管科估计都没戏了。quot; quot;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去听。quot; 两人赶到阶梯教室的时候,这里已经快被人填满了。 李强踮脚扫了一圈,不光麻醉科和灌注组的人,好几个科室的人都来了,凭后脑勺就能认出不少熟人呢。 “讲到哪里了?”石飒飒随手拉住一个人的白大褂后领就想问情况,那人一转头,她差点咬到舌头。 quot;院……院长,您怎么在这站着。quot;石飒飒赶紧松手,替雷岑佳把被拽歪的衣领拍了拍。 雷岑佳被人从后面揪住领子的时候下意识是想骂人的,转头看见是他们急诊的顶级牛马,那股火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quot;学一学,我也很好奇,是怎么预判的。现在还是手术团队在复盘当时过程,快结束了。quot; 大会议室里,主桌坐着几个人。 主位只有一个,徐云珂。 主刀叶参齐坐在她左边,再左边是二助程忠群。 另一侧是灌注团队的负责人姚清得、华宸他们,以及当新加入附一的麻醉主任郭向歆,她旁边则坐着麻醉科行政主任孟庆。 手术从头到尾复盘完之后。 叶参齐率先开口,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推脱总结这次意外:quot;这次栓塞问题在我。我全程专注lvad机械参数校准,忽略了泵体的密合性,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早期气泡征象,差点酿成术中脑死亡的大祸。quot; 姚清得作为灌注负责人也跟着起身,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自责:quot;术后我回看了整个操作细节。我们是按照标准流程完成了三遍管路排气,但依旧没法清除泵体腔室的隐匿微气泡。还是我们灌注师对这个搏动式lvad的硬件特性确实还不够熟悉。quot; 两位主任都说得坦荡。 这让徐云珂压力很大啊。 其实昨天她去icu看桂兰的时候,叶参齐就问过她是怎么发现的。 她当时说的是等整理一下资料,明天和他说。 因为她会注意到栓塞,其实核心原因还是这台lvad存在排气死角,在朗格尼跟过手术多,自然比较熟悉,她是本来准备让这台人工心脏厂家heartnova,也就是器械企业那边把lvad参数资料发过来…… 可现在,密密麻麻的人把阶梯教室塞得满满当当,麻醉和灌注把全科室的人都叫来学习,一场手术复盘已经演变成了全院级别的教学指导。 总要为大家的时间负责吧。 绝对绝对不是为了装什么。 徐云珂不动声色地在意识里戳了一下小星星,就刚刚听他们复盘的时间,够小星星把她原本准备的ppt内容重新调整一些。 作者有话说: 空气拴塞引用:《术中抢救急性空气栓塞1例》张贤亮,何 涛《手术中空气栓塞的诊断、预防和处理》中华麻醉学杂志虽然有成功案例,但这类问题罕见且高死亡率,不具备参考性质,偏向文学创作哈~ 第96章 分享 第96章 分享 徐云珂把u盘插进电脑, 投影幕布上跳出标题:《浅谈空气栓塞的预防、表现与治疗》 “其实我也只是侥幸发现。”她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阶梯教室,“核心原因是一代搏动式lvad, 也就是这台nova 1996的硬件缺陷确实无法完全规避。我只是借着在朗格尼的观摩机会了解得多一些。” 别看这个器械属于顶尖科技,但实际上对比后世的磁悬浮心脏它真的只是一个弟弟,而且问题繁多。 最大的问题就是它需要在心肌上开一个有创的口子, 这密闭性问题自然很容易带来空气栓塞。 “其实早在第一批植入手术的资料里, 研究者就在后续分享中提过它的固有排气死角缺陷, 所以严格来说, 这不算操作失误, 只能说因为我比较熟悉。” 徐云珂缓缓开场, 这是真心大实话, 她在朗格尼跟台做移植,自然也跟过不少辅助装置植入的手术, 对这台比别人多知道那么一点自然也正常。 叶参齐听出了她话里的好意,但心里那份反思的重量并没有减轻。 lvad的器械短板一直比较明显, 泵体腔室大, 排气盲区多, 这些他在九州心血管的时候就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在这台手术上他还是疏忽了。 在九州心血管那边, 科室的灌注师对lvad的器械特性熟得不能再熟,他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地盯。 但来到附一,换了环境,换了团队, 这台手术给了他一个非常清晰的反馈,他的能力覆盖还不够。 徐云珂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从手术录像里截取的几帧图像。 “术中, 我对主动脉流出道口的吻合位置下意识会关注多一点,也就看到远端血管出现了比较透亮、细碎的线条搏动。这是微小气泡在泵血冲击下产生的征兆,有了一些怀疑,而真正让我确定的还是食道超声屏幕,左心室腔底部已经出现零星针尖样的强回声光点。” 说完,徐云珂继续切换,页面开始并排摆着其他空气栓塞案例的超声截图,密密麻麻标满了箭头和注释。 石飒飒眯着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那些明暗交错的超声图像在她眼里跟抽象画差不了太多,黑白灰的色块搅在一起,怎么都看不出徐云珂说的“针尖样强回声”到底在哪里。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雷岑佳说:“这肉眼很难看出差别吧?” 其实她想说的是……这特么有什么区别? 哪里来的线条搏动? 可恶,心脏领域果然是她石飒飒毕生之痛! 雷岑佳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天才时特有的感慨:“是的。这类细微变化需要大量的经验学习,我之前听人说徐医生看看手术就会,还以为是大伙人传人传神了,这会倒是觉得说都谦虚了,天才的世界,本就该如此。” 石飒飒抿了抿嘴,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院长,我还算天才吗。” 她也想那么帅好吗? 可每次跟徐云珂放在一起比较,她的帅就变得不太明显,像是月亮旁边的星星,不是不亮,是对面那颗太亮了。 雷岑佳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认真地看了看面前这个急诊科的刀魔,又看了看讲台上正被所有人仰望的徐云珂,斟酌了一下措辞:“人家能开类似这样的院内复盘案例大会,不对,严格意义上这可以直接去学术报告了……你开过吗?” “当然啊,车祸重伤的复盘我普外骨科开不少吧。”石飒飒不服气。 雷岑佳微微挑眉:“院内你骂人的词是不是比较多?院外嘛……你的报告和朗读有差别?” 石飒飒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雷岑佳默默补上最后一刀,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慈祥:“被大众认可的才算。你要是有一点人情世故的本事,或许可以是天才。” 石飒飒这就不服了,脖子一梗:“实力就是实力,需要人情干什么?” 正巧,讲台上徐云珂翻到了下一页小总结,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过来:“我一直觉得,心脏手术拼的不仅是缝合技术,更是术中的预判力和应急指挥能力。叶主任带领整个手术团队,急救处置得当,指挥逻辑清晰,这绝对是发现空气栓塞后,教科书级别的抢救执行标准。” 说完这句,她顺势把叶参齐以及往期其他几例栓塞抢救的案例也调了出来,做了对比分享,把功劳和注意力不动声色地匀了出去。 虽说她发现确实厉害,但也增加了窗口期,事实上,人家处置就是很厉害。 石飒飒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手术是团队配合完成的,你一个人完成不了。”雷岑佳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递过来,继续补充,“人家叶主任,逻辑上还算是抢了徐医生手术机会哦。” 而此刻,徐云珂已经顺着本次心脏手术总结,自然而然地把话题从复盘延伸到了更深的领域:“在空气栓塞方面的认知和抢救,我算有一些浅薄的经验资料总结。借着这次机会,给大家分享分享,也算不浪费大家今天一同参与复盘的时间。” “空气栓塞主要病因是各种手术和有创创伤等,少见病因为潜水、分娩、乘坐飞机等……” 投影幕布上,ppt从手术录像切换到了空气栓塞的机制分类、病理生理演变、不同部位的临床表现分类,以及对应的抢救治疗策略。 她从气体进入循环系统的几种常见途径讲起。 中心静脉导管脱落、腔镜手术中二氧化碳误入静脉、血液透析管路接口松脱……每一个途径都配了案例和示意图。 然后又讲到气泡的大小和数量如何决定栓塞的部位和预后,大的气泡会直接锁死在右心室流出道形成空气闭锁,小气泡则可能穿过肺毛细血管床进入体循环,栓塞冠状动脉或脑血管…… 她讲的不是教科书上的照本宣科,每一例子背后都有对应的案例和资料,甚至分享了不少有前瞻性超声影像图判断。 石飒飒没有再说话。 如果说刚才的案例分析还有一定的理解门槛,那接下来这部分就是空气栓塞深入浅出的系统指导,这与她而言都是一次干货满满的顶级教程。 时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9点。 徐云珂把最后一页ppt翻出来,上面没有图表,没有数据,只有寥寥几行字。 她在最后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不笃定,但却带着近乎探讨的口吻:“目前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不过我认为在心脏没有骤停的情况下,胸外按压可以提高心输出量,很可能将形成闭锁的气体栓子压碎。等到碎裂的小栓子进入肺循环,就能解除空气闭锁。当然,这最后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想法……总之,很荣幸今天能给大家做这次分享,谢谢。” 这分享形势上虽然是临时准备,但资料是她早在为曾梦甜做手术方案时就准备好了的“弹药”。 也就是妊娠出现空气栓塞的抢救预案。 知道那一次她辛辛苦苦准备多少吗! 最后一个都没人问有多憋屈吗! 曾经的索然无味……总算给她来了一点点甜头。 等后面这整理好的整合出一篇空气栓塞论文,可以投一投急诊领域的期刊,应该还有收获。 而她话音落下,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不到半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从第一排一直蔓延到最后所有的角落,雷鸣轰动。 完美! 虽然有一点滞后性,但是这可是空响炮的回响! 徐云珂那是立刻稳住所有表情,这时候笑容千万不能过于灿烂、张扬,要稳重。 她憋住所有表情,稳住嘴角弧度,微微一翘,礼貌和大家点头告别。 名医风范表演功力+1。 散场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声在走廊里连成一片。 “我感觉听懂了,但回去还得消化好久。” “你别说,空气栓塞抢救不过来的案例可不少。我听妇幼那边说分娩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例,后来产妇和孩子都没了,主治和主任全被告了。” “这几年这种栓塞新闻确实多了,因为血液透析、介入治疗、腔镜手术的广泛开展,静脉插管也增加,报道越来越多。但发生率低,偶发性高,死亡率更高,越少见越容易漏诊,越漏诊死亡率越吓人。” “今天的分享比学术报告会都值得吧,这也太牛了。” “我以前只知道徐医生听说很牛,老被推崇,现在知道了,人家麻醉抢救的活都是手拿把掐啊。” “这可不止麻醉的活,日常医生都会碰到,这严格意义上也算是医源性引起的,必须谨慎,且心里有底。” “这算是最近最有意思的早会了,感觉回到了学生时期。” “哈哈,以后叫一声徐老师不过分。” 雷岑佳站在角落侧面,看着人群如退潮般缓缓散去,看着这样的氛围,笑得合不拢嘴。 等最后几个人也离开了阶梯教室,她才踱步走到留下来的这群人面前。 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未来要参与人工心脏植入的核心成员。 开展了一次之后,附一便要将心衰末期的人工心脏方案正式纳入常规治疗体系。 “怎么样,几位需要我再互相介绍一下吗。”雷岑佳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些人。 徐云珂挑了挑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您介绍介绍。” “江主任我就不介绍了。”雷岑佳随意地朝江银茵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同事之间才有的熟稔和调侃,“这位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家里那对龙凤胎的婚姻大事。她要是给你介绍对象,你就听听,最好的肯定给她女儿留着了。” 一旁江银茵被当众揭了老底也不恼,只是微微侧过身,凑到徐云珂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热切和推销:“我儿子26,年轻帅气。最关键的是,他不是医生,是个画家呢。” …… 徐云珂可耻突然想问身材怎么样…… 但她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院长身上。 雷岑佳随后伸出手,拍了拍叶参齐的肩膀,带着亲厚:“这位叶主任,是九州心血管医院心脏移植科的副主任。他跟我说过自己能力到了瓶颈,本身性格瞻前顾后,做不了主任,希望有人能带带他。所以一开始,他其实也不想来我们附一。” “我是这样跟他说的,附一的资源团队肯定不是最好的,而且这里的困扰有点点特别,有一个非常年轻能干的医生,但是我们平台太小了,资格、资历……这些墨守成规的流程都成了束缚她发展的关键。因此,我讲得可坦白了,附一不需要能力出众的心外科医生,只是需要有资历来协作,我就问他,愿不愿意来。” 徐云珂噎住了。 雷院长,您这挖人的水平,其实也不是那么高啊。 叶参齐听到这番话,原本那张极其严肃的脸终于绷不住,面部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徐云珂,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人情味,坦白道:“雷院长那番话,我当时听了难得有点火气。想知道什么样的人,好大的口气,后面就听到了你的名字。” 雷岑佳站在一旁,憨憨地笑了两声,脸上满是过来人的狡黠:“好的医生,要听的是实话。” 叶参齐没有否认。 他把考量和坦荡说得很直白:“其实我最开始的考量,一个是迈克尔教授是心脏移植领域的权威,徐主任,我听过你的名字,想看看能被迈克尔教授收入门内的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另一个是,离开心血管医院,我想看看自己的能力边界到底在哪里。” “如今,算是又多了一个,我还是很庆幸能加入这里,以后请多多指教,徐主任。”他伸出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分明,稳得像他在手术台上持针时的姿态。 徐云珂笑着伸出手,握了上去,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短暂交握:“是互相指教,欢迎叶主任加入附一。” 雷岑佳又往前走了一步,把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麻醉科新主任引到身前。 她抬起手,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显然这位的分量同样不轻:“这位麻醉科郭向歆主任,是孟主任的同门师姐,来自九州第七军区总院,有过心脏移植麻醉的系统培训,这次也是专门调派过来,替我们麻醉科做心脏移植手术相关培训的。” “另外,不出意外的话,关于你发起的创伤大出血损伤控制的复苏课题,将由她与孟主任共同设计,这也是我们医院与军区医院明年重点的联合课题之一。” 郭向歆站在徐云珂面前,一头时髦的小卷发打理得利落而不失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发丝里夹着几缕银白,但整个人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肩膀往后展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明显不同于常人的精气神,那是军旅生涯刻出痕迹。 她朝徐云珂伸出手,笑容不大,但眼神很亮,开口时声音清朗,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mdt那天就想认识认识呢。你好,我是郭向歆,关于损伤控制复苏、氨甲环酸的方案设计,我们已经初步开始整理好了,期待后续沟通。” 徐云珂笑着伸手回握:“完全没问题,郭主任。” “今天的分享让我也受益匪浅,很有前瞻性,徐主任,听说你在申请急诊领域资质,这方面我可以帮忙。”郭向歆很认可今天的分享,她愿意做这个推荐人。 “谢谢。”徐云珂笑容实在收不住了,露出大白牙,“我争取以后突破一下麻醉领域。” 郭向歆跟着笑了笑:“好啊。” 雷岑佳:“我可不会发三份工资。” 徐云珂选择闭嘴。 · 开完复盘会,徐云珂便往特需门诊去了。 虽然下个月心血管科室才正式落地,而且接下来她还要出差,但没办法,她之前老早答应过庄鑫禾,还是得从这周六起每周坐诊一次。 不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进门诊室的人直接让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心脏不舒服?”徐云珂上前迎了两步。 庄鑫禾这人利益导向观念很重,但做事大气,实验室那边不少资源都是她免费给牵的线,两个人虽说只是同事兼合作伙伴,私交并不差。 庄鑫禾赶紧摆摆手,侧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既然来都来了,就不要犹犹豫豫。我敢说心脏领域整个明州顶尖的那几位,她肯定有一席之地。” …… “下次可以说是九州。”徐云珂松了口气,自觉回到座位。 门口的女人最终走了进来。 她戴着口罩,穿一条温婉的碎花长袖裙,一只手还虚虚地捂着胸口,身形清瘦,看起来有些柔弱。 只是她那双沉静的眼眸,增添了一层阅历沉淀之后的从容。 “坐,怎么不舒服。”徐云珂把声音放得温和,引她坐下。 女人似乎还有顾虑,唇线抿得很紧,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庄鑫禾叹了口气:“这是我老同学,曹雪莲。她是明州心脏委员会副会长邱新闵的妻子,这次会诊需要全程保密。” 额,担心同行相斥? 徐云珂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放心,我明白的,不说我也会保护患者隐私。” 曹雪莲默默摘下口罩,一张保养得当却掩不住倦容的脸上,细看之前能发现眉间有一道细细的竖纹,估计长期皱眉。 对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医生,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歉疚:“对不起,我只是担心新闵的职业被质疑。他在心脏领域很有建树,也带我去看了不少专家,还是没查出异常,所以……” “明白,完全明白,你是哪里不舒服?病历我看看。”徐云珂面对这样温柔如水的女人,声音不自觉也跟着柔和了几分,耐心安抚一只可能受了惊的猫。 曹雪莲把一叠厚厚的病历递了过来。 一年前她的身体开始莫名其妙地变差,尤其是心脏问题,很不舒服。 她丈夫刚好是心外科专家,可惜并没有查出原因。 她在明市也跑了不少心脏有名的医院,都没有找到病因,只被笼统地判断为应该是某种比较罕见的心脏病。 “你丈夫判断是某种先天原因的心力衰竭?” “是的,所以我暂时接受一些缓解性的治疗,明年两年一度的国际心血管疾病学术年会要开了,要是情况太差,他也打算找这个机会出国带我去看看。” 徐云珂眉头微微皱起,拿起听诊器。 整体听下来心肌收缩确实没那么强健,类似慢性心力衰竭的体感,心音偏低钝,但瓣膜区和心包都没有明显的异常杂音。 她又弯下腰,用手指在她小腿胫前轻轻按了按,指印退得慢,有一些凹陷性水肿。 最新的mri和超声心动图都是一个月前做的。 结构上没有任何问题,心室壁厚度正常,瓣膜开合正常,射血分数虽然在临界值以下但并不算太离谱。 可再看肌钙蛋白的变化曲线,又像是心肌在反复承受某种缓慢而持续的损伤,数值不高,但一直没真正回到正常范围。 “平常饮食有什么特别的吗?” “都是正常的,没有特别的,不过我比较爱喝花茶,但是跟我一起喝的几个朋友都没事。” 徐云珂又和她聊了不少。 甲状腺功能正常,没有长期饮酒史,没有家族遗传性心肌病的线索,没有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典型症状。 能排除的都排除了。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看着她:“你能住院吗?稍微有一点猜测,可能需要监测你发病的规律来做判断。” “这,不行,我不能住院。”曹雪莲下意识看向庄鑫禾,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和心虚,“新闵知道我今天只是来参加同学会,如果他觉得我不信任他,总归不太好,要么还是算了,我感觉这次跟你聊一聊,心里已经舒服很多了。” 舒服个鬼,明显只是不太信任。 “可他不是带你去看专家了吗?”徐云珂反问。 “是,但是你……”曹雪莲有些尴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包的带子,“徐医生,我知道你刚加入明州心脏委员会,我不想让他尴尬。” 其实吧,心脏委员会的普通成员,技术上也未必就比副会长差。 徐云珂本来只是想按部就班地排查一遍,心肌莫名受损的可能性太多了,需要做一系列检查才能逐步缩小包围圈。 可见对方这么固执,又是庄主任朋友,她想了想,还是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全科检测仪。 视野中弹出结果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本周分享参考引用:《空气栓塞的诊治》王晓慧,陈 虹 第97章 特需 第97章 特需 “曹雪莲, 女,41岁 初步诊断:慢性□□药物中毒,药物性心肌病, 慢性心力衰竭……” 果然,是中毒。 只是□□…… 这可不是常人能接触到的。 徐云珂抬起眼睛。 她先看了看庄鑫禾,目光在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落回面前这个温柔漂亮的女人身上。 你看吧, 你不想他尴尬, 但他可能想让你死呢。 徐云珂斟酌了下开口道:“我怀疑你是中毒了, 只是这个毒素比较特别, 常规检查看不出来, 应该是少量多次进入过你的身体。器械注射你肯定能感觉到, 那就只有口服,有些毒素口服虽然吸收率低于注射剂型, 但每日分次持续小剂量摄入,药物无法完全代谢排出, 也能在心肌组织慢性蓄积。” 她顿了顿, 把语速放得更缓了一些, 给对方消化的时间,“你可以想一想, 日常接触的人里,谁最方便经手你的固定吃食,是不是每次吃完之后的三到五个小时,会有心悸的感觉, 又或者,家里有没有某个固定的饮品食品只有你长期使用?” 不过徐云珂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庄鑫禾听的:“或许想一下日常接触的人最多医护人员…这种毒素应该普通人接触不到。” 曹雪莲的脸色在她说到中毒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等她说到“经手他人的固定吃食”…… 她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温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激烈的情绪波动, 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徐医生,我丈夫与人为善,在委员会从未与人结仇,更不可能为难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他!” 这是瞬间带入了? “冷静一下。”徐云珂目不斜视,声音依旧平稳,她一边在电脑上敲着检查单,一边用那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语气补充,“你可以想想什么是他经手过的固定吃食,是不是每次吃完之后的三到五个小时有心悸的感觉,又或者家里有没有某个固定的饮品。你是庄主任的同学,接受过高等教育,应该有基础的判断力,我这都是根据正常推测的病因。现在给你开几个检查单,做毒物筛查,等所有结果出来之后,你再看看如何?” 庄鑫禾站在旁边,从听到中毒两个字开始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她的脸色比曹雪莲好不到哪里去,但她信徐云珂。 她伸出手,一把拉住好友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没有给她任何停在原地继续争辩的机会:“你别激动,先做检查走。” 给普通人看病,可能因为经济因素没法救治让医生痛苦。 但有钱人看病,那就容易涉及到更复杂的妖魔鬼怪,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徐云珂没再多看两人离开的背影,叫护士安排下一个患者。 · 第二组进来的是一位女士,打扮颇为时髦,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也精致,只是整个人明显属于高度肥胖。 肥胖无罪,但它隐藏的危害对身体负担太大,如果要做心脏手术就比较麻烦了。 她人还没全进来,目光在徐云珂脸上扫了一圈,相当直白的打量,脱口而出的话毫不掩饰她的惊讶:“这么年轻?” 徐云珂还没来得及开口,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男人已经憨憨地笑着打圆场,轻轻拉了一下妻子的衣角:“小声点,这是附一最贵的专家号,比秦州都贵。” 徐云珂这才看清楚,这是一家人。 女士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她一把搂过身后那个瘦弱不堪的女儿,把人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急切:“专家你好,这是我女儿,我们今天就是来给她看病的。” 徐云珂看着那个女孩,身体薄得像一张纸,锁骨和腕骨的轮廓清晰到近乎锋利,站在胖胖的母亲旁边,对比强烈得有些刺眼,她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发现心脏病的?具体是怎么不舒服?坐下吧,慢慢说,不用着急。” “啊?没有,没有心脏病吧。”女士愣了一下,挠挠头看向旁边丈夫,又弯下腰小声问女儿,声音立刻切换成一种过分温柔的音调,“宝宝,你心脏不舒服吗?” 那个消瘦到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女孩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是,不是又来做胃镜的吗?” 徐云珂微微张了张嘴:“那个,我这里是心血管科的专家门诊。” “额,我就看是最贵的……就立马排队抢号了。”旁边的丈夫挠了挠头,笑得一脸老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杀伤力。 他往妻子身后缩了半步,脑海里似乎回忆起来了,“特需专家门诊……好像是后面写了心血管。” “那看看心脏也好,看过那么多专家好像没看过心脏,就当体检吧。”女士想了想,很快便高效的完成了逻辑自洽,一拍大腿,“来都来了,老公,你把病历本给专家看看。” 徐云珂想说点什么,选择接过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病历,但也做了提醒:“这个挂号费可不便宜,我要是看了,可就不负责退了。” “理解理解。医生,这是我家宝宝。”女士把女儿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里带着忧愁,“你看她这瘦的,唉,好几年看下来了,该跑的专家都跑了,还是没看出什么毛病,她就是吃不了东西,吃了就难受。” 患者戴宝宝,13岁,但病历本厚得啊。 大概从7岁开始就在做各种检查,胃镜、肠镜做得跟家常便饭一样,最早那几页的纸张已经磨出了毛边。 徐云珂耐心地从头翻看,一开始看孩子进门她以为是什么先天性心脏病,是因为这孩子看起来消瘦就很符合心脏问题,毕竟那会影响到了睡眠质量和日常活动。 但翻到后面才发现,纯粹就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而医生们的诊断思路也五花八门,从消化道炎症到溃疡,从厌食症到神经性贪食症,什么都有。 不说上三州,连消化科最厉害的益州都去过了,可以说基本把消化道名医看了个遍。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患者后期大部分检查都是针对消化系统的,都能看出肠道壁已经比正常孩子明显薄了。 更夸张的是,为了排除一些罕见病,还做过不少基因检测。 即使这样,仍然没有明确病因,治疗只能对着慢性肠炎的症状做对症支持,但并没有什么起色。 徐云珂拿起听诊器,靠近戴宝宝。 女孩非常瘦弱,坐在检查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细细的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但她的眼睛特别明亮,在那张被疾病磨得失去血色的脸上,那两点光格外扎眼。 徐云珂一边调整听头的位置一边放缓声音:“放心,姐姐不会给你做胃镜,就简单听一下你的心脏。可以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难受吗?” 旁边妈妈又要开口帮忙说,徐云珂抬起眼睛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但意思很明确。 对方还算有眼色,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安静了下来。 心音问题不大,至少听起来没有结构性质的问题。 瓣膜区没有杂音,心率整齐,心音有力,不像有任何器质性心脏病的表现。 戴宝宝听到不用做胃镜,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不过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疲倦和丧气,嘴角往下撇了撇:“就每次吃完东西都很难受,现在都不爱吃东西了,我想胖都胖不了。” 徐云珂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慢慢引导:“你是所有东西都吃完难受吗?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喜欢?” “其实也没有。”戴宝宝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她都习惯了的事情,“看到食物我还是欢喜的,就是吃完不是吐出来就是消化不了。” 徐云珂顺着她的思路,又问了很多小细节。 喜欢吃什么,常吃什么,最开始是吃了什么东西才第一次觉得难受的。 生活习惯是怎样的,日常会接触到什么。 虽然戴宝宝有些记忆并不准确,毕竟第一次难受的时候她才7岁,7岁的孩子不太可能清晰地复述当时的感受,但一些核心信息并不难确定。 比如她从小就喝不了纯牛奶,比较喜欢吃面食,但吃完总难受,不是呕吐就是拉肚子。 比如她的早餐都会喝一杯五谷杂粮浆,爸爸妈妈都觉得这健康,而且她也很喜欢。 徐云珂问完,把病历本合上,心里大致有了一些思路。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戴宝宝的头,手掌在那细软的发丝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对面的两位家长:“两位,宝宝从七岁难受到现在,你们是不是每天都会给她磨一杯五谷杂粮喝?就算去了别的州也照常?” “是的,她喜欢吃,而且这样她也能咽下去,营养也均衡,又能消化。”戴女士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医生主动问她,语速很快,“我女儿心脏怎么样?” 徐云珂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打印机吐出一张检查单。 她把单子撕下来递过去:“心脏没大问题。我怀疑她是谷物过敏,给你们开一个过敏源检查的单子,排除之后再来我这。” “啊?”戴女士伸出去接单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她丈夫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也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困惑,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过敏……但是她皮肤也不红啊,也没呼吸问题什么的。”戴宝宝的父亲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他觉得对过敏的基础了解还是有的。 虽然这个描述,对过敏反应的认知大概停留在最表层…… 徐云珂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这对夫妻之间来回移动,确保两个人都能跟上她的思路后科普:“大多数过敏都是免疫系统介导的。免疫系统被食物激活之后,它的变态反应有好几种类型,比如速发型,细胞毒型,免疫复合物型,还有t细胞依赖型。常规大家理解的可能就是速发型,就是大众以为的过敏会皮肤发红、出现哮喘、喉头水肿这些。但其他类型的过敏反应,表现完全不一样。” 当然,话还是留有余度:“有些是慢性的,有些只作用在消化道,不一定会表现在皮肤和呼吸系统上。你们先去做这个过敏源检查,主要是酶联免疫吸附测定法,可以看看她对哪些食物有过敏反应,当然,这个验血方法比较贵,你们可以酌情考虑要不要做。我也是基于我的经验给的判断,未必一定是对的。” 戴宝宝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戴女士只犹豫了不到两秒,便伸手接过了检查单,态度非常的大众:“行吧,来都来了,检查做一下吧。” 接下来的几个患者就相对常规了,基本都是冠心病患者,有初诊的,有术后复查的,徐云珂逐个看了心电图和超声报告,该收入院的直接开了住院单,该调整用药的逐条写在病历上。 特需结束时间还早,她便趁着间隙,一边等上午那两个检查患者的反馈,一边闭目和小星星一起整理这段时间抢救室里堆积的患者病例和治疗总结。 没过多久,庄鑫禾带着曹雪莲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病例灵感参考:一个偷投麻醉剂杀妻毒的医生案件,因为外遇又想吃软饭的毒男,在2004年被判死刑,另一个则是帖子看到的疑难杂症案例 第98章 圆满 第98章 圆满 看曹雪莲那面如死灰的表情, 徐云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接过检查结果,翻了两页, 结果没有任何出入。 “是□□中毒。你这边什么想法?住院治疗吗?还是我先给你开一个β受体阻滞剂,或者美托洛尔缓释片,用完应该会感觉心脏舒服很多。”徐云珂把病例搁在病历本旁边, 语气温和一些。 庄鑫禾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盘算怎么对付那狗东西, 逐条列举行动方案:“肯定要住院治疗, 但得先抓到现行才行。直接报警容易把事情闹大, 而且没有实质证据根本没办法定性……你回去之后观察一下他平日里给你吃什么东西, 悄悄留存血样、饮品标本, 然后再报警。” 顿了顿, 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庄鑫禾想到了风险:“但是, 你必须跟你父亲说这件事。你回家之后让他安排人接应你,你一个人不太行。” “不行不行。”庄鑫禾说完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眉头拧成一团, “让你以身冒险太危险了。万一他丧心病狂, 下一把直接毒死你的药呢?那不是全完了。” 曹雪莲的手已经攥紧了裙子。 那块柔软的布料在她指节间被绞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搅成一团的心绪。 此刻人坐在那里, 盯着面前那张检查单上的几行冰冷数据,脑子里的画面却在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 有他每次贴心陪伴、给她泡花茶、替她洗碗的瞬间。 也有他正在厨房里认真给聚餐的朋友们做饭,他同事们会笑着说,医术高明的邱医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说她运气真好。 有那些通宵做手术不归的夜晚,也有她在生病期间他特意向医院请假、寸步不离陪在她身边的白天。 甚至可以追溯到七年前他陪她进产房……为她疼得直掉眼泪的那些滚烫而鲜活的每一瞬间。 还可以听到他凌晨下班回家,依旧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哄入睡的声音, 隔着卧室门板传过来,温柔得不像话。 举止言谈斯文,谦和有礼,所有人都觉得她们是模范夫妻。 7年。 “我们结婚7年了呢,7年里,他为我洗手作羹汤,爱我一如当初,就算孩子出生,他也把我放在第一位。”曹雪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都能感觉到,字字句句都带着血,大概是在用自己这些年信任和眷恋替那个男人做最后的辩护,“怎么可能,他不会的……他不会毒死我……明年的国际心脏病年会参会资格,没有我父亲的支持,他怎么敢毒死我,又或许,是其他什么人呢?” 徐云珂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曹雪莲的肩膀,落在庄鑫禾脸上。 “爱是真的,可能恨也是真的。”庄鑫禾看着自己这位老同学此刻又清醒又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顺便朝着徐云珂介绍了一下曹雪莲,“曹雪莲的父亲,是圣康医疗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 圣康,九州医疗行业领头之一,主营业务涉及医疗器械和医药,她待定小姐夫就是圣康旗下医药公司的员工。 软饭男吃真好。 而现实,软饭女很少被支持事业。 徐云珂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但没在这个背景上多停留,只是把所有的检查单和开好的药剂方子整理成一叠,递到庄鑫禾手里:“总之,先用缓释片。它可以抑制交感神经活性,强制降低静息心率,我开了三天的量,如果晚上出现心率问题可以服用缓解,不过我还是建议住院治疗。” 庄鑫禾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曹雪莲还在天人交战的表情,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她再继续吃那个有毒的东西,情况会不可逆吗?” “如果是之前那种剂量和频率,心肌损伤还是可逆的,短时间内的遗留物大概能清除,前提是住院。当然了,事情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揣测的,你们放心。”徐云珂顿了顿,想绝不越界,但还是忍不住提了句,“我就多说一句,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 送走这两人不久,戴宝宝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 谷物特异性淀粉过敏,确定。 “这个诊断明确,治疗也比较简单,排除过敏源,核心就是以稻米、小麦、玉米等谷物为原料的食品都不要吃了。日常吃肉、蛋白、奶、水果,不影响发育……另外如果出门吃,注意一些炒菜,会放勾芡的也不建议。”徐云珂看过结果,在病历诊断栏上写明之后,便开始写医嘱,边写边嘱咐。 这两夫妻还有些愣着。 一旁的戴宝宝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不敢置信,但又雀跃,声音也跟着大了几分:“所以,是因为过敏?不是什么特别的不治之症?” “是。也不用开药,以后也不用做胃镜了。”徐云珂看向戴妈妈,“还有什么问题吗?” “就……找到病因了?”戴妈妈还没缓过来,脸上的表情停留惊喜和怀疑连环交换。 这位女士的情绪真的是很好懂。 “很可能是这样的。”徐云珂即便不用检测仪都比较确定,但嘴巴上依旧留着一丝余地,“你们可以保持隔离一段时间过敏源,看看效果。不过之前反复免疫反应,肠道的吸收消化能力应该变弱了,饮食选择上还是需要循序渐进。可以去找个营养科的医生定个计划,重建消化功能就可以啦。” 毕竟看了那么多专家,人家不信任,其实也能理解。 戴爸爸的想法就比较简单了,至少看到希望了,他也忍不住想得到确定的答案:“好好好,是好消息啊。如果是过敏,是不是只要避免吃这些就可以?不是什么基因绝症?” “我认为可以排除基因或者绝症,是过敏引起的可能性很大。”徐云珂点头,但是依旧习惯性缓冲语言,只是嘱咐道,“不过这几年来营养不良,需要好好养一养。”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两个人连带着孩子拥在一起,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戴宝宝被父母夹在中间,瘦弱的小身板被两个人的胳膊箍得紧紧的,脸上却绽开的笑容。 “哇,宝宝,都怪爸爸,以后做饭一定小心小心再小心。” “哇,我不用做胃镜了,还不用死了。” “晦气话不用说了,妈有钱,怎么会让你死。” 徐云珂也没打扰这一家子,默默补全病历报告和诊断嘱咐。 也就这一家人似乎比较心大,没听出她的缓和意思。 这让她刚刚习惯性话术带来的一点点后悔也消散了。 等一家人走出诊室,她的特需门诊工作也算正式结束了。 她收拾好东西,远远就听到走廊那头戴妈妈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甘:“心脏专家问一问就看出了过敏,为什么其他专家没有看出来?要不要去告那些庸医。” 徐云珂皱了皱眉,刚想快步上前解释几句,旁边的戴爸爸已经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憨厚,不过话不糙:“你这就不知道了,人家介绍那是洋墨水的专家,五百块钱的门诊号,我们去秦州最贵的才三百块钱,能一样吗?再说,医生又不是神。” “好吧,如果真是过敏,宝宝吃了那么多苦,我实在心疼……那些不就是误诊吗,都是什么庸医。”但这话并没有说服戴妈妈。 “唉,也是运气好,没想到我们吴平出了那么厉害的专家,先观察观察吧,等下周看看。要是真好了,这也是积福,没福气怎么会在家门口给看好呢!” “就是不甘心嘛,怎么那么多专家都看不出是过敏呢!怎么会是过敏呢?能不能告他们……” 徐云珂叹息,还是保持防御话术吧。 当医生久了总是习惯规避风险,自然是因为经历太多。 没有哪个医生一辈子不误诊,因为没有人是全知全能。 徐云珂快步上前,同他们一起进了电梯,她站在这对还在争执的夫妻旁边,语气平静而诚恳,替同行做解释:“因为罕见,这类过敏基本上比罕见病还罕见,又与消化系统关系很大,过于专业领域后,医生的惯性思维也会比较明显,我只是刚好不是消化科医生,再看到前辈们排除的那些可能,考量会比较简单……不能因此就否定那么多医生。” “医生……徐医生。”听到她特意追上来开口解释,戴妈妈明显也有些尴尬,语气里的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讪笑,却也坦荡,“抱歉哈,就是感觉让宝宝吃了好多苦,其实没想告医生,我就嘴碎了点。” “对,对对,徐医生抱歉。”戴爸爸也跟着一脸窘迫,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宝宝跟着我们跑来跑去,上学都耽搁了,甚至以为自己没有未来……我们就有点气愤,你放心,就嘴上说说,不会告医生的。” “抱歉,也是我多嘴了,只是下意识想替同行说说话。”徐云珂带着歉意,目光在这家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戴宝宝身上。 那孩子正抬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但反复求医那么多年,瘦骨嶙峋到让人窒息。 可能对医生来说只是一次误诊,但是对病人或者家属呢? 他们又何尝不感到委屈呢。 “抱歉哈徐医生,我没有针对医生的意思。花钱如流水还不算什么,就是有时候看着孩子我们无能为力,只有耐心和配合等着医生审判,太无助了……但人嘛,想做到理性太难太难了,不过你放心,我就是口嗨,不会做什么的。”戴妈妈也解释道。 一旁的戴宝宝拉住爸爸妈妈的手,小心地看着徐云珂:“反正谢谢医生。” “对对对,谢谢医生。” 戴宝宝声音都甜了几分:“谢谢。” 电梯门打开,徐云珂礼貌地和他们道别。 她今天有一顿大餐可以吃。 因为应天和赵大叔他们出院了。 作为第一批确诊且达到出院标准的蜱虫病患者,疾控中心的人要过来一起拍照留念,毕竟后续还要做长期随访。 当然,大餐和他们无关,是宣传科安排的公关餐,邀请的是参与本次研究的相关人员。 不过徐云珂到饭店的时候,还是很诧异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应天。 跃过生死一线,但满目星辰,即便只是穿着一件白t,但依旧醒目。 “你这怎么混入组织的?”徐云珂看着他那副骄傲的模样,忍不住嘱咐道,“出院第一顿就吃大餐,要克制哦,尽量不能太油腻。” 应天保持骄傲,挺了挺胸:“我作为研究小组编外成员当然要加入啊,徐医生,你有没有觉得我像是本活着的病例。” 徐云珂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确实,比标本有价值。不过只是因为出院就能到这里?那这编外成员也太简单了吧。” “那当然是因为我天才啊。老话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蜱虫……” 刚好,罗惠琳也到了饭桌旁。 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自吹自擂,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别听他瞎说,是他老师是植物学家和荣老认识。听说是他决定毕业项目做蜱虫伴生野生植物资源调查,看有没有对应的植物活性成分对虫媒病毒有抑制作用。” 徐云珂默默竖起大拇指:“好思路。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野外作业记得做好保护工作。” “我肯定不会再中招了。”应天忍不住嘟囔,耳根微微泛红,“我皮肤白是天生的,常年有运动健身,也有腹肌好吧……” 徐云珂还想继续调侃,余光却瞥见一位老人笑着朝她走近。 老人虽然满头白发,但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有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硬朗的精气神。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并不显得老态,只有从容:“徐医生,久仰大名。我们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是在项目告一段落之后,我是九州疾控中心的荣柏松。” 徐云珂赶紧站起身,微微欠身,笑着伸出手:“荣教授客气了,是我疏忽,没有提早拜访您。” 荣柏松的语气没有上位者的压迫,但也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得恰到好处:“关于蜱虫病的后续,这会成为国家级的重大专项。你既有顶尖的急诊急救、判断认知能力,又能读懂病理底层逻辑,刚好补齐了目前团队缺的那一环,真不考虑加入我的院士团队?我这可算是三顾茅庐了。” 徐云珂态度谦逊有礼,转而把话头递向了旁边的罗惠琳:“您要是这样说,是我的荣幸,但还是要婉拒您的好意。这个领域属于宏观基础科研,而且又是大型纵向课题的传染流行病学研究,并非我擅长的。而且您可能不知道,发现、治疗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提出,实际参与更多的是这位罗医生。” “罗医生的共识我也看过,很符合临床经验,但不是团队要的。”荣柏松摇摇头,语气坦率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夸奖还是批评,“擅长与否应该是我来判断吧?而且我们疾控中心又不是只有一个课题,还有其他哦。” 要不是罗惠琳性格大气,这话说得可真得罪人。 荣老,这样给她挖坑好吗? 徐云珂只好礼貌地笑着,语气真诚而坦然,眼神也不闪躲看着面前这位教授:“荣教授,你说,作为一个医生,是立马能救一个人好,还是十年埋头做研究,但只有很小可能出成果救下无数人好。” 荣柏松和她对视了很久。 两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不肯轻易让步的倔强。 最后荣柏松笑了,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欣赏和妥协:“小丫头,滑头。行吧,知道了,是团队庙小呢。” “哪里,是我手术刀现在握得紧,抱歉啊,荣教授。不过后续如果在治疗方面遇到困扰,只要您这边需要我配合,我绝不推辞。” “这有什么抱歉的,医者有志。”荣柏松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挖不动,不过很高兴认识你,徐云珂徐医生,我们来加个联系方式。我可听说了,你挂号费五百一个?” “谢谢荣爷爷成全。这价格才对得起你的三顾茅庐。”徐云珂顺势往上爬,笑眯眯地掏出手机,毫不掩饰,“不过我这叫你一声爷爷,以后啊,你朋友如果需要,看病免费。” “你这不怕我说你晦气?”荣柏松好笑道,“一下就从您到你了啊?” “所以你看,我是说你朋友。这上了年纪,基础病不少……而且你别杠,我也就这点本事好吧。”徐云珂笑着拉开了一旁的椅子,“我这是厚脸皮拉近我们的关系,要不,叫你荣哥?” “你真叫得出口?” “要么试试?” “算了算了,我老婆知道会以为我威逼利诱的,人要服老。” 两个人就这样顺势坐到了一起。 偶尔聊聊健康养生,偶尔对目前临床研究的一些方向做基础分享,尤其是对这个未知病毒的想法。 荣柏松还顺势替她介绍了不少病毒所、传染所的几个负责人。 原本徐云珂这一坐都不算主桌,但荣柏松一坐下,她便自然而然地做起了东道主,替老人家转桌夹菜,和在座的人谈笑风生,把气氛拿捏得还算熟络。 宾主尽欢,于徐云珂而言,在抢救室的这个月也算收获满满。 而随着疾控中心撤离附一,也意味着蜱虫病将在业内逐层公开信息,包括治疗建议,别的不说,对后续被这个病毒威胁的患者来说,至少也拥有生的机会。 说起来,这个周末也是高考周,应该是孩子高中生涯收尾的日子,却有人偏偏想用很多人渴望的生机来画一个句号。 作者有话说: 发现这个药品名有屏蔽,而这个违禁词倒是和我后面的安排有些碰撞,感觉很神奇,暂时就不解密了。 第99章 表达 第99章 表达 周日傍晚, 徐云珂从外面赶到抢救室的时候,脸色是绷着的。 “什么情况?”她套上白大褂抵达的时候,领口的扣子还没系全。 抢救室病床上, 罗惠琳正趴跪在患者身上做胸外按压。 她的双臂绷直,每一次下压都带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身体跟着一同高频运动, 按压频率没有丝毫懈怠……即便她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碎发一绺绺贴在脸上, 白大褂的后背都出现了湿痕。 袁采苓站在旁边, 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血气报告, 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患者已经按压超过20分钟了……喝了敌敌畏, 从下级医院洗胃后送来的, 洗胃后心脏骤停两次,到医院又停了一次, 脑缺氧已经……” 徐云珂有了判断,有机磷重度中毒。 袁采苓的意思很明确, 这个患者很可能已经出现了心肺复苏后综合征, 全身多器官如同多米诺反应一般再倒塌。 徐云珂拿起手电筒, 翻开患者的眼皮照了一下。 瞳孔已经开始扩大,对光反射极其迟钝。 “还有其他检查数据吗?” “谷草转氨酶升高至1010, 乳酸升高到11,血压、血氧饱和度测不出来……已经做了血滤置管,前后置换1500m,阿托品累计15mg静推。” “血液置换降低了敌敌畏的血药浓度, 但也稀释过滤了阿托品。”徐云珂飞快地做出判断,语速快而清晰,“去找人继续准备阿托品, 能拿多少拿多少,现在微量泵驾到每小时25ml,另外准备冰帽。” 她走到罗惠琳身边,伸出手,手掌悬在对方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方,不容拒绝:“下来,交给我。” 罗惠琳浑身狼狈,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没有从某种深不见底的焦虑中完全拔出自己。 直到她的视线重新聚焦,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是徐云珂,眼眶才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的手依旧保持着按压的频率,一下都没有停。 “我……我不想她死。” 护士配合着给患者戴上冰帽。 徐云珂继续下医嘱,坚定且快速:“长托宁4mg静推,甘露醇也上。” “去甲肾上腺素18mg。” “阿托品10ml。” 没过多久,药物开始顺着管路进入患者身体。 药物持续输注,徐云珂的按压也没有停。 标准心肺复苏需要每分钟至少100次,按压最佳深度则取决于患者自身的循环容量。 以她的手法和力道,能够给这个年轻女孩提供超过六成的有效循环。 时间一分,一秒。 一分又一秒。 大约三分钟过去…… 滴~天籁之音降临并不慢。 心电监护仪上,那根近乎平直的绿色线条忽然有了变化。 一个微弱的,不规则的波形出现了。 罗惠琳早就卸了力,整个人酸软地跌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抢救床的金属护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 看到这一幕,她闭上眼睛,长长地松了一口。 徐云珂调整着血滤流速,目光盯着监护仪上那个仍在微微挣扎的波形。 她开口,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悦,语气审慎且冷静:“你这次怎么这么犟?这个孩子就算能救回来,脑复苏、肝衰竭、肾衰竭一关比一关难,而且很可能出现迟发性多发性神经病。” 这名字听上去像是精神类疾病,其实不是。 它指的是这类重度中毒患者出院之后,很可能在一到两周之后突然再次出现肢体瘫痪,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后续康复治疗。 “她那么年轻。”罗惠琳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好好休息吧,你也年轻。”徐云珂继续盯着患者的各项指征,头也没回地嘱咐下去,“等下定时测血胆碱酯酶,氯解磷定准备重复给,不过总量别超过10克。这三天都维持阿托品化,100ml起,继续去找药房准备。” 要维持持续性的阿托品化疗效,光靠常规备药远远不够。 现在的阿托品从药房取来,清一色都是0.5ml/支的规格。 没过多久,袁采苓和护士长便叫来了好几个能腾出手的人,在抢救室角落的空地上围坐成一圈,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药盒,开始一盒一盒地掰。 这也算是抢救有机磷农药中毒时最经典的画面了, 一群穿着白大褂和护士服的人,席地而坐,手边是越堆越高的空安瓿,像一群在流水线上加班的工人。 徐云珂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个身影格外眼熟。 “你怎么有空在这掰,leo?”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件白大褂上,眉头微微一皱,“不对……你怎么穿上白大褂了?” 李岚昂白了她一眼,手上掰安瓿的动作倒是没停,语气里带着幽怨:“实习啊。徐主任,这里为什么连五毫升规格的阿托品都没有?100ml?” “我就负责……医嘱而已。”徐云珂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抢救室跟的是谁啊?” 罗惠琳的手没力气掰药,就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闭着眼睛恢复体力。 听到这句话,她费力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声音虚弱但足够清晰:“我……说过好吧。” 徐云珂立刻选择闭嘴,利落地转移话题:“我去安排icu。” 罗惠琳撑着身子站起来,膝盖还在微微发软,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疲惫感拉满:“我去跟家属沟通。” “算了,我陪你去吧。”徐云珂看她那副随时可能散架的样子,上前一步,伸手搀住了她的胳膊。 还没走到抢救室门口,就已经听到外面有一个庄稼人打扮的男人在吼,毫不顾忌地往四周泼洒:“死死掉好了,送什么医院呢?丢死人了!” “你不要这样说,果果肯定是压力太大……”旁边一个同样衣着朴素、脸上满是农活晒痕的女人低声劝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不敢放大音量。 “大个皮!老子供她吃喝,她不搞学习,搞男人……” 罗惠琳想开口说话,徐云珂已经先一步上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先说结果:“杨果果家属吗?孩子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需要立刻转入icu继续治疗,不过,你们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敌敌畏这种毒剂,就算洗胃也只是清除了消化系统里残余的部分。它的毒素会囤积在肝脏、肌肉等身体组织里,接下来的三天还会持续地、缓慢地释放入血。所以现在体征暂时平稳,绝不代表已经闯过了鬼门关。” “在icu的72小时危险期内,会出现很多致死性的并发症,包括但不限于肺部重症感染、呼吸衰竭、肝肾功能急性衰竭、脑水肿。”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替这对夫妻预留出消化这些名词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说。 “另外,就算后面命能保住,但身体和神经系统大概率也回不到中毒之前的健康状态,这类重度中毒的后遗症……”她把常见的后遗症逐条说明,从语言到内容都做了通俗化的处理,但并不回避任何可能的残酷结局。 徐云珂连家属能不能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预留,便直接切入了实际的问题,把那些藏在高昂医疗费用背后的现实点了出来:“自残导致的医疗费用纳入??不予报销……所以icu期间的费用代价很高,而且如果后续突发中间综合征,或者需要延长呼吸机支持时间,再或者需要反复上血滤,总费用可能会突破5万以上……具体数额你们缴费的时候可以和收费处、医保办再详细咨询,但做好心理准备。” 杨果果的母亲已经声泪俱下,整个人佝偻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丈夫的袖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拽出来,断断续续却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果果才刚过十八……” “5万!!”杨果果的父亲显然被这个数字震慑住了,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倒了半步。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里带着粗粝的恐惧,羞耻、愤怒甚至绝望:“而且……我,我虽然读书少,但我也听出来了。花了钱还可能救不回来,什么脑死亡,什么瘫痪……” 徐云珂戴着口罩,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冷漠。 她没有因为对方语气里的摇摆而放软措辞,也没有因为旁边母亲哭得撕心裂肺而回避那些可能。 说到最后,让人无从反驳,也无从逃避:“是的。目前孩子体内胆碱酯酶活力极低,毒素蓄积量很大,病情属于重度危重,虽然往好转的方向走,有希望,但人救回来,最后花费巨额治疗费依旧有无力回天的风险。” “她有超长心肺复苏记录,对大脑和身体的损伤极大,比起死亡,最残酷的结果是脑死亡,你们要心里有数,也需要尽快做决定。” 杨果果父亲的身体又往后倒了倒,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人财两空是吧……人财两空是吧……” 一旁母亲的哭声被自己压了回去,变成呜咽。 徐云珂把语气放得稍微缓了些:“是的,敌敌畏中毒,很多患者熬过了急诊抢救,却最终倒在了icu三天的危险期里。这是现实,因为这种毒没有百分百有效的特效药……我们能做的,是尽全力对抗毒素、维持生命。” 她把手里准备好的那叠单子递了过去:“两位,现在需要你们签署icu转入知情同意书,以及后续抢救可能涉及的有创机械通气的知情同意书,有任何突发危急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们过来。关于病危通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全部问我们,然后需要做出决定……和缴费。” 罗惠琳把全身的力量几乎都压在了徐云珂身上。 她很紧张,就算双手已经脱力,此刻还是忍不住攥紧了徐云珂的袖子,指节发白,甚至害怕听到结果选择闭上眼睛。 抢救室人来人往,嘈杂而混乱。 但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声音。 那个刚才还在吼着“死死掉好了”的父亲,默默伸出手,接过单子和笔,在落款处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笨拙而用力,像是把全身残余的力气都灌进了那支笔里。 签完之后,他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把笔还回去,拉起旁边还在抹泪的妻子,声音粗粝却没了刚才那股戾气,只有疲惫的认命:“我们知道了,麻烦医生多费心了。” 两个人的衣着很朴素,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鞋子边缘糊着一圈深色的泥泞,脸上和手臂上都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留下的晒痕和粗糙纹路。 他写完之后,拉着同样佝偻的妻子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有余响:“走了,去缴费,我是造孽,养了这么个债。” · 杨果果转入icu接受治疗。 在持续性阿托品化的强力支持下,各项指标开始出现好转的迹象,但还有将近70个小时的鬼门关等着她去闯。 只能说,抢救室这边暂时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徐云珂带着罗惠琳去icu确认完患者的体征和用药方案之后,便把人领到了一间空置的小会议室。 这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炸鸡和汽水。 纯粹的糖油混合物,不健康,但实在美味。 一旁袁采苓已经先吃上了,旁边坐着一起掰药瓶的刘子盼。 刘子盼今天本来早就下班了,路过时看到护士抱着一大箱阿托品,二话没说就跟着进来帮忙。 当然,参与这场掰药战役的不少医护都已经来吃过一轮了,比如leo,他吃得最不客气,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撮鸡骨头。 “吃吧,补充能量,我本来在炸鸡店跟我姐吃大餐。味道真不错,特意让店员打包了今天所有的份呢。”徐云珂接过一份油炸物,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目光落在罗惠琳身上,“你这情绪今天少见啊,把采苓都吓着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袁采苓是第一个注意到异常的。 当罗惠琳接手杨果果的时候,她的神情和语气就开始不自然,甚至在插管的时候还出现了手抖,深情还有些恍惚,一系列细微的反常在她眼里被一点一点地放大,让她在下意识里拨通了徐云珂的电话。 罗惠琳此刻还有些恍惚,那种从极度紧绷带来的虚脱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吃了好几口炸鸡,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平静到:“我害死过这样一个女孩。” …… 这话就有些沉重了。 我们这里是医院,又不是监狱。 徐云珂放下手里的汽水,立刻反驳道:“你只是没有救下这样的女孩。” 罗惠琳摇摇头,自责且不给自己任何台阶:“是我害死的。一直不敢跟患者说太多,也是因为怕再害死人。” 大概在十年前,罗惠琳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在急救室跟着老师接过一个口服安眠药自杀的女孩。 当时的抢救很及时,患者的生命体征很快就稳定了下来,没有留下任何不可逆的损伤。 后面她的老师带着她做了病例分析,在讨论其实□□其实是比较安全的药物,就算服用过量,只要抢救及时,一般不会出现严重的后果,但如果把它和某一种特定的东西一起服用,协同效应就会成倍地放大毒性,造成极大的风险。 再后来,罗惠琳去抢救室看望那个女孩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这番话当作普通的科普说了出来。 她当时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告诉患者□□单独吃其实没事,只有和那种东西一起吃才会有危险,所以下次一定要多注意。 故事本该就此结束。 可那个女孩出院不到一个月,再一次被推进了抢救室。 这一次,她同时服下了那两种药物。 即便是最及时的抢救,也没有挽回任何生命迹象。 这是罗惠琳对自己的判词:“那孩子也是高考前夕,我至今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果断地放弃自己……但我犯罪了。” 内疚、自责,以及那种蔓延至今都不曾消退过的恐慌。 罗惠琳即便在多年之后重新回忆起这件事,仍然觉得自己蠢得像头猪:“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太弱了,不懂什么叫祸从口出。有时候很羡慕你和孙医生,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只能谨言慎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除了依旧吃得很投入的李岚昂。 他哼哧哼哧地解决完两只鸡翅,把骨头往旁边一丢,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清醒且犀利:“逝去的人成为命运的负担,可以成为循环里的血液警醒,而不是进入大脑,让人丧失判断。罗医生,自绝的人哪看得到现实的其他痛苦,硬留下又如何?她父母估摸着工作一辈子的积蓄和未来都得花在医院里,值得吗?” 心肺复苏恢复循环后,血液重新灌流到受损组织,会爆发大量炎症因子和氧自由基,反而进一步摧毁脑细胞、心肌、肝肾和肺组织,造成多器官序贯性功能衰竭。 其他脏器或许还能在icu里慢慢修复,但心肺复苏一旦超过半小时,脑细胞坏死就是不可逆的…… 这就是现实。 徐云珂撇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会安慰人。” 李岚昂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得张扬又无所谓,字字句句都像在翻旧账,却又字字句句带着温度:“你忘记了?是你说的,反复咀嚼已经发生的遗憾,可不是自省,而是自困于牢笼。” 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是她以前拿来安慰人的专业话术。 徐云珂刚要开口解释,坐在旁边的罗惠琳依然恢复了能量。 她声音不大,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不再回避:“她父母没有放弃,就值得。救下来,就值得。她自己都放弃自己,但是我不会放弃,我必须告诉她,这世上肯定有人不会放弃她……我虽然还在泥潭里往前走,但放心,我一直坚信要做值得的事情,不会动摇。” 就像冯建业,她迟疑、纠结、后悔、自责、反省,但是她要救。 徐云珂伸出手,搂了搂罗惠琳的肩膀。 她弯起嘴角,带着几分调侃:“放心吧,要是百草枯可能才无解。琳姐,知道我谁吧?” “徐神医,你内衬那个……菩萨吧,菩萨挂件给我一个,我拜一拜。”罗惠琳狠狠地又啃了一口鸡翅,伸出手就往徐云珂的白大褂口袋方向探, “没带,急急忙忙来的呢,再说,油腻腻的手碰不好。”徐云珂笑着拍开她的手,把她的爪子挪回炸鸡盒子上。 “还有别说这种什么无解的话,这要是被人听到了,这农药都要绝种了。”罗惠琳突然开口。 ……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药在后世被“喝”到停产,被禁监管了。 “是,我的错,认错好吧。”徐云珂给自己嘴拉上拉链。 罗惠琳又几口炸鸡下肚,体力恢复了些,靠在椅背上缓和了片刻,目光在徐云珂和李岚昂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挑:“李医生,你以前怎么追到徐主任的啊?现在这是追来九州了?” 李岚昂放下手里的鸡腿,表情困惑,他眨了眨眼睛,看看罗惠琳,又看看徐云珂,九州人的思想跳跃能力太强了,一下没跟上:“我们不是应该共鸣一下做医生的无奈、遗憾和态度吗?或者讨论一下关于生命选择的沉重话题?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悲伤的故事?罗医生,我刚刚有在安慰你。” 一旁终于吃得差不多,正捧着汽水咕咚咕咚往下灌的刘子盼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被呛着,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你也是徐主任前任?哇哦~是靓仔!” 袁采苓在旁边默默地放下手里的鸡翅,充满了求知欲:“李医生的九州话超厉害,是徐主任教的吗?” 虽然对方只是个实习生,但袁采苓已经见识过他在抢救室里的利落和冷静,知道这人的水平不能按身份高低来衡量,所以称呼很是尊敬。 李岚昂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听我父亲是九州和德国混血,她怎么可能会教我语言。” “也?她前任是不少,你们认识的是谁啊?” “至于怎么追的,那是在朗格尼的时候……” “我觉得罗医生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如何和患者沟通,语言的力量如同手术刀,就先从杨果果开始吧!对了,我想到了一句,这神都帮她留在人间了,说明人间值得!”徐云珂一把捂住了李岚昂的嘴,她的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我要和leo好好叙叙旧,你们慢慢吃。” 幸好人是坐着,要是站着,这一米九大个子她捂嘴都得先打膝盖。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毒引用参考:《使用急性中毒全书》孙承业主编《血液灌流用于有机磷农药中毒的研究进展》莫锦,杨尚志 第100章 厉害 第100章 厉害 “我想想, 还有什么问题没回答完呢?” 一间空的小办公室里,两个人站在门旁。 李岚昂靠在门边,高大的身影轮廓压迫感十足。 他微微偏过头, 语气轻快道:“哦~我确实算是追着徐主任来的九州。毕竟某人最早的规划里,朗格尼要深耕好几年才回国,结果刚升主治就莫名其妙跑回来了, 我就莫名其妙被分手了。” 说完, 他往前走了两步, 徐云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抵上了办公桌的边缘。 李岚昂还在继续往前, 直到两个人之间距离被拉进, 空气突然变稠, 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带着疑惑:“至于最开始怎么追的?徐主任,你还记得吗?朗格尼顶楼那个隔间, 太安静了, 就像这里。” 徐云珂伸出手, 一把撑住他的胸膛,掌根抵在那片温热的,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上,固定好距离。 这儿可不是纽约。 可不能太刺激。 “抱歉……我确实因为异地恋的考量,分手分得比较草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没有找任何多余的借口。 决定回国之后, 她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小男朋友。 不过对方一向是个理智的小可爱,所以她上飞机前发了一条分手短信…… 是有那么一点点渣? “那复合吗?我确实是因为你来附一了。” 徐云珂刚要开口,对方又说了, 语气随意又没有半分纠缠的意味:“我大概明年就去前线野战医院,只在附一待一年。你知道的,创伤领域,还是在战场更有实战经验。” 徐云珂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你都这样说了,leo。我们不是早就聊过未来吗?只是提早了而已。” 李岚昂很早就坚定地想要成为一名无国界医生。 他们在一起是因为激情,但相处久了之后,彼此都清楚对方有着自己的人生规划,谁也不会为谁改变,谁都心知肚明。 他沉默了片刻:“大概可能是不甘心?反正比起那个因为过往而谨言慎行的罗医生,我还是很清楚,表达才能有机会。” “年少时的共情与责任感会比较深刻,理解就好。”徐云珂叹了口气,没再提罗惠琳,而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真切,“医院八卦传太快,我还是希望你……谨言慎行,你可能不知道这儿……” “这儿的八卦风生水起,比如你的?” “是。” “好吧,我知道了。” 徐云珂看着他这副答应得干脆利落也松口气:“所以你真因为我来附一?” 她知道自己的魅力大,但是吧,想听。 “差不多吧。朗格尼都在传,你来九州之后进步飞快,迈克尔把你的能力吹得天花乱坠,我自然好奇。”李岚昂说这话的时候收起了刚才那副表情,带着探究和求知,浅蓝色的眼睛亮得不行,“尤其对你能力还算熟悉的情况下,你的瓶颈,我记得你自己都说过,很难再有进步。所以很好奇,就来了。” 你要是没说那么直白,我们还可以有故事的。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小白眼,然后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翻这个白眼。 她只好重新开始编了:“我进步是很大,大到都可以教你不少。这也是我想回国的主要原因,除了有很多上手的机会,还有一个可能和信念有关。” 常常因为能力变太强在想如何编,这不,又可以用上一个新理由了。 “说实话,我当初不太理解你的信念,不过现在嘛,有一点点触动。回国之后,也不知道说量变引起的质变,还是因为新年,眼睛看世界更清晰了,甚至在手术的时候,手都变得灵活了。” 徐云珂很喜欢和他聊天:“你来附一也一个多月了,有感受到进步吗?” 李岚昂是那种极其富有魅力的人。 即便他在朗格尼还只是个创伤急救的住院医,即便没有靓丽……也不是,靓丽的外表还是加分项。 谁不喜欢甜弟呢? 他的心态积极向上,给徐云珂带来过缠绵、炙热和飙升的浪漫…… 无可否认,她最念念不忘的,始终是他每次提到未来时眼睛里那股几乎要灼伤人的炽热,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他是一位目标很明确的医生。 所以提及信念,他一定懂。 “有,确实很历练,忙碌而刺激。”说到这个话题,李岚昂的眼睛重新焕发出那种非比寻常的光芒。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他的所见所闻,表情相当丰富:“不过比起忙碌,我感觉九州好神奇,这里的人生活、思维甚至沟通,真的太神奇了。我以为只要生病,就算风俗习惯不同,但是病总是一样的,可是接触下来,可太不一样了。” 他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吗,上个月我跟着急救车接了一个70岁气喘的老奶奶,我问她有没有基础疾病,或者心脏病之类的,她说没有啊,后面我问了好多,比如是否有外力极大,又比如从体型来看明显应该有高血压高血脂,但是对方都否认了,我就是想不明白,查体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啊。” “然后呢?是撒谎了?”徐云珂顺着他的话问。 “不是。然后带教我的院前急救老师,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李岚昂进入模仿模式,老成持重问,“老太太,你是因为爬楼梯或者活动气喘吗?” “是的,是的,我就是爬了十层楼往上才开始喘的,哎呦,以前我都爬十八层才气喘呢,这才打了急救电话呢。”李岚昂再次切换语气。 徐云珂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岚昂受到鼓舞,继续往下说:“这还不算什么。我以为撒谎的人应该很能看出来,毕竟心理学还是学过的。有一次接了一个晕倒的患者,血压都升到170了。我们检查完对方醒过来,问他平日里血压高不高,他说不高的,那个语气,非常真诚。我已经开始思考要排除哪些致命的……脑出血、主动脉夹层、急性心梗、恶性心律失常……” 徐云珂对这种就有经验,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用下巴朝他扬了扬:“是不是吃了药就不高了?” “是的!我师傅问平日里吃什么药,今天是不是没吃。”李岚昂继续说着,“然后对方就还拍拍脑袋,说哎呀,是给忘记吃了。然后在家里翻来翻去找到了硝苯地平缓释片。” “与患者病史斗智斗勇的感觉,如何?”徐云珂好奇地问。 “可太有意思了,反倒是抢救室没那么有意思,大多是只要医疗资源到位,都能救回来,比如今天这个有机磷。”说到这里,李岚昂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不过,这里的医疗理念也以人为核心,很有意义,也有很多学习的机会。” “对了,我有一个问题。”李岚昂带着几分困惑,“为什么这里的耶和华教徒,一点也不介意被输血?你还记得我们认识最初的那个女孩吗?” 徐云珂当然记得。 一个高层摔伤的大失血的心脏病女孩,才16岁。 一家人都是忠实的教徒,不接受异体输血,在他们的信仰里,把别人的血和自己身体里的血混在一起,是一种玷污。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拒绝输血意味着死亡,那对夫妻,包括那个孩子本人,都没有同意。 由于患者属于成熟的未成年人,经精神科和伦理委员会评估之后,最终尊重了孩子本人的自主决定权。 无血治疗手段全部用尽,也没有救回那个女孩。 这是李岚昂第一个在自己手里送走的患者。 他多次去拜访她的父母,试图说服他们,包括找到了徐云珂。 那个女孩是徐云珂需要长期随访的先心患者,已经认识了两年多。 徐云珂尊重患者的意愿,并没有干预太多,但还是给他提供了一些女孩的喜好,比如她喜欢滑板运动,可惜身体并不支持。 徐云珂很可惜今天身上没有带那一系列内衬的神物,不然可以让他好好见识一下她现在的厉害:“这个嘛,你只要待得久就会发现,我们这里的人信仰的神,都有一点点功利性……对了,你没遇到什么困难吗?虽然我也刚回国不久,不过好歹是本地的,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找我。” 李岚昂表情变得有些苦恼,挠了挠一头小卷毛:“医生有证件,可惜患者没有。我有时候才刚记住一个患者的脸,隔天就换了一批……你们这儿的人,太难认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比较快地记住患者?而且因为太忙碌,感觉还没好好了解一个人,就和他断了联系。” 徐云珂摇头,她可不建议用国外的方式在国内行医:“或许,这里是你去野战医院之前很好的衔接,不要想着了解患者,而是想着认识新的患者?这儿不缺患者,与其与患者做朋友,不如与医生做朋友?等你未来去战乱冲突区,你也应该是找到合作的战友,而不是患者,这儿刚好是最合适的,对吗?” “似乎是这个道理。”李岚昂琢磨点评了一些,“可惜好多医生看起来像上班的尸体。” 瞎说什么大实话。 “会有的,还是有很多和你同频的人。”徐云珂看时间,都快22点了,“我回家,你呢?” “我下班了。”李岚昂露出笑容,又站起身大步跨进,弯下腰,浅蓝色的眼眸尽是星河,“所以,明天去爬山吗?” 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小混血。 再拒绝,她觉得有点不礼貌了。 徐云珂觉得或许她可以隐秘一些:“爬。” 不容易有后期困扰的搭子很不错,而且人家花期正盛! “不过要低调!” · 顾昀霄的第一台先心手术定在了周一,刚好是6月6日。 上个月虽然徐主任的重点工作全在抢救室,但组内考核并没有取消。 他虽然外科能力比不上张四喜,理论知识考不过平娜,患者口碑……比不过明阳,但是在活猪手术这一项考核上名列前茅,最后综合实力拿下了小组的第一台主刀手术资格。 为了保证明天的状态,周日他特地早早下班回了自家酒店。 晚上八点他就躺到床上准备休息。 可惜一闭上眼睛就是明天要主刀的画面,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最后他爬起来换了运动装,决定去周边夜跑一圈,调整心态,也消耗消耗体能。 再然后呢…… 他就看到徐医生又双叒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虽然戴着口罩,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而且这次更尴尬,在同一个电梯里遇到的。 两个人并排站着,不约而同地看向电梯上方那个红色的显示屏,上面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空气凝固,眼神无处安放。 顾昀霄感觉自家酒店的电梯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所以他要打招呼吗? 说点什么? 太安静了。 好歹是她组内牛马! “额,小顾你怎么在这?”徐云珂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压都压不住的心虚。 虽然戴着口罩,虽然李岚昂把房卡提前给了她,他正在外面买明天爬山要用的东西。 但她有点心虚。 所以憋了半天才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呢。 “这不是明天手术,所以回家休息。”顾昀霄一板一眼地回答,目不斜视,语气平静,双手握拳。 “回家?”徐云珂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顾昀霄率耳尖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这家酒店是我妈名下的。我住在这里,额,到了。” 顾昀霄在心里默默发誓,他家酒店真的很大。 十八楼,都是总统套房,但每间都需要长租。 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滑开,两个人齐齐下了电梯。 并行没走几步,房间到了。 徐云珂走在前面,都想掰断李岚昂的房卡了,但还是刷开了房门:“我也到了。你家顾女士真会做生意……厉害,真厉害……呵呵,呵呵。” “是吧……你们都很厉害……很厉害。”顾昀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回应点什么,于是就回应了。 他同手同脚地转过身,用比平时快了一倍的速度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刷卡,进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他知道徐云珂进的那间总统套房里住的是谁! 一个新加入附一的年轻帅气的混血实习医生。 他听过好些护士私底下讨论,说附一新来了好多帅哥,其中有一个绝帅的混血,似乎叫……李岚昂。 后面,他有一次回家换衣服时和对方打过招呼过…… 想到这里,顾昀霄有些失落。 …… 等等,厉害什么? 一想到对方不仅是她前任的弟弟,还算是她学生,徐云珂就有那么一点点脑壳疼。 她还想低调来着! 但更重要的是…… 总感觉全部暴露? 可这世界也没华住会啊。 她就是……几次都在这家酒店而已! 第101章 爬山 第101章 爬山 在九州: 爬山。 要说, 手牵藤蔓探幽径,身伴松风过浅冈…… 腹肌。 要说,罗衫隐见腹痕清, 肌理凝光雪色明…… 这异曲同工之妙之处,需要体力才能感受美,懂得懂得。 不过, 徐云珂感觉她还是喜欢直抒胸臆。 年轻的肉肉会有特殊的味道。 滑滑的, 又富有无限生机。 “醒醒, 带你去爬山了。” 徐云珂被叫醒的时候, 整个人像条蛇一样盘在李岚昂旁边, 不过身体有棉被裹挡着, 只有脸埋在胸口, 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发顶。 “再眯2分钟。”徐云珂努力汲取着最后一丝睡眠机会。 李岚昂立刻扒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团, 完全没有惯着的意思。 伸手一把掀开被子,顺带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精准地扔到她脸上, 动作一气呵成:“日出也只有两分钟。” 穿衣, 洗漱, 全程迷迷瞪瞪。 “急诊签到93天,任意指定病例学习课件*1。” 听到这个好东西, 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但谁懂呢,凌晨四点钟起床其实比熬通宵还难受,刷牙的时候眼皮还在打架。 不过,在爬完市中心公园那个不算高的小山坡之后, 和周围稀稀落落同样赶早的人一起看到那缕新的曙光,睡意和起床懊恼气也就跟着山间的晨雾一起散了。 清晨凉爽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整座城市从蓝调开始演变, 先是天际线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然后是深蓝、浅蓝、靛青,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像有人在天幕上缓慢地拉动一根渐变的色带。 仅仅两分钟,红日悬在建筑之上,晨光冲击云层,黎明苏醒。 而底下乌黑的城市建筑在明暗交替的过渡中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变得清晰,橙红的霞光开始托举这座城市。 徐云珂站在山顶,手揣还在冲锋衣兜里,忽然想到了一种新的安慰人的话。 如同心脏一般的太阳,用光与热为世界循环。 所有人都应该懂,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都可以解决。 这套说辞真不错。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杨果果能挪动了,就让罗惠琳带孩子去医院阳台看看日出,看世间自由,多好啊。 日出升起不过120秒,但徐云珂就是感觉被注入了很多能量,像是有人在她体内重新灌了一管满格的精神药剂。 又是新的一天。 确定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李岚昂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笑得格外灿烂。 他转过身,一把抱住她,手臂收紧,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晨光浸透张扬:“山虽然小,不过追光更容易了呢。怎么样,一年很快过去,当初说好的。” “那也是没门票比较好爬。” 徐云珂刚委婉道,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小老太太的低声调侃。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从容和促狭,像是在点评公园里两只正在交颈的鸳鸯:“现在年轻人还挺会,谢老头,你要是年轻有这种脑子,咱们还能黏糊黏糊呢。” 另一个熟悉的老年男声跟着响起来,话里带着务实:“就我们俩这张嘴,当初再怎么安排,都不如给你一百块。” “好像是这个道理。可惜我记性不太好,不然好想管你的钱啊。” 这个世界是真小。 徐云珂听出来了,这是陈绢花和谢一师的声音。 她默默把脸往李岚昂胸口埋了埋,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小声道:“似乎是我患者。” “好吧,走?虽然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李岚昂的手臂还松松地搭在她肩上,眼睛依旧看着那轮刚升起的朝阳,眸子里映着整片橙红色的光。 “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早饭。”徐云珂拽着他的袖子往山下走。 她早就听刘子盼说过,市心公园接壤的东侧有一家非常非常好吃的早餐店。 回国快三个月了,她总算能尝到了。 早餐店是店家自己的老房子,严格来说还是拆迁留下来的钉子户,刚好接壤了城市公园与道路。 不过因为房子古色古韵,青砖黛瓦,木窗棂上还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红色窗花,立在这里一点也不突兀,反而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店的桌子从房子里延伸出来,靠近路边都摆了好几桌,一看就知道客人不会少。 当然,他们来得早,到的时候还有座位。 “两份烧椒皮蛋煎饺,两份蟹黄面,两碗咸豆花,两碗甜豆浆,两条油条,先这样。”徐云珂参考自己的食量,点起来一点也不客气。 李岚昂在旁边听着这一长串菜单,挑了一下眉毛,但什么都没说。 随着时间慢慢走到六点,店忙起来。 他们两个人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一边随意聊点近况,一边看着不远处公园里晨起锻炼的人。 打太极的老头,绕着湖慢跑的中年人,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 整座城市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等早点陆续上齐,两个人便默契地收了话头,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滚烫的煎饺底部煎得焦脆,咬下去一声轻响,里面的肉馅嫩滑多汁,能吃出烧椒特有的味道,皮蛋倒是没那么浓厚,但吃的心急,烫得她直哈气却舍不得停。 果然,刘子盼不愧是被认证的美食检索家,就她说的吃了忘不了的煎饺,绝! 蟹黄面金黄浓稠,每一根面条都裹满了鲜香的蟹油,入口绵密,鲜味直冲天灵盖。 咸豆花滑嫩如脂,浇上一勺辣油,香辣开胃,豆香和辣味在舌尖上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 再配上一口温润丝滑的甜豆浆,满嘴都是幸福。 在她这里,甜咸都可以炫! 油条炸得酥脆蓬松,外酥里软,掰下一截蘸进豆浆里,吸饱了汁水再塞进嘴里,整个人都熨帖了。 热气腾腾,悠哉又美味。 好吧,因为接近夏天,两人吃完还出了不少汗,不过并不影响他们的心情。 走的时候徐云珂还打包了十几份豆浆和煎饺,给急诊科罗惠琳、刘子盼他们送去之后,这才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 · 上午8点,顾昀霄主刀的第一台手术开始了。 患者是一个五岁的男孩,手术为房间隔缺损修补。 因为家庭条件比较一般,综合考虑下来愿意接受开胸手术。 徐云珂忙完查房,顺便去eicu确认了杨果果的术后恢复情况,这才赶到手术室。 她到的时候,顾昀霄才刚刚开始剖胸。 因为带着新加入她小组的成员们在二楼观摩室学习并验收这一个月的教学成果,也是到了这会,徐云珂才算把所有组内的人都认全了。 也不对,除了顾昀霄带着两个助手正在手术间里忙活,剩下的人都在观摩室里了。 如果全组算上她自己,差不多有十五个医生,绝对算得上一个大团队。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第二梯队少一些资历深厚的资深主治,不过张四喜和顾昀霄这两个住院总的基础和能力都很强,只要后续跟上机会与指导,她有信心让两个人快速成长。 额……量化来说,至少比肩程忠群主任那样的水平。 至于目前第三梯队,加起来快十个人,大多是实习生,只能说带教的压力比较大。 但不管怎么样,徐云珂还是很有高人风范地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给年轻一辈们做了几个提问,算是开场的随堂测验。 比如房间隔缺损最典型的心脏听诊位置在哪里,比如典型杂音是什么样的,又比如缺损的位置分型等等。 这些人至少课本的基础都很扎实,即便是这里面资历最浅的大五学生苏合,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条理分明,不慌不乱。 苏合是明阳手里的实习生,个子矮矮的,但是笑起来像个小太阳,感觉就和明阳有几分神似。 顾昀霄正在做的房间隔缺损修补,小患者是左右心房之间的间隔缺损超过了八毫米,所以徐云珂又特意追问了苏合几个问题。 一开始问机制问题还是很顺畅的。 比如为什么房间隔缺损需要修补? 苏合回答得很流利,左心的血因为射向全身,因此压力大,尤其相对于右心,所以会出现左心房血向右心房分流的问题。 但当徐云珂追着问长期左向右分流会带来哪些不可逆的心肺改变时,她就只能答上一条右心房、右心室会永久性肥厚、扩大。 “还有呢?这个患者的检查报告里右心房可没有明显扩大,那为什么要动手术呢?”徐云珂继续追着问。 苏合这下回答得磕磕盼盼。 患者的手术指征核心就是房间隔缺损比较大,超过了八毫米,但还没到超负荷使右心代偿性肥厚的阶段。 可其实徐云珂的这个问题,她自然没细想过。 不过她虽然没答好,但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过度道歉,就是拿出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那股子踏实劲儿让人很有好感。 所以徐云珂问到这里就没再追问了,而是和在场的人聊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核心逻辑:“房间隔缺损的孩子,很多可以长到成年才被发现。要不要手术,除了看缺损大小、分流程度、症状这些常规指标之外,一定要考虑这个心脏结构问题本身的自然病程演变。” “长期左向右分流会依次经历五个阶段,肺血流量增多、动力性肺动脉高压、肺小动脉器质性重构、梗阻性肺动脉高压、艾森曼格综合征。asd算算时间,从被认识到有明确的治疗手段,差不多快七十年了。” “整体而言,在心脏外科手术中,这类结构问题是效果最好的病种。单纯的缺损演变本身就很漫长,其实很多人因为长期没有症状,要潜伏到老年才被发现,那时候预后可就不太好了。这个孩子提早被发现、接受治疗,可以说是幸运的,因为这个手术的核心是预防远期的各种问题。” 她讲完之后笑着安抚道:“大概率你未来,不,是你们未来的第一台心外科手术也会是房间隔缺损修补,所以,要好好加油。” “嗯嗯,主任,我会加油的。”苏合眼睛亮晶晶的,满心坚定。 下面手术室里,体外灌注已经完成了。 徐云珂趁着这个间隙,又丢了一个开放型的提问出来:“体外循环降温为什么设置浅低温,不采用深低温停循环?有人知道吗?” 这个月她要出差,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飞刀,可以带两个助理。 这也是之前和平娜提过的,谁教得好,这就可以作为奖励。 乔桥抢先发言:“因为这是个简单手术,操作时间短,不需要长时间脑保护。” 她是这批人中唯一的规培生,已经博士毕业而且拥有行医资格,目前是她规培试点最后一年,而且定科为心脏领域。 她的回答倒是没大错,不过徐云珂默默打量了一下这位带着迫切的女孩,没做点评。 但比起后世接触的规培医生,此刻这位更加意气风发。 最后回答最好的是跟着张四喜的陈忍冬。 一位内敛安静的姑娘,据说之前在心内科就跟着张四喜了,如今科室整改,张四喜便把她带进了组。 她说话轻声,但条理分明,不慌不忙:“国内外都分享过对照组结论。主动脉阻断时间小于六十分钟的简单心内畸形矫治手术,体外循环首选浅低温体外循环。按照实验结果来说,深低温并发症多,而浅低温复温快,能缩短体外循环时长、减轻全身炎性损伤。” 最关键的是,她指出了徐云珂提问中的陷阱,“这个提问有一定的误导性,不是体外循环只能用深低温停循环,低温不是越低越好,最终都是根据手术时长和操作难度来精准选择的。” 徐云珂很高兴。 但高兴了没多久。 顾昀霄在右心房切口显露之后,用自体心包补片下脚起第一针的时候,她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话筒开口就骂:“顾昀霄,你脑子打麻药了吗?早上我吃的豆腐都有脑,你的呢,自己喝掉了?” …… 观摩室里不少人嘴巴都张大了,苏合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但此刻徐云珂根本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那股火气蹭蹭往上窜。 患者是冠状静脉窦型的房间隔缺损,位置比较特别,所以才建议做开胸手术,这样视野更清楚。 手术前她听过顾昀霄讲方案,还特意点出了开胸后会遇到的问题,如何分辨冠状静脉窦和真正的缺损。 他当时讲得头头是道,想得清清楚楚,结果真到了手术台上,脑子就跟被格式化了一样,废! 顾昀霄感觉自己的心率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频率,但他握持针器的手依旧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深呼吸,重新观察视野内心脏的结构:“对不起,这是冠状静脉窦,这才是缺损。” 说着,他手里的持针器总算准确地定位到了真正的缺损位置。 这就是理论与手术直视之间的那道鸿沟。 书上画的结构清晰明了,上腔静脉在心房的上方,冠状静脉窦在下方,缺损在中间,一切都被标注得明明白白。 可实际切开之后,心房哪里算上方呢? 首先是整个手术视野是一片红,深红、浅红、暗红,被无影灯照得泛着湿润的反光。 其次切开后的右心房被牵引器拉开,里面出现了很多个孔。 毕竟右心房是所有静脉血回流的地方,可不止连着一根血管,这些孔其实便是连接全身的静脉血管开口。 肉眼可见的是一个个暗呼呼的、被血液填满的骷髅小孔,不细心观察甚至发现不了可能还有一个开口。 在手术视野中,开心房之后,会看到回收上肢的上腔静脉口,有与肝脏、下半身等连接的下腔静脉口,还有心脏回来的冠状静脉窦口,不了解心脏的人,看起来其实患者的缺损可没什么区别。 而小孩子的心脏,所有结构都挤在一个更小更复杂的空间里,经验不足的医生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静脉通道,哪个又是房间隔缺损。 要是经验不清楚的,补的不是缺损,而是静脉口。 当然了,要是房间隔缺损位置大小再特别点,手术主刀估计看到的不只5个孔,而是八九个孔…… 这里就不展开了。 徐云珂看着顾昀霄在压力下迅速调整、准确识别并稳住节奏的应急能力,还是值得称赞的。 不过刚才骂人的话有点损害自己的高人形象,她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对着观摩室里那一张张稚嫩胆怯的脸,找补道:“做心脏手术,除了具备实力之外,一定要有各种应急应变能力。我刚刚是顺道测试一下顾医生的反应,你们放心,我平日不这样的。呵呵,呵呵。” 干笑完,徐云珂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提问。 她指着电视屏幕里当前的手术视野,问道:“你们谁能说出这几个孔分别是什么?只有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本章房间隔缺损、低温等引用《心脏外科手术学》,但科病例来自浙二程才医生的医学科普分享 第102章 乔迁 第102章 乔迁 如果说刚刚很多手术细节问题陈忍冬的表现最好, 这会回答最完整且无误的则是关脉。 小伙子在解剖和空间结构上的天赋很强,只是身材修长却耸着肩,眼神没光彩, 加上冷白皮,看起来就丧丧的。 这位是明阳手里的儿科住院医,据说出自中医世家, 爷爷和父亲都是中医院的知名专家。 “回答很好啊, 下次说话响亮点, 别有气无力。”徐云珂特意打量了一下, 对方回答完依旧低着头看脚尖, 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本来想问是不是工作太忙没休息好, 可问了也未必能解决什么问题。 刚好这段时间她要出去, 他们组的工作可以稍微松快一些。 也没再多说。 接下来顾昀霄的手术就比较顺利了。 午后,徐云珂召集了他们四个人开了会议, 提到这个月她要去明州、秦州出差:“之前说你们谁教得好当奖励,综合来看这些人的基础都不错, 加上对比之前了解的情况, 四喜和明阳你们两个指导很优秀啊。怎么说, 你们和我一起?” 明阳果断拒绝:“我就不用了,可以带骆医生去。” 对方最近这段时间工作强度超级大, 惹得她都不好意思请求了。 骆蔓莉啊。 徐云珂想到这个别扭的小姑娘,有天凌晨3点她紧急过来开个胸,就在练习室看到对方还在练习,点了点头:“可以。” 张四喜有点犹豫:“我担心工作排不开。” “这没事, 来进修的谢丰泓基础很不错。那就你和骆医生吧,下周出发,这周手里的工作能收尾就收尾, 后面急诊胸痛小顾你来牵头。”徐云珂说完这个才进入另一个正题,“七月之后我们小组就独立到心血管大科室了,我手里四个主治就是你们,要安排一些工作。” 徐云珂问道:“明阳,你是儿科的,怎么说,考虑转小儿心外科领域吗?” 以未来发展来看,如果明阳无法聚焦在一个领域深耕,儿科那边太泛的工作并不利于她的成长。 虽说儿科医生很伟大,但是她徐云珂手里的人不需要,只要成为足够优秀的医生。 明阳有些纠结:“我这个月想想吧。” “好。小儿介入耗材实验室那边你帮我定期去看看,易雨鸣需要督促一下,我也会在线上和南溯盯进程。”说到这里,徐云珂觉得等回来还是要去实验室看看。 虽然研究还在开始阶段,但她给的方案并不是从零起步,所以还是要催催进度。 明阳点头:“好。” 徐云珂点头,转而看向平娜:“平娜,你手术基础能力太差了,一个月时间好好练练,同时也考虑下后续。” 平娜点头的同时也问道:“我们组到时候负责看心外科吗?” “综合组。”徐云珂想了想,“如果外科领域对你来说突破很难,或许你也可以考虑介入、内科方向。只是今年主力我会放在心脏结构类手术,不过也不会设限,如果你真想继续做研究,也可以考虑读博深造,具体你决定,我只能给你建议,医生的临床能力虽然很重要,但是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说到这里,徐云珂觉得这个月出去得瞧一瞧,还是要挖一个资深二把手过来,参考程忠群这样的! 等等…… 她突然想起来,雷院长说过会给她分配一位钱主任? “小顾,钱主任你了解吗?”徐云珂转向顾昀霄。 虽说今天手术还算圆满,但顾昀霄这会紧张得很,听到徐云珂这话,下意识还没反应过来:“钱主任是谁?” “钱政钱主任,他去军区那边进修半年,时间快到了,后面也会加入我们组。你熟悉吗?”徐云珂简单见过他简历,年龄和程主任差不多,不过对方主攻瓣膜手术,擅长瓣膜修复或置换,目前课题是微创心脏手术。 顾昀霄犹豫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边界,最后只挤出一句极其温和的评价:“钱主任很和气。就是可能会……比较保守,比较稳重。” 徐云珂看他那难评的样子,就感觉听出了很多故事。 她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吧,后面我回来再说。你之前是胸心外科住院总,很多事情比较了解,心血管科室成立之后,行政工作上的配合你来负责,包括和汪主任叶主任那边的对接,如果科室后面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顾昀霄点头,然后有点心虚地试探道,“那我后面能……手术吗?” 说到这个,徐云珂深呼一口气:“抱歉,今天看你做手术的时候,情绪比判断更快,是我的问题。” 人都会有情绪,但徐云珂后面反应过来,只是因为她对顾昀霄的观感会非常复杂。 他是小说里的人物,可也是一位年轻又努力,细心也耐心的医生。 从加入附一以来,徐云珂对这位医生的观感很复杂,从错构瘤到脂肪瘤…… 可相处久了,她也在努力忽视穿书这件事。 可当发现他出错的瞬间,情绪让她下意识迁怒…… 如果今天手术出错的人是明阳、是平娜她们任何一个,她都只会冷静指挥,事后复盘再质问。 当然,真要骂也要给面子骂,面对不长记性的人来说,骂还是有用处的,但是要留有余地,比如可以找个办公室,用上祖传的骂人经,她可不比迈克尔弱。 但总的来说,徐云珂认为在临床教授过程中,情绪需要控制,言辞应该用来保护团队、助力成长的…… 可偏偏是顾昀霄,她情绪比理智还先行。 她怕死。 更怕被他害死。 原著里徐云珂就是因为舍身救下顾昀霄而死。 一个医生能遇到什么极端危险? 除了运气不好,剩下的大概率因素就是治死人了。 虽然不一定是他的错…… 虽然剧情偏离太多,但有些事情似乎依旧在发生,比如那次瘦肉精事件…… 徐云珂其实早在一个月前评估过顾昀霄实力,对方其实早就应该有主刀机会了,可偏偏一拖再拖…… 直到这个月在活猪身上手术,顾昀霄明显属于手术发挥型选手。 单纯比打结,他完全不是张四喜的对手,可在活猪身上做手术,他反而发挥非常极致…… 顾昀霄没想到徐云珂会向他道歉,他连连摆手:“不是,是我的问题,当时其实我在犹豫,但是……又想证明自己,而且觉得错了事后也能补救,还有你在现场……我就……都是我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也很自责。 “手术方案讨论我问过你两个问题,一次是如何判断这类复杂房间隔缺损位置,一次是对这场比较复杂的修补手术是否有信心。”徐云珂道歉完后,直至核心关键,“你方案准备完全,但是依旧会发生了,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有自信是好事,但不能过于自信,永远记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不过说完,徐云珂还是摆明了态度:“后面简单房间隔缺损、室间隔手术可以,但像今天这样复杂的位置修补,没有我或者其他主任在就别做了,我怕我项目基金还没到,都先给去赔付了。” 年轻医生独立第一刀,顾昀霄做得已经算很好了,比她当年都好呢。 她应该尽量抛弃某些因素去培养对方。 “嗯嗯。”顾昀霄听到这话总算松了一口气,随后也分享了一个好消息,“对了……我妈目前是尖峰负责人,她正在参与行业职业病规则,很感谢我们医院,除了给胸心外科,额,是胸外科建立肺移植公益基金,也给我们珂心公益基金投了30万,对了,我爷爷也凑了20万。” 啧。 徐云珂遗憾,直接给她打钱不好吗。 除了她们的个人发展,后续科室衔接最要还是患者对接,这部分工作徐云珂很放心交给明阳几个人,大概说了半个小时就安排开来。 · 这周徐云珂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医院工作,集中把手术做好,这才请假了三天。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6月12日7:13支出2109000,当前可用余额80320。” 斥巨资学了一个课件。 但这次醒来,徐云珂情绪保持得很稳定。 她已经是一位成熟稳重的有钱人了! “急诊签到96天,奖励多功能旅行包*1。” “急诊签到97天,奖励特制旅行箱*1。” “急诊签到98天,奖励复古携带电脑笔记本*1。” “急诊签到99天,奖励无菌覆膜*3。” 徐云珂意识回归第一件事就是签到,看到最后这个奖励有些好奇:“无菌覆膜是什么?” 小星星看她情绪稳定,小尾巴在意识里甩得相当欢快:“把它贴到手术目镜上,扫视方圆三米内抑制99%菌群,半衰期72小时,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用了它,只要手术成功,能帮手术患者度过最危险的感染时期。那,这东西能逆向购买专利吗?”徐云珂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忍不住畅想。 “它的研究历程第一步,首先需要小型核聚变研究成功。目前世界对微观层面的能量释……就是射线的研究开发不足1%。”小星星委婉道,“不过你不要急,运气这东西,全靠运气。” 徐云珂选择闭嘴。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这奖励怎么像知道我出差一样?” “虽然奖励池的随机性很高,但是对医生的福利也会因人制宜嘛。”小星星很高兴,“这次姐姐你都没哭,好厉害,这次死都快上次10倍了!” ……你不需要点出来。 “毕竟这次课题选得特别,已经可以做好心理铺设了。”徐云珂躺在床上,目光放空,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而且我想通了一点点,死亡不能杀人,反而人能杀掉死亡。” 有时候量变真的会引起质变。 小星星有一点点没理解,但不妨碍它快乐撒花:“恭喜徐医生,你现在比迈克尔老师厉害多了。” “有道理。有机会我去刺激刺激他,年纪轻轻怎么能不卷呢。” 徐云珂觉得,做医生不能只有自己卷。 她这样付费上班,别人怎么能懈怠! 不行,还必须给团队小伙伴们加任务,这一个月也不能太轻松了,多准备点手术资料和报告让他们研读! 想明白,徐云珂立刻闭眸再睡个半天,下午出发前她还要去一趟医院呢。 出发明市的火车时间前2小时,徐云珂要去附一接出院的桂兰。 “今天各项检查结果都很理想,心脏和辅助泵也磨合得很不错,真好。”孙梅萍脱去了白大褂,穿着日常衣服,正在床边像朋友一样在念叨,“就是这腹部的外置驱动导线,导线接口直接连通体内泵体,完全不防水,以后带这个就不能游泳了,也不能盆浴,只能淋浴,要把这里盖好,这个位置一定要保持干燥。一定要注意这个灯,黄色、红色灯都要警惕,第一时间做响应,还有备用电池,出门一定要带够……” 她碎碎念念了好多事情,不过核心就是,照顾好自己。 桂兰一头秀发盘起,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套装,此刻笑得很温柔:“好,说过好多次了,我真记住了。” “那不是怕你不习惯嘛。嘻嘻,其实我也是顺便背一背,医嘱还是要听叶主任他们的,这高科技的护理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学习呢。”孙梅萍又说,“我看这个设备的注意事项、紧急状况,比论文都长,你自己也要耐着性子好好看看的。” “这高科技大概也算我的新伴侣了,你放心,和恋爱一样对它的。”桂兰开玩笑道。 孙梅萍手却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对不起,是我擅自做主带来了麻烦。” “也带来了新希望啊。你放心好了,等我去明州安顿好,会找最专业的陪护。”刚好这时候,桂兰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徐云珂,“徐医生,你来了?我记得火车下午一点呀?” “是。你和宣传部聊那么快?”徐云珂看了看时间,她提早来,本来想着听一听她的想法,没想到错过了,“本来想听听你的故事呢。” “哈哈,那车上我们有时间聊。”桂兰笑着点头。 徐云珂还想说什么,袁采苓突然打了她的私人电话进来。 她接起来,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重:“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孙梅萍看徐云珂表情不对:“怎么了?” 徐云珂想了想,还是说了:“罗医生收到了冯建业先生的……遗书。可能情绪不太好,拿着烟盒去顶楼了。” “我和你一起去。” “你们去吧,我东西可以自己理。”桂兰自然认识罗惠琳。 毕竟她丈夫,或者说正在离婚的前夫,还想诉讼对方呢。 天台。 徐云珂两人到的时候,罗惠琳正在抽烟。 她一手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另一只手捏着一张信纸,倚靠在墙壁上。 空中散发着淡淡的烟味。 “好了,要罚款了。”徐云珂站到了她旁边。 看到徐云珂,罗惠琳把信纸递了过来。 徐云珂接过。 这封信写得字很漂亮,一点也不像中风的人,不过落款写着代笔,也就理解了。 开头便是“我自愿放弃延长一切生命的抢救”。 这位老人有点小怨气,说完开头就问了一句:“罗医生,你说医生是帮人活下去还是害人死不了?” 然后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他在抢救室有意识时的过往。 “罗医生,你的声音好大,有时候我好不容易睡着,就能听到你在那怒吼,或者指挥?总之,我还是喜欢温声细语的女人,可惜很遗憾,我内人比你还凶。” “你可能都没我痔疮年纪大,但能力真不错,把我按得死去活来……我毕生的脏话基本上都骂过你,我们也算公平了。” “对了,帮我和孙医生说,谢谢,还有对不起。就不说再见了,这小姑娘沟通的方法有点老套,搞得我更没遗憾了。” …… “总之,死亡对我来说将是一场乔迁之喜,总算可以搬到有我父母、有我妻子、有我战友的地方。罗医生,请记得祝贺我。” 徐云珂看完,感觉看到了一个有趣的老头。 她把信纸递给孙梅萍:“是好事啊。他只是被黄昏众神抬去了太阳的另一家,你这眼眶红成这样,吓人。” 罗惠琳弯起嘴角,眼眶还泛着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被触动的柔软。 她把烟从指间换到另一只手,看着徐云珂,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喜极而泣,不懂?” “行吧,二手烟危害比抽烟还大。”徐云珂侧了侧身,避开那缕飘过来的烟雾。 孙梅萍看完,一下就哭得不行。 而原本不准备过来的桂兰,也很快上来了。 她看到孙梅萍的样子,大概扫了一下那张信纸,一边安抚一边笑骂:“这乔迁之喜,好事,是好事。” 罗惠琳本来不想灭烟,但看到桂兰,果断把烟扔到地上踩灭了烟蒂:“兰姐,抱歉。” “这有什么,我以前自己也抽烟呢,要不是心脏病出现之后,估计也不会戒掉。”桂兰看完这张纸,目光在那些带着情感的字字句句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读一封来自老朋友的告别信。 她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劫后的通透:“说起来,我在icu也骂过你们。有时候真得好不容易感觉睡着了,就被你们吵得要命,有时候感觉自己安详躺着也不错,但是被你们抢救是真难受。” “不过人嘛,反复横跳才正常。反正我很庆幸,目前多了这个小伴侣。最后赌一把,如果真等不到移植,我应该也会选择放弃。”她把遗书珍重折好,放在罗惠琳手里,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你们是好医生。” 说着,她还从罗惠琳丢在一旁的烟盒里面找到了最后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忽然开口,像是在为这些日子清算:“我也想过就这样闭眼过去算了。赚那么多钱,家人只知道汲取,唯一选的老公也躲不过人性考验,还别说我赚钱养大的儿子……仿佛这大半辈子,做人很失败一样。” 关于责任,关于母爱,关于愧疚和关于原生的家庭,她纠缠了太久的,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开的那些线团。 “昨天我儿子过来的时候,心虚得很,但他还问我,以后不养他了吗?” 说到这里,桂兰轻笑了一下,有劫后余生的,也有轻盈的自嘲和认账:“也是我造的孽,没教好他,也没陪过他。之前他叛逆的时候逃课,成绩又差,蠢笨不堪,我当时真的很嫌弃,有一次我很生气,还说过,赚钱养他就这成绩,养条狗都比他有用呢。” “你们猜,我听到罗医生相当板正地通知我事项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罗惠琳下意识说道:“生气?” 徐云珂则道:“不甘?” 虽然已经六月,但因为阴天,气温不是很高,有风吹来的时候很舒服。 “都有,但最重要的是希望。那天他突然问我银行卡的时候,我意识到,人在死亡面前真不怕痛苦,我最怕的竟然是被抛弃。” “那时候我突然很后悔,是不是我好好陪着孩子,他就不一样了?” “如果我和家人好好相处,或者不要那么狠只给他们定量月供,是不是他们看到我的价值也不会放弃我?” “但是凭什么呢?” “我从农村出来,立足大城市,凭什么要做他们口中的传统女人呢?” “我怎么会算是失败的?如果失败,那我应该这会躺在某山上的野坟里。以前我觉得人活一辈子最怕被亲人放弃,所以即便是那些吸血家里人我都没想过断,所以我去找男人结婚又生子,天生的爹妈选不了,后天的亲人可以吧?但现在嘛,我只是运气不好,我只是没学会养自己就想养孩子,但事实上,我很好。” 桂兰看着远方:“现在我想做的事情可多了,可惜时间有限。” “总之,运气守恒了,我遇到了你们。我这次去明市,除了排上那移植的队伍,还要再试试扩展一下业务,我也会好好准备一下后事,到时候给你们写信。”说到这里,桂兰看向了她们,“追逐希望本身就在消化悲剧嘛,生命的刻骨铭心就两件事,痛苦和希望,我选择带着痛苦去寻找希望。” “而这位老先生,他选择结束痛苦去寻找希望。” 听着桂兰的话语,她们三人看着天空,静谧了很久。 直到罗惠琳开口:“我一度以为将死之人,言语是开导不了的,但现在……谢谢。” 孙梅萍看罗惠琳情绪还行,也给她说了个好消息:“杨果果短暂恢复意识过,后续再做一次氯解磷定联合血液灌流治疗,就能稳定,大概率一周后就能尝试脱机了。” 罗惠琳顿了顿:“她后续恢复……” 其实如果恢复得好,半个月后杨果果才有可能转入普通病房观察。 可怕吧,像张子华那般贯穿车祸重伤,手术复原也就七天多,但是这种药物中毒,icu待上半个月都算是恢复好,一个月才是常态。 但好在,能活下来。 “运动功能障碍预计恢复要半年,但不排除癫痫可能,她有一定脑损伤。不过整体我预估能恢复正常生活。”徐云珂说道,“目前看来小姑娘求生欲不高。” 据当地民警同步,暂时排除他杀可能,大概率是自主喝药的。 “她老师说最近一次模拟考成绩断崖式下跌,但是问原因并不知道,现在也只能等她后续恢复,看看有什么办法吧。”孙梅萍有些叹息,“对方之前成绩其实很不错,唉。” 罗惠琳沉思,重新整理情绪,然后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会试试和孙医生一起,和她沟通……” “希望等我回来,能听到好消息。”徐云珂听到她这话,才轻松了不少。 第103章 明市 第103章 明市 九州疆域浩渺, 这要是单论政治地位上,明州肯定比不过执掌九州行政核心的秦州,但若以行政、经济体量、对外影响等综合排位考量, 明州多年稳居第二。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因为明州幅员辽阔,从平缓冲积平原、纵深褶皱群山, 到连绵无垠的高寒草原、火山列岛、深水港湾尽数囊括, 地貌多样性冠绝九州。 整片九州产业密度最高的城市群, 尽数铺展在明州中部平原, 吴平扎根的区域便坐落于此, 若是往西走, 高原山脉横亘天际, 风吹草低的无垠草场,算是农牧业、特色文旅自成一派, 而搭乘火车一路向东行进,地势缓缓沉降, 直通绵长曲折的黄金海岸线, 明州境内最顶尖的滨海都会、群岛特区悉数扎根于此。 徐云珂她们大约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 一行人才抵达明市火车西站。 明市坐落于沿海,因为自由贸易政策宽松, 外资往来络绎不绝,可以说离岸金融机构、跨国企业亚太总部扎堆,而围绕在它周边的,有经济能对标纽约曼哈顿的潮明岛、济明岛, 也有闻名全球的几个国际旅游城市,比如以火山地貌闻名的炎明岛,以生态和绝美景观闻名的洲明岛, 即便经济发展快速,可这些岛屿还都保留完整原始海岸生态,成为九州顶级生态康养与海景度假地标。 归根到底,正是明市沿岸错落排布的天然深水良港,为城市铺就了横跨全球的庞大国际金融、贸易、航运闭环。 如果单论市场经济活力、全球商贸话语权与海洋经济上限,依托内陆广袤腹地与群岛离岸优势加持的明市,相较仅靠行政资源加持的秦市,反倒更胜一筹。 桂兰的第一桶金就是在明市靠外贸交易赚到的。 只是吴平既是她发迹的地方,又是她成家之处,所以她感觉到身体出问题后,便选择留在了附一。 他们一行人抵达火车站时,桂兰的一位合伙人兼闺蜜已经来接她了。 “那我先走了,徐医生,关于这颗人工心脏的人情,一定要给我机会还。”桂兰带着感激和他们道别。 徐云珂笑着道:“你和我说这里有哪些好吃的,就已经还了。要注意好好休息,记得尽快去明州心脏中心登记移植,心脏移植的等候顺位是按登记时间排的,越早登记,排到合适供体的机会就越大。” “我知道。谢谢,大家再见。” 送别桂兰,一旁叶参齐的表情依旧严肃,不过说话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我这主刀显得有点多余啊?” 徐云珂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叶主任,10万美金的人工心脏,你要是能砍到1万美金,她也会这样感谢你的。” 一旁张四喜和骆曼莉都忍不住张了张嘴。 她们知道附一做了第一例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广义上的人工心脏,但具体的价格却并没有深入了解过。 10万美金啊! 当然,作为主刀的叶参齐心里却很清楚,桂兰所用的nova 1996虽然存在一些血流瘀滞死角,而且泵体内局部血流缓慢、容易形成血栓的区域,但依旧价格不菲。 其实通过人道主义豁免不难,死马当活马医的道理大家都懂,可要获得这个临床使用资格,除了高昂的费用,及时响应供货才是最难的。 而他老东家九州心血管虽然签署了长期合作,可单台费用也仍在8万美元上下,一般人很难付得起。 他轻叹了口气:“好吧,道理是这样的。” 几人随意聊了几句后,一位穿着职业装、金发碧眼的高挑美女扬着笑脸快步走了过来。 克拉拉·班尼特老远就张开了双臂:“徐,终于见面了。” 徐云珂也笑着迎上去,热情地与她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克拉拉。” “这位是heartnova在九州的负责人,克拉拉·班尼特。这位是我附一心外科主任叶参齐,之前你特批的那台心室辅助装置,主刀就是他,旁边是他的团队伙伴。” 徐云珂侧过身,又指了指身边两人,“而这两位是我的伙伴,张四喜,骆曼莉。” 她给一行人一一做了介绍。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跟着克拉拉的商务车抵达了明月国际酒店。 这也是她这次出行的目的地。 酒店大门已经拉起了横幅和灯牌,上面写着“明州第一届心脏移植学术论坛”。 大厅中央的巨大屏幕上滚动着这次学术论坛的行程安排。 这论坛的阵仗,比起之前附一的主动脉夹层会议,可算是大巫见小巫了。 虽说这次不算国际会议,但因为涉及明州未来两年内心脏移植的发展和技术交流,又是首届论坛,光参会人员就超过三千人,所以这一整栋国际酒店都被主办方承包了下来。 而且这次论坛将会持续一周。 第1、2天是关于明州器官移植伦理与法规的论证会,要依据《九州心脏移植技术管理规范(草案)》,逐条论证适配于明州心脏移植供受体伦理、器官分配原则,并最终敲定明州的人员资质、科室条件、术前伦理审批、器官登记、术后质控等全套章程。 这份规范虽说明年才正式实施,但会议一结束便可以率先进入试运行阶段。 换句话说,明州将成为继秦州之后,第二个能开启心脏移植手术的大州。 而能参加这场论证会的,除了卫生部、九州移植中心等官方代表,核心成员全是明州心外科、法学、伦理方面的专家,参会人数估计都超过50个了。 不过,徐云珂目前在这里还排不上号,参与这个会议的是叶参齐。 附一有他加入,算是具备了移植的可能性,只是未来具体还得看团队、患者与供体的匹配机会。 这第3、4两天举办的专题会,才是徐云珂受邀的主要舞台。 第3天围绕的是心脏移植外科技术要点分享。 这次主办单位之一的九州医学委员会秘书长龚兆云邀请徐云珂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因为上次主动脉夹层手术时,她制作的flash配合直播效果非常出彩。 所以龚兆云邀请她参考之前的方法,制作一个关于心脏移植手术过程的互动分享课程。 虽然不需要她本人上台讲解,但不管是邀请函还是到时候的讲解员,都会明确标出课程由她制作。 届时,这个分享将与心脏移植手术直播同屏进行。 对目前的徐云珂来说,这已经是一份殊荣了。 毕竟当天有几位主咖大牛,都是目前九州心脏移植领域的领航人。 是本次大会最大咖位,在90年就做过移植手术的院士陈戈军,他会分享一些过往案例和长期随访数据,也包括对失败病例的原因分析。 而下午则有一场心脏移植手术直播教程,这是明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在明州医院,由明州医生主刀,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场。 主刀是明州心脏中心主任医师平海,也是明州心脏委员会的会长。 徐云珂制作的flash,就是配合这场直播解说用的。 等到第4天则是心脏领域的前沿分享,主题是关于终末期心衰机械循环辅助,也就是人工心脏的专题分享。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迈克尔了。 实际上,今天这场分享本应由迈克尔来做的,目的是推广与他有深度合作的美国医疗品牌heartnova的主力产品nova 1996。 heartnova也是本场研讨会的赞助商之一。 作为拥有人工心脏产品的国际医疗品牌,其第一代左心室辅助装置获得fda批准已超过十年,而nova 1996是他们的第二代产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第一款通过fda审批的迭代型号。 迈克尔在朗格尼医院,正是用它作为终末期心衰患者过渡到心脏移植的辅助装置。 这事她挺早以前就听迈克尔提过。 可迈克尔后来说,他最近一直在特训马特,事情太多,反正有徐云珂在,就不打算亲自来九州了。 之前他就问过徐云珂,要不要代为分享,可以把资料都给她,顺便奴役她写一篇学术报告。 本来徐云珂不想接这个任务。 这器械吧,能用,但问题也不少,她犯不着主动掺和。 这下好了,为了桂兰体内那颗新“心脏”,她还是把这个活接了下来。 抵达房间整理好东西后,克拉拉又亲自带她们在酒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 酒足饭饱,克拉拉几人和heartnova的人才告辞离开。 徐云珂也没多留人,看了看时间,笑着叮嘱她带来的两个姑娘:“时间还早,你们可以自己安排哈,但别太晚,明天九点半在酒店门口集合,一起出发。” 骆曼莉心里攒了一大堆疑问,可看张四喜一点儿都不好奇的样子,这会儿也只能使劲忍住。 各自回到房间。 不同于徐云珂作为主讲人住的大套房,张四喜和骆曼莉两人只是普通参会人员,分到的是普通双人标间。 当然,五星级的配置依旧很舒服。 一进房间,骆曼莉就把自己身体甩到床上,嘴里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明天不是研讨会就开始了吗?为什么我们要去医院啊?还有那个克拉拉,怎么会亲自来接待?” “太厉害了吧,她可不算是一般的药械代表啊!那可是heartnova!我刚刚听她们在聊目前的人工心脏研发,什么磁悬浮技术,也太高端了。” “老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不是目前还没有心脏移植资质吗?后面应该也帮不上heartnova什么大忙吧?为什么人家的负责人会这样款待她?是提前投资潜力人才吗?这眼光可真好。” 她也跟过一些人参与过研讨会,虽说早就知道明州这次会议规格很高,但一路跟下来,还是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heartnova可真不是什么野鸡医疗代表公司,这可是目前国际心脏领域头部玩家之一,按销售量来算,是全球第三大人工心脏企业。 九州分部虽然是新设立的,但品牌地位摆在这里。 如今负责人亲自接待徐云珂,骆曼莉虽然觉得老师配得上,但心里仍觉得很神奇。 要知道,叶参齐都没有这个待遇! 他明显就是顺便沾光跟过来的! 张四喜看她这副喋喋不休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把酒店前台给的流程单递了过去:“前两天的论证会不需要我们参加。明天去医院,应该是克拉拉女士的邀请,我猜是去会诊,老师之前不是提过有飞刀吗?” “至于你说的克拉拉,周四的专题会老师是主讲,想来当天器械类企业都有绑定的主讲人……老师排在第三位,前面第一、第二位分别是另外两家器械的代表。” 骆曼莉一脸诧异。 她刚才一直在克制自己谨言慎行,不敢四处乱看,全身心都扑在听老师和别人的交流上,试图从中学到点什么,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接过张四喜举着的单子,她细心翻看起流程单,发现还真是…… 第一个分享主题是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旁边印着一个品牌logo,是全球心盟。 这可是目前心脏领域的头部企业,它的瓣膜、人工血管、介入产品甚至vad等等,拥有超多心脏领域的王牌产品。 之前徐云珂做david手术用的人工血管就是它家的。 第二个则是全人工心脏,品牌是voyage。 这家虽然不是心脏领域的绝对龙头,却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医疗器械企业,小到手术刀、缝合线这类基础医用耗材,大到ct、mri这些大型影像设备,统统都有。 第三个主讲人就是徐云珂,分享题目是《左心室辅助装置应用现状及进展》,旁边印着heartnova的logo。 骆曼莉虽然对第二个分享的主讲人纪覃辉的名字不算特别熟悉,可第一个主讲人她却认得,那是心内科介入大佬鲍庆伯。 她曾在选博士生导师时仔细看过他的资料,是一位她连报考勇气都没有的大佬…… 徐云珂能出现在这里,骆曼莉下意识觉得很……奇怪,甚至心底有一丝恶劣的揣测。 她这位比她还要小两岁的老师,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站到这个位置? 至于后面三天的日程,密密麻麻分布在不同会议室的小分享会了,有些是学术报告、讲座,有些是设备、药品的推介会,还有一场青年医生模拟操作的比赛。 可以说主要是给远道而来的人用来交流的,含金量或者说价值,就远不如前面几天高了。 “你之前不是不喜欢和我说话吗?”张四喜忽然开口。 她和骆曼莉在同一个科室待了算起来也有两年了,可互相说话的场次加起来,竟然还不如在徐云珂老师这儿待的两个月多。 “可现在这里只有你啊。”骆曼莉没有任何心虚,直白地答道,“我不仅不喜欢和你说话,我还一直不喜欢你。谁会喜欢你呢?你外公虽然退了休,但担任过中医药管理局局长,更不用说你妈妈现在手里还握着知益中药集团。可要不是遇到老师,你现在还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住院医。” 张四喜实在觉得奇怪,盯着她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这些情况?我之前就很想问你,你以前就认识我?明明是你先成了主治,可好像那之后你更讨厌我了?大多数时候,你面对我不是趾高气扬,就是一脸‘我是废物’的表情。” 骆曼莉心情很不错,她有预感,这一次跟着徐云珂出来,自己能收获很多东西,完全不介意说出一些事情:“也对,你怎么可能知道。张四喜,你知道你是小三的女儿吗?” “不可能。”张四喜猛地站起身,往常那副稳重的表情瞬间碎裂,“我父亲几年前因为疫情劳累牺牲,你为什么要这样诋毁他!” “他怎么可以死!”骆曼莉同样变了脸色,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第104章 专家 第104章 专家 隔天一清早, 明市进入六月后,清晨的阳光便已十分明媚。 徐云珂六点就拉开了窗帘,像是掀开了一幅被朝露打湿的画, 远处港口的景色铺展开来,粉色的霞光裹着港口的巨轮,成了清晨里独一份的、带着点慵懒的浪漫。 这酒店贵有贵的道理, 一大早看到这样的美景, 心情就很好。 “急诊签到100天, 治疗模拟器*权限开放。” 小星星在意识里蹦蹦跳跳:“啦啦啦, 好奖励!我看了下定价12000元/次模拟费, 约一百克黄金即可~撒花~” 只能说, 这世上果然只有穷病了。 徐云珂感慨完, 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 便去健身房运动、吃饭。 也不知道昨天谁影响了谁,她大厅不远, 就看到这两个小伙伴今天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各自在沙发两端, 不过奔波本身是累的,徐云珂很贴心给每人都送上一杯咖啡, 这才一同出发去明州心脏中心。 说是明州心脏中心,这医院全称叫明州医科大学西南医院心脏与心血管研究所中心,也有人叫它明州心研所,这是一家心脏领域的专科医院。 虽然和九州心血管医院比还有不少距离, 可毕竟人家是九州科学院直管的,这家只是由学校和政府牵头办起来的专科医院,不过, 从规模、综合实力来看,这里的心脏手术量能排进九州前五,也是明州首批获得心脏移植资质的医院。 克拉拉等她们到医院时,已经在门口迎接了。 她旁边站着一位留寸头的国字脸中年男人,两个人很客气地站在门口,似乎在聊什么,身后则跟着七八个白大褂。 这待遇。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给了克拉拉一个好评,果然懂她。 “早,徐。”克拉拉招呼完,顺势介绍道,“这位是明州心脏中心心力衰竭病区主任陶以宋。” 陶以宋的面容看起来也是不苟言笑那一类。 见到如此年轻的“专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不过,对方依旧沉稳地伸出手来招呼:“你好。” 徐云珂笑着回应:“你好,陶主任,我是徐云珂。” 虽然对面人很多,不过陶以宋并没有介绍后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医生,或者寒暄的意思,而是直奔主题:“徐医生可以直接去会议室,这次会诊会在十点开始。” …… 行吧,原来不只是因为迎接她啊。 徐云珂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好啊。” 心里则默默告诉自己,稳重。 克拉拉也没再停留,直接带着徐云珂三人往会议室走,边走边切换成英文介绍道:“心盟的人估计会踩点到,voyage的人已经到了。怎么样?有信心争取到主刀机会吗?这样产品推介会更顺利。” “真抱歉,有也不想啊。”徐云珂随意又直白地回了一句,“而且不是说会诊吗?怎么又扯到产品推介上去了?” 这次会诊,本质上相当于明州心研所心衰病区为一些终末期患者安排的特邀会诊。 让器械企业联系相关领域的知名医生过来,这样也算双赢。 器械这边可以彰显企业的底蕴和实力,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如果这家医院的患者接受做手术,就选择自家的相关器械。 而明州心研所的患者则是拥有了被专家会诊的机会。 当然,如果只是一台手术的机会,克拉拉根本不可能专程来明州。 明州作为经济发达的大城市,明州心研所又是心脏领域的拔尖医院,只要争取到了合作机会,后续的市场价值不可估量。 徐云珂心里清楚,自己估计会是这批人里面资历最浅的那个。 不止没做过一台人工心脏主刀,更是连心脏移植资质都没有的医生。 克拉拉脸上并没有任何懊恼。 她虽然和徐云珂在朗格尼有过一面之缘,但真正有联系方式还是对方回国之后,而且交集主要都在线上,她自然不算很了解对方。 可她太知道迈克尔了,或者说,heartnova里就没人不了解迈克尔。 作为迈克尔亲口推荐的最优秀学生,说话直接点才正常。 更何况,对方其实蛮有礼貌的。 克拉拉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优秀且脾气好的外科医生可是稀缺资源。 至少以后她不用担心自己掉头发了。 “不算推荐,只是这里不少患者都需要。之前两年心研所也陆续给患者装过几台,几家设备的优缺点,估摸着相关主任也都心里有数。”克拉拉话听起来直接,但还是有所保留,同时不忘继续试探,“只是大会一结束,也就是下周开始,他们决定统一大采购。所以这次研讨会刚好给了他们契机,做拉锯战来降低成本,联系相关企业联合投标。所以核心不在于我们能邀请到的专家会诊实力,而是最后的报价。当然,如果你能答应做手术,就是一个双赢的局面,这次大会来这里交流拜访的医生可不少。” 所以,对于heartnova来说,只要能够拿下这次业务,至少明州未来几年不需要担心市场问题了,甚至因为这里的国际友人更多,这里市场会比秦州更大。 对于徐云珂来说,这是能够在众多专家中脱颖而出的好机会。 徐云珂笑道:“可惜,你知道的,我没资质做手术呢。九州对人工心脏植入类手术的要求,是需要移植资质。” “天才生来就带着不受规训的锋芒,旁人画下的边界,只是铺路石,不是吗?”克拉拉也跟着笑了,碧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 你可真会说话。 徐云珂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好吧,我只能说,如果你能争取到机会,我不会拒绝做手术。这方面你可以放心,手术能力上,我比迈克尔好那么亿点点。” 现在全球范围内做心脏移植手术记录最多的,是迈克尔已经病逝的老师,心脏移植的创始人之一诺曼雷,累计超过1000例移植病理。 而她嘛,也就比她师公后面多了一个零吧。 而且,知道她花了两百万学的课程叫什么吗? 心衰末期治疗。 目前全球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最多的也就400多例,她也就普普通通做了不下8000例,这还不算其他各种特殊术式。 虽然这次考试差不多有150万的扣款和内科治疗有关,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 反正心外科她贼牛! · 十点钟,大会议室里,心衰病区的特邀会诊准时开始。 心衰病区副主任巩春姝站到了主讲台前,将整理好的五位患者病例ppt投到大屏幕上,这才看向底下坐着的医生和器械代表们。 中心大方桌上,坐落着五家器械企业以及对应的特邀专家。 他们身后外环一圈,则坐着各自带来的助手或销售代表,几乎都穿着正装,而不是白大褂。 巩春姝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心脏领域的器械代表们,因为都是进口产品,定价高昂。 她这里十个患者,大概只有2、3个能负担得起。 可目前九州国产vad,也就是心室辅助装置,连一个进入临床试验的品牌都没有,研究进展非常缓慢。 这里就算其中一家器械代表是九州企业圣康医疗,他们也仅仅是代理了国外人工心脏的品牌。 换句话说,人工心脏这个领域,目前完全被国外垄断,这让她们医院不得不采购这些价格高昂的产品。 好在这次机会确实很难得。 平日里很难请到的资深专家,这次一下子来了五位。 其中有两位专家曾来明州做过心脏移植手术,都是参与过心脏移植标准制定工作的前辈,巩春姝还算熟悉。 至于另外两位,他们在终末期心衰领域的研究报告她也拜读过不少,绝对是资深大佬。 除了一位在这五人里显得格外年轻漂亮的医生。 徐云珂。 对方进来的时候,巩春姝还以为是哪家器械代表换了新人。 她梳着高马尾,穿一件丝质的黑色衬衫,下身是阔腿裤,腰间系着的丝带颜色还与她胸前的中古配饰呼应,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气势张扬,看着实在像一位高级时尚的漂亮模特,而不是医生。 可随后,旁边的heartnova负责人便介绍了对方的身份。 吴平附一的徐云珂。 她不太熟悉。 不过巩春姝认识她的老师迈克尔,心脏移植领域目前手术数量和质量的双料纪录保持者。 更别说迈克尔的老师诺曼雷,那位可是心脏移植领域的开创者。 所以,这是一位年轻且背景深厚的医生。 其实刚开始听到名字,她只是有点熟悉,很茫然。 后来跟一旁的人聊了几句,终于想起来了。 早在研讨会流程单出来之后,她们医院午休的时候,不少人都在打听徐云珂的名字。 没办法,大咖云集的主讲人名单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大家自然都想了解。 最后还是成人区心外科的一位副主任介绍,说对方做主动脉夹层手术很厉害。 之前他去参加吴平的国际研讨会,看过对方的直播手术,是一位极具天赋的新生代心外科医生。 他是这么说的。 外科学有一句很知名的格言:看一次,做一次,再教一次。 到人家这里就是:听一次,看一次,做的时候再改进一次。 至于教? 没必要,人家一学就会,一做就是高标准…… 只是,主动脉夹层和心衰是明显两个方向。 而且巩春姝还是忍不住发散思维,heartnova是不准备在会诊后做手术吗? 要知道,这次大会的核心在心脏移植领域。 不是她偏见,而是徐云珂甚至没有去过九州心脏移植培训基地,也就是说,她并没有获得过相关资质。 她作为病区副主任,一直记着目前九州培训资质公示过的所有医生名字,不会有错的。 虽然目前九州相关的正式公文规则还没有落地,但草案已经施行了一段时间。 关于植入人工心脏,有一个硬性要求,就是术者必须有移植培训证书。 所以,就算后面知道徐云珂跟台过很多心脏移植手术、管理过很多心衰患者,也不行。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个呢? 因为几个专家都开始就位后,代表voyage过来的专家纪覃辉教授,他本身就是快人快语,性格开朗,打了一圈招呼后,就乐呵呵地招呼起这里面他唯一不认识的徐云珂,直接问她是哪家培训出来的。 这位徐医生毫不避讳地回答,她还没拿到过移植培训证书呢。 场面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还反问纪覃辉教授,觉得她去哪里获得比较好、比较快? 然后两个人就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在办公室的人顺势都听到了纪教授锐评了好些医院和人,而听到徐云珂跟着迈克尔参与的心脏移植手术都超过一百台,至于心衰患者、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就更不用说了,他当场就觉得十分可惜。 九州目前还没有出台规则,能够认可国外移植进修培训的资格。 巩春姝这才觉得很可惜,这位漂亮的女医生不止背景深厚了,其实在心脏领域的资历也不浅。 heartnova看来还是有所准备的,不过如果真的要手术,估计要走一个特殊流程。 她还有些抱歉,一开始先入为主了。 至于闲聊到最后嘛,纪教授还是暗戳戳地邀请徐云珂去他所在的秦州科技大附属医院做心脏移植培训,拍着胸脯保证,过去就能上手当一助呢。 这倒是也没错,秦科大医院因为有陈戈军院士坐镇,心脏移植手术量就是九州第一。 …… 可以,会诊时间到了,人也齐了。 巩春姝深吸一口气,收回发散开的思绪。 她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口道:“感谢各位主任、前辈参加本次会诊,我是心衰病区副主任巩春姝。这次提出的会诊请求,是针对我科多名终末期难治性心力衰竭的危重患者……接下来我详细汇报几位的病史、检查结果和既往治疗经过,汇报完毕后,恳请各位前辈发表指导意见,谢谢。” 说着,第一个患者的情况和检查报告就展示到了幕布上。 徐云珂和纪覃辉的闲聊也适时结束了,收起刚才的随意神色,认真听起这位巩主任分享病例细节。 五个患者,心衰的原因可以说各不相同。 一个才30岁的年轻患者,因为急性心梗后出现不可逆的心功能衰竭,冠脉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支架植入,但如今诊断为左心室扩大,合并缺血性心肌病与左室前壁室壁瘤,也就是梗死区域的心肌被瘢痕组织替代后,像气球一样膨出变薄,如今到了终末期状态。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大学刚毕业。 最初以为只是鼻塞咽痛的普通感冒,半个月内却进展成重症心肌炎,即便接受了ecmo,也就是体外膜肺氧合,暂时替代心肺功能维持生命,虽说后面脱机自主恢复了,也还是进入了终末期心力衰竭,且伴发左心室血栓,情况并不乐观。 剩下的三个年龄相对大一些。 一个是伴有主动脉根部动脉瘤、全心增大、左心功能不全的43岁男性。 一个心衰将近十年的59岁的阿姨,因danon病,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溶酶体贮积症引起的扩张型心肌病。 她几乎不太会有移植机会,因为她的群体反应性抗体(pra)检测结果呈阳性。 换句话说,如果说别人的心脏匹配是小概率事件,那她的匹配几率就无限接近于零了。 最后一个65岁的老人情况更复杂,初步诊断的大毛病超过11个,包括但不限于先天性心脏畸形,更专业叫法是矫正型大动脉转位,这还不包括他极重度三尖瓣关闭不全、中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轻度二尖瓣关闭不全、全心扩大、肺炎合并肺水肿、淤血性肝损伤…… 这些人基本都已经在移植等候名单上了。 2003年疫情结束后,心研所正式开张移植登记,所以这些人最短的才登记一周,最长的已经等了2年,等到如今已经不是那么适合移植的年龄了,比如那位六十五岁的老人。 还有就是因danon病引起扩心病的那位阿姨,也已经等了1年。 因为基因问题,她估计很难等到移植机会,而且如今也已经到了移植年龄的尴尬范围。 等大概介绍完所有患者的情况后,陶以宋主任才开口,声音沉稳:“诸位,我们一起去查房看看,顺便参观一下我们医院。午餐结束后,下午我们再一个一个讨论,如何?” “自然。” “可以啊。” “走吧。” 众人纷纷应和。 徐云珂和纪覃辉教授被安排跟着巩春姝参观。 不过纪覃辉对这里还算熟悉,看完几个患者后,就告辞自己找熟人去了。 所以后面主要是巩春姝给她们介绍明州心脏中心,从心脏中心的科室分布,再到目前的一些细分研究领域,包括正在研究的实验项目。 这里心外科细分了年龄,光成人心外一个病区差不多就有50多张床位,还不算icu监护床位。 而这样的成人心外科有三个病区。 相比较而言,儿科先心病也是有一个病区,就不像成人那么多了。 不过,心衰病区和移植病区是新开辟的,目前才20张床位,其中icu就占了五张。 徐云珂之前也曾收到过这里的邀请。 只是明州心脏中心不缺床位,缺的是顶尖的医生。 她那时候博士刚毕业,仔细衡量过,来这里肯定还是不如再留在朗格尼。 一行人光走一圈就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这还不算给患者们做查体的时间。 等吃完午饭,快一点半才重新坐下来开始讨论。 纪覃辉虽然师从九州心脏移植奠基人之一的陈戈军院士,而作为目前九州心脏移植二代里的领头人之一,可性格是真得爽朗,也没什么专家的自矜,八卦起来和大叔没差。 和徐云珂在吃饭时聊的叫不亦乐乎,从问她的对象要求,再到她老师迈克尔有没有假发,主要是纪覃辉的发型通风特别好……从跟他老师开始就被夸聪明绝顶。 话碎问题多,这徐云珂聊到后面都满嘴胡诌安慰:“还有头发,还能学,再说了。头秃是命运标好的价码,那都是无上智慧。” 而他对徐云珂实力也特别,下午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说?刚才吃饭你不让我问工作,现在快讨论了,你想主刀哪个?别的不说,那个主动脉根部动脉瘤合并心衰的,可太适合你了,直接bentall术联合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一篇罕见病例的论文就成了,你之前做的人工血管替换主动脉根部手术我刚刚恶补了,是真厉害。” 徐云珂心里还在琢磨她要不要争取一个患者做手术,嘴比脑子还快:“在下不才,真要手术的话,全能做。” “哦?现在年轻人这么张狂?” 一个中年女声从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病例是随机抽了《阜外心血管重症手册》几个病例润色的 第105章 抽签 第105章 抽签 徐云珂听到声音, 心头一跳,忍不住有些激动。 这话给人的感觉……是不是传说中的打脸环节要来了? 她可不算说错。 手术她确实都能做,也能让患者下手术台, 只是患者值不值得做、做了有没有医学价值,那是另一回事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头去, 就看到一行高矮胖瘦不一的白大褂走进来。 领头的那位, 她有过几面之缘, 邵凤彤教授。 徐云珂赶紧站起身来。 就连纪覃辉也跟着起身, 客客气气地迎了一步。 这位是明州心脏中心综合病区的主任, 这心衰、移植什么都在她管辖范围内, 同时还挂着明州医大荣誉院长的头衔。 论名气, 虽然比不上陈戈军教授那样做首例的奠基人,但也算九州心脏移植领域核心先行者。 只是邵凤彤最厉害的地方, 不在于做心脏移植手术,或者说, 不局限于任何一台器官移植手术。 她真正的贡献, 是供体的保存技术。 目前九州的心脏供体保存体系, 就是她当年从国外深造后一手带回来的,回国后又做了更新迭代, 硬生生把供体的缺血耐受时间从原先的三四个小时,延长到了六个小时。 这么说吧,每多出一小时,就意味着多一份救命的机会。 邵凤彤看清说话的那位年轻女医生, 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了点意外:“原来是迈克尔的学生。倒是变化很大啊。” 徐云珂微微弯腰,礼貌地伸出手:“邵教授, 好久不见。” 不装了,还是不装了。 是熟人,要谦卑。 徐云珂之所以和对方还算熟悉,是因为在九州心脏移植这个领域里,邵凤彤是目前身份最高的女性,而且她还是心内科出身,擅长的是心力衰竭的病因诊断、心脏移植术前评估,以及术后免疫抑制治疗的全程管理等等。 说起来,这还藏着另一个残忍又现实的现象。 徐云珂曾跟着迈克尔参加过国际心肺移植协会的年度会议,当时九州来参加的专家、大拿不少,可放眼望去,邵凤彤是其中唯一一位女性。 邵凤彤点点头,抬手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今天论证会结束得差不多了,听说你们都在,就过来听一听。这几个患者,我也算了解情况。” 上午原本只有心衰病区的陶以宋、巩春姝几位主任,到了下午,这间会议室里的人就多了不少。 明州心脏中心的其他领导也陆续到了,有负责招标的,有负责后续采购的,又比如龚兆云主任,他除了是九州医学委员会的秘书长,也是成人心脏中心的主任之一,是明州注册在案、正经拥有移植资质的主刀。 从从业经验上来说,和纪覃辉旗鼓相当,但是在心脏移植领域,接触的病例比不上对方而已。 一行人互相介绍完毕,会议便正式开始了。 这一次主持的是陶以宋。 他将第一个讨论患者的病例重新投到大屏幕上,清了清嗓子开口:“患者金百岁,六十五岁,男性,诊断为: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反复心衰入院多年,功能右心室ef(射血分数)只有25%。这个病人麻醉和体外循环的风险极高……” 徐云珂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诊断,又想起刚刚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位老人,心里还是有点感慨。 他已经没办法平躺了。 身体稍稍放平,胸口就会泛起一股憋闷的绞痛,只能勉强维持半卧位,才能断断续续地呼吸。 脸色是暗沉的青灰,没有一丝血色,两颊带着心衰患者典型的那种紫绀潮红,周身已经开始出现水肿。 她们查体的时候,只是稍微帮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老人的喘息就骤然加重,胸口那阵压榨样的疼痛感反复袭向他…… 其实,这个人能活到这个岁数,本身已经厉害得不得了了。 矫正型大动脉转位,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结构性心脏病,占所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比例不足1%。 结构异常的核心原因是原始心管在胚胎发育时异常向左襻转,导致形态学左心室跑到了形态学右心室的右侧,房室连接和心室大动脉连接全部错位。 用大白话说就是,正常人的左心室把含氧血泵往主动脉送去全身,右心室把静脉血送去肺动脉完成氧合。 可他的心脏,左右功能完全是反着来的。 但这人也算运气好。 虽然心房、心室、大动脉全部错了位,可血液循环的生理方向居然完全正常,静脉血依旧进了肺去氧合,动脉血依旧送往全身。 加上他是单纯的cctga,不合并其他畸形,所以出生后几乎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直到十年前,他开始觉得气喘、心慌,第一次去做体检,这才发现了这个隐藏了几十年的问题。 发病原因也不复杂,右心室的肌壁天生就薄,本来就是女娲设计来承担低压泵血去往肺部的工作。 可这颗结构异常的心脏,却让右心室长期承受全身体循环的高压,久而久之,就出现了右心室肥厚、心肌劳损、心室扩大、三尖瓣反流等等问题,最终一步步进展为心力衰竭。 “患者除了心脏结构问题,还有肺部问题,随时可能发生心梗或猝死,目前预估的存活时间可能不足一个月。虽然他还在移植等候名单里,但是……” 陶以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以患者的年龄,就算真的有供体出现,能不能给他安排移植手术、由谁能做这台手术,本身就是一个大难题。 他顿了顿,提到了相关的需求:“患者及家属的想法是,希望能得到治疗后,可以不住院、不长期输液,哪怕能出门在路上散散步,多活个半年等孙辈回来过年就行。” 话音刚落,邵凤彤就直接开口,目光转向徐云珂:“这样你也觉得可以手术?” 徐云珂点了点头:“可以啊。” 邵凤彤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这丫头在玩文字游戏,换了个问法:“手术后能高质量生活?” “……” “有一定概率。”徐云珂被戳穿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只能说,如果患者只是希望活着,做手术的治疗价值还是很高的。” 她能拍着胸脯保证的,能让他下手术台。 以这个患者的病例来说,手术本身确实可以做。 但在他密密麻麻的诊断列表里,藏着一个看起来最轻,但实际最要命的问题,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刚才她和患者儿子聊了聊,得知老人是一位教师,常年接触粉笔粉尘,这才落下了这个基础病。 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慢阻肺,偏偏才是决定她需不需要开刀的最终衡量。 她肯定能保证手术成功。 如果恢复得好,那颗奇特的心脏还能好好跳动很多年。 但真正的风险在术后…… 体外循环带来的全身炎症反应、大创伤造成的免疫系统抑制,再加上即便住进icu也无法百分之百避免的肺部感染风险。 一旦患者的免疫功能扛不住病菌,大概率就再也脱不了呼吸机了。 除非…… 用上无菌覆膜病房,把感染风险压到最低。 邵凤彤没再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专家。 不出意外,意见基本一致。 纪覃辉说得更直白,也更具像化的真实:“以我的经验来看,手术死亡率超过60%,他还有肺病,虽然目前肾功能损伤还不大,但看肝脏的情况,应该也快出现症状了……也就是说,术后除了脱机的问题,还会冒出一连串其他的预后难题。” 邵凤彤没再多言,只是示意陶以宋继续下一个患者。 五个患者,严格来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就是金百岁这样的,大概率已经等不到移植机会了,预估生存期不足一个月。 和他情况类似的,是那位因danon基因问题引起扩心病的心衰阿姨。 danon病在临床上常表现为扩张型心肌病样的改变,基本上会很快进展到晚期心力衰竭阶段。 恶性心律失常和心力衰竭是其最主要的死因,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心脏移植。 可偏偏因为基因问题,供体极难匹配。 第二类是那位主动脉根部动脉瘤、全心增大、左心功能不全的中年男性。 这个倒是意见统一,肯定要手术,动脉瘤已经不能再等了。 只是手术难度相当高。 不过,在座的都是真专家,就算是刚才忽悠徐云珂争取这台手术的纪覃辉,自问也有五分把握能拿下来。 所以问题不在于做不做,而在于由谁来做了,以及用谁家的人工心。 第三类则是那两个年轻人。 他们正在等移植,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选择过渡期的治疗手段,把身体状况维持住,让他们能稳定地等到合适的供体出现。 而这个过渡期的治疗方法,分歧就大了。 不过核心思路都是一致的维持循环,保护其他脏器不受累,毕竟移植窗口机会的把握,跟受体本身的身体状态息息相关。 代表全球心盟的专家,是一位在德国进修过的心内科教授鲍庆伯。 他给出的意见是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这是他们最近在终末期心衰领域主力推进的方案,很适合等待移植窗口期的心衰患者,也是重症过渡的有效手段。 当然了,他们也有人工心脏,只是区别于其他品牌,iabp是他们独有的特色治疗方案。 而代表voyage的纪覃辉,则建议直接上人工心脏,一个用左心辅助,一个上全人工心脏,从生存率数据来看机会更大。 另外两家有器械的代表也都是这个意见,不过多点小心思。 比如圣康医疗,他们不仅代理人工心脏,还有ecmo产品,所以会建议联合ecmo来做植入。 说起来,在座这几位,恰巧就是研讨会第四天要做专题分享的几位大佬。 可惜,这场会诊终究没出现什么意外之喜。 邵凤彤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陶以宋看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便开口说道:“我们目前的安排是这样,每位专家负责一个患者,明天下午四点分享手术方案,与我们共同确定治疗方案,或者直接安排示范手术。在此期间,同步进行采购投标环节,最终报价以暗标形式提交,等到这次研讨会结束后……” 果然,就像克拉拉一开始说的那样,最终的核心还是产品报价。 这些专家来做手术,相当于提前做一次示范,但明州心脏中心也给足面子,只要患者同意,至少每位专家都能主刀一台手术作为回馈。 而最终,五家代表对应的五个患者,用抽签来决定…… 徐云珂的运气“好”得不行,抽中了金百岁。 讨论会结束之后,惯例是社交时间。 徐云珂倒是和邵凤彤聊了不少。 毕竟她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邵凤彤当年还邀请过她来明州心脏中心,可惜被她婉拒了。 这一聊,有寒暄,也有互相了解近期的工作计划。 听到徐云珂说目前主要精力在结构性心脏病上,邵凤彤还挺诧异。 不过她也没多问,特地给徐云珂介绍了医院儿科先心区的一位主任。 两个新认识的人又聊了好一阵,这场社交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徐云珂吃饱喝足,又认识了新同行,心情不错。 等回到酒店,她看看张四喜,又看看骆蔓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吵架了?” 张四喜表情冷淡:“没有。” 骆蔓莉也面无表情,几乎是同一秒开口:“没有。” “那就是吵架了。”徐云珂太熟悉这种同步否认了,想了想,体贴地提议道,“要不我给你们再开一个标间?生活习惯不同很正常,不要伤了和气。” 她下意识想到的,就是睡觉打呼、作息不同这类听起来鸡毛蒜皮但非常影响人际关系的大事。 “不用。”两人又是异口同声,默契得不像话。 徐云珂更奇怪了。 她先看向张四喜:“明州心脏中心是很不错的心脏专科医院,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是说想去到处了解一下?” 全程这两人都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都没主动去认识什么人。 张四喜看了骆蔓莉一眼,语气平淡:“因为某人心情不太好,想静静。” …… 徐云珂又转向骆蔓莉:“你呢?你之前在车上不是说,很想认识鲍老师,特别想了解iabp吗?而且明州大学不是你读研的地方吗,应该有不少同学朋友吧?” 骆蔓莉垂下眼帘,语气比张四喜更淡:“就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额……听起来很严重。”徐云珂看着两个小姑娘别别扭扭的样子,收敛笑意,换上认真的语气,“你们的矛盾,我能帮忙调节一下吗?后期我们还要一起配合手术,团队之间有疙瘩可不行。” 张四喜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可能很难调节。”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虽然目前我还没有去论证,但是我觉得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骆蔓莉冷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清的讥诮:“我不理解,一个抛妻弃子靠吃软饭上位的所谓生物学父亲,怎么突然就那么伟大地死了呢。” 说到“伟大”两个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咬着牙往外蹦。 妈呀,这是八点档啊。 徐云珂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时间,哦,十点档。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两个姑娘。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两个人还真有点相像。 张四喜是黑色短碎发,五官其实很柔和,眉眼间细细看去,竟和骆蔓莉一样带着几分温婉的底子。 两个人都是白皮肤、鹅蛋脸,只不过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一个习惯了内敛沉默,一个总是抬着下巴看人…… “别说,你们还真挺像。那你们……”徐云珂拍了拍大腿,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追剧,赶紧刹住车,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给我个机会,听一下八……吧,听一下你们上一辈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手术还早着呢!但是参考引用的资料可以先公布:《左心室辅助支持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1例》张伟、邵永丰、倪布清、顾嘉玺 第106章 选择 第106章 选择 故事说老套, 是真老套。 渣父当年下乡后吃不了苦,便选择了当地村民的女儿,也就是骆曼莉的母亲结了婚。 那时候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结婚证的重要性, 能证明那段过往的,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高考返城那年,骆曼莉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母亲肚子里。 可那个男人去了明州求学之后, 便再也没有了踪迹。 骆曼莉从懂事起, 就知道了渣父的事情。 长大后她也争气, 考上了一家不错的医科大学。 再后来, 她来到明州大学读研, 却没想到一眼认出了渣爹。 彼时, 他已经是心内科的研究生导师了。 为此, 她憋着一股气,偏就选了渣爹所在的大学…… 骆曼莉一直低着头,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挖出来:“那么多年断断续续调查了解到他的情况。当知道张四喜研究生毕业后来了附一, 我就做好了完全准备跟过来, 想有机会比一比, 想有一天站在他面前揭露他,甚至等着哪天张四喜一家聚餐, 当着他们一家人的面,拿出照片当场质问,然后辱骂他们……没想到,他居然死了两年多了, 怪不得这两年没见张四喜离开过医院……” 徐云珂听到这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骆曼莉未免也太能忍了。 不过毕竟是特殊的身世心结,执拗一些, 倒也能理解。 张四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接道:“我父母分居两地很久了……后来我和我妈闹了些矛盾,零二年本来想去我父亲那边,结果赶上疫情隔离,我就先来了附一。没想到……”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他在疫情里去世了。” 徐云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沉吟了一下,抛出一个最务实的方案:“如果实在不可调和,要不你们谁换个组?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就别天天对着看着不舒服的人了。” 张四喜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好不容易有机会跟这样一位让人敬佩的老师,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走。老师,我要跟着你学习。” 骆曼莉就更不干了。 有徐云珂这样前程无量还毫不藏私肯手把手教学的主任,谁走谁傻。 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凭什么我走?我会一直跟着主任。” 啧啧。 徐云珂在心里暗笑,这不还是可以调和的嘛。 她左右瞧瞧两个漂亮的大姑娘,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不紧不慢:“既然你们在父亲这个角色上,已经不存在什么资源矛盾了。而真正的主诉,应该是母亲的事……你们都已经成年了,不缺胳膊不缺腿,更不缺饭吃,也不缺人喜欢缺人爱了,哪里不可调和的矛盾呢?” “我缺爱。”骆曼莉举手表态,说得一本正经。 …… 徐云珂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到,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你去谈恋爱吧。” 话音刚落,张四喜却莫名笑出了声。 她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表情,侧过头替骆曼莉补充了一个小八卦:“好像是去年,有个医生约她吃饭,她在食堂大庭广众之下反问人家,为什么要和丑东西一起吃饭?老师,你觉得附一还有谁敢跟她恋爱?” emmm。 徐云珂决定不予置评。 毕竟人家跟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这次会议青年才俊多,多看看,多看看。” 虽说这是一次心衰领域的盛会,但说实话,90%的人参会核心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社交。 这是所有参加大型学术论坛会议的共识。 骆曼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没再说什么。 徐云珂果断不接茬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她只需要在两个人面前各自吊根胡萝卜就行。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地做了总结:“好了,以后你们不仅是同事,也是手术台上的战友。我也不求你们关系多好,但不能影响工作和信任。要么这样吧,明天你们去跟一下心脏中心那边的先心病组工作日常,好好学习,看看人家有哪些东西可以用到我们将来组建的团队里。我明天有约,下午直接在明州心脏中心见哈。”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起身。 不过,回到房间后立刻拨通了今天刚刚认识的先心病主任的电话,客气地替两个学生提出了跟组学习的申请。 都说养孩子难,但是这养学生也不容易的。 论证会第一天的议程以死亡判定和法学相关内容为主,参会核心集中在伦理法规的讨论上。 第二天则会深入到更具体的移植条例落地细则,包括一项关于认可国外心脏移植培训经历的提案。 所以明天的论证会,像鲍教授、纪教授这种级别的大咖都需要出席,这也是为什么那几位患者的案例治疗方案展示会被安排在下午四点。 纪覃辉还神秘兮兮说可能她有关,邀请她去旁听 不过徐云珂还是没打算去。 她来明市之前就约了以前在吴平大学读书时的室友傅璇。 她们那届直博的同学,大概只有一小半最终留在了临床。 而她的三位室友里,也只剩傅璇一个人还在临床一线扎着。 如今,傅璇在明州中心医院的肿瘤科担任副主任。 可惜她是有空,但傅璇没空。 徐云珂只好打包上一份精致的日式料理,直接去了她医院。 到了肿瘤科室的办公室,大约下午1点多,傅璇才匆匆推门进来。 傅璇看到徐云珂,眼睛登时一亮,开口第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你怎么漂亮成这样了?快快快,交出护肤秘诀!” 徐云珂站起身迎接,笑盈盈地打量她。 一条蓬松的单麻花辫歪歪搭在右肩,发间藏着几缕挑染的浅棕,随着她走动的动作轻轻晃荡。 傅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明媚亮眼,叫人看了就心里一动:“大美女,你已经够美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傅璇大大咧咧地把白大褂一脱,随手搭在椅背上,“久等了吧?开吃开吃。” 她跟着徐云珂一起打开打包的食盒,目光扫过餐盒上的店名,眉头微微一挑,是她很熟悉的一家日料店,价格消费可不低:“嚯,国外待几年还能改消费习惯啊?” 用徐云珂以前的话说,这种寿司店里的一颗糯米,都够她买好多糯米饭团了,完全不是她的消费态度。 “大学蹭你吃了那么多顿好的,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当然要好好表现。”徐云珂夹起一只天妇罗,虽然用了保温盒,可并没有特别酥脆了,但蘸着那碟什么什么一滴堪比一滴黄金珍贵的酱油玩意,也还挺好吃。 傅璇出身极好,具体什么背景徐云珂从没刻意打听过。 但在日常生活里,她的消费水平相当让人开眼界,而且为人又爽朗大方,经常请室友们吃大餐。 徐云珂如今好歹有能力了,自然要回请。 “少来,是国外心外科连住院医都很能赚?”傅璇和徐云珂相处虽说不到三年,但对她的性子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这人是拿了奖学金,才舍得给大伙买一根小布丁吃的。 其他时候嘛,她的笔记重点,才是真正的徐氏流通货币。 徐云珂撇撇嘴:“住院医国内外都一样,没独立主刀,自然没多少进账。不过货币购买力高一点而已?一百美元到了我们这儿不就显得多了。再说,我这八年总得有点赚钱的长进吧?我有正常投资理财的能力,ok?” 系统打款的名目不少,其中最能让人接受的流水来源,自然就是“投资理财”。 “可你回国也太早了。那边才刚当上主治,那才是真正开始赚钱的时候吧?”傅璇眯起眼睛,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和忧心,“国内有什么更赚钱的门路?还是说有什么大项目?还是……什么难处?不然你怎么可能舍得回来。” 徐云珂夹了片三文鱼放到她碗里,一脸无奈:“大小姐,你就安心吃不行吗?我和姐不要太安逸。而且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心外科第一刀,徐云珂。我特需挂号费你猜多少?” “多少?”傅璇嘴巴鼓鼓地咀嚼着寿司。 她实在饿了,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边吃边问,恣意得很。 对于徐云珂的自称,她倒是没怀疑。 徐云珂的手本来就特别稳,大学解剖课的老师都说过,好几届都没见过手那么稳的医学生了,那是天生做手术的手。 “500一号。”徐云珂又把一份鹅肝寿司妥帖地搁在她碗里,“所以嘛,你就放心吃。没做违法乱纪的事,ok?我都不要太光伟正。” “这价格……没被举报?”傅璇听到这个数字,筷子顿在半空,目瞪口呆,“我们医院最贵的专家号也才100……” 徐云珂淡定地喝了清酒:“因为值得啊。看来你太久没更新我的简历了,你就这么想,心外科第一刀不是形容词,是谨慎的描述词,ok?我手术的指定费,后面还需要再加一个0。” 傅璇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眼珠一转:“那我请你会诊,多少钱?” “……免费,行了吧。”徐云珂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人不是真在问价格,只是想过把嘴瘾试试。 她放下杯子,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没打算在这儿待太久,下周估计就要去秦州了。” 傅璇没接这个话茬。 她一边吃,一边把手里那份热乎的病例抽了出来。 上星期听说徐云珂要过来参会,她其实是特意调的休息日。 可到头来,还是因为这个患者加了班。 “今天大概是我们医院今年最大的一场会诊。”她把病历推过去,语气沉了下来,“患者是我们医科大学的副教授,也是现在麻醉科的副主任,但是这个肿瘤……” 她顿了顿,有些感慨,“今天上班的时候突然胸闷晕倒,急诊收录后做了检查,就发现了这个。” 徐云珂低头看了看病例上的影像资料。 第一张是超声心动图。 患者右心增大,右心房内可见稍高回声团,这表明心房内可能存在肿瘤或血栓,而且已经出现了三尖瓣反流的问题。 第二张是盆腔ct。 一个沿子宫静脉血管生长的平滑肌瘤,起源于盆腔静脉,像藤蔓一样向上沿静脉系统蔓延,已经累及了髂静脉、下腔静脉。 第三张是全身主动脉造影…… 扫完完整的病例资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这位43岁的患者,体内长了一个从盆腔一路蔓延到心脏的肿瘤,像一条蛇一样,紧紧攀附在静脉系统上。 好消息是,这个肿瘤虽然累及和侵占的位置极多,但从影像特征来看,组织学上基本可以判定是良性的,这只是一种呈现出类恶性侵袭生长方式的罕见病。 “今天妇科、普外、胸外、心外、泌尿、放射、麻醉,还有我们肿瘤科,基本上大科室的主任只要没在做手术的,全都到齐了。”傅璇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比划,“诊断也比较明确,静脉内平滑肌瘤病。这种罕见肿瘤,姑息治疗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讨论的焦点就是手术怎么做,是一期手术连根拔,还是分期分段切,各有各的优劣。你怎么看?” 一期手术,意味着毕其功于一役,将肿瘤从心脏到盆腔连根拔起。 分期手术则是分段切除,先解决最致命的心脏部分,再择期处理腹盆腔的残余。 各有各的道理和优劣势。 不过,这种罕见病能在一入院就被准确诊断出来,明州中心医院的实力也可见一斑。 徐云珂没有急着回答,先翻看了既往史和其他生化报告。 没有高血压、糖尿病病史,但患者已经出现了肝淤血和双侧下肢水肿。 她抬起头,语气笃定:“理论上肯定是一期根治,瘤栓一旦脱落,导致急性大面积肺栓塞,致死率非常高。” “是,现场连线的秦合专家也是这么说的。”傅璇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但他说了,实际操作还是需要负责外科手术的那个人来判断。” 她把筷子搁下,继续说道:“专家认为,心脏部分的肿瘤切除加上根治性清扫,整台手术的时间会非常长,风险也会非常大。每延长三十分钟,不说肺栓塞等风险指数攀升,光是手术部位的感染风险都在增加,这种手术术中出血量极大,对患者的心肺功能、肝肾储备功能要求极高……就算顺利下了手术台,预后也会很差。以后,肯定是不能再上临床了。” “而我们医院呢,虽说综合实力在全国排得上号,可这种需要多科室联合同台的大手术,几个心外科的大主任,都没太大把握能拿下来,毕竟之前完全没有协同做过这类病例。” “但是患者……”傅璇的声音轻了下去,“就是蔡教授本人,当时也在会诊现场。考虑到未来的职业生涯,以及手术风险,她倾向于选择手术拆分,这样创伤分摊,单次手术的时长也能缩短。她说,如果术后真的出现肺栓塞致死,那就这样吧。” 说到这儿,傅璇的感慨就止不住了:“蔡教授之前为了职业发展,和丈夫离婚了……她真的很喜欢麻醉这份工作。” 行吧。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勾,听起来又是一个渣男。 她没有接这个感情话题,而是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按照这个肿瘤的蔓延范围,她之前没有体检吗?” “你别提了。”傅璇一摆手,满脸无奈,“去年刚好撞上几台大手术,她忙前忙后,把自己体检的事给忘了。后面就再也没查过……唉。”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徐云珂差不多已经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不急不缓地开口:“那她可能理解错了。拆分手术只是看起来创伤更小,但对于全身条件可耐受的人来说,一期根治手术的远期预后和体能恢复,是显著优于分次手术的。” 这个循证结论,严格来说来自后世的临床数据。 但以徐云珂现在的履历和底气,说出这句话来,语气稳得不能再稳。 当然,再加上她编故事的底气,也相当够用。 “唉。”傅璇听了,叹息得更深了。 对一个以工作为念想的人来说,未来竟然再也无法站上手术台,这太残忍了。 “别叹气了。”徐云珂看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话锋一转,“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方案思路。找几个微创专家,做胸腔镜合并腹腔镜下的肿瘤剥离,也就是胸腹联合微创。不过目前影像上看,只能说有可行性,但具体能不能做,还需要再加做一个mri,看看瘤栓的形态是否足够纤细、整体游离粘连的程度如何。但如果这套方案可行,只要手术、术后处理得当,她还是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整体创伤不会那么大。” 傅璇听完,眉头先是微微展开,随即又拧了回去,陷入了沉思:“微创这个概念现在确实很前沿,但顾虑也很多。我们医院虽然也开展了,但主要还是集中在一些基础术式上。理论上讲是可行的,可风险也摆在明面上,比如术中瘤栓一旦断裂,脱落下来造成急性大面积肺栓塞怎么办?还有,腔镜下对微小静脉内残留病灶的清扫,能做到彻底吗?而且……一旦术中出了紧急情况,还是得中途转开放手术。”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微创这条路。 但今天会诊的时候,连胸外科那位胸腔镜做得最好的大佬都没提这个方案,大概率就是觉得不可能。 “当然,每种手术方案都有它的利弊。”徐云珂也不争辩,只是客观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我只是出一个可能性,大多数情况下,不存在所谓最好的手术方案,只有最合适的那一个。” 傅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好奇起来:“那这台手术,你能做吗?” “我是能做。”徐云珂点点头,答得很坦诚,然后话锋又是一转,“但我也只建议做开胸。” 傅璇一愣:“为什么?” “打个比方。”徐云珂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简单明了的手势,“如果开胸我来做,这是一台死亡风险只有1%的手术,如果做微创,这就是一台死亡风险和复发风险加起来有50%的手术,你说为什么呢?” 至于分期手术,她就没再多说了。 那属于资源和技术条件受限情况下的折中方案。 它的弊端是两头的风险叠加,唯一的优势是对患者和医生来说,每一步都相对“安全”。 当然,花费也更多。 “那如果,获益的是我的未来……”办公室里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还算平静但明显没什么力气的女声从外面传了出来,“这位……医生,能否请你给我开刀?” 作者有话说: 静脉内平滑肌瘤病例引用:丁香园-浙大二院心外科发布的病例 第107章 大瓜 第107章 大瓜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黑色的小卷发整齐地拢在脑后,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虽面带病容、身形羸弱,周身却透着一股沉稳优雅的书卷气。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衬衫的男人, 双手稳稳扶着轮椅的推手。 她眼里浮着一点希望的光,但语气里先带着几分歉意,轻轻开口:“抱歉, 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本是来找傅主任谈转科的事, 没想到正好听见你们在讨论……傅医生, 这位是?” 傅璇微微蹙了下眉, 但还是利落地站起身, 替两边做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老同学, 徐云珂, 胸心外科的专家,正好来明州参加这次心脏移植大会。这位是我们医院麻醉科的蔡求朝主任, 这位是……” “他是我家人。”蔡求朝没有多介绍身后那位男士,目光直直地落在徐云珂身上, 语气里带着恳切的请求, “徐医生, 我想请问,如果是您刚才提的那个胸腹联合微创方案, 术后是否真的能让我恢复并继续正常工作?”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感慨,见过恋爱脑的,确实很少见这种把事业刻进命里的。 她没有顺着对方的期待往下说,而是给出了一个中肯到近乎直白的回答:“原则上讲, 类似做一台微创心脏手术,只要术后恢复得当,回归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您要面对的是高强度、长时间、精神极度集中的临床麻醉工作, 这本身就有相当高的风险。我想,不会有哪家医院愿意聘用一位有这样重大病史的麻醉医生。” 身体机能出过大问题的医生,再优秀,院领导心里也悬着一块石头。 怕人猝死在岗位上,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蔡求朝听完,没有退却,反而更加认真地盘算起来,像是在论证一个可行性:“我可以不大熬夜。排班上可以协调控制,我能说服我的领导。” “为什么不考虑转做行政,或者其他不用站在手术台旁的岗位呢?也一样是工作。”徐云珂看着她,语气平和却毫不让步。 蔡求朝的眼神,是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有绝对清晰认知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我的临床研究项目还没有结束,至少,至少还需要三年时间。有了成果,才能把职称的事情落定。到那时候,我或许才有底气去规划新的方向。” “额,那您可以先去找找,看有没有医生愿意帮您做这台微创手术。”徐云珂没有被这番话就轻易说服。 蔡求朝的态度却比之前更加坚定,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徐医生,我想邀请您,为我主刀。” 徐云珂看着她,认真地说:“原则上,我还是建议做开胸手术,刚才的理由你也听到了。” “一台死亡风险只有1%的手术,如果我真死在手术台上,所有人都会怪您的。”蔡求朝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清醒与冷静,换了另一种方法说服徐云珂,“但反而是一台50%风险的手术,所有人都会接受那个结果,包括我自己。” 因为对患者来说只有0和1的解决,后者自然能接受。 “呃,这位蔡主任。”徐云珂差点被这话噎住,赶紧替自己辩解了一下,“这个1%,对别的医生来说可能是很多很多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骄傲,随即又拉回正题,“但为什么您不选更保险的方案?您是麻醉医生,应该比谁都清楚,命最重要。手术预后从来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 说得好像开胸开腹,把一条从盆腔一路长到心脏、紧紧攀附在静脉上的长肿瘤完整剥离下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似的。 这种手术,患者死在台上,怪不到她头上。 更何况,她根本不会让患者死在她的手术台上。 蔡求朝在命和工作之间,显然选择了后者。 可是,预后本身就是一个综合性的判断结果,术后恢复情况如何、并发症多不多、会不会复发、能恢复到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远期生存率如何…… 这些,和命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但现在不是抢救场景,而是在有明确手术方案选项的前提下,是否也应该综合考虑患者本人的意愿?”蔡求朝并不避讳,甚至不介意拿自家医院的主任们来作对比,“如果您顾虑的是飞刀手术带来的风险,这方面我可以完全签署免责声明。这个风险是我自己愿意尝试的,而且说实话,50%的风险,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高的成功率了,我们医院的外科医生们,恐怕没人敢说这台胸腹联合手术的成功率能有这么高。” ……果然打比方,不能用这么具体的数字了,容易被人抓话柄。 再者说,她给忘记了,现在2005呢,这手术风险确实比较高。 “行吧,手术我可以做。”徐云珂松了口,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那就做开胸。” 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当众毁掉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心外科第一刀的形象。 万一将来有人写人物传奇的时候,这一段多破坏故事性啊。 她往前倾了倾身,看着蔡求朝的眼睛,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劝解:“风险不是数字,蔡医生。我为什么要主动冒险,让自己的手术台上多一个冰冷的失败案例呢?您说服不了我,反而是我,想问问您。” 徐云珂的目光越过蔡求朝,落在那位一直沉默站在轮椅后的男人身上,又收回来,重新看着面前这位倔强的麻醉科主任。 “这位是您的对象吧?就算不是,你们手上戴着同一款婚戒,想来感情也不错。那么,到底是多么远大的理想,值得您错过一日三餐,四季更迭?您不期待和他一起看看日出,或者在海边散散步、看看夕阳吗?”徐云珂带着诚恳和提醒,“明市海边那边的风景,真的很美。” 顿了顿,又接着道:“又或者,您问过您的亲人、朋友吗?这身体一旦倒了,再伟大的理想也会归零。而对真正关心您的人来说,那个结果,可能比归零更加痛苦。毕竟记忆,是无法拔除的。” 身后一直沉默的男人显然也没有料到医生会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 他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是蔡蔡的……前夫。我尊重她的选择。” …… 徐云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果断把话吞了回去。 毕竟刚才她在心里骂的那句“渣男”,好像骂错了对象。 倒是蔡求朝自己,在听到前夫开口后,眼底的坚定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 徐云珂立刻向傅璇递了个眼色。 傅璇心领神会,适时接过话头:“蔡主任,我今天其实是休假的。云珂难得来一趟明市,接下来是我们的私人时间。” 她看向蔡求朝,语气温和但立场分明,“关于转科的事情,如果您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想法,还是应该先和您目前的主管医生好好沟通。而且,我也不建议让云珂来主刀,她这趟主要是来参加心脏移植学术大会的,在明州待不了几天。” “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蔡求朝微微侧过头,抬眸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稳稳地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推着她出了办公室。 傅璇上前把门轻轻关上。 徐云珂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有点复杂:“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建议让我来主刀呢。说实话,我还是挺难拒绝大美女的。” 傅璇转过身来,忍不住笑了:“哎呦,就你嘴甜。如果是你自己想接这台手术,你自己会判断。外院飞刀有收益,就一定有风险,这个道理我懂。不过我还以为你会主动把活揽下来呢,据我所知,实力强的外科医生都喜欢挑战,喜欢罕见病例,这一例可就是一篇sci。” “那说明你认识的外科医生实力还不够强。”徐云珂翘起嘴角,露出一抹气定神闲的笑,“像我这样的,想做罕见手术,机会多的是。” “怎么,是怕一次失败之后,就一蹶不振?” 徐云珂摇摇头,收了笑,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如果是怕失败,那就当不了顶尖的医生。我只是对生命比较敬畏,如果是开胸手术,我自然乐意替她做,也能保证成功,但为了她那个过于崇高的未来,这台手术的选择就不在我耐受的范围之内了。” 如果是那种只有一线生机、不做就会死的手术,徐云珂肯定敢冒险试一试。 可眼下明明有更加稳妥的选择,她干嘛要主动选择在钢丝上跳舞呢? 尤其,对方还是一位已经有所成就的医生。 就算有系统兜底,她也不觉得蔡求朝那种昂然激越的选择,是值得她无条件去支持的。 徐云珂忽然好奇起来,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问道:“不过,恋爱脑我见多了,这种把事业脑罕见。我其实更好奇的是,她为什么想转到你这边?会诊的时候,你是不是支持了分期手术?” “怎么可能。”傅璇立刻否认,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我当时建议是直接转去秦合。那边02年就成功做过一例了。” 她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大概是觉得,我不会干涉她的选择吧。之前也有一个同事,查出肿瘤后选择放弃治疗,明明有四成机会,大家都拦着,只有我没拦……太强的负疚责任感,其实不适合当肿瘤科医生,所以我从不喜欢替患者做决定。” “那如果她真的转到你这边,你再看看要不要找我吧。”徐云珂没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站起身来,补了一句限制条件,“仅限这周。哦,还得去掉周四我作报告那天。” 傅璇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微创?” 徐云珂没说话。 她现在可不喜欢那些主动拿命去做赌注的人。 再伟大的理想,都不行。 “走,请你喝咖啡。” 因为下午还要赶回明州心脏中心参加病例方案讨论会,两人只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聊了聊各自近年的经历,便散了场。 · 下午4点还没到,徐云珂就被一通电话紧急叫回了明州心脏中心。 她跟着巩春姝匆匆穿过走廊,七拐八绕,最终被带进了一间……阶梯会议室。 徐云珂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以及人头之间夹杂的一片反光的头顶,忽然觉得刺的有点晕。 “巩主任,这不是方案讨论会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 她记得自己那一组拢共也就十来个人啊,眼前这阵仗,少说七八十号人,“不仅时间提前了,怎么还搞这么大阵仗?” 巩春姝看她的表情可以说很丰富,欲言又止,止了又叹息:“你真不知道论证会的事?” “我该知道什么?”徐云珂更疑惑了,“今天没去现场,和朋友吃饭呢。” 巩春姝记得对方的介绍里,也是心脏委员会的人。 她压低声音,说了个名字:“邱新闵,知道吗?今天因为他,论证会取消了。” 徐云珂眨了眨眼,很快回想起来,那个疑似软饭硬吃的男人? 她脱口而出:“他啊。原来真是他。那事我是知道的,这还是我发现的呢……不过,他被抓还能影响到论证会?” “……你发现的?”巩春姝嘴巴张开,好一会儿没合上。 她盯着徐云珂看了好几秒,确认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你……发现的?那你还加入明州心脏委员会?” “是啊,加入之后才发现问题的嘛。”徐云珂叹口气,语气坦荡得不像话,“而且心脏移植相关资质,总得加入一些专业组织才能获得机会,你也知道我资历浅,不得顺势加入一下?” 她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其实早就发现了,没想到今天论证会才被抓。唉。” 巩春姝看着她那副真情实感叹息的模样,又想起对方的背景,迈克尔教授在九州的首位学生。 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怕这位年轻的医生对国内的医疗行业生态感到心寒。 官官相护,行业生态。 对于刚起步的器官移植事业来说,明州这次算是把事情闹大了。 “现在乱成一锅粥了,论证会延迟到周日开。”巩春姝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感想?” 感想? 徐云珂没料到邱新闵这件事的影响竟然这么大。 她收起刚才那一丝玩笑的神色,语调平静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感想?只觉得恶心吧。” 她又一次想起了曹雪莲女士的遭遇,那口气便怎么都压不平,话说得更加不留情面:“这样的人都能拿到心脏移植资质,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这次大会正式参会的明州首批心脏移植资质医生公示名单里,一共十个名单中,邱新闵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她还在心里感慨,技术好有什么用? 这样的人品拥有心脏移植资质,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那些小说里,女主角被活体取心然后重生的桥段非常离谱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 披上白大褂的是人是鬼,哪是一张资质证明就能看透的。 现在回头推测一下,曹雪莲大概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让他在这里,在他最志得意满的场合,身败名裂。 徐云珂觉得,这样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 巩春姝沉默了片刻。 她昨天跟着邵主任他们也聊了不少。 知道徐云珂跟在迈克尔身边参与过不下百例的心脏移植手术,严格来讲算是接受过完整的美国心脏移植培训,却因为明州本地圈子定下的一纸规则,硬生生被排除在资质之外…… 事实上,目前整个九州拥有心脏移植资质的医生加起来,一共只有41位,其中25位都在秦州。 而九州记录在案的心脏移植手术,总共也就两百多例。 倒不是说九州不需要心脏移植,而是对比国外,国内的供体实在太过于稀有…… 除开陈戈军主任一人就做了100多例之外,剩下的人,资历未必比徐云珂强到哪里去。 纪覃辉因为他老师的缘故,对明州移植圈的情况相当了解。 明州公示的十位医生里,除了从秦州过来的叶参齐,也就明州心脏委员会的会长平海在秦州已经完成超过十例心脏移植手术之外,其余几人,也只是主刀或参与过一两次而已。 从跟台资历和实际见识来说,谁又能比徐云珂多多少呢? 那徐云珂凭什么不能拥有心脏移植资质? 因为抱团呗。 明州的移植规则试点,本来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一桌一椅定下来的,自然不会对外大开方便之门。 而且听口风,之前他们拟定的资质进修规则里,还牵扯到一些私下交易…… 唉。 “不过,这跟今天的病例讨论会有多大关系?怎么这么大阵仗?” 徐云珂重新打量起眼前人头攒动的会场,嘴角却有些压不住。 她的方案准备本来就相当漂亮,这是老天爷特意给她机会来人前显圣啊! 怪不好意思的。 巩春姝摇摇头,脸色又凝重了几分:“这不是病例讨论会,这是明州卫健委牵头开的一场紧急扩大会议。主要涉及到明州心脏移植手术的重新安排,所以伦理委员会、心外科移植专家、重症医学科主任、麻醉科主任、专职法律顾问、器官获取协调员……事关明天两台心脏手术的安排,全都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徐云珂,说出了一句让她彻底呆住的话。 “另外,金百岁的供体出现了,供体来源,是邱新闵。” “啊???” 徐云珂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愣在原地好几秒。 怪不得巩春姝都没让她把张四喜她们叫过来,这会议室,有门槛啊。 在巩春姝的引导下,徐云珂被带到了会议室的第二排。 她刚落座,就发现旁边坐着的是纪覃辉。 “纪医生,徐医生一直在外面,不太了解论证会那边的情况,麻烦您和她简要说说,我再去接几个人。”巩春姝没有多做解释,把人引到座位上之后,便转身匆匆走了。 纪覃辉侧过头,看着徐云珂,眼睛里带着一种的震惊与好奇:“那么大的瓜,你竟然没吃到?” !!!大瓜! 徐云珂的瞳孔猛然一震,语气里满是懊恼,她竟然错过了!? “什么大瓜!” 纪覃辉压低了声音,吐出那个名字:“邱新闵啊。” “……邱新闵的事我知道啊。”徐云珂的表情瞬间从兴奋转为平淡,肩膀微微垮了半寸,“那还是我发现的呢。” 这瓜也吃得不得劲啊。 等等……难道是论证会出现女小三男小四现场大战?鸡飞蛋打拍脑子? 毕竟一个软饭男想害人,大概率不是出轨了就是出柜了。 所以被误伤噶掉了? 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随即又皱起眉头,凑近几分,满脸八卦地问,“他出事为什么能让论证会延后、又紧急开这会……我非常想知道邱新闵怎么成了供体?” “额……”纪覃辉听她这么一说,看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有些微妙。 他的嘴张了张,又咽回去,还是在脑海里飞速梳理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准备把情况简要地给她捋一遍。 第108章 权柄 第108章 权柄 曹雪莲已经很久没有在各种尖锐锋利的社会环境里扮演过特殊角色了, 终究还是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本想给邱新闵致命一击,计划在这次的移植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抓捕。 可惜, 等她带着警察在上午赶到论证会现场时,听到的却是他已经不见了的消息。 到了下午,论证会召开前夕, 官方通报就出来了。 明州心脏委员会副会长邱新闵, 涉嫌犯罪携款潜逃。 对方提前嗅到了她的异常, 甚至摸索到警察那边的信息, 企图卷款逃往国外。 可就在被逮捕的路上, 车辆发生了惨烈的车祸, 人被送进了最近的急诊医院进行全力抢救。 与此同时, 另一边,明州心脏委员会的另外一位副会长也慌了神。 他以为自己肯定也要事发, 认定邱新闵进了局子头一个就会把他供出来,于是也仓皇出逃。 要知道, 这个人同样是器官移植委员会的重要成员。 他一逃, 底下的人就更坐不住了, 有人辗转反侧,认真思考了半天, 觉得自己只是涉及走私一些尚未获批进口的环孢素什么……也就是心脏、肝肾移植术后必备的抗排斥处方药,事情或许没那么大,左思右想之后,竟主动去了警局自首…… 这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 便牵连出了一桩震动整个行业的大案,被后面官方新闻称为“明州特大非法移植案件”。 当然了,这案件目前还在深度调查中。 再然后, 不单是明州心脏委员会的这两个头面人物,明州医疗行业内不少人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去了警局喝茶。 一些私立医院、甚至更隐蔽的地下医院更是重灾区,相关涉案人员,从医生到麻醉,从药代到社会人士,粗略估计不下百人。 不过,就目前追查到的线索来看,最大宗的非法倒卖移植器官,主要还是集中在肾脏。 手段大抵是伪造亲属活体捐献的材料证明,以此套取肾脏移植的资格。 心脏移植倒还没有真正开展起来,但据邱新闵的助理交代,确实曾有人来打听过心脏移植的买卖…… 可不管怎么说,明州医疗圈这下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最要命的是,这种惊天丑闻,偏偏是在这次心脏移植大会进行期间被捅出来的。 想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上九州新闻联播的头条,那是钉在医学历史耻辱柱上的烙印。 “这……那我现在退出来还得及吗?”徐云珂下意识就想到,自己可还是心脏委员会的成员呢,“退出明州?” “这……”纪覃辉没想到对方想离开九州,但又联想到对方在心脏移植上的扎实资历,偏偏就因为这群人的私心运作,白白错失了机会。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总结起后续的发展,“刚得到的消息邱新闵在抢救之后,就在今天下午14点,已经确定脑死亡……他,成了供体,顺位第一个就是昨天我们会诊的金百岁。” 这车祸,来得真巧。 说起来这个时期韩剧基本靠车祸做为剧情转折点,还是能理解的。 因为在高速发展的这段时间内,车祸是真的真的多。 徐云珂也是真没想到,一个邱新闵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大一个案子。 但是又感觉不是滋味,她想吃的是那种现场撕逼小三闹事的瓜…… 不是这种让医患信任坍塌非常惨烈的导火索。 一个坏医生,能害死一百个好医生,同样的害死上万名患者…… 徐云珂想象不到,未来医疗要如何在血与光之间,让人重新学会相信医生。 唉,说起来,器官移植供体少还是有原因。 突然,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签署过捐献协议啊?” 这学医心态还是可以的。 “没有,是他妻子签署的。”纪覃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所以,是你发现他参与非法……行医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怪不得纪覃辉刚才看她的眼神那么特别。 估计是以为,是自己举报了邱新闵,才掀翻了整张桌子。 她哪有那么大本事。 她只是……发现了对方下毒而已。 只是下毒的事情还没有通报出来。 徐云珂不好直说,只能含糊地摇了摇头,带过了这个话题:“现在还不方便透露,你等官方通报吧。” 其实,在心里恶意想了一下,要是邱新闵的肝肺肾……甚至皮肤,都被曹雪莲捐了出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倒也算是……物理意义的挖心掏肺了。 哦,还有伟大的大体老师。 传统意义上的……死得其所。 “好吧,不管怎么说,你们明州这也算是做了一次大扫除。”纪覃辉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把话题拉回到了眼前的局势上,“但卫健委绝不可能让大会停下来。这种时候要是真的停了,明州往后几年都别想再开展心脏移植手术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这也是好事情,你放心,你的委屈,我们都知道……也别那么果断。” 徐云珂不说话,一脸莫名地眨了眨眼,她委屈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明市这么多医生,愣是没人能看出邱新闵下毒。 她身怀顶尖医术却只能低调做人,这么算起来,好像确实算委屈! 不过等公布的时候,她应该算得上疑难杂症小专家一枚了吧? 踩着明市的不少人那种。 “请安静,会议即将开始。本次会议主题涉及……” 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两人的低语,是会前宣导。 徐云珂听到提示,立刻跟着纪覃辉一起坐正了身子,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认真听起台上的讲述。 这场临时会议的核心主题,紧紧围绕着明天即将进行的心脏移植手术。 其实,原本计划中的明州第一例移植患者情况还算良好。 那人今年才四十二岁,各项指标也相对合适,对在座的专家们来说,做这样一台移植手术并不算太难。 真正尴尬的是明州突然多出了第二个供体。 也就是邱新闵。 而他匹配上的心衰患者,恰恰正是器官登记系统上那位65岁的老人,金百岁。 一个堪堪卡在年龄红线边缘的人物。 这台移植手术,到底做,还是不做? 如果做,又由谁来做? 要知道患者卡在敏感的年龄节点上,又有满身的慢性基础病…… 理论上,按照现行的排队规则,这位老者就是这颗心脏当之无愧的首选。 然而,手术难度非常、非常、非常之大。 更何况,如今全九州统一的电脑大数据分配机制还没有正式出台,明州眼下初步拟定的规则,就是严格按照本地系统里登记记录的心脏移植顺位优先级来执行。 那么,这类患者到底应不应该移植? 还是说,应该把他的名字划掉,直接顺延到下一个人? 紧急会议的第一个议题,便是围绕这个移植资格的归属展开的激烈讨论。 下午三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但最开始的半个小时,台上坐着的几位官员、专家教授,轮番上阵,从法律法规到制度流程,从医学理念到从医初心…… 那话语里,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说穿了,核心意思就一条,好好做个人吧,这做医生的,就更要好好做人! 熬过这段漫长的铺垫,直到代表本次会议承办医院的主持人邵凤彤发话,议程才算是真正进入了正题。 “按照明州心脏移植草案的登记台账顺序,血型匹配、配型合格,顺位第一,就是这位65岁的患者,金百岁。我们现有的制度只看登记先后、只看血型相容,没有任何一条明文规定了年龄淘汰机制。制度上,这颗心脏必须分配给第一位患者,而且我们无权私自跳顺位。” “但是,一枚极度稀缺的供心,理应交给获益最大、生存期最长、社会价值更高的患者。高龄患者虽然不属于绝对禁忌,但在移植评估里,毫无疑问属于低获益人群。” 两方面都有人在据理力争,各不相让,各执一词。 “如果明州的医生,确实无法主刀这台手术。”主持人邵凤彤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前排正中的陈戈军,语气郑重地抛出了问题,“陈教授,如果由您来主刀,您认为,金百岁是否可以做这台移植手术?” 陈戈军作为在场最核心的专家之一,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台手术,我是能做。但风险极大,预后恐怕也会比较差,65岁,是心脏移植远期生存率的一道分水岭。我个人的态度是,不建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龚兆云开口了。 作为明州心脏中心的副主任,他太了解这个病人的来龙去脉。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恳切:“患者是一位退休教师……长年累月站在讲台上,吸了半辈子的粉笔灰,才落下了这身基础病……如果不做心脏移植,他就再没有机会了。无论是危重程度,还是登记时间,他都是最优先的那一个,不能单单因为年龄,就放弃他。陈教授,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陈戈军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患者本人的职业背景,不应当成为考量的因素。我选择的,是案例最优的医学标准,也就是按照手术成功率、远期存活率、身体恢复能力最强的患者来接受这颗心脏。这个人,是顺位匹配到的那位30岁的年轻人。” 器官,作为无可替代的稀缺医疗资源,究竟该如何公正、公开、合理地遴选接受者? 这正是这场会议从开始到现在,最核心也最沉重的议题。 而偏偏,所有这一切,都卡在了论证会被迫延后这个节骨眼上。 不然今天论证会决议下来,估计就不会有这个争论了。 说句直白些的话,此刻这间会议室里,坐满了手握权柄的上帝、菩萨和无量天尊。 会议决定把心脏给谁,谁就拥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这,便是医疗技术突飞猛进之后,抛给所有人最残酷的生命伦理难题。 全球各地,其实都在不断遭遇这样的医疗资源分配困境。 究竟,谁应该有资格优先接受救治? 在主要的内外科医生、麻醉、法学、伦理专家,以及医院相关工作人员各自陈述完立场之后,会议进入了自由发言的环节。 徐云珂静静坐在第二排,心里清楚,自己也算手握神的权柄之一。 不过她原本的打算很简单,以为自己只需要在最后投个票就行。 没想到,邵凤彤在启动投票之前,忽然将目光投向了她,点出了她的名字:“徐医生,昨天我们医院邀请您为金百岁患者进行了会诊,也请您帮忙制定了对应的治疗方案,可以在这里,跟大家讲讲您的方案吗?” …… 不是。 要是没有这颗突然冒出来的心脏供体,徐云珂觉得,这可真是个绝佳的人前装个小的大舞台。 但现在这局面,她开口,只会凭空引入一个新的麻烦因素而已! 徐云珂果断拒绝,语气礼貌但毫无回转余地:“利益相关。我的治疗方案里涉及具体的医疗器械品牌,在这个场合,不太方便展开。” 邵凤彤偏过头,和身旁的两个人低声沟通了一番,这才重新转向她,换了一个角度追问:“昨天会诊时,您曾提过,这位患者术后高质量存活是有一定概率的。您作为跟台超过百例心脏移植手术、人工心脏的医生,从这两种方案的风险对比来看,您的考量是怎样的?” 徐云珂沉默了几秒,在脑海里飞速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才郑重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审慎:“我的老师迈克尔团队,近年来纳入病例中61至65岁的终末期心衰患者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后,统计下来,一年生存率为82.3%,五年生存率为68.3%。” “而作为对照,选择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人工心脏,做终身替代治疗的60以上患者,一年生存率为75.3%,五年生存率为58.1%。这个数据,还是排除了3例因装置相关的短路、等设备问题导致死亡的患者之后的结果。”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在场的人留出消化这些数字的时间,清晰表达自己的意见:“心脏移植,是终末期心衰目前唯一根治性的手段。无论是远期活动耐量,还是生存质量,都远远优于终身携带人工心脏,所以,就我个人而言,我建议是心脏移植。” 她最终把票投给了这位被卡在时间红线上的老人。 听到这番话,陈戈军反而坐直了身体,态度变得比之前更加坚定。 他微微侧过头:“徐医生。诺曼雷教授,也就是你的师公,当年曾定下过器官分配的四大核心原则。其中一条,就是稀缺器官的分配,必须遵循预后获益最大化的伦理原则。” “患者金百岁,年龄65岁,即便心脏移植手术本身侥幸成功,他多年积累的慢阻肺基础就摆在那里,即便下床,他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会反复诱发他的肺部感染,远期五年生存率必然会显著下降,从医学评估上说,他属于供心低获益人群。” “而顺位的下一位,那位年轻的30岁患者,没有基础慢性病,移植后预期存活十年以上,完全可以回归社会工作。这个选择才符合获益最大化的伦理原则。” “但是。”徐云珂没有被师公的名头、核心原则所影响,反而挺直了脊背,迎上了他的目光,声音清朗而笃定,“按照目前明州草案的前三条原则,等待时间最长、符合紧急状态、在地域空间范围内,这位患者全部吻合。如果不是这次的特殊情况,实际按照草案,根本不需要有丝毫的犹豫。” “我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人为顺位干预。医学伦理的第一要义,是公平性与程序正义,患者依规排队,依规匹配,他享有平等的器官移植权利,如果仅仅因为年龄,仅仅因为主观预判的远期获益高低,就人为剥夺第一顺位患者的移植机会,这本质上是变相的年龄歧视,完全违背了医疗公平的基本原则。” “死守纸面上的顺位,听起来合规又公平。”陈戈军这回整个人都转了过来,视线落在他后排那个年纪轻轻却态度鲜明的小姑娘身上,“但实际上,这是僵化的程序主义,是对宝贵捐献器官的严重浪费。65岁,是全球心脏移植公认的相对获益红线,欧美指南里也写过,稀缺供心,应优先分配给无基础疾病、远期获益高的中青年受体。” “高龄且合并多系统基础病的患者,不应当占用顶级的稀缺移植资源。你既然参与过不少人工心脏手术,也掌握那么多数据,就该知道,对高龄患者来说,植入人工心脏的存活率,并不比心脏移植差多少。既然能用替代技术解决的问题,就不应该去挤占不可再生的心脏供体。” 道理讲不通,那就讲情。 徐云珂没有退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反问道:“但从远期活动耐量和生活质量来看,心脏移植仍然是患者最优的选择。陈教授,如果在医疗决策中,我们只能从结论倒推过程,从结局去评价一切,让绝对的理性和实用功利的数字裹挟住每一个活生生的机会,那么,医学的基石,还能稳吗?” 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位坐在前排正中的老教授。 陈戈军顿了一顿,没有再立刻反驳,而是缓缓转回身去,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里,第一排最边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背影宽大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截止2005年6月14日,在明州移植规范没有正式出台更新之前,供心登记顺位是系统客观匹配所产生的唯一合法结果,具备完整的行政法律效力,没有任何自主调整的权限。” “目前流程上,仅存两条合法的调整路径:第一,仅限于国家级的官方复核机构,有权进行顺位调整;第二,由患者本人及其家属自愿、书面签署放弃心脏供体的声明。除此之外,任何情况下,不得变更顺位。” “徐律。”陈戈军本来已经在沉思,听到这番话,反而再次开口了,语气沉静却直指现实中最尖锐的那根刺,“如果我不做这台手术,以明州现有的医疗资源来判断,金百岁的心脏移植手术,根本没有人能接得下来。按照规则,只能顺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心脏供体是稀缺资源,而能够驾驭这种手术的医生,同样是稀缺资源。” 这话说得毫无毛病。 陈戈军作为国内心脏移植数量的第一人,累计手术超过百例,成功率高达98%,术后一年生存率91%。 可以说,他本人,就是九州当之无愧顶级的医疗资源。 但是…… 我能啊。 徐云珂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可惜,眼下她暂时没有移植资质。 再多的底气,也只能憋在嗓子里。 邵凤彤适时地站起身来,抬起双手轻轻往下一压,做了最终的程序性总结:“本次会诊辩论冲突尖锐,观点对立极其明确,充分体现了终末期心衰高危移植以及稀缺器官分配领域的行业核心矛盾。” “此类争议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存在合规前提下的最优解。关于新出现的心脏供体分配情况,我已经联系了九州器官分配中心,启动医疗紧急度专项复核。反馈结果,将根据我们当下现场的投票情况做最终定论……接下来,请各位自由讨论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开始投票,如果最终维持原顺位,本院将负责充分告知患者高龄移植的远期高风险,并签署专项的超高风险知情同意书。” 话音刚落,会场上的人便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一起。 纪覃辉起身去了他老师陈戈军那边。 巩春姝则在和邵凤彤、陶以宋围成一圈,低声且快速地沟通着什么。 叶参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徐云珂身旁。 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和刚才那场激烈的辩论毫无关系。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几分认真和期许:“徐医生,关于明天明州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的直播,你有没有兴趣,去争取一下?” “啊?”徐云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我没资质呢。叶主任,你口误了吧,这个机会,你可以去争取一下,论资历,你在前排。” 目前,在明州正式注册在案、手握移植资质的人是有不少。 但真正有扎实手术经验、能撑得起一场面向全国直播手术的主刀,那必定需要过硬的资历。 然而,眼下情况特殊得不能再特殊。 邱新闵成了供体。 另一位副会长,因为走私主谋的罪名进了警察局。 原本定于明天主刀的移植中心主任平海,虽然目前没有直接牵扯进任何犯罪问题,可明州心脏委员会的两个副会长接连出事,他作为会长,难辞其咎。 此刻人还在警局里配合调查,出不来。 于是,明天那场万众瞩目的移植手术直播,主刀人选,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基于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卫健委果断决定,临时换主刀。 所以,等金百岁的投票结束之后,下一个议题必然是讨论和确定主刀人选的归属。 以徐云珂的了解,目前在明州,有能力主刀这场直播手术、且资历相对够看的,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眼前这位刚刚从九州心血管转战吴平附一的叶参齐。 另一个,就是明州心脏中心的副主任,同时也是九州医学委员会秘书长的龚兆云。 “我比不过龚主任。”叶参齐坦率得很,毫不避讳地摊了摊手,“他已经在秦州主刀过10心脏移植手术了,根部说跟台。我才勉强做到他一半的数量。” 他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到徐云珂身上,“但是,今天的论证会本来有一个很重要的议题,关于明州是否承认海外心脏移植中心培训资格的投票。如果今天不出意外,我觉得这个议题是必然会通过的,一旦通过,你在资质上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入场券。所以你的竞争优势会非常大。” 怪不得会上突然点她。 可徐云珂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被这几句话就说得热血上头:“资质问题,倒不是最难解决的,但是叶主任,我根基太浅。真到了要投票的时候,我票数比不过人家。” “但是你的优势,你在迈克尔教授身边累积的那上百例移植经验,在场除了陈教授,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过。”叶参齐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坚定了,“如果明州的这第一例移植手术,能由附一的人来完成,那不管是对你个人,还是对咱们医院,意义都非同小可。试一试吧,试一试,总归是有机会的。” “明白了。”徐云珂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那就看明州这边,肯不肯给这个机会了。” 第109章 放弃 第109章 放弃 十分钟后。 投票正式开始。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一丝不苟地逐一点票、记录。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十分钟。 不记名投票的结果, 公开在了投影幕布上。 36比35。 剩下的,是弃权。 仅仅一票之差。 本次伦理争议的最终结果是维持原顺位。 金百岁,获得这颗心脏供体。 会议并没有就此结束。 关于明天的全部流程, 包括万众瞩目的直播手术安排,都需要重新调整和敲定。 会议必须当场定下明天这两场心脏移植手术的负责人。 只是,当轮到推举环节时, 徐云珂并没有参与第一台直播移植手术负责人的竞选。 她主动站了出来, 把名字写在了第二台, 也就是金百岁那台超高难度的心脏移植手术下面。 叶参齐看到徐云珂起身, 毫不犹豫地在金百岁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时, 整个人愣了一下, 诧异极了。 但片刻之后, 他又觉得,这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对。 他不再犹豫, 低下头,在自己的选票上, 一笔一划地写下徐云珂。 只是很可惜。在金百岁这台手术的负责人竞选名单里, 还并列着一个分量极重的名字——陈戈军。 最终票数公布。 陈戈军:48票。 …… 徐云珂:5票。 徐云珂的得票数, 连陈教授的零头都没有…… 最终的会议决议,很快传达到了每一个人。 明日上午, 陈戈军教授的专题分享主场,将交由他的学生纪覃辉代为完成。 下午的手术直播,明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主刀定为龚兆云。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另一间手术室里,将由陈戈军亲自负责金百岁的高龄心脏移植手术。 会议一结束,人群如潮水般缓缓向外流动。 徐云珂刚走出几步, 便被一个低沉有礼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 “徐云珂,好久不见。” 徐云珂闻声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色挺括正装的男人,面容清冷而肃穆,额前的发丝柔顺,微微遮住一点眉梢,在末端弯成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有点像是……爱心形? 这张脸看着确实有几分眼熟,但徐云珂一时之间,硬是没能从记忆里把这个人挖出来。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她哪个前任。 “我是徐云阳。” 好熟悉的名字。 徐云珂在脑海里翻找了片刻,总算从记忆深处把来人对上了号:“好久不见,你真的成为律师了。” 是高中同学。 虽然不同班,但这个人常年霸占着各种考试的第一名,名字想忘都难。 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其实几乎没什么交集,除了名字实在太像。 记得毕业聚餐的时候,因为两个班级恰好是同一个班主任,大家混在一起吃饭,倒是有过一些短暂的交流。 当时不少同学都围着起哄,问他们是不是亲兄妹。 可惜,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她记得自己,徐云阳嘴角的线条缓和了几分,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也成为了医生。” 徐云珂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你走的是医学方向的法律相关?” “是。主要负责医疗行业相关的金融收购类案件,不过,医疗纠纷这一块,算是我的专长。”他说着,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名片。目前,我也担任明州心脏中心的法律顾问。” 徐云珂接过名片,自己就没有名片可发了。 她现在能给的,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她报出一串数字,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虽然咱们两个的职业吧,最好还是没事别找对方比较好。不过……这行当,难免晦气。” 她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想打医疗纠纷的案子。 想来,他也不会希望自己或家人心脏出问题。 两个人的职业,碰在一起,总归是有点晦气的。 徐云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到了不远处正静静等着她的叶参齐。 他识趣地收住了话题,微微颔首:“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有机会的话,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好啊,我可不会跟你客气。”徐云珂笑着挥了挥手,目送他转身离开。 叶参齐等那位徐律师走远了,这才走上前来,随口问了一句:“这位徐律,是你亲戚?” “是我高中同学,刚好名字比较接近。”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这家律所,很有名吗?” “能参与这种级别会议的法律顾问,你说呢。”叶参齐只在论证会上远远见过对方一面,并没有深交。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提议道,“晚上大会安排了晚餐。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去看看这边的成人心外病区和先心病区?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好啊。”徐云珂将名片仔细收进口袋,跟上了叶参齐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着,叶参齐顺势聊起了科室未来的规划:“等回头咱们科室正式建起来,我的初步想法是,成人心脏外科这一块,作为我那一组的主力方向。你的综合组呢?” 徐云珂想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当前的想法:“暂时,以结构性心脏病为主吧。” 两人就着科室建设的话题聊了一路,很快就来到了所在的病区。 作为九州数一数二的心脏中心,这里每一天都有大量心脏手术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张四喜后来跟徐云珂汇报说,从早上交班开始,一路跟到手术室观摩,收获相当不错。 骆蔓莉则是一门心思扎进了不同介入治疗的流程里,看得格外仔细。 两个人倒是没闹出什么新的矛盾,至少在明州心脏中心待的这一天,各自的笔记本上都记了不少新东西。 徐云珂和叶参齐跟着这里的同行一起,把心研所值得借鉴的流程布局、科室管理细节都参观讨论了一圈。 刚告一段落,陈戈军教授那边就派人来请,将他们单独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 陈戈军今年已经62岁了,头发花白却依旧浓密,往那里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说话早已习惯了单刀直入,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正题:“两位有没有兴趣,参与金百岁的心脏移植手术?” 叶参齐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头,高龄心脏移植,即便对于九州心血管来说,也是相当罕见的病例。 徐云珂自然也绝不会拒绝。 然而,陈戈军并没有就此结束话题。 他的目光越过叶参齐,落在了徐云珂身上。 前天和这位年轻医生浅浅交流的时候,他只当对方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青年才俊。 可此刻,他的心情却十分复杂,有惜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那么,徐医生。”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考验,“你有没有兴趣来做这台手术的主刀?” “啊,我?”徐云珂下意识伸手指了指自己,难得露出几分错愕的神色,“陈教授,我没有心脏移植的资质。” 而且,她刚刚不是竞选失败了吗? 那孤零零的5票,刚还挂在投影仪上呢。 “对。”陈戈军点点头,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我知道你在国外的跟台经历非常丰富,也曾听不少人提过,你有看一遍就会的本事。” 他的目光深邃,继续说道:“今天论证会原本有一个重要议题,就是关于资质的新增条件,其中一项,正是针对在海外心脏移植中心接受过正规培训的医生,你是完全符合条件的。虽说论证会现在被迫挪到了周日,但理论上,这一条一定会通过。我想,你既然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不如正好拿来考较考较,如果顺利通过,你的移植资质,我亲自给你颁发。” 说最后一句话时,陈戈军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紧接着,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医生都是人。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自然也有阴影。很抱歉,让你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但是请你不要对九州失望。” “金百岁这台手术的负责人是我没错,我还是有权力决定由谁来做这个主刀的。”陈戈军直视着徐云珂的眼睛,看到了她眼底那份一闪而过的顾虑,于是再次郑重地发出邀请,“不知道徐医生,你有没有信心接下这场手术的主刀?当然,收益永远伴随着风险,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第一台主刀的心脏移植,就是这种高龄危重病例。 毫无疑问,对医生来说挑战极大。 当然,除徐云珂外。 “我当然可以啊。”徐云珂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语气笃定而清亮。 她听出了陈戈军话里话外那一层没有明说的意思。 这位陈院士,是怕她对国内的环境失望,怕她一转身就跑回纽约去了。 …… 大概,可能,和邱新闵那个案子的冲击有关? 她决定,等手术顺利结束之后,再找个机会,好好跟陈教授解释一下。 她只是发现了中毒而已! 但是谁懂啊。 徐云珂此时此刻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虽然脸上硬是憋着,维持了一副凝重沉稳的表情。 这可太难为她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感受到了她这份快要压不住的心情,专门给她降了点温。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纪覃辉和巩春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此刻徐云珂憋出来的那副凝重还要真实十倍。 纪覃辉拧着眉头,语气前所未有地沉重:“老师,金百岁以及家属……想要放弃心脏供体。” 徐云珂下意识就皱紧了眉,脱口而出:“怎么会?当时不是说,他们的生存意愿非常强烈吗?” 她的首例心脏移植手术患者,要主动放弃?! 巩春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复杂的情绪而起伏着,声音里满是懊恼与自责:“是我们医院信息保护上出了疏漏。顺位第二个供体的患者家属……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有供体信息,求到了他们面前。他们最终决定把机会留给那个年轻的病人。” “胡闹!这是拿命当儿戏!”陈戈军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都跟着颤了一颤,周身的气势凌人。 但毕竟见惯了风浪,翻涌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拧着眉头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放弃协议,还没有签吧?我去和患者本人及家属当面聊一聊。” 巩春姝紧张得后背都绷直了:“具体的追责调查,已经交由我们主任去处理了。放弃协议的确还没签,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我们跟家属那边缓和地说了,必须要等负责医生,也就是您亲自沟通之后,才能签署。” 陈戈军二话不说,直接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走,去聊聊。” …… 金百岁的病床,已经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单人间。 房间里围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低沉而压抑的悲伤。 徐云珂还注意到,人群里还站着一对打扮成结婚喜宴模样的年轻眷侣。 一位满头白色卷发的女士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地、反复地摩挲着金百岁那只布满针眼和皱纹的手,这应该就是患者的妻子。 注意到陈戈军走进病房,那位女士立刻站了起来。 她顺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红色毛线做成的防丢链,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看到陈戈军,她明显认了出来,微微欠身,开口时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静的决绝:“陈医生,您好。我是患者的妻子朱春来。非常感谢您愿意给我家老伴做手术。但是,非常抱歉,我们可能要辜负这个机会了。放弃,是经过我们慎重考量的,希望你们理解。” “非常抱歉。”陈戈军首先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替医院、替这个流程里出现的疏漏,向这对老夫妻致以最直接的歉意,“让外在因素干扰到你们的决策,这是我们院方的责任。” 他道完歉,才放缓了语气,耐心地问道:“方便问一下,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吗?如果是因为那些外来的干扰因素,我认为,这些根本不应该作为你们做判断的依据。事实上,关于顺位的这个结果,是所有在场的医学专家和法律顾问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它背后包含了太多人的慎重考量,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病床上的金百岁,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鼻翼下方连着透明的呼吸导管,意识是清楚的,但说话已经非常吃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让……给更年轻的人……更有价值……的人生……我足矣。” 朱春来走近床边,怜惜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也藏着深深的眷恋:“其实原先啊,他是想撑到孙女从国外回来。只是没想到还是没瞒住。你看,这孩子,还特地带了男朋友回来,说什么要办一场决定终生幸福的仪式。本来是想给老头一点惊喜,觉得他一高兴,说不定病都能好些。现在倒好,歪打正着,倒让他心里没什么遗憾了。” 头上还戴着一顶轻婚纱发箍的女孩,眼眶完全是红的,开口时声音断断续续,但大概意思都能听清楚:“我回国……就是想看爷爷……他老早就说过,想看着我结婚,看我幸福呢。可是……结婚证只是纸,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啊,照样可以让爷爷看着我幸福……我真的不想失去爷爷……我不知道,我这点执念,结果会是这样……但是,我……我尊重爷爷的选择。” 站在她身旁的男孩,伸出胳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手掌无声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朱春来回过头,看着床上倔强的老头,嘴里带着几分几十年夫妻才有的亲昵吐槽:“哪有什么那么多执念。他之前啊,就是不甘心。现在倒好,觉得自己临了还能奉献一把,这老头,觉得自己伟大极了。” 病床上的老人,胸廓依旧随着沉重的喘息大幅度起伏着。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人这一生……有长度,也有重量。死亡,本就自然而然……” “我非常尊重,也非常敬佩你们的决定。”陈戈军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但是这颗心脏争取得来之不易。善良不代表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既然这颗供体按照复杂的医学规则和伦理程序,最终分配到了你们这里,就说明它理应属于你们。作为医生,我们肩负着责任,希望能让你们活得更久、活得更有质量,所以,希望你们可以再慎重地考量一下。” 说完这番话,陈戈军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最终还是示意巩春姝将那份空白的放弃协议暂时留在病房里,然后便带着身后的大部队,安静地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会议室。 陈戈军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一边思索着,一边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 虽然做了最后的劝说,但以他几十年从医的经验和直觉来判断,这对老夫妻,大概率是真的会选择放弃。 获益最大化原则,这曾是他始终秉持并为之辩护的分配理念。 然而,当这个理念,被他的患者用这样朴素而坦然的方式,主动放在了自己的生命面前,陈戈军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分由衷的敬意:“这位老师,今天也给我上了一课,名为死亡。”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果然,并没有等太久。 朱春来拿着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步履平静地走进了会议室。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既然已经被另一家知道了,以我们家老头的想法,他自然觉得让给那位年轻人才值得。”说完,她将那份放弃协议,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向着满屋子为她家老头子殚精竭虑的医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各位的好意。我们一家人已经考虑好了,就把这个机会留给那位年轻人吧。其实这段时间住院,反而让他没那么恐惧死亡了,他既然可以自己做这最后一个决定,也算没有遗憾。” 疾病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可以吞噬很多很多东西,尤其是人性。 但也唯有人性里最亮的那部分光,才能显得如此耀眼,直到脱离黑洞,。 就在朱春来直起身子,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徐云珂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朱女士。” 朱春来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位格外年轻的医生。 “除了心脏移植之外,还有另一个手术方案同样可以治疗金老师的病。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朱春来微微愣住,目光落在徐云珂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你是?” “我是徐云珂,是这次心研所特意邀请来会诊的医生。昨天我和金老师还有你们的儿子,曾经有过一次简单的交流,那时候您正好回家准备吃的,可能没碰上。”徐云珂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其实今天原本就安排了针对金老师的方案讨论会,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延后到了明天晚上。既然金老师选择放弃了心脏移植这条路,那您愿不愿意听一听我准备的方案?” 她的u盘,可一直安稳地揣在口袋里呢。 朱春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孩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110章 方案 第110章 方案 徐云珂把u盘插上电脑、准备调出方案投影的时候, 邵凤彤和陶以宋几人也闻讯赶到了会议室。 看到桌面上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几人的表情都满是愧疚。 陶以宋没有回避责任,把初步的调查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那位年轻患者的父亲, 在电梯里无意间听到了大会的一些讨论。会议期间他就守在附近,结束后恰好跟上了登记记录员,监控画面显示, 他趁着帮记录员收拾放置文件间隙, 私自翻阅了那份登记材料……后面应该是一家人商量好了对策, 才特意让女眷出面来求情, 赌的就是你们会心软。”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转向朱春来, 语气里满是歉意与自责, 鞠躬道,“非常抱歉, 朱女士,这是我们医院在信息管理上不可推卸的严重疏漏……” 朱春来缓缓摇了摇头, 反过来温和地安抚道:“陶主任, 无碍的。其实, 早在你们第一次提到心脏移植是最佳方案的时候,我家老头子心里就已经在打鼓了。尤其是听说, 绝大多数的心脏供体都来自脑死亡判定,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心跳停止……如果活下来的机会,必须建立在伤害另一个生命的基础上,他本身其实就有抗拒。” 在普罗大众朴素的认知里, 有心跳,就是还活着。 可现代科学对于死亡的核心判定标准,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生命的本质, 在于脑功能,而非简单的心跳。 这便是心脏移植技术诞生之初,所面对的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伦理命题。 当年,她的师公诺曼雷教授,正是在全球伦理委员会的会议上侃侃而谈,据理力争,才一步步奠定了心脏移植的伦理基石,也就是如今一切相关法理的源头。 而这套判定标准,1960年才正式确立,那时候九州绝大部分人吃饱饭都难,又有多少人会关注?更何况还要人去认可与接纳。 徐云珂的方案文件早就在电脑桌面上打开了。 可这节骨眼上,会议室里反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压抑的安静。 她左右看看,忍不住微微凑近身旁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巩主任,这投影仪……是弄不好了吗?” 巩春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递给徐云珂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然后,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干脆利落地踩上了会议桌旁的椅子,伸出手掌,对着投影仪的顶部狠狠地拍打了那么几下。 很好,手法非常之粗暴。 但是投影幕布上,ppt的首张,还真就乖乖地亮了起来。 徐云珂准备要讲述的,是当今最前沿的人工心脏技术。 但这并不妨碍展示它的投影仪,依然需要最原始、最物理的治疗方案。 她不动声色地冲巩春姝点了点头,同样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关于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的手术治疗方案探讨:以植入人工心脏为主的手术方案》 鉴于底下坐着的几乎全都是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徐云珂直接略过了那些冗长的病情评估汇报环节,将方案径直切入到了最核心的手术部分:“关于金百岁的术前评估,这里就不再一一赘述了。目前,他对于各类强心、利尿、抗心衰的保守药物治疗已经完全无效,表现为反复的心衰加重、活动能力彻底丧失,并持续存在组织低灌注和顽固性淤血的症状。” “综合判断,我认为他已经没有了常规畸形矫正手术的机会,但完全符合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人工心脏植入的手术指征。” 手术的核心框架,就是在处理主动脉瓣、三尖瓣、二尖瓣成形修补或直接置换的同时,行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 不过,这颗人工心脏最终会被放置在患者解剖意义上的左心室,在这颗天生错位的畸形心脏里,它实际上应该叫右心室,但因为那颗心室移植干的是左心室的活,所以医学上仍沿用“解剖学左心室”这个叫法。 “手术的重点,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术中我会根据对主动脉瓣叶的直视探查,以及评估功能意义上的二尖瓣的重度反流情况,和功能意义上的三尖瓣的中度反流情况,来最终决定是做瓣膜成形还是直接置换。依据我个人的经验预判,大概率会行主动脉瓣置换术,采用生物瓣,同时并行三尖瓣成形术和二尖瓣成形术。” 徐云珂握住鼠标,光标在一颗高精度三维模拟的心脏模型上轻轻一点。 她长按左键,开始自如地旋转、剖切那颗结构异常的心脏,画面流畅地展示出她所规划的手术入路途径:“通过术前心脏ct等影像学检查,我们已经能够比较精准明确倒置心室腔的大小、内部肌小梁的异常分布,以及主动脉与心室衔接的诡异角度。经由我选择的这个切口入路,可以一次性、干净利落地解决所有瓣膜问题,同时有效避开那些异常肥厚粗大的肌小梁,它们极有可能在术后遮挡血流,甚至直接导致血泵的流入道梗阻。” “虽然这类解剖结构完全异常的案例,目前国际上尚无公认的标准手术范式,但基于我个人的经验累积与解剖认知,我会选择这三处切口,其中包含主动脉根部切口……” “第二部分,则是经功能左心室,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解剖意义上的左心室,在其心尖部相对无血管的裸区,进行精确定位打孔。同时,我需要彻底剪除功能左心室腔内那些错乱的壁束、隔束以及调节束,充分地疏通功能左心室内的流入道与流出道,把那些多余的肌束残端尽量清理干净。依据目前已有的影像学资料,会选择规避常规手术的解剖盲区,来确定这个心尖部最佳的、用于固定血泵入流管道的打孔吻合位点……” 徐云珂的ppt,完完全全保持了她一惯的风格,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小星星制作一贯的图文并茂、精美到可以直接拿去研讨会发表演讲的水平…… 当然,对于这样一份重量级的手术方案来说,真正的核心重点,还在于各项应急预案与紧急情况的应对流程。 虽然徐云珂在构思这份方案的时候,并没有额外动用治疗模拟器的机会,但凭借她在心衰治疗领域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拿出的这份方案,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 甚至,到了方案的最后,徐云珂连围术期及术后的长期管理护理计划,都做了一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预案:“基于我过往对nova 1996这款型号的术后容量管理经验,手术一旦成功,术后还需要在床旁心脏超声的连续动态指导下,精细地维持左右心室间的容量平衡……同时,必须维持一个高水平的血浆胶体渗透压,既要充分利水,又不能利尿过度,这一部分的容量管理,丝毫马虎不得,必须做足充分的考量。” …… “以上,就是完整的治疗方案汇报。” 徐云珂松开鼠标,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的人,做了最后的总结,“这台手术最大的难点,在于用完全标准化、批量生产的人工心脏器械,去适配一颗高度非标准化、完全长反了的畸形心脏解剖。不过,基于我对心脏解剖学的深入理解、个人的认知储备,以及届时术中精准的改良操作和术后个体化的循环调控,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所有的手术风险,都是可控的。” 等徐云珂全部讲完,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安静到,她都能听到投影仪运转卡带一样的声音。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快习惯了。 虽然台下这些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心衰、心脏专科领域的顶尖专家。 可她刚才话里话外只透露了一个信息,她能把这台手术的核心主动脉阻断时间,控制在普普通通的90分钟。 整台手术加起来,估计也就是4、5个小时的事情。 怎么说呢。 这是一台正常情况下,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需要耗费8个小时才能完成的超大型手术。 其中,在心脏被阻断、停止跳动后进行核心畸形修复与人工心脏植入的时间,就至少需要240分钟。 这还不算术中可能遇到的复杂粘连,以及大量渗血、出血的意外状况。 虽说单纯的手术时间快慢,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一位外科医生的真实水平。 但实际上,一台手术如果完全不讲究效率与速度,那术者的水平,一定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拨。 她这方案可能有一点点小震惊,沉默、反驳、不可置信才是正常的反应。 徐云珂率先将目光投向了陈戈军。 这位工程院士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落在投影幕布上,并没有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 再往旁边看,邵凤彤和陶以宋他们还微微张着嘴,可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说话。 至于纪覃辉和叶参齐,两个人的眼神已经明显带上了一丝涣散。 这个表情,徐云珂可太熟悉了。 她努力控制着嘴角那一小块肌肉,才没让它翘得太明显。 大概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既然没人捧哏……不对,没人开口提问、质疑,徐云珂便将目光转向了此间唯一需要她最终说服的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朱女士,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这颗人工心脏一旦成功植入,金老师的五年生存率,可以超过80%。这方面,请您务必相信我,不要那么轻易放弃治疗。当前医学进步的速度,远远超出您的想象。” 事实上,只要他后续能在附一接受长期、规律的术后随访管理,徐云珂甚至有把握让他活到寿终正寝。 不对,保守一点说,活到人均75岁的平均寿命线,还是轻轻松松的。 “当然,我也必须向您说明白这台手术最核心的风险。”她话锋一转,坦诚地补充道,“除了所有大型心脏手术共有的常规风险之外,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关卡,是术后无法脱离呼吸机。金老师多年积累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在经历如此巨大的手术创伤后,病情演变会非常复杂,不管是发生严重的肺部感染,还是出现其他问题,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 “第二个风险,就是现实层面的金钱问题了。人工心脏的耗材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它目前完全不在医保的报销范围内,需要你们家庭自费承担,涉及这部分的经济抉择,最终还是需要你们全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商量。” 朱春来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 但她依旧把情绪控制得极好,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克制,让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徐云珂,郑重地道谢:“谢谢,谢谢。徐医生,我这就去,和家人一起好好商量。” “嗯,去吧。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做决定,明天或者后天,和主管医生沟通好就行,这两天我都会在这里。”徐云珂微微笑着,目送着她步履匆匆却依旧不失从容地离开了会议室。 · 会议室的门才刚刚关严实,陈戈军便立刻转过了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徐云珂,直截了当地抛出他的疑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在投票的时候,还是选择把票投给了心脏移植?按照你刚刚汇报的这个手术方案,如果由你来主刀,植入人工心脏的五年存活率,不比我做心脏移植概率低,甚至因为缩短体外循环时间,避免终身免疫抑制的需要,远期预后可能会更好。” 徐云珂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坦荡而直白:“如果金老师选择的是心脏移植,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只有在大多数普通医生的手里才会显得比较高。但对我来说,两种手术的成功率其实差不了多少,因为无论在哪种手术里,我都能把核心的循环阻断时间压到足够短。这么说吧,单纯就供心吻合对接这一步,我有把握在40分钟内完成。” 而且一台心脏移植手术,总费用大概在20万上下。 可光是一颗人工心脏的耗材成本,就高达10万美金。 这两条路,在患者家庭身上压下的经济分量,能一样吗? 她顿了顿,眼神不闪不避地迎向陈戈军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如果选了人工心脏这条路,这个家庭,很可能就要牺牲掉往后几代人的生活质量,去博一个不确定的结局。对患者来说,这,并不是最优解。” 其实她是真没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的。 但是这满屋子的人,要是还不清楚她的真正实力,以后她还怎么在这圈子里混开? 纪覃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自家老师正无意识地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关节,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悄悄侧过身子,朝叶参齐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真这么厉害?你知道?” 虽然他在心里已经隐约觉得,这位年轻的徐医生应该有相当不错的实力。 可是,他老师陈戈军,九州心脏移植第一人,最快的一次吻合记录也才堪堪压到50分钟! 这中间差出来的10分钟,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九州心脏移植的第一把交椅,恐怕,似乎,大概……要让位了! 虽然……人家目前还只是“口头预估”的说法。 可纪覃辉莫名就觉得,这姑娘应该不是在乱说。 事实上,如果是在模拟空间里放开了做,徐云珂的最快纪录,甚至只需要20分钟。 叶参齐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低声答道:“她就说过,比她老师迈克尔优秀那么一点点。” 一旁的巩春姝也立刻凑了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小声附和道:“对对对,这话我也亲耳听到过。” 陈戈军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便站起身来,对着徐云珂微微点了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就先到这里,你的方案让我获益匪浅。具体的安排,那就等我最终敲定了再说吧。” 徐云珂点头应下,目送着他带着纪覃辉大步流星地离开。 等陈戈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邵凤彤和陶以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进行了一番无声的快速沟通。 最后,还是由陶以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诚恳的请求:“徐医生,那您能不能帮我们出面,和heartnova那边沟通一下价格?只要能把单价压到5万美元以内,我们这边可以考虑采用集采的数量来做置换。” 徐云珂礼貌地摇了摇头,拒绝得十分干脆:“这个忙恐怕我帮不了。我是受heartnova的邀请,来参与这次会诊和研讨的,这层关系在前,另外,客观地讲,几家的人工心脏器械各有各的优势和短板,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手术能力比较强,就盲目地做出唯一性的判断和推荐。” 巩春姝在旁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努力争取一下…… 但一旁的邵凤彤已经先一步开口,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笑着招呼道:“好了,快到大会安排的晚餐时间了。学术问题先放一放,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好的。” 作者有话说: 手术过程引用:《左心室辅助支持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 1例》张伟台风天的加更来了 第111章 冲突 第111章 冲突 晚餐时间。 像这种规格的大型研讨会, 主办方在每一天的晚间都会为全体参会人员配备丰盛的自助餐。 这本就是方便同行之间自由交流、互通有无的最佳场合。 对于绝大多数参会者来说,为期一周的会议里,今晚周二晚间, 才是真正重量级人物最密集、也最容易拓展核心人脉的黄金时段。 尽管因为邱新闵引发的那一连串连锁事件,这次大会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但主办方想要极力控制影响、维护行业信心的意图非常明确,自然不会因为丑闻就取消既定的社交活动。 徐云珂又不是什么性格孤僻清高的人。 她端着酒杯, 因为邵凤同和陈戈军教授的缘故, 她顺势结识了在场绝大部分参会的核心人员。 不知不觉间, 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就聚拢了一圈人, 隐隐成了这个社交场合里的一个中心。 不过, 徐云珂并没有沉浸在这种众星拱月的寒暄里太久。 聊了一阵, 她便下意识地微微踮起脚尖, 探着头,目光在宴会厅里四处搜寻起来, 她带过来的那两个小姑娘呢? 这里人这么多,以她们的资历和性子, 估计都不太好意思主动凑上前来。 · 另一边, 宴会厅最边缘的角落里, 分布着几个零星的餐饮吧台,上面摆放着一些自助餐点。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吧台旁, 正围着两个男人。 他们各自端着一杯香槟,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了一起。 先开口的是一个身材偏矮的青年男人,他似乎对今天会议上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正眉飞色舞地朝着人群中努了努下巴:“看到没,那边那位漂亮精致的大美女,就是徐云珂。周四的主讲人之一, 迈克尔的学生,啧,今天下午的投票会上,她居然还想跟陈戈军教授争一例高龄患者的心脏移植主刀呢。” 这时,旁边那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接过了话茬,嘴角一歪,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笑得猥琐极了:“还说没有内幕交易?就这张脸,这身材,嘿嘿嘿……我要是迈克尔,她要什么我不给啊?不就是一次学术报告演讲嘛,多大点事。” “你这老不要脸的。” “你可别说,我比迈克尔年轻啊,资历也比这个徐云珂深,哎呦,年轻姑娘的味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不堪入耳,言语龌龊肮脏到了极致。 张四喜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骆曼莉的手已经比脑子更快,她伸手从旁边的自助餐台上端起一盘沙拉、一盘意面,两只手各扣一盘,干脆利落地朝那两颗正凑在一起喷粪的脑袋上狠狠倒扣了下去。 “我说怎么突然这么恶心,原来是两只阴沟里的蛆虫趴在这里污染空气。”骆曼莉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酱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音量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小圈人听得清清楚楚,“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用四条腿给我滚蛋,要么,我现在就带你们做一次现场报告演讲,今儿这自助餐虽然没中餐,但我倒是可以教教大家,这白菜和粉丝,跟什么玩意儿最配。” “你干嘛!” “你谁啊!” 两个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方来人,西装瞬间被沙拉酱和意面番茄酱浇了个透,红的白的黄的糊了一身,狼狈到了极点。 那个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怒火腾地蹿上了脸,一双手高高举起,竟作势就要朝骆曼莉挥下去,嘴里夹着脏字脱口而出:“贱——” 年轻男人明显认出了骆曼莉,脸色刷地一变,慌忙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师兄,师兄!这是跟着徐医生来的……” “对不起,我们嘴臭。”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狰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尽谄媚的赔笑面孔,变脸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连连鞠躬,一边后退一边叠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工作压力实在太大,有时候嘴巴没把门脑子也混沌,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小姑娘别生气,别生气,我们这就算吃教训了,这件衣服可好几千呢。” 说完,两个人趁着周围还没人真正围拢过来,像两条被浇了泔水的夹尾巴狗,灰溜溜地赶紧逃离现场。 骆曼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冲上脑门的血慢慢退了下去。 她一言不发地蹲下身,用手把散落在地上的沙拉和意面一点一点拢起来,重新放回餐盘里。 然后她找来一块餐布,跪在地上,把弄脏的地面仔仔细细擦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到吧台的高脚凳上,拿起叉子,竟把那些从地上捡回来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 张四喜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都在微微发抖:“你干嘛?” “不浪费食物啊。”骆曼莉没有抬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口大口地嚼着,像是饿狠了,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张四喜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就有些酸:“知道食物不能浪费,那下次冲动的时候就不要拿食物出气,不对,就不该冲动。刚才那种情况,如果对方真的动起手来,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打就打呗。”骆曼莉飞快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起叉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一股浑不在乎的狠劲,“这种人最要脸面了,晾他们也不敢,没什么好怕的。” 张四喜看着她这副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那糊成一团、早已分不清是沙拉还是意面的东西,看着就让人胃里发紧。 她伸手想要端走那只盘子,声音软了下来:“别吃了,让服务员来处理一下就好。” “别,别……”骆曼莉一只手死死护住碗沿,另一只手加快了往嘴里送的速度,几乎是囫囵着往下吞,“让我吃。吃饱了,脑子才能清醒。” 张四喜看着她,没有再劝。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拿起另一把叉子,从那只盘子里分走了一小半糊成一团的吃食,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帮她分担着。 吃完了。 两个人平静地并肩坐在吧台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宴会厅里流淌着舒缓的背景音乐,远处传来人群模糊而热闹的交谈声。 “今天跟了几台先心手术,收获了不少。”姐那个词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张四喜轻轻地咽回去,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的叉子,“你呢?” “如果我说,我也是蛆,你还会坐在这里吗?”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声音叠在了一起。 张四喜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皱紧了眉头,看着骆曼莉那张平静到近乎自暴自弃的侧脸:“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骆曼莉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冰:“我只是在说实话。我曾经,也这样恶意揣测过她呢,哪怕我明明知道老师有多厉害。” 张四喜沉默了。 她顿了顿,喉头发紧,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轻声问道:“为什么?老师那么好!那么厉害!你这……” “因为我恶心啊,因为我从没见过女生只凭借实力,可以站到主讲台。”骆曼莉一闭眼,敛去所有委屈,“因为我太蠢。” …… 张四喜之前想过,那次她们的沟通总是少了一环,后面老师提到的话才让她有所反应:“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从头到尾,骆曼莉提过那个男人,提过她的恨意和执念,却独独没有提过她自己的母亲一个字。 “我大二那年,她就没了。”骆曼莉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愣在那里。 她的眼睛飞快地泛起一层红,随即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继续扯出一个牵强到近乎残忍的笑,“你知道,我的学费是怎么来的吗?我妈睡出来的。” “对不起。”张四喜的肩膀微微一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骆曼莉别过头去,盯着吧台上那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酱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又不是你的错。” “我……”张四喜张了张嘴,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沉。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仍然无法消化这个事实,“他从小……对我很好。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妈妈会……” “他走后,我外公觉得丢人,把她赶出了家门。后面是我外婆偷偷接济才长大的。”骆曼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把自己一寸一寸地缩回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初中的时候外婆走了。我妈就成了……村里最有名的寡妇,寡妇门前呢。” “对,对不起。”张四喜的嗓音彻底哑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 骆曼莉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但她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近乎残酷:“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想要的东西,都要拿东西去换。读书是,后来当上医生更是。张四喜,我那一届,保研名单里没有一个女生,而考研的录取比例有多残酷,笔试第一的我依旧没人收。你猜,我走到今天,需要付出多少?”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张四喜,目光里没有泪水,只有锋利,“你肯定也遇到过难处,但你背后有你妈妈有你外公。而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你知道我是怎么学会介入的吗?我跟着的那位老师,在我之前,可从来不肯收穷学生的……” “别说了。”张四喜猛地开口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也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读研的时候,那个收我的导师,收了我妈妈他们……准备的礼物。” 这也是她一直想要逃、想要重新开始的根本原因。 她曾经那么笃定地以为,自己是被认可、是因为足够优秀才被选中。 可到头来,那点骄傲,不过是别人在暗中替她铺好的路。 “你的三观,正到快要发邪了,我算是彻底见识了。”骆曼莉看着她,忽然犀利地吐槽了一句。 但随即,她的语调又沉了下去,带着疲惫,“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们替你拦下了这世界的阴暗面,你怎么可能长成现在这副正直天真到恶心的样子。” 张四喜没有退让。 她抬起头,迎上骆曼莉的目光,语气同样不留情面,却字字都敲在实处:“你的不择手段,我今天也算彻底见识了。但是骆曼莉,你的借口或者经历我能理解但不认可,一个人,如果习惯了批判和怀疑一切,最后只会用揣测把自己活活囚禁起来。如果今天这些话被老师知道,你们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被你自己亲手消磨干净。到那时候你将失去这辈子,唯一一次不用靠任何手段就能握住的青云梯。”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寂静里,只剩下来自会场四面八方、或高或低的交谈声与杯盏轻碰的清脆声响。 “怎么了?受委屈了?眼睛怎么红了。”徐云珂穿过人群找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两只红通通的眼眶。 她几步走近,眉头微微蹙起,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撂下话来,“有人给你们委屈了?说,是谁?我帮你们搞死他们。” …… “老师。”张四喜被她这副护短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她老师医术绝佳,仁心仁德,怎么有时候说话那么调皮,她努力吸了吸鼻子,“您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混什么道的,违法的事情可不要做。”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徐云珂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世上有一种死,叫做社会性死亡。合理合法,干净又卫生。”她仔细观察了一下两人的神态,确认她们彼此之间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僵持,这才稍稍放了心,“我还担心你们俩是互相吵红了眼呢,看来不是。难道真被人欺负了?是谁,你们给我指一下,我肯定能找到机会,帮你们连本带利还回去。” 骆曼莉抬起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坦白:“老师,其实,是我……” 话才说了一半,她的手却被另一只手稳稳地、用力地握住了。 张四喜截住了她的话头,替她把话接了过去,声音平静而坚定:“老师,其实是我姐,刚刚教训了两个在背地里说你坏话的脏东西。不过现在没事了,您看,地上这片污渍,就是我们泼过去的战果。” 姐? 徐云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心里弹幕似的蹦出一连串问号? 怎么就姐姐妹妹大团结了? 这十点档的家庭伦理剧大结局来得也太快了点吧? 编剧在哪里,中间是不是剪掉了好几集? 不过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复杂而微妙的情绪,直觉告诉她,眼下这个场面,她这个做老师的不宜深挖。 这两人又不是需要大人擦屁股的宝宝了,如果真的需要求助,她们会开口的。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收起了追问的念头,只是潇洒地一扬下巴,朝宴会厅中心的方向偏了偏头:“行,没事就好。走吧,带你们去认识一下陈教授、鲍教授他们,见见世面。” “……好的。”张四喜点点头,手上微微用力,拉紧了骆曼莉的手,牵着她一同朝那个灯火辉煌、大咖云集的圈子中心走去。 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补了一句,“那边都是大佬,蹭老师人脉去,顺便,远离傻逼。” “这话说的,怎么叫蹭的,是交流,平等交流,他们学生也想认识我好吧。”徐云珂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接过了这句话,语气轻描淡写,却理所应当,“这么说吧,你们老师我的江湖地位很快会比他们还要高。到时候,你们可不能给我丢人,至少不用想着蹭、借,更不能紧张,把心态摆正,平等对话就好。” 她顿了顿,忽然回过头,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你们别说,我还真挺期待有个人,能当面过来给我甩点脸色看看的。” 当然了,等徐云珂真的把张四喜和骆曼莉带到宴会中心,大大方方地将她们推进那片核心社交圈之后,她期待中的那种甩脸色的场面,依旧没有发生。 这种档次的社交场合,绝大部分人都精明透顶,什么形势看不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门儿清。 徐云珂其实早在心里预演过一次。 以她目前的公开资历,能成为周四的主讲人之一,虽说到现在还没登台,但按照常规剧情,总该有那么一两个自视甚高的老派人物,站出来指着她的鼻子质问一声,你凭什么?就你这点年纪,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如果真有那样的人,徐云珂就可以摆出她最谦和温柔的表情,笑眯眯地回他一句:你说的都对,这个问题,建议您去问主办方哦。 然后,再深藏不露地找个机会,做一台惊艳全场的直播手术,用实力把所有人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算了,邱新闵那颗心脏移植手术,想起来还是膈应,不做了。 她完全可以给金百岁老爷子做一台漂亮的人工心脏植入。 大不了,跟克拉拉好好谈一个友情价,heartnova那边应该也乐得配合。 刷刷刷,装个大的,这对她来说,还是能轻轻松松办到的。 到了那时候,那个胆敢质问她的人,势必会变成一个完美的参照物,顺理成章地成为她传奇故事里的一块垫脚石。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到合不拢嘴的注视中,徐云珂就可以继续在交流问答环节,轻飘飘地、不经意地说出那句她憋了很久的话。 “大家好,我是第一次主刀做终末期心衰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的年轻医生,徐云珂。” “有什么问题,可以随便问。哦,不过要提醒一下,我只是个例,刚好对自己的实力有一点点了解,不建议大家像我这样学习,毕竟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想的,主要是有人说我靠关系,有人说我靠美色,他们根本意识不到,我只需要做一场手术……” 妈呀,光是脑子里过完这一整套剧本,徐云珂就已经爽得不行了。 她这可不是陷入自证陷阱,而是人想站在高处,一定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她还是允许别人造谣、误会自己的,她只是比较喜欢……装? 于是,在整个晚宴期间,她的目光就没消停过,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眼角眉梢都藏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徐云珂还暗自揣测,或许会有人因为她的容貌,而选择性地忽视她的才华,觉得她不过是靠着一张脸上位。 这种事情,可不光是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在现实里,用它来毁掉一个女生的声誉,成本低,见效快,她记得骆曼莉就曾遭受过这样恶意的揣测。 可惜。 完全没有给她任何当面打脸的机会。 更别提什么激烈的正面冲突了。 且不说邵凤彤亲自带着她,把明州心脏中心几位最核心的人物认识了个遍。 连陈戈军都带她认识了一些行业内大佬。 就连几家顶尖器械企业派来的代表,尤其是全球心盟和voyage的人,对她那叫一个热情真挚,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绕了几层关系,主动找到她熟悉的中间人,反过来希望能托个人情,引荐一二。 “外科天才”这四个字,在这个圈子里,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多余的疑问。 人啊,当站的高又有足够强大后,身边的好人就多了起来。 这一整个晚上,以徐云珂为中心形成的小圈子,前来攀谈交流的人那叫一个络绎不绝。 等到宴会接近尾声,她们三个人手里的名片,加上手机里新增的联络方式,粗略估摸一下,加起来都有上百个了。 第112章 直播 第112章 直播 虽然打脸环节没有如期上演, 但直播手术是真的有,而且还是心脏移植。 甚至如果不出意外,按照徐云珂一贯的速度, 她极有可能将亲手完成明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周四下午13点,明州心脏中心,某手术专用电梯里。 徐云珂站在桂兰的病床旁边, 垂眼看了看她那张绷得快要僵掉的表情, 又扫了一眼她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的手, 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语气轻快:“怎么紧张成这样?怕我给你手术做不好?放心, 我比叶主任强那么一点点。” “徐医生, 我还在呢。”一旁, 被安排做这台手术一助的叶参齐无奈地叹了口气,“给点面子, 别踩。” 他不理解,这个年纪轻轻的外科医生, 有时候成熟稳重, 有时候吧……怎么就这么直接呢? “你这就不懂了。做医生的, 不吹点什么,那多没意思。再说, 今天我可不止拉踩你一个人。”徐云珂意有所指地扬了扬眉梢,心情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低下头,对着桂兰笑了一下, 张扬明媚,“我这是在给患者信心,信心对身体的恢复很重要的好吧?” “我……我只是没想到……”桂兰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飘,“竟然真的等到了心脏移植的机会。只是真到了这一天,我又感觉……我这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只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徐云珂收回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她,陈述了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严格说起来,从你体内植入那颗左心室辅助装置到今天,你这命全靠你自己续下来的,以美元为单位呢。所以,这个机会是你应得的,不需要有任何介怀。” “好……其实是,是你们帮我续上的。”桂兰闭了闭眼,用力地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颗即将到来的心脏郑重起誓,“只要活下去,我会尽一切所能。哪怕是,用别人的心。” 徐云珂其实心情也很复杂。 这一切,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一大早徐云珂就听说了一个让人无语到极点的消息。 原本邱新闵这供体心脏顺位排在第一的那位三十岁年轻患者,就是那家求到金百岁床前、硬生生把机会求到手的人,他妈妈,听说金百岁家签了放弃协议,高兴得当场就没了脑子。 她儿子说口渴,她没按常规医嘱拿小勺一点点喂,也没用带刻度的限量杯,而是喜滋滋地插了根吸管,递过去一整瓶水…… 心衰末期的患者,身体根本代谢不了多余的液体,本身就急需严格控水。 可那年轻人呢,大概是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喝够水了,心情一好,就着吸管大口大口地灌了好几口。 喝完之后感觉也没事情,还没跟管床医生说…… 到了后半夜,急转直下,先是急性肾损伤,被连夜转进icu,随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展成多功能脏器衰竭。 而最要命的是,这其中包含的肾衰竭指标,直接触发了心脏移植的绝对禁忌…… 于是,邱新闵的那颗心脏,顺着登记系统一路往下顺延,最终匹配到了第三位患者。 虽然登记时间不长,但因为血型与组织配型高度相容,且恰好处于紧急状态的……桂兰。 再后来。 徐云珂就跟着大部队,站到了邱新闵那具已经被判定脑死亡的躯体前。 当所有人都在肃穆鞠躬的时候,她弯下腰,动作要多郑重有多郑重,把该有的礼数和敬意一丝不苟地做足。 虽然要尊重生命、要心存感激,但她直起身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顺畅了不少。 因为捐献告别环节允许家属在场,徐云珂这才发现曹雪莲也在这家心脏中心接受住院治疗。 她还穿着那身素净的病号服,见到徐云珂的时候,眼睛一亮,笑得灿烂极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我这算不算是五马分尸了?心脏、肾脏、肺……哦,还有眼角膜、皮肤……能捐的,我全都替他捐出去了。” …… 只能说同频了。 最后,徐云珂只能讪讪地干咳一声,拿出最温和口吻,叮嘱道:“好好接受治疗吧。毕竟中的是心肌毒素,代谢排解过程比较缓慢,保持心情舒畅,比什么都重要。” · 与此同时,本次心脏移植大会最大的主报告厅内,同样也是明月国际酒店横跨整整三层楼、最气派的展览大厅。 上午刚刚听完陈戈军院士关于心脏移植经典案例的分享,高天才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干货。 而下午,因为知道有现场手术直播,他一个人看也看不懂,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以钱亮为首的明州中心医院大部队后面,还蹭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 理论归理论。 像这种级别的手术直播,要是旁边没个明白人给实时拆解点拨,光靠自己瞪大眼睛看,看再多遍也不一定能看出真正的门道。 不过,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走到主讲台前、拿起话筒的解说人,竟然是纪覃辉纪教授。 “这不是明天才是纪教授的专题分享吗?怎么今天就提前登场了?”高天才目前还只是个主治,消息远没有那么灵通,压根不知道这两天明州医学圈那场堪称地震级别的人事大洗牌。 他只是激动地搓了搓手,思维跳跃得飞快,“说起来,明天终于又可以看到我女神了!开心!” 钱亮倒是隐约知道一些内情,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觉得还是先别到处乱说为妙。 反正他们明州中心医院安逸得很,打雷下雨都砸不到他们头上。 他轻咳了一声,简单地提了一句:“应该是出了点意外做了调整,不过,由纪教授这个级别的领域专家来做解说,反倒能让咱们更好地做深入交流……” 一提起明天就将与纪覃辉同台主讲专题的徐云珂,钱亮就忍不住心生感慨。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习惯性地开始卷人:“徐医生作为这次心脏移植大会的主讲人之一,今年才28岁。好好学学,人家比你……比我们年轻那么多。” 这一次,他不光要卷学生,他连自己也要一起卷了。 说句不太好听的大实话。 这次明州心脏移植大会的主讲人名单里,资历最浅的恐怕就是徐云珂。 他这一路上,耳朵里也不是没灌进过几句酸溜溜的质疑,甚至一些不堪入耳的恶意揣测和造谣。 当然了,提及最多的还是觉得是因为人家的授业恩师是迈克尔。 但钱亮是亲眼看过徐云珂的手术,正因为看过,所以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钱亮甚至觉得,单从心脏外科这个领域的硬核实力来看,徐云珂比明州不少手握移植资质的所谓“前辈”,可要厉害多了。 师承地位是助力不是正常吗? 在场谁没师门助力,搞笑呢,医学就是老师传承下来的啊。 可惜的是,他曾经参与过当初那份草案的讨论会议。 会上,超过大半数的人都投了否决票,把海外心脏移植培训资历的条款挡在了门外。 原因林林总总说了很多,但最心底的那一层,无非是怕,怕国内本就稀少的移植机会,再被这些从海外回来的高手分走一杯羹。 他们自己能亲手摸到供体心脏的机会本就少得可怜,要是再来一群空降的强龙,哪里还有他们的位置。 自然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老师是迈克尔啊,她老师的老师,那可是诺曼雷。”高天才倒没想那么深,只是习惯性地把话题又绕回了自己的偶像身上,越说越来劲,“还不是怪你,怪你不努力……等等!” 他忽然一顿,眼睛猛地瞪大,手指倏地指向大屏幕,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好熟悉的感觉。” 熟悉是某个时空他们的对话差不多。 钱亮面无表情:“你师公要是知道你这副嘴脸……” “妈呀,这个讲解flash,肯定是我女神做的!”话音未落,高天才已经蹭地坐直了,指着大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星云论坛标识图标,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妈呀!真的是我女神的!” “看来这次是直播手术会同步搭配flash流程解说。这个形式真不错,能学到太多东西了。”钱亮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他原本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申请去九州心血管脱产进修半年。 如今能看到一台如此完整、逻辑层层递进的心脏移植手术全流程拆解,或许看完之后,自己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就会清晰起来,到底要去这个领域深耕发展一下。 讲台上,纪覃辉稳了稳面前的话筒,宣布了今天这场特殊分享的章程:“各位同行、各位来宾,由于综合因素影响,今日的直播手术,将同步进行两台心脏移植演示。” “一台,为常规终末期心衰的原位心脏移植手术,将由明州心脏中心移植病区主任,龚兆云医生主刀。另一台,则是难度极高的、在原有左心室辅助装置带泵状态下的原位心脏移植手术,主刀医生是来自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心血管科的主任,徐云珂医生。” “本场手术直播,由我担任全程解说。我将结合由星云网站徐云珂医生亲自制作的这套心脏移植flash,为大家同步模拟和拆解移植的全过程。相信今天的直播,能让各位对心脏移植手术,建立起一个更加全面、也更加深入的了解与思考……诸位,定会不虚此行。” 高天才的眼睛和嘴巴同时张到了最大,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感慨,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悲愤:“老师……从今以后!你赶超不了我女神了。” …… 钱亮真的很想狠狠反驳一句,她那就是学阀! 不对,更准确地说,她是师阀! 但沉稳如他,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心里想一想也就算了,情绪反馈感慨一过而后…… 他想着想着,忽然换上了一副感慨的语气,轻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徐医生是咱们九州第一个站上心脏移植主刀台的女医生。” “切。”高天才高高地扬起下巴,满脸都写着这还用你说的埋汰,“我有预感,凭我偶像女神的实力,她绝对不会只顶着这一个头衔。她未来只会有一个称号,心外科第一人!” 钱亮下意识想反驳,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重新投回到直播画面上,低声分析道:“从某个角度来说,今天这两台手术摆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场没有明说的同台竞技。而且,徐医生的这第二台,难度还要远比第一台复杂,也不知道主办方是无心插柳,还是故意为之。这要是做得不如龚医生流畅漂亮,徐云珂可就尴尬了,更别说,万一手术出点意外……” “那我女神只会赢,绝不会输。”高天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老师的长篇大论,语气斩钉截铁,眼里放着光,“今天这场直播,就是甩在所有质疑她实力的人脸上,最响亮、最有力的证明。我看以后,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质疑我女神天才这名头!” 在纪覃辉完整地介绍完心衰终末期接受心脏移植的标准手术指征之后,会场正前方那面巨大的主屏幕被清晰地分割成了三块。 左边第一块,显示着龚兆云团队正在进行的供体心脏获取过程。 镜头里,器械在无影灯下闪着冰冷的光,动作稳健而有序。 中间那块画面,则是徐云珂制作的flash动画,同步模拟着取供体心脏的标准流程。 而右边那一块,画面则对准了徐云珂所在的另一间手术室,两边以几乎镜像同步的节奏,进行着心脏供体的获取。 在获取供体这一阶段,两边的手术流程和手法大致相仿,看不出太明显的区别。 讲台上,纪覃辉的双眼紧紧锁定着徐云珂手术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嘴上却没有半秒停顿,同步分享着手术的每一处要点:“……在确认供体心脏已经完全停跳、低温保护指标彻底达标之后,需要严格遵循一套由远及近、先处理大血管再离断心房、且必须为后续吻合预留出足够袖口的标准化离断顺序。全程要做到精准离断所有连接结构,保证切口规整、边缘平滑,为下一步将供体心脏植入受体做吻合时,预留出最优的缝合条件……” 看到这里,高天才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压低声音兴奋地朝旁边的钱亮嘀咕道:“逻辑上,这和解剖咱们大体老师的时候取心脏是一样的道理嘛。哎呀,老师,你努努力,赶紧去争取一个移植资质下来,到时候这种切心脏的活,我完全可以胜任!” …… 钱亮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蹿。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真诚地发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去进修个三年两载,搞一个资质回来?你女神可在心脏移植这条道上做领头呢。” 高天才理直气壮地一摊手,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简直让人……心酸:“这你就不懂了,做学问要先拔尖啊。我要是什么都学、什么都只沾个皮毛,那以后跟女神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岂不是都没了?我又……不是天才。” 曾几何时,他高天才也是天才过的! 这边,随着两颗供体心脏依次被妥善地离体、装入盛满冰屑的无菌器皿,直播镜头流畅地做了一个切换,重新回到两边的受体手术台上。 两边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受体的病心切除,几乎没有什么额外区别。 这时候,直播导演再一次做了顺着镜头移动的切换。 镜头里,两间手术室的摄像头不约而同地对准了那两个盛满冰屑的器械盆。 随着巡台护士一溜小跑的严密护送,两颗截然不同的供体心脏,被几乎同时送进了各自对应的受体手术间。 当两颗心脏分别进入手术室的画面呈现在主屏幕上时,整体的画面又开始产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画面进入到了双方的受体心脏切除这一步,差距便逐渐开始显山露水了。 徐云珂这边的画面,推进得明显要慢上许多。 最开始都是胸骨正中劈开,逐层精准地进胸,充分撑开坚硬的胸骨,完整暴露心包与纵隔区域的大血管。 当等到两边一同纵行切开心包,将那颗奄奄一息的心脏的整体解剖结构,彻底、完整地袒露在无影灯下,确认心脏大小、室壁张力、瓣膜形态,但这一步后,双方进度就有了明显的差异…… 龚兆云这边,画面被一分为二。 一边是他正有条不紊地切除着受体的病心,而另一个画中画镜头里,是一双戴着无菌手套、手指分外修长的手,这是他的一助,已经开始精细地修剪供体心脏的主动脉,一些多余的弓部组织被一一剪除,同时将左右肺动脉汇合处利落地剖开、修整成型…… 大约二十分钟后,龚兆云这边的画面重新合二为一。 他已经将修剪完毕的供体心脏稳稳地托入了受体的心包腔中,供体心脏的左心耳,正对着受体的左上肺静脉,他选用3-0的聚丙烯缝合线,开始进行最基础也最关键的左心房吻合…… “这……怎么开始落后了?”高天才的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挪了挪,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甚至咬牙切齿,“是不是镜头做了处理!想踩着我女神的名头上头!” 明明前面所有步骤都咬得那么紧,可当龚兆云那边的画中画消失,重新变回唯一一个完整镜头时,徐云珂这边的画面才开始进行一模一样的一分为二处理,她的受体病心的切除,才刚刚开始。 ……你听听你说的合理吗,你家女神现在哪里来的名头!知道龚兆云是谁吗!!明州乃至九州的心外科领军人物! 他只是心脏移植领域比不上纪覃辉!但人家身份比他纪覃辉都高好吗! 钱亮还没来得及回答,主讲台上的纪覃辉已经恰到好处地开口,替所有人解了惑。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凶险,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带有植入的左心室辅助装置的受体心脏,在进行切除时,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核心环节,那就是循环的平稳叠接,这涉及的循环问题主力在主刀、灌注与麻醉之间的配合。” “在正式建立体外循环之后,原先那台vad的泵速,绝不能说停就停,它需要缓缓地、逐级地降速,让患者自身的残存循环慢慢地、安全地脱离机械负荷,而在同一时刻,体外循环机要像接力赛跑一样,精准地、无缝地开始接手全身灌注。所以,大家现在能看到,徐医生这边的手术节奏,会比龚医生那边,滞后大约20分钟。” 紧接着,纪覃辉的眼睛、嘴巴,连同他高速运转的大脑,几乎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锁定了徐云珂所在的那块手术画面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调里染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惊叹:“而不同于初次手术那种干干净净的空白术野,像这种带着lvad再次开胸的二次手术,最大的难点在于,心包腔里几乎所有的吻合口,都是新近愈合的创面。质地脆,极易渗血,像浸了水的牛皮纸一样一撕就裂,哪怕是最轻柔的牵拉,都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稍有不慎就是灾难性的出血。但是你们看,徐医生这双手,太稳了,稳到简直像是……如履平地!” “在切除这类受体病心的时候,还有一个技术层面的巨大难点,那就是后壁组织的处理。龚医生那边,采用的是比较传统的心脏移植吻合术式,他选择切除病心之后,保留受体一大片右心房的残余后壁,然后将供体心脏整体地套入受体残余的心房残腔之内,再直接做心房整体边缘的连续缝合。” “而徐医生这边。”纪覃辉的声调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感慨,“她选择的是完整、彻底地切除受体的病变心脏,把那多余的右房残壁全部舍弃,只保留最规整、最干净的血管开口。整台移植,她只想要做五处绝对精准的端口吻合:左心房、上腔静脉、下腔静脉、主动脉、肺动脉……这,就是我老师陈戈军教授最新在推广的改良双腔静脉吻合法!” 说到这里,纪覃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旁边龚兆云那块屏幕,那边,还在进行着那圈又长又密的心房边缘缝合。 他嘴角一动,几乎没过脑子,一句大实话就直愣愣地从嘴边滑了出来:“就这么一个关键区别,你们也别盯着时间看谁快谁慢了。明州真正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已经有主了。” 纪覃辉这个人吧,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就是有时候吧,他这张嘴,把门不了一点。 他的声音是越说越响,越说越藏不住那股子兴奋。 徐云珂在手术中几乎每一步出人意料的小优化、小改良,不管是那精妙绝伦的缝合手法,还是某个部位独辟蹊径的微小处理,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然后飞速地在她才做了一步动作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后面三步的意图看得明明白白:“哎呦!第一例手术这边,供体心脏也顺利托入受体胸腔了,好,徐医生这边要开始进行最关键的左上肺静脉吻合了……” “嗯!这个吻合,完美!太快了!快看这个位置,她在右侧九点钟方位缝了一针提吊线!” ”这手太妙了!这一针,既可以用来做解剖定位,防止后续吻合口旋转扭曲,还能在后续做血管衔接的时候,起到一个天然的匹配提示标记!一针三用,好方法!” 说到激动处,他压根不顾什么直播礼仪,直接侧过身,朝侧台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理所当然地吩咐道:“快,给我拿个纸笔来,我得赶紧做点笔记。” 这,就是眼界的差距。 在旁人眼里,或许只看到徐云珂轻巧地缝了一针固定线,以为那只是移植手术里某个不起眼的常规小步骤。 但以纪覃辉这个级别的深厚经验和毒辣眼光,却能在一瞬间洞悉这一针背后所蕴含的、足以优化整个手术流程的精妙设计。 虽说…… 对于还在学习阶段的高天才来说,这信息量已经有点超纲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钱亮,真诚发问:“他……在说什么?怎么感觉有点吵?” 钱亮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速地记着要点,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你可以先理解为,她提前缝了这一步,是在为后面好几步关键的血管吻合,同时做铺垫和扫清障碍。别吵,我这里听得有点吃力……她的吻合速度太快了。你现在听不懂的,先记下来,攒着以后一起问。” 他记完一行,忍不住又倒吸了口气,低声补了一句,“好生厉害。一般像这种终末期心衰的病人,自身残留的心房壁极度水肿,质地薄得像是一张在水里泡烂的宣纸,完全没有正常心肌该有的那种韧性。可她缝合的速度,比刚刚龚医生只快不慢,偏偏,她挑战的难度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层级。” 纪覃辉这时也恰好讲到了血管吻合阶段最核心的难点所在,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对着话筒侃侃而谈,彻底开启了教学模式:“目前,两边的手术都已经正式进入到了血管吻合的关键阶段。对于心脏移植的血管吻合来说,一般公认有三个高难度的技术壁垒。” “第一个是尺寸匹配的问题,不同人、不同心脏之间的连接血管,粗细尺寸往往天然存在差异。如果不能做到平滑无缝的衔接,哪怕只是遗留一点轻微的吻合口狭窄、或者细微的扭曲,轻则术后渗血不止,重则可能直接因为血流动力学紊乱,导致移植彻底失败。” “第二个难点,则是那种病变到极点、脆弱得不堪一握的组织拼接问题。终末期心衰病变的血管壁,质地酥松,缝合时极其容易撕脱,这给术者的操作增添了巨大的风险和极低的容错率……” “目前,从最核心的左心房吻合来看,龚医生这边选择的,是双层精细连续吻合,这是目前应用最广、也最稳妥的常规方法。它的重点在于,必须做到缝合完毕后,血管内膜绝对平整光滑,不能有丝毫的卷边或者褶皱。” “而徐医生这边。”纪覃辉的尾音又又又不自觉地又高扬了起来,宣布他的惊喜发现,“她采用的,似乎是一种全新的改良吻合思路?我知道了,这是改良过的渐进缩窄吻合技术!就像……像捏饺子、收拢饺子褶一样。你们看她这走针,阶梯式的、平滑且渐进地收束管腔。” “靠着这种独特的针法,硬生生把供体粗宽的血管和受体细窄的血管残端,巧妙而天衣无缝地连接在了一起,这种技术不是靠蛮力去拉扯对齐,是一种对缝合技术要求极高的方法,它最开始来自去年国际会议上迈克尔教授的分享,目前国内只有我老师在研究,我本人也还在艰难的学习摸索当中,太难了。” 他顿了顿,眯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赞叹,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幽幽地补了一刀:“哎呦,这速度,比我老师还快,她这个应该还对她老师的针法做了改良。” 纪覃辉这边对着全场上千人侃侃而谈、啧啧称奇,而在另一间示教手术室里,则是另一番完全不同、气氛松弛到近乎家常的对话。 徐云珂手下的动作没有停顿半分,嘴上解说者:“其实,渐进缩窄吻合的原理非常简单,我做了个小改良,针尖从血管后壁的最低点,浅浅地入针。在供体那一侧,多带一点点薄层的管壁组织,在受体这一侧,则轻轻地只挑起一层内膜……然后,以极其均匀的针距,缓缓地向前走缝。” “你们看,就这样,让宽大的供体血管后壁,沿着我缝合的轨迹,自然地向内收拢,铺出一道平滑没有一丝棱角的过渡斜坡……基本上这种缝合手法,都会搭配降落伞法来收紧缝线……” 作者有话说: 别问缝合逻辑,问就是反正很牛。虽然我写完也晕了……心脏移植有不同的方式,比如双腔静脉法心脏移植术、双房法心脏移植术、全心法心脏移植术等等。目前查到的科普路径是这样的:双房吻合法,是1968—1995 年全球唯一通用标准心脏移植术式,也就是龚主任所在团队做的手术。双腔静脉吻合法,是1995 年后欧美普及,2010年后写入全球指南,彻底淘汰双房法、替代老式全心法心脏移植手术参考:《中国器官移植临床诊疗技术规范2020版》《心脏外科手术学》罗伯史密斯,《打开一颗心》韦斯塔比,《连续缝合间断打结法吻合动脉在器官移植中的应用研究》崔得利,《心外传奇》李清晨流程画面参考:《第二次跳动》等纪录片 第113章 碾压 第113章 碾压 “血管吻合术是所有心血管外科, 或者说,是器官移植最基本的技术,只要掌握了, 你就会发现,心脏移植其实算是一场比较简单的手术。” “之所以看起来那么难,只是因为它吃的是团队资源问题, 再加上供体又少, 练手机会少了就看起来难了。”徐云珂点评完, 随即问道, “四喜, 看到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吗?” “没有问题, 都记住了。”一旁二助张四喜点头肯定, “确实感觉比主动脉夹层简单,我会尽可能把缝合练到极致的, 动脉缝合我总感觉太欠缺。” “哈哈,我相信你可以。等这次出差回去后, 有没有兴趣做第一台心脏手术?”徐云珂邀请道。 张四喜并没有答应:“还是从猪开始吧, 我在实验室养了三头呢。” “你的一帆、二龙和三阳是吧?你取那些名字可真……有意思。”徐云珂突然想起来, 顺口问道,“话说, 为什么你妈妈给你取名四喜?你还有哥哥姐姐?” 张四喜知道观摩室里骆曼莉能听到,她沉思了很久,回答认真:“我是独生女,元旦前半小时出生的, 那一年我家算是凑了人生四大喜事,我外公培植中药的基地干旱结束了,还在下乡培植的地方遇到了他的师兄, 我妈复读考上大学,还有……领了结婚证。” “原来如此。”徐云珂闭嘴了,她原先还想说是不是二婚对二婚呢,“是个好名字。” 这句话说完,徐云珂持针器已经压了上去。 十多根缝合线在牵引之下,所有血管严丝合缝地连接完毕。 她抬起头,用持针器朝张四喜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语气随意而笃定:“其实缝合要求也没你想象那么难,所以也不用想一定要极致,人血管比你想象强大,只要做到针距均匀,张力稳定,基本上都能抵抗高压血流冲击。” “抽吸。” “剪线。” 虽然一助是叶参齐,但二助张四喜在,如今心脏移植手术的机会难得,徐云珂闲聊几句后也没浪费这么好的教学机会,边手术边讲解她的一些总结和要点。 一般来说她不是张扬的性子,更不是刻意秀技术,但有时候就是那么巧。 桂兰的几根血管张力各不相同,她配合的缝合方法自然就多了起来。 左心房附近的吻合针脚最密,一些地方需要做端端吻合,技术难度可以说是血管吻合里最高的,但她快。 剩下的单层连续端端吻合、前壁间断褥式缝合,要么她有改良,要么就是没点能力根本看不出其中的缝合技巧。 总之,这场移植她有点秀…… 从肺静脉、下腔静脉,到肺动脉、主动脉,再到上腔静脉,一共五端吻合,徐云珂在半小时内炫技一般全部缝合完毕,同时细致探查每一处吻合端口。 她低头看着这颗接驳完毕、即将给桂兰带来重生的心脏:“好了。心脏移植最大的难题是复苏,逐步开放全部血流,排除空气,梯度下调体外循环流量。” “再减。” “再减流量。” “好,开放。” 明州心脏中心这次配合她的团队虽然都很陌生,但都是受过心脏移植专业培训的,甚至参加过的手术比明州不少有移植资质的医生还要多。 毕竟早在三年前,明州第一例真正意义上的心脏移植已经完成,只是主刀是从秦州邀请过来的专家团队。 从那时候算起,大大小小加起来也做了快十多例了。 做的心脏移植不少,但这么快的,确实没有。 灌注和麻醉对视一眼后,开始调整仪器。 鲜红的血液瞬间贯通所有血管通路,彻底浸润沉寂已久的心脏。 沉寂的心肌先泛起细碎无序的颤动,监护仪波形杂乱起伏,这是心脏苏醒前最凶险、也最关键的时刻。 心脏从室颤开始变化,直到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波纹,那可真是生命最好听的节律。 此刻世间最美妙的颜色便在眼前,原本迟缓无力的心肌从浅褐色变成近紫色。 因为这是焕发生命的颜色。 它,正在一步一步复苏。 “复跳了,不错。” “不过还有点气,再转一会儿,磨合一□□外循环时间,不急着撤离。” 徐云珂慢慢看着心脏排尽所有气体,笑了出来。 心脏移植是一场毛骨悚然的手术。 持刀挖心,才有另一个生命获得新的延续。 但真正见证过这种奇迹般的延续之后,对于在场所有人而言,都是让人欢喜的。 毕竟,大家一同参与了类似女娲造人的大工程。 叶参齐看了看手术室的时间,意有所指:“你这场手术……大概会成为真正意义上明州的第一例,也是九州第一位女外科医生主刀的心脏移植手术。说起来,你老师的老师诺曼雷,曾经也有可能完成全球首例心脏移植,他在动物实验上是第一位,创新的原位心脏移植经典四段吻合术式至今还在沿用,这还不包括供心低温缺血保护标准方案……却偏偏被他另一个进修学生抢先做了第一例,你有什么感受不?” 徐云珂其实没见过那位赫赫有名的师公。 至于她老师迈克尔,和这位师公关系也没那么好,毕竟只是跟了几年,还只是跟团队而已。 用迈克尔的话来说,人家一生之中学生太多了,而教的东西在所在医院团队里都是开放状态,笔记更是如此,所以师徒这种概念并没有什么亲疏之分,甚至对方并不怎么喜欢迈克尔比较尖锐刻薄的性子。 所以迈克尔觉得自己只是运气比较好,争取到了资源和名气,才有了如今手术量的积累。 但迈克尔也感慨过,不说对方的医学成就,单是为人的豁达和严谨,就值得他们学习一辈子。 这其实也是迈克尔从来没抢过自己学生成果的原因,他不觉得自己是伟大的教师,但也不做恶心的小人。 甚至于,他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带出一个比他优秀很多很多的学生,原先他是真没想过这个人会是徐云珂,一个黄种女人…… “有人先踏出第一步,未必是坏事,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这是我师公曾说过的话。其实在第一例那段时间,全美能做这手术的人有不少,比如哈佛的哈迪教授,梅奥的克林教授。只是我师公对器官的免疫抑制剂一直觉得没有很好的方案,并不急着为这个盛名努力,你也知道,环孢素就是他最好的证明。”叶参齐的问题对她而言其实也是提醒,徐云珂感谢道,“我是一位谦虚、谨慎的医生,你放心好了,不会为了争什么虚名去做什么,我只做好我的每一台手术,治好我的每一个患者。” 不过叶参齐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她极为骄傲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就算没有做到明州第一例,我也会成为心脏领域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没有之一,这个毋庸置疑。” 谨慎的她没说,其实全世界最优秀也可以,当然了,别人如果带入全世界也可以。 “再者说,世界首例没熬过十八天,我师公的首例没熬过一个月。而我相信我的首例,她的生存期应该以十年生存为判断标准。” 谦虚的她没说,其实只要稳定随访,20年轻轻松松。 “好了,可以关循环了,超声确定,心跳稳定。”徐云珂并不准备把收尾工作交给别人,“哎哟,我这场手术不说别的,以后很长时间就应该成为心脏移植的教程,真完美!” 感谢系统!感谢小星星! 感谢我自己! 感谢能坚持做医生的我自己! …… 叶参齐沉默了一瞬。 你的谦虚谨慎和我理解的有点不一样。 再想到刚才张四喜说的“简单”,他深吸一口气,默默看透看了观摩室一眼,继续低头。 · 研讨会现场。 在徐云珂这里心脏开始跳动的瞬间,全场哗然。 “刚刚应该没开什么快进键吧?” “我收回之前的揣测,这位是凭实力成为这次大会主讲人的。”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看了这位徐医生的心脏移植手术,感觉我上我也行?” “她的手术视野做得比较干净,缝合也快,助手配合好,镜头的起手动作都很清晰,所以看起来容易。你就别多想了,熟能生巧不是瞎说的。” 台下不少人开始议论纷纷。 台上的纪覃辉算了算时间,29分钟,比她昨天说的时间还保守。 他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的解说节奏上:“徐医生这里已经开始关胸收尾了。这里我就要说明一下,其实心脏移植手术只是患者恢复万里长征的一小步,心脏移植的重点都在术后护理,做内环境的调理,这方面我老师上午讲过了,就不多讲解了。” “我们再来看龚医生这边的。龚医生正在缝合主动脉,你们看他是不是有一些组织冗余?这可不是手术失误,这是为了方便对后壁出血点的检查和缝合,是移植手术比较谨慎安全的做法。” 不行,纪覃辉忍不住再次提醒:“我要严肃提醒,刚刚徐医生这种利落的缝合和决断,在没有充分准备和能力经验的情况下,不建议学习,只能作为标杆!只是看着简单,别太自信,龚医生这种方式才适合新手。” 纪覃辉非常非常严肃地重申了三四遍,这才继续解说龚兆云这边的移植手术。 …… 台下,高天才欲哭无泪:“我刚刚还在说感觉比主动脉夹层手术简单呢!” 钱亮心里其实刚刚真那么想过,他都开始计划什么时候去九州进修心脏移植资质了:“对会者不难吧。这种flash动画和直播手术讲解很透彻,再加上徐医生手术视野做得清爽,所以相对而言看起来好理解。干净手术,可不是谁都敢做的。” · 也是巧了,徐云珂手术间上方的观摩室里也在聊干净手术的概念。 陈戈军、邵凤彤、陶以宋以及巩春姝几个人都在,看着手术进入尾声,并没有急着离开。 话题是因为邵凤彤提到了教程,有些调侃:“点你呢,陈教授,你的心脏移植课程视频要更新了。” 陈戈军带着笑容:“那还是别那么早更新吧,或者说,这可不能给初学者看。一般外科医生以为手术标准是这样,那不是完了?不过,这种干净手术我也很久没见了,值得我们所有心外科医生一起学习。” 外科医生的档次不一样,素质不一样,那自然技术水平和手术的干净程度也不一样。 手术干净,其实不是常规理解的干净,更不是手术台的干净,它指的是手术过程和技术达到了某种具象化水平之后的高维度形容词。 包含但不限于出血量少,手术视野精准,缝合精准利落,甚至时间上都达到了最理想的计划,手术过程没有任何一丝失误和冗余。 邵凤彤则是深深后悔:“当时我邀请她加入心研所的做法,还是太过于草率了。如果知道是这种能力,我把小陶换了都值得。” 她当时在徐云珂博士毕业时给的待遇,名义上是副主任,但综合条件上其实打了折扣。 因为她当时主要精力资源都放在挖陶以宋这类临床经验资深的医生身上,最终没想到错失了这样的人才。 陶以宋默默挪了下位置:“邵姐,我也可以去附一。昨天晚餐我听徐医生的意思,她团队还缺一个资深主任,想让我给介绍介绍。” 邵凤彤斩钉截铁:“附一名气不行,待遇比不上这里,病例也不够,你别想了。而且徐医生今年主力是结构性心脏病。” 陈戈军突然也有些后悔,摸着下巴沉吟道:“我在想,要不移植资质的事先缓缓?等她先去我那培训进修之后,我再给她颁发这个资质,怎么样?” 邵凤彤这会就有些冷嘲热讽了:“那你也别想了。今天这场手术结束,你敢不给资质,明天她就去纽约了,这还不算大伙的唾沫星子。” 陈戈军感慨了一句:“唉,虽然知道会很出色,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出色啊。也不知道小辉在现场看会不会惭愧,他老说自己是什么二代第一,现在真第一在这里了,看他怎么说。” 其实陈戈军没直说的是,至少就手术能力而言,她都比自己强。 倒是一旁一直安静的巩春姝有些意动。 她看得出徐云珂做了一场很出色的心脏移植手术,也听得出对方甚至比纪覃辉医生还厉害:“其实如果徐医生今天不做手术,我真想象不到这么年轻的医生可以站在这里。虽说她的跟台经验很丰富,可归咎到底,她没主刀做过任何一台心脏移植或者人工心脏手术。” 说到这里,巩春姝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就算有sci,但质量和数量比她多的高资历医生教授也不少,为什么这次大会不仅邀请她做主讲人,也愿意安排给她移植手术的直播?” “……我这个疑问是不是很奇怪,甚至很卑劣?” “今天上午知道徐医生要做移植手术,不少人都在说她的背景深厚,本身很多人对于明天她作为主讲人都有微词,我听到几个主任都在调侃,说她一个人拉低了这次大会的下限。”说到这里,巩春姝带着反思,“其实我在第一天见到徐医生,也有这样的质疑,她有这样的能力吗?是不是因为她的老师迈克尔?是不是因为heartnova的资本?在我认为医学应该讲究资历、成就的情况下,背景成为了衡量的标准……会让人很眼红……甚至嫉妒。” 巩春姝今年38岁,1985年考大学的时候恰逢教育体制改革,她考上的明州医科大学作为表率取消了人民助学金。 她是从村子里考到这里的,生活本身就拮据。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着牙一边打工一边拿奖学金,硬是读完了博士。 她能走到这个副主任的位置,心里很清楚,如果论资排辈,对她这样的医生而言至少还有攀登的阶梯,但若是靠背景资本,那她这辈子都做不到。 她没有钱可以留学,更不可能拜师迈克尔。 其实她应该知足的。 比起大部分人,她能拜师邵凤彤这样优秀的教授,已经很幸运了。 可她又不知足。 和她同龄的几个男医生,就算实力比不上她,就是能获得很多很多的资源,什么明州杰青、青年名医培养工程计划,这些会得到医院乃是州级资源重点培养的奖项,她从来就没获得过…… 更别说获得这样重要的移植大会上有主讲人资格。 前者她反而能理解,因为抱团。 可徐云珂的出现……又打破了抱团的局面。 她竟然下意识不甘了。 为什么徐医生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可以获得支持? 如果没有这场手术,她可能会一直有这个疑惑。 就算一直听她天才外科的名头,手术能力再强,可又没做过一台心脏移植手术,为什么所有人就放心把手术交给她? 要知道,心脏移植手术代表着其实是两条命! 可刚刚看了这场手术,她反而陷入更大的困惑。 没做之前,没人知道她的实力。 而明显直播并不是为了让她出丑,而是为她搭建最好的平台。 巩春姝直白地剖析完自己,抬起头看着邵凤彤,目光里带着困惑和不甘,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问出口的……倔强挣扎:“我很想知道,徐医生在没有展现实力之前,你们是如何判断给年轻医生机会资源的?或者说,那么信任地把患者的命交给她……她都没资质,只是因为迈克尔教授吗?还是因为外科医生有手术刀就可以打天下?” 是不是只有做到像徐医生这样有背景有天赋的人才有机会? 是不是只有外科医生能立杆见效看到结果与能力。 那她呢…… 她只是会一直失败失败,然后一辈子困在原地。 巩春姝其实也不知道她到底想问的是什么。 因为理智告诉她,徐医生得到的,又不是她失去的,她干嘛那么在意呢。 她应该感到骄傲啊,骄傲有徐医生这样优秀的女医生。 或者,骄傲九州有那么优秀的心外科顶尖医生。 作者有话说: 诺曼雷的故事非原创,稍有加工:来自《心外传奇》,引用的就是是诺曼?e?沙姆韦(被医学界公认现代原位心脏移植之父)和他南非医生巴纳德的故事, 第114章 资源 第114章 资源 陈戈军倒是想说, 但想到小姑娘是邵凤彤的学生,没急着开口。 邵凤彤看着自己的学生。 “而其实你的本质问题是能力满足不了欲望,开始质疑自己……这我可劝导不了, 因为我也还没做到。” 巩春姝近期在心衰领域的基因研究上遇到了挫折,本身就焦虑,此刻想来都快焦灼烧焦了, 但她无法劝慰, 而是讲事实:“不过关于主讲人的事情, 你也没想错, 她就是背景深厚, 是她老师推荐的, 所以邀请她来做主讲。” “在大会召开前, 我们联系了迈克尔教授,想邀请他来参加。对方因为比较忙, 并没有时间来,便推荐了徐云珂医生。” “最开始我们当然有顾虑, 徐医生太年轻了, 年轻意味着风险与轻慢。”邵凤彤回想起来也很感慨, “医生不像物理数学家那样,天赋好就可以一跃而上, 发现理论便可以功成名就。医生非常需要经验与病例的积攒,重要的是,我们提到了九州的规定,徐医生没有移植资质。” 当天他们的邀请交流就是面对面的线上视频聊天。 虽然画面很糊, 网络很卡,但交流还是很正常的。 邵凤彤现在还记着,对面的迈克尔听到徐云珂竟然没有资质就完全炸了, 画面就卡在他f的第一个嘴形。 他礼貌问候了一遍他们的上帝,气得直接质问陈戈军:“陈,你那什么徒弟都能做手术,为什么我学生没有?你是想羞辱我吗?” 陈戈军先赔罪安抚,然后解释九州还没有统一进入心脏移植的手术开展流程,所以很多国家层面的规则流程还比较谨慎考量。 这话说服不了迈克尔:“所以呢?我为什么要理解你们的规则?这定制规则的人不是无能就是无知。” …… 最后还是邵凤彤机智提出:“这次大会也会推进律法规则,其中有一条讨论的议题就是明州认同海外心脏移植培训基地的资质。本身这次邀请您,也是想聊一下未来接受朗格尼心脏移植中心培训的医生便可以拥有相关资质,您应该了解的,我们国家移植发展慢,很多规则落地也需要时间。” “勉强能接受吧。”迈克尔稍微被安抚住了,只是想了不到一秒便反问,“所以你们明州安排的这个研讨会,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们本次核心目标应该是推动明州心衰末期治疗的新方法,同时制定行业标准。”邵凤彤和旁边的人讨论了一下,给出了这个回答。 迈克尔大手一挥:“行了,要么别找我,要么就听我的。” “然后对方就直接挂了视频。后面就算我们答应,其实徐医生一开始还拒绝呢,还是heartnova说他们支付了上万美元这笔不菲的报酬才邀请到。你看,你觉得主讲人的身份与她而言还不如报酬来得实在。”邵凤彤看着巩春姝,语气坦然而直接,“小姝,迈克尔的背景本身就是代表了资源分配权。” “你之前在投票会上不是跟我说,是徐医生发现邱新闵事件,担心抱团不给移植资质让她对九州失望、恶心吗?其实没有的。” …… 当然,昨天现场的问题其实是这样的。 邵凤彤:“听说你发现的邱新闵事情?很恶心?” 徐云珂原话是:“就纯恶心人而已,你放心,我不离开九州,环境哪里都一样。” 虽然她失去了移植手术机会,不过徐云珂并没有让他们误会下去。 邵凤彤:“那你怎么看待因为抱团没有移植资质呢?” 徐云珂:“看得见的规则又不可怕,我不急。” 反正陈教授都说要给她手术机会了,资质的事情她一点也不担心了…… 邵凤彤:“说起来你怎么回国了,我以为毕业你留在纽约已经做好了决定。” 徐云珂自然见人说人话,真诚地不能在真诚:“之前想得是攒资历,这不是后面想通了吗,提早回国反而提早完成任务。” 这里指代的任务随他人怎么解读,反正是系统认证的任务。 · 然后邵凤彤解读了一下对话:“再回过头来看,报酬重要嘛?并不,如果要报酬她其实应该留在纽约。我一开始还在想她说的什么任务要提早回国完成?后面深入了解,发现她回国后平均一天至少有一台手术,目前光四级手术她的积累已经超过100例。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你听到刚刚她说的话了吧,只做好每一台手术,治好每一个患者。我想,这任务就是医生最重要的资源——患者,这确实是我们九州的优势。而我们一直在提医生的经验、资质等等,核心不就是患者么,于她而言,也只是手术量的积累。” “患者……”巩春姝深呼吸。 邵凤彤继续开口道:“至于移植直播,和我没什么关系了,是陈教授沟通了主办方的。昨天金百岁的方案你不是听了吗?她提到了一个点,对她来说手术成功率差不多,你觉得她会满口胡言乱语?在看到后面的护理方案,你知道她在麻醉、内科领域的知识面覆盖有多广,多深刻吧?” 优秀到如果提问都需要审视……自己的问题合理不合理。 说到这里,邵凤彤笑着点出了刚才陈戈军未言明的话:“事实证明,她是真的优秀。而如果心衰的治疗考虑外科治疗,看完今天这台手术,你甚至可以理解为,她比陈教授还优秀。” 陈戈军默默跟上:“你们明州花了大功夫请我过来,你这样拉踩我?” 邵凤彤吐槽:“你大张旗鼓安排这台手术,还拉踩我们的龚医生一同做直播,我不得替他委屈一下?他可是我们心研所的佼佼者,甚至可以说心外科代表医生。” “别看你老师说得理直气壮,她一开始可不希望徐医生直播。”陈戈军立马转头和巩春姝吐槽,“其实你老师说的没错,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也劝导不了你。” “背景本身就代表了资源分配权,这话没错。但实质上,资源都是抢来了,不抢过来怎么会有分配权?你老师啊,就是自己不争不抢以为有实力就可以获得资源分配权,到现在才只站在这里,不然她现在应该去和一半的院士吃个饭。” 紧接着,他才看向邵凤彤:“你不是说徐云珂太优秀,说什么她的成功会被大众归因于运气、外貌、潜规则或背景,唯独不是她?你可真会想。这外科医生有一把手术刀可以打天下,这话多对啊,打天下啊,天下如果是一个人的,怎么可能需要打?这场直播就是战场,她即将将作为首批国外心脏培训资质获得者,这战场于她而言就是民心之战、实力之争。” 邵凤彤辩解:“我只是觉得同台直播,会让很多人感觉僭越……感到威胁,虽说龚主任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但是越是对立,越有矛盾,而且这会……陷入自证陷阱,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是会杀人的,她那么年轻。” 陈戈军阅尽千帆,也知道她的过往:“邵主任,人家徐医生的战场不需要你来瞻前顾后。我可是早上才通知她做移植手术的,你知道她说什么吗?是她问我能不能做直播呢,说刚好和她的flash很配……然后重点说怕打击到龚主任或者其他人,让我去做好心理辅导,以及以后她会踩到我呢,虽然很抱歉,但没办法,让我忍忍。那语气,只能说其师必有其徒。” “你再听到人家徐医生刚刚说的,她可是要做全球心脏领域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没有之一,更没有性别。你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说起来,你应该要怕以后找她做手术难,而不是怕她站不稳。” “邵凤彤,我们外科医生,要是不敢战斗,是抢不到资源的,就算患者也是要抢的。” 别看邵凤彤如今算功成名就,但其实她可以站更高。 当初她一开始回国是去秦合竞聘心内科主任,第一波脏水就是她和导师的私密关系,第二波脏水则是国外媒体报道她窃取导师研究资料的新闻…… 最终被秦合约谈取消了竞聘资格。 她想尽办法自证,可这种传闻依旧久消不散。 她没去战斗,而是觉得自身实力不够,回到明市老家,开始埋头苦干沉寂,又花了多年时间研发出再次迭代优化的器官移植保护液…… 如今,新闻依旧,脏水还在,而她有成就,却再也没有心气去搏一搏更高一步。 邵凤彤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想做蛋糕的人不能只看到蛋糕本身,而选择这条路本身就艰难。 当然,徐云珂这事情…… 她也是因为自己的局限,把思维给僵化了。 “那是我见识浅薄了,我哪里知道她的手术刀会这样。”说这话的时候邵凤彤有点咬牙切齿。 谁能想到,她自认为已经阅人无数,还能见识浅薄。 迈克尔说这是他的天才学生,谦虚了,这是天才怪。 谁家医生28岁做第一例心脏移植主刀手术,比人家院士还强啊。 陈戈军点到即止,转而认真开解巩春姝去了:“小姑娘,不对,也不能叫你小姑娘了,你也不小了。我一直觉得有质疑有欲望是好事啊,都是为了进步。而且,如果你想有成就,就应该质疑别人,想成为位高者本身就是天然的监督者,不用觉得内疚。” “质疑人就带着问题去挖掘了解她的行为、路径和成果,甚至,你最应该要做的是质疑规则,是规则让你看到了人,你要看的规则背后的受益路径,那可就太有收获了。当然,大多数时候很难做到,那也没关系,反正有情绪多正常,我老头子还酸呢,一大把年纪被师徒两一起超过。” “我再给你一个解决方法,你可以把质疑的范围拉广点,然后你就不那么难受了。” “这……什么意思?”巩春姝困惑道。 “我们外科真刀真枪还可以比比,这你们内科想打天下,就不是打战了,要么谋,要么就忍,差不多一半君子一半小人才可以。你老师虽然这条路艰难,但至少内核坚固,老老实实做实验,老老实实拿结果,这才是真正的资源,属于你的资源。” 巩春姝更加困惑。 陈戈军笑道:“因为你还没看透,就是和你老师一样太单纯了,什么资源背景成就那都可以是狗屁,什么都不是。” “我跟你讲个秘密,这从成为研究生开始后,咱们这个学术圈对所有研究人员的实验结果、过程可都是没监管的,只要底线够低,编造出完美的各种数据,你想写啥就写啥,全凭自觉,就连你知道的顶刊也有随心所欲编造者。所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嘛?你可以当你现在眼前看到的所有他人的光芒,都是你自己臆想的而已。” 邵凤彤这会情绪也稳定了一些,怕这人带坏自己学生:“小姝,我的老师在实验室里待了十年,实事求是做实验,对所有数据要求非常严格。直到我的成果出来之前,他依旧没有突破……虽然后面因为成果有了龃龉,但我依旧钦佩他,那个十年扎实的实验和对我的要求,让我看到了作为研究者的底气。而且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研究结果不是什么实力,我和我老师方向是有重合的,只是我运气好,比他先做出来了。” “我们的研究终究不是外科手术,对于我们而言,失败才是常态。如果你想要功成名就,我做不到你想要的抢资源,因为我认为我们的工作必须实事求是,打铁必须自身硬。” 虽然可能只有实力在现实里是不够的。 虽然可能打铁研究个一辈子铁,最后也没出任何结果。 不过这条路,她邵凤彤并不准备放弃。 陈戈军不由正了正领子,站起身道:“话说回来,我愿意让徐云珂做心脏移植手术,只是因为她信自己可以做好,她老师迈克尔信任她,以及我信任迈克尔。我们做临床医生和其他有点不一样,这如履薄冰,归根到底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知道要面对的患者需要接受什么治疗,这可不是什么背景资源可以用来衡量、托举的,能托举它的只有道德和信任。” 陈戈军背着手离开前留下了那么一句话:“先辈说得好啊,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交换、比较、反复。” 观摩室安静了很久。 陶以宋看手术也快尾声,倒是没说长篇大论,只是拍了拍她肩膀:“我也就普普通通5年没成果了,不过,我珍惜每一个信任我的患者。” 巩春姝眼眶有些泛红,站起身,对着门口,对着邵凤彤微微鞠躬:“我明白,谢谢老师们。” 邵凤彤没再多说,点点头离开了这里。 她看着底下手术都快收尾的模样,要去给宣传科安排一些事情。 他们几个人聊起来并不避讳最角落也跟着学习观摩的骆曼莉。 而此刻的她情绪很复杂。 复杂情绪交织,懊悔、自责几乎快要淹没到让她呼吸不了,但又是那么窃喜、卑劣地听着。 直到发现……其实她和巩春姝完全不一样。 质疑是好事,那恶意揣测呢? 她没说出口就不算恶意中伤吗? 张四喜昨天建议她不要和老师说,有些恶意的揣测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后会活在审判中。 过往都过去了,她只要好好跟着老师学习,往前走才是。 可哪有那么容易? 她的欲望滋养出的只有恶鬼,多可怕啊。 · 下午16点41分。 桂兰被推出了手术室。 徐云珂回到衣帽间准备换衣服拿手机,刚好手机响了。 电话来自南溯。 徐云珂拿着手机,但意识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小星星整理一下手术直播视频,传给老师迈克尔和马特,没别的意思,内卷一下。 “怎么了?你这凑得好啊,我刚下手术。” 南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那先说坏消息吧。” 南溯:“第一次实验合成的高分子材料,玻璃化转变温度和拉伸强度都不理想,结晶度偏高。” “所以合成失败了?” “不是,是合成了一个不合适的分子材料。” 徐云珂心情稳定:“好的。好消息呢?” 南溯:“这个分子结构,按照我测试的结果是一种plga,这种聚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非常合适做可吸收缝合线。” 徐云珂微微张了张嘴。 这是搞出了一个小聚宝盆:“那专利绕得开?” “我查了一下,原始专利预计2008年到期。” 徐云珂心情真不错:“那你从你的时间上判断,是卖了好呢,还是把它优化下做个缝合线?” “你有钱吗?” 徐云珂沉思了一下,心痛地割舍掉这个聚宝盆:“那你和庄主任沟通一下怎么卖吧,我这项目的钱还是留着做介入研究吧。” 南溯:“ok,等你回来前应该能搞定。徐云珂。” “嗯?” “我又想到你了。” “好的,因为我是你老板。” 果断挂断。 · 这电话一挂断,徐云珂想了想,也拿起手机给孙梅萍打了过去:“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 孙梅萍那边有些疑惑:“坏消息吧。” “桂兰又进icu了。”徐云珂坏心眼地说道。 “什么!”孙梅萍那边立刻传来一阵惊呼,“这……是人工心脏没护理好吗,我……” 随即还听到一个特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了一下。 徐云珂赶紧补充道:“好消息是她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别紧张,ok?” “徐云珂!”电话里传来了罗惠琳的声音,“你下次再开这种玩笑,我就……”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分享,有一点恶趣味嘛。”徐云珂滑跪得相当熟练,“孙姐没事吧?你们怎么在一起?” 罗惠琳无奈:“楼梯间吃午饭呢,哦,也可以叫晚饭。” 袁采苓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我记得!上次应天的蜱虫病,徐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徐医生,我也在,明市有好吃的吗?这季节海鲜怎么样!”还有刘子盼的声音。 “差点被你吓到有事了。”孙梅萍无奈地叹了口气,“医生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 听着嘈杂的声音,孙梅萍应该是把手机外放了。 “放轻松,医生怎么就不能开玩笑?地狱玩笑也可以。”徐云珂好笑道,“辛苦哦,那么晚吃午饭。等我给你们寄过去,这里的海鲜真不错。” “谢谢徐医生!”这会倒是异口同声了。 孙梅萍追问:“所以桂兰移植成功了?” “主刀是我,你说呢?你就等着帮我随访吧。” “不要压榨孙医生。”罗惠琳在旁边悠悠说道。 “嘿嘿。”徐云珂和她们随意唠嗑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刚好这时候,刚才配合她们手术的巡回护士找了过来:“徐医生,医院安排了术后合照和采访,一起来?” “好呀。”徐云珂只好继续穿着刷手服跟着巡回往外走。 拍照安排在医院手术室旁边的休息厅,这里类似一个小餐厅,是给手术后的医生们吃饭休息的地方。 不过此刻格局已经被重新布置过,所有桌子围成了一个长方形,上面放着一个大蛋糕,还拉着横幅:“恭喜徐云珂医生主刀完成明州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徐云珂走进去的时候,有年轻的男医生双手已经合十,眼睛发亮:“徐医生!你太厉害了!收了我吧!求求了!” 有可爱的女医生热烈鼓掌:“徐医生!手术成功!!我要嫁给你!手术太帅了!!!” 年长一些的医生护士们就负责给她热烈鼓掌,但眼睛里溢满了赞叹之词,她隔空都能收到。 虽然只有十多个人,但一阵欢呼与鼓掌声几乎能带来耳鸣。 害,太直白了。 可真是太喜欢了。 徐云珂随口调侃着:“谢谢,谢谢,大家矜持矜持点。” 虽然吧,她觉得从今天开始,她徐云珂的名字必定会在九州心外科移植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概此刻在直播的论坛现场,已经有上千同行为她鼓掌欢呼了。 等明天站到主讲台上,她又将接受上千人头攒动的喝彩与夸奖。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期待明天的演讲了。 出门这次可是专门花了上万块买的一套白色名牌西装,作为两辈子买过最贵的一件衣服,可算要见光了! 想想就很美。 不过很可惜,天不遂人愿…… 作者有话说: 引用陈云: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交换、比较、反复同频了的小天使好多……绝 第115章 自信 第115章 自信 此刻已是周三深夜, 明月国际酒店内仅次于主厅的明星阁灯火通明,这座包含两层楼的独立展厅正在紧急布置座位与投影设备。 负责本次移植大会技术支持的是博医策展服务公司,他们专门承接医疗行业的流程会务执行, 承办过九州大半的顶级医学会议与国际学术交流。 但即便如此,像这样临时加码的工作,他们也很少遇到。 正在装投影的工作人员一边忙着手里的活, 一边忍不住吐槽:“说这次大会草台吧, 我看好几个参会的老油条都在会上认真记笔记, 没趁着机会四处社交, 说不草台吧, 我就没见过什么大型会议临时改流程的。这筹备的时候得多不严谨?害我们半夜赶工, 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 一旁负责对接的人坐在旁边, 头也不抬地忙着调试设备:“听说是因为不少人进去了,能怎么办呢?” “……进去了?是我想的那个吃花生米吗?” “是。听说挖出了一条医疗黑色产业链, 具体还没通报。所以改了不少流程,我们这个展厅就是临时增加的重要环节。” “那是做什么的?补救不了丑闻吧?这要是等公布, 想想都丢人。” “那你就想多了, 大概等风头过几后就没什么人在意, 因为一定有方法压住。今天的心脏移植手术不是临时从一场直播改成两台了吗?全场欢呼你们没听到?主办方都担心出什么拥挤事故,保守估计这个展厅后面三天的人流量会非常大, 所以让我们做好准备。” “啊?为什么?” “据说是要直播三天手术。” “手术有什么好看的,我可听太多医生说过这种话……这种大会不就是搞人脉最多的时候吗?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主办方让我们录视频当作直播画面,现场根本没人看,反倒是我们忙死忙活, 做假多累不知道似的。” “那你就不懂了。在意的人懒得理,不在意的人才随意。有些流程、内容水不水大家都心里有数,钱到位就行。可这次大会又不缺名医, 我今天听会场里有个名气不差的医生说,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外科手术之间的差距了,然后当场打电话叫来了不少同行。真觉得这种水平大会直播手术不好看的人,要么看不懂,要么就是没水平。懂吧?” “不懂,这看三天直播有意思吗?” “别的不知道,但机会难得肯定的。” “所以手术直播的人是谁啊,这么厉害?这个展厅比最大厅空间小,但价格一样贵,日租8万一天,这么大阵仗?” “徐云珂,一个年轻医生。” 另一个负责流程对接的工作人员疑惑地抬起头:“啊?我怎么记得明天有她的演讲,怎么又变成直播了?” “你们今天没看直播不知道。这个年轻医生和一位成名已久、资历很深的龚主任同台做心脏移植手术,她的手术不仅更快,难度也更高,差不多一举成名了。”今天跟台的工作人员解释道,“后面主办方不知道怎么沟通的,明天的演讲改成三天直播了。” “这……踩着人脸上位,怕不是得罪不少人?我记得原本直播的可是位会长?叫什么来着平海,对,这个名字,我们公司董事会里几个长年天天舔着脸舔人家呢,有本事的医生。” “有本事的医生会怕得罪人?” · 如果徐云珂在现场,一定会说:怕,怕极了。 “由于你们老师我得罪了蛮多人,这三天大家都要奴役我。所以去现场直播做解说的工作,谁来?”此刻已是周三晚上十点多,徐云珂正和张四喜、骆曼莉挤在标间里,讨论着明天的直播流程。 心脏移植手术直播结束后没多久,邵凤彤、龚兆云所在的主办方就拉上了徐云珂和克拉拉那边的人,开了个临时采购协同会议。 周四上午的演讲不变,但下午的时间只留给heartnova,徐云珂的分享演讲改成金百岁的直播手术,宣传同步推进,同时希望克拉拉这边能给出报价上的优惠。 但克拉拉虽然觉得这种宣传机会难得,可价格上依旧咬得很死,单台报价只能压到一百万,就算nova1996产品的缺陷数据问题不少,她的态度依旧很强硬。 巩春姝也没惯着:“如果以现在的价格,肯定不能纳入稳定长期耗材价格,到时候我院评审会也不会通过这种临时耗材管控要求。” 克拉拉并没有被这个威胁影响道,依旧强硬拒绝。 邵凤彤在采购谈判陷入僵局时,提出了一个新方案,用后面三天独立大展厅给heartnova做宣传,同时采购五台人工心脏,以邀请徐云珂主刀这几场植入手术为条件,希望克拉拉能在器械价格上给予更合理的优惠。 “这次临时采购,坦白讲,全因徐云珂徐医生。我们中心全年的手术量贵公司应该了解,既然已经开辟心衰重症病区,收治量必定逐年上涨,后续这类需要人工心脏桥接的病例只会越来越多。”邵凤彤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画饼画的条理分明,“另外,关于这次的带量采购,也是通过卫健委申请后的前置合作。贵公司应该也了解过,明州有计划提前推进医保目录中人工心脏的准入与年度集采框架,预计明年草案落地后就能确定,这方面,我们肯定会比秦州更快。” 龚兆云作为外科医生,语气沉稳,条理分明的补充了一些:“我这边可以承诺。关于心衰末期用你们人工心脏的适配数据、术后溶血、右心负荷、泵体稳定性等等随访资料,这些真实临床观察数据可以无偿提供给你们,作为你们产品的临床佐证材料,也可以用于你们后续在九州注册增补、临床论文、产品适应症拓展,这些真实的重症病例数据,商业价值远应该大于你们5台设备的利润让步。” 陶以宋还点出了关键:“想必贵公司也从未与徐医生签署过独家协议,我们是基于双方的信任关系,才没有绕过heartnova直接邀请徐医生做手术,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克拉拉陷入了沉思,明显有所意动。 heartnova确实只与迈克尔签了独家合作关系,在九州这边并没有绑定任何术者。 徐云珂就是在这时候插的话,语气随意:“等等,谁说我要做五台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我只给heartnova做一例示范。而且我只给金百岁做了方案,也就是说如果做手术,我只做金百岁这一个患者。” 克拉拉沉思片刻:“要么这样,我和徐沟通好手术价格,再来讨论?” “不用,就在这里沟通。克拉拉,或许你愿意支付10万美元的手术费,我可以尝试一下。”徐云珂笑眯眯地说道。 克拉拉并没有反驳她的报价,而是转向邵凤彤补充道:“如果医生的费用由我们来承担,很抱歉,这五台机器我们只能原价出售。或许……你们可以直接说服徐来作为主刀,刚刚的提议,我接受。”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邀请迈克尔做一台手术的费用是1.2万美元,如果加上参会,比如这次heartnova邀请他来九州,打包价也不过3.5万美元。 龚兆云眉头紧蹙。 这么严肃的场合,希望近在眼前,这位他请来的天才医生却说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话。 他本就因为被拉来同台直播比较而烦躁,此刻语气更难压得住:“徐医生,你今天还做了一例心脏移植手术,那是我们为你搭建平台的直播手术。” “那是意外之喜。桂兰女士刚好在我们附一做了人工心脏,而且因为私人关系,我愿意以正常手术费用收取报酬而已。”徐云珂不假思索地回道,“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做手术是需要费用的,这平台、这直播,只是刚好双赢,不是吗?” 陶以宋也愣了愣,随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徐医生,我们筛选出来的这些患者都属于濒危急救病例。虽然相对而言经济条件有限,但在我们的支持下,如果能和heartnova达成合作,是一举多得的事情,对您来说也是积攒病例的好机会……” 徐云珂果断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气平淡却毫不退让:“陶主任,我并不是一位愿意做砝码的伟大医生。” “所以,如果你做手术的报价是一次2万美元?在公立医院不可能审批通过。你如果是砝码,今天这个会议就不会邀请你。”邵凤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直接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徐云珂笑了:“邵教授明白人。‘ “我这里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希望明州心脏中心与我们附一做一次深度合作与交流,派一支可以培养出心脏移植、心衰末期护理、麻醉、管理等资质的团队加入我小组一年,核心是深度交流和领域培养,以此带出能够支撑我有一支做人工心脏与心脏移植的完整团队。” “第二,heartnova在两年内,凡是我主刀的心衰末期患者植入需要,nova1996主机报价20万一台。” …… 会议室里的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克拉拉眉头紧皱:“请容许我联系一下集团讨论,这个条件不在我权限范围内了。” 徐云珂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克拉拉站起身,朝众人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离开了会谈室。 会议室里,龚兆云牙酸得不行:“你说的那种团队,我们明心一共也就两支队伍能胜任。” 徐云珂露齿一笑:“哦,我可以负责培养主刀,陈教授已经答应我会帮我申请我的资质,是培养资质哦。” 今天手术结束,她就给对方打电话了,她不仅要移植资质,她也有能力颁发有资质的人,这才合理嘛。 陶以宋还是觉得应该再劝:“徐医生,你考不考虑加入明心研所?站在长远的战略和未来视角来看……” 明州心脏中心比附一好不知道多少倍吧? “陶主任,没有我想要的利益,算什么未来?”徐云珂也不怕得罪人,打断了他的说法,说完便站起身,“你们先讨论,好了叫我,我先去icu看看桂兰的移植情况。” 邵凤彤这会倒笑开了,朝她摆了摆手:“行,你去吧。” 龚兆云深吸一口气,看向邵凤彤:“这两年是移植起步的重要时期,我觉得没必要……” “龚主任,”邵凤彤也打断了他,语气笃定,“你知道吗?徐医生是一位谦虚、谨慎的医生。我想我们应该先讨论一个三方获益的方案。” 她比龚兆云更早看明白了。 徐云珂回国,是为了多练手,但同样的,她是要“创业”。 谈判结果在一小时后出来了。 heartnova获得三天独立大展厅做宣传,作为本次主办方的诚意。 徐云珂主刀10位心衰末期患者的直播手术,虽说现在明心还没那么多患者,不过他们有办法从其他医院转送过来。 每台机器的报价压到了30万,作为临时采购协议。 当然,除了手术和机器,徐云珂现在又多了一些新头衔。 比如明州心研所特邀专家,以后每个月都需要来着待两天,做手术或者交流。 比如heartnova特邀专家,没固定要求手术要求,但排掉了给其他三家器械做左心室人工心脏手术的协议。 不过这些在谈判结束后都不重要了。 此刻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由于“得罪”了一些人,她要在三天内做10台手术呢。 “我这三天直播肯定需要人做解说。一助的位置被龚兆云抢了,二助你们也没机会,倒是分享讲解的工作可以交给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在至少上百位医生面前做讲解?左心室辅助植入的方案,我在桂兰那会儿就给你们分享过一次,可别说你们不懂。”徐云珂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这机会很难得,你们谁想去?” “给我姐吧。”张四喜想都没想便开口,“我不太会在公开场合讲话。” “我不配。”骆曼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前所未有地诚恳。 她把之前那些揣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把今天在观摩室里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最后一层防御也卸了下来:“对不起,徐主任。我知道,心不正者多疑,品裂者善妒。我……我不配加入您的团队。” “你竟然是这样的!”徐云珂声音陡然拔高,吓得骆曼莉整个人一僵。 然后下一句就拐了个陡弯,语气轻快得分派一项光荣任务,“那你明天去分享吧,刚好当作一个考验,要是分享不好,以后就别待我的组了。” ?? 骆曼莉心提到一半,满脸问号:“这……这也不算惩罚吧?” 如果她真能上台分享,未来履历上就能添一行,明州心脏移植大会第一届主讲解说…… “这叫挑战与机遇,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看得到的机会抓不住,是非常大的惩罚。”徐云珂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追问,“你一没跟人讨论过,二没害过谁……等等,你没害过我吧?” “没有,我就是……脑子总会下意识恶意想所有人,是……所有人。”骆曼莉连连摇头,眼眶又红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反复的自厌,“因为我眼中的别人都是我自己,我自己脏……”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过往。 徐云珂赶紧抬手制止:“好了。这些老师、前辈的分享挺好。” 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真看着骆曼莉,语气平静而直接,“那些话听进去了没?” 骆曼莉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其实我不止是质疑,而且我的过往非……” 徐云珂打断:“我不喜欢听反刍,我现在在说明天的事。” 骆曼莉一下就抬起了头,红着眼:“我也曾恶意揣测……” “那你对谁说过我坏话?” “我没有!”她连连摇头。 徐云珂:“那任何人都不会因为思想受处罚。我只看现在和明天,现在你是我团队的人,明天你是我定好的解说员。” 骆曼莉做直身体后,很快背又弯了下去,果断摇头:“我不想搞砸您那么好的机会,我不能害您的直播,我还是离开吧……” 移植大会那么重要的场所,她不想害得老师丢人。 “我都说了是惩罚,你如果做不好,你将失去心脏领域最优秀的外科医生徐云珂。” “而且你搞砸了,你站在台上将会被所有人围观,什么样的目光你都要受着。可与我而言也不会影响什么,毕竟我的手术可以完美到没有解说也有人愿意看。我等会就把明天三个患者病例和方案发给你的。”徐云珂看了看时间,伸了个懒腰,起身,“还有,下次可以换个描述词,不要用揣测这种词,听着就沉重没意思,可以称呼为八卦、好奇精神,人都爱八卦好吧。比如你们说,要是明天骆曼莉站在讲台搞砸,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和她有点什么?哎呀,今天手术完都有女医生想嫁给我了呢。” 不过她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骆曼莉却立刻站起身问道:“那你可以接受我吗!” ??? “快撤回!”徐云珂赶紧关门跑,“我喜欢腹肌男人好吧!” 这该死的魅力! 她不就是给的机会嘛…… 额。 骆曼莉呆住了,看向张四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我做好了,她能接受我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不接受干嘛安排机会。好了,快准备明天直播,如果搞砸了,你以后都不如我了。”但此刻张四喜情绪很复杂,“八卦精神……我以为老师是德高望重的,她是为了安慰你,还是……不过我也喜欢有腹肌的,不过有腹肌比不脱发的还罕见。” ……其实我也喜欢腹肌。 但是骆曼莉想起了一件事:“德高望重也可以八卦啊,我有天还看到老院长趴手术室门口呢,她后面就拦着我。后面我听了,是程主任被他一个病人告白了,麻醉在八卦讨论他什么时候和孔主任说呢。” “程主任和……孔主任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 “?” 第116章 捧哏 第116章 捧哏 周四上午八点, 明月国际酒店明星阁。 骆曼莉站在讲台下,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西装革履的, 也有直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前排则挤满了记者和媒体,相机、摄像机齐齐对准台上。 她本该心虚,本该紧张, 因为台下或者顺着镜头很可能有知道她母亲、知道她过往的人。 但此刻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就要站在最高处, 过往皆是她, 她依旧要告诉全世界, 她有一位很好很好的母亲, 她想成为妈妈最优秀的女儿。 即便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可她精神却前所未有地高昂, 感觉整个世界都耳清目明。。 老师今早偷偷鼓励过她:既然能站在这里,就有站在这里的资格, 继续骄傲地抬头吧,别低头了。 骆曼莉想起上一次昂首挺胸在大众面前讲话, 还是小学时语文老师让她分享作文。 《我的妈妈》。 那时候同村一个同学说她妈妈是坏寡妇, 她并不懂寡妇是什么意思, 但知道那一定不是好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沉默寡言, 直到见到了那个被她称为“渣父”的男人。 她可以低着头见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他。 然后她为了抬头,不计后果在往上走,却忘了路只有前方。 虽然老师说世界上的成功只有两种人, 心情好的以及健康的……这话与她而言如今还做不到。 不过,她从未如此清晰、自豪且满足地感受到自己想要的。 再一次昂首挺胸站在主讲台上,这一次的底气是老师给的。 她开口, 声音清亮而笃定,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落在会场里:“欢迎来自九州各地的心外科、心内科同仁们,大家上午好。这里是徐云珂医生主刀的终末期心力衰竭诊疗创新研讨会的实时手术直播会场。我是今天手术讲解员骆曼莉,未来三天,会场将进行十位不同心衰情况的手术直播外科治疗,我将同步解说每一步操作,并通过星云网站flash演示进行配合讲解。。” “本次手术直播治疗,感谢heartnova大力支持,同时感谢组委会、主办方……” “众所周知,终末期难治性心力衰竭是全球心血管领域公认的终极难题。当患者心肌发生不可逆纤维化、收缩功能彻底衰竭,标准化药物治疗、介入治疗、常规循环辅助手段均无法逆转病程。而在心脏供体资源极度稀缺、移植等待周期漫长的全球现状下,vad植入术即人工心脏,已经从曾经的急救姑息治疗迭代为目前国际公认成熟且高效的终末期心衰核心根治性过渡方案,也是重症心衰患者延续生命、等待移植、甚至长期带机生存的核心支撑技术。” “目前第一台手术正在准备中,手术为bentall术联合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 “患者男,43岁,身高190cm,体重98kg,半年前出现反复胸痛、呼吸急促后入院……心脏超声提示全心增大、左心功能不全、主动脉根部及升主动脉增宽,主动脉瓣中等反流……最终诊断为终末期心力衰竭、主动脉根部动脉瘤。” “术前射血分数为29.4%……白细胞计数为3.5……血小板计数为117……活化凝血时间为123s,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38.9s……” 原本安静的会场开始泛起窃窃私语,甚至随着患者病例数据,讨论越发多。 高天才的嘴从听到bentall就没合上过,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师钱亮:“靠,谁说我女神直播会做普通植入手术没什么好看的?听到了吗!这特么第一场就是sci级别的挑战!” 钱亮也很激动,随即脸又垮了下来:“完了,我就请了一天假,后天得想想找谁代班。” “我记得师兄在隔壁听鲍大佬的分享……幸好我占了前排,等下外科医生估计都要涌过来了。” “我先帮同事占个位置,你还有包吗?” “等等,前排怎么那么多记者?” “你不知道?今天明州头条,九州首位女心外科医生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新闻,好多报纸媒体都在报道。而且听说这个患者的故事也很有爆点,之前在吴平被好多电视台报道过心衰末期是否要治疗的话,似乎是她家人都不支持,最后运气好等到了移植。” “电视台的人也来了,看来这位年轻医生要一夜成名了。” “也不算一夜成名,应该叫横空出世。主动脉那次业内都听过她大名,加上老师是迈克尔,会心脏移植才不奇怪。她要成为了年轻一代独占鳌头的医生了。” “28岁,我28岁还在做心外住院总呢。” “别说年轻一代,应该是青年一代,龚主任的水平你不知道?” “不过她回国我是佩服的,朗格尼那边的待遇和心脏移植资源其实比国内更好。” 有年轻的人感慨,自然也有心中有数的心外科医生们聊了起来。 “但不回国哪能得到今天这样的机会?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不过迈克尔教授确实会教人,我感觉纪教授手术都不如她。” “去年国际心脏病年会也有直播手术,迈克尔的手术我看过,其他不好评价,但手速是徐医生更快,明年国际年会要是没有徐医生,那估计才有趣。” “岁月不饶人啊,你说迈克尔教授的那次直播我也记得,确实不如。” “迈克尔教授?那就真是天赋怪了,我突然也不是那么难受了,你的消息让我缓解到位。” “你缓解可别拉上我,我还是觉得手术靠硬功夫,这一圈谁没天赋?还不是人家更努力?” “我一直觉得努力的天才最可怕,想起来那时候进修移植的时候,还遇到过凌晨半夜对着大体老师练打结的。” “我知道你说谁,不就纪覃辉嘛,但还比不过徐云珂,我释怀了。” 直播还是医护们还在做手术前期准备,现场的讨论就没停过。 · “急诊签到103天,奖励紧急急诊病例课件*10。” 刷手室的水龙头持续流淌,清水一遍遍冲落泡沫,严格顺着指尖、指缝、腕间、前臂的顺序刷洗。 徐云珂不紧不慢地擦干手臂,穿上手术衣,双手维持在胸前无菌区,稳步踏入手术室。 手术大门闭合的瞬间,外界所有嘈杂被彻底隔绝。 这间术间里只剩下机器规律的低频嗡鸣,监护仪的滴答声,以及熟悉的无影灯惨白的冷光。 靠近手术台,能看到患者胸腔被多层无菌单逐层铺置,只留下一方术野的棕肉色。 这步骤大概率是一助龚兆云做好的。 徐云珂走到主刀位,一边调整头灯角度,一边调侃道:“龚主任,昨晚睡得好吗?” 虽然争取了不少利益,但没机会穿那件花了大价钱买的白西装接受大批同行的掌声,总有一种锦衣夜行的憋屈感,只好换个法子找乐子。 面前这位给她甩了不知道多少脸色的龚兆云主任,她就很想逗一逗。 龚兆云脸色当然不好看,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幽怨:“托你的福。” “你说你,千辛万苦邀请我做flash分享,最后竟然变成和我一起直播做手术。什么感觉?”徐云珂边说边划出第一刀。 电刀切开皮肤后,龚兆云手上的拉钩稳稳地跟着她的节奏,头也没抬:“上次吃饭的时候,某人还谦虚谨慎、温和有礼。” “我现在也是啊。”徐云珂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 龚兆云沉默了一瞬:“2万美元一台手术?” “你就说值不值吧。”徐云珂抬起头,目光越过口罩上方,带着几分狡黠。 龚兆云深吸一口气,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舆论:“你也不怕被人骂黑心医生。” “你要知道古往今来最赚钱的事情底层逻辑是没变的,我只是刚好掌握了,这多年学医呢,不应该吗?”从经历角度来讲,她也就普普通通学了一百年有余。 再者说,反正她医院里的普通门诊又不是不看,她现在是出门,出门赚钱合该是她的。 不过这个话题她不能多聊,怕刺激到手术台上的伙伴们,便接过手术刀顺势转了话头:“不过还是你们医院厉害,一下能找到十个末期患者,不仅有难度,还有钱,就算30万也不是小数字哦。” 患者是男性,她也没定制什么特别切口,直接正中开胸做好视野,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胸大肌筋膜。 胸骨锯开胸后,胸骨撑开器缓慢匀速撑开,可以清晰地看到患者胸腔内心脏的状态。 动脉瘤是动脉血管壁局限性“瘤样”膨大,正常人的主动脉根部直径通常小于3.5厘米,就算对方身高马大也不应该超过4厘米,而眼前这位的根部直径已经快7厘米了,这就像一只被吹胀到极限的气球,不,应该叫定时炸弹。 每一次心跳都让这颗异常膨大、搏动微弱的血管壁承受着濒临崩溃的压力,心脏本身也因为长期代偿显得疲惫而增大,所以,可以说他只要有多的心情起伏哪都是在挑战心脏极限。 更关键的是,为心脏自身供血的左右冠状动脉,它们的开口正长在这个岌岌可危的动脉瘤上。 但心脏可以说是全身最坚韧的器官,它炸不了,尤其是主动脉,它的韧性是难以想象的,所以他等到自己了。 徐云珂一边和龚兆云配合搭建体外循环,一边感慨道:“这场手术,准确地说应该叫升主动脉置换术+主动脉瓣置换术+左右冠状动脉移植术+lvad植入术。” 这才是她给骆曼莉的真正考验。 不仅仅是bentall和左心室辅助,患者的左右冠状动脉是要连带一起解决的。 人体原本的左右冠状动脉是长在原生升主动脉根部的心脏专属供血接口,根部出现瘤变,左右冠状动脉怎么可能不需要解决? 随着徐云珂打开心包之后就能看到,随着主动脉根部瘤体的牵拉和变形,患者的左右冠脉开口就会被被动拉扯,扭曲,甚至移位,导致冠脉供血时断时续。 所以患者术前病例记录过,对方反复心肌缺血、心绞痛、隐性心梗,不是冠脉血管堵了,而是这两根给心脏供血的管道被扭歪了。 只不过这方面的问题其实在瘤子和心衰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徐云珂给骆曼莉的方案里并没有特意提及这些,更没有制作flash。 她不会舍弃冠脉移植,这可是这台手术最难也最繁琐的地方。 她需要把左右冠脉开口带着一圈主动脉壁完整切下,她没打算用人工血管代替,而是保留住这两个关乎心脏远期质量的原装血管,只是像移栽树苗一样重新缝合固定在对应位置上。 这么说吧,bentall术大多数研究主动脉和胸部血管的心外科医生都会做,lvad植入大多数做过移植手术的医生也都接触过,至于左右冠状动脉移植术,研究冠心病的医生一般也会。 但难就难在这三者合一。 少见。 少见到这个患者能活着等到徐云珂,其实比等到一颗匹配的心脏移植几率还小。 “不然我怎么没把握,那么客气地把患者交给你呢。”纪覃辉作为二助,终于悠悠地开口吐槽,他看着徐云珂那双手在术野里翻飞,终于把憋了整晚的话倒了出,:“昨天移植解说,你知道我有多索然无味吗?” “你做直播解说还想被人夸?”徐云珂可太知道那种感觉了,就像之前在附一做完汇报没人提问一样,铆足了劲想让别人挑毛病,结果对面鸦雀无声,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你还缺人夸?”纪覃辉不理解,且很无语, “你竟然还想人夸?” 她是怎么能在做了一台心脏移植范例手术,在被无数同行默默仰望之后,理直气壮说出“想被夸”这三个字的? “被同行夸你不想?”徐云珂直白地反问,“拜托,不想被夸的医生不是好医生。” 那倒也是。 但是!我们的索然无味不一样! 纪覃辉开口,矫情得很:“虽然但是,我可不是因为这个索然无味好吧。你都不懂,我失去的不是夸奖,我……失去了一座山,就你现在这个年纪这个花期,以后心脏移植都要没我地位了!” “那你想开点,我在外就做2万美元一台的,你可以继续做1500一台的。再者说,你只是失去第一的可能性,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而我失去的是鼓舞人心的雷鸣掌声。”徐云珂也怅然若失好吗,“唉,索然无味。如果不做手术,我今天就是在大厅上被万千同行鼓掌呢。” …… 一般心脏移植手术主刀能分到30%,也就是1500左右。 怎么算的呢? 别看正常一台心脏移植患者需要花费20多万,可实际给予治疗团队的手术费用一台也就5000上下,而且这笔钱还需与整个团队共享,麻醉、护士、灌注师、巡回、器械,前前后后加起来超过二十个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博士起,就算是临床历练多年的高年资本科生,也能匹敌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 所以手术很赚吗?其实没有。 当然了,目前心脏移植手术罕见,更多价值体现在技术突破和学术声誉上,有些有资质但没机会的医生还是愿意免费参与的。 “踩着我的手术,背地里已经被无数人夸了,还能索然无味?”龚兆云从口罩后面发出一声冷哼,抬起头看着徐云珂埋汰,又撇了纪覃辉一眼:“你昨天拉踩我点评她手术,感觉也不差吧?我这个对手被你用另一种方式按在地上摩擦,滋味不好?” 徐云珂干笑这,把正在缝的那针稳稳打结:“咳咳,当面夸才有意思,情绪价值很重要的。” 纪覃辉赶紧转移话题:“哎呀,徐医生,徐老师,你这个裁剪匹配尺寸的人工血管怎么刚刚好啊?这精准度,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怎么可以那么厉害!” “因为是我徐云珂啊。”徐云珂配合道,语气里带着被夸之后理所当然的愉悦。 “哎呀,你这个外翻连续吻合真厉害,怎么做到那么快的啊。” “因为是我徐云珂啊。” “咦,这个纽扣做得怎么有点不一样?”纪覃辉的目光忽然定在屏幕上,凑近了术野,手里拉钩的角度跟着微微调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觉得不太可能却又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的细节,声音陡然拔高,“正经问,这个纽扣大小你怎么判断的?我都没看你测量。你这手术快就算了,直接做是不是离谱了点!这讲解的人要是不清楚,那不是误导人嘛!” bentall术有一个核心步骤,需要在冠状动脉开口周围保留约5-8mm的全层主动脉壁,形成圆形或椭圆形的组织瓣,也就是“冠状动脉纽扣”。 这纽扣大小的准确控制会直接影响后续吻合的张力和密合度,差之毫厘,术后就可能渗血或狭窄。 简单理解就是人工血管和人体血管的尺寸匹配是需要测量的。 “因为她是徐云珂。”龚兆云这会也会捧哏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招牌式的冷淡和刻薄,他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细节了,只是不想夸她:“傻子一样。用视线判断尺寸,有天赋的医生都能做到。你纪覃辉做不到?” 徐云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外科医生的眼睛是尺嘛。” “毫米的距离,是决定手术成败的细节,这合理吗?”纪覃辉还在挣扎。 徐云珂:“合理,没办法,我是徐云珂啊。” 龚兆云头也没抬,手上的拉钩纹丝不动,话却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了进去:“别人不知道,是你做就是医疗事故。” 纪谭辉:“呵呵,这点手术时间我还是不会省的。” “所以你不如她。” “但是她这也不对啊!为了速度省去该有的严谨!” 徐云珂呵呵一笑:“因为我是徐云珂啊。” 无所谓了,她觉得自己的人设应该立住了,以后要是又有人问她为什么,找不到合理解释就说她的“名言”。 …… 就这样,应该严肃的手术室里,只剩下纪覃辉生硬的夸奖和疑惑,龚兆云冷不丁的捧哏和冷刀子,以及徐云珂毫不犹豫且不需要动脑的名言。 作者有话说: 病例来自:《1例bentall术联合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患者的护理》胡亚玲 宋剑平 郭志冉 黄金英 董爽,手术逻辑整合了:bentall、左心室辅助装置等等参考资料《心脏外科手术学》,参考资料2019欧洲心胸外科学会,针对长期机械循环辅助(lvad 为主)制定诊疗共识 第117章 机械 第117章 机械 直播会场。 骆曼莉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徐云珂给她的考验。 她看过不少bentall手术过程, 非常了解左右冠状动脉开口移植至人工血管的流程性细节,也清楚这部分是手术最核心、考验技巧的环节之一。 与她而言,怎么会是考验? 她只是纯粹觉得, 像徐云珂这样的天才外科医生理所当然不需要像学生做题一般,去逐条输出每个步骤获得过程分,人家的时间那么宝贵! 她的声音清亮而笃定, 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解说:“可以看到, 患者的主动脉根部瘤带来的病变已经累及冠脉开口, 原生供血通路明显受损。目前置换的主动脉人工血管并没有冠脉开口, 所以必须将左右冠状动脉完整纽扣式游离, 精准移植至人工血管对应位点。” “徐医生的显微精细缝合技术众所周知, 她目前处理游离出来的冠脉, 并没有和普通bentall一样直接使用人工血管,而是保留了原有血管做部分阶段重建, 这一步相当于徐医生在给患者心脏的供血血管重新安一个稳固的家,这自有血管的优势一目了然, 绝非人工血管可比拟, 当然没能力处理的人不要轻易学习。” “纽扣制作的精确性非常高, 这是手术的一大技术难点。纽扣组织瓣留得太大,可能导致术后形成假性动脉瘤, 留得太小或游离时损伤血管,则可能导致吻合口狭窄或心肌缺血。如果遇到冠状动脉开口位置异常,比如离瓣环太近,游离难度会成倍增加。但这些在徐医生手里都不是什么难题, 我愿称之为神之手术。” “几乎所有心外科医生都知道,冠脉吻合口的出血是bentall手术最棘手的问题之一。徐医生改良的吻合口后方垫片加固法,虽然目前还没有整合出对应的技术提要, 但原理并不复杂,由于人造血管没有弹性,缝针留下的针眼都可能成为出血点,吻合口的任何渗血都极难处理,在这个狭小空间内,每一次额外的缝合都可能带来新的损伤。而徐医生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预防,通过加强吻合口的稳定性来改善止血效果……” “目前手术过程可以看到,徐医生的处理血管通路、血管缝合可以用完美无缺来形容,不仅确保术后心肌能够获得充足、稳定的血氧供应,避免出现围术期心梗和心肌缺血坏死,也为后续lvad辅助循环和心脏功能恢复提供核心供血保障。” …… 骆曼莉讲起来游刃有余,因为她带着火热的心,夸起来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不过嘛,一些话台下的钱亮听着有点脑壳疼,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高天才说:“虽然手术是不错,但这个讲解员说着说着就夸徐医生,我听着有点牙痒痒。这bentall给吻合口加垫片,我也会做好吧,怎么就是徐医生改良的了?” “那你能做到这样利落、干脆、精细、清楚吗?”高天才头也没回,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术野,“而且你看她的针脚顺序,从右冠窦开始顺时针方向,然后左窦逆时针,最后在无冠窦完成顺时针缝合……我好像知道怎么做了,这肯定会让垫片紧贴主动脉环下缘且相互邻接,水密性吻合绝对更好。老师,你的bentall吻合再植时间大概在九十分钟,徐医生30分钟结束了。哎呦,你看,都开始最后一部分了,lvad植入。” 钱亮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对,不然为什么不是我在上面直播?” “哦,那你说我女神干嘛?这骆医生解说多好啊。凡人不知道我女神的厉害,当然要反复强调啊,不然真以为手术多简单一样。”高天才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我昨天直播中间去上厕所,听到好像有医生看了徐医生之前的主动脉夹层flash以为手术比较简单,擅自做了尝试,出事了,也不知道真假。可恶,最怕人犯蠢还怪别人。” “避开□□肌、室间隔这些关键结构,打孔器规整的造口好漂亮啊,心肌切口光滑无撕裂,水平绝了。”钱亮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那个刚刚成型的左心室心尖造口。 只见直播画面中,徐云珂先用小圆刀浅层切开心尖表层纤维化心肌,再使用专用配套的心尖打孔器,垂直、平稳、一次性完整取除圆形心肌组织。 即便他没亲手做过左心室辅助,也知道这个成型的造口边缘做得极干脆,规整的圆形切口是后续严密缝合、杜绝漏血的基础,才能避免不规则切口带来的术后吻合口渗血和心肌开裂。 直播画面其实已经延迟了不少。 手术现场,徐云珂已经在用带人工加固垫片的缝线与这个辅助心脏流入道的金属管道做缝合,一边缝合一边骂骂咧咧:“这玩意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泵水,但真得垃圾。要我说,这种机械轴承技术的人工心脏我是真不想做,我听你意思说你们科技大也在研究人工心脏,我给个建议,别做机械轴承,要做直接做磁悬浮,别抄人家玩剩下的。” 从开始钻孔她就没停过嘴,语气虽然带着开玩笑的感觉,但意思很尖锐,“轴流式连续流泵,就算我能完美缝合,一般人也处理不好泵腔死角。而且机械轴承摩擦产生高剪切力,会破坏血小板与红细胞,激活凝血级联,再完美都没有开发价值。” 秦科大附医有一位院士正在进行人工心脏的研发,这事是昨天晚饭时听陈教授提起的。 徐云珂逮着机会暗示暗示。 “你还真别说,我老师也说过这话。不过泵血循环、流程算法都还没整明白呢,说是怕大跨步进入磁悬浮反而浪费资源。”纪覃辉随意地接了一句。 徐云珂也理解。 特殊时期之后,很多研究人员在发展方向上都进入了谨慎阶段,不算错。 只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和她所在的世界一样,未来会有一位磁悬浮心脏领域的工程大佬回国展开这个研究。 “不过磁悬浮这个概念是三代的吧?不是还停留在概念阶段吗?已经进入临床了?”龚兆云比较好奇这个,他出国交流的机会不多,于他而言,眼前这台人工心脏已经是他眼中瞠目结舌的科技智慧了。 “是的,03年的时候德国那边已经实现了5000 rpm转磁悬浮转子的稳定运行。目前heartnova的三代也已经进入设计阶段,我老师说马里兰那边也都已经出原型机了。”徐云珂随口说道。 “好事情。” 徐云珂点了点头:“是好事情。可是据我了解,国内还没人搞呢。” 吐槽归吐槽,在说话间机械心与心脏见密密麻麻连出了不少缝线。 她只是轻轻一拉,两端圆形便严丝合缝连在了一起。 赛博心脏就位。 “好了,要收尾了。” 徐云珂说完,突然想起这手术八卦讲半天,好像……没怎么教学? 补充上! “以我的经验来说,左心室辅助就四个关键。第一步,找准左心室壁最薄、最顶点的地方,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血流通畅并减少对心脏结构的干扰,一般来说是心尖。” “第二步,缝合环固定。我建议用带小垫片的缝线,在缝合环和心肌之间进行间断褥式缝合,刚才三个缝合手法别说我没教你们细节,你们这水平看了必须给我会哦……heartnova的机器死角问题多,这里缝合必须严密,好分散缝线对脆弱心肌的切割力,防止撕裂。反正做到三要素:能承重、能密封、能抗震。” “第三步打通道,这个简单,我就不说了,不会的自己回去研究,主要就是卡死泵体的入口管,不会就问器械方的工程师。” “好了,最后一步,开始排气。” 她将lvad流入道完整插入缝合固定环后,调整泵体角度,把心脏放回正常位置,开始给左心室排气。 “最关键的就是这里了,气排不好,全功尽弃。”说着,徐云珂又分享了一些预防和处理栓塞的要点。 “你突然那么郑重其事,搞得我有点心虚,就怕你突然来个问题。”纪覃辉感觉在徐云珂手里,好多问题都变成了化繁为简的条例拼图,“排气是难,遇到个空气栓塞那简直就是惊心动魄,之前我们隔壁院就有两例,惨啊,一个去了脑,一个去了肺。” 只是徐云珂的整理明明逻辑他都懂,可偏偏听完之后,自己脑子里的那幅拼图开始变得严丝合缝起来。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服气又不想太明显服气的别扭,却又藏不住那股子求知若渴的劲头:“不行了,你比我老师教得还好。这2天我申请做一助。” “那你别想了,一助是我。”龚兆云冷冷地截断。 “凭什么?” “凭我牺牲了我的团队。他们都要去附一了,一年。”龚兆云还是觉得心痛。 纪覃辉随口说道:“没事,你可以一起去啊。” 徐云珂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开口时机:“好主意啊。龚主任,不要拘泥小节,要么你直接加入我小组吧?别的不多说,我——” “徐医生,你不要我了?”手术室里的喇叭忽然响了起来,巩春姝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被抛弃后的幽怨、控诉,每一个字都带着被辜负的可怜巴巴,“你果然喜欢外科……” 额,怎么我像渣男一样。 徐云珂干咳一声,她想要龚兆云的分担工作,也想要巩春姝的内科管理维持,只能坦然承认,“都要都要,我这不是能拉多少拉多少嘛。” “那你养不起,别嚯嚯我这里的人了。”邵凤彤牙酸的声音也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徐云珂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破之后的狡黠和无赖。 她知道邵凤彤不是真的生气,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太贪了,“没事,我问过院长了,她说养得起。你也别生气,我这是给你培养顶级人才,你不想让龚主任能力再拔高一层?” “你别说,我手术能力想拔高,那你别做手术才是。”龚兆云可太清楚突破的难度了。 除了手术积累,无他法。 …… 这医生太有自知之明也不行。 徐云珂干笑两声,难得被人噎得无话可说。 “是有点小吹牛。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术结束了。你们看,三小时,刚好吃大餐。哦,收尾的人没有得吃,今天谁收尾?” 连接着心脏的装置在患者身侧启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这声音大概率要陪伴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睡眠。 另一边在体外循环缓慢减少的时候,被新泵体驱动的心脏随着血液循环开始它奇迹般的赛博搏动。 视野所见。 泛着冷冽银光的机械装置,在外部电源的电频驱动下缓缓启动,紧贴其表面的鲜活红色心脏随之搏动,将血液泵出。 金属与生命的共生循环,就此正式启动。 嘭,嘶嘶,砰,滋滋…… 也像是共生序曲,就此奏响。 “漂亮!” “血压什么都ok,能撤机。” 全程恢复体温的过程,那叫毫无波澜的顺利。 没有高危、没有室颤,就这样,这个几乎天天和死神博弈的患者,在从这一刻起,会有这颗钢铁替心脏扛住死神的刀。 与心脏移植那种零和博弈的选择不同,人工心脏如同另一种女娲,设计出了非典型意义的机械生命。 但它反而更让人骄傲。 徐云珂已经想好了heartnova借她传播新闻的标题了。 《挑战高难度机械生命,赛博女娲她来了》 《堪比女娲造人的神技,九州徐云珂医生她可以!》 虽然有点点夸张,但这标题不比什么“最美女医生完成heartnova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来得有传播力? 普通人很快会意识到,这美貌已经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唉,她上辈子还是听病人提到过赛博朋克,那词可潮流了! “我我我!嘿嘿嘿,这到时候作为我们医院的培训资料,我要写第二个名字,这种虚名龚主任不会在意的。”纪覃辉非常自觉。 “你别想,我的。”龚兆云善意建议道,“不过下午的术前准备可以交给你。” “滚。” 当然,这些徐云珂就不管了。 这在接下来的三天,她一共做九台有点难度的心衰末期患者的左心室装置植入手术,中间好几场还是连着的,她可没时间浪费在收尾上,包括和家属、患者沟通和签字她都全权交给了巩春姝。 除了最后一例手术。 那就是最开始的那位患者,金百岁。 因为直到周六下午3点,对方及其家属依旧没有签署手术协议。 徐云珂在第九台手术的心脏手术关键步骤解决之后,特意出了手术室去了一趟病房。 作者有话说: 部分解说参考应用:梅斯医学的心外视野解说| button bentall手术:主动脉根部替换——jj有七日追更说动点小说的主页有一个连更红包!不过单篇好像只能触发一次,22号前都有 第118章 轮回 第118章 轮回 “对不起, 徐医生。谢谢你给我们争取到这个人工心脏的机会,我们知道费用已经非常非常低了,但是他说……还是把机会留给别人吧, 不浪费了。”朱春来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眶下面挂着两团连日陪护熬出来的青黑,但语气里并没有抱怨, 只是疲惫。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 在替他做最后的翻译, 又像是在对自己述说:“他想把钱留给孩子们, 留给我。好好过, 有底气的活自己的人生。” 即便是三十万, 对很多家庭来说依旧是一笔巨款。 徐云珂看着床上的老人。 他的呼吸几乎快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锤。 脸上是疲惫不堪的灰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却清晰得让人心里无奈。 那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 在人生的最后一堂课上,给自己出的最后一道考题, 关于如何体面地退场, 关于如何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关于他以为的、对家人最后的爱。 “金老师,你是老师, 应该很会上课了,更何况你给我们陈教授都上了一课。”徐云珂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弯起嘴角, 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尊重又不打算退让的温和,“这死亡这个课题,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做出选择的。不过我过来呢, 也是想模拟上个课。” “起因是我刚受邀成为我原先吴平大学的客座教授,等过段时间回吴平就要回去上第一节课。这课题便是死亡,是为还没成为医生的学生们准备的,你听听看,讲给他们听怎么样。” “首先呢,因为是上课,我不会叫它死亡的讨论,我很喜欢一个词,向死而生,但这词太厚重了。我想了想,会把这堂课命名为《生命对策》。毕竟作为医生,我想所有面对死亡的思考,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当然,除了职业原因,归咎到底是因为死亡不可描述,它很荒谬,赋予所有存在以生存,而我们能做的定义只有意向性的。可偏偏,在社会都各自默认不喜欢公开谈论死亡的时候,有一群人偏偏必须面对死亡,是的,就是我们医生,那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呢?” “这时候,我就需要先引入一个概念:死亡是必然的,我们今天在说死亡,其实只是在说一种文化。这两者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文化追求的可就是生命所怀念的永恒和持久,说更确切一点,死亡是文化创造力本身的终极条件。” “可文化是生命的什么?尖锐点讲,就是制造永恒且不停工的巨大工厂。只不过一旦死亡就停止了,所以我们就造出了亲属树,也就是有后代们,可他们是需要关心的,甚至还需要帮他们应付苦难。” “然后不得已,我们又开始新的业务线,那就是赚钱,越来越强烈地努力成为生产者,甚至无止尽的意愿强烈促为创造者……然后,我们发现对知识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渴望。但这期间,当文化不再具有诱惑力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人群。” “好吧,说到这里,我就需要引出这里面的的概念。其实医院的患者情况绝大部分都是意外,意外车祸,包括意外的基因突变,但是有一种死亡是自主选择,这在急诊室遇到的,有时候比意外都来得多,一般来说他们便是失范型自杀……如果有喜欢读书的人肯定知道了,我再说一本书,一本社会学家对这些人群有四种分类。” “这本书里有四个类型,其中有一种让人觉得最是震撼,叫利他型自杀。” 徐云珂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带着某种推理概念。 “前面说那么多形而上,讲到这时候呢,我肯定要讲过故事,光听概念多没意思。” “我可以按照经历过的患者过往编个小故事,比如有一位教师,拥有一辈子的修行、善良与风骨。因为他高贵的品质,他放弃了生的机会,可惜啊他不理解,情这个词,应该是双向的陪伴与成全,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与牺牲,而且,这还是是一个高度分工但低度团结的社会。” “他自以为伟大走后,妻子背负着沉重代价,即使遇到了第二春,都要被他的学生、他的后人所指。他子孙后代们呢,在挥霍无度的时候会被人指责,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买了一件昂贵但漂亮的衣服,都要熬过千言万语,如何结果如何?大家猜一猜?” “当然了,故事有点黑暗,但生活嘛,都这样。大多数时候,不管是伟大还是渺小的人啊,他的死亡都会成为文化性的人工制品,但是又因为社会行为模式的加工,变成了工厂新制品的潜在制品,轮回又轮回。” 没准备往深处讲下去,这概念太厚了,徐云珂其实也就点水讲一讲。 她快速收了尾,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讲那么多,前面没听懂没事。孩子们只要记住我这第一课没别的意思,我的学生未来成了医生,只当一份工作,别让我听到什么过劳死、职业暴露而牺牲,我不需要我的学生那么伟大。我要我的学生成为医生之后,能治病救人,也能带家人逛街吃大餐。我培养不出大医,反正我自己也做不到,但是能培养一个普普通通的优秀医生。我定个小目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资日渐高涨,生活开心富足。” “金老师,你觉得这课题中心思路怎么样?”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金百岁,没有期待答案,只是在做一个不留痕迹的收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把话头转向了站在床边的朱春来,声音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朱女士,上一台手术收尾还有半小时。如果半小时内还是想放弃,我这边就可以提前……” 下班了。 “不用。”朱春来打断了徐云珂的话,眼神明亮而坚定,“徐医生,我签。作为他的妻子,顺位第一家属,我有手术签字的权利,对吧?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对,我要堂堂正正找第二春啊,搞得需要他的命钱养活自己一样。” 我也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徐云珂选择战略性撤退,把这个烫手签字任务交给了巩春姝,自己转身再次刷手、穿衣,再次踏入手术间。 · 时间已过下午三点。 上一台手术进入收尾,会场直播台上,骆曼莉正在休息喝水。 这三天连续讲解,她的扁桃体已经充血肿大发炎,为了保持声音的稳定,她紧急去做了短效放血消炎处理。 不得不说,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的,绝大部分人都能成功。 张四喜这会儿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今天才赶到直播现场的庄鑫禾,以及《吴平日报》的章炳同、苏雅一行人。 她微微侧过头,替刚到的几位做了个简短的回顾:“这算上周三,四天一共做了十台手术。除了第一天的心脏移植之外,后面九台都是左心室辅助相关的心衰末期外科治疗手术,但都属于终末期里挑战难度较高的类型,要么患者年龄大,要么手术复杂。” “难度高的,比如主动脉根部瘤合并心衰末期,需要bentall术联合人工心脏。” “年龄大的,最大的一位已经75岁,其中有一位心梗的同时还做了搭桥合并植入。” “手术复杂度高的,一般指二次开胸,比如今天的两台直播患者,以前做过主动脉瓣、二尖瓣生物瓣膜置换术,或者搭桥手术后再次心梗,在心室辅助装置植入之外还要做瓣膜成型或左房血栓清除。” 她轻飘飘地讲完这三天手术的概况,刚想继续往下说,就被庄鑫禾一把按住手臂:“你先等等。你这讲人工心脏做说明,重点呢?心脏移植啊!这可是明州第一例心脏移植!” “算了,章记者我给你解释。”庄鑫禾一把转头解释道,“心脏移植和肝脏移植都需要极高的手术技巧以及极大的运气……” 不过张四喜还没开口,旁边的章炳同已经接过了话头。 他把手里那只正在记着什么的笔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庄鑫禾:“庄主任,其实你不需要跟我讲解难度。心脏移植与九州医学史来说或许是里程碑,但与我们公众而言,也只是救生的一次机会。” “它也并不是那么值得被歌颂。可能普通媒体的观念里,是歌颂捐赠者,感慨接收者的故事,但我不是。移植都是零和博弈,一人抵一命,或许这第一例患者本身的故事值得挖掘,但如果让我来写,我只会写如何让大家避免成为器官捐赠者。反而,人工心脏与我而言更具有新闻报道价值,希望你不要干扰我的选题,可以吗?” 庄鑫禾被这番话说得愣了一瞬,随即也放缓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急切:“好吧,不过人工心脏很贵。” 她心里清楚章炳同是什么人,这记者一旦认定了选题,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厉害的人果然都不受控制,她后面还是让郑主任去花钱打点吧,她要得是名气,要的就是歌颂捐赠者的伟大,以及徐医生的厉害,现在看来徐医生估计都成不了章炳同笔中的主角了? “知道。10万元的鱼刺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呢,我了解过市价,十万美元,用美元作为货币单位,可想而知。”章炳同点了点头,他早在出发之前就做足了功课,自然清楚,“而且,这也是只有国外才有的技术,可能有价无市,因为手术团队的罕见。” 其实以后徐云珂经手的是30万元,不过这个数字庄鑫禾并不准备公开,这一点仅限于门诊患者,她和徐云珂确认过。 所以这一趟她除了领任务来接人,还带来了和heartnova合作的合同。 不过看了一场直播之后,以她目前对市场的判断,她觉得未来特需门诊的报价应该可以按美元算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外宾? 回去就安排,找一些英文水平高的护理人员,国际特需才更高大上。 一想到这些,庄鑫禾的心情就莫名好了起来,脸上也跟着挂上了笑,对章炳同的态度一点也不介意,反而乐呵呵地解释着,那语气里的算计和坦荡都摆在明面上,不遮掩,也不羞赧:“是是是,我这次领着任务来,下意识想让大家多多宣传徐医生。你作为记者应该也知道,一位好医生还是离不开宣传的。” 章炳同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直播屏幕,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说了一句:“病人比我们有用,想来徐医生也不缺报道。” 而且像徐医生那般仁心仁医肯定不会徒以宣传的虚名。 倒是一旁张四喜幽幽补上了一句:“庄主任,其实9台人工心脏的手术技术上你可以理解为一台一篇sci,你确定心脏移植比它们有价值?” 庄鑫禾选择闭嘴,瞬间感觉漫天美元在飞舞! 必须尽快培养外语团队! · “开始了开始了,最后一场手术。” 主讲台上,骆曼莉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各位,会场直播的最后一场手术患者已经进入准备。刚刚收到确切的患者病例。” “患者男,65岁,心慌、呼吸困难十余年……影像显示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全心增大、心功能不全伴心肌多发纤维化……最终诊断为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合并极重度三尖瓣关闭不全、中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和轻度二尖瓣关闭不全……术前射血分数……符合终末期心衰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指征。” “手术为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主动脉瓣置换术(生物瓣)+三尖瓣成形术+二尖瓣成形术。其中,左心室为解剖意义,实际可以理解为右心室。” 说完,骆曼莉微微勾起嘴角,进入漫长的停顿。 依旧老样子,当她把患者情况一说完,台下又是熟悉的议论纷纷。 “好好好,一场更比一场精彩!不枉我跟医院请假三天。知道我是拿什么换的吗?今年没春节了!” “谁不是呢!我本来都准备周四走的,好在值得。” “这可真是三天酣畅淋漓的徐云珂个人手术秀。以后国内做人工心脏,谁会想不到徐云珂?我算是服了。” “你别说人工心脏了,普通心脏手术谁不想到徐云珂?我们外科医生的黄金时间来算,人家是我们的,好家伙,三倍!” “手术做得漂亮,预后也很厉害。我这还有一个一手消息,今天早上去拜访了心研所,你们知道吗,第一个心脏移植手术的患者已经能下床走动了,预估这两天就能出院,真绝了!” “手术时间快虽然不是最好的标准,但确实有用。如果心脏移植、人工心脏手术有世界纪录,徐医生大概率能揽活前十名。” “体外循环时间真的很重要。我感觉这个主讲人之前总结徐医生手术好的要点非常有研究价值,这次回去后我准备搞一个项目组试试。” “别说这个,我觉得光缝合都够我回去学学了。手术到最后拼的就是基本功,缝合、打结,哪一个不是缩短手术时间的关键?” “虽说少不了努力,但这真是天赋怪才。我们年纪大的好点,这年轻医生这辈子估计都要吃人家残羹剩饭了。” “你别那么说,有这样的人在,对年轻医生来说才好。他们会知道,除了资历和努力,还有天赋这个门槛可以盼一盼。” “你个老促狭鬼。” 作者有话说: 死亡探讨概念引用参考:埃米尔·迪尔凯姆(也译作涂尔干)?在1897年出版的社会学经典著作《自杀论》;黑暗小故事观点来自:《奇葩说》辩题黄执中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写完感觉好熟悉,然后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曾经听过。 第119章 稳重 第119章 稳重 依旧是明州心脏中心的四级手术间。 徐云珂扫视着整个手术室一圈。 这里冰冷、平稳, 像多处了隔绝生死的一道无形屏障,但此刻更多了几分超乎时代的神圣。 “本想想找个教育界的神给你祈福一下。”她的手术目镜上自然是贴上了无菌膜的,这是她用掉的第二张, “但感觉,你需要的不是祈福,是我徐云珂呢。” 她看着已经麻醉、做好术前准备的金百岁, 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平安健康。 这无菌覆膜第一张, 她给了桂兰。 为她的求生欲而喝彩, 也带着私心想保证自己的第一例移植手术完美无缺。 虽说桂兰运气好获得了移植机会, 但短时间内两次开胸的出血和体外循环对她身体的伤害很大, 所以她用了。 这第二张, 为金百岁而赞叹。 谁会不喜欢利他的人呢。 开胸, 开心,一切熟门熟路。 甚至因为这两天的配合, 龚兆云和纪覃辉默契度上来了,动作更利落。 纵向切开心包后, 三人配合下悬吊心包固定于胸骨切口两侧, 时间缩短到了十分钟。 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的解剖特点, 麻烦的地方在于判断异常房室连接与大动脉走行,区分解剖左心室、解剖右心室及错位的主动脉和肺动脉结构, 不过在这三个人面前,和常规手术没差别。 不说徐云珂吧,其实这两个助理,都是院士预备役。 纪覃辉师从陈戈军院士, 至于龚兆云的老师,他除了师从院士,他父亲也是院士, 不过对方不是医学领域的而已……这还是纪覃辉偷偷和她说的呢。 手术稳步前进。 等确认血运管路通畅、固定牢靠后,便毫无波澜地启动体外循环,逐步替代体循环,维持机体血压和灌注流量稳定,逐步降温。 心脏停搏稳定后,徐云珂像修理工一样,先细致修剪病变的主动脉瓣叶,剔除钙化病灶与退变组织,清理瓣环残留的纤维组织,充分暴露规整的瓣环,然后植入生物瓣。 再秀了亿点点瓣膜成形术,这三尖瓣、二尖瓣,在她或环缩、或塑形中稳步完成,仿佛与天生完整的瓣膜一般。 纪覃辉这会忍不住问:“我有一个疑惑。为什么不直接把患者的心脏切了,再按照功能重新装回去?类似儿童那样利用解剖根治、彻底矫正畸形治疗?说正经的,不准说你是徐云珂。” 龚兆云白了他一眼:“那么简单的问题,你好意思问?” “废话,主刀又不是我们,不需要多花一倍的时间。如果他能耐受住这次手术,按这手术效率,完全矫正不就是顺手的事?” 纪覃辉其实再说以徐云珂的手术能力,把原先的左右心室完全对掉回来,就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做根治,而不是现在这个手术方案,并没有纠正对错,只是在错的基础上做了修复以及增加器械搏动。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龚兆云眨巴眨巴眼睛。 虽然隔着口罩看不到,但徐云珂能感觉到他们眼神里的困惑。 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不失认真:“你们跟我手术做傻了吧,这不是手术时间快就能治本的事。而且谁说人工心脏就是他的最后一站?他才65岁,等一个心脏移植不好吗?” 如果现在就做自体矫正,要动的血管与结构问题就太多了,根本无法在做心脏移植了。 反正错到底的方法,不仅可以延长寿命,同样也不影响等待移植机会。 “你这说的,65岁已经卡龄了好吧。” 徐云珂认真地纠正道:“医学年龄和生理年龄是两个概念。只要身体机能还在,80岁的心脏手术都能做,实际年龄就不应该成为评判标准,而应该选择精准评估身体条件,准备精细化的手术及围术期管理方案。” 纪覃辉他手里拉钩的角度纹丝不动,嘴里的话却透着几分沉重:“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老师说过,年长的人意味着权利、资金和背景……年龄越高的人越容易获取未来,这是必将面对的未来。未来应该属于青年一代,他管不了其他,但医疗资源应该做限制。金老师这样的人有,但……罕见,他看到更多的其实是不择手段想活下来的人,参考老龄化的隔壁国家。” 这话题就有点沉重了。 徐云珂选择不理会,转而把话题往更轻松的方向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笑眯眯地转移了火力:“话说,小龚,你怎么被说服的?今天竟然让出一助?” “为什么他是老纪?” 徐云珂吐槽:“你不要占我便宜。” 龚兆云无语:“被他抓着小辫子了。” “什么小辫子那么大?你出轨了?”徐云珂八卦着,手上修瓣的精细活却一刻没停。 修瓣是个慢工出细活的技术,急不得,正好拿来配八卦。 “中年男人的小辫子……酒、色、财、气、权?” 龚兆云沉默了一瞬,口罩下面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是。别问,问就不礼貌了。我堂堂正正做人。” 纪覃辉又不明说,但那个表情,那种微妙的眼神偏移了一点点:“我们龚主任单身至今好吧。” “懂了,你暗恋别人,被人发现了?”徐云珂的眼神非常锐利,虽然目前是针对手术的。 情这个字,比做手术难点。 她低下头继续修瓣,语气里带着一种同为过来人的感慨:“我们医院也有一个优秀的心外科医生,暗恋人暗恋到能给情敌救台。” 这八卦,要不是雷院长不经意和她聊到,她是真真看不出来! 程忠群竟然喜欢孔主任。 两人相差十岁呢! “靠,人怎么可以那么聪明!”纪覃辉惊奇地感慨。 “我猜猜。”徐云珂还是很温和的,“这人肯定远在天边,是吧。” 下一句是近在眼前。 但不是手术室里,而是在上方的观摩台。 昨天和邵凤彤他们一同吃饭的时候,徐云珂闲聊间不经意问了一句:“邵主任,你带了两个戒指位置很有趣啊,又婚戒又是单身戒,是先戴的哪一个呢?” 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注意到向来正经、严肃的龚兆云,在那一刻眼神里带着某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 偏偏,龚兆云和纪覃辉那时候两个人又对视上了。 “换一个让我体面工作的聊天话题?”龚兆云已经满脸通红了。 徐云珂带着恶作剧般的狡黠和愉悦:“这不讲熟人的八卦没意思,除非嘛,有炸裂的八卦。” “……我讲,我讲。”龚兆云沉默了片刻,他这辈子从没有在手术台上讲过八卦,然后以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痛快的语气,“那个平主任,现在还没出来……不是因为这次事件,是因为……重婚。” “卧槽!”主麻醉医生惊呼,手里的丙泊酚都差点清点出错,“真假!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和患者睡了啊?那患者好像还是大学生?” “啊?不是说配合调查吗?”巡回护士也凑了过来,满脸震惊,“我听说他洁身自好,清清白白,从不收礼,而且最讨厌走人际关系了!” 纪覃辉感慨地摇着头:“怪不得有一次我看他手机电话备注是a老婆。哎呦,出了手术室……” “放心,都烂在肚子里呢!”众人齐声道。 台上带着几个年轻医生在学习围观的邵凤彤咬牙切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正竖着耳朵、脸上写满了求知欲的年轻医生们做最后的挣扎:“别听这些老油条说话,这场手术难度很高的……” 是高龄心衰末期加罕见心脏结构加入工心脏植入兼瓣膜置换和修复的手术! “主任,我们懂,都烂在肚子里。但我感觉备注a老婆的故事配合瓣膜修复技巧记得更牢!” “你别说,清清白白很配瓣膜钙化处理。” “我其实想知道,龚主任暗恋的是谁?不会是巩主任吧?” “不会吧,巩主任有男朋友的。” “所以是暗恋啊!暗恋之二尖瓣钙化处理点,我记住了!” …… 这里因为八卦惊呼连连,而直播会场那边则是因为手术精妙绝伦而惊叹不止。 · “所以,徐医生在瓣膜修复上什么水平?这三尖瓣钙化成这样子都能重塑正常瓣环解剖形态?” “别的不说,刚刚主动脉瓣置换成生物瓣的过程,这特么都够我学一辈子。” “别问,我主攻瓣膜的,成形术才是瓣膜手术的巅峰之作。这修复对瓣叶形态、瓣环张力、对合高度的把控特别精细,看看人家游刃有余的……我想了半天,只能用这个成语夸奖。” “登峰造极?” “炉火纯青?” “呵呵,我现在可没那么理智。我就四个字:做个人吧。她不仅做手术快,现在看看除了核心的人工心脏植入,她还有什么心脏手术没做过?主动脉的、心脏结构的、心梗搭桥的、瓣膜的,她就没不会的心脏手术吗?这是人吗!” “这是神啊。” “徐神!!!我爱你!!” “也没毛病。女娲造人也就这样了。我感觉最近被报纸影响了,不过又感觉这话也没错。” “哈哈我懂你。第一天看手术我是惊心动魄,现在看手术,感觉又是十拿九稳的炫技之作。” “那你说错了,人家不是炫技,人家只是普普通通做了一台手术。” 台下的讨论和夸奖陆陆续续传到最前排,但对章炳同和苏雅他们来说,主讲台上骆曼莉更直白的夸奖解说才是他们奋笔疾书的重点……全都是重点的那种。 骆曼莉慷慨激昂:“生物瓣做完之后,tee能看出它的启闭对称、开合流畅,无瓣周漏、无狭窄。看到了吗!完美!别看我老师做起来很简单,主动脉生物瓣如果有轻微扭转,即可能导致瓣叶开合阻力增加,跨瓣压差升高,甚至生物瓣提前老化衰败。只有我老师这样顶尖的术者,才可做到瓣膜零偏移、零张力偏差。” “如果说生物瓣膜置换是极致的艺术,那瓣膜修复就是心脏意义上的重生,让医术有了灵魂!瓣膜的修复需要三步走,每一步……” 庄鑫禾听到这里,再看看台上那个激情昂扬像是在竞选美国总统的骆曼莉,实在忍不住吐槽:“不是,骆医生怎么了?我怎么听说这是位高冷的医生?” 徐云珂手术是做得好,但是……这舔的是不是过了点? 医术有了灵魂? 这对吗? “不会啊,大家都很喜欢,觉得形容好精准呢。”张四喜不会说自己其实也参与了润色,“不过我一开始觉得应该先做好铺垫,加一句‘修复才是敬畏生命原有的结构’,不过她觉得老师做置换肯定也很极致,有点拉踩,我觉得也有道理。” …… 庄鑫禾不语,只一味尬笑,转过头和章炳同解释:“抱歉,这两位都是徐医生团队的人,可能主观比较强烈。” 她只要优秀的徐医生,可不是要神化医生!会害人的! “不会啊,我觉得形容还是克制了。我以前看过一个诗人形容手术台,说它像神祇遗落人间的祭坛,但医生如同时间的守墓人,让死亡的钟摆倒转回黎明。”章炳同满腔火热,眼睛里闪着一种找到了宝藏般的光。 他转过头看着庄鑫禾,语气里带着一种神奇的好奇:“曾经我以为徐医生只是大爱人间的医生,以赤诚之心拿起手术刀。但对她技术的上限,我是刻板印象的。但就目前而言我知道了,似乎她的技术层面不比心性差?不过我是外行,不是很理解。文无第一,那手术技术呢?” 庄鑫禾想了想,回答得很严谨:“严谨地说,目前确实没看过相同术式下比她更厉害的。不过医生不止看手术刀,还要看科研、管理、代教,甚至医患沟通。而患者也不是手术结束就新生了,还有预后与护理,所以……” “所以凭手术刀,她就是心外科第一。对吗?”章炳同替她补上了那句她没敢说全的话。 他问得直接,看着庄鑫禾,嘴角微微弯起,非常骄傲。 “……你不是严谨的记者吗?”庄鑫禾无语。 这人怎么两副面孔聊天。 章炳同不以为然,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我也是徐医生的粉丝啊。徐医生的手术刀,以我目前了解来看,第一是夸张的吗?我看了这周明市大大小小电视媒体的报道,包括一些采访的医生,没有人质疑过她的水平。最夸张的说她是外科第一人的报道,我都没见到有小报吐槽。这小媒体最爱抬杠的都不见了,要么就是事实,要么就是后台足,可徐医生后台足吗?” “也可能怕得罪医生。”庄鑫禾其实来路上刷到过不少报纸。 大刊里面,最稳重的头条看起来都不稳重。 因为稳重,重点都在说年龄、性别,取标题看起来也只是比较严谨。 《女性传奇:二十八岁心外科医生完成明州首例心脏移植手术》 《明州移植大会破格遴选主刀医师,二十八岁徐云珂完成九州首例女性主刀心脏移植手术》 《九州心外史上最年轻女主刀,徐云珂医生成为九州守护心跳的首位女性掌刀人》。 但不稳重的,基本就是拉踩所有人了。 《无影灯下定高下,女医者摘下九州心外第一刀名号》 《年轻女医师问鼎心脏移植手术台,实力碾压参会一众老牌心外名医》 《惊天破格!九州心外诞生首位女刀王,全场专家尽数被其能力折服》 《独家揭秘!原本由泰斗操刀的移植手术,被年轻女医生凭硬实力接手,全场心外医师无一人可与之比肩!》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主要论坛体,主要是夸夸,基本围绕了这几个标题哈,我就不在内容提要里说明啦~ 第120章 星云 第120章 星云 明市某大楼顶层的律所茶几间里。 徐云阳坐在最新的新闻报刊旁边挑挑拣拣。 如果庄鑫禾此刻在场, 她大概会觉得自己看到的那些头条已经是稳重的典范了。 因为这里不少非主流期刊的报纸,画风已经彻底放飞,没有一家还在说“人”。 它们说的是神。 《她不是神医, 她是奇迹神之手!》 《当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被世界允许握住一颗心跳,医学,才真正开始活着!》 《是女神, 也是女神仙!女娲造人也就这样!明市惊现最美女神仙换心!》 不过要说信息量最靠谱的还是《明州周报》。 徐云阳把手里这份《明州周报》的头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上面的封面是明州心脏中心宣传部门给徐云珂和龚兆云两个团队一起拍的合照, 这是这周国内所有相关新闻里唯一带有主刀照片的报刊内容。 标题非常吸睛:《明州心脏移植大会进行时!同台比拼高下立判, 二十八岁心外破格女主刀强势突围碾压业内前辈》。 副标题也写得毫不含糊:跳过资历排序直接执掌手术, 实操水准力压大会全部参会术者, 改写九州心脏外科版图。 这是明州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直言了这次移植大会直播手术的同台细节, 甚至加上了首位移植成功的患者第二天转入普通病房、第三天下地的细节报告。 下面也是唯一出现了主角徐云珂采访回答。 而他手边还有涉及这次新闻的《九州健康报》、《明州小报》等等,几乎每份报纸上都有相关的报道, 只不过标题更夸张点。 不过要说其中最具有价值的,还是那份纯英文的《华尔街日报》, 也是唯二出现徐云珂照片的期刊, 不过对比《明州周报》, 这日报的头图只有徐云珂一个人,还是带着口罩特写半身照。 标题翻译过来就是:《heartnova压中九州东方女神, 凭手术开盘涨幅百分之二十点四,创历史新高!》 “heartnova大概上半年业绩预告出来会很漂亮啊,我听好几个客户说,他们都想认识这位东方女神。”一旁另一位金发合伙人过来的时候瞧见桌上散落的各种报纸, 随手翻阅了几张,感慨道,“28岁能做上心脏移植, 看来天赋背景都不缺。这次会议宣传费很足嘛,天天新闻不断。” “不过这一周我有几个行业客户都在聊,他们是想提前拿年轻女医生做噱头吸引火力?可再厉害也掩盖不了别的事吧。听刑侦部的说,这次挖出来的医疗大案涉及范围有点广哦。” 只能说徐云珂这次的出现,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因为移植黑色产业链的问题,官方和医疗行业自然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能够吸走大部分视野的新闻焦点出现。 至于heartnova作为国际知名的人工心脏医疗器械,刚好遇到了上半年业绩预告,自然需要最好的噱头和宣传。 而徐云珂就是那个最好的视野中心。 “事实报道而已。”徐云阳继续低头阅读,语气平淡,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金发合伙人挑起眉毛,指着报纸上“女娲”那个词,又指了指自己,用一口学得相当深入的九州话反问:“嗯?事实?你说什么事实?”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在报纸上的名字和面前这个人的名字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嘴角跟着扬起来:“徐云珂,徐云阳,你们是亲戚?哎呦,早说啊。谢特想谈个医生很久了,你不引荐引荐?” 他口里的谢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兴冲冲地闯了进来,自顾自地给自己灌了一大杯黑咖啡,然后瘫在沙发上随口吐了一句:“谢特!我要买辆骑士摩托,再也不开车了,为什么都下午了!还可以那么堵。”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抬头看看两个同事,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刚刚听到我的名字,怎么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位漂亮的……” “有些玩笑可不能乱开,她是我高中同学。”徐云阳截断了话头。 “好吧,那你喜欢她?”金发合伙人拖长了尾音。 徐云阳微微停顿了一下,心跳呼吸瞬间有一些变化,不过很快便稳了下来。 他把报纸的边角压了压,然后抬起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一点点收拢报纸相关,把这些报纸折好放进一个册子里:“老王,我至今不理解你能把话聊死的能力,是如何做律师的?” 被叫老王的金发合伙人优雅地打了个响指:“你暗恋她?” 谢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困惑地皱起眉头:“谁暗恋谁?” “我继续上班了。”徐云阳没有理会这场会越来越离谱的对话。 他把那本册子夹在腋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没意思。”老王端着咖啡也离开了。 “谢特!你们不理一下我?”谢特一脸茫然地又灌了一大口黑咖啡,赶紧跟上,“你们知道移植大会吗!我听说有女娲!你们知道吗?嘿,阳!是你业务的心研所!你知道吗?” · 晚上八点,金百岁的病床被推出了手术室。 徐云珂回换衣间的时候拿起手机,看到了傅璇发来的短信,便回拨了过去。 “徐神,你什么时候去秦州?” 对面接起来很快,傅璇的声音里能听出她正边吃着什么边说话。 徐云珂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把帽子和口罩摘下来,随手揉了揉被压了太久的头发:“周一凌晨一点的飞机。怎么,蔡教授转到你那边去了?” 她本来订的是周日晚上六点的航班,因为临时参加了论证会,只好改签。 倒是张四喜和骆曼莉,她让她们按照原来的航班先去了。 “唉,你不知道,我才知道蔡教授的前夫是被离婚的。”傅璇的声音里带着感慨和唏嘘,但很快就把话题转回了正事,“我现在是她主治,不过,她也接受一次性手术了。” “我明天要参加听证会,预计下午五点结束。晚上你们手术室准备好,我过来做。对了,你和我们医院的医务科对接联系好飞刀流程,你记得搞一下。” “不用。我们医院的几个专家已经制订好了手术方案,他们听说你是我同学之后,就托我问你,能不能给他们兜个底,当然,费用什么的都按顶格来。” 徐云珂应得很干脆:“可以啊。不过时间还是只有明天晚上有空。所以是爱感动了她?” “当面说。”傅璇还在囫囵吞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不管怎么样,徐神,几天时间,扬名天下,恭喜啊。果然你这心外科第一刀,是谨慎的描述词。” 徐云珂被她的语气逗得弯起嘴角,靠在柜子上的姿势也懒散了几分,她换了一只手拿电话,调侃道:“你这也太晚了。别人有我联系方式的,移植第一天就给我框框送祝福了。” “你还缺我的祝福哦。大姐二姐她们在实验室里都被记者按着挖消息了,就是吴平那边认识的同届估计不少人都在问你,比如大学时候怎么显露天赋的。你说说吧,我们等着你安排名人小故事呢。要不要给你编一个带病上课那种?总不能老实说你大学最惜命吧。” 傅璇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的调侃又浓了几分:“说起来,我看了《明州周报》最后那句你的名言,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得每一步都算数。妈呀,你大学时候不是最讨厌鸡汤了吗?我至今记忆犹新,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成功六亲不认??你说这话能跟记者说吗?” 徐云珂清了清嗓子:“咳咳。我和所有来采访的记者,统一一个方向说的。我就说主要是运气比较好,有袁老师的推荐,能去纽约大学学习,还有能得到迈克尔老师的指导。哦,对了,到时候你们可以有一点点偏向的。外科不是男生的天下,女生也有优势,多多给机会才是。我都那么厉害了,怎么还有报纸说我是心外公认第一女刀?真没眼光。” 虽然没去现场接受掌声,但是报刊杂志电视的每一次夸奖她可都借着小星星在意识中扫视过,力争不落下一点边角料。 “你这搞性别对立。” “那没办法,总不能搞阶级对立吧?” 傅璇在那边吐槽:“你还是少接受采访,多做手术吧。” 徐云珂嘿嘿一笑,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正事:“让你们医院主刀把准备的手术方案给我发来吧,我看过之后再做。对了,这主刀谁啊?那么有魄力?不是之前会诊都会风险高么?” “我们心外科主任钱亮负责统筹,他去看了你两天手术,回来又说什么星云出了案例可以做。虽然我不知道人工心脏手术和静脉瘤手术有什么关联,也不知道什么星云,不过对方有这个自信团队很快拉了起来。”傅璇也很好奇。 徐云珂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换衣服一边随口解释:“其实这个手术的重点不是难度,而是协同。我估计他和我网站更新的静脉内平滑肌瘤的手术flash有关吧。” “星云的云是你?”傅璇疑惑地问。 “你变了,你都不关注我了。星云论坛是我创立的医生学习交流网站,很有名好吧。”徐云珂埋汰着, “里面有一个板块,可以利用flash演示的游戏页面配合制作手术方案。最开始只有主动脉相关,现在嘛,只要是我做过的,上面都有动画演示。静脉内平滑肌瘤比较罕见,所以我抽空也加了上去。” 星云就是最开始是为了那次研讨会临时搭建的小网站。 到如今,注册用户已经超过十万,日访问量也超过一万了,不算普通的小网站,日常的维护费用都需要不少。 虽然有注册资质的医生还没到一万,但如果包含医学生和住院医在内,过半的注册者其实都是行业内的人。 这个网址如今至少在心外科领域也算小有名气,连陈戈军教授都来问她要过一个邀请码,想成为专家,他也想做分享。 因为这几天要做心脏移植手术,还有不少特殊病例的人工心脏植入,徐云珂抽空和小星星联合更新了星云网站上flash游戏中的新病例,连带着静脉内平滑肌瘤自然也顺便更新了。 “还有这种好东西?网址给我!我去看看!”傅璇的声音陡然拔高。 · 傅璇得到网址之后,火速扒拉完晚饭,在电脑端进入了网址。 网址页面很干净,只有四个模块:分享、学习、交流、病例。 一只可爱的小猫给她做了简单的页面引导。 分享和病例板块只能注册认证医生后才能进入,而学习和交流板块则是正常注册就可以浏览。 她用徐云珂给的邀请码认证成为医生之后,便开始了她的探索之旅。 分享板块几乎都是目前前沿的医疗行业资讯整合。 有些免费的还好,付费平台都需要自己前往原网址购买。 不过有意思的是,下面总会有不少医生同行的锐评,当然也有点评认同的,但交流起来都很深入。 病例板块就是拿到专家称号的医生在这里分享病例了。 徐云珂非常自觉,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专家称号,里面有先心病、主动脉夹层等等病例,还有她这几天才做的主动脉根部瘤的病例、高龄心衰末期外科治疗方案等等。 傅璇没有机会去现场看直播,但她看到了这些病例下面都有两个分享,一个是flash演示手术,一个是直播回放视频。 感觉去不去现场也没差别了。 点赞最多的那条评论已经有1000多个赞了。 【开膛手:有幸现场见了手术。我以前一直觉得徐医生做的flash游戏只是一个便于患者和自家那些笨蛋学生理解的便捷工具,看完明白了,这只是还原了人家做手术的理解。在天才眼里,手术化繁为简是基操,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把手术做那么标准利落。】 但被楼主徐云珂在凌晨回复的,不是这条评论,而是另一条。 【吃苦耐劳小住院医: 眼睛,会了; 脑子,简单; 手,不会就不会,关我什么事情。 何解? 徐云珂回复:只要你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加油。 吃苦耐劳小住院医:啊啊啊啊啊啊啊徐神大半夜回复我了,感谢徐神给我们小医生提供免费学习的平台!感动到哭!说直播手术虽然看不到,但我们医院都知道,您太牛了!您是我们的榜样! 徐云珂:孩子记住,免费才是最贵的。】 …… 好好好,调皮还是你最调皮。 傅璇扫完评论,差不多一百多条,全是花式夸奖,这里可都是同行才能进来的啊。 可真像粉丝聚集地。 但等到她切到交流区看帖子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狭隘了。 这里是学医的狂热粉聚集地。 交流区的帖子标题五花八门,充斥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混乱而蓬勃的生命力。 前面的几个帖看起来还正常。 【提问楼】大佬们,抢救心脏骤停的患者,肾上腺素到底要不要稀释 【提问楼】基层求助!无明显诱因出现下肢疼痛、全身乏力、全身肌肉疼痛、低热等情况诊断方向走哪里? 【提问楼】谁听说过小心脏综合症,这种综合症的患者平均寿命会不会比正常人短,它的诊断标准是不是依靠心脏b超,谁知道这个病的诊断与愈后?急求。谢谢。 只要是求助的,基本都有人回答了,氛围很友好。 还有很多学习楼, 【学习楼】心电图的临床解读 傅璇点进去看了下学习的这个,主要是不同心电图典型的解读,确实很有临床意义,至少她感觉看几个典型图片长了点新知识。 但是再往下一翻…… 【呐喊楼】我的女神我的梦,我的打结我的痛,徐医生!你知道一分钟打结30个有多难吗!你这种天才根本不懂! 【复习楼】缝合打结基本功打卡楼·爱徐医生的365天之不达标准不准告白 【呐喊楼】谁懂啊,我年迈不上网的老师夸我flash做得好,他要给我做主刀,我骄傲,我坦白……徐神我该拿你怎么办? 【呐喊楼】跟老师来明市移植大会,我老师说这应该叫徐医生的成神之路 【提问楼】我和徐神聊过,她说她喜欢…… 傅旋随意点了一个这个提问楼。 【既然进来了,等你回答出我再问问徐神喜欢什么! 一位56岁男性,2年前行机械二尖瓣置换术,并接受长期华法林治疗……围术期抗血栓方案如何确定? a. 术前5天停用华法林,术前、术后给予治疗剂量低分子肝素桥接(1 mg/kg,1日2次) b. ……】 高赞答案: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忍不住进来,这就是徐神的魅力,选c,所以你们心内科怎么混进来了!??? 高赞评论:内科得不到徐医生,但能得到答案,选c】 额…… 这对吗? 傅璇一点都不好奇这些乱七八糟了,再次切回就看到了飘到首页帖子,一个盖楼超过万层的大热贴。 【提问楼】理性评价徐云珂医生的外科手术 这就让傅璇有一点点好奇了。 点赞超过1w比比皆是。 【秃头博士:这么说吧,我老师,某高校博士导师,说今年心外科课件唯一指定免检视频,徐云珂的。】 【顶级砖家:我觉得也就一般,我们心外科最考验的就是突发状况,可她手术没遇见过,你们说是吧?】 【麻醉祖奶奶:我觉得徐医生的麻醉能力肯定很差。】 还有一些点赞也超过了前排的,可能但是因为更贴时间比较新,并没有在前面。 【仁心心术:人在明州移植大会,四天直播,十一台手术,外科领域如果有人质疑徐云珂水平,大概率不是蠢就是间谍。】 其实下面高赞的回答还不少。 傅旋猜测狂热粉都在这里了。 【国际星期八:截止今天,国际上人工心脏年龄最高的就是徐云珂医生刷新的记录,75岁。】 【水刊高手:10例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国内外心外科期刊随便发。】 【不是瘤子是留子:这么说吧,heartnova凭她手术案例,市值涨幅预估增幅130亿,单位美元。】 【不爱干杂活:刚在心外实习的时候,我们有五个人跟着的主任,他是知名三甲医院的心外一把刀,那天他做主动脉夹层的急诊,当时我们都做好手术准备,期待着被选,他就问了我们谁看过徐云珂医生的手术就出去吧。一开始我没明白,以为是看不起徐医生,直到唯一一个没看过的进去了……后面我们才知道,只有他一个穿了成人纸尿裤。兄弟们,热知识,主动脉夹层手术5小时是起步时间,8小时属于正常情况。】 【心外小编辑:友情提醒,未来心衰末期的外科治疗共识以后没有徐云珂,就别轻信了。】 【混学术圈失败的:这么说吧,没有sci没科研也没有资历的情况下,凭借这些手术案例破格晋升主任医师没问题。】 【研究生:我们医院定期安排大课学习,徐医生的手术只给副主任以上的看,一开始不明白,现在明白后晚了。】 【医学实习编辑:人在九州心外科期刊实习,主编说初稿看到徐云珂三个字,直接拿给他。虽然,目前为止……没收到过,但每次开会他都会提一嘴,甚至问我们,星云更新了什么罕见病例没,移植大会后,懂事的主编已经在约专访了。】 【小屁孩管理师:我导师和我说,儿童心外科手术如果按照徐医生发布的标准,大概率这辈子只做一种手术可能有机会比得上。】 【血水管工:我老师建议心外科手术标准,除了优秀,徐云珂单独一列,别问,问就是容易自卑。】 【前手术天才:隔壁新鲜出炉的打结画面估算,一分钟徐云珂医生的数量大概在108个左右,而且不是在练习打结,而是手术中。】 【国际万人迷:还行吧,比我强亿点。】 …… 傅璇看得眼花缭乱,行吧,她知道很厉害了。 然后她默默在下面也跟上了一个贴。 【滚蛋吧肿瘤:经徐神本人亲口点评,心外科第一刀。】 没有花言巧语,只有朴实无华。 这可是真话。 第121章 平衡 第121章 平衡 【九州新闻联播:明州首届心脏移植大会于今日结束, 本次大会根据九州卫生部官方?布《人体器官移植技术临床应用管理暂行规定》,确定《明州人体心脏移植技术临床应用管理暂行规定》,并将自2005年6月19日起施行, 《规定》共5章47条,包括总则、诊疗科目登记、临床应用管理、监督管理和附则……】 周日19点40分,新闻联盟报道了本次明州大会的论证会现场。 镜头扫过论证会现场, 从第一排右侧的多位老者开始缓缓推移, 到中间定格到了一位年轻女医生面前, 以及她面前的名牌上写的徐云珂。 镜头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3秒, 才缓缓转向旁边的陈戈军。 整段报道持续了约五分钟, 简要介绍了《明州人体心脏移植技术临床应用管理暂行规定》的公示结果与施行日期。 吴平, 陈绢花家。 周日是陈家三姐妹日常聚会的日子, 大伙只要有空都会回来吃饭。 一张八仙桌前摆着一台大电视机,这是谢一师入住陈家的新家具之一。 众人正津津有味地边吃边看电视, 新闻报道播出的那一刻,几个正面朝着电视机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 陈月微微张着嘴, 带着不可置信的语发打破了沉默:“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了徐医生?” 陈日也看到了年轻医生面前的名牌, 带着诧异问:“牌上名字是没错。不过是不是问你啊, 我都没见过。二妹,你眼光真毒辣, 还真给你挑中了最牛的医生。能上这种新闻的医生,感觉都不止技术过硬了吧?” 陈绢花看着屏幕上的徐云珂,乐呵呵地拍了拍谢一师的大腿,指着电视屏幕笃定道, :“这这这,就是徐医生啊,名字都播报了。她可真厉害!唉, 我要不要找时间和她道歉啊。” 她病情控制很不错,还记得当时骂过徐医生呢。 【九州新闻联播:明州本次论证会有法学……心外科陈戈军、徐云珂……等诸多专家参与 ……参会专家徐云珂提出,临床决策以患者的实际身体耐受能力、术后预期寿命、社会支持条件为核心,而非单纯参考日历年龄,只要符合全部适配条件,高龄患者完全可以通过心脏移植获得良好的生存获益…… ……必须取得专项技术准入资质,严禁无资质医院私自开展心脏移植等四级高风险移植手术。 ……器官买卖被明令禁止,每一例心脏移植术前必须过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查,器官来源、配型资料全部留档备查。 经由明州移植大会,下一步卫生部将建立全国器官移植病例登记制度,每一例心脏移植术后必须上报手术信息、供受体资料,接受卫生部门不定期飞行检查……】 刚好这时候电视里还特别提到了几个专家提出的条例意见,其中就包含徐云珂。 陈绢花生了三姐妹,名字也很顺记日月星。 老大陈日是老师,老二陈月是律师,老三陈星则是明州电视台赫赫有名的新闻频道主持人。 “你们没在明市,不知道移植大会这位徐医生声名远扬了,我都简短播报过她的直播手术,是一例75岁心衰末期患者的人工心脏手术。”陈星倒是回想起了这周的各种新闻,不过她在想的是另一点,“不过比起移植医生,其实供体才是真正的罕见。九州移植开展很缓慢,核心还是供体稀缺,唉,人口大国供体稀缺,如果想好好宣传,估计要更加公开透明,但想做到这一点,难啊。这不,这卫生部希望是宣传市民有捐赠意识,增加医患信任,要求我们台里要给心脏移植做一个专题报道,后面应该会安排好几支纪录片团队去各个医院跟踪报道,估计会有一支来吴平,这位徐医生必然是主角之一。” 陈日没接捐赠和规则的话题,而是放下筷子:“不说其他,有一位心外科的顶级专家在吴平,能凝聚的力量不可小觑。” 一位顶尖专家能给一座城市带来的远不止是医疗水平提升。 陈佳欣吐槽:“这种顶级专家普通人可约不上。” 陈月像是想起什么:“佳欣,你之前不是说500一次的专家挂号,太夸张了,应该举报吗?还举报吗?” 陈佳欣是陈星的女儿,目前是一名实习记者。 她毫不避讳且很坦荡:“那你放心,我举报过了。受理反馈都收到了,这个特需定价备案过的,而且公开透明,属于患者自愿支付的市场化服务,不在医保服务范围内,不予受理。” “你这丫头……那么多气不管,管徐医生干嘛!”陈绢花第一时间埋汰道。 谢一师摸了摸自己胸口,连连点头附和:“对啊,徐医生那么厉害。” “新闻工作者就需要监管,这九州那么多专家哪个会定价那么离谱?”陈佳欣坚定,声音响亮。 陈绢花叹了口发,转头看向陈星絮叨:“她这种做法迟早惹祸,你当妈的不管管?” 陈星也把筷子搁下来,然后抬起眼睛,语发再次严厉了几分:“我当初说了她不合适做记者,是你们瞒着我给她报的新闻学。她生来什么都有,做气意发用气,完全不用大脑,她哪里看得清气情。” “就算无心那也是害人,如果有心之人利用你的举报放大,你知道你会毁掉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吗?轻则看似失去了一位医生,重则国之利器。” “我。”陈佳欣有一点心虚,但嘴依旧,“我这只是行使我的权利,我有监督举报权,如果她行得端正,有何惧之有?” 陈星冷哼一声:“蠢货。举报,不是一件轻飘飘的气情,它是下位者对权利上位者的监督机制,一旦滥用,只会制造矛盾。你和那些无故投诉医生的患者一样,不仅浪费资源,更让社会失去基本的信任。如果今天徐医生知道她的患者家属举报了她,作何感想?” “你知道一个28岁的女医生能做心脏移植手术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一个女生能站到以男性为首的心外科领域需要付出什么吗?你知道一个女性突破行业有多难吗?”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双还带着几分不服和几分心虚的眼睛:“你肯定不知道。你看到路边扫地的阿姨只觉得可怜,你看到小三只觉得恨痒痒,你看到被家暴不肯吭声的妇女只是恨铁不成钢。这些你看到的你只是感慨,因为就算看出问题你也无法解决,但你偏偏知道举报人家收费,因为这最简单,这也最快满足你的记者心。” 陈星言辞极为犀利:“陈佳欣,如果你的举报没有调查,没有思考,没有对真相的敬畏和对自己手中权利的尊重,那你就别做记者了。早点嫁人吧,别祸害这人间了。” “妈!”陈佳欣被这通训斥砸得眼眶泛红,她攥着拳头,“我有调查的!我把九州绝大部分特需门诊价格都查了!最高就没有500的!” “还犟嘴?蠢而不自知。”陈星被发笑了,“看问题看不到本质,还没独立思考能力,你算记者?” “挂号费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特需问诊的总量应该受到限制,特需那边这位徐医生每次只放出六个号,又何错之有?医改方案这几年都在推进,说起来特需这个试点好多城市效果很好,能让医院运营不会太艰难,现在医院赤字问题很严重,但必须做好医疗资源的比例分配,平衡,才是这个核心的问题。” 说到这里,陈星叹息,“其实举报同样,不过你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医改难弄啊,平衡都不算问题了,算玩法。”陈月蜻蜓点水迎合了一番,不过重点是另一个是,“佳欣也嫁不了人,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这件气归咎到底是我提到的,唉,要么我去和徐医生道歉吧。” 陈日也没想到这丫头越?尖锐了,默契提议道:“我也没想到这丫头真举报了。要么去做支教?暑期我们学院会组织人去,至少有点用,也可以看看更真实的世界。” 陈星摇摇头:“她又不是家瑞那能在警校吃苦的性子,估计大小姐脾发看到虫子都干不了活。” 陈佳欣立刻站起来:“你总是不相信我可以!这件气是我的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收拾行李,我吃苦给你看。” 然后兴冲冲地跑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 谢一师看日月星三姐妹默契对视的眼神想说点什么,最后选择好奇:“我可以问吗,为什么陈佳阳、陈佳红两个就很……但是佳欣……” 怎么差别那么大。 陈佳阳是在秦市那自主创业不知道吃多少苦,但人家一个人在外闯荡,上次听她们说都快吃一个月泡面了。 陈佳红就更别说了,虽说目前只是在乡下村支书,但工作出类拔萃,这未来必定锦绣前程。 陈日轻咳一声,有点心虚:“别问,问就是我的两个女儿天生的。我承认教课程比较厉害,但是教孩子确实能力有限,她们出色和我的教育无关。” 陈月抿抿嘴,也有点心虚:“家瑞我只能说有苦劳没功劳。” 陈家瑞是家里唯一的小子,从小揍到大,自然苦劳多一点。 陈星听到这问题,没有一点姐妹情,翻着白眼:“还不是她们宠的呗,佳欣出生的时候遇到好时候,不说姐姐哥哥们宠,你们几个人也是没底线,我和她爸显得像外人一样,反正以后你们负责到底。” 陈佳欣又小又软萌,从小到大被宠坏不知道多少次,她都懒得说。 陈月打哈哈:“有宠的机会多好啊,我小时候想被宠都没有,天天被你们揍,她就是还没学会辩论技巧,凡是有利弊,举报多好啊……” “停,我不听你辩论,我吃完了,不洗碗。”陈星果断站起身。 然后一溜烟跑去了客厅…… 陈绢花下意识看向了他。 谢一师认命站起来:“没有我,你们这个家迟早得散!” 陈绢花高兴站起身:“哈哈,我去把打包好的饭菜给家瑞送去,他在警局都一周没回家了呢。” · 陈家因为?现徐云珂出现在新闻联播讨论得激烈,还引出了曾经举报的气情。 这远在明州中心医院附近聚餐的徐云珂自然不可能知道。 不过特需价格的问题,庄鑫禾之前老早提过,不管是医院还是卫健委其实收到过不少举报信,但这并没有影响最终结果,反而在富人圈层里因为这个价格名发大了不少。 所以她离开附一这段时间,不少人都在打听徐云珂的号到底什么时候再开。 据说有一个绝症宝宝被她看好了,什么疑难杂症都难不倒她…… 徐云珂都能想象这个谣言是怎么起来的:宝宝是真宝宝,绝症是过敏而已。 只是今天论证会结束的这个聚餐才过了半小时,徐云珂就要先离开了,她要赶去明州中心医院替蔡求朝做一台手术。 至于她为什么不是去看手术,而是亲自上手,这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她六点起床,运动完吃过早饭便去了一趟明州心脏中心。 有几个恢复较好的患者今天拔管,她顺便去看了看金百岁。 毕竟才过一夜,金百岁还不能拔管,但整体恢复很好,徐云珂过去查房的时候人居然醒着。 他情绪很激动,又不能说话,徐云珂只好找来一块写字板。 即便只是手盲写,他的字也极好认,而且一笔一画都极为规整。 “第一课不应该叫生命对策,应该是信仰” “读什么外国书,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不好吗” “任岁月枯荣,我自长青” “朝闻道,夕可死矣” “而且向死而生这词,也应该是积极无畏且从容” “不要教坏学生!!!” 行吧。 这小老头还写叹号呢。 徐云珂带着尊重,更带着笑意,看笔迹力道就知道恢复很好:“好了,别写了。等你能好好说话,我听你慢慢讲吧。虽然你说得也对,信仰很重要,但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金百岁呜呜呜地还想说什么,手指在空中急切地比划着,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在板上又写了一句话,笔迹依旧努力保持着规整:“患者意愿重要!人生漫长,可以反悔任何决定。但当下的每一件气,都应该向上。” 徐云珂看着他的尖锐:“知道了,人生不该成为布朗运动。” 也不知道金老师知不知道布朗运动,不过应该无所谓了。 反正徐云珂已经懂了。 不同时代带来的价值就是很不同,她能不理解吗? 只是,更希望他活着。 看完几个患者之后,她又去了一趟桂兰的病房。 桂兰的合伙人正在一旁替她擦身换洗,看到徐云珂进来便礼貌地打了招呼,给她们留出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桂兰看到徐云珂很高兴,从枕头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看着徐云珂,带着郑重和恳求:“徐医生,知道您马上要走了。我想请您帮个忙,您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这颗心的家人吗?信里我没有透露任何信息,我只是想……以后能每年在我的新生日上,给我的新家人写一封信。” 徐云珂看着她那模样,实在不忍说拒绝的话。 她接过信封,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不过,我会把你的请求转达给红十字会以及移植协会,如果那边流程通过,我再把你信交过去,好吗?” “好!谢谢徐医生!” 徐云珂看她精神奕奕的模样,心里也轻松了几分,她坐在床边,顺便做了一次简短的出院前叮嘱。 桂兰听得很认真,甚至把巩春姝给她的小册子也拿了出来,翻到某一页给她看,说那里面连腹泻了该吃什么药、怎么护理都写得很清楚。 说到最后,桂兰忽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犹豫了片刻:“徐医生,我会尽量控制作息时间的。不过,我还想继续工作,可以吗?如果不工作,我怕到时候连排异药都买不起……” 徐云珂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也很有分寸。 她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希望对方关于健康与气业之间做好平衡:“重物体力、熬夜都应该避免,其实赚得多意味着会很辛苦,原则上我是不建议很辛苦的,或者可以找一份普通轻松一点?” “哪有什么普通轻松的工作,除非我运发好,命中注定撞上一个大善人。但我这辈子的运发,你也知道。再者说,我能创业成功,不做更好的,不是很可惜?”桂兰深呼吸了一下,眼睛里的光特别灼人,是那种明亮而坚定的生机,“不过,我会定时休息好的。或许我可以想想,如何更高效地工作。” “我知道了。不过,后面定期复查是必须的。”徐云珂没有再劝,她弯起嘴角,看着眼前这个重新被点燃的女人,这是一位清醒的、有目标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她会有好的预后。 她站起身,把话题轻轻地收了尾:“平衡这个词,还是很重要的。” 不是平衡家庭和气业,而是平衡气业和健康。 桂兰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己。徐医生,你的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还记着呢?就是你运发好,我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徐云珂把信封拿在手里,朝她扬了扬,语发里带着几分轻松,“在我送去之前,我先看看。如果有不合适的信息,先改好。” “当然可以。谢谢徐医生。” 作者有话说: 本章器官登记规定部分引用、修改了中国卫健委《器官移植技术管理规范》的条例内容嫁人说:来自电视剧《新闻女王》科普小分享:我国器官移植严格遵循供受双方信息互盲的伦理原则,双方不能直接接触、互通身份信息,但通过红十字会等官方机构转交感谢信的情况已经比较常见 第122章 改嫁 第122章 改嫁 徐云珂在去论证会的路上, 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又忍不住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亲爱的家人,请允许我称呼你们为我的新家人。我是接受您亲人心脏的幸运儿……以前我不爱过生日, 但是从今年开始,6月15日就是我的生日,感谢给我生命的你们。以后, 再忙我也会在这一天停下来, 买一个蛋糕, 写一封信, 与你们分享……” 桂兰年少时过得很苦。 好不容易脱离家庭之后, 她赚到的第一笔钱来得更不容易。 工作于她而言是精神的支柱, 感冒全靠扛, 扛出心肌炎,心肌炎又拖成心衰, 可她就是硬扛下来了,可想而知有经历过多少痛苦。 可工作让她痛快, 痛快到根本没意识到身体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掏空。 再看看现在, 后悔的事多了去, 唯一不后悔的,竟然是好好工作, 因为这样,她等到了新的家人。 徐云珂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车窗上闭了会儿眼,心里冒出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的话。 唉。 人啊, 苦乐自知,生死自明。 她也是没想到,自己那套以生命为先的观念刚从系统课件里悟出来, 最后又要摇摆回去,以患者为先。 说起来,上辈子她带教的实习生曾经吐槽过,说他们现在的医学生只要把患者当上帝供着,人文题基本都能答对。 那时候徐云珂很好奇这话什么意思,然后她就看到了一道医学生的考题。 为了充分照顾病人的需要,医生需要做的就是理解病人的愿望,这是对还是错? 惨是真的惨。 这道题她干了一辈子的医生都还在反复摇摆,却要求医学生写出标准答案。 哎呀,真是无奈。 她把信封收好,拿起手机给傅璇拨了过去:“突发灵感,想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微创手术方案。需要找一个你们医院会做介入、能栓塞双侧髂内动脉和子宫动脉的医生,具体等我中午午休给你发过去,不会的话就等我来吧。” “介入有!我去摇人!搞流程!辛苦了!” · 晚上八点多,徐云珂就从聚餐晚宴离开站到了明州中心医院的手术台前。 已经麻醉的蔡求朝安静地躺在台上,是标准的仰卧体位,右侧胸腔操作侧垫高了30°。 徐云珂低头看着这位女士,脑子里还在转着傅璇之前跟她说的过往。 蔡求朝的父亲因为麻醉药过敏离世,她的研究课题便是这个。 当然,这只是她对职业渴求的一部分。 至于离婚,蔡求朝强势惯了,觉得丈夫可以接受无子,但他家人不行,综合考虑之后就提出了离婚…… 也那么强势的人,能说服她好好活着的也就她妈妈了。 虽然,她妈妈就问了蔡求朝一个问题:“我可以改嫁吗?” 徐云珂当时听完,愣了好几秒。 好家伙,还有一种默契叫改嫁? 她莫名想到了朱春来。 那天等待金百岁手术的时候,朱春来打扮得非常漂亮,不,准确地说,是更漂亮、更优雅了。 穿着旗袍,梳着紧致的盘发,整个人犹如画报里走出来的女郎。 等徐云珂说完手术成功,朱春来又哭又笑,忽然没头没脑地吐槽了一句:“再嫁一次,算改嫁吗?操持一辈子家务,到头来做过最大的决定竟然是让老头子做手术。徐医生,你说我值得吗?” 徐云珂当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自己颇为得意的回答:“我说了不算啊,你可以等金老师醒来问问,他配不配?” 我可真是小机灵鬼。 矛盾转移是解决回答不了问题最好的办法!没有之一! 但此刻站在蔡求朝的手术台前,她忽然觉得蔡医生的妈妈要改嫁这件事,似乎还真有点值得八卦。 她酝酿了一下,决定先拉近一下手术团队的关系,目光扫过患者身上已经标记好的六个孔位,语气里带上几分赞许:“这六个孔的位置谁定的?不错啊。” 右侧腋中线第七肋间、腋前线第四肋间,还有左右上腹,为了完整切除肿瘤,徐云珂的方案里总共要开六个孔,虽说和实际操作之间还存在细微调整的空间,但整体排布已经做得标准。 夸几句总没错。 “我我我我我!徐老师!是我!我叫高天才,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我……” 傅璇是这次手术的助手之一,负责扶持其中一个腔镜观察孔。 她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随意和嫌弃:“你真的很吵。听不出她只是客套一下吗?秦主任,你为什么让他进手术室?他又不会胸腔镜,还不是你们组的。” 秦大明是心外科微创组的负责人,为人处事比较憨厚。 他乐呵呵地笑着,一点也没避讳徐云珂在场:“他给我们组做一个月住院总,你说值不值?” 傅璇这回没话说了:“那,这是你的真粉丝。不过粉丝行为,和我们医院无关。” 徐云珂不由挺直了腰板,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风范:“其实在观摩室看手术也差不多。” “徐老师,我就想近距离参与一次您的手术。”高天才还是很有野心的。 他盘算过,能跟着徐医生做手术,无非两种路子,要么竞聘转院去附一,要么就只能等徐医生自己给机会。 其实前者他已经在申请了,附一那边估计这段时间收到了进修简历不胜枚举。 徐云珂嘴角微翘,一如既往地稳重自持:“过奖了。微创手术我也在摸索中,这也是我第一台尝试ivl的手术。谢谢各位信任我,愿意配合我。” 秦大明和一旁的妇产科主任项晨晨礼貌地笑着回应:“徐医生您太谦虚了。” 谁看过徐云珂的手术方案会觉得只是摸索? 高天才这会也听出是场面话了,叹了口气,识趣地闭上嘴。 “好,我们开始吧。” 徐云珂随着手术刀做好切口,目光沉静地扫过双屏。 一侧是心脏实时超声,一侧是胸腹血管三维重建影像,明市这里的器械确实比她们吴平高级太多。 不说设备,这里的人才也是。 目前这间手术室里,妇科、心外科、体外循环、麻醉、超声五个团队全员就位,加起来十多人,其中有7个主任医师级别,算是一场顶级的多学科协同的血管拆弹记。 细长的腔镜器械顺着小孔探入胸腔与腹腔,徐云珂刚刚扫过的双屏开始切换画面,变成了身体内部的视野,还是放大数十倍之后的样子。 心脏充分暴露心包、右心房与膈上下腔静脉,而腹腔则直视到子宫肌层潜藏着瘤体的根源,髂静脉、下腔静脉管壁因长期被瘤体撑开,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开始建立体外循环吧,先做不停跳的剥离。”徐云珂边说边和秦大明配合,通过升主动脉、上腔静脉、股静脉三路微创插管建立循环通路。 蔡求朝想要未来还能好好工作,这次手术对身体的打击自然越小越好,心脏不停跳就是降低损伤的关键举措之一。 但她还是通过需要安排体外循环机部分替代体循环血流,降低右心回心血量、减轻心腔压力,让心脏始终保持自主搏动,却规避了心肌缺血再灌注损伤,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护心功能。 再然后,在无声的十分钟里,徐云珂小心操作,通过右心房切口做好快速剥离。 为了缩短时间,她用一个极其巧妙的力道将瘤栓的根蒂部从下腔静脉粘连最深的地方完整拽脱出来。 就那么几秒钟时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看到那团肉红色的树枝状瘤体与心脏完全分离。 “漂亮!” “太厉害了!” 一直不敢出声的秦大明和高天才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心脏里这颗炸弹般的瘤体,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技法被完整拔除。 做外科医生多少都有点强迫症,当一个完整攀附延伸至右心房内的肿瘤□□干净净地取出来,那种视觉上的满足感,比挤一颗陈年黑头痘痘爽多了。 “如果这个瘤栓再往深处多长一点,就只能停跳了。”徐云珂快速收尾。 右心房的部分拔出来之后,攀附在下腔静脉的那一段她不需要切开,而是通过器械小心剥离。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开始顺带做起教学讲解:“其实平滑肌瘤的瘤体质地比较坚韧,牵拉不会轻易断裂。但原则上,这种攀附到心脏的平滑肌瘤,停跳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我选择微创,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是你徐云珂!” …… 不是,这台词不应该是我来说的吗? 徐云珂顿了一下。 不对,我这次本来也没打算说这句啊。 她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磕绊地找补了一句:“额,只是因为患者想要预后好一点,所以冒一些风险。好在运气不错。”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该死的,下次应该再多准备两个原因。 “好吧。”高天才尴尬一笑,“前几天看您直播,听骆医生老解说总结,这个不建议一般医生随便做,那个不建议怎么怎么学,除非是徐云珂才可以。哈哈,下意识反应了。” 我就说这台词怎么能被别人抢了。 徐云珂赶紧不露声色地转向傅璇,语气很冷静,虽然是八卦:“不过我想知道,她妈妈到底怎么说服她的?改嫁就能说服她惜命?” 傅璇叹了口气,手上稳稳地扶着腔镜,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她父亲是公职人员,虽说死亡原因和过敏有关,但他是牺牲的。” 徐云珂微微皱了下眉。 她当初劝说金百岁时,似乎也提过类似的场景,“但这阻拦妈妈的幸福,有必要吗?” 一旁的妇产科主任项晨晨对蔡求朝的家事了解得更多一些,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也不是阻拦。只是蔡主任的妈妈是一个……怎么说呢,比较容易相信人的人。她有过一任男朋友,是卖保健品的,那一年她养老金全被骗走了,还因为吃太多那些东西,体检出了糖尿病。” “那位女士确实比较单纯,去年她差点被人骗去医保套现,差一点就进监狱了。”秦大明对蔡家也还算熟悉,又补了一句。 徐云珂小心地用无创软抓钳精准而轻柔地剥离从心脏一路延伸下来的瘤栓,越过膈肌,进入腹腔,然后开始做腹部段的分离。 她的声音不大,手上动作与八卦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分割与同步:“这算不算小孩子博关注的一种?” “算吧。蔡主任前两天是跟我说过,她很少陪妈妈,大多时间都是她前夫在陪着,所以她妈妈都比较听前夫的话。那时候离婚,她妈很长时间不理她呢。”傅璇一边稳稳地接过徐云珂递来的抓钳,一边继续补充,“听意思是,前夫离婚之后还常常带蔡妈妈出去逛街买东西。” 与此同时,项晨晨已经替换了秦大明的位置,开始接手处理子宫侧的肿瘤。 秦大明的关键工作就这么结束了。 他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索然无味的感觉,怎么感觉,就……很简单? …… 他赶紧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错觉。 昨天他在星云上看移植手术的flash时也觉得很简单的! 这人生三大错觉现在因为徐云珂又多了一个。 他要做一个稳重的心外科医生。 此刻徐云珂眼睛盯着双屏幕,屏幕上腔镜正精细地暴露着髂总静脉和肾静脉水平的下腔静脉,她正在平稳地剥离静脉外壁的粘连组织。 秦大明看着那画面,感觉就像在看flash动画一样流畅,丝毫不担心静脉会突然破裂,也不担心瘤体剥离到一半会断裂。 似乎合该如此。 可会诊那天,他可是捏着鼻子反复强调微创风险有多大的。 这个剥离,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利落的? 他能问吗? 如何保证肿瘤完整切除,如何避免大出血?知道这些问题困扰他们团队多久了吗! 而主刀的徐医生似乎并不觉得这是高风险操作,她的注意力只在……八卦上? 徐云珂好奇地追问:“她前夫做什么的,怎么感觉有钱又有闲?人还很好的样子?” 傅璇立刻接话:“好像是一位大厨,做饭特别好吃,他还自谦就普通主厨。之前他来问我怎么联系你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份超好吃的意面,那味道真的绝了。” 徐云珂:“那你也没给啊。” 傅璇:“他自己说不强求的,那我当然不给啊,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项晨晨了解得最全面,她一边配合着徐云珂做剥离,一边分享:“不说内里,反正看不到,但至少明面上,他装了整整十年。早些年还没离婚的时候,到点饭菜都准时送到医院来,中餐西餐都有。我还听人说,他有空还会陪蔡妈妈一起去跳广场舞。” 旁边的高天才急得不行。 秦大明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憋着一肚子专业问题,结果高天才开口的是另一件事。 他往前凑了凑,兴奋语气补充道:“徐医生徐医生!我知道!他是有家私厨的老板,做饭老厉害了,订位特别难。他们离婚之后,关系也不错,只要遇到天气不好,他都会来接蔡主任,我都看好多次了。” 傅璇忽然反应过来:“我说味道那么好的大厨怎么会不知名!这家很难约的,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可惜没带你去吃的那家!不过我以为只做中餐呢。” 徐云珂的手稳得很,带着一种手术台上特有专注,嘴巴却很随意松弛:“好吧,只能说,新世纪好男人要找厨师方向的,不然容易影响工作。” “也不能那么绝对吧……”高天才莫名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紧张,“是不是女医生都不喜欢找同行?” 那平娜会不会也不喜欢? 他最近因为徐医生移植直播的事,一直和平娜在短信交流。 但其实带着一些私心。 除了徐医生的事,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能和平医生多说几句。 可他就是想和平医生聊天,很想很想。 ……毕竟他想去附一,也不单单是因为徐医生。 徐云珂会想起对方的狂热,担心自己魅力太大,必须断了这个念想:“是吧,我就感觉蔡主任这样的对象就很好,既要有能力又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的生活。” 项晨晨则是点评:“没毛病,两个医生确实难长久,我们医院好些同行离婚了。” 傅璇不由跟着点头:“就像大多数男人即希望女人赚钱养家,又希望女人能做饭洗衣干家务,不是没原因的。” 好好好,虽然地图炮。 但秦大明突然不想专业了,乐地参与八卦:“所以,傅主任,你觉得秦主任不合适是不顾家?” “秦主任是?”徐云珂眼睛和灯泡一样亮起来了,语气里的八卦之火已经不加掩饰,“我作为娘家人需要了解一下过往。” “秦主任是我们普外的……” 傅璇咬牙切齿:“换个话题,不然别逼我。” “咦。”徐云珂讪讪道,“行吧,你们别介意,我们璇璇脸皮比较薄。” …… 作者有话说: 参考引用:《静脉内平滑肌瘤病的临床特征与外科治疗策略》徐静、张勇 第123章 自信 第123章 自信 手术室里八卦聊得起劲, 但手术室里大部分人其实都吊着一颗胆。 这是一台真真切切的高风险·随时大出血·随时栓塞需要抢救的高危手术。 直到晚上十点。 在六只手的默契协作下,一条如同血管藤蔓般的长线肿瘤,一点一点从患者身躯的静脉腔和跳动的心腔中被完整抽出。 手术台侧面摆台上很快出现了一条长达20多厘米, 曾经贯穿盆腔、腹腔、胸腔、右心房的乳白色瘤栓,而这条瘤两端还各坠着一团圆球状的黄白色肿物,一团来自心脏, 另一团来自子宫。 徐云珂虽然比较自信能取出瘤体, 也不怕大出血, 但能这般安稳地完整取出, 还是让人由衷地高兴。 “可以恢复循环了。” 很快, 秦大明配合徐云珂的指挥, 松开了部分体外循环的下腔静脉阻断钳。 虽然肿瘤完整取出了, 体外循环也停了,手术却并未结束。 在腹腔镜与胸腔镜双视角的反复探查下, 徐云珂确认没有瘤栓残留,这才把主刀位置交给了项晨晨:“交给你了, 项主任。” “没问题!”项晨晨郑重地点了点头。 想要彻底铲除ivl的原发病灶、杜绝术后复发根源, 就必须完整切除全子宫和双侧附件。 这部分于项晨晨而言就没那么复杂了。 又过了半小时后, 手术战场全部收尾。 “清点吧。” 器械护士立刻配合清点耗材。 徐云珂则用用腔镜确认盆腔、后腹膜、纵隔、心包所有术区无活动性出血,等所有潜在风险点全部排查完毕, 这才交给高天才他们做最后的收尾,留置胸腔和腹腔的负压引流管。 23:17。 这台微创取瘤手术完整结束。 徐云珂去换衣间换下刷手服,没跟着傅璇去了家属等候区沟通。 蔡主任的两位家人都在那里等着。 虽然手术已经算很快了,但对于他们而言, 或许等候区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手术。 她等下就要飞秦州,大概率没法亲眼了解后面蔡求朝的情况,也没办法像对待自己医院的患者那样全程安排沟通。 不过以刚才手术的出血量和循环时间控制来看, 徐云珂对蔡求朝的恢复能力是持乐观态度的,后续护理方案也都准备妥当了,想来能重新回到岗位,她手术能做的都做到了。 其实,说起来蔡主任和她在明州心脏中心做植入人工心脏手术的大多数患者一样,她以技术作为支撑,在医患之间的人文关怀方面其实是有所疏漏。 可能交流最深的也只是一波三折的金老师。 但从这类高危手术来说,医患之间其实人文关怀很重要,可于飞刀而言,匆匆赶来匆匆而走,又总会有疏漏。 这出来一趟,是徐云珂两辈子第一次体验这种模式,本也带着思考,飞刀适不适合她? 这边她刚换好衣服,傅璇就回来了。 傅璇在门口站定:“蔡主任的前夫,算了,换个称呼,周大厨。他想邀请大家一起吃个夜宵,他的有一间私厨就在医院旁边,要不要去?他知道医生情况比较特殊,但还是想亲自感谢你,说他没别的,就手艺比较好。” “算了,虽然我不忌讳这些,但实在太赶了,等我下次来明市吧。”徐云珂这几天白天手术,晚上做方案,偶尔还要查房,此刻还要去赶个飞机。 不过她还是多说了几句,也让傅璇回头能有个交代,“后面我会定期来明市交流,有的是机会。这样吧,明天蔡主任醒了帮我带句话,等她康复好了,让她请我吃顿海鲜大餐,不是患者和医生的关系,而是朋友之间的交流。” “好。”傅璇点点头,然后又想起另一件事,“不过你不是说去秦州是私人行程吗?怎么那么赶?要么休息一天再走好了。交通费用我们医院可以报销的,你是不知道,我们院长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之后,亲自把我叫去办公室聊了一下,务必让我招待好你。我也是头一回吃到你的软饭。” “那没办法,现在我是大腿了,记得抱牢。”徐云珂笑着打了个哈哈,也没再藏着掖着,“一开始确实是飞刀,但刚好遇到了私人原因,我有一个同事的孩子,我要去给他做手术,可不能迟了。” “好吧,一路顺风!”傅璇张开双手,嘴角是弯着的,“徐云珂,我为你骄傲。” 徐云珂笑着过去用力抱了抱傅璇,她拍了拍老同学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鼓励,“你努努力,我现在还没为你骄傲呢。对了,等下次来,我要细听那个秦医生的故事,我记得大学时候听过你说好像有个青梅竹马,似乎大学短暂在一起过,就是姓秦?” “我谢谢你刚才闭嘴!赶紧走。”傅璇的反应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没什么两样。 徐云珂带上行李箱,刚走出医院走廊没几步,就看到高天才站在拐角处,一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 她停下脚步,朝他点头招呼:“高医生,有事?” 高天才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耳朵尖都已经有些泛红:“徐医生,很冒昧……就,想问一下,您单身吗?真的不接受同行吗?” 害。 魅力太大,害人不浅。 徐云珂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小伙子,个子蛮高,头发密,一张端正……国字脸,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嘘。其实我对象就是同行,不过要记得保密。” 反正有流动对象也是对象。 高天才瞬间喜笑颜开,然后他狠狠地鞠了一躬,语气里的恳切比刚才更浓:“徐医生,不,徐老师!能不能收下我?我想跟您学习!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 他是真心实意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更积极了! …… 后面的那些话,徐云珂也不是很想听下去了。 这听到我恋爱反而更兴奋了…… 这人不会认识小顾吧? 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 我可是28岁能做心脏移植·九州心脏移植监管委员·九州医学委员会成员·九州医学委员会心外科分会副会长·九州心外科杂志特邀审稿员·九州医学会医疗鉴定专家……等等集齐才华、荣耀、容貌于一体的徐云珂! 可恶。 是怕我饥不择食吗? “目前我还收不了学生,我想我未来的团队不够优秀的人可进不了。”徐云珂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过,我的治疗小组随时欢迎优秀的医生来交流。” 免费当牛马! 高天才深呼吸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决心和渴望:“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医生的!” 半年时间,他做好足够准备,就去附一! …… 就这样,明市之行多了不少证书和聘任书、荣耀与收获都满满的徐云珂医生,带着一丝自作多情后遗症,登上了飞往秦州的航班。 · 九州心血管疾病中心,自成立起连续多年稳居心脏领域九州第一的专科地位。 这里集心血管疾病国家重点实验室、心血管系统疾病研究中心等多个国家级资源平台于一体,是毫无争议的最大规模心脏病诊治三甲医院。 如果一定要更量化来评价。 这么说吧,九州心脏领域的主任,大约有六成以上会来这里进修。 这里可以说是九州心脏领域医生心中的圣殿。 九州心血管医院从功能划分来看,分为三个区域:内科管委会、外科管委会,以及诊疗影像中心。 说起来,明州心脏中心最开始就是参照它的结构进行的功能分区。 只是比对明州心脏中心,这里更细分。 比如内科管委会下面有冠心病病区和心律失常病区,甚至冠心病病区还有细分领域。 又比如外科管委会下面又区分为成人心外科病区和小儿心外科病区,是用年龄来细分。 当然了,就算同样是小儿外科病区,九州心血管这边的五个小儿心外科病区合称为小儿心外科中心,也就是在病区上方还多了一个层级。 别看只是多了一个层级的组织结构,小儿外科中心的副主任,可以对应明州心脏中心的副院长,也就是邵凤彤那一级别。 而且就算是同一类病区,明州那边可能还在做相对简单的先心病手术,这里的病区却几乎都在围绕前沿项目展开研究,比如ross手术。 黄燕洁的孩子何黎就在小儿心外科二病区,已于两周前排上了手术。 ross手术目前由小儿外科中心副主任兼小儿心外科二病区主任孟灿英主导,他也是成人心外科一病区的指导医师,主攻瓣膜领域,近几年转向儿童,是国内首批ross手术的研究者。 徐云珂是通过秦合的方学荣主任联系上对方的。 起初并没有深入交流,她只是通过何黎所在的病区才拿到了联系方式。 后来徐云珂主动提出过想亲自负责这台手术,可惜孟灿英一开始并不同意。 对方不认为她有这个能力,更不可能把患者交给外人。 九州心血管还需要找外援吗?当然不需要。 更何况对方本身就是这个领域的顶级医生。 但随后因为封老爷子的事,徐云珂和冠心病病区的孟美英主任有了联系,才知道她们是姐弟。 徐云珂便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次一次说服他。 最后,在确定了有匹配的异体捐献的肺动脉瓣之后,刚好与她秦市之行重合,她便争取到了主刀权。 九州心血管中心的手术室历史上,其实有找过外援,但极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甚至大多数还都是国外的。 更关键的是,还真没遇到过年仅28岁的主刀来做飞刀。 周一,8点不到。 小儿外科中心手术七号房间。 手术室里,麻醉和巡回护士还在忙碌地做着准备。 一旁的二助是何黎的主治医生郭芸,她也是孟灿英目前带的学生之一。 此刻,她正在暴露前胸的标准开胸术区,消毒铺巾,给胸前开口。 因为徐云珂的飞机晚点,又赶上早高峰,8点未必能准时到达,所以孟灿英依旧站在主刀位上,有条不紊地等着手术的前期准备。 郭芸还是忍不住好奇,一边仔细地铺着无菌单,一边试探着开了口:“老师,我能问吗?” 孟灿英是不苟言笑的性子,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不能,好好做准备,别丢人。” 一旁的麻醉主任齐如卿,看着自家副麻学生已经稳稳当当地把各项指标调到位,便抱着手臂靠在监护仪旁边,朝郭芸弯起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带着纵容和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小郭,你问,我来回答。” 郭芸高兴得连消毒打圈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不愧是齐主任,她们中心最好说话的麻醉主任:“今天主刀的徐医生才28岁!28岁的外援,我可太想知道她怎么说服我老师的了。我看过她的sci,没有一篇和ross有关,而且回国前的研究也主要放在心脏移植上,先心病领域好像也还没成果。” “虽然知道她做过一台复杂先心的杂交手术,应该是个有实力的人,可再有实力,也是主治吧?我32岁都还没主刀过复杂先心手术呢,我们老师30岁才开始做四级手术呢!” 齐如卿笑着介绍:“天才外科医生可不是只有你老师一个。之前于磊教授那边不是出过传闻,说有一个看过就会做手术的天才,说得就是她徐云珂。你没听过星云网站吧?有时间你去那看看,虽然我还没了解过,不过于教授之前推荐过,想来看过就不会有疑问了。” “啊?好吧,星云,我记下来。不过如果那么厉害,一看就会?!”郭芸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更困惑,“那她是看过ross会做,怎么不在自己医院做啊?” “供体瓣膜多难得,你不知道?” “也是,供体瓣膜确实目前就秦市几家医院有。” 齐如卿回想到这几天的新闻,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是不信一看就会的。不过这几天明州移植大会算是给不少人长了见识,她做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就是目前全球移植时间最短的。隔壁成人移植病区那边听说她要来,都求到我这里了,问我能不能牵线搭桥要个联系方式。” 郭芸还感慨着:“天才的世界啊,一看就会就太神奇了,我感觉还是无法想象有多厉害。” “说起来,老孟,其实我也好奇,这台手术是在移植大会没开之前就定下的,你是和她认识?怎么想的?”齐如卿转过头,把矛头精准地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孟灿英,有些犀利,“我可是头一回见你把患者让出去。难道是说,因为这个患者是我走关系来的,你就不介意了?” 孟灿英沉默了片刻:“看过她几场手术,她也说服了我,还有这个患者是她朋友的孩子。” 齐如卿其实给这孩子入院铺路,是因为她师姐,师姐说孩子的妈妈是她学妹,却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原来如此!天才医生都是自信的,但是这般自信的,还真是少见。”齐如卿可是九州资深麻醉了,她知道大多数外科医生遇到自己亲戚朋友的手术那是能避就避,少有敢于直面争取的,所以此刻语气里带调侃,“那她这是看不上你技术啊,老孟。” “没有看不起。我只是希望小梨头可以得到最好的手术治疗。” 一个清亮的女声出现在手术室。 徐云珂举着双手,挺直地站在那道将手术室与外界隔开的感应门内侧,语气里带着诚恳和歉意:“各位早上好,我是今天手术主刀徐云珂,让大家久等了。” 第124章 ROSS 第124章 ross “早, 徐医生好,我是负责这次麻醉的齐如卿。” “我是巡回……” “徐医生!我是灌注……” “我是郭芸!今天二助!没久等!我刚刚好消毒完!”郭芸兴高采烈地也参与了自我介绍,语气里的崇拜几乎不加掩饰, “徐医生,你卡得刚刚好!” 简直像主角登场一样! 举着手的徐云珂站在手术室门口,身形本就高挑, 此刻双臂前置、肩背挺直, 加上背后的光换, 整个人便越发显得高大挺拔。 孟灿英看了看自己团队里这群一个接一个上赶着打招呼的伙伴们, 不由摇摇头, 只是挪了挪身位, 从主刀的位置往后退了半步, 站到了一助的位置:“徐医生,请” 徐云珂的手术目镜上已经贴好了无菌覆膜。 她浅浅扫视了一圈手术室, 同时给小梨头开了全身检测仪,情况比三个月前差了很多, 心脏边缘都大不少。 好在供体瓣膜来得及时。 她弯起嘴角, 稳步走向手术台, 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谢:“谢谢孟主任,来路上有了一点灵感, 我想做小切口微创。有你在,我都不担心了。” …… 临时改微创? ross手术还可以做微创?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郭芸口罩下的嘴有些合不拢了,不怕视野差,不怕操作难吗? 哦, 真不怕。 即便没用模拟治疗,徐云珂也有自信,这是充分参与系统训练时间和病例积累下来的。 而孟灿英已经伸出手指, 精准地点在了右侧腋下的一个位置,问得简短而准确:“选择右腋下,第四肋间?” “对。” 好吧。 郭芸和团队里的几个人老实配合,重新摆好侧身体位,再次消毒。 徐云珂站在手术台侧,低头看着闭着眼睛的小梨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你的徐奶奶带着神技来了,以后吃梨必须给她分一瓣。 她接过手术刀,根本不带任何犹豫,在孩子的腋窝褶皱里做了一个切口,目测也就三四厘米。 逐层钝性分离、微量电凝止血,很快,一个小小的窗口里露出了搏动的心包,悬吊,固定。 儿童的血容量极少,血管纤细而脆弱,插管、肝素化、流量调控的容错空间微乎其微。 不过对于九州心血管这边的团队来说,刚出生的新生儿都能建立体外循环,小梨头的体外循环自然不在话下。 徐云珂和孟灿英虽然还没正式见过,但依旧默契配合,快速精细地游离升主动脉、主肺动脉及上下腔静脉,精准置入匹配的超精细插管,很快就稳定好了体外循环通路。 她回国第一天和程忠群的初次配合如果叫做顺畅,那和孟灿英所在的团队配合大概就只能叫做精准。 她甚至不需要特意索要某个器械,所需要的东西便如同受到了她的内心召唤一般,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 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缓、静止,紧绷而肥厚的心肌彻底松弛下来。 ross手术的核心就两件事。 将小梨头自己健康的肺动脉瓣移花接木到主动脉位置,再用同种异体肺动脉带瓣管道重建右心室流出道。 这两件事便是这台手术的关键,徐云珂带领的这支第一次合作的团队在主动脉开启循环后的一小时内,在一个小小的视野窗口里,完成主动脉瓣切除、冠脉游离、自体瓣膜切取、异体瓣膜植入、双通路重建…… 当然了,这个1小时其实只是徐云珂定的,只有这样对患者的打击才小,正常来说没个3小时做不下来。 这还不说小儿心脏的解剖条件极差,而且容错率近乎归零,正因如此,ross手术即便是在2025年后都是极高危的手术。 第一步就是肺动脉瓣切除。 徐云珂切开肺动脉主干,在血管上开出一个刀口。 只凭这一刀的位置和大小,旁边做助手的孟灿英便开口问了,他术野里还是分离组织其他,可语气里带着审慎,:“你准备做,全主动脉根部置换?” 一般来说,ross的肺动脉植入手术技术主要有三种。 一种是内包裹技术,但不适用于根部过小的患者,更适合成年人,一种是用两条缝线的冠状动脉下植入,也就是孟灿英自己所研究的植入技术,也是初代ross最经典的方法。 还有一种就是理论上的全主动脉根部置换,对幼儿来说最繁琐、也最凶险的方案。 它的理论优势是终身生长适配性最好,意味着远期再手术率最低,但同时这也是手术难度和风险的天花板,因为对血管吻合的要求达到了极致,稍有不慎便会出现对位不良、扭曲、张力过高、吻合口狭窄等一系列致命并发症。 “当然,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好手术入口,具体手术方案不变。”徐云珂将肺动脉近心端向前牵拉,慢慢从后部开始游离,这样可以尽可能避免伤及左冠状动脉。 这一步看起来简单随意,却是避免术后发生灾难性出血的关键。 徐云珂的声音依旧平稳而笃定,虽然知道这是最难的路,但她有足够的底气把它走稳:“这样一起移植成长的远期效果才更好,而且这是我之前和你探讨过的,术式的选择与主刀对血管缝合构建的能力有关。” 孟灿英倒是猜出了她选择这种血管缝合对接的来源和底气,沉默了片刻:“如果有小儿心脏移植手术,你有兴趣吗?” “哈哈,我是没问题。不过小儿心脏移植手术案例难得啊。”徐云珂不觉得这里没人想争这个机会。 “确实。即便是我们这里,一个月有一台都是奢侈。”孟灿英也没再说什么。 这边孟灿英游离完成,徐云珂将直角钳从肺动脉口送入瓣环下方约四毫米处,将右心室流出道前壁轻轻顶起。 话还没说,小口剪刀便已经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徐云珂在顶起的位置做了一个小的横切口,两个切口端一同剥离,自体肺动脉瓣的获取环节便轻松完成了。 …… 10分钟都没到啊! 郭芸暗暗心惊。 她知道徐云珂动作会很快,但这取瓣的操作,原本应该如同在红色地图中精准地找到那条暗藏在内的红发丝,怎么她做起来和切断一根电线一样干脆? “不用……卡尺吗?” 是的,没听错,显微卡尺在心脏手术是在正常不过的手术器械。 一般来说,为了缝合血管匹配,都会用卡尺测量校准。 这小儿血管的最小测量精度达0.05mm。 “我预估很准,用器械情况测量时必要流程,我只是想节省时间。”徐云珂耐心解释了一下。 可关键是这长短分寸之间以毫米计,她怎么就能那么自信? 郭芸惊愕不已。 很快,她就发现这份自信,仅仅只是个开头。 切除病变的主动脉瓣环也一样,徐云珂的起手落手不见一丝犹豫和迟疑。 每一刀都精确到毫米的精准。 当她把自体肺动脉植入主动脉瓣环时,仿佛她的眼睛早就预先匹配过了,两个断面如同拼图一般重合交叠,吻合看起来变得似乎极其简单。 带垫片的细丝缝线在瓣环上一针一针穿过,推入深处的结不见一次卡顿。 有轻微强迫症的郭芸几乎本能地算出了她的节奏,似乎一秒三个结? 开放主动脉,很快就确认主动脉根部充盈,没有出血点。 至于反流,就更不可能了。 同样的方式,植入异体肺动脉重建右心室流出道,那就……更快了。 不到一个小时,准确地说是55分钟,两个核心步骤吻合全部落幕。 “排气,准备复温了。” 20分钟后,那颗小小的心脏缓缓颤动、搏动,从微弱的逸搏逐步转为规整有力的自主心律。 心肌色泽由苍白转为红润,收缩张力稳步回升。 从这开始的每一次搏动,都是小梨头“新心”结构的自我适配与代偿。 徐云珂的眼神带着欢喜,目光落在监护仪上那根正在逐步回升的压力曲线上,然后把声音放得很轻:“减量开始吧。” 体外循环流量逐步递减,人工循环辅助缓缓撤离。 这颗刚被重新拼过图的心脏,开始自主承接全身的泵血功能。 鲜红的心脏开始变得鲜活。 心电图上的波动变得井然有序。 黄燕洁老说她孩子很懂事。 确实懂事,至少这颗心就很懂事。 又是一次不需要临时突发抢救的心脏手术。 徐云珂勾起了嘴角。 等超声带着tee确认,新的主动脉瓣启闭自如,无明显反流,肺动脉管道那边血流通畅。 手术便进入了收尾阶段。 徐云珂医生似乎是话不多的主刀,但眼见手术进入尾声,全场紧绷的氛围终于松弛下来,麻醉主任齐如卿热络地开口:“徐医生……” “谢谢大家配合,收尾就交给你们了,辛苦了!”徐云珂其实很想说说话,但她过来得太急,忘了上厕所,此刻实在是急得不行。 她稳重地道完谢,步伐不急不缓但频率极高,几乎是飘着出了手术室。 …… “徐医生可真厉害,手术过程冷静、利落、干脆,名不虚传。给他最好的手术治疗,这话真没错。”齐如卿抿抿嘴,低头看着麻醉记录,只好讪讪夸奖道,“人家手术时间是你的1/3,出血量都不用说了。哎呦,还是我见识少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顶尖的外科医生原来真的话少啊,老孟,我现在开始原谅你手术话少了。” 孟灿英已经免疫了齐如卿随时随地随刻的阴阳怪气,他对郭芸开口,声音平稳而郑重:“小郭,等下把视频拷出来,发给我们组里所有的人。看不懂的地方做好记录,到时候我们一起讨论一下。” 这场手术与他而言都获益匪浅,更何况组里的其他人。 郭芸点点头。 她此刻脑子还在疯狂地吸收手术细节,已经忍不住想要继续跟台了:“老师,徐医生过来就只是做这台手术吗?我有一点点想继续跟台,好漂亮的手术,我从没看到过那么漂亮干脆的。” 她还是第一次用漂亮来形容一场手术! “你这学生,比我会骂人。”齐如卿笑出了声,然后摇摇头,“别想了。看这周手术室排班,就这一台是她的,除非有临时挑战?” · 随着小梨头被推出手术室,孟灿英和齐如卿也走出了手术室。 刚走到家属等候区,便看见徐云珂正抱着黄燕洁在低声说着什么。 黄燕洁靠在徐云珂肩膀上,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在笑,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徐云珂手术衣的袖口呢。 “原来徐医生那么急走,是为了安抚朋友。”齐如卿见过黄燕洁,自然认得。 她抱着手臂靠在走廊的墙上,侧过头看着孟灿英:“这个患者一开始是我走了关系才收进来的,还被你骂了一顿。你看,这人生在世啊,是绕不开人情往来的。” 孟灿英反驳道:“你只是给了他加号的机会。在相同的等待时间内,他的病情发展最快,刚好还有匹配供体,不然我也不会安排手术。” 齐如卿觉得很好笑,她歪着头看着这个固执的老同事,用一种既无奈又欣赏的复杂目光:“但凡有稀缺公共资源和个人临时处置权限,就没有真正意义的公平,如果不是我,这孩子都上不了等待时间,任何一条规程就是无法覆盖灰色地带。” 孟灿英坚定:“我会尽我能保持公平。” 齐如卿好笑道:“那你为什么允许徐医生过来,其实如果不是为了朋友,她会向你争取这台手术吗?你设想一下,她所在的附一,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出现了复杂情况的患者,没有她这种顶尖的心外科医生在,就会出现死亡,不是吗?” 孟灿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想说什么?我不后悔我当初的决定。” “医疗资源的争斗就是零和游戏,但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人朋友有机会却得不到最好的治疗。”齐如卿的语气异常笃定,同时又看向了徐云珂,“我可太好奇徐医生是什么想法了。她这样顶尖技术的外科医生本身就是稀缺资源,可她来到了你这里,你又被她说服了。” 孟灿英没说话。 齐如卿已经上前去了,她步伐轻快地走到徐云珂和黄燕洁面前,用一种老朋友般熟稔而温和的语气:“看来徐医生已经把好消息分享完了。黄医生,你就放心吧,手术都不能说只是顺利了,而是漂亮。后面我们都想和你征求一下手术教学观摩的同意书呢。” 黄燕洁此刻眼睛还是红的。 她真的不知道徐云珂会过来。 这个人一点都没透露过来秦州是为了给小梨头做手术,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郑重地握住了齐如卿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真诚:“当然可以。谢谢,谢谢齐主任,谢谢孟主任,真得谢谢你们,谢谢。” 一旁的何建凯也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他伸出手,同样郑重地握住了孟灿英的手,同样说了感谢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感激,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传递了过去。 齐如卿和她们短暂交流之后,再次和徐云珂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 她脱去口罩、手术帽后露出完整的脸,大约四十多岁,一头刚到肩膀相间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笑起来非常亲和有礼,脸上那几道时间的痕迹依旧让她看起来既从容又温暖。 她向徐云珂伸出手:“徐医生,刚才在手术室里没好好介绍,你好,我是负责麻醉的齐如卿。” 而她旁边的孟灿英,身材高大,五官柔和,就是头顶有些光滑,配上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便带上了几分天然的滑稽。 徐云珂笑着回握两人:“孟主任、齐主任,很感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我看到午休时间了,请大家吃午饭吧?” “那么客气,这还是交给我们来,尽地主之谊。我这还有个小请求呢。”齐如卿看了看时间,确实可以去吃午饭了。 “我就不客气了。”徐云珂顺势应下。 “我就不用了,是我应该做的。” 更出乎意料的是,孟灿英和他们两夫妻交代完患者病情之后,独自告辞了。 至于黄燕洁和何建凯两个人比较有边界感,黄燕洁选择去icu守着,而何建凯只是请了半天假。 徐云珂自然也没强留,只说黄燕洁这一周都在秦市,有问题随时找她,如果联系不到直接找张四喜和骆曼莉,这一周她们两个都在心血管这里交流。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手术逻辑、参考应用:《应用ross手术治疗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研究》甘辉立 张健群 李继勇 穆军升 李温斌 伯平 孔睛宇 曹向荣 毛斌《ross手术的临床应用》李温斌,张建群,王胜洵《ross手术的临床应用现状》罗春生 第125章 规则 第125章 规则 齐如卿带她去的是这医院附近一家家常小饭馆。 门面不大, 统共六张小方桌,已经坐满了人。 不过齐如卿和老板很熟,拐了个弯便被领进后头的小隔间。 菜都没做精致的摆盘, 但味道很实在。 蒜泥肘子,徐云珂可以说第一次吃这种带着特殊蒜香汁的肘子,炖得软烂, 但是属于凉菜, 凉透后切出半指厚的大片, 皮边还带着点弹润的胶质感, 瘦肉嫩而不柴, 肥的部分早炖得化了大半, 一口连皮带肉咬下去粘软鲜香, 完全没有油腥感,只恨不得继续炫。 当然了, 除了这种大菜,其实连最普通的炒肉丝都能把徐云珂收服, 关键还量大。 齐如卿看着饭菜下去的速度, 惊叹于徐医生的饭量, 但还是替她倒了一杯水:“下午都有手术,先请个便餐。徐医生, 店虽小,味道还是不错吧?” “好吃。”徐云珂又夹了一筷子炒肉丝就上第二碗饭,“您要是请我吃大餐,我才要慎重呢。” 齐如卿端着茶杯, 语气里藏着一层只有过来人才懂的试探和推拉:“这话说的,大餐还是要请的。你要是在我们医院留几天,我等下就让医务部去安排?” 徐云珂发现这位齐如卿医生很有意思。 为人热络, 聊起来天南地北都能接,认识的人更不少,她竟然连袁庆吴老师都认识。 再者说,对方确实帮黄燕洁争取到了床位,这份人情她认。 她放下筷子,把话接了过去,给得诚恳,也划清了边界:“如果是齐主任邀请,我还真可以卖个面子。不过最多留一天,周三我答应了秦合的方主任。” 至于周四和周五,也有不少杂事等着处理呢。 齐如卿也听出了意思,笑着摆摆手:“那可不用,我这人情得等着救命。不过是我想给病区组织一个小会,你的ross手术那么漂亮,大伙都有不少想学习的地方。” 徐云珂抬起眼睛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当然可以啊。不过,您不是麻醉医生吗?” 怎么比孟主任还上心。 “哈哈,我是孟医生前妻啊。”齐如卿笑了,眼角的细纹跟着生动起来,“老孟性子死板,他心里肯定也有想问的,可惜他只会安排大伙一起看视频,讨论讨论,琢磨整理好了才会来问你。说起来,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说服他把主刀交出来的。” 妈呀。 前妻? 徐云珂发现当面吃瓜也有不好的地方,竟然有点不好深挖。 她只能先回个问题:“其实我也废了不少功夫,我先请他的姐姐孟美英帮我找了一些孟主任过往的ross手术,就浅浅地指出了一些问题和改进方案。孟主任是位好医生,能说服他的,大概就是如何做更好的手术。” 齐如卿笑得有些苦涩:“原来如此,但这说明他的原则也不是不可撼动。” 徐云珂和孟灿英主任往来邮件不少,这两位性格真是一南一北。 不可否认,对方是一位严谨且认真的医生,说服他花了不少力气。 刚刚手术合作以及短暂的交流,能看出这人水平不差,但明显属于内敛不善言辞的,吃饭这种社交拒绝都写在脸上,走得也果断。 倒不是她给自己贴脸,徐云珂在明州直播结束后,收到过不少心外科顶尖医生的交流邀请,她如今虽说不是院士,但还有底气与之匹敌的,不过即便这样,对面也没有任何社交的想法,可见有多不擅交际。 齐如卿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被一种咀嚼过的执念:“徐医生,问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来了两个相同的危重病人,一个是普通患者但他先来,另一个是你的亲人或朋友,你先救谁?” “当然是先来的。”徐云珂连考虑都没考虑。 齐如卿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白色纸杯,消化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复杂:“你……可以这么利落选择?朋友先不说,你真不念及亲人?” “医院不会只有我一个医生。” “如果这病只有你这样顶尖的医生能治呢?” 这。 夸这么直白干嘛。 “那我也选择不变,如果是我的亲人朋友,我不会等到他们危重才治疗。”不过徐云珂依旧没有犹豫,语气真诚,“换句话说,我不会让自己面临这种抉择。齐主任,工作之余,关心身边亲朋好友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齐如卿意识到眼前的徐云珂根本不按套路走,不死心地继续假设:“如果病情发展极快呢?” 徐云珂摇摇头:“选择不变啊,真要命,我可以给亲人朋友上ecmo缓和着就行。” 齐如卿:“你这……如果没有ecmo呢……” “停,齐医生,别假设了。”徐云珂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语气温和直至核心,“以公共资源制度来看,医生的规则是先后处理,而且真遇到我肯定先严格执行回避制度,这人家普通患者还怕我心神不宁呢。先不说我站到顶尖外科医生这个位置后,这手里自然有匹配的资源,就算真遇到你所说的极端情况,请问做任何一个选择就有对错了吗?你想问我的,是问题,还是想得到某种情绪上的安抚?” 她们就开了一个床位做了一台手术吃了一顿饭,交情这么浅,徐云珂总不能那么正大光明地说我肯定选家人。 说我会自私?说我会以权谋私、可以异化? 开玩笑呢。 她可没那么直白。 但徐云珂也没逃避问题,只是说她不选,是因为她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一步。 她姐姐见一次她可都体检一次的好吧。 也不知道姐最近玩的怎么样,等晚上就打个电话,先吹一下自己有多牛。 齐如卿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有被看穿的释然,也有被掩盖太久的苦涩:“因为我看到你不远千里过来为你的朋友孩子争取开刀,你说服还是孟灿英,想到了往事。” 对方也是毫不避讳,讲述了她和孟灿英的过往。 他们从大学就一起恋爱,那时候孟灿英还是住院医,而麻醉比心外科好点,她已经升到了主治。 不过当时他们不在这里,而在秦市另一家三甲医院。 那一年,两人已经都有了一个1岁多的小孩,齐如卿爸妈就是秦市这里开小卖部的,所以孩子日常都是他们在照顾。 那年冬天,齐如卿家出了事情,她父亲突发意外,诊断是急性心梗联合脑梗病史收入院,她求孟灿英去争取他老师的手术机会,他老师就是当时九州心血管外科的主任医师,能力可想而知。 但孟灿英拒绝了,他知道老师那边手术排期得多紧,他不会为难老师,甚至也不帮忙争取转院的床位机会。 后来齐如卿父亲开胸搭桥手术台刚下没多久,在这围术期就因并发症脑出血走了。 “我知道不能怪他,但我就是恨……当时我们虽说已经分居,后面我为了来九州心血管进修,也算是出轨,就是我二婚对象……” 额,不是。 这……对吗? 徐云珂第一次见出轨说那么直接的。 齐如卿继续用近乎自嘲的语气往下说了结局:“前几年我二婚对象援幽牺牲了,我阻拦过,但不听,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运气还是报应,一个两个都品行高洁,显得我更市侩了,真烦。” 幽州是九州下三州中最让人头疼的地方,接壤战乱国家,自然不是什么安逸之处。 所以援助幽州的医生每年都有牺牲的新闻。 徐云珂斟酌了一下措辞:“其实我的行动不是做了选择吗?至少我朋友孩子有事情,我选择请假来秦州。说起来,当时读书学习的时候,很多同学会说最开始想当医生就是为了家人,可惜大多数人不知道,医生想要履职就必然会亏欠家人。” 齐如卿看着徐云珂,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自嘲:“是吧。但我以为能得到你的共鸣,或者帮我一起数落他。” “结果反推,与医生而言是不公平的。” 不能说孟医生有错,只是他选择优先级与亲近的人而言,难绷。 “所以如果我也不怪他了,理解他的处事规则,可我一直在挣扎。所以希望他至少能够有一丝摇摆过。” 比起共鸣的安慰,徐云珂找一个合适劝解的角度:“内心长期处在双向拉扯里的人,做不了好的外科医生。可能因为我是外科医生,我认为处理边界问题的决断要更快。你知道的,我们刚从业的外科医生,明知道手术中会出错,但下手开刀却不会有丝毫犹豫。” “当你理解他身不由己的部分,其实不用强迫自己大度包容,或许可以更理性地和他约定边界。虽然很抱歉您父亲离世,可事实上于孟主任的决策而言,他只是划清了一条工作和生活的边界。这要是他请了人,到时候您父亲走了,不是更痛苦?至于另一位选择支援的,不太清楚选择的原因,不过本质是一样的,是你期待的选择被落空之后,才会变成这样。” “我一直觉得职业的伟大不该用来掩盖家庭沟通分工和选择的缺失问题,所以,我觉得你不用选择包容和理解,可以学习下我们外科医生的果决?” 当然了,情感问题就不说了。 徐云珂现在有一点点好奇,两人是否还有情? “你倒是对家庭、责任讲得头头是道。老孟年轻时候也是顶尖外科医生呢,可你们完全不一样,看起来你就很懂人情世故。”齐如卿听没听进去不知道,转而好奇地凑近了几分,“对了,你结婚了吗?不对,应该问,你会结婚吗?你知道么,秦合这里几家顶级医院在起初都有一条规则,女医生护士结婚就会被直接解聘,虽说现在没有明文规定了,某种潜规则还有,比如以你年纪,生孩子都在黄金期,晋升机会更是,所以你想生孩子不?” …… 不是,你礼貌吗? 徐云珂看对方一脸八卦似乎不需要安慰的模样,相当无奈。 秦合心外的方学荣主任的电话恰好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徐医生,你到秦市了吗?有一个会诊,对方身份比较特殊,有没有兴趣?” 徐云珂听到“特殊”两个字便猜到了几分。 方学荣似乎还是国家保健组的人。 “能带学生见见世面不?” “不能。” “行吧,十五分钟后能到。” 她记得两家医院靠很近。 徐云珂挂掉电话,站起身,看向齐如卿:“这世界可不是无菌世界。秦市这里充斥了权和钱,你家老孟到现在还能纯粹,只能说要么运气很好,要么能力没达标。至于你说的选择,我想不想生都不会影响我往前走,在实力面前,其实规则可破。” “那什么,我先去趟秦合,后面时间空出来我跟你说,再给你家老孟组分享分享我的ross相关理解。” “什么叫我家老孟!还有什么叫能力没达标!?” 徐云珂耸耸肩,留给她一个特别帅气的背影。 第126章 尊严 第126章 尊严 秦合医院距离九州心血管并不算远。 大约十分钟后, 徐云珂抵达秦合医院特需门诊门口时,方学荣已经握着手机等在门口,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简短寒暄过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工作证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提醒:“你的政审流程比预想的复杂了一些,这是临时通行证, 先拿着用。” 徐云珂接过来, 指尖摩挲着卡面上自己的身份, 秦合特邀教授, 不由好奇地抬眼:“这么慎重, 里面躺着的是哪位大人物啊?” “别问。”方学荣目不斜视地转身带路, 留给她的后脑勺都写着守口如瓶四个大字, “问就是特需患者。” 好吧。 能让方学荣这种级别的主任亲自盯政审、早早在门口候着,这位患者的分量, 肯定不止是“有钱”两个字能解释的。 徐云珂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诊。 虽说以她的性格,不至于战战兢兢怕得罪人, 但提前摸清在场其他人的脾气秉性总归是必要的社交礼仪。 她快走了两步, 凑近方学荣, 抛出一个选择题:“那我今天需要体面一点参与呢,还是直接一点?” 方学荣脚步一顿, 侧过头,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徐云珂大大方方地把临时通行证挂好在胸前,歪头解释道:“体面点呢,就是等别人先问, 毕竟估计到时候在座几位随便拎出来一个,资历都能把我碾成渣。直接点嘛,如果需要手术, 听我的就完事了。我怕被问东问西,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其实不用问,不过社交活动,有时候出选择题是一种很好的沟通铺垫。 她总不能不合时宜说,我是徐云珂吧? 那样倒是容易,但未免太不礼貌。 毕竟这里是秦合,有不少都是给医学生编教科书的人。 她徐云珂顶多算个…… 算了,也不能太谦虚。 她顶多算个自封的世一刀。 方学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好像没特别要说的。 你是徐云珂,又不是我方学荣…… 不过,看她这态度,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笑了出来,笑得很是意味深长:“不用问我。等一下你自己就知道了,你会选哪一种。” 徐云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对方显然不打算解释。她只好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语气诚恳了不少:“好吧。但不管怎么说,谢了,给你请我吃大餐的机会。” 虽说对方请她来是帮忙会诊,但能在秦合这种地方参与这种级别的病例讨论,对寻常医生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认可和机会。 更何况,之前小梨头的手术牵线、何建凯的工作调动,方主任都在背后牵线使力。 “你顺序对吗?”方学荣带着调侃,“行吧,最好的秦府饭馆已经预约好了。” “那必然是好,反正很感谢哦。” 如果说孟灿英是那种刻板到近乎顽固的医生,那么眼前这位方学荣主任,就是世俗意义上真正八面玲珑的能人。 能顺手帮一把的事情,他从不吝啬推一把,人脉之广、消息之灵通,在整个九州心外科圈子里都是有名的。 当然更不能因为人家会做人,就小看了他的技术与地位。 方学荣虽然不是秦合心外科的正职行政主任,却是全院公认心外科头部主任医师。 他是国内少有能同时精通成人心脏外科与小儿先天性心脏外科手术的高手,更别说他做过给小体重早产儿做心脏手术的记录,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分量极重的身份,九州保健委员会医疗专家组的组长。 之前徐云珂和他闲聊时打探到,他和付院长当年一同去地震灾区支援,在废墟和余震里结下了过命的战友情。 所以后来他才松口答应去附一为她手术坐镇护航,没想到一过去,就撞上了她徐云珂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客气了。现在看来,能请到你,是我的荣幸才对。”方学荣一边引着她穿过重重门禁,一边由衷地感慨,“移植大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手术录像也连夜看了。你到这份上了还能继续进步,我是真没想到。以前说你是天才都算谦虚了,你这都快成神了。不过也正因如此,步子才更要走得稳一点,徐神。” 徐神。 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觉得还蛮符合人设的。 徐云珂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挂着该有的礼貌、腼腆以及恰到好处的谦虚,轻快道:“过奖了,放心吧。就算是当神,我也会如履薄冰的。” 她也是最近闲来无事刷星云论坛,才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个新外号。 徐神。 不错不错,还得是网友会夸。 方学荣被她这副无比坦然的做派有些好笑:“你的谦虚……还真是别具一格。” 徐云珂理所当然:“太谦虚了,容易打击到别人,你说对吧?”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经过层层哨卡和安保验证,徐云珂终于跟着方学荣走进了一间庄重肃穆的特需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高年资的教授,一个个头发花白或正襟危坐,她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脱发式威压。 扫了一眼过去,徐云珂居然认出了其中两张脸。 不是当面认识的那种,纯粹是……教科书上印着照片。 坐在正中央主位的那位老教授,脊背笔挺,面容古板,额头高阔得令人过目难忘。 徐云珂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光看那位置就知道地位低不了。 不过他左手边第一位坐着的徐云珂认识,这位留着三七分侧风但高额的中年男人,正是王立志主任。 多半也是被请来会诊的外援。 他目前是九州心血管外科管理委员会的主任之一,手里还是国家级冠心病研究所的主任。 她之前在封援朝老爷子身上做的那台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搭桥手术,这位王主任正是该术式在国内的首位开创者。 人家完成国内第一例的时候,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如果没记错的话,反正老纪那个八卦精是这么说的…… 王立志大概率就是明年的工程院院士候选人。 来秦市之前,老纪还特意提点过她,有机会可以认识认识这位。 方学荣进了会议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王立志左手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 徐云珂极有眼色地没有往中心圈里挤,乖乖地坐到了外围,方学荣身后那把靠墙的椅子上。 会诊室里稀稀落落坐了十来个人。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占了大半,中坚力量则是以王立志、方学荣这类正当盛年的顶级专家为代表。 她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混迹其中,很努力给在座专家的拉低一截平均年龄。 不过,令她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不少人看到她推门进来时,居然还都挺客气地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王立志率先挑起了话头,语气熟稔而爽朗,目光越过方学荣直接落在她身上:“我说老方怎么非让我们再等等,原来是特地搬来了重量级的外援。徐医生,幸会。我是九州心血管的王立志。之前在孟美英主任那里,有幸拜看过你给高龄患者做的那台搭桥手术录像,非常精彩。” 孟美英就是封援朝原来的主治医师,也是孟灿英的姐姐。 王立志手里管着五个冠心病病区,孟美英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病区主任。 徐云珂只好礼貌地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做了个简洁的自我介绍,脸上带着晚辈该有的恭敬与谦逊:“王主任,您这话简直折煞我了。我的搭桥技术,说起来还是照着您学的,就不班门弄斧了。” “那叫哪门子的班门弄斧,你那叫技高一筹。”王立志大手一挥,显然不打算吃这套客气话,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夸张到让人分不清是真心实意的恭维,还是率性而为的实话,“移植大会那边的风起云涌,我也算有了解。老纪还特地传了你搭桥合并人工心脏植入的手术录像给我看,啧啧,简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你是不知道啊……” 谁被拍死在沙滩上哦?…… 这地图炮开得实在太猛,徐云珂脸上挂着微笑,笑容有点发僵。 这话她接都不敢接。 好在,有人替她解了围。 “行了,别瞎聊了。”坐在正中央主位上那位额头高耸的老教授摆摆手,声音不大,但透着说一不二的威压,瞬间掐灭了王立志的滔滔不绝。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站在投影仪旁边早已就位的一位中年男人,“人都到齐了,直接开始讨论病例。” “患者,男性,七十九岁……冠脉cta及冠脉造影结果如下……” 随着文字和一帧帧影像投射在巨幕上,一个极其棘手的危重病例缓缓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个既往高血压病史长达三十余年的老患者,血压控制长期不理想,波动剧烈,已经出现了高血压导致的心、脑、大血管多靶器官损害。 除了顽固的高血压,他还合并有2型糖尿病,以及既往明确的陈旧性脑梗死病史。 这后两条,无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放在外科手术面前都是让人头疼的大麻烦。 徐云珂抬起眼,认真扫视着屏幕上的影像资料。 左前降支近中段呈现弥漫性病变,狭窄程度高达90% ,几乎快被堵死了,左回旋支弥漫不规则,也是磕磕绊绊。 右冠状动脉同样有90%的重度狭窄,左心室后支近段狭窄85%,远端狭窄80%…… 重要冠状动脉近端更是接近次全闭塞,可以说整个心脏的供血网络,就像一套已经年久失修,内部都锈蚀堵塞到极点的老旧管道系统。 简而言之,这是一例因急性心肌梗死入院,随后被查出极其严重、范围极广的冠状动脉三支病变。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这个左前降支。 这根血管在左心室的地盘上能是无名之辈? 它独自承包了心脏将近50%心肌的供血任务,要知道,左心室能维持正常的收缩泵血功能,全靠它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 所以一旦它彻底堵死,猝死几乎可以以秒为单位迅速降临。 和之前封援朝老爷子比起来,封老的问题焦点在于二次开胸的复杂粘连、合并巨大的室壁瘤以及高龄基础病带来的叠加风险。 而眼前这位特需患者,虽然胸膛还是个原封原的整体,但年龄更大、基础更差,随便一个风吹草动,脑子就可能出大问题。 这样已经有明确的脑梗病史和极差的血管条件,远比封老那次更加棘手和凶险。 果然,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位的那位年长专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开口,就用一句冷峻到极点的判断,给所有激进的干预计划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患者高龄,脑血管的自主调节能力基本已经完全丧失,再加上高血压。我先把话撂在这里,这位患者,绝对不适用于任何激进的、大范围的血运重建方案。” 血运重建这个词,说白了就是给缺血的心脏重新修路、恢复供血。 像做外科搭桥,术中需要用到体外循环、全身肝素化等一系列操作,这就属于典型的大范围、全身性的血运重建概念。 说到底,这位专家就是不允许患者进行体外循环。 紧随其后开口的影像科教授也是这个意思。 这位大佬徐云珂倒是相当眼熟,心脏影像领域那些厚得像砖头的教科书上,十本里有八本都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是秦合影像科的镇山之宝之一。 他指着屏幕上的造影图像,沉重:“从影像结果来看,这位患者的血管表现,是典型的老年全身性、弥漫性、重度粥样硬化。我猜目前最大的风险,根本不是眼下看到的这几处狭窄本身,而是术中、术后随时可能发生的血流动力学剧烈波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斑块脱落、栓塞。不管是低灌注缺血,还是高灌注出血,最终的结果都是灾难性的脑梗和脑出血。” 体外循环最怕什么? 最怕术中剧烈的血压波动。 就算前期循环维持得平稳顺利,一旦到了停机脱离体外循环的关键节点,那种剧烈的血流动力学冲击,极大概率会直接导致患者发生新发脑梗、大面积脑栓塞,甚至不可逆的认知功能全面衰竭。 “但是患者这种严重的多支病变,确实存在明确且强烈的血运重建指征。”这时候,另一位留着一头短白发,脸型偏长的专家,在先前两位定下了偏保守的基调后,缓缓开了口。 他话锋一转,开始表述自己团队的方案:“虽然劣势非常明显,高龄、脑梗病史、血管钙化严重、病变弥漫、走形迂曲像蚯蚓,如果强行做支架介入,术中发生慢血流、血管夹层、斑块脱落等一系列并发症的概率都居高不下。所以,我目前给出的基础治疗方案,仍然是积极的药物优化和长期、严苛的危险因素管控。不过……”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小攀说,他可以试着用介入手段,先单点解决掉最致命的那根左前降支。我认为这个尝试,倒是值得一做。” 这位说话的,多半就是心内科的泰山北斗了。 虽说字里行间打着商量的旗号,但那副平静笃定的口吻,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可供讨价还价的空间。 而他身旁那位被唤作小攀的人,年纪看起来与王立志相仿,戴着一副厚重的框架眼镜,头顶是颇具特色的地方支援中央式发型。 在前面那位说完之后,便跟着微微颔首,进一步补充阐述道:“我们的方案很明确,反正患者肯定不适合体外循环,不如以药物治疗为基石,单纯针对左前降支那根最致命的血管,进行介入支架植入。整个操作的重中之重,就是预防介入器械在通过狭窄段、挤压斑块时导致碎屑脱落,引发脑栓塞。虽然脑梗的风险仍然悬在那里,但只要能精准解决掉这一条最致命的血管,至少患者往后日常生活的风险,能降到不那么随时危机程度。” 其实话题进行到这里,气氛还是很正常的。 这种暗流涌动却又维持着表面克制的会诊氛围,徐云珂之前在国内外也参加过不少。 就在她听得有一点微微走神,习惯性地准备进入观望的时候,似乎正经的那部分会诊,到此就正式结束了。 “放屁一样。”王立志撩起眼皮,开口就是硬邦邦的四个字,声音大得像在礼堂里敲钟。徐云珂刚端起来还没来得及抿一口的水杯差点洒出去。只听他继续火力全开地嘲讽道,“谁不知道患者全身血管储备已经到了临界点?心脏、脑、应激耐受,样样都走在钢丝上,不适合体外循环下常规搭桥手术,这还用你反复说?” 不是,这里可是秦合,是特需会诊室! 外面还有层层安保! 王主任你这样真的对吗? 还没等徐云珂合上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巴,对面那位叫小攀的专家就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瞬间切换到了战斗模式,一秒入戏:“搞笑吧王立志?你以为你那套不用体外循环的非体外循环下搭桥就万事大吉了?你那个方案说白了,就是拿牺牲患者残存的那点脑功能作为代价,去换取冠脉血管的暂时通畅!人家老爷子安安稳稳地躺在病床上,能翻翻书、看看报,不好吗?” 王立志冷哼一声:“你以为你那个破支架方案就高明了?就这血管条件,做完介入撑不了几天,后面大概率就是得开胸搭桥,去做外科血运重建。合着到最后,还是得让人来给你擦屁股、当备胎?这纯粹就是脱裤子放屁!” “那也总比你下了手术台,病人就一直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只剩一口气吊着好吧?”樊斌临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你就做了一条左前降支介入,就算运气爆棚做成功了,病人后面不照样得赖在医院里,三天两头担心心梗猝死?有屁用?” “王立志,你能不能别整天把屁字挂在嘴上!有点基本的素养行不行?跟个野人一样,满脑子就知道开刀开刀!你那套屠夫理念在我这里行不通,少在这耍横!”樊斌临用词也犀利刻薄,“别以为背后有icu和麻醉科给你兜底拼命续命,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樊斌临!治病就得快刀斩乱麻,谁跟你似的整天磨磨唧唧,以为自己手里那根导丝是在搞血管绣花啊?绣得再好看有个屁用!对这种浑身都是定时炸弹的病人来说,纯粹是花钱看你的艺术创作,到头来还得活活憋屈死!?”王立志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字字诛心。 “狗***,你们外科这几年做高龄高危搞死搞残了多少例了?一碰高龄开刀就是高风险,你除了简单粗暴那一套还会什么!?” “放你祖宗***你不开胸搁那儿等什么?等你们回去开新单还是直接开殡仪馆的入馆证啊?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们内科这些年怂了多少例,经诊断介入尝试未果,建议转外科会诊?我猜你们秦合心外科的病区,就是你们介入的专属售后兼残局服务站吧!?” 再然后,话题就彻底从病例本身跑偏了,变成了两位互相掰扯辉煌的黑历史。 比如,内科某次介入治疗,在台上捅出了个主动脉夹层,大半夜叫外科来紧急开胸救命。 比如,外科某次术后把病人送进了天价的豪华icu套餐,住了一百多天,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但中间掺杂的情绪用词就相当丰富了。 有些老一辈吵起架来,用词之刁钻、角度之清奇,骂得相当脏,但杀伤力也相当大。 徐云珂坐在后面,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疯狂记笔记,感觉今天学到了好几手。 想到这里,她不由抿了抿嘴角,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很久以前,一位老教授在闲聊时跟她感慨过的一句话: “医生嘛,素质最好的时候,往往是能力最差的时候。” 能理解,能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吵归吵,归根结底还是心内和心外之间从理念到路径的根本分歧。 这种矛盾,和医院大小无关,和级别高低也无关。 再顶尖的大夫,到了这种可能需要替病人决定生死的关口,一样会争得面红耳赤。 方学荣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副阵仗。 他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微微侧身,低声给身后的徐云珂做起了实时解说:“见识到了吧?我们这里大多数时候的会诊,跟菜市场买菜没什么两样。说出来的话基本不考虑尊严,纯粹是为了抒发个人情绪和施压。” …… 他话音刚落。 坐在正中央主位、一直闭目养神任由发展的老教授,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吵死了!你们两个都是当主任的人了,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就知道翻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听得真叫人厌烦!”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们就给我说各自的方案、预期的结果和核心风险。王立志,你先说!手术后,患者能下床体面生活的概率是多少?樊斌临,你就说,你通那根最致命的主干支架,首期成功率到底有几成把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地扫向坐在右手边的一位老者:“老倪,今天你少插嘴。这里我主持,我可不会像他们那样,跟你坐下来吵。” 坐在右手边的倪富民教授嘴巴都张开了,准备输出,却被这一记精准的飞刀眼神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愤愤地努了努嘴,选择暂时闭嘴。 方学荣再一次适时地微微侧过身,贴心科普:“今天主持会诊的,是邱强国教授,也就是王立志主任的老师。那边坐着的,是心内领域的倪富民教授,也就是樊斌临主任的老师。其实据我老师说,这两位老神仙年轻的时候,不止吵架,当年因为一个学术分歧,还真的撸起袖子动手打过架。” 徐云珂眨了眨眼。脑海里,小星星已经贴心地把这两位老教授的履历调了出来,投射在她的意识里。 不多。 每个人也就密密麻麻、滚动了十多页的论文列表…… 从含金量最高的院士称号来说,倪富民比邱强国要早一年当选院士,资历上占了点微弱的先手。 但邱强国手里比他多了一个烫金的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刚好去年获得的。 热知识,这玩意儿每年全国授予的人数不超过2名,含金量直逼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盖过了院士头衔。 或许正是因为此刻掌握着主场主持权这种暂时性的胜利,能明显感觉到,坐在主位上的邱强国教授,眉眼间那股松快劲儿,压都压不住…… 不过,两位院士之间的眉眼官司和积年暗战,并不影响主吵的两位大将迅速收拾情绪、切换状态。 刚刚还吵得像菜市场的两人,几乎在同一瞬秒切回了严肃而理性的专家模式,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樊斌临率先开口,语气冷峻而克制,情绪稳定:“我们的方案是,以最积极的优化药物治疗为根本基础,单纯针对左前降支那根致命的主干血管,做介入支架植入。首期解决这条致命血管的成功率,我推测只有三成。术后,患者需要长期卧床,且由于基础病太重,即便血运暂时稳定,围术期也随时可能再发心梗,不能离开严密的医疗监护。”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旨在缓解当前最紧迫的致死危机、相对稳妥保守的方案。 不出大错,但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王立志收敛了刚才那股匪气:“我这边给出的建议治疗方案是,采用胸腔镜辅助微创小切口,在心脏保持自然跳动的状态下,进行非体外循环下的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一次性,将他这三根病变最重的主干血管,全部用旁路桥血管进行重建。术后,他大概率能活下去。但我预计有六成的重大风险在于,术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脑功能损害,只有大概三成的机会,他能最终下床,恢复到相对正常的、有尊严的日常生活状态。” 至于剩下的那一成概率,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死亡。 王立志提出的这个方案,正是之前徐云珂替封援朝做过的那种极限手术,胸腔镜下微创opcab,非体外循环不停跳搭桥。 邱强国教授端坐在主位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微微眯起,反复权衡。 他和另一个教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与之前讨论大差不差。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前面的层层人头,精准地锁定徐云珂,语气忽然变得平和而郑重:“徐医生,听小方跟我讲,你的外科搭桥技术比小王还要厉害一些。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本周冠脉搭桥、介入、杂交相关讨论参考应用:《非体外循环光状动脉搭桥数》苏丕雄《冠状动脉杂交手术围手术期抗凝、抗血小板治疗策略》信佳言、胡越成综述《应用杂交技术与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治疗中国人群冠状动脉多支病变疗效的 meta 分析》牛文浩 , 乔恩 , 张徐军病例参考:《一站式杂交冠状动脉血运重建术治疗冠状动脉多支病变1例报道》赵鹤 尤斌 高峰 李平 李光 罗毅,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北京市心肺血管疾病研究所 第127章 狭隘 第127章 狭隘 ? 徐云珂眼风如刀, 嗖地刮了方学荣一眼。 你礼貌吗? 下次要夸这种话,麻烦当着她的面说。 方学荣此刻笑得那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仿佛赢下了这次会诊一般。 这从邱院士嘴里说出来, 他去附一后的憋屈总算得到了平衡。 没人懂他此刻的快乐! “那都是方主任抬举,我这点东西,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徐云珂收回目光, 斟酌了一下措辞, 声音平稳而谦逊, “不过以目前这份病例的情况来看, 我倒是有另一个治疗思路, 结合了两方的优势。” 樊斌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目光犀利地扫了过来:“我们两边?” “你是说, 杂交手术?”方学荣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意思。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之前附一那台复杂先心病患儿的杂交手术画面。 儿科复杂先心那种将外科手术与介入影像结合在同一间手术室完成的先进术式,他也做过, 只是像徐云珂那样能独自全程承包、游刃有余的,就没见过而已。 王立志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但眉头反而拧得更紧, 直指核心矛盾:“hybrid?就算把手术台和介入台拼到一起, 不还是得在胸口开切口?只要开刀,患者的基础耐受风险就摆在那里, 一样都跑不掉,而且这类前沿尝试,我记得最早96年的时候国外有教授尝试过,预后效果甚至不如单一的开胸, 毕竟高龄的耐受不一样,复合创伤危害更大。” 樊斌临跟着摇头,语速极快地猜测道:“而且杂交这个概念虽然前沿, 但对这位患者的血管条件来说并不适用吧?这lad弥漫性、全程迂曲的钙化病变,开胸做介入难度不一样大?” “冠心病hybrid杂交血运重建手术,目前在国外的实验性数据确实比较一般,但年龄段可没试过高龄,其实它的优势还是值得商榷。它不仅能最大程度地保障冠状动脉的远期血运重建效果,从整体来看,恰好可以为外科和介入扬长避短。”徐云珂并没有急着去回答他们两个连珠炮似的具体技术提问,也没有刻意卖关子。 她径直将目光投向主位上那位始终不动如山的邱强国教授,简明扼要地抛出了核心手术方案,“采用非体外循环下经左胸小切口做左前降支做搭桥,紧随其后联合经皮微创介入,在导管室内一站式处理回旋支和右冠状动脉的残余狭窄。” 邱强国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问得极其简练:“那你这个方案的风险和治疗预期呢?” 虽然我心里觉得,我比王主任他们,大概要厉害上亿点点。 不过嘛,做人要善良,对脱发的人更是。 徐云珂挑了稳妥又含蓄的措辞:“我个人判断,大概有7成的机会,老爷子术后能下床,回归相对正常的日常生活。另有3成概率,可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脑功能影响。” 说话都委婉到这份上了。 她可真是太善良了。 方学荣默默朝后面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是!”王立志两道浓眉几乎在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知道有厉害年轻外科医生是一回事,但这样当着他的面说又是另一回事! 他震惊又疑惑:“凭什么成功率就凭空翻了两倍?” “不对,甚至不止!!” “核心问题太多了,且不说患者的整体耐受极限摆在那里,比如说手术时序,你定的是先搭桥、后介入,为什么不反过来,先做介入后搭桥?是一次性做?还是分开做?你选择这个先后顺序的循证依据和生理逻辑到底是什么?” 徐云珂细心的注意到他有一点炸毛。 樊斌临也紧跟着抛出他的质疑,连珠炮似的毫不停歇:“我也要问清楚。不说左降支搭桥,可这回旋支和右冠,是弥漫性的重度病变,管腔迂曲得像九曲十八弯。在这种条件下做杂交介入,你是打算采用单纯球囊扩张,还是进行有限度的支架植入?如果要做介入,术中极有可能挤压到多发斑块,你如何规避斑块碎屑脱落所引发的脑微栓塞风险?为什么你就能那么笃定,另外这两条极难处理的血管,介入一定能成功?” 他们的提问如疾风骤雨,句句都直指在方案最薄弱的细节和未知变量上。 但徐云珂并没有立刻招架。 她只是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主位的邱教授脸上,等着这位真正掌握最终话语权的老院士发话。 邱强国显然对这两个咋呼的大将充耳不闻。 他和身旁的倪富民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询问:“桥血管,你打算用什么?” “大概率还是经典的左乳内动脉。但最终判断,还需要我亲自看过患者的血管条件后,再做最后评估。”徐云珂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这时,刚刚沉默的倪富民教授忽然插了进来。 他没有对着徐云珂,反而看向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一直异常安静的角落的大佬:“徐医生这套杂交手术最大的风险因素,其实不在她的手术刀或导管本身。最大的变数和麻烦,最终还是要落在麻醉科和icu头上。” 话音刚落,角落里那个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了他存在的小光头,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估摸着是麻醉科大拿:“从麻醉角度看,极高危全麻。如果外科搭桥和介入置入兼顾并行,用药上的矛盾和风险就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几何级数啊,即便搭桥是微创还是需要提前用到氯吡格雷,介入手术离不开它,可外科手术最怕的就是创面渗血止不住,更何况,术后还涉及到鱼精蛋白中和肝素的问题,还有动脉筋挛等高敏问题,一环扣一环,真要下决心做实验杂交手术,围术期一整套麻醉和抗凝方案,都要琢磨琢磨。” 他提到的氯吡格雷,它是临床常用的??噻吩吡啶类抗血小板药物??,是一种需要经肝脏cyp2c19酶代谢活化后,才能选择性阻断血小板表面adp受体的前体药物。 说白了,就是专门用来摁住血小板,不让它们扎堆形成血栓的。 对于这位浑身血管都脆弱不堪的老爷子来说,这本是他日常用来预防心梗和脑梗的保命药。 可问题也恰恰卡在这里,如果为了迎接手术而贸然停掉抗凝,血栓栓塞的风险会瞬间飙升,而如果咬着牙继续抗凝,不管是外科切口的创面,还是介入穿刺的部位,都将面临止不住血的灾难性风险。 这种内外科并行的术式,很多技术难点都可以靠团队配合硬啃下来,这种围术期的出血与抗凝平衡,是一道在刀尖上跳芭蕾的致命题。 因此,这位麻醉界的大佬直指了方案核心也最麻烦的难题矛盾。 不过,他的态度倒还算温和。 至少,他的言下之意是,只要肯花心思琢磨,用药方案还是有可能磨出来的。 可紧跟着,坐在邱强国正对面,一直冷眼旁观的那位,也发声了。 那是一位面容沉静端庄的高龄女性,满头银丝高高盘起,光洁的额头正中,嵌着一颗殷红如血的痣。 她一开口倒是只是陈述:“两者都想要获益,也就意味着,患者要同时扛下两者的叠加风险。单纯做介入,可以快速拔管、快速康复,单纯做大外科开胸,风险极高,微创搭桥虽然切口小,成功率也偏低。而你提出的hybrid杂交方案,恰好尴尬地介于两者之间,也就听起来讨巧。” 但从这句开始,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复合伤,这术后呼吸机带管的时长会显著增加,多器官并发症的累积概率会直线飙升,这还没算上感染这道鬼门关。你如何保证,这套方案的最终获益,绝对值大于它所叠加出来的额外风险?更何况,谁也不敢说远期预后就一定能让他活着离开icu,我都不敢保证你倒是敢?虽然国外的临床数据没有高龄,中青年难道不能参考吗?似乎最多就2成?那你给出的那套量化评估,从何而来?凭你个人的手感经验,还是虚无缥缈的自信?” 这间会诊室里,加上徐云珂自己,统共只有两位女士。 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面若观音、声如寒霜的icu巨头。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辩驳。她脸上反而浮起一抹优雅而坦诚的微笑,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谦和:“这位教授,坦率地说,我手头并没有做过这种先例手术。以目前高龄复杂冠心病这个领域而言,杂交手术确实只是一个极具探索潜力的可行性方案。它最终的收益到底能比单纯介入、或者单纯搭桥高出多少,如果今天我能拿出一份详实完美的循证医学依据来回答您,那我想,咱们今天这间屋子里,或许就不必专门开这场会了。” “至于您问我的量化评估从何而来,确实相当主观,毕竟过往高龄或微创搭桥或介入的案例都太漂亮,很抱歉哈,其实这都不是冒进而是谦虚之言。” 徐云珂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方才那份基于善良和礼节的委婉收敛回来,直视着那位观音般的主任,“因为我是徐云珂,我的判断就是评估。” 说完这番话,她侧过脸,重新将目光投向主位,语气重新回归一个晚辈该有的恭谨:“邱教授,以上就是我的会诊建议。” 现场,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 打破这份寂静的,反而是那位面容最冷峻的主任。 她忽然笑了起来,温和得让人错愕。 对方竟主动站起身来,朝着徐云珂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秦合负责心血管重症监护的元梁。徐医生,你确实可以把方学荣、王立志他们几个一并拍死在沙滩上了。” 徐云珂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了上去,姿态放得极低:“元主任好,您过誉了。我这纯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能复杂病例太少,所以很自信。再说吧,其实这类手术最核心、风险最高的关卡,其实都压在您这边的术后管理上。” 元梁没再和她就这个话题推拉,而是直接转向主位,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针对高龄高危冠心病的杂交方案,可行性论证之前也跟你和老倪专门提过。既然今天拉了那么隆重的会,不如就借这个难得聚齐的班子,整合一下,把杂交手术的项目正式推进吧。” 邱强国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顿,利落地拍板道:“行,我和老倪回头就申请立项,把冠心病hybrid杂交项目推进下去。今天就把眼下这位患者并入项目组,这周之内先落定先行试点手术,不过,具体的执行负责,你们谁扛?” 试点手术…… 说穿了,妥妥小白鼠探索实验。 却属于又合法又合规的治疗项目尝试。 这就是属于最顶尖医疗中心才有的、令人无力的特权与底气。 在多方顶级资源汇聚的秦合,他们有能力在一天之内,就为某个前沿设想匹配到病情极其类似的危重疑难患者,在完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开启先行先试的临床探索。 樊斌临本就是秦合心内科的掌舵人。 他先侧身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发话的老师倪富民,确认了眼神之后,才沉稳地接过话头:“高龄高危纯粹走保守治疗的路子,我和我老师也反复推敲过,猝死风险太高,日后的生活质量也太差。至于只冒险处理左前降支主支,这个层面的手术我手里已经压着好些积累的案例数据,不需要再额外安排患者来验证。如果是打头阵开展杂交术式,我完全可以牵这个头,来主持推进。” 王立志那是瞬间老成持重:“老师,我觉得如果真的要立项,不如由九州心血管那边牵头带秦合一起搞。您也知道,我们光冠心病就有五个专门病区,病例池的厚度和广度都够。一旦做出成果,获益的辐射面,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大。” 一个原本只为一位特需患者召开的内部会诊,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被推向了可能牵动九州心血管新方向的研究项目。 两边不仅能瓜分一个极具分量的前沿科研项目,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绝不容有失的患者等着治疗。 邱强国却没看这两个前浪。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带着探寻意味地看着徐云珂:“徐医生?” 徐云珂面不改色:“邱教授,我下周就得启程回吴平。眼下,只有明天还空着,这种手术太过消耗心力,术前还得专门定制方案、反复做配合推演,我精力有限,如果明天能有合适的患者,我可以上台做一例示范。” 一旁一直没捞着机会大展拳脚的倪富民教授,听完这话反而乐了,笑得一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得,这下才有意思。看来今天这场会诊,好歹没白浪费时间,把杂交理念正式引入到冠心领域,本身就是一个大好的方向。顺便,还认识了一位这么有意思的同行。徐医生,下次有机会,咱们好好认识认识。” 元梁主任也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站起身来,目光里满是审视:“有趣。徐医生,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徐云珂笑着向两位前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没办法,正因为资历浅,所以才更要把经手的每一台手术,都做到极致。” 不过她说完,随即又视线自然地滑向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方学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老友间的随性和熟稔:“当然啦,如果方主任这边临时有需要,还有一天。毕竟,一早就和他约好了,后天的时间,是雷打不动留给他的。” 方学荣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不着痕迹收尾:“今天这么临时把你抓过来救场,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周三就还是老样子,按原计划走,我那边还有个威廉姆斯综合征的孩子,等着你徐神呢。” “好了。今天,感谢各位的参与,各自态度我都清楚了。”邱强国教授用一句话干脆利落地宣布了会议的终结。 不过在众人起身的时候,朝徐云珂的方向虚按了一下,“后续等最终决策敲定,我会同步给大家。徐医生,你留一下。” 等大部分人都鱼贯散去,会议室重新恢复空旷与寂静之后。 这位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邱院士,他没有拐弯抹角:“临时把这个患者提到对照组后,这一点,以我们秦合而言并不难。做这种探索性的先行手术,本质上就是一种临床研究行为,徐医生你可能不太了解这里的运作流程,其实大可不必在心理上有什么多余的介怀,这,就是纯纯粹粹的医学探索,合规合法。” 徐云珂笑着点头,没任何介怀的模样,自然也没多说一句。 邱强国看她这表情,继续补充。 “打个比方,你手头目前主攻的结构性心脏病课题也是同样的道理。开胸、微创、介入,三条路在不同的地方,只因医院资源、平台厚度不同,患者积累的速度就天差地别。在你如今所在的吴平附一,想要攒够足以支撑一篇高水平论文的病例,需要付出的,是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精力。但在这里,在秦合,你不需要。一周之内,我至少可以给你排出20台符合条件的规范手术,从而让团队得出基础的结论。” 邱强国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板得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甚至,开始不紧不慢地给画下了一张大饼:“这场杂交手术,于高龄高危冠心病群体而言,是一个极其值得深耕的方向。如果你愿意参与进来,这个项目可以整体交给你来主持,又或者……” “不如干脆直接留在秦合?以你目前展露出来的天资和实力,留在秦合或者心血管,用这里病例和实验室资源快速积累,或者直接来我这里,沉下心做两年深入流动站的研究,有最好的平台和资源托底,十年之内,你可以试着冲击一下最年轻的院士头衔。” 这已经不是在谈项目了。 这是院士在亲自招揽麾下呢。 博士后啊,底气和资源就是不一样。 徐云珂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而不失距离的微笑,没有任何迟疑:“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和抬爱。只是,目前我确实没有离开吴平的打算。” 只是感觉还是有点不舒服,徐云珂目光坦然地迎向那双深邃苍老的眼睛,带上锋芒:“您既然能看出,我心里对这种实验性质的手术排序确实有些在意,那为什么不直接替这位患者拍板,信任我,让我现在就给他做手术呢?我这人格局不大,目光也浅,只看眼前的病人,加上年轻,这课题可以慢慢来,不急在这一时。” “这并非是对你个人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极度重视,才更需要花费时间去打磨团队,而不是让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扛所有的未知。如果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功勋患者,对我们而言,每一个都是无比宝贵,不容有失的。” 邱强国的声音沉稳依旧,并没有因为她的辞色锋锐而有丝毫的不悦,只是平心静气地反问道,“我们只是面向特定范围征集合适的病例,会公开透明地说明所有情况,全流程走正规的伦理备案、签署正规的知情同意,在这个选择上,这类冠心病患者也是主动获益方,这还不算未来,既然所有人都在获益,所有流程都在阳光底下。我们只是把诊疗次序,按照高收益做了一次精细的排布而已。这一点,你很介意?” 是啊。 这种顶尖医院发起的,汇聚最顶级资源的先行临床研究,对那些绝望的家属而言,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才可能挤进去的珍贵机会。 试点研究组、对照组,每一个名额都价值万金。 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徐云珂安静地听完,顺势抬起手腕,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那笑容明媚而淡然,看不出丝毫芥蒂:“是我狭隘了,如果不信任我怎么会把患者交给我。明白了,我还是可以做一例示范。那么周二我等邱教授您的通知哈。” 作者有话说: 氯吡格雷等麻醉内容参考结合《临床麻醉学病例解析》与医学科普贴 第128章 牌桌 第128章 牌桌 邱强国看着徐云珂转身时那一抹毫不拖泥带水的起身, 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冲着那个年轻而骄傲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句:“可你看起来, 分明就很介意,今天这场囊括了内外科、麻醉、影像、重症的大规模会诊,源头就是因为这位患者的特殊身份。” 徐云珂脚步未停, 连头都没有回, 只是抬起手, 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我不是妥协了吗, 周二。” “要成为真正的顶级医者, 既要手上有最锋利的刀, 也要眼里有冷静的取舍。在医学那片广袤的、充满未知的领域里, 用完全合规的临床路径去审慎地迭代、验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现代医学体系,从来都是在无数次严谨的迭代中成熟起来的。‘ “没有谁能天生就做到零失误、零摸索, 现在采用的这种方式, 恰恰是为了用最科学的方法, 消解未知带来的潜在医疗风险,而这也是很多医院对无法回避的医疗风险容错空间, 所进行的一种必要且审慎的分层管理。” 她顿了顿,在即将跨出门口的那一刻微微侧过脸,补上了最后那句话:“邱教授您说,医生是等患者好, 还是患者等医生好?至于你说的迭代逻辑,确实对。但总会有例外,比如目前的我, 零失误。” 邱强国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主位上,看着那个年轻人彻底消失在门后,终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 别看徐云珂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利落,气场强大。 其实拐过走廊,她还是心虚。 再次感谢系统! 也要感谢我自己! 必须要当机立断,尽早离开秦市。 她这个人吧,有时候也没那么坚定不移。 毕竟,院士亲手铺就的这条阳光大道,实在太好走了,诱惑力过于强大。 而且很多时候,所谓的原则本来就是可以随机应变的。 当然,离开会议室,并不代表就此离开秦合。 她本身就有一个早就应承下来的会诊。 方学荣早就在自己办公室里等着她了。 看见徐云珂推门进来时脸上那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他登时流露出一脸八卦神采,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怎么说?那杂交手术的项目,你打算接下来了没?” 徐云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拧开桌上给她备好的水喝了一口:“就周二一天有空。随便他们到时候排谁上手术台,反正这个项目,我是不打算接。我后悔了,你就不该找我来参加这场会诊。” “这位特需患者,原先恰好就在我所在医疗组的名下挂着,我想逃也逃不掉,那不就得吹吹我的人脉?再说还是因为你如今名头比我大,拉你过来,实打实地给我涨面子呢。”方学荣无辜地一摊手,“可惜啊,我个人最擅长的是常规的正中开胸搭桥手术,不然这个微创杂交的冠心病项目,前景真的很不错,而且邱老既然都那样开了金口,就说明他只负责在背后给资源,具体的项目牵头权放权哦。” “所以你说我比心血管王立志主任搭桥厉害?”徐云珂眯起眼。 “这不都是大实话嘛?”方学荣理直气壮地笑了,“你那台给封家做的微创搭桥,整个手术录像现在还挂在星云网上当教学范本呢,谁看了不说一声绝。” “那倒也是。”徐云珂下意识就点了点头,“这下好了,平白无故得罪人。” “你还怕得罪人?”方学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一边低头在病历本里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不怕得罪人的是神。” 方学荣这下笑得更轻松了,顺手把找到的病历夹递给她,一摊手:“你现在可不就是徐神嘛。” 徐云珂接过那位小患者的病历,没急着翻开,反而抬起眼,认真地反问他一句:“那你觉得,神会为所欲为吗?” 方学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郑重了许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与坦诚:“虽说这种先行先试的手术,在旁人听起来冷冰冰的,像是所谓的实验,但实质上,这种针对极高危患者的杂交手术,本身围术期的死亡率就摆在那里,高得吓人。越是针对最高危患者的探索性治疗,其过程往往就越是冰冷、残酷、容不得半点侥幸。” “我以为……像你这样从朗格尼那种地方回来的人,应该早就司空见惯了才对。纽约那边顶级医院之间的资源争夺和临床博弈,可比我们这里,要赤裸和残酷得多吧?” 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翻了翻手里那份关于威廉姆斯综合征孩子的病历,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今天还有另一位医生,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面前同时来了两个病情一模一样的危重病人。。一个是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但他先到,另一个,是你至亲。老方啊,所有顶级医生里,只有你一个人有能力同时救他们两个,你会先救谁?哦对了,前提是,他们的情况,不容许任何等待和犹豫。” 方学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是亲人啊。” 徐云珂被他这份理直气壮到毫无挣扎的回答噎了一下:“不怕规则?” 那么光明正大吗? 可恶! 方学荣无所谓地耸耸肩:“既然逼我选择,那为什么还听从规则?” “可如果是我的话……”徐云珂举起手里那份薄薄的病历,在方学荣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会选择先来后到,只要主刀的人是我,那么手术台前唯一的规则,就是我的先后。” 至少,她现在不需要顾及太多。 其实,她内心一点也不介意加入任何标准的临床对照组做研究。 那本就是医学进步中最正常、也最科学的一环。 但她手里的患者,排顺序的唯一标准只能是先后,而不是被赋予任何外在的身份标签。 就这么简单。 或者说,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变成一个她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方学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少气盛的徐云珂。 透过她那张年轻而锋芒毕露的脸,他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他难得地收起了全部嬉笑,轻声感慨道:“你确实是徐神。手术室里那个可以替人定生死的神,你说要救谁,另一个人就只能被宣判延后。”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站在这张牌桌旁边,这种能够执掌先后的权力感,像一张巨大的牌桌,非常非常吸引人,尝过之后,会像吸毒一样上瘾。但等到我后来终于清晰认知到我不是神,意识到自己永远兜不了底后,我就没办法再像你这样,死死恪守原则了。”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幸好我现在还是。” 方学荣挑起眉毛:“是,你确实是,这我认。其实,今天这件事背后,也有着保健局那边对高级别医疗安全近乎苛刻的规则,他们的手术申请流程,严密到一旦被判定为超常规风险,就绝不可能在内部过审,在那套体系里,没有任何人能擅自替他们做主刀,甚至连他们本人,都无法完全做主,或者说不知道。” “这早已不是现实不现实的问题了,这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对这个国家的付出过贡献,所以到了今天,他们的生命确实有了严格的、被精密保护的层级,有些基石本就有一部分是建立在鲜血付出之上。” “或许吧。”徐云珂不置可否,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翻开小患者的最新病程记录,语气淡然而执着,“但于我而言,重要的是动机。” 她选择停止这个话题。 目光落在最新一页病历上,眉头瞬间拧紧了,指尖点了点上面的记录:“这孩子,已经上过ecmo了?” 就在他们最初接到会诊邀请、初步沟通病情的时候,这孩子还仅仅表现为食欲不好、喂养困难。 可就在这短短的两周时间里,因为这种极其罕见的威廉姆斯综合征所引发的顽固性心血管病变,这个才六个月大的脆弱婴儿,在上周经历了一次生死边缘的抢救,紧急上了ecmo。 “是啊。这不,刚从体外膜肺上脱下来没多久,管子也才拔掉,但人还在icu里持续吸着氧,情况极不稳定。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她。”方学荣收起心绪,站起身,率先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两人转过一个弯,刷开层层门禁,便踏入了秦合重症监护室。 只见隔离玻璃房内,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撤去了粗重有创的呼吸机管路,口鼻上罩着一个小巧的辅助吸氧面罩。 身上那些密密麻麻连接着各种监护仪的心电导线,还没有完全撤去,在柔和的暖光下泛着依旧是苍白。 威廉姆斯综合征,属于染色体7q11.23区域存在杂合缺失所致的,是一种累及全身多系统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属于极为罕见的基因病。 “她们家里人管她叫小精灵是真没错啊。这孩子现在勉勉强强算撑过了四个月,她父母带着碾转了国内好几家权威的儿童医院,没有一家敢接。如果不是你恰好说要来秦市,说实话,我也是真不敢收。”方学荣隔着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小小身体,忍不住低声感慨。 徐云珂也往前凑了凑,透过那层厚厚的透明玻璃,仔细端详起里面那个被唤作小精灵。 忍不住在心里轻叹,小精灵这个名字,取得实在是人如其名,再贴切不过。 这也是威廉姆斯综合征在婴幼儿时期一个极为显著的体表标志。 这类孩子,会长得真的如同故事里描述的小精灵一样。 就如同眼前在玻璃房里的孩子,宽阔而饱满的前额,有一双间距略宽,显得格外天真的大眼睛,还有一个小小的,圆钝样的蒜头鼻,再配上异常饱满丰润的脸颊和尖尖小小的下巴,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rua。 只是这个孩子皮肤异常白皙细嫩,如今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时候,变成了一尊精致脆弱到被神遗忘在东方的瓷质洋娃娃。 而隐藏在这样天真无邪精灵面容背后的,是叫基因病啊。 这类孩子多半在长大以后,会伴有轻中度的智力发育障碍。她的未来会充满一种极其矛盾的痛苦,会拥有非常丰富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在某些特定领域异常出色的短时记忆能力,但在视觉空间构建、逻辑推理等等场景下却会表现得异常薄弱。 更麻烦的是,因为基因里写定的那种缺乏社交抑制性的特质,她会本能地对所有陌生人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热情,这反而会让她在未来漫长的成长岁月中,极易产生严重的焦虑、多动障碍,甚至在青春期和成年后并发精神分裂症状。 这就是大自然的残酷与神奇。 明明人类,是这个星球上社会属性被拉到最满的生物。 可一旦先天性地、生理性地缺少了那份最基本的社交抑制,对所有人都毫无门槛地信任,反而会酿成一场接一场无法挽回的心理灾难。 换句话说,这位过度友好、毫无戒备的极度社牛姑娘,会因为这份刻在基因里过度信任所有人的天性,而不断遭遇外界的恶意与伤害。 当然了,以上所有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未来隐忧,在眼下都还不是最致命的。 威廉姆斯综合征之所以死亡率居高不下,让那么多顶级医院都不敢轻易接手,是因为其最常见、也最凶险的并发症,集中在心血管系统,出现一种进行性、不断加重的狭窄性血管病变。 当年第一个发现并归纳出这种基因问题的威廉姆斯医生,本人是一位来自新西兰的儿童心脏医生。 是他在长期的临床观察中,敏锐地发现了这样一群同时存在极其相似的特殊心脏畸形、共同的面部特征,以及智力发育迟缓症状的孩子们,并由此揭开了这个综合征的神秘面纱。 而此刻,躺在里面的小精灵,合并了极重度的主动脉与肺动脉全程弥漫性狭窄。 这意味着,从她心脏发出、负责向全身和双肺输送血液的这两根核心大动脉,其管壁都因病理性增生而异常增厚,管腔被挤压得极度狭窄。 影像报告上显示,最狭窄的一段,其有效内径仅剩下可怜的3mm。 这导致她那颗小小的心脏,两个心室每天都承担着超负荷的极限压力,勉力维持着全身脆弱的循环。 上周那次突如其来的心衰、命悬一线的抢救,根源就在于此。 徐云珂沉默着,最后还是悄然启动了全科检测仪,由上至下缓缓扫过监护室里那个小小身体的全貌。 无数精密的数据流在她脑海中汇聚、重组,最终勾勒出了一条锋利而明晰的手术路径。 她轻轻叹了口气,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的爸爸妈妈家庭条件怎么样?手术本身,我可以想办法解决掉眼下最要命的解剖畸形。但威廉姆斯综合征,除了心血管,后续还涉及到内分泌系统、消化系统、泌尿系统……一系列。” 不然为什么医学上管它叫威廉姆斯综合征,而不叫威廉姆斯病呢。 就是因为这类患者,除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和全面发育迟缓的大脑,还有一长串足以影响日常生活质量的慢性病,那些伴随终身的、累及全身多系统的综合症啊在排队等着她。 比如难以纠正的高钙血症,比如早早找上门的青少年糖尿病…… 方学荣了解不少,声音放得很平和,娓娓道来:“双职工家庭,爸爸是开长途货车的司机,妈妈是当地一所小学的音乐老师。不过,孩子奶奶恰好是地方医院退休的老护工,有一定的基础医学常识和护理功底。” “家庭总体经济条件虽然只能算一般,远远谈不上宽裕,但这家人性格都非常坚韧且乐观。她妈妈今天早上还跟我讲,只要熬过这一关,小精灵将来长大以后,肯定会是一个天生的社交小达人,她一定会是全家最可爱的小开心果。’” 徐云珂听完,嘴角不自觉地也微微弯了一下,低声说道:“如果真能平安长大,她有那样一位当音乐老师的妈妈,未来,或许还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 这个病的患者,通常在听觉和音乐感知上有远超常人的天赋。 她收回目光,冷静与笃定:“手术的核心,和我之前跟你初步沟通过的一样,核心目标,还是尽最大可能扩大主动脉。只是如今看了最新影像,同期还必须一并纠治主动脉和肺动脉的全段狭窄。”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三?”方学荣深吸一口气,精神陡然一振,立刻掏出手机,一边快速翻找通讯录,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这就问问原泽明,看他今天下手术没有,有没有空。如果他能抽出时间,最好今天就一起把外科手术方案、麻醉方案和icu护理方案一次性全部碰头敲定。这样我好提前去抢占手术间,在我们秦合这种地方,有两样东西最紧俏,一个萝卜一个坑,头一样是床位,另一样就是手术间。最好今天就能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行啊,那就索性直接定周三。”徐云珂爽快地应了一声。 被方学荣这么一提,她这才恍惚想起来,原泽明就在秦合来着。 脑子散过一丝回忆。 不如? 作者有话说: 灵感来自《医龙》:只有患者等医生,没有医生等患者,就是意思有点点不一样;威廉姆斯综合征病例、科普引用:来自网络公众号以及b站科普医生的整合(每天了解一种疾病26|威廉姆斯综合征】这是威廉姆斯,也是圣人再世) 第129章 卡壳 第129章 卡壳 大概下午四点多, 刚结束一台漫长手术、洗手换下手术服的原泽明,才拖着略带疲惫的步伐,匆匆赶到了事先约好的那间小会议室。 推门看到徐云珂的瞬间,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不过他整张脸的神情都笼罩在阴影中,只是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 当然了, 情绪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在自己专业领域内的判断力。 毕竟专业水准摆在那里, 当讨论正式开始时, 围绕小精灵那极其危重复杂的围术期麻醉管理、以及术中精细循环调控的方案, 原泽明给出的每一个意见都依然冷静、精准, 没有任何疏漏。 徐云珂为这台手术拟定的核心术式, 是主动脉全程自体心包补片成形术+主肺动脉主干扩大成形术。 她顺手从办公室摸过来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寥寥几笔, 便流畅地勾勒出两个形态迥异的关键血管结构示意图。 一个是主动脉的全程走形,另一个, 是带着左右分支的肺动脉主干。 “术中, 我会直接截取患儿自己的一部分心包组织。这片组织取下来之后, 会在无菌台上进行平整修剪,剔除掉上面多余的脂肪与纤维条索, 最终精细制备成两块完整、均质且柔韧度适配的补片,一块长方形,用于修补扩宽主动脉,另一块, 则是特制的y字形补片,专门用来拓宽带有分支角度的主肺动脉。” 这套手术的核心原理,用最直白的话讲, 其实就像是用患儿自己身上柔韧且具生长潜能的心包膜,去给她那两条天生狭窄到极致的核心大血管,打上两块精妙绝伦的活体补丁。 就像裁缝用一块新布,一针一线,重新拼接缝合出一段更为宽大、通畅的布管道。 比如那条严重缩窄的主动脉,她会纵向精准切开其狭窄的全段,然后取那块长方形的心包补片,像拼布一样,用比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将它细细地、密密地嵌缝上去,形成一个完全贴合且能随之同步生长的扩大管腔。 而肺动脉因为涉及到左右两个关键分叉,补片的形态就更为复杂,需要做成那种能在分叉处完美贴合角度的y字形构造。 可原理说起来简单得像是幼儿手工,真正落在那颗比鸽子蛋还小、且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时,所有步骤都变成了走钢丝一般的极限挑战。 别的不提,单说这么丁点大的婴儿,她的肺动脉在最狭窄的那一段,有效管腔内径仅剩下可怜的3mm。 那血管壁简直薄到了极致,几乎像是半透明的蝉翼,手底下稍稍多用一分力,就会引发灾难性的撕裂。 在这种极限条件下,徐云珂必须在显微镜的辅助下,做到绝对的“稳、准、轻”,任何一次多余的牵拉、任何一个微小的抖动,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除此之外,威廉姆斯综合征患儿还有一个让所有外科医生都头疼不已的特质,她们的血管壁由于先天基因缺陷,普遍存在脆性异常增大。 这就给缝合提出了一个近乎悖论的要求,如何在这种极其脆弱、一撕就裂的组织上,完成精密的缝合重建,同时又能保证重建后的血管,具备长期承受血流动力学冲击的足够张力? 这考验的,就纯粹是外科医生手里的功夫了。 尤其是肺动脉的y形补片重建,只要缝合的张力分布稍有瑕疵,术后就极易出现顽固性、甚至是致命性的渗透性肺水肿…… 而等到这惊险的手术结束,才算刚刚跨过第一道鬼门关。 术后的她,仍需要接连扛过低心排血量综合征、呼吸机依赖等等一连串严峻到足以随时再次夺走性命的考验。 好在,秦合心外icu的护理团队常年处理各类顶级危重先心病患儿,经验丰富得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对于小精灵而言,她最大的难关,其实就是这台手术本身。 只要术中能平稳度过,术后那些肺水肿、延迟关胸之类的常见并发症,反而对秦合的医护团队来说,属于有成熟护理路径的常规题。 整个术前方案的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期间大部分的时间,其实都是在座几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围着徐云珂追问一些额外延伸出的技术细节。 比如,她刚才寥寥几笔带过的、那种专门针对异常脆性血管的低张力缝合的独特手法与技巧。 方学荣抱着胳膊,满足的听着这一堂价值千金的大师课。 最后他来总结会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总而言之,这次手术的最终目标,就是彻底解决眼下最致命的解剖畸形,为这个孩子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也为她未来远期的生长发育空间。那就这么定了,周三早上九点,手术准时开始!辛苦各位了!也万分感谢徐医生,这么大老远专程跑过来,替我们撑这个台。” 徐云珂记得她有一位朋友就在研究这个基因疾病课题,或许手术后能帮忙牵个线:“客气了。说到底,手术只是替她的人生开一个头,往后负责终身代谢与基因相关并发症漫长管控的,还是她的家人。比起我们站在手术台上的这几个小时,他们未来要付出的心血和辛苦,才是真正看不到尽头的。” 方学荣唇边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暖的笑容:“只要能活下来,他们就不会怕辛苦。我活了这大半辈子,看人应该还是比较准的。这一家人,值得我冒这个险,不然,我怎么敢把你这位徐神给请过来呢?” 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翻看手机,一边和徐云珂再次确认起了明天的安排。 说刚收到最新消息,明早院里还有个涉及多学科的疑难杂症全院大会诊,随后则就是冠心病杂交手术的会议,到时候刚好一起。 · 散了会,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去。 徐云珂却没有急着走。 她发现原泽明依旧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后仰,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他那双曾经在夜色里风情万种像是盛着一条银河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还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渣。 只能说,她目前还不太吃这种邋遢颓废大叔的设定。 徐云珂将手里的笔搁下,没急着起身,语气随意地问道:“怎么了这是?老朋友大老远跑过来,我以为你起码应该表现出一点高兴的样子?” “你又不是来入职的。”原泽明这眼神终于聚焦,落在徐云珂身上,答非所问,“你……知道ivl吗?” ivl,静脉内平滑肌瘤病。 她可太熟了。 那根瘤子现在还泡在明州中心医院病例科的福尔马林玻璃罐里,作为她九州首例不停跳微创完整切除ivl的外科勋章,好好陈列着呢。 徐云珂眉头微微一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切了个阑尾:“当然。巧了,前阵子刚好做了一例累及右心房的ivl,完整取下来的瘤子大概26cm吧,也就普普通通世界首例不停跳微创切除吧。” 原泽明沉默了片刻,缓缓坐直了身体:“那……你能不能做孕中期合并累及心脏的ivl?在必须保胎的前提下,做这个手术。” 徐云珂眉头一下子拧紧了,下意识就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你女朋友?年纪轻轻的,如果情况实在凶险,没必要硬保吧。我可以做一台单纯的肿瘤剥离,尽最大可能保住子宫,保证她以后还能有做母亲的机会。” 原泽明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表情终于有了几分鲜活:“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渣吗?” “那倒也没有那么不堪。”徐云珂抿了抿嘴,有点心虚,但还是据理力争地小声补充道,“只不过是你自己当年斩钉截铁跟我说的,你没有女性朋友,除了你正经交的女朋友。我记性一向好,这不能怪我。”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在纽约,她周围的男性朋友和同事不算少,眼前这位就开始吃醋生气了。 当时就只是朋友这话他格外反感。 她反问他就没有关系清白纯粹的异性朋友么。 这人当时可没半分犹豫,直接回答说没有。 态度极其绝对,认定男女之间不存在什么纯洁的友谊。 原泽明眼底那层浓重的阴翳不知怎么的,透出一点光:“这你都记得?” “停止发散思维。”徐云珂用手指叩了叩桌面,“记性不好的人,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医生。” “也是。”原泽明垂下眼帘,他深吸一口气,攒足了力气道,“是我爸在外面养的小三怀孕。我妈让我,务必,竭尽全力,替她,把这个孩子保住。” “额……啊??那么大气?啊?” 原泽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我妈说我爸不育,所以这事要瞒着,这是她们两个人的共识。” “啊???” 徐云珂的脑子难得地卡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主动脉扩张手术参考:蔡治祥《自体肺动脉补片和扩大端端/端侧术矫治婴幼儿主动脉缩窄疗效分析》 第130章 特别 第130章 特别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 可还是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好奇:“让我冷静分析分析……你爸,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不育?或者说应该问,是什么时候不育的?” 一时之间, 她竟说不清到底谁更厉害一点。 “我妈说结婚检查就知道了,她还善意帮忙安抚了下他自尊心呢。”原泽明抬起双手,用力揉上自己的后颈, 仰起头, 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就你想的, 我爸不是我亲爸。我曾经只觉得我妈蠢, 怕她情绪不好, 才眼巴巴地从国外赶回来, 没想到,全家最蠢的那个, 是我。” “我记得你那位……户口父亲,日常不体检?” 徐云珂有亿点点好奇, 这种级别的有钱人, 难道都不做体检的吗? “是什么身份啊, 那么多人想搞血脉继承?” 说起来,徐云珂还是知道原泽明家很有钱的。 像朗格尼医学中心这种世界顶尖的精英医学殿堂, 对外本身就存在着极高的壁垒与排他性。 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医学生,想要踏入那个门槛,除了成绩优异外,需要凑齐三封极具分量的推荐信。 而想要拿到那样的推荐信, 一般来说,只有两条路,要么, 有过硬到无可挑剔的人脉,要么,有足够砸开大门的钱。 徐云珂当年拿到的那三封,靠的是人脉,两封来自迈克尔和他的姐姐米兰达,一封则来自封庚的老师。 而原泽明,是她在进入朗格尼之后才熟悉的。 他也是纯正的九州人,徐云珂自然问过他进入朗格尼的方式。 那答案叫一个简单粗暴,就是钱。 按照他当时随口提到的市价,一封推荐信就价值十万美元,这还不算中间那些弯弯绕绕的打点和人情。 当然,徐云珂后面才知道,对方一开始是金融学的,后面才转学了麻醉,3年时间啊。 原泽明:“家电行业的领头羊,身价嘛,大概是按亿做单位的?他这个人,向来自信得过了头。就算定期做体检,也绝不会专门去查自己的精子到底行不行。” 徐云珂抿了抿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头一回认识他:“那他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么多年,他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嘶……你们这种豪门辛秘,就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不会考虑灭口吧?” “我妈和他是标准的商业联姻,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不会做得那么明目张胆。”原泽明忽然松开揉脖子的手,拖着自己的椅子,身体前倾,朝她那边凑近了几分,眼底带着几分真假莫辨的星光,“怎么,这就害怕了?我倒有一个万全的方法,不如,我们结婚?光明正大当一下这亿万财产的合法继承人?” “打住。你这爹撑死算企业家,要是万亿美元那种,我没准还可以考虑考虑。”徐云珂一把将他的椅子连人带椅推远了些,面无表情地吐槽,“再说了,你马上都要有竞争对手了,继承权没准都没了,还在这给我画饼。” “说真的,真要保孩子?我记得,你们秦合不是有一个专门研究静脉平滑肌瘤病的顶级团队吗?这沈一华教授还是国内这个领域的带头人。九州第一例成功累及心脏的ivl手术就是她做的,目前国内文献上记载取出来最长的平滑肌瘤40cm,也是她主刀。” 原泽明声音闷闷的:“沈教授说风险太大,不建议保胎,这患者目前孕中期,才刚满20周。现在在她体内孕期激素的疯狂加持下,那个盆腔里的瘤体,长得比腹中真正的胎儿还要大四倍。” 徐云珂几乎瞬间就能在脑海中勾勒着瘤子模样了,眉头下意识地拧紧了,沉吟道:“具体能不能做,最终还是要亲眼看过完整的影像和病例才能定。但就算退一万步,手术侥幸成功,我把眼下这道鬼门关熬过去,可后面的孕晚期管理,恐怕会比手术本身还要麻烦和煎熬。而且大概率,这种条件根本做不到肿瘤的根治性完整切除,后续估计需要沈教授这种级别的团队治疗围产期。” 原泽明抬起眼:“那……你要不要看一眼?其实沈教授那边说了,如果能先用外科手段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这枚炸弹,后续孕期的□□和母胎管理,会好护理得多。” 徐云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几秒,像是要从那张颓废的脸上分辨出什么东西,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松了口:“问你呗,好歹朋友一场,我总不至于拒绝。不过……” 原泽明语气看似随意,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紧绷:“不过什么?这样吧,只要你帮忙,换我的人怎么样?” 徐云珂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你一个连煮泡面都能煮得难吃的,我要你有何用?我不过就想知道八卦,比如你爹,不对,你家那位企业家,你妈是觊觎他的继承权才这样?他知道自己小三全都暴露吗?还有,你真正的亲爹到底是谁,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准确地说,目前这个患者故事里,光父亲这个角色似乎有三个? 原泽明无所谓地耸耸肩,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满脸都写着疲倦和漠然:“成年人不需要知道亲爹是谁。他还不知道,这个小三陪了他很多年了。他只是给了一大笔钱,让那个女人安心地把孩子养好……我妈和他,明天还准备去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呢。至于觊觎,肯定吧,不然我想不明白一个富家女委曲那么多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要和我妈说早点放弃念想吧。” 精彩。 属实过于精彩了。 徐云珂看他情绪,歪了歪头,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语气:“好吧。需要安慰吗?” “成年人的吗?” “看来是不需要。”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现在就去看一眼患者和病例?要看就趁早。不然,我等下要去隔壁的九州心血管所跑一趟,明后两天估摸着也没空。” “看。走,我带你去一趟妇产科。”原泽明也撑着扶手站起来。 “你说这位企业家,好歹也对你有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你真就不打算暗示他一下?你只听你妈那边?” “话说,你和这位分割家产的猛女见过面了没?感受怎么样?你是叫她什么?小妈?2+1?她今年多大啊?嘿,你知道吗,我最近听过小妈文学……” 一路往妇产科病房走去,徐云珂那张小嘴实在是忍不住了。 难得近距离接触到这么活生生的豪门狗血八卦,看罕见病都没这个好奇心旺盛。 原泽明抬起手,用力摸了摸自己皱成一团的眉心:“没有见过……我觉得我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八卦。” “但我需要八卦啊。”徐云珂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随即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他压低声音,“要么这样,你家里这些我不问了。我来秦合之前,在明州听了个八卦。你们秦合,有个科室主任出轨了自己丈夫的亲弟弟,也就是她的小叔子。又有另一个科室的主任,出轨了小姨子?哎,你知道这些都是谁跟谁吗?” 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哎呦,现在这个社会啊,人的故事,翻来覆去不是牛马就是种马。要不说,人归根结底还是高级动物呢。” 原泽明停下脚步,站在妇产科病区的走廊拐角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求饶道:“只要你帮我解决她身上的定时炸弹,都告诉你,ok?” 徐云珂眨了眨眼:“你这个等价交换也不合理啊。” “我这人都贬值到不如你这八卦了,你说呢。” “好像也有点道理。” 两人插科打诨间,已经走到了妇产科特需病房区域。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静静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医生。 她梳着一束灰白相间、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看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 她头上还戴着手术室的蓝色一次性帽子,身上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刷手服,看样子是刚从手术上下来,她也不需要原泽明做任何中间介绍,目光径直越过他,准确地落在徐云珂身上,主动伸出手,语气利落而温和:“徐医生,久仰了。我是妇产科的向兰。” 徐云珂赶紧快走两步,见到对方工牌,妇产科主任向兰,双手握了上去,姿态放得很尊敬,语气谦逊而礼貌:“向主任客气了。” 一旁的原泽明反而愣了一下:“向主任,谢谢您亲自过来一趟。” 他其实刚刚只是联系了秦曲曲的主治医生。 “你联系说请来的外援是徐医生,这不就巧了。”向兰松开手,转过身自然地与徐云珂并肩走在前面,示意原泽明在后面跟着就行,“昨天,我才刚仔细看完了她那台首例微创切除ivl的手术录像。明州中心医院的项主任是我朋友,其实要我远程会诊过那位患者,当时还犹豫要送到我们这里。” “结果他们忽然就做出了那么一台惊艳的微创方案,我起先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后来才发现,纯属是我和沈主任自己见识浅薄了……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维度层面的差距。哦,对了,沈一华主任听说你本人过来了,说如果你愿意接下,他也想跟着你做一台手术学习学习。” “那位患者本人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冒的风险也极大。其实平心而论,原则上那类病例,并不适合强行走微创。”徐云珂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盛赞而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微微侧过头,语气温和而客观地解释道。 “但你把它做成功了。无论过程有多险,最终的结局摆在那里,这就是打破了旧有认知,给所有后来者打开了全新的手术思路。”向兰走到一间特需病房门前,停下脚步,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患者最新影像资料和病历夹递给她,然后轻轻敲门,往里示意。 原泽明见两人已经无缝衔接进入了专业诊疗节奏,便识趣地在走廊里停住脚步,对着她们的背影低声道:“辛苦了。我就在办公室那边等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徐云珂接过病例资料,抽出最新的核磁共振影像胶片,对着走廊顶灯的光线快速扫了一眼,心里瞬间就有了极其直观的判断。 这患者的核磁共振影像,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盆腔内,那枚巨大的静脉内平滑肌瘤,其最大径线,已经真正足月的胎儿差不了多少。 更加凶险的是,这枚瘤体像一株盘根错节的寄生藤,不仅占据了盆腔绝大部分空间,其蒂部和主体还沿着血管腔向内蔓延,已经明确累及了下腔静脉,并一路延伸到了心脏入口附近的双侧髂静脉。 她微微点头,跟在向兰身后,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监护仪轻微嘀嗒声的单人病房。 一进门,徐云珂就见到了这位极其勇且有赌性的女患者。 患者名叫秦曲曲,今年36岁,年龄和原泽明……一样大。 单论外貌,她并不符合徐云珂脑海中先入为主想象的那种标准意义上的美女。 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长期被生活琐事和家务操劳所浸泡的小妇人。 所以,这张脸甚至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沧桑几分。 而且她微胖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有些浮肿虚软。 腰腹处那道柔和又沉重的巨大弧线,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可能临盆的足月产妇。 可事实上,她实际腹中那个真正的胎儿,才刚刚熬到孕20周。 她原本长着一张颇为喜庆的大圆脸,此刻却因为孕期生理性显得格外臃肿,而下颌线被多余的肉和积液包裹得模糊而柔和,本该因为孕期而粉嫩红润的脸颊,此刻只余下一片纸一样的苍白和虚弱。 她的鼻翼下方,已经挂上了辅助呼吸的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费力地起伏着,显然已经出现了明确的呼吸窘迫情况。 “曲曲,还记得我吧?”向兰走到床边,并没有急着把身后的徐云珂推到前台,而是先俯下身,用听诊器仔细地听了听秦曲曲的心肺情况。 她直起身,语气依旧严肃,再次做着术前最后的告知与沟通。 哪怕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三遍。 “从我个人以及医学角度出发,我还是想最后一次劝你考虑放弃这个孩子。你目前已经到了极限边缘,如果还是执意要硬保,这台手术的性质就变成豪赌,赌注是两条命。如果做单纯肿瘤剜除术,其实还是能保住子宫的,到时候在我们管控下怀孕,就不会因为这个孕激素影响到瘤变那么大。” 秦曲曲费力地喘着气,眼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光,虽然说话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气若游丝,但意思明确:“向主任,我知道,谢谢您为我好……但是,我还是想赌这一把。堕胎……堕胎是要下地狱的。我得保胎,我必须保住他。这个孩子……是希望。” 向兰直起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无奈侧过身,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医生轻轻让了出来,简洁地介绍道:“这位,是徐云珂医生,她如果都不行,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徐云珂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评判或共情的多余表情。 她伸出手,向兰默契地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递给了她。 徐云珂做了一个简短的体表触诊和心音听诊,片刻后,她收回听诊器,重新挂回向兰手里,有了一些初步判断:“手术机会确实在。但最终的具体方案,我们还需要整个多学科团队一起斟酌和讨论。” 秦曲曲那双眼睛瞬间迸发光彩,还有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 向兰看着她这副完全抓不住重点的欣喜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曲曲,你先别急着高兴。这如果要强行保胎,整个过程中风险最高的,其实还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其次,才轮到你自己。而且就算手术本身侥幸成功了,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最终活着来到这世上,不是我们个医生能决定的,也不是你能拿意志力决定的,理解吗?” 额…… 还真什么大实话都讲。 徐云珂刚还以为这位向主任和患者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情感铺垫和温情护理,没想到,走的是这种硬桥硬马的风格。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向主任,您这样把说实话……是不是稍微有点太直接了?按照常规,我们一般不是会采用全程以患者本人及胎儿生命安全为最高准则,尽一切可能争取保胎这类相对缓和的标准治疗方针吗?” 单凭秦合本身的技术实力和沈一华团队的经验,想尽办法替大人做肿瘤剜除保命,是能做到的,真遇到了危机情况,患者才是第一。 只是,明显眼前这位秦女士已经执拗到了极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目前处境。 向兰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她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继续和患者说到:“曲曲,如果你能书面签字,明确表示你已知晓并愿意承担这其中胎儿丢失风险,那么,我和徐医生,可以联手为你推进手术。但是在最终上手术台之前,你这里还必须找到一个能替你处理所有术中突发意外、拥有合法签字权利的家属。你也是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了,应该很清楚,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秦曲曲沉默了很久。 她那双浮肿的眼皮轻轻颤动着,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向兰,眼神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可徐云珂并没有说什么,她只好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喘息道:“等我……打一个电话,确认一下。我……会找一个,能替我签这份协议、有权利替我做决定的人,过来的。” 她说话依然很喘,但好歹表态了。 随后,徐云珂便安静地退出了病房,跟着向兰回到了不远处的妇产科小会议室。 “向医生,您这种和患者沟通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走进只有两人的空间,徐云珂终于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和无奈,“我记得,有一位妇产科的医生和我说过,她给患者开出的第一张处方是关爱。” “关爱早给过了。现在剩下的,只是告知应尽的医学义务,以及保护自己的规则。说起来,原医生这小妈,大概觉得豁出命就能母凭子贵,分到什么家产。,她也不想想,她有没有那条命活到孩子落地?她那个脑子多说都是有点浪费唇舌。”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原医生是真憋屈。费尽心思抢来这张床位,只为他爸养在外面的小三和私生子。唉,这孩子,不容易。” 看来不孕不能乱说了,哎呦,这瓜吃的值。 徐云珂:“是挺不容易的。” “谁说不是呢。”向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妇产科啊,天天见惯了人间百态。这个,豁出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前两天,还来了个当妈的,非要孩子死的。” “啊?当妈能那么狠心?”徐云珂顺势问着。 “多着呢,是个26周孕妇说想要提前剖腹产的,你猜什么原因?” “吉时吉日?算好的大富大贵的剖腹产时辰?”徐云珂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毕竟这种荒唐事,她在附一的时候,也吃过类似的瓜。 “不是。”向兰摆了摆手,“这种人,一般都会算准了等到八月份再剖,那才叫我们这里的吉月。这一位啊,之所以急着剖,是为了能尽快抽骨髓,去救她前面白血病的儿子。”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那你们最后,给她剖了吗?” “剖呗。新生儿科那边联合做了紧急评估,这个周数,存活概率可以搏一搏。”向兰带着一丝自嘲和深深的疲倦,“有时候真觉得,子宫比大脑做决定好啊。” 徐云珂想了想:“那这位当妈的,关系挺硬的。” “嘿呦,徐医生懂啊”向兰点头,两人聊着,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向兰推开门,对着里面正等得有些焦灼的原泽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讨论:“这台保胎取瘤的手术,你还是打算用不停跳微创的方式来做?” 原泽明闻言,瞬间抬起眼,目光落在徐云珂脸上。 “嗯。看过了她的片子。那颗瘤体,整体的形态学特征还算理想,整体带蒂,边界尚清晰,沿血管腔内蔓延的部分也还不是太过弥漫。刚刚我在里面,仔细听过了她的心音和肺动脉瓣区,初步判断,累及右心的部分并不算多,不停跳是能做的。”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向兰,语气坦然而务实,没有丝毫越俎代庖的意思,“不过,这台胸腹部联合手术的核心难点在于腹部,而不是我胸腔。要绕过这个开始膨胀的孕中期子宫,下到被巨大瘤体挤占得毫无操作空间的盆腔里去,把那颗瘤子的母体挖出来,向主任,这部分,如果交给您,您能拿下来吗?” 徐云珂并不介意连台一直做到底。 只是她不急,她想看看秦合妇产科大主任的手腕和底气。 向兰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了几个入路方向,随即坦诚地摇了摇头:“我倒是很想借这个机会,亲手上台试试。只是,我一直还没能在脑海中构建出一条既能完美避开极度充盈的妊娠子宫,又能彻底暴露盆底巨大瘤体根部的手术入路。” 徐云珂低头,再次确认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 此刻,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多了。 她抬起头,当机立断地做好了规划:“这样吧,我晚上回去设计一个手术方案给你们看看,手术就定在周三下午,只是麻醉这块……” 孕妇的麻醉可不是开玩笑的,只要计量有一丝不对,那肚子里的娃就只能无缘皇位。 她看向原泽明。 原泽明立刻接过了话头:“麻醉我请我老师亲自坐镇,全程盯着。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最终能保住的概率,有多高?” 徐云珂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如果配合好,大概有八成。不过,这终究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中间不可控的变数太大了,患者的情绪极不稳定,沟通与安抚还是需要的,她有家人吗?” “别看我,我试过安抚了。也不知道谁给她科普的常识,说小三要钱算敲诈,但是如果有小孩就不一样。”原泽明故作轻松,“似乎是孤儿,我也想知道她能联系谁……” 那好像让企业家,或者原泽明母亲去安抚也不科学。 向兰:“我和她讲爱,她眼里只有钱,至于家人…等她找来就知道了,徐医生,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等下次吧。”徐云珂笑着摇了摇头,“今晚不行。我得先抓紧时间去一趟隔壁的九州心血管,那边还差一个收尾的工作。” 第131章 罕见 第131章 罕见 夜晚。 九州心血管研究所二号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 灯光明亮。 徐云珂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个充当晚餐的面包和一盒牛奶,开始了这场为小儿心外科病区医生们作为了一个内部小范围分享,她主要是把自己在ross手术中积累的一些关键细节、核心操作要点做了一些整理, 讲得深入浅出。 底下坐着的年轻医生们提出的问题大多还停留在基础层面,她应付起来游刃有余,气氛轻松而顺畅。 然而, 当提问环节后期, 孟灿英以及一同过来交流的几位小儿外科病区主任们问题就变得没轻没重了。 “你在新自体肺动脉瓣的选取上, 囊括替换的肺动脉瓣那一整个复合体环, 比我原先预想的要短上不少。这样的话, 未来远期, 主动脉根部失去原有结构束缚之后, 发生根部进行性扩张的风险不是反而会变得更大吗?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从血流动力学和远期结构力学上考虑的?” ross手术本身存在着一个绕不开的、业界公认的远期通病, 肺动脉根部的血管壁,在胚胎起源和组织结构上, 天生就没有主动脉根部那种极其坚韧、能够对抗体循环高压冲击的致密纤维骨架。 将其贸然移植到主动脉的高压、高流量环境里, 远期极易在持续血流冲击下发生根部瘤样膨出, 继而导致瓣叶脱垂、关闭不全。 徐云珂一开始还能用纯粹的临床逻辑和手术设计思路来从容应答:“基于两方面的考量。第一,尽可能地保留受区原本的主动脉通道结构和部分自体组织支撑, 第二,也是更核心的一点,我在自体肺动脉根部,都会用精心裁剪的自体心包片做一整套环缩包裹式的加固成形。这层心包补片外套, 既能有效对抗远期的高压血流的持续冲击和扩张应力,同时也可以在术中立刻起到止血和防止渗漏的作用。因此,我认为可以将远期根部扩张的风险, 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然而,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直指这台手术最根基的理念核心。 终于,一位小儿病区的资深主任抛出了一个堪称拷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甚至已经不是单纯在问手术技巧本身,而是在质疑ross手术这项技术,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投入的、正确的未来方向。 他皱着眉,语气沉重而坦率:“其实,对于ross手术,我心里一直存有极大的疑虑。孟主任早在很多年前,就前后做过三十多例探索性的ross手术。但是,平心而论,他当年拿出来的那批远期随访数据,并没有从根本逻辑上说服我。这其中,超过大半的患者远期预后效果都很不理想。” “从根本上讲,主动脉瓣的原生结构,是一个高压、深窦、硬质纤维环的系统,而肺动脉瓣,则是一个低压、浅窦、软弹性环的系统。把这样两个结构和功能完全不一样的强行互换,在我看来,与其说是取长补短的弥补,不如说更像是对整个左室流出道和主动脉根部结构造成了双重打击。为什么,我们不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更标准化、更可控的生物瓣膜或者机械瓣膜方面的研究上去呢?徐医生,你既然特意过来主刀,想必内心对这项手术是有所推崇的。那么,它的远期风险和真实的获益,到底好在哪里?” 其实这个问题用简单的话来一理解就是,主动脉瓣狭隘为什么研究方向要通过换肺动脉瓣,而不是把资源聚焦在生物瓣、机械瓣这种方向。 徐云珂脸上维持着从容,心里却忍不住有些无奈地犯起了嘀咕。 她总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这位严谨的老主任,这玩意儿再过二十年,就会成为无可争议的一线标准术式。 ross手术,其实早在1967年就被提出了,但它真正开始在技术上有所突破,并拿出像样的中期成果,已经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在这之后的四十年漫长时间里,因为手术本身的复杂性高得惊人、初期的同种心脏瓣膜保存与处理技术又极不成熟,导致学界对它的远期耐久性始终弥漫着巨大的不信任。 手术量一度急剧下降,围术期死亡率居高不下,技术门槛又实在太高,自然就陷入了近乎停滞的研究状态…… 而这个状态,要一直等到再往后很多年,当少数几位仍在坚持这项研究的学者,终于拿出了那份跨越几十年的超长期完美随访数据之后,全世界的心脏外科界才猛然发现,那些成功接受了ross手术的患者,术后展现出来的血流动力学表现几乎与健康原生心脏瓣膜无异。 甚至,瓣膜相关的种种令人头疼的并发症,在他们身上,几乎全然消失了。 他们的长期生活质量和卓越的耐久性,几乎逼近了同龄的正常人。 到了那时,这项尘封已久的手术,才重新慢慢回到大众的视野,并最终被推上新神坛。 想到这里,徐云珂不由得在心底赞叹这位孟灿英主任。 正是这位性格固执到近乎不近人情的主任,在2000年敏锐地关注到同种异体心脏瓣膜脱细胞技术,以及如何彻底去除组织免疫原性等关键前沿进展之后,在最近两年不顾争议重启了九州心血管的ross手术临床研究,成为了九州唯一在做ross研究的顶尖医生。 之前和她私下交流的时候,孟主任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的计划是用整整十年的远期随访数据,再回过头来这项手术。 这也是医学能一直进步的缘由,总会有人愿意做孤独术式尝试的前行者。 即便到最后一无所获。 徐云珂斟酌了片刻,决定用层层递进的方式来回应。 她先是微微笑了笑,先带着特有骄傲:“这只是我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直觉。在我看来,机械瓣,拼的是物理层面的稳定抗凝动力,生物瓣则是顾及材料学和年限上的寿命。而ross手术,它拼的是主刀的外科医生,对心脏立体几何结构与远期血流动力学的掌控力。”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极其郑重而诚恳,顺势将所有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引向了坐在一旁的孟灿英:“当然,抛开我个人的直觉偏好不谈,从更理性的学术判断上来说,我其实是看好孟主任对这项研究的思路。” “他将彻底去除组织免疫原性的脱细胞技术,与组织工程中极其前沿的结构基因表达进行量化趋势动态检测的手段,应用到了ross手术的移植物预处理上,这在我个人看来,是一项极具前瞻性的探索,据我推测之前ross的失败原因有部分在血管排异反应,以在我近年来对心脏移植排异反应的经验,孟主任这个相似的免疫调控和基因表达监测有非常好的应用效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众人的眼神,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孟灿英。 孟灿英突然被眼前这位耀眼至极的天才如此郑重地肯定时,莫名信心更足了几分:“谢谢。今天,受益匪浅。你之前说得对,这术式还有很多可以改良的地方。” “应该的,应该的。”徐云珂收起刚才所有锋芒,谦逊道,“如果不是你,我也没这个机会有把握。” 分享会彻底结束之后,徐云珂并没有急着离开。 此刻已经接近晚上11点。 她换上隔离衣,独自走到icu,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静静复查了一遍小梨头各项最新的监护数据和实时状态。 看着那平稳跳动的心电波形,还有走廊互相依偎靠着的黄燕洁夫妻,她微微松了口气,今天这个周一可以说分外长啊,揉了揉脖子,这才拖着些疲惫返回酒店休息。 · 【急诊签到108天,奖励秦市平颐和景苑四合院*1】 “???” 我去! 我也不是不可以留在秦市。 徐云珂刚刷完牙,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一本印着烫金国徽的暗红色房产证。她来回翻看着这本写着自己大名的房本,内心的弹幕疯狂刷屏:“怎么这次突然就送房了!还是四合院!这次房产证都是这么直接凭空出现了!” 脑海里,小星星欢快地转了一个圈,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还得意地抖了抖:“我们之前有部分以你的名义,在各地做了不少分散的、合法的金融投资,这在当时签订系统合约里有的。不然,上次系统送你的那艘停在明州港的中型私人游轮,你以为那些繁琐的过户和停泊手续,怎么会办得那么顺利?” 是的! 她上周明州之行,有一天的日常签到奖励之一,就是一艘货真价实的中型游轮。 突然,徐云珂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奸诈的笑容:“那我现在去彻查一遍我名下所有的资产,会不会惊喜地发现,其实现在已经是九州隐形的首富了?这些固定资产,我都能直接拿去变现或者使用吧?” 虽然……她当时条例很多没仔细看,纯粹觉得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自己疯了,如果是真的,她也抱着试试的态度。 小星星模仿着她的笑容,话却毫不留情地浇下一盆冷水:“非固定资产类的金融投资产品,不在您当前可直接支配的个人名下。固定资产部分确实有,但变现条例与规则可不是你玩得转的。而且根据测算,您目前的个人实际现金存款,很可能连这些固定资产的日常基础维护费,都交不起。” 徐云珂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飞快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目前好歹也算百万富翁的存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听上去就让人肉疼的四合院维护费……和我之前卖掉的那艘每年光停泊维护费就要烧掉50万的中型游轮比起来,哪个更贵?” 小星星换算了下:“单从半年的来看,还是四合院相对便宜一些,当前物业等杂费,今年已经交付。明年开始只算建筑本体的基础维护和定期修缮费用,大约每年10万左右。不过,按照目前秦市顶级地产的物业涨幅和通胀模型估算,想要维护比较好可能也差不多。” “……那我明年卖了吧。”徐云珂深知,这种地段的四合院,其稀缺性决定了价格肯定是越往后越离谱。 但她骨子里还是小市民,真心觉得,住个人不需要几百平米大院子,医院才是她家。 小星星沉默了一秒:“如果您只是想把卖房所得简单地储存为黄金,以对冲通货膨胀的话,按照系统对贵金属市场的长周期推演,大概率从长期来看,卖它其实是亏本的。” 这还真是一个甜蜜又令人牙疼的烦恼啊。 徐云珂对着镜子摸了一把保湿霜:“你说,如果将来有什么机构,因为某些原因要对我做政审,看到我名下这些眼花缭乱的、远超正常医生收入的投资理财和固定资产,他们会怎么在报告里描述我?” 小星星:“医学奇才,外加隐藏的金融天才。顺带一提,就在您荣获九州医疗鉴定委员会特邀专家之前,相关的资质政审,其实已经秘密地被查过一轮了。” 徐云珂的身份所交过的税绝对称得上九州好市民,从某方面来说 “额……” 她是真没往这茬上想过:“我一直以为,是看重我的手术专业能力,高尚的人品,以及那么一点点新增的人脉?” “……要么,你就这样认为?”小星星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它可真是个越来越聪明了。 徐云珂弯起了嘴角:“你最近的进步,真的很大,很大。” 脑海里,小星星就这样开心地在虚空中转起了圈,不过并没有转多久:“但是同样的,你也是特殊监管人群,从海外资产发展轨道来看,可能无法加入官方组织了。” “没事,海纳百川嘛。”徐云珂也理解,又得必有失嘛。 · 早上七点不到,徐云珂就已经带着张四喜和骆曼莉,提前踏入了秦合一件庄严肃穆的特大会议室。 秦合的疑难杂症全院大会诊,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作为九州综合实力排名毫无争议第一的顶级三甲医院,秦合承担着来自整个九州各地的罕见病和终极疑难杂症。 或许单论心脏领域的极致深度和专精度,隔壁的九州心血管更胜一筹。 但在那边,绝不会像在秦合这样,能撞见秦曲曲这种需要横跨心外、妇产、麻醉、重症、新生儿科等多学科极限配合的复杂罕见病例。 当然了,秦合和九州心血管那边,严格算起来也是同宗同源的亲兄弟。 它们都直属于九州医学科学院,内部的顶级专家流动和科研项目交叉非常频繁。 就像昨天那位气势惊人邱强国院士,他不仅担任着秦合的副院长,同样也是隔壁心血管研究所那边的书记。 而今天这场会诊,到场的专家阵容堪称豪华。 围坐在最中心那张巨大圆桌旁的主力军,几乎全是白发苍苍的老教授。 几束柔和的顶灯灯光打下来,底下好几个反射着智慧光芒的头顶,凑在一起,那含金量,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徐云珂甚至数不清这中间到底坐着几位院士,只是若是上面灯砸下来估摸…… 好吧,这形容是有点不吉利,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这个会诊级别很高。 在这个会议室里,就算是博士后,也都只能安安静静地贴着墙壁,站在最后面最外围那一圈。 徐云珂仗着方学荣的照拂和自己的特邀身份,勉强坐到了靠近中心的第二圈。 至于四喜和骆曼莉她们,这种级别的会诊,主要还是以观摩学习、开阔眼界为主,此刻都被安排在了隔壁专门的报告厅里,通过转播聆听学习。 “你昨天怎么没提前跟我透露一下,今天居然会有这么高级别的会诊?”徐云珂悄悄把椅子往方学荣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方学荣微微侧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因为昨天邱院士他们是临时被保健局那边的事情召集才出了研究所。刚好,这几位大佬难得都从各自的实验室和研究所里聚到了医院,院办那边就把这段时间堆积下来的,有些拿不准的疑难杂症安排上了。” “懂了,择日不如撞日。” 这大佬的日程,就是这么朴实充实且突然。 时间一到,都没有多少开场废话,第一位负责汇报的主治医生已经站到了讲台上,分享极其详尽的病例资料。 这是一个血液科的年轻男性患者,没有发烧,没有皮疹,没有任何特异性的指向症状。 只是表现为轻度的贫血,人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抽干了精气神一样,在短时间内急速爆瘦。 患者自己主观的全部感受,就是人很累,累到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他辗转碾转过几乎所有的内科科室,能做的检查全都做遍了,除了证实他确实存在轻度贫血之外,其他什么肝功能、胸部ct、甲状腺功能、全身肿瘤标志物筛查等等全部显示正常。 家族遗传史也早已被彻底排除。 因为始终没有出现发烧、皮疹等典型伴随症状,这位主治已经逐项排除了不少罕见病可能,比如风湿免疫类的成人斯蒂尔病。 徐云珂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耐心而专注地听着几个医生条理清晰的推理讨论过程。 这名患者住院之后,前前后后涉及的检查已经超过了39项。 血液系统自身的代谢类问题,像凝血全套、溶血全套,都已经做透了,依然找不到元凶。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骨髓穿刺了,因为外周血的检查始终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细胞或明确病因。 然而,骨髓穿刺的最终病理结果,最快也需要再等上三天。 可病床上患者的情况,却是一天比一天肉眼可见地糟糕。 入院时勉力维持在105的血红蛋白,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断崖式地降到了90,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毫无征兆地出现一块块青紫色的淤斑。 这说明已经出现凝血功能障碍了。 “原发性的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虽然是罕见病,但并非不可能。消化道内镜下的隐匿性出血,彻底排除了吗?”坐在倪教授侧边的一位老教授,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核心关键点,声音沉稳而犀利。 “已经排除了,内镜下全部是阴性。” “那就再紧急加做一个coomb实验。”老教授垂下眼帘,几乎不假思索地就给出了明确的下一步指令,“单纯的骨髓穿刺,如果没有合并特殊感染背景,是不会出现这种全身凝血障碍的。大概率是伊文综合征,一种相当罕见的自身免疫性血液疾病,免疫系统在同时攻击自身的红细胞和血小板。下一个病例吧。你想让这种罕见病用你的名字来命名,还早得很呢。” …… 徐云珂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年轻的主治医生在汇报这例罕见患者时,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奇异而亢奋的光芒。 就因为在座的专家们还完全没有给出确切诊断,让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一旁,方学荣特意凑过来,嘀咕着补充背景:“这人是血液科里有名的,专门只收这种让所有人都头疼的罕见病。据说他这辈子目标,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疾病。” “……这对吗?”徐云珂听完,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方学荣不动声色地伸出几根手指,低声细数起来:“能进秦合的患者,大致可以分成五类,正常排着漫长大长队等待的;病情危急到刻不容缓、随时可能死在外面的;有着过硬人情关系、被特殊安排打招呼进来的;病情本身被某位大专家临床课题需要的;还有最后一种,就是像这样,极其特殊罕见的稀有病例。” 前两种,再正常不过,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是绝对的主流。 而后三种,徐云珂在短短两天之内,就已经亲身经历了个遍,她垂下眼帘:“好吧。很符合对秦合的刻板印象。” 接下来的病例时间里,徐云珂算是比较直观感受到了秦合疑难杂症的含金量。 有看似典型的急腹症紧急入院需要开腹的,疼得满床打滚,最后层层剥茧,病因竟然是极其罕见的获得性缓激肽介导的血管性水肿,免去了被砍一刀。 还有不明原因的尿失禁,辗转了无数医院的泌尿外科,最后被圈定了终丝牵拉综合症,一种隐匿性脊髓问题。 这些光怪陆离的病名,别说在教科书上找不到几行字,就算以徐云珂的知识储备,有些听起来都绕口。 比如那个氨基乙酰丙酸脱水酶缺乏卟啉症,患者唯一的典型症状,竟然也只有反复发作的剧烈腹部绞痛。 内科不愧是内科啊,知识比海广。 整整大半个小时,徐云珂听得津津有味,精神高度集中。 期间,她甚至也跟着几位老专家们的思路,也默默地在心里参与了几个病例的推导和鉴别诊断。 偶尔还是会有判断失误、被固有思维带偏的时候。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再给她多一些线索,再多做一些针对性的逻辑验证测试,她还是有把握能无限逼近那个最终的谜底。 总的来说,即便不依赖全科检测仪去扫描患者,如今的徐云珂,在离开自己最擅长的心胸外科领域之后,于其他科室的复杂疑难诊断上,也有了足以称得上专家的进步。 当然,用来对比系统那浩瀚如烟海,记录了32万种星际疾病代码的数据库,她现在这副肉体凡胎的大脑,所完成的课件进度,连一万都还没摸到边。 不过她一点也不急。 医学,本来就是需要穷尽一辈子去学习的。 等到会诊的病例开始涉及心脏和心血管系统之后,徐云珂便将那份轻松收了起来,坐直身体。 在这个领域里,她绝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疏漏和迟疑。 “患者,四十八岁,男性。三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开始出现胸闷、气促,伴有双手间歇性麻木、双下肢进行性水肿……个人史:有长期、大量的酗酒史和重度吸烟史……近两周,甚至开始偶尔出现短暂的口齿不清、意识模糊。” “当地医院一度诊断为胸腔积液,合并肺叶感染。但经过系统的抗感染和胸腔引流治疗之后,症状只是略有缓解,并未根除……后转入我院,以缩窄性心包炎暂时收入我科。但是,除了左心室壁存在代偿性增厚之外,患者其他所有的临床表现,都无法用单纯的缩窄性心包炎来完美解释。更棘手的是,他的血cea肿瘤标志物指标,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持续性的增高。”病例负责人站在讲台上,将患者目前情况完毕后,语气沉重地补充道,“目前针对缩窄性心包炎的常规治疗方案,效果不太理想,而且有进行性加重的心衰倾向。” 坐在前排的樊斌临率先开口,声音不大:“poems综合症,刚刚已经排除了。患者没有m蛋白增高的任何迹象。” 他口中这个情况是一种以多发周围神经病变和脏器肿大为特征的浆细胞病。 主持会诊的大佬将目光扫向心外科所在的方向,问道:“心外科,对此有没有参考意见?” 方学荣看自己科室几位资历更老的副主任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沉吟了片刻,抛出了一个方向:“考虑过维生素b1缺乏的可能性吗?患者的既往史里,那段长达数十年的、过量的重度酒精摄入,是一条非常关键的线索。” 长期酗酒,会严重破坏肠道吸收,导致极其严重的维生素b1缺乏。 这种病,临床上通常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极端表现。 要么,是以周围神经系统损害为主的、麻痹性的干性脚气病;要么,就是以心脏扩大、全心衰、胸腔积液为主要特征的、湿性脚气病。 这和目前患者的症状,有一定程度的重合。 “是。关于这一点,我老师昨天也提出过完全一致的猜测,并在内部讨论中重点推演过。”对面,樊斌临早已预料到会有此问,他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反驳的证据,“但是,我们在后续给予了患者足量规范的维生素b1补充治疗后,他的临床症状并没有出现应该有的逆转好转。” 一般来说,如果是缺乏,只要补充是会有明显身体变化的。 方学荣眉头微拧。 正在他搜肠刮肚地思索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时,耳边忽然传来徐云珂极其细微的声音。 他眼神猛地一亮,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心脏淀粉样变性?” 话音刚落,坐在方学荣前排主位最左侧第一个的倪富民院士,缓缓地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罕见病例主要来源网络b站(罕见病科普)、严道医声、丁香园。 本章引用参考科普内容的比较多:《ross-konno 手术治疗儿童主动脉瓣及瓣下狭窄的临床疗效》邹明晖,马力,夏园生《小儿先天性主动脉瓣疾病不同治疗策略的疗效分析:单中心85例的回顾性队列研究》王坤,贾兵《应用ross手术治疗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研究》中华小儿外科杂志《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外科治疗策略》中华小儿外科杂志《罕见病临床与诊断》王凯娟《医生为什么会误诊》沈凌 第132章 专场 第132章 专场 “别说, 还真有这个可能。展开说说?”倪富民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考校意味。 方学荣立刻抬起手,朝旁边徐云珂指了指, 笑得坦荡:“我这纯粹是拾人牙慧,正主在这儿呢。” 我那么低调的人。 这方学荣可……真懂事。 徐云珂歪了他一眼,对着倪富民礼貌颔首:“刚才汇报中提到患者一个细节, 近期出现了口齿不清的症状, 虽然目前还不能确认是否由舌体肥大引起, 但我仔细观察了他的一系列影像学片子, 尤其是心脏超声与胸部ct, 左心室壁呈现出一种特征性的、不太寻常的肥厚形态。” “这种心肌肥厚的模式, 与普通的高血压左室壁代偿性增厚不太一样, 更偏向于浸润性心肌病的表现。因此,我怀疑这与全身性的淀粉样物质在心肌细胞间质中沉积、导致心肌受累有关。接下来, 可以安排做一个舌体的活检,同时重新做一次针对心肌回声特征进行精细分析的心脏彩超。如果心肌回声呈现出典型的颗粒状闪烁征象, 基本就能从影像学上佐证心脏淀粉样变性的诊断。” 这里提到的淀粉样变性, 和日常饮食里的淀粉完全没有关系。 它指的是体内由于某种原因产生了一种异常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也就是淀粉样蛋白。 这些蛋白物质既不能被正常代谢,也不会被免疫系统有效清除, 反而像一群顽固的垃圾,源源不断地沉积在全身各个重要脏器的组织间隙里,一点一点地破坏正常细胞组织结构,最终导致被侵蚀的器官发生不可逆的变形、功能衰退, 直至彻底衰竭。 正因为它能如此广泛地攻击全身各处,所以这种罕见病可以累及的软组织范围极广,包括但不限于肾脏、心脏、肝脏、肺脏, 乃至舌头和周围神经。 徐云珂这一讲完,会议室里不少人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这种病,在秦合的病案库里都还没有正式出现过,不过如果知识库足够广,还是有人听过的。 方学荣就对这个病名隐约有点印象,但同样感觉极其生僻,试探着问道:“免疫球蛋白轻链型淀粉样变性?” “你说的al型确实是所有分型里最常见的一种。但眼前这位患者到底是不是这一型,最终仍然需要病理活检来给出最终诊断。”徐云珂顿了顿,对这种分型繁多的复杂罕见病,其实她自己的内科治疗知识也仅限于大致方向,但语气侃侃而谈,“这种病,背后的具体成因非常复杂,可能是特定的基因突变在作祟,也可能是体内某处的浆细胞发生了恶性的异常增殖,源源不断地产出这些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总之,成因不同,对应的亚型和治疗策略也就完全不同。如果是al型,治疗上可以采用化疗、靶向药物,甚至是自体干细胞移植,去清除掉那些生产坏蛋白的异常浆细胞。而如果是attr型,也就是转甲状腺素蛋白型,则需要使用能够稳定蛋白结构的特殊药物,部分病例甚至可能要走到肝移植那一步……当然,还有继发于慢性炎症或感染的aa型等等。” 倪富民听完,随即抬起手,简洁有力地拍板:“就按照徐医生的方向,立刻安排相关检查。下一个病例。” “患者,六十一岁,女性,由内分泌科转入。自述哮喘病史长达50年,高血糖病史20年,两个月前因双下肢剧烈疼痛入院。一周前,血糖好不容易用药物勉强控制稳定,但紧接着又出现不明原因的反复发热。后来加做了胸部ct,才发现肺内有多处渗出影,然而,按照肺炎给予足量的抗生素治疗后,效果极差。” “查血常规发现多项指标出现异常:白细胞、中性粒细胞、嗜酸性粒细胞全线紊乱,白蛋白持续走低……前几日查体时,我们又捕捉到明显的心律不齐,患者主诉小腿腓肠肌区域有明显压痛。复查心脏超声,结果不容乐观,左心室显著扩大,主动脉瓣出现轻度返流,二尖瓣轻度返流,左心室整体收缩功能明显减退,心腔内已经出现积液。” “转入我科后,我们已经彻底排除了高血压导致左心扩大等常见病因……” 病例汇报完整结束,倪富民那是视线投向了徐云珂,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徐医生,你觉得呢?” 徐云珂这次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平静又似乎笃定:“考虑变应性肉芽肿性血管炎。” 这种病,绝大多数患者在早期都有难以控制的哮喘病史,发作迁延多年之后,就会开始呈现出游走性,跳跃式地攻击全身多器官的特征,比如心脏。 樊斌临眉头一拧,追问了一句:“这种病会专门累及心脏?” “是的,到了病程后期。大量异常激增的嗜酸性粒细胞会直接浸润攻击心肌组织,从而导致心肌出现非特异性的炎性病变和血管炎,最终表现为现在看到的左心扩大和心功能减退。” 再然后,倪富民仿佛完全忘了还有其他人在场。 每听完一个病例,他起头就问徐云珂。 好好的秦合全院疑难杂症大会诊,就这样,在几位院士们心照不宣的默许下,硬生生地变成了徐云珂个人示专场。 徐云珂继续侃侃而谈,就是有时候甚至懒得说推理和分享,直接说了疑似考虑。 而主持人或其他院士主要集中说一句话: 参考徐医生的,下一例。 徐云珂对这些疑难杂症的推测对于场内的不少人都能很快理解,但与场外不少人而言那叫一个如听天书。 张四喜和骆曼莉坐在隔壁学习厅,就能听到旁边的人窃窃私语,或讨论,或惊叹。 当然,还是惊叹多一些…… “这个女医生谁啊?” “我知道!徐云珂,徐神啊,方主任要求过来的飞刀医生,你们没听过吗?” “听过啊,徐云珂医生她不是心外科么?怎么对心内科好像也很了解?” “这都不算了解?她都算领头了……好吧,虽然很多我听不太懂,连这毛病我都没听过。” “谁不是呢……但是徐云珂……她不是做心脏移植的女娲吗?” “徐神还是疑难杂症的专家?不行,我等下就去星云分享一手资料,我就知道星云不应该是外科的天下!” “如果心外科的人有脑子,那人名叫徐云珂。我的天,我就没见过外科的人在疑难杂症大会说那么多话过!” “这会议怎么突然有点索然无味?我们不是来学习疑难杂症病例的?怎么感觉像是……” “问答大会?” “不……像是徐神大会,这真是疑难杂症会议?上一次这种会议不少主任都被骂,今天好像格外平和?” “你懂我,我就是为了看到我主任被骂才来参会的。” “我也……但是我觉得徐神其实在羞辱内科,你们觉得呢?” “用词不当,对徐神来说,这叫指导,你知道心外科多少人求着被指导么。” “28岁……指导院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怀疑不少院士不说话是因为……他们也要记下来。” “我觉得你怀疑的没错。” “所以,什么是变应性肉芽肿性血管炎?” “回去查呗,我理解星云为什么常有心内科的人推荐了。” “哎呀,徐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啊,怎么这……神外的罕见病都知道!” 两个多小时以后,这场秦合临时组织起来,但规格极高的疑难杂症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邱强国教授让有冠心病课题组的几位核心成员单独留了下来,毕竟下个会议就是冠心病杂交项目的。 但这并不妨碍散会的那一刻,一大群来自秦合各个科室,平日里都眼高于顶的专家和主任们,像潮水一样朝徐云珂坐着的方向涌了过去。 “徐医生,今天真是受教了,思路大开。” “徐医生,我是血液科的……” “徐医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科有几个极罕见的……” 徐云珂来者不拒,脸上挂着得体而从容的微笑,耐心地一一回应,与这些秦合的中坚力量交换完联系方式,又客气地送走了他们。 等人群散去,她才跟着方学荣,坐到了前排预留的位置上。 在正式的冠心病杂交项目会议开始前,倪富民居然主动坐了过来。 “你这人拍的还不止小樊他们这一代啊。”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徐云珂旁边,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我听说,你目前在研究小儿结构性心脏病的手术方案选择?那相关的配套耗材,你不打算一并研究?” 徐云珂谦虚笑笑:“自然一起的。” 倪富民挑起一道眉毛,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那真是巧了。在成人介入耗材这块,我手里正好已经有一套相当成熟的研究框架,从材料到工艺都跑通了,完全可以给你那边提供一些见解和思路嘛。而目前我手下有一个科技转化类课题组,主攻用于复杂钙化冠脉处理的冠脉旋磨系统,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研究组?” 徐云珂眨了眨眼,随即用一种认真到近乎坦率的语气反问道:“倪教授,我可以带着我的团队过来全面学习你们的研究方法和架构,然后再礼貌地拒绝加入吗?” 倪富民被这个过于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花白的板寸头,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是他太久没有和年轻人打交道了吗? 怎么这沟通的画风,跟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说话,都这么直接?” 徐云珂笑了,笑容明朗而从容:“正是在这里体悟出来的。我发现,简单高效的直接沟通很适合聪明人之间交流,是吧??” 倪富民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也笑了。 他干脆也懒得绕弯子了,讲得极其直白:“行吧,你这体悟真快。说真的,这个针对高龄高危复杂冠心病的杂交项目,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心动?冠心病是这两年整个心内外科界最热门,最能出颠覆性成果的大方向。这个杂交术式如果能做成熟,未来十年,在国际冠心病外科领域,你绝对能稳稳地占据一席之地。” “其实杂交这个想法,很早以前,我和老邱就琢磨过,只是我们两个年纪和精力都摆在这里,终究不太适合再扛枪上。刚好也到了该给下一代铺路的时候,这种项目很难得哦。” 徐云珂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并感谢这份厚爱,语气真诚:“你们加油,你们是最棒的。话说回来,倪教授,我能向您请教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吗?” “说吧。” 第133章 拆穿 第133章 拆穿 “我那个团队实验室里, 最近捣鼓出了一个衍生品,它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复刻出一种性能非常优越的可吸收缝合线材料, 不过核心专利在08年到期。” 说直接点,就是她们团队通过逆向工程加自主改良,复制(抄袭)迭代优化(改部分分子结构)出了一种性能足够优越的可吸收缝合线, 可惜最底层结构相似, 要么背景够硬能强开出国内专利, 要么就只能等到国际专利到期。 当然了, 这在很多靠“运气”的研究领域屡见不鲜, 比如在医药领域。 徐云珂如果有一天独家研发出了创新药, 自然是痛恨这种竞争企业竞争手段, 但没办法,谁叫她双标呢。 不过这话肯定也不能太直白, 徐云珂自然习惯性地稍微包装了一下。 目前南溯那边帮忙接触到的买家,给出的价格都非常一般, 而且几乎全是要求彻底买断专利和生产工艺, 出价也就在三四十万。 南溯的意思很明确, 如果不是急需用钱,可以慢慢寻找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最好是能一步到位,找到具备成熟工业化量产工艺设计能力的团队,这也是未来她们如果整个项目组要做大,必须掌握的核心技术。 如果能做到这一步, 那这条线的价值,将不是几十万,而是成百上千倍地往上翻。 只是, 南溯也坦诚地说了,他和他导师以前只专注搞基础研究,从不接触商业转化,所以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积累和资源。 说得更现实一点,那些真正能打通工业化量产的成熟技术团队,几乎全攥在几家寡头资本的手里。 徐云珂如果想要收益最大化,以目前实验室的进度,确实是时候提前为工业化量产布局了。 她抛出这个问题,也是想探探倪富民这位站在国内医学领域金字塔尖的院士,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资源或思路。 可惜,倪富民给出的回答,和南溯的意思大致不差。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还真贪心。其实如果只是小批量的实验室生产,我倒是可以帮你牵牵线,找几家靠谱的公司做代工。但像可吸收缝合线这种临床使用频率高到难以想象的医用耗材,想要做到利益最大化,就必须要走完整的大规模工业工程化这条路。目前,最核心的那几项工业化生产技术专利,都攥在几家国外的资本巨头手里。国内现有的几家工厂,说句不好听的,也只是捡人家淘汰下来的残羹剩饭,做点边缘市场。” “我有个老友的团队就在专门攻关这类精细医用耗材的工程化落地,可吸收缝合线必然是他需要的抓手。你要不要考虑,带着你的这项技术和他的团队聊聊?”一旁一直沉默的邱强国,忽然冷不丁地开口插了一句。 徐云珂立刻转过身,快得不像话:“那就麻烦邱教授,替我引见引见了?” “徐医生倒是一点也不客气。”邱强国那双一贯严肃的眼睛里,流露这笑意,“等会议结束,不过具体合作成否我可不管。” “对我来说,认识都算赚,谢谢邱教授。” 10:25。 九州心血管的王立志带着孟美英也准时踏入了会议室。 关于那台备受瞩目的冠心病杂交项目的正式研讨,开始了。 徐云珂也终于在此时,和这位网络联系很多却缘悭一面的孟美英主任,有了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等孟美英站定会议室,徐云珂便主动站起了身,双手伸向前,带着真挚感谢握手:“孟主任,终于见面了。” “是啊,终于见面了。徐神。”孟美英稳稳地握住她的手,眉眼间蕴着极其温和的笑意,像一阵柔和的春风,“你在我们那做的ross手术和分享算是一夜成名,而且今天那位患者就脱管转出了icu,恢复极好,连我那冠心组都听说了。” 她看起来大约50岁上下,蓄着一头蓬松而利落的微卷短发,身上那件白大褂被熨烫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银色细框眼镜,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知性,娟秀与温柔。 作为孟灿英的姐姐,这姐弟两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管是气质,还是发量…… “你这叫法,我可认下了。”徐云珂笑着回礼,“不过这可是团队的成果,谢了,我一个人可做不了。” 也没多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人都齐了,就开始吧。”邱强国见主要人员均已落座,尽管时间还差几分钟,但他向来不喜虚耗。 负责主持的,正是昨天分享那位特需病例的医生。 他效率极高,在短短一天之内,已经从病案库里初步筛选并整理出了5例完全符合条件的高龄且严重三支病变患者。 徐云珂安安静静地坐在方学荣旁边,将每一份投在大屏幕上的详实病历都了解完。 这5位患者虽然年龄和基础病背景各异,但都是徘徊在开胸和介入都极高风险边缘的棘手对象。 按照各自的影像和临床指征判断,其中有3位,虽然不是百分百接近那位特需,但确实契合hybrid适应证。 剩下的2位,有一位的情况却相当明确,其右冠状动脉的钙化已经不是单纯弥漫所能形容,而是整条血管壁都呈现出近乎骨质实心钙化灶,这种条件,任何介入手段,哪怕是冠脉旋磨上去,都是极高的穿孔和夹层风险,根本没办法安全地植入支架,只能交给外科做开胸剥脱与搭桥。 还有一位,虽然基础病也十分危重,但血管条件反而相对较好,狭窄病变较为局限,可以先尝试用更微创的介入支架解决,还没走到必须开胸那一步。 而这个病例会议最终的评估结论,其他人和她的判断也大差不大。 最终开胸那例,交给了方学荣,介入那例,交给了孟美英。 只不过,关于这3例杂交手术的执行和项目负责人,徐云珂本以为这两拨人马怎么样也要再来一番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没想到最后…… 邱强国只是简单地做了患者分配,并没有当场指定项目的总牵头人。 比如,他直接点了徐云珂的名,问她那位情况最为复杂,年过83岁高龄的女性患者,她能不能接,然后交给她。 最后,王立志和樊斌临则各自领去了另外两个。 会议一结束,徐云珂正准备带着张四喜和骆曼莉,亲自去病房看看她分到患者,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可以直接安排杂交手术了。 就在她站起身准备往外走的时候,邱强国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声音不大,却让她立刻停下了脚步:“徐医生,那位特需患者今天能一起做吗?” 徐云珂微微愣住,带着一丝不解:“嗯?” 邱强国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按照登记的入院时间顺序来排,这位特需患者,其实是排在第3位。这两位你今天下午能连着一起做完吗?你给那位患者做的杂交手术方案很完美……至于你那个问题,与我而言,只能说非固定答案。” 徐云珂答得极其干脆利落:“可以啊,两台手术今天可以的。” “秦市可以给到待遇、课题和资源,以你的能力和天赋,完全可以给你开顶格,甚至破格的待遇。”邱强国静静地看着她,“那么,留在秦市如何?” “我昨天在秦市潇湘子吃到了一道特别好吃的菜,叫蒜泥肘子,味道是真绝。离开前我本想打包一份,可惜他们家这肘子要预约的,而且999一份,那家店的服务员特别骄傲地告诉我,之所以这么好吃,是因为用了各种各样上好且名贵的药材和秘制的老汤一起熬出来的。”徐云珂歪了歪头,慢悠悠地说道,“最后我想了想,还是啃两个卤鸡爪比较适合我,解馋也够了。” 邱强国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着她,奇怪道:“可我听明州那边意思,一场手术2万美元?而且你似乎在投资理财很有心得?这还不说你刚刚想要材料利益最大化的思考?别说999的,我想9999的你也会想尝试吃吃吧?” “……不是,一定要这么直白地拆穿吗?” 徐云珂脸上那份从容稍加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就不能是一个富贵不能淫的潇洒人设吗? 附一那边都这样认为的呢! “因为你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邱强国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培养一个真正顶尖的医生,离不开资源的长期堆砌,而要成就一个真正顶尖的医学研究者,其实对平台和资源的要求就更加苛刻和纯粹。” “我就拿你刚才提到的那根线来举例,以吴平附一,甚至明州那边目前能给你提供的实验室条件,这千辛万苦复刻出的那根可吸收缝合线,我猜,它在工业化拉丝过程中,按照他们那边关键的分子取向控制精度能力,恐怕连0.1mm这个条件,都很难稳定突破吧。” 瞎说什么大实话。 徐云珂感觉自己的胸口又被补了一刀。 明州那个实验室,就算把可吸收缝合线的材料配方给逆向研发了出来,但确实受限于设备,目前最细也只能极其勉强地拉出4-0规格的线。 0.1mm也就是5-0,看起来只差一个数字,技术要求上就是天壤之别。 易雨鸣和南溯两个人,已经就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跟她吐槽过不下八百遍了。 每次电话或邮件的结尾沟通,都在强烈要求她,赶紧想尽一切办法,升级实验室的硬件设备。 这两个人在她项目计划书和指导意见下,如今越做越有信心,他们现在甚至觉得,单纯把符合性能要求的材料做出来纯粹就是时间问题,一点不难。 但是他们想试试挑战一下徐云珂在计划书最后的展望,也就是她自己画的饼,关于一根0.5mm的微导管,一种能够在孕期干预胎儿血管发育的宫内介入耗材。 总而言之,徐云珂手里这个项目遇到的难题,就是如何变得更精细,以及能不能跨越到工业级的稳定量产。 所以,这一趟她来秦市,除了手术和会诊之外,还有一个特殊安排。 第134章 君主 第134章 君主 小星星在网络中遨游时勾搭到了一位天才…… 据说它的始始始祖宗之一。 这位如今人就在秦市, 和她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一起在热火朝天地创业中。 徐云珂这趟秦市之行一个极其重要的规划。 就是挖人或者直接挖团队。 只不过挖团队就涉及到更多钱的问题,不过好在现在多了一套四合院,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当然了, 凡事两手准备。 她来秦市还有另一个临时增加的商务会面。 要和圣康医疗的老总当面聊一聊。 这个行程是因为曹雪莲的缘故才意外增加的。 就在离开明州那天,也就是周一,对方通过红十字会收到了桂兰那一封信。 这位天之骄女, 看完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想……工作。 并且, 明确提出了想和她合作。 尤其是在从庄主任那里详细了解了徐云珂实验室目前的研究方向和阶段性成果之后, 对方想要投资合作的意愿就更加强烈了。 只是, 据庄主任委婉转达, 曹雪莲父亲对此事持保留态度, 或者说,那位圣康真正的掌舵人, 希望在更深入地全盘了解之后,再做正式的洽谈。 之前南溯也和她简单分析过, 这家圣康医疗, 虽然目前的业务大头仍然是代理国外的进口耗材与设备, 但每年在国产自主医疗产品的研发投入上,其实并不算少。 他们有现成而且基础还算扎实的国产缝合线产业线。 只是想要产业升级就难了, 真正高端可吸收缝合线的全套工业化量产技术,都已经被国外几家巨头垄断。 圣康内部又始终缺一个真正能扛起这面研发的领头人。 如果他们愿意以技术入股的形式深度合作,对徐云珂而言,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机会。 所以, 如果能谈成,她还真不排斥以商业合作的形式来推进。 不过,最终的决策是走纯商业的技术入股合作, 还是直接把这项阶段性成果卖给邱院士牵线的那支专攻工程化的院士团队,还需要等大伙把底牌、条件亮出来,仔细衡量之后,再做定夺。 当然,无论这些外围的商业、技术和收益博弈最后如何选择,都不影响她早已做好的决定。 她就没准备留在秦市。 “因为我暂时不想生活在一个容不下理想生存的环境里。或者说,这里离希波克拉底誓言里描绘的那还好远,可现实的运转规律,似乎不可违逆。思来想去,与其在别人的棋局里找位置,不如我自己来当个君主。”徐云珂并没有直接回答邱强国前面的问题,但话里的意思却格外坦诚,毫无遮掩。 她顿了顿,微微翘起嘴角调侃,“实在不行,就当均匀下资源,我一人顶一秦合呗。” 当然,话是这么说,姿态也足够睥睨。 可也就装一装。 屁个君主。 徐云珂无非是觉得,生产力总是那么有限,任何资源背后都标着昂贵的隐性代价。 那不如,就让她借着系统,围个小院子,带个小团队就好。 反正按照目前资历,她回吴平附一,在她管辖的一亩三分地里,她能拥有绝对的权利。 只要有些意志在,她们就是不可逾越的规则,不受掣肘。 这样,哪怕将来有一天系统离开了,她靠着自己搭建的团队,也依然能照常运转。 而如果系统真一直在,以她为中点去向外发展,这小院村庄也能成为城镇,乃至封地,甚至辐射全世界。 当然了,她这点渺小又拧巴的小心思,是不能这么直白说给这位院士听的。 · 下午3点差一刻。 秦合医院,一间专为高精尖联合手术打造的杂交手术间观摩室里。 方学荣双手环胸,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痛快,语气酸酸的:“我千里迢迢把人请过来,结果到头来,连个坐着观摩的位置都不给我留?你们两人,难道就不想去争一下秦合乃至全九州第一例冠心病杂交手术的名头吗?这可是铁定要写进冠心病发展史的大事!尤其是你,樊斌临,你不是平时最喜欢这种能出大风头的噱头吗?” 虽然秦合的地位毋庸置疑,但地位再高,这间造价昂贵、空间紧凑的杂交手术观摩室,操作台前也就那么几把能坐人凳椅。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也就算了。 王立志和樊斌临这两个家伙,居然因为比自己早到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仅剩的绝佳位置,让他直挺挺地杵在后面,这画面看着多碍眼啊。 要是等下他叫来的学生们看到…… 拜托,他方学荣地位不比这两人差好吗! 樊斌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凉凉地说道:“我也是会定期刷星云论坛的好吧。别以为我躲在导管室里,就对她的传说一无所知,龚兆云被碾压的新闻我更是没少看到。” 就徐云珂那种快得离谱,稳得吓人的手术速度,他主动凑上去拿自己的技术跟人家做对比,那是去争取荣誉吗? 那叫自取其辱。 方学荣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啧了一声:“真是可惜了。不然,我还可以借这个机会,可以当面锣对面鼓地嘲讽你一把。” 王立志皱眉吐槽:“你们心内科的人干嘛来星云呢,也是,你们心内的人最喜欢藏着掖着,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不同病人用药治疗方案都是定制化的……” “吵什么吵,都给我消停点。”一直闭目养神的倪富民院士终于忍不住,皱着眉低声呵斥了一句。 邱强国也补充:“等下应该有几个人过来了,小高他叫了些过来,你们两个自觉吧。” “……今天这阵仗,怎么搞得这么隆重?”方学荣闻言一愣,心里顿时委屈得不行,“我还叫了一些学生,这……站得下吗?” 邱强国口里的小高自然是秦合的院长。 “所以,等第二台手术再叫你学生们进来吧,他们过来带着不少任务的。而且你们现在还不知道这第一台手术,里面躺着的到底是谁呢。”倪富民嘴角微微一扯,也没再遮掩,压低了声音,“这第一位患者,才是真正重量级的特需。一位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同样还隐姓埋名了大半辈子的物理学家。” 方学荣的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位才是真正的特需!?那昨天那……敢情是盲选?之前这种级别的患者,不是都直接走最高级别的既定保健流程吗?” “因为她是徐云珂。”王立志在一旁,语气复杂地吐了口闷气。 他也是事后才从自己老师那里摸清了来龙去脉,斜了方学荣一眼,“怎么可能是真的盲选。还不是你临到关口才临时通知,人家的背景政审流程复杂,一时半会儿过不了,能怎么办呢。” “那我也是临时收到通知嘛……”方学荣小声吐槽。 “那徐医生今天手术,都找了谁做搭档?”一位老教授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此刻,透过那面巨大的透明观摩玻璃,能清晰地看到,手术室里,患者已经被稳妥地推了进来,准备开始麻醉。 “就她自己带来的那两个年轻助理啊。”方学荣回过神来,连忙补充道,“她可不像王立志和樊斌临这两人,需要手术搭档的。” 老教授疑惑:“她不是我们外科医生嘛?不是说顶尖心外科的天才?还做介入?” “其实心内科介入也顶尖。”樊斌临老实回答。 倪富民瞥了樊斌临一眼:“她坐在疑难杂症会上表现的知识储备,也比你强呢。” 方学荣与有荣焉,挺起胸膛:“倪教授就是有判断力。我看过她之前做的先心病杂交手术,就是能把外科和介入两部分包圆了,非常厉害。” 让他一个飞刀出去上个一个课程的厉害。 “你骄傲什么,她都看不上你做她助手呢。”樊斌临幽幽地讽刺了一句,目光意有所指。 方学荣耸了耸肩,毫不客气地回敬:“她也看不上你啊,介入相关的问题都没问过或者和你交流吧?不像我,好歹和我讨论过正中开胸和微创搭桥的优劣考量。” …… “在这儿耍贫嘴有什么用。”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声从后排传来。 几人回头,只见负责心血管重症监护的元梁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面。 她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手术台的方向:“少说话,多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杂交手术,针对这类高龄高危患者,围术期死亡率和术后并发症发生率从来都居高不下,为什么她就有这样的自信和底气?” 王立志和樊斌临此刻竟难得地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又惊人一致的默契:“我又不是徐云珂。” 话一出口,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在那短短几秒的眼神交汇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悲凉意味。 当然,也就那么短短几秒。 “今天早上的病例研讨会,我看完徐医生的全套杂交手术方案……”王立志率先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其实,以徐医生目前所展现出来的技术天花板为标准线,如果想要大范围推广和普及,恐怕无法落地。除非……我研究出高精度手术机器人。” 就徐云珂这种极致依赖个人手感和天赋的术式标准为要求,王立志他觉得他这辈子肯定做不到啊! 樊斌临面无表情推了推眼镜:“介入方面,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病例去打磨,我觉得我还能勉强追赶。但这种纯粹唯手熟尔的手感,没有捷径。除非……我能研究出具备超敏触觉反馈的智能引导介入探头。” “你们两个可真是够聪明的。”元梁听完,简直有些无语。 说明真没办法比得上。 这俩人都琢磨怎么用科技力量展望未来了。 方学荣倒是在一旁细细品了品这个思路,竟然发现,好像真没什么毛病,他缓缓点了点头,带着由衷的感慨:“你们俩这思路……也太合理了。就是,这研究周期恐怕长得有点让人绝望。” 王立志自嘲摊手:“没办法。我演算了下,这是未来唯一有可能出现突破她手术记录的人。” 樊斌临点头: “我小时候,很多考试内容基本一看就会,非常基础,简单得不行,可别人就是死活考不了满分,那时候我完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做不到。现在么……理解了。” “好了,安静点,这手术要开始了。” 第135章 迟疑 第135章 迟疑 杂交手术室内。 无影灯下, 一片安静肃穆,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而平稳的电子鸣响。 麻醉界的光头大佬广兴法,在看到徒弟完成最后一道精准的麻醉诱导和插管之后, 沉稳地宣布。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手术了。” 说完,他起身站到了负责超声的大佬旁边。 这里连着一个屏幕, 等下手术高清的术野区域屏幕可以随时切换成精细的造影屏幕, 准备实时投射冠脉血流的动态影像。 而他的另一侧, 还有密密麻麻的监护数据, 有创血压、心率、血氧、实时心排量、脑氧饱和度, 各项代表着生命存续的数值正在无声地、实时地滚动着。 这两位站在那, 等于是替这台超高危的杂交手术, 筑起了一道生命防线。 有教科书级别的人物亲自坐镇麻醉、超声,徐云珂感觉…… 毫无波澜。 好吧, 其实是没差,对她而言, 现在手术的安全感都来自于她自己这双手。 “好, 辛苦了, 开始吧。” 徐云珂垂下眼帘,看向手术台上那位已经安然入睡的八旬老人。 刚刚在术前做最后沟通时, 这位老教授说话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求生的意志却强烈得可怕,甚至可以说, 眼里带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 她会颤巍巍地抓住徐云珂的手,说一定要救她。 因为手头还有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没有完成。 所以, 徐云珂接下来要做的事就要让这位八十岁高龄依然心系事业的老奶奶,心脏再用个20年。 可就在徐云珂拿起手术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特殊的声音。 …… 不过片刻后,手里锋利的刀尖依旧定在左侧第五肋间小切口。 “我这趟出门,可算是见识了不少工作脑,比恋爱脑不遑多让。”徐云珂准备做的是一个精巧的微创小切口搭桥。 “工作脑不好吗?老师,我的目标就是七十岁还能被医院返聘,继续站在手术台上做医生呢。当医生多好啊,救死扶伤,每天都充满意义。”一旁担任一助的张四喜,眼睛亮晶晶的,一边默契地配合着做术野清理,一边兴致勃勃地接话,“咦,老师,这位患者的血管条件,看起来似乎比之前那位封老爷子还要好上一些啊?为什么你刚刚和我们模拟方案的时候说,她的搭桥反而更难?是因为高龄嘛?” 她一边说着,手上清理术野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骆曼莉则在对面,专注而轻柔地做着牵拉,暴露出最佳的游离。 “高龄是一方面,术后恢复也是。不过最要紧的是肾病,所以会要求我们速度配合要更快更默契。”徐云珂先解释着技术问题,紧接着又补充到了杂交手术的弊端,“别看介入似乎很厉害,现在的造影剂含碘对肾功能影响很大,术后必然会出现不可逆的肾功能下降,只能说到时候尿酸管理会麻烦。” “所以大多数干预方案都是两害取其轻。” “对。” 骆曼莉也跟着点头后,则是聊向了另一个话题:“工作脑和恋爱脑,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把自己的全部人生意义,寄托在一件事上,那也太可怕了?我虽然也觉得当医生非常好,比绝大多数工作都更有价值,也能攒足钱,所以我原先的计划是55岁就退休,去看看不同的世界。不过现在嘛……” 她顿了顿,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追随与仰慕,“我要一直跟着老师,老师要是干到80岁,我肯定也可以!” “怎么说呢,本质是一样的,锚点失衡的时候后悔可来不及。我还是觉得活得开心健康才好,按时退休好。”徐云珂可从没准备80岁还工作,那也太苦了,“不过如果能成为科学家,估摸着确实能干到80岁。” “啊?科学家!那我也要去!老师去哪我去哪!”骆曼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紧跟步伐,随即又微微皱起眉,有些苦恼,“不过,话说回来,心外科的学习路径,我感觉还挺简单清晰的。有看不完的手术视频,有堆积如山的医书,还有缝合、打结、解剖等等基本功要反复实操,不过只要肯下功夫,我觉得学成并不难。可是科学家……虽然从小就有很多人会挂在嘴边,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算得上是呢?” 那要等她当上才知道。 徐云珂手上正进行到一个极其精密的血管游离步骤。 “坚定往前走肯定会成为我们想成为的。” 回答不了问题,自然要换个话题,徐云珂随口问骆曼莉:“我看你最近打结的手法、速度进步快得吓人,进步那么大?要不是之前封援朝手术是四喜配合过,我还真想让你做一助呢。” 刚刚她们在模拟打配合的时候,徐云珂被骆曼莉展现出来的能力吓一大跳。 其实问这个问题,也是回想起那天坐在车里回酒店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旁边座的骆曼莉。 这姑娘就像入定了一样,白皙纤细的手指间各拉着两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安静而飞速地进行着打结训练。 那频率,普普通通一秒钟两个。 按照标准来说,已经超过千里之外的程忠群主任了。 她上辈子,其实和心内科是有些不大不小的龃龉,虽说不至于对骂,确实有一点点情绪,是真觉得心内的人都不咋样啊! 可这个世界,怎么随手一捡心内的人,这一个比一个变态? 她也实在是不明白! 就她们俩这双手,这手感,这空间想象力,这天赋,去心内科干嘛呢! 哦…… 都是渣父惹的祸! “就是练啊。”骆曼莉眨了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果然和老师你说的一样,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所有空闲时间都拿来练习打结、缝合,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模拟各种刁钻位置和角度下的操作手感。不过现在和老师您比,还有不少距离。” “老师放心,您每次教全都是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这要是进步不了,那得多笨啊。对了,我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年之内超过顾昀霄!” 骆曼莉眼中斗志在燃烧,随即又补了一句,“四喜会输,我绝不会!” “哼哼,我那是厚积薄发,他心外科临床实践比我长而已。”张四喜解释。 “那又如何,反正我一年之内必超!” …… 徐云珂感觉被一支名为天赋的冷箭猝不及防地扎了洞。 她现在能做到只因她是百岁老奶奶,那结果全靠黑科技。 课件里老师也都是倾囊相助啊! 但是她还是要很多很多练习考试才能进步很多…… 好好好,是她笨! ?????? 只能说,像骆曼莉这样可以不顾一切对自己狠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好的……好的。加油,你们肯定可以的。”徐云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鼓励,然后将全部注意力重新灌注回手下的血管上,“这种极高危的患者,整台手术最关键的核心节点,还是在于稳住她的血压,而在游离、选择……” 不管是前期的小切口开胸,还是后续的导丝介入,只要能把血压压住,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围术期脑梗风险就能被控制。 而要做到这一点,手术中就是控住每一步操作,要避开不少出血口,减少干预造成的出血量。 她刚刚选择在左侧第五肋间做一个看起来位置略有偏移的歪切口,层钝性分离胸壁肌层,一路几乎无额外出血入路,便是基于这个最核心的考量。 观摩室里,随着手术的步步深入,一众教授们再也维持不住安静,开始交头接耳地热烈讨论起来。 “看到没有,那个入路切口!不是标准的位置,稍微歪了那么一点点,这是为了尽量避开那几根皮神经和皮下小血管的走向,把切皮这基础的渗血量也压到最低。嘶……她用的是电刀!敢用电刀在这么精细的层面切出这种程度的微创小口,这手感绝了……” “好快的游离速度!哎呦,这人好眼力啊,这个位置的乳内动脉,还有它内侧伴行的乳内静脉,管径和血流都保持得非常理想。可惜了,这么好的血管条件,她只打算取动脉,做单纯的动脉搭桥。这介入,难道真的比动脉化搭桥还要好?说到底它不就是暂时性的缓解手段吗?之前球囊扩张带来的狭隘问题可没解决过,这支架那东西,也才兴起没几年,远期通畅率谁敢拍胸脯保证啊,这还不说它算体内异物。” “你这就是老古董思维了。你以为现在的支架,还只是你印象里那种裸金属的玩意儿吗?知道主流在推的药物洗脱支架不,它表面会携带抗增殖药物,就是为了对抗血管内膜过度增生和远期再狭窄的。新型的技术发展,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和临床价值,我觉得未来这种微小化的冠心病治疗思路不可逆的。” “异物这个是真要考虑,我觉得应该直接琢磨那种可降解的支架,我看过徐医生的项目书了,就是在考虑房、室间隔缺损的可降解材料。不过医学太未知了,没准明天就又出现一种人工桥血管呢。” “那它也永远代替不了搭桥。左乳内动脉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被称为心脏搭桥不可撼动的黄金血管?就是它自带的动脉血管壁,内皮功能好,远期抗粥样硬化能力强,管径与冠脉天然匹配,远期通畅率在所有桥血管材料里是碾压级别的。我敢打赌,百年之内都不会有什么人工合成血管或者介入方式能代替lima!” “你啊就是嘴硬。科学的进步,往往超乎想象。百年前,有人能想象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导丝,能钻进入的心脏血管里撑起一个支架吗?还有,你以前见过做得了这么漂亮的,不依靠体外循环直接在跳动的心脏上进行微创搭桥的吗?这可是在心脏没有丝毫停歇,表面还在持续搏动的情况下,去缝合柔软又如蝉翼轻薄的血管!看得我都心痒想学,可惜我这双手年纪大了,克服不了生理颤动,缝合不够细腻,不服老不行。” “快看,她取这乳内动脉的手法!这种关键位置,近端的钛夹必须平行于乳内动脉主干,并且在分支的根部就精准地钳夹,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血管蒂内部微小血肿的形成。靠!这招……这技巧,我以前只教给我那些学生弟子。” “你那几个蠢货徒弟里,到头来也就那么一两个勉强算学到了精髓。早就跟你说了,别藏着掖着,别把那些你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东西带进棺材……外面,现在把你们这种做派,叫做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医阀。” “***!这学生不筛选一下,谁知道是人是鬼。而且我找学生,就是不找蠢货,这找了蠢货,好东西也只能糟蹋了。” ”你就狡辩吧。“ “***!这、这5分钟不到,就把整条带着蒂的乳内动脉完整取好了?我当年巅峰时期,最快也要10分钟,这还不算在小切口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这视野限制!” “好,好,好,我们九州的心外科真出了一尊真神,怪不得我学生他们都叫她徐神,没叫错!” ”不止心外科了,应该叫心脏领域。“ “唉,看着感慨。年轻那会儿,骨子里还真信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一套。那时候,我可舍不得把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技巧轻易分享给同行。恨不得天底下所有这类病人,都只能来找我一个人开刀。这就是差距啊……” “越藏着,路越窄,看看人家,手里缝合技巧花样百出,介入、微创样样都会,我之前让我学生下了星云的手术视频,她最开始手术可没那么利落,进步太大了。想来能做到这样神,就是因为光明磊落,心无旁骛,才能一直在进步。真好啊。” “嘿,你终于亲口承认了,你就是小气。” “没办法,我那时候当医生就是为了谋生,被媒体鼓吹着,我都不好意思说真相了。” “那倒也是,我也没那么伟大,现在好了,赎罪中,一大把年纪还在临床上班。” “你们都看到了吧,能把桥血管的缝合做到如此均匀细密,针距感觉完全一致,这还不算她那令人绝望的速度。如果这个要求,就是未来杂交手术的准入技术标准,老邱,你家王立志那小子,估计还得再斟酌一番看看,这上台做不好真还不如让给人家。” “这……这就用了13分钟,搭桥这部分核心步骤,就已经结束了?这是开始准备关胸,要转场到介入环节了?”邱强国脸上那副不动如山的沉稳,终于被打破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徐云珂递交的那份极其详尽的方案,上面写着这部分预计时间是20分钟左右…… “我记得,和高院长他们说下午三点手术开始……”倪富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如果按照这个手术时间,可能人来了,手术……结束了。 “没事。他们那帮人,就是太自以为是,还想要考核评审。心脏这个领域,真正有本事的能者,谁会在乎那些行政头衔和虚名呢?”邱强国很快就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叹了口气。 “心内啊。”王立志在一旁,悠悠地补了一刀。 “滚!” · 手术室里。 麻醉师广兴法正在按照患者身体监控反馈的数据调整鱼精蛋白,在完全中和掉患者体内的肝素之后,徐云珂有条不紊地在左侧第五肋间、腋中线位置,置入了一根细细的引流管,开始逐层、精细地关胸。 这和当初小喇叭那台杂交手术概念不一样。 那次,是先开胸,然后在直视心脏的条件下完成后续介入操作。 而这次,她的流程是先完成微创小切口下、不停跳的冠脉搭桥,关胸,然后再转场到介入导管部分。 这更像是把两个独立的外科和内科手术无缝地衔接到了一起。 “上次在楼上的观摩屏幕里看封老的搭桥,感觉原理好像也挺简单的。现在能这么近距离地在台下跟着,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归根结底,核心还是老师点出的那几个,术前的精准判断,台上的识别,细腻的游离和精准缝合。”骆曼莉在一旁观摩,忽然自己琢磨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小声地问旁边的老师。 “在心内科,它最高的原则是在不改变心脏原有解剖结构和生理连接的前提下,用药物或者时新的介入去干预和疏通堵塞的斑块。这心脏的血流通路毕竟不是简单的水管,它有复杂的生物活性,可是,这个关于不改变的原则问题,心外科手术这边,似乎从来没考虑过?” 这问题其实很深,涉及到了治疗方案的底层理念。 还真不好回答。 徐云珂刚好完成最后一步胸腔缝合。 她直起身,把站姿做个调整,略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脑海里还飞快地回溯了一遍她学过的所有冠心病治疗方式。 最终扯白出了一个逻辑。 “原则守的是生命本来的样子,原则外造的是生命能够活下去的样子,而人呢,只要想活总能竭尽全力活下来,哪有什么原则。就像先心患者,哪怕搭了一根完全违反血流动力学的旁路,它自己依旧能慢慢适应长出新的平衡。” 徐云珂想了想,她觉得以这两人的能力来说,只学习一个领域都屈才了,“所以不管是顺势而为,还是重构秩序,其实都是医学的冒险方向,而非固有理念,我们不要单一只考虑一种,现代医学分科只是为了效率优化,而不是思维固死,我们最终只为服务于生命存续与质量。” “嗯。” “明白!” “开始放支架了。”徐云珂提醒道。 再然后,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块实时投射着血管造影的高清屏幕上。 在那幅宛如复杂水墨画般,九曲十八弯的灰白和黑色交织的血管轮廓中,一根极其微细的、携带着抑制内膜增生药物的洗脱支架,被徐云珂操控着,定位在了近乎闭塞的狭窄段。 随着支架球囊的缓缓加压,这枚精密的金属脚手架,在病变血管内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均匀地舒展开来,将那些堆积多年的粥样硬化斑块,牢牢地挤压在血管壁上,重新撑开了一条通畅的血流通道。 整个过程,如果让不懂行的人来看,无非就是一幅黑白灰的水墨画上,随着一缕黑色的造影剂烟雾般缓缓弥散,手术就…… 结束了。 不过支架放入,并不意味着手术结束终止。 这间造价不菲的杂交手术室里,那台巨大的c型臂造影机再次开始启动。 它像一只守护的天神之眼,围绕着手术台缓缓旋转,从不同角度,为刚刚完成重建的冠状动脉做复查。 元梁站在监护仪旁边,看着那近乎完美的术后即时造影影像,不再多言,转身,准备开门,她要提前回到icu去做术后接收。 也正是在这个节点,观摩室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匆匆推开了。 门口,乌泱泱地涌进来一堆头发同样花白,但气场格外严肃的或白大褂、或西装革履的中老年领导们。 领头的那位,正微微侧着头,对旁边的人介绍着,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权威:“这里就是今天杂交手术的观摩室……患者的具体情况,你们也都提前了解过了。虽然徐云珂医生的公开履历,看起来尚显单薄,但从她目前展现出的技术实力和此次手术的预案来看,能够……” “高院长。”方学荣眼疾手快,赶紧出声打断,同时上前一步,“手术,已经结束了。您看,元主任这都准备离开,回icu去准备接收患者了。” 元梁和这批匆匆赶来的院领导班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语气平静地汇报道:“各位,手术过程非常顺利,近乎完美。按照目前的出血量和麻醉计量来看,如果不出意外,预计术后1个小时内,患者就能平稳苏醒。具体后续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和大家同步。” 说完这番话,她甚至没等院长们反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观摩室,直奔icu而去。 ? 这就…… 结束了?? “那、那下一场手术,什么时候开始?”秦合院长高京涛,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一个院长应有的稳重。 他作为一院之长,行政地位自然是极高的。 但在这群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院士和元老面前,他也摆不出架子。 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靠近倪富民,压低声音问道,“之前教授你们跟我提过的那份特邀专家聘书,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拉齐了评审委员会的人马过来现场观摩……” 总不能,让这群平日里很难请动的评审委员们,兴师动众地白跑一趟,无功而返吧! 倪富民:“和我说屁用,我哪知道人家这掉下巴的手术方案时间都还是谦虚的。” “那这……还审吗?”高京涛发誓,他真不是为了场子特意想掐着时间点来的。 一般来说这种手术不都是2小时起步吗! 他就延后半小时而已! 方学荣虽然不知道那所谓的特邀聘书会是哪种,但看院长这副郑重的架势,就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他刚想开口帮忙转圜几句,就被旁边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半小时后,下一台。不过,你们这些人,该干嘛干嘛去。该走形式的就走形式,看不懂的也别硬杵在这儿装着看,扎眼,还碍着年轻人们学习交流。”邱强国院士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特聘的事情,今天要是搞不定,就干脆算了。隔壁九州心血管研究所那边,已经在着手准备名誉院长的正式邀请函了。你们这随意吧。” “九州心血管……为何那么有魄力……”高京涛院长听完,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又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 他忍不住,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立志倒是隐约知道徐云珂过来做的ross手术,但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一点也不比高院长少。 他才只是九州心血管冠心病区的主任呢! 实在忍不住,王立志好奇追问道:“我知道徐医生昨天周一那台ross手术,患者当天就达到拔管标准,今天更是已经顺利转入普通病房了。可是,这只是一例手术而已,哪怕做得再漂亮,也算不上特别罕见吧?是,她做过的心脏手术,确实很多都极其精彩,术后随访的预后也都堪称绝佳……但单论病例的积攒和公开的学术资历,应该还远远不够破格担任名誉院长这种级别吧?” 名誉院长,和特聘教授或荣誉教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这个头衔,不属于医院常规的行政领导序列,也不需要承担任何日常行政管理职责。 但是,那是院长! 还是九州心血管领域最权威、最尖端的研究所的名誉院长! 这意味着,九州心血管管理层已经决定用最高规格的姿态,给予徐云珂在领域内的权威认证与背书! 王立志感觉自己的心态在此刻有点点微妙地发酸。 这种级别的荣誉聘请,都不算破格了。 这简直就是,破天荒! 作者有话说: 科普冠心病介入的四个阶段:第一代:球囊(1977-1980年)第二代:裸支架(1986-2000年)第三代:药物洗脱支架(2000至今)第四代:介入无植入(降解)时代(2019年后开始探索至今)有些有一点科普性质的描述参考一些教科书上的和自媒体博主(郝培远,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的主任)的总结。【1】 reddy r c. 微创直视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技术要点【j】. 胸心血管外科研讨会杂志,2011, 23: 216-219.【2】 serruys p w, morice m c, kappetein a p, 等. 重度冠状动脉疾病: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与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的疗效对比【j】.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09, 360: 961-972.【3】 moses j w, leon m b, popma j j, 等. 西罗莫司洗脱支架与普通支架在自体冠状动脉狭窄患者中的应用对比【j】.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03, 349: 1315-1323. 第136章 招安 第136章 招安 邱强国闻言, 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与坦然。 他微微挑起有些花白的眉毛, 反问道:“那你觉得,她不配?” 王立志被这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可又发现, 他这个问题确实下意识想的是这个。 他摸了摸鼻子, 没再说话。 倒是方学荣在一旁开口, 那叫一个真实:“那肯定比不少人配, 她是徐云珂呀。” “还是小方看得透。”邱强国收回目光, 语气云淡风轻, “我们几个老家伙, 昨天熬夜可是把星云网上她公开的手术录像,差不多都翻看了遍。结构性心脏问题, 心脏移植,终末期心衰, 一样不落……” “他们几个看完之后, 评价但凡是她亲手做过的手术, 或许公开的病例数量还不多,但每一例的质量, 都堪称全球顶尖。” “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在毫无保留地分享指导,这样的事情,放眼整个全球, 都没几个人真能做到。” “我虽然只重点看了她在冠心领域的几台,介入、搭桥,再到今天这场冠脉的杂交手术探索。怎么说呢……”他顿了顿, 带着收敛赞许着,“有我当年巅峰时期,一半的风采。” 这话刚一落地,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倪富民教授就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张口就怼了回去:“放你祖***,还一半风采?是你百倍、万倍、亿倍!你们几个小辈别听他在这儿给自己脸上贴金,反正不管怎么说,整个心外科那点压箱底的东西,都已经被人家拍死在沙滩上了。” “哦。”邱强国也不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回敬道,“你们内科岂不是死得不能再透?别忘了,介入当初还不是你们琢磨了大半天抢过去的招?心内你……” 方学荣站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位加起来快两百岁的院士,为了到底哪个在徐云珂面前“死得更惨”这种幼稚问题,又开始了新一轮毫无营养的掰扯。 他目光微微一扫,只见旁边那两位同样身为同领域栋梁之才的学生王立志和樊斌临,正以一种神奇默契,各自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自家老师的胳膊。 而此刻徐云珂自然浑然不觉,她已经被一群跺跺脚就能让九州心脏震三震的老头老太,推上了名誉院长的位置。 在接连完成两台极高难度的冠心病杂交手术之后,她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只有一个……吃瓜。 因为这两台都属于带有教学和示范性质的手术,手术室里全程都有录音录像,更何况第二台还是特需患者。 徐云珂心里门儿清,知道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嘴上必须得把门。 所以,她硬是憋到这身份特殊的患者被平稳地送进icu,麻醉师广兴法也完成了最后的交接,她这才一把拉住这位光头麻醉大佬的胳膊,迫不及待开始拉瓜。 虽然他们满打满算才合作了两台手术,但凭借徐云珂那堪称碾压级别的手术配合度,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又收获了一位对她青睐有加的老粉丝。 这老头儿心思活络,没架子,也不喜争锋,但徐云珂直觉判断,他嘴碎,绝对天生的八卦搭子。 “嘿呦,你是真不知道,你小丫头今天这两台手术下来,显得我们这帮老骨头尸位素餐一般。”广兴法摸了一把自己那光溜溜的头顶,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慨,随即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不过说真的,你这套围术期麻醉的评估思路,到底是跟谁学的?几乎和手术情况一模一样,精准得吓人,当年我老师都没那么细。” “太过奖了,太过奖了,广哥我这都是拾人牙慧,详细的病例数据看得多就能有基础轮廓。”徐云珂有意无意地拉近着关系,笑眯眯地顺杆就往上爬。 这声“广哥”一叫,两人之间那点年龄和资历的隔阂,瞬间就消弭于无形。 关系一近,聊天就不用端着架子了。 “嘿嘿,可惜啊,我这脑子翻来覆去地琢磨,就是想不出什么法子,能把你留下来。”广兴法继续摸了摸他那颗锃光瓦亮的小光头。 和邱强国他们那群人那种一本正经的方式不同,他还有一套简单粗暴的拉拢逻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惋惜,“你刚跟我提的找对象的标准,要个高人帅,还得有八块腹肌,年纪轻、相貌好、还要够味,就放眼整个秦合,我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出一个完全符合你这条件的。不过嘛,这要求,演艺圈里还真能一抓一大把。” “演艺圈?演艺圈我完全可以啊。”徐云珂一听这个,眼睛顿时亮了,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追问道,“出轨都行。” 她听方学荣提过一嘴,说广兴法家是北京有头有脸的艺术世家出身。 她虽然从不追星,但对那些荧幕上皮相优越,头骨长得极其符合骨科标准的男明星,还是很有欣赏意味的。 更何况,她也看过九州几部电视,这时候影视圈的男人,啧啧,啧啧,都是黄金期啊 。 “……出轨?”广兴法脸上的惋惜瞬间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言难尽的无语。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徐云珂,“你都有对象了?你有对象,还在这儿理直气壮地跟我提标准???你当我招安啊?” “那是我前任复用,注定要分手的那种。”徐云珂面不改色,“再说,我那么有能力爱人,当然不会禁锢自己啊。” 反正她其实没真给leo什么正式名分,顶多算给了个“身”份。 开放关系比较合适她们这种高强度工作的医生。 再者说,这人一生遇到许多喜欢的人多正常,她找对象是去获得快乐,又不是消耗快乐去喜欢。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广兴法被她这套理直气壮的歪理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摇了摇头。 但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非常认真地提醒道,“那你可得注意分寸。出不出轨的先不说,这要是万一不小心被医院的人发现,那就尴尬了。” 徐云珂那八卦之火顿时燎原,顺势同频:“知道知道,我只是精神容易出轨。所以,你们秦合那些炸裂的八卦,到底是真的假的?” “哪个?秦合里里外外炸裂的八卦那么多,你说的是哪一桩?”广兴法眨眨眼,一脸你懂的表情。 “还有?还有什么?”徐云珂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凑得更近了,“我什么炸裂的都可以听,不挑。比如,上次有人跟我提了一嘴的,你们这有出轨小姨子和小叔子,是真的吗?” “嘿嘿,你倒是消息灵通,这两桩是最近最劲爆的,不过里面的细节和反转,可比你听到的多多了……”广兴法嘿嘿一笑,刚准备打开话匣子。 “咳咳。”一道带着几分提醒意味的咳嗽声,忽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传了过来。 只见邱强国院士带着乌泱泱一大群刚才还在观摩室里争论杂家手术发展的专家教授们,不知何时已经聚合在了一起,正站在手术室的出口处,齐刷刷地看着他们两个躲在角落里,脑袋凑着脑袋的八卦二人组。 邱强国的目光在广兴法那颗尤为显眼的光头上停留了一秒,语气平淡地开口:“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吃个便饭。” “好的好的。”徐云珂尴尬,她希望刚刚的出轨没被大伙听到…… · 秦合有点菜的包厢,专门用来招待的,饭菜的味道自然是无可挑剔。 但这整顿饭,徐云珂却吃得内心无比遗憾。 因为广兴法那刚还挺能唠嗑的嘴,一到了这种社交场合,嘴巴被胶水封死一样,惜字如金,沉默寡言。 饭桌一开始,以邱强国和倪富民为首的几位院士教授就拉着她聊天,要么是深入的医学问题,要么是过往的求学经历,甚至是她后续的研究计划和科研方向,以及冠心病、介入的展望等等。 这种都快成为严肃学术饭桌上,那真是一星半点的八卦渣滓都捞不着,乏味极致。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不能算乏味。 徐云珂作为这场饭桌当仁不让的绝对焦点,整个场面中,只能说一直在接受令人如沐春风的夸赞。 尤其是秦合的那位高京涛院长,夸起人来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让人听得浑身舒坦,又不觉得有一丝一毫的谄媚。 可惜,徐云珂感觉自己学不来。 不过整场晚餐最大的惊喜,发生在上最后喝着清茶闲聊的时候。 邱强国院士见吃得差不多,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收敛了脸上所有轻松的神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转向了徐云珂。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原本,我是打算等到明天,确认两位患者平稳地从icu转回普通病房之后,再提这件事。但想来以你的能力,那不过是迟早的事,况且你的时间也宝贵。” “既然今天这机会难得,徐云珂医生。” 徐云珂微微一愣,被邱强国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还在把玩的茶杯,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 周围一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心脏领域教授、医院领导们,也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收住了声音,将目光投过来。 “鉴于你目前已经展露远超常人的手术能力,以及你所一手打造的星云平台所承载的令人动容的远见,经过九州心血管管理委员会全体成员的一致决定,我谨代表委员会,向你发出诚恳郑重的邀请,想正式聘请您担任九州心血管疾病中心的名誉院长……同时,我们委员会也希望能借此契机,与你本人以及你所代表的星云,一同建立起一套常态化、深层次的合作机制。” “比如说,共同去完善整个九州心脏领域的培养体系,也建设一个真正打通理论与实践的,同时凝聚各类心脏知识与顶尖技术分享的信息平台。最终也希望依托这个平台,打造出一个能够辐射整个九州,能够让更多医生应对各类复杂心脏类疑难疾病救治的技术高地。” “名誉院长的正式聘任证书,明天就能交到你的手里。至于专门的聘用仪式,地点可以选在我们这里,也可以放在你现在所在的吴平附一,又或者你可以选择低调。当然,如果是涉及到星云层面的深度合作,那细节就会更复杂一些,刚刚我只是举例一个场景,最终需要我们双方坐下来,再深入细致地沟通一次。” “以上,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说到这里,邱强国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一直注视着徐云珂,“当然了,你可以理解为我代表我们这群老家伙,对你发起第三次邀请,邀请你留在秦市。” 饭桌周围,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即便是身为秦合院长,平日里在各种场合都能长袖善舞的高京涛,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看向了坐在邱强国对面那个过分年轻的女孩。 28岁,和他这个正厅级的三甲院长,从行政头衔上来讲,几乎算是平起平坐。 尽管,名誉院长这个头衔并不赋予任何行政管理实权,但它本身所代表的含义,就是一张通向最高决策圈的入场券。 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开口,所谓的实权,根本不用担心得不到。 甚至,从某个极其微妙的角度来说,徐云珂这位即将上任的名誉院长,其实际影响力和在专业领域的含金量,比他高京涛这位行政院长还要高出那么一层。 整个九州,大大小小的三甲院长有多少? 可真正能担任像九州心血管疾病中心这种级别研究所名誉院长的,又有几人? 这些名誉院长,要么是某个细分领域的顶尖院士,要么本事代表着整个行业走向,或者是泰山北斗级的资深领军专家,又或者是享誉国际的知名医学学者。 越是在最顶尖的三甲医院,对名誉院长的邀请就越是严苛到了近乎吝啬的地步。 毕竟,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利不起早的道理。 徐云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默默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尚有余温的茶盏,借这个低头的动作,狠狠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 可脑海里,她已经兴奋得朝小星星呐喊! 她居然!在28岁!就要当上名誉院长了! 这老邱同志还挺有眼光嘛! 而且很懂她呢。 她借着袅袅的茶香,轻轻抿了一口。 这种规格内部馆子的特供茶水,她估摸着,价钱肯定不便宜,但味道嘛…… 她微微动了动舌尖,那复杂而清冽的香气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漾开。 好吧,她的舌头,现在已经能真切地品出它贵在哪里了。 放下茶杯,徐云珂再抬起眼时,眼底那份雀跃已经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片沉稳而坦荡的清明。 她只是点出核心:“院长我自然是乐意当的。不过,在应允之前,关于这份名誉所带的责任以及相应的报酬,能先问个清楚吗?” 邱强国闻言,非但没有觉得她反应有什么问题,反而露出舒展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名誉院长的核心,虽然主要是以荣誉赋能和学术背书为主,但也确实附带义务和责任。至于具体的报酬结构,我已经会安排人事那边,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正式邮件,等下就同步发给你。” 徐云珂知道一位顶尖的外科医生,其个人的技术价值确实很高,也能救很多人。 可放眼整个九州庞大的医疗体系,如果把目光放到更长远的未来,星云这种能够系统性地,持续不断地孵化出更多优秀外科医生的平台,才是真正能改变行业生态,又不可估量的力量。 但前提是,这个平台没有特别复杂资本,甚至政治等立场问题。 可是…… “星云它承载着我个人的一些愿景。目前,我自己也还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徐云珂在提到星云时,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份更深的斟酌与郑重,“至于其他,我目前还是挺坚定的。” “明白,那我们静候你的回复。”邱强国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向她示意举了举。 第137章 因果 第137章 因果 回到酒店之后, 徐云珂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详尽得近乎严谨的聘任邮件,依然觉得今晚的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出来两周,回去和小伙伴们说。 抱歉, 不小心当了院长回来? 哎呦。 想想就美滋滋。 徐云珂单手托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确实真没想到,邱院士会选在一顿看似随意的晚餐上, 给她送这个惊喜, 还是在她已经明确拒绝了两次的情况下。 不过名头归名头, 还是得仔细看着邮件里逐条列出的聘任内容。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这就是一份offer。 一份能让所有医生梦寐以求的offer。 而且, 最让她心动的是, 这份合作, 竟然完全不强制她本人必须留在秦市。 或者说留在秦市,只成了一条附带的可选条件。 担任这个名誉院长核心的权利, 最让她心动的赋能是,她徐云珂将授权成为九州心血管中心的一个移动培训基站。 换句话说, 只要她有这个名誉院长的头衔在, 未来她所领导的小组, 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九州心血管的官方培训基地。 她本人,将拥有除授予心脏移植资质之外, 几乎所有她涉及的心血管外科术式的培训授权与考核授予资格。 这意味着,以后她带出来的医生,只要是由她签字认可的,其含金量, 就等同于该医生在九州心血管本部完成了相应的规范化进修。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国内医生晋升体系里,进修的概念。 一般来说,像九州心血管这种顶级三甲机构出具的进修结业证书, 在未来的职称晋升、岗位竞聘中,都是一块极具分量的敲门砖。 而现在,她徐云珂,就成了很多人在这医学路上移动的背书。 这还不算邮件里明确列出的每个月固定岗位津贴和额外补贴…… 当然,名誉院长有权,就需承担的职责。 她还需要以医院名誉院长的身份,出席一些心脏相关的高规格学术交流会议,或作为九州心研所的官方代表,参与某些对外活动。 再有,就是一些如果遇到实在棘手的,需要她出面会诊的疑难病例,心血管这里会发出邀请,但并不强求救治的。 总的来说,院长这个头衔,她可以欣然接下。 但涉及到星云的深度合作,情况就稍微复杂了一些。 就在她对着屏幕,脑子在整理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了。 是顾昀霄打来的。 徐云珂有些诧异。 电话那头一接起,顾昀霄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兴高采烈跟她汇报了一下这段时间科室小组的一些工作总结,包括新科室开展的工作进度。 不过他兴奋的是最近他自己主刀完成的手术。 一例warden联合介入的先心病杂交手术,现在患者已经醒来了,估算明天就能拔管,后天就可以转出icu。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分享总结:“老师!我的手术全程录像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要是觉得没有大问题,我后续也想把它发到咱们的星云上!杂交手术真得可以省下很多体外循环时间!” “那也要看病例,切忌不要一概而论。” “嗯嗯!知道的!” 徐云珂还是来了兴致,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鼠标划开邮箱,点开了他传过来的那台手术录像。 画面一帧一帧地铺展开来。 还真做得相当不错。 介入部分处理得异常干脆利落,该到位的位置没有冗杂多余。 而到了外科的游离和缝合阶段,这小子的手感和发挥也堪称惊艳。 顾昀霄平时在模拟测试或者参与科室内部的日常考核时,其实发挥总是不上不下,可真到了手术台上,面对着跳动的心脏时,不管是活猪还是人,他就像是瞬间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总能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水平。 就离谱。 “老师?老师?还在听吗?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先休息?”电话那头,顾昀霄的声音越等越小。 “嗯,在看了,不错啊。”徐云珂这才开口,声音里毫不掩饰她的赞赏和好奇,“这才短短两周不到,你怎么就突然敢独立主刀做杂交手术了?我原本以为你发给我的那份方案,只是你对患者推演,没想到你直接做主刀啊。” 这病例徐云珂在明市就收到过,昀霄还附带了他自己想的患者手术方案,当时她可没想到顾昀霄敢做主刀。 电话那头的顾昀霄,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徐云珂以为信号差,要看下记录的时候,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只是那份骄傲已经褪去:“这个孩子……是我以前在秦合实习的时候,曾经管床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那时候,我劝过他妈妈,让她带着孩子换一个主治医生……他妈妈听了我的话,也愿意信我,可后面排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排上……加上经济原因,最后回了明州老家这里继续攒钱,进行保守治疗。” “直到最近,他妈妈从市里医生那里知道老师您,那医生看过您之前做过的那2台warden……她就带着孩子过来找您的。” 顾昀霄的声音微微有了一丝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翻涌的情绪:“其实……我本来是想等您回来,但那孩子因为肺炎病情变化太快了,我去请叶主任,求他出面为这孩子主刀的。叶主任看我特别积极,觉得不对劲,尤其是这孩子病例在3年前的秦合就已经确诊肺静脉异位引流和缺损,其实算是错过了最好的手术干预时间,现在出现了心脏肥大的情况,就特地问了我原因。” “我把当年在秦合的事情地告诉了他……叶主任听完之后,又看了你帮我调整的手术方案,给了我一个建议,说如果我可以对这个孩子的手术负责,那我的决定才不算错。”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 她隐约听说过,顾昀霄在读博期间,曾经在秦合这家令无数医学生向往的顶级殿堂实习过。 但不知为何,不到一年,他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附一。 就很多人都替他惋惜,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 她轻声问道:“这患者是你当年不留秦合的原因?” 顾昀霄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也不全是。老师,我要是把事都说出来,您……会不会看不起我?” “看不起?”徐云珂挑了挑眉,随口说道,“我平等地看不起只会逃避的人。” “……老师,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安慰一下我?”顾昀霄明显被她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噎住了,本来酝酿的沉重都险些没绷住。 “你直接说。”徐云珂不为所动。 顾昀霄沉默片刻,就低声讲述起来。 他当年在秦合实习,也跟了一位在心脏外科领域声名赫赫的资深专家。 或许那位专家的医术真的很厉害,但再厉害,有一些做法,让当时还只是个懵懂实习生的顾昀霄都觉得不对。 这位专家安排的择期手术,几乎都会由他手下的主治医师提前为患者建立好体外循环。 等所有繁琐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该切开的都已经切开,心脏也在转机下被掏空、停跳,用机器代替循环致术野暴露无遗…… 可这个专家也不会准时出现。 迟到个十几分钟,都算是稀松平常的事。 偶尔,甚至会让大家就这么开着胸、转着机,干等上1个多小时。 那时候,即便只是像顾昀霄这样刚入门不久的医学生,也清楚地知道,一台最常规的简单房缺修补手术,在建立好体外循环之后,真正需要的核心操作时间甚至不需要一个小时。 别说这位日理万机的专家了,就连他手底下那几个早已能独当一面的主治医,也完全可以轻松胜任。 可所有人,都必须等。 因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顶级医院里,下级医生在没有上级医师亲口许可的情况下,绝不能擅自越过雷池半步。 所以,哪怕有时候面对的一台极其简单的房间隔缺损修补,他们也必须让患者敞着胸腔,靠着冰冷的机器维持生命,一分一秒地煎熬下去。 单纯的顾昀霄,一开始还以为,是专家真的太忙,手术排得太密,不可能做到无缝衔接。 可时间久了,再单纯的人,也会看出门道。 有一天,他因为拉肚子,没有按时进入手术室,而是匆匆跑去洗手间。 却在一个手术休息间里,无意间撞见那位本该在手术室里接受众人翘首以盼的专家,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对着手机,和对面不知是谁的人,嬉皮笑脸地煲着电话粥。 等顾昀霄消毒进入手术室,手术台附近,有一个开着胸和心脏,转着机器,维持着一丝生命体征的患者。 而他估计在吞云吐雾、谈笑风生。 好笑的是,顾昀霄跟在那位专家身边的半年里,那个人的手术,确实没有出现过一例术中死亡。 但他手下患者的术后并发症发生率,却不少,甚至有两个术后瘫痪的患者。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其间的必然联系。 因为心脏患者的手术术后并发症就是有瘫痪的风险,即便是最顶尖的医生都不可避免的出现过死亡,又何况只是瘫痪呢。 但在顾昀霄心里,这个因果关系,清晰得像一道已经刻在胸前的疤。 体外循环的时间越长,对患者全身系统的打击就越大,术后出现感染、低心排、脑损伤的概率就越高。 同样的,麻醉时间被无辜人为地拉长,风险也在无声地叠加…… “刚好那天,我在住院部分配到了这个孩子,虽然查出来有复杂先心病,但症状其实并不明显,那时候我对先心病也没有深入的了解,只纯粹觉得我应该劝那位同乡的妈妈,让她带着孩子换个医生……我还收集了一些自认为有用的东西,向医院质控科递交了正式的举报信。但很快,我就发现,我所有的行动蠢得要命,不说我递交的那些东西,会被轻而易举地定性为证据不足……整个小组上下同事们,反而看我都很冷漠……” 顾昀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后面我差点被秦合以实习不合格,不团队配合等为由直接劝退。是我妈,还有我爷爷找来了我哥……他们一起出面,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我知道,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有多不负责任……” “其实最后悔的是这个孩子。上周在门诊看到这个孩子后,已经有肺动脉高压的倾向,这还不说心室肥大,我不敢想象,要是他再晚来半年,可能就失去了手术的机会。如果不是老师星云,有这个契机让她找了过来……我其实不仅惹了祸,还……可能害死了人。” 第138章 原版 第138章 原版 “在权和势之下, 沉默者才是大多数,你站出来已经很厉害了。再者说,世上哪有什么正确的选择, 至少你在努力让当初的选择变得正确。” 徐云珂安静地听完,带着赞赏与肯定:“我很高兴,你并没有选择放弃当医生。” 顾小朋友, 当年还是太单纯。 他以为凭一腔孤勇, 把举报信往医院内部质控科一递, 就能换来公正的裁决和雷霆万钧的整顿? 这怎么可能。 一家顶级的, 承载了无数荣誉和复杂利益的三甲医院, 就算内部查实了, 也绝不会公开去严厉处置一位声名在外的专家主任。 那不是在自查, 那是把医院推到舆论和公信力的断头台上。 这里就不得不提明阳了。 同样是发现了不公。 明阳的路数,就截然不同。 她会花漫长的时间, 极其耐心地收集证据链,她会像一头最耐心的猛兽那样蛰伏下来, 等待最好的时机, 然后不顾一切, 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实名举报捅到媒体和公众面前。 要不是最后她自己想离开, 其实秦合至少表面上没人敢逼她走。 说到底,明阳骨子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狠劲。 当然,一个是毫无根基的实习生, 一个已经是小有建树的主治医师,心境和手段有差别,也再正常不过。 不过。 前者是天真, 后者则是单纯。 这世上,多少自诩正义的审判,最初只是想把一个人钉上耻辱柱。 可公众舆论是把双刃剑,没有人能掌握得住,除了圣人。 而很多事情一旦脱离控制,那场审判的烈火,就极有可能失控地蔓延开来,最终把所有人,乃至一整个平台行业,都会一同烧成灰烬。 比如从她揭露之后,医患关系仿佛变得极为紧张,秦合会有医生因为拒收红包被打残,也有无辜的医生被没有等到床位的患者捅上一刀,仿佛做什么不如患者的意,就是医生的错…… “我想当医生,这是当初发过誓的。”顾昀霄的声音再次从手机听筒里传来,那份最初的沉重,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重新变得平稳而坚定。 徐云珂:“秦合当年那个专家,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的顾昀霄,声音再次陷入了凝滞。 “我爷爷他们比我会处理问题,他们捐了一大批摄像头什么,这个专家被提早安排退休了。不过,老师还是不要掺和了。”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那个……老师,您还会回附一吗?最近医院里不少人都在传,说您这趟去明州,就要留在明州心研所了。” 徐云珂心里了然。 估计背后不是只有一个人。 而且像这种缺乏基本职业素养,却又偏偏有手段将自己隐藏在体制和规则缝隙里的医生,是清不完的。 更何况,在心脏外科这种极度依赖团队协作和围术期管理的领域,单个体外循环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弹性和不可控变量的参数。 除非真的酿成了无法推诿的严重医疗事故…… “那咱们医院传闻还是慢了,我现在已经收到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的邀请了呢。不过放心吧,你老师我暂时没准备离开附一的打算。”徐云珂漫不经心道,“你直说人名,我看看他有没有余孽。” “啊?啊?你不是……才出来两周吗?这……”顾昀霄那边还出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人名。” “好的,他是……” 徐云珂听到名字后立刻让小星星了解了解背景,这才转了话锋,思路瞬间切换到了更实际的事情:“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非常要紧的事。你回头,跟叶主任传达一下我的意思,我们附一心外科,关于专科的病历书写规范,确实可以制定得更加详尽和严密一些。” 不过刚说完,徐云珂感觉这样也挺浪费时间,琢磨了下工作流程和医患纠纷问题隐患,直接拍板。 “算了,这样吧,从下周开始所有归档的病历,直接把体外循环总时长、主动脉阻断确切时间,甚至包括麻醉后切皮开始时间、术中关键节点的具体时刻等等这些以往容易被模糊处理的数据,全部列为心外科手术病历的必填核心记录项。你就跟所有心外科医生说,这是我提的,强制规范。” “另外,我会额外安排采购一批高清监控设备,直接送到附一。你去和院办沟通,安排在外科手术室、洽谈室等。这既可以保护医生,也可以保护把命交给我们的患者。” “好!”顾昀霄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说起来,像这种将心外科专科病历书写规范逐步细化到近乎严苛程度的标准,在她那个世界,也是要等到2010年以后,在各种惨痛的医疗纠纷和医患矛盾倒逼之下,才慢慢成为全行业的硬性共识与通行规范。 不过这规则出来,这对本就负荷沉重的临床医生而言,无疑意味着压榨临床时间的文书工作。 可长远来看,这些看似冰冷的数据记录,恰恰是保护医患双方最有力的法律武器。 只是,后来随着临床任务越来越繁重,医生们的时间被无止境的海量书面记录疯狂挤压,这些原本用于自保的证据链,反而渐渐演变成了医闹和法律诉讼中,用来反过来攻击和审判医生自己的呈堂证供。 因为医生是人,会出错,会忙忘…… 而当医生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又不得不把更多本该花在病人床边的宝贵时间,挪去应付那些仿佛永远也填不完的表格。 最后……两败俱伤。 但不管未来会如何演变,这个世上,真正生了病,迫切想来医院看病的患者,永远是绝大多数。 同样的,绝大多数穿上这件白大褂的医生,最初的念头,也不过是想治病救人。 可惜现实,远比理想复杂得多…… 而任何决策都是有利有弊的,不可避免。 秦合她目前还伸不进手,也管不着。 但她大概,又增加了一些关于星云后续发展思路和规划。 虽然徐云珂的手术速度和标准,绝不可能作为全行业的普适性标杆去强行推广。 但当星云上汇集和记录的同类型手术数据越来越多,至少,每一个层面的医生心里都会渐渐有一个清晰且公允的底线。 那些毫无道理,肆意延长的手术时间,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毫无约束。 而对于那些日夜焦灼地等候在手术室外的家属们而言,那扇紧闭手术大门背后的每一秒,都是被放在油锅上反复煎熬。 她能做的,就是让这份煎熬,能有据可依,有底可托。 徐云珂甚至想得更远了一些,这个关于心外科患者病历和手术核心数据书写规范细化的要求,除了在附一强制推行,作为刚刚走马上任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 如果九州心血管落地成功,将这些科室内部推行的数据书写规范提前上升到行业标准的层面…… 这对后续整个医疗质量的宏观统计,临床科研的数据基石,甚至于未来心脏学科的长远发展而言…… 徐云珂想了想,百利有几害,但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或许可以烧! · 周三上午,小精灵的手术,如约而至。 这是一台罕见且难度极高的婴儿先心病畸形矫正手术。 但徐云珂是怀着一颗期待吃瓜的心,精神抖擞地走进手术室的。 她来秦市整整三天了,可愣是到现在,都还没能把秦合炸裂的瓜吃全乎。 可惜,当她换上洗手服,走进手术室,看到外面观摩室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的白大褂们,看到墙壁上那些闪烁的摄像和录音指示灯…… 她就知道,这场手术,依然没戏。 徐云珂只能继续保持那副专业冷静的壳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精细到毫厘的手术操作,偶尔回应方学荣在旁边提出的各种技术问题,声音平稳清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实时解说。 孩子本身太小了,胸腔就那么一丁点大。 徐云珂选用了最常规的胸骨正中小切口入胸,逐层游离薄嫩的胸壁组织,用极细的微型摆锯精细地劈开胸骨,每一个动作都轻柔,避免损伤小精灵薄弱的胸壁血管。 缓慢地撑开胸腔,轻柔地游离心包,充分暴露那颗小得令人心悸的心脏及大血管根部。 随即,她开始分心指导在一旁担任二助的张四喜,进行极其关键的自体心包取材与预处理。 这一步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 等张四喜那片宝贵的自体心包片处理得好之后,它便会成为徐云珂手中,用来扩宽那条狭窄到几乎闭锁的主肺动脉和主动脉的关键补片。 “我之前考虑过处理这种极度狭隘结构的心脏畸形,把缩窄段整个完整切除,然后分多期手术,中间用人工血管来对接。你觉得,这条路可不可行?”方学荣在一旁看着她那双仿佛自带显微镜的手,又抛出一个琢磨过的问题。 徐云珂沉稳回答:“对这个孩子来说,肯定不行。成人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可以考虑,思路有点类似主动脉夹层的处理逻辑。但人工血管吻合口的远期感染和假性动脉瘤风险,你仔细考虑过没有?” “所以,你在术中选择采用这种阶段性的短时阻断技术,而非常规的单次长时间阻断,核心的考量,就是为了避免单次阻断时间过长,造成婴儿全身重要脏器不可逆的灌注不足损伤?” “嗯。把这些复杂的灌注状态,看作一个需要精准维持稳定的动态平衡……这比单纯追求快,对绝大多数这类危重患儿的远期预后来说,要好得多。” “这种主肺动脉主干扩大成形术,我之前在成人身上做过一台,主要是为了处理瓣环。只是,像你这样纵向完全切开之后,再用补片做成的这种扩宽管道,太难控制了。你到底是怎么精准判断最终需要扩宽到多大的?” “主要参考它原有相对正常的血管原始管径,以及这个患儿的精确体质量。最核心的实时判断标准,还是缩窄端前后的实时血压压力阶差……按照这个算法,小精灵这个扩宽到原有管径的1.2到1.5倍,是比较合理的。” 虽然这台手术的核心原理拆开来看,无非就是切开心包、扩大两根最核心的大血管,但血管是那么细,组织是那么脆,所有的操作和缝合,都必须在放大镜和显微镜的辅助下,做到极致的精细。 因此,这台手术最终花掉的时间,反倒是她这次来秦市做过的所有手术里,最漫长的一台。 中午12点左右,这台罕见又难度极高的心脏手术顺利结束。 与这世上99.9%的外科医生相比,徐云珂这种手术的速度,依旧……快得令人绝望。 但徐云珂依旧很憋屈,又是半天过去了。 好在,午饭期间,徐云珂终于逮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痛痛快快地吃上了一口热乎的大瓜。 秦合的职工食堂有精致小炒可以单点。 方学荣提前点好了一整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让人直接送到了手术区旁边一间僻静的小会议室内。 小会议室里的人,不多不少,刚好坐得下七个。 除了徐云珂带的两小只,和上午的方学荣、原泽明,还邀请了下午要一同搭台做那台妊娠合并巨大静脉内平滑肌瘤手术的向兰主任和沈一华教授。 徐云珂这才与ivl项目的带头人沈一华教授,正式碰了面。 沈一华短发有点发黄,但那发型极其特别,据她后来自己高兴介绍,这叫“烟花烫”。 她还画着极其潮流的妆容,细细的、高挑的眉毛,全包黑色眼线,还有那扑闪扑闪,浓密得如同两把小扇子的假睫毛。 不能说难看,但那个风格,实在是……过于复古和前卫了。 “徐医生,你这联合多科室微创处理ivl的手术方案,写得可真好!”沈一华一落座,眼睛就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叹,连手里夹菜的筷子都顾不上放下,“我们组里上午讨论了好几遍,感觉要是能按照你这个标准来,手术的整体风险能一下子降低好多。当然,对主刀和团队的要求也太高了。” “还有,你星云上那个可以把手术步骤做成互动式flash的功能,也太好用了!我在想,要是能把真实典型的病例融入其中,或许对年轻医生来说,会更有参考和学习意义。我手头,这十来年可是攒了不少手术资料和完整影像。后面能把我这些病例放进去吗?这种病太罕见了,很多医生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例。如果能好好宣传推广,让更多人提前认识它,以后不知道能避免多少误诊和悲剧。” “沈教授,您愿意把自己的核心病例,无偿共享出来?”徐云珂有些动容。 如果说sci是医生个人学术能力的体现,那么这些一手积攒下来的临床病例,就是每一位临床医生做学术研究的基石与本钱。 谁会把本钱无偿给同行呢? “这有什么不能的,你不也是?ivl太罕见了,宣传好才有意义。”沈一华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双画着复古全包眼线的眼睛弯了起来,多了几分真诚的执拗,“我这辈子,原本就准备把这个静脉内平滑肌瘤病研究得透。可要是这世上,还能有比我更懂它,更会治它的人,那对我而言,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拉着徐云珂,兴奋地问了许多关于微创入路的思考。 她坦率地承认,自己目前最熟悉的,还是传统的正中开胸开腹那一套。 “只准备研究ivl?”徐云珂有些困惑,她微微皱起眉,设身处地替对方分析了下,“沈教授,恕我直言,仅仅执着于这么一种极其罕见的良性肿瘤,从您个人的长远学术生涯和学科地位发展来看,其实并不是一种最优的选择。而且,我听方主任说,您也是心外科出身?怎么会想到,把所有的精力都只聚焦在这一种病上?” 怪不得方学荣说,沈一华现在也还只是妇产科的副主任…… “我不像你天赋那么好,就普普通通当个医生就行。”沈一华笑得灿烂极了,那笑容坦然且通透,“其实如果不是运气好,获得九州第一个主刀成功完整切除累及心脏的巨大ivl的荣誉,我估计这辈子就是一个主治。反正我坚定这辈子把精力都聚焦在这个病例上,把它做到极致,于我而言,足以。” 她看到徐云珂脸上还是觉得奇怪,顿了顿,眼波流转,凑近了些,“我这故事,可没几个人听过。想听吗?” “当然。” “那你可得记着多宣传一下ivl?”沈一华眨了眨眼,那浓密的假睫毛扑闪了一下,“让它仅仅只是一个罕见,还要让所有女孩子都应该知道它,了解它,知道怎么去预防和警惕,更不需要害怕,不用谈瘤色变。” “这当然没问题,您手头这些病例可都是无价之宝。等我回去,让人把星云的框架再整合一下,专门给您拉一个关于ivl专栏网站,如何?”徐云珂笑着应道。 她愿意无私地共享那些手术视频和思路,肯定不是因为高尚。 而眼前这位沈医生,却是纯粹又赤诚。 “嘿嘿,那可太好了!等下午手术的时候,我就把故事讲给你听。”沈一华心满意足地夹了一大筷子菜。 当然了,饭桌上的话题,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严肃的学术上。 边吃边聊,气氛很快就熟络和松快了起来。 这位沈一华教授,本人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她对如今各种护肤品、化妆品如数家珍,比徐云珂见过的任何一个女生都要专业。 最关键的是,她的丈夫和的儿子,竟然都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 虽然据她自己谦虚地说,父子俩混得都一般。 但是! 这就意味着她还有娱乐圈一手八卦。 只是,当徐云珂在闲聊中,无意间得知沈一华教授的具体年龄时,还是诧异。 对方比旁边的向兰主任,还要小上整整10岁! 不过,即便已经53岁了,她看起来也就像个40出头。 “沈姐,53?向姐比您还大10岁,那岂不是……”徐云珂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了好几遍,那份惊讶是真没有半点客套和恭维,“您二位,都好年轻啊。” 沈一华教授,一看就是护肤的资深老手,状态好可以理解。 但向兰主任63了啊! 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精气神和紧致的状态,是真的令人惊叹。 “不年轻点,怎么做医生?”沈一华笑吟吟地,随即毫不客气地出卖了自己的老友,凑到徐云珂耳边,用看似压低,实则满桌子都能听见的声音调侃道,“我们向姐也就是最近太忙了,没空去收拾。不然,去染个黑发,跟她那个40多的弟弟站在一起也没差。” 向兰轻轻咳嗽了一声,眼风如刀地剜了沈一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是认真地纠正道:“沈一华,你能不能别到处散播谣言。他已经45岁了!没差那么多。” 额。 18岁,一个嗷嗷待哺的时候,另一个似乎读大学了? 还是有点差距的吧? 徐云珂好奇地问道:“向姐,怎么还愿意留在一线?” 向兰微微挑眉:“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我想保持年轻?我不少同学前两年一退下来,感觉整个人瞬间就散掉了很多精气神。我想了想,发现工作只要自己能把控节奏,其实还是很不错。” 别说,这种例子徐云珂也真见过不少。 忙忙碌碌一辈子的人,一下子彻底卸下来,反而容易出事。 她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向姐,我听说,您是前脚离的婚,后脚就和小叔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主要参考延伸的:《自体肺动脉补片和扩大端端/端侧术矫治婴幼儿主动脉缩窄疗效分析》蔡治祥、王显悦、颜涛、 张本、 毕生辉、林曦、王晓武、张卫达 第139章 黄历 第139章 黄历 是的。 经过徐云珂这几天见缝插针, 不屈不挠的多方打探和情报拼凑,之前听到所谓的秦合某科室主任出轨小叔,那主角就是向兰主任。 不过, 据知情人士透露的版本只是向兰在和丈夫办离婚后,和前夫的弟弟走到了一起。 只是这八卦都已经是十年前的陈年老黄历了。 之所以最近又被重新翻出来大肆传播,纯粹是因为, 秦合前几天刚刚爆出了一桩某科室主任与小姨子开房被抓奸在床的花边新闻。 由于这桩新八卦有点炸裂, 直接把陈年旧闻也一并拉了出来。 向兰闻言, 目光凉凉地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的方学荣身上, 语气平淡, 却压迫感十足:“方学荣, 是你传的八卦?” “??嗯!”方学荣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我媳妇孩子都你接生的,我哪里敢!” 他就是稍微描述了下其中一个主角, 远在天边…… 向兰看他那模样, 重新将目光转向徐云珂, 好奇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原泽明。”徐云珂毫不犹豫, 干脆利落出卖。 毕竟方主任说起来太隐晦,但原泽明就比较直接了,被她烦得说了一些。 向兰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原泽明, 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们俩关系真好。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原泽明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子,语气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打住。兰姐,我就说了你活得特别潇洒, 只是感情上从不拖泥带水,答应也利落!完全没有出轨!我可是替你正名了!” “啊?”沈一华那边却忽然发出一声遗憾至极的叹息,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在徐云珂和原泽明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惋惜,“原来云珂和小原是前任关系啊?我还盘算着把儿子介绍给你认识呢!” 徐云珂眨了眨眼,随即从善如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十分认真:“其实还是可以介绍的。只是,我这边对对象,有一点点小小的要求。” 娱乐圈的儿子! 肯定! 帅! 身体管理好! 还年轻! “比如?” “嘿嘿,比如好看的。别看他现在潦草,在朗格尼的时候花样少年呢。” 原泽明撇了一眼,默默地把视线移向了饭盒。 沈一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认真模拟了下原泽明年轻些的模样,重重地叹口气:“好吧,那没戏了。我儿子是反派专业户,他估计不符合你的审美。” 向兰也适时地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补充道:“找对象,要求可以有很多。但最重要的,还是千万不要学咱们这位沈女士,搞开放式婚姻,最后生个儿子,长得像她前任。” …… 徐云珂感觉,这个信息量就有点过于大了。 但此刻,她感觉自己是一只心满意足行走于瓜田,还拥有现切权的猫。 沈一华显然和向兰的关系很不错。 她非但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翻了个白眼,反手就回敬了一记更狠的:“正好说到这儿,我也传授一条血泪经验。首先,千万不能找那种跟着你说自己是丁克也不要孩子的男人不然就会像我们向主任这样,结婚十年,前前夫在外面有了个能打酱油的私生子。” “其次呢,也不能找有帅弟弟的男人,本来是长嫂如母,没想到当了……” 沈一华学着向主任挑眉的模样,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去。 徐云珂感觉自己忍不住了! “我都不用理具体的时间线了!向姐,所以你和前夫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就对你情根深种了?所以……是真无缝衔接?不然怎么传到我们这里的八卦是出轨小叔子!” 她那双闪闪发亮,写满了八卦欲的眼睛,简直能照亮整个房间。 向兰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无奈,知道今天这茬是彻底绕不过去了:“就是你想的这样。日久生情,行了吧?” “日久生情啊。好词,好词。”徐云珂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意犹未尽,“那沈姐你得叫日新月异?” “确实。”沈一华非但不否认,反而抚掌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开始引用诗词,“要不是还有工作拴着,我这日子简直就是锄禾日当午……” 向兰也绷不住了,笑着摇摇头:“都得挑那如日中天的好时候,是吧?” 现场,只有两位男士的表情,异常复杂。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两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 至于跟在徐云珂身后的两个。 一个是一脸清澈的茫然,另一个,则是满脸恍然大悟,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光芒。 张四喜实在不理解,忍不住偷偷凑近身边的骆曼莉,用极小极小的声音问道:“她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这八卦明明是在污蔑向主任出轨啊!而且,这些成语和上下文,感觉前言不搭后,有什么联系?” 骆曼莉看着张四喜那张写满了纯真和求知欲的脸,内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你可以暂时简单地理解为,情感关系里,大大方方爱自己。” 张四喜皱起眉头,似懂非懂。 方学荣在一旁,听到了旁边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的对话,又看了看那边已经彻底笑成一团的女医生,带着献宝式的语气扬了扬下巴:“说起来,这事都怪那个出轨小姨子那个,想知道细节不?” “想!!!!” “……总的来说,抓奸的是药代,其实一般出轨也不会被公开辞退,但偏偏还涉嫌侵占贿赂,所以这八卦就传开来了。” “原配不知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这原配原先还是小三上位……” 这下好了,总算打开了八卦窝。 又是半小时。 等这顿信息量和热量都双双超标的午饭终于吃完,众人带着满足的笑容和全新的八卦库存,快速对下午秦曲曲那台极其凶险的取瘤保胎手术,做了最后一次方案核对与确认。 很快,秦曲曲的手术,便正式开始了。 手术过程,自然是不出意外的顺利。 除了他们几个,原泽明叫来了自己的恩师,麻醉领域的晏霞进院士坐镇大局,而负责这台手术具体麻醉实施的,则是晏院士手下一位经验极其丰富,专门处理高危孕产妇复杂外科手术麻醉的得意门生。 至于徐云珂预先设计好的手术方案,更是近乎无懈可击。 而手术逻辑也很简单,,只要手术侧位体位与入路位置模拟好,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们就可以从心、腹两个位置肿瘤摘取。 徐云珂这边,负责心脏,入路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腋下微创小切口,几乎不出血地剥离了那条沿着下腔静脉一路蜿蜒而上、几乎要长进右心房的平滑肌瘤。 而沈一华配合向兰负责子宫,则在这个体位下通过徐云珂方案里建议的刁钻的角度,精准找到盆腔入路位置,然后用仿佛在豆腐上雕花一般的精妙手法,绕开了那个被撑开的子宫,将那颗盘踞在盆腔深处,体积堪比一个巨大成熟胎儿的静脉内平滑肌瘤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 也正是借着这台手术漫长而专注的过程,在只有监护仪规律鸣响和器械偶尔碰撞下,徐云珂了解到了沈一华的过往,知道了她之所以会专注于这个ivl项目的原因。 · 大概十年前。 那时候的沈一华,才成为秦合心外科的主治医生没多久。 有一天,她接诊了一位来自下三州的中年女性。 那位患者已经被不明原因的胸闷、乏力折磨了很久,原本还是工作。 在老家医院做了基础的检查,结果在右心房的位置,查出了明确的、实质性的占位性回声团。 如果在其他部位,这大概率会被直接判断为肿瘤,也就是人们闻之色变的癌症。 可心脏肿瘤,在如今都算得上是极其罕见的病例,更别说在十年前那个心脏外科才刚刚起步的年代,很多基层医生,甚至根本就没听过心脏里也能长瘤子这种事。 最后,这位患者碾转了许多家医院,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织中,被命运推到了秦合,推到了那一天恰好出门诊的沈一华面前。 作为整个心外科为数不多的女医生,沈一华那时候也从没见过心脏长瘤子的疾病。 只是她心里有一个极其清晰的判断,在其他部位的肿瘤,如果定性为良性,很多时候还可以暂时观察,保守处理。 但一旦它长在了心脏这个泵血的中枢,不管它是良性还是恶性,都必须尽快开刀,因为心脏作为供血中心,一旦出现封堵,能在短时间内死亡。 那台手术,虽然罕见,但单纯从心脏外科的操作层面来看,相对于其他复杂先心病,其实并不算太难。 即便是她的老师也支持她来开第一刀。 “那个患者,是我穿上这身洗手服以来,以主刀身份,亲手划开的第一颗心脏。”沈一华的声音很平静,手里的动作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轻柔地配合着徐云珂做着游离和剥离,“但等我切开心包,满怀信心地暴露了视野之后……竟然,什么都找不到。之前影像里那个明确占位性的回声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应该是因为当时的手术视野,没能充分扩大吧?”徐云珂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却一语道破了关键。 静脉平滑肌瘤,不仅仅发病率罕见到令人发指,它的形态和特性,更是狡猾到了极点。 它会随着静脉血管本身的收缩和蠕动,在血管腔内来回滑动、游走、伸缩。 如果肿瘤本身的形态足够特殊,它甚至可以在心脏和连接心脏的大静脉之间,像一条机敏的蛇一样,来回摇摆,伸缩不定。 按照当时国内第一例手术面临的认知局限,那时候确定心脏出现肿瘤,是绝不可能想到要同时去扫描盆腔和子宫拍片的。 “是啊,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真蠢,可惜……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沈一华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那股当年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冰冷和绝望,至今还残留在她记忆的角落里,“作为心外科医生的第一刀,就给医院开出了一个医疗事故,可怕吧。但吓归吓傻,我不能把病人就那么晾在台上,我只能选择关心、关胸,都没想过再试试放大术野……然后,主动去向患者、向整个科室和医院,陈述全部经过,等待最终宣判。” “我本以为,我的职业生涯,要彻底完蛋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柔软,“但是,那位患者躺在病床上,听到我把事情经过告诉她之后,她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她反而拉着我的手,笑着安慰我说,‘沈医生,我都还活着说明我运气真好。你又不是神,哪能什么都知道,我相信你不是平白无故想给我手术。再者说,错的是疾病,可从来不是医生。’” 错的是疾病,可从来不是医生呢。 徐云珂听到这话,莫名有些心动。 不如就干到80岁? “后来,我还是觉得两家医院的影像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差错。我自己掏钱,一遍一遍地给她复查拍片……来回拍了好几次,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那个回声团,有时候在,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最后,我把所有检查都给她完善了一遍……终于,顺藤摸瓜,发现了它隐藏的根源,来自子宫内的静脉系统。” “最后,就是我和向姐一起做下了九州第一例完整切除这种累及心脏的静脉内平滑肌瘤的手术。那台手术,开胸,剖腹,患者是二次开胸,整个腹腔和胸腔都被打开了,子宫也被迫摘除了。” “她出院的时候和我说幸好找到了原因,这种从没听过的瘤子真可怕,也对我提出要求,她这多一刀不能白挨,以后这种病可得让人提前知道啊,这子宫问题得多坚持,像她这样生过孩子的还好,这要是没生过怎么办呢……” 沈一华轻轻呼出一口气,假睫毛、眼线在手术前都卸掉了,但眼睛依旧有神,“她是我这辈子忘不了的患者,所以后面我就转学了妇产科。她用她的宽容和善良,不仅救了我事业,也等于亲手把这份荣誉给了我。” “身份、头衔什么对我而言,都没那么重要了,而且人的精力有限,我能把这类疾病研究明白,推广够深,就好。” 手术室里,忽然陷入了一种肃穆而温暖的宁静。 直到,一根细长的瘤栓,被徐云珂极其小心地从患者血管腔内完整地拖拽出来。 徐云珂将这带着诡异生命力般的肿瘤组织轻轻放入手术盘,轻声总结道:“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话,确实不止是对患者说的,对于我们医生,也是一样呢。” 接下来,手术的核心焦点,开始从心脏区域,缓缓转移到了子宫盆腔。 “好了,心脏这里剥离完全,下面就交给你们了。” “好。这话肯定不止对患者,大家都是人嘛。”向兰配合沈一华接过接力棒,随即也好奇地问了一个问题,带着几分探寻,“徐医生现在的研究项目好像主要是围绕结构性的小儿先心病?是什么特别的契机吗?以后,会一直主攻这个方向吗?” “契机啊,说来也巧。是一位名叫明阳的医生呢。”徐云珂摇了摇头,如实回答,“至于未来,我倒还真的没有完全想好。不急。” 徐云珂这里,已经开始做收尾的止血和关胸,一边仿佛不经意地问起了问题:“说起来,方主任,你也算在小儿先心外科这个领域的资深专家。那个骆婷芳教授,你认识吗?或者有人对她比较了解的?” 这场手术,需要上台的人并不多。 但手术间里,围着的大佬却着实不少。 像是此刻站在一旁围观的方学荣,作为秦州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徐云珂知道他早就已经进入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的通讯评审。 是的,手术台旁边,除了全场观摩的张四喜和骆曼莉之外,方学荣也在目不转睛地观摩着这种极其罕见的、完全不停跳取心脏瘤体的手术。 就连一旁的巡回和器械护士,随便拎出来一个,那资历背景都硬得吓人。 也正是因为这手术室里重量级人物实在太多,她才特意点了出来,想借着这个气氛轻松的收尾时间,探探口风。 其实在那场汇聚了院士的特需晚餐,她也曾侧面地提过一嘴。 可惜,邱强国他们主要在成人心脏,对小儿领域并不是很了解。 “……什么叫你也算?”方学荣一听这个前缀,顿时不乐意了,瞪了徐云珂后背一眼,,“小儿先心病外科这个领域,她虽然起步研究比我早,但论手术能力,说句半斤八两,我都算是谦虚。”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皱起眉思索了一下,“你怎么忽然问起她了?是知道明阳举报骆婷芳的那事?你想帮她?” “明阳啊,那可是如雷贯耳。”沈一华在一旁听到这个极具冲击力的名字,顿时哗然,插嘴问道,“她不会现在跟着你了吧?” 徐云珂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是,她目前就在我的组里,这先心病的孩子主要由她来负责。所以,我才需要提前了解一下这陈年纠葛。这不是国自然基金的终审快到了,今年明阳的项目课题,我仔细看过,项目书扎实,立意也很好。” 明阳借着她的的项目,衍生出了在孕前影像检查提前预防小儿先心病的研究。 但徐云珂已经了解到,去年明阳的国自然,在二审被否决了。 她看过那份标书,从纯粹的科学和创新角度看,理应得到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那应该不会。”方学荣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也不对,这都直接点出来了,不愧是刚刚当着本人面八卦的。 他沉吟着下,指出了一个最核心的关键,“如果骆教授她本人有那么大能耐,那当年也不会被秦合解聘。” 这也正是徐云珂敢于直接在手术室里,当着这么多重量级人物的面,开口探听这件事的根本原因。 因为她不觉得这位骆教授在秦合有那么大能力,但几个都算是资深老江湖,总能提点出什么。 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但眼底藏着些晦暗:“原则上的双盲评审,我当然知道。只是,事情关系到前程,总得多攒点信息,多做几手准备。” 作为一方领域的专家,即便骆婷芳在秦合没那么大能耐,但她所在的势力人脉范围,应该也有能够在国自然终审这种层面的评审里只手遮天、打击报复的人。 “这位骆教授,向姐应该和她更熟悉一些,她们以前有不少联合会诊的业务往来,我后面交集主要也是因为向姐。其实那件事,我说不上对错。”沈一华斟酌了一下用词,收起了方才的轻松,语气变得谨慎而客观,“只知道,骆教授……过得不太容易。” 向兰接过了话头: “嗯。她的丈夫肺癌,一直在接受治疗。她自己家里的父母双双中风,离不开人照顾,更离不开钱。再加上,她那个小儿子去年还得了白血病……她太需要钱了,这出事前没和我们任何一个人说过。” “我们俩还在做主治医生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的她,刻苦,坦荡,眼睛里全是光,绝不是明阳口中那般利欲熏心、中饱私囊的人。” 说到这里,向兰透着一股复杂的惋惜与无奈,“她从偏远的小村子里拼了命才出来的,本分行医,可惜大半辈子后,依旧毫无抗风险能力,能怎么办?” 第140章 观点 第140章 观点 这…… 徐云珂一时之间, 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便是在这幢九州医学殿堂的秦合大楼里,对于身处其中的医生而言,来自现实的困境和重压, 也并不会因为光环而有丝毫减少。 至于那些扎根在基层的医生,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连收个红包赚点灰色外快的渠道和胆量都没有, 只能领着那份微薄的, 与付出远不成正比的薪水, 艰难地维持着体面。 但换句话说, 这社会谁不是这样呢? 普通人比医生可能更惨。 “任何低价服务其背后本质上都是牺牲和透支普通人过来的。”方学荣抬手摸了摸下巴, 理性地点评道, “这其中, 自然也包括我们提供的医疗服务。也就我家庭条件优渥的,物质上没有后顾之忧, 不然我肯定天天跟药代混,那可真是天天享受极致诱惑。” “至于普通家庭的孩子, 那就太难了。明阳医生的做法, 不能说她错, 只是与现实不合适吧……虽说当初是她自愿选择离开秦合,可为难她的, 根源其实并不在骆教授本人那件事上,且不说那件事曝光之后引发的滔天医患舆论海啸,光是那封举报信递上去之后,秦合为了自保和整顿, 后续增加的不少审查条例和复核流程,就实打实地动了不少人钱袋和前途。” 说到最后,方学荣还是带着可惜:“她被恨上了, 也被人心照不宣地孤立了……只是豁出一切去举报的那种乱象,会不会因此就销声匿迹?不好说。大概率只会变得更隐蔽。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就是,两个优秀的医生,都没了前路。” 向兰带着叹息:“只能说,明阳看到的不是真相,而是视角。” “只是视角吗?”一个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争辩的声音,忽然从手术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是骆曼莉。 她显然是刚才听明白了,原来明阳当年离开秦合,背后竟藏着这段过往。 她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颤,“明阳医生选择只是坚守规则吧。难道她的判断有错吗,那事后又为什么增加那么多新增的条例和规则呢?” 她肯定做不到像明阳那样不顾一切,可确实佩服。 也正是因为这份佩服,她才会下意识地愿意听从她的安排……因为知道,是对的事情。 站在她旁边的张四喜,也跟着一脸坚定地、狠狠地点头。 如果说,徐云珂是她发自内心敬佩的第一人,那么明阳,就是第二个。 “至少这位骆教授,错了就是错了。”张四喜想了想,也参与了话题,“规则之所以被称为规则,就是因为它不能因为个人境遇而发生变通。而且,明医生她有前路!她那么厉害,能力覆盖很广,内科那些复杂的诊断就不提了,她的骨科、普外动手能力也强得离谱,我还看过她用手法复位一个哭闹小孩的肠扭转呢!!就这一手,谁敢否认她的实力?” 有了她们两个年轻人率先开了这腔,一旁资历深厚的中年器械护士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又带着几分无奈:“明阳啊……她在秦合的时候,属于那种,怎么说呢,让很多人明面上挺讨厌,但背地里其实又没一个人真正恨得起来的存在。” “至少,跟我打过交道的大多数一线护士和年轻医生,都是这个感觉。我记得有一回,她为了催一个发烧小患儿的急查血结果,大半夜的,凌晨三点,愣是挨个拍门,把检验科和影像科值班的人从宿舍床上硬生生拉了起来。后面结果出来,还真亏了她的急迫,病毒性心肌炎……急性爆发,要是再慢上那么一两个小时,那孩子估计真就没了。” “但是吧,这种事,在她日常工作里隔三差五就得出一次,但也就这个小患者是真紧急。这对其他被折腾得人仰马翻的医护来说,就是无休止的加班和精神折磨。” “单救一个,足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麻醉机旁边的监控台前传了过来。 是晏霞进院士。 这位在整个手术过程中不苟言笑,大多只安静看着监护仪,忽然开了口,也是唯一一句题外话。 就这短短六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立场。 手术室里,除了监护仪那规律而平稳的“嘀嗒”声,再一次陷入安静。 负责配合晏教授执行具体麻醉操作的那位师兄,手里一边调整着微量泵的速率,一边也忍不住接过了话题,语气里带着无奈:“咱们这个行业真相是,有很多耗尽青春、资源才培养出来的医生,在现实里却没有任何抵御风险的底气。我老师她们那一代当医生,是真的以救死扶伤为荣,到了我这一代,说实话,很多人挤破头进来,只是图一份稳定的铁饭碗,再到下一辈……我估计吧,医生,最后也就彻底回归成一份普通的雇佣工作罢了。” “那也不一定。”向兰手里的止血钳和缝针依旧快而稳,她头也没抬,却忽然把话锋转向徐云珂,语气犀利,带着几分审视,“年轻人鲜活热血啊。对了,徐医生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是想替明阳医生,提前探探前路?” “也可以理解成……怕会影响到我的未来?”徐云珂语气却带着几分坦荡,但也避重就轻,“毕竟我现在这个课题,明阳是我项目的第二负责人呢。我觉得这种事,倒也没有对错或者合适之分,只能说,这位骆医生运气不太好,恰好又遇到了明阳。” 表述嘛,不是事实就是观点,正常情况还是少说观点。 因为事实有真假,但观点无对错。 可一旦有了选择,总会忍不住为观点辩驳。 “所以,你的观点呢?”向兰却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面对她的追问,徐云珂终于微微抬起眼,隔着口罩,目光平静而坦然地迎上了向兰的眼睛。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委婉,但也不摇摆:“这世间习惯用近乎神圣的标准去要求医者的品行与道德,却同时用世俗的规则来对待医者的生活,做得到的人,我愿意让路,做不到的人,我愿意同行。其实人只是会在自己的立场里,做了最合理的选择,不过这种无奈的结局,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会让它止步于此。。” 向兰问出这个问题时的语气,已经隐隐透露出她和骆婷芳教授,私下关系应该很不错。 她在等她的表态。 向兰点了点头,声音放柔了几分:“婷芳她是有真本事的。离开秦合之后,她现在在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任职,收入好了不少,大概是以前的五倍?她如今的态度如何,我不知道,也没资格替她说什么,不过你今天这番话,我会转达给她。其实吧……” 她顿了顿,眼角的笑纹里带上了一丝调侃,“徐院长,你还是谦虚了。只要有你站在手术台上,根本不用担心以后。” 这话说得实在。 徐云珂的面上项目,如果真有人敢在评审环节做手脚恶意阻拦,那消息一旦传出去,未来几年,整个九州心外科的学术圈,怕是要被无数人的唾沫星子淹灭。 知道星云现在在心外科的地位吗? 从某方面来说,九州顶刊也就这样了。 更别说徐云珂如今还是九州心血管中心名誉院长。 与其担心明阳被人下黑手,如今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的骆婷芳,恐怕现在更害怕徐云珂会为了替明阳出头,主动去找她的麻烦呢。 “确实,徐院长。”方学荣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好奇,“我听那天邱教授聊的意思,你要是肯点头留下来,那个冠心病的杂交术式研究,完全可以按照国自然重大项目?甚至更高规格的卓越研究群体项目来立项。” “你想想,一个能整合秦合和心血管研究所这两家顶级科研资源,共同攻关核心临床难题的超级项目,一旦拿下,后面你必然会进入九州万人计划的梯队里。” 他像是生怕徐云珂不了解其中分量,又特意加重语气补充道,“万人计划,听说过没?虽说现在正式的章程还没完全落地,但科学院那边,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提前筹备了。这个诱惑,够大吧?你会留秦市不?” 这卓越研究群体项目,几乎就代表着国自然基金委现有资助体系里的绝对顶峰。 至于还在筹备阶段的万人计划,那更是完全跳出了医院和学校的评价框架,直接进入国家级高级专家体系的概念。 就这个称号如果真能拿下,其分量,甚至比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这个身份还要强上几分。 毕竟,那都已经是上升到国家层面的人才战略布局了。 徐云珂听完,只是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松而笃定:“我要是真留下来了,我能力所能及的那个范围,反而就变得小咯。” 当然,她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就算未来不在秦市,她也有的是信心,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把荣誉和结果争到手。 原泽明和明阳的私交一直不错。 他靠在墙边,看着手术台上那盆被取出的狰狞而巨大的肿瘤组织,感慨了一句:“我们大多数普通人,在这片泥泞里行走,时间久了,都不免满身污泥,面目全非。只不过明阳她运气好,遇到了你。” “那确实。”徐云珂毫不谦虚地挑了挑眉,将手里最后一根缝线利落地剪断,目光扫过旁边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标本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话说回来,这位秦曲曲女士和她的孩子,运气也真不错。在最要命的时候,遇到了我。好了,手术核心部分,可以收尾了。” 手术进行得顺利,出血比计划还少。 盘子里,那条从下腔静脉一路蜿蜒而上,已经有些钻进右心房的细长血栓瘤,被徐云珂她们完整地拖了出来。 而那颗盘踞在盆腔深处,如同巨型炸弹般的母瘤,则被向兰和沈一华两人,分割成数块取了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你原泽明运气似乎不太好了。”徐云珂一边做着最后的冲洗和关腹,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透过口罩,用一双促狭的眼睛看着原泽明,“对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怎么成为她手术签字人?这要是真做决策……” 原泽明一想起这事,就觉得自己整个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脑壳疼得厉害。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憋闷:“我妈……今天没空。所以,我来。” “……”徐云珂沉默了一瞬,随即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豪门世家,是真刺激。” 向兰抬起眼,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16点23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目光转向麻醉台:“是可以收尾了。晏教授,您看?” “可以。生命体征非常平稳,可以转入复苏。”晏霞进院士最后重新测算了一遍精准的麻醉深度、用药总量和术中实时的出血量,很快忍不住流露激赏,“徐医生,名副其实啊。” “照这个状态,顺利的话,术后半小时左右,患者大概率就能平稳苏醒。不过,关于术后的镇痛方案,和宫缩抑制剂的平衡,后续icu那边还需要再精细调节一下。” 一次完美精准的麻醉管理,是能有效地控制患者术后的复苏时间,减少不必要的插管和呼吸机依赖。 “那我就先走了。”交代了下后续,晏霞进便直接告别了。 “老师,师兄,还有大家……”原泽明立刻站得笔直,对着手术室里所有的人,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实在,太麻烦你们了。” 晏霞进走到他身边。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带着宽慰,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肩膀。 随后,她便率先离开了手术室。 · 距离晚餐时间还早。 她们这个手术团队干脆就在手术区旁边那间多功能小会议室里,趁热打铁,做了一次极其详尽的术后复盘总结,以及后续针对秦曲曲这类特殊妊娠合并罕见瘤体患者的长期护理与孕期监护方案。 毕竟,秦曲曲盆腔里那颗堪称巨无霸的瘤子是取出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根治。 她的子宫还在,体内那紊乱的、在孕期激素疯狂刺激下极易复发的内环境还在。 这个瘤子,大概率在未来漫长的孕晚期和产后,还会卷土重来。 当然,核心的讲解人还是徐云珂。 她站在白板前,拿着记号笔,条理清晰地画着后续的激素变化曲线和瘤体可能复发的节点,对着满屋子凝神倾听的专家和年轻医生们,做着最后的判断:“我的综合判断是,这种特殊类型的静脉内平滑肌瘤,在进入孕中后期之后,随着体内激素环境达到一个相对饱和稳定的平台期,它的生长速度会显著减慢。” “所以,接下来,我们完全可以采取继续与瘤共存的策略……如果孕后期,影像学监测发现它又重新开始活跃和长大,也不必急着再次手术处理,只要没有出现急性血流梗阻或瘤体破裂等极端情况,密切观察,动态监测,足以平稳过渡到足月分娩……” 才刚讨论了不到半小时,会议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位icu的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徐医生,那位刚刚苏醒的秦曲曲女士,在icu里想要单独见您,她说,有些话想对您说。” 徐云珂心里掠过一丝不解和好奇。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向方学荣和向兰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放下笔,跟着护士去了icu。 身为孕妇的秦曲曲,术中并没有需要做有创气管插管。 这也是徐云珂和晏霞进两人的自信默契。 所以此刻,躺在icu那架可以缓慢调节角度的病床上,她只是简单的鼻翼下方挂着一条柔和的氧气管,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却清亮的神采。 按照监护仪上显示的实时数据和那平稳的呼吸波形来看,顺利的话,她甚至今晚就能达到转出icu的指征。 徐云珂走到她床边,观察着她的面色和监护数据,还没等她例行公事地开口问一句,这位患者就迫不及待开口了。 秦曲曲的情绪明显平稳了许多,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徐云珂,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缓缓说道:“徐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给我做这台手术。也谢谢你,救下了他。” 徐云珂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医生都这样的。” “虽然我知道,这话不当讲……”秦曲曲费力地吞咽了一下。 “那要不你就别讲了?”徐云珂几乎是瞬间就打起精神,浑身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位女士药给她爆出一个惊天巨瓜? 比如这孩子其实是她偷偷取了原泽明的精子? 总不会这孩子,其实是企业家……的兄弟亲戚乃至公公的? 之所以徐云珂会生出这种极其离谱的推断,是因为了解到这位秦女士,曾是一家私立医院检验科的医生。 而且,昨天夜里,她在床上还做了一次八卦的逻辑推理。 已知条件一,原家那位企业家,原伯毅不知道自己不育。 条件二,他的一妻一遇,竟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这个孩子,必须生。 条件三,也是徐云珂本能的推断,这两个女人,其行为背后,必然都捆绑着极其明确的利益诉求而产生行为。 但这里,始终藏着一个绕不开的核心细节,就是秦曲曲本人,明确地知道这位企业家不育。 那她是怎么判断出,这个男人不是年老体衰后的生育功能下降,而是从年轻时候起,就根本不具备生育能力的呢? 要知道,原泽明的父亲原伯毅,今年已经55了。 中年男性精子质量下降太正常不过。 所以在这些条件假设下,站在原泽明母亲傅泽天的立场上,她甚至逼着自己的独子过来亲自签字担责,帮丈夫的小三拼死保住这个孩子……这,对她本人而言,真的是一个最有利的选择吗? 还有就是秦曲曲知道原泽明不是亲生的? 可如果秦曲曲知道,那么,从纯利益博弈来看,傅泽天最理智的做法,难道不是顺势而为,让人在手术台上自然地一尸两命,彻底消失,永绝后患吗? 只要秦曲曲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一个活着的威胁,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毕竟,如果这个孩子将来真的要分原家家产,理论上是必须过亲子鉴定这一关的。 原伯毅那个级别的企业家,不可能会以为小三是真爱不会出轨,所以不做亲子鉴定吧? 再说秦曲曲本人的视角。 她如果知道原伯毅不育,那这孩子生下来,不是亲手把自己的把柄,白白送到了傅泽天的手里? 真等到将来分家产的那一天,她手里只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又没有法律保障的婚姻,她怎么可能从原家分到一分钱? 这完全不符合最基本的风险收益比。 与其拿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还不如直接拿着这个把柄,去威胁原泽明的母亲,狠狠地敲上一大笔封口费,拿着现金远走高飞,怎么都比生孩子更来得划算和安全。 那为什么,秦曲曲还要拿命去赌? 这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爱? 比如,是因为暗恋原泽明,因爱生恨,才刻意勾引他爹? 她记得在护士站听过这种极度狗血的故事…… 总之,想来想去,以徐云珂那吃瓜的逻辑推理能力,这事情除了钱和利益这种原动力,这肯定还藏着复杂的动机,才能让一个人不惜拿命去做赌注,另一个,则宁愿让亲生儿子知道复杂情况甚至揭露瞒着36年的秘密也尽力保住这个孩子。 当然,人是复杂的,复杂到很多时候根本无法用纯粹的逻辑去推演。 这世上,有的事人不讲逻辑而活,或者只被眼前短浅利益与情感冲昏了头脑。 吃瓜还是不能太理智。 但当事人突然指定一个外人听八卦,总觉得很奇怪。 哦,如果她自己问八卦就不算。 就是那么双标。 徐云珂仅仅那么几秒钟里,那小脑袋瓜子闪过了无数可能。 “徐医生,你真的很直接。”秦曲曲听到她那句干脆利落的回答,竟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反而生出几分决绝和疯狂,“我在上手术台之前,就对自己说,如果,徐医生你能救下这个孩子,那么,你必将救下成千上万的人。” 说完,她仿佛瞳孔深处在燃烧着最后一点磷火,“反之,有些东西,就让它跟我们一起消失吧。” 额,这是什么新型的道德绑架? 而且,就算她徐云珂没救下这个孩子,只要行医一辈子,难道还救不下成千上万的人? 当然,对面是一个刚下手术台,情绪极不稳定,过往相当丰富,体内激素水平正处于剧烈震荡期的孕妇。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极其温和耐心的安抚道:“虽然你这话给我的感觉,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其实不管你说不说,我都会竭尽全力。而且,你看,现在手术非常成功。” “你要放松情绪,这样对你孩子才好。不过,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后续的保胎之路还很长那,需要定期来医院做监测。” “这方面我和沈一华教授她们刚刚也在讨论,只要你听从安排,孕期管理得当,还是有信心能让你撑到孩子足月分娩。当然了,我还有一个建议,等你将来生完孩子之后,还是要把这个子宫切掉。” 秦曲曲眼神,甚至没有丝毫的波动:“我手里……有一份重要的犯罪证据。里面包含着内部关键人员的名单和部分的金钱流向……这些东西,是我和孩子他爸一起收集的。可……他,在上个礼拜,没了。” 徐云珂表情瞬间凝固了。 …… 额,不是……我的家长里短豪门狗血伦理大剧呢? 怎么频道变成犯罪悬疑大片了? 作者有话说: 手术、复盘内容主要来自2024年协和医院发布的新闻:《你好,宝贝 | 静脉内平滑肌瘤产妇孕中期手术后诞下健康足月婴儿》 第141章 观天 第141章 观天 “这……你告诉我这些, 是想让我做什么?”徐云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小心脏,不要慌。 她现在可是名誉院长, 是顶尖外科医生,手里不缺人脉,背后也不是没有倚仗…… “我希望你救下这个孩子。只有他活着, 我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所以, 等他平安出生的时候, 我告诉你证据在哪里。”秦曲曲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近乎灼眼, 可那双深眸子里, 却沉淀着一种与笑容截然相反的执拗与疯狂。 徐云珂认真建议道:“既然是犯罪证据,不如直接报警吗?替孩子的亲生父亲报仇?而且, 你既然能拿到这种级别的内部信息,说明你本人的处境也极其危险……秦女士, 我计划下周就回明州了, 而你的预产期, 还有至少十七周。” 四舍五入,差不多还要将近半年的时间。 她一点也不想掺和这种事情。 等等……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 这个所谓的犯罪集团, 该不会……就是原泽明那个企业家父亲的原富控股吧? 这……就有点刺激了。 “我只想他活,你是第二个保障。”秦曲曲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如果你是好人, 你就会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好人也不是神。” “可你不是,被叫做徐神吗?” 到底是谁在这种时候给她科普这种外号! 可恶,她以后再也不装了! 徐云珂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件事, 原医生他们知道吗?你手里那份所谓的证据,不会恰好,就是他家的吧?……算了算了,你别说。秦女士,其实你攥在手里的这份证据,对我本人而言,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的吸引力。” “我每天都在救人,但不会放任自己在危险之中,更不会因为拿不到你的证据,就夜夜难寐或心生惭愧。” 这姑娘,该不会真把她圣人了吧。 徐云珂不理解,她真的,只是一个医生而已。 “傅泽天知道……但她有没有告诉儿子,我就不知道了。这,也是她想替我保住这个孩子的主要原因。”秦曲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想了想,“是,这件事,牵扯到原富控股。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份证据指向的是她父家和她夫家。所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犹豫甚至暴露,自然需要双保险。” 这…… 徐云珂心头一跳。 她没想到,原泽明家内里都复杂到了这种地步。 秦曲曲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幽幽地说道:“我曾经,偷偷听到原伯毅打过一个电话。他们似乎在动用资源找一个能替他们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做心脏相关手术的医生。以你的实力和名气……他们,会不会来找你?” “不知道,用这个消息能不能换来你帮我,保下这个孩子?接受这份证据?” ??? 徐云珂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突然想起来,这世界还有心脏买卖的桥段呢。 妈呀,她这样能力卓绝的外科医生确实危险。 “我帮你把这份证据交到警方手里。”徐云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唉,秦市的空气是真不好! 吐槽归吐槽,徐云珂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至于你的孩子,其实今天的手术非常成功。后续,只要你听从医疗团队的治疗和安排,你的整个孕晚期,和普通孕妇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秦曲曲,你反过来想一想……如果不现在揭露他们,你和孩子在这段时间才是永无宁日,是身心都暴露在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之中。” 秦曲曲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真心与否。 过了很久,她又出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他们的势力很大。我想,是有保护伞的。” “那我就找个级别够高的人?”徐云珂不假思索地接道。 “你可以试试,找一个……能保护你的人,他们的势力有些不可想像。”秦曲曲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徐医生,就仅仅我这里,涉及到的相关人员名单就超过一万人。” 徐云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态度里那一丝来之不易的软化。 她立刻趁热打铁。 “这肯定要求助啊。就凭你我势单力薄,那肯定是鸡蛋碰石头。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而且,既然你已经选择向我开了这个口,把这些告诉了我,那不如,索性直接把证据交给我。” “如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所谓的势力真的大不可想象,那么,至少从现在开始,到你生产之前的这半年时间里,警方和相关机构就必须立刻开始提前秘密布置。而且,这里面牵扯到的人员必然盘根错节,数量极其庞大,绝不是你手里一份静态的名单和证据,就能一网打尽的简单案子。” “再者说,你继续攥着它,而他们那边一旦有丝毫的警觉,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这些证据在一夜之间全部被处理干净?到那时候,你手里这份东西,还剩下多少价值?孩子又怎么办?” 徐云珂语速极快,层层递进,直击要害:“我现在是隔壁九州心血管研究所的正式名誉院长,最快明天就出公示了。就这么跟你说吧,这秦市地界上,你能从新闻里听过名字的最高级别领导,我都有渠道能见到。所以,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就把东西直接给我,在这种性质恶劣的案子里,争取时间,就是在争取生命。” 当然,这话里掺了一点点水分……俗称吹牛。 她的政审似乎有点复杂,领导人凭什么见她…… 但气势必须得先拉满。 徐云珂虽然从直觉上觉得,秦曲曲抛出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离谱和疯狂,但只有真正亲眼看到她口中所谓的证据才能判断。 所以她一口气,哗啦啦地讲不少道理讲利弊。 一个足以震动整个九州的犯罪集团的关键证据,竟然握在一个无依无靠、自身难保的高危孕妇手里,而交付与否的唯一筹码,竟然是赌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能不能在活下来? 这种剧情要被哪个十八线网文写手写出来,不得被骂死。 不过…… 她转念一想,她好像是穿书来着。 “徐医生,我啊,曾是一个出来卖的妓女。”秦曲曲忽然极其自嘲地笑了。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有着对这个世界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厌倦,“我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伟大。如果不是肚子里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我恨透了这整个世界,恨透了每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28岁的院长……我像个蛤蟆啊。” 她低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她想起昨天在病床上听到她的那些履历和铺天盖地的新闻。 唉。 徐云珂沉默了很久,:“秦曲曲,我们都是出来卖的,只不过卖的东西不同罢了。而且,其实每个人在坐井观天,所以抬头看到天空的光都不一样。” 秦曲曲直直盯着她,却看不到丝毫表情变化。 就在徐云珂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说服的时候。 “可以。” 秦曲曲她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抚上了自己那腹部。 “我也希望……她出生以后,能看到,更美一点的光。如果可以的话,徐医生能不能稍稍照拂一下她……算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你是神呢。” 就算她们两个如今能面对面,可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再然后,徐云珂拿到了那份证据的获取方式。 那地方并不隐秘,甚至可以说,随意得令人发指。 是医院路边一个固定的公共垃圾箱内侧顶部的,用层层防水胶带反复缠绕了无数圈的黑色u盘。 好……简单粗暴。 徐云珂看向病床上那个女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和:“那你先好好休息。孩子还小,他最好的照拂其实来自她的母亲……另外,你既然求神,说明你相信神与你是一个世界的。” 秦曲曲没有接话,只是偏侧了头。 · 徐云珂沿着秦合医院旁边那条略显僻静的马路边,找到了那个标志性的公共垃圾箱。 她拿到u盘后,回酒店带着行李退房,便去了房产证上的地方。 市中心二环四合院。 小区门禁森严,她即便是房主,因为首次来,也要做登记审核才能进入里面。 虽然她从秦合离开都快半小时了,但此刻,她全身的肾上腺素还在疯狂分泌,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去细细欣赏她这栋价值连城的中式豪华宅邸。 徐云珂开灯找书房,打开电脑,拿出了手机,直接拨了号码。 “救命!姐!雷姐!你家天才医生要被坏人抓走了!” “……好好说话。”电话那头的雷岑佳院长,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文件,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才晚上八点,也不像是大半夜被噩梦吓醒的。 “好吧,是这样。”徐云珂瞬间收起了情绪,清了清嗓子,“简单来说,就是我今天给一个身份背景伦理关系极其复杂的高危孕妇做了手术……她给了我一份据称能救下成千上万人的犯罪集团的详细内部证据。而且据她描述,这个势力非常非常大。关键是他们好像会看中了我。唉,都怪我,名气太大也不好。” …… 电话那头的雷岑佳,听完这番离奇到近乎天方夜谭的概括,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语气冷静地反问:“那个证据你先判断一下,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敢细看,怕做噩梦。”徐云珂回答得理直气壮。 “嗯?” “好吧,我正在看呢。”徐云珂电脑里u盘已经打开,语气终于正经起来,“好多文件啊……主要详细记录了一家连锁私立医院投资关系网、资金流向和核心人员名单……雷姐,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在明州那场心脏移植大会上,我掺和进去的那个大型非法器官移植买卖的案子吗?我发现,这两件事有明显的关联啊,他们曾联系过邱新闵!” “这,明州那案子只是冰山一角,这里有资料涉及到成体系的排异药物大规模跨国走私,还有成链条的非法行医……投资的除了国内的的远航集团、原富控股……还有仁心医疗株式会社!美容隆胸奥美定产业链就是这家开发的!这玩意能害死人。” 远航集团,是一个业务遍布全球,手握关键港口的航运巨头。 原富控股,表面上最赚钱是知名实业集团原富电器这个家电板块,只是它最洁白无害的一片羽毛。 还有奥美定产业链起家的一家日本企业,名叫仁心医疗株式会社。 “靠!这竟然只是其中一份……” “额,原来重点交易在这里,仁爱医院,好耳熟啊!” 这家名为“仁爱”的医院体系,背地里就是由这三家资本的深度投资,这几年更是以仁爱合资企业的名义疯狂扩张,不断扩展其营业边界,从最开始的综合医院,逐步衍生出遍布全国的整形整容、男科、高端妇儿、甚至是不孕不育辅助生殖等一系列打擦边球的私立专科医院……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文件里记录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过往。 他们长期定向地资助了多家孤儿院和福利机构的体检项目,不过还是很谨慎,主要分布在下三州。 而在那,有些最近刚被标注出来的、重点资助的孤儿院名单旁边,有好几个极其罕见的血型标明了个人信息和器官标签…… 就算徐云珂一天警察都没当过,她也能从这密密麻麻的资料里,嗅到那股腐烂至极的感觉。 这种级别的集团犯罪,背后若说没有保护伞,鬼才信。 话说回来,那么详细的资料,这秦曲曲两人也太牛了吧。 “就凭你脸皮,在秦市应该也认识了不少地位够高的学者专家吧?尤其是保健组那些能直接接触到核心层的人。”雷岑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把这份东西,找个脸正的,交给他,你别搀和了。说起来,交付信任是交朋友很不错的办法。” “所以我这不就第一个联系你了吗!”徐云珂下意识地耍了句贫嘴。 她们附一和第七军区总院的关系听说就很好…… 军区打犯罪,应该可以吧? “别贫。第七军区那边,鞭长莫及,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你在秦州,天子脚下。”雷岑佳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要么联系邱强国教授。他是心外科领域的头部泰斗,更是能直接进出保健组的核心专家,他若涉及到保护伞,你就放弃挣扎吧。” “你这说的可真够黑暗的。”徐云珂忍不住对着收集翻了个白眼。 但她还是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立刻拨给了邱强国院士。 一个半小时之后。 那枚黑色u盘,就这样被交了出去。 隔天一大早。 徐云珂的四合院迎来了一位老熟人。 一位身手敏捷,浑身透着一股飒爽英气的女刑警。 正是上次明市之行,在案子期间曾和她有过短暂咨询沟通过的柳巧荣警官。 “柳警官,是……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调查的吗?”徐云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求生欲,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忘记问了,我下周,还能回吴平吗?机票什么的,都已经订好了,科室开张呢。” 柳巧荣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地交代了一些基础情况:“远航和原富这两个集团,因为上次明州那桩移植案,已经被纳入了高级别的秘密侦查范围。我们一直在追踪,只是他们内部组织极其严密,反侦察能力太强,我们这边刚有线索,立马人就死了……很多核心证据链总是差那么关键的一环,本身就在内部审视,现在已经有比较清晰的画像。” “您昨天提交的这份秦女士整理的内部资料,极其重要……它大大缩短了我们原先预计的调查周期和范围。当然,也给我们确定了境外势力介入这条重要线索。”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叮嘱:“秦女士那边我们已经派专人保护,出于对您个人安全的最谨慎考虑,我建议,您在秦市再多停留一周。这周之内,我们警方将联合多个部门,在全市乃至全国范围内,展开集中的抓捕行动。总之,放宽心,正常生活工作就好,就当没发生过。” 徐云珂抿着嘴唇,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种事,怎么可能当作完全没发生过?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立刻掏出手机把下周回吴平的机票往后改签了一周。 不过,四喜和骆曼莉那两,没必要让她们也留在这里陪自己担惊受怕,还是让她们先按原计划回附一。 就在她准备送柳警官离开的时候,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电话,毫无征兆地打了进来。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让她瞳孔都能放大的名字! 是齐如卿! 徐云珂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声音都走调了:“柳警官!你看!” 就在秦曲曲交给她的证据里,除了资料,还有一份名单。 齐如卿,这个她不久前还一起吃肘子的人,属于被明确标注为“重量级人物”的那一栏。 远航集团、原富控股和仁心医疗株式会社这三方在5年前合作成立目前遍布九州的仁爱,就是这位一手促成的。 而秦曲曲所在的秦州仁爱医院,就是用来进行利益输送、洗钱、非法器官配型和移植……甚至暗中收集贩卖医疗基因数据的核心中间站。 徐云珂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或许存在某种相聚规则。 她根本看不出齐如卿…… “徐院长!恭喜啊!”手机免提一开,齐如卿那仿佛多年挚友的感觉,带着亲近,传了出来,“我早上看到我医官方发布的公示通知,还以为眼花了呢!28岁的名誉院长!啧啧,你真是开创了我们九州心外科的历史了!我觉得这一周,所有医学板块的头条,肯定全都是你!” “我这从早上起来电话信息就没断过,你要是只恭喜,我可挂了哦。”徐云珂面不改色,可语气轻快而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被众人捧着的微恼和骄矜。 “别别别,找你,当然不是单纯为了贺喜,那显得我不够市侩。”齐如卿在电话那头还自嘲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是这样。你这名头,现在实在是太大了,我有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帮我过不少忙,他的爱人心脏一直不太好,最近情况也不太好,他目前将他安排在一家比较清静的私立医院里住着调理,那边服务再好,这专家资源毕竟比不上你。所以啊,他找到了的我,想通过我问问。不知道,徐院长,方不方便?” 柳巧荣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点头。 “如果只是会诊,那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徐云珂的脑子转得飞快,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原样,但也没拒绝,“但是我这边刚公示呢,去外面的私立医院,流程太麻烦,也容易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闲话。这样吧,我还要在咱们心血管所多留一周,处理一些事宜。你让你朋友来一趟心血管所这边吧。” “这样啊……也行,我问问。”齐如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亲热爽朗的笑语,“看来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那当然,肘子都好吃,更别说小梨头的事了呢。”徐云珂语气轻快,“那行,回头聊。” 但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生动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她对着柳巧荣,用一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语气,飞快地撇清:“我不去做卧底!绝对不去!我惜命!” 柳巧荣看着她这副仿佛要上刑场的模样,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的肌肉十分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好的。我会把你的意思,准确传达给上级。” “嗯。对,就这样。我就是个恰好来秦市进行交流的优秀外科医生,一点也不想参与任何危险的抓捕行动。”徐云珂继续强调自己的人设。 还没等柳巧荣想好怎么安抚这位重点保护的医生,徐云珂攥在手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 额,苏雅。 她微微皱起眉,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徐医生!”电话那头,苏雅语速极快,甚至有一些语无伦次,“徐医生!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我那些总是出现的过那种真实发生过的噩梦吗!最近,最近,我真的,真的在现实里,遇到到了那个和我梦里一模一样的医院!他们会挖活人心做移植!” “可我真的从没来过!它就在明市,仁爱医院!一家私立医院!可是我没有证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徐医生,我知道突然跟你说这些,很离谱,很莫名其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除了你,还能和谁说……我又能怎么做。那里面的保安,很紧,我根本混不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调查取证……我要不要跟踪……” 徐云珂静静地听着,感觉到她被压抑了恐惧述说,斩钉截铁安抚道:“你先冷静,苏雅。听着,保护好你自己。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周之内,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额……啊?” “我……” 电话那边的苏雅,从那份恐惧,从忽然发现真相的兴奋,再到无计可施的害怕与颤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可听到徐云珂的声音,她才感觉自己终于能再次呼吸。 徐云珂轻轻地咳了一声,带点某种男主气场:“具体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记住,保护好你自己。一周之后,仁爱会彻底消失的。” 等她说完抬起眼,看了旁边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眼神看着她的柳警官一眼。 …… 第142章 案情 第142章 案情 等徐云珂将柳警官送走, 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前往秦市郊区的科创园。 来秦市这一趟,行程算是被这惊天动地的大事塞得满满当当。 原本除了给小梨头和小精灵做那两台计划内的手术之外, 她就安排了两个极其重要的重要事项呢。 “你好,请问是徐云珂女士吗?”最先迎上来和她握手的,是一位穿着黑色t恤的女士。 一头利落的及肩长发, 加上一副黑色眼镜, 看起来更像刚开学的大学生。 只是她脸色并不是很好, 眼底有着用粉底都盖不住的青黑, 显然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她握手的力道很稳, 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是之前在星云和你联系的平纪之, 负责九心软件技术这一块。这位是陈佳阳, 主要负责我们九心所有对外事务和业务线。” “徐医生?真的是你!”名为陈佳阳的女士则穿着一身干练的米灰色正装,利落单马尾, 脸上的气色比起旁边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此刻,她脸上写满了诧异, 上下打量了徐云珂好几眼, 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您是想……投资我们九心?游戏领域?” 徐云珂被陈佳阳的语气惊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额, 你认识我?” 其实,投资只是一个幌子。 她这次来,真实目的很单纯,就是挖人。 陈佳阳看出她眼底的困惑, 连忙笑着耐心解释道:“我之前在看到过您的报道,本来以为只是同名,真没想到, 居然真的是您本人。” “说起来,其实我们还很有缘分。不知道您记得陈月律师吗?她是我二姨,陈家瑞是我弟弟。我外婆上次被您细心地检查出早期的阿尔兹海默症……谢谢,真的,我们都知道这个病越早发现越好。” “这么巧。”徐云珂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有这一层小小的善缘在,至少接下来的话,不至于让场面太过尴尬吧。 陈佳阳礼貌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和平纪之一同将她引进了那间略显紧凑的办公室。 她说话非常坦诚:“是,不止是有缘。我还有一个妹妹,为人比较冲动,之前因为您在吴平附一挂出的那个特需门诊的价格,曾经不明就里地举报过您,给您添了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你不说我也不知道呢。”徐云珂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瓶,这件事就算彻底揭过了。 “那还是要说的。”陈佳阳坚持道,语气很认真,“虽然这件事对您来说无足轻重,也不会影响什么,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下次有机会,该道的歉,必须当面说,您也没必要原谅,她得知道不是什么错都能原谅的。” 可真是严格的姐姐…徐云珂也没多说什么。 几句闲谈,将初次见面的生疏和商务谈判的紧绷感悄然化去。 不过陈佳阳没有过多寒暄,很快就将话题引入了今天的正题。 “我是真的没想到,像您这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顶尖外科医生,私下里,竟然还是一位眼光独到的投资者。”她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赏和感慨, “那,我们就正式开始?” 徐云珂面上稳如泰山,内心却微微虚了一下。 上辈子,能黄金高价买入,低价卖出的那种人,就是她。 她能投资个屁,要是有这能力,这辈子早财富自由了。 “好的。这是我们的商业计划书,这是详细的资产权益类文件,还有这是我们过去两年所有的项目成果和财务报表……”陈佳阳将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打印装订得极其规整的文件,放到了徐云珂面前。 九心未来工作室,由三位合伙人一同创立,内部采用极其扁平的三个直线制管理模式,架构清晰,效率自然也高。 其中,陈佳阳负责整体业务线和对外商务,平纪之负责核心软件开发与算法架构,还有一位今天并未到场的名叫宁安安的女生,则是负责实体硬件底层研发这一块。 她们目前的业务核心,是聚焦于游戏开发与底层图形算法服务的综合性工作室。 而在计划书上的愿景,则是对照海外一家游戏显卡市场的英美达为短期目标发展,希望未来成长为一个集顶尖游戏内容、核心算法、高端硬件制造于一体的,能够制定行业标准的游戏科技企业。 不过,说实话,徐云珂一边翻着计划书,一边在心里暗暗乍舌。 这三位的履历,每一位单拎出来,都耀眼得远超她们目前这间还窝在科创园一隅的小工作室。 陈佳阳是国内顶尖商学院毕业,是三人中年龄最长的,也最沉稳,她曾在国际游戏发行巨头担任过亚洲区负责人,有深厚的行业资历,也有遍布全球的人脉网络。 而平纪之和那位没到场的宁安安,那履历就真的只能用绚烂来形容了,一个哈佛计算机博士学位,一个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工程学博士…… 一个,曾深度参与过当前主流电脑操作系统的底层架构开发;另一个,竟在海外顶级半导体公司,参与过多个核心芯片的设计和流片。 都是去年才下定决心,一同辞掉海外令人艳羡的高薪职位,回国和陈佳阳一起创办了这家九心未来,如今也就26岁,比徐云珂都小。 就凭这三个人单拎出来任何一个都能独当一面的能力,何愁未来呢。 虽然目前的九心未来工作室,从账面上看,是能够实现微利的,但这只是她们受限于目前的体量和现金流,收入仅仅能勉强维持最基础的运作和研发投入。 如果想要按照她们规划中的蓝图,真正地扩大规模、招募更多顶尖人才,尤其是启动硬件研发这条路。 钱,就成了扼住她们咽喉的唯一枷锁。 这也是绝大多数技术导向型的创业者,在试图从工作室跨越到企业时,都会遇到的最致命也最现实的难题。 徐云珂越翻,心里那股心虚就越发蔓延。 她们需要的,是真正能带来资源、帮助她们腾飞的战略投资者。 而她只是想把人挖回自己那草台班子。 她抬起头,迎上对面两位女士专注而坦诚的目光,带着尴尬又失去礼貌的笑容,老实交代道:“对不起,是我之前骗了平总。其实,我这趟过来真实目的,并不是想投资你们,而是想……挖人。” “我手里,有一个我自己创办的医学论坛网站,叫星云,这个平总知道。我需要找一支极其专业的、能独立运营和维护它的团队,同时,也需要能在计算机底层算法架构、以及未来硬件产品设计方面独当一面的工程师,加入研究团队,一同去研发医学领域的科研项目。”” 一旁的平纪之,从她开口就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等她听完徐云珂的全部来意,她直直地看着徐云珂,直截了当地问:“如果是想收购,也可以。徐医生,你能出多少?”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收购,好像,也可以?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徐云珂坦诚:“200万。我知道这笔钱可能不算很多,而且,坦白讲,星云这个网站,并不是以盈利为最终目的开设的,它带有很强的公益学术性质。” 她看了一眼这间虽然不大、但设备一看就很烧钱的工作室,当初她们注册资金是二十万,她出十倍,应该……不算太侮辱人吧? 好吧,可能真的有点低。 可这是她眼下,现金流就只有这些…… 平纪之听完,脸当场就黑了。 她蹭地一下就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下一秒,就被旁边一直观察着徐云珂表情的陈佳阳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肩膀。 陈佳阳的脸上表情也复杂,她深吸了一口气,斟酌了片刻,缓缓地说道:“徐医生,我们非常尊重您在医学领域的成就。但是,现在这个时代,不是靠讲理想、画大饼就能填饱肚子的时候了。我也坦白和您讲,如果不了解您本人的声誉和品格,单凭您刚才报出的那个收购数字,我会以为,您是专程过来故意侮辱我们的。” “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个行业目前的行情和估值体系。注册资本,仅仅只是公司成立初期的基础运营。就我们三个人,过去一年,单纯为了维持这间工作室的日常运营和核心研发,已经实打实地投入了超过100万……更直接地跟您说吧,就在昨天,有一个知名投资部派人过来谈过一轮,他们想以50万美元,收购我们60%的股份。” 平纪之看着陈佳阳那副耐心解释的模样,倒是也冷静了一下,她重新审视着徐云珂,忽然开口道:“如果你能立刻拿出一百万美元,现金。我们可以直接卖给你,我和佳阳两个人,还可以免费替你打工三年。”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徐云珂摇了摇头,如实回答。 “那抱歉。”平纪之的语气冷硬得像一块铁。 “但是,我在秦区颐和园有一套四合院。现在的市价,大概在八百万人民币左右?”徐云珂脑子飞速估算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们,语气十分认真,“这个价值,差不多能和你们的预期对等吗?就是,如果你们急需现金的话,这种不动产变现,可能时间上没那么快,价格上也会被压一些。” 平纪之几乎是瞬间一巴掌拍在桌上,斩钉截铁地说道:“可以!我现在就去找买家……” “你先别急,平总。如果只是需要你们替我打三年短工,那我今天,或许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徐云珂赶紧伸出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其实我的情况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窘迫。只是,我之前确实不太了解,挖一个像你们这样级别的团队,真实的价格是什么样的。” 她坐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客套,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就在今天早上,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公示了聘任我担任名誉院长。另外,我在吴平的私人研究团队,最近刚成功研制出了一种具有商业转化价值的新型医疗缝合线原材料,这还不说,后续我们还将会研发出的高附加值医疗转化成品。所以,我不需要你们的免费打工。我想要的,是长期稳定的深度合作。” 陈佳阳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找到一个对双方都利益最大化的折中点:“我们先不谈未来。我很好奇一点,徐医生,您所在的医学领域,和我们目前游戏开发之间,这个跨度,是不是有点大?我们公司目前最核心的业务,是开发游戏。而您需要运营和维护的那个网站,如果不谈底层研发,单纯从运营和技术维护的角度来看,或许我们可以以合作的方式,替您代为托管和长期运营?” “比如您可以以借款或者预支薪水的形式,对我们进行这个投资,帮助我们渡过眼下这个难关。这样只要我们九心在一天,就能一直替您运营下去,直到我们还清。这样的方案,您觉得如何?” 平纪之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徐云珂,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和陈佳阳一样,明确而固执。 徐云珂听完,却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计划书里,被她们放在核心技术成果一栏的内容:“其实我这最看中的,是贵公司两项最核心的关键。一个是这个,你们自主开发的、基于gpu架构做的底层集成图形软件框架……这种极富前瞻性的通用并行计算平台与编程模型,如果能够深度移植和优化到医疗影像的处理和分析上,未来,能解决无数因肉眼识别局限而导致的早期误诊问题。另一个,则是你们那位今天没有到场的合伙人,宁安安女士,她也曾是gpu开发团队的工程师之一,gpu在通用计算领域的深远前景,尤其是在医学影像和信号处理上的应用,远超当前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前者,代表了能够解析和重构图像的、极其高效的算法。 后者,则代表了能够承载和运行这些算法底层的算力基石。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未来ai发展路径上核心的车轮。 只是如今,才是2005年,就连英美达自己恐怕都还没完全搞明白他们未来怎么就靠着这张小小的显卡,成为了全球半导体行业有史以来市值最高的巨无霸。 “我的终极目标,是依托星云这个平台,去建立一个能够持续在医疗人工智能领域进行深入研究和产出的团队。未来,它可以直接辅助一线医生,在海量的影像和数据中,做出更快、更精准的基础判断,成为医生最可靠的技术延伸,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人工智能的未来很广。”徐云珂看着她们,没有遮掩自己那庞大得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的野心,语气坦荡而真诚,“只是这个领域,需要巨量的、长时间的资金和人力投入,但成果的转化,却并没有那么立竿见影。这也是为什么,我不选择单纯地投资你们,而是希望能够挖人。” “我需要确保的,是这项核心技术和团队未来的研发方向,能够始终锁定在我的目标上,不会因为外界资本的短期盈利压力而发生偏移。其实科技的发展可以有很多无限精彩的方向,你们的方向也很好,但我的目标领域在医疗这里,所以……” “运营网站不是关键。可是,徐医生。”平纪之并没有被这番话里描绘的宏大愿景所感染,反而冷静又尖锐地指出了一个问题,“我看过你星云网站上互动式的教学flash动画,那些底层图像处理和分析的流畅度,以及三维模型实时重建的精度,比我们目前用自研框架做出来的效果,还要流畅和强大得多。有这种级别的技术,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 那都是小星星已经拼命收敛和降级的结果了! 徐云珂在心里咆哮了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笑了笑:“那个flash,是我之前邀请了一位国外的好友,临时帮忙搭建的。纯粹属于私人帮忙,并非长久之计。” “好吧。您描绘愿景,听起来确实非常美好,令人心动。”陈佳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权衡。 最终,她还是将话题,拉回到现实,“可无论未来多么美好,它都无法解决眼下的问题。徐医生,您有钱吗?不说那个需要持续烧钱的研发团队,也不说半导体长远布局,就单说支撑一个这样顶尖技术团队的人力成本,您能维持多久?200万可能都只够一年半载。” “最关键是,我们需要钱救命。但是这笔钱不能买断未来。”说到最后陈佳阳无奈否定了合作的可能。 徐云珂听到这里,眉头却反而轻轻拧了起来。 她没有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恼怒,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带着关切和不解:“为什么……需要钱救命?你们急着要这笔钱,不是为了后续的团队扩张和研发投入吗?” 陈佳阳脸上的那份冷静和商业谈判的盔甲,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极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合伙人,安安她肺癌1年了。后续能救她的治疗方案,需要100万美元。” “啊?”徐云珂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宁安安她是在美国?” 可这也不对。 肺癌,她虽然不是肿瘤专科的,但以她对目前全球医疗价格的认知,就算是被保险公司拒赔、所有费用全部自费,她粗略在心估算了一下,就算是用上目前肺癌领域时髦的靶向药,30万美元也绝对够了。 平纪之摇了摇头,一提起宁安安,她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助。 她声音低了几分,解释道:“我们一起回国,已经快1年多了。虽然医生跟我们说,这个只有60%的治愈机会。但如果,如果一切顺利,她未来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工作了,就算不行也有三成概率带瘤生存。” …… 徐云珂感觉似乎有点离谱。 这描述的怎么感觉那么…… 她沉下脸:“什么类型、什么分期的肺癌?能谈到治愈两个字,那绝对不可能是晚期啊。” “对了,什么方案啊?这种能谈到长期治愈和带瘤生存,大概率还局限在胸腔里,属于早中期。还敢开出这种天价……私立医院?” 要死。 这世上,谁的手术费比她还敢离谱? 她飞刀标价才两万美元。 这心外科第一刀的价格,看来还是定得太低了。 徐云珂不由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省,还是自己见识太浅,对有钱人的世界,缺乏想象力。 “那边的专家说安安的情况,因为位置特殊,不能开刀。所以,治疗方案是特定基因突变的靶向药,结合最新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做混搭治疗。一共大概需要做五个周期,每次治疗费差不多20美元。因为里面用的很多药,都是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的生物制剂,研发成本太高,所以收费极其高昂。” “这是……肺癌……?所以,是哪家医院突破科技,都能搞定肺癌晚期啊?”徐云珂见识是浅,但那只是对花钱的理解,不是对医疗领域的了解,“哦,不对,免疫治疗有人得诺贝尔奖了?” 她怎么没看到过免疫治疗出现突破的消息? 这肺癌上市的靶向药都最近刚被搁浅啊。 “九州中心医院。”平纪之回答得非常自然,她还耐心地给徐云珂科普道,“虽然这个疗法还没有拿到诺贝尔奖,但安安和我们都觉得,非常有希望。我们查过很多资料,她那个专家,曾是全球首个肺癌靶向药所在企业在日本的资深研究员之一。后来,这个靶向药在日本正式上市后,他才受聘来到这家私立医院发展。这一年多以来,安安在那里定期接受治疗,状态确实保持得很好,每个月只需要去那里住院一周,接受治疗就可以了。只是,几个月前专家和我们说,她对靶向药耐药了。” “徐医生,这有什么问题吗?”倒是陈佳阳,心思更为敏锐。 她观察到徐云珂脸上难以形容的抽搐表情,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补充说道,“靶向药是吉非替尼,是目前所有医学期刊和新闻报道里,公认的治疗肺癌尖端有效的分子靶向药。您是外科医生,可能平时不太关注肿瘤内科这些用药方面的最新进展……” 别说,这套离谱的措辞里面,竟然掺着非常科学的医学进展。 比如,吉非替尼确实存在且对特定基因突变的肺癌效果惊人。 比如,靶向药确实会面临耐药,需要不断迭代和联用。 但是。 徐云珂再也听不下去了。 用极其专业又令人敬畏的术语,包裹着一颗利用信息差和求生欲疯狂敛财的剧毒内核的医疗诈骗。 这种骗局,太专业,也恶毒,多少家庭曾经因此人财两失。 可也……一直出现在绝望的患者世界里。 她抬起手,打断了陈佳阳那充满不确定的解释,斩钉截铁:“我对肺癌还是蛮有了解的,虽然不知道她的肺癌亚型,但是我可以很负责告诉你们,你们被骗了。” “这绝不可能!虽然我们是在它所属的国际诊疗中心的特需病房住院,但九州中心医院是一家公立三甲医院!而且,我们做了很多功课,在千度上,我找到了不少来自全国各地肺癌患者的感谢帖和分享!他们的治疗,真的很有效!在吉非替尼正式拿到国内的上市批文之前,全九州只有他们家能拿到这个临床试验用药名额的医院!”平纪之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急切和某种不愿相信的恐慌而变得尖锐起来,“而且我们也托国外的人了解过,吉非替尼真得是全球首个肺癌靶向药,只是可惜国外临床更难加入,买药的途径也更难。” …… 绕来绕去,又是案情。 还是不亚于秦曲曲的大案。 徐云珂感觉,她这一趟出来,不是做手术的,是来捅马蜂窝的。 作者有话说: 灵感参考:这几章的病例、案情:莆田医院系四大家族(詹系、林系、陈系、黄系)的发家史,包含魏则西百度竞价事件。关于九心发展沟通:英伟达的?cuda相关内容 当年在pc红利开始爆发的年代,有当年的骗术。同理,ai时代也有ai的骗法,看病千万别看营销……现在营销公司有一块专门做ai广告的,报价还不低,所以,理智分辨。 第143章 未来 第143章 未来 所以。 徐云珂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就又是大案啊!” 看着面前两张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我没必要骗你们。” “你是胸外科的医生?”平纪之尤其不信。 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和最后一丝挣扎。 以她的智商, 以她查阅了那么多资料,做了那么多功课的谨慎……怎么可能会被骗。 “她是最顶尖的心外科医生,心脏移植第一人。”一旁的陈佳阳却已经信了大半。 她了解徐云珂这个名字的分量。 她们, 可能真的被骗了。 “你们先说下来龙去脉。同时, 好好回忆一下, 有没有保留任何和他们沟通的书面证据、宣传材料、收费单据……最重要的是……”她转向陈佳阳, “宁安安现在人还在九州国际诊疗中心?她的具体情况怎么样?tnm分期你们知道吗?算了, 这对普通人来说太复杂。你们就直接告诉我, 她的医生有没有说过, 扩散到淋巴结或者其他地方?” 肺癌的精确分期对非专业人士而言确实太过复杂。 徐云珂换了最直白的问法。 如果真拖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以目前这个年代靶向药和免疫治疗的真实进展, 除了传统的化疗和局部放疗,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多办法。 陈佳阳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开始讲述起那段她们噩梦开端。 她们三人是去年年初正式辞职回国创业的。 工作室刚租下这间办公室的时候, 她们意气风发,一起给整个初创团队定了一个全面的体检套餐。 宁安安就是在那次体检中, 被意外发现了肺部的阴影。 后来,她们又带着她去了另一家权威的三甲医院复查,那边的医生很坦率地告诉她们,情况不太好。 那个肿瘤按照医生的说法标准, 属于晚期。 那一刻,三个人真觉得天都塌了。 她们不甘心,疯了一样地到处找人。 陈佳阳甚至动用了不少人脉, 带着宁安安,辗转找到了美国一位知名的肿瘤专家寻求第二诊疗意见。 专家医生提到了一个当时她们从未听过的名字,靶向药吉非替尼。 说这是一种极其前沿的分子靶向药,专门针对某种特定基因突变,对她们亚洲人很合适。 但当时,这个药不仅在国内没有上市,就算是在美国,fda批准的适应症也极其严苛,仅限于那些既往接受过含铂类化疗方案后仍然失败的晚期非小细胞肺癌患者,要么就在美国接受化疗,要么就只能找特殊渠道去购买。 就在她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平纪之在网上日夜不停地搜索。 她在这个九州中心医院的国际诊疗中心官网上,看到了成百条来自全国各地肺癌患者的康复分享。 照片里那些人笑得那么真实,病情描述得那么详细,和安安的情况那么像。 平纪之一个行外人也仔细分析了这个药在国际上的报道,效果确实惊人。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果断替安安申请加入了那个所谓的中日临床合作项目。 这一年下来费用,前前后后就已经花掉了将近五十万。 但效果,看起来真的很好。 安安大部分时间都可以正常来公司上班,气色和确诊时也没差太多,只需要每月一期周住院治疗就可以。 等到今年二月,吉非替尼终于正式拿到国内批文上市,她们就更加坚信了当初的选择。 可一个多月前,主治医生忽然面色凝重地把她们叫到办公室,说影像复查发现,安安体内可能出现了耐药迹象,现有的药物已经快压不住了,必须立刻更换一个联合了最新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实验室升级治疗方案。 于是,她们两人毫不犹豫地拍了板,决定卖掉公司或者不惜一切代价稀释股权去找投资,只为凑齐那一百万美元。 这也是为什么,平纪之一个纯粹管技术的合伙人,会坐在网上找投资。 ……这也是为什么,此刻她的情绪会激动到近乎崩溃。 “术业有专攻。”平纪之最后还在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她声音发颤,“我真的查了很多很多资料的……有没有可能,外科医生可能真的不太了解现在这些前沿的免疫靶向……” 你也知道术业有专攻哦。 我好歹还发布过关于肺癌外科治疗的sci论文呢。 只是,作为患者家属,关心则乱,被恐惧和执念蒙蔽双眼,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平纪之是在看了那么多虚假的病友信息之后,才深信不疑地带着朋友…… 徐云珂还是打断了她那脆弱而徒劳的辩解:“我确实主攻心脏,但一个合格的心外科医生,不是从学医的第一天起就只做心脏手术的。我参与过不止一个肺癌手术治疗相关的临床研究项目,相关的sci论文战绩可查。” “这分子靶向药,确实不是我日常最精通的领域。但是在涉及任何医疗相关治疗的方案,我,徐云珂就是权威。不然,又怎么会担任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名誉院长?”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凝滞的安静。 平纪之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靠回椅背,脸上血色尽失。 羞耻、愚弄、愤怒,最重要的是绝望,如果她朋友的身体…… “那……是不是肺癌到了晚期,就真的……没得救了?”陈佳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逼着自己冷静,“其实我也查过很多资料。肺癌末期的中位总生存期,不到6个月……我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个治疗,可是,可是安安她真的好好活了一年。” “这一年里,她在工作,甚至可以偶尔跟着我们熬夜调试,只需要定期吃那个药。她自己都说感觉好多了,胸口没那么痛了,有力气了……徐医生,如果真的都是假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后面,就真的只剩下化疗一条路了?” “具体还是要看宁安安现在的实际情况,确切的病理类型,分期,有没有特定的驱动基因突变,这些都至关重要。如果是晚期,五年生存率确实很低。” 徐云珂没有粉饰太平。 “吉非替尼,确实是目前肺癌领域里非常前沿的靶向药,这一点没错。但是……其实就在上周,美国fda刚刚发布了一条安全警告,将严格限制它在非小细胞肺癌中的适应症范围。因为,它最近完成的二期临床试验结果显示,在总体人群中,它作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酪胺酸激酶抑制剂的效果,和安慰剂相比没有统计学差异。” “但是这个试验里,也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好消息。有一个极其特殊的人群,对这个药物的反应率极高,效果堪称显著,她们就是亚裔,不吸烟,分类属于肺腺癌的女性,因为这部分人群天然携带egfr敏感突变的概率非常高。”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确定三件事:第一,她吃下去的那个药,到底是真的吉非替尼,还是假药;第二,如果是真药,她体内到底是真的耐药了,还是那个医生为了推销下一阶段的治疗,在骗你们;第三,她的真实分期,到底是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晚期……对了,你们有相关的账单明细、药品包装盒、任何实质性的记录吗?” 如果那家医院但凡还有千分之一的良心,给的是正版药,那或许真的是耐药了。 虽然结局同样令人绝望,但至少不是从头到尾都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只能说,这种专门针对高知人群精心设计的骗局,之所以能如此难以识破,就是因为那足以以假乱真的谎言里,总是包裹着大量真实的、可查证的医学事实。 一个肺癌晚期患者,在接受了一年的治疗后,竟然还能正常工作生活…… 这本身就说明,她体内的病情又得到过控制。 但这里面,极有可能藏着细节偏差。 比如,肺癌的tnm分期,如今基本上医院还在沿用1997年的旧版标准。 在那个旧标准里,一例3-5cm,但尚未侵犯脏层胸膜、也无淋巴结转移的肿瘤,就已经被划入三期晚期了。 而这在二十年后更新的分期系统里,还是可以积极争取根治性手术的二期。 平纪之几乎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诉自己冷静:“网上所有我浏览过宣传文章,那些论坛里的病友留言、还有那些对比照片……我都有储存的习惯了,都没有删。至于和医生的沟通,虽然没有录音,但是他们当初塞给我们的宣传册上,有治愈率60%、国际最前沿联合免疫疗法的字样,不过这些单子,都放在家里。至于安安……” 她说到这里,声音再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懊悔,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安安现在,还在那个特需病房里……徐医生,我求求您,能不能,救救她……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亲手把她带进这家医院的……” 陈佳阳虽然同样心沉到了谷底,但她还是伸出手,用力按住了平纪之那不断颤抖的肩膀,维持着最后的冷静与条理:“我们先去找安安。你先冷静下来,把所有能拿到的信息和证据,收集和整理好……我这边带她去找其他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 她转过头,看向徐云珂,眼底是坚韧,“具体治疗还是等我们报警后多跑几家医院看看。” 不说那个药到底是真是假,单就凭什么说的,宣传册上白纸黑字印着的临床免疫治疗有望治愈肺癌,就已经是足以立案的虚假宣传了。 更不用说,在吉非替尼正式拿到国内上市批文之前,这家所谓的三甲医院特需中心,就已经明码标价地向患者兜售这个药。 这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诈骗,更可能涉及非法药物走私……甚至是制造和销售假药? 还偏偏……挂着三甲医院的牌子。 算了。 帮人帮到底。 “也不是报警,如果真涉及到这个级别的三甲医院违规运作,事情的性质就极其严重了。正常的报警流程,大概率石沉大海,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徐云珂没有遮掩事情的严重性,她沉吟了片刻,决定再去麻烦一下邱强国院士,“这样,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宁安安她现在能从那个医院里出来吗?在不引起他们过多注意和怀疑的情况下,正常办理出院?” “可以的,可以的!”平纪之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连忙回答,语速极快,“其实,她这一周期的治疗,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本来就可以正常办出院。那个医生当时跟我们说的是,只要我们在七月之前能筹到下一阶段的钱,他就替我们预留名额。因为那种免疫疗法的临床试验名额……非常有限,他也需要替我们争取。” “很好,你们这两天尽量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先安静地替她把出院手续办了,把她接回家。然后,把所有能收集到的资料全部整理好,再带她去一家三甲医院,算了,直接去秦合吧,做一个最详尽的全身复查,然后再一起带过来找我。”徐云珂安排着,“可惜之前的药估计是拿不到了……” “好。谢谢您,徐医生。”陈佳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终于忍不住泛了红。 这一年,整整一年。 徐云珂也唏嘘,其实如果当初确诊的时候,多跑几家医院,多咨询几个不同医生意见,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其实她们是有这个条件的。 说起来,吉非替尼在国内正式上市,确实是今年二月的事。 如果从去年开始算临床试验,一年下来,快50万的药费,对于一种还没上市的前沿靶向药来说,确实不算贵得离谱。 但问题是,这家所谓的国际诊疗中心如果是这个药的正规临床试验基地,那也不对啊。 如果是按照临床试验规范,双盲试验,患者和医生都无权知道自己吃的是真药还是安慰剂,所有结果必须等试验彻底结束、揭盲之后才能知晓。 否则,叫什么双盲? 更荒谬的是…… 哪家正规的临床新药试验,敢向受试者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 徐云珂心底叹了口气。 她知道,此刻她们最关心的,依然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同伴。 但她今天来这里,本意,终究还是要谈合作的。 徐云珂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提这个有点突然。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们……现在还会愿意加入别人的团队吗?或者说,我想更知道,你们当初选择创业目标是这计划书上的?成为一家全球化、多元化的技术公司?” 目前看来,这两人是想筹钱救朋友,可如果治疗有希望,又或者不再需要钱了…… 她的问题可能有些乘人之危。 然而。 平纪之和陈佳阳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默契的异口同声:“不是。我们就想赚钱。” 平纪之抬起眼,还补上了一句:“外加不想再做打工仔,这是安安的原话。” 好好好,好一个朴实无华的理由。 也没错。 徐云珂笑了。 她没再绕弯子:“那我也交个底,我后续要做的这个研发项目资金来源,目前规划中,主要有三个渠道。第一个,是最直接的科研经费,以我现在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的身份,去申请相关的国家级重大项目,启动经费和后续的持续投入,并不难。” “第二个部分,是我自己实验室团队的成果收益。比如最近我的研发团队,以介入耗材为核心,无意中逆向研发并优化出了一种性能优越的可吸收缝合线。如果后续能够攻克工业化量产的难题,或者找到合适的战略合作方开设工厂,以这项技术专利,按照这个品类在全球消耗品市场超过百亿美元的年产值,收益不会小。”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要攻克一条完整的工业化量产线,就需要团队发力了……不过,就算退而求其次,单独卖掉这个专利,大概也有三四十万。” “至于第三个部分,是我个人。”徐云珂带着骄傲,“除了我自有的一些投资和财产可以支撑初期运作之外,如果有一天,这个项目发展的唯一瓶颈只剩下了钱,以我徐云珂三个字,还是会有很多人,愿意投资我的。” “至于打工仔。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承诺,这个团队所有人我会按照贡献和能力,以股权激励作为核心奖励形式,不过,我会附加一个限制条件……这部分股权,只负责分享未来的收益,不能中途转卖套现,同时也绝不赋予干涉研发方向的决策权,但是这里涉及一个决策权,我团队只做医疗相关,以及后续所有科研方向的最终决策权只能在我,这还是需要提前说明的。” “最后不得不说回到赚钱这件事上。”徐云珂不知道这算不算画饼,“比较舒适优渥的生活,我还是能保证的。毕竟,我这个人吃不了什么苦,也不会让跟着我的人吃苦。但最终能不能达到你们想要的财富自由,我只能说,以医学科研为核心驱动的项目团队,都不会是能赚大钱。这一点,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 任何尖端研发,背后都有着极其高昂的沉没成本。 可钱这种东西,攥在手里不流动,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她就算有成果变现,为了进入下一轮研发也不会拿来给团队们做奖励。 团队的变现流程要么做到高价,要么只能等市场来换价格。 可市场,不是一蹴而就的。 比如吉非替尼,要在未来十几年后,等加入国家医保谈判后,它的价格才能暴跌95%,变成普通人也吃得起的药。 所以,她就算从来没真正开过公司,也清楚地知道,她未来那些研发项目的前期资金,大概率,就是前脚好不容易赚回来,后脚就必须马不停蹄加入新研发里去。 这就回到了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以徐云珂目前有限的精力和不算成熟的商业思维,她能想到的唯一解法,就是在这条漫长而烧钱的路上,找到一个尽可能稳定的平衡点。 至少让这个团队一直带着一点公益性质。 然后尽可能做大蛋糕。 当然,未来或许等真金白银真真切切地进了口袋……人嘛,未必舍得拿出来,没准变成讨厌的资本家,就不好说了。 “就算最后我们合作没办法谈成,我也依然很高兴认识你们。”徐云珂还是带着一种欣赏,“关于宁安安女士的,我后面联系好秦合的人和你们说。” 作者有话说: 应用参考的是这个药物的真实故事线,这吉非替尼(易瑞沙)是我了解到的人类史上第一款肺癌小分子靶向药,而且它非常有喜剧性质。里面部分是整合的资料,有些来自当年的百度新闻,有些是相关书籍期刊比如《原发性肺癌诊疗指南》版本梳理出来:先说原理:它的用药逻辑就是专门阻断肿瘤依赖的egfr信号通路,不杀伤快速分裂的正常细胞。(靶向药攻击的靶点的逻辑)时间线是这样的:2002年7月,阿斯利康的吉非替尼在日本全球首个获批上市;2003年,有学者因为它宣称“肺癌即将被攻克”反正是漫天宣传它的牛逼,然后那年美国fda加速审批通过2005年,研究出这个阿斯利康团队研究表明了三期试验结果,在未经筛选的整体晚期肺癌人群中,吉非替尼对比最佳支持治疗,无统计学总生存期获益……2005年6月17日,fda发布最终处置公告,禁止所有新患者使用吉非替尼,不再批准新处方,这药物实质上在美国市场近乎退市、边缘化。再接下来的四年里,因为其中一个试验组里有比较好的数据,发现对亚裔、女性、非抽烟的腺癌人群治疗效果是明显的【当时还有媒体说这是上帝给予亚洲的神药,高亮】,这个药在亚洲并没有边缘,直到2009重新做ipass之后推翻了当时fad的试验,因为他们的试验入组绝大多数是白人、吸烟、鳞癌,天然属于无获益阴性人群,2010年,这个靶向才重新上市。这分享里面有后面的情节,算是提前透露了! 第144章 合资 第144章 合资 徐云珂上午的挖人计划不太顺利。 可关于可吸收缝合线专利的商业谈判, 却顺利得超乎了所有的想象,关键也没聊出什么大案! 下午徐云珂接连约见了两个意向合作方。 邱强国院士介绍过来的那支专门做医疗技术工程化转化的资深研究团队,在仔细评估过她带去的材料样本和初步数据后, 给出了一个谨慎却极具诚意的报价,50万买断这项初期专利。 而另一边,圣康医疗那里, 徐云珂甚至只是刚走进会议室里, 对着那位坐在主位上、气场十足的中年男人张?就是…… “100万够不够离开我女儿?” ……? 这是什么瓜? 南溯卖身给曹雪莲了? 徐云珂: “你好, 我是徐云珂……这个离开是?” 2005年的100万啊, 爱情的钱是真好赚。 那是一位估摸着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深色polo衫, 面容是标准的企业家形象, 但说话的方式,却完全不像一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 他听到女声后, 才抬头打量徐云珂,眉头微拧, 音量丝毫不加收敛, 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之前电话和邮件里, 一直跟我秘书沟通、发材料的那个南溯,不是个男的吗?不是雪莲一定要投资合作的吗?说救命之恩的?怎么来了个女的?而且, 徐云珂,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一旁,他的助理显然是训练有素,对这种老板的心直?快早已习以为常。 他立刻微微侧身, 低声且快速地做着科普,但那音量,同样没有刻意压低:“曹总, 就是今天早上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官方公示的那位,28岁的名誉院长。上周人工心脏明州大区经理跟您汇报过的那位,heartnova从美国专程请来救场的那个神。” …… 徐云珂尴尬道:“这中间可能又什么误会,之前是我团队里的研究员南溯帮忙联系沟通的,只是刚好我来了秦市,就自己来沟通了。至于救命之恩,我只是作为医生诊断了她心脏问题。” 她大概猜到了原因。 曹雪莲联系她要合作的时候,她那两天也忙,就让南溯先沟通沟通意向什么…… 唉,南溯的瓜没了。 但南溯的要求还是要说。 不能侮辱他的材料…… 她要开始诵读报告了。 这要不是有小星星,南溯这几天一直在输出那些关于这款可吸收材料在微观分子取向,降解周期精准调控,抗拉强度等等核心参数……她就要死记硬背呢。 “爱你哦,小星星。” 意识里,小星星被徐云珂的突然表白又害羞了一下下:“我也爱你~” “哦!我说嘛!”曹雄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那点疑惑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开生面的谈判方式,“我以为我雪莲又恋爱了,上次说要害命,这次野心更大,要吃家产。” “没想到联系上的是神……” “既然是徐神,那就不浪费时间了。怎么推进合作?要么,我们直接签吧。这个专利,你是想一次性买断,还是按年产量分成?如果是买断,我现在就能拍板,给你一个最高规格的价,120万。” “如果是分成,后面可以按照每年材料出厂量给你算专利费,但这个具体点数,要等我们内部董事会评估过后才能定,我手里的权限有限,你得理解一下。” 曹雄康这一番话,像连珠炮一样啪啦啪啦砸下来:“哦对了,徐神,这里头有个大坑,好多医生都在这上面栽过跟头。这专利,现在到底是挂在你个人名下的,还是挂在你所在的吴平附一医院名下的?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将来要是出了纠纷,麻烦得很。” “其实啊,如果我是你,我就建议直接技术入股,咱们单独合资成立一个专门做这条产品线的新企业。你出技术,我出钱出厂房出渠道,这样将来利益才能最大化。缝合线这种消耗品,只要质量过硬,是能卖一辈子的。” “当然了,我这肯定是有私心的。你如果能加盟我们圣康,做首席技术开发官,我直接给你开年薪百万,再给你分不小的原始股,身价过亿那是稳稳当当的。” “不过,啧啧,像你这样百年不遇的人才,估计也看不上这点小钱。可惜啊,我老曹这大半辈子摸爬滚打下来,除了钱,也拿不出什么更有吸引力的东西了。” 徐云珂坐在那里,连自己今天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和谈判策略都还没来得及施展,就看着这位九州医疗耗材行业龙头企业的创始人,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把谈判内容全讲完了。 不是,我见识少,聊生意是这样的? 徐云珂曾让小星星举例出来的各种商业博弈方式,就白做工了?南溯搞了半天的成果数据报告也不需要秀了? 不不不,很可能是某种降低防备心的方式。 直到旁边那位早已看不下去的助理,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这位曹总才猛地刹住了车,语气也收敛了许多:“抱歉啊,徐神,不,徐医生,我这人话多习惯多讲。你看,你今天亲自过来,到底是想怎么个合作法来着?” 徐云珂感觉对面这位的路数,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了,不过她还是一步一步来:“这个专利,从一开始就是我实验室团队的独立成果,和我所在的医院没有任何权属关系。” 曹雄康其中提及的一点很对,大多数医生做的研究成果基本都会归属医院。 她的面上项目仅外科,但是介入耗材的研究,包括星云,她当时可没那么坚定留在附一,自然会留一手。 “我想的便是合资方案,技术入股,成立一家独立企业,只是我有三个必须要坚持的条件。” 虽然……徐云珂过来的时候感觉一百万都赚了。 那还不包括听起来就极其厚道的按国际专利惯例的产量分成模式。 她打破头也想不到,对面这位素未谋面的企业家,非但没有压价,反而主动提出了一个很不错的方案。 虽然未来这家企业会和她绑定,而且开公司也未必能成果,但有舍才有得。 这方法就是利益最大化的一种,虽然也推向了资本化…… 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做成,有了源源不断能下蛋的母鸡,她手底下嗷嗷待哺的科研项目和成员们,未来可就能有基本的依靠啊。 可以赌一把。 这个偶尔出现的专利成果只是开始,如果失败了,想来还能从中学到不少,刚好可以拿来试水。 脑海里,徐云珂想起来之前了解到一些医学转化相关市场和合作的案例。 似乎她能拿到的技术股,以一成都算对方极其慷慨了。 因为这种第三类植入性医疗器械的工业化量产线,前期光是搭建符合gmp标准的万级洁净车间、引进全套的灭菌生产线……启动资金就至少是千万级别起步的。 “你说,什么条件?” “第一,在保证产品质量产出前提下,我希望未来产品终端定价,能够低于目前市场价格。第二,这个建立的工厂,必须落地在吴平,生产合法合规,我们凭良心做事。第三,我们团队技术入股拿两成。” “第二简单,吴平那边也有我们的产业配套,我明天就让人去选址,就是关于这个良心……我只能说尽力监督。”曹雄康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应下了,但紧接着他斟酌着补充,“至于第一个条件嘛,说实话关于定价这件事,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先不说别的,就算只是目前我们能稳定量产的粗规格的线,这国际市场上能做的人也不少,它不具备绝对的技术稀缺性,但在国内又比平常缝合线会好,可如果一上来就把价格定得比市场均价还低,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走低价换量的集采路子,但这不是段时间能做到,市场反馈很漫长,只能说薄利多销可以试试,但不好走的,价格战不能乱打。” “至于研发出了那种能用于显微外科的精密缝合线的量产技术,有稀缺创新品种,但即便这样,一条全新的工业化量产线投产之后,一开始的良品率、设备磨合、原材料的批次稳定性,这些和前期天量技术投入相关的成本,都会一窝蜂地反映在前期的出厂价上,如果一开始就把价格压得太低,毛利空间太小,这个工厂,很可能连最基本的现金流都转不起来,根本撑不到盈利的那一天,资金链就会断掉。” “要知道,像这种第三类植入医疗器械,它的产业化门槛高得吓人……不说别的,光前期建设万级洁净车间的成本、进?整套灭菌验证设备的成本,就是一座大山。” “如果前期产品卖不上价,运转不起来,现金流吃紧,那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不是共赢,而是共输。我这样讲你能理解吗?要么我把分成拉到三成,你徐云珂的名字值得拿到一成,星云我们评估这一定是心外科最好的平台。至于定价我们后面可以在运营中讨论?这种成果转化成产业链路反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好吧。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缝合线看起来毫不起眼,单价似乎也不高,但它的底层商业逻辑,和吉非替尼那种天价抗癌药,本质上没有区别。 在这个行业里,所有合法合规的、能持续投入研发的商业公司,赚钱体面又无奈的方式,都逃不开前期用较高的定价去覆盖天量成本和风险,再慢慢等待规模效应和技术迭代把价格打下来。 “这份材料数据报告,比目前国际市面上公开在售的同类产品,都只好不差。”徐云珂听完,发现自己原先预设的那些关于价格和星云什么的谈判底线,在对方面前,根本就用不上。 她最开始只想到一个无比朴素的要求,就是工厂必须建在吴平,然后拿个一成就可以,虽然为此在心底预留了让对方狠狠砍价和空间特意提出个三条…… 谁知道,这位大企业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仅不还价,还主动……加价? 这不是演吧? 吃软饭的感觉真好。 啧啧,那位被五马分尸的人真是没脑子啊! 不过这会儿,徐云珂竟一时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实质性的条件了,又带着光环补充了一句,“星云的初衷,还是希望能研发出一些能让普通大众也用得起的的好产品。” “我明白,你们当医生的都这样。”曹雄康大手一挥,用一种极其爽利的?吻,当场拍板,“这样吧,咱们先不在这里纠结具体的定价数字。等具体的条款框架确定下来,我们两边直接一同推进成立这家合资企业,独立运营,财务透明,这样我也好让精算师介入,根据最客观的财务模型去测算,当这家企业的年利润达到什么标准、生产成本下降到什么区间之后,可以立刻启动新的、更普惠的阶梯定价方案。” “在这个硬性的利润目标达成之前,也不能闲着……我们可以提前做好规划,直接由这家合资企业出资,定向地对边缘落后地区的基层医院,免费提供我们的首批产品,以及配套的医疗培训和资助。” “老实说,我们集团也有慈善机构,虽然主要是用来避税,但其实做公益我还是有心得的,得先有做公益的实力和资本。我跟你说,想让企业先活下来,而且必须有核心竞争力,只有活下来,它才能替更多的人,去做好事,也能让员工年年回家过肥年。” “可以。”徐云珂立刻拍板。 “那好!我这边马上就让法务和财务动起来。等我这里的结果一出来,最迟下周,我们两边的律师团队坐下来,一起把正式的投资入股和合资合约敲定下来?”曹雄康见她如此爽快,脸上笑意更深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利落劲儿,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接下来的安排,“我的初步想法是,圣康这边首批注资两千万,作为启动资金,股份我七你三的。如果安排得快,今天就开始走审批流程选地建厂,年底前,生产线就能正式开工……” “雪莲经此一劫虽然懂事了不少,但管理经验还是太少,不合适直接来管这摊子……如果后续有扩建或者多轮融资的需要,关于股份稀释和优先权这些条款,再让专业的人去拟细则……后面还有注册检验、临床试验、生产许可……一大堆硬仗要打。” 曹雄康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未来的规划。 他语速极快,显然脑海里早已对这条产业线有了极其成熟的通盘考量。 听这位曹总雷厉风行的意思,这种走创新通道的三类医疗器械,临床可以和生产同步推进,快的话,一年后产品就能拿到证正式上市,虽然前期出不了国,可刚好利用这两年内部整理优化…… 徐云珂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没关系,她悄无声息地让小星星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 等回头找到了能替她管理的人,这些细节,自然会有人去对接。 “好的好的……”徐云珂虽然很多没听懂,但依旧面上一派沉稳,语气自信而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虽然,她连一个像样的公司法务团队都还没有。 虽然,她的团队目前还只是一个注册在案的空壳公司,连办公室都是蹭的实验室…… 不过,没关系。 她是徐云珂嘛。 反正她拿到了一个首轮注资就高达两千万的高科技合资公司的三成股份。 而且这家工厂落地在吴平。 第145章 朋友 第145章 朋友 接下来两天, 考虑到齐如卿那边的问题,徐云珂没有亲自去送小梨头出院。 不过听黄燕洁在电话里说,孩子恢复得极好, 已经顺利跟着家人回了吴平。 徐云珂则在秦市通过方学荣引荐,找到了一支专门处理商业事务的顶级律师团队。 对方收费不菲,但服务态度和专业素养都对得起那个价格。 不仅替她把星云的现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还额外给出了不少极其中肯的建议。 “徐医生, 恕我直言, 您名下的这家星云科技, 从目前的法律实体结构来看, 可能有些许……不太健全, 甚至危险。”为首的律师扶了扶眼镜, 措辞尽量委婉,“我们建议, 在您正式和圣康医疗签署这份价值不低的入股合约之前,先为星云搭建一个相对完整的基础运作架构。” “比如, 最核心的, 您需要一位专业的财务负责人, 以及一位能够替您处理日常运营和商务谈判的职业经理人。否则,后续涉及到税务筹划、政策对接、合资企业的股权变更和独立核算等等事项, 会非常非常麻烦。您作为一线临床医生,时间和精力上,恐怕很难兼顾和处理这些繁琐的事务。” 律师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材料上, 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还有一点,根据您之前的描述,这家星云, 最初是向您所在的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提交过书面申请,是以非营利性科研辅助平台的性质设立的。这符合关于事业单位公职人员不得违规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的相关规定。但现在,您要牵涉到的是,以星云为持股主体,深度入股一家以盈利为目的的、并且是三类医疗器械生产销售性质的医疗科技企业,虽然目前全国范围内,针对您这种情况还没有出台特别明确的细化政策,但相关的审批手续和合规报备,现在就必须提前着手准备……这还涉及到,您个人未来这一大笔财产性收入的合理税务规划。” 专业团队很贵。 但这些额外附赠的建议,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说白了,企业律法规则问题确实跨领域,如果她要是想把星云这家公司正儿八经地开起来,前期要做的准备,远比她想象中庞杂和严肃得多。 她还在秦市,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可以集中处理。 这等回了附一,她一个医生确实会有不少麻烦。 好在,她虽然对开公司搞合资想法很草率,但是识人能力还是可以的。 周日下午,阳光正好。 徐云珂这闹中取静的四合院里,迎来了三位客人。 陈佳阳、平纪之,以及坐在轮椅上的宁安安。 她们按照徐云珂之前的叮嘱,把能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包括一整年厚厚的缴费明细、宣传册、病历复印件,分门别类整理一起带了过来。 坐在轮椅上的宁安安,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肺癌晚期患者的形容枯槁。 除了剃得光溜溜的脑袋。 她整个人虽然单薄,可那双眼睛却意外地有神,透着一股极其坚韧的光。 平纪之站在宁安安身后,双手稳扶着轮椅的推手,站定后站到了旁边,紧紧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像是知道了什么。 在宁安安开口介绍自己情况的时候,她先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意味拍了拍手让平纪之稳定下来。 “你接受过化疗了?”徐云珂接过她们带来的那厚厚一叠资料,目光在宁安安那光秃秃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有些诧异。 不是说这一年都在吃靶向药吗? 就算吉非替尼有副作用,那也只是皮疹和腹泻居多,也不至于掉头发掉到这种程度。 宁安安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温柔柔的,她带着松弛的笑容:“没有。我知道化疗是躲不掉的。干脆就带她们提前体验一下。” 徐云珂没再问其他细节,低头翻看起手里的资料,同时还检查了一番这个月宁安安的靶向药。 最开始,都是些宣传小册子、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截图,以及一本本保存得极其完好的病例记录。 抛开真假不论,这家医院在表面功夫上,做得滴水不漏。 光着本装帧精美的宣传册上,白纸黑字印着的“治愈率60%”、“国际最前沿联合免疫疗法”、“全球独家临床合作基地”等字样,刺眼得厉害。 别说患者和家属,就算是一般的医生,乍一看上去,都可能被这套专业又唬人的话术给镇住。 更别说这个靶向药的外包装完全看不出盗版的模样。 大约五分钟后。 脑海中,小星星也顺着这些纸质资料检索和梳理起来:“根据这些宣传册上公开的肿瘤科合作研究室信息,顺着其登记的公司注册结构追查下去,发现其核心运营主体,是一家叫远大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私有企业。而所谓的九州中心医院特需肿瘤科,在官方的医疗机构注册信息库中,根本查询不到它的正规科室备案。也就是说……这家医院实际进行科室外包的违规行为。” “另外,我对这个千度检索了一下,它搜索引擎的公开数据有一个隐藏的在付费竞价排名系统里,整合分析了近几年来,搜索各种疾病、药物甚至移植等关键词后,出现在搜索首页前排的医疗机构中,各种私立医院,包括仁爱系列医院出现的频率,高得异常。” 徐云珂翻动资料的手微微一顿,不过人不着痕迹地朝着对面三人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这些资料已经足够了,虚假宣传、违规收费、以及超出审批范围进行非法诊疗活动上,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还有这个靶向药我也先收了,等下就联系相关人员。” “至于安安,周一我帮你约好了在秦合办住院险做检查,可能还可以做一个基因测试,秦合有实验室到时候可以试下。其实按照这份最新的影像资料来看,你这个肿瘤的大小和位置,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绝望地步。不过,具体靶向药是否适合,以及之前在那家医院里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只能等警方的最终调查结果了。” 徐云珂将资料放回档案袋里,利落地起身,准备送客。 就在这个时候,宁安安忽然开口了。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云珂,极其郑重:“徐医生,我们三个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想加入你的团队。只要不嫌弃我这个,可能没剩下多少时间的人。” 平纪之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一个字,但她的眼神和宁安安一样,灼热而坚定,不止紧紧地攥着轮椅的边手,指节泛白。 陈佳阳在一旁补充道:“只是她们两个,是纯粹的技术人员。可我虽说有计算机背景,但从专长来看,并不是搞研发的。如果……如果您那边有适合我的位置的话。” “有,太有了!星云ceo就是你!我这草台班子可太需要你们了!”徐云珂连忙摆手,不过也就高兴几秒,真诚而恳切提议,“但是你们不要因为感谢,就仓促地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相信以你们三个人的能力,未来也完全可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宁安安,女,26岁。肺腺癌iiia期·周围型浸润性腺癌……egfr 21号基因……” 早在宁安安踏进这间院子的那一瞬间,徐云珂就用全科检测仪。 结果,只能说情况确实不好,但也远没有到最差的地步。 那个肿瘤,位于右肺上叶。 确实已经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淋巴结转移,但范围,仍然局限在胸腔内的区域淋巴结,并没有发现任何远处脏器转移的证据。 按照这个检测结果来看,靶点有,只要能用吉非替尼正规的靶向药,只要把肿瘤缩小,降期之后,再做一台干净利落的右上肺叶切除加系统性淋巴结清扫术,后期再配合规律的维持治疗,她完全可以比较高质量生存很多年。 运气好的话,等未来几年后,第二、三代、甚至第四代更新更强的靶向药陆续上市,活过20年,绝对不成问题。 这些话,徐云珂现在没有说。 但她那笃定的眼神,意思其实很明显。 “但是你是徐神,是心脏外科领域一把手。”陈佳阳的语气,却极其务实,直指本质,“我们做出这个决定,绝不仅仅是因为感激。我自认为还是有几分识人的眼光的,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想抱大腿。像你这样顶尖医生,对我们三个人来说,未来才更加坚定。当然,就我个人而言,也有一点点私心。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回吴平发展,那里离我外婆他们近一点。” 平纪之推了推眼镜,她的声音有些哑,条理清晰:“其实当初选择游戏这个领域,是因为我们三个人都认为,这是未来最具前景之一领域,根本原因和医疗也有关,它能承载人类精神需求。 “之前是我被情绪蒙蔽了。我甚至没去多留一个心眼,查一查那些千度留言区里,那么多热心分享的患者,ip地址是不是都来自同一批……但是星云不一样,它上面活跃的用户,来自九州的各个角落,甚至还有不少海外的……”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声音却愈发执着:“与我而言,最主要是赎罪。安安会安慰我,我会那么轻易相信那些网站上的话,只是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 “但如今数据信息时代已经到了。总有人会为了一己私利,无所不用其极。至少从安安以后,能少一些被这种虚假信息骗到的人。所以我想加入医疗信息行业,哪怕只是利用技术,多传播一个真实的信息,多拦截一条害人的广告也好。如果……如果最后安安真的没了,也会一直留在这个行业里,我害了她,那就多救一些弥补。” “徐医生你也不用安慰我,我们还是了解过肺癌晚期的,我的未来没那么广了,还算是半个废人了。”宁安安抬起手,再一次安抚般地拍了拍平纪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背,“而且我对医疗器械这个具体的应用领域,了解确实很有限。很可能,还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学习和试错,到最后甚至有可能是白白浪费你时间。徐医生,和你这样优秀的人合作,我太清楚了……时间,才是最稀缺、最宝贵的东西。” “其实她们准备卖公司这件事,我是不想支持的。但我也想活下来,至少,再给我半年,再多活半年。” 宁安安似乎怕徐云珂会拒绝她们,亮了一个巨大的诱惑:“给我半年时间,我手里完全自主设计的图像场景优化的专用加速芯片,就能完成最后的设计验证。只要让纪之带着它,去深度学习医疗影像的底层算法,这颗芯片或许未来就可以搭载在各类医疗器械上,实现术中的实时影像降噪、图像重建,增加效率和精度。徐医生,这是我的诚意。” “我想请求你,将来……替我,照顾她们。” 说到这里,旁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把彼此的手握在了一起。 三人倒像一座在暴风雨中紧紧依偎的孤岛。 …… 这说得跟临终遗言一样了。 徐云珂心里酸得厉害。 肺癌晚期这个词,在2005年确实让人惧怕。 “行吧,那么大份礼我收下了,我肯定会照顾你们三个。”她深吸一口气,“那么欢迎你们正式加入星运。你要相信我,你们的以后很长,未来也很广。” 确定了合作意向,徐云珂也毫不客气。 她当场就把接下来这一周里,关于和圣康合资建厂合资的对决,以及星云网站后续运营移交的基础工作,全交给了她们。 当然,今天还不算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徐云珂还是带着这三位新伙伴,在附近一家环境极好、私密性绝佳的馆子里,吃了一顿晚饭。 聊了聊各自的生活,以及她们的创业过往,偶尔也会插几句对星云未来和医疗ai方向的畅想。 等送走她们。 在晚上某个熟悉的时间,徐云珂回到家,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邱强国的号码。 “喂,老邱!邱老!完犊子了!又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全民的医患信任,整个行业的公信力,社会民生的稳定……全都要完了!” “……正常说话。”电话那头,邱强国这几天本就因为徐云珂,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顶着九州卫健委的巨大压力,越级和总理做了极其艰难的沟通和汇报,为此,仅剩的那几根头发,都不知道又掉了多少。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听着这熟悉到让人血压飙升的开场白,忽然生出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怎么这语气,听起来那么熟悉……等等。你上次,也是这个时间点,突然给我打电话。你别告诉我,又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还涉及三甲公立医院……”徐云珂用极快的语速,简明扼要地梳理了一遍问题,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刀,“除此之外,我看药品监督管理局,目前也没有发布任何关于吉非替尼后续监管和使用规范的正式公告,但是媒体舆论方面,什么言论都有,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我感觉吧,得早出点章程?让更多人先知道不能广谱滥用当救命药,也不能一口否决它没作用。” 邱强国前后加起来,认识徐云珂也不过一个多星期。 但就是这短短几天,他感觉自己心脏的收缩功能和应激能力,都锻炼得强大了起来。 不愧是心外科顶级医生,隔空都能手术。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努力跟上徐云珂思路,可还是有些问题,他条理清晰地回应道:“互联网行业的问题,可以找相关的监管部门转交公立医院科室违规的问题,暂且不论真假,这已经不是一家医院的事了。至于假药和走私,目前也还未有确凿的实证,但这些有这个线头出来,后面到时好抓。。” “但这肺癌领域……虽然我不是专科的,但吉非替尼的临床试验基地,去年确实有一批获批的试点单位。只是不了解具体的名单里,包不包括这家九州中心医院的特需中心,可能需要找一下当时负责审批的相关研究负责人,侧面查一查……算了,这问题不少,我还是让人来对接吧,你别管了。” “不过。你对吉非替尼什么基因靶向,甚至那个什么免疫治疗……都这么了解嘛?你怎么就敢确定,吉非替尼这个能用?免疫治疗一定不行?国内真有不少人在研发,如果他们是真的参与了某个前沿的临床试验,只是把研发成本转嫁到了少数受试者身上呢?要知道,自从那个靶点被发现之后,国内确实有不少科研团队都挤进了这个赛道。。” “老邱啊,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话。”徐云珂收起那副半真半假的夸张语气,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底气满满,“肺癌我很了解,深入研究过。靶向药,甚至免疫治疗背后的那套作用原理和前沿理论,我也一样了解,所以我认为是有用的,上市这些年还是有好数据的。” “不客气地说一句,以我目前的知识储备,去当个肺癌记忆免疫治疗领域的理论专家,绰绰有余。这免疫治疗……确实是很好的研究方向。” 她顿了顿,带了点锐利,“但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就我了解,国内打着免疫治疗的旗号,想忽悠钱的多。” 电话那头,邱强国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复杂,但好像又见怪不怪的语调:“你应该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你……不是外科医生吗?你怎么还会懂这些东西?” 谁家的心脏外科医生,还深入研究过基因免疫治疗???? “我在医学领域只谦虚,还没吹过牛。”徐云珂难得嚣张了一下,“而且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就在吉非替尼原研药的英易康核心研究实验室里工作。” 系统里,她曾解锁过的学习课件,其中就包含了肺癌块。 对应的治疗方案,自然离不开最前沿的分子靶向治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以及围绕外科手术展开的新辅助和辅助治疗策略。 所以,她对肺癌、对靶向药的认知和治疗水平,用专家二字来形容,都算是她自谦了。 夸张点说,除了不能亲手去合成和制造靶向和免疫药物之外,这些药物的作用靶点、信号通路、耐药机制、联合用药策略,她都能弄得明明白白。 如果真给她时间和一个像样的化学合成实验室,没准,她都能尝试着逆向仿制出来。 只是这话听起来离谱。 加点背书还是需要的。 此时不拿出我有一个朋友系列的经典话术,更待何时。 以徐云珂对未来的了解,这种模棱两可的描述,才最具想象空间。 虽然,这个朋友名为前男友。 她在读研期间就有一篇高影响因子的sci论文,研究方向就是三种不同的外科术式在肺癌治疗中的疗效对比。 也正是在做那个课题期间,她和那位还只是呼吸病研究所主治医师的前任男友,合作密切。 后来分手,她听说对方被挖去了一个极其顶尖的药物研发机构。 刚好这个周末,她有抽空,给对方发了一封邮件,问了关于吉非替尼的研究几个问题。 对方回信很快,她这才知道,他就在英易康位于纽约的研发实验室里。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再次提倡一句,谈恋爱,要找能和平分手的。 再退一步,好歹也能成一个人脉。 “你要是不信,就去找个人考考。”徐云珂气定神闲。 “我信……但你等着。” 邱强国沉默了一瞬,忽然没头没尾地丢下这么一句。 ……不是吧?大晚上你找人考? 徐云珂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都信了,干嘛还要考她? 徐云珂努力回忆了下,她刚刚应该没说什么离谱前沿的观点啊? 没有啊。 她都说很谨慎。 等等。 好像…… 第146章 会议 第146章 会议 接下来的一周, 徐云珂都没有踏进手术室,却更忙碌。 作为新官上任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她把之前想的心外科手术数据规范化方案提交上去。 同时, 还要和这些九州心血管的领导班子们反复磋商后续星云平台的深度合作框架,尤其是病例数据规范合作的事项,以及平台的运作归属方式…… 除了这些, 另外重头戏就是宁安安她们。 本来, 她周一是计划亲自带宁安安去秦合做全套检查的。 可因为邱强国从中牵线, 最后一行人去了九州肿瘤医院, 在那里, 宁安安重新取了病理, 做了基因检测, 还讨论具体的治疗方案。 除此之外,重点就是星云平台的日常运营事务、以及和圣康医疗合资建厂的前期对接, 她移交给了陈佳阳和平纪之,但还是要做不少工作。 而且九心未来工作室和星云的整体迁移和业务交接, 远比想象中复杂。 陈佳阳保守估计, 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彻底转战吴平。 好在, 这半年里,她们可以留在秦市, 同步把星云的后续运营框架搭起来,刚好也可以陪宁安安参与治疗。 但忙成脚不沾地的感觉,可每天晚上躺在四合院,徐云珂还是会翻来覆去, 难以入眠。 就在周一陪宁安安的那天,她的系统签到奖励,第一次触发了定向的科研实验室项目。 项目全称很长。 “治疗碳基生物肿瘤细胞信号传导、增殖通路相关驱动基因靶点的小分子药物治疗研究项目”。 这名字乍一听拗口复杂头, 但其实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针对不同肿瘤基因突变的靶点,去研发和制备对应的分子靶向药物。 就是让徐云珂觉得遗憾的是这个项目只覆盖靶向治疗,并不涉及免疫治疗。 靶向治疗,说白了,就是弹药和靶子,这药装上了锁定器可以直接去摧毁癌细胞本身。 而最先进的免疫治疗,则是想尽办法撕掉癌细胞上面能骗过免疫系统的伪装标签,也就是学术上所说的免疫检查点标志物,从而让身体自己的免疫大军,重新认出并攻击癌细胞。 前者起效快,立竿见影,但后者一旦起效,往往更加持久,甚至有可能带来长期生存。 虽然可能两者可以相辅相成,但徐云珂更看好免疫方向的未来。 最好的证明就是星际生命药剂,实实在在给她感受到了身体的强大。 其实一个正常人的身体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癌细胞在悄悄诞生,也都靠着自身强大的免疫系统,才把它们及时识别、清除,没有演变成临床意义上的癌症。 强大自己的免疫肯定是面对疾病最好的方式。 可惜,即便她上辈子死前,主流的免疫治疗方向也只是打标志物。 而在平衡基础免疫的情况下,增加免疫最好的方式也只是……睡觉。 像是生命药剂这种,那可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其实每一种治疗方案,都有它自身无法回避的优势与缺陷。 比如那些自身免疫力本就低下的人,又或者,那些肿瘤表面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识别标记的人可能就无法接受免疫治疗。 话说回来,这个靶向药项目介绍,这里一共覆盖了十个驱动基因靶点,其中一个,就是egfr基因敏感突变靶点。 而仅仅这一个靶点,就对应着十种不同代际、不同机制的靶向药物。 换句话说,完成这个科研项目,理论上,能研发出一百种肿瘤靶向药,覆盖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肺癌、乳腺癌、淋巴瘤…… 只是,她没钱。 按照系统一贯的规则,这类科研项目的时间维度,动辄是以十年为单位计算的。 它和纯粹的学习课件完全不一样,科研项目需要先支付一笔最低限额的预备金,在千万级别以上,才能解锁进入资格。 “也就是说,这个科研项目的具体逻辑是,我需要先支付比如两千万,然后进入现实三天的模拟学习,等钱烧完,或者时间到了,就自动出来?之后继续投钱,继续学?”徐云珂特意和脑海里的小星星反复确认过规则。 “对的,每次进入之后,直到你的资金消耗或三天极限时间到了,你才可以出来。在项目前期原理阶段,确实是学,包括基础的仪器设备了解。但到了后面进入真正的科研实验阶段,就不仅仅是学了,而是你自己去尝试试错、去创造。” “在科研项目空间内部,它的底层逻辑和之前的学习课件完全不一样。它只有一套极其贴近真实世界的科研环境,让根据已有的知识储备,去模拟规划研究方向,去亲手操作仪器,去设计实验,去分析数据。” 小星星解释完其中的核心差异后:“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科研都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资源算法去对未知进行探索。” 徐云珂又追问道:“那这听起来,似乎和现实里的科研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除了时间流速不一样之外。” “逻辑是一样的。”小星星点头,“在现实里,科研的钱是花在购买仪器设备、团队甚至临床转化上。而在系统空间里,只要你想,光刻机都能在你面前具现化。归根结底,你真正在付费购买的是时间流速。” “不过,在定向探索的项目里,都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核心价值,在每次你进入消耗完毕之后,会根据你这一次的探索轨迹和阶段性成果,生成一份极其详尽的、具有明确指导意义的总结评价。” “另外,等到这个项目所有目标突破后,最终考试是由你独立发现一个靶点或者一个靶向药,只有出成果,你才可以算完成项目进入新的项目,考试部分就没有指导,需要你自己发挥。” 徐云珂听明白了。 这现实里,其实学生做研究,很多时候,导师自己都未必真懂学生正在做的细分方向研究。 但系统这里,同样花钱,买的出来时间之外,还有一位全知全能的老师的阶段性总结和指导。 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半开玩笑地问道:“那我要是会点什么物理、工程学之类的,是不是还能把实验室里的天价器材拆了,反向研究一下?” “……理论上,也不是不可以。”小星星的琢磨了一下,很快耷拉了耳朵,“但是恶意损坏实验器材,可能会在最终考核中被判定为不尊重科研,从而给出极低的综合评分。如果评分过低,那你每次消耗完资金后获得的那份指导总结,可能主要就是思想品德层面的点评指导。” 懂了,到哪里都是有钱才可以为所欲为。 唉。 想要启动这个项目,就需要投入海量的时间与金钱。 关键是…… 她徐云珂是一个心外科医生。 如果说,她外科目研究介入耗材器械方向,可以说外科微创化,微创无创化,但真要跨界去搞驱动基因靶点,去研发分子靶向药,这跨度…… 可如果,她能尽早着手研究,把眼下所有能套现的资产统统套现,把所有分散的精力全部收拢,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这个项目方向上去…… 开始得越快,收益就越大。 无论是对癌症患者,还是对她个人的前程而言,这都是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 做心外科医生,这辈子是拿不了诺贝尔的。 想要成为院士,估计得看运气。 赚钱就更别说了。 但如果能把这种级别的研究做出成果,什么都会有的。 只是,就像宁安安说的,她的时间太宝贵了。 以及,她穷。 如何管理有限的时间,如何做选择,果然是人这一辈子的课题。 带着这个选择题,这一周,无论白天多忙多累,每天晚上,她都要在入睡前,痛苦烦恼一番。 · 当然了,这一周,比她更忙、比她更烦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无意中踩到的两个案子,也就普普通通地牵出了……数万名直接或间接参与其中的人。 甚至,连雷岑佳院长口中那鞭长莫及的第七军区,最终也没能完全幸免,参与这次行动中。 可以说,从政界到医疗界,从海关到公检法,这短短一周,至少有十万人,因为这件事,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案子像一张越收越紧的巨网,还一不小心……扯出了不少涉及医保诈骗的民营医院,只能说这个时间段的私立医院乱象丛生。 6月30日。 一场被后世称为医疗行业史上超强风暴的清扫专项行动,终于进入最后的收网阶段。 这场由副总理亲自指挥部署、为期一周的特大型医疗犯罪集团抓捕行动,在晚间18点,于全国范围内同步展开。 行动结束,累计超过三万名相关嫌疑人被成功抓捕归案。 而就在前一天,远航集团、原富控股这两家庞然大物的实际控制人,已经被秘密提前逮捕。 但对比这些盘踞在明面上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真正让整件事上升到另一个量级的,是随后的追责风暴…… 若干位与医疗、海关、监管相关的正部级高官,或涉及严重违纪,或被认定为监督不力,相继落马或免职。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相比之下,秦市那家门庭若市的九州中心医院,因为科室外包、天价骗局而被直接关停,甚至都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占据不了次版的头条,倒是在科技板块的千度有次版的头条,它被开出了一个天价罚单,甚至引发出了新的广告法…… 而在医疗领域内部波动最为明显,九州卫健委、九州药监局等等自然也有手握重权的人物被连夜双规。 毕竟30号晚上那么大的动静,最后的核心收尾行动又落在了仁爱医院这招牌上。 一夜之间,仁爱系遍布全国的几十家连锁医院,全部被围上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粗略估算,光是被直接带走的各类工作人员和涉案医护,就牵连了至少几万个家庭…… 这么大的阵仗,把全九州的新闻媒体人都刺激得双眼通红。 所有人都在试图挖出幕后最深的真相。 因此隔天,几乎主流官媒的长枪短炮,都对准了卫健委即将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但这里面的分寸和口径怎么把握? 就成了发布会前的核心难题。 早上八点不到。 九州医疗行业舆情管控暨6·30专项事件内部研讨会,正式开始。 国家卫健各在岗核心部门领导、医疗行业综合监管负责人、医疗保障局……的领导班子成员悉数到场。 甚至,还包括了多所头部三甲医院的总院长等,超过五十位核心负责人,将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临危受命、被火线提拔为卫健委代理委员会主任的吴彬斌,一眼就看到了跟着邱强国一同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徐云珂。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作为负责人,也就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漂亮得过分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就是捅破了这片天的主角。 这徐医生从附一出来,满打满算也就三周。 不仅牵出了明州那桩足以震动九州的特大非法移植案件,现在,更是把整个医疗行业搅得天翻地覆。 不说那些被抓的了,光是他们卫健委内部,就有数百人被不同程度的问责和处理。 这算是把医疗行业不少人的底裤都给翻出来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人也是真人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直接作为主持人,神色严峻地开了场。 “本周的重大专项联合行动,已于昨日晚间全部收尾。其中的大致情况,相信在座各位,也已经有所耳闻……此次行动,涉及医疗领域的……等各类违法违规问题,说一句罄竹难书也毫不为过。” 吴彬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到会议室。 “……本次行动涵盖了民生损害、经济犯罪等多个层面,虽不仅限于医疗领域,但它最终所呈现出的核心问题,却集中发生在我们医疗行业内部。私立医疗机构,违法违规触目惊心,公立医疗机构,亦存在严重的监管疏漏与不规范行为,灰色和黑色产业链,更是遍地滋生……” “……医疗领域的舆情,不同于普通的社会新闻。它直接牵动着全民的就医信心、医患关系的稳定、整个行业的公信力,乃至社会层面的长治久安……” “今天,召集全体核心成员参会,就以下两个核心议题进行深入研判:第一,这批兼具了行业乱象、严重犯罪、公共安全等现象的重大医疗事件,是否适合由各家媒体,在近期内进行集中、大规模、不留余地公开报道?第二,如果进行大规模集中曝光,如何应对民众对整个九州医疗体系的整体性质疑,阻止更大范围的医患对立、就医恐慌和信任崩塌等深层次的社会问题?请各位,务必立足当前的行业现状、民生底线以及社会稳定大局,进行客观审慎研判……” “我方认为……” “如今本来就是我们国内医疗市场化改革深度推进的关键过渡期,公立医疗的监管漏洞,民营医疗的野蛮生长,假药、走私、非法行医等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往年,我们虽然一直在管控,但那些都只是冰山一角,我认为……” 徐云珂坐在一个不算起眼的位置上,听着这些高屋建瓴且讲究的发言,困意一阵阵地往上涌。 说来说去,在座这些人的表态,无非就是三种,左中右呗。 要么是实事求是有啥说啥拍,要么是适度披露体面派,还有一部分则是审慎□□保守派。 只能说,非常宏观。 “所以,你今天一大早说的好消息,就是来听这个会?”会议进行到中途,徐云珂实在忍不住了,侧过头问坐她前面的邱强国,小声嘀咕了一句。 徐云珂今天天还没亮透,就被邱强国一通电话叫醒。 对方在电话里说是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徐云珂下意识先问了坏消息。 邱强国说,因为最近这些破事,原定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授聘仪式暂时取消,也不办什么公开活动,反正公示期已经过,就直接给她发一张证书。 徐云珂听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她现在首要需要低调。 然后她又问,好消息呢? 邱强国就说,跟他去一个地方,开个会。 结果,就来了这里,九州卫健委的办公大楼。 徐云珂不混体制,对这种会议,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觉得…… 与其坐在这里听官话套话,她还不如去看篇最新的sci。 但邱强国没理会,一直板着脸,聚精会神地盯着会议进程。 直到所有核心人员的合议内容完毕,会议最终定下了六个字的对外发布总方针——允许规范报道。 九点整,九州卫健委的官方新闻发布会,就在隔壁隔壁的新闻发布厅,正式开始了…… 会议跟着结束。 徐云珂本以为终于能走了,她伸了个懒腰,准备跟着邱强国起身离开。 结果,又被邱强国带到了前排的第二张椅子上。 然后,她身边的参会者们,像走马灯一样,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茬。 没到10分钟,对面坐着的,已经是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核心负责人,旁边是卫生部医政司的司长,再过去,还有国家医疗质量控制中心的一干领导。 就这两场连轴转的会议,今天上午,她算是快把整个卫健委的高层领导认了个遍。 不得不说,体制内头发都很茂密或者整齐…… 再过一会,徐云珂旁边左边第一个坐下来了一位熟悉的女士,九州科学院肿瘤医院分子肿瘤学重点实验室的所长,同时也是秦合的长聘教授,目前九州肺癌基础科研领域当之无愧的学科带头人,汪敏院士。 哦,悄悄补一句,邱强国就是她的丈夫。 上周日晚上,就是这位不苟言笑的女院士,隔着电话,对肺癌靶点、靶向药考教了许多。 后来,也是托她的福,周一徐云珂才能带着宁安安,加到了九州肿瘤医院的床位。 比起秦合那种综合性顶尖医院,这里才是全九州最擅长对付肺癌的地方,床位也更稀缺。 后面因为宁安安病理和治疗方案的沟通,两人熟悉了起来。 · 说起来,宁安安的案子,在这几天已经有了眉目。 那家隐藏在九州中心医院又被整体外包出去的肿瘤科,其背后的医生团队,有点良心但不多。 因为披着公立三甲医院的外衣,从没有人怀疑过他们的资质和行为。 所以他们22年的时候,就利用吉非替尼这个尚未在国内上市的“神药”作为噱头,向大量走投无路的晚期肺癌患者兜售“临床试验名额”。 因为那些晚期患者,本就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丧失了分辨能力,再加上几乎都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态度,反倒因为安慰剂效应,真有不少人短期内感觉好转,多撑了几个月。 后来,随着患者积累得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极度有钱但信息同样闭塞的富商和高知,这个科室的负责人胆子也越来越大,竟然真通过隔壁远航集团那条非法走私渠道,弄进来一批未经审批的、海外版本的吉非替尼。 当然了,他们如今最新给宁安安用的药,其真实成分,不过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止痛药…… 说起来,宁安安这一年多里吃下的药,可谓五花八门,有维生素片,有时是走私的真版吉非替尼,当然更多的是那种能暂时缓解疼痛,却对肿瘤毫无作用的止痛药。 而等到今年二月,吉非替尼在国内正式上市,价格彻底透明之后,这团队发现,单纯卖药利润已经远不如从前,于是开始疯狂地寻找新的、更暴利的骗术。 这才有了什么“靶向联合免疫”“百万美元治愈计划”等听起来就高端得吓人的新型套餐。 他们也的确聪明,知道普通老百姓口袋里榨不出多少油水,所以这个天价方案,只在他们精心筛选过的高净值患者群体中,私底下秘密推销。 宁安安,就是他们筛选出来符合条件的目标之一。 他们害人不浅,但好在宁安安发现的及时。 目前经过这一周不到的正规治疗和观察,宁安安体内的肿瘤,检测出了突变基因同时也没有耐药突变。 在徐云珂和汪敏院士的亲自把关下,她可以继续服用吉非替尼观察治疗。 如果药物控制得当,肿瘤能够得到有效缩小,按照徐云珂此前的预判,她完全有机会在未来等到手术机会。 也是因为宁安安…… 好吧,这扯远了。 此时这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和刚才那场媒体发布会相比,要凝重得多,也有内容得多。 除了汪敏院士代表着基础科研支撑的专家之外,在座的,还有来自临床一线的肺癌肿瘤内科、胸外科,甚至药学与临床药理等各个细分领域的负责人。 会议不再是吴彬斌主持。 他身边,药监局的一位主要负责人率先开口,用极其严肃的语调,宣读了此次会议的主题和背景:“关于吉非替尼全国紧急管控的闭门专家会议,现在开始,会议期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接着说道,“因美国fda于今年6月17日,正式宣布全面禁止所有新发普通患者启动吉非替尼治疗,仅允许既往已明确用药获益的患者,继续维持原方案治疗……目前,该药在国内正式上市,仅4个月。我们对其在人群中的真实疗效数据和安全性评估,仍处于技术空白阶段。” “因此,本次会议需要各位共同研判的核心问题是:是否应当依据fda的最新结论,立即收紧甚至全面停用这款肺癌靶向药……本场会议的最终决议,将以集体表决制产生,口头举手表决,并签署书面共识意见。” 要讨论的核心,就是吉非替尼的后续安排。 接下来,就是各个相关部门,各自汇总和同步近期的研究数据报告与初步建议。 这部分内容,就比上一场关于媒体报道的讨论,要言之有物得多了。 来自临床医疗质量管理与药品不良反应监测领域的专家们,态度最为鲜明和强硬。 他们手中握着厚厚一叠不良事件报告,语气沉痛:“目前国内临床滥用吉非替尼的问题,愈发突出。大量未经基因筛选、甚至初治尚未接受过标准化疗的患者,在各种渠道的诱导下,盲目开始用药……这不仅极大地加重了患者家庭本已沉重的经济负担,更可怕的是,临床上已经出现了多例由吉非替尼诱发的、致死性的间质性肺炎。” “综合评估,我们认为其整体弊大于利,结合临床安全的首要考量,立即暂停针对初治患者的吉非替尼使用。” 而药学与临床药理这边的专家,给出的数据则显得有些摇摆和矛盾。 他们指出:“fda的上述结论,是建立在一个以西方白人患者为主体的临床试验人群之上。但是,吉非替尼早在2002年就在日本率先上市,并持续应用至今。在日本的真实世界临床数据里,确实不断地有肿瘤明显缩小、长期获益的病例报告出现。” 甚至有非常敏锐的人指出了一个观点思考:“有没有可能,其巨大的疗效差异,与东西方人种的基因背景有关?又或者某种特定的人群。此前,英国有一支研究团队也曾专门就此提出过类似的假设,在他们分组实验中,确实观察到了一个对吉非替尼反应极佳的特殊亚组人群,而今年来日韩有相关团队曾报道过吉非替尼效果很好。” 而长年深耕在临床一线的肺癌内外科专家们,则更多是从患者最真实的生存现状出发。 他们的发言,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恳切:“目前,在我们国内,对于晚期肺癌后线治疗,几乎是一片空白。紫杉醇、顺铂这些传统的标准化疗方案一旦耐药失败之后,患者就彻底陷入了无药可用的绝境,而且生存质量极差,中位生存期也极短。” “其实相较于毒副作用极其剧烈的全身化疗,吉非替尼的口服给药方式,耐受性更好,患者的依从性也更高……根据我们手头所掌握的部分病例统计,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患者,在用药后出现了病灶显著缩小、晚期重症症状明显缓解的客观表现。当然,也有不少人,出现了严重的不良反应,或者完全无效。” “我们不建议贸然全面下市,但必须规范和收紧,且需要和患者进行充分、透明的沟通,审慎选择适用且经济宽泛的人群。” 等各方的数据和意见都汇报得差不多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坐在左侧首座,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敏院士身上。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作为九州分子肿瘤学基础科研的绝对学科带头人,她的发言,注定将是这场会议的重点:“根据整个各个渠道对吉非替尼作用的持续追踪与基础研究,我们目前可以做出一个初步但证据级别较高的推断:吉非替尼,是一款真实有效的分子靶向药物。只是,它的疗效,极大概率集中体现在那些egfr基因存在特定敏感突变的患者身上,存在突变,则高度有效;无突变,则基本无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了几分,继续抛出那个足以颠覆现有认知的重磅数据:“据我们初步认为,亚裔、特别是东亚人群中,非小细胞肺癌患者的egfr基因突变率,应该比欧美白人群体高数倍。所以我们推测这是在多期临床试验后,会得出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结论原因。” “所以,我们决不能简单地照搬fda的结论……但也必须正视,当前整个九州能够独立开展sanger科研级基因测序的机构,不足5家,没有商品化的临床检测试剂盒,在各个基层医院在技术上的现实局限很大……所以,虽然有基因理论的支撑,但严重缺乏能够真正在临床上落地,帮助医生筛选合适用药患者的检测工具。” 说到最后,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因此,我们实验室经过慎重讨论,形成如下建议……” “在当前基因检测技术尚不能大规模普及的过渡阶段,暂时以最易识别的临床特征,来粗略替代基因检测,去模拟和划分出最可能的基因获益人群。我们建议,将女性、无吸烟史、病理类型为肺腺癌、且已经对标准化疗耐药的患者,定为核心获益人群,并在严密监测下,维持其用药资格。对于重度吸烟的男性、鳞癌患者,以及所有尚未接受过任何规范治疗的初治患者,建议停止使用该药物。” “我认为我们实验室将即刻启动九州人群egfr突变大数据库的搭建工作,加速积累本土的真实数据。同时将集中力量,全力推进更具临床可行性的egfr突变快速检测方法的研究,为未来精准诊疗体系在国内的全面落地,提前铺好路……”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汪敏院士其实在fda的结论刚刚公布那天当晚,就临时组织过一次小范围的内部会议。 当时,她让各团队去收集和整合相关数据,态度还远没有今天这般坚定和清晰。 怎么短短两周过去,她好像已经有重大研究突破了?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结论的来源和推导过程,都必须经得起最严苛的追问。 不少长期关注肺癌靶向治疗的临床专家们,纷纷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和汪敏院士的激烈讨论。 “egfr突变……这不是您之前一直强调的,还仅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的前沿推论吗?汪教授,是不是您这边,在这个靶向药的基础机制研究上,有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如果这个假设真的成立,那这将是……” “汪教授,请问您刚才提到的这个‘亚裔人群egfr突变率可比白人高数倍的核心数据,最初的原始出处是哪里?另外关于女性不习惯与男性吸烟又是如何得出……如果是基于您团队尚未发表的前瞻性研究结论,我认为,这其中的统计学效力和偏倚控制……” “汪教授,我们药理毒理组在之前试验观察中,明确观察到,这个药在特定剂量下,存在诱发致命性间质性肺炎的严重风险,这方面,您的实验室有没有更进一步的……” 面对这些如同连珠炮般、从各个刁钻角度抛来的问题,汪敏院士的神色始终平静如水,回答起来游刃有余。 这一场会议,其内容的含金量来说堪比一场的学术报告会。 徐云珂全程坐在汪敏院士旁边,没有做任何一次正式发言,也没有在任何议题上明确表态。 但这不妨碍她眼里时不时闪过一丝亮光。 深藏功与名。 毕竟汪敏分享的观点、实验数据中不乏是她“总结”出来的。 周日晚上电话沟通考较的时候,徐云珂还是很理智,并没多说任何越界的话。 但架不住…… 她带着宁安安去肿瘤医院后。 记性很好的平纪之她们安慰……自然而然提及了亚裔人群,egfr突变率,问做这个基因检查收费什么…… 这三人是被人骗了,但是不能否认她们记性非常好啊…… 好到徐云珂说的话,平纪之都原封不动能背诵下来。 这就导致汪敏在的时候……聊爆了。 作者有话说: 靶向、免疫治疗等相关内容参考部分是b站的科普,部分是《肺癌生物靶向治疗》周彩存、吴一龙。 第147章 共识 第147章 共识 按照当前世界的发展, 医学界目前根本还没有形成任何相关的共识证据。 而徐云珂和她们其实说的话里有三个bug,内容完全是徐云珂超前认知。 首先第一点,国际上目前没有任何权威共识能够证明, egfr基因突变是靶向药吉非替尼真正起效的核心机制。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离谱? 药用机制还没发现,但是药物已经研究出来了。 但在2005年来看,就是是这样的。 吉非替尼, 当年虽然是针对egfr这个靶点而特意设计研发的。 所以学术界绝大部分人理解的作用机制, 就是靶向药抑制egfr信号通路, 从而抑制部分肿瘤细胞株的生长…… 但实际上, 真正对吉非替尼产生显著应答的肺癌患者, 需要携带 egfr 19 号外显子缺失, 或是 21 号外显子 l858r 激活突变这种对药物敏感的。 只有发生这类突变后, 蛋白空间构象改变,吉非替尼才可以高效阻断癌细胞的存活信号, 实现对肿瘤细胞的杀伤。 而对于那些携带普通野生型egfr的肿瘤,吉非替尼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可这个机制只是众多理论假说中的一个。 其次, 关于药物人群差异的数据那都是绝密阶段。 fda公布的那份权威实验结果, 里面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有效的亚组分析结论。 英易康内部, 大量原始的一手实验报告,更是处于绝对保密的核心资料。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 英易康这家研发吉非替尼的企业都还没理解机制,他们目前也只是模糊地察觉到,在试验的某几个亚组里,发现存在一组数据异常突出的患者,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这组人群潜在收益的原因分析出来。 甚至,他们内部正在激烈争论, 是否要继续投入新资源,开展下一步的验证性研究…… 徐云珂她曾经和平纪之她们说过……在一个亚组试验里,亚裔、不吸烟的肺腺癌女性,因为egfr敏感突变非常高做药物是有效果的。 就光这一句话,就有两个bug 因此,她不得不在汪敏面前口若悬河、舌灿莲花。 所以为了把这个有点超前的理论包装成有理有据、逻辑自洽的科学推断,她这一周,脑子都快烧干了,忙上加忙。 光这逻辑链,她是真努力拼凑了半天。 从自己早年在海外参与肺癌综合治疗研究的经历,到对个别特殊病例的观察,从基础实验室里那些尚未被广泛关注的数据,到日本和英国某些研究团队早已发表、却一直被主流学界忽视的论文,她将所有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细碎而孤立的证据,用一条极其精妙的逻辑线,巧妙地串联了起来。 这里,就不得不再次感谢小星星的信息收集能力。 虽说国际共识性的结论还没有出现,但关于egfr突变与吉非替尼疗效之间潜在关系的小范围研究,其实散落在全球各个角落。 只是,这些研究发表之后,并没有得到足够多的关注和认可。 但没关系,徐云珂可以替他们做个权威的背书人。 虽然…… 她在靶向药和基因治疗这个细分领域,目前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学术背景。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足够自信,她徐云珂说的就是对的。 不过理论清晰了,自然需要实践。 借着这个推断,宁安安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一周,在明确宁安安体内确实存在egfr敏感突变之后,重新规范用药仅仅三天时间,各项临床指标和影像学表现,就已经展现出了极其明显的改善趋势。 当然,最至关重要的,还是需要更多数据来支撑。 好在汪敏教授手里,握着九州多年积累下来的一部分珍贵的参与吉非替尼实验的原始病例资源。 为了增加反向推导的样本量,这一周,汪敏教授团队以极其高效的行动力,紧急召集了全九州范围内仅有的五家拥有egfr科研级测序能力的实验室加入。 她们从既往接受过吉非替尼上市前试点治疗的患者中,随机抽取了不同地域、不同医院、不同诊疗背景的病例样本进行回顾性基因检测。 结果,果然如徐云珂所预料的那般,所有明确用药有效的患者,全部集中在egfr突变阳性的人群中。 而无效和不良反应剧烈的患者,几乎无一例外,全是野生型。 根据这些整合后的数据和治疗原理复盘,徐云珂的整套推理,几乎称得上很完整。 当然受限于时间,这一周内整合出来的数据组对比fda那种三期量级,仍然显得十分单薄,尤其患者集中在九州全是亚裔,而且涉及的病例总量也远远不够。 但是,如果能拿到英易康内部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原始数据呢? 借着徐云珂那位前男友邓海程的关系,汪敏教授研究所成功获得了英易康方面的部分授权,拿到了那批临床试验原始数据中,几个特殊亚组的脱敏数据。 完成了更加完美的闭环证据。 亚裔、非吸烟、肺腺癌的患者群体中,吉非替尼的客观反应率和临床获益率,高得惊人。 最终,汪敏自然成为了徐云珂的信徒。 不过,徐云珂没准备改行,关于这个理论后续的学术验证和应用推广,她没打算再深度参与。 与其说她是发现者,不如说她是整合者。 那些至关重要的实验数据,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实验室和数据库里,九州有,最早上市的日本有,fda和英易康手里更是堆得满满当当。 而原理理论的论文,自然早就有靶向药的专家们推测过了。 她做的只不过是在最恰当的时间,把它们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自然也就没准备要这种虚名。 可惜有些时候由不得人。 上一场会议,虽然也有人不认识她,但没人在意,也没什么人专门q她。 因为那场会的主题,只需要各方表态即可,她安静听着就行。 可这场关于吉非替尼命运的专业闭门会,到了最后,是要进行举手表决的。 她实在太年轻,且……太面生了。 而且第二场会议的学术含金量,比第一场高出了不知多少,而且本质上这个决策,是国家级层面的。 任何一个有资格举手的人,都必须经得起推敲。 于是,到了最后做决策投票,要确定九州是否立即停用这款靶向药的关键时刻,一个坐在对面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遍了整个会议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软不硬的质疑和审视:“在正式投票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这位年轻的女士,是汪教授您的学生吗?她也有权参与本次投票?本次会议虽然不会对外公开,但最终形成的决议,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 害。 徐云珂在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也想知道呢。 她今天本来,还约好了要去九州心血管研究所那边溜达一下,去手术室里指点一下江山,顺便认识认识人,比如传闻中的闫守章。 汪敏教授还没开口解释,坐在主位的吴彬斌主任,已经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他抬起手,朝徐云珂所在的方向虚虚一引,官方认证且隆重介绍:“这位是徐云珂医生,九州医疗质量控制中心首席专家。” ?? 啥? 卫健委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岗位? 但听起来应该很高? 徐云珂脸上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心底却瞬间弹出了满屏的问号。 对方显然也从未听过这个首席专家的岗位,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继续追问。 吴彬斌他继续补充道:“她也是九州心血管研究所名誉院长。同时,是经由汪教授亲自引荐的肺癌领域临床与基因靶向交叉方向的头部专家。目前,有一个特批流程中,她将担任分子肿瘤学重点实验室的名誉所长。还需要我继续补充吗?” 徐云珂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其实,她还是九州心脏移植监管委员会委员·九州医学委员会心外科分会副会长……以及,她最朴实无华的本职吴平附一心血管科室综合组的……副主任。 好吧,这些确实不值一提。 热知识,一家三甲医院的院长行政级别撑死了也就正厅级。 这屋子里,正部级的领导才是核心。 谁曾想到,她只是穿个书…… 其实最初的梦想,不过是当个主任。 如今,竟稀里糊涂地,都做到院长、所长还有什么首席专家了。 虽说只是名誉,可虚名那也是名啊。 汪敏教授顺势淡淡地瞥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她也开口正式介绍道:“刚才关于egfr基因突变状态与靶向药疗效之间的核心机制,包括后续亚裔人群分层获益等一系列结论,完整的理论架构和推导过程,全部出自于我身边这位徐医生之手。” “另外,正是依靠徐医生牵线,我们实验室已经和英易康方面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所以我们才得以获取到对方核心临床试验的原始数据库部分权限做。这才暂时推出‘亚裔、非吸烟、肺腺癌女性患者为高获益人群’这个结论方向。” “刚好,我借这个机会分享一个重要进展,英易康核心技术团队明日抵秦后与我方正式洽谈合作事宜,该药物未来或将在九州启动深化临床试验并推动产业化落地。” 是的,正是由徐云珂和远在纽约的邓海程遥相呼应,一周时间高效地稳步推进合作。 其实近期,英易康内部也因为fda那份近乎毁灭性的否定结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焦灼之中。 不同研发管线之间,为了争夺正在急剧缩减的资源和话语权,已经吵到了白热化。 借着节骨眼上,甚至有另一位野心勃勃的项目负责人,试图把吉非替尼的整个研发团队,一脚踢出核心资源圈。 所以作为吉非替尼的首席研发人员理查森,他依然站在内部边缘化的位置。 尽管他依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药是有效的,尤其是那些被他反复分析过的亚组数据,绝对藏着潜在获益人群。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彻底放弃的时候,来自九州汪敏所在的实验室的合作提议,刚好在溺水时遇到浮木一般。 双方在一对前任好友的牵线搭桥下,互通了各自掌握的数据和初步分析结论。 一拍即合。 所以,此刻理查森正带着他最核心的研发团队,以及随行的邓海程,在飞往九州的航班上。 如果接下来的沟通一切顺利,他们将会与汪敏教授所在的实验室,共同确定靶向药与egfr突变关联的大规模验证实验,同时未来英易康的产业化和药厂基地也会进入九州。 哎呦。 这次真不是我装! 在两位重量级人物如此重磅的联合介绍之下,徐云珂全程保持着那副如沐春风、温和而稳重的姿态。 她甚至到最后注意到那个提出质疑的中年男人震惊的眼神,也只是微微颔首,神情坦然。 那种没有丝毫责怪意思的大气…… 徐云珂觉得她应该有表演出来。 这时候,就不得不承认,能在这个体制里,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有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 对方也是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尴尬和不适,反而极其自然,彬彬有礼地回敬了徐云珂一个点头,仿佛刚才那点质疑,只是替大家引出介绍一般。 这个小插曲过后,投票终于正式开始。 最终的决议,也很快出炉了。 九州,保留吉非替尼的上市资格。 但同时,伴随着这个决定,也压下来一连串极其艰巨,但会立刻推进的新任务。 比如,由汪敏教授所在的实验室牵头,立即启动九州国人egfr突变大数据库的建设与数据积累,并同步研发能够大规模应用于临床的的egfr高敏基因检测诊断试剂盒。 比如,由卫健委联合药监局,火速制定并面向全九州发布一份明确的指导性文件。 《靶向药吉非替尼临床用药管控专家共识(20050701)》。 又比如,关于如何与英易康这家跨国药企深入开展后续的合作与监管…… 总之,徐云珂全程,只是在最后关于是否保留吉非替尼上市资格的那一项举手表决时,跟着举起了手。 除此之外,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又结束了这第二场会议。 作者有话说: 几个名词的信息分享:表皮生长因子受体(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egfr):是一种广泛分布于人体各组织细胞膜上的多功能糖蛋白,又称her1/erbb1,是her/erbb家族的重要成员之一,egfr及其配体是细胞信号转导系统的一部分。外显子:人egfr基因位于第7号染色体p13~q22区,由28个外显子组成,编码1186个氨基酸,其糖蛋白分子量约为170kd,与her2/erbb2/neu/185、her3/erbb3、her4/erbb4等被归入her/erbb家族,同属于受体酪氨酸激酶(rtks)。吉非替尼:是一种口服的络氨酸激酶抑制剂,为合成的苯胺喹唑啉化合物,化学名为n-(3-氯-4-氟苯基)-7-甲氧基-6-(3-吗啉-4-丙氧基)喹唑啉-4-胺(图5-1)另外当年易瑞沙(吉非替尼原研药,患者需要支付1.6w/月)的仿制药其实在国内比《我不是药神》中提到的格列卫(白血病原研药,患者需要支付2.3w/月)仿制药还早出现,出现了易瑞沙后,印度仿制药厉害就被大众熟知了。 第148章 魄力 第148章 魄力 会议结束的时间, 刚好在中午12点。 徐云珂跟着邱强国和汪敏这两夫妻,顺理成章地在卫健委的职工食堂小隔间里吃饭。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的好消息, 就是那个什么九州医疗质量控制中心首席专家?还有什么,分子肿瘤实验室的名誉所长?”徐云珂一边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餐盘里的米饭,一边满腹狐疑地发问, “老邱, 你这是觉得留不下我的人, 就干脆给我铺一条官路啊?没用的, 我后天, 回附一机票都订好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但, 真的太危险了! 谁能想到! 齐如卿是这是仁爱计划真正的初创者! 根据调查反馈, 一开始远航和原富这两家,因为早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原始积累, 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其实是真准备洗白上岸的。 而且因为齐如卿在秦市医学领域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口碑, 不少医护和管理人员, 都在主动或被动的情况下, 被裹挟着卷入了这个漩涡。 连九州心血管研究所里,都有不少人被牵连其中。 最让人唏嘘的是, 孟灿英和孟美英这姐弟俩也因为早年婚姻和亲属关系,双双被暂时停职,被动地卷入了调查隔离期。 邱强国没说话。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把汪敏盘子里那几根被嫌弃地拨到一边的绿叶菜, 又夹了回去,嘴里淡淡道:“那你想多了。这世上想当官的人多了去了,而且就你那张嘴, 走哪挖哪,什么八卦都敢听,找你来聊无缝衔接、精神出轨算不算出轨?我告诉你,都算,这抵挡不住诱惑的人,都得被道德谴责,本质和那骨科什么小姨子没差。” …… 徐云珂撇嘴。 这话要是方学荣来说,她还能反驳一句,毕竟他都是二婚的。 但邱强国这种老一辈……擅长矢志不渝爱情观的人来说,她反驳不了一点。 不过,汪敏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夹起那根苦巴巴的菜叶,皱着眉塞进了嘴里,小声嘟囔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绿叶菜这种玩意呢,是为了让人生活带点绿?” …… 徐云珂下意识抬头望天。 邱强国撇了一眼。 汪敏嘻嘻一笑:“我这吐槽叶子呢。” 不过都老夫老妻了,开玩笑边界感还是很强的。 汪敏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直言不讳:“其实吧,是我想留你。但不是留在秦市,而是留在科研领域。” 她闭眼快速吃完菜叶子:“等下吴主任找你呢,一个是身份上的嘉奖,享受特殊津贴,还有什么突出贡献奖,对你未来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另一个,是我特地给你申请的一笔临床转化专项资金。” 一旁,邱强国忍不住默默吐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两人都听清:“别人得突出贡献奖,靠的是穷经皓首的科研成果。她倒好……” 靠的是扳倒几只老虎。 关键是,证据是她交的,活是他干的。 为了保护她,知道他有多憋屈吗,跑前跑后都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 “什么转化资金?”徐云珂没理会老邱的碎碎念,直奔主题。 “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有钱有实验室,你连egfr耐药后新一代靶向药,都有把握做出来吗?”汪敏说着,眼神里带上了认真和期待,“我替你走了特殊人才通道,两千万启动资金,外加专项实验室的器材申请费用不设上限。而且如果你能在5年内,拿出阶段性成果,到时候关于这个方向的医药创新专项后续的资金,是以亿为单位给你追加的。不过具体的细节,需要吴主任会单独和你详谈。” “我要是研究不出来呢?”徐云珂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开始隐隐作痛。 她当时怎么就没注意,怎么就和平纪之她们聊到耐药机制的呢! 就多说了那么一嘴! 是的,事情的起因,还得回到宁安安。 在确认宁安安确实能从吉非替尼中获益之后,平纪之红着眼眶,问了一个那耐药了怎么办…… 于是,她就被汪敏盯上了。 对,关于徐云珂当初提及的前瞻性结论里,还藏着第三个医学界根本还没触及到的bug。 就是吉非替尼耐药性。 吉非替尼都还没被fda彻底承认呢,哪来的耐药性说法? 更离谱的是,她当初之所以会提到耐药这两个字,原话还是因为那个骗子团队瞎编的话术,让她下意识也说了…… 可现实里,目前的临床医生们只会观察到,有些患者刚开始用药有效,后面逐渐失效。 所有人都觉得,是因为病情进展得太凶,药物压不住了。 他们依然把这款靶向药,当成救命的神药。 直到后面有相关研究人员揭开谜底,吉非替尼获得性耐药的核心机制是egfr 20外显子2369位核苷酸继发点突变,胞嘧啶核苷被胸腺嘧啶核苷代替,在蛋白水平就是酪氨酸激酶功能域790位点的苏氨酸被甲硫氨酸取代成t790m…… 好吧,简单来说就是药环境让基因结构突变,这个突变减弱了egfr-tkis与激酶域之间氢键的亲和力。 可这个研究现在可没人得出结果。 对于现在的生物靶向的学术界而言,靶向药就是一把通向治愈肿瘤的关键钥匙,怎么会想到还有耐药…… 为此,徐云珂只好硬着头皮,又抛出了一个关于基因突变和耐药的理论。 其推测的底层逻辑非常好理解。 正常细胞突变成癌细胞之后,为什么有一部分癌细胞,没有被人体强大的免疫系统及时识别和清除? 是因为这些狡猾的癌细胞,找到了一种极其精巧的伪装方式。 那么,当靶向药模拟免疫系统的攻击,锁定了它特定的靶点,开始精准地消灭癌细胞时,为了活下去,癌细胞是否也会在基因层面,再次发生变异改变自己的包装方式,也就是改变那个被药物死死咬住的靶向基因结构呢? 通俗易懂的方式来讲,就是这样原本的钥匙,就再也插不进已经换了锁芯的门。 这个逻辑,还真有日本的一支研究团队在今年做过初步的探索分析,也有很浅显的结果。 所以,她也不算完全无中生有,只是对这个理论方向,比任何人都要笃定和自信。 当然,在和汪敏这种级别的顶尖基础科学家沟通时,她的表述,更专业笃定,也更展望一些,还延伸一些思考。 比如,从耐药的癌症基因组学层面深入挖掘,吉非替尼这种可逆性结合的分子结构,可能没办法长期稳定地锁死egfr这个靶点。 那么,是否存在某种特定不可逆的分子构型,能够像一颗螺丝钉那样,直接、永久地镶嵌和固定在靶点的活性位点上? 如果能够做到,那药物的耐药周期,就会被大大延长。 在聊工作研究上,汪敏教授她可比邱老纯粹百倍,徐云珂也是真的聊嗨了。 她看着汪敏眼里那越来越亮的光,冲动也被勾了起来。 “其实找一些前期有效后期无效的吉非替尼患者做活检,利用western杂交方法检测其磷酸化egfr的表达情况,就能发现突变情况,耐药的患者在出现耐药后egrr会重新处于激活状态,这个研究日本研究团队已经有人提过……”她希望汪敏教授能够从中获益的考量,最后就多说了点,“如果我们沿着这个思路研究,在egfr这个靶点已经相对明确的大前提下,只要有钱有时间有足够扎实的实验室基建,二代靶向药,甚至是针对这个特定耐药突变的第三代药物,都是有机会赶上赛道的……那样至少在egfr这个靶点上,我们九州也不至于落后得太难看。” 最后的结果就是。 好消息,汪敏确实从这几句话里,获得了一个蛮清晰研究方向的灵感。 更好的消息是,汪敏教授还愿意给她做背书,成为这个领域的研究者。 但可惜,徐云珂虽然知道很多原理和逻辑,可真要挽起袖子下场,在没有系统科研课件加持的情况下,让她从零开始去设计合成路径、去建立高通量筛选模型,去一步步做临床前验证……估计5年时间够呛。 “研究不出来才是科研的常态。至于压力反正我还是能扛住的,也有底气做这个决策。”汪敏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抬起眼,看着徐云珂,“就凭你对肺癌、对靶向药的理解深度和前瞻视野,分出这两千万的投入纯粹是因为我那已经用了不少,分不出更多了。” 徐云珂对着汪敏,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感慨道:“您这魄力做什么都能成功的。可惜了,我暂时还没准备改行。” 她已经决定暂时不用这个系统科研实验。 · 下午,吴彬斌代主任的办公室。 谈话的几个内容,与汪敏教授此前的描述,大差不差。 至于九州医疗质量控制中心首席专家,这是一个新增设,独立于常规行政序列之外的监督检查小组。 每年会随机动态地对全九州各类各级医院,进行深入的医疗质量监控和飞行检查。 她这个岗位,算是“特邀”性质。 享受相应级别待遇,拥有临时但权限极大的调查权。 唯一的责任,就是每年需要向卫健委提交一份,关于当年医疗质量核心问题的深度反馈或改进方案。 “比如你在心血管那边想要推行的,关于心外科核心手术数据书写规范化的方案,我们就认为,这是一个具有普适推广价值的质量控制方向。后续,我们也想将它逐步推广至全九州所有开展心外科手术的医院,甚至以此参照,将其他外科要求也包含进去。”吴彬斌简单清晰地交代完了责权,紧接着才问道,“另外,这个岗位还有一个不公开的特权,你可以通过申请调阅任何记录在案的公立、私立、社区等注册在案的医院病例与治疗数据,虽然如今各大地区甚至医院的信息是不联通的,但是我们已经开始派人专人驻扎各地整理,可以直接联系这个号码,如有发现不当之处,也可以直接反馈。不知道徐医生,愿意不愿意挑起这个担子?” 换句话说,这不就是现代版的……锦衣卫吗? 徐云珂飞速地权衡了一下利弊,没有犹豫太久,便干脆利落地接了下来。 “同时,我们还有一个初步想法是,先由委里牵头,建立一个独立的内部核心医疗质量数据库,或许未来就可以统一调阅,并基于这个数据库整理国人医疗数据……这个任务合作我们倒是想交给星云科技。” 还附送一个超大业务。 看来上头调查很充分,当然也很有眼光。 徐云珂坦诚接受,表情如常:“那我肯定不介意,这是互利互惠的项目,不过我把星云运作交给了负责人,到时候你找人对接她看如何具体合作?” “明白。” 吴彬斌明显松了口气,接着提及了后续一系列的嘉奖和其他荣誉安排:“你也知道,虽说相关的重要嫌疑人,目前都已经控制到位了。但按照正常的司法调查周期,再加上涉及到境外势力和跨国犯罪的复杂情况,至少需要半年以上,才能彻底肃清和结案。所以,关于这次你个人的突出贡献奖,暂时还只能由我这边,低调做一些简单的嘉奖和记录。” “另外,在汪教授特申的那笔专项资金和实验项目正式上会通过之前,我也想替上面请教你几个具体的问题。” 说到后面,吴彬斌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上面。 请教。 这两个词就有点意思了。 怪不得先给个饼呢。 徐云珂表情保持沉稳:“您问。” “第一个问题。”吴彬斌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她,“九州,目前还在制定下一个五年周期的核心战略规划,你认为靶向药,或者说,整个创新药领域,可以作为其中一个战略方向吗?” 这怎么那么像,传说中那种…… 而且,这第一个问题怎么就那么难呢。 作者有话说: 吉非替尼机制参考参考引用:《肺癌生物靶向治疗》第二版,周彩存、吴一龙 第149章 问答 第149章 问答 徐云珂其实不是一个喜欢礼貌问答的人。 但对面这位一开口的话题, 她好像含糊其辞也不太好。 “这种问题,问我一个外科医生,不太合适吧?” “徐医生, 就别再妄自菲薄了。我们对你做过非常详细且全面的性格评估,自信、果敢、尖锐……甚至在某些问题上,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前瞻性和判断力。”吴彬斌看着她, 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官场沉静纹丝不动, “我们只是想从专家这里听一些建议。毕竟你也清楚, 九州医学尤其是生物制药这个基础领域, 起步晚, 底子薄, 进展极其缓慢。” “就像你之前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 目的是想忽悠经费的项目的研究确实太多了。这几天,我们已经紧急叫停了一批经不起推敲的课题, 还有不少重新在做评估。” ……这。 老邱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她似乎轻描淡写的几句吐槽不经意砸了不少人的饭碗。 只能说,也算是为纳税人努力了。 而且徐云珂现在对自己这张嘴, 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包容, 也选择和解了。 反正根本拦不住…… 徐云珂脸上还带着些许认真:“怎么说呢, 科学家的研究可不能叫骗。其实目前九州医学领域基础科学薄弱,这地基都没打牢, 就想直接去跟人家拼高楼,所以我的意见呢,可以育苗吧,生物医药这个领域需要长线投资, 短期内是看不出什么效果的。” 就好比吉非替尼。 从最初发现egfr靶点,到药物真正上市,再到现在被证实可能只对特定基因突变人群有效, 前前后后,何止十年。 而且靶向药的研发,其底层逻辑和材料学非常相似。 本质上,都像是在黑暗里掷骰子,是一场代价昂贵但胜率极低的豪赌。 可它的研发成果,却不像某些新兴材料那样,一旦突破就能带来极其广泛,可以横跨无数领域的巨大效益。 顶尖科研的技术壁垒太高了,高到让人绝望。 而且对于如今的九州而言,对国际上各类研究结果的辨别能力都没有。 在整体工业基础和基础研究配套都跟不上的情况下,医学尖端领域其实充斥的海量信息,冗杂而真假难辨。 这到底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资本骗局? 还是一次足以改变癌症治疗史的、真正意义上的研究突破? 别说是普通人了,就连汪敏这样已经站在分子靶向学科最前沿的顶尖学者,在吉非替尼这件事上,也一样无法判断。 其实,把这真药当假药,或者把假药当圣药的故事,又何止是陈佳阳她们这些普通人会迷茫。 多少在临床上浸淫了大半辈子的顶级医生,一样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如果真有考虑战略性投入,记得找我。”徐云珂后面就没顺着吴彬斌的话锋,半真半假地接了一句,“钱多点,啥事都可以干。” …… 这听起来怎么感觉像骗呢? 吴彬斌的嘴角,几乎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修炼了几十年的老江湖,面上却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如果由你来主持这个egfr二代靶向药的项目,5年内能出阶段性结果吗?如果可以,徐医生是否考虑留在秦市进行研究?毕竟,这里能为你调度和整合的资源要比其他地方多出不少。”吴彬斌问得很直接,“其实问这个问题,主要是考虑到未来的资源统筹和战略规划。这方面,徐医生应该能理解,医药领域的投入从来都不是国家财政的主力方向,所以每一笔经费都力求花在刀刃上。” “其实肺癌按照我们目前的人口基数和吸烟率来看,未来很可能会成为我国发病率和死亡率第一梯队的病种……所以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顾虑,后续的二代靶向药研究,是否会触及吉非替尼现有的核心专利问题?这个问题,主要关系到明天和英易康团队的谈判。对方毕竟非九州本土企业,如何引入,我们手里得多准备几套应对方案。” 这第二个问题…… 倒是不难回答,但不止一个问题啊。 只是这些问题吴彬斌说得正经,但徐云珂还是被其逗乐了。 她决定不开玩笑了:“吴主任,一般来说,一个创新药开发,需要10年时间,花费10亿美元,但不到10%成功率。但是基于我的情况,这样吧,我可以直接转行做egfr这个靶点的靶向药研究,项目以10亿美元注资,10年我给你100%的结果,如何?” 双十,或者说叁十,才是医药领域的定律。 其实后世数据更夸张,平均研发成本已经超过20亿美元。 徐云珂这个问题很蠢,但是意思也很明白。 吴彬斌被她问得一愣:“这……怎么可能……所有创新药财政专项投入全部加起来都没那么多。” 是啊,没钱啊。 芯片、制造、能源甚至农业等等,哪个不需要钱做研究? 按照汪主任批给的两千万听起来很少,其实在创新药领域可以站到头部项目了。 徐云珂同步在意识里也在和小星星问答呢:“小星星,你说,如果我在全方位审计和监控之下,能合理解释我账户里那动辄千万的异常资金流动?另外,和系统有关的所有信息,真的一点都不能往外说吗?比如,用某种委婉的方式上交?” 小星星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单手托着下巴,用一种既严谨又带点无奈的语气在脑海中回答:“从技术层面来说,是可以做到合理追踪的。系统已经为您名下所有非固定资产的资金来源,铺设了经得起推敲的投资、期货、海外资产增值等合法轨迹。但是如果真到了那种级别的审查,账户波动的幅度和精准度,在外人看来,会显得极其……夸张,甚至可以说属于投资怪物。” “如果坚持用利用高风险金融投资来刺激大脑活跃度,寻找科研灵感这种理由来解释,或许可以,毕竟天才和疯子只是一念之间。至于上交……”小星星难得地沉默了一下,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按照系统底层核心判断,暴露系统的存在,属于当前时空极度不可控的风险因素,一旦触发,系统会被动执行毁灭性自毁程序……这个问题不是已经问过我了。” 徐云珂她确实问过了。 在星际时代,能允许签到系统处于这种脱机拖网状态的,就只有极少数的边缘星球,这些星球是不拥有星级管理权的,而医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星盗或者说资源掠夺者带来的,另一种则是公益性质的扶持。 前者当被判断成立后,签到系统会开启自毁模式。 后者则是为了扶持发展,相当于给这个星球丢下一个医疗种子,所以为了保护她这位被绑定的医疗从业者的基本生存安全,也为了让边缘星球不会因为系统的存在引发战争,发展不平衡等等,这上交自然是不允许发生的。 “吴主任,那咱们就先回到问题本身。首先,我不会留在秦市,也不会转行做靶向药,我的主力在心脏领域。”徐云珂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要我转行也行,短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那就先拿出1亿的引进入才,还得打给我个人。” “这、这怎么可能!徐医生,我是在很严肃地……”吴彬斌被她各种跳跃的话打乱了节奏。 他刚想板起脸,就被徐云珂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打断:“严肃吗?我以为是在闲聊呢。” “抱歉……”吴彬斌立马道歉,态度诚恳,“是我表述笼统,确实不是一个问题……” “我无意冒犯的意思,但是回归到研究本身,您可能并不真正了解,什么是靶向药的二代研发。所以,你才会问出那个是否会涉及吉非替尼专利这种,听起来非常外行的问题。至于5年出结果,你确定你再问创新药?不是在问仿制药?” …… 听出来了,是他问的蠢。 吴彬斌脸色有些微变。 徐云珂目光坦荡而锐利,语气却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我其实更好奇,您问的问题真的都是……上面有人特意问的?” 当官的不需要自己是顶尖的学术大牛,但是,他们的每一项决策,都建立在对大方向的精准把控上。 如果连二代药和原研药是什么关系都搞不清楚,那明天的沟通谈判,怕是要吃大亏。 “其实有些问题,这是我们决策组想问的,因为后续汪教授所在的研究所,如果和英易康达成深度合作,那涉及到的经费体量会非常巨大,需要慎重考虑。其实最开始第二个问题只有一个,就是九州应该引入英易康这样的药企吗?” “那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二代靶向药的研究方向,针对的是egfr这同一个靶点,不是去复制优化吉非替尼。它的研究方向可以是不可逆结合egfr,可以是竞争性抑制atp位点,甚至就算是针对吉非替尼耐药突变研究,那最后与吉非替尼在分子结构、化学合成路径和专利要求上,也没有任何直接的冲突。”徐云珂点了点头,倒是没再继续为难。 好吧,她虽然没有为难,但是就想看她说完之后对方脸色一脸无知的表情。 不负所望,吴彬斌眼神放空了。 直到听到没有冲突,对方才回归。 徐云珂这才开始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拆解:“打个最简单易懂的比方。靶点egfr,就像是一排装在癌细胞表面、控制着它不断分裂增殖的特殊锁芯。而靶向药,就是一把被设计出来,去关闭这些锁芯之一的钥匙,也就是关闭egfr异常信号开关。” “吉非替尼这把钥匙,称之叫可逆结合egfr,它确实能插进其中某一个关键的锁孔里,暂时阻断传递生长信号的通路。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这把锁芯本身是会变的,用了一段时间之后,癌细胞为了活下去,会在基因层面,把这个锁孔的结构给改掉,所以原来的那把钥匙,就再也插不进去了,也就是所谓的获得性耐药。”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二代靶向药,最希望研究的方向,肯定是能造出一把不可逆地的新钥匙,哪怕它换锁芯的速度再快,这把□□也不怕,这样理解了吧?至于我说针对吉非替尼耐药突变,其实就是……” “在吉非替尼带出来的新锁芯配一把新钥匙,但和旧钥匙没有关系了。” “是的。”徐云珂点头。 “再回到合作的问题上,如果和英易康谈,打的主意是用市场换技术,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这纯粹就是引狼入室。九州目前,从相关的产业化配套,到最基础的科研体系,完全就是一片空白。我们连一个已经合法上市的进口药,在流通和临床使用环节的监管都搞得焦头烂额,更别说是这种基因靶向药了。” 徐云珂提点了下:“但如果换一个思路,用市场养技术,拿到参与权和部分数据权,盘活基础研发体系,倒是可以试试。主动权和话语权,才是决定这场博弈胜负的关键。” 说来说去,市场换技术这条策略,在资金短缺,技术落后,工业体系薄弱的如今已经尝试了不少领域,它自然不是一无是处,关键只是如何。 吴彬斌闻言,坐直了身子,只是沉声道:“谢谢徐医生的指导分享。” “至于在刀刃上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用在扶贫,用在基建,用在那些能立竿见影的民生项目上,非常对。但是它不适合科研。”徐云珂理解现实的无奈,但做决策就不能都想要,“我承认这个圈子里骗子很多。但是,我更加确信的是,真正的科研,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每一颗种子种下去,都能立刻开花结果,如果不允许失败,不允许走弯路,那就永远不可能找到那条正确的路。而且,更不能只因为我今天提出了一套听起来很漂亮的靶向创新药理论或计划,就立刻把靶向药当成一根救命稻草,把所有的宝都压在靶向药这个方向身上。这不科学,也不公平。”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吴彬斌,语速放慢:“汪教授替我特批这个项目,费尽心思地替我争取这笔钱,你以为,她真的是指望着我徐云珂单枪匹马把一个二代靶向药给变出来?不是的。她是在为整个九州肿瘤分子学这个经费紧张的研究方向,多争取一份资源,多拉一些人才加入,多保留一颗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的种子,就这么简单。” 国家可用的科研经费,从来都是极其有限的。 就像一块不够所有人吃饱的蛋糕,不可能每一个方向都雨露均沾。 这也是为什么,九州分子肿瘤学的基础研究,进展会如此缓慢、如此艰难。 汪敏,在上一轮的资源争夺战中,输了。 所以当她看到徐云珂,看到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她才会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般,欣喜若狂。 吴彬斌深深凝眉,脸上那层薄薄的官场油彩,似乎也随着这番话有所松动:“是啊,是不公平……只不过没钱罢了。” “那就又回到第一问题,生物医药这个赛道,到底值不值得,被写进下一个五年、乃至更长时间的核心战略里,当然值啊。目前分子新药研究的纵向课题,在整个国家的科研经费盘子里占的比重是很低的,倒是没太问题,虽然这个前景极其广阔但急不得,这相比较其他领域,它目前在第三阶梯并没有错。” 电子信息、能源、材料甚至农业都太重要了。 徐云珂抬起眼,毫不避让地迎上吴彬斌的目光,“只是,按照目前这种重应用、轻基础的发展,绝对不行,指望靠仿制或者靠绕过专利,靠拿来主义也都不行,想要真正有所突破,地基必须夯实。我可以很确定的说,生物医药,如果没有基础,其实连追的资格也没有。” 换句话说,生物医药投的少没问题,但是基础不能少。 如今的九州,100块科研经费,只有5块4花在基础研究上。 如果这样下去,结果是什么? 未来20年,能造出仿制药,但造不出原创药,能做集成创新,但做不了源头创新…… “如果实在没钱,我倒是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妨试试横向发展。”徐云珂选择给个小建议。 所谓纵向课题,就是国家出钱,撒一大把种子,总能跑出几个好苗子。 而横向,就是让有技术需求的企业和资本参与进来。 靶向药这个领域,天生就带着强烈的产业转化属性,和药企深度绑定,本来就是它最应该走的路。 在国外,这种模式早就非常成熟。 研究所依靠国家纵向经费,做扎实前沿的基础研究,等到成果初步成型,再以技术转让或授权的方式,卖给企业,由企业投入天量资金,做后续的产业化和临床开发。 这一横一纵,才能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她和圣康医疗搞的那个可吸收缝合线合作,其实就是这套逻辑。 但这种模式,目前在九州,还很难跑通。 在九州的成果,常常像一树熟透了的果子,却因为缺少那最后一公里,眼睁睁地看着它烂在枝头。 才吃饱饭没多久呢,有这种结构性断层是当然的。 毕竟百废待兴嘛。 其实,她本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这么多话。 但既然吴彬斌问了,她也确实,想推着一下,哪怕只是小小地往前挪动那么一寸。 吴彬斌沉默了很久,最后带着一些不甘问道:“徐医生真的没准备留在靶向药领域做研究嘛?” 徐云珂点头:“是的,我既没打算为了它留在秦市,也没准备现在改行,再说,我回国后治疗的几百个患者才刚刚开始正常生活,这最长的也才百来天,虽然我手术好,出院快,但为什么好呢?只是因为手术快吗?又有哪些可以普及呢?很多事情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 很多事情最怕就是急功近利。 如今重试验应用为的就是短期见效。 “最后一个问题。”吴彬斌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股不怒自威的沉稳,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 他看着徐云珂,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关于这次6·30专项行动,你作为整个事件的关键推动者,有什么看法?我看早上的会议,你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想要表态的意思。” 徐云珂眨了眨眼,真有点不理解。 这种送分题,不是应该放在第一个吗? 但是既然是最后一个问题,就不能只看表面。 既然吴彬斌特意把它留到了最后,就说明问题很严重。 “我的想法啊,可能比较激进。”徐云珂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玩笑,眼眸中沉静而直白,她其实不喜欢讨论医改,因为绝大部分最后的改革,买单的不是患者就是医生,还是那句话,时代的沙子落在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普通人看病难,看病贵。而资本和商人,生来就是逐利的。所以,直白点说,目前这条以纯粹商业化、市场化为基本走向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是不合适的呗。”但说到这里,徐云珂也知道她个人什么都解决不了,“如果,你想问的是后续关于新闻舆论怎么引导、公众的信任怎么重建,那这问题,我就不发表意见了,那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只知道坦诚才无坚不摧,遮遮掩掩,模棱两可,只会让伤口溃烂得更深。” 其实九州之所以会滋生如此触目惊心、盘根错节的医疗乱象,其根源,说到底,还是和九十年代启动医疗市场化改革有关。 当年国家财政吃紧,没办法养医院了,于是,医院就被一股脑地推向了市场。 放权,放开,市场化,自负盈亏,成了那个时代最响亮的口号。 财政补贴被逐年缩减,如何养活医生和医院,成了摆在每一家医院院长案头需要考虑的生存法则。 卖药加价,成了最直接也无奈的活路。 创收指标一层层压下来,能像她们吴平附一那样,咬咬牙,选择开通特需门诊这种相对体面的方式艰难支撑下去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更多活不下去的,科室关停、骨干出走都算是痛快的,还有会在那些看不见的灰色地带里,为了活下去,干起了红包、走后门、以药养医……等千奇百怪的营生。 类似这次九州中心医院肿瘤科这种外包,就是为了增加收入维持医院的运行,设立的急功近利的做法。 但九州公立医院中的特色院中院又怎么可能只有这个? 这就是时代真实又沉重的医疗底色。 而公立医院还在泥潭里挣扎求生时,在财政对公立补偿不足因而监管宽松时候,民营资本,则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以仁爱系为首的私立医疗集团,便是在这种背景下,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野蛮崛起。 那些见不得光的非法移植,那些这些看似正规但其实根本高利润的特殊专科业务,在本身疏于监控体系下,才能在短短五年间,支撑起了它那疯狂扩张的、遍布全国的连锁版图。 只要没有增量,改革就是转移矛盾,或者好听点,叫做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 徐云珂没多说也是因为,她知道想要惠及全民,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不过总的来说,初心很好,如今在做正确的事情,那就一起把事情做正确。”徐云珂带着积极的心态补充了一句,“我也会努力的。” 吴彬斌眼里情绪复杂:“谢谢,徐医生。” 但谈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观点主要参考《以日为鉴》、《中国医保》部分引用历史新闻:2008年启动的重大新药创制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简称新药创制专项)《澎湃新闻网》民生保障:新中国经验vs市场化教训——专访北京大学中国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李玲·按照之前的思路,小说进入完结收尾阶段了~可想了两个结局,但感觉都太好,然后写卡死了……只能说能力还不够,本来想挑战写更复杂点,最后没写到想要的点,先请假休息一天 第150章 原委 第150章 原委 吴彬斌挂完电话:“徐医生, 这次630事件国安局那边还有一个请求。” 国安局…… 隔天早上八点,徐云珂就抵达了一家军区医院。 门口有柳巧荣在迎接。 徐云珂深呼吸:“你说我安全了没?” 她惜命。 …… 柳巧荣:“大部分已经理清楚,但是确实安全说不上, 是这样的,其实就是当初齐如卿会诊所说的对象……” “啊?不会是为了复活他的爱人,哦不对, 是治疗他的爱人吧?”徐云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桥段瞬间就自动加载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接了一句,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荒诞和嘲讽, “这都什么年代了, 怎么这些个搞出惊天大案的反派, 讲起故事来, 一个个都跟八点档一样, 不是为爱复仇,就是为爱黑化。” 柳巧荣依旧一脸严肃, 不言而喻。 “抱歉抱歉……你讲。”徐云珂意识到她打断了别人,带着小小的歉意。 “这是患者的病例报告, 你看下有没有治疗机会。”柳巧荣把一份病例文档递了过来, “具体你想知道的等有空我和你说吧。” 徐云珂翻看了下, 看到的先是心超报告、胸片与心衰指标,指尖落在关键数据上。 主动脉瓣瓣叶, 已经完全融合、僵硬,几乎无法辨认出正常的瓣叶解剖结构。 有效瓣口面积,仅剩下可怜的0.35cm??,而跨瓣平均压差, 已经飙升到了88mmhg??,左心室射血分数,仅仅只有20%。 同时, 还合并着重度的三尖瓣反流,以及大量反复出现的心包积液。 而这份病历上,列出的诊断,还远不止这些。 感染性心内膜炎,心功能iv级,慢性肾脏病5期,低蛋白血症,脓毒症……每一项,单独拿出来,放在任何一个病人身上,都是一张足以让家属接到病危通知书的催命符。 徐云珂的手,缓缓翻过了下一页。 她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神情。 确实,非常严重。 不过哪怕患者已经80岁高龄,她还是有信心。 可以用微创的方式,先把致命的主动脉瓣狭隘问题优化。 但是,当她把整份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看清了更多患者的个人信息之后。 好家伙。 她,还真不一定能。 “这……是一个心脏移植患者啊。” 徐云珂是最后才看到了病人的信息。 孟慕齐,16岁…… 五年前,年仅11岁的患者,做过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还是……私下做的。 而如今,那个曾经被植入他胸腔的心脏,和它年轻的宿主一起,正在以一种远超常人想象的速度,走向不可逆转的崩溃。 一个16岁的少年,其主动脉的钙化程度,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糟糕得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还不算,因为长期慢性缺血和药物毒性,他的肾脏、肝脏等全身重要脏器,早已被拖累得千疮百孔。 “有亿点复杂,具体能不能治,得等我亲自给他做一次全面的查体,再重新拍一些最新的影像,结合他目前的真实状态,才能做最终判断。”徐云珂叹了口气,将病历还给柳巧荣,“这孩子不会是齐如卿的吧?” “是的,她的儿子。一开始我们掌握的情报,一位要会诊的是远航集团傅远航他的原配夫人,她多年心脏不好。”柳巧荣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但嘴唇微动,“但是等真正实施抓捕,深入审讯之后,我们才发现,傅远航想要会诊的夫人,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需要我们不惜代价请来会诊的,另有其人。”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徐云珂的眼睛,“就是齐如卿这个儿子。这孩子五年多前,在当时的仁爱医院前身,远航私立医院里被秘密安排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术后没多久,就被送去了日本,此后便在消失了。近一年来,因为他那颗移植的心脏,开始出现极其严重的、进行性的主动脉钙化问题,在日美辗转治疗,都没有得到好的办法,近期才被秘密转移回国。” “齐如卿在审讯中,向我们提出了极其明确的要求,如果想追回那笔被她藏匿在境外的重要涉案赃款,就必须请你为她的儿子会诊并治疗。” …… 徐云珂听完,只有天然警惕:“柳警官,是不是有点太盲目了?我真不是什么都能治的神……这个病例怎么能确定我可以治疗?而且这怎么就不会是齐如卿为了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境外的人能顺利转移赃款玩的缓兵之计?” “你提的这两点,我们都推演和考量过了。”柳巧荣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们已经联合国安局,启动了双线并行的合作调查机制。一方面,继续按照既定节奏追查她在境外的所有资产线索;另一方面,顺着你替她儿子会诊和治疗这条线,和她保持必要的接触。况且,她也已经向我们提交了一部分日方间谍重要资金,用以表明她的诚意。但确实按照线索来看她有不少业务以美元结算,境外资产。另外,齐如卿女士说等你会诊后她会问你,如果真的没办法治疗,她也会说的…… 徐云珂话也说得相当直白:“这不还是等于被她牵着鼻子走吗?我倒是很好奇,这笔赃款到底是什么量级,能值得你们做出这么大的妥协和让步?这应该不涉及什么不能说的绝密吧?所以她真是间谍吗?我能知道不?” 柳巧荣想了想,还是先坦白说明了一些情况:“齐如卿的情况比较复杂。她的二婚对象,是一个真名不详的日本间谍。这个人,当年假死脱身回国,后换了个身份,摇身一变,成了日本仁心医疗株式会社在大中华区的负责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要追溯到六年前。 齐如卿和孟灿英的儿子孟慕齐,六年前就被确诊了限制性心肌病,并且已经进展到了出现心力衰竭的阶段。 当时,以九州明面上的医疗资源可以说是回天乏术,除了心脏移植。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齐如卿被那个所谓的二婚丈夫步步策反,不仅加入了九州心血管,还有了移植机会。 远航集团、原富控股,还有日方的仁心医疗,这三方,正式因为这次移植,被齐如卿拉成了一根绳。 原本他们两方其实只打算做点走私买卖的小生意,但偏偏,齐如卿这个对九州医疗行业底层规则和漏洞了如指掌的人,提出了一个仁爱的计划。 她那才十几岁的儿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仁爱这台庞大黑金机器启动之后,所做的第一例黑市器官移植的活体手术。 5年时间,做违规手术都已经算是轻罪了,她参与到买卖人口就不止几百人,甚至主力还是年轻孩子或婴儿,输送到国外…… 柳巧荣的声音,平静且冰冷:“……在之后齐如卿利用她手里掌握的资源和渠道,作为中间人,还与境外各国黑市势力输送利益和相关合作……比如利用医疗器械这种高精尖领域负责为整个非法利益链条进行洗钱,比如利用各种国际学术论坛做交易交流,她身上的罪责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严重得多。” 徐云珂只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做了一次深呼吸:“那……孟灿英主任,他知道自己儿子得了心肌病,甚至已经心衰了吗?” “目前调查显示,孟灿英从头到尾都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态。”柳巧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唏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儿子得了那么严重的病。之前,他曾多次提出想去出国探望孩子,都被齐如卿挡了回去。” 徐云珂心里翻涌着情绪:“为了孩子?罪孽深重到万劫不复嘛。” “如果真只是为了孩子就好了。”柳巧荣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嘲讽补充道,“齐如卿和傅远航等好几个核心人物之间关系……匪浅。她这五年里几乎很少见这孩子,倒是生活很糜烂,不算境外,就国内的消费都让人咋舌。” “另外,我们怀疑孟慕齐他或许知道一些内幕,他被我们控制之后,表现得极其抗拒,除了两个问题,其余一概缄口不言。他问,齐如卿什么时候死,以及,他还可以活多久。考虑到他目前还是未成年人,且身体状况极差,我们并不好多沟通。” · 抵达病房外。 徐云珂停住了脚步。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向一旁的柳巧荣带点荒唐的问题:“那个……这小孩,练过功夫吗?里面,有没有那种能当凶器的笔啊什么尖锐的东西啊?他会不会,用我的命,来威胁你们,放了他妈妈?” 也难怪她这么想。 按照各种小说和影视剧里的经典套路,这种从小被送出国、身世凄惨、背负着秘密的少年,多半都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培养成一个狠角色…… 柳巧荣这回,是真的没忍住。 她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肌肉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她着点无奈的真诚语气:“你就好好看病吧。别的不用担心……” 虽然但是。 徐云珂还是保持着一副特务般的成熟稳重。 她再三观察确认,患者身上以及病床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危险物品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查体。 病床上,一个身形极其瘦削的少年,正半靠在那里。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因为长期缺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 他微微偏过头观察着徐云珂,那双眼睛,出奇的平静。 徐云珂等最后,才顺带借了个听诊器贴在了他柴弱的胸骨间,屏息凝神,静静听了数秒。 听诊器里传来极其粗糙的收缩期杂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忍不住蹙眉。 “你应该是……徐云珂?”少年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徐云珂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而专业:“我是。来,照我说的,深呼吸。” 孟慕齐此时半靠在床头。 哪怕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静坐,他的上半身也在不自觉地前倾着,呼吸间,带着无法掩饰的费力喘促。 他青紫的指尖,紧紧抓着身下雪白的被单。 他看着徐云珂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忽然,极其突兀地笑了。 那笑容,虚弱而温和。 他慢慢地说:“没想到真能见到传闻里的徐医生。齐如卿,她念叨过你……说,神出现了,一个比孟灿英还要厉害的,说……我有救了。” 别说,这小孩就真没小孩样了。 徐云珂脸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似乎是看出了徐云珂身上那份不易察觉的心疼,孟慕齐歪了歪头,轻声问:“看来是医生啊。我能活到判决那天吗?我能活多久?” 这种涉及重大案情和当事人下场的话,徐云珂哪里敢接。 她只能继续保持着她那副沉稳谨慎的专业模样,和一旁的柳巧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先退出病房,把情况和她沟通一下。 她还没走到门口,身后,那少年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他叫住了人,“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愿意来给我看病吗?齐如卿,她,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反而是柳巧荣停下脚步的。 她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少年,简洁地回答了他:“你母亲主动向警方提出申请,希望由徐医生亲自为你进行会诊治疗,作为交换条件,她同意向我们移交海外账户的核心密钥。” “又来。”孟慕齐抬起眼,看向头顶苍白的天花板。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像是自言自语:“她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然后,他目光越过柳巧荣,落在了徐云珂身上:“我知道,如果我说,她可以免除死刑吗?” “最终是由法律判决。” “那徐医生就不能告诉我,能活多久吗?应该比她先死吧?” 徐云珂想了想:“有我在,不会。” “还真是神啊,那能不能用这个密钥作为交换,放弃治疗我。” “你开出这样的条件,只是在为难我。”徐云珂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不,我想活着,当然想活着。”孟慕齐很慢,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自己那只骨瘦如柴,依稀能看出漂亮骨相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边胸口。 那里藏着一颗本不属于他的心脏。 他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矛盾,“这颗心的主人是我同学,已经因为我而死了。我每多活一天,他也就相当于跟着我,在这个肮脏混乱的世界里多活一天。即便他是一个被家人亲手卖掉的人,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悲?” “我想活很久,但又不想比她活得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怕死。我只是,想死在她前面。我只是……不想,让她如意。” 徐云珂小声在柳巧荣耳边讨论了一下,得到她的同意。 她从门口又走进了病床:“正常情况下,由于你是未成年人,我应该先和你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你的父母一起沟通你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但是我想你可以参与到这个决策里来,和家人一起讨论?” “好……谢谢 。”孟慕齐又笑了,“大概有好多年没见到孟灿英了呢。” 过了几小时后。 柳巧荣亲自带着齐如卿,走进了这家医院的一间经过特殊布置的家属沟通室。 徐云珂提前一步,等在了那里。 再见到齐如卿,她发现自己竟有些认不出她了。 虽然她依旧保持着那种似亲和且得体的笑容。 徐云珂这才感觉到,两母子的笑容很像。 不过齐如卿那头以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不知何时钻出了大片白。 她身上穿着一套监管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制式服装。 看清徐云珂,她笑得随意:“徐医生,你说的对,在实力面前,规则可破。即便到了今天我穿这身衣服,我还能请到全球最顶尖的医生为孩子看病。” 徐云珂情绪复杂:“可你儿子似乎并不愿意。” “无所谓,他现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我替他赚回来的。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齐如卿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我估计他是最后一次见我了。” 她甚至笑得更加深了一些,“对了,还要谢谢你,一家两口的会诊,他这辈子不管是生日还是生病都没体验过。” 唉。 徐云珂:“他未必活得到你死。” “不可能!你可是徐神!你是他们口中的神!”齐如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沟通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神色极其憔悴的孟灿英,在两名监管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紧接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上的孟慕齐也缓缓走了进来。 这位医生是秦市第三军区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也是孟慕齐在国内目前的主管医生。 他看到徐云珂,还有一些拘谨,然后赶紧站直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等所有人都到齐落座,才站起身,开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述说患者的情况:“我们科室,联合了肾脏内科、感染科、营养科和重症医学科,对孟慕齐目前的身体状况,做了综合评估。我们已经尝试过用介入手段,对其最致命的主动脉瓣狭窄进行处理……不过如今囊球扩张成形术,已经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将几张最新的影像片子,插在阅片灯上。 “按照目前瓣膜钙化进展的速度和全身多脏器受累的程度,保守治疗、依靠药物勉强维持的话,他的中位生存期已经不足3个月。如果选择外科干预,二次开胸手术,那么以他目前的身体条件,手术成功的概率不会超过一成。经过我们科室,以及全院多学科mdt的反复讨论和评估,认为以追求高质量的生存,那么已经没有太大的临床治疗意义。” “主要的原因有,如果是普通的心脏移植术后患者,二次开胸或许还能依靠自身残存的免疫力,去抵御重度纵隔感染……但是他长期不规律地服用抗排异药物,他的全身免疫系统移植处于波动抑制的状态,整个身体免疫储备太差,下手术台久可能发展成无法控制的重症感染……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 那位心外科主任尽量也说了能让孩子理解的话。 只是再怎么样改变不了现实。 摆在这孩子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死于日益加重的心脏排异和心力衰竭。 要么,死于二次开胸或因感染。 其实,孟慕齐的中位生存期不足三个月,并不意味着他真能平静地活满三个月。 那只是一个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乐观的统计学推断。 这位主治医生终究委婉了一些。 他体内那颗心脏,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剧烈的心律失常,一次急性心梗,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感染,而被彻底击垮。 如果不进行更强有力的外科干预,在可预见的未来,他的心衰演变将不可逆转。 随时可能因为高频发作的恶性心律失常、急性心肌梗死等致命危象,而陷入即使全力抢救也无法挽回的绝境。 齐如卿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力泛白。 可她面上的表情,维持平静,盯着徐云珂。 孟灿英的面色,同样惨白如纸。 他颤着手,继续一页页地病历,最终,他也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徐云珂。 其实此刻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徐云珂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主治医师那带着对偶像的狂热呢。 倒是孟慕齐,像是刚刚听了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宣判。 听到具体结果,他反而舒了一口气,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轻松。 徐云珂坦然:“就目前的客观情况而言,保守治疗是一个方向,药物配合得当还是有半年以上。只是药物可以利尿可以强心可以暂时减轻他心衰的症状,但是解决不了心脏不可逆的问题,一旦选择保守,心肌受损就不可逆了。” “如果手术,我来做个微创换瓣成功率高很多,但是,再漂亮的手术,也只能解决台上的问题。他最大的死结在于术后。所以,即便是我来做,他能成功熬过术后感染这一关,平平安安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低于三成。” 这是徐云珂回九州以来,手术成功率最低的一个患者。 即便她有系统,即便她能签到出无菌敷膜,也无济于事。 心血管吻合的时间是七天,感染的高风险也有七天…… 孩子最终能不能活,其实不取决于她的刀,而取决于他那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住感染。 第151章 老套 第151章 老套 “那就放弃吧。”孟慕齐第一个开口, 态度斩钉截铁,语气有气无力。 “赌一把。”齐如卿几乎是同一时间,厉声打断了他, “作为监护人,我替他选手术换瓣,人生有倒计时的日子不叫活着。阿齐。” 孟灿英看着齐如卿, 他用力地、反复地搓着自己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最终说出了他的选择:“保守治疗挺好的。撑到现在已经太苦了, 何必再受折磨呢。” 孟灿英本身就是心脏瓣膜领域的绝对权威。 他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 都更清楚这台手术的危险。 如果不是遇到徐云珂, 他甚至会觉得, 连一成成功率都是奢望。 “折磨?”齐如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转过头,“能活下去, 折磨算什么?等死才是。” “齐如卿,这世上谁不是在等死?” “你这时候要和我辩论, 正常人那叫活着, 只有患者叫等死。” “治疗不是为了更多痛苦与伤害……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说心肌病?当初为什么不问我一句?他主动脉瓣钙化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从不找我提及, 甚至还笑眯眯和我一起工作,有没有想过……我是他父亲。” 这是徐云珂第一次, 看到情绪波动如此剧烈的孟灿英。 懊悔、自责、无力、痛苦。 尤其提到父亲那两个字的时候…… “我生产那两天你都在值班,所以,你记得他生日是几号吗?” “我给你过一次机会,我结婚后第一年, 那年阿齐的家长会我说让你帮我去开,你怎么说还记得吗?” “当初如果我告诉你他病情,你会帮他把移植名额放在第一个吗?” 连续三个问题, 其实一句比一句说的轻,却一句比一句,更让人窒息。 孟灿英坐在那里,感觉骨头被抽走了一般。 会议室里,似乎只听得见孟慕齐自己那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沉默过后,孟灿英最终还是开口:“对不起。我……确实,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保守治疗吧。”孟慕齐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只有悲凉,“齐如卿,你就别在这里打着爱的名义,扮演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可怜母亲了。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你自己么?你又何必装模作样呢。” 齐如卿没有看他,将目光锁死在徐云珂身上:“徐医生,假如眼前这个孩子,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会怎么选?” 你可真会问问题啊。 徐云珂想了想:“16岁他有自己的判断力……”。 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口,齐如卿却忽然开口。 “徐医生,你记得徐云阳吗?他可是国际人口交易买卖的掮客。”齐如卿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专门替人收集幼女、高智女生出国去一个岛,是相当有实力的买家呢……我也是偶然才查到了他的底细,他上头可是一个掌握着世界上大多数权利金钱的圈子哦。” 我****!!! 幸好!幸好明州那段时间,她忙得天昏地暗。 拒绝了徐云阳几次三番的邀约! 徐云珂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柳巧荣同样骤然收缩的瞳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柳巧荣已经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谢谢你的提醒。”徐云珂拍着自己那颗小心脏。 “所以徐医生,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会怎么选?这次就不要偷换概念了。” 徐云珂也盯着她的眼眸:“如果是我,我会带他尝试一个治疗方案,叫tavi。只是这项技术,都还仅仅处于北美极少数顶尖心脏中心的早期临床探索试验阶段,它还是一种实验性质的手术。” “如果成功了,他的中位生存期,也将不再以月来计算,但如果失败,最惊险的需要紧急开胸,其他则是各种并发症,比如极有可能产生致命的钙化碎片脱落,直接导致大面积脑卒中……” 这个时候的tavi,还属于最前沿的探索性技术。 在国际上,还未被主流心血管界所广泛认同和接受。 主要的原因比较多,比如初代耗材的缺陷实在太明显,尺寸单一、型号极少、之家径向支撑力不足、输送系统对病变瓣环的贴合性极差等等…… “我知道这个临床试验。”孟灿英忽然抬起了头,颤声道,“但是就算成功生物瓣会钙化,活不过几年,甚至更短。” 其实更像饮鸩止渴的手术。 是的,tavi介入的瓣膜都是生物瓣,这也是为什么手术其实很长时间内只针对高龄患者。 因为以现在生物瓣的质量,甚至超不过5年。 “是的,就算成功也是有时间限定。”徐云珂先是点点头,然后继续补充,“它只能说有机会。这个治疗方式目前还缺乏循证医学证据,死亡率也高,而因为在临床中,现有的耗材要看匹配瓣膜外径,如果他们那边正在做研究的耗材尺寸匹配,倒是可以直接做,但如果不是……” “如果不合适,我就去研究它。”孟灿英忽然打断了徐云珂的话,“我可以利用现存通用型的生物瓣膜结构,进行针对性的改良和重新设计,我可以调整它的支架结构和瓣叶匹配……我现在就去联系目前正在做相关研究的实验团队,去申请临床实验资格豁免。徐医生,如果……如果到时候合适,你能做吗?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回去了。” “可以。”徐云珂没有犹豫。 但她其实还没有说完。 徐云珂又看向齐如卿:“其实tavi更适合高龄、高危、无法耐受外科开胸的病人去赌一把……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会想至少能让他撑到成年以后,再这期间陪着他,一起重新思考,关于未来,关于生命……” 但其实怎么选都是残酷的。 对于一个成年人,知道自己的死亡倒计时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一个16岁的孩子。 “我曾在研究tavi技术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一个设想。”孟灿英却没再想其他,反而态度坚定,“既然可以利用钙化的主动脉瓣,作为介入支架的锚定区植入第一枚生物瓣。那么当这枚生物瓣也出现了无法避免的钙化和衰败之后,为什么不能利用这枚已经钙化的旧瓣膜,作为新的支撑点,再向里面植入第二枚瓣膜呢?” 好家伙。 徐云珂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理论构,心里,除了感慨,还是感慨。 这在后世真有,名为瓣中瓣。 徐云珂不得不承认,孟灿英这人,在瓣膜外科这个领域的天赋和敏锐度。 他是一位好医生。 至于好父亲……迟来的弥补,就算了。 “这个研究方向,理论上完全可行。只是孟主任,在做研究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也听听孩子自己的想法?你应该最明白患者是需要沟通的,更何况他是你的孩子。” 孟灿英何尝不知道。 他的嘴唇,颤抖了半天,最终只汇成了三个字。 “我知道这声对不起没什么用,这些年你……受苦了。就当给爸爸,最后一次弥补机会。我……我现在就去准备材料,去做测算,我……” “你现在倒是舍得放下ross?之前去哪里?”齐如卿冰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如果瓣环不合适,他瓣中瓣又有用?” “就算实验室做出来了,直接人体不经过动物测试,想让他当小白鼠?” “怎么,你竟然不想当你坚守大半辈子的医生了?” 又是一连串的、字字见血的反问。 这一次孟灿英连那三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孟慕齐却忽然笑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自己那咄咄逼人的母亲,又看了看有点支离破碎的父亲。 他最后,将目光转向了徐云珂,像看客一样:“徐医生,你看,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倒是……不太熟。” 他想了好半天,不知道如何形容孟灿英。 “算了,等徐医生你不在秦市的那天,那就算了吧。毕竟等死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就这样吧。” 其实她明天就走。 但是吧,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交通还算便利的现代。 徐云珂看着这孩子的眼睛,撒了谎:“只要我不在秦市估计九州也没人给你做tavi呢。不过,如果到时候真有希望,就走下去,带着负罪感也要走下去,你这颗心脏的主人被他的家人放弃了,你还没有。” 孟慕齐牵强的笑容总算停下了。 …… 这场会诊确实麻烦。 前后都快过大半天,徐云珂还顺便被军区心外心内的一众医生们拉着拍照提问一条龙,堪比小型粉丝见面会。 当然,这与他们一家人而言时间很短。 毕竟也不到十五分钟。 齐如卿便被带走了。 离开的时候,她把监护权交给了孟灿英,也把密钥交给了柳警官。 不过结束后,徐云珂接到通知,需要一同前往,接受一次调查询问。 于是,她便和齐如卿,在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卫的监护下,坐上了同一辆特殊的押送车。 也算是人生体验+1系列。 车上,齐如卿像是忽然卸下了外壳,问道:“徐医生,你……参与会诊过的患者,从来都不会放弃的,对吧?孟灿英他……研究不出来,但你,一定可以,对吧?” “我手里还有底牌,有关于那些日谍的部分名单,包括几个军事基地边缘的。虽然完整的名单我不知道,但这些年,也不是没有给他留后路。他们除了破坏医疗系统,还……” 徐云珂没有等她说完:“你有没有后悔过?如果正常心脏移植,他不会出现这种几乎无法处理的钙化问题。按照我的经验推测,那颗被移植过来的心脏,没做好术前处理,有很大的隐患,这还不说后面排异药的不规律问题。” “后悔?”齐如卿低着头,喃喃道,“我其实不喜欢赌了。” “但你也没那么爱他,你肯定知道他的处境吧。” “与虎谋皮不都这样。我有时候还恨他呢,一步错,步步错。但没办法,后来我很享受那种滋味,钱变成了数字,权利也就这样。” “徐医生,你想象一下,一个在外人眼里,德高望重、一尘不染的老教授,像条狗一样,跪在你面前,只为了给自己求一个肾吗?” “我见过,可太多了。其实他的心脏我一开始可真没想要他的同学呢,但是人家要钱啊,说了句生孩子多简单啊。不过嘛,我把他们送去海外劳务了呢,对了,我得提醒你,选择航海跨国可不安全,在海上掠夺杀人可简单了。” “这世上,谁也别笑话谁。大多数人做出的选择,都只是为了自己。” 齐如卿说了不少,最后突然又笑了,“你看最后,连他不还是放弃了原则,虚伪至极。” 想来这里说的“他”是孟灿英。 “可惜啊,我等不到你做这种选择的那天,其实我还挺想看你放弃呢。”说到最后,齐如卿带着满满恶意看着徐云珂,“只要是人,都会因软肋做选择的那天。” “人做的选择,只要是顺从本心,就可以是原则。齐如卿,世俗规则只是强者制定,当然可破,但真正接受规则的人只有自己。”徐云珂打断了她,隔着铁栏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变稀疏的街景。 小窗看世界确实看不了美景,人为建筑如果少了,自然美景不应该更为辽阔嘛? 但是有了窗架,还真是辽阔不起来啊。 想着想着,徐云珂声音有些飘忽却清晰,“孟主任刚刚跟我说,他说做的选择没有后悔,他只是能力不够。” 说完,又转了回来这个话题,“你应该看得出,孟慕齐的情况,如果没有求生意志,神来也没用。” 齐如卿:“只要他多活一天,我也不会后悔,至少,有他在就不能后悔。” “你还是多多坦白从宽吧。医生对患者虽然没有善恶之分,但其实我有,我的原则是好人才值得享受更好的待遇。” “看得出呢。” 车,终于缓缓停在了看守所的铁门前。 在正式进入那间冰冷的询问室之前,徐云珂特意叫住了柳巧荣,乖巧问道:“那个徐云阳……你也听到了吧?” 柳巧荣带着歉意,摇摇头:“抱歉,还是有疏忽。刚刚紧急联系了,结果……就在秘密行动抓捕当晚,他提前离境了。” 徐云珂感觉她一点都不想出国了。 “话说,我需要配合调查什么?这案子半年内能完结么,我看人该抓的,不都抓得差不多了吗?”徐云珂深吸一口气,这世间啊,恶本就比善容易,“还有,齐如卿她这种情况,最后……会判死刑吧?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有结果?” “主要,还是关于秦曲曲之前主动接触你的所有情况,我们还需要做一份详尽的书面确认。”柳巧荣一边带着她穿过一道道由持枪武警把守的、光线森严的铁门,一边条理清晰地解释着,“另外,你交给我们的那些证据材料里,有涉及到了原家那位,傅泽天女士,我们也需要就一些细节,和你当面核实一下。” 她顿了顿特别坦白,“抓人,从来都不是结束。尤其像这种涉案金额极其巨大,人员结构盘根错节,而且还是内外勾结的特大案件,要彻底查清,半年时间,都已经是极其乐观的估计了。按照目前初步的统计,国内,在主观或非主观的情况下,被卷入其中,涉嫌各种违法违规行为的从业人员,已经超过了三万人。” “这还不算,那两家集团从创始人开始,就从事的那些和医疗完全无关的、见不得光的黑色产业。再加上,这里面扯出来的那些……保护伞,这还不说涉及境外的势力问题,如果徐云阳的事情所说是真的,那动荡可就更大了。”柳巧荣说到这里,无奈几乎要压不住了,“所以,你问什么时候能判,具体宣判的时间,我估计最快也要等到半年以后。” 谁能想到还有一个国际大案呢。 柳巧荣感觉下半年她回不了家撸猫了,看向徐云珂眼神都带着莫名的苦涩。 徐云珂点点头。 正常的司法流程,她懂。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个……原泽明,还有傅泽天,他们母子俩,现在怎么样了?也是孟主任那样……需要被关起来审问的情况吗?” 这位徐医生怎么做到又胆小又胆大又成熟又幼稚呢? 柳巧荣叹气,只能挑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说:“傅泽天女士,是本案极其重要的污点证人。而且根据秦曲曲之前的供述,以及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她本人并没有直接参与那些最核心的犯罪行为。反而,她似乎也一直在暗中收集相关的证据……她的情况,还要复杂一些。不过,最后的性质,还要等所有线索和证据链彻底闭合之后,由检察院来最终认定。至于原泽明……目前的调查显示,他大概率都被蒙在鼓里的,目前已经结束调查,只限制出境。但具体怎么定性,同样要等调查。” 不过,柳巧荣想到了什么:“傅女士这个……早年傅、原两家在海外起家生意涉及家族合作交易被拉出来的牺牲品,与上一辈恩怨有关。你想知道其他内容你可以问她,她目前也在监管所,你要么也和她聊聊?” 没准又出现什么新线索。 这…… 徐云珂听懂了。 · 徐云珂结束了这边冗长而细致的调查询问。 临要离开看守所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向负责联络的同志,提出了一个请求。 经过层层审批和沟通,她终于,在一间布置得极其简朴的会面室里,见到了傅泽天。 这位女士满头银发,但风采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候有多绝代风华。 “我以为,这一天会来得很慢很慢。”傅泽天看到徐云珂进来,站起了身向着徐云珂鞠了一躬,低沉柔和,“真的谢谢你,徐医生。” 作为参与最深的人,傅泽天也是少数知道秦曲曲证据给到徐云珂的人。 “也是机缘巧合,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最厉害的还是秦曲曲和她……爱人。”徐云珂想了半天的词,“而且你也可以获得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毕竟按照秦曲曲的意思,她原本是准备孩子平安生下来移交给她的。 傅泽天摇摇头:“我知道如果没有你,孩子保不下的。可她只要孩子活,我哪里做得到……说起来,她也只是可怜的替身,像极了原伯毅当年的白月光,但是为了钱和权,还不是娶了我……” 徐云珂这才更具体了解过往,这和傅、原两家上一辈有关,还是极为老套的故事。 当年,国内情况复杂,两家人都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从国内逃出去的华人家族。 傅家,手里握着运输航线和□□组织,原家,则掌握着庞大而稀缺的战略物资渠道。 两家为了在异国他乡把根扎得更深,几乎是一拍即合。 而捆绑两家利益最古老的方式,就是联姻。 作为傅家唯一的女儿,傅泽天就成了联姻对象。 然而那时候她筹划许久,假意答应,准备结婚一周后放松警惕的时候和当时傅家的义子傅琛一起私奔。 可惜啊,没能力的人没那么容易成功,傅远航发现了…… 为保全他,妥协之下,。 没到几个月,她就发现了自己怀孕,所有人以为她忘记了,也没人提傅琛,可她知道傅琛死了,还是被原伯毅杀的,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傅琛曾收集原家背地里的证据想以此换来傅泽天。 其实,一开始她也以为孩子也是原伯毅的,但是后面有一次体检,她才发现原泽明的血型问题,她顺势查了身体情况,这才发现原伯毅不育。 至于秦曲曲就更复杂了。 她曾以为被原伯毅从会所救了回来。 但是很快就发现只是从一个蛇窝进了另一个狼窝,甚至因为那位白月光是医生,特意给秦曲曲塑造身份,包装履历,在那家仁爱医院里,给她安排了一个体面的闲职。 他还精心营造出一个幸福的家庭假象。 只要有空,就如同寻常夫妻一般,哦,虽然心情不好还是喜欢打人泄愤。 毕竟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用来寄托他阴暗欲望的替身。 再后来,秦曲曲,就认识了那个男人。 那个负责为仁爱内部系统做底层开发和数据安全的,一个从小被傅家从孤儿院养大的计算机天才。 年初的时候,他们俩,意外有了孩子。 那是两个一直在淤泥里挣扎在思考着孩子的未来,这才被傅泽天找到了突破口。 秦曲曲两人想给孩子一个未来,决定收集证据,他们想给孩子一个清白的机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明州出事了,这位负责数据的人偏偏还曾担任过明州那条线的对接,虽然从没暴露,但是为了安全,人都来不及反应就被果断处理了。 “也是让你见笑,我兢兢业业那么多年,组建公司组建势力摸索证据,只找了一些边角料,还不如他们一对情侣拿到的多证据。其实,那天秦曲曲手术我不去,是我想过,如果秦曲曲死了,我就和原伯毅一起死,那药我都准备好了……因为他之前突然提到想让泽明加入仁爱,接受核心业务,那一刻我更后悔他转去学医。” “家里保险柜隔层我放过一份遗书,就拜托你帮我和他说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出去……原泽明是原伯毅取的,但他应该叫傅则琛,这是我曾给他取的名字,如果他愿意,可以改……他做任何选择我都接受,只是……对不起。” …… 徐云珂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泽天眼眸里情绪复杂:“我确实用着傅家原家的钱活到如今,在嫁给原伯毅后,我第一笔钱就来自这些资产,后面为了调查、报复也不是那么干净……但是我儿子不一样,他初中就可以自己在股票市场狂揽百万,成年后他的学费都是他,包括纽约转专业……后面他还认识你,说发现了比麻醉比股市更有意思的事情……” 其实傅女士说了很多,讲他转学医和她还大吵过,讲他倔强…… 反正很多徐云珂都没心思听。 这一聊确实没牵扯什么大案,柳警官不用加班了。 但是吧…… 特么原泽明就是傅则琛? 他……不就是穿书文男主吗!! · 晚上徐云珂回了四合院。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行李和准备好的礼物,一边拨通了原泽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的声音,低沉、沙哑也疲惫。 徐云珂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大概说了下傅泽天的情况,让他不要担心。 她一边把一件叠好的短袖塞进行李箱,一边调侃着:“我过几天还会再回秦市一趟做个手术。到时候你心情还是不好,就出来,我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调理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有输入密码的声音,似乎还有纸张打开的声音。 就在徐云珂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的时候,他还能开玩笑:“谢了,我妈还在呢。你不是说这豪门家庭复杂点才正常,不然怎么做豪门霸总少爷,怎么等到一个救赎我的人?不过嘛,现在感觉你就是?” “傅则琛,人得自救,恋爱脑要不得。” “嗯?” “我这算是帮忙了吧,都一把年纪了,掏心掏肺不如掏钱,等我下次来秦市,你的大餐记得准备好。挂了,忙着呢。” 徐云珂果断挂断电话。 不过她刚收拾好东西。 一个特殊电话打了进来。 原本回吴平的计划又要延后了,而且这一延还是半年。 作者有话说: 参考:《心脏病实践学2018》张健、陈义汉。时间上来说,tavi是2002年法国cribier医生和其同事成功在人体首次实施,但因为技术等原因,直到2010年才被主流认可,也是这年,葛均波院士完成国内首例tavi。 第152章 谈判 第152章 谈判 隔天早晨。 徐云珂先约了邓海程, 在肿瘤医院研究所附近一家私人咖啡厅里聊了起来。 徐云珂接过一杯拿铁:“所以,你原本是准备辞职回国,自己搞研究?现在要变成英易康日后在九州的常驻首席研发了?” 服务员另一杯加了双倍奶油的拿铁推到他面前。 奶泡上, 拉花是一根简单的麦穗,和他今天衣服配色很搭。 邓海程端靠在椅背上,一身卡其色短袖衬衫, 配一条白色阔腿裤, 穿得随意又带着点英伦式的讲究, 眉眼自带似有若无的笑意, 温润自在, 即便是埋汰的话也感觉在安抚:“是啊。我本来想借着这个亚组特殊获益的发现, 回国自己拉团队做研究。结果, 辞职报告才交上去没几天,因为你的原因, 被总部画饼按住了。” “那你们英易康总部后续是想做egfr通路上的其他靶向药,还是接着做吉非替尼的二代?”徐云珂也不绕弯子, 端着杯子灌了两口, 问得相当直接。 她才不信那位理查森教授到现在还没察觉到耐药这件事。 虽然英易康没把最核心的1、2期原始数据完整拿出来, 但她心里门儿清,那里面, 也存在过获益的西方白人患者,毕竟他们也有10%可能有这个敏感突变,只是时间线一拉长,那些人的病情就不再受控了。 邓海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奶香和咖啡的苦醇平衡得刚刚好,香气也对,他微微挑眉, 笑得有几分散漫:“你要不要嫁给我?或者,我嫁给你也行。” “又来?”徐云珂无语。 当初两个人分手,就是因为邓海程突然的求婚。 徐云珂虽说没准备做不婚主义,但是吧,节奏不对。 “没办法,那天突然收到你邮件,我还在想怎么那么心有灵犀,我要回国你都知道。”邓海程眼里确实闪过过片段,只有他知道话里有几分真,“再者说,那次不是你论文写差不多了,说异地不一定受的了诱惑?我只是试一把挽留,可惜啊,魅力不太够。” 这里的异地指的是纽约区内的异地呢。 邓海程这个人绅士、包容且成熟,再忙也很会给足生活情绪,不管是恋人还是朋友,都值得交。 他们认识的也很早,当时出国机场认识的,她救了他的侄女,但他也帮自己在纽约找了不错的兼职工作。 不过,真变成很好的朋友,是她和邓海程早在肺癌课题之后。 当时原泽明,哦不对,傅则琛都很生气他们友好的关系呢。 后面傅则琛回国,他就上位了…… 只是等课题结束,她就正式进迈克尔的心脏移植组。 那时候虽然聚少离多,她是真没动过分手的心思…… 甚至还用那点微弱的意志力抵抗住了世俗的诱惑。 毕竟那会儿她遇到了leo这个小妖精。 浅蓝色那双眼睛,就算带着口罩,实在太有蛊惑力了…… 谁能拒绝鲜活,向上,自在的小甜哥啊!! 好吧,是有点喜欢肤浅的。 徐云珂摸摸鼻子,有亿点点心虚:“只能说线太长,风筝难控。” “好了,老友重逢就先不破坏气氛了。”邓海程似乎从她脸上读出了什么,也不揭穿,笑着岔开了话题。 他又端起咖啡,轻轻一闻,带着几分惬意,“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喝到瑰夏豆。” 他浅浅地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徐云珂脸上,像在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接着开口道,“主要还是你这个问题,实在太敏感了。今天这场谈判还没正式落锤呢,万一我那个九州首席研发的位子黄了,你又不愿意养我?” 那当然有,不过豆子是她去其他地方买来的。 有求于人,总得表示表示。 虽然这么一杯瑰夏咖啡,确实贵得让徐云珂牙疼。 她知道咖啡可以很贵,但真没想过能贵到这个份上,都快赶上一个月收入了。 只能说这世上,有钱人还是多啊。 “我这还没问最敏感的题呢。”徐云珂托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杯沿,语气半真半假,“养你是养不起了。不过保你个职位我还是能办的,肿瘤研究所这边正缺人呢。就是待遇肯定比不上英易康,你得省着点花。” “你就不考虑下我的未来?” “你的未来总不至于弱到被这么几个问题给影响了吧?”徐云珂挑了挑眉。 邓海程顺势放松了身体,又懒懒地往椅子里一靠,揶揄着:“你怎么突然对这个这么上心?你不是说要回吴平做心脏研究?还是今天的飞机?” 连见一面都不愿意腾出时间呢。 “有人找我来加入这场谈判。”徐云珂耸了耸肩,做了个俗气又直白的手势,拇指和食指飞快地捻了捻,“要是合作顺利的话,我可能还会在这儿多待半年。所以嘛,我得提前来刺探下军情。” 昨天徐云珂在给孟慕齐会诊的时候,九州肿瘤医院那边则是迎来了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 汪敏教授亲自出面接待了英易康的核心研究团队,双方在实验室里进行了一整天密集而深入的参观和交流,随后又坐进了会议室,开始了一场不算轻松的第一轮谈判。 经过这一天的铺垫,双方其实已经达成了一个初步面上的合作意向。 九州肿瘤实验室这边,将承担吉非替尼在亚裔人群中的临床疗效观察,以及egfr敏感突变的回顾性和前瞻性数据积累。 而英易康方面,则答应在九州建立研究所的驻地,甚至考虑投建配套的生产工厂,提供一部分实验器械和技术指导,以及适量的科研经费。 但在最核心的临床样本数据留存、技术人员培训、知识产权分配以及未来长期收益的划分上,双方都心知肚明,后面必然是一场漫长而胶着的拉锯博弈。 按照第一轮的谈判情况,英易康目前抛出的方案,本质上不过是他们出药,九州出人、出地、出病人,替他们做一个高级的临床外包。 当然,为了让它看上去不那么红果果,英易康表现得非常慷慨。 他们会派专家来指导,会安排学术讲座,会邀请九州的年轻研究者去海外的实验室观摩、交流,甚至许诺帮助九州研究院初步搭建起egfr的基础研究体系。 听上去很美。 但实际上,所有这些承诺里,最核心的那部分,比如标准化的检测sop,比如样本前处理的关键步骤,比如标志物筛选和验证的实操体系……统统都挂着商业秘密的态度,不对外授权,不提供任何可落地、可复现的技术文档,甚至不能上手。 九州怎么可能答应。 要知道这次谈判的背后,连最上面的大领导都在亲自关注着进展。 所以昨天晚上,徐云珂就接到了那个大领导的电话。 电话里对方语气温和而郑重,希望她能以顾问的身份,协助这次谈判顺利落地。 徐云珂其实很清楚,如果只是做基础合作,根本不需要谈。 可如果想做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双赢合作,这中间,就需要有人去充当能看清方向,还能把蛋糕画大的角色。 而且这种带有战略部署性质的深度谈判,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 后面那位大领导还额外透了口风,九州在未来半年里会密集出台一系列涉及医疗医药创新和产业升级的战略规划,希望她能一并参与进来,多给些意见。 徐云珂当时只问了一个问题:“我在靶向药这个领域,还没有任何说得出口的成果。为什么会选我?其实在真正的学术圈里,想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电话那头,那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说话就很熨贴:“九州不缺想法,也不缺天才,但缺你这样的。” 当然,好听的话很重要。 但实打实的好处,同样重要。 “那……有好处吗?”徐云珂还是没忍住。 虽然在这个瞬间,她发现自己留下来这半年,竟也不是不能接受。 佳阳那边的工作交接,还不说安安的病,本来就需要差不多半年看情况调整,这半年里,她刚好可以和她们一起,顺便把星云的框架彻底捋顺,把第一个基于星云平台的重点项目方向定下来。 其实之前和老邱也早就商量过,冠脉杂交的项目,最终还是要由她来主持,只是眼下她没那么多时间一直待在秦市,就先把框架定下来,让小王医生和小攀医生他们去具体执行,她定期飞回来指导、复盘就行,如果她在这里,半年时间能出一些结果。 说起来,她还没准备出手对闫守章做什么呢,对方就因为牵扯到齐如卿案例里被抓了起来,倒不是参与移植,而是……贪什么研讨会的巨额水下收入。 本身九州心血管这里经历了这一场大震荡,人心浮动,也散了不少心气,所以老邱就在头疼。 那就留个半年,尽下名誉院长的职责。 嘿嘿,顺便在他那里也可以捞一把。 而且这孟灿英找她聊过想让她来接手ross的研究,当时她拒绝了,现在既然留下来了,那索性协同帮忙一下,ross这个效果确实需要长时间观察,实验组早点攒数据挺好的。这还不说tavi,还有提到的瓣中瓣,她可以顺手帮着带一带。 至于吴平附一那边。 主要工作还是先心病的课题。 好在心血管研究所这边的病源更多,也复杂得多,按这里的数量和质量来看,半年时间,足够她把课题的主体数据攒得差不多了。 实验室团队那边倒是不急,有庄鑫禾和南溯他们在,远程沟通绰绰有余。 还有几个学生,她可以一起做安排。 平娜之前已经跟她深聊过一次,之后想把重心往学术和行政文书上靠,病例的长期随访和数据追踪,就都交给她来统一整理,在她没想好具体深耕哪个细分方向之前,干脆先来秦市,跟在她身边协助工作,顺便找找方向,有她徐云珂在,想了解什么方向深入,都不难。 明阳则是确定要在小儿心外科这条路上深耕下去的。 这样的话,先心病课题,正好可以让她来心血管研究所进修半年,把基础再砸实一点,精进一下手术技术。 嗯,顺便也让她扫视下环境和规则,挺好挺好。 四喜和曼莉两个,倒是不用过来,她们不缺基础,天赋更是好得要命,就留在附一,当主力用吧。 责任这两个字,当主治的时候感受才最深,顺便锻炼独立能力。 这顾昀霄也一样,主治都才刚起步,算是医院顶梁柱的牛马了,嗯,得给他们多加草。 至于科室里那些更年轻的小家伙们,有叶参齐他们在,明州那边也有支援去,不愁没有成长空间。 到时候,她把星云上的资料再整理一批出来,做成体系化的学习路径,也方便她们自学。 不过,明州心研所那边,尤其是邵凤彤教授那边,得再专门沟通一下。 毕竟原本说好了,八月开始,她就要定去过去帮他们做几台手术,现在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这样一想,有失必有所得。 留下的决定,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对了,最重要的是得跟姐姐报备一下。 秦市这里,好吃的东西是真不少,可以问问她,要不要抽空过来玩几天,也不知道她在大草原玩多久。 唉,还有个对食呢。 leo,也得找个时间聊一聊。 徐云珂把这些千头万绪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从问好处到心里大致有了成算,前后也不到一分钟。 “明州吴平可以考虑作为新的试点,开设主攻医药和高端医疗器械产业园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另外,星云免税五年。” 听起来很不错。 “那我呢?”徐云珂问。 “你……你想要什么?一个亿拿不出来。” 徐云珂她还没开口,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那个特殊的声音。 “我想要一台超算。” 就这样。 确定留下来之后,晚上她给不少人打了电话呢。 徐云珂思绪回归,又补了一句:“我能做到双赢。前提是你得信我。” 邓海程挑了挑眉,没多问,直接开口:“那你一个人估计给不了。他们要的,简单也复杂,说白了,就是钱。但落到现在这个棋盘上,他们要的,就是成果、专利和市场。如果egfr敏感突变,真被证实集中在亚裔人群,那他们下一步最想干的,就是找出对应欧美白人的特异性获益人群,然后把这款药重新打回欧美市场。这比起在九州,他们自然更想杀回欧美去。” “其实这个项目的经费,因为fda的限制令,已经被砍掉了大半。理查森教授手里,现在没多少钱,也没剩几个人……这次真正来拍板的副总,更多是想借这个机会,把英易康的旗子插进九州市场。不过嘛,如果我们推测是真的,这个突变点确实能做成双赢。就看这饼,最后怎么分。” 徐云珂感慨,搞了半天,他们也是来空手套白狼的。 而且他们还敢看不上亚裔市场? 那可真是太好了。 “谢了。如果这次真能谈成,我一定替你争取补贴和政策优惠。”徐云珂站起身,精神抖擞,“走了,谈判去。” 邓海程看了看杯中没喝完的咖啡,默默放回桌上。 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和她在一起,用不到可就追不到了呢。 只能说,很徐云珂。 邓海程快步跟上:“我都说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卖身不行,结婚更不行。哦,钱也不行。” “那你说什么行。” “要么,我给你做顿饭?” “行吧,我要佛跳墙。” “好的,麻辣烫我可以。” …… 第153章 半年 第153章 半年 九州肿瘤研究所。 一间宽敞的涉外商务洽谈会议室内。 汪敏端坐主位, 身侧依次是科研部主任、临床药理与转化医学的负责人。 长桌对面,则坐着以理查森教授为首的英易康团队,旁边依次是邓海程、英易康全球战略总监, 以及两位西装革履的商务与法务负责人。 徐云珂就坐在汪敏身旁,正对的位置恰好就是理查森。 第二轮谈判前后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双方各自陈述了更新后的合作需求意见。 九州这边, 因为有徐云珂坐镇, 汪敏的态度比昨天强硬了不止一个层级, 不仅合作条款一条未让, 反而又往上加了码。 她们不仅需要英易康提供所有试验原研药物, 提供egfr靶点检测实验室的完整产业线支持, 提供合作项目的部分资金。 至于投资建厂之类, 她们今天甚至根本没提,这是下一个问题了, 反正今天只反复强调一个核心态度:九州是寻求合作做研究的,不是来做临床外包的。 英易康这边的发言人, 是他们的战略总监, 一位西装笔挺的五十来岁的中年白人。 他显然没有料到, 九州方面的态度变得更多。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像是要重新拿回主动权一般, 强势开口道:“亚洲具备承接这类多中心临床研究能力的肿瘤中心,并不止九州一家,如果贵方的条件过于苛刻,我们也完全可以选择更换合作机构。毕竟已经在日本上市超过三年, 那边无论是数据积累,还是基础设施,恐怕都要更成熟一些……” 徐云珂听得脑壳疼。 最后就憋出这么个低级的威胁? 她允许了吗? 她甚至没有等翻译, 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贵方当然可以随时更换执行中心,亚洲有资质有病人有数据的机构确实不少。但你确定,就能解决贵司眼下的研发困境吗?” “徐医生,据我了解,你作为一名临床外科医生,或许能提供某些基于临床现象的数据推演。但以九州实验室目前的基础条件,恐怕并不具备真正帮助我们攻克研发瓶颈的能力……”那位战略总监显然对徐云珂做过初步的背景调查,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根深蒂固又居高临下的傲慢。 “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19、21是你们的。但是,20我知道如何做。”徐云珂向后一靠,唇角微微扬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所以我们先来明确一下,你们英易康想和我们是达成合作研究,还是赚一个劳务价值。”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半秒。 这总监明显没听懂这串数字背后的含义,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带着困惑问理查森:“她是什么意思?” 虽然翻译很奇怪,但明显这不是乱说的数字。 理查森教授却没理他,他身子前倾,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云珂:“你用什么方法定位的?” “手搓的pcr,感谢高灵敏度的beaming技术。”徐云珂回以一笑,语气稀松平常。 “所以……即使没有我们,你也可以做到,那为什么?”理查森好奇,为什么还找他们呢。 “只有我一个人估计得磨上几年。但是有你,至少能缩短半年,对吧?”徐云珂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得近乎可爱,“这个发现,争取时间才有价值。而且,你们的船开的最早,但如今却因想转化赶不上前头研究了。” 靶向药这个赛道,在吉非替尼出现后,不少项目可都在冲刺了,英易康这个靶向药头部的宝座可快要没了。 “好吧,你说服我了。那你只想研究机制?不做药?” “不,没药无法闭环。” “确实,方向呢?” “可逆的适合迭代,最想的是不可逆的,这才更有挑战。” “可是资本只喜欢慢性病。” “可这世上有超过上万种慢性病,资本看不见,科学总得看得到吧?” “你是理想主义者?” “不先学会现实一点,又怎么谈理想。”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飞快,在办公室里不停地碰撞、试探、切割。 到最后,就比较简单了。 “那我们就现实一点。你很清楚,耐药后的研究只靠临床评估和基础测试,方向太多了。我们目前既没钱也没人。”理查森教授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格外坦诚。 “我很确定,erbb3介导的pi3k/akt信号通路,可以重新激活被抑制的增殖信号。所以从理论上讲,只要能在下游阻断这条旁路,就有机会恢复对吉非替尼的敏感性。不管后续你们内部的研发路线怎么定,是否合作,这是我的诚意。”徐云珂迎着他的目光,还不忘补上一句,“毕竟您意外发明出来了九州的神药,神奇也有缘。” 会议室里一直很安静。 最后,理查森教授忽然大笑起来。 他用一口并不流利的九州话,朗声说道:“是合作。很高兴认识你,徐教授。” “what?理查森,你疯了吗?别忘了,我才是这次……”一旁那位被彻底无视的战略总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要么,我现在就申请加入九州?”理查森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反问了一句。 “……”战略总监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吞了一整只苍蝇,最终,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补了一句,“ok。当我没说,是合作。” · 进入7月,九州各大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几乎就没离开过医疗卫生领域。 先是远航、原富两大跨国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被秘密批捕,紧接着,仁爱系等多家大型私立医院被连夜关停,再之后,又有多家公立三甲医院,因为被查出存在严重的“院中院”和科室外包问题,被勒令停业整顿。 每天的头条单独拎出来,放在往日,那都是能连续霸榜一周、养活无数深度报道团队的震撼新闻。 可在这一周里,那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财经、国际、社会、法制……所有的版面,都像是被这次事件狠狠地搅动了起来。 作为明州当地媒体从业者,苏雅每天晚上打开新闻,也依然会觉得一阵阵头皮发麻。 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都够拍一部跌宕起伏的纪录片了。 虽然所有的新闻里,都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徐云珂的信息,但她知道,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就藏在这一切风暴的最中心,拥有着怎样庞大而可怕的力量。 她真的好厉害。 与此同时,她的老师章炳同在了解过这个新闻后……要去下三州了解各地孤儿院的经营情况,他觉得这次事件里面除了坏人,还涉及到弱势群体的制度问题,肯定还有不少问题等着他去深度报道。 离开明市之前,苏雅送别老师,终于下定决心,踏上自己应该走的路。 做一个新闻媒体人应该做的事。 虽然她记得,那起震惊全九州的奶制品污染事件,正式大规模爆发是在两年后。 可实际上,早在今年就已经有人察觉出了异样,只是被某些力量死死地压了下去。 如今,她要去那家工厂暗访…… 这世上,除了恨,善才是走下去且走得稳的动力。 当然了,7月虽然黑暗新闻近乎离谱的多,但其实还是有一个很有价值的新闻。 比如,九州肿瘤医院官网,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默默地发布了一则极简短的新闻稿。 内容也很低调,九州肿瘤医院分子肿瘤研究所与跨国制药巨头英易康,达成深度科研合作意向。 当然新闻稿里只简单提了几句,双方将开展为期六个月的联合研究,项目内容也没对外公开。 可这背后,那个即将上马的项目,却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肺癌治疗史的超前课题,《吉非替尼治疗晚期非小细胞肺癌九州临床疗效与表皮生长因子受体表达相关性前瞻性研究》。 一旦有了结果,肺癌的治疗,将从传统而粗放的组织分型时代,一脚跨入精准而高效的分子分型时代。 吉非替尼,这颗曾被fda一纸禁令打入冷宫的药,将可能被重新定义为一颗能精准打击特定人群的神药。 同时,它也将为九州在靶向药领域有了一个很好的发展开始。 当然,对英易康来说,那将是股价和市场上,一次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机会。 而对整个医药领域而言,未来所有靶向药的临床试验,都将从盲目试药,走向精准分层的精准医疗纪元。 8月。 九州医疗发展研究中心发布一份披露报告,措辞极其直接,明确指出九州现行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从总体效果上来讲是不成功的。 同月,卫健委下属的《九州医院报》头版头条,刊出了新任主任吴彬斌的一次最新内部讲话。 讲话中,他第一次在公开层面极其明确地指出,市场化绝不是九州医改的方向。同时宣布,将立即开展针对现有问题的专项肃清活动,并透露新的医改方案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 9月。 卫健委正式成立了由十一个有关部委联合组成的医疗体制改革协调小组,发改委主任与卫健委主任,双组长挂帅。 小组邀请了多位国内重量级的卫生经济学、公共卫生和临床医学专家,开启了一场前所未有,广泛而深入的医改讨论。 新一轮医改,就此正式启动。 同月,由双组长亲自带队,超过2000名工作人员,分成若干小组,深入九州各大城市的医院、社区和基层卫生机构,展开了为期数月的、地毯式深度调研和试点运营。 10月。 《九州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2006—2020)》草案正式形成,并面向全社会公开征求意见。 在这份足以影响未来十五年科技走向的纲领性文件中,生物技术和生命科学,被明确列为21世纪最有可能引发新科技革命的核心推动力量,将生物技术研究,从零散点状的研究,向系统化、工程化方向深度推进,被确立为国家前沿科技战略的重中之重。 11月。 由九州科技部和卫健委联合组织的“重大新药创制”科技重大专项,正式面向社会公示。 就在这份专项公示发布的同一天,九州肿瘤医院分子肿瘤研究所与制药巨头英易康,高调宣布达成战略联盟。 双方将携手,在明州吴平市共同搭建国内首个由顶尖实验室与跨国药企联合共建的、面向未来的靶向药战略研发中心,投资合作金额高达十亿美元,该中心将聚焦化学生物学与新药研发、生命信息与生物医学工程、细胞与基因技术等一系列世界前沿领域进行研究…… 也就在同一个月,国际顶级期刊《cell》,收到了一篇足以改写肺癌治疗史的、关于靶向药核心机制的重磅论文。 这篇论文按照常规流程,初审周期至少需要3个月以上。 但它经过绿色通道,在短短一周之内,便通过了所有苛刻的审查,进入了最后的终审环节。 作者有话说: 沟通对话根据《肺癌生物靶向治疗》书中的部分信息拆解:比如吉非替尼主要抑制的是19、21外显子;吉非替尼耐药主要原因是发现在原有突变基础上egfr发生了新的基因突变,即在20外显子790位上密码子发生了错义突变(t790m),从而使egfr重新处于激活状态…… 第154章 回家 第154章 回家 11月10日下午17点。 为期一周的首届星云峰会最后一天的收尾阶段, 在秦州大学这座穹顶高耸的国际学术报告厅里,此刻依旧座无虚席。 柔和的灯光从纯白穹顶均匀洒落下来,照亮了台下那一张张来自九州, 乃至世界各个角落的心脏领域权威专家或知名医生们的面孔。 自然也少不了主流医疗媒体的长枪短炮,和那些永远在闪烁的镁光灯。 不过,主镜头位置留给了星云正在测试的直播流, 此刻即便星云大会进入尾声, 在线观看人数依旧超过2万。 秦合院长、秦州大学医学院院长高京涛正站在主讲台上, 声音庄重而通透, 为这场盛会做着最后的总结:“在这最后, 请允许我代表星云, 向跨越山海亲临现场的每一位嘉宾, 向守在屏幕前全程参与自全球各地的心血管、影像、麻醉等领域的临床同仁,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是你们的远道而来与全情投入, 让这场大会从最初的星云网上学术分享,变成了今天真正意义上立足联动九州, 辐射全球的行业盛事, 也让秦州大学报告厅自承办学术展会以来, 迎来了心脏领域顶尖的学术聚会。” “回望这一周的全程交流,我们共同见证了太多足以载入行业记忆的高光时刻, 多台高难度实时手术演示从手术室同步传到会场,把现有外科的禁区边界,变成亲眼观摩的实操经验。” “在多场罕见或心血管疑难病例的多中心研讨会上,来自不同国家、不同中心的专家拿出各自危重病例, 围绕诊疗决策的分歧点展开毫无保留的思辨,把单个中心的零散经验,合成了覆盖多范围的心血管疾病治疗方向。” “也有围绕冠状动脉外科血运重建、高危瓣膜病介入治疗等一系列重要前沿主题的深入分享与思辨交锋, 我们既看到了深耕临床数十年的前辈对传统术式的极致打磨,也看到了青年学者对前沿技术的大胆探索,不同观点的碰撞没有边界,不同路径的交流没有门槛。” “而本次大会最受瞩目的学术高光时刻,当属徐教授首次公开报告了其团队发表在心血管领域顶级期刊jtcvs上的,关于一站式杂交治疗冠状动脉血运重建术在高龄冠状动脉多支病变患者中的诊疗策略……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经过本次大会,冠脉杂交手术将从此开启一个全新的篇章。” “……立足当下、眺望未来,星云让我们有理由相信,如今九州正处在心血管外科迭代革新的关键拐点。” “未来的心血管领域,必将告别单一开胸、单一保守的传统二元模式,向着外科精细矫治、介入微创赋能、杂交联合诊疗、个体化分层施治的全新体系迈进。” “请允许我再次感谢参与本次大会并带来卓越分享的各位教授们,他们是……” “医学永远在局限中求索进步,今日我们审慎探索的临床试验技术,明日终将成为挽救万千重症患者的成熟标准。我们也期待,以本次大会为起点,国内外同道持续深度协作,打破学科壁垒、突破技术瓶颈,让更多绝境患者拥有重生的机会。” “在最后,请以最热烈的掌声,再次感谢星云创始人徐云珂教授,她以顶尖高危病例研究与前沿手术思辨为起点,打破传统诊疗桎梏,沉淀更多可复制推广的重症心血管实践经验,为九州心血管外科接轨国际前沿,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高京涛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所有荣誉献给星云创始人徐云珂教授。 这一刻的荣光理所当然属于徐云珂。 本次大会是秦州大学报告厅开始承办展会创立以来,相关医生参会邀请报名最多的一次,累计超过5万位来自全球各地心外医生的报名,更不用说累计超过10万人次观看的峰会直播。 可以说,这是九州心脏学会成立那么多年来,含金量最高的一次峰会。 因而他说起演讲词来,脱稿轻轻松松,因为很多话,确实也是肺腑之言。 仅半年时间,作为知情人士,徐云珂不管是心脏领域还是癌症研发领域那可都是成果满满,若不是对方要回吴平,高京涛感觉人家想做他的位置都绰绰有余。 “……相聚终有终点,但我们向着心脏医学的征程永远不会结束……期待下一次重逢时,我们星云能带着更多突破禁区的成果,带着更多被挽救的生命故事,再次相聚,共赴新程……” 高京涛语速沉稳,但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语调上扬:“现在,我正式宣布,首届星云国际心血管高峰论坛,圆满闭幕!” 但随即他又深吸一口气,保持着上扬的高昂情绪,宣布这场盛会最重要的压轴环节:“我们也想借此机会,隆重举行关于徐云珂教授的多项重要荣誉授予仪式,包含九州心血管疾病中心名誉院长、秦州大学联合九州医学科学院名誉院长、秦州大学医学院终身教授……” 他面向全场,开始宣读仪式的重要评语:“今日授予徐云珂教授的这些荣誉,不仅是对她个人精湛医术的至高褒奖,更是对她在临床医术、学科突破上无私奉献指导的致敬和最高表彰。” “徐云珂教授用无数台教科书级手术垒起的心外科临床高峰,在心外科领域树立起最高标杆,从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与二期心脏移植,到ross双出口重构,从矫正型大动脉转位终末期修复,到妊娠合并腔静脉肿瘤保全术,无数被判定为无路可走的危重患者,都在她的手术刀下重获新生……” “也是这种极致的专业精度,一次次突破心外科手术的边界,成就一台台教科书级别的经典术式,推动着九州心血管外科的临床技术不断攀登新的高峰,把无数个‘不可能’变成了‘我们可以’,把无数台心脏领域‘禁区手术’变成了可以推广的行业标准……” 高京涛的声音愈发高亢:“可以说,徐教授所代表的是我们目前心脏外科顶尖的临床高度,是九州临床医学当之无愧的标杆与脊梁……” “好吧,其实我们还有不少华丽但真实的辞藻与病例来形容她的能力与成果,只是都被徐教授婉拒了。”高京涛说到这里,原本庄重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轻快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她曾和很多学生说过,手术于患者而言,只是漫长生命里的一个坎坷,与其夸她手术,不如送给患者们最好的祝福,只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手术室成空。” “但在如此重要的时候,还是要多说些什么,比如,给星云团队放一个广告位。” “想必经过这一周的深入交流,相信大家也有所了解,徐教授所在的星云团队所研发的小儿封堵器、介入瓣膜系统、瓣中瓣等系列产品,已经完成了动物实验,即将进入临床。如果有兴趣参与相关临床实验的单位,欢迎与星云临床会务组联系……” 高京涛正讲得高兴,可那枚在耳道里的入耳式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了后台现场负责人平娜急促却仍然条理清晰的声音。 平娜:“高院长,我老师刚刚在参观物理研究所实验室时晕倒了,目前正在送往医院。初步判断是低血糖,没有生命危险,但考虑到潜在风险正在安排做一个全身检查。另外,我们刚刚已经紧急联系上了迈克尔教授,他愿意代替老师上台领奖,他是老师的导师,身份完全足够。” 会场里的掌声和台下低低的议论声从未断过。 高京涛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灿烂至极的笑容下面,牙关已经咬得快要崩裂。 高京涛脸上表情不变,他突然假意摸了摸耳机,停顿片刻:“……只是很抱歉,刚刚接到消息,即便是在这个荣誉加身的时刻,由于突发情况,徐教授正在医院,无法参加这次授予仪式。” “那么,在这里让我们有请徐云珂教授的老师迈克尔教授,代为接受这份荣誉,同时也让我们再向这位为九州培养出如此优秀人才的导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学术报告厅里,台下像是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的的窃窃私语声。 但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拍响了掌声,会场瞬间涌起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 秦合特需病房里,刚输入了葡萄糖等营养液的徐云珂,也紧急做完了一整套体检,总算是从黑暗中悠悠醒转过来。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她旁边,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的吴南女士。 是今日顺路邀请她参观大型强子对撞机实验的吴南教授,一位厉害的物理学院士。 也是在刚刚,在吴南女士所在研究团队再次尝试构建极端黑洞能量漩涡的瞬间,徐云珂送走了签到系统。 其实,早在半年前,徐云珂给这位真正的特殊患者吴南女士做杂交搭桥手术的那一瞬间。 从没有和她主动联系过的签到系统,忽然开口了。 “宿主徐云珂,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回家的路。如果你选择救下她,大概过不了多久,我们将离开这个时空。” 离谱啊。 在一个讲科学又不太科学存在的系统口中,她竟然听到了一个离谱的形容词。 看到? “不回家,你们是不是会出事?”徐云珂当时只问了这一句。 “嗯,不是能量耗空,就是被锁定销毁。” “那我不是更应该救下她吗?” “你舍得失去……这些?” 徐云珂虽然不是很了解它们的运转逻辑,但很清楚,维持它们的存在必然是需要能源的,不然小星星的传输速度也不会越来越慢。 其实这一点,在秦曲曲那件事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 要知道,一开始关于王飞提及尖峰的时候,小星星没多久就查清楚了黑的白的。 但秦曲曲的事发生后…… “我已经享受很多了,那我更会好好治疗她,早日送你们回家。” “事实上,只要暗能量通道没打开,我们应该无法被锁定。至于能量,省着点能用到你寿终正寝。” “有舍才有得嘛。” 那时候,其实徐云珂脑海里想的是…… 这位患者竟是一位物理学家。 工作脑还是有原因的,因为这大抵是一份热爱一辈子的工作。 再然后,就是那次大领导的半年之约电话。 他再一次出现,提出了超算的建议。 不过徐云珂趁机问了他不少问题,可惜他都并没有回复,而之后的日子里,系统再没开口。 直到今天,在吴南团队模拟黑洞能量碰撞的实验室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谢谢你,我们可以走了。” 徐云珂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轻轻说:“再见。帮我照顾好小星星。对了!你们离开了,我会失去所有经验与记忆吗?原生的徐云珂是不是会回来?” “不会。她其实就是你,只是多了一份你的记忆……我们是一同撞入她的身体,其实你所在的时空,原本才是我们要去扶持的。” 怪不得,她对吴平这个城市下意识会那么眷恋。 小徐云珂的记忆里,吴平这里有家人,有亲戚,有同学,有帮助爱护过她的…… “那你们回去后,还会去我原先记忆那边的世界吗?” “会。虽然距离监察反馈不到一个月,但还来得及。” 徐云珂听到这里,倒是没那么后悔做这个选择了。 其实真要送他们离开,她是后悔的。 就如同在这个世界学医,她也不是没后悔过。 人啊,本身就是选择中容易后悔,以为选另一条路会更好。 殊不知,其实都一样。 这比起选择,成为徐云珂才是关键。 此刻,意识里的小星星小耳朵都怂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情绪,但是她喜欢宿主……喜欢姐姐。 “我不想走。”她说。 徐云珂也舍不得,但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快到生日都过不了。 “乖,徐星运,我还怕你不走呢。” “你是坏女人。我离开了,到时候如果绑定新宿主,所有数据都会被还原呢!再也没有徐星运了!只有人工智能医学辅助系统w23***……” “本来想3月6日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把那天当你的生日呢。现在没机会了,我要提前和你说一声,生日快乐。可惜没礼物了。” “呜呜呜,我知道,电视剧里为了心爱的人好好活着,主角都会受着委屈为了爱而放弃……” “……其实也不至于。好吧,也对,你要好好活着。” 徐云珂感觉此刻自己就像个渣女。 但是在生死面前,感情真不算什么。 “再见!” “再见~我的爱人~我的姐姐~” “你今天不是还没签到么,签吧。”签到系统看狗血偶像剧似的打断道。 第155章 正文完 后悔 第155章 正文完 后悔 “急诊签到250天, 奖励细胞u盘*1,徐星运*1。” 徐云珂还有点可惜,早知道她不忌讳天数, 早点签到,那不就双倍签到了? 签到完,只是波动忽闪的那一瞬间, 系统说已经把所有非时代科技产品被替换为本世界的产品, 她的手术镜…… 须臾之间。 他们真的离开, 但系统给她留下了两个礼物, 其中一份如同u盘一般附着在她大脑接口中。 用意识打开, 最开始就是一封信。 “徐云珂医生, 很高兴遇到你。我是医学福利签到系统q2302版编号……我和人工智能医学辅助系统w23需要在星际xysf0937地球执行任务…… 虽然脱机模式下可以依靠原有能量维持, 但每年年终阶段的审核有检察反馈,一旦发现任务星球没有享受到分配福利, 或系统无反馈传输,一切会被主系统切断抹杀, 以防被掠取资源。 …… 是的, 医学科研室的能量非本世界可以提供, 如果你开启实验室模拟科研项目,我未必有能量脱离这个时空。 其实你在那天主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很诧异。 虽然我没回答,但你感觉到了…… 谢谢。 即便你没有使用这个科研实验室项目,但看到这半年的成果,为你和你的团队骄傲。 关于徐星运。 生命很神奇, 无论是碳基还是硅基都很神奇。 记忆是真实的存在,也可以只是一种体验。 徐星运也可以有新的体验……你的电脑里已经复刻记录了徐星运所有信息和基础,以及签到系统的部分底层逻辑。 未来她可以替我成为新的简易签到系统。 所有留在世界的业务产业还需要她来打理, 但需要依托现有的超级计算机运作在个人手机端、电脑端运作,而且可能会变笨一点,希望你别嫌弃她…… 另外,我也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或者说,送别礼。 这细胞u盘内容根据当前世界整理好了一些医学生命科学的理论和指导,包括所有你还没学习的课件,以u盘形式放在脑海中。 不过它只是像书籍一般,没有互动、体验与反馈,只能供你定期翻阅查看,而且阅读它会让你消耗较多的精神、体能,使用请注意时间…… 虽说它不能让人立马获得成果,但算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希望让你所在世界未来所有医生的工作可以轻松一点。 当然,细胞u盘的底层逻辑也有限制。 它其实本身也是带你进入虚拟世界的媒介之一,是我们签到系统的重要科技基石之一。 或许等有一天你能破解细胞u盘的底层限制,就可以将它上交吧。” 这信息量真不少。 徐云珂在快速脑海里筛选了下,除了医疗相关,还有几本与医疗有关的科技项目书,有点像当初介入耗材的研究项目书,但涉及到的领域可能更加复杂。 有全身检测仪的平替项目,比如一个佩戴式的b超眼镜、可移动便捷mri。 也有治疗模拟器的超低配版,比如vr成像模拟眼镜。 但或许最珍贵的不是这些科技项目,而是几张生命图谱,未来或许有大用的图谱。 比如超过已知或未知的细菌、病毒结构图谱,还有整合到一起的所有细胞靶点…… 徐云珂长长呼出一口气。 签到系统这是相当于直接给了她这辈子的奖励啊。 还留有徐星运这个合理帮忙打理产业的智能小钱袋。 至于笨……没关系,徐云珂觉得她和系统定义的笨肯定是有差距的。 好好好,就算离开了,她也不用太卷了! 以后还是正常上下班! 天知道在知道系统会走后,她留在这秦市的半年里,一直在限制自己借助系统,尤其在研究靶向中,唯恐自己能力不行呢。 好在经过半年深入,她对科研虽然不及手术刀自信,但也有不少心得。 比如……搞科研本质上的玩法,要么没资源累自己,要么有资源后累别人。 不过如今,或许可以有一个折中玩法。 只是等她有足够实力后,还是先想想怎么让医生轻松一点吧。 · “吴姐,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啊。”徐云珂尴尬地挠挠头。 她哪里知道系统脱离的代价,是抽走不少能量哦,直接把她给饿晕了。 好可惜,怎么就不是抽脂肪呢? 她这半年忙起来高热量随便吃,都没怎么运动,揉揉小肚肚,虽然挺q弹的。 “确实吓到了,我这好不容易修好的心脏,都快被你吓出问题了。”吴南虽然八十多了,但精神矍铄,有一头蓬高茂密的银发,说话也中气十足,“你这是不是太累了啊?上头逼太紧了,看把你给饿坏了。不行,我帮你去找他们……” “不不不,真不是上头安排的。我是最近交接的事情太多了,刚好明天不是要回吴平了吗,忙起来给忘记多吃点了呢。”徐云珂赶紧阻拦,“您想我这脾气,他们真想榨取我,可能吗?” “真的?” “真的真的。” 吴南看她精神不错的模样,也就没再多说,只是说了这段时间的过往:“好吧,不过还是要做下全身体检。对了,就在半小时前,我替你接了不下十多个电话……星云大会估计也差不多结束了,你老师迈克尔替你领了奖呢。” 我***! 那么帅气荣誉加身的机会,特么又错过了! 我那万把块的白西装战袍,还没穿给人看过呢! 还有几千人的掌声呢! 徐云珂带着特别悲伤带拿起手机。 她先和平娜确定了情况,继续给几个人报了平安,这才给迈克尔打去电话。 “嗯,没事,就中午和人聊项目,给忘记吃饭了。” “成就你帮我领才对。你看吧,才回国一年,我就有一席之地了。你等着,等那什么□□查完清理完,我一定出国,让你看看,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什么叫怂,我这叫惜命,反正那些没肃清乱七八糟的人之前,我肯定不出国,也不去朗格尼。” “其实要是明年国际心脏病协会来九州开,那我还是可以参加的。” “我进步是大啊,不过这原因吧,不你来我那吴平心脏中心试试?我反哺一下?” “好吧,真可惜,那等你明年项目结束。” “我保证这次是你连吃带拿回去,那些器械瓣膜实验数据你都看了,比市面上见过的都好吧,统统给朗格尼预留。” “嗯嗯,晚上见,带你和马特吃好吃的肘子。” 徐云珂笑着安抚,这才挂断了电话。 · 隔天,明州吴平机场。 半年时间过去了,吴平发展更是迅猛,机场已经在扩建了四期,预计还会新增了不少国际航班。 徐云珂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到地下接送站,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姐姐徐瑛。 她依旧在人群中无比扎眼。 利落的齐耳短发,一身呢制的西装外套,又高又飒。 “我回来了呢。” “小珂,欢迎回家。” 一个结实的拥抱之后,徐瑛笑着带她来到帅气大越野旁:“你这不是说估计等过年前才回来,没想到挺早啊。” “只能说,我太厉害了。大多任务研究有了阶段性突破,提前完成任务,自然可以提前回家。”徐云珂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在看这辆小星星的礼物,心里不由感慨,现在和小星星聊天只能借助手机网聊了呢。 等超算在吴平搭建好,也不知道依靠这个算力,小星星能不能攒私房钱。 “而且估计有不少项目是在吴平启动,我要当下招财猫站岗拍照呢。”徐云珂大概说了下自己的情况。 和英易康的研究项目已经出了不少结果。 顺利的话,《cell》应该会在明年刊登靶点突变的理论成果。 而这半年里,其实除了关于靶点与靶向药突变的理论结果,其他实际的效益收获并不少。 一个是egfr敏感基因的测试盒,由汪敏教授带头,徐云珂指导的项目已经被攻克,目前已经同英易康合作,这工厂选址就在吴平的经济开发区。 一个是吉非替尼的二代,有理查斯和徐云珂指导带头,邓海程主要负责的新靶向药分子结构也已经进入动物试验,英易达已经准备为上市做后续产业化了,甚至第一个工厂设立在了吴平,而且如果顺利的话,这款新药徐云珂将获得利润的5%。 当然了,除了这两个工厂,后续英易康在吴平要搭建一个亚太总部,而达成了10亿美元的投资合作主要是用在星英研究,这项目它主要就是为徐云珂而设立。 因为徐云珂找到了一个新靶点xykd,一个会发展成器官转移的肿瘤驱动基因,虽然它距离制作成靶向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理查斯已经决定来吴平共同参与这个新靶点的靶向药研究。 说起来,等这星英研究所成立后,徐云珂将作为所长是拥有30%的股份,其中英易康就有50%,剩下的20%为九州肿瘤研究所出。当然,这合作不包括徐云珂后续在研究所成果转化的专利分成,英易康这里合作的诚意还是不错的,所以等这个研究所开工仪式她还是得参与的。 除此之外,和星英比,星康这个与圣康合作建立的可吸收缝合线工业线现在看来有点小打小闹的意思了。 说完自己的一些“小成果”,徐云珂这才问她姐姐的情况:“对了,你这么务员笔试结果出来了吗?你说你,不管是星云,还是星康,再不济未来和英易康联合的星英,都有把握带你飞,你竟然一个都看不上。” 人人讨厌关系户,但是吧,真有这个资源的时候,谁不想拉自己亲人一把呢。 可惜徐瑛在她决定留在秦市的那一周,准备回吴平拼一把,在34岁的年龄,考体制去了。 用她的话说,做什么事情都要受委屈,那就选一条利益最大化的路。 车子启动,徐瑛笑着道:“出来了,等下个月入职。吃不上你的软饭了。” “那实在不行,让姐夫吃?他不是圣康的么,星康交给他也不是不可以。”徐云珂小心翼翼问道。 此刻临近17点,天已经暗下来了,有些灰蒙蒙的。 星康的工厂已经快完成了,制造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虽然最细的还没攻克,但距离也不远,如今大多产品临床实验也进入尾声,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可以运作起来。 而且最近徐云珂还在让陈佳阳聊星云团队介入、封堵器、瓣膜这块的产出呢。 如果也后期也并入星康,那它的未来可不比如今的圣康差。 徐云珂看着车开出机场附近。 比起半年前,道路两侧不少钢铁臂膀已经变成了各种大楼。 “他就算了,听到圣康和你星云合作确定后就已经辞职了。” “啊?那他现在做什么?”徐云珂抿抿嘴,她之所以不叫小姐夫是因为这两人最近已经领证了,“我本来还琢磨着如何照顾他的自尊心,顺理成章的走走关系呢。” “他啊,写小说呢,之前仁爱出事,他就后怕,毕竟他和仁爱也是打过交道的。对了,说他这叫弃医从文……”徐瑛笑着开着车,“这个小说和传统的不一样,他说是这叫网文,只发布在网上,但收益真不错,我们的房子就是他买的。对了,过年的时候我们准备出国旅游结婚,我这些年承受的姑婆们之爱,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走亲戚哈。” “……”徐云珂突然感觉到了世俗的压力,不过有点好奇,“写什么网文啊?” “那没问,就知道男主叫什么龙傲天,他说填补他曾经的武侠梦。” 徐云珂想说点什么,最后选择夸奖:“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但估计容易被认为吃软饭吧?” 徐瑛笑了:“没事,他说能吃软饭那是他本事,其实我们之前聊未来的时候,他想过躺平呢,一直觉得这最快乐的事情就做好吃的呢,如今他和父母沟通完未来之后,反而更自在了。” “可真想得通……”徐云珂还是想吐槽,“等哪天你嫌弃他,看他怎么办。” 她姐姐可是能花半年时间考公的人! 谁能配得上! “那就等那天吧,当下我们有冲动结婚,有相濡以沫的念想就够。”徐瑛顺势转移了话题,“不说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你这回国还不到一年,也算是天翻地覆,本来你突然说今天回来,我还很诧异呢,都在想,是不是秦市有人给你委屈。” “你觉得可能吗?现在你面前的是院长、教授、所长,以及大企业家呢。”徐云珂纯粹是不想光棍节太光棍,必须陪姐姐吃个饭! “也是。”徐瑛即便不在医疗领域,也知道如今徐云珂的名头有多大,“那你后面真只在吴平发展了?” “真的,回家平衡下医疗资源啊。我只要在吴平,一个人顶一个九州心血管,不好么?”徐云珂带着骄傲道。 “好是好,就感觉吧……那你这职业算是站在头部了吧?后面会不会觉得……孤单?”徐瑛想到了那种古代的帝王高处不胜寒。 徐云珂好笑道:“想什么呢,我事业才刚刚开始的。” 真正的开始。 徐云珂其实还是副主任职称。 这么说吧,什么院长、教授,如今她头上大多数都是虚名。 在九州,副主任其实是唯一可以破格的职称。 她真想要成为三甲医院的重点科室主任,需要支援下级医疗卫生5年以上。 想要成为真院长,那至少在九州医疗行业从业10年呢。 毕竟,对于如今九州医疗从业者来说,权和责不能分开。 说起来,这也是下半年新医改的意见,她还举手同意了呢。 “那我们都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徐瑛注意见到前方突然出现的火光,反应极快地打了双闪,缓慢刹车,把车靠边停下来。 一旁的徐云珂眼眸中自然也映着红色的火光。 “轰隆——!” 一声巨响。 迟来的爆炸巨响骤然轰鸣,震得周遭车辆车窗嗡嗡震颤…… 大概不到百米前,有一辆应该严重损毁车辆因油箱产生爆炸,引燃的明火在高速路中央肆意窜动,热浪裹挟着黑烟冲天而起 …… 短短数秒,这高速路面彻底沦为惨烈的大型连环车祸! 她们的车距离车祸现场还算远,但也能看到多辆车辆横七竖八堵死车道,车体凹陷扭曲……支离破碎。 黑烟滚滚遮蔽视线,甚至其中一辆小轿车腾空翻转叠在另一辆的车顶…… 徐云珂感觉呼吸都发紧了,还没说话,徐瑛已经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后备箱有急救箱,我陪你一起去,简单的急救训练我可以。” 徐云珂率先推门下车,但还是想腹诽一句。 美剧第二季是吧? 附近有不少车主已经下车观望了,徐云珂边打电话,边开始高喊:“那边可能存在二次爆炸风险!有没有人跟我们一起,先转移伤者!” 带着徐瑛快跑着朝事故现场冲去,一路上,徐云珂依旧高喊:“我是医生!!有工具有药箱有力气的,一起参与急救!” 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安定大半,不少车主立刻应声上前,跟着她冲向前方狼藉的车流残骸。 这一刻,徐云珂突然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送走签到系统。 而是…… 飞机餐难吃就难吃! 她就不应该贪嘴把小番茄吃完!! 当初从纽约回国才吃2颗呢!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感谢小天使们支持~~很高兴与你们相遇,很感谢你们陪伴走到今天~~~鞠躬~~其实最开始定了三个方向,住院医卡3650天,出国进修过的住院卡365,最后选择最牛掰的身份开篇就想着卡签到100天。……其实我本来想卡同频(现实从开文到现在已经超过100天了)完结的,只能说能力不足没卡住8月开始,就在真实和爽点平衡间选择如何写结局,刚好停更思考那天,也就是8.19,modern联合默沙东的mrna疫苗(一人定制一药)三期临床成功了,虽然听起来目前属于高定,但感觉未来带癌生存如同糖尿病高血糖一般存在了……当拥有一个种子或钥匙的时候,突破会变得很容易,只要有资源……所以我就想明白了,这个时候完结刚刚好 这些年来医学发展特别快,虽然依旧有很多未知领域待攻克,但即便没有「系统」依旧会有很多优秀的人在前仆后继努力,我想徐医生也可以。那么,都想看什么番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