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外室》 内容简介 《权臣的外室》作者:paradoxical 文案 那是许芋第一次见聂徽明。 漫天风雪里,那人撑伞而来,解下斗篷,覆在她落满寒雪的肩头。 只一眼,她便明白,这位大人看她的目光,不一般。 可她更明白,若不是巧合,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根本不会与她产生任何交际,更不会娶她这个低贱的乡下丫头。 沧州种种,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 聂徽明离开沧州的那日,她稀里哗啦地哭过后,将他赠予的一切变卖,连夜带着一家老小离开。 这些钱足够她全家过一辈子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 聂徽明为人端方守礼、温润谦和,行事却从不容置喙,为官多年无一丝错漏之处,唯独沧州那位姑娘。 离开沧州的第一天,聂徽明想起他的小芋头。 天冷了,她手上的冻疮那样深那样重,疼起来是要命的。 离开沧州的第二天,聂徽明更想他的小芋头。 她舍不得用好炭,会不会被呛着? 离开沧州不知多少天,聂徽明坐不住了。 他的小芋头总爱掉眼泪,久久盼他不归,哭坏了眼睛可如何是好? 公务一毕,他立即快马加鞭赶回沧州。 他要接她一同入京。 他的小芋头呢? 温柔儒雅老男人x清纯柔弱乡下姑娘 注: 1v1sche 年龄差15 男主内里是非常标准的上位者,掌控欲非常强 女主柔弱柔弱柔弱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高岭之花 主角 许芋 聂徽明 其它:年龄差、上位者低头 一句话简介:温柔儒雅老男人x柔弱乡下姑娘 立意:小鱼跳出绿萍中 第1章 第1章 北风苍凉,卷着皑皑大雪漫天飞舞,积落一地,渐渐淹没许芋的膝盖。 她跪在大雪里,浑身披满莹白,枯黄的发丝上凝结着一颗又一颗冰珠,眼睫被积雪压得无法睁开,就连口中吐出的气也几乎凉透。 天冷路滑,方才她去给别院里的娘子送点心,不慎滑倒,惹了那娘子不快,便被罚到此处跪地反省。 早知道别院里的娘子都不是好伺候的,她便该谨慎些,可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她手上的冻疮一个个绽开,又痒又痛,如有蚁噬。 雪越发大了,压在她的肩头,几乎要将她压倒,钻心的痛和寒冷的痛混杂在一起,说不出哪一个更痛一些。 扑簌簌的雪声中,沙沙声响传来,她抬眸看去,往前挪跪几步,苦苦哀求:“管事阿母,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失手摔了娘子的点心,更不该娘子顶嘴,求求你,与娘子说说情,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再不敢犯了。” 明明就是雪天路滑,她才不慎跌倒,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句解释,便要被人说是顶嘴,可她太冷了,再这样跪下去她会死的,她只能低头。 管事却只是冷哼一声:“给你说情?我凭什么给你说情?要不是你犯事,我也不必大冷天的守在这外头。” “我真的错了,求求你,看在我姐姐和我姐夫的面上……” “你姐姐和你姐夫?不过是酒楼里的两个杂役罢了。你知道方才的娘子是什么人吗?那位娘子明日便要去服侍京城来的大人,说不定从此便会飞黄腾达,谁叫你连个点心都端不稳?得罪了她,你就好好受着吧!”管事搓着手快步走远,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穷得都要出来干杂活了,还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连累自己就罢了,还连累别人,这大冷天的,真是晦气……” 许芋垂下眼眸,温热的泪滚落,瞬间和雪融在一起,冰凉刺骨。 她的姐姐姐夫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里做事,平时也接待过不少贵人,便是他们介绍她来这里做短工,若是有人能帮她给姐姐传信,姐姐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她的。 可是天太冷了,大雪刷刷落下,没有人听到她微弱的呼救声,兴许也听到了,只是没有人愿意理会。 她的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膝盖好像也不翼而飞,冰凉的雪水化开,渗进她的衣衫里,她体力不支,脑中一片空白,眼前模糊,几乎无法思索。 “她是什么人?为何会跪在此处?” 模糊的声音传来,她缓缓抬眸,却有些看不清,只见那人穿着双黑靴,靴上是件长长的黑色斗篷。 管事的人冒着雪快步跑来,点头哈腰:“她是后厨的一个小婢女,手脚不利索,打翻了给贵人的点心,被贵人罚跪在此处。奴婢瞧您眼生,不知尊姓大名,来此有何事,您尽管吩咐奴婢。” 那人身旁举伞的随从道:“一盘点心罢了,便叫人跪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这不是想要她的命吗?” 管事的立即改了口:“这、这……都是上面人的吩咐,奴婢也只是听从安排,哪里敢多嘴?” 那人未言语,皱着眉头解开身上的斗篷。 黑色的斗篷落在许芋肩头,漫天的风雪被遮挡住,她惊讶抬眸看去,对上男人的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温柔的眼眸,她从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眼眸,温柔又明亮,带着一丝哀悯,让人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信服。 “来。” 微微低沉的、如脂如玉的声音传来,男人隔着斗篷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她茫然站起,被冻僵了的腿脚无法直立,往前一歪,摔靠在男人胸膛上。 “我、我……”她惊慌失措,连忙要站好,可腿脚怎么也使不上力。 “莫着急。”男人握住她的肩,扶着她往前方的廊下去。 管事的慌忙追上:“不知您尊姓大名,奴婢也好和别院里的贵人交代。” 随从回头,举起令牌:“侍中,聂徽明,聂大人。” 管事一惊,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奴婢拜见大人!” 聂徽明没有理会,扶着人往前走,低声问:“可还能行走?” “啊。”许芋怔愣一瞬,立即垂眸,不敢再看他,低声回答,“可以……” “湛露,去问路。”聂徽明吩咐一声,加快步伐,沿着游廊快步往前,抵达院落,将许芋扶进门中。 门里的小厮迎出,惊讶看来:“大人,这是?” “往炉子里再添些炭火。”聂徽明扶着许芋在炉子旁坐下,后退几步落座,语气温和不少,“奇章,去给这位娘子寻一身干净衣裳,再要一碗姜汤来。” “此地天冷,姜汤这东西都是备着的,小的这就去取,也给大人和湛露倒一碗,倒是侍女的衣裳,小的得去与这里的人吩咐,得稍等片刻。”小厮奇章出去一趟,带着姜汤回来,给聂徽明倒一碗,朝许芋去。 许芋双手接下碗,悄悄看一眼对面的人,小声道谢。 只是一眼,她未瞧清他的面容,只是见他端坐着,身姿很是挺拔。 许芋方才听见了,这位聂大人应当是什么官员,侍中?她从未听说过,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似乎很好说话,就连寻常小厮也能这般轻松跟他说话。 “这位娘子,喝过姜汤,可好些了?”小厮奇章突然又开口。 许芋微怔,紧忙将温烫的姜汤喝下,低声道,伏地叩谢:“多谢大人搭救,奴婢感激不尽,若大人需要,奴婢定尽心尽力,在所不辞。” 奇章笑道:“你连姓名都不告知,我们大人若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如何寻你?” 许芋脸颊微烫,轻声道:“奴婢许芋,在别院后厨帮工,大人若有任何差遣,可随时派人去后厨寻奴婢。” “起来吧,你说说,今日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跪在雪中。”聂徽明又一回开口,温润的嗓音如潺潺暖泉水一般流淌。 许芋心中瞬间轻松许多,缓缓正坐,低声回答:“奴婢在后厨帮工,常常需要给别院里的娘子送些吃食。今日大雪,天冷路滑,奴婢不慎跌倒,将娘子的点心打翻,娘子教训,奴婢多嘴解释一句,便被罚跪在了雪中。” “什么娘子?这别院里还住着女眷?好大的脾气。”奇章道。 “别院里养着些才貌双全的女子,若有大人物来,会叫这些女子去作陪,别院中人倚重,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要敬着。” “雅妓?” 许芋垂眸,不敢作答。 奇章又问:“这样说来,她们背后算是有靠山,这样冷的天,若是你跪在雪中失了性命,她也毫不畏惧。” “奴婢不大清楚,只是方才听管事阿母说,这位娘子明日便要被指派去伺候京中来的大人,兴许便要飞黄腾达,到时谁也惹不起。” 奇章朗笑几声,看向聂徽明:“大人,这位管事说的不会便是您吧?” 许芋一怔,不禁抬眸望去,难道眼前这位和善的大人便是她们口中所说的,从京城而来的大人。她迅速垂眸,又伏地叩拜:“奴婢眼拙,不知您便是自京城而来的大人,请大人恕罪。” “娘子又不是神仙,如何能看一眼便瞧得出人的来历……” 聂徽明打断,问:“你是何处人氏?” 许芋心中惴惴,倒豆子一般尽数作答:“奴婢便是定原郡人,家在定原郡下属县城的村中,父亲曾为村中里正,兄长是读书人。只因父亲骤然离世,家中破产,才托姐姐姐夫在此处寻了个短工做。” 聂徽明又问:“你姐姐姐夫是什么人?” “只是城中酒楼里的杂役,因机灵能干,受管事喜欢,得以重用,因此才寻到门路将奴婢塞到此处做短工。” 聂徽明微微颔首,稍稍后靠,温声道:“起来吧。” “多谢大人。”许芋被盘问一通,心中有些犯怵,低垂着眼,再不敢偷偷打量。 聂徽明却是闲适靠坐,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闲聊一般,继续问:“所以,寻常人想进来此处还是不容易的?” “这里招待的都是郡中的大小官员,豪门贵胄,想要在这里做事,自然是不容易,更何况奴婢又不想卖身,只愿在此处做短工,更是不易。” “为何不愿?娘子不想伺候达官显贵,飞黄腾达?”奇章说笑。 许芋脸又羞得通红,小声道:“奴婢其貌不扬,又无甚才华……” 奇章打趣:“娘子的意思是,若娘子容貌出众、能歌善舞,便会如她们一般?” “我、我……”许芋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磕磕绊绊解释,“奴婢绝无此意……” 敲门声响,别院里的侍女送来干净衣物,奇章接下,转交给许芋,道:“娘子去后面的隔间换吧,此处有我守着,不会有人闯入。” “是,多谢……”许芋抱着衣物,缓缓起身,又看一眼正坐的男人,缓步跨入隔间。 聂、徽、明…… 她在心中默念一遍,脱下那身被雪水浸湿的衣裳,换上干净衣物,缓步出门。 “大人。”她跪地,看着他靛蓝衣摆上的云纹,低声道,“多谢大人搭救,奴婢感激不尽,若大人暂时没有吩咐,奴婢便先告退了。” 聂徽明垂眸看她一眼,挥挥衣袖:“去吧。” “是。”她躬身退出门外。 雪依旧在落,聂徽明喝下一碗姜汤,伸手放在炉子旁,低声吩咐:“他们不是要安排人来服侍吗?湛露,你去告诉他们,叫这个许芋来服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雪仍旧在落,在屋子里还好,出了门,寒风刺骨,许芋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脑中也开始混沌。 迎着风雪,她快步往前走,回到后厨中。 厨房里烧着柴火,柴烟呛人,却也是暖烘烘的,仆役们挤在厨房里烤火,听见动静,回头看来,惊讶异常。 杂役婢女珑儿看来:“你不是被罚跪了吗?怎么起来了?你不怕惹那妖精生气,罚你更狠?” 许芋没有回答,跨进厨房,倒了壶热水,要往自己的住处去。 “你敢不理我?你脾气越发大了,你以为你父亲还是里正?你现在跟我们这些人没什么两样,一样要为奴为婢伺候人!” 许芋垂着眼,不欲跟人争执。 这些人摆明了是故意针对她,她刚来这里时也会争几句,可除了火上浇油外,并无其它作用,如今她学聪明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归她在这里也待不久。 珑儿却不这般想,不依不饶拦住她:“好啊,你还不理会,你等着,我这就去与管事说,你敢违背宋娘子的处罚,我看你该怎么办!” 厨房里其余人连忙劝架:“算了算了,你何苦如此呢?这么大的雪,真要跪着,那是要闹出人命的,既然娘子未发话,我们也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凭什么当做不知道?万一娘子怪罪,说咱们包庇她呢?我可不想跟着她受罚,再说,谁叫她笨手笨脚的,连个点心也端不稳?活该受罚!让开!” “大白天的,不干活,都躲在这里干什么呢?都给我起来!”厨房管事进门,严声训斥。 珑儿凑上去,捉住管事的手,道:“管事阿母,这个许芋,她笨手笨脚打翻了给宋娘子送去的点心,被宋娘子罚跪,她竟不服气,还敢偷偷起来。宋娘子那性子,若是知晓,还不得大发脾气,到时肯定连带着我们也都要跟着受罚。” 厨房管事抚开她的手,板着脸道:“此事与你有何关系?你做好分内之事就行了,赶紧洗你的碗去,别以为天冷就可以偷懒!” “阿母……” “好了闭嘴!”厨房管事厉声打断,转头看向许芋,脸色瞬间转变,语气也温和不少,“许芋,聂大人那边派人来吩咐了,要你明天便过去服侍。你这个丫头,有了这样的奇遇,也不来与我说一声,大管事亲自来寻我,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给我吓得心尖都一颤。” 许芋微愣:“我……” “好了,你在雪中跪了那么久,肯定冻坏了,快回去歇息吧,我让人给你送些姜汤炭火去。” “我……”许芋抿了抿唇,低声应下,“是。” 她凭借着姐姐和姐夫的面子,能进这里做佣工,但也仅限于此,这里的人看不惯她,说话常常都是夹枪带棒,若不然便是爱搭不理,管事更甚,这还是她头一回瞧见管事的笑脸。 这位聂大人,到底是多大的官,能让他们都如此这般? 身后已经议论起来了。 “管事阿母,这聂大人是何方神圣?竟让您如此看重?” “何方神圣?人家可是从京城来的,侍中,你知道侍中是什么吗?那可是给天子出谋划策,日日伴驾的!”厨房管事也不知侍中是个什么职位,只是听上头的人是这样说的,便也这样传达。 她只知道许芋这个丫头,往后可不能小看,可想起自己从前对这丫头并不算客气,心中有些恼火,便撒在眼前这群人身上,怒道:“人家是被大人物相中了,你们可没有这样的命,赶紧都给我起来干活,不要给我闲着。你们两个赶紧熬好姜汤、烧好炭火,给许娘子送去!” 许芋已经走远,只听见这些。她回到住处,坐在通铺上,心中有些不安。 聂大人要她去服侍,是那个意思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厨房管事总派她去给别院里的贵人们送餐食点心,一是因为这是个苦差事,那些贵人可不是好伺候的,二是因她这张脸的确在厨房一众杂役中还算是不错,至少不讨人嫌。 可也仅限于此了,她常去送餐食点心,是见过别院里的那些娘子们的,与她们相比,她的这张脸顶多算是清秀而已,该不会有如此魅力,能让一个从京城来的大官一见钟情,为之倾倒。 她想着,心中又放松许多。 她来这里无非是想挣些银钱,补贴家用,度过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待孝期一过,大哥若是能谋求个一官半职,她也就不必在此煎熬了。 厨房的婢女送来炭货和姜汤,她能瞧见她们眼中的不甘和愤恨,她什么也没做,喝下好几碗姜汤,裹进被子里,忍着冻疮的痒痛,沉沉睡去。 她不能病倒,家中正是困难的时候,她不能再让哥哥姐姐为她担忧、为她花费。 头很沉、很重,梦里一片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许娘子醒了!许娘子醒了!”有人呼喊着远去。 许芋头疼欲裂,扶着床缓缓起身,许久才看清眼前来人。 “许娘子,你终于醒了。” 是聂大人身旁的小厮,名叫、名叫……对,奇章。 “我、我……”许芋眼眸微微转动,看着房中陌生的陈设,舒适的单人床铺,柔软的纱帘,还有漂亮的地毯,“我这是在哪里?” “许娘子在大人的澄观小筑中。娘子那日回去后,半夜便发起热来,管事的阿母实在没了办法,便只能来寻大人。大人听闻,立即派人拿着自己的令牌去给娘子寻来大夫,还让人将娘子抬来这里,好生医治。” “我……”许芋当即起身,跪在床上叩拜,“大人救命之恩,奴婢感激不尽。” 奇章笑着道:“娘子莫要着急,大人此刻也不在此处,娘子若是想道谢,不若等大人回来了再说。天冷,娘子还是快些卧进被子里吧。” 许芋这才发觉自己只穿了身寝衣,她脸颊更加发烫,快速躲进被子里,胡乱开口:“大人是去何处了?” “大人来此本是有公务在身,娘子昏睡的这两日雪已经停了,天晴朗起来,大人便出门办公去了。大人走时特意让我留在此处,若是娘子醒了,也好有个照应。” “原来如此。”许芋往窗子看去,果然瞧见和煦的阳光映在窗棂上。 奇章又道:“娘子醒了,我便放心了。我让人送汤药和饭食来,便去外面守着了。娘子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多谢……” “哦,对了。”奇章走几步,又回头,指着床边的瓷瓶道,“那是冻疮药,娘子手上和脚上的冻疮很是严重,大人吩咐过了,一定要记得涂抹。” 许芋看一眼床边几上的药膏,还未来得及道谢,奇章便已出门。 很快,三个女子一起进门。 这里头,有两个许芋曾经见过,是别院里的娘子,虽是奴籍,平日里却和富贵人家的娘子差不多,只习些琴棋书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奴仆围着,从不用干活。另一个她没见过,但想来也是如此了。 “你真是好大的面子啊,一来便病了,要我们三个伺候你一个,这几日就光顾着伺候你了,连句话都未跟大人说上过。” 说话的是柳娘子,不常出来招待客人,可她容貌出众,擅长对弈,极受赏识,别院上下没有谁敢招惹她。 许芋来此处已有半年,对这些小道消息还是灵通的,垂眸道:“多谢几位娘子照料,许芋感激不尽。” 柳山月冷哼一声,将汤药往几上重重一放,冷声道:“既然醒了,就自己吃药,自己抹药,别再想着我们几个能伺候你,就算是大人抬举,你也不过和我们一样同为奴婢而已。” “是,我知晓。”许芋缓缓坐起,端起碗,咬牙喝下汤药,又拿起药罐,涂抹冻疮。 她手上的冻疮的确吓人,尤其是手指关节处,肿胀异常,冻疮裂开,正往外冒着水,若不及时医治,恐怕这一双手都会烂掉。 柳山月只是瞥了一眼,拿着帕子捂住口鼻,拧紧眉头嫌弃道:“你手上的冻疮都化脓了,一股子臭味,我们天天还要给你上药,真不知道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许芋没有说话,她心中有些酸涩,却也只是一丝丝而已。她清楚,自己这回是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能够活下来已是万幸,这些刺伤人的话,在生死面前,都已无关紧要了。 可柳山月还没说完,喋喋不休地骂着,似是要把这几天积的怨气一回全发完:“大人还让我们给你换衣裳、给你擦身,这便罢了,怕你出事,我们几人还要轮流守夜,你就是个厨房里的小杂役,何德何能让我们几个这样伺候你?” 柳山月骂着,另外两个人,一个坐着无聊看着房梁,一个站着扣着手帕,却也没阻拦,想来她们心中同样积怨已久。 “还有,我警告你,不要看大人待你仁慈,你便心存幻想。你这副模样,大人救你,不过是因为心善罢了,若是你能有自知之明,这几日的事,我们啰嗦你两句便一笔勾销了。倘若你非要往大人跟前凑,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许芋瞬间明了,这才是她们三个想要说的。她低眉顺眼,轻声道:“我资质粗陋,不敢与几位娘子相争。” “那就好,你瞧瞧你手上那冻疮,我看了都觉得倒胃口,又有几个人会喜欢你这样的?我说这一番话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高攀不成,心里难过……” “大人,您回来了!许娘子她醒了,几个婢子正在里头照看呢!” 奇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三个女人立即快速起身,一个夺去药碗,一个夺去药膏罐子,还有一个见自己手上空着,快速凑去许芋身旁,假模假样地替她整理被子。 随后,脚步声传来,聂徽明掀开重重的挡风帘子,缓步而进,腰间坠着的玉佩,轻轻作响。 三人一起跪地:“奴婢拜见大人。” 许芋也立即起身,跌跌撞撞跪在地上:“奴婢拜见大人。” 聂徽明扫一眼几人,负手立在原地,问:“如何了?” 三人争相答话,被奇章打断:“大人,许娘子瞧着好多了,大夫也说只要醒了就无甚大碍了。” “那便好。”聂徽明颔首转身,欲要离去。 “大人!”柳山月喊一声。 聂徽明回眸,等她开口。 柳山月咽了口唾液,低垂眉眼,轻声道:“这几日许妹妹生病,依照大人吩咐,奴婢们尽心照料,只是奴婢们原本是应该来服侍大人的,来到此处也不见大人有何要求,心中难免惴惴,不知是不是奴婢们哪里做得不好,惹大人不快了?” 聂徽明抬步离去,留下一句:“天晴了,积雪未消,奇章,安排她们收拾打扫院子吧。” “大……”柳山月还要说些什么,人却已经离去,连背影都未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奇章留在房中,安排吩咐:“即如此,你们就在院子里打扫吧,先把积雪清了,其余的待积雪清完,再做吩咐。许芋,你大病初愈,便歇息几日,等彻底养好了,再和她们一起打扫。” “奴婢是安排来服侍大人的,大人为奴婢治病,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歇息,何况奴婢已经感觉好多了,便让奴婢一同打扫吧。”许芋轻声恳求。 奇章点头:“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不多加阻拦了,不过你的确是身体刚好些,不能再受寒,这样,你去打扫堂屋吧。” 柳山月眼眸一转,当即开口:“堂屋占地大,又多有摆饰,清扫起来定要费一番功夫,许芋一个人恐怕难以胜任,不若让我跟她一起吧!” “谁都知道积雪消时天最冷,你这是想躲清闲吧?”香玉雪道。 “打扫堂屋也并不容易……” “既如此,不若你和如苏来打扫庭院,我和许芋打扫堂屋?” 奇章听得有些心烦,皱着眉头道:“罢了,也不着急一天两天便能打扫出来,你们三个都去打扫院子,许芋一人打扫堂屋,便如此,不必再议。” 门轻响,奇章离开,几人站起。 柳山月看向香玉雪,咬着牙道:“这下你满意了?我们谁都不能去打扫堂屋。” 香玉雪微微抬起下颌:“那也总比你一个人去堂屋好,谁不知道大人若是回来都会在书房里,书房可就在堂屋的侧边。” “你……”柳山月瞪她一眼,拂袖离去。 香玉雪和秦如苏一前一后也出了门。 既然有了吩咐,她们就得即刻动身,许芋穿戴整齐,也跟着出门。 冷风迎面而来,她打了个寒战,拢了拢衣衫,沿着廊下快步往堂屋的方向走。 堂屋没人,她往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门。 “何事?”温润的嗓音从里间传来。 许芋一愣,紧忙垂头道:“奴婢来打扫堂屋。” “进。” 许芋咽了口唾液,悄声跨过门槛,朝里面走,拿起花瓶里放着的鸡毛掸子,正要打扫,里屋又传来声音,吓得她一抖。 “到书房里来。” 还是聂大人的声音。 许芋顿了顿,轻声问:“大人是在吩咐奴婢吗?” “是。” 她放下鸡毛掸子,小心翼翼推开书房的门,瞧见案前坐着的男人,立即垂头,快步走近跪地行礼:“奴婢拜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这几日下雪,难免潮湿,架子上有不少书简,我担心受潮,今日日头不错,你帮我取下来,在地面上摊开晾晾。” “是。”许芋缓缓起身,朝他身后的书架旁去,小心翼翼取下架子上沉重的竹简,轻轻打开,平铺在地上,小声询问,“大人,是这样吗?” 聂徽明回眸看一眼,继续书写:“对。” 许芋放心一些,一卷接着一卷取下书,一一平铺在地上,不一会儿,便将大半个书房的地面铺满。 她小声提醒:“大人,地面快铺满了。” “那便不铺了。”聂徽明放下笔,朝她看来,“许芋?” 她未曾预料他会看自己,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心尖一颤,赶忙垂眸:“是。” 聂徽明微微弯唇:“许芋,你的兄长是读书人,你可会研墨?” 许芋小声答:“会一些,不大熟练。” “无妨,试试。” 许芋往前挪跪几步,跪坐在男人斜对面,拿起墨条,轻轻研磨。 聂徽明又提起笔,却未书写,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轻声问:“你手上的冻疮很严重,不像是今年才长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心中有些紧张,眼睫微颤着,低声答:“是,奴婢从前手上便有冻疮。” 聂徽明起身,腰间坠着的玉佩轻响,他朝着墙边的木柜走,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雪白的瓷瓶,放在案上。 “早就听说定原郡天寒地冻,出门前,家里人给我备了冻疮药,听说十分有用,不过我来了这几日也不见生冻疮,你拿去试试。” 许芋惊诧万分,心中怦怦直跳,立即伏地叩拜:“奴婢多谢大人,这是奴婢先前病了一遭,已麻烦大人许多,实在不敢再收这药。” “药便是用来治伤的,你有伤,自然该给你。拿去用吧,也好让我看看这药是否有神效。” “那、那……”许芋咬了咬唇,低声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继续道:“那日我听你说,这别院的主人会豢养些美貌的女子用来拉拢权贵,既如此,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你兄长是读书人,也算是书香门第,为何会让你到此处来?” “奴婢的兄长并不知情……”许芋抿了抿唇,蹙着眉头道,“兄长读书花了家中不少钱,却也争气,学识在县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又经过父亲四处联络,终于在县城里寻了个小吏的位置。可哪曾想,还不到去上任,父亲便骤然离世,朝廷选官一向以孝为先,兄长不敢不大肆操办,只能将家中的积蓄花完。又因孝期,无法上任,奴婢只好瞒着兄长,托姐姐寻了个差事。” “原是如此。你姐姐姐夫是在酒楼里做事吧?为何不在酒楼里给你寻个差事?” “酒楼里辛苦,一个月才能赚两百钱,姐姐心疼奴婢,听闻这里的待遇好一些,又是在后厨干活,想着兴许也能吃些主人家剩下的好东西,便将奴婢介绍来了这里。奴婢也是来了这里之后,才知道此处的内情。” “照理说,你姐姐姐夫也接见过大人物的,不至于不知道内情。” “奴婢来之前,姐姐也跟奴婢说过,让奴婢不要去理会别院的事,专心在后厨做事,她跟管事打过招呼,不会让奴婢去伺候那些人。” 聂徽明看着她:“那现下呢?” 她愕然抬眸,瞧见他眼中的点点笑意,又赧然垂下。 “你若是介意,我会让人送你回去。” “奴婢……”许芋顿了顿,小声道,“若非是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相救,奴婢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哥哥姐姐了,奴婢愿意在此侍奉。” 聂徽明收回目光,提笔书写:“这里收拾的差不多了,去堂屋收拾吧。” 许芋不解抬眸,盯着他的发冠看片刻,悄然起身。 “将药膏拿上。”他突然开口。 许芋微愣,收下药膏,轻声道:“多谢大人,奴婢告退。” 她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那扇门,垂眸盯着手心里的药罐看片刻,将它塞进袖中,拿起鸡毛掸子安静打扫。 天色将暗,奇章打发她们离开,许芋放下抹布,悄声退下。 刚一出门,便被柳山月几人拦住,一路拉回房中,被几人围住盘问。 “你今天是不是去书房里了?” “我……” “你别想撒谎,秦如苏看着你进书房的门的。” 秦如苏小声道:“许芋,抱歉啊,我的确不小心看到了,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不要生气。” 柳山月接着盘问:“你进书房干什么去了?” 许芋垂眸:“大人说今日天晴,让我将书架上的书简摊开晾一晾。” “只有这些?” “大人还让我研墨,我说我不大会,大人说没有关系,让我试试。” “然后呢?” “没有然后,便是这样。” 香玉雪捏起她的下颌,威胁问:“真的?大人没跟你说些别的?” “真的,我一个奴婢,大人能与我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差遣我做事而已。”她心中砰砰乱跳,眼神却是异常平静,她知道这几个女人不好惹,兴许她们还是带着任务来的,就是这座别院的主人想要拉拢聂大人。 香玉雪仔细端详她片刻,松了手,沉声警告:“许芋,我劝你最好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否则最后不会有好下场。” “我只是一个奴婢,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敢有旁的想法。” “最好是如此。” 几人一起转身。 许芋松了口气,从桌上拿了自己那一份饭食,坐在床边小口吃完,躲进被子里。 她如今是和这三位住在同一个房中,环境是好了不少,被褥比从前的厚,炭火比从前的暖,但还是得万分注意,不要得罪了这几人。 烛灯熄灭,周围安静下来,那几人似乎是睡着了,许芋放松下来。 她悄悄拿出怀中的瓷瓶,打开,轻轻嗅了嗅,用指腹在药膏上抹了抹,小心涂抹在手背上。 预料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这药涂抹在伤口处一丝感觉也没有,很是温和,就像……聂大人一样温和。 她抿了抿唇,想起聂徽明的话。 聂大人问她,要不要回去。 她不想回去,这里比厨房的住所暖和多了,聂大人也好相处,无非就是这房中的那三个人不好对付,不过说到底,她们也都是奴婢,若是真有冲突,她也能去找聂大人求情。 聂大人,应该会公正处理的吧? 她想起那三张风情各异的脸,又有些不确定了,别院的主人让这三人来,就是为了拉拢聂大人,万一聂大人被美色所惑呢? 应该不会的吧? 聂大人蓄着胡须,看起来年龄不轻了,更何况,他瞧着一点架子都没有,待人温和有礼,又很是公正,应该不是这种色令智昏的人,不至于为了几个美人就失了神智的。 作者有话说: 预收古言《少年暴君的侍寝宫女》文案蕴芳作为贴身侍女伴在赵晤身边十几年,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可爱的小团子长成今日这副模样。她太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性:未登基时便冷戾寡恩,登基后更是喜怒无常。她一直小心扮演着那个温驯识趣的宫女,从不谋求什么,只数着日子和银钱,盼着离宫后的安稳余生。赵晤似乎很对她的“识趣”受用。但渐渐地,蕴芳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探究越来越深。果然,他给了她一个“恩典”:“蕴芳,你伴朕多年,尽心侍奉,朕今日允你一个心愿。但凡你开口,朕无不答应。”他说笑似地补充:“不必惶恐,今日你开口,即便是要贵妃之位,朕一样同意。”蕴芳心下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跪伏在地:“奴婢想离宫归乡。”-离宫那日,身后高台上的弓弦绷紧得轻响,突然,箭矢“咻”地插入前方的路面,激起尘土。蕴芳不敢回头,她攥紧包袱,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赵晤单纯无害的笑声传来:“姐姐,你走吧,朕跟你闹着玩呢。”风声灌耳,蕴芳毫不犹豫冲出宫门。-是夜,蕴芳正要转车离开中原,钻进车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她对上那双熟悉的眼,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却被那双游蛇般的手臂死死缠住,微微颤抖的笑声贴在她的耳边响起:“姐姐骗我,姐姐没有返乡……我该怎么惩罚姐姐好呢?”1v1sche强取豪夺男主疯,很疯,特别疯 第4章 第4章 别院里派了人来,一同清扫积雪,一个上午,一丝落雪的迹象都瞧不见了,那三个在院子里扫雪的也得了清闲,故意在檐下打扫,许芋在堂屋里都能听见她们的脚步声。 奇章从书房出来,停在堂屋门口,吩咐一声:“檐下走廊不必打扫了,你们动静太大,吵到大人处理公务了,都去院子里打扫吧。” 柳山月小声道:“院子里的积雪都打扫干净了,还能去打扫什么?” “那花坛、那灌木,不都得收拾?虽是冬日,花草都凋谢了,可总要保持干净美观吧?” 柳山月无言以对,只能应下:“知道了。” 奇章瞥她们一眼,抬步回到堂屋里,朝许芋看去,脸上露出些笑意,悄声道:“许娘子,我看你一直未曾歇过,若是累了,可以歇一歇,大人不会怪罪的。” 许芋转身,轻轻摇头,也压低声音:“大人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自知无以为报,只能认真清扫屋子,让大人看着心情能舒适些。” “对你而言是救命之恩,对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大人并未放在心中,你也不必放在心中。” 许芋还是摇头。 奇章笑了笑:“行,那便随你去吧,你不觉得累便好。” 许芋点点头,端起水盆,继续跪地擦拭堂屋里的茶几案台。 奇章望着她佝偻着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回到书房里,继续跪坐在书案旁分类竹简。 聂徽明开口:“方才在外面说什么?” “小的特意压低了声音,还以为大人未曾听见呢。”奇章笑道,“小的看许娘子日日辛勤打扫,便提醒她,若是累了可以歇息片刻,她却不肯,说是大人对她有救命之恩,只能以此为报。” “堂屋便是那般大小,何须日日打扫?” “小的也是这样以为,只是许娘子不听劝。她手上的冻疮原就未好,还日日用冷水擦洗打扫,恐怕只会更严重。” 聂徽明翻开竹简,片刻,缓缓开口:“你再去郡守处走一趟,务必要将案宗带回来,至于这些书简,让许芋来分挑。” “只是分挑书简须得识字,不知许娘子是否识字。” “叫她进来,一问便知。” 奇章不敢再多嘴,悄声退出书房,朝许芋道:“许娘子,大人叫你进书房。” 许芋微顿,轻轻放下抹布,小声问:“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前刺史中留下不少书卷,现下需要分类整理,大人欲命娘子做此事,只是分类书卷须得会识字,不知娘子可否为难?” “我倒是略识得些字,只是不知能否胜任。” “如此倒好,你先去试试,若是不行,直与大人说便是。大人待我们这些下人一向宽厚,你直说,他不会怪罪于你。” 许芋微微行礼:“多谢。” “不必多礼,我还有事,便先走了,你进书房去吧。”奇章大步出门。 许芋见他离开,将水盆抹布放好,稍稍净手,敲了敲书房的门,抬步跨入。 “奇章都跟你吩咐过了?”聂徽明开口。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总是那样温和,缓缓泉水一般流过人的心田,许芋原还有些紧张,听见他的声音后,便放松下来,朝前几步,跪坐在那一地的书简旁。 “是,奇章与奴婢说,大人需要分类书卷,问奴婢可否识字。” “那你可识字?” “识得一些,奴婢的兄长待奴婢极好,若是有空闲,他便会教导奴婢识字。只是奴婢愚钝,所识不多,不知能否胜任。” 聂徽明拿起一卷书简朝她递去:“可能辨出书信?” 她接过竹简,轻轻打开,轻声道:“书信前会有称谓、问候?” “正是如此,你帮我将书信从这一堆书简中整理出来,放在案上。” “是。” 书房里不知烧的是什么炭火,整个屋子里暖融融的,却一丝气味也没有,和外面几乎是两个天地,许芋手上的冻疮因暖而开始发痒。 她指尖动了动,不敢去挠。她手上的冻疮本就破了皮,再挠会更严重,更不必说,冻疮渗出的血水会弄得四处都是。 可实在是痒,钻心的痒,不仅是手上的冻疮痒,耳朵上的和足上的也痒,痒得她无法安心再看竹简。 聂徽明抬眸:“可是有哪里不妥?” 许芋紧忙收起一卷书简又拿另一卷,小声道:“没什么。” 聂徽明端详她片刻,瞧见她手背上的冻疮,又问:“手上的冻疮不舒服?” 她的手又红又肿,伤口还破了皮,实在难看,她也难堪。她立即将手往案下放了放,低声道:“是有些发痒。” “我给你的药不好用?” “不,大人给的药很好,药性温和,涂抹在伤口上,伤口立即便不痒了,只是……”许芋抿了抿唇。 “只是如何?” 许芋沉默片刻,小声道:“奴婢的姐姐手上也有冻疮,积年累月,比奴婢的还严重许多,一直寻不到根治的方法,奴婢想留下给姐姐送去。” “原是如此。”聂徽明颔首,垂眸继续看向手中的书简,“你去左手边的第一个柜子前,打开第二个抽屉。” 许芋不知缘由,起身照办,打开那一层抽屉。 聂徽明又道:“里面还有两瓶冻疮药,你都拿去。” 许芋一愣,连忙跪地,低声道:“大人待奴婢已是十分宽厚,奴婢不敢再收。” “拿着,涂抹一些,继续分类书简。” “是……”许芋拿出药瓶,放在柜子上,轻轻挖出一坨药膏,仔细在冻疮上涂抹,一丝也不浪费,抹完,她才缓步回到案前,继续翻看书简。 “还痒吗?” “啊?”许芋怔愣一瞬,连忙回答,“大人的药很有效,涂抹后冰冰凉凉的,一丝也不痒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既如此,往后便好好涂抹,两罐药膏够你用的了,剩下一罐,你可拿回去,赠与你姐姐。” 许芋眼睫飞颤,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了。 聂徽明抬眸看去:“为何不语?” 许芋咬了咬唇,低低垂着头,小声道:“大人待奴婢实在太过宽厚,奴婢心中惶恐。” “你以为我为何待你宽厚?” “奴婢……”许芋指尖紧紧扣着竹简,小声道,“大概是因为大人生性宽厚,只是奴婢从未见过像大人这样宽厚的人,奴婢有些不大适应。” 聂徽明瞥见她发白的指尖,又道:“你为何紧张?你怕我对你意图不轨?” “不、不……”她连连摇头,心头狂跳,语无伦次,“奴婢绝没有这样想,奴婢自知粗鄙,从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大人待奴婢太好,奴婢不知该如何回报……” “莫要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聂徽明看着手中的书简,忽而又问,“你可知这别院背后的主人是谁?” 许芋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发问,疑惑看他一眼,轻轻摇头:“奴婢不知。” “我也不知,可我不想在这里留下把柄,他们派那几个女子来,便是想要我留下把柄,唯独你,不是他们派来的。” “奴婢、奴婢……” 聂徽明抬眼,朝她看去:“我希望你以后也不要成为他们的人。” 许芋对上他那双眼眸,心头一跳,立即避开。那双眼眸仍旧温柔、仍旧明亮,可她看出里面的不容置喙,即便她从未想过要害他,可心中还是敬畏惧怕。 “奴婢……”她顿了顿,心中稍稍平复后,接着道,“大人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只听大人差遣。” 聂徽明微微弯唇:“不必紧张,往后你若有什么困难,也尽可来与我说。” 许芋咽了口唾液,再次抬眸看去,只瞧见他眼中的温柔笑意,那震慑之意似乎从未存在过。她垂眸点头:“多谢大人。” 她心有余悸,惴惴不安,手心里出满了汗,直到天晚,聂徽明吩咐她退下,她才长舒一口气,立即要躬身退出。 “慢着。”聂徽明突然又开口。 她心口一紧,抬眸望去。 聂徽明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竹简上,并未抬起,道:“往后不必再打扫堂屋了,你手上的冻疮若是不好好养着,往后会越发严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是。”许芋躬身退出房门,伸手轻轻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两罐冻疮药,缓步往住处走。 所以,聂大人待她这样好,一直是因为别有目的?不……她不能这样想,无论聂大人是如何作想,都实实在在地帮了她,若不是聂大人出手相助,她或许早在发高热的那一晚便没了气。 “你在想什么?”香玉雪突然出现。 许芋吓得一抖,磕磕绊绊解释:“没、没什么,只是今日大人命我整理书简,我怕有纰漏,正在回想。” 香玉雪将她拉进房中,嘭一声关上房门,沉声质问:“大人今日叫你去书房做什么?” “整理书简,我方才已经说了。” “什么书简?” “我不大识字,也不知那是什么书简。” 香玉雪端详她片刻,见她平静,又问:“大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宽待你?你做了什么?” 她想起今日与聂徽明的对话,低声道:“大人宅心仁厚,听闻我被重罚,对我心存怜悯,故而才宽待于我。” “仅是如此?你们今日还做了什么?” “我……”她顿了顿,还是决定将聂徽明最后的吩咐说出来。她今日不说,旁人改日也会知道,到那时只会更针对她。她道,“大人可怜我手上冻疮严重,叫我往后不必再打扫堂屋,待养好了冻疮再说。” “你!”香玉雪惊得瞪大双眼。 许芋紧张地咽了口唾液,生怕她又来动手,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香玉雪却未动手,而是大步出了门。 许芋正疑惑着,随后便见她将柳山月和秦如苏寻来,又砰一声,关上门。 “干什么呀?拉拉扯扯的,把我的衣裳拉坏了,你赔吗?”柳山月轻轻整理衣衫,没好气道。 香玉雪骂:“你这身衣裳再好,若是聂大人不看也是无用。” 柳山月气得脸变了形,指着她道:“你!” 香玉雪看向许芋,道:“你不必跟我置气,你倒是问问她,聂大人跟她说了什么?” 柳山月蹙了蹙眉,心中顿感不妙:“你说,聂大人今天跟你说了什么?你今日进了书房就未再出来过。” 许芋抿了抿唇,低声道:“聂大人可怜我手上的冻疮,叫我以后不必再打扫堂屋。” 柳山月追问:“那要你做什么?” 香玉雪冷嗤一声:“这还需明说吗?她已经进了书房两回了,聂大人摆明了就是要让她以后去书房伺候。” “你!你这个贱人!你给聂大人使了什么迷魂汤?”柳山月逼近,指着她骂。 许芋小步后退:“我没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大人只是可怜我而已。聂大人是什么人?他是从京城来的,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怎么可能是你想的那样?” 柳山月冷静一些,轻哼一声,不屑道:“倒也是。” “即便是如此,你也算是得到了大人的青睐了,你让我们几个该怎么办?”秦如苏开口,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和那两个完全不一样。 许芋看她一眼,小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香玉雪冷声质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从前不认识你,可这几天我去打听过,你来这里也有半年多了吧?厨房管事总派你去前面送吃食,你能不知道我们三个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我……”许芋垂眸。 香玉雪又捏起她的下颌,沉声警告:“我告诉你,上面发了话,让我们几个想办法接近聂大人,若是稍有差池,我们的性命便会断送在此。我若是要死,绝不会让你好过,你不要痴心妄想着还能活离开这里!” 许芋大骇,心中砰砰乱跳,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聂徽明的话加上香玉雪的反应,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眼下绝对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风平浪静。 她咽了口唾液,试探着开口:“我来这里的确有半年多了,可我只是后厨的一个小杂役,许多事情我也还没弄明白,不知你想让我怎么做,还请你明说。” “好,算你爽快。”香玉雪松开她,道,“我们来此便是为了得到聂大人的青眼,在聂大人身旁贴身服侍,可如今聂大人对我们三个皆是态度冷淡,唯独对你格外关照,我要你想办法,让聂大人的目光放到我们身上来。” “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奴婢而已,如何能左右大人的心思?或者,你直接告诉我,我具体该怎么做?” “你当然无法直接让聂大人将目光放在我们身上,但是可以间接,只要你蠢一些,笨一些,让大人恼了你。比如摔坏砚台,比如打破一个瓷碗,诸如此类的小事,依照聂大人的脾性,不会重罚你,还能让你全身而退,你意下如何?” 许芋脑中有些乱:“我……” 香玉雪全然不给她思考的机会,逼问:“怎么?你还想攀上聂大人吗?” 她脑中快速转动,立即反驳:“我不知你口中的攀上聂大人是何意,可聂大人的确是庇护了我,若是我惹恼了他,他将我赶了回去,我又要回到脏乱的后厨里。不仅如此,先前我得罪了宋娘子,若她知道聂大人不再庇护我,定会来找我的麻烦,到时我该如何?” “原来你也知道是自己顶了宋娘子的名额,不过既然我让你如此做,自然不会让你吃亏。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挣钱,你放心,只要聂大人对你失去兴趣,我立即会给你一笔钱,你拿到钱后立刻可以离开,至少两年内都不必再出来当佣工。” 许芋一怔,抬眸看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她没有想到香玉雪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她当下最缺的就是钱,若是能拿到香玉雪口中所说的这笔钱,两年后,孝期过,兄长谋得一官半职,到时便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香玉雪看出她眼中的心动,取下鬓边一只小钗,塞进她手中:“事成之后,一并付清。”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支银钗,不由得咽了口唾液。 不论她想不想应下这桩交易,她今日必须应下,也必须收下这只银钗,否则香玉雪不会饶过她。 她握住银钗,努力地做出一个谄媚的表情:“多谢娘子。” 香玉雪看出她眼中的紧张,只当她是头一回做这种事,紧张也是自然的,并未多想,轻轻拍拍她的肩,转身回到自己的床前:“我等你的好消息。” 秦如苏跟过去:“姐姐好厉害呀,轻而易举地便解决了这么大一桩麻烦。” 香玉雪卸去头上的装饰,淡淡道:“因为我是真的想完成任务,不像某些人,是别有用心。” “你说谁呢?”柳山月眉头一拧。 “谁生气,我说的便是谁。”香玉雪头也没回一下。 柳山月冲上来,便要和她动手:“你!” 秦如苏拦在两人中间:“罢了罢了,大家共事这样久,何必这样争执?许芋既应下了这件事,往后如何就要各凭本事了,至于目的如何,无非是殊途同归,都是想奔个好前程罢了。”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虽未打起来,但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 许芋没有心思听,她心慌得厉害,晚饭都没有吃几口,早早便躺在了床上,却半宿才睡着,梦里还都是些光怪陆离的画面,白日里也心不在焉。 她到底该如何选择?这里的事一定比她想象中的更复杂、更危险,如今有了一个抽身的机会,她是不是该及时离去? 可是…… 她看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聂大人帮过她不止一回两回,就算是她要离开,总要提醒一句,即便或许聂大人并不需要她的提醒。 可她该如何开口呢?聂大人前几天还告诉她,希望她不要成为别人的人。 她思索着,转动手中的墨条。 突然,手腕一滑,砰地一声,砚台滑出砸落在地,碎成两半,溅起朵朵墨花。 “大人!”奇章冲进门。 聂徽明摆摆手,镇定道:“无碍,摔碎了个砚台而已,你出去吧。” 奇章看两眼,瞧见许芋身上的墨汁,皱了皱眉,没好多嘴,悄声退出书房。 “你这几日一直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聂徽明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她,“脸上溅得都是墨汁,擦擦吧。” 她后退几步,跪地大拜:“奴婢摔坏了大人的砚台,求大人责罚。” 聂徽明伸出的手没有收回:“一方砚台而已,何至于此?接着。” 许芋犹豫片刻,双手接下那方素手帕,轻轻按去脸上的墨汁,淡淡的、如聂徽明一般温润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尖里,安抚她慌乱的心跳。 聂徽明看着她:“说吧,发生何事了?” 他的语气是温和的,神色也是温和的,可是莫名地,许芋不敢说假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我……”许芋死死握住衣袖,几乎要将那顺滑的料子揉皱。 聂徽明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可偏偏是这样安静的眼神,更让许芋心头慌乱,她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的肉里,突然,那一根紧绷的弦断了,她脱口而出。 “那日,奴婢从大人书房出来后,香玉雪便将奴婢拽回了房里。她告诉奴婢,她们几个都是带着任务来的,若是任务不完成,便会有生命之忧,又威胁奴婢,若是他们有生命之忧,也绝不让奴婢活着离开。” 聂徽明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淡然问:“什么任务?” “她说是上面的人派他们来接近大人,还说奴婢挡了她们的路,至于接近大人是为了做什么奴婢便不知了。” “她们是要你做什么?又给了你怎样的好处?” “我……”她心头酸涩、内疚、难过,却又是松了口气,轻松下来,“香玉雪说,要奴婢笨手笨脚一些,或是打坏一个砚台,或是砸碎一个花瓶,让大人恼了奴婢,赶奴婢走,便给奴婢一笔报酬。” “所以,你方才便打碎了我的砚台?” 许芋抬眸,着急解释:“不是、不是的,我不是故意要打碎大人的砚台,我是一直在纠结在犹豫要不要跟大人说,一不小心失手才打碎了砚台……” 聂徽明弯唇,眼眸里噙着笑:“你是想要抛下我,一个人离开?” “不是的,我没有想要背叛大人……”许芋慌张解释,一抬眸对上那双含笑的双眼,忽然醒过神来,大人似乎是在和她说笑。她瞬间涨红了脸,咬着唇结结巴巴解释,“我……奴婢没有这样想。” “起来说话吧。”聂徽明起身。 许芋偷偷望一眼他的背影,小声道:“奴婢不敢起身,香玉雪跟奴婢说给奴婢一笔报酬,让奴婢可以安心离开的时候,奴婢真的很动心。若是有了这一笔钱,哥哥姐姐就不用那样辛苦,奴婢也不用再做佣工,等孝期过了,哥哥谋求个职位,日子就好过了。” “过来。” “什么?”许芋方才自顾自说得忘情,一抬头才发现聂徽明已坐回案前,案上还摆了两吊钱。她挪跪向前,跪在案前。 聂徽明将那两吊钱往她跟前推了推:“拿去吧。” “我……”她惊得瞪圆了眼。 “你对我如实以告,这是给你的赏钱,拿着吧。”聂徽明补充一句。 许芋怔愣一瞬,连忙叩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拿着。”聂徽明又重复一遍。 许芋犹豫着将那两大吊钱抱进怀里,轻声又道:“多谢大人赏赐,奴婢愧不敢当。” “你以为香玉雪会信守承诺吗?” “奴婢不知道,不过她给了奴婢一只银钗,奴婢想她也不是缺钱的人,几样首饰便足够她所承诺的钱财,应该不至于欺骗奴婢。”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秘密,她们会让你活着离开吗?” 许芋浑身一凛,怔怔看着他。 聂徽明弯眸,轻声安抚:“不必害怕,你投奔了我,我便会护你周全。” 许芋不敢直视他的双眸,微微垂眼。 “还有一事,我须得提醒你。你父亲生前是为你兄长谋求了一个职位,可如今,你父亲已去,待你兄长守完三年孝期,这个职位还会是他的吗?” 一盆凉水从许芋头顶泼落,让她的心几乎冷透,她唯一的指望便是孝期过后兄长做官,她便不用再过这样的日子,要是谁早告诉她,即便是孝期过了,兄长也未必能寻到一官半职,那她那天在雪地里便会撑不下去。 她低低垂着头,快要埋进地里,声音几不可闻:“奴婢并不知晓官场上的事,也不知那职位是否还属于兄长。” “若是不属于,你该当如何?” “奴婢、奴婢……”她鼻尖一酸,立即哽咽起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滚落,砸在那素净的手帕上。 聂徽明静静看着她,没有出言安慰。 她兀自哭了会儿,拿起手帕擦擦眼泪,低声道:“奴婢一时失态,请大人责罚。” “我一时半刻不会离开沧州,你好好跟着我,若是有机会,我会为你的兄长举荐。” 许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是、可是大人都没有见过我的兄长,不知道我的兄长品性学识如何?怎能、怎能就……再说,我虽不懂官场上的事,也知道谋求一官半职有多困难。我父亲是东奔西走,费尽了力气,才给我兄长在县衙里寻了一个小吏的职位,大人是京城来的大官,我、我……” “你来此处是避着你兄长,可见你兄长品性无错。你兄长只是闲暇之余教你识字,便能教导出一二,可见他学识不差。既如此,若有机会,为何不能举荐?何况你为我办事,若是我连这一点好处都不给你,往后何人还愿为我差遣?” 许芋呆呆眨了眨眼,轻轻点头,这番话有理有据,她不得不信服。 “将眼泪擦擦,坐回去吧。” 许芋立即擦去眼泪,跪坐回软垫上。 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道:“这冻疮药膏,你也用了几日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许芋伸出手背,“伤口都结了痂,手也没那么肿了,再涂个几日,兴许就能好。” 聂徽明弯眸:“那我便放心了。” 许芋脸颊微热,伸出的那只手有些无处安放,轻轻收回,悄悄放在案下。 聂徽明似乎未曾注意到,又提起:“你今日算是投奔了我,但你想过没有,该如何应付她们几人?” 许芋眉头一皱,才想起还有这件事,方才她又是内疚又是难过,而后又转悲为喜,早就忘了这一茬了。 “我……”她紧咬着唇。 “我明日要出门,也不必你在书房伺候,便放你两日假,你现下便收拾收拾回家去吧,后日午时过后回来,刚好也把那罐药膏送给你姐姐。” 聂大人总是不经意间便让她的心一会儿收缩,一会儿放松,此时又放松下来,她连声道谢:“多谢大人!” 聂徽明收回目光,道:“也想想待你回来后,该怎么应付那三个人。” 她心情正好,笑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聂徽明笑着挥挥衣袖:“去吧。”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后日午时后奴婢会准时回来。”许芋后退几步,停在书房门口,临出门前将那两大吊钱藏进怀中,脚步轻快往外走。 聂徽明看着她的背影,眼眸含笑。 她一出堂屋的门,香玉雪几人立即看过来,只因顾忌青天白日,没好跟她动手,只是不动声色跟着她,悄声发问。 “方才书房有动静,是发生何事了?” “我不小心摔了聂大人的砚台。” 香玉雪一愣,和秦如苏对视一眼,又问:“大人如何说?” “大人并未责罚,只说我心不在焉,让我回去好好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再去侍奉。” 虽然并未听闻聂大人惩罚,但这对香玉雪她们来说也是个绝顶的好消息了,大人身旁总需要红袖添香,只要许芋不在,她们就有机会。 “我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吗?”许芋故意示弱。 香玉雪难得笑道:“当然可以,大人让你休息,你自然该去休息,我们便不打扰你了。” 许芋微微点头,抱着怀里的两吊钱快步回到住处,将钱和药罐一同装进包袱里,伸着脖子往外看两眼,趁香玉雪几人未察觉,快步朝澄观小筑外去。 刚出门没多久,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吓得她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回头一看,竟是奇章。 “许娘子,大人怕你出不去别院的大门,特意叫我来送你。” 许芋长舒一口气:“那便有劳了。” “娘子不必客气,大人吩咐,我自然是在所不辞。不知娘子家住在何处?” “我家住在峪阳县,离此处有些距离,假期短,我便不回去了,去我姐姐姐夫那里借住两日。” “娘子的姐姐姐夫住在何处,离这里远吗?若是不方便,大人有马车,我可以送娘子一程。” “不必不必,太过麻烦了。我姐姐姐夫就住在西北角,离这里不算太远,况且常有货车往返,我搭个货车便也去了。”许芋说完又道,“多谢你关照,我其实就是个佣工,往后你不必这样客气,叫我的名字就好。” 奇章笑道:“那好,我便叫你许芋。许芋,路上慢些。” 许芋微微弯眸:“好,多谢提醒。” 出了门,与奇章分别,她如同从前一般,在路上拦下一辆货车,迎着夕阳,晃晃悠悠往城中西北角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西北角是城中的闹市,寻常百姓、杂货商贩、还有前来县城谋生的外地人都住在此处,这里鱼龙混杂,却也格外有烟火气息。 母亲早逝,兄长和姐姐将许芋拉扯大,尤其是姐姐,几乎可以算得上她的半个母亲,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跟姐姐说,从来没有半丝隐瞒,但这一回,她得好好斟酌斟酌。 下了车,她抱着包袱欢快往巷子里钻。 巷子里的熟人瞧见她,笑着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寒暄回去,大步往前跑。 姐姐姐夫住在巷子深处一座小院的二楼,进了院门,楼下的租户瞧见她,热情地帮她往院子里喊:“许芸!你妹子来了!” 侧边小屋的窗子推开,一个二十左右、包着头巾的女人探出窗。 许芋抬眸,兴奋挥手:“姐姐!” 许芸立即喜笑颜开,扯下头巾,快步朝她跑:“你怎么今儿来了?你不是还有段时日才放假吗?你说说你,我也不知道你来,走走走,把东西放下,我带你去看看前面市场还有没有卖肉的!” 许芋几乎是被拽进屋的,屋里地方不大,一个小厅,一个卧室而已,她一眼就看见桌上摆放的粟饭和咸菜。 “买什么菜?不是做好饭了吗?” “那怎么行?你来了当然得给你买些好吃的,你在那边做工那样辛苦。赶紧,来,把东西放下。”许芸夺过她的包袱,要往床上放。 她赶忙拦下:“姐姐,等等!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许芸疑惑看她一眼,嘀咕道:“什么好东西,天已经不早了,再不去看看人家就要收摊了。” 她往外看一眼,关上门,拉着许芸坐下,打开包袱,将里面的厚衣裳轻轻打开,露出那两吊钱和一个瓷瓶,看着许芸那目瞪口呆的模样,笑着喊:“姐姐。” 许芸一把将包袱按住,惊讶问:“哪儿来的?” “别院的大人赏的……” 许芸眉头一紧,顾不上那么多,抓住她的手臂质问:“什么大人?是不是有人占你便宜了?芋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和那些做奴作婢的女人不一样,你是自由身,你的哥哥是读书人,只要咱们能把这段时间给熬过去,等大哥当了官,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的,你千万不要犯傻!” “哎呀。”许芋推开她的手,无奈道,“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是从京城来的,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哪里会瞧得上我这样的?只是我办差事办得好,他赏我的。” “那就好。”许芸松了一口气,抚了抚心口,又一凛,追问,“那也不对啊,你办什么差事了,他怎么会给你赏这么多钱?” 许芋双手抱住姐姐的胳膊,道:“姐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人家是从京城来的,家里是名门望族,这点钱对于我们来说多,对于人家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那倒也是。”许芸只当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官,有点背景罢了,便道,“即便是如此,你也不能迷了心窍。” 许芋笑着靠在姐姐的肩上:“姐,你就放心吧,我知道你为我好,为我谋划,我不会去做那样的事的。” 许芸拍拍她的手,小声道:“你想想看,她们陪的都是些什么人?无非就是县令,再大一些便是郡守底下的小官,你要是跟他们那是没名没份,怎么想都不如等大哥当了官,给你寻一门正经亲事强。你长得又出众,又会读书写字,到时未必不能做正儿八经的县令夫人,何必去当小?” “姐姐把我说的太好了,我哪有那样的能耐?” “怎么没有?我看你就有。”许芸将包袱往被子下压了压,拉着她往外走,“先不说这些,去市场看看还买不买得到肉。” 门刚推开,姐夫张平迎面而来,笑呵呵看向许芸:“阿芸,我给你带了点心回来。” “你放桌上,收拾好被褥,拿碗下去生火。芋头来了,我带她去买点肉,回来煮饭吃。” 张平这才瞧见许芋,连声道:“妹妹来了啊,那你快去、快去,多买点菜回来,我来收拾屋里。” 许芋和姐夫点点头,跟着姐姐出门,小声道:“姐姐,姐夫待你还是这样贴心。” “贴心有什么用?还不是和旁人一起挤在这小院子里。” 许芋劝:“姐,姐夫为人踏实忠厚,对姐姐又好,姐姐千万不要在他跟前这样说。” “你是长大了,越来越明事理了。”许芸笑着道,“好了,我心里有数的,我虽是这般说,心里却也清楚,他待我好,否则我怎会愿意和他挤在这样一间小屋子里?” “熬过了这两年,姐姐也会越来越好的。” 许芸拍拍她的手:“幸好,还有卖猪肉的,走,我们去割一条猪肉,再去买些鸡蛋青菜……” “哪里用买这么多?每回都是这样,姐姐姐夫平日里都吃些粗粮饼子,我一来,姐姐姐夫却要给我买好的,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你是我亲妹妹,和我这么见外做什么?还剩几条肉了,走快些。”许芸不顾她阻拦,快步向前,利落和人杀价,拎着两大兜菜,高高兴兴往回走。 姐夫张平已在厨房生好火,见她们回来,立即将菜接下,笑着道:“阿芸,你带妹妹去楼上玩吧,这里有我就行。” 许芋挽起衣袖,拿起水瓢,道:“天不早了,我来帮忙吧。” 许芸推开她:“你帮什么忙?你哪里会这些?你坐着歇着,我和你姐夫来弄就行。” “旁的不会,洗菜还是能行的。”许芋自顾自拿了青菜,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清洗,时有邻居路过,与她招呼。 这间小院地方不大,却住了足足有六七户人家。城中房租昂贵,姐姐姐夫再得主子器重,无非也就是每月多个两三百钱而已,只能挤在这个小院里,和人共用一个厨房。 天将黑时,两盘菜出锅,三人端着饭菜快步回到小屋,边吃边闲话。 “芋头,你放几日假?我看你手上又生冻疮了,我明日带你去药铺弄点药。” 许芋伸手看看,咀嚼着饭菜道:“我后日便要回去,姐姐不用给买药,那位大人给了我几瓶冻疮药,药效奇佳,前几日下雪,我手上的冻疮都破了,抹了没几日,伤口竟然快痊愈了。我给姐姐也带了一瓶,一会儿姐姐也试试。” 许芸微微皱眉:“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大方的大人,你到底是为他办成了什么差事?” “他刚来这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书简,我刚好去送东西,告诉他,我会识字,可以帮他分类,他便给了我赏赐。” “原来是这样,看来读书识字还是有用的。”许芸感慨一声,又道,“药就不必了,今年你姐夫想法子让我坐了个小管事,不用碰那冷水。你瞧,前几日下雪,我手上的冻疮也只是有些发红发痒而已。倒是你,我不是跟那里的人叮嘱过吗?不要你洗碗的,你怎么还弄成这样?” 许芋微微将手收回:“下着大雪,我也要去给别院里的贵人们送东西,一来二去,自然是冻伤了。” “唉。”许芸叹息一声,“等我在这边站稳脚跟,你就过来跟我干,有我护着,总不至于让你冻成这样。” “姐姐不用担心,抹了那药后,我的冻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药真的好用,我这就拿来给你试试。” “先吃饭。”许芸将她按下,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肉,“你又瘦了,多吃些。” “姐姐姐夫辛苦,应该姐姐姐夫吃才对……” 许芸打断:“不许夹来夹去的,快吃,我和你姐夫自己会夹。” 张平憨笑道:“是是,我们自己会吃,妹妹快吃吧。” 许芋不好再推拒,安静将那一碗饭干干净净吃完。姐姐做的饭菜没有别院里的精致,也没有别院里丰富,却有家的感觉,吃了踏实。 晚上,姐夫张平在小厅里搭了个简易的床铺,将床榻留给她和姐姐。 “这么冷,还要姐夫睡外面,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她轻声道。 外头的张平听见,笑着道:“姐夫皮厚,不怕冷,你不用过意不去。” “多烧些炭火就好了。”许芸往盆里添些炭,呛得咳嗽两声,将窗子稍稍开一条缝,拉着许芋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手上的冻疮,身上其它地方冻伤没有?” “脚上有些,不过也好得差不多了。这药真的很好用,姐姐快试试。”许芋将瓷罐拿出来,拉着姐姐的手,将药膏涂上去,期待地看着她,“如何?” 许芸抬手闻了闻,点头道:“真是很好,冰冰凉凉的,一点儿不刺痛,还有股淡淡的香味。你姐夫别的地方没冻着,就是脸上有冻疮,我拿去给他试试。对了,你自己那里还有吗?别都拿来给我,你自己没得用了。” “还有,大人给了我三罐。” “那就好。”许芸朝外头走,“张平,芋头拿回来的这冻疮药不错,你抹一些试试。” 许芋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听着两人的说话声,嘴角微微弯起。她往后不指望嫁进什么高门大户,只盼望能和姐姐姐夫一样,与未来的夫婿恩爱和美、相互扶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姐姐姐夫天不亮便要去酒楼里干活,许芋起来时,两人已出门,桌上放着的饭菜还温着。 她吃完,将碗筷洗了,又将屋里收拾整齐,便坐在屋里等着,中午对付一口,晚上看着点,将饭菜做好,等着姐姐姐夫回来。 许芸推开门,手里还拎了菜,笑着道:“我还说我回来煮饭呢,没想到你都弄好了,我这里还有半碗猪头肉,是客人没动过的,让你姐夫去热热,我们就吃饭。” “外头这么冷,姐姐快来烤烤火。”许芋将烧红的炭火翻上来,拉着她小声道,“我明日就回去了,姐姐将钱拿着,存一部分,剩下的一份给姐姐,一份捎回去给大哥。” “如今还在孝期中,大哥只能守在家中种地,也不知情形如何,还能不能为继,我少拿些,多给大哥捎一些。” “也好,是好久未回去过了,也不知哥哥好不好。” “很快就过年了,等过年休假,咱们就能回去了。你给我的这些钱,我都攒着,过年可以多办些年货。”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芋头,多亏了你在那边挣钱补贴家里,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握住姐姐的手,轻声道:“自小到大,有哥哥姐姐护着,我什么重活都未做过,什么苦都未吃过,如今家中有难,我自该出一份力。” 许芸抱住她,有些哽咽:“芋头,若不是不得已,我也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做事,你再忍耐忍耐,等过了年,我便寻个时机跟管事的说一声,让你到我们这边来。” 张平端着热菜回来,笑着招呼:“快来吃饭吧,有什么话等吃完再说,别等菜冷了。” 许芸抹抹眼泪,弯弯嘴角:“芋头,来,吃饭。” 吃完饭,天色已晚,睡觉前,许芸叮嘱一遍,早起又在她耳旁轻声叮嘱一遍:“芋头,我在枕头旁放了些钱,你拿着,去外面吃点好吃的,再去那边。” 她迷迷糊糊应下,翻了个身继续酣睡,天色大亮才悠悠转醒。她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自己,又将房中收拾一遍,大步出门。 巷子里的老伯瞧见她,笑着招呼:“丫头,这就走了啊?” “嗯!东家那边还有事要做,您慢慢忙。”她回头打了招呼,在热闹的小摊前吃了碗素羹,搭上车,摇摇晃晃返回城中别院。 别院在内城,安静繁荣,是官员权贵出入的场所,大道由石砖铺就,就连坐车也没有那样颠簸了,可许芋的心越来越沉。 她这两日只顾着高兴,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事。 她在聂大人和香玉雪之间选择了聂大人,她能糊弄得了香玉雪一时,无法糊弄一世,依照香玉雪的脾性,若是知道真相,恐怕真的会要了她的命。 怀里的包袱走时带着一包银子,回来时只剩一件普通的衣物,她抱着,跨下马车,缓缓朝别院侧门走。 越往里,她心中越发慌乱,跨进澄观小筑时,她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直至一个眼生的婢女从堂屋里出来。 她微愣,后退几步,确认自己没有来错地方,上前询问:“你是?” 婢女上前,也打量她两眼,道:“你是许芋吧?我是新来的婢女纷儿。” 许芋愣愣点头,缓步朝住处去,小声问:“新来的?是大人吩咐的吗?” “是。”纷儿低眉顺眼道。 秦如苏从屋子里出来,浅浅笑着:“你回来了啊?你还不知道吧,大人觉得柳山月和香玉雪做事不够利落,将她们打发走了。” 许芋微愣:“大人是这样跟你说的吗?” “我哪儿有那种本事,能让大人亲口与我解释啊。”秦如苏跨步进入房中,继续道,“你回家的那日,大管事便派人来将她们两人带走了,我心中忐忑,便问了奇章,是奇章与我说的。” 许芋跟着跨入,坐在自己的床榻上,微微出神。 她刚走,大人便将那两人赶走了?可大人不是要她自己想好该如何应对吗?大人在逗她?大人是为了她将那两个人赶走的? 她心口轻轻跳动。 不会,应该不会,大概是大人知道那两个人是钉子,所以才将她们打发了,可为何不将秦如苏也一并打发了呢?秦如苏也一样是旁人派来的啊。 “在想什么?莫不是早就知道大人的打算了?”秦如苏仍旧浅浅笑着,温和友善,与那两个人大不相同。 许芋看着她,心中还是警惕,轻轻摇头:“我并不知晓,我和你一样,也只是奴婢而已,大人如何会和我说这些呢?” “那看来,旁人还真是猜不出大人的心思,什么迹象也没有,突然就这样将人打发了。” 秦如苏思索了两日,认定一定是这个许芋跟聂大人告过状,毕竟那两人对她很是不客气。看来,往后还真不能得罪了她。 秦如苏笑着道:“不过也是,那两人平日里便嚣张跋扈惯了,我也与她们相处不来,可自知不如她们,从不敢与她们作对,故而先前她们欺负你时,我并没有冒头。你会因为此事记恨我吗?” 许芋垂眸:“我不知你这话从何而起,你们本就是别院里的贵人,我只是一个小奴婢,我没有什么好记恨的。” 秦如苏没有追问,又道:“所幸这回送了两个好相处的来,一个叫纷儿,方才你见过的,另一个叫如意,都是跟我们一样性情温和的,往后我们这里就清净了。好了,我不打搅你了,我得出去打扫了,你收拾吧。” 许芋起身,打开包袱,将那件衣裳叠好,放回床边的小柜里,朝床上叠放的被褥看去。 被褥下藏着那两瓶冻疮药,她怕她不在时,那几人翻看她的东西,临走前特意在叠放的被褥下放了一根头发,而眼下……那根头发不见了! 许芋立即搬走被褥,拿起两罐瓷瓶,打开查看。 她们看到瓷瓶,不可能不打开查看,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碰过。 她对着窗边的光线仔细查看一圈,瞧见药膏上的指印,松了口气。 这指印是她留下的,既然还在,就证明她们没有碰过,最多是拿起来闻过。 她坐回床上,轻轻挖出一坨药膏,在手背上缓缓匀开。药膏温和的香味散开,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聂大人。 聂大人为什么不将秦如苏也打发走呢?难道真如她所想,大人是为了她才将那两人赶走的? “拜见大人。”婢女们的声音从外传来。 许芋一愣,快速将瓷罐盖好,塞回被褥底下。 秦如苏笑着回来:“大人回来了,你休假一日回来,也应该去拜见大人才对。” “是,你说得有理。” 秦如苏对她笑了笑,又跨出房门。 她抿了抿唇,拿出匣子里的那只小银钗,塞进袖子里,快步出门。 奇章正在堂屋里,看她来,朝她迎来:“许芋,你回来了啊。” “是,也是中午才到,听说大人回来了,我正要去与大人禀告。” “大人……” “奇章,叫她进来。”书房的声音将他们打断。 “是。”奇章应一声,又对许芋道,“大人唤你,你进去回话吧。” 许芋一听见那温润的嗓音,心中便不由地提起。她轻轻点头,小心跨进书房,轻声行礼:“拜见大人。” “过来坐。”聂徽明正在看竹简,没有抬眸。 许芋悄声走近,还是在他斜对面跪坐。稍待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她拿起案上磨了一半的墨条,轻轻在砚台研磨。 片刻后,聂徽明似乎是看完书简了,轻声放下,朝她看来:“回来了?” “嗯。”她垂着眼,不知他为何要说这样一句废话,也还没想好,如何开口问换婢女的事。 “这两日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奴婢的姐姐姐夫都只是普通人,无非就是煮煮饭、吃吃饭,而后聊聊天罢了。” “回去一趟不高兴?” 许芋疑惑摇头:“没有。” 聂徽明含笑看来:“为你为何心事重重的模样?” 许芋瞧见他的笑,心口又是一跳,伏拜在地:“奴婢方才才知道,柳山月和香玉雪被大人打发走了。” 他垂眸,看向她的发顶,看着她那枯黄的发丝,继续问:“你不想她们走?” “不是,只是那日大人还让奴婢想应对之法,今日回来,她两人却被打发走了,奴婢不明白……”许芋抿了抿唇,小声反问,“大人是在与奴婢说笑吗?” “你一个小丫头,如何与她们斗?我是想要你为我办事,不是想要你的命,起来吧。”聂徽明收回目光。 “奴婢还有一个疑问。”许芋缓缓起身,抬眸朝他看去,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那大人为何不将秦如苏也送走?她似乎也是旁人派来故意接近大人的。” “你希望我将她送走?” “我……奴婢并非此意……” 聂徽明笑看她:“那你想要我如何做?” “我……”在他和煦的笑中,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飞速垂眸,不知如何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聂徽明看着她飞颤的眼睫,不再发问,温声解释:“她们三个都是旁人送来的,若是我将她们全打发了,送他们来的人不就知道自己暴露了?故而我留下了一个看起来最温顺的,既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也不会让我们暴露。” 她怦怦跳动的心渐渐平稳下来:“原来如此。” “不过,你可不要看她温顺,便轻易相信她,要多些防备。” “奴婢知道了。” “这下放心了?”聂徽明嗓音里带着丝丝笑意,重新又问,“这两日在家中过得可高兴?” 她咽了口唾液,平静的心又跳起来,小声回复:“奴婢放心了,多谢大人,奴婢这两日过得很高兴,姐姐给奴婢煮了好吃的,大人给的药膏,奴婢也给姐姐用了,姐姐说很好用。还有那两吊钱,有了这钱,哥哥姐姐们也能好过一些……” “那你呢?” “奴婢在这里做事,包吃包住,平时也用不上这些钱,倒是家里欠了不少钱,正需要这笔钱。” 聂徽明没有追问她家中的事,又问:“你带了这么多钱回去,你姐姐没有疑虑?” “大人如何知晓的?”她抬眸,不禁莞尔一笑,“姐姐的确担心,盘问了许久,奴婢只是跟她说,差事办得好,一位大人赏赐的,将此事给含糊过去了。” “为何撒谎?” 她眼中的笑意轻轻散去,抿了抿唇,小声解释:“姐姐以为大人也是那种好色之徒,怕奴婢误入歧途。” 聂徽明笑了笑,没言语。 许芋赶忙解释:“可是奴婢与大人相处过,奴婢知道大人不是那种人,奴婢跟姐姐说不通,才这样作答,请大人恕罪。” “无妨,我还不至于为这等小事生气。天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书房服侍。” “是。”许芋悄悄打量几眼他的脸色,见他不像生气的模样,偷偷松了口气,躬身准备退下。刚走几步,她忽然想起袖中的银钗,又停下,轻声道,“大人,这是香玉雪先前给奴婢的银钗,不知该如何处理?” “你既缺钱,便拿去换钱吧。” 许芋有些意外,随之一喜:“那奴婢先告退了。” 她还以为聂大人会让她扔了,或是没收了,没想到竟然让她拿去换钱,这只银钗,无论是能换多少钱,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她笑着往住处走,迎头碰上秦如苏。 “大人和你说什么了?你这样高兴?” “没,没什么。”她立即收敛笑容。 秦如苏拉住她的手,温柔道:“你看,这天都快暗了,你和大人在书房里竟然聊了这样久,可见,不论为何,大人是对你另眼相待的,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了。” 她和这人没那么熟,心中多有防备,实在不习惯这样亲近,可想了想,还是没有挣脱,只道:“大概是因为,我是大人来这里后第一个遇到的婢女吧。不过,的确没有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我每日在书房,也不过是在整理书籍,伺候笔墨而已。” 秦如苏牵着她往房中走,笑着道:“我相信你说的,可是你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常伴在大人左右?” 她眉头一皱,挣脱束缚,沉声道:“我从未这样想过,也请你不要再提。” “你为何这样抗拒呢?只不过是关起房门来说说闲话罢了,还是你以为我会害你?我真要害你,也是劝你离开大人,也不会是劝你接近大人。”秦如苏牵着她坐下,朝她挪近,悄声道,“你知道聂大人的背景吗?” 许芋只道自己该防备她,可又忍不住想知道聂大人的背景。 她笑了笑,小声道:“聂大人出自名门,祖父三朝为官,父亲官至三公,如今到了聂大人这一代,更是不可限量。天子加封他侍中,可见派他来此做刺史不过是暂时而已,待他从此地回去,说不好就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了。你说说,我们这样的人,若不是这样的机缘巧合,如何有机会能和聂大人这样的人说上话?” 许芋不懂那些官职职位,可听得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才知道,聂大人的官位比她想象中的更高。可是…… 她看一眼秦如苏,轻轻推开她的手:“既然如此,我这样的人,更高攀不上了。” 秦如苏拍拍她的手:“何必妄自菲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人对你不一般。你也不必这样快反驳我,若是你不愿意,我也不能逼你不是?可是不瞒你说,我是有这样的想法的。我出身比你还低微,原本这辈子都只能在这里听人摆布,可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我自然是要试一试,若能有幸得到大人的庇护,我就能脱离苦海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既然你不愿意,若是我主动去讨好大人,你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你、你想多了。”她背过身,低声道,“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奴婢而已,没有那个本事左右大人的心思,无论你如何做,都和我没有关系。” 秦如苏亲昵地抱住她的手臂:“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不知大人会在此处住多久,未来的很长一段时日我们都要共事,我可不想和你把关系弄僵了。” “不会的。”她轻轻挣扎,“天不早了,我们说完话还是赶紧将门打开吧,纷儿和如意是后来的,见我们将门关着,她们该不敢进来了。” “妹妹果然是个心善的。”秦如苏笑着起身,将门打开,不久,纷儿和如意进门。 许芋重重松了口气,快速吃完饭,回到自己的床上,脑中反复回响着秦如苏的那番话。 聂大人,真的会看上秦如苏吗? 她心中犹豫不定,不知是否要将此事告知聂徽明,又以何样的立场告知? 她该提醒大人不要被秦如苏迷惑?可聂大人显然早已清楚秦如苏的目的,不必她再反复告知,更何况,聂大人属意与否,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书房里,聂徽明轻轻敲了敲长案,低声提醒:“许芋,又出神了。” 许芋一惊,连忙叩拜:“有一事,奴婢不知该不该告知大人。” “你说便是。” “昨日秦如苏跟奴婢说,她想接近大人。” “她为何会跟你说这样的话?” 许芋咽了口唾液,不知如何作答。若是将前因后果尽数说出,那那些话便会被聂大人知道,若是不说,她又解释不清楚。 她偷偷朝人看一眼。 “嗯?”聂徽明挑眉。 “因为、因为……”她一咬牙,硬着头皮将昨日的来龙去脉,全说了一遍。 聂徽明安静听完,波澜不惊,温柔的眼眸中甚至还带了些笑意:“你是如何想的?” “我……”许芋的心又跳起来,紧张异常,手心里都冒出了冷汗,“奴婢不知道该如何作想,仅凭大人评断。” “你不愿我亲近她?” “不愿。”她说完,又觉得这个回答似乎有歧义,连忙解释,“在奴婢心中,大人不是这样色令智昏的人,奴婢想大人不会为了个美人便耽搁了正事。” “既如此,你为何因此事而心不在焉?” “奴婢……”她答不上来,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因这点小事而心思慌乱,她明明知道聂大人是清楚秦如苏的来历的,难不成她内心深处真的不愿聂大人亲近秦如苏?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抖,心中忐忑不安。 聂徽明打开一卷书简,继续阅览,云淡风轻道:“当然,你刚与我共事,心中有所疑虑也是正常,我不会因此怪罪你,那个秦……那个婢女,你也不必担心,我不会上她的钩。研墨吧。” “是、是……”许芋拿起墨条,稀里糊涂地继续研墨。 此事就这样解决了?可是她似乎没说什么。 她偷偷抬眸,见聂徽明正在提笔书写,似乎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悄然轻松下来。 傍晚,她照旧等着禀退,等着用膳。 聂徽明看着竹简开口:“许芋。” 许芋微愣:“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今夜你和那个姓秦的婢女在我房外守夜,明日一早你二人服侍我更衣洗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许芋愣住。 方才还说不会上钩的,这会儿怎么又让她们守什么夜?大人的记性这么差吗? 不会吧?大概是另有打算? “是。”她轻声应下,悄声退出书房的门,朝秦如苏走去,低声道,“大人让我们今晚在房门外守夜,明日一早伺候他更衣洗漱。” 秦如苏有些惊讶:“为何突然会如此吩咐?” 许芋摇头:“我也不大清楚,大人是突然提起的。” “罢了,不论如何,大人既然吩咐下来了,我们便该尽心侍奉,更何况这也是一件好事。”秦如苏左右看一眼,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做那种攀龙附凤的事,既如此,明早你可否让我给大人更衣?” 许芋一怔。 秦如苏追问:“怎么了?你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许芋急忙摇头:“没有,只是一切还要看大人的安排,你我这样私下商定也算不了数。” “若是大人不安排,你能不能让让我?” “当、当然,若是大人不安排,那便由你来服侍。” 秦如苏笑着抱住她的手臂,开怀道:“许芋,谢谢你,若我有幸成了大人的枕边人,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跟我提,我都会答应你。” 她不自在地笑笑:“好……” “你这样大度,那我们以后就是好姐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年岁,不知该称呼你是姐姐还是妹妹?我今年十七了,明年就十八了,你呢?” 她垂着眼,心中高兴不起来,低声回答:“我今年十六,明年十七。” “那我以后就喊你妹妹了!”秦如苏大方地挽着她的手,笑着道,“你说要是我得到了大人的宠幸,大人会不会带我回京城?我还从未去过京城呢?” 许芋没什么心思和她这样亲昵,随口道:“我也不曾去过。” “听说京城十分繁华,若是将来我能去京城就好了,住进那高门大院里,以后我的孩子也不必为奴为婢。” “嗯……” 秦如苏停下,皱着眉头看她:“你瞧起来怎么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大人跟你说什么了吗?还是我想要亲近大人,你为此不高兴了?” 她赶忙摇头:“没有,我没有这样想。” “你不用这样紧张。”秦如苏明媚笑着,“谁不想过上好日子呢?我知道你是清白人家出身的,不屑于做这样的事,可若是有一日你想明白了,若是那时我已经得到了大人的宠幸,你便告诉我,我会为你举荐。” 许芋惊得瞪大了双眼:“你……” 秦如苏却是稀松如常,蛮不在乎:“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的?若是你愿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好歹你我相识于微末,知根知底,将来也能相互扶持。” “我、我真的没有这样的想法,你误会了,以后不要再说这个。至于你想不想要靠近大人,想不想得到大人的宠爱,我都不会阻拦你。” “那就好。”秦如苏又笑起来,挽着她的手,大步往住处走,“今晚可得守夜呢,咱们赶紧回去吃个饭,休息休息,梳妆打扮一番。对了,你有胭脂水粉吗?若是没有,用我的吧。” 许芋立即摇头:“不必、不必,大人未曾要求过,我便不化妆了,我也不会化妆,你若是想,便自己化吧。” 秦如苏叹息一声,遗憾道:“那好吧,那我就自己化了,等我化完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许芋点点头,端着粟饭,坐在床边默默小口吃。 没过多久,她便忍不住去看铜镜里的人。 秦如苏长得的确不如那两人明艳,可也十分动人,一双杏花眼含情脉脉、楚楚动人,应该没有哪一个男人能抵抗得了吧? 许芋想完,又在心里唾弃自己。 她为什么会想这些呢?聂大人明明心里有数,她根本不必为他担心,难道真如秦如苏所说,她对聂大人的权势地位动心了? 不,她不能这样,就算是她动心了又能如何?难道她动心了聂大人就必定会看上她吗?难道她动心了从此以后就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了吗?她还是做好分内之事,不要再胡思乱想。 天暗下来,许芋和秦如苏在堂屋里等着,不久,聂徽明从书房出来,目不斜视朝卧房去。 卧房的门关上又打开,里面的灯亮起来,奇章从里出来,吩咐一声:“大人要洗漱,你们去厨房拎热水来。” 澄观小院便有厨房,离此处不远,两人应下,拎了热水回来,敲响房门。 里头传来奇章的声音:“进。” 许芋和秦如苏一起拎着热水进门。 “以后你们四人轮流来服侍大人,今天是你们第一回 来,我先跟你们交代一下事宜,以免你们弄不清楚。”奇章朝她们走来,“天冷,大人一般三天沐浴一回,昨日已沐浴过了,接下来三日只需送水简单洗漱即可。这是净面的盆,这是净手的盆,这是净足的盆,这三条是分别对应的手巾。记住了吗?” 许芋和秦如苏一起恭敬道:“记住了。” “在洗漱之前,你们需要服侍大人去冠、脱鞋、宽衣,这个你们应该会吧?” 不待许芋回答,秦如苏立即道:“会。” 奇章微微点头:“既要宽衣,便要注意室内冷暖,往后到了时辰,你们就得将炭火烧好,床榻铺好,待大人进门,吩咐宽衣洗漱,你们便宽衣洗漱,明白了吗?” 许芋低声应:“明白了。” “好了,天晚了,你们两个去服侍大人宽衣洗漱吧。”奇章说罢,退出房门。 灯火昏暗,许芋朝案边正坐的男人看去,紧张地咽了口唾液。 她根本没有服侍过人,也没有学过这些规矩,连冠帽和那复杂的衣饰都不知该如何解开。 秦如苏却落落大方,微笑着上前,轻声询问:“大人现在要宽衣洗漱吗?” 聂徽明放下手中书简,道:“好。” 许芋赶忙小跑过去,却是无从下手。 秦如苏看她一眼,示意她去一旁打下手。 她立即如释重负,站去一旁,双手举起,接下卸下的玉冠、玉佩、玉勾带摆放整齐,又接下腰封、上衣、下裳挂好。 聂徽明移步往床边去,许芋立即跟上,却不知要做什么,偏头看一眼秦如苏,才知道是要脱鞋子。 她学着秦如苏的模样跪地,将聂徽明的另一只鞋子褪去,跟着她起身,帮着将水盆端来,又跪在地上。 秦如苏挽起衣袖正在大人洗脚,那她要不要给他洗?可是一个盆里也容不下那么多手和脚吧? 她正在犹豫,忽然瞧见秦如苏的眼神,她当即领悟,抱着洗脸的盆来,双手举起递到聂徽明手边。 聂徽明拿起水中的手巾拧干,仔仔细细擦过几遍脸,放回盆中,低声道:“去吧。” 许芋长舒一口气,将手巾洗净晾好,倒掉盆中的水,再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跪在床边等候。 没多久,聂徽明抬了抬足,秦如苏会意,立即给他擦净水,起身端走水盆。 许芋还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愣愣跪在原地。 “好了,可以出去了。”聂徽明开口。 许芋微怔,下意识抬眸看他一眼。昏暗的烛光中,她似乎瞧见了他眼中的笑意,她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应是,躬身退出。 房中的灯熄了,堂屋里跟着昏暗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炭火还散着点点光芒,透过那点点光芒,许芋眼前又浮现起那眼眸中的笑意。 “妹妹,你先睡吧,我守上半夜,你收下半夜。”秦如苏裹着被子在她身旁坐下,“今日还多谢你让我。” “我原本也不会这些,是你自己表现得好。没关系,你先睡吧。” “你以为我让你早睡,是让着你?我是想养足了精神,明早才好伺候大人更衣洗漱。妹妹,明早也也让我给大人更衣洗漱,可好?” 许芋不知如何拒绝,只能点头。 她裹着被子卧下,看着炭炉里的幽暗火光,听着门外的呼呼风声,恍恍惚惚睡去。 一整夜,房中没有任何吩咐,直至清晨,里面传来动静,秦如苏机灵,立即朝里问:“大人可是要起身更衣?” “是,进来吧。”聂徽明温润的嗓音从房中传来。 秦如苏快速起身,整理整理头发衣裳,小声道:“妹妹,你帮我收下被褥,再去厨房提些热水来,我先进去,服侍大人起身。” 许芋缓缓起身,看着卧房的门开启又关闭,默默收好被褥,从厨房拎半桶热水,小心挪进房中,倒进盆里,而后秦如苏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拧好手巾,双手递给聂徽明。 聂徽明已穿戴齐整,仍旧目不斜视。他仔细洗漱完,用完早膳,抬步朝书房去,吩咐一句:“都退下吧。” “是。”许芋和秦如苏一同应声,躬身要退。 “许芋,到书房来伺候笔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许芋茫然看去,只瞧见他的背影。她立即垂头应声,快步跟上,轻声跨进书房。 聂徽明在案前坐下,轻声吩咐:“研墨吧。” 许芋眼眸轻动,拿起墨条,轻轻研磨。 书房安静,只剩研墨的沙沙声,聂徽明忽而又开口:“你还未用过早膳?” “啊?”许芋睡眼惺忪,茫然点头,“是。” 聂徽明朝外吩咐:“来人。” “奴婢如意,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送一碗汤羹、一张烤饼来。” 许芋讶异朝他看去。 他目光落在书简上,并未抬头,直至如意将吃食送来,他又开口:“吃吧。” 如意早已出门,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那么,聂大人的话是对她说的?许芋犹豫不定。 聂徽明抬眸看去:“早上没用饭,不饿吗?” 许芋这才确认,轻轻捧起碗,小声道:“多谢大人。” “吃吧,吃完再研墨。”聂徽明继续看书,随口闲话,“昨晚是你第一回 守夜吧?” 烤饼还是微烫的,烤得酥酥脆脆,再来一口肉糜做成的咸香浓汤,胃里瞬间妥帖,所有繁杂的心绪也随之飞去九霄云外。 她心情颇好,咀嚼着食物,轻快道:“是,是奴婢第一回 守夜,也是奴婢第一回伺候人宽衣洗漱。” 聂徽明轻笑:“瞧出来了。” 许芋听见,面颊微热,咽下口中的食物,小声问:“那大人为何还要我去宽衣侍奉?我除了添乱,什么也不会。” “你若不去,那房中只剩我和那姓秦的婢女了,她是旁人派来的,我岂不会怕?” “咳咳!”许芋被口水呛到,猛咳几声。 聂徽明倒一碗清水给她:“慢些。” 她灌下,嗓子里舒服许多,小声问:“大人是在和我说笑吗?” “有这样好笑?”聂徽明轻笑几声,解释道,“她来此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接近我?我若不给她机会,如何让她身后那些躲在暗中的人放松警惕?他们若不放松警惕,又如何露出马脚?吃吧。” 许芋咬一口烤饼,小声道:“原来如此。” 聂徽明又道:“昨晚睡得可好?” “奴婢说是守下半夜,可大人没有什么吩咐,奴婢也就斗胆打瞌睡了。” “无妨,尽管睡便是,我也不需人守夜,不过是为了让他们露出破绽而已。此处天寒地冻,睡在堂屋可冷?” 许芋轻轻摇头:“有炉火,被褥也厚实,不冷,比从前在厨房的住处还暖和些。” “那便好,今夜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 “今夜大人是要让如意和纷儿守夜吗?” “自然,作戏当然要做全套。” 许芋点头,将烤饼和汤羹吃完,轻声道:“大人,奴婢吃好了。” “吃好了?汤羹如何?可要再来些?” “不、不用,多谢大人。” 聂徽明从袖中拿出手帕,伸手递出:“擦擦。” 许芋眼眸忽闪,双手接下,触碰到手帕上的温热。她忽然想起那一日打碎砚台时,她已经用坏了大人的一张手帕。 她擦擦嘴角,轻声道:“奴婢洗干净,再还给大人。” “一张手帕而已,你收着用吧,不必归还。” “是……”她轻垂眼眸,心中不定。 大人是什么意思呢?嫌弃她用过,故而婉拒?那为何不让她丢掉,而要让她留着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继续研墨吧。”聂徽明早已收回目光,又落在书简上。 许芋悄悄看他一眼,拿起墨条,继续研墨。在墨条的沙沙声中,她平静心思,眼皮渐渐发重,打起瞌睡来。 头点了几下,没有人提醒她,她打瞌睡打得越来越香,最后脑袋一垂,伏在案上,呼呼大睡。 聂徽明取下她手中的墨条,轻声将砚台推远一些,继续看书。不过多久,他拿起身旁的绒毯,披在她身上,又继续看书。 书房暖和,许芋睡得不知人事,直至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 “大人,已至午时,可要用膳?” 她恍然惊醒,猛地抬头望去,重重咽了口唾液,小心道:“奴婢、奴婢睡着了……” “无妨。”聂徽明应一声,朝外吩咐,“将午膳送进书房吧。” 许芋立即起身:“那奴婢先告退了……” “坐下。”聂徽明打断,“同我一起用午膳。” 许芋愣住,从前她也在书房伺候笔墨,到了午时用膳,她都会退下,这是聂大人头一回叫她留下,还说要她一同用膳。 或是她听岔了?聂大人是要她伺候用膳? 饭菜送来,案上的书简收走,如意跪坐在案边,将饭菜一一摆上,添一碗饭,双手递给聂徽明,轻声道:“大人。” “先给她。”聂徽明挥挥手。 如意低眉顺眼,脸上无一丝变化,又将那一碗饭双手递给许芋:“许姐姐。” “多谢。”许芋接下,却不敢动筷。 “吃吧。”聂徽明也接下一碗饭,拿起玉箸,夹几块肉,放进她碗中,“尝尝这炙羊肉。” 她抬眼悄悄打量,聂大人在给她夹菜后,没有放下那双玉著,给自己夹了菜,送到口中。 许芋咽了口唾液,小口往嘴里送着饭菜,食不知味,胡乱开口:“定原天冷,到了冬日里便没什么好吃的,比不上京城。” “旁的比不上,羊肉却是比京城鲜嫩,无论如何烹制,都十分可口。这炙羊肉不错,你多吃些。” “是。”她应声,却没有夹菜,只是小口往口中送饭,那饭也是粟饭,但用的是精粟米,香滑可口,与寻常粟饭大不相同。 聂徽明看她一眼,问:“这肉不合你胃口?” 她赶忙摇头:“没,很好。” “那为何不添些?不敢?”聂徽明又给她夹几块肉,还添些菜,“多吃些。” 她看着那玉箸,又重重咽了口唾液。 那是聂大人方才用过的,他们寻常人家是不计较这些,家里碗筷就那么些,哪儿还有多余的分私筷公筷?可聂大人家世显赫,应当、应当…… “为何这样看着我?”聂徽明望来。 她摇头,连忙往口中扒几口饭,将自己的嘴塞满,含糊不清道:“没,奴婢头一回和您这样的大人吃饭,难免紧张。” 聂徽明轻笑:“何必紧张?我同你一样,也是食五谷杂粮长大的。吃吧,不必客气。” 许芋连连点头,她心里乱得很,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抑制住,只能不停地往口中送饭。 聂徽明先用完,正坐着等候。 许芋瞥见,快速吃完,拿出帕子擦擦嘴,等他吩咐。 他果然开口:“天似乎不错,出去走走?” “啊?”许芋茫然一声,赶忙咽回去,“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聂徽明起身,抬步往外去。 许芋轻声跟上。 天寒地冻,那丝日光也不管用,还是冷得厉害,澄观小筑出去,便是一片池水花园,只是园子里草木凋谢,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池中的锦鲤还游着,有些色彩。 许芋小声道:“大人,前面池中还有些许锦鲤,从池边的抄手游廊走,观看锦鲤最佳,风也小些。” “好。”聂徽明抬步跨上游廊,停步回头看去。 许芋也停步,疑惑朝他看。 他道:“上来。” 许芋眨眨眼,小声道:“是。” 聂徽明和她并排,闲话道:“你对这里十分熟悉,从前常来闲步?” “只是给别院里的娘子送吃食时路过过。” 聂徽明微微颔首,又道:“一直都是我在问你,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你我之间,如今也算是同盟了,你若有什么疑问,只管问便是。” 许芋弄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说,也不敢随意提问,一时沉默。 聂徽明仍旧是云淡风轻:“如今天下分为几州,定原郡受沧州监察,你可知晓?” 许芋轻轻点头:“略知晓些,先前似乎便有一位刺史来,不知何故身亡,其余的,我便不知道了。” “陛下派我来此,便是彻查刺史亡故真相。” “那、那……”许芋脑中一下闪过许多,小声道,“刺史身亡别有缘故?那些人是想阻拦大人调查?” “嘘。”聂徽明以指挡唇,眼中含笑。 许芋心口一紧,小声问:“那大人岂不是很危险?” 聂徽明继续往前走:“不必担忧,他们也不愿我死在此处,接二连三有官员在此出事,不更证实了此处有问题吗?” 许芋抬眸看去,连连点头:“噢噢。” 聂徽明侧目,笑道:“故而你暂且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 “那大人可有应对之策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畏惧?” 许芋脸颊微热,心中轻松许多,小声问:“大人这是在取笑奴婢那日的答复吗?” “非也,你说得有理。”聂徽明掉头,“该往回走了。” 许芋也转头,抬步跟上。 “许芋,你今年多大了?” 许芋还是不知他为何突然又问这个,但经过方才那一回交谈,心中早已完全轻松,轻快道:“奴婢今年十六了,待过了年便要十七。大人您呢?” 他答:“三十有一。” 许芋轻笑:“我是说大人蓄了须,看着是有些年岁了。” “三十一,很老吗?” 许芋紧忙双手捂唇,连声道:“不不不,奴婢不是那个意思,三十一,风华正茂,正是壮年,奴婢只是、只是……” 他抬眸朗笑。 “奴婢只是、只是……”她红着脸,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二。 聂徽明又道:“你已有十六,还有个姐姐,那你兄长应当是成年了吧?他不蓄须吗?” “先前是未蓄的,不知近来如何了。” “既已到年岁,为何不蓄?” “奴婢那时不懂事,觉得蓄须不好看,不许兄长蓄,兄长拗不过,便一直未蓄过。”她说罢,又赶紧收回,小声道,“奴婢又说错话了。” 聂徽明笑着摇头,只道:“依照习俗,到了年岁还是要蓄须的,否则在外人看来,便是他不稳重。” 许芋顿了顿,思索片刻,问:“大人是在提点奴婢吗?” 聂徽明笑笑:“走吧,继续去整理书籍。” 许芋点头,心中明了,这应该便是提点。她道:“奴婢明白了,待过年休假,奴婢回了家,便与兄长提醒。” 聂徽明微微颔首,缓步跨入书房之中。 许芋跟进。睡了一上午,她清醒许多,一个下午都未在打瞌睡,只是磨了一下午的墨,手腕有些酸。 傍晚,她退出房门,边揉着手腕边往住处走。 秦如苏笑着迎来,拉住她的手,轻轻帮她揉捏,关怀道:“妹妹研了一日的墨,手腕肯定酸了吧?” 她看她一眼,没有抽回手,警惕应付:“这都是我的分内事,不敢喊累。” “这有什么的?累便是累,这里又没有大人,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秦如苏亲昵地给她揉着手,接着道,“我听如意说,大人今日留你用膳了,饭后还让你一同去了园子里。” 果然不出她所料,秦如苏套近乎都是有目的,不过,秦如苏知道她与聂大人游园正常,毕竟他们没有避开人,但秦如苏是如何知晓大人留她用膳的?难不成是如意说的? 可那如意平时便老实巴交的,如何会与人主动说起书房里的私事?恐怕是秦如苏从如意口中套出来的。 许芋笑了笑:“是,公务繁忙,大人便叫我一同用膳,吃完也好快些继续处理公务。” “哦,那大人和你游园,跟你说了什么?”秦如苏笑着解释,“你可别怪姐姐问东问西,姐姐想要得到大人的喜爱,可不得多打听着。” “无碍,你问就是,我自然知无不言。只是大人无非是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形,也不曾说过旁的。” 秦如苏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许芋立即说起别的:“大人跟我说,今晚是如意和纷儿守夜。” 秦如苏回神,又嫣然一笑:“我听如意说了,还特意叮嘱了她们几句。” 许芋恭维:“你心地真好。” “哪里是好,我只是想从她们那里套出些有用的话来。我可不希望她们接近大人,她们和妹妹不一样,妹妹和我是一条心,她们又不是。” “她们大概真是哪个院里的婢女,我看她们的相貌是远不及你的,大人若真想亲近谁,也断不会只她们,只会是你。” 秦如苏腼腆笑笑,又道:“昨日你可听那奇章说了?大人每三日沐浴一回,前日刚沐浴过,那下一回便是后日。可后日轮不到我们,且我算过去了,按三日沐浴一回,永远也轮不到我们。” 许芋有些疑惑:“然后呢?” “你傻啊?沐浴近身伺候,若是大人有了兴致,不就有了机会?” 许芋皱了皱眉,小声道:“听你说的,怎么大人像野兽一样,随时随地发了情,就要拉人上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秦如苏掩唇轻笑:“我说的是太直白了些,不过,你不曾在这些人跟前伺候过,你是不知晓的,他们这些有权势的男子都是这样的。所以我才担心,让那如意和纷儿得了先机。” “可此事是大人吩咐下来的,我们又能如何呢?” “妹妹还真是不着急,若如意和纷儿真得了先机,妹妹如何作想?” “我没什么好想的,我只不过是个奴婢,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好了,其余的与我无关。”许芋起身,在桌边坐下,盛一碗粟饭,小口往口中送。 这粟饭,口感粗糙,与中午吃的那顿精粟饭和早上那烤饼真不能比,更别提菜色的区别了。 秦如苏在她对面坐下,也盛一碗饭,端着碗道:“我宁愿是妹妹,妹妹比她们貌美,更何况大人不是一直待妹妹尤为亲近吗?这一回,倒不知是如何作想的。罢了,正如妹妹所说,一切都是大人的意思,想也无用,吃饭吧。” 许芋看她一眼,默默添菜吃饭。 聂大人真会如秦如苏说得那样好色下流吗?她实在想不出聂大人那番模样,也不希望聂大人是那样的人。 卧房里的床榻要比堂屋外的地铺暖和舒适多了,她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聂大人不是那样的人,安然入睡。 早起,如意和纷儿还在屋里伺候洗漱,许芋便立在门口等候。 正等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许芋张望几眼,便朝院门附近走去,瞧见管事立在院门前。 管事一眼瞧见她,一脸谄笑:“这不是许娘子吗?许久未见,越发明艳动人了。” 此管事便是管理别院内院婢女的管事,也是上一回督促她在雪地中罚跪的管事,许芋对此人没什么好印象,转身便要走。 “许娘子!”管事唤一声,笑道,“我今日是来发月钱的,你可否为我通报?” 许芋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你稍等片刻。” 她快步往小筑里走,刚好碰见奇章,便道:“奇章,王管事来了,说要发放月钱,让我通报。” “你等着,我去与大人说一声。”奇章总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快步进门,又快步出来,“大人说了,让我带你们去领,走吧。” “是。”许芋跟上。 奇章往院子里吆喝几声,笑着和她闲话:“我这一段时日都在外面跑,不知你在这里做得如何?没人欺负你吧?” 她轻轻摇头:“不曾,大人公正严明,没人敢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欺凌旁人。” “我便说,大人是极好相处的,你就安心在此处做事,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也可以与我说。” “多谢。” “那就是管事吧?你去领钱吧。” 许芋微微点头,缓步上前,朝王管事走去。 王管事满脸堆笑:“许娘子近来可好?” “不是要发月钱吗?给我便是。” “娘子的火气何必如此之大?那日之事,娘子真要恼也不该恼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在这里给娘子赔罪,求娘子莫往心里去。”王管事大拜。 许芋自然知道源头不在她这儿,只是对这样趋炎附势的人没有好感,淡淡道:“不必如此。” 王管事笑着起身,招呼跟随而来的婢女,从托盘上拿起一吊钱,双手交给她:“这是娘子的月钱,一共一千钱,娘子数数,看看有无错漏。” 她愣住,从前她在此处做事,每月不过三百钱而已,如今到了这里,活计更轻松,住得更好,月钱竟还翻倍了? 王管事打量她的神色:“娘子可是有何疑问?” “没什么,是够的,我还有事要忙,便先走了。”她将钱塞进袖中,快步往回走,一路走回住所,将那一吊钱拿出来,塞进柜子里,才忍不住扬唇。 一千钱,姐姐姐夫两人的月钱加起来,一月也不过一千出头而已,还要减去吃喝拉撒,如今她在这里,包吃包住便能拿到一千钱。 这一千钱能换十石粮食,够一家三口吃两三个月的,且这不是赏钱,不是今天有明天无,是每个月都有的。 她欣喜万分,放好银钱,轻快着往堂屋去。 如意和纷儿正从堂屋出来,微微行礼:“姐姐,大人已进书房,姐姐快去吧。” “多谢,王管事在院门口发月钱,你们也快去领。” 如意和纷儿立即喜笑颜开,快步往院门方向去。 许芋也忍不住高兴,笑着敲开书房的门,见聂徽明正在看书,便悄声上前,在砚台旁跪坐。 “何事这样高兴?” 她研着墨,轻快道:“发月钱了。” 聂徽明笑问:“发了多少?” 她抬眸,灿然而笑:“一千钱。还要多谢大人,奴婢从前一个月也就三百钱而已,若不是大人点名要奴婢来此处,奴婢一个月也拿不到这么多钱。” “这是别院给你的,并非我给你的,你谢我有何用?你去,打开左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 许芋茫然起身。 聂徽明接着道:“拿一吊钱,再来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许芋脚步一顿,连忙转身拒绝:“这如何能行?大人给奴婢的赏赐已经够多了。” “你为我办事,我自然该给你月钱,往后,我一个月也给你一千月钱。” “多谢大人!”许芋欣喜在心,从那抽屉中拿出一吊钱,将抽屉合上,笑着坐回案前,拿起墨条,又道,“奴婢还有一事要跟大人说。” “何事?” “一桩小事,不过还是禀告大人为好。昨日秦如苏跟奴婢说,她特意算过沐浴的日子,按照轮换,永远都是如意和纷儿伺候大人沐浴,怕她们得了先机,她也想近身伺候大人沐浴。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兴许已在想什么招数了。” 聂徽明像是未听见,好一会儿,才道:“那你呢?” 许芋心口一紧,手中的墨条碰撞到砚台,“锃”地一声响。 她连忙解释:“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心思,奴婢蒲柳之姿,从未想过要攀龙附凤。况且,秦如苏昨日话说得难听,什么若是能贴身伺候大人,大人有了需要,便能趁机而上……奴婢以为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何以见得?” “他们用美人计,大人并未上钩,这些天,大人对奴婢也是以礼相待,况且……”许芋顿了顿,小声道,“况且从奴婢第一眼看到大人时,便看出大人是翩翩君子,仁义之士。” 聂徽明笑:“你还会相面?” 许芋臊得满脸通红,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奴婢哪里会什么相面?奴婢只是觉得大人的眼神十分干净温和……” 聂徽明笑着摆摆手:“与你说笑而已,不必慌张,研墨便是。” “是。”许芋垂眸,好一会儿,心中才渐渐平静下来,面色恢复如初。 不多久,聂徽明又开口:“中午留下用膳。” “啊?”许芋微顿,“好。” “往后只要我在,午膳都在此处用吧。还有一事,明日我要出门,你同我一起,今晚在堂屋里好好睡,我不会叫你们。” 许芋茫然点头:“是。” 晚上,她仍旧没有和秦如苏相争,还是同上一回一般,在一旁打下手,不过从容许多,出了卧房,她裹好被子倒头就睡。 聂大人吩咐,明日要出门,不论是去何处,她都不能出错,可不能像前日那样打瞌睡。 秦如苏朝她看来,说笑道:“妹妹还真是心宽。” “我实在是困了,还要劳烦你多担待些。” 她应付几句,便沉沉睡去,到了下半夜,也只是稍醒了会儿,而后继续沉睡,早起,果然清醒许多,没几分困意。 秦如苏还是唆使她打水、收拾被褥,许芋照做不误。 她已与聂大人说开,得知聂大人不是那般下流好色之徒,也就不在意秦如苏的所作所为,总归她也不会做那些。 今日聂大人要出门,穿得比平时还要繁杂些,许芋更是弄不明白,秦如苏在服侍大人穿衣,她便站在一旁候着,好奇望着那繁杂的服饰。 “许芋。”聂徽明突然开口。 许芋一愣,垂眸应声:“奴婢在。”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躲清闲?” “奴婢、奴婢……”许芋满脸为难,缓步上前,拿起架子上的革带,双手环过他的腰身,将腰带穿过,却不知如何固定。 聂徽明将宽大的衣袖从秦如苏手中挣脱,朝她伸出手,要来玉带钩,给许芋演示一遍,问:“可明白了?” 许芋抬头,对上他的眼眸,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解开腰带,放至她手中,垂眸看着她:“你来一回。” 她抿了抿唇,双手又环住他的腰身,慌慌张张、哆哆嗦嗦将玉带钩把革带固定好,抬眸看向他,似是在问:对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聂徽明含笑点头,又朝秦如苏摆手:“你退下吧,一会随我一同出门赴宴。” 秦如苏微愣,朝许芋看一眼,躬身退下。 聂徽明未动,目光还落在许芋头顶上:“玉佩。” 许芋转身拿起玉佩,小声问:“该如何挂上去?” 聂徽明接过,演示一遍:“将玉扣直接扣在革带上,看明白了吗?你来。” 许芋试着扣了下,没扣上。她咽了口唾液,试着握住那革带,稍稍一用力,聂徽明被她拽得往前一晃,胸膛撞在她的额头上。 她心中猛跳,大呼不妙,头也不敢抬,随即,却听见一阵笑声。 “再试试。”聂徽明笑着道。 “我……”她抬眸,对上那鼓励的眼神,又垂下眼眸,小心翼翼伸出玉佩,这一回,轻松一扣,竟然便扣上了。 她又抬眸,欣喜看向他。 聂徽明后退两步,含笑道:“用早膳吧。” 许芋垂眸,跟随他入座,跪坐起身,拿起汤勺给他盛肉糜羹。 他接下,道:“你也一同用吧。” “多谢大人。”许芋跪坐,捧着热乎乎的汤羹,轻轻喝一口。 “昨夜睡得可好?” “嗯,奴婢知晓今日要出门,睡了一整夜,现下已完全清醒了,今日绝不会打瞌睡的。” “今日要出门,你可紧张?” 许芋又端详一眼他身上繁琐的装饰,轻轻点头:“大人今天是要去什么很重要的宴会吧?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大人穿得如此庄重。其实,奴婢方才不是在偷懒,只是不知如何穿戴这些衣裳。” “无妨,我方才已看出你不会了。” 许芋想起自己方才险些将他拉倒,羞得低垂着头。 “今日是郡守相邀,也是在什么酒楼别院,到时也不必你做什么,你就跟着我,听我吩咐便是。” 许芋瞬间不羞了,紧张道:“会有危险吗?” “安心,就算是动手,也不会在这样光明正大的宴会上。此行,是他们给我接风洗尘。” “奴婢知道了。” 早膳罢,碗盘撤走,聂徽明又吩咐:“去将缨冠拿来,给我戴上,而后我们便能出发了。” 许芋捧来桌上的发冠,跪坐在他跟前,将发冠轻轻固定在他的发髻上,轻声问:“这两条绳,是系在颌下吗?” “对。”聂徽明抬起下颌。 许芋微微坐下,小心翼翼在他颌下系了一个结,轻声道:“奴婢去拿铜镜。” “不必,这样便好。”聂徽明起身,将佩剑挂好,抬步出门,“走吧,你去叫上那个姓秦的婢女。” 许芋迅速整理整理衣衫仪容,小跑进住处:“如苏,大人叫你我一同出门随侍。” 秦如苏看她一眼,又露出往常的笑容:“妹妹是和大人一同用的早膳吧?我早就说大人待妹妹不一般,妹妹还总是不信。” “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人正在外面等着。”许芋说罢,又匆匆出门。 聂徽明见她来,转身抬步往外。 马车已套好,聂徽明跨上马车,许芋和秦如苏随侍在车马左右,大步跟上。 天又阴沉下来,寒风呼啸,幸而是走路发热,才不算太冷。 马车停在一处雅致的院门前,瞧着像是侧门,门前十分安静,敲过门,里面的小厮才将门打开,卸下门槛,迎马车进入。 往前一段,马车停在院墙边,聂徽明跨下马车,徒步往前,许芋立即跟上,小心翼翼打探着周围的环境。 此处地方瞧着应是不大,但装饰精致,就连地砖上都雕满了花纹,穿过游廊,似乎便是会客厅,两个容貌秀丽的婢女迎上前,迎他们穿过小厅,绕过影壁,抵达正堂。 堂中已是宾客满座,所有人一同起身行礼:“下官见过侍中大人。” 聂徽明越过他们,从容落座主位:“此回是私下宴会,不必多礼。” “虽是私人宴会,礼却不能废。”郡守下首落座,道,“原本早该为侍中接风洗尘的,只是前阵子刚下了一场大雪,治下有不少地方受灾,又加上年底诸事繁忙,一推再推,不想就推到了今日。” “郡守不必多解释,刚来时都尉便与我禀告过,我也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这些事还是能体谅的。” “是、是。”郡守转身介绍,“这是都尉和郡丞。都尉,大人是见过几回的;郡丞,那日大人提前抵达,我等未来得及回城,是郡丞迎接的大人,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 聂徽明看去,道:“自然记得,我现下的住所不就是郡丞帮忙安排的吗?我身后这两个婢女也是郡丞送来的吧?还要多谢郡丞为我挑选了这么善解人意、温婉可人的婢女,为这万物凋谢的冬日,添了一抹亮色。” 郡丞谄笑上前:“能为……” 郡守打断:“大人误会了,这哪里是他选的人?是那位,曲香别院的主人,他调教得好。” 候在门外的人进门行礼:“草民陆承拜见大人。” 郡守又道:“大人本是要住进刺史府的,但奈何刺史遭遇了命案,为保留证据,也为了大人的安危着想,我们只能另寻他处。这商人便是曲香别院的主人,听闻我在为大人寻住处,便毛遂自荐。我去一看见那地方果然雅致幽静,便自作主张安排大人住在了那里,不知大人住得如何?若是觉得住得不舒服,我这就命人去另寻住所。” “曲香别院,不错,别院里的婢女更是不错。”聂徽明道。 堂中这才轻松下来,郡守笑道:“大人若是喜欢,不如让陆承将婢女赠予大人,大人回京时可带上她们。” “这不好吧?若是旁人知晓,我头上这官帽可就不保了。” 陆承立即回答:“大人不必担心,只要大人喜欢,草民可以将她们包装一番,保证无人知晓她们的来历。” 聂徽明笑道:“好,那让我考虑考虑。” 郡守道:“离午饭还早,不如让他们先送些酒水点心来?来人。” 一声令下,婢女们井然有序进入,许芋正好奇偷看,突然,在一群婢女中瞧见姐姐许芸。 她一惊,生怕被姐姐瞧见,顾不上那么多,赶忙蹲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怎么了?”聂徽明转头看去。 陆承立即道:“你这个丫头,大人方才才夸过你,不想你这么不经夸,这么快就掉了链子?让我如何和大人交代?” 聂徽明回头,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瞧见那些进来送茶水的婢女,心中有了推测。他抬手,掌心落在许芋的头发上,轻轻抚了抚,低声问:“是不是脚扭着了?” 许芋浑身哆嗦,不敢出声,怕姐姐会认出自己的声音。 她方才便觉得这路很熟悉,现在看见姐姐才想起来,这方位大概是姐姐和姐夫做事的那个酒楼,她从前只去过酒楼大门,根本不知道里面竟这样别有洞天。 所有人都瞧见聂徽明暧昧的动作,没有人适合开口,只有陆承着急问:“你这个丫头,你倒是说话啊。” 聂徽明笑着道:“不打紧,她的确是胆子小些,不过,我也格外喜欢她。诸位继续闲话吧,不必为了此等小事烦心。” “毕竟是草民别院里出来的人,若真是惹了大人不快,那就是草民的罪过了。不过,既然大人都发话了,草民便不多嘴了。”陆承笑道,“快给大人介绍介绍酒水点心,这可都是我们定原当地的特色。” 聂徽明斜坐着,手还放在许芋头上,与陆承闲话:“看来这小院也是你的产业了。” “草民不才,倚靠祖上的积蓄才盘了这两个小产业,也就是混一口饭吃罢了,往后还得多仰仗大人提携。” 聂徽明收回掌心,稍稍正坐:“我来此就任,对此处人生地不熟,还要多仰仗诸位才对。” 郡守开口:“大人这便是说笑了,大人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等定竭尽全力。来,上酒水。” 两个婢女端着托盘上前,将托盘里的小食端出,认真介绍:“大人,这是定原当地才有的冬酒,味道甘醇,不醉人的。” 姐姐的声音!姐姐就在大人跟前! 许芋吓得更是哆哆嗦嗦起来,她跟前就只有一个摆放着花瓶的高几和聂徽明挺拔的后背,只要她稍稍抬头,就会被姐姐发现。 一旁的秦如苏瞧见,察觉不对,往房中看一圈,微微弯身,故意扶住许芋的手臂,小声道:“许妹妹,你若是不舒服,便和大人说一声,我扶你出去吧。” 案前介绍酒水的许芸一愣,微微抬眸。 聂徽明瞥一眼,端起酒水,浅呷一口:“不错。” 许芸立即垂眸,继续介绍:“这是定原当地特有的鸟禽煮就的汤羹,肉质滑嫩爽口,大人尝尝。” 秦如苏扶不起许芋,又微微弯身,在聂徽明身侧轻声道:“大人,许妹妹不大舒服,不若让奴婢扶她出去歇息吧。” 聂徽明眼眸微动,起身回头,双手握住许芋的肩,将她扶起:“脚疼得厉害?” 她抬头,淡眉紧蹙,双眼含泪,颤抖着乞求地看他。 聂徽明镇定扶起她,将她按进怀里:“好了,别怕,你只是脚扭伤了而已,我不会怪你,这里的诸位大人也不会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靠在聂大人的怀里,可她现在只剩紧张,她怕被姐姐发现,慌不择路将脸埋进他的怀中。 聂徽明抚抚她的头,将她打横抱起,朝陆承道:“这小院中可有客房?让我这小婢女暂且休息片刻。” 陆承一愣,连忙在前引路:“有有,草民这便带大人去。” 聂徽明抱着许芋缓步跟上,堂中众人皆抬眸看去,酒杯转动,神色各异。 陆承安排的客房就在堂屋隔壁,隔一扇墙而已,陆承停在门外候着,聂徽明抱着许芋跨进客房,将她放在床榻上,垂眸看向她。 “可要给你请大夫?” “不用。”许芋摇摇头,心跳放缓许多,双手抓住他的手,着急解释,“大人,方才那……” 聂徽明抬手挡住她的唇,冲她摇头示意,而后道:“各位大人还在等我,有什么话,我们晚上再说。” 她点点头,小声道:“是。” 聂徽明抚抚她的后颈,垂眸和她对视片刻,转身出门。 陆承谄笑着迎来:“大人似乎很喜欢那个小婢女?” 聂徽明微微挑眉:“是不错,你挑的人很合我的心意。” 陆承笑意更胜,眼角的褶子炸起,小声试探:“草民知道,以大人的能耐,迟早是要回京城去的,大人要真是喜欢那个小婢女,草民可以想法子给她安排一个明路,送她跟大人一同回京。” “诶。”聂徽明拍拍他的肩,垂头悄声在他耳旁道,“这样的事,还是哪天我们私下找个时机商谈,若是让旁人知晓,那就不好了。” 他一愣,嘿嘿傻笑,连声奉承:“是、是,大人说得有理,草民还是太年轻了些,往后还得跟大人多学习、多学习。” 聂徽明微微勾唇:“走吧,郡守还在等着我们呢。” 堂中的人都在等候,看他们回来,郡丞立即笑着迎来:“大人将那个带走了,可是将另一个冷落了,这美人心中要委屈了。” 聂徽明扫一眼秦如苏,似笑非笑道:“我一个人,如何能顾得上两个?若是郡丞有空闲,不如帮我照看另一个?” “她们跟过大人这样的能人雅士,哪里还看得上我们这些俗人?我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聂徽明但笑不语,从容回到案前,似是闲话,朝许芸道:“你方才说,这是什么汤?” 许芸微愣一瞬,立即回神。她也在这种场合做过几次事了,对于他们所说的那些,皆是当做未曾听见,继续恭敬地介绍饭菜。 一群人闲话戏乐,直到午时又移步至二楼的饭厅,婢女退下,更加私密。 郡丞开口:“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在调查刺史身死案件,可有眉目了?” 郡守厉声打断:“说好今日不谈公务的,你又扫兴!” “无碍。”聂徽明摆摆手,“查了些书信,尚且没有什么眉目,还需要各位多多配合。不过郡守说得也对,今日高兴,不谈政务。” “是是是,是下官的错,下官自罚三杯,大人随意。”郡丞站起,双手端起酒樽,连饮三杯。 “郡丞这样客气,我不喝便是没趣了。”聂徽明晃了晃酒樽,举起,一饮而尽。 席间瞬间热闹起来,推杯换盏,谈天说笑,直至天色将暗。 婢女们端着醒酒汤送来,一碗碗呈上。 聂徽明抬眸,瞧见婢女夹袄绒毛上的雪,问:“外头下雪了?” 婢女敛眉:“是。” “下得可大?” “大,地上已有两寸厚的积雪了。” 聂徽明朝外喊:“湛露!” 湛露立即进门,低声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聂徽明示意他低头,附耳低语几句,他抱拳应是,快步退出。 郡丞已喝得酒气熏天,口不择言:“大人这是背着我们有什么小秘密?这一顿酒喝完,大人还不能对我等敞开心扉吗?” 聂徽明似乎也是喝醉了:“哪里是什么小秘密?说出来怕被你们笑话罢了。” “大人直说,我们绝不笑话。” “我是看外头大雪,怕我那小婢女冻着,让我的随从去给她送炭火去了。你们不知道,我那小婢女可怜得很,先前就是个厨房里的粗使丫头,我第一回 见她时,她跪在雪地里头,手上冻得全是疮。” “想不到啊,大人竟如此怜香惜玉。”众人皆笑。 聂徽明挥挥衣袖:“你们方才还说不笑的。” “我等有错,我等有错,再自罚一杯。”郡丞摇摇晃晃起身,双手又举一樽酒,一饮而尽,稀里糊涂道,“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竟伤了大人的心尖肉,应该好好罚他才是!” 众人应和:“就是,就是。” 聂徽明道:“这我便不大清楚了,是陆公子别院里的人,我初来乍到是客,也不好随意处罚……” 陆承倒是未喝醉,只是脸色喝得通红,他连忙起身:“大人说这话是羞煞我了,也怪我愚钝,竟未去仔细了解过。大人放心,我明日……不!今晚,今晚就去揪出那个恶人,好好给大人身旁那小婢女出气!” 聂徽明朗笑,未置可否。 陆承又道:“这天色已晚,雪势又大,今晚诸位大人恐怕是回不了,索性我这寒舍屋子倒多,诸位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此歇上一晚,不知如何?” 郡守抬抬手:“你问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好说,一切还要看聂大人的意思。” “是是。”陆承立即朝聂徽明毕恭毕敬道,“大人意下如何?” 聂徽明似是未听见,眯着眼,微微抬眉:“嗯?” 陆承走到他跟前,朝他低声又道:“我给大人安排一个幽静的卧房,里头还有一个大浴池,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大人和那小婢女。” 他勾唇,哑声应:“如此甚好。” 陆承立即眉开眼笑,吩咐着人去办。 大雪纷飞,两顶轿子在小院中行进,越过竹林小道,抵达一个幽静的卧房前。 聂徽明从前面一顶轿子下来,朝后一顶轿子去,低声道:“出来吧,到了。” 浓烈的酒香隔着轿子传来,许芋心口一紧,轻轻掀开轿帘,她就着烛光要落地。 突然,被聂徽明打横抱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许芋呼吸骤停,急呼一声:“大人!” “嘘。”聂徽明低头,酒气几乎洒在她的唇上。 酒香太浓,她脑中发蒙,无法言语,亦无法动弹,便这般怔怔地被人抱进房中。 房门紧闭,聂徽明将她放下。 她落地,腿脚不稳,踉跄后退几步,聂徽明箭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稳。 “大人……”她轻轻挣脱,后退几步,小心翼翼看着他,“大人喝醉了。” “只是多喝了些,未醉。”聂徽明抬步往里走,坐在床榻之上,微微伸腿,“宽衣吧。” 许芋扫一眼屏风后的浴池,浴池里漂浮着的红艳艳的花瓣,几乎不敢呼吸。她挪着步子小心上前,跪坐在窗前,替他轻轻除去鞋履。 他垂眸看着她:“你在紧张。” 许芋肩头颤抖,小声道:“大人喝了太多的酒……” “怕我酒后失德?” 许芋赶忙摇头:“奴婢不敢。” 聂徽明起身,道:“继续宽衣吧。” 许芋站起,快速替他褪去衣裳,在架子上挂好。 聂徽明朝屏风后的浴池走,留下一句:“去柜子里抱两床被子,你今夜睡在床边的脚踏上。” 许芋朝屏风看一眼,瞧见他挺拔的后背,紧忙转头,心中砰砰直跳,险些撞翻床边的灯盏。 “怎么了?”聂徽明问。 “没、没……”许芋重重咽一口唾液,快速找出被褥,铺在床边,跪坐在被褥上,听着身后的微微水声,额头上直冒汗。 不久,聂徽明整理好寝衣,缓步回来,往床上一坐,擦净手掌,道:“那边有浴池,你要洗便去,不洗也无妨。早些安置。” 说罢,他卧进被褥里,双眸合上,似乎是睡着了。 许芋悄悄看他一会儿,吹了灯,褪去鞋袜,提着裙子悄声往浴池边上走,洗了洗脚,又迈着步子悄声返回,钻进自己的被褥里,打了个哈欠。 “你就这样怕我?”聂徽明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许芋心头重重一跳,怔愣片刻,小声道:“奴婢、奴婢没有……” “你才说过我是君子,今日便又变了?” “不、不是,您在奴婢心中还是君子,只是您喝多了,奴婢怕您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来。” “不是我今日的举动吓着你了?” 许芋想起白日里,大人抚摸她的发顶,按她进怀里,将她打横抱起。那会儿是因为紧张,她并未多想,眼下危机解除,她越想越脸红心跳。 可她还是轻声问:“大人是在为奴婢解围,对吗?” 聂徽明没有回答,又问:“白日里你那般模样,是因为遇见什么熟人了?” 她抿了抿唇,轻轻点头:“今日,给大人介绍酒水点心的便是奴婢的姐姐。” “原来如此。” “姐姐并不知晓奴婢在大人身旁做事,若是知晓,定会担心,奴婢一时情急,只能蹲下躲着,请大人责罚。” “无妨,睡吧。” 说过这几句,她好像又回到了在书房的时候,她又轻松下来,微微起身,扒着床榻,小声道:“大人,奴婢之前跟您说过,姐姐和姐夫在城里最大的酒楼做事,您还记得吗?” 聂徽明睁眼,朝她看去:“不害怕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又问:“大人还记不记得?” 聂徽明侧身,微微抬头看去,浅浅笑着:“你胆子越发大了,我问你问题,你都不答了。” “奴婢知道,大人是在和奴婢说笑,可奴婢说的是正事。” “好好,你先说正事。”聂徽明笑道。 许芋抿唇,小声道:“那日奴婢跟大人说过,奴婢的姐姐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做事,奴婢从前只去过酒楼大门,不知道里面是这样的,原来酒楼的主人和别院的主人是同一个。” “此事我已知晓。” “大人已知晓?” “那陆承自己与我说的,那会儿你正躲在地上不肯起来。” 许芋听着言语中的调笑之意,有些羞恼,卧回被子里,小声道:“那奴婢睡了,天色不早,大人又喝了许多酒,也早些睡吧。” 聂徽明看她片刻,也卧回被中,安心合眼。 雪下了一夜,第二日,路面却已清扫干净,聂徽明未和其余人打招呼,直接离去。 马车仍在原处放着,聂徽明抬步跨上马车,回头看一眼许芋,开口:“到车上来吧。” 许芋微愣,爬上马车,钻进车厢,对上聂徽明的目光。 “坐。”聂徽明道。 许芋弓着身,小心在侧边坐下。 聂徽明看向她:“在想,我为什么要将你叫上马车?” 她一怔,不禁抬眸看去,望着他柔如水的眼眸,轻轻点头。 聂徽明看着她,认真道:“天冷。” 她心跳停了瞬,心慌意乱垂下眼,胡乱点头:“多谢大人……” 聂徽明又看向她的手背:“手上的冻疮有没有大碍?” “没,还好好的,没有变严重,也没有痒。” “昨晚睡着可冷?” “不冷,很暖和,奴婢昨晚睡得很好。” 聂徽明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许芋偷偷看他,看他的鞋履、看他深色衣摆上的暗纹、看他腰间垂下的玉佩,最后偷偷看着他下颌上那整洁的胡须。 “大人。” “嗯?”聂徽明望来。 她抬眸,看着他:“大人昨日喝了那么多酒,今早起来没有头疼吗?” 聂徽明捏捏眉心:“还好,稍有不适而已。” “那、奴婢给大人按按?” 聂徽明抬眉。 许芋快速解释:“奴婢的父亲爱饮酒,酒后总是头疼,奴婢从前会帮他按头,按完,会舒服许多。” “那试试。” 许芋朝他挪跪几步,挽挽衣袖,温热的指尖落在他的太阳穴,轻轻按压。 他闭上双眼,低声问:“在你的心中,我是不是和你父亲那一辈的人差不多?” 许芋刚要点头,想起上回说他年岁大,又赶忙改口:“大人和奴婢的父亲差许多岁,应该不算是同一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聂徽明笑了笑,未答话。 许芋瞧见他的笑,没敢多问,又小声道:“大人,我可以说昨日的事吗?” “回去再说,你可以说些别的。” “好。”她顿了顿,总觉得这时候不说些什么会尴尬,又道,“大人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兄长,不过年幼时便夭折了,我也不曾见过。其他的便没有了。” “我还以为像大人这样的家族,家里会有很多孩子,越枝繁叶茂越好。” “母亲身子不大好,故而有我后,父亲母亲便未再生育。” 许芋好奇:“大人的父亲也是高官,我还以为像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都是妻妾成群的,大人的父亲没有再纳妾吗?” “至少从祖父起,家中便有规矩,除非是正夫人的确生育有碍,否则一律不准纳妾。父亲坚守家风,一向守正,族中的旁支也是如此要求的。” “那这样说,大人的父亲还是个好人。” 聂徽明低笑:“如此便是好人了?” 许芋脸颊微红,小声道:“我在别院里见过许多好色的权贵,故而觉得,若是能做到不好色,也算是一种好品性了。” “大人,要进门了,马车会颠簸,大人当心。”湛露在外提醒。 “坐好。”聂徽明睁眼,提醒一句。 许芋立即坐回原处,紧紧扣着车厢,不想,马车只是稍稍颠簸一下。 “进门了?”她好奇。 聂徽明笑道:“是。” 她点点头,又问:“大人的头疼好些了吗?” “好多了。”聂徽明道,“车停了,下车吧。” 许芋先钻出车门,爬下马车。 聂徽明看她一眼,弯了弯唇,轻松跨下马车,轻声道:“昨夜你未休息好,今日便不必来书房伺候了,去歇息吧。” “是。”她打了个哈欠,往住处走。 秦如苏在后面看着,快步跟上,跟着她进了住处的小门,笑着道:“妹妹昨夜未歇息好?” 她微顿,钻进被窝:“是有些困了,有什么话,等我起来再说吧。你昨晚睡在何处?要不要也歇一会儿?” 秦如苏在她的床边坐下,俯身在她耳旁悄声问:“妹妹昨晚和大人……” 她将脸蒙进被子,佯装羞涩:“如苏,我真的累了,你等我休息好再说,可以吗?” 秦如苏掩唇轻笑:“那行,妹妹睡醒了,我再来找妹妹好好聊聊。” 许芋躲在被子里,听着她出门,长舒一口气,睡意全无。 不知道秦如苏为何来打探这些,打探后又要做什么,许芋心中有些乱,翻来覆去一会儿,被子里暖热了,才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傍晚,房中没有人,她快速起身,往外看一眼,不见秦如苏的身影,她立即快步敲响书房的门。 “何人?”聂徽明的声音传来。 “是奴婢。”许芋悄声答。 “进。” 她往后看一眼,快步进门,跪在案前,皱着眉朝他求助:“大人,中午回来时,秦如苏问奴婢昨夜是不是和大人……和大人那个了?奴婢如何回答?” “哪个?” “就是……”许芋刚要解释,瞧见他眼中的笑意,皱着眉头,恼道,“您快别说笑了,到底告诉我,该如何作答啊。” “莫急,莫急。”聂徽明笑着安抚,“你如实以告便是。” “可是大人昨日那样抱奴婢下轿子,不是别有用意吗?今日又如实告诉他们,那不是白用心了?”许芋小声嘀咕。 聂徽明问:“你觉得,我昨日那般是别有用心?” 许芋心口提起:“不是吗?” “若如此,今日如此做,定有我的道理。” “那奴婢便这样答了。”她提起的心又沉下。 “还有旁的事吗?” 她摇头:“没有,奴婢先退下了。” 聂徽明放下手中书简:“那就留下一同用膳吧。你今日在马车上不是还有话跟我说?刚好边用膳边说。” “也没什么,只是奴婢自己好奇而已。” “那也无妨,说吧。” 许芋顿了顿,道:“昨日,大人跟那几人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是在与他们做戏吗?” “是。” “那就好。” “如何?怕我跟他们学坏了?” 许芋眉头一拧,小声道:“我发现大人特别爱说笑。” “生气了?”聂徽明抬抬手,示意婢女摆放好饭菜退下,拿起碗筷又道,“不必那样紧张,若是日日都提心吊胆,容易劳心伤神。吃饭。” 许芋小口往口中喂饭,不敢抬眼。 所以,大人和她说笑,是怕她太过紧张? 她点点头,小声道:“奴婢知道了。” 吃完饭,天色已暗,临出书房房门之前,聂徽明又道:“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急必出错,便像是没有那些事一般,寻常度过每日,耐心等待。” 许芋微顿,轻轻点头:“奴婢明白了。” “去吧。” 她退出房门,沿着走廊回到住处。 秦如苏正在房中等着,见她来,立即拉着她坐下:“大人今日又留妹妹吃饭了?” “是,你会为这事生我的气吗?”她故意问。 “妹妹说什么呢?我怎会因此事生气?即便你从前说过没有这个心思,但若是大人强求,你不也没有别的法子?”秦如苏和善地笑了笑,“妹妹昨夜是不是和大人……” 许芋反问:“你想听真话吗?” 秦如苏立即答:“当然。” “那我便跟你说真话,我和大人,昨夜什么也没有做。” “什么也没做?为何?大人喝醉了?” “不,大人没有喝醉,还去浴池沐浴过,可他只是让我抱了床被子,睡在脚踏上,所以我今天回来才会这样犯困,只因昨晚脚踏冰冷,我一夜未睡好。” 秦如苏端详她片刻,确认她未说谎,眉头紧皱,喃喃道:“这是为何?明明大人昨日在宴会上对你很是亲近,为何到了夜里却不碰你呢?难不成他昨日是在演戏?” 许芋左右看一眼,小声道:“会不会是他不能人道?” 秦如苏一阵轻笑:“妹妹你还真是懂得少,男人,就算是那方面不行,也是会亲亲抱抱的,怎么会让你睡在地上呢?看来,大人昨日很有可能是在作戏。” “那他为何这样作戏?” 秦如苏眼眸一转:“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就是好奇问几句。” 许芋微笑看她:“那你知道大人昨夜不曾与我同床共枕,你高兴吗?” “你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你若昨晚真和大人同床共枕,我才高兴。若你能得了大人的喜爱,总也能提携提携我,只是如今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愚钝,分辨不出大人的心意,也不能左右大人的想法,就得过且过吧。” 秦如苏和她又闲话几句,吹灭灯盏,回到自己的床榻。 看来,秦如苏已经得到想要的回答了。 她瞥一眼,卧进被窝里,思索片刻,沉沉睡去,第二日一早,进了厨房,她便毫不犹豫,将所有对话尽数告知聂徽明。 聂徽明听完,并未说话。 许芋急切地看着他:“大人,奴婢这样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他微微含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学得倒快。你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任何问题。” 许芋垂眸低笑:“那就好。” 聂徽明道:“你劳心了,应当放你休假才是。按照别院的规定,你们是一旬放一回假。过两日,我便放你休假。” “可是才放过啊,况且也要过年休假了。” “那是我给你放的,这回是你原本就该放的,至于过年,你放心,还是会照放的。刚好你前几日不是发了月钱?也可以拿回去给你的哥哥姐姐解家中燃眉之急。” “那也好,只是那么多钱,我却也不知该如何交给姐姐,该如何让姐姐信服。” “那便还说是人赏的。” “可是哪里有人能那么好心,一而再再而三给一个厨房小杂役赏那么多钱,姐姐聪慧,定能察出反常。” 聂徽明轻笑:“那便和她实话实说。” 许芋着急道:“姐姐不许我在内院做事的,她知道了肯定生气,更别说要是被我兄长知道,说不好会打断我的腿。” 聂徽明笑着道:“你只与你姐姐说便是,告诉她,我的身份,告诉她,你如今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她不会不同意。” “可……”许芋抿抿唇,“大人这样自信吗?” “你不信我?那我们打赌可好?” “赌什么?不能赌钱,奴婢本来就缺钱,不能拿钱出去赌的。” 聂徽明放下笔,好笑看她:“那你说,你能拿什么出来赌?” 她抿了抿唇,微微翘起嘴角:“定原的冬日格外冷,大人总要出门,缺一副手暖,若是大人赢了,奴婢就给大人做一副手暖,如何?” “要是我输了呢?” “大人要是输了,就给奴婢赏钱。” “那对我来说,岂不是太容易些了?” “可是对奴婢来说,银钱是眼下最要紧的。” 聂徽明笑应:“那便如你所说,你若输了,便亲手给我做一副手暖,我若输了,便给你一吊钱。” 许芋含笑点头:“好,那奴婢这回休假回去,便与姐姐实话实说。” “不过,我这里得有人伺候,得让如意和纷儿休假回来,才轮到你们休假。这几日,恐怕要辛苦你了。” “能休假,奴婢已经很高兴了。” “如此我便放心了,晚上来伺候洗漱。” 许芋轻声应下。她和聂大人近身接触过几回,心里倒没那样紧张了,况且有秦如苏抢在前头,其实伺候宽衣洗漱,也没多累。 晚上,她如同从前一样在一旁高高兴兴打下手,聂徽明却突然朝她看来。 “许芋,你来。” “啊?”她茫然抬头。 聂徽明看向她:“叫你过来。” 她抿了抿唇,往前挪几步,小声问:“大人有何吩咐?” “你来为我宽衣。” 秦如苏微愣,偷看许芋一眼,往后退几步。 许芋看着聂徽明,并未注意到。她为难地上前一步,解开玉带钩,轻轻散开他腰间的革带。 “不高兴?”聂徽明问。 “没。”许芋脱口而出,又道,“奴婢不敢。” 聂徽明低头,在她耳旁悄声问:“那为何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有外人在,她不好开口,只低声道:“奴婢没有。” 聂徽明朝秦如苏摆摆手:“你下去。” 秦如苏眼眸微动,悄声退出。 聂徽明开口:“说实话。” 许芋小声道:“明明有人服侍大人,大人为何要叫奴婢来?不是故意为难奴婢吗?” “我给你发了月钱,你不得做事?” 许芋瞧见他眼中的笑意,知晓他并未生气,又道:“可是奴婢对这些并不熟练,怕多做多错。” “不会才要学,若是会了还学什么?” “奴婢大概就服侍大人一阵子,以后大概是不会这样服侍旁人的。” “那你以后要做什么?” “等哥哥做了官,我自然就不会在这里做事了,就会回家,然后大概就会嫁人生子。” “你若是嫁人,不也需这样服侍?” 许芋抬眸,一脸不解:“为什么?我姐姐就没有这样伺候过我姐夫。” 聂徽明和她对视:“你不愿意这样服侍人?” “当然不愿,就算是夫婿也不愿。”她垂眸,“不过,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对我十分照顾,这样服侍大人,我是愿意的,只要大人不要责怪我笨手笨脚就好。” 聂徽明扬唇,抬步往床边走:“倒水吧。” 许芋端来水盆,放在床前,跪坐在床前的地上,给他脱去鞋袜,拿着手巾给他擦洗。 他又问:“那让你给我净足,你可觉得不高兴?” “还好,大人不挑剔,不会动不动罚人,再说了……”许芋抬眸,眼眸中露出些狡黠的笑,“这差事也不算太难闻。” 聂徽明朗笑几声:“你敢拿我打趣?好了,洗洗手去睡吧。” 许芋笑着道:“我给大人洗完再下去。” 聂徽明垂眸,静静看着她。 她挽着袖子,仔细将他足上的水擦净,端起盆,微微弯身:“奴婢先退下了。” 秦如苏在堂屋翘首以盼,迫不及待拉住她:“妹妹,我方才似乎听见大人在笑,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净足的事。” “这样简单?看来大人还是很喜欢你的,可他为何迟迟不碰你呢?” “我也不知道,还是不要想这些了,我困了,先睡了,下半夜我来替你。” 许芋随意应付一句,随之熟睡。 秦如苏总拉着她问东问西,问得她越来越镇定,什么都能应付过去。尤其如意和纷儿不在,大人总让她进屋服侍,秦如苏便问得更频繁。 许芋每回都是应付几句,而后便呼呼大睡。 夜半,她恍惚醒来,不见身侧有人,立即惊醒,竖着耳朵朝书房里听,生怕是秦如苏要趁机害聂大人,可眼一转,突然瞧见秦如苏的身影从窗外走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许芋心中一惊,犹豫一瞬,悄声跟出。 秦如苏走得极快,此时去叫醒聂大人,肯定就追不上了,许芋只能自己去追。 可她从没干过这种事,心不停跳,跳得她走都走不稳,迎着寒风哆哆嗦嗦、小心翼翼跟上。 秦如苏出了院门,就在院门口,有说话声。 “那聂大人真如此喜爱那个婢女?” “我分辨不出,像是很喜欢,可并未碰过她,对了,那日在那边,他们只是睡一个屋子,也并未同床共枕。” “这是为何?作戏给我们看的?你确认吗?” “确认,那个小婢女不谙世事,十分呆蠢,不会说假话的。如今我们该如何做?那位聂大人似乎油盐不进,我还要接近他吗?” “不要轻举妄动,先和从前一般,你若是能接近便接近,若是不能接近,激那个小婢女接近也是一样的。不论你或她谁能接近聂大人,都能让我们留下把柄。” 许芋听着他们快要说完,赶忙往后退,快速回到堂屋里,将自己裹进被褥里,假装熟睡。 不久,秦如苏回来,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又趋于平静。 许芋不敢轻易动作,几乎是半宿未睡,一听见卧房里的声音,立即睁眼。 “许芋,进来。” 秦如苏一愣,后退一步,笑着对许芋道:“妹妹去吧,我去拎水。” “那辛苦你了。”许芋小声说完,进入房中。 聂徽明坐在床边,许芋朝他走去,跪坐在地上,拿起鞋履,却未给他穿上,而是抬眸看着他。 他瞧见她眼下的青黑、她满脸的欲言又止,轻轻拍拍她的肩:“有何事用完早膳再说。” 许芋放下心来,给他穿上鞋履,服侍他穿衣、侍奉他洗漱,而后和他一同落座,准备用早膳。 房中只剩他们两人,他开口:“是有何事?这样惊慌?” 许芋小声道:“昨日半夜我猛然醒来,突然发现秦如苏不见了,才发现她是出去了,我便跟着她出门,听到她和人说话。” 聂徽明镇定自若:“说了什么?” 许芋稍稍倾身,将昨日所听一五一十据实相告。 聂徽明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没被她发现吧?” “没。”许芋摇头。 “那便好,用膳吧。” 许芋有些惊讶:“大人没什么要说的吗?” 聂徽明给她加一块肉,道:“算是意料之中,不必理会,你就当从未听见过。” 她咬了咬唇,小声问:“那,大人这些日子,待我如此宽厚,又是留我用膳,又是让我贴身服侍,都是障眼法吗?” “是,也不是。”聂徽明道,“你我是同盟,你只需记得,我待你的好定是真的。” “是。”当然是真的,那沉甸甸的钱如何可能是假的,但她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她也不知这不舒服是从何而来。 聂徽明笑着看来:“昨夜没睡好,今日就去休息吧,明日你便能休假了。” 许芋看着他眼中的笑,忽然分辨不出那是真还是假,只是轻轻点头:“多谢大人。”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炭火燃得噼啪作响、被子里暖烘烘的,也睡不着,闭目许久,她心烦坐起,穿好衣裳,又往外面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如意和纷儿在院子里扫地,秦如苏在侧屋房檐下打扫,许芋巡视一圈也不知自己该去哪儿。 她往日光下站了站,站在凋谢的灌木旁,为难它们的枯枝。 “许芋?”奇章从外回来,好奇朝她看来,“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赶忙松开那些枯枝,摇摇头:“没什么。” 奇章走进两步,笑着看她:“心情不好?” “也不是。”她微微侧身避开,低声道,“只是在想些事罢了。” “何事?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为你解答呢。” “也是。”她点点头,朝他看去,问,“你说,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们是不是只是他们手中的一颗棋子?” “你今日没去书房伺候笔墨,是不是被大人责罚了?” 她赶忙摇头:“不不,我说的不是大人,你不要多想。” 奇章没有追问,又道:“或许是吧,我也不知道。” “他对咱们就一点儿真感情都没有吗?” “什么感情?”奇章弯腰看她,“你不会指望主子们真把咱们当做兄弟姐妹吧?” 她有些臊,急声反驳:“我是说,总是有主仆情谊的吧?” 奇章笑着直立:“你都说是主仆情谊了,自然是主仆分明,难不成还能颠倒?” 许芋又问:“那他们对我们的好,都是为了收服、拉拢我们吗?” “原来你是在想这个啊,你果然是没有伺候过人的。主子们对咱们好,肯定是为了收服我们,希望我们尽忠尽责,而不是真将我们当做手足,难不成你还想越过主子们的真手足真好友去?” 她垂眸,轻轻摇头。 奇章继续道:“不过你也不必为此伤怀,好就是好,主子们对我们好,我们受着,回报以忠诚就好了,若是多想,便是庸人自扰。” “那你对大人呢?你跟随大人多年,大人待你如此宽厚,你对他也就是尽到本分而已吗?” “我对大人自然是忠心耿耿、又敬又爱,可是我也不敢自称是大人的兄弟,是大人子嗣啊。” 许芋轻笑:“你说的也有道理。” 聂徽明正在书房中查阅书简,隐隐听见有说话声,朝堂屋里打扫的婢女问:“是谁在外头说话?” 婢女在外答:“大人,是许姐姐和奇章在说话。” 聂徽明起身,停在窗边,微微支起窗,朝外看去,瞧见许芋的笑颜。他沉默地望着,直至那两人都离开,奇章在书房外禀告。 “大人,小的有事回禀。” 聂徽明放下窗,缓步回到案前坐下,低声道:“进。” 奇章这一阵子都在郡守府督促查案一事,回来便是禀告案件进程。 聂徽明安静听完,指尖点了点案面。 “大人有何指示?” “继续去守着吧,如此才能让他们放心。” “是,那小的告退。”奇章起身,躬身往外退。 “等等。”聂徽明突然开口。 奇章微顿,抬眸又问:“大人还有何吩咐。” 聂徽明沉默片刻,挥挥衣袖:“罢了,你去吧。明早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奇章琢磨不定他的想法,点头应是,悄声退下。 第二日一早,许芋收拾好行李,原本是要去跟聂徽明打过招呼再走的,一问如意和纷儿,才知聂大人一早便出了门。 她便也不再纠结,抱着包袱出了别院,搭车往姐姐姐夫家去。 昨日经过奇章那么一说,她也算是想明白了,主是主,仆是仆,情谊再如何深厚,也越不过主仆去。 她从未在人跟前长久地侍奉过,也没有哪个贵人对她这样宽厚,她是一时没想明白,如今想明白了,心中倒没那么不舒服了,只是心里空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到了西北角,一路跟巷子里的人打过招呼,她摸出钥匙,打开姐姐家的门,将行李放下,烧上烛火,开始打扫屋子。 姐姐姐夫平日里忙,没空收拾屋子,她每回来都会里里外外给他们打扫一遍,然后买些菜,煮好晚饭等他们回来。 “芋头!”许芸小跑回来,笑着捉住她的手臂,“我进巷子就听附近的老人说你回来了,一路跑回来的。” 许芋也笑着握住姐姐的手:“姐姐,饭都煮好了,姐夫呢?回来没有?我们先吃饭。” “你姐夫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我们先吃,给他留一口就行。”许芸将饭菜放上托盘。 “等等。”许芋拦住她,拿出一个空碗,各个菜都夹一些放进碗里,笑着道,“怎么能让姐夫吃剩菜呢?单独给他留一些吧。” “还是你最体贴,你姐夫要是知道,又要感动坏了。”许芸笑着夸一句,端着饭菜上楼,拉着她坐下吃饭,又道,“你怎么买这么多肉?你挣的钱都拿回来给家里了,哪儿还有钱啊。” 她往口中扒了两口饭,犹豫道:“发月钱了。” 许芸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教训道:“就算是发月钱了,也得省着些。” “发了一千钱的月钱。” “一千?”许芸嘭地放下碗,“怎么突然发这么多?” 许芋咬了咬唇,轻轻放下碗筷,小声道:“姐姐还记得先前给我赏钱的那个大官吗?我去他那里做事了,故而别院给我涨了月钱,除了别院的,那位大人还多给了我一千钱。” “这么多!”许芸激动地看着她,“芋头,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什么大人是不是占你便宜了!” “不是的,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位大人是从京城来的,家中世代为官,家门显赫,别院里送了那么多美人去服侍他,他都没有看上,如何能瞧得上我呢?他给我这么多钱,只是希望我能对他忠诚而已,并没有其它的想法。” “能有多显赫?就算家世显赫,也不能代表他是个好人。” 许芋拉住她的手,又解释:“他是京城来的,听说皇帝很器重他,就连郡守也要敬他三分,这样的人如何能看得上我呢?” 许芸顿了顿,恍然问起:“我先前在酒楼似乎见过这位大人,别人叫他什么来着?对,聂大人,你去侍奉的是这个聂大人吗?” 许芋咽了口唾液,小声道:“他是姓聂。” “还真是那位大人。”许芸握住她的手,不可思议道,“芋头,你知道那位大人多有来头吗?他来之前酒楼的总管带我们排练了好几天,就连去上菜的婢女都是经过挑选,要体型匀称、样貌清秀的,更不说那些菜色,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生怕有错。” 许芋连忙顺着往下说:“所以,姐姐,你觉得这样的大人物能看得上我吗?他只是刚来此处,对此地不熟悉,需要收买人心罢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月钱多,自然是好,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这样,你先做着,多挣些钱,等明年开春,佣工契书到期,我便想法让你到我这里来。” “行。”许芋咧嘴笑。 许芸也笑:“快吃饭,一会儿要冷了。我想想,其实这也是好事,一个月挣两千钱啊,你说有几个寻常人一个月能挣这么多?” 许芋重重点头:“姐姐说得对,况且聂大人性情宽厚,从不苛责下人,我如今活计轻松了,月钱还比从前多了。” “要是我们家每个人每月都能挣这么多钱,这还能有什么烦恼啊?” “现下能有我一个人挣这么多也好啊,姐姐放心,我一定尽心侍奉,多挣赏钱。” 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啊,别把自己累坏了。” 她笑笑,又顿住:“只是,我担心这事让哥哥知道了,他一向不同意这样的事,即便是再有理由,他也不会听的。” “这事好办,就说我在酒楼干得好,加了月钱,又有赏钱,再加上这一年省吃俭用的,也就差不多了。” “那行,那我听姐姐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张平推开门,憨笑道:“阿芸,妹妹。” “快洗洗手来吃饭,芋头买了不少菜,知道你要晚回来,不肯让你吃剩饭,给你专添了一碗出来。”许芸笑着给他端饭拿筷子。 张平笑道:“多谢妹妹。” 许芸端起碗没动,高兴和他闲话:“芋头如今去贵人身旁做事了,你知道是谁吗?就是那天到我们酒楼吃饭的聂大人!” “啊?”张平也惊住,“他不是很有来头吗?妹妹怎么会去他那儿做事?那天我们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我倒是见着了,只是没敢抬眼。”许芸笑着给他们夹菜,“芋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许芋思考片刻,道:“那日我受了重罚,大人刚好路过,于心不忍救了我。” “这么说来,他还算是咱们的恩人?” 许芋垂眸,轻轻点头:“嗯。” 许芸又笑着跟张平闲话:“你知道芋头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两千钱,两千钱啊,快赶上我半年的了……” 两人说说笑笑,许芋看着也十分高兴。因为大人,她有了更多的钱,为家中减轻了负担,无论如何,她该感激他。 床铺已经收拾好,她窝在被子里,想着先前的事,想着聂大人,听着姐姐姐夫还在厅中说笑。 “芋头,你姐夫明日休假,我让他带你去街上买些布匹,你自己挑,也给大哥挑一匹,新年好做衣裳。” 许芋微微回神:“好,也给姐姐姐夫买吧,这回挣了不少钱。” “那行,咱们都买!”许芸又叮嘱张平,“你明日可得多盯着点儿,芋头她没在市场上买过东西,你别让她被人坑了。” 姐姐姐夫还在谈天,许芋看着房梁,还是忍不住想别院里的事,想着想着,渐渐入睡。 许芸喊她两声,没见她应,张望一眼,小声和张平笑道:“芋头睡着了,她一来我们这里就忙东忙西,也是累坏了。” 张平也放低声音:“阿芸,妹妹在那个什么大人那里做事,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行?一个月能拿两千钱呢。” “可毕竟是男女有别,同处一室,万一要是……” “你说的我也担心过,可这笔钱对我们真的很要紧,那聂大人目前也没有对芋头起心思的苗头,就让芋头先干着。我们再想想办法,等明年开春就赶紧把她弄到我们这里来。” 张平叹息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许芸又叮嘱一句:“街上人多,你明天可得多看着点,别让芋头被人磕着撞着。” 第二日,天亮,许芋醒来时,姐姐已不在家中,姐夫也不在。她快速收拾好,往楼下一看,才瞧见姐夫一个人坐在厨房里。 姐夫总是如此,若是姐姐不在,姐夫就算是去楼下冻着,也不会和她独处一室的。 她朝厨房走:“姐夫。” 张平立即笑着起身:“醒了啊,我饭都煮好了,快来吃饭吧,吃完咱们上街看布匹去。” 许芋捧着碗,和张平坐得远远的。 吃完饭,张平领着她上街,才又开口跟她说话:“你姐姐说了,你眼光好,让你来挑,我跟人讲价就行。” “姐姐说了想要什么样的吗?” “她说让你来看。” “那姐夫想要什么样的?” 张平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这都行,你给你和你姐姐看好的,我买个寻常的灰料子就行。” “那怎么能行呢?姐姐知道要心疼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要买就买一样的。” “也行。”张平沉默片刻,又问,“妹妹,你在那个大人身旁都做些什么事?”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道:“主要是在书房里面帮着研墨。” “你不用在他卧房里做事吧?” 许芋微顿,小声道:“不用。” 张平只当她是害羞,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别怪姐夫啰嗦,他们那些当官的,你别把他们想那么好,你还小,不懂人心有多坏。” “嗯,谢谢姐夫提醒,我知道了。” “到了,去铺子里看布匹吧,可以多看看,多逛几个店,下午买也行。你姐姐说了,中午让我带你在外头吃饭,咱们不着急回去。” 许芋想着卧房里的那些事,她和大人明明什么也没有,她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如实以告,姐夫也是关心她。 她心中犹豫不定,进店挑选布料也心不在焉,直到吃完饭,她才将那些事抛去脑后,专心挑起布匹来。 她和姐姐就买鲜艳些的,哥哥和姐夫的就庄重一些。她挑好,姐夫和人砍完价,他们抱着布料出门。 下午,正是人多的时候,路上熙熙攘攘,姐夫抱着布料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帮她挡一下拥挤的人群。 大街上喧闹,说笑声、吆喝声不绝于耳,马车混着人群,急也无用,人车都只能缓缓前行。 奇章坐在马车上,一个转眼,忽然瞧见她,惊喜道:“诶,那不是许芋吗!” 聂徽明一顿,挑开车窗的帘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那是什么人?怎么对许芋动手动脚的?”奇章眉头一皱,跳下车朝许芋奔去,伸手要将张平搡开。 许芋转头,恰好瞧见他,笑道:“奇章,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来逛街?” 奇章讪讪收回手,警惕看张平一眼:“我和大人回别院,路过此处。这位是?” “这是我姐夫。”许芋笑着解释,“我姐姐做事去了,我和我姐夫上街来买布匹,准备做过年的新衣裳。” 奇章抿了抿唇,不好再说什么,只道:“原来如此。” “你在这儿,那大人也在这儿?”许芋朝前看去,瞧见马车里望来的人。她抿了抿唇,犹豫一瞬,上前行礼,“大人。” 聂徽明望着她,没有应声。 她转头,又小声跟张平解释:“姐夫,这就是聂大人。” 张平下意识瞧马车里的人一眼,瞧见那审视的目光,连忙垂头:“草民见过大人。” 聂徽明开口:“在买东西?” “嗯,买些布匹。”许芋也垂眼。 “我刚好要回别院,你要跟我回去吗?”聂徽明说罢,又补充,“你明日才收假,若是不愿,也无妨。” “奴婢买了好些菜,还等着姐姐回家吃晚饭。” “好。”聂徽明放下帘子。 奇章随即跳上车,和她告别:“那我们先走了。” 她点点头:“好。” 人散一些,马车缓缓前行,奇章伸着脖子往后看,忍不住嘀咕:“我怎么觉得许芋那姐夫不是什么好人呢?” 聂徽明合着眼靠在车厢上,没有应答。 马车走远,许芋松了口气:“姐夫,我们回去吧。” 张平也松了口气,遥遥望一眼那马车。他分不出什么木材的好坏,但能看得出马车的大小,能看出人的气势,这位聂大人,比他从前见过的官员都更有气势,一眼便能让人胆颤。 “妹妹。”张平跟上许芋,“聂大人让你跟他回去,你这样拒绝,他会不会罚你?” “应该不会吧,姐夫放心,大人平时还是很好说话的,再说,本就是明天才收假。” 张平心中还是有些惴惴,等着许芸回来,他寻着时机,拉着她小声道:“阿芸,我今天见到那个聂大人了,我总觉得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还是早点想办法让妹妹赶紧从别院出来吧。” 许芸没太放在心里,边叠衣裳边道:“人家是京城来的大官,咱们肯定是惹不起的。至于你说的,要将妹妹弄来这边,我不是早说过吗?可是咱们先前也问过的,现在没有合适的位置,总不能让芋头去后厨洗碗吧?还是等过完年再说。” 张平觉得也有些道理,只能点头应下:“也好。” “好了,早些睡吧,芋头都睡着了,别再吵着她。”许芸将衣裳放进衣柜,挑开帘子回到卧房,钻进被窝里,轻轻抱住熟睡的人。 翌日,许芋照旧收拾好姐姐的屋子,锁上门,坐上车往别院去。 又要回别院,她突然觉得别院离她很远,头一回有了不想去的想法,即便是在那里能挣到钱,能帮家里还债。 她抱着包袱,缓步朝澄观小筑里走,先回到住处放下包袱,犹豫片刻,抬步往堂屋里去。 奇章正从书房出来,惊喜道:“许芋,你回来了。” “嗯,大人在吗?我是不是得去书房伺候笔墨了?” “在,你进去吧。”奇章说完,又拦住她,小声道,“对了,我昨天看到的那个男人是你姐夫?” 许芋茫然点头:“对啊,有什么事吗?” 奇章挠挠头,为难道:“我昨日瞧见他在街上对你动手动脚,我还以为、以为……” “你看岔了!”许芋立即皱着眉解释,“当时路上人多,姐夫拍我的肩,是提醒我小心,不要被人撞着。姐姐和姐夫成亲成得早,在我心里,姐夫跟哥哥一样,他为人忠厚老实,对我多有照顾,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奇章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你姐夫的……” “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是关心我,现在误会解开了就好了。我去给大人研墨了。”许芋敲敲书房的门,悄声跨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聂徽明眼眸微动,却并未抬头。 许芋还是坐在她从前的位置上,自觉拿起墨条,沉默许久,还是开口:“奴婢告诉了姐姐,奴婢在大人这里做事。” 聂徽明含笑问:“你输了还是我输了?” 许芋低着头,脸上没有从前的羞恼之色,淡淡的:“我输了。” 聂徽明瞧见,又问:“心情不好?” “没。”她还是低着头。 聂徽明顿了顿,又问:“昨日你和姐夫一起买东西,你姐姐呢?” “姐姐去做事了。” “你姐姐和你姐夫在城中添置了房产?” “没有,租了一间小屋子而已。” “那你每回去住在哪里?” “姐夫在厅里用木板搭地铺,奴婢和姐姐睡在房中的床铺上。” “那岂不是很不方便?” 许芋不知他为何会问起这些,但谨记主仆之别,问什么便答什么,例行公事一般。 聂徽明也看出她兴致不高,寻不到缘故,又问:“今日为何这样冷淡?若是寻常,你该会解释许多,会说那间屋子是什么样的,说你的姐姐姐夫是什么样的。” 她轻轻摇头,没有回答。 聂徽明看她片刻,没有再问,只以为她遇到什么难处了。 不想,第二日便瞧见她和奇章在外头说说笑笑,不知在说些什么,很是高兴的模样,可一进了书房又是昨日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僵持一整日,夜里,如意和纷儿进卧房服侍,聂徽明突然开口:“去叫许芋来。” 两个婢女一愣,相视一眼,退出房门。 “许姐姐。”婢女回到住处,蹲在许芋的床边轻声喊,“许姐姐。” 许芋刚睡着,恍惚睁眼:“怎么了?” 如意小声道:“许姐姐,大人叫你去卧房侍奉。” 许芋一愣。 秦如苏也被吵醒,笑着问:“妹妹,大人是不是要你侍寝?” “不知道。”许芋眼睫飞颤,快速起身,整理好衣衫,冒着寒风跨进堂屋,跨进卧房里的门。 聂徽明穿着齐整,转身看来。 许芋垂眸,规矩站在门口:“大人有何吩咐?” “宽衣。”聂徽明道。 今日不是轮到如意和纷儿了吗? 许芋未问出口,抬步上前,帮他卸去玉佩和革带。 他垂眸看着她:“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两日对我一直板着脸?” 许芋一怔,后退跪地:“奴婢不敢。” “起来说话。”聂徽明看着她,“奇章跟你说什么了?” 她微愣,缓缓站起小声道:“奇章以为奴婢的姐夫是坏人,奴婢跟他解释了几句。” “那一日,我叫你去休息,你未休息,在院子里与奇章说话,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梗着脖子道。 烛火跳动,安静的卧房中,低低的一声叹息从头顶传来。 是聂大人在叹气? 许芋有些惊讶,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大人叹息,大人似乎总是运筹帷幄、滴水不漏的,原来,大人也有叹息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没有那么远了,大人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棋手,她也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棋子。 “奴婢……”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奇章跟奴婢说,主就是主,仆就是仆,主仆之谊再深也越不过主仆去,奴婢只是在做好一个仆人的本分。” “仆人的本分?如你所说,主就是主,仆就是仆,你这几日对我的态度,我作为主早就该打你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我……”她咬着唇,答不上话。 聂徽明看着她,继续道:“为何突然跟奇章说起这个?” 她低低垂着头,指尖扣在一起,声若蚊蝇:“是大人说,待奴婢的好,都是为了迷惑旁人……” “我何时这样说了?我说的明明是我待你的好是真的。”聂徽明无奈打断。 “奴婢知道是真的,大人给了奴婢很多赏钱、还给奴婢冻疮药,可是……”她抿了抿唇,声音越发低了,“奴婢以为大人是真心对奴婢好的。” 聂徽明无奈看她:“难道不是吗?若真如你所想的那般,我只是做做样子,我便不该留你一同用午膳,抑或是表面留你用午膳,私下却让你站在一旁看着,这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难道没有吗?” 她抬眸看去,小声道:“在大人的心中,我不就是一个奴婢吗?” “我真当你是奴婢,此刻便该叫人拖你下去,打你板子。” 她吓得一抖。 聂徽明抬起手,要轻轻往她发顶上落,落到一半,突然又顿住,轻收起指尖,将手背回身后,朝案边去,低声道:“坐吧。” 许芋在他对面坐下。 聂徽明倒一杯水,推到她跟前:“你与我置气,是不是连你输掉的手暖都不打算给我了?” 她捏着杯子,小声反驳:“输了就是输了,奴婢不会赖账。” 聂徽明轻笑,又问:“你姐姐姐夫住在何处?” “房中租价贵,他们只能在西北角小巷子里,和六七户人挤在一个小院子里,住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厅一个卧房,只能够两人过日子,再多一个人便拥挤了。” “看来这会儿是不生气了。”聂徽明打趣一句,又道,“那你住在那里岂不是很不方便?” 许芋耳尖微红,小声答:“是有些不方便,可是能和姐姐在一起,奴婢很高兴。” “你姐姐若是不在家,你便要与你姐夫单独共处一室,你也大了,多少有些不合适。” “不会的,姐姐若是不在,姐夫绝不会留在房中。姐夫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他对姐姐好,对我也好,他宁愿在门外吹冷风,也不会和我共处一室的。” “在你心中,你姐夫是个好人?” 许芋毫不犹豫点头:“是。” 聂徽明看她片刻,没有再追问她家中的事,又道:“明日该不会对我发脾气了吧?” 她偷偷看他一眼,撞进他温和的视线中,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回去睡吧,回卧房里去睡。” “是。” 她悄声退出房门,推开堂屋的门,月光泻了进来,似乎没有那样冷清了,就连寒风都没那么刮人了。 她含笑躺进被窝里,闭上双眼。 “妹妹?”秦如苏悄声开口,“大人没有留妹妹侍寝吗?” 她收起笑,轻轻摇头:“没有。” “算了,大人这样喜欢妹妹,迟早的事,睡吧。” 许芋微怔,愣愣看着房梁。 迟早的事?秦如苏为何会这样笃定?难不成大人真的对她……不,不不,不会的,秦如苏这样说,只是为了激她而已。 许芋捂着心口,深吸好几口气,心跳慢慢平稳,缓缓入眠。 再进书房时,她显然轻松许多,脸上多了些笑,一对灵动的眼眸悄悄打量。 聂徽明瞧见她的目光,微微扬唇:“你输了的手暖,何时给我?” 她小声:“会给的,只是奴婢日日要来服侍,不得空闲,等过年休假的时候,奴婢再做。” “等过完年,天都要暖和了,我还要手暖做什么?”聂徽明道,“你现在就做,我督促你。” “那奴婢不研墨了?” “哪儿有那么多字要写?” “可是奴婢也没有针线布料啊。” “来人。”聂徽明叫婢女进门,朝许芋道,“你要什么,跟婢女吩咐就是。” 许芋看他一眼,见他是认真的,缓缓起身,跟如意小声吩咐:“我要做一个手暖,要最好最暖的料子,若是有白色的皮毛更好。” 说罢,如意退出书房,许芋回到案边,小声道:“奴婢的针线不好,大人莫要怪罪。” “无妨,我盯着,做的不好便重做。” 许芋抬眸,看一眼他嘴角的弧,小声嘀咕:“大人又跟奴婢说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布料送来,许芋穿针引线,聂徽明坐在案前翻阅书简。针穿过皮毛沙沙轻响,竹简轻轻碰撞,炉子里的炭火燃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格外暖和。 手暖做法简单,许芋两日便做了出来,见他在看书,没有打搅,将毛绒绒的手暖轻轻放在案上。 “做好了?”聂徽明随之开口。 “是。” “我来看看。”聂徽明放下书简,拿起那只手暖,将双手放进去。 许芋忍不住,立即望去:“大人,暖和吗?” 聂徽明看着她,轻笑:“暖和。” 她又敛眸,轻轻弯起嘴角:“那便好。” “还是那个抽屉,一千钱,自己去取。” 她微顿,抬眸:“是我输了啊。” 聂徽明笑着道:“你费心费力做的,自然该赏。我早已想好,即便是你输了,我也会给你这一千钱。” 许芋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也早已想好,无论输赢与否,奴婢都会给大人做这个手暖。” “那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处去了?” “大人待奴婢的好,奴婢无以为报,只能做小小手暖一只,聊表谢意。” “你有心了,我会日日戴着。” 许芋心头微动,没再多说,又问:“大人,奴婢能问问大人,何时让我们休假回家过年吗?” 聂徽明将手暖放在腿上,道:“你过年放假要回老家去吗?” “是,奴婢的姐姐也放假,奴婢想和姐姐一路回去,好有个照应。” “你想何时休假?” “二十五?”她试探一句,又解释,“姐姐二十六放假,我想二十五下午便过去,二十六一早便和姐姐一同回家。” “那岂不是又要在你姐姐姐夫家借住一日?” 她呆呆点头:“昂。” “不若这样,我二十六一早,让湛露送你过去与你姐姐姐夫汇合,到时你们再一同归去,免得你挤在他们那里不方便。” “呃……”她觉得有些莫名,她自己都未觉得不方便,“可是我家离这里有些距离,若不一早出发,我怕天黑之前赶不到。” 聂徽明张了张口,又闭上:“罢了,那就还是按你所说,你二十五下午便去吧。” 许芋打量他一眼,试探问:“大人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婢?若是有,奴婢便晚些休假吧。” “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担心你罢了。” “大人不必担心,奴婢不觉得姐姐姐夫那里拥挤。况且只住一夜而已,等回了家就好了。”许芋弯起眼眸,“大人,您在何处过年?要回京吗?” “京城路途遥远,我便在此处过年。” “那岂不是很孤单?” 聂徽明笑着摇摇头:“还有公务要处理,不算孤单。” 许芋认真看着他:“大人过年不休息吗?” “也算是休息吧,城中的官员自然叫我出席各种宴会,只是要应付他们,便也算是处理公务了。” “大人不出去玩玩、逛逛吗?” “去何处玩?我对这里也不大熟悉。” “那从前呢?大人在京城时,过年会出去玩吗?” “倒是会和三五好友一起出门谈论文章诗赋,算是你所说的玩吗?” 许芋笑着点头:“算。” 聂徽明弯唇:“那你呢?过年回去打算做什么?也是出去玩?” 她轻轻摇头:“还在孝期中,恐怕不能出去玩了。不过,回到家里有哥哥姐姐,他们会在家里陪我玩的。幸亏遇到了大人,今年还赚了不少钱,否则这个年都过不好了。” “你若是需要,再去拿些。” “不不,已经够了。大人,我初七回来可以吗?姐姐也是初七回来,我想和她一起回来。” “可以。” 许芋笑着点头:“多谢大人,天色不早了,大人该用晚膳了,奴婢便先告退了。手暖做好,奴婢明日过来能研墨了。” 聂徽明眸中含笑,落在她的身上,直至书房的门合上。 过年前夕,日光正好,许芋和姐姐坐在板车上,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返家。 傍晚,夜风寒冷刺人,马车即将抵达村口,许芋一眼瞧见等在村口的人,笑着朝他挥手:“哥哥!” 许菽大步迎来,笑着摸摸她的头:“小妹。” 许芸跳下车,将年货往地上搬:“大哥,芋头,先把东西搬下车,回去再说。” 许菽看一眼,皱眉低斥:“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家里今年本来就困难。” “我和张平的月钱都涨了,芋头也在外头做事,今年攒了不少钱,一会儿我就拿给你,你拿去先将一些欠得久的债先还了,其余的再慢慢还。” 许菽看向许芋,满眼愧疚:“都是哥哥不好,让你小小年龄就要出去讨生活。” 许芋笑着宽慰:“哥,我过完年就十七了,也不小了。姐姐姐夫给我找的事也挺轻松的,一点儿也不辛苦。” “怎么会不辛苦?你又没有技艺傍身,恐怕干的都是些苦差事。”许菽叹息一声,“我来拿吧。” 许芋朝许芸看去,许芸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慌,随后便跟上许菽:“我和张平都升了职,就把妹妹弄到后院打扫房间了,大哥放心。” 许菽微微点头:“张平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他比我们晚两天放假,我就先带着芋头回来了,也好帮忙打扫打扫家里。” “不用你们打扫,你们在外已经够辛苦了,家里我都打扫好了,床也都铺好了,你们歇着就好。” 许芋笑着蹦上前:“哥哥,你看我有没有长高一点?” 许菽看着她,才露出些笑容:“是长高了,也胖了些,看来你姐姐姐夫是很照顾你,你该好好谢谢他们才是。” 她一愣,又心虚往许芸看。 许芸立即开口:“都是一家人,相互照应是应该的,说谢就见外了。也不是我们照顾得好,她大了,是要长个子。” “是,都要十七了。”许菽轻轻笑道,“是到成亲的年龄了……” 许芸连忙打断:“可不能这么早给她定下亲事,总得等过了孝期,大哥当了官再说,现在若是说亲,能说得上什么好人家?” “我只是怕这一耽搁,小妹到了十九,到时更不好说亲。” “那也不行,大哥若是做了官,再不好说,也总比让芋头嫁给庄稼汉好。芋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又聪明又漂亮,怎么能嫁给那样的人?就算这辈子不嫁,也不能嫁那样的。” 许菽看向许芋,问:“小妹,你如何想呢?” 许芋微微垂眸。 她也不知道,哥哥姐姐说的都很有道理,最要紧的是,她突然不知道成亲是什么样的了,要她去侍奉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男子,她不愿意。 但她还是轻声道:“我都听哥哥姐姐的。” 作者有话说: 预收《高门小通房》强取豪夺+追妻hzc簪儿是小姐买回去顶替自己侍奉姑爷的通房,小姐心有所属不愿侍奉,便将她推了出去,后来小姐回心转意,又要将她打发嫁人。那日,姑爷正在批阅公文,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簪儿签了死契,自小谨小慎微,一句怨言也不敢有,她想,庄户人家也好,若能脱了奴籍,往后只伺候一个人,总比为奴为婢好。洞房花烛夜,院门被猛地撞开,周府的姑爷,闯了进来。 -周自珵自小横行霸道,目下无人,他知晓夫人对他无意,却一刻也不曾放在心里,联姻罢了,还不及那无趣的公务要紧。唯有陪嫁而来的小通房,安静又温顺,像只不知躲雨的傻兔子,淋透了也只会呆呆地眨眨眼,倒有些趣味。 那日着急离府出差,夫人带着那抹瘦小身影前来在门外说了什么,他心绪繁杂,未曾细听。等他办完公事归来,院落冷清,人去楼空。他不顾一切,策马追去,踹开婚房房门,在满室喜庆红布里,一把将那个瘦小的人搂进怀里,心疼得要命:“是不是那个女人逼你的?我这就给你做主。”听话乖巧的小通房头一回推开他,磕磕巴巴地说:“周、周大人……奴婢、民女脱了奴籍了……您不能强抢民妇……这是不、不合法理的……” “好,很好。”周自珵死死咬着牙,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碾压她涂满口脂的唇,勾着唇道,“你跟我讲法理,这方地界,我周自珵便是法理!”1v1sc强取豪夺 第28章 第28章 许菽自然也想给小妹许芋寻一门好亲事, 可他也不确认,待孝期过后他还能不能谋得一官半职。 当初那个差事也是父亲带着他东奔西走、四处求人才得来的,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如今当官不是凭借着才学便能当的。 只是, 眼下日子难过,若不是还有做官这个指望,恐怕两个妹妹都不知该如何熬下去, 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可关于小妹婚事,若早不做打算, 再过两年, 他若是做不了官,是要耽搁小妹一辈子的。 “天要黑了, 先回去再说吧。” 许菽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头,许芸和许芋走在后头, 两人对视一眼,许芋心中轻松许多, 笑着跟上前, 在哥哥身旁说说笑笑。 父亲生前是里正,他们家的房子在村中还算大,房顶盖着片片黑瓦,院子里有一棵槐花树,这个时节已经只剩树枝,可看着, 心里踏实。 许芋在屋子里转一圈,往床上一躺,感慨一声:“还是家里好。” 许菽跟进门,将她的行李放下, 笑道:“你们辛苦了,饭都煮好了,只差两个菜,你们歇歇,我这就去弄。” 许芋伸伸脖子,看着堂屋地上放着的大包小包,罕见地没跟出去,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往姐姐的卧房走。 “姐。” 许芸正在收拾行李,被她吓得一抖,轻瞅她一眼:“做贼呢?” 她抱住姐姐的手臂,伸着脖子又往厨房看一眼,见哥哥正在灶台前忙活,才小声道:“哥哥没有察觉什么吧?” “你放心,大哥那脾气,要是察觉当场就发作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你去歇着吧,我去给他帮忙。” “我和姐姐一起去。” 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牵着她往厨房走。 有哥哥姐姐在,从不需要她做什么重活,她只负责做“灶神”,把灶台里的火看着就好。 “大哥,今年家里的地收成怎么样?”许芸挽着袖子,边忙边闲话。 “和往年差不多,当时着急着还债,粮食一收出来就拿去抵债了,家里现在的粮食还是你们寄了钱回来后新买的。” 许芋一下站起:“哥哥把粮食都拿去抵债了,那这几个月哥哥吃的是什么?” 许菽轻松道:“山上那么多草木,还怕没有吃的吗?放心,我不是好生生站在这儿?欠人家钱,心里总是不踏实,人家家里也不富裕,也着急着要吃饭要用钱,当初人家好心帮了我们,我们肯定得一有钱就还上。” “可是山上能有什么吃的呢?树根树皮?哥。”许芋起身,抬头望着他,才发现他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一双手因为干活变得黢黑粗糙,还生满了冻疮,“哥,你怎么不给我们捎信呢?我可以想办法啊。” “你还是孩子,你能想什么办法?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该是我想法子解决的,让你出去挣钱,我心里已经很是愧疚了。” “我可以……”许芋想起聂大人那双笑眼,她要是求大人帮忙,大人一定不会不帮。可是,她看看哥哥,扯了扯嘴角,转头就跑,“我有冻疮药,我去给哥哥拿来。” 许菽立即放下菜篓往外追:“你怎么有冻疮药?你哪儿冻伤了?” 许芋刚将药罐拿出来,脚步一顿,不知如何应对。 “是有些冻伤,在外面干活,哪里有不挨冻的?不过不严重,抹了药也好得差不多了。”厨房里的许芸不紧不慢解释一句。 许菽还是有些担心,引着许芋进厨房,在微暗的火光下仔仔细细看一遍才放下心来:“幸好,看着是不大严重。” 她垂眸,心紧张得快要提到嗓子眼,小声道:“我给哥哥抹药吧。” “先放着,吃完饭再抹。”许菽又起身去忙活。 很快,两盘菜出锅,一盘子青菜,一盘鸡蛋,烛火微暗,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许菽先给许芋夹了两块鸡蛋,又将盘子往许芸跟前推了推,自己才动筷。 “小妹,你在阿芸那儿都做些什么?” “在厨房里做做杂活,给客人上上菜什么的,也不累。”她垂着眸,掩盖住眼中的心虚。 许菽点点头,又问:“几时起几时睡?每日吃的是什么?” “天亮前起,冬天就起得晚些,夏天就起得早些,吃是和家里差不多的,粟饭青菜,偶尔有些荤腥,对了,客人们没吃完的点心,我们有时候也会拿来吃。”许芋嘴上说得顺畅,心中却早已砰砰大跳。 天早黑了,许菽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欣慰点头:“那就好。” 许芋不敢再说话,端着碗,低着头,快速往嘴里扒饭,掩饰心中的慌乱。 她吃撑了,打着嗝将灶台上的药罐拿来:“哥哥抹药吧。” 许菽将厨房收拾好,才拿起药罐,刚一拿起,他就察觉不对:“方才天黑,我这会儿才看清,这药很贵吧?单这瓷瓶看着就不简单。” 许芋心中咯噔一下,立在原地,不敢呼吸。 许芸镇定道:“是,我今年不是升了职?平时能遇到些有钱人,这是旁人赏我的,只不过是人家用了一半后给我的,大哥要是介意,我们明日再去找郎中开些别的药。” “这药闻着便价值不菲,有的用就好,何必再多花钱。”许菽轻轻在手上抹一层药膏,将药罐还给许芋,“你手上也有冻疮,也抹一些。” “不用不用,我还……”许芋又顿住,咽了口唾液,赶忙改口,“我还好,我手上的冻疮好得差不多了,药抹多了也不好,哥哥拿去用吧。” 许菽微微点头:“那也好,走吧,都去睡,炭都发好了。” “反正张平他还没回来,我和芋头睡一个屋吧,还能省些炭。”许芸跟着许芋身后。 许芋如蒙大赦,连忙给她使眼色。 许芸看她一眼,无奈笑着摇头,进了屋,关了门,才小声道:“你这个丫头,这辈子都干不了坏事,人家都还没说什么,你自己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说得慌得不得了。” 她羞臊抿抿唇,小声道:“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哥哥的脾气,要是被他知道,我肯定要挨打的。” “那就不让他知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打圆场的,赶紧睡吧。”许芸给她铺好床,盖好被子,安心睡去。 她心慌一会儿,听着姐姐均匀的呼吸声,渐渐踏实下来。姐姐确实比她厉害多了,有姐姐在,肯定没问题的。 一早,哥哥姐姐就在外头打扫院子说话,许芋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赶忙起床出门。 许菽许芸一起回头,眼中都带着笑意:“去洗洗吃饭吧,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还热着。” 她不好意思耽搁,快速吃完饭,也跟着收拾屋子。 “今天村头有集市,小妹跟我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吧。”许菽放下扫帚,又朝许芸看,“阿芸,你要一起去吗?” “我们在城里都买了不少东西了,大概也没什么要买的,你们去吧,我在家里收拾。” 许菽点头,带着许芋往院子外走。 许芋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昨日我跟你说的事,你是如何想的?” “啊?”许芋茫然抬头。 许菽无奈笑笑:“怎么还是这副孩子般的性子?我是说,关于你的亲事,你是如何想的?” “哦。”她心里不慌了,却也高兴不起来,小声反问,“哥哥是怎么想的?” “我是想,我从前读书的时候,结识了些同龄人,他们家中虽然也都不算太富裕,但是读过书,明事理,若是你嫁过去,也不会太委屈。你若是同意,我们就先定下亲事,待孝期一过,便能成婚,你意下如何?” “哥哥这样着急将我许配出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菽叹息一声,“小妹,我是怕再等两年,到时候你就不好说亲了,亲事只是先定下,真要成亲也是孝期过后,不是着急要赶你走。”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又道:“可是我见都没见过,我、我……我不想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 “自然是要见的啊,得选一个你能相得中他,他也能相得中你的。你若是同意,我便私下里问问,若是谁有意,便引你们认识,如何?” “我……”许芋张了张口,还是点头,“好,我听哥哥的。” 她不愿意,可哥哥不会害她。成亲这样的事向来都是家里做主,如今父亲母亲不在,长兄如父,自然是兄长做主。 更何况,即便是她自己能做主,她又能选谁呢? 她的世界里,也就只有哥哥姐姐和姐夫。 许菽心口的大石算是放下了,他担心小妹跟着阿芸久了,便不肯听他的了。 阿芸这个人有些市侩……他并没有责怪阿芸的意思,阿芸辛苦,吃了不少苦头,若是不市侩一些,在这世上,早就被人吃得苦头都不剩了。 可小妹和阿芸是不一样的,小妹心性单纯,最好是嫁给一个性情温和的读书人,往后便读读书、种种地,不要去掺和进那些复杂的人和事中。 “这件事,先不要跟你姐姐说,她一直想要你高嫁,我知道,她是心疼你,为你好,怕你将来吃苦,可是。”许菽顿了顿,“哥哥跟你说实话,哥哥也不知道孝期过后,哥哥还能不能做官。” 许芋一愣,怔怔望着他。她突然想起聂大人的话,原来就连哥哥也知道自己未必还能做官,只是没有告诉他们而已。 “你姐姐那个人要强,她一心指望着我做官,我也不是不想做,只是世道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又不知从何与她说起,怕断了她的念想。” “哥哥,我有办法的。” 许菽看向她:“什么?” 许芋咽了口唾液,慌忙垂眼:“我、我是说,我不会跟姐姐说的。哥哥,我看你蓄须了,我在外面听人说,男子成年以后蓄须是规矩,哥哥还是蓄上为好。” 许菽欣慰笑道:“小妹出去这一趟,是长大不少。” “嗯,是见了很多从前没有见过的。” “我看你姐姐这回拿回来的钱不少,我算了算,加上开春那一茬粮食收出来,我们的债也就还得七七八八了,到时候你便不要在外面干活了,回来可好?” “我……”她眼前一闪而过聂大人的笑眼,眼睫忽闪,“我……姐姐说,等开了春,给我弄一个轻松些的活计的。家里即使是还完了债,可过日子也得花钱。我想,要不,我还是再做一年,攒些钱后再回来?” 许菽又是一阵叹息:“也好,那等开春了再说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红枣?栗子?” 许芋轻轻摇头:“我们在城里都买了的,不必再买了。” “也好,那就逛逛再回去,你也好久没回来了,大概都忘了家里是什么模样了。” “不会的,我一直记挂着哥哥和家里。” 许菽笑着摸摸她的头:“那回吧,回去做红枣黍糕,你从前最爱吃的。” 红枣黍糕、糖丝栗子、粔籹蜜饵,姐姐会做各种各样的小食,味道自是不如外头的足,可别有一番风味,小时候,她就守在灶台跟前,姐姐做一个她吃一个,如今却有些心不在焉。 “大哥方才都跟你说了什么?你跟丢了魂儿似的?连好吃的都不吃了?”许芸边在灶台前忙着边笑问。 许芋轻轻摇头:“大哥想我明年开春就不干了,回家待着。” “家里待着干什么?种地,喝西北风?还不如在外头呢?至少还能混一口饭吃,还能攒下些钱。” “我也说等先攒些钱再说,哥哥便说那也好,等明年开春再说。” “这不就行了?他都松了口了,你还有什么可愁的?” “他……”许芋顿住,她答应了哥哥的,定亲的事不能告诉姐姐。 许芸笑看她一眼:“还在担心自己说漏嘴?” 她摇摇头,扯扯嘴角:“我想尝一口黍糕。” “尝去。”许芸从锅里夹一个,送到她口边,又提醒,“小心烫。” 她手快,被烫得往后一缩,连忙握住耳垂,笑着道:“是好烫。” 许芸无奈摇头:“喏,把筷子拿着,凉些再吃。” 她接过筷子,举着黍糕在窗边凉一凉,轻轻咬一口,含糊不清道:“加了红枣的黍糕就是好吃些。” “那肯定了,红枣甜甜的,加进去有味儿。” “姐姐。”她走近,小声道,“姐姐,我想带一些给聂大人可以吗?他给了我很多赏钱,我也没什么可回报的。” 许芸眼眸一转,也小声道:“行啊,咱们和他打好关系,往后就算是不在那儿做事了,万一遇到什么事儿要求人,总也有个门路不是?只是现在拿恐怕到那时就不好吃了,等初七,咱们走之前,我再做一些,你拿去给他。” “行。”许芋笑着点头。 许菽刚好进门,随口问:“你们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许芋心慌垂眼,恨不得用黍糕挡住脸。 许芸立即接上:“还能说什么?说她嘴馋,躲在厨房里偷吃。” “吃吧,也没有外人。”许菽轻笑,“我来跟你们商量,父亲去世,今年家里大概也不会来人,过年我们就弄简单些,以免浪费,你们觉得如何?” “旁人不来,小芹姐也不来吗?”许芋问。 许芸连忙打断:“那就依照大哥说的,弄简单些,免得浪费。” 许菽像是没听见许芋的话,点头离开。 许芋往外看一眼,向许芸问:“你们都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嘘!”许芸也往外看一眼,见许菽走远了,才小声道,“那范家看父亲去世,我们家中欠债,便变了说法,话里话外都是推拒,显然是不肯你小芹姐再和大哥说亲的。” “那小芹姐呢?她那么喜欢大哥,她也变心了吗?” “她倒是好的,我听人说,她还常来接济大哥,只是大哥那性子你也知道,大哥怎么可能收那些东西?大哥宁愿饿着。” 许芋皱紧了眉头:“那现下是如何说的呢?” “范芹拗着,范家那边也算是松了口,说是只要大哥先出了五千钱的定亲钱,便不给范芹再张罗旁的婚事……” “五千钱?!寻常人一年也就挣个五千钱,这还不算吃喝拉撒,更何况,如今我们家里还欠着债。” “那可不是?这五千都还只算定亲的钱,待出了孝,再议亲事,又是一波花费。” “可是小芹姐今年也要二十了,范家就不怕错过了大哥,寻不到更好的了?” “他们就是认定大哥仁义,这辈子只要范芹没有另嫁他人,大哥无论如何也会将范芹娶进门。他们便等着,若是这一波咱们家能熬过去,他们就嫁女,若是熬不过,最差也不过将范芹随意嫁个庄稼汉,收些礼钱也不亏。” 许芋长长叹息一声:“原来是这样,只是苦了小芹姐……” “可不是吗?” “姐姐,五千钱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多,可对于聂大人来说……姐姐,要不我去求求聂大人,让他借我们些钱,我们再慢慢还。” “便是你能借到,大哥那边你打算如何解释?大哥怎么会准许你去借钱让他成亲?更别说要是知道这钱的来源。” 许芋缓缓垂眸:“那该怎么办呢?” 许芸想了想,道:“你再在那边干两三个月,到时候拿了钱,我们多分几回让人捎回来。范家应该只是吓吓我们,这几个月还是等得了的。” 许芋重重点头:“好,那就先听姐姐的。” “幸好是你运气好,遇到那个聂大人,不然咱们家这个账,没个三五年哪里能还得完?”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垂眸,微微弯唇,又想起聂大人含笑的眼眸。 没过两日,姐夫回来,家中更热闹一些,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只准备过年,因在孝期,他们不好出门去走亲戚,便窝在家中玩六博、投壶。 家里来过几个亲戚,还有哥哥的一些好友,许芋知道哥哥的意思,给客人倒完水后,便躲在门后听。 “方才那便是我的小妹,你们也瞧见了,若是有意,便与我说一声,寻个空闲,我引你们见面,要是满意,便定下亲事。只是她尚在孝期,成婚要晚一些了。” “许兄之妹清尘脱俗……” 许芋没有再听,抱着托盘匆匆钻进厨房。 她不知方才说话的是何人,也并未看清他们的容貌,只是心里有一丝丝难过,却又不知这难过是从何而来,大概,每个女子成婚之前,都会这样吧。 夜里,她将姐姐拽进自己的卧房,小声询问。 “姐姐,你当时和姐夫成亲的时候,开心还是难过?”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许芸笑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跟个傻子似的,只知道你姐夫待我好,事事都顺着我的意,又对父亲孝顺,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嫁过去才知道,过日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柴米油盐,任何一样都能压死人。” “那……”她为何不觉得高兴呢?她轻声问,“会有人成亲前不高兴吗?” “当然会有,那嫁的人不合心意不就不高兴了?又或是,舍不得离开家,总归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许芋讷讷点头。 或许吧,她只是舍不得离家而已。 许芸将她按着躺下,仔细给她掖好被子:“别胡思乱想,你成亲还早着呢。快睡吧,明天咱们就要回城里去了,你不早点睡,明天起不来,我可是要将你打起来的。” 房门关上,她静静望着漆黑的夜。 是啊,明天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别院里了。 在姐姐姐夫家暂住一夜,第二日一早,姐姐特意又查看过篮子里的黍糕,确认无误后,交到她手中,轻声道:“去吧。” 她点点头,背着包袱,挎上篮子,缓缓回到别院。 清晨,别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婢女在扫地,许芋不认识,大步往前走,一路回到澄观小筑中。 “许芋?”奇章瞧见她,惊喜迎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下午才来呢?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从家里带了些吃食来,怕放久了坏了,便一早过来了。”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黍糕,“这是我姐姐自己做的红枣黍糕,你拿两个吃吧。” 奇章乐呵呵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真好吃,你姐姐手艺真好。” “你不嫌弃就好。”许芋顿了顿,又问,“大人呢?在书房里吗?” “大人昨夜喝了酒,这会儿还在睡着呢,你先歇着去吧,要是大人吩咐……” “进来!”聂徽明的声音从卧房的窗子传来。 许芋一顿:“大人是叫我吗?” 奇章生生咽下黍糕,快步去问:“大人,您醒了?” “嗯,叫许芋进来。”聂徽明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来,轻了许多。 奇章微顿,看向院子里的许芋,悄声比手势:“大人叫你。” 许芋愣一瞬,拎着篮子小跑到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悄声跨进。 房中拉着帘子,有些昏暗,聂徽明穿一身寝衣,坐在床前,捏着眉心。 “大人。”许芋小步走去,“大人昨日饮酒了?” “是喝了些,你要给我按按吗?” 许芋立即将篮子放下,挽挽衣袖,停在他跟前。只是大人坐着,她站着不大好,跪着又够不着,手一时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聂徽明皱着眉头,宿醉未醒的模样,嗓音沙哑低沉:“去床上。” “是。”许芋脱了鞋,跪坐在他身后,指尖落在他的额头上,像上回一样,轻轻按压,小声问,“大人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只是这几日一直被他们拉着去参加各种宴会,有些疲惫,便多睡了会儿。” “是我们说话吵醒大人了吗?” “原本就要醒的。”聂徽明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你姐姐家离这里不近,你天不亮就起来了吧?” “昨夜睡得早,故而早上起得早,不打紧的。姐姐在家做了些红枣黍糕,奴婢想给大人拿来,便一早来了。” 聂徽明抬眸看去,瞧见案上放着的篮子:“是那个吗?拿来我尝尝。” 许芋爬下床,将篮子拎来,掀开厚厚的布:“应该还是热的,大人尝尝。” 聂徽明拿起一块,轻轻咬一口。 许芋认真盯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大人,味道如何?” 他抬眸,眼中含笑:“甜。” 许芋垂眼,将篮子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小声解释:“里面放了红枣,大概是枣甜的,奴婢继续给大人按头吧。” “外面天气如何?” “还不错,日头出来了。”许芋跪坐在他身后,继续轻轻在他的额头上按着。 “那一会儿,你陪我出去走走?” “是。大人今日不必出去赴宴吗?” “去了这么多日,总该歇一歇了。”他吃完那一个黍糕,道,“起吧。” 许芋穿好鞋,将窗边的帘子拉开。 日光照进来,奇章在外头问:“大人,是要热水洗漱吗?” “是,送些热水来。”奇章拎着热水进来,倒进盆里,便要去拿手巾,这几日婢女们休假,都是他在近身伺候。 “让许芋来。”聂徽明突然开口。 奇章一顿。 许芋也微愣,上前几步,轻轻接下他手中的手巾,小声道:“我来吧。” 他盯着织纹地毯,眼眸转动好几圈,试探道:“那小的先下去准备早膳?” 聂徽明接过许芋递来的热手巾,仔细净面,道:“去吧。” 许芋已习惯在这里如此服侍,镇定服侍聂徽明洗漱,又去拿衣裳,服侍他穿上,为他戴好革带,扣上玉佩。 “去将你那黍糕拿来。”聂徽明吩咐一声,先一步在案前跪坐。 许芋拿来黍糕,坐在他对面。 他拿一块,咬一口,闲话道:“过年回家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打扫屋子,在家里玩。” 奇章敲了敲门,将早膳送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一圈,轻声呈上饭菜。 “用过早饭了吗?”聂徽明问。 “吃过了,姐姐姐夫要早起去做事,奴婢跟他们一同吃的,吃了才过来。” “吃的什么?不如再与我一起用一些?”聂徽明朝奇章吩咐,“再添一副碗筷来。” 奇章低垂着眼,小声应下,又取一副碗筷来,抬手要为聂徽明布菜。 “不必。”聂徽明打断,“你退下吧。” 奇章皱了皱眉,躬身退出,贴在门外偷听。 “饭吃不下了,尝尝这菜。”聂徽明往她碗中夹一块点心,“这是用蜂糖做的点心,甜丝丝的,你大概会喜欢。” “多谢大人。”她顶着他的目光,轻轻咬一口。 “如何?” “是很甜,奴婢很喜欢。” 聂徽明收回目光:“那多吃些,这些菜也都尝尝,若是有合胃口的,告诉我,我往后吩咐他们多做。” 她心口微动,不知如何作答,只轻轻咀嚼着食物。 聂徽明也未再说,安静用罢早膳,整理好冠帽,抬步往外去。 门外的奇章一惊,连忙推开,规矩站好:“大人是要出门吗?小的去套车。” “不必,你歇着吧,让湛露随行。”聂徽明越过他,大步朝门外走。 许芋也越过他,冲他微微点头,紧跟上聂徽明的步伐,爬上马车。 湛露往车中放一只炭火炉子,便坐去车外,与车夫并排,驱使马车。 车缓缓前行,车中渐渐暖和,许芋也随之放松。 聂徽明瞧见,继续闲话:“你哥哥可好?” 许芋轻轻摇头:“哥哥瘦了很多,婚事大概也说不成了。” “有什么想要我帮忙的吗?” 许芋又摇头:“大人能帮得了奴婢一时,帮不了奴婢一世。” 聂徽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裙摆:“哥哥他自己也清楚那个官位大概不属于他了,他希望我能早些定下亲事。过年时,他的几个好友来拜访,他与他们说了此事,大概就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了。” 聂徽明眉头微紧:“你应下了?” “还没到那一步,哥哥答应我,要让我和他们先见过再定。” 聂徽明皱起的眉头轻轻松开,又问:“你愿意吗?” 她指尖扣着座下软垫,小声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总是要成亲的,早些定下也无妨,哥哥给我介绍的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读书人,没什么不好。” 聂徽明收回目光,笑道:“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回家相看了?我过几日要去各县城走走,还想着带你一同去。” “也没那样快,不会耽搁做事的。” “那你便同我一起去?” “好。要去多久?” “大概一两个月吧。” “那我得提前跟姐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聂徽明扬唇:“这是自然。” 许芋偷偷瞥见他的笑意,不明所以,也未多话,又问:“大人现下是要去何处?” “听闻梅花开了,出去赏梅。” “真的啊?”许芋心情瞬间明媚,“别院里也有些梅花,但只能偶尔路过,没法赏看,更别说是折了。大人是要去何处赏梅?可以折吗?” 聂徽明心情也不错:“前两日听旁人说的,一处专门赏梅的园子,你若是想折,到时说一声便是。” “那太好了,可以折几支给姐姐送去。” “刚好也可以与他们说说你要随我出行的事。” “对!”许芋高兴点头,“大人您真聪明。” 聂徽明轻笑,又问:“你穿这个冷不冷?一会儿赏梅是要在室外,可没有炉子。” 许芋身上的衣裳都是别院里发的,料子还不错,也挺厚实,但还是有些冷,所以她在里头又穿了自己的旧衣裳。 她笑着翻开衣袖给他看:“不冷,我穿了好几件呢。” 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洗得已经有些泛白的棉衣上,眼眸轻动,朝外吩咐:“湛露,去买一个手暖和手炉回来。” 许芋微微蹙眉:“年还没过完,铺子都没开几个,去哪里买?” “我有你给的手暖,你却没有可以暖手的,我自该给你准备。放心吧,他准有法子的。” 许芋这才瞧见他手上那只毛绒绒的手暖,惊奇道:“大人是从何处变出来的?出门时也未瞧见大人带着啊?” 聂徽明抬抬袖子:“放在衣袖里。这几日出门赴宴,我都带着,没有取出来。” 许芋微愣,面颊微烫:“奴婢的针线做得粗糙,大人这样戴出去,恐怕会被人笑话的。” “是吗?”聂徽明举起手暖看看,“我倒是听他们说,这只手暖做得不错,瞧着便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不久, 湛露回来,将手炉和手暖一起递进车中。 也是一只白色的毛绒绒的手暖,瞧着很是精致, 一点儿针线的痕迹都瞧不出来。 “试试。”聂徽明道。 许芋将手塞进手暖里, 浅浅笑着:“很暖和。这个手炉大人拿着吧。” “你给我做的手暖已经够暖和了,你抱着。” “是。”她又垂下眼。 马车缓缓停下,聂徽明先一步跨下马车, 朝她伸出手。 她看他一眼,犹豫着伸出手, 隔着厚厚的衣衫, 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落地,随之收回, 塞进手暖中。 冷风已将梅香送来,许芋跟在聂徽明身后, 好奇地张望着,终于在一段石子小径后, 瞧见那大片大片迎着寒风绽放的红梅。 “好漂亮, 比别院里的梅花还要漂亮!”她不禁开口。 聂徽明回眸:“去看看。” 她欣喜点头:“好!” 立在红梅之中,那阵阵幽香愈发浓烈,她弯起嘴角,低垂着头轻嗅。 聂徽明看着她,看着她洁白的鼻尖轻轻碰在火红的梅花瓣上。他轻声问:“喜欢梅花?” “定原的冬日没什么好看的景色,唯独这梅花了。”她缓缓睁眼, “大人,京城冬日也是这样吗?” 聂徽明看着她柔软的眼睫,道:“京城到了冬日也是草木凋谢,不过比定原好一些, 还有些颜色,冬日也比定原短一些。” 她笑着望来:“那大人一定很想回京城吧?” “定原也有定原的好。”聂徽明抬步往前,“往里走走吧,那边的花开得更盛。” 许芋跟在后头,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这梅花真香,若是做成香囊,挂在床头,大概梦里都是梅花的香味。” “那你为我做两只吧。” “啊。”许芋微顿,“好吧。” “不愿意?”聂徽明看着前方朵朵寒梅,眼眸含笑。 “也不是不愿意,我就是在想,果然是多说多错。” “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 “没有。”许芋跟上去,挡在他的身前,抬头看着他,“奴婢没有不愿意。” 他弯唇:“真的?” 许芋连连点头:“真的,我这就去折花,但是要大人帮我拿着手暖和手炉。” “天寒地冻,树枝上挂着水,你若去碰,不怕手上的冻疮又发吗?”聂徽明转头吩咐,“湛露,去取剪子和篮子来。” 湛露远远地跟着,一听吩咐立即跑出。 许芋忍不住夸赞:“湛露的身手真好。” “是吗?”聂徽明微微抬眉。 “对啊,他像燕子一样轻盈。” 聂徽明抬步往前走,目不斜视:“你喜欢湛露这样的男子吗?” 许芋蹙起眉头:“大人好奇怪,我只是觉得他身手很好而已,大人怎么就能说到这个上面?” 聂徽明扫一眼她皱起的眉,嘴角微扬:“我以为,像你这个年岁的小娘子,若是夸赞一个男子,便是对他有好感,看来是我浅薄了。” “若按大人这样说,往后我都不敢夸人了,否则我心仪的男子也太多了。” 聂徽明轻笑:“好好,是我的罪过,我给你赔礼道歉。” “倒也不至于是罪过。”许芋抿了抿唇,小步往前走,“大人,我哥哥要给我说亲这事,我还没跟我姐姐说,姐姐希望哥哥做官后,我能嫁得好些。大人觉得,我该听谁的?” “听你自己的,选一个,你心仪的。” “可是我拢共也不认识几个男子,更别提什么心仪的了。” 剪子送来,聂徽明接过,停在梅树边,问:“要哪一枝?” 许芋上前指指,又后退一步,道:“其实像我姐夫那样的就很不错。” 聂徽明一顿,剪子停在半空。 “我姐夫对我姐姐特别好,什么都听我姐姐的,得了什么好的,第一个就会给我姐姐,可是我又觉得,我姐夫那样的太木讷了。” “咔嚓。”聂徽明剪下一枝花,放进她拎着的篮子里,“还要哪支?” 许芋指指,又道:“就像我哥哥一样,哥哥也是古板严肃,要是以后和这样的人在一块儿,闷都要闷死。” 聂徽明轻轻弯唇:“家世、相貌,这些你不考量的吗?” “我的家世也不高,就不指望嫁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家了,至于相貌,端正、顺眼就好。” “何为顺眼?” “人与人的喜好不一样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顺眼,便是我看着觉得可以。” 说话间,一只花篮已装满,聂徽明抬步往附近的小室走:“那你觉得我可还顺眼?” 许芋跟上:“我第一回 见到大人的时候,便觉得大人的双眼十分温暖明亮。我想到曾经读过的一篇诗经,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大概是如此吧。” 聂徽明眸中带笑,推开小室的门,跨步而入,道:“你想要何赏赐?” 许芋跟进门,在他对面跪坐,认真看着他:“大人以为我说这些,是为了讨赏?不是的,我真的这样想的。” 聂徽明轻笑未语。 “大人,你觉得我长得难看吗?”隔着一张案台,许芋微微前倾,似乎是要他瞧得更清楚些。 他端坐未动,道:“你与丑一字毫无瓜葛。” “唔,我也觉得自己应该不算丑,可是和别院里的娘子们比起来,我简直黯然失色。” 聂徽明细细看着她。在满园争奇斗艳的花丛中,她不是颜色最艳丽的那一个,不是造型最奇异的那一个,也不是花瓣最妖娆的那一个,可却是最与众不同,一眼便能让人瞧见、记在心底的那一个。 “在我看来,你并不比她们差,也未曾在她们跟前失色。” “大人一定是在哄我高兴。”她拿过剪子,将花枝上的花朵剪下放在盘中,“我有自知之明,便拿我与秦如苏来说,我比她逊色太多。” “你方才还说,人与人的喜恶各不相同,或在你眼中便是如此,可在我眼中,你便是好看的。” 许芋嘴角微微翘起,却未答话,似是自语,又似是在与对面的人说:“花朵剪下来,晾干,便能做成香囊。” “诶!湛露,你怎么在这儿?聂大人今日也来游园赏梅吗?”说话声传进屋里。 聂徽明眼眸微动,朝外问:“湛露,是何人?” “大人,是郡丞大人。” “叫郡丞大人进来坐坐吧。” 许芋一顿,立即要收拾花朵退让。 聂徽明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不必动,就在此处。” 她顿了顿,微微垂眸,拿着剪子继续剪花朵。 门开,郡丞和冷风一同进入,那谄笑声有些刺耳:“下官还以为大人是在与谁一同游园,还在想大人怎么不吩咐下官一声,让下官陪同,好给大人介绍,进来一看,才知不叫下官是对的。” “被你们拉着喝了几日酒,都喝怕了,哪还敢叫你们?便是特意避开你们的。坐吧。” 郡丞搓搓手,带着一个女子在下首落座,目光在许芋身上扫了好几眼。 聂徽明瞧见,眸色微沉,道:“郡丞身旁的这个女子,先前并未见过。” 郡丞收回目光,笑道:“还是聂大人专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我的确喜欢她,若是回京,我想带她一同,只是有些麻烦,郡丞似乎与那个商人陆承很是相熟,不知可否让他替我想想法子?” “大人要回京了?” “这倒是还没有,不过,迟早是要回去的。” “您看我,为您高兴,险些忘了正事。下官是与那个陆承有些交情,您放心,我今日回去便帮您办……” “也不必这样着急,一时半刻还回不去。还有一事,劳烦你帮我与郡守知会一声。过些时日,我打算去各地县城看看,刚好也快到春日,各处春耕,我也好去了解了解。” 郡丞一怔:“大人何不早说?我等也好早有准备,安排好诸多事宜,陪大人一同前往,以免大人路上劳顿。” “主要是去走走,又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你们陪同,不是耽搁你们的正事了?这回我打算就带一个随从一个车夫,还有……”聂徽明垂眸,目光落在许芋的发顶上。 郡丞一顿,立即会意:这哪里是去巡视的?这分明是寻个由头和小情人幽会去的。 他满脸堆笑,当即起身:“下官懂了,下官懂了,下官这就回去跟郡守禀明,大人继续游玩,下官就不打搅了。” 聂徽明未动,只吩咐:“湛露,去送送郡丞大人。” 人已离去,许芋抬眸,悄悄朝门口看一眼,紧绷的心瞬间轻松,继续剪着花朵。至于大人说的什么带她去京城的,大概是为了迷惑郡丞的,她没有放在心上。 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这些花够吗?要不要再去剪一些。” “好。”她轻轻点头,拎着篮子站起,“大人,这里离西北角远吗?我打算送几支花给姐姐。” “你姐姐在家?” “不在,但我有姐姐家的钥匙,也刚好让邻居帮我捎话,告诉姐姐我要出门一段时日。” 聂徽明微微颔首。正好,他也想去瞧瞧,那一间屋子到底是何模样。 马车进了西北角,周围投来的目光明显增多了些。这里是平民的聚集地,平时少有马车前来,若是有也是板车之类的,绝不会是这样高大气派的马车。 这样大的马车也进不了巷子,只能停在巷口。 “大人,我去放梅花,大人在车上稍坐片刻吧。”许芋道。 “我与你一同去。” “那……”许芋犹豫片刻,点点头,“那好吧。” 聂徽明先一步跨下马车,巷子里张望的人立即收回目光,自觉往两边退开。 许芋从车里出来,巷子里的人又看过来,有人忍不住跟她打了招呼:“许丫头,你不是早上才走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来家里放点东西。”她寒暄过,抬步往前走。 聂徽明从容跟在她身旁,眼眸微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很小很小的巷子,两个人并排走还算宽松,三个人并排走便拥挤了。 迎面有人拉着板车来,瞧见他们的衣着,靠边停下,不敢直视,聂徽明跟着许芋往前走,越过人,抵达前方的院落。 说是院子,却只围着一圈土围墙,一扇破旧的木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巨响。 “大人就在这里吧,我去放东西,放完就回来。”许芋提着裙子往院子里跑,打开院子侧面的屋子,刚要进门,聂徽明跟上来。 她不敢撵人走,放下梅花,默默等着他在屋里察看。 这是一间土房子,窗子开得小,光线不大好,房中的陈设也破旧稀少,只有一张案,两个柜,还有一张土床。 最要紧的是,它很小,小厅和卧房只有五六步的距离而已,中间几乎没有遮挡,只有半个柜子而已。 聂徽明皱了眉:“你从前来都睡在哪儿?” 许芋不明所以,指指土床:“我和姐姐睡在床上,姐夫睡在厅里。” “这中间没有隔挡,外面的人岂不是一抬头就能看到里面?” “会拉帘子的。”许芋指着柜子后头。 聂徽明这才瞧见墙上挂着的帘子,可就这样一个布帘子,灯一点,光透过来,什么都能瞧见。 “你……”他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 “大人有什么吩咐吗?”许芋小心翼翼看着他。 他摆摆手,沉声道:“走吧。” 许芋小心点点头,将门锁锁好,小跑到邻居家门前,敲敲门:“爷爷,今晚我姐姐回来了,你帮我传个话,可以吗?” 邻居家的老爷爷笑眯眯看着她:“行,丫头,你说。” “我过几日要出趟远门,是和我伺候大人一起,下个月放假大概就不回来了,等我从外面回来了再来。” “行,我记着了,你去吧。” “多谢!”许芋和人打完招呼,朝聂徽明小跑去,“大人,我们可以回去了。” 聂徽明还在想着那间狭窄的屋子,那个可能透光的布,他皱着眉端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试探:“大人,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不曾。”聂徽明原本打算和她在外面用晚膳的,此刻却有些食不下咽。他将满肚子的话咽回去,朝外吩咐,“湛露,回别院吧。”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微暗,聂徽明将许芋叫进房中:“你同我一起用晚膳。” 他一路上都没说话,眉头也一直皱着,许芋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他,此时才松一口气,跟着他进门。 吃完饭,他脸色好看一些,又开口:“几时睡?” “啊?”许芋茫然抬头看去。 “若是不着急睡,陪我闲聊一会儿吧。”聂徽明道,却未给她回答的机会,“会下棋吗?” “六博吗?” “围棋。” 她摇摇头:“不会。” “我教你。那边的格架上,第二层,匣子里装的便是棋盘和棋子,你去拿来。” “是。” 一张棋盘,两盒棋子,聂徽明摆放棋子示意:“看,这样便算是白棋吃掉了黑棋,这样也算,最后占得多的赢。我们试试。” 许芋接过黑棋,小心翼翼往棋盘上放。那棋子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滑溜溜的,啪的一声,几乎是摔落在棋盘上。她有些羞臊,红着脸悄悄望他。 聂徽明的心思却不在棋盘上,甚至几乎没有听见那响声,落下一子,道:“继续。” 许芋偷偷看着他的脸色,谨慎又谨慎,放下棋子终于没有发出声音,小声问:“这样吗?” “对。”聂徽明落子。 许芋悄悄翘起嘴角,又抿了抿唇压住,全神贯注在棋盘上,她的黑棋第一次围住了白棋,她小声询问:“这样算是吃掉了这颗棋吗?” “是。”聂徽明陪她练着,一时间房中只能听见棋子落入棋盘的声音。突然,他开口,“你过年在家,也是和你姐姐姐夫挤一个屋子里?” 许芋正专心致志研究着棋局,听见他的话,愣了好一下,道:“不是啊,在家里,姐姐姐夫有他们自己的房间,我也有自己的房间,只是偶尔我会拉姐姐到我的房间里来说话而已。” 聂徽明终于松了口气,昏暗烛光下微皱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轻声道:“好好下棋吧。” 这一回,他终于将心思放在了棋盘上,耐心陪着她将这一局磨完。 许芋数数棋盘上的棋子,笑着道:“这样就算是我赢了,对吗?” “对,围棋便是这样下的。”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眸上。 “我明白了,大人。” “天晚了,将棋子收好,去睡吧。” “不是还要服侍大人宽衣洗漱吗?”许芋将棋子棋盘收好,放回原处,跪坐在他跟前,帮他卸去玉佩和革带。 他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站起。 许芋也跟着站起,为他宽衣。 婢女将水送进来,许芋挽起衣袖,跪坐在床前柔软的地毯上,为他净足。 “大人是误会我和姐夫了吗?姐夫他不是大人想的那样的,我们挤在一个小屋子里,也是迫不得已。我还很小的时候,姐姐和姐夫便在一起了,那时姐夫就待我很好,一直到现在,也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地方。” 聂徽明一直舒展着的眉头到此刻又皱起来:“若是让你这样为……” 话说一半,又止住,许芋疑惑抬眸:“什么?” “我并无他意,只是你年岁渐大,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总该有所避讳,君子不立于危墙。” “多谢大人关怀。” 聂徽明看着她的发顶,口张了又张,最终还是闭上:“天不早了,早些回去洗漱休息吧。” “是。”她为他擦干水,端着盆悄声退下。 月光如银,秦如苏早已躺下,看她进门,抬着头看来:“妹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竟不知道。” “早上回来的,陪大人出门了一趟,故而我们没有撞见。” “原来如此,大人待妹妹真好,真是叫人羡慕。”秦如苏已确认他们二人绝对有私情,未像从前一样多说,轻声道,“妹妹忙了一天了,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大人跟前伺候呢。” 许芋悄声躲进被子里。 她有些弄不明白,她是不是真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再和姐姐姐夫挤在一块了?奇章如此担心便罢了,如今就连聂大人也这样说。 她想寻人问问,不知道该问谁,最终还是向聂徽明开了口。 白日,书房里,她研着墨,见聂徽明放下手中书简,端起水杯,她犹豫着开口。 “大人。” 聂徽明看来:“何事?” 她磨着墨小声道:“大人,奴婢是不是真的不该和姐姐姐夫挤在一块了?” 聂徽明未料到她会说起这个,微顿一瞬,心中忽然轻松许多:“我知道,你家中最近十分困难,你也是不得已才和他们挤在一起,更知晓你姐夫不是坏人,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她点点头,心里好受许多:“可是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要租一个好一些的房子,我们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我每旬就回去那么一两日,若为此还要花钱来租一间屋子,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也实在浪费。” “待我帮你想想。你这旬是不必回去了,待下旬你回家之前,我定帮你想到办法。” “这如何能行呢?这本不该让大人为我操心。” “你在我身旁伺候,若是不能让你无后顾之忧,你又有什么心情全心全意侍奉呢?此事便该由我为你来解决,况且此事对我不过小事一桩而已,研墨吧。” 许芋见他又拿起书简,不好再打搅,只能暂且应下。她想,聂大人便是如此宽厚仁德。 一月末的定原还有些冷,车里放了炉子,许芋前一日晚上便收拾好了行李,一早便背着包袱等着上车。 聂徽明将她的包袱接去,和自己的一起放进车中的柜里,伸出手,示意她扶着上车。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打算扶着他的手臂上车。不想,那手一抬,正好握住她的手。 手心中的滚烫,烫得她一抖,她猛然抬头看去,却瞧见那双格外镇定的眼:“上车吧。” 那双手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在她还未来得及害羞的时候,便陡然收回,剩她一个人红着脸坐在车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聂徽明似乎并未瞧见她的脸红, 随意闲话:“天渐暖起来了,一早却还有些冷,若是到了日午热了, 便于我说, 我叫人将这炉子撤下去。” 许芋见他那样镇定,也不好意思再胡思乱想。她轻轻点头,脸颊的红晕慢慢消散。 聂徽明扫一眼, 没有多说。 午间,在路边的小摊上简单吃过午饭, 他们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日头出来, 暖洋洋地照在车顶,又吃过一餐热饭, 马车里的温度开始让人难以忍受,许芋手心热得已出了汗, 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有些热。” “湛露, 将炉子撤去吧。”聂徽明立即朝外吩咐。 湛露顿了顿, 道:“大人,炉子里的炭火升起来需要些功夫,此刻若是熄灭,待日头过去不好再燃起来,大人瞧瞧是否能脱去外衣?若是不能,小的立即就将炉子搬出去。” 聂徽明未答, 转头看向许芋。 “那还是脱一件衣裳吧,比灭了炉子要方便些。” 聂徽明微微点头,朝外回:“便按你说的办,继续赶路吧。” 许芋顿了顿, 缓缓解开腰间系带,小心翼翼将厚袄脱下,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薄袄,不好意思解释一句:“我怕路上冷,就多穿了一件。” “便该多穿一些,热了还能脱去,若是穿少了,冷了可没衣裳加。”聂徽明自然而然接过她的袄,放在另一旁的空位上。 她惊讶望着他的动作,又看看他毫无变化的神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车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她试图说些什么:“大人。” 聂徽明睁眼看来。 “此行要一两个月,大人的案子不查了吗?会不会耽搁正事?” “你想知道?” 许芋连忙改口:“奴婢只是随口问问,不敢探听公务上的事。” “与你说说也无妨。”聂徽明稍稍前倾,“附耳过来。” 许芋也微微前倾,将耳朵送过去。 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其实这个案子已经有人去查了。” 许芋惊得愣住。 聂徽明含笑正坐。 许芋咽了口唾液,呆呆地看着他:“我一直在想,大人若是真心查案件,为什么日日还会在别院里,不是应该着急召集城中大小官员日日商议讨论吗?原来是这个缘故。” “所以,不必担心。此行也不是真要去巡查什么,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哪里能真的巡查出什么来?我们出门不过是让他们放松警惕,顺带四处走走罢了。” 许芋弯起唇:“大人,您真是足智多谋。” “等到了下一个县城,往后我们便不必这样着急赶路了,可以走一走,停一停,四处看看,四处问问。” “那为何又要等到下一个县城才能如此呢?” 聂徽明轻笑:“你姐姐姐夫不是在城中做事?我担心被他们撞见。” 许芋正要反驳,忽然又想起,姐姐姐夫是知道她如今跟着聂大人做事,可若看见她和聂大人一同坐在马车上,恐怕又很难解释了。尤其是姐夫,姐夫上回还问她,是在大人身旁侍奉些什么。 她点了点头,道:“大人想着真周到,只是奴婢耽搁了大人的行程……” “为何如此说?有你陪着,路上反倒是还有些事能做了。要不要下棋?”聂徽明说着,已将棋盘拿出。 许芋接过棋子,轻声道:“奴婢知道,上一回大人是让着奴婢,奴婢才能赢。我技艺有限,恐怕不能让大人尽兴。” “无妨,打发时间而已。况且你才学会,生疏些也是常事,多对几局便能琢磨出其中的门窍了。”聂徽明微微抬手,“来吧。” 许芋拿着棋子,却未落下,小声问:“那大人这一回还会让着我吗?” 聂徽明含笑看她:“你想我让着你吗?” “我想大人让着我,却又别那么让着我。大人若是让的太过,我便学不到什么,可大人若是不让,若我输得太快,恐怕也生不出什么兴致来。”她说完,又不好意思问,“大人,我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便既让着你,又不让着你。” 许芋轻轻笑着,在棋盘上放下一颗棋子,小声道:“多谢大人。” 半盏茶后,许芋败下阵来。 聂徽明朝她看去:“可还尽兴?” 她知道他是在打趣,只是含着笑轻轻瞅他一眼,轻声问:“方才开局,大人的棋子为何落在那两处?而不是来追我的棋子?” “这是最简单的阵法,可牢牢守住角地,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聂徽明边讲边教她落子,她仔细认真地听着,常常发问。 日头是何时落下去的,没有人发觉,直到许芋轻轻打了一个喷嚏。 “冷?”聂徽明眉头微皱,拿起她的袄,朝外吩咐一句,“湛露,往炉子里添些火。” 湛露应一声,立即钻进车厢中,打开炉子往里添炭。 许芋要接过聂徽明手中的衣裳:“大人,奴婢自己穿吧。” 聂徽明未松手,帮她举着衣裳,道:“将手伸袖子里。” 大概是车里空间狭窄,不大好穿衣裳,大人才会如此。她想。 湛露一直低垂着眼眸,将炭火加上,立即退出车门。 人一走,许芋心中轻松许多,快速套上两只袖子,又道:“多谢大人,奴婢已经穿好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又往外问:“湛露,还有多久抵达?” “小的已经瞧见前面的火光了,瞧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外头风大,大人可先准备披好斗篷。” “来。”聂徽明拿起手边的斗篷,轻轻为身旁的人系上。 许芋一惊,连声拒绝:“还是大人披着,外面风大,大人当心着凉。” 聂徽明微微含笑道:“我可比你结实多了,这点寒风,我还不至于着凉。” 许芋抿了抿唇,盯着炉子里的炭火,小声回答:“多谢大人。” 马车缓缓抵达驿馆,径直进了后院,在院子里停下,车门一开,便是驿馆管事官员的满脸堆笑。 “早便听闻大人要来,下官早就将驿馆中最好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只等着大人来住,热水热菜也都已备好。” “有劳你了。”聂徽明跨下马车,朝许芋伸出手。 许芋顿了顿,想起早上那一幕,犹豫地伸出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掌心,被他毫不犹豫握住。 烛光下,管事瞧见,眼眸一转,心中有了判断,笑着在前引路:“大人这边请。” 穿过堂屋旁的小道,那间屋子就在侧手边,屋子外面看着有些年份了,屋子里面却是崭新如初,处处精美,一看便是提前置办过的。 “不知大人是否满意?”管事在一旁问。 “很好。”聂徽明说着,眼中却没什么波动,“送热水热菜来吧。”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管事迎着冷风、搓着手快步往外跑。 聂徽明在屋中转了一圈,朝湛露道:“去让人在房中支张小床。” 湛露脸上的神情一丝变化也没有,甚至连眼眸都没有抬,公事公办,语气严肃又认真:“是。” 聂徽明又对许芋道:“今晚你也睡在这个屋里。” 许芋面颊有些微热,却不太紧张。她从前也和大人共处一室过,她知道大人是个好人,不担心会出什么事,从容应下:“是。” “去洗洗手,吃过饭,早些安睡吧。” 吃过饭,许芋端着水盆到床边,照常要跪地服侍他净足,被他拦下。 “此处地面坚硬寒冷,便不要再跪了。” 许芋愣了下,轻轻点头,蹲在地上,拿着手巾轻轻为他擦洗。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让你在此处过夜?” “大人做事一定有大人的理由,我相信大人不会害我。” 聂徽明弯唇:“此处人生地不熟,你若是一个人住,若是遇到危险,恐怕来不及呼救,你与我住在一间屋子,到底安稳一些。” 许芋也弯起唇:“多谢大人。” “好了,我自己擦吧,你也去洗漱。赶了一天的路,定是累了。” “只记得与大人一同下棋了,倒是没察觉出累,我给大人擦吧。”许芋仔细给他擦净,将水倒了,坐在那张才支起的小床上洗漱。 透过水面,聂徽明看着她的脚背:“你脚上的冻疮可好些了?” 她有些不自在,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低声道:“大人给的药足够,身上有冻疮的地方,我都抹了,脚上也抹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聂徽明收回目光,轻轻卧下:“那便好。” 许芋悄悄朝他看一眼,见他眼眸合上,叠在一起的脚放开,两只脚认真相互搓着,带着水轻轻响动。 微微水声传进聂徽明耳中,他合着眼,嘴角不禁勾起。 天微微亮,聂徽明先睁开眼。静谧的清晨,绵长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他顿了顿,缓缓坐起,柔和的目光落在那张酣睡的脸上。 片刻,他没忍住,悄声站起,趿拉着鞋子朝前挪动几步,停在小床前,静静望着她。 她睡着了,眼眸轻轻合着,柔软的眼睫垂下,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大概是房中太过暖和,她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微微张开的嘴唇也是红的,恬静、动人。 “嘭。”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那双淡淡的、没有加任何修饰的眉轻轻皱起来,那双眼也随之要睁开。 聂徽明来不及走,只能快速转过身去。 许芋睁眼,瞧见他的背影,疑惑道:“大人?” 他转身,像是才走过来一般,轻声道:“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我去看看。”许芋刚醒来,脑中还有些发懵,直接掀开被子,快速穿上衣裳。 聂徽明看着她,看着她白色寝衣上映出的鹅黄色。 她未发觉,快速穿好鞋子,推门去看。 “许娘子。”湛露转头。 “大人让我问问外面是在做什么?怎么突然响了一声?” 湛露垂头恭敬道:“方才后厨里的人不慎打翻了水,还请大人恕罪。” 许芋回头朝聂徽明看。 “无妨。”聂徽明摆摆手,坐回床上,将鞋履穿好,“叫他们送热水进来洗漱吧。” 许芋和人转达一声,回到房中,服侍聂徽明穿衣。 “你如今是越来越熟练了。”聂徽明看着她道。 “日日都做的事,若是还做得不利落,那奴婢真的是蠢钝如猪了。” 聂徽明轻笑。 许芋听见他的轻轻笑声,心中跟着也愉悦起来:“好了,大人。” “今日还想下棋吗?”聂徽明抬手,邀他一起落座用膳,“若是不想,做些别的也好。” “那还是下棋吧,趁奴婢还在兴头上。” 聂徽明双眸含笑,顺其自然给她夹菜:“若不是我叫你下棋,若是你自己坐这样久的马车,你会在车上做什么?” “大概会看书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我从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车,若是哪一日真的要坐这么久的车,大概也是和哥哥姐姐一起,大概会和他们一直说话吧。” “那与我呢?” “奴婢也与大人说话了,大人教奴婢下棋,奴婢一直在和大人说话。”她说罢,不好意思笑笑,“奴婢没有大人这样的闲情雅致,若不是大人告知,奴婢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围棋。奴婢每回和姐姐一同坐车时,也都是说说笑笑,不会说什么正事。” “你若是愿意,也可以与我说说笑笑,我们不谈正事。” 许芋不好意思道:“可奴婢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大人大概不会想听这些。” “无妨,上了车,你跟我说说,我听听,便知道想不想听了。” 许芋犹豫着,上了车,才又道:“大人,其实不只是说家长里短,还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大人还是不要听为好。” 聂徽明笑着看她:“你不愿意说便罢了,我们继续下棋便是,将棋盘拿出来吧。” 她慢吞吞拿出棋盘,忍不住又问:“大人,在背后说人家闲话,是不是挺不好的?” 聂徽明却道:“你是个性子纯良简单的人,你这样做定是有你的理由,当然,绝不是出于什么坏的理由。” “姐姐有时会跟我说这些,可是我自己也挺好奇的,比如哪家和哪家关系不好,哪个和哪个勾搭在一块儿了……”她说着,突然发现自己失言,连忙道,“大人咱们还是下棋吧。” 聂徽明没有追问,拿着棋盒,道:“还是你先。” 许芋见他未往心里去,心中轻松一大截,按照他昨日所教的阵法落子。 黄昏,日头还未落下,便要抵达县城,许芋下了一整日的棋,忍不住捏捏脖子。 聂徽明瞧见,叫停马车,道:“快到了,我们步行前往吧。” 许芋立即应下,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车,轻轻活动活动脖子手腕。 两侧麦田青青,聂徽明朝田边走去,弯身轻轻抚摸麦苗,道:“这是麦子,我头一回在这边见到,此处小麦推广得不错。” 湛露道:“瞧着那一片也都是麦子。” 许芋也望去:“原来这就是麦子啊,我只听哥哥提起过,还是第一回 见。” 聂徽明道:“你们家没有种麦子吗?” “先前似乎种过,尝着没有粟饭好吃,就又改种了粟。” “你还记得你吃的那些烤饼吗?那便是麦子做的,麦子若是处理好了,不比粟饭难吃的。” 许芋忍不住惊叹:“我还以为大人只会政务,没想到大人还懂种地,大人真厉害。” 聂徽明轻笑,沿着麦田往前走:“只是略知一二,谈不上懂,这些也都是做官该要学的。若是连最基本的都不知道,不是很容易便被人糊弄过去了?” 她重重点头:“大人说得有道理。” “你家中应该也有地吧,平时都是谁种?” “先前是请了人种的,如今是我哥哥在种……对了!大人,这回会路过我家吗?到时能不能不要再附近逗留?若是被我哥哥看见可就完了!” “有这样严重吗?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自小读书,是一个严守礼教的人,不仅严格要求自己,也这样严格要求我和姐姐,若是被他知道我在这样的地方做事,他一定会打我一顿,将我关在家中的。” 聂徽明思忖片刻,道:“我原本还想去你家看看的,你既然如此说,那便罢了,到时你就坐在马车上,不会有人瞧见你。” 许芋松了口气,继续道:“大人不知道我哥哥这个人有多方正。他是有心仪的女子的,那女子也心仪他,知道我们家中难过,特意来接济,可我哥哥宁愿吃树根,也不愿接受。他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做事挣钱,他是真的会把这些钱扔了,也不会用一分的。” 聂徽明微顿,问:“这样说来,若是他知道你在我身旁做事,非得要和我不死不休不可?” 许芋认真点头:“真有这个可能。” “那还是暂且别让他知道吧。” “我也是这样想。”许芋叹息一声,“只是他的婚事,若是没有钱,真的是没有法子了,那范姐姐也是个可怜的人。” “我帮你想一个法子,我这里有不少公文需要抄录,你便说这是你姐姐寻来活计,让他去做,我给他付钱。如何?” “这如何能行呢?定原城离我家路途甚远,大人若真需要抄录公文的人,也应该在定原城里寻找。那么文竹简贵重,恐怕来回运送的钱都要高过抄录的钱,我怎么能好意思如此麻烦大人?” “那便誊抄我的私人书简,不过要扣一些运送书简的钱。如何?” 许芋顿了顿,没有回答。若是能挣到钱,哥哥不仅心里会轻松些,日子也会轻松,更能早些将亲事定下,可是,她已经麻烦大人太多,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再应下。 聂徽明见她不说话,却道:“那便这样办。湛露,你立即快马加鞭返回定原城,让奇章整理出一份书单,你负责运送去许芋家中,交给她兄长,告诉她兄长,这是她姐姐……你姐姐如何称呼?” “许芸。”许芋小声道。 “告诉她兄长,是她姐姐许芸帮他揽下的活,叫他抄书,先付五百钱定金,三个月内抄完,再结两千五百钱,届时你再去取。” 湛露立即应下:“是。” “等等,书卷的数量只能多,不能少,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聂徽明抬步继续漫步往前,道:“要进城了,有没有想吃的零嘴?买一些带回客栈里。” 许芋小声道:“大人待奴婢这样好,奴婢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大人了。” “你对我忠诚,便是最大的回报了。” “奴婢对大人一定忠心不二。” 聂徽明笑笑,稍稍抬手:“走,进城,瞧瞧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她轻轻摇头:“奴婢没什么想买的,大人若是想逛逛,奴婢陪大人逛逛吧。” “此行要一两个月,再过一段时日,天就要暖和了,不如去城中寻个铺子,给你裁两身春衣?” 许芋愣了下,连忙摇头:“不不不,奴婢自己带了春衣的,不必大人如此费心。” 聂徽明微微点头:“那便上车去客栈吧,今晚你还是和我睡在一个屋子里吧。” 经过昨日那一夜,许芋和他同处一间屋子时,再没有从前那样紧张。只是她受了他太多的恩惠,心中有些惶恐不安。 她小心翼翼侍奉,跪在床沿上,将他的床榻铺了又铺。 聂徽明坐在床沿边看着她,轻声道:“可以了,去睡吧。” “是。”她放下衣袖,回到自己的小床上。 聂徽明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你不喜欢我今日让你兄长抄书的提议?” “奴婢……”许芋抿了抿唇,“奴婢只是觉得大人待奴婢过于宽厚,甚至奴婢觉得这宽厚已经超越了一个主子对奴婢的宽厚,奴婢心中不安,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你不是不希望与我做主仆吗?” “是, 可是就算是朋友之间也没有一个人总是付出,另一个人总是接受的,就算是朋友之间也都是有来有回的。如今, 大人有来, 我却不知如何有回。” “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自己回报不了,还是担心我挟恩图报,要求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许芋猛然抬眼:“我……” 聂徽明打断:“若是第一种, 你不必担心,于你而言, 这是天大的恩惠, 于我而言,不过是小事一件, 我未曾想过你回报什么。若是第二种,你也尽可放心, 我可以与你保证,我做这些并不需要你去为我做什么掉脑袋的事。” 许芋垂眸, 小声道:“大人再这样下去, 便是要奴婢去做死士,奴婢也心甘情愿了。” 聂徽明轻笑:“无非就是给了你少许银钱罢了,不至于要你为此送上性命的,安心睡吧。” 许芋瞧见他眼中的笑意,心中踏实了很多。大人待她是真的好,细致入微的好, 即便将来大人真要她回报,她也就只能回报了。 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车上下棋闲话,有时在路边的田旁漫步, 许芋跟在聂徽明身后,看着他去触摸那些蓬勃生长的粮食,听着他与路上的行人闲谈。 气候渐暖,厚袄已经穿不上了,许芋换上轻薄些的春衣,套在老旧的薄袄上。 很快便要路过她家的村子,她不敢下车,趴在窗口望着。 聂徽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一片片的旱田。他问:“你们家的地也在此处吗?” 许芋紧张地盯着窗外,胡乱点点头,突然,她收回脖子,满眼慌乱,不停地咽着唾液。 聂徽明明了,朝窗外看去,瞧见远处田间那个穿着灰衣短衫的青年。 青年身形消瘦,挽着衣袖在田间劳作,手臂被晒得黝黑,瞧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模样。 “那人便是你兄长?”聂徽明问。 许芋点点头:“哥哥从前没有做过这么重的农活的,父亲去世后,他便只能如此劳作,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放心,我已让湛露将钱和书卷都送去了,想来这段时日他吃饭定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大人。” “至于以后,待他孝期过了,我也会遵守承诺,帮他谋一个适合他的职位。” 许芋惊讶抬眸。她没有想到聂大人还能记得此事,她也从未敢惦记过此事。大人对她的好实在是太多了,而她对于大人来说,却不是至关重要的。她清楚,没有她,大人仍然能走好这一盘棋。 “不愿意吗?”聂徽明笑着看她,“还是又在担心自己无法回报?这是我早就许诺了你的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低声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没有接话,继续看着窗外:“你兄长扛着锄头离开了,大概是田里的事忙完了。” 许芋也转头看去,瞧见远处田埂上站着的女子。她轻声道:“大人看见那个女子了吗?那便是小芹姐,我哥哥心仪的女子。” “可我看你兄长看都没看她一眼,旁人看了,恐怕都瞧不出来你兄长心仪她。” 许芋轻笑:“我跟大人说过的,我哥哥是个极其方正的人,方正的甚至有些古板了,他们还未成婚,哥哥怕影响芹姐姐的名声,自然不敢多看。可我是清楚的,哥哥心里是有芹姐姐的。” “这样一个人,的确是方正。” “所以这一点我可以跟大人保证,大人若是举荐哥哥,哥哥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他从不会做一件坏事的。” “我自是相信你兄长的人品,只是做官最重要的不是刚正不阿,他还需多历练。” 许芋若有所思,轻声道:“我明白了。” 马车缓缓前行,越过兄长,越过小芹姐,越过一片连着一片的旱田。 “天越发热了,薄袄都有些穿不住了。”许芋自语。 “热吗?将薄袄脱了吧,冷了再添上。” 许芋解开外衣,将里头那件老旧的薄袄脱了,又将外衣穿上。 聂徽明接过那件薄袄,放在一旁,又问:“可还有换洗的衣裳?天热起来,这些日子我穿过的衣裳都拿出去叫人洗了,你的却还未洗过,走时也不见你带多少行李,不如再去新买些衣裳?或者在城中暂住两日,将你穿过的衣裳也拿出去洗洗,以防过两日没有换洗的。” 她面色绯红,难为情道:“不必让人去洗,也不必买新的,等到了城中,奴婢自己洗便是。” “也好。”聂徽明没有强求。 “大人有什么要洗的衣物吗?我可以一起洗了。” “都是贴身的衣物,让你洗不合适。” 许芋的脸更红了:“嗯。” “那我们便在下一个城里多住几日吧,也好去附近的村子里走走看看。” “是。” “你若是有不舒服、不方便的,尽管与我说。” 这一回,许芋从脸红到了脖子。前两日,她的月事来了,她都是避着大人的,不知是不是被大人察觉了。 聂徽明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再问,合上双眼,靠在车厢上,似乎是在小憩。 马车抵达驿馆,许芋躲去后院清洗衣物,洗完却不知晾在何处是好。 湛露正好从道子里过来:“许娘子,天晚了,大人让来看看你为何还不回去。” “我……”她抿了抿唇,看着盆里的衣裳,不知如何开口。 “大人说,这驿馆里都是生人,也不知那些人有没有坏心思,大人让许娘子将衣裳晾去房中。” 许芋微愣:“好,我知道了。” 她抱着盆回到房中,悄悄朝坐在案前的人看去。 “洗完了?”聂徽明开口。 “嗯,奴婢去将衣裳晾上,便来服侍大人宽衣洗漱。”她眼眸乱动着,抬步朝连着卧房的小厅去,将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拿起,晾在竹竿上。 晾到贴身衣物时,她一直忍不住回头看,直至确认卧房里的人不会看来,她才稍稍安心一样,将贴身衣物晾在外衣的后面。 “奴婢将盆放回原处,立即回来。”她匆匆跑出去,迎着夜风一吹,脸上的红晕消散,又匆匆跑回,朝聂徽明轻声走近,“我服侍大人宽衣吧。” “不必,我已洗漱完毕,你也洗漱吧。” 许芋这才瞧见他斗篷下的寝衣。她愣了愣,小声应下,安静洗漱。 聂大人一直在看书,目光未曾挪动过,却在她刚洗完时便开口:“熄灯睡吧。这段时日坐车劳累,明日晚些起。” 大人是为了关照她,才说要休息吗? 她摸不准,在幽幽夜色里偷偷打量他好几眼,终是合上眼眸。 这几日她是感觉有些累,可大人不仅对她好,还想方设法要帮她的兄长,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宁愿累着也没有提起。如今听到可以休息,她浑身立即轻松不少。 一觉睡到快日午,睁开眼时,外头大亮,她一惊,立即抬头朝床上看,却未瞧见人。 她迅速起身,穿戴整齐,朝房门走,隐隐听见门外的说话声。 她推开门,聂徽明回头看来。 “睡醒了?” 她立即垂眼:“奴婢起迟了,请大人恕罪。” “我也是刚起没多久。可休息好了?听人说,这城里的饭食不错,收拾收拾,我们出门用午膳。”聂徽明说罢,转身继续给马厩里的马儿喂草。 许芋盯着他的背影看两眼,迅速洗漱收拾,和他一起上了马车往城中去。 抵达的饭馆很是寻常,就在街道边上,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饭馆的管事小二也不知晓他们的来头,皆是寻常对待。 饭菜呈上,聂徽明拿起许芋的碗,舀了一碗羊肉汤递给她:“羊肉性温,先将这汤羹吃了。” 她耳尖立即通红,那温热的碗都有些烫手:“我……” “怎么了?”聂徽明又给她盛一碗饭,“将汤吃完再吃饭。” 她抿了抿唇,胡乱点头,沉默着,小口小口将羊肉汤吃完。 聂徽明又道:“明日再歇一日?” “不不,不必再歇,奴婢今日已经歇好了,明日可以继续出门。” “也好,那下午再歇半日。” 许芋低垂着脑袋,小口往嘴里送着饭。 大人肯定是察觉了,只是没戳破而已,这样也好,让她没那么尴尬,只是她更难报答他了。 歇过一日,她浑身舒坦许多,继续上路。 此行出门,计划绕一个小圈,最终返回定原城,走到最后两个县城时,天已彻底进入春日,连那一件老旧的薄袄也穿不住。 草木青葱,鲜花结苞,看着终于不再那样荒芜。 春雨如柳,丝丝斜落,黄土路面积了泥,难以行走,只能乘车前进。 许芋趴在窗边,盯着外头看,雨丝落在她的鼻尖上,她轻声道:“春天了,大雁都飞回来了。” “将帘子放下,不要淋雨。”聂徽明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柔,却不容置喙。 她顿了顿,只好将帘子放下,听话坐好。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车上,天色随之暗沉,不一会儿,路上便积满了水,车轮压过积水,啪啪作响。 突然,马车往前重重一晃,许芋跟着一晃,跌倒在聂徽明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聂徽明双手将她扶稳, 皱着眉朝外问:“湛露,出何事了?” 噼里啪啦的雨声里,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小模糊:“大人, 车轮陷进了泥中。” “可能推得起来?” “陷得深, 恐怕有些难办。”湛露顿了顿,又道,“大人, 雨势太大,路上积满了水, 即便是雨停了, 马车恐怕也难以行进。小的瞧前面有户人家,大人不若和娘子先去借宿, 小的和车夫再慢慢想办法将马车推出泥坑。” 聂徽明微微颔首:“也好。我们先去借宿吧。” 许芋方才受惊抓着他的衣袖,此刻听见要走, 才察觉自己将他的袖子都抓皱了,慌得紧忙松手。 “大人, 伞已撑好。”湛露的声音传来。 许芋立即要推门。 聂徽明将她拦住, 先一步跨下马车,干净的鞋履陷进泥中,袖子瞬间被斜打的雨珠淋湿。他朝她伸出手:“来。” 许芋茫然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还未来得及跳下马车,便被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大人!” “将伞撑着。”聂徽明抬步往前。 许芋愣了瞬,立即接过湛露手里的伞, 小心翼翼举起。 雨太大了,几乎连成幕,瞧不见远处的景象,噼里啪啦往伞面上砸, 几乎要将伞砸出洞。 许芋躺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垂眸看着伞柄,只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 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破旧土屋,湛露和里面的人打过招呼,屋子主人领着他们进门,给他们腾出一间小屋。 那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半是土床,一半是黄土地面,十分拥挤。 聂徽明将她放在铺着干草的土床,转头站在门口和湛露说话。 他的腿陷进泥水里,衣摆现在正滴滴答答往下掉水,肩头也被雨淋湿了大半。 许芋看着,默默听着他们说话。 “大人,小的问过了,这户人家实在太过困难,没有炭火,平日烧的都是柴火,只能弄些柴来烧。那老伯给的被子也是冰冷如铁,盖着怕是也不暖和。车上倒还有张毯子,小的这就去拿来,顺带给大人拿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再来生火,大人觉得是否可行?” “辛苦你跑一趟,柴火我自己来生便是。” 聂徽明挽挽袖子裤腿,大步往外去,滴滴答答淌下一道水迹。他从侧边棚下抱了柴火回来,整齐摆放至火盆里,用干燥的手帕引燃。 被雨水打湿的柴火燃起,滚滚浓烟冒出,火光也随之燃起,有些呛人,但屋子里的确是暖和许多。 “大人。”许芋轻唤。 “冷吗?”聂徽明起身,双眼被烟熏得有些发红,他被呛得轻咳两声,道,“湛露去拿毯子了,一会儿就回来。” 许芋看着他,轻声道:“大人的后背都被淋湿了。” “不要紧,一会儿换身干净的便是。”聂徽明迎着冷风站了会儿,眼中才好受些,转身朝她看来,“你淋湿了吗?” 她轻轻摇头:“只是鞋袜和裙摆有一点点湿而已。” “那就好,待湛露将毯子送来,你将鞋袜下裙脱了,放在火边烤烤,应该很快就能干。” 湛露正好拿着行李来:“大人,马车得花些力气才能推出来,这里大概也没什么吃的,小的将车上的点心拿来了,大人将就着吃一些。” 聂徽明接过行李,问:“你们呢?” “小的们也带了干粮的,大人放心。” “好,路上小心些,我看天要黑了,若是实在推不出来便罢了,将车扔在那儿,把马牵来便是。” 聂徽明吩咐完,转身回到房中,将包袱里的薄毯拿出,递给许芋:“盖着,将鞋袜脱了吧。” 她在毯子里窸窸窣窣小声动作,将鞋袜脱下,小声问:“大夫,您呢?” “来。”聂徽明接过她的鞋袜,摆放在火盆附近,将破旧的木门关上,道,“你转过去吧,我换好衣裳,你再转过来。” “是。”房中暗下来,她立即转过身,盯着土墙,红着耳朵,听着身后换衣裳的声音。 很快,声音停下,聂徽明换好衣裳,将门又打开:“吃些点心垫垫,等明天雨停了才能继续前行,才能买到吃的。” 许芋拿起一块,先递给他:“大人吃吧。” 他在床尾坐下,接过点心轻咬一口,道:“今晚我们暂且只能在此度过一夜了。” “嗯。”许芋咬着点心,轻轻点头。 “冷不冷?这会儿火盆里的烟少些了,若是冷,我去将门关上。” “好。”她又点头,目光却悄悄落在他的身上,随着他一起将门关上,随之,房中暗了,什么也瞧不见了,“大人。” 柴火燃起来,依稀火光中,聂徽明朝她看去:“怎么了?” 她松开身上的毯子,小声道:“我不冷了,这毯子给大人盖着吧。” “无妨,你盖着就是。” 她顿了顿,将毯子又盖回身上,听着柴火燃烧的声音,沉默许久,小声道:“这张毯子挺大的,大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和奴婢一人一半。” 聂徽明顿住。 许芋盯着柴火,没敢看他,只是没听见他说话,赶忙又解释:“今天实在太冷了,这里的条件也不好,车上只有一张毯子,大人也给了奴婢,若是大人因此着凉受寒,奴婢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缓步朝她走去,手从毯子下伸进,握住她的脚。 许芋惊得一颤。 聂徽明很快又松开:“你很凉。” 许芋咬着唇,轻声应:“嗯。” “不是说不冷吗?”聂徽明轻轻弯起唇,跨上土床,在她身旁坐下,靠坐在墙上,分走她一半的毯子,将她搂进怀里。 她呼吸骤停,心提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飞出去,惊得浑身紧绷,一动不动。 “别怕。”聂徽明悄声道。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洒在自己的脸上,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分一半的毯子便是他们一个坐在床尾一个坐在床头,隔得远远的。 大人待她有恩,她怎么能好意思连毯子都不分给他?她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温热的掌心握住她一双冰凉的足,轻声道:“这样会不会暖和一些?” 她不会说话了,她的心上下直跳,将她的嗓子堵住了,她连雨声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跳声。 聂徽明像是未发觉,低声闲话:“定原每年的春天都会下这么大的雨吗?” 只是闲话,她似乎不能不回,她小声答:“春日总是要下雨的,只是从前下雨时,我不曾在外面赶路,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大。” “这是在怪我,雨天将你带出来,害你被困在雨里?”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转头,着急地解释,鼻尖碰到了什么,似乎也是他的鼻尖。她一怔,愣愣看着他,嗓子又哑住。 聂徽明垂眸看着她,眼中含笑:“为何又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几乎要埋进胸里,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里条件不好,暂且忍一忍,没有几日我们就能回去了。你从来没有睡过这样的床吧?” 她小声道:“奴婢在别院后厨做事时,要和七八个人挤在通铺上,应该是大人从没有睡过这样的床才对。” “我的确没睡过这样的床,这床挺硬的,但似乎铺了些什么,我未看出来。” “是干草,有的人家里买不起厚实的被褥,就在褥子下铺一层干草,会暖和许多。” 聂徽明静静望着她:“你的父亲是里正,从前尚且供得起你兄长读书,你也睡过这样的床吗?” 她的肩还被搂着,双足还被那双温暖的大手握着,可说着这些闲话,她心里没那样紧张了。 大人,大概只是怕她冷而已…… “奴婢的外祖家睡的是这样的床,上头铺了干草,很是暖和。” “看来你外祖家并不富裕?” “嗯,祖父家里是有钱一些,不过还是我父亲能干,小小年龄便在外头打拼,只可惜,他走得太早。” 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你父亲在天有灵,大概也是盼着你兄长能光耀门楣,我会为你兄长举荐,让你父亲能够安息。” 她的心口又开始微微发紧。 聂徽明感觉到她的紧绷,继续道:“我如今应下这桩事,你便不用着急相看了,不如听你姐姐的,等孝期过了,你兄长做了官,你再看亲事。” 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提起这事,她心中莫名地有些低落,或许也不是低落,是轻松。 大人,大概真的只是怕她冷。 她点了点头:“只是哥哥那里,我暂时还想不到该如何拖延。” “别着急,慢慢跟他说。” “嗯。”她沉默一会儿,主动开口,“大人,您是不是在沧州待不了多久?待案子结了,您便会离开,是吗?” “对,待案子了结,我便会离开。” “大人一向胸有成竹,大概也能推算到何时会离开沧州吧?” 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快的话,今年年底,慢的话,明年年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哦, 哦哦。”她胡乱应着,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大人离开后, 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概吧, 我在京中也有职务,此回若非是陛下下旨,我不会来到此处。将来也是一样, 若非陛下命令,我大概是再也不会来沧州了。”聂徽明顿了顿, 问, “你想我再回来吗?” 许芋猛然抬眼,在熊熊火光下, 对上他的眼眸,很快, 又低下眼,轻轻摇头:“京城比沧州好、比定原好, 大人的家也在京城, 大人没有什么再来沧州的理由。” 聂徽明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抱了抱。 雨仿佛更大了些,天黑下来,丝丝凉气从门缝里、从土墙缝隙里钻进来,熊熊火焰挡不住,那张薄毯也挡不住, 她忍不住往他怀里缩。 太冷了,她没有办法,她想。 大人的身上真的很暖和,她挨着他, 一点儿寒意都感觉不到了。渐渐地,她眼皮沉重,沉沉睡去。梦里,她还在忍不住朝他靠近。 雨渐渐停了,火盆里的柴火也燃烧殆尽,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许芋恍惚睁眼,感觉到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一怔,想起昨晚,想起她被他搂在怀里闲话。 她怎么…… 她皱了皱眉,心中大骂自己糊涂,可一转头,瞧见那双熟睡的眉眼,她心中又慢慢静下来。 那日在梅林中,她说的那番话不是假的,大人的眼眸真的很是明亮动人。 “大人。”湛露的声音突然从外传来。 许芋一怔,慌忙收回目光。 聂徽明的眼眸动了动,轻轻睁开,微微抬头,朝外问:“何事?” “大人,雨已经停了。” “马车推出来了吗?” “昨日便推出来了,小的怕打搅大人休息,便未来禀告。今早地面也干了许多,马车应当能正常前行了。小的往前走了走,在前面几里处瞧见饭馆,大人若是需要,小的这就去饭馆里带些饭食送回来。” “不必如此麻烦,我这就起。”聂徽明轻轻抽出被许芋压在脖颈下的手臂,轻声道,“睡醒了吗?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嗯。”许芋胡乱点点头。 聂徽明整整衣裳,穿戴齐整,推门而出:“湛露,有热水吗?” “已经烧好了,只是没有盆,只能劳烦大人来厨房洗漱了。” “好,你们昨日睡在何处?” “就在厨房里,灶台里面燃着火,倒还挺暖和的。” “你去拿些银钱给这屋子的主人,待我洗漱完之后,我们便可以出发。” 许芋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听他们说完,听着那脚步声回来,她赶紧正坐。 聂徽明回到房中,将火盆旁的鞋袜拿来:“已经烤干了。” “多谢大人。”许芋小声说完,快速穿好鞋袜落地,将薄毯叠好,将他昨日换下的衣衫叠好,“大人可以去洗漱了。” 聂徽明也刚将那火盆竖回墙边,他拍拍手上的灰,抬步往外走,提醒道:“路上是湿的,当心滑倒。” “是。”许芋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 湛露已经将热水烧好,只是没有盆,聂徽明便拿着手巾,叫他用水瓢倒水淋湿,而后递给许芋:“擦擦。” 许芋微愣,迅速接过手巾,一边擦脸,一边偷偷看他。 他也在擦脸,仔仔细细擦过几遍,将手巾放好,便去漱口。 许芋赶紧跟上,也去漱口。 略收拾一番,出了门,跨上马车,许芋仍旧是在侧边坐下。 聂徽明在首位落座,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压在湿润的泥土上,叽叽作响,许芋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他在捏眉心,似乎并未察觉。 “大人……”许芋试探着要挣脱,却被他捉住。 聂徽明睁眼,从容看来:“怎么了?” “我……”她该说他们不该如此,该让大人松开自己的手,该告诉大人这样逾矩了,可是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聂徽明握了握她的手,轻轻笑着:“昨晚就吃了两块点心,眼下定是饿了吧?也不知前面那饭馆里有什么吃的,但今日肯定是能赶到驿馆的,到了驿馆,便能有些不错的饭菜了。” “嗯。”她点点头,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摆。 聂徽明抬手,轻轻拢起她鬓边散开的一缕碎发,别在她耳后,轻声问:“昨晚睡好了吗?” “我、我……大人……”她要开口,她要挣脱。 “嗯?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聂徽明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犹豫,似乎他就该这样握着她的手,就该这样为她别好碎发。 可是,许芋浑身不自在,她用力挤出一句:“大人,这样是不是不好?” 聂徽明像是未听懂:“何样?” “我……”许芋咬着唇,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昨晚没睡好吗?明日多睡一会儿,今晚到了驿馆那边,会舒适很多。” 许芋突然想起他们昨夜,睡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张毯子,紧紧抱在一块的场景。今夜到了驿馆,他们、他们…… 她没有勇气想下去。 “是不是困了?要不再眯一会儿?来。”聂徽明将她往跟前搂了搂,将她按在怀里,“睡吧,到了我会喊你。” 她没有睡意,她很想问问,他们现在这般是为何?又是以什么样的关系来做这样亲密的事?可是,她不敢。 聂徽明像是未察觉,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马车缓缓前行,在饭馆前缓缓停下,聂徽明拍拍她的肩:“去吃饭了。” 她没有说话,低垂着头,被他扶着,轻轻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跨进饭馆里,食不下咽地吃完这一顿饭。 回到车上,她的手又被聂徽明握住。 她已经完全混乱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只是这样,任由他握着手,直到驿馆。 房门紧闭,只剩他们两人。 许芋抱着包袱,看着那张床,小声道:“我、我……” “你去抱一床被子来,今夜还是辛苦你睡在小床上。” 她松了口气,却也更疑惑了,她猜不透聂大人的心思,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委屈你了,还有七八天,我们就能回去了,到时你就不用缩在小床上了。” “嗯。”她点头,脑子还是乱的,抱来被子将床铺好,照常服侍他宽衣洗漱,可是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出神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第二日上车,照旧握住她的手。 只是握手而已,除了握着手,他们什么也没做,握手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寻常的事,就和说笑、谈天、下棋没什么两样,许芋几乎对这个动作已经失去了知觉,从一开始的脸红心跳,到后来她已经完全能够镇定自若地应对这件事。 可她心中还是觉得不对。 马车回到定原城,朝着别院的方向行驶,她的手仍旧在聂徽明的掌心中。 风吹起车窗的帘子,她的视线从车窗外掠过,瞧见姐姐做事的酒楼,她赶忙道:“大人,我想去看看姐姐,可以吗?” 这么多天,她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聂徽明看着她,轻轻松手:“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她点点头,轻轻跳下马车,朝酒楼小跑去,聂徽明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息。 午时过去,酒楼里的人不多,小二们都清闲着,见她来,立即迎过来:“您是吃饭还是住宿?” “我来找人,找许芸。” “你找许管事啊?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喊去。” 许芋双手交握,踮着脚翘首以盼,她心慌意乱地望着,直至看到姐姐笑着走来,心里才终于踏实。 她大步跑去,将姐姐抱住,委屈喊:“姐姐。” 许芸握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推开,皱着眉看着她:“这是怎么了?” “没。”她弯起嘴角,“我刚回来,路过这里,便想着来跟姐姐说一声,我回来了,免得姐姐担心。” “原来是这样,快来,到这边来坐。”许芸拉着她坐到窗边的雅间里,笑着道,“你放心,邻居爷爷都跟我说了,说你要出远门,让他捎话,还说有个衣着不凡的男子同你一起,便是聂大人吧?” 许芋轻轻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好吗?” “好,我都好,这不,前几日酒楼里说我做事利索,又给我升了职,还加了月钱。你猜猜我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了?八百钱!你姐夫现在一个月也有一千钱了!芋头,你这回回去就跟聂大人说吧,你干到月底就不干了,按我和你姐夫现在挣的钱来算,很快家里的账就能还完了!” 许芋微愣,扯了扯嘴角:“好。先前出门路过咱们村,聂大人知道我们家中困难,还给哥哥寻了抄书的活,说是姐姐揽下来的,姐姐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这个聂大人还真是有本事。”许芸握紧她的手,小声叮嘱,“你和他好好说啊,千万不要得罪了人家。” “那……”许芋顿了顿,“他要是不同意呢?” “这能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只是佣工,又不是真的奴婢,再说了,没有你也有旁的婢女,只是人家的的确确帮过我们,我们确实得感念着。你看看要不咱们买点东西给他送去?” “大人似乎也不缺什么。姐姐说的对,没什么好不同意的,我回去了,便与大人说。大人还在车上等我,我便先走了,不用多久我就能回家了,到时我再和姐姐慢慢说。” 许芸伸着脖子往窗外看一眼,赶忙道:“你怎么能让聂大人等你呢?你快去快去,千万不要得罪了人家!” “好,姐姐,那我先走了。”许芋又小跑出门。 酒楼里的人围过来,好奇地朝外头张望,小声道:“许管事,那位娘子是你妹妹吗?她怎么上了那么好的马车,她现下是在何处做事啊?” “少问东问西,赶紧做事,若被大管事瞧见你们在这里闲聊,肯定饶不了你们!”许芸骂着,却也在望着路对面那辆黑色的马车。 她还是头一回瞧见这样大这样气派的马车,也是头一回看到,有主人家会让婢女同乘马车的。她不觉皱了皱眉。 许芋已返回马车上,她小声道:“大人,奴婢和姐姐说完话了,可以回去了。” 聂徽明微微点头,吩咐马车继续前行,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说什么了?” “姐姐说,涨月钱了。”她顿了顿,未往下说。 “这样一来,你家中的债务很快便能还完。”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等到了,你便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来书房伺候笔墨。” 许芋琢磨不透他的用意,也便不再琢磨,只轻轻点头:“是。” 别院还是那个别院,不过春日到了,万物复苏,园子里多了些绿意,进了澄观小筑,院子里摆满了花,花团锦簇。 许芋没有心思欣赏,抱着包袱快步往住处走。 秦如苏早就瞧见他们,稍等片刻,待院中无人了,立即跟上也回了住处。 “妹妹这一路可还好?” 许芋一顿,转头朝她看一眼,继续收拾行李,低声道:“挺好的,安稳无虞。” “你和大人出去了这么久,路上一定发生了许多事吧?” “是发生了不少事,也累得不轻,我现下想歇息一会儿,待我休息好了,慢慢与你说。” 秦如苏爽快应下:“妹妹刚回来,的确是该好好休息,看到你平安返回,我便放心了,那我就不打搅你了,外面也还有事要做呢。” 许芋轻轻点头,铺好床榻,缓缓躺下。 这一行,的确很累,尤其是最后这七八日,倒不是坐车累,是心,她的心里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东西了,眼皮一沉便睡去。 第二日醒来,她如从前一般去伺候笔墨,可到了门口,却迟迟无法敲门。 奇章从外头来,瞧见她,又是那副惊喜的模样:“许娘子,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休假了呢。” 她轻轻摇头:“没有。” “如何?这一趟出门,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 话未说完,聂徽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许芋,进来伺候笔墨吧。” 奇章一顿,嘴角沉了沉,低声道:“大人唤你,你快进去吧。” 许芋轻轻点头,终是推开那扇门。 她悄悄朝人看一眼,见他没有看来,心中轻松不少,坐到她从前坐着的位置,拿起墨条。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一怔,咚一声,手中的墨条滑落,轻轻砸在砚台上。 “来,坐到我身旁来。”聂徽明开口。 许芋咽了口唾液:“奴婢……” “到我身旁来。”聂徽明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许芋抿了抿唇,微微起身,跪坐在他跟前,低低垂着头。 “你的生辰要到了,这是送你的生辰礼。”他握着她的手,将那只温热的粉色的玉镯套进她的手腕上。 许芋看着那只剔透的镯子,惊得连忙将它往外退:“奴婢已经受了大人太多的恩惠,断断不能再收这样贵重的礼物了……” 聂徽明轻轻握住她的一双手,不紧不慢道:“这是我送你的,收下。” 她抬眸,对上他的双眼,仍旧明亮、仍旧温柔,可那温柔之中多了一丝不容拒绝。 她咽了口唾液,一鼓作气起身,后退几步,跪地叩拜:“大人,奴婢是去年三月到的别院,当时便签了一年的佣工契书,如今一年期限已至,奴婢想要离开别院,特来请示大人。” 聂徽明弯着的嘴角缓缓垂下,静静望着她:“离开这里?去何处?回去成亲生子?”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甚至如从前一般温暖,如潺潺流水一般,可许芋现在只觉得自己是被流水冲刷的石,心口猛地提起。 “奴婢来别院是为了家里的债务,如今债务已要还清,姐姐和兄长都不希望奴婢再留在外头。昨日姐姐便与奴婢说,要奴婢这个月月底便回家。” “所以,你已决定好了,不是来请示我,是来通知我的。” “奴婢绝无此意,奴婢深受大人的恩惠,若是大人希望奴婢留下继续服侍,奴婢绝无怨言,只是大人迟早也是要回京去的,奴婢与大人总有分别的那一日。” 座上的人沉默许久,挥挥衣袖:“你退下吧。” 许芋琢磨不透他的意思,轻应一声,躬身低头,悄声退下。 出了门,她才发觉手上的镯子没取下来,她匆匆忙忙往外拽。 就连她这种不懂金银玉器的人也能看出来,这只镯子太过贵重,甚至或许在有些人眼中,这只镯子比她的命还贵,她绝不能收。 秦如苏迎面而来,奇怪打量她几眼,试探问:“这个时辰,妹妹不应该是在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吗?大人又给你安排什么事了?” 她轻轻摇头,捂住手腕上的镯子,道:“我说错话惹恼大人,大人将我赶出来了。” 秦如苏眼眸转动一圈,又问:“说错什么了?妹妹能否提点一二。” 许芋佯装苦笑:“我要是能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了,也不至于被赶出来。” “原来是这样。”秦如苏灿然一笑,“那晚上回去,妹妹跟我好好说说,我帮妹妹分析分析?” “多谢。”许芋继续朝回走,终于在进门之前,将那只镯子取下,塞进被子底下。 她跪坐在床边,额头抵着被镯子刮得通红的手,双眼疲惫地合上。 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同意她离开了,还是没有同意?她也不敢再去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第二日,她没有去书房,聂徽明也没有派人来叫她;第三日,她仍旧没有去,聂徽明仍旧没有叫;第四日,照旧未去。 她隐隐习惯这样的日子了,心里虽然是有些煎熬,可只要熬到月底,聂大人再不开口,便是默认放她走,她便能收拾东西离去。 当天夜里,她已宽衣卧下,如意突然将她喊醒:“许姐姐,大人吩咐你去卧房。” 她猛地睁开眼:“什么?” 秦如苏也猛地睁眼,朝她们看来。 如意轻声重复:“大人吩咐你去卧房。” “去卧房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姐姐快去吧,大人瞧着心情不大好,姐姐不要让大人等久了。” 许芋立即皱着眉头,起身穿衣,而后跨出门槛,低垂着眼匆匆往卧房走。 如意敲了敲卧房的门,轻声道:“大人,许姐姐来了。” 聂徽明低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叫她进来。” 如意看向许芋,小声道:“许姐姐,你快进去吧。” 许芋皱了皱眉,推开房门,跨入,停在门口。 “过来。”聂徽明开口。 许芋提起一口气,小心翼翼往前走,噗通一声跪在他跟前。 他似乎是刚沐浴完,穿着身寝衣,赤足踩在地上,许芋没敢抬头,低声道:“大人有何吩咐?” “起来。”聂徽明又道。 许芋抿了抿唇,犹豫着站起,眼眸还是低垂着,不敢看他。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那日说,若是我要留你,你不会拒绝?” “是,奴婢受大人诸多恩惠,若是大人需要奴婢留下服侍,奴婢绝无怨言。” “我要你留下。”聂徽明看着她,“我要你今夜留在这房中。” 她一怔,震惊抬眼看去。 她看着他镇定的双眸,她明白,今夜若是留下,不会是从前那样,分榻而眠。 “我不会强迫你,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若是你说不愿,那么今日你回去,明日一早便可收拾行李回家。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考虑清楚。” 许芋脑中突然蹦出许多念头,可交织在一起,又全化为了泡影。她脑中僵住,一片空白,无法言语。 烛火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地上。 许久,聂徽明的手腕轻轻一动,她往前趔趄一步,被他抱坐在腿上。 她彻底愣住,如同一具木偶。 聂徽明抱着她转身,将她放在床上,吹灭床边唯一的蜡烛,倾身而上,散开她腰间的系带,温热的指尖下游。 她猛然惊醒,猛地按住他的手。 聂徽明任由她按着,静静望着她:“你在颤抖,你害怕。” 她没有回答,亦不敢看他。 “在害怕什么?怕我只是一时兴起?怕今夜过后,我便会弃你于不顾?” 她仍旧没有回答,浑身颤抖得越发厉害。 聂徽明垂头,合上双眼,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并非是一时兴起,我会给你名分,我会带你回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许芋没有回答, 她紧紧盯着房梁,颤抖的指尖几乎要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 聂徽明微微偏头,在她耳旁温声道:“还不松手吗?” 她转头, 瞧见他眼中温和的笑意, 似乎,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聂大人又回来了,他没有骗她, 是真的想要带她回京城。 在那样温暖柔情的目光中,她指尖轻动, 轻轻挪开, 又紧紧抓着床褥。 聂徽明毫无阻拦地往下去,含笑的双眼看着她, 轻轻揉抚。 她头一回这样被人触碰,从心口一路酥到脖颈上, 整张脸都是酥的,淡眉无法抑制地蹙起, 低低的声音从齿缝漏出, 在寂静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聂徽明喉头轻轻滚动,他闭了闭眼,屏息在她脸颊上啄吻:“会不会难受?” 往常温润的嗓音变得沙哑,许芋重重咽了口唾液,腿收得更紧,摇摇头, 又点点头。 聂徽明低笑:“你不是要回去成亲生子吗?成亲生子便不可避免地要做这样的事。” 许芋脸颊滚烫,双手死死抓着床褥,几乎要将那一块褥子抓烂。 聂徽明抽出手,拿起手帕轻轻擦擦指尖, 单手搂住她的腰,微微提起,悄声问:“害怕吗?” 她垂着眼,睫毛颤着,没有回答。 聂徽明也没有追问,一寸一寸攻掠。 突然,她脸色一变,呜咽一声,往后重重一缩。 “疼?”聂徽明将她搂回来,轻轻在她后颈抚摸,“放松,越紧张越疼。” 她含泪看着他,有些委屈。 聂徽明轻轻叹息一声,轻轻在她脸颊上啄吻,从眉心吻到眼眸,从眼眸吻到嘴唇,在她唇上轻轻亲吻。 她愣住,呆呆望着他,连痛觉都忘却。 “抱着我?”聂徽明悄声开口,温热的气息轻轻洒在她的脸上。 她指尖动了动,犹豫地看着他。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亲,温柔地看着她,轻声道:“抱着我。” 她缓缓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被滚烫的肌肤烫得一颤。 聂徽明低头又轻吮她的嘴唇,轻声道:“一开始是会有些疼,你放松一些,不要紧张,很快就不疼了。” “我……”她欲言又止。 “你说,我听着。”聂徽明和她抵着鼻尖,轻轻看着她。 她看着他,小声道:“我害怕。” 聂徽明轻抚着她的后颈和脸颊,轻声问:“害怕什么?” “我……”她有些哽咽,“我不知道。” “不想和我这样吗?”聂徽明轻笑。 她没有回答,小声问:“大人,您是不是饮酒了?我闻到您身上的酒味了。” “是喝了一些,是和郡守他们一同喝的。你是怕我现下的所作所为是酒意上头,是吗?” 她顿了顿,轻轻点头:“大人,您知道我是谁吗?” 聂徽明哑声低笑,在她鼻尖啄吻两下:“知道,许芋,不要紧张……” 随之,一声惨叫从房中传出,她还沉浸在他先前的温柔眼眸里,半点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眼泪滴滴答答往外掉。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按进怀里,哑声道:“别害怕,很快就不疼了。” 她几乎是埋在他的胸膛里,眼泪被他炙热的皮肤烘干,如一片落叶随波逐流、失控摇曳。 疼,还是疼,根本就不是大人说的那样很快就不疼了,可她无法阻拦他,只能抽抽搭搭地小声哭泣。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传到聂徽明耳中,他的喉头重重滚动几下,头一回没有哄她,只是紧紧将她扣住,紧咬牙关,竭力克制。 “大人,疼……”许芋颤颤巍巍小声喊。 聂徽明没有回答。 许芋有些气恼,双手扣着他的背,大声一些,哭着道:“大人,我疼……” 话未说完,聂徽明捏住她的后颈,咬住她的唇,将她细碎的呜咽声尽数吞下。 她彻底成了一片孤零零的落叶,飘落、浮起,都由不得自己,就连那一点可怜的簌簌声也被掠夺。 烛光亮起,她的泪干涸在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聂徽明抱着她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她轻轻清洗,每碰一下,她便瑟缩一下。他紧紧搂住她的肩,没让她躲太远,仔细给她清理干净。 许芋抬眸,瞧见帕子上的血丝,眼眸轻闭,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聂徽明扔下帕子,轻轻摆手,示意婢女退下,将她抱回被子里,轻声问:“后悔了?还是害怕了?” 她闭着眼,泪又开始往外渗。 聂徽明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中,轻声安抚:“疼得厉害?明日你什么都不必做,就在房中休息,可好?” 她委屈哽咽:“有血。” “是,有血。” “我、我……我不是清白之身了,哥哥知道了怎么办?他不会饶恕我的。” 聂徽明合上眼,轻轻在她后背抚摸:“别怕,天大的事都有我为你担着,你什么都不必害怕,什么都不必担心,好好休息。” 她轻轻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眼皮渐渐沉重。她太累了,浑身酸痛,一丝力气没有了,沉沉睡去。 聂徽明睁开眼,静静看她片刻,给她拢了拢被子,搂着她缓缓入睡。 许芋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身旁的人不见了。她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扶着床缓缓起身,刚落地便疼得轻呼一声。 “许娘子,您醒了吗?”如意的声音传来。 许芋顿了顿,望着房门小声应:“是。” 如意道:“大人吩咐,娘子若是醒了,便叫奴婢们服侍娘子更衣洗漱,伺候娘子用早膳。” 许芋一愣,紧忙整理散乱的寝衣。 如意又问:“娘子要接着睡,还是要起身?” 许芋正襟危坐,朝外头道:“你们进来吧。” 如意和纷儿一同进门,一个端着热水,一个呈上饭食,两人皆是恭敬低着头,连眼眸也未抬一下。 “奴婢服侍娘子穿鞋袜吧。”如意跪在她跟前,伸手要给她穿袜子。 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回一缩,小声道:“我自己穿吧。” 快速穿好鞋袜,刚抬步,她眉头又一皱,只能挪着小步子走向盆边,安静地洗漱。 她实在不习惯有人在身旁这样守着,小声道:“你们出去吧,我自己可以吃饭。” 两人微微行礼,恭敬又道:“娘子,大人吩咐,说是晚饭才会回来,让娘子就在房中好好歇息,哪里也不要去。” 许芋微愣,她不明白这话是何意,却也只能照办,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那奴婢们先退下了,娘子若是有何事,吩咐奴婢们便是,奴婢们就在房门外候着。”婢女悄声退出。 许芋朝着房门看片刻,重新洗漱一遍,拢了拢头发,跪坐在案前。 早饭很是丰盛,和她从前与聂大人一同用膳时的菜色差不多,甚至还更丰盛些。 汤羹、烤饼、小菜还有点心,她端着碗小口吃饭,心中有些茫然。 饭菜可口,昨夜睡得也还算踏实,除了那一点点痛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昨夜睡得有些晚了,又的确是有些累,吃完饭,她便坐在床上看着窗子发呆,看看看着又忍不住犯困,便又睡去,一觉睡到黄昏时分。 外头隐隐传来些说话声:“见过大人。” 许芋恍然惊醒,连忙坐起。 门轻响,被推开,聂徽明进门朝她看来:“吵醒你了?” 她脑子里瞬间蹦出昨夜他们抱在一起的画面,脸倏地通红,低垂着头,指尖紧紧扣着床,声若蚊蝇:“没。” 聂徽明净了手朝她走来,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轻声问:“刚睡醒吗?” 她轻轻点头。 “现下要用晚膳吗?” “奴婢听大人安排。” 聂徽明微微颔首,抬头朝婢女吩咐:“你去将晚膳送来,你去将夫人的行李搬来,往后夫人和我住在主屋里。” 如意和纷儿低垂着眼,恭敬道:“是。” 许芋也低着眼,不敢看那两个婢女,也不敢看聂徽明。 聂徽明看她,又道:“以后你的衣物就和我的放在一起,那边是衣柜,那边是首饰台,你随意占用。” 她不知如何应答,没有说话。 聂徽明也没有逼问,在她的肩头轻抚几下,扶着她起身:“去用晚膳。” 她头一回和他并排落座,等着婢女盛好饭菜双手呈来,头一回用带着点点梅香的水漱口,她不自在,起身要去收拾自己的衣物。 聂徽明将她按下:“去做什么?” “去收拾衣物。”她小声答。 “让她们收拾就好。”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我送你的镯子呢?” 她顿了顿,朝梳妆台指:“在那个小匣子里。” “将匣子拿来。”聂徽明吩咐一声,婢女立即将匣子放到他们跟前的案上。他拿起那只镯子,捉住她的手腕,再次套上去,“戴好。” 许芋垂着眼,小声道:“太贵重了。” 聂徽明像是没有听见,看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又道:“这两日我有些事要忙,不能陪你,我给你一个玉牌,你拿着去添置些衣裳首饰,不拘于衣裳首饰,想买什么便买什么。若有相中的,出示玉牌,叫他们将东西送来此处,我会一起结算。” “我……”许芋不知自己该不该、能不能应下。 聂徽明轻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拨弄她微微凌乱的碎发:“再拿一吊散钱,若是买些小物件、零嘴之类的,便不必等到这里再结算了。” 她轻轻点头。 “让湛露同你一起去,他不会打搅你,只是驾车送你出门,保护你周全。” “好。”她终于应声。 聂徽明微微弯唇,垂首在她耳旁悄声问:“还疼得厉害吗?” 她脸颊瞬间通红,咬着唇点头:“疼。” “那便罢了,明日再说。”聂徽明悄然叹息一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天不早了,我吩咐人服侍你沐浴,我们早些歇息。” “我……”她欲言又止。 聂徽明耐心地看着她:“有何事要与我说?” 她鼓起勇气抬眸,看着他双眼,小声道:“我不习惯他们服侍,我想自己沐浴,可以吗?” 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当然可以,但得让她们将水送进去,水倒好后,你将她们禀退便是。” “好。”她连连点头,瞧着比先前放松不少。 聂徽明安心许多,轻轻握握她的手:“去吧,我就在屏风外面,你随时可以喊我。” 她提着一颗心,缓缓起身,悄声绕去屏风后的浴桶旁,宽衣洗漱。 这是她第一回 用这样大的浴桶洗漱,温热的水将她轻裹,浑身的疲乏随之散去,就连那颗不安的心也被温水渐渐抚平。 她偷偷看着屏风外的人影,确认他没有偷看,才小心翼翼从水中走出,站在柔软的地毯上,整理好寝衣,缓步走出屏风。 “大人,我洗好了。” 聂徽明抬眸看来:“去歇着吧,待他们收拾完,我便去洗。” 她抿了抿唇,悄声朝床边走去,轻声躺进被子里,盯着房梁看了会儿,忍不住偏头,朝他的背影看去,看着他们的距离,心中有些失落。 很快,浴房收拾齐整,聂徽明起身,她的目光又一路落到屏风上。 大人也没有让人服侍沐浴,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她就那样一直看着,直至瞧见他从浴桶中站起,她才红着脸收回目光,轻轻合上眼。 聂徽明穿着寝衣来,在她身侧卧下,握住她的手:“睡着了吗?” 她装不下去,眼又微微睁开:“没。” 聂徽明弯唇,稍稍侧卧,将她搂进怀里:“又僵着,已经过昨夜,还不习惯吗?” 她紧绷着,没有说话。 聂徽明无奈,捧着她的脸,在她脸颊上啄吻:“我看你的衣裳不多,新的那几件似乎都是别院统一发的?” “是。” “你家中先前不给你添置衣裳吗?” “家里先前虽是有田有地,可哥哥读书花销大些,故而也不常买新衣裳,这两年我又长高一些,有些衣裳也穿不下了。” 聂徽明搂着她坐起,靠在床头,双手环抱住她:“我刚从出门回来,他们大概是不大放心,又说案子有了什么新进展,非要拉着我日日守在郡守府,我实在没空,只能委屈你明日自己去街上看看。” 她抬眸,望着他:“会有危险吗?” 聂徽明微顿,缓缓扬唇,垂首抵着她的鼻尖,笑道:“不会有危险,只是耽搁些时辰而已。” 她面颊微热,轻轻垂眸。 “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 “我也不知道。” “那喜欢什么颜色的?” “粉色、蓝色、鹅黄色,清亮的颜色都喜欢。” “那明日去多添置一些,不必为我省钱,若是没有喜欢的样式,去看看喜欢的布匹,买回来,叫绣娘来做。”聂徽明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亲,“总归明日去,想买什么都可以。” 她嘴角弯起一点点,小声道:“可是大人待我已经很好了,我不好意思再受大人的恩惠。” “我背着你的家人和你有了肌肤之亲,原本便是我不对,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你心中不必有负担,这些钱对我来说也不多。去买吧,多买些。” 许芋轻轻点头:“多谢大人。” 聂徽明搂着她躺下:“睡吧,明日若还是疼,一定要与我说,我吩咐人去请大夫来。” 她被搂着,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胸膛上,偷偷抬眸看他一眼,脸颊滚烫。 她担心明天会疼,又担心明天不会疼,经过那一夜,她知道大人要做什么,心里却还是紧张。 早上起来,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果真是不疼了,幸好,大人早出门去了,这事儿能往晚上拖一拖。 她收拾齐整,抬步也往外去。 这是那一夜后,她第一回 出门,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什么都变了,院子里的婢女瞧见她,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垂头行礼,就连秦如苏也低着头。 若是放到往常,秦如苏早就凑上来问东问西了,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夫人。”婢女们行礼。 她不知如何作答,讪讪站在原地。 正巧,湛露也上前行礼:“夫人。” 她如蒙大赦,连忙道:“大人说,今日让你送我出门。” “是,马车已准备妥当,夫人现下是否要出门?” “对,现在就去。”她快步往外走,朝院子里的婢女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都起来吧。” 说罢,她逃也似地离开,钻进院子外的马车里,乘车朝别院外去。 春风轻拂,吹动车帘,坐在马车里,能清楚地瞧见道路两旁的景象,似乎和从前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看着路上拥挤的人群、看着贩夫走卒、看着为一钱挣得脸红脖子粗的人,看着他们,越过他们。 马车停在定原城里最繁华的街道旁,这里的地面干净整洁,来此买卖交易的非富即贵,她从前,从没有来过,落在地上的那一瞬,她甚至有些局促。 “夫人,前面便是家布匹店,夫人可要进去看看?”湛露轻声问。 “啊,好。”她恍惚回神,抬步朝前走,跨进那家布匹店。 店铺空间极大,各式各样的布匹罗列齐整,看得人眼花缭乱,成衣倒是少见,只有两件做展示用的衣裙。 店家上下打量她好几眼,按捺未动。 她未察觉出什么不对,只是好奇地看着店中琳琅满目的布匹。 湛露却是明了,他跟着聂大人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这店家的小心思,便开口:“夫人,可有喜欢的。” 许芋微微弯眸:“这匹浅色的布料看着不错,很是轻薄,若是用来做夏衣,一定很凉爽。” 店家看她一眼,不冷不淡道:“这可是上好的云纹罗,价值不菲。” 许芋一顿,刚落上去的指尖又收回。 湛露朝人看去,举起佩剑,道:“价值不菲又如何?你摆出来不是让人挑选的?若是不愿出售,我即刻便与我家大人禀告,关了你这铺子,让愿意做生意的人来开。” 店家咽了口唾液:“我、你……你不要白日闹事……” “算了。”许芋将他拦下,“湛露,我们去别的铺子看便是,这样的布匹,别家肯定也有。” 湛露立即收回佩剑,恭敬道:“是,夫人。” 许芋抬步出门,心中并未太过难受,大概是心境不同了?如今她不是买不起这些,被人瞧不起便也不觉得不自在。 下一家店铺也有那样的云纹罗,还有旁的图案的,那店家眼尖,一眼看出她腕上的玉镯不简单,十分热情。 “要一匹这样的云纹罗,还要一匹这个图案的。对了,这种布匹有适合男子的吗?能不能拿来我看看。” “当然可以,您稍等。”店家将时兴的布匹,不管是罗还是锦,是云纹还是棱纹,全都抱了出来,一种种细细给她介绍。 那些布匹的确都极好,她也都极喜欢,可她头一回花大人的钱,她不好意思买太多,一共只挑了六七匹最喜欢的,将玉牌递出。 “劳烦你将这些布匹送到曲香别院的澄观小筑里,到时会一并结算。” 管事接过玉牌细细察看过,双手奉还,连忙道:“是是,您放心,我随后便派人将布匹送去。” 许芋接回玉牌,也仔细查看一圈,没见到上头印着什么字迹,奇怪道:“这上头也没写大人的名讳啊,那人为何看一眼就应下了?” 湛露轻声解释:“这玉牌虽是不曾印字,可材质、雕花都是一等一,寻常人定是拿不出来。那些店家一瞧,宁愿跑空,也不愿真得罪了什么人,自然爽快应下。” “原来如此。”许芋轻笑,“那我们去别的铺子里再看看。” 经过方才那一遭,她已能自如地和店家交谈,她也的确很想要新衣裳新首饰,只是从前家中困难,她提也不敢提,如今能将自己喜欢的物件都买下来,她心中喜悦极了。 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最后又路过那家布匹店前。 天热,那样轻薄的布料穿着肯定很是凉爽,她给自己拿了几匹,又给大人也拿了几匹,可是哥哥姐姐没有。 她停在店铺门前,犹豫片刻,又转头离去。 若是给哥哥姐姐拿去,她该如何解释,这样好的布匹,她是如何得来的?她回答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湛露轻声问:“夫人, 是不是有什么忘了添置?”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 这是大人的钱,大人只说让她给自己添置衣物,她也不能自作主张给哥哥姐姐买, 要与大人知会一声。 最要紧的还是, 她无法跟哥哥姐姐解释清楚这些布匹的来源。 许芋回到别院时,聂徽明还未回来,她添置的那些东西却是送到了, 就摆放在堂屋里,有布匹、有首饰, 她最喜欢的是那只菱花镜, 小巧精致,她没有问价钱, 但也知道应该是极贵的。 她对着菱花镜照了一会儿,心情又好起来, 亲手将布匹首饰整理好,搬回卧房分别摆放整齐。 聂徽明回来时, 她正专心致志看着自己的料子。他微微扬唇, 轻声开口:“今日都买了什么?” “大人!”许芋转头,欣喜朝他跑去。她想扑过去抱住他的,可临了还是害羞,停在他跟前,抬头望着他,“大人回来了, 今日买了些做夏衣的布匹,不知道大人喜不喜欢。” 聂徽明笑着看她:“还给我买了?” “嗯。”她垂下眼,弯着唇,轻轻点头, “大人要去看看吗?” “好。”聂徽明净了手,在卧房里坐下。 许芋抱着布匹来,一个个跟他解释:“这匹靛蓝色的是给大人做外衣的,我瞧大人的衣裳多是靛蓝色,便给大人也买了匹靛蓝色的。这匹月白色也是给大人的,我自己挑的,大人未穿过这样的颜色,不知道大人喜不喜欢。” 他含笑看着她:“都很好,你的呢?” “这是我的。”许芋又将另外几匹抱来,“这个鹅黄色的可以做外衫,杏色的可以做裙子,这匹,梅红色的也做裙子。” 她说着,抱着布匹,跪坐在他跟前,小声又道:“大人,我想拿一匹给我姐姐姐夫,可以吗?” “不给你兄长?”聂徽明笑问。 “我……”她垂着眼,“我不知该如何跟我兄长解释,姐姐那边,我也不知该如何跟她说。只是这些都是大人给我的,我不能擅自处理,要先来和大人禀告。” 聂徽明轻轻抚摸她的后颈,温声道:“给了你,便是你的,你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至于你姐姐那里,你不如跟她坦白。” 她震惊抬眼:“跟她坦白?” “嗯。”聂徽明镇定自若,“相信我,她会接受的,倒是你兄长那里可以再等一等。” “可是,我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拿着这布匹去,她问你,你便跟她实话实说” “我……”她紧紧抿着唇。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轻声道:“相信我。” 她皱着眉,点点头:“好,那我听大人的。” 聂徽明莞尔,在她后背轻抚片刻,悄声问:“今日还疼吗?” 她一怔,知道逃不过去,只能实话实说:“没、没那么疼了……” 聂徽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后颈:“用晚膳吧。” 她抬头,偷偷看他一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立即红着脸垂眸,小声问:“大人,那我何时去我姐姐那里好呢?” “今日,或者明日,就这两日吧,趁我出门不在。” “那我明日去吧,后日回来。” “明早去,明晚回。” 许芋抬眸,小声道:“姐姐明日不一定休假,我去,也要等到晚上她才会回来。” 聂徽明看向前方,目不斜视:“那便看她何时休假,到时你再去。” 许芋明白此事没得商量,只能应下:“是。” “我差人帮你去问。”聂徽明又看向她。 她赶忙摇头:“不不,不必如此麻烦,我闲着也无事,多跑几趟便是。若是姐姐休假,我便去与她说,若是不休,我便回来。” 聂徽明终于又露出些笑:“如此也好。” 许芋小声问:“大人不想我在那里留宿,是吗?” “是。”聂徽明毫无避讳,说罢抬抬手,“用膳吧。” 许芋没有反驳,其实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她毕竟是大了,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姐夫是男子,还是要有所避讳才好。 “我知道了,大人。”她小口吃着饭,顿了顿,试探着往他跟前的碟中添了些菜,轻声道,“大人,这道小菜清甜爽口,大人尝尝。” 聂徽明夹起那菜送入口中,似乎是仔细品尝过才得出结论:“的确是不错,你多吃些。” 她心中瞬间轻松下来,含笑点点头。 聂徽明先吃完,漱了口,在旁边等着她,往她碟子里夹着菜,又道:“今日出过一趟门,你便知晓了,往后若是要买大件,便拿着玉牌去,若是小物,便从书房的抽屉里拿零钱。” “嗯。”她咀嚼着饭菜点头。 “不必着急,慢慢吃。”聂徽明含笑看她。 这样被看着,她心中难免着急,迅速将饭菜咽下,放下碗筷。 聂徽明将杯盏递给她:“漱口。” 她轻轻抿一口,吐在婢女呈来的木痰盂里,拿出帕子轻轻擦擦嘴上的水渍。这帕子,还是聂大人先前给她的那张。 聂徽明望着她,轻声道:“歇一会儿再去沐浴?” “啊。”她愣一瞬,连连点头,“好。” “今日还买了些什么?” 她瞬间来了兴致,也放松不少,拿着收拾好的匣子来,将新添置的物件一个个拿出来给他看:“买了一面菱花镜,还有这只素银簪,大人,好看吗?” 聂徽明拿起银簪,轻轻别入她发间:“好看,你适合玉,下回出去可以买些玉簪。” “嗯。”她轻轻点头,面颊微红。 “买了布匹,可叫了绣娘?”聂徽明握着她的手,轻声闲话。 她摇头:“还没。” “来人。”聂徽明将婢女喊来,“你们去城中寻几个好的绣娘来,给夫人做衣裳。” “是。” 聂徽明又道:“送沐浴的热水来吧。” 许芋一愣,指尖又紧张地收起来。 聂徽明抚抚她的肩:“你先去洗。” “好。”她拿好换洗的衣物,悄声绕进屏风里,小心翼翼褪下衣衫,生怕发出一点儿声响,被屏风外的人听见。 她照旧禀退婢女,自己快速洗完,系好寝衣,悄声往外走:“大人,我洗好了。” 聂徽明看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嗓音微沉:“先去歇着吧。” 她悄声钻进被子里,连偷看他也不敢,露出一双眸子,盯着房梁出神。 水声停了,脚步声靠近,影子罩下,她却不敢去看,还是盯着房梁。 聂徽明的目光却落在她脸上,无法挪开,今日的她披散着长发,柔软的发丝随意枕在床上,有几缕凌乱地贴在鬓边,格外动人。 他卧进被中,将她往怀中一搂,倾身而上,撑在她上方,轻轻将她那几缕凌乱的发别去耳后。 “大人……”许芋眸光颤动,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眼眸微暗,轻声问:“紧张吗?” 许芋连连点头:“嗯。” 聂徽明低首,在她脸颊上啄吻,悄声道:“莫怕,那日不是经历过吗?你知道该如何做的。” 她犹豫片刻,双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 聂徽明喉头一紧,搂起她的腰,克制着缓缓地将她完全占有,轻轻吻了吻她紧皱的眉头,哑声道:“放松。” 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背,闭上双眼,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不停地吸气呼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那淡淡的痛意竟然真的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酥酥麻麻的痒。 她喘不上气,张着唇小口呼吸,吐出的气化为一声声轻吟,不停地往聂徽明的耳中钻。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那样缓慢的节奏骤然变化,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卷入其中,眼角的泪无法自控地往外冒。 不是痛,她也说不上是什么,她忍不住小声呜咽着喊:“大人……大人……” 那有力的手臂并未松开,反而束缚得更紧,压着她的胸腔,让她脑中发白,更加无法呼吸,无意识地不停地大口喘气。 终于,在她快要窒息时,疾风骤雨过去,她无力地陷进褥子,胸腔起伏不定,不停地喘着气。 聂徽明撑在上方,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因无力承受而挂在眼角的泪、白皙鼻尖上的汗珠和嫣润的唇,目光越发幽暗,刚松开的手臂又将她搂起,悄声道:“再来一回。” 她意识涣散,甚至都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又被卷入其中,这一回,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声,回荡在安静的夜里。 灭了的烛火又燃起,聂徽明抱着她洗漱完,回到床榻上,将她凌乱的寝衣整理好,轻声问:“今日出去可添置寝衣了?” 她眼皮无力地垂着,沙哑着嗓子答:“没有。” “明日绣娘来了,再叫她给你做几身寝衣吧,你身上这件有些旧了,料子摸着不舒服。”聂徽明顿了顿,又道,“贴身的小衣也多做几件。” 她没什么力气再脸红,只是轻轻点头。 聂徽明卧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闭上双眼,轻声开口:“睡吧,明日不要去太久,日落之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姐姐休假的日子一直不固定, 许芋也不确认什么时候能碰上,她没抱多大希望。 抵达巷子里,她往姐姐姐夫的租的小屋看一眼, 见门锁着, 便出了巷子,不想迎面却碰上姐姐。 许芸瞧见她也很是惊讶:“芋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快回家说话。” “姐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我还以为姐姐在做事, 今天来见不到姐姐了。” “身子有点不大舒服,我跟酒楼告了假, 原本是想去医铺里看看的, 走到一半才发觉忘带东西了,这才又回来取。”许芸拉着她回到院子里, 将小屋的门打开,“你今天怎么来了?来了也不进去?你不是有钥匙吗?” 她扯了扯嘴角, 没有回答,反问:“姐姐是哪里不舒服?我陪你一起看吧。” 许芸按着她坐下, 给她倒一碗水, 笑着道:“不着急,我请了一天的假。你路上肯定辛苦了,先坐一会儿,喝口水。” 她拿着碗,心不在焉地抿了抿。 许芸在她对面坐下,又问:“你今天怎么过来了?聂大人给你放假了?” “我得了匹好料子, 给姐姐姐夫送来。姐姐等等,料子在马车上,我去取。”她心慌起身,快步往外走。 许芸急忙追:“什么马车?你不是搭车来的吗?料子忘在车上了?没事儿, 那赶车的我熟,我下午碰到他问问就知道了。” 许芋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往前走。 许芸跟在她身后,瞧着她出了巷子,朝前方的大路边的马车旁去。许芸愣住。 许芋盯着她的目光,和湛露低声道:“我姐姐在家,你帮我将车上那匹布卸下来吧,我抱去给她。” “这料子薄,可整一匹布还是有些分量的,小的替夫人抱去吧。”湛露边卸边道。 “不打紧,我抱得动,你给我吧。”许芋接过那匹蔚蓝的布,朝着许芸的方向走。 许芸什么也未听见,只是愣愣看着她,临走近,才瞧见她腕子上的玉镯。许芸什么也没问,低声道:“进屋再说吧。” 进了门,许芋放下布匹,轻轻笑着:“这个料子轻薄,适合做夏天的衣裳,颜色又不挑人,姐姐和姐夫都做。” 许芸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问:“这布匹是哪里来的?你手腕上的镯子哪里来的?” 临到眼前,她心中却突然平静下来,轻声道:“大人给的,布匹是,镯子也是。” 许芸握紧拳头,怒火开始往外冒,语气还算冷静:“他为什么给你这些?这布匹光看这色彩便知道不便宜,更别说是你腕上这镯子,恐怕把我们全家都卖了也买不起吧?” 许芋垂眼:“大人他……” 突然,许芸瞧见她脖颈上的红痕,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发问:“你告诉我,你脖子上的这是什么?!” 她有些茫然。 许芸瞧她那呆愣的模样,越发来气,将她拉去门外的水缸旁,指给她看:“是不是他留下的!” 她微顿,耳尖发红。那红痕在衣领之下,若不是方才她抱那匹布时弄乱了衣衫,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会有这样的痕迹,如今细细想来,昨夜大人的确是在她脖颈亲吻过。 许芸见她那发红的耳尖,哪里还不明白?立即又将她拽进屋里,将房门关上。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还有一年多,孝期就过了,到时你就能寻门好亲事了,我千叮咛万嘱咐,你都听到哪里去了?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我没有……” 许芸正在气头上,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家里的债很快就还完了,你的佣工契书也就快到了,现下发生这样的事,你告诉我,你往后该怎么办?” “姐姐,我……”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许芸说着说着,眼泪唰地往下掉,“再有一年,等大哥做了官,你就能找个好亲事了,可现在,你和人无媒苟合,换来的就是这只镯子,就是这几匹布,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该怎么办!从小到大,家里虽然是穷一些,可我和大哥是把你捧在手心里的,从没叫你吃过一丝苦,只是这两年没办法,可你呢?你这样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不把自己的前途当一回事,你是成心想气死我!” 许芋被骂得无地自容,低垂着头,哽咽道:“难道孝期过了,哥哥就能做官了吗?” 许芸一怔。 “孝期三年,难道那个空下来的官位会等哥哥吗?难道待孝期过了,那个顶替的人会将位置让还给哥哥吗?” “即便是不会让,凭照大哥的才学也能再谋得一个差事。” “姐姐,当今选官是靠学识吗?” 许芸在外头混迹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清楚,只是她从未去想过。她咬了咬牙,沉声又骂:“即便如此,这和你今日所作所为有何干系?你想好要如何跟大哥交代了吗?我看你是想把我和大哥都气死才肯罢休!” “大人跟我说,待哥哥孝期结束,会为他举荐一个合适的官位。” 许芸愣住。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位聂大人的身份,他可是从京城来的,有通天的本事,只要他一句话,大哥还怕做不了官?更何况,大哥也不差。 她咽了口唾液,平静许多:“你就是因为这个将自己卖了?你有没有想过,大哥要是知道这件事,他会疯的。” 许芋小声解释:“不是的,他说,会给我名分,带我回京城。” 许芸彻底愣住,再打量一眼桌上的布匹,再端详一眼她手上的玉镯,恍惚明了,这个聂大人似乎真是认真的。 她不是没见过一些当官的在外头养人,也不是没听说过给名分这种鬼话,更不是没见过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外室,可是这是她头一回瞧见一个人能出手这样阔绰,这只镯子,绝对不是普通首饰。 “外头那马车?”她试探问。 “大人知晓我要过来,让人送我来的。” 许芸顿了顿,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前两日,姐姐让我回家,我跟大人说了之后,我们就……”许芋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是怕你离开?” “大人说,希望我能留下。” 许芸心情渐渐好起来,拉着她的手,细细询问:“他待你好吗?他可有奇怪的癖好?” “大人对我很好,昨日还给了我一个玉牌,让我以后买什么,直接记在他账上,不必有顾虑。我昨日也想给姐姐姐夫多买些东西的,只是担心姐姐知道我跟大人的事生气,就没敢买。还是昨日大人跟我说,让我来告诉姐姐,我才敢过来的。” 许芸脸上又多了些笑:“给我们买什么?那是聂大人给你的,你自己花可以,若是给我们,他只怕要不高兴了。只要你过得好就好。你先跟我说,他有没有什么怪癖。” 许芋瞧着,心中也轻松许多:“大人说,给了我的便是我的,让我自己处置,姐姐放心。至于怪癖,我不大明白。” 许芸将她拉近,在她耳旁悄声道:“就是,他在床上会不会折腾人?有没有故意欺负你?” 她红着脸连连摇头:“没有的,姐姐,没有的。” “那我就放心了。”许芸长舒一口气,笑着拍拍她的手,“芋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打量着姐姐的神色,轻声问:“姐姐不生气了吗?” “那可是京城来的大人啊,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可是连人家的马车都不敢张望的,如今他既然待你好,又承诺给你名分、带你回京,还说要给大哥举荐,我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只要你别傻里傻气把自己卖了还什么都落不着,我就没什么好生气的,跟着聂大人不知比嫁给穷庄稼汉好多少!” 许芋弯了弯唇,轻声道:“只要姐姐不生气就好。” “不过这事儿暂且可不能跟你你大哥说啊,他是个老古板,万一知道,还不知会如何闹。” “嗯,我知道。”许芋将布匹往跟前拽一拽,“这料子,姐姐喜欢吗?” 许芸轻抚过那布匹,笑得合不拢嘴:“我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呢,这么薄,夏天穿在身上,不知道有多凉爽!” “姐姐不是要去看病吗?一会儿顺路,我再给姐姐姐夫多买两匹……” “那不行!你才刚和聂大人在一块儿,就给娘家人花这么多钱,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的。我和你姐夫现在的月钱也涨了,手头没那么紧了。前两天我还和你姐夫说呢,等手头上的钱再攒一攒,我们就换个大点的屋子租,省得你每回来都要跟我挤在一块儿。” 许芋高兴点头:“好,姐姐姐夫过得好就好。” 许芸拉着她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先去医馆看看我这是什么毛病,然后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姐姐,坐我的马车吧。” 许芸一顿,爽快道:“行!” 许芋笑着跟湛露吩咐:“湛露,我姐姐要去医馆,劳烦你送我们去附近的医馆。” “是,小的扶夫人上车。” 许芋扶着湛露的手臂跨上车,转头又去接许芸,叮嘱道:“姐姐当心。” 许芸爬上马车,往里一坐,忍不住感慨:“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舒服的马车。芋头,这可全是托了你的福了!” 许芋笑着,又问:“姐姐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前些日子没听你提起过?” “也是这两日才不舒服的,不知道是不是累着了,总觉得精神头不大好,胃里也不大舒服,我想着如今也算是挣到了些钱,还是去看看,否则真病倒了,可就挣不到钱了。 “有不舒服的,肯定是要去看的。”许芋在她耳旁悄声道,“我现在也有钱了。” 许芸喜笑颜开,高兴地摸摸她的头:“芋头,还是你有本事,比姐姐强。” 她轻轻摇头:“姐姐比我厉害,要不是有姐姐撑着这个家,我们早就过不下去了。” 许芸笑着抱住她:“咱们都是一家人,做什么说这种话?我又是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靠在姐姐的肩上,轻轻弯起唇。 马车抵达附近的医馆,许芋扶着许芸下车,前去就医,盯着大夫,紧张地等待。 “大夫,我姐姐她没什么大碍吧?” “这位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有喜了。” 许芋一顿,许久才醒过神来:“有喜了?你是说,我姐姐有孩子了?我有外甥了?” 大夫镇定道:“是,已有快三个月了。” 许芋高兴地拉着姐姐的手:“姐,你听见没?大夫说你有孩子了,已经快有三个月了!我要有小外甥了!” 许芸还是懵的,怔怔看着前方。 “大夫,我姐姐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安稳吧?要不要吃什么安胎药之类的?对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你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很好,暂且不必吃什么安胎药,只是要多注意一些,前几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千万不能劳累。” “我知道了。”许芸这会儿才讷讷点头,拉着许芋往外走。 许芋看她没有笑意,小声询问:“姐,你不高兴吗?” 她叹息一声:“我怀孕的事要是传到大管事耳中,也不知他会不会赶我走。” “怎么会呢?姐姐签的不是长工吗?” “就算如此,那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在前面做事,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管事位置肯定要飞走了。唉!” “姐姐不用担心,我现在有钱了,而且不是还有姐夫吗?你难道就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许芸摸了摸肚子,终于露出些笑:“我都这个年岁了,哪里不想要个孩子呢?算了,也不能怪这个孩子,再想想其它的办法吧,实在不行,只能先瞒着,拖一日是一日。” “姐,这个事还是得跟姐夫商量商量吧。要不我们现在就坐车去找姐夫吧?” “也行。” “来,我扶姐姐上马车,当心点。” 临近午时,酒楼里坐了不少客人,正是忙碌的时候,许芸原本以为得等张平忙完,没想到大管事竟然同意张平歇半个时辰,三人又坐车到实惠些的饭馆里吃饭。 刚坐下,许芋便憋不住了,笑道:“姐夫!我姐有好消息跟你说!” 张平还是一贯的憨笑:“啥事儿?” 许芋道:“还是让姐姐自己说吧。” 许芸顿了顿,瞧不出高兴不高兴,淡淡道:“我怀孕了。” 张平瞬间眉开眼笑:“这是好事儿啊,啥时候看出来的?今天去医馆的时候?” “好什么好?我好不容易当了管事,涨了月钱,这下好了,不知道要便宜了谁。”许芸耷拉着脸,没好气道。 张平连声哄:“这不是还有我吗?再说了,他们也不会赶你走,等你生完孩子,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回管事的位置。” 许芋也连忙应和:“是啊是啊,姐姐,你现在有身孕了,可不能生气。” 许芸深吸一口气,又露出些笑:“那倒也是,吃饭吧,今天算是双喜临门,咱们点些好菜。” “什么双喜?”张平疑惑。 “一会儿跟你说。”许芸余光看许芋一眼,又道,“芋头,快点菜吧,你姐夫只有半个时辰,别耽搁了。” “那我不客气啦。”许芋叫来店小二,点了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便要从袋子里掏钱。 许芸紧忙将她拦住:“让你姐夫付钱。” “姐,我现在有钱。” “那也不能让你付。”许芸按住她的手,道,“张平,你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妹妹,我来付吧,你姐姐和你姐夫现在也有钱了,不差你这一顿饭。”张平乐呵呵掏了钱,又道,“以后你想要什么?尽管跟你姐姐姐夫开口。” 许芸轻瞅他一眼:“芋头现在也用不着了。” 他挠挠头,茫然问:“为啥?” 许芸左右看一眼,稍稍倾身,小声道:“聂大人看上我们芋头了,说好会给她名分,会带她回京城,你瞧见芋头手腕上那只镯子没?就是聂大人送的。” 张平目光呆滞,怔怔看那只剔透的玉镯。 “你发什么愣啊?”许芸拍他一下,“芋头找到个好归宿,你不高兴吗?” “哦哦。”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挺好、挺好。” 许芸瞧见,笑着对许芋道:“我和你姐夫去个茅房,要是菜上了你就先吃,别饿着。” 说完,她拽着张平往饭馆后院走,沉着脸骂:“你方才那是什么神情?不是摆明了让芋头难堪吗?” “阿芸,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事太大了,是不是得和大哥商量一声。”张平着急解释。 “来不及商量了,芋头已经和聂大人……”许芸顿了顿,“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办,既然聂大人喜欢,便随他们去,反正他有钱有权,也亏待不了芋头。” “阿芸,可是依照我们家的境况,妹妹跟着他,最多只能做个妾啊。阿芸,我们怎么能让妹妹给人做妾呢?那和做奴婢有什么区别?” 许芸眼眶一红,小声道:“你以为我愿意吗?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算是没发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难不成要她嫁给一个穷光蛋,以后过苦日子吗?还不如跟着聂大人,好歹是锦衣玉食。” 张平捂了捂脸,苦涩道:“那你打算如何跟大哥说?大哥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那就先不跟他说,总归,总会有办法的。去吃饭吧,我们不去,芋头肯定不好意思先吃。”许芸拖着步子往回走。 张平跟着,突然一顿,拉住她的手:“等等,阿芸,那个大人是什么时候对妹妹有心思的?” 她回头:“怎么了?这样的事,我哪里能知道?” “你说,我们这半年来总是涨月钱,你又接连升任,是不是因为……” 许芸愣住,后知后觉,不敢深想。她咽了口唾液,低声道:“去吃饭吧。” 他们心照不宣有了答案,心里都不轻松,回到饭桌前,却还是扬着唇。 “姐姐姐夫,菜上来了,快来吃吧!”许芋头转着笑着喊。 许芸深吸几口气,露出个笑:“你也快吃,别饿着了。对了,今晚还在家里住吧?我们回去的时候买些菜,我再给你做些好吃的。” “姐姐,大人交代过了,让我今天晚上回去的,我改天再来看你。我现在也没什么活儿要做了,每天都是闲着。” “也好、也好。”许芸胡乱点点头,往她碗里夹菜,“吃菜,多吃菜。” 吃罢饭,许芋又将许芸送回去,扶着她往巷子里走,叮嘱几句:“大夫说了,姐姐不能劳累,要是不舒服了,千万别撑着,就别干了,家里现在也没那么困难了。” 许芸握紧她的手:“芋头,你也要当心,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傻乎乎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还手。” “姐姐,现在没有什么人欺负我了。”她笑了笑,“姐姐到了,那我就先回去啦。” 许芸望着她的背影,扯着嗓子叮嘱她路上当心,眼眸忍不住通红。 她没有看见,快步回到马车上,吩咐湛露赶车。这会儿已经到下午了,再不赶紧回去,日落之前就到不了了。 马车紧赶慢赶,好歹是在日落前抵达别院,她快步回到澄观小筑,跨进房门,瞧见聂徽明,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许芋咽了口唾液,小步走近:“大人。” 聂徽明未抬头,目光落在书简上:“回来了,你姐姐今天在家吗?” “在。”许芋在他对面坐下,“姐姐……” “到我身旁来。”他打断。 许芋又提着裙子跪坐去他跟前,继续道:“姐姐身子不大舒服,请了一日的假去医馆检查,去了才知道是怀孕了。” 聂徽明抬眼看她:“那是喜事。” “嗯!”许芋笑着点头,顿了顿,又问,“大人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忙完了,自然就回来了。来。”聂徽明放下手中书简,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搂进怀里,“今日可顺利?” 她悄悄弯唇:“顺利,我和姐姐解释过后,她已经不生气了,她说,只要大人待我是认真的便好。” “我待你自然是真心的。” “只是一时半刻还没法跟哥哥说,姐姐也说先不要告诉哥哥。” “不着急,总有一日会让他知道的。” “大人,姐姐怀孕了,我想送她些东西,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你的亲姐姐,自小照顾你颇多,她如今怀有身孕,你自然该给她送些东西,记得挑些好的。” 许芋抬头,在他下颌上飞快啄吻一下,小声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微怔,嘴角缓缓弯起,将她往怀里又搂了搂:“外面的事忙完了,往后几日不必出门,可以在这里陪着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同你一起去。” “我也不知道,我到定原城后,便是在别院做事,平时很少出门,唯一的那一回,也是跟着大人去赏了梅花。” “那我们明日可以好好商量商量。”聂徽明垂首,笑着看她。 她有些羞,躲在他的怀中,忽闪的眼眸盯着他看。 “嗯?”聂徽明朝她靠近,咬住她的唇。 她愣住。 聂徽明将她搂起,扣住她的后颈,轻吻她的唇,低声问:“为何发愣?” 她咽了口唾液,小声道:“我不知该做什么。” “你方才不是做了吗?” 她想起方才那个飞快的吻,脸颊瞬间通红:“大人……” “认真。”聂徽明打断。 许芋顿了顿,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整张唇都被人含住,很快便喘不上气。 “大人。”她轻轻推他。 “嗯?”聂徽明却将她往怀里扣。 她紧忙喊:“大人,我喘不了气了。” 聂徽明轻笑,缓缓松开,轻轻在她发顶上抚摸,又说起闲话:“中午在外头吃的?” 她卧在他的怀里,小声答:“嗯,姐姐怀孕了高兴,我们便去叫了姐夫,一起在外头吃的。姐姐姐夫都有孩子了,也不知道哥哥的亲事说得怎么样了,不知道那范家有没有为难他。” “要不要我派人去给你哥哥保媒?” “不不,大人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什么事都让大人为我做。” “为何不能?你是我的人,为你解决烦恼是我的职责。”聂徽明拍拍她的肩,“去用晚膳,用完早些沐浴歇息。” 她微顿,抬头看着他,试探问:“大人,今晚是直接睡觉吗?” 聂徽明垂眸,眼中噙着笑:“你说呢?” 她咽了口唾液,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小声道:“我去吩咐她们送晚膳来。” 夜里,烛光重重,照亮卧房。 许芋看向上方的人,小声问:“大人,不吹灯吗?” “不吹。”聂徽明散开她腰后的系带,沉声道,“将头抬起来一些。” 她犹豫一瞬,配合他将小衣脱下,却又立即用双手挡住自己。 “不要挡着。”聂徽明道。 “大人,我……”许芋实在害羞,这两日他们虽然也同床共枕了,可总是还有些遮挡的,这还是她头一回这样…… 聂徽明温声重复:“不要挡着。” 许芋抿了抿唇,犹豫着松开手,羞涩地别开脸,看着床边的烛火。 聂徽明看着她,哑声道:“你太瘦了,往后要多吃一些。” 她绯红的脸颊瞬间凉了个透,咬着唇小声道:“大人是嫌弃我不够丰腴吗?” “我何时这样说了?”聂徽明低头和她亲吻,大手落在她的身前轻轻收紧,他的手太大,握住一只还绰绰有余。 她感觉到他温度,越发委屈:“大人没有直说,可大人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吃胖一些,免得总像我在欺负你。”聂徽明轻笑,“不许恼了。” 她小声道:“大人明明就是在欺负我。” “我已经很克制了,只用了十之三四的力道而已。” “骗人,大人昨晚都险些将我弄晕过去了。” 聂徽明眼眸一沉,抱住她的肩,毫不犹豫按住她。她没有预料,惊呼一声,眉头紧蹙。 昏黄的烛光跳动,聂徽明盯着她蹙起的眉,她微微张开的唇,越发无法克制。这一朵清丽的、独特的小花,正在为他绽放,他如何能克制?他恨不得要她夜夜都这样盛放。 半个时辰后,他的小花蔫儿了,蔫儿着的模样也十分可爱,失了神,有些呆呆的。 他低头,笑着在她眉心处亲了亲:“你可有什么小字?” 许芋含水的眼眸茫然望着他,轻轻摇头。 他轻抚着她的发,又在她眉心亲了亲:“就是小名,你哥哥姐姐都叫你什么?” 许芋张了张口,声音沙哑软糯:“芋头。” “嗯?”聂徽明没太听清。 许芋哑声重复:“姐姐叫我芋头。” 聂徽明笑了笑:“芋头,小芋头,果然是香甜软糯的小芋头。” 许芋脸颊微热,小声问:“那大人呢?大人有小名吗?” “小名没有,倒是有字,守正。” 守正…… 许芋在心中默念一遍。 聂徽明轻轻刮蹭她的脸颊:“你若是想,直呼徽明,也没什么不妥。” 她抱住他的脖颈,小声道:“徽明。” 聂徽明喉头微紧,吹灭烛火,不久,房中婉转的低吟声又响起。 聂徽明不必出门,第二日,许芋久违地跟他回到书房里,跪坐在一旁研墨。 她总觉得自己变了,从前在这里研磨,尚且还能专心致志,如今她却总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大人,一个上午也不知道抬了几回眼,眼皮都有些累了。 快到午时,奇章回来,聂徽明叫他进门回话。 奇章行礼,道:“大人,小的有要事要禀告。” 许芋微顿,随时准备好退下,却听聂徽明开口:“无妨,你禀告就是。” 奇章抿了抿唇,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件,低声道:“是。今早在刺史府发现了新的证据,请大人过目。” 聂徽明看去:“呈上来。一个玉佩,是谁的?可有线索?” “据这玉佩上的纹案来看,应该是郡丞的。” “那边柜子里应当放着些小木匣子,你去替我找一个出来。”聂徽明朝许芋道。 许芋怔愣一瞬,点头应是,悄声从柜子里寻出一个小木匣子,轻轻放在案上:“大人。” 聂徽明将玉佩放进木匣,抬手递出:“寻个无人的间隙,交给郡丞。” “是。”奇章双手接下,躬身退出。 许芋好奇地看向房门的方向,轻声道:“有了证据,大人为何要让奇章送回?” “你以为,在他们的地盘上,会这样轻易让我得到证据,且这证据还是指向他们的吗?” 许芋一愣:“这是,障眼法吗?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万一大人不交还给他们,他们不就完了?” “我必须要交还给他们,否则我会像上一任刺史一般,意外身亡。” 许芋吓得一颤,眉头紧皱起来,着急地看向他:“大人……” 他轻轻拍拍她的手:“莫慌,现下证据已然送回,你我都不会有事,只是接下来这段时日都不能消停了,届时还需你陪我四处应付。” “要去出席宴会之类的吗?” “差不多,应该会比这更加私密。” “他们是想拉大人下水?” 聂徽明笑了笑:“我若不与他们一同下水,他们如何能安心?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许芋点点头,不好再多说什么。大人是有备而来,自然胸有成竹,只是她还需要再适应。 “大人,夫人,绣娘来了,可要召见?”如意在门外道。 “你昨日耽搁一日,今日倒是可以专心做衣裳了,我陪你去看看?”聂徽明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许芋微微弯唇,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在堂屋坐下,听着绣娘们一一上前禀告。他握握她的手:“想要什么样的?与她们说。” 她微微上前,指着布料将所需说完,绣娘们便将她围起来,给她量体。 “你们能做男子的衣裳吗?” “回夫人,可以的,只是也需要量体,才能做出合适贴身的衣裳。” 聂徽明抬眸看着她,问:“要给我做?” 她轻轻点头:“大人,您也量一量吧。” 聂徽明站起:“你来给我量。” 许芋弯起唇,听完绣娘教导,拿着量尺来,轻轻环绕他的腰身,给他贴身量好。 量完,他又落座,朝绣娘问:“何时能做好?夫人等着要穿。” “若是着急要取,草民们可以连夜赶工,明日便能送来,只是需加些工费。” “这个无妨。你们会做寝衣吗?” “回大人,会的。” “挑几匹顺滑的好料子,再给夫人做几身寝衣,也要快。”聂徽明说罢,偏头看向许芋,微微低头,在她跟前悄声问,“里头的贴身衣物呢?” 她脸颊骤红,小声道:“大人,这个我自己跟她们说。” 聂徽明轻笑:“那我便先回书房了。” 许芋连连点头:“您快回去吧。” 聂徽明眼中的笑意更浓,握了握她的手,抬步朝书房走,留下一句:“你们听夫人差遣便是。” “是,大人。”众人行过礼,又去将许芋围住,给她介绍各式的绣法,各样的绣纹。 一日下来,她竟还有些累,晚上沐浴完,她卧在床上,手都懒得抬一下。 聂徽明洗完,擦着手走来,垂眸看着她:“累了?” 她抬眸看着他:“是有些。” 聂徽明扬唇:“那还需要你再辛苦片刻了。” 许芋抿了抿唇,羞得躲进被子里。 大人似乎很热衷于这个,几乎每夜……不过幸好不疼了,她倒也没有那么排斥,尤其是,她很喜欢枕在大人的怀里。 大人歇了没两日,又被人叫出门去,她便不进书房,只在堂屋和卧房,刚好也准备准备给姐姐的礼物。尤其是些补品,姐姐如今怀有身孕,还要去酒楼做事,得多补着些才行。 她正和湛露商量着要去添置物品,一抬头却瞧见在门外张望的秦如苏。 她思索片刻,朝湛露吩咐:“你去问问她是不是有事要寻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湛露犹豫一瞬, 还是前去询问,又快步返回,恭敬道:“夫人, 她说许久未见夫人, 甚是想念,若是能和夫人说说话,她感激不尽。” 许芋皱了皱眉。 湛露提醒:“夫人还是小心为好。” “无妨, 你叫她进来吧。”就在这里,就在湛露的眼皮子底下, 许芋不信秦如苏能将她如何。 秦如苏得了吩咐, 轻步朝她走来,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奴婢见过夫人。” “你我是旧相识, 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吧。” “奴婢还以为夫人飞黄腾达了, 便不认奴婢这个姐妹了呢?如今看来,是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当然不会忘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你来寻我, 是也想来大人身旁伺候吗?” 秦如苏微微叹息一声:“奴婢不敢隐瞒夫人, 奴婢倒是真有这样的想法,瞧见夫人如今锦衣玉食,奴婢何尝不羡慕?只可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人心中只有夫人,奴婢纵使是敢痴心妄想, 也没有这个机会。” 许芋静静看着她:“你生得貌美,若是多在大人跟前走动走动,大人未必不会留意你。” “夫人这边是拿奴婢说笑了,奴婢同和夫人在大人跟前伺候, 大人也未曾留意奴婢,如今再往大人跟前凑,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今日天不错,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夫人若是有兴致,奴婢同夫人一起去赏花吧。” 许芋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会提起赏花,稍顿片刻,问:“何处的花?我近来倒是未瞧见。” “如今夫人出门都是车接车送,虽是省了步行的辛劳,却也少了赏景的乐趣。是前头景园的花都开了,听说很是漂亮,奴婢倒想去看看,只是不得大人吩咐,奴婢也不敢四处闲逛。” 许芋略一思忖,点头道:“好,那便去看看,近日来都在房中待着,倒是许久未去赏过花了。” 秦如苏立即上前搀扶,笑着道:“大人很是宠爱夫人呢。” 许芋微顿,脸颊微热,没有回话。 秦如苏凑去她耳旁道:“奴婢们夜夜都能听见卧房里传来的动静,真是好生令人羞涩。” 她脸颊瞬间通红。 她没想到声音竟然会传去房外,她明明每日都咬着唇尽量不发出声音了啊。 “夫人不必害羞,大人宠爱夫人,是夫人的福气,也是夫人的本事,奴婢们想侍奉大人,还没有这个机会。”秦如苏扶着她往前走,“夫人,这边。” 湛露想上前劝,可已来不及,她们已经往别院里女眷们的住处去了,他急得原地来回踱步,赶忙往回跑。 许芋还在想着声音的事,还未发觉自己到了何处。 秦如苏继续说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若是夫人能为大人诞下一儿半女,那往后的福气可就是更享不尽了。夫人知道该如何快些有孕吗?” 许芋茫然看她。 她又低头,附耳悄声道:“夫人下回和大人房事时,可以在腰下垫一个枕头。这是奴婢从其他娘子那里听来的,听说很是有用。” 许芋脸红了又红,脑子里乱糟糟的,小声反驳:“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夫人可千万莫害羞,夫人是不知道,院里那些伺候过人的娘子们,哪个不是绞尽脑汁想要怀上贵人的孩子?一旦有了孩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些人能让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吗?也就是奴婢没有夫人这样的福气,否则奴婢肯定花钱也要多跟人请教请教,看看如何才能快些怀有身孕。” 许芋不知秦如苏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的,若是她说出这样的话,莫说是大哥要打断她的腿了,就连她自己也会被自己羞死。 秦如苏搀扶着她往前:“夫人,前面有个画舫,咱们进去坐坐吧。” 她抬头一看,这才发觉不对,自己早就不知到了何处,可想要回头已然来不及,她已被人扶进画舫的大门。 “这不是大管事吗?不知大管事在此,奴婢搅扰,还请大管事恕罪。”秦如苏朝画舫里的男子跪地行礼。 许芋也看去,心中大骇,她才反应过来,恐怕眼前这人才是秦如苏此行的目的,只是不知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是不是想要她的命。 “不必多礼,你也不是故意冒犯,起来吧。”大管事说完,朝许芋看去,“这位是?” 秦如苏起身,笑着道:“这位便是许夫人啊,管事不曾听闻过吗?” 大管事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原来是许夫人,真是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如今这别院里谁不知晓院里出了个大人物,得了聂大人的青睐。” 许芋咽了口唾液,袖子里的手微微握起,竭力平稳颤抖的声线,低声道:“听如苏说,你是大管事,那也就是我的恩人了,若不是别院里收留我做事,恐怕我家中早就难以为继了。” “夫人说笑,小的不过也只是个管事而已,如何能算得上是夫人的恩人?夫人快快请坐,不要再折煞小的了。”大管事抬手相邀。 许芋顿了顿,缓步上前,在案前跪坐,又道:“从前从未见过管事,今日在此遇见,也算是缘分。” “夫人客气,夫人请用浆水。”大管事跟她斟一杯浆水,笑着又道,“夫人如今受聂大人喜爱,真是风光无限啊。” 许芋端着酒樽假装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听闻夫人家中困难,夫人的姐姐姐夫也都在云香酒楼里做事,小的是特意叮嘱过酒楼那边,让他们多加关照……” 许芋一顿,樽中的浆水险些晃出。 大管事轻瞥一眼,笑道:“夫人不必激动,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夫人是从别院里出来的,如今夫人谋得聂大人喜爱,我等也是倍感荣光。” “既是你们做的,为何不早跟我说,若不是今日碰巧遇见,我都不知道此事,让你们白白辛苦。”许芋在腰间摸了一圈,道,“我今日出门未带银钱,待我回去后,一定让如苏将酬谢亲自送到你手中。” “夫人不必这样客气,比起酬谢,小的的主人还是更希望夫人替他办事。” 许芋心口一颤,佯装镇定:“哦?何事?只要你说,我必定尽力。” “夫人不必担心,主人不会为难夫人做些难办的事,只希望夫人能够好好在聂大人身旁伺候,将聂大人的心牢牢握在手中。” 许芋苦笑:“还说不是在为难我?若是旁的,我还能做到,若是聂大人的心,我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 “夫人只要怀有身孕,不便是将大人握在手中了吗?” “只怕是,有了身孕后,大人若是弃我于不顾了,我又该如何?” “夫人放心,此时成,无论聂大人接受与否,主人都会给夫人一笔赏钱。也就是说,夫人无论能否凭借怀孕得到大人的心,都会有这笔报酬,夫人,绝对是不亏的。” 许芋轻笑:“你们这样说,那我就放心去搏一搏了,你放心,若我将来真的能进了聂家,到时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大管事也笑:“夫人真乃妙人,不怪大人如此喜爱夫人。” “管事谬赞。”许芋看向秦如苏,“如苏,我们出来多久了?该回去了,湛露若是寻不到我,该要担心了。” 管事立即退下:“夫人慢走。” 许芋微微颔首,扶着秦如苏的手,缓缓往外走。 “你今日,是故意引我到此处来的吧?”许芋壮着胆子道。 秦如苏笑了笑:“夫人好生聪敏。” “其实,你大可以与我直说。” “奴婢知道夫人性子纯良,怕吓到夫人。” “你们也是为了我好,我如何会被吓到呢?”许芋拍拍她的手,在她耳旁悄声道,“今夜我就按照你说的法子,试试。” 湛露就在前方的路口等候,瞧见她们出来,立即上前迎:“夫人方才去了何处?小的半晌未见到夫人,已经让人去通禀大人了。” “我只不过是去走了走而已,你怎么这样着急?大人出门是有正事要忙,若是这点小事都要劳烦他,他哪里还有心思做正事呢?” “是。”湛露垂头。 “好了,我们回去吧。”许芋松开秦如苏的手,抬步朝前去。 有秦如苏跟着,她不敢走快了,只是不缓不急地往回走,不想,刚到澄观小筑,迎面便碰上聂徽明。 她一愣,弯身行礼:“大人。”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道:“听说你在别院里不见了,我特意赶回来,眼下瞧见你无碍,我也就放心了。” 她抬眸看着他,眼神转动无声示意,嘴上却道:“我只是去院子赏了赏花,湛露走得太慢,没跟上而已。大人不是在外头忙吗?现下可放心去了。” 聂徽明余光瞥见秦如苏,牵起许芋的手,拉着她往房中走:“既然回来了,就不去了,往后我得守着你才是,省得总是担心你出事。” 卧房的门关上,许芋没心思应他的话,连忙拉着他的手小声道:“大人,我不是去赏花了,我是被秦如苏引着去见这别院里的大管事了。” 聂徽明抚抚她的肩,牵着她坐下:“慢慢说,莫急。” 她点点头,顺了顺气,尽量心平气和,小声道:“大人,她借着赏花的名义,引我去见了大管事,大管事告诉我,我姐姐姐夫接连涨月钱是因为他们。” 聂徽明并未惊讶:“他们要你做什么。” “他们想要我怀上大人的孩子。”她着急说完,才有些害羞,“他们为何非要让我怀孕呢?难不成要拿这孩子威胁大人吗?” 聂徽明笑了笑:“大概吧。” 他无比清楚,许芋尚未出嫁,按礼法来讲,要和许菽一样守孝三年。如今三年未到,他们有了肌肤之亲,是大罪,只是若查起来,他自然可以不认,可若是有了孩子,那便不同了,那是有了证据。 居丧奸这样的把柄,可比一个孩子好用多了。 不过,他暂且不能将真实的缘由告诉许芋。许芋显然是未想过孝期的事,一旦让她知晓,恐怕她会自责内疚无法平息。 许芋瞧着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轻声问:“大人在笑什么?” “没什么。”聂徽明握住她的手,“你想为我孕育子嗣吗?” 她垂下眼,没有回答。他们无媒苟合便罢了,再弄出个孩子来,恐怕真会将哥哥气死。 聂徽明将她揽入怀中:“不愿意?为何?” 她沉默不语。 “嗯?”聂徽明捏起她的下颌,“告诉我,为何不愿?” 她看着他那双温暖的眼眸,突然有些害怕,小声道:“没有不愿意。” “那为何方才不答话,” “我只是还没有考虑生孩子的事。我姐姐也才怀孕,我哥哥甚至都还未成亲。” 聂徽明松了手,继续将她搂在怀里,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就说了这些。大人,我姐姐姐夫会不会有事?要不要让他们不要再在酒楼里做事了?” “不会,有我在,他们不敢。”聂徽明轻轻抚抚她的背,“你今日怎么就跟那个婢女走了呢?万一要是出事,该怎么办?” 温热的掌心抚平她心中那一点点小小的恐惧,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不会的,我是想清楚了,觉得他们不会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害我才敢去的。只是那个秦如苏路上老是说些迷惑我的话,我一时失察,才会被她引去见大管事。” 聂徽明笑问:“她说什么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她说,夜里的声音很大,她们在外头都能听见,还说让我往腰下垫个枕头,能有助于怀孕。” 聂徽明低头,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是吗?那我们晚上试试?” 她连忙拒绝:“大人,我还没有准备好。” 聂徽明摸摸她的后颈,轻声问:“这么害怕?” “嗯。”她点点头,赶忙将这话岔开,“大人,我的声音真的很大吗?” “不大,我喜欢听你出声。” 她脸颊一烫,小声抱怨:“可是她们都说听见了,院子里除了她们,还有旁的下人,那不是都听见了?我以后肯定咬住嘴,尽量不发出声音。” “可我就喜欢你出声,该如何是好?” “大人越说越没有正形了,我不跟您说了,我今日原本是要看给姐姐姐夫的礼物的,我先去忙了。”她起身要走。 聂徽明捉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回一拽,将她圈回怀中,垂首贴着她的脸颊:“我帮你参谋参谋?” 她害羞道:“那也是出去参谋,不在房间里。” 聂徽明低低笑出声,拍拍她的手臂,笑着道:“好,天还早着,我们出去看,晚上的事晚上再做。” 她稍稍整理整理衣衫,跟着他出门,在堂屋里坐下,又叫来湛露,继续商讨礼物的事。 刚讨论完,前几日做好的衣裳又送来,又回到卧房,去试新衣裳。 这回做的多是些裙子,各式各样的都有,色彩清凉明爽,正适合夏日。她试一身,便出来给聂徽明看看,轻声询问:“大人,可以吗?” 聂徽明望着她,眼中含着笑:“好看。” “那明日,我便穿着这身去看我姐姐,可以吗?” “明日不成,明日我们要出门。” “出门?去何处?” “来。”聂徽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怀里,从身后抱住她,“明日要出门。那群人约我去什么城里的汤泉别馆,听说路上还要花费些时辰。” 她点头:“那我也要去吗?” 聂徽明低头,在她耳后亲吻,哑声道:“当然,你同我一起去。” 她被弄得发痒,忍不住小声轻哼:“大人,别这样。” 聂徽明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腹,一只手散开她腰间的系带,往上探去,将她压得往前一个趔趄。 她从不知道他会这样,蹙着眉紧忙按住他的手:“大人……” “松开。”聂徽明温声命令。 许芋咽了口唾液,只得缓缓松手,又道:“大人,我们去床榻上吧。” 聂徽明没有回答,含住她的耳垂,一点一点无声侵占。 她跪坐在软垫上,双手扶着跟前的条案,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为何不出声?”聂徽明贴着她耳旁问。 “大人……”她说着便忍不住轻哼一声,断断续续解释,“大人,外面的人会听见的。” “不会。”聂徽明在她后颈上亲吻,“听话,不要忍着。” 她难受得厉害,便是大人不说,她也忍不住了,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齿缝流出,无法自抑。 忍不住不出声,也再撑不住,好几回,她都要摔趴在案上,却又被聂徽明捞回去,被他扣着腰,被他掐着脖颈,几乎快要窒息。 “徽明……”她小声哭泣。 聂徽明闭了闭眼,喉头重重滚动一下,将她紧扣在怀中,终于结束这场酣战。 没了束缚,她如同破碎的风筝一般,摇摇晃晃坠落,滑躺在他怀中。 聂徽明垂眸看她,嘴角缓缓弯起:“去沐浴?” 她轻轻摇头。 “累了?”聂徽明弯下腰,悄声道:“这就受不住了?” 她心口一跳,浑身又倏地红起来,羞恼地别开脸。 聂徽明低笑:“生气了?” 许芋咬了咬唇,小声道:“大人从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大人变了。” “从前你我是寻常关系,如今不寻常了。你是希望我寻常待你,还是不寻常待你?” 她抿了抿唇,看着别处,小声问:“大人是只会跟我说这样的话吗?” “你希望我只对你说吗?” “大人这样问,让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按理说,我这样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跟大人说这些的。” 聂徽明将她搂起,沿着她的下颌角亲吻:“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在我跟前想说什么都可以,唯一不准许的只有欺瞒我。回答我,是不是只想我对你说那些话。” “嗯。”她转身,抱住他的肩,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小声道,“我希望大人只跟我说这些,我想大人只对我这样好。” 聂徽明弯起唇,轻轻搂着她:“这是自然。” “今日,秦如苏跟我说,她也想侍奉大人,我知道这是激我的话,可还是忍不住想,大人会不会喜欢上别人,将我抛去脑后。”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为我孕育子嗣?” “嗯。”她轻轻点头。 聂徽明轻抚着她的后颈,轻声问:“那你方才为何不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在我跟前,不能有不知道如何开口,我要知道你一切的想法。”聂徽明说罢,又轻声道,“我承诺你,只要你一个。” “徽明。”许芋轻轻弯起唇,抬眸看着他,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眼中的情绪。 他笑了,将她打横抱起,回到床榻上。 第二日起得稍晚些,收拾过后便出门,天热了,许芋今日特意穿了身豆绿色的衫子,瞧着很是清爽。 聂徽明握着她的手,轻靠在车厢上,道:“给你姐姐姐夫准备的东西,我已经命人去送了,他们今日大概就能收到。” “多谢大人。” “你生辰就到了,你想如何过?不若将你姐姐姐夫叫出来,我们一起吃一顿饭,如何?” 许芋愣住。 聂徽明朝她看去:“不行?” 她垂了垂眼,连忙解释:“不、不是,我只是没有想到大人会想见我的家人。” “你和我在一块儿了,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迟早是要见一见的,到时便提前叫人去寻个好些的饭馆,定个雅间,如何?” 她微微弯唇:“我都听大人的。” “来。”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热不热?” “不热。”她轻轻摇头,“这料子很是轻薄,一点儿热气都感觉不到。” “去了那边,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也待不了几日,过几日,我们便回去。” “好。”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小憩一会儿吧,还得些时辰才能到,你昨晚累着了,多睡会儿。” 许芋脸颊红了红,没有反驳,静静靠在他怀中,渐渐睡去。 马车停时,已至下午,日头正抵着马车晒,小小的车厢里,没多久便热气腾腾,许芋是被热醒的,醒来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大人?”她轻声唤。 聂徽明微微睁眼:“醒了?” “都到了,大人为何不喊醒我?” “看你睡得正香,总归也没什么紧要的事,睡醒了再下车也是一样的。”聂徽明捏了捏眉心,“走吧,下去看看这汤泉别馆是何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汤泉别馆落在山上, 如今正值春夏,草木青青,一片生机盎然。他们的马车就停在进门的院子里, 往前走, 才算别馆真正的大门。 大门的两侧连着游廊,游廊合围,中间种着花草、竖着假山, 一步一景,十分美观。游廊里是一节节向上的台阶, 抬头望去, 只瞧见无数的青葱和黑瓦,其余的什么也瞧不见。 聂徽明镇定自若、云淡风轻, 牵着她徒步往上漫步,时走时停, 瞧瞧花,看看树。 “那株兰花瞧着不错。” “嗯, 好香呀。”许芋微微前倾, 闭着眼睛,伸着脖子,轻轻嗅了嗅。 聂徽明看着她鼻尖上浅浅的绒毛,笑着道:“若是喜欢,我让人挖了搬回去。” “大人,人家长在那儿好好的, 您挖它做什么?” “那也是别人从旁的地方挖来的。”聂徽明握握她的手,笑着朝前走,“罢了,你不要便算了。” 她跟着往前, 缓缓跨上台阶:“大人,你走得累了吗?” “还好,你累了?” “有点儿。” “那去前面的廊下坐会儿。”聂徽明牵着她在前方的横廊下坐着,轻轻将她的发丝别去耳后,笑道,“你这小滑头,自己累了不说,偏要问我是不是累了。” 她羞涩弯眸:“没有,我是真的关心大人。” 聂徽明将她搂入怀中:“好,知道你是关心我,往后有话可以直说,不必遮遮掩掩。” 她正要和他说笑,一阵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去,瞧见郡丞,她立即松开聂徽明,端正直立。 聂徽明不缓不急回眸,朝来人瞥去,淡淡道:“郡丞大人。” “聂大人,聂大人。”郡丞边拱手作着揖,边匆匆往台阶下跑,“都怪那两个婢女,没跟下官说清楚,不知道是聂大人来了,害得聂大人久等,还请大人恕罪。” “无妨,刚巧也在此处走走,只是耽搁了午饭。”聂徽明道。 郡丞到了跟前,连声道:“您看,这这这、这真是下官的罪过了,一会儿下官先自罚三杯。” “那得是三大杯才有诚意。”聂徽明挑眉,扫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两人。 郡丞立即介绍:“这位是槊县县令,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处别馆便隶属于槊县治下。” “下官见过聂大人。”县令立即带着身旁的年轻人上前行礼,“这是小李,有什么粗活累活,大人您使唤他便是。” 聂徽明微微颔首,抬步往前走:“那可以去用膳了吧?” “那是自然、自然,菜都已备下了,只等大人来的。大人这边快快有请。”郡丞抬手相邀。 聂徽明回头看许芋一眼,示意她跟上,而后抬步顺着郡丞所指方向缓步前行,继续闲话:“县令大人,你这别馆里种的花草不错。” 县令立即谄笑道:“这哪里是下官的别馆啊,是城里富商的,只是听闻大人要来,才借来专程招待大人。” 郡丞问:“大人方才是瞧见什么花草觉得不错?下官这就让小李给您挖去,到时候往盆里一栽,您直接放在马车里就能抱回去。” “对对对。”县令连忙应和。 “不是说这别馆是私人的吗?我这样随意挖人家的花草,不好吧?”聂徽明边走边道。 县令瞬间汗流浃背,不知如何应答。 郡丞却是自如:“大人喜欢,不过一句话的事,再说了一盆花草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和主人家说一声便是。大人是看上什么花了?” “下面有一株兰草,让人闻之欲醉,很是不错。” 郡丞立即吩咐:“小李,你现在就去将那棵兰草找到,挖出来,切记,挖仔细些,千万别挖坏了。” 那小李似乎是在出神,啊了一声,才连声应是。 聂徽明回眸看一眼。 县令立即赔笑:“年轻人,还得历练、还得历练。” “谁不是从这样愣头青的年龄过来的呢?无妨。”聂徽明停了停,转头朝许芋伸手,轻声问,“还走得动吗?” 许芋怔愣一瞬,将手放上去:“嗯。” 郡丞一拍脑门,懊恼道:“大人瞧我这,光顾着来寻您,忘了给许夫人叫一顶辇轿来了。下官这就去叫辇轿来。” 许芋抬眸,询问的目光看向聂徽明。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牵着她在路边等候。 不久,几个小厮抬着两顶步辇来,聂徽明扶着她坐好,抬步继续往前。 郡丞凑上前:“大人不坐吗?” “我倒还好,锻炼锻炼也没什么不妥。”聂徽明缓步走在步辇后。 郡丞堆笑道:“大人位高权重,又体贴多情,旁的女子恐怕是要羡慕坏了许夫人。”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事,还须你帮忙。” “我还能帮得上大人的忙?大人吩咐便是。” “我到别院后,别院里管事给我安排了好几个婢女,好几个特别貌美的。”聂徽明强调。 郡丞嘿嘿一笑:“然后呢?大人有何吩咐?” “我先前不是打发走了几个吗?你帮我跟陆承说一声,让他把剩下那个漂亮的也打发走。” “这点小事,您一句话的事,陆承他岂敢不办?哪里还用得上我呀。我记得,似乎就是上回您带在身旁的另一个婢女吧?瞧着模样是不错,不知是哪里侍奉得不好?陆承连这样的人也敢送到您这里来,真是胆大包天。” “我这不是想着你和他有些交情吗?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来历,怕平白无故得罪了人。” “大人您这话说的,再怎么样的来历也不如大人您啊。再说,那陆承就是个普通的商人,无非是听话一些,我才愿意带一带他。不过,这事儿是他办得不好。” “诶。”聂徽明摆摆手,朝他使一个眼色,“那婢女没什么大错,只是我不喜欢……” 他顺着看去,瞧见步辇上的人,立即恍然大悟:原来是女人争风吃醋啊。他当即疑虑全无,笑着道:“是是是,我只以为自己有这样的烦恼,没想到大人也有。” 聂徽明哼笑一声,玩味道:“这小小女子可不好对付。” “大人您放心,你直接赶她走就是,我不信那陆承有什么说法,原本就只是个送去伺候您的奴婢,您不喜欢,打发走便是。” “那我便放心了。”聂徽明朝前方看去,“何时到啊,我这腹中已然空空了。” “就到了就到了,您随我来。” 上完最后一段台阶,上面又是一片平坦,再穿过一道大门,前方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如此的山上,不知要花费几何。 步辇平稳落下,聂徽明牵着许芋的手,抬步进入正堂,那群熟悉的人围过来,争相拜见。 “见过聂大人。” “不必多礼。”聂徽明牵着许芋越过他们,在上首落座,这一回,许芋在他身旁坐下。 众人看着,心中都有了计较,郡丞吆喝着上菜,婢女们鱼贯而入,将菜品一一呈上,熊掌鹿茸、山珍海味,无所不有。 聂徽明往许芋碟中夹了些肉,低声道:“尝尝。” 许芋垂着眼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朝她投来的目光,她硬着头皮接下,小声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却似乎并未察觉,仍旧镇定自如。 “方才接大人晚了,说好要自罚三杯的,我先饮为敬。”郡丞先站起豪饮三大杯。 聂徽明笑着看去,举了举酒樽:“我回敬郡丞大人一杯。” “既如此,我们不若一同共饮一杯。”郡守吆喝一声,所有人皆举杯站起,唯独聂徽明仍旧正坐。 他浅呷一口,问:“今日是何安排?” 郡丞笑道:“既来了这汤泉别馆,自然要去汤泉里坐一坐的。大人放心,我等早已安排妥当,待吃罢饭,大人便随我们一同前往。” 聂徽明会意,拍拍许芋的手背:“吃罢饭,你便先去歇息。” 郡丞立即道:“我已命人给大人和夫人安排好了住处,吃罢饭,夫人便能去歇息。” 聂徽明微微点头:“那我便放心了。” 吃罢饭,聂徽明未跟他们一同离开,先亲自将许芋送回住处,轻声叮嘱几句。 “湛露会在院子里守着,不要出这个院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嗯。”许芋轻轻点头,拉着他的手没放。 他摸摸她的头,轻声问:“还有什么事?”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问:“大人今晚还回来吗?” 聂徽明轻轻抱住她:“当然回来,总不会在汤泉里睡着,放心吧。” 她弯了弯嘴角,这才缓缓放手:“大人去吧,我会在院子里好好待着,哪里也不会去的。”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笑着看她:“进屋去吧。” 他看着许芋一步三回头地进门,转身抬步朝外去。 郡丞正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立即笑着迎上前,在前头引路。 通过两山之间的台阶小道,上面又是一番景象,山石松树环绕,白墙黑瓦连接,别有意境。走进白墙黑瓦的院子,绕过前厅,后面便是接连成片的天然汤泉,郡守为首的一行人已坐在汤泉中,四周有婢女服侍。 “聂大人可算是来了,让我们好等,快请快请。”众人纷纷站起,郡守吩咐,“还不快叫人上来服侍大人?” 话落,一群穿着单薄的女子从后面碎步走出。 聂徽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瞬,佯装震怒,转头就走。 郡丞连忙跟上:“大人这是何意?” “你们这不是害我吗?” 众人脸色一变。 他接着道:“人就在山下的院子里,方才走时还三番五次叮嘱,让我早些回,你们非要弄这些个人来,不是害我是什么?” 众人立即轻松,又笑起来:“大人何苦怕一个女子?” “此事怪不到我头上,若要怪也只能怪郡丞。若非是你那日叫我暂住别院,我也不会遇到那个女子,此刻也就不必怕了。”聂徽明摆摆手,“叫她们都下去,否则我便回了。” 这一番,终于再无人有疑虑,郡守抬抬手,道:“看来你们是没这个福气服侍聂大人了,都退下吧。” 聂徽明这才转身去隔间换了浴袍,跟众人一同坐在汤泉中,又道:“郡丞,我家夫人的姐姐姐夫似乎是陆承的酒楼里做事,还需要你们多照顾照顾。” “这都不必大人您说,陆承那小子有眼力劲儿得很,早就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活计了。”郡丞道。 聂徽明又朝郡守看去:“她还有个哥哥,因在孝期,丢了官位,待她兄长出了孝期,还望郡守帮着参谋个职位。” “这些都是小事,好办,只是……”郡守抬抬手,禀退所有婢女,低声道,“只是许夫人也尚在孝期,若是传扬出去,恐怕对大人不好。” “无妨。”聂徽明云淡风轻道,“我不说,你不说,还有谁能知道呢?难不成在座之人有谁会传出去?” 众人纷纷应和:“那自是不会。” 聂徽明微微合眼,惬意地靠在岸边:“那不便是了?既如此,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只担心,一会儿回去该如何跟她解释。”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笑道:“大人回京时可要带上她?” “自然是要带的,若是可以,我都想迎娶她过门,只是她家中实在贫寒,恐怕做不了正妻。” “这说来也是误打误撞,陆承恐怕当初也没想到,他别院后厨的一个小小杂役,竟然能入得了大人的眼。” “所以说,我要感谢陛下命我来沧州,更要感谢郡丞让我有机会遇到这个小杂役。来,我敬郡丞一杯。”聂徽明举起岸边的酒樽一饮而尽。 “这怎么敢当,这怎么敢当,应该是我感谢大人,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敬大人。”郡丞双手举杯一饮而尽,又道,“只是实在不知道大人是相中了夫人哪一点?往后我们再寻人伺候,也能符合大人的心意不是?” 聂徽明冲他抬抬眉,玩味笑着:“你说呢?” 他一愣,心中有了猜想,这男女之间,不好开口公之于众的,恐怕就是床帏之间的那些事了。他嘿嘿一笑,下流谄媚:“下官明了,下官明了。” 聂徽明没有多说,又举起酒樽:“来,再喝。” 众人皆笑着举起杯。 郡守开口:“大人既不要美人作陪,那便罢了,我们不如来掷箸如何?” “也好,如此一来,我晚上回去便有借口了。”聂徽明抬手,“让人上来。” 掷箸便是赌钱,聂徽明平日里并无这样的爱好,只是今日到了这里,若是这也不愿、那也不愿,他先前所做的一切可都要付之一炬了。 他便坐下,与他们玩至半宿,月上中天时,才带着满身的酒气返回住处。 房中的灯已经熄了,他没有去点,抹黑简单洗漱完,合衣在床上躺下。 没多久,温热的指尖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去:“吵醒你了?” 许芋轻轻摇头:“我没有睡。” 聂徽明稍稍侧身,将她搂进怀中,轻声道:“为何还没睡?害怕?” “我在等大人回来。”她顿了顿,“大人身上的脂粉味很浓。” 聂徽明微顿,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嗅了嗅,低声解释:“今日和他们在汤泉里泡了一晚上,那边是有不少婢女,大概是婢女们身上的脂粉味。” “嗯。”许芋低低应一声,鼻尖一酸,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外冒。 聂徽明都要睡着了,突然感觉到胸膛前一片湿濡,又恍然睁眼,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果然摸到一手泪水。 “哭什么?”他皱着眉,嗓音有些低哑。 许芋以为他是不耐烦了,紧忙擦擦眼泪,低声道:“没。” 聂徽明叹了口气,将她抱紧一些:“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想想今日都是些什么人?我岂敢在他们跟前留下把柄?不要多想,听话。” 那以后呢?她很想问,但没能开口。 跟前的人已然熟睡,她睡不着,胡思乱想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睡去。 聂徽明同她一起,睡到午时才醒,醒来便觉得有些头疼,坐在床上捏着眉心。 “定是昨夜喝多了。”许芋跪坐在他跟前,像从前一般,指尖轻轻在他头上按着。 他稍舒坦一些,含笑看去:“不生气了?” 许芋微愣,想起昨夜的眼泪,沉默不语。 “看样子是还在生气。”聂徽明将她往怀里一搂,“从前为何没发觉你这样喜欢吃味呢?” 她别开脸,没忍住回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没有资格吃什么味。” “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聂徽明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亲,“好了,我不是承诺过吗?只要你一个,不许闹脾气了。” 她抿了抿唇,挣脱他的怀抱,小声道:“我再给大人按一按吧。” 聂徽明抬着眼,含笑看她。 湛露在外头敲了敲门:“大人,别馆里的人送了醒酒汤来,问您午时是否要去一同用膳。” “不去了,昨夜喝多了,此刻还有些头疼。告诉他们,这院子里的汤泉我不喜欢,让他们给我换一处新的。” 许芋疑惑看着他:“大人为何要换住处?” “没什么旁的用意,是真的不喜欢这里这个汤泉。”他俯身在她耳旁悄声道,“我们换一处好的。” 许芋脸色骤红。 湛露又在外头问:“他们不知道大人是想要什么样的,请大人明示。” 聂徽明搂住许芋的腰,朝外道:“这里的这处汤泉不够宽敞。” 许芋偷偷看他一眼,突然被他打横抱起,吓得惊呼一声:“大人!” “去用午膳,用完午膳去新的住处。” 许芋低头,脸红了又红。 新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后院里有一处露天的汤泉,一面环绕着山,一面是屋子,极其私密。 聂徽明退下外衣,跨入池中,朝她伸手:“来。” 许芋一怔,小心翼翼将手伸出去,轻轻落在他的掌心中,缓缓跨进水里。 他握住她的手,靠坐在岸边,闲话道:“昨日可在汤泉里沐浴过?此处旁的不说,汤泉还是不错的。” “昨日我一直在等大人回来。”许芋小声道。 聂徽明笑着将她往跟前拉了拉:“这事还没过去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昨日真的没用汤泉,今日还是我第一回 泡汤泉。” “感觉如何?”聂徽明轻轻抚抚她脸旁的碎发。 她小声答:“挺暖和的。” 聂徽明朗笑一阵,低头在她脸颊上啄吻:“小芋头,抱着我。” 热气翻涌,她抱住他精瘦的背,不禁呢喃:“大人……” 聂徽明咬着她的唇道:“叫我徽明。” “徽明……”声音刚落,她立即被人紧紧扣住。 滚烫的汤泉水再次涌来,她扬着纤细的脖颈看着湛蓝的天,意识涣散,双目茫然,微微张着口,难受地轻哼着,山间的树叶飘落,抚了满身。 许久,聂徽明紧紧抱着她,渐渐平稳呼吸,在她满是红痕的脖颈上又吻了吻:“好了。” 她滑落,轻靠在他手臂里,哑声问:“大人,我们何时回去?” 聂徽明靠坐着,指尖从她脸颊滑过,嗓音也是沙哑低沉:“想回去了?” “嗯,我不喜欢这里。” “为何?” “我害怕,大人再在这里待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拉到旁的女子的床榻上。” “在你的心中,我是这样容易被色相所迷惑的人?” 许芋别开脸:“我不是就是这样跟大人好上的吗?有我便会有别人,所以,我才这样担心。” 聂徽明低头看着她:“你认为,我和你在一块,是因为你的色相?” 她脸一红,小声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坦白说,我是第一回 对一个女人这样,你要是问我缘由,我大概是答不出来的,我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你。” 她顿了顿,悄声问:“那大人是心悦我的吗?” 聂徽明轻轻抚摸她的发顶,微微颔首:“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许芋瞬间露出笑颜, 又抿回去,轻轻抱住他:“我倾慕大人,爱慕大人, 仰慕大人。” 聂徽明含笑抚抚她的背:“我也同样爱慕着你。” 她高兴地抱住他, 双臂缠住他的脖颈,又有些委屈,蹙着眉看着他, 小声道:“徽明,不要再看上别人。” “不会。”聂徽明扶着她的后颈, 吻住她的唇, 又将她带入池中。 水波荡漾,她披散的长发如同藻荇一般在水中漂浮。 晚上聂徽明照旧去和那群人斡旋, 已经好几日了,最后, 他捏了捏眉心,主动提出离开。 “真不能再这样玩下去了, 你们晚上玩完回去便能歇着, 我倒好,回去还要哄人,这样下去,我迟早要受不住。我再不和你们一同出来玩了。” 郡丞嘿嘿谄笑着:“大人怕什么?这山里有鹿,我这就命人猎两头公鹿回来,那么鹿的血喝了最是……” “果真?”聂徽明眼一抬, 随之又垂下,“不行,夫人过几日生辰,我答应了夫人要和她一起去见见她的家人。” “夫人要生辰了?您怎么不早说?我们好给夫人办生辰宴啊。” “一个外室而已, 何必如此费心,让人听了笑话,我陪她去见见她家人便罢了。” 郡丞眼眸一转,心中只道:嘴上说的不必费心,实际上还要见什么家人,若是他们不奉承着才是真傻。他笑道:“这生辰宴不办,可礼物总得收的。” “就是后日。”聂徽明说着,便往外走,“太晚了,我得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对了……” “什么?”郡丞跟上。 “那个什么鹿血,改日给我送到别院去。”聂徽明说罢,摇摇晃晃离开,似乎是喝醉了。 众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没有阻拦。 第二日一早,聂徽明带着许芋乘车离开。 他昨日喝的是有些多,虽不至于喝醉,但这几日连夜饮酒宿醉,此刻坐在车上,眉头还紧皱着。 许芋坐在他跟前,轻轻给他按着,小声道:“照这样喝下去,怎么得了?” “这一回,彻底将他们糊弄过去便好了。” “然后呢?” “静待时机。” “我还以为大人很快就要收网了。” “哪里有这么快?这几日只是他们拉我下水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事在等着我,只是不会像今日这般用酒来试探了。”聂徽明将她拉进怀里,“好了,不用按了,让我抱抱你,抱一会儿就好了。” 她顿了顿,安静靠在他怀中。 聂徽明闭着眼,仰头靠在车厢上,又道:“明日便是你的生辰,除了和你姐姐姐夫一同用膳以外,你还想要什么?” “大人不是已经给过我生辰礼了吗?”她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不冲突,我还想再送你些别的。” 她轻轻抱住他的肩,小声道:“大人给我的已经很多了,我没什么别的想要的。” 聂徽明搂着她,道:“玉坠,如何?喜不喜欢?” “大人做主便好。”她轻声问,“大人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九月,还远着呢。” “大人想要什么礼物,我可以提前准备着。” 聂徽明睁眼,朝她看去:“我想要你为我生一个孩子。” 她顿住,试探着问:“那些人便希望我怀上大人的孩子,若是有了孩子,不会让他们的诡计得逞吗?”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若是我说不会,你愿意吗?”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是,生了孩子该怎么办呢?” “我说过,会带你回去的,最晚明年年初,这样你还是不愿意吗?” “我……”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聂徽明将她搂紧一些:“我从前从未想过成亲生子的事,以至于到现在膝下还没有子嗣,我想要你为我孕育孩儿。” 她怔住,原来大人还未娶妻吗? 怎么会?他这样的家世,怎么会说不成亲事?他们这样的人家不是会早早就成亲的吗?难道,大人真的没有娶妻? 许芋心中渐渐明亮起来。她不是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也不是不知道他这般年岁了或许早就成亲生子了,可是她一直不敢去想。 吃这别院里女人的醋她还敢,要和正室夫人闹脾气,她想都不敢想,如今听到大人这样说,她心里瞬间明快起来。 即便将来她还是做不了正室夫人,即便她还只是个妾,可她此刻也是开怀的。 “大人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小声问。 聂徽明弯眸:“无论男女,我要你多为我生几个孩子。” 她害羞点头:“嗯。” 回到别院已是黄昏,聂徽明又叮嘱一遍订饭馆的事,第二日一早,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马车行驶,停在酒楼门前,聂徽明朝湛露吩咐一声,湛露立即大步朝酒楼里去,很快,领着许芸和张平出来。 许芋瞧见他们,立即挑开车帘,高兴道:“姐姐!你和姐夫去后面一辆马车上,我们去吃饭。” “芋头,我就说是你来了,那我和你姐夫去后面车上了啊,咱们到了再说。”许芸笑着打完招呼,拉着张平去后一辆车上。 马车上,许芸笑得开怀,张平却是垂着眼,一言不发。 许芸瞥他一眼,低声骂:“又是谁惹你了?你看看芋头现在多气派啊,坐着这么好的马车,周围跟的都是佣人,你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张平仍旧沉默,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妻子,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对。 “你瞧见没,方才大管事那模样,我们请假要耽搁时辰,他不仅没不高兴,还乐呵呵的。你说说看这世道,真是拜高踩低,小人当道!”许芸说完,没等到应和,搡搡丈夫的手,“你倒是吭声啊。” 张平垂着眼:“我没什么想说的。” 许芸唉哟一声,捂着肚子,恼道:“你成心想气我是吧?” “没有,你别生气,我只是有点担心妹妹。阿芸,妹妹现在是风光,那以后呢?” “你少跟我说这些,你自己忧心去,反正我看芋头好得很,你不要把你的孩子气没了才高兴。”许芸瞪他一眼,转过身去,垮着脸看向车外。 很快,马车抵达一个雅致的饭馆中,许芸下了车,朝前面的马车去,刚好瞧见聂徽明扶着许芋下车。 她心头微动,却未多说,只朝着许芋道:“芋头,你穿这红色的衣裳真好看,我还是第一回 见你穿成这个模样,跟要去成亲似的。” 许芋害羞轻笑:“大人说我今日生辰,应该穿喜庆些。姐姐,姐夫,这位是聂大人。” 许芸这才转头看向聂徽明,微微行礼:“民妇见过聂大人,多谢大人对芋头的照拂,民妇感激不尽。”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聂徽明牵着许芋往前走,道,“走吧,去坐着说话。” 许芸和张平跟在后头,她瞧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连忙戳戳张平,示意他看,可张平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园子实在太大太漂亮,许芸看着,都没心思跟张平生气了,只有满肚子的话不知该跟谁说。 她平日里在酒楼里做事,虽也看过这样漂亮的园子,可是她不过只是个下人,哪里敢多看,心里总绷着一根弦,时时刻刻担忧着自己哪个动作不对,惹了贵人们生气,如今却是旁人要看她的脸色,真是痛快! 张平和她相识多年,一看她的神情,便知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却没有这样的乐观,他一直在想,以后该怎么办。 进了雅间,聂徽明牵着许芋在首位坐下,许芸和张平在下首落座,婢女们先送了浆水点心来,许芋笑着道:“姐姐姐夫,先吃些点心吧。” “哎!”许芸应一声,毫不客气端起浆水,拿起点心。 许芋看着她,道:“大人早就说待我生辰,要和姐姐姐夫吃一顿饭,只是这几日我们都在外面,没机会来跟你们说,今日突然来,肯定是耽搁正事了。” “芋头,你生辰,我们本来就该陪你过的。”许芸吃着点心,叹息一声,“父亲前年年末去世后,家里困难,去年你过生都是在后厨做杂役,今年能好好过,我开心都来不及。” 许芋轻声道:“有大人,往后都不会如此了。” 许芸立即举起杯盏,道:“我如今是不便饮酒,便以甜浆代酒,敬大人一杯,大人随意。若不是大人照拂,我们家现在都走不出来。” 聂徽明道:“你们是许芋的家人,自然也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相互照拂,自然是应当的,不必多礼。” “芋头,大人喝不喝浆水,你快给大人斟上。” 许芋微顿,轻声道:“大人……”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道:“我们起得晚,刚用过早膳,你们二位慢慢用。这位如何称呼?” 许芸见看着张平,连忙应声:“张平。” 聂徽明微微弯唇:“许芋的姐夫,张平,是不是点心不合胃口?我见你都没有动过,来人,换些点心来。” “不必麻烦,不必麻烦,他就是这个性子,大人不必理会他。”许芸赔笑几声,又道,“只是如今,我们都依仗着大人过上好日子了,大哥却还在家里吃苦,他想着大哥,所以才吃不下。” “原来如此。”聂徽明道,“那许芋的姐姐,你以为,若是我现下派人去将你们大哥接过来,是否可行?” “不不不。”许芸连连摇头,“大哥他是在家读书读迂了,他要是知道芋头跟大人在一起,肯定是百般不愿的,这样好的日子,大人还是暂且别让人叫他来了。” “那你觉得该如何是好呢?总不能这样一直藏着掖着,我迟早是要带许芋走的。”聂徽明道。 许芸心中一喜,试探道:“大哥是不会同意芋头做妾的,我不是给您下马威啊,这是实实在在的话。大哥是个固执的人,要是知道芋头去做妾,恐怕会以性命相逼。当然,我也清楚,我们这样的家世,想要芋头做您的正妻恐怕很难,所以不如等大人带芋头走了,再告诉大哥,届时,大哥即便是再不愿,也没有办法。” 许芋垂头盯着杯中的浆水,没有说话。 聂徽明悄然握握她的手,道:“那也只能先按照你说的办了,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许芋和你们的。” “那是自然,大人家世显赫,位高权重,能贪图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什么呢?”许芸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做正妻,虽然知道机会渺茫,可见聂徽明不接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聂徽明没有接话,房中沉默一会儿,有些尴尬,许芋又朝许芸看去。 “姐姐,你这段时日还好吗?小外甥有没有闹你?” “还好,我这身子骨健壮,一点儿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我听人家说怀孕会害喜,我好像也还没有这个毛病,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害喜。” “酒楼里的事多不多?姐姐要不先歇息一段时日,等孩子生了再说?” “不多,托你们的福,现在酒楼里的人对我和你姐夫可客气了,每日派的活儿也不多,也没什么脸色看了。” 许芋欣慰道:“那就好。对了,姐姐跟大哥说怀孕的事了吗?” 许芸又是叹息:“还没敢说,我怕他知道后要来看我,到时万一知道你和聂大人的事,那就不好了。” 许芋内疚,微微垂眸。 聂徽明突然又开口:“无妨,你们尽管与他说便是,有什么困难,我给你们解决。” 许芋悄悄看他一眼。 他含笑微微垂眸。 许芸也高兴起来:“这好啊,好歹是家里添丁进口的大事,总该让大哥知道的,就是大哥这个人平时警惕得要命,还真不好糊弄。” 聂徽明看向许芋,轻声道:“你说,会有什么阻碍。”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道:“首先便是干活的事儿。先前我们一直跟大哥说,我在酒楼里做事,他若是来,肯定要来看看的。” 聂徽明微微颔首:“这个不难,到时候你就去酒楼一趟,我会吩咐酒楼里的人一声,让他们多注意些。” 许芋说一条,他拆一条,偶尔许芸也补充两句,渐渐地,氛围竟然好起来,只是张平还是那副沉默的模样。 日头落前,这一餐饭才算是用完,聂徽明吩咐人送他们回家,自己和许芋也乘上马车。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眸上,轻声道:“今日高兴吗?” “高兴。”许芋点点头,轻轻抱住他,笑着道,“谢谢大人。” “与我之间,不必道谢,我是你夫君,我该为你解决所有的烦恼。”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嘴角高高弯起,轻声道:“只是哥哥若来,我便要住在姐姐姐夫那里,不能回来侍奉大人了。”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悄声道:“我去酒楼住,我们暗度陈仓。” 她害羞瞅他一眼:“大人又没正形了。” 聂徽明笑着抬头:“我给你添置个宅子吧,记在你名下,在定原城里。你若是愿意,往后你姐姐姐夫可以住在那里,你若是过去,也不必和他们挤在一个屋子里。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 许芋愣住。 “怎么了?”聂徽明朝她看去。 “我……”她咬了咬唇,“定原城里的宅子太贵了,大人已经给了我很多了,我不能……” 聂徽明将她按在怀里:“委屈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一处宅子而已,不算什么。买一个内城的宅子,如何?内城多少安稳一些,你姐姐姐夫往返酒楼也近些。” 她蹙着眉,小声道:“大人对我这样好,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你在我身旁便是最好的回报。”聂徽明将她圈在怀里,“想要什么样的?跟我说。” “我也不知道。大人,不用买太大的。” “要个合围带小院的?够住吗?” 许芋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那便让湛露先去看一看,挑一挑,等他挑好了,我们再去看。” 定原城是附近最大的城池之一,在这里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宅子,许芋从前想都不敢想,她只是希望将家里的债还清,就回到老家那个乡下去,至于留在这儿?就算是把她卖了,她也买不起这里的宅子,更别说是内城的了。 内城是酒楼、别院、府衙之类的所在地,若是看到地面铺着干净的石砖,那便是到了内城,他们这样的人,从前除了干活,根本就没有机会到这里来。 湛露最后挑了两个宅子,都是好地段、好朝向,许芋和聂徽明一同出门去看,才看了第一座,她便喜欢得不得了。 这座宅子门前的路十分宽广,不像是巷子里,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车也能直接停在宅子门前,卸了门口的门槛,便能将车拉进院子里。 院子不小,停放一辆马车绰绰有余,甚至还单独做了一个小小的马厩,不影响院子里的美观。 里头花坛整齐,鲜花盛放,还有一个小小的鱼池,鱼池里面的鱼儿正在游着,扔一把鱼食下去,鱼儿们便争相过来。 院子三面都有屋子,屋子下,走廊又连在一起,若是遇到刮风下雨,晴天烈日,从廊下走一点也不会被影响到。 三个屋子里有四个卧房,最大的那个卧房在正屋里,空间不比别院里的卧房小,只是床柜子都没有,还需要自己添置。其余三个卧房也不小,足够姐姐姐夫住了,等小外甥生了也有地方可以住。 许芋在宅子里转一圈,脸上的笑容没有歇下来过。 聂徽明看着她脸上的笑,眼眸里也擒着笑意:“还要去下个宅子看吗?还是就这里了?” “大人,就这里了,不要浪费时辰再去跑了,我也很喜欢这里。”许芋笑着朝他走去,双手拉住他的手。 他微微笑着,吩咐:“湛露,去叫人来,我们签契书。” 湛露将人引来,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 聂徽明落座,问许芋要来籍书,将这座宅子记在她的名下,拿着藉书和房契一起交还给她。 “收好。” 许芋双手接过,笑着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又握住她的手:“我看这房中还差不少物件,先添置整齐了,寻一个吉日,你再让你姐姐姐夫搬进来。” “多谢大人!”许芋踮着脚,在他脸上飞速亲一下。 他笑着拍拍她的手:“这样高兴,不如今晚在这里住一夜?” “还没有收拾好呢,连个床都没有。大人若是住在这里,就只能睡在地上了,我们还是回别院去住吧。”许芋害羞道。 “也好,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了,一切还得看你的意思,你不让我住,我也便只能作罢。”聂徽明打趣。 “大人!”许芋害羞瞅他一眼,撒娇道,“大人就爱拿我说笑,这明明都是大人买的,大人想住就住,更何况,我的就是大人的……” 聂徽明扬起唇:“走,我们去看看家居,早些添置,你姐姐她们也能早些搬进来,你也能安心一些。” 许芋挽着他的胳膊,小声问:“大人知道我担心姐姐吗?她如今身怀有孕,还要去酒楼里做事,还要和人挤在那么小的地方,晚上起夜都不方便。” “他们搬到这里来,不就没有不方便了吗?”聂徽明拍拍她的手,“你姐姐是辛苦,若是你怀有身孕,我不会叫你这样辛苦的。” 她垂眸,脸颊微微泛红。 聂徽明牵着她往外走:“想要什么样的床?若是想要好一些的,还需要人去做,大概得花费些时日。” “不用太好,其他的都不要紧,让姐姐他们尽快搬进来再说。” 她尽量添置了些成品家具,但还有一些是必须要现做的,也就只能等着,这个好消息也只能晚一些再跟姐姐姐夫他们说。 姐姐怀孕的消息已经给哥哥捎回去了,哥哥那边没有什么动静,似乎是不打算亲自过来了,又听聂徽明说要出远门,她便打算先和他出完远门回来,再接姐姐姐夫到新宅子里。 晌午,她正收拾着行李,湛露着急敲门:“夫人,夫人的姐姐来了。” 许芋一愣,立即放下手中的衣物,往门外去迎:“姐姐,怎么了?” 许芸原还只皱着眉头,一看到她,眼泪立即往外冒:“芋头,大哥,在家干活不小心摔断了腿,让我们两个赶紧回去。” “什么?!”许芋一惊,连忙跟湛露吩咐,“湛露,你你、你跟大人说一声,我家里出事了,我要和我姐姐回一趟家里,不能陪大人出门了!” 湛露立即应声:“夫人放心,小的都听见了,会如实转告大人的。小的让车夫送夫人回去。” “那我这就走了,姐姐,你等等,我去拿些钱!” 许芋匆匆跑回书房里,又匆匆跑进卧房里,随意收拾了些行李,拿了些钱便和许芸一起上了马车,快速朝老家的方向去。 马车飞奔在乡间的土路上,在日落之前终于抵达,许芋醒过神来,不敢再坐马车,和姐姐一起下了车,手握着手往家中方向奔去。 家里的院门没锁,堂屋的门也没锁,许芋和许芸一起冲进门,却见大哥许菽端坐在堂前,阴沉沉地看着她们,哪里有半分摔伤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许芋当即觉得不对, 她咽了口唾液,往前挪一步,小声道:“哥哥。” 许菽缓缓站起, 边越过她们朝门前走边道:“你知道我听说什么了吗?” 许芋和许芸跟随着他转动, 紧张道:“哥哥听说什么了?” 他关上门,低声道:“过年来过我们家的李公子告诉我,他瞧见你和一个陌生男子甚是亲密, 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许芋浑身已然发抖, 连话都说不出口。 许芸还算镇定:“在何处看到的?何时看到的?是与何人?若连这也说不清楚, 那便是胡诌,让他来给我们赔礼道歉。” “给你们赔礼道歉?”许菽转身, 骤然暴怒,“光天化日, 搂搂抱抱,亲亲我我, 许芋, 你简直不知所谓!” 许芋一抖,“嘭!”一声跪在地上。 “你起来。”许芸抓住许芋的手臂,要将她扶起,咬了咬牙,反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许菽上前两步, 指着她道,“我就知道,你必定知情!你还有脸说什么那又如何?你就是这么做姐姐的?她这是在干什么?她这是在偷情!” 许芋刚要起来,又被吓得跪回去。 许芸深吸一口气, 松开她的手臂,上前一步对峙:“不是这偷情,你现在还在后山吃野菜。不是这偷情,范芹早就被许配给别人了。不是这偷情,我们的债也不能这么早还完,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是偷情!” “好,你不但知道,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许芸,当初你带许芋出去的时候,口口声声跟我保证,不会让她出事,这就是你的保证吗?” “让她出事的不是我,是我们家的债务,是父亲!” “啪!”许菽一巴掌扇去,许芸的脸被扇得一歪,往后踉跄两步。 许芋大惊,赶忙将姐姐扶住,着急道:“哥哥,姐姐她还……” 许芸拍拍她的手,打断她的话,缓缓直起身,抬了抬下颌,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继续道:“你觉得我不孝,你打我,我也要接着说,若不是因为父亲离世,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一大笔钱,我们也不至于此。” 许菽嘴唇颤抖着,眼中闪着泪光,道:“你别忘了,她尚未出嫁,又在孝期……” “孝期?这狗屁的孝期有什么用?这狗屁的规矩又有什么用?它们能让我们还完债吗?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许芸眼中也含满了泪,将许芋往前拉了拉,“你知不知道,芋头她在外面做事,被人罚跪在雪地里,要不是有聂大人救命,她早就死了,你凭什么骂我们!” 许芋愣住,她从未跟姐姐说起过这事,姐姐是如何知晓的? “那她出事时你在哪里?她不是和你在一个地方做事?她不是在张平手底下做事?为何你和张平没有给她说情?” 许芸一顿,眼睫飞闪。 许菽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没和你们在一起做事,对吗?她在哪儿?你把她送到哪儿去了?” 许芋急忙双手抓住兄长的手:“哥哥,你问我吧,我什么都说,姐姐她怀孕了,你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就先饶过她吧。” 许菽斜睨许芸一眼,一把扔开她的手,朝许芋看去:“说。” “我……”许芋低垂着头,小声道,“是在一处别院里,但这事不怪姐姐,是我自己要去的,那里挣的钱多一些,不过我也没有在前面做事,都是在后厨里……” “你特意跟我强调没有在前面做事,你告诉我,前面是做什么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话漏洞百出,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别院前面和酒楼客栈差不多,会招待些达官贵人,别院里养了些美人,她们、她们……” “许芸!”许菽爆喝一声,“这就是你说的会照顾好小妹!” 许芸惊得一颤,哆嗦着道:“是,是我让她去那边做事,可是让她去后厨做杂役,我没有让她去陪客,难道在大哥心中,我会这样坑害自己的妹妹吗?我对芋头的爱不比大哥你少!” “你把她一个人放在那种地方,你还有脸说你没有坑害她?许芸,你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哥,真的不怪姐姐,姐姐反复地跟我叮嘱,叫我不要和那些人有关系,是我瞒着姐姐去聂大人那里侍奉,是我瞒着姐姐和聂大人在一起……”许芋哭着恳求。 许菽握了握拳,沉声道:“从今日开始,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哥,我要是不辞而别,聂大人会担心的……” “恬不知耻!”许菽大骂一声,“我往日里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去哪儿了?许芋!你让我太失望了!” 许芋低着头,小声哽咽:“哥哥,聂大人对我真的很好,姐姐拿回家里的钱都是聂大人给的,哥哥上回抄书的活,也是聂大人给的。哥,我求你了,你就同意我和聂大人在一块儿吧……”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和人无媒苟合,现在还求着我,让我同意你去当别人的玩物?你还要不要脸了?” “哥,不是的,聂大人他不是哥哥说的那样的,他说了,会给我名分的……” “什么名分?让你做妾?许芋!你是清白出身,现在要想不开去给别人做妾!他不是我想的那样,他若不是,会同你无媒苟合?会在你孝期期间和你有肌肤之亲?” 许芸低声反驳:“妾又如何?总比嫁给穷人家一辈子吃苦来得强。你也不是没有受人家的好处,你要芋头和人家断了,你就先把咱们家欠人家的还回去。” “好,我还,我这就去把这房子还有那几亩地全都卖出去。” “你疯了!”许芸尖叫一声,“这是我们家最后的东西了!你将宅子卖了,我们一家人住在哪儿!” 许芋赶忙劝:“哥,不能卖房子,这是爹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先前欠了那么多钱都没有卖宅子,你要是把宅子卖了,爹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的!” “你如今孝期期间与人媾和,爹难道就能瞑目了吗?”许菽冷声质问。 许芸又低声反驳:“爹若是知道,芋头能跟了这样的大人物,还能帮大哥谋个好差事,爹高兴都来不及……” “我不需要。”许菽冷声道,“我要你现在就和他断了,将你身上这衣裳、这首饰,全都退下来还给他。” “凭什么!”许芸大喊,“就算是你要他们分开,难道芋头就这样白白陪他一场?” 许菽只看向许芋:“现在就将身上的衣裳首饰全换下来,和他断了,否则我立即将这宅子卖了。” 许芋哭着道:“好,好,我都听哥哥的。” “去房间换了。”许菽命令一声,又看向许芸,“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做姐姐的在想什么。许芸,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的话,就不要再撺掇许芋了,我知道,她和你好,什么都听你的,若不是你暗暗地给她传达一些你的想法,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许芸纵使再不服气,此刻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她知道大哥的脾气,大哥方才说的绝不是气话,这一回,她也无可奈何。她脚下一软,坐去软垫上。 稍等片刻,许菽敲了敲许芋的房门,朝里问:“换好了吗?” 许芋将发簪镯子还有脖颈上的玉坠都取下来,不舍地放进包袱里,低声道:“换好了。” 许菽推开门,轻轻在床边坐下:“这个月的月事来了吗?” 许芋脸色立即涨红。哥哥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她长这么大,若是有什么,都是姐姐在教她,哥哥还是第一回 说起这个。她知道原因,轻声道:“来过了。” “什么时候。”许菽继续问。 “就是前几日。”许芋小声道。 许菽微微点头:“下个月月事若是没有按时来,一定要跟我说,知道了吗?” 她点点头:“知道了。” “你还小,即便是做错了事也还有改正的机会,所以,若是真的有了孩子,你只能将他落掉。” 许芋一惊,抬眸看去。 “你不要怪我心狠,方才是我说话太重,不是你不知羞耻,你还小,你是被迷惑了,你想过没有,若是那个人跟你所承诺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该怎么办?” 她眼眸动了动,又缓缓垂下。 “到时候,你一个人留在定原,带着个孩子,无一技之长、无缚鸡之力,你该怎么活下去?” “他说会带我回京城的……” “那么,他若是不带你回京城,会得到什么惩罚吗?” 她双眼泛红,轻轻摇头。 “他是权贵,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今日在此处留情,明日在别处留情,这样的承诺不知道给出去多少了,你确认他就一定会带你回去吗?” 她鼻尖泛酸,眼泪蓄满,模糊了视线。 许菽抚抚她的肩:“小妹,你还太小,第一回 遇到他这样的男子,动心在所难免,可是你不能一错再错。听哥哥的话,以后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了,等这场风波过去,哥哥会为你重新挑选一门合适的亲事。” 许芋的心彻底碎掉了,在被哥哥痛骂时没碎,在为姐姐求情的时候没碎,却在这一刻彻底碎掉了。 她曾经有一段时日以为,她和聂大人的距离很近,可是今日看来,他们很远,远到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 她看着家里的土床,看着土地面,看着自己身上洗得泛旧的衫子,这才是她,她永远也无法嫁进那样的人家里。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坠,滚进土床的缝隙里,许菽看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头出了门。 许芸立即站起,朝许菽看去。 许菽淡淡道:“小妹累了,要休息,你不必进去看她了,明日一早你就回定原去吧。” “大哥这是在赶我走吗?” 许菽看着门外,低声道:“你不必说这样话。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再和小妹单独相处。” 许芸握了握拳,眼泪忍不住往外冒:“我是她的亲姐姐,是我从小照顾她长大,你凭什么不让我和她单独相处?” “你我都清楚,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根源在何处。你多说无益,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你再单独见她的。” “我方才都听到了,你说要给她说一门合适的亲事。你要给她说什么亲事?贩夫走卒?市井之徒?许菽,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随便将她嫁了!” “要不是你,小妹原本不用嫁给这些人。” “你真要将她嫁给这种人?”许芸再也绷不住,上前几步,双手抓住他的手,“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不允许,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不能随便让她嫁了。” “她的婚事,轮不到你做主。”许菽挣脱她的手,朝门外去。 天已然黑透,乌云遮住月光,房中黑暗,许菽一手举着灯,一手拿着饭,用手肘轻轻推开许芋卧房的门,将烛灯放在窗檐上。 他轻声道:“饿了吧?吃点东西。” 许芋已经躺下,她坐起,身上的丝绸寝衣也换下,穿上了原先用粗布做成的衣裳,低声问:“姐姐呢?” “她在跟我怄气,不肯开门,我将饭菜放在她屋外的窗檐上了。”许菽将饭菜递给她,“吃吧,吃完就放在窗边,然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会过去的。” 只要睡一觉就什么都能过去吗?可是她睡不着,也没什么胃口。 她抱着双膝坐在床边愣神许久,又躺下,还是对着房梁出神。 她抱着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幻想着聂大人能追来,能亲口告诉她的兄长,他会娶她。 可只是幻想,她即便能进聂家的门,也只能做一个妾,聂大人有要紧的事要忙,大概也不会来。 不知什么时辰,她迷迷糊糊睡了,梦里梦见聂大人追来,带着聘礼前来,摆满了整个院子,父亲在,母亲也在,哥哥姐姐,一家人其乐融融。 梦醒后,日光照进窗,她看着房中简朴的陈设,久久不能回神。 窗沿上未动过的饭菜被端走了,应该是哥哥进来过,她发了会儿呆,穿戴齐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往外走。 “哥哥,姐姐呢?” 许菽扫着地,道:“一早就走了。” 他昨晚连夜给她打包的那些鸡蛋都没带走。 许芋抿了抿唇:“姐姐怀着身孕,这样来回折腾,也不知道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饿不饿?昨晚的饭菜都没动过,我去给你弄些吃的。”许菽放下扫帚,往厨房里走。 许芋跟过去,在厨房边的石头上坐着发呆。 许菽煮好饭,端给她,在她对面坐下:“吃完饭,你去算一算,我们家到底欠他多少钱,我来想办法还。” 她一愣:“哥哥真的要卖房子吗?” “房子暂且不卖,先想想别的办法,山里长了不少野货草药,去挖一挖,看看能不能挣到钱。” “嗯。”许芋轻轻点头。 “吃吧,吃完我们一起去后山。小时候你最喜欢跟着爹去后山了,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还太小,山上危险,爹总不让你去,你每回都会闹着要去。” “哥哥,对不起,爹还在孝期,我不该这样,是我不孝。” “其实孝不孝期的,也没有这样要紧,爹要是地下有知,也不会愿意我们守这么久的孝,爹肯定也是希望我们能绵延子嗣、家族兴旺的,爹不会怪你。他要是真生气,也只会气你这么不爱惜自己,气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该怎么办。” 许芋的眼泪又往下掉。 “不哭了,把饭吃了,我们去后山玩。” 她点点头,迅速将饭菜赶进口中,连味道是什么都没尝出来,便咽了下去。 后山离这里有些距离,许芋提着篮子,跟在兄长的身后,缓缓往前走。 “其实我们峪阳山清水秀,也没有哪里不好,将来我给你在村里寻一门亲事,你若是想我了,也能常回来看看,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能搭把手。” 许芋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看看那水多清澈,这个时节,有不少人在里面捕鱼,只是我不通水性,没有去过。再不久天就要热起来了,你若是想出来,咱们也能来河里玩。” 许芋点点头:“好。” 许菽知道她心里难受,这样的事不是一两日便能过去的,可就是天大的事,天长日久也会慢慢过去。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说着闲话,说着村里的事,说着地里的收成,说着儿时的记忆,想将她从那悲伤的情绪里拉出来。 渐渐地,她脸上的悲伤情绪被抚平了,也能露出些笑了,只是心底的悲伤,没有人看得出来。 大半个月,她回到了从前的那种生活,洗衣煮饭、打扫院子、喂喂鸡除除草,如今家里没了债务,倒也轻松很多。 许菽又从山里挖了些草药回来,背着筐推开院门,朝里面喊:“小妹,我回来了,来给我搭一把手。” “来了。”许芋小步从屋里跑出来,刚要帮他卸下背后的大竹篓,突然瞧见他身旁跟着的人。 许菽转头看去,笑着解释:“这是村里的小张,说起来和你姐夫张平还是同姓,他早就没了爹娘,一个人在村那边住,我瞧着还挺孤单的,就想着和他一起搭把手。” 许芋看一眼那个皮肤黝黑、老实巴交的小伙子,眉头轻轻皱了皱,她明白哥哥的意思。 “我去把这些草药晒着,等晒干了,就能和先前那些一起拿去县城里卖,你去给小张倒一碗水喝。”许菽放下背篓往屋里去寻晾晒的物件。 许芋又看那小伙子一眼,倒了两碗水出来,给许菽一碗,给小张一碗。 小张接过,小声道:“谢谢。” 他不是个多坏的人,身材瘦小,眼眸里是小心翼翼的光,似乎是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周到,一直含着背,十分局促。 许芋看着他,讨厌不起来。 许菽笑道:“小张他一直独来独往惯了,但人不坏,也很勤劳,只是不大会说话。小妹,你们年龄差不多的,你陪他聊聊。” 许芋轻声问:“你今年多大了?” 小张低声道:“十八。” “那我们差不了多少岁,你就比我大一岁而已。”许芋顿了顿,又道,“我哥哥有没有跟你说过……” 小张道:“许大哥跟我说过,你从前是在大户人家里面伺候过的,不过我不介意的。” 许芋愣住,她只是想问问他是不是大哥跟他说了亲事,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更没有想到大哥连这样的事都坦白了。 小张看一眼她的脸色,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好看,我原本就是配不上你的,我、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 他越说越紧张,越说越乱,最后低着头,十分内疚。 许芋抿了抿唇,忍住眼中的泪意。她不喜欢他,第一回 见面也说不上什么喜欢,但是她知道,他是真诚的,没有恶意的。 这大概是哥哥能为她选到的最好的人了,她也的确觉得可以与眼前这个少年共度一生。 “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小张缓缓抬头,眼中的紧张慢慢褪去,又浮现出希望的光:“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嗯。”她垂着眼点头,“不过我现在还在孝期,就算是要成亲,也要等孝期过了。” 小张喜笑颜开,黝黑的皮肤上多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红晕:“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你坐着吧!我去给许大哥帮忙!” 许芋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聂徽明挺拔的背影,眼中又泛起一层雾。她和他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许菽在后院隐隐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又问过小张,得知许芋同意后,心中便放心了些。他三天两头和小张一起去山上,回来后便邀请小张来家里坐坐,喝喝水,说说话。 许芋也不曾拒绝,偶尔和小张搭一两句话,给他端一碗水,大多还是许菽在场时。 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晒干,许菽不好去县城贩卖,便叫许芋同小张一起去。 一早,许芋背着一个大竹筐,和小张一同往城中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小张和她在一块, 总是局促的,双手握在一起,不知往哪里放。在车上还好, 一群人一起坐着, 到了县城,要他们两个单独出行时,他更是手足无措。 “那个, 我帮你背筐吧,你这个很重的!”小张走着, 主动提起。 许芋摇摇头:“你不是也背着一个筐吗?也没有地方再背第二个了, 我自己背着吧,也不是很重。” 小张笑笑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可以背在前面的。” 许芋看着他, 头一次露出了笑:“这么大的筐,你背上估计都要看不清路了。算了, 药铺就在前面,等把草药都卸下来就不重了。” 小张傻笑着挠挠头:“我还是长得太矮了, 我要是长得高、再长得壮一点就可以帮你背了。” 许芋轻声道:“你这样也挺好的。” 小张露出些羞涩的笑容。 他们并排往药铺里去, 和药铺的店家谈好了价钱,将草药全都卖了。 小张的筐里不只有草药,还有些野货,许芋卖完草药,背着空背篓,跟他一同往集市上走。 这些野货不多, 没有大店收,只能自己在路边摆摊,小张将背篓里的野货拿出来摆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道:“辛苦你了, 要和我一起在这里摆摊。” 许芋轻轻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我从前也跟着哥哥父亲出来摆过地摊的。” 小张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道:“你不要看我瘦,我还是有些力气的,你放心,等咱们成亲之后,我不会让你吃苦的。要是再来摆地摊,就我一个人来,你在家里享福就行。” 许芋一愣,而后缓缓弯起眼眸:“谢谢你。” “不用、不用谢……”小张红着脸,避开眼,沉醉了会儿,才吆喝着卖东西。 许芋就在一旁看着等候。 这个小张平时看起来是腼腆,和人讲价卖东西的时候却是一点不含糊,一会儿便将那一小堆野货全都卖了出去。 许芋又背起竹篓和他并排走在城里。 “你……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刚挣了点儿钱,你要是有想要的,你就跟我说,我给你买。”小张害羞道。 “谢谢你,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家里什么都有。”许芋想着他也是好心,顿了顿又道,“你还是先把钱都攒起来吧,咱们两家都不太富裕,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我也存了一些钱的,你放心,不会让你跟我吃苦的,我、我就是觉得我们第一回 一起出来,我想给你买点东西才好,或者你别的不要,你想不想吃什么?你看那边有卖糕点的!”小张没有等她拒绝,大步跑过去,从摊位上买了块儿红枣糕,双手递给她,“回家还要得一会儿,你先吃着垫垫吧。” 许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小声道:“谢谢。” 小张笑着看她:“你还想逛一会儿吗?还是我们现在就回去?” “就回去吧,出来久了,哥哥会担心的。” “那行。” 他们并排走在街上,许芋小口吃着红枣糕,小张就偏头看着她,脸上一直笑盈盈的,许芋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突然就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也弯起眼眸。 前面便是城门,城门口有不少车等着送客,他们还是照旧乘牛车回去。 还没到城门口,突然,一辆马车驶来,挡在他们跟前。 小张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挡在身后,生气地骂:“你们是怎么赶车的?没有看见路上有人吗?” 赶车的人跳下车,朝他们走来。 是湛露。 许芋愣住,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红枣糕落在地上,滚进泥里。 小张瞧见,连忙道:“不打紧的,不打紧的,我再给你买一个去。” 车窗的帘子缓缓抬起,聂徽明阴沉的眼眸朝她看来,低声道:“上车。” 许芋咽了口唾液,站在原地未动。 “上车。”聂徽明沉声重复。 小张这才发觉不对,小声问:“你们认识吗?” 许芋愣愣看着聂徽明,什么也没听清。 车帘几乎是被扔下的,里头传来聂徽明冰冷的声音:“湛露,将夫人请上马车。” 小张瞬间明了,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许芋垂眸,拉住他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我会把这件事情解决好的,你先回去吧。” 他感觉到手上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小声答:“我就在城门外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许芋鼻尖一酸,死死咬着唇,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快速跨上马车。 聂徽明的目光投来,还像从前一般,春风和煦,仿佛方才那个眼神阴沉的人不是他。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笑着:“你兄长好些了吗?” 许芋轻轻挣脱,盯着地面,低声道:“哥哥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便就此断了吧。” “一个多月未见,你清瘦了许多。”聂徽明抬手,要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 她往后一躲,避开,忍着眼泪又道:“哥哥已经给我说了亲事了,大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往车厢一靠,闭了闭眼,沉声道:“湛露,赶车,去附近的客栈。” 许芋死死咬着唇,赶忙道:“大人,我哥哥真的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不能和您走,我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 聂徽明闭着眼,没有说话。 “大人!”许芋抬眸看着他,泪光闪烁,连声恳求,“我求求你了,我哥哥真的会生气的,我知道自己欠您很多,我会还的,我都会还的。对了,这是我哥哥在山上挖草药挣的钱,就是为了还给您的。” 她匆匆忙忙,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钱,钱币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突然,聂徽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跟前一拽,那一串钱砸落在车厢里,刺耳异常。 聂徽明抬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哑声道:“哭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将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过他的体温,她颤抖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外冒:“对不起,大人,我哥哥不同意我和大人在一起……” 聂徽明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像从前一样轻抚着她的长发:“害怕什么?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肯定是迫不得已,别哭了。” 她泣不成声,几乎要哭晕在他怀中。 聂徽明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直至马车停下,将她抱进客栈的卧房里,朝门外吩咐一声:“湛露,将周围的人全部屏退。” 她怔住,往床里躲了躲,低声道:“我还要回家,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聂徽明取下腰间的玉佩,解开腰封革带,随手将外衫扔在一旁,俯身而去。 许芋吓得双眼紧闭,连声道:“我哥哥要是见我不回去,会来找我的,大人,我求求您,不要这样……” 聂徽明捏住她的脸,静静看着她,将她腰间的细绳一个个散去,最后连腰后的那一根也被彻底松开。 她哭着,胸腔起伏不定。 “你们见过几次?”聂徽明沉声问。 “什么?”她哭的泪眼模糊,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聂徽明握住她的腰,往跟前一扣:“我问你,与今天街道上的那个男子,你们见过几次?” “我不知道,他常常到我家来……” 聂徽明沉着眼,瞬间暴怒。 许芋惊叫一声,连声喊:“疼!” 聂徽明闭上眼,掐住她的脖颈,指节几乎要将她的皮肤掐透。他正在说服自己不生气,可他无法办到。 许芋几乎窒息,她喊不出来,哭不出来,几乎连气都吐不出来的时候,那只大手骤然松开。 她的脸被憋得通红,大口喘着气,又小声呜咽起来。 聂大人生气了,她能感觉到,她不敢再喊疼,就连大声哭泣也不敢,双手紧紧攥着被褥,予取予求。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在她后颈抚摸:“弄疼了吗?” 她咬着唇,轻声呜咽,没有回答。 “抱歉。”聂徽明低声道。 她沉着的那股气瞬间泄了,哽咽道:“疼,徽明,你弄疼我了……” 聂徽明抱住她:“和他断了。” “我不能和大人在一起,这是哥哥给我挑的亲事,我不能拒绝。” “和他断了。”聂徽明沉声重复。 “哥哥知道我和大人的事情,很生气,还打了姐姐一巴掌,若是我再不听他的话,他不会饶过我的。大人并非是非我不可,可对于我哥哥来说,我却是最要紧的。” “我何时说过,并非是非你不可?”聂徽明低头,在她唇上亲吻,“我答应过你,会给你名分,会带你去京城,你也答应过我,会为我生儿育女。听话,回到我身旁。” 她被吻得气喘连连,断断续续道:“那我哥哥呢?他那一关,我是过不去的。” “这些事都不用你来考虑,你只要回到我身边,其余的我来解决。”聂徽明扣住她的脖颈,深吻下去。 夜,还漫长,清冷的月光照进窗棂,两道影子映在墙上,纠缠不休。 夜半,聂徽明卧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旁的人已然熟睡,他看着房顶,却是睡意全无。 天亮,他捏了捏眉心,直接起身往门外去,低声唤:“湛露。” 湛露从对面的屋子出来,恭敬道:“大人。” “收拾收拾,我们今日便启程回定原城。” “大人,那……”湛露想问,那许夫人的大哥那边该怎么办?那恐怕是块硬骨头。但他想了想,还是住了口,“是。” 聂徽明没有回房,他洗了把脸,去了隔壁的小屋子里,支着头,小憩了一会儿。 晌午,卧房里传来动静,他捏了捏眉心,又往正房里走。 许芋坐在床上,捂着被子,两只光滑白皙手臂露在外头。 “醒了便起来吧,我们现在回定原城。”聂徽明在房中坐下。 许芋抿了抿唇,嗓音嘶哑:“那哥哥那边呢?” “其余的你不必过问,起身洗漱,跟我回去便是。”他语气冷淡。 许芋听着委屈,忍住眼中的泪,缓缓站起,捡起凌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聂徽明等着她穿戴齐整,连吃早饭的话也没有提,出门便上了马车,往车厢里一靠,缓缓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 许芋战战兢兢坐在他身旁,连动一下也不敢。 突然,他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饿不饿?” 许芋的眼泪立即往外冒:“嗯。” 聂徽明睁开眼,将她搂进怀里,吩咐了湛露去买早饭,又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你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知廉耻,和人无媒苟合。” “是我的错,是我拉着你上了我的床榻,也是我不知廉耻。”聂徽明淡淡说完,又问,“你兄长是如何知道的?” “是那个小李。”许芋仰头看着他,“大人还记得吗?就是汤泉别馆里面,跟着县令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原来他是我哥哥的好友,先前过年时还到过我家,只是那时我并未看清他的样貌。他知道了此事,便告诉了我哥哥,我哥便假借着摔断了腿,把我和姐姐骗回去。” 他见她有所松动,微微弯起唇,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还有吗?你兄长还对你说了什么?” 许芋垂下眼:“他说要是我不跟大人断了,他就算是把家里的房子和地卖了,都要把大人的钱还上。”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继续问:“还有吗?” “哥哥说……”她顿了顿,小声道,“大人有权有势,什么样的女子都能拥有,即便是四处留情,到处承诺,即便往后不带我回京城,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 聂徽明弯起唇:“所以,你就生气失望,转而和那个男子相好了?” “大人,我身份低微,高攀不起……” “嘘。”聂徽明用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不要说这些让我不高兴的话,你想要的,我尽力都会给你。” 大人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连她自己都不敢开口说。许芋垂了垂眼,没有回答。 早膳送进车,聂徽明松开她,吩咐一声,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 许芋小口吃着黍糕,心乱如麻。 哥哥若是知道她和大人走了,大概会很生气,还有以后,以后她该怎么办?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些日子外面有要紧的事,我没有空闲来寻你,过去的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待回了定原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的。” 她抬眸,愣愣看着他。 聂徽明轻声道:“昨夜我的确有些生气,可仔细想想,你也是被逼无奈,我们便一笔勾销,如何?” 她不知如何作答。 聂徽明垂首,像往常一样,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你定做的家具都搬回家里了,回去看过,就能将你姐姐姐夫接进去住。” “大人……” “你兄长不了解我,但我们相处的有一段时日了,在你心中,我真的就如你兄长所说的那样,是个会四处留情的人吗?” 许芋轻轻摇头:“大人是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误了自己的名声,误了正事。”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害怕,自己会成为聂大人的污点,会被他随时从衣角上擦去。 “此行很是顺利,大抵年底,我们便能返回京城……” “大人。”她轻声打断,“我还在丧期,我们……若是被人知晓,是砍头的大罪。” “你担心我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你了?”聂徽明轻轻看着她,“我不是第一日才知道此事,在你眼里很困难的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解决。不用担心。” 她低垂着眼眸。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这一阵子我十分想念你,办完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寻你了。你可有想念我?” 她悄悄点头:“嗯。” 聂徽明微微弯唇:“我瞧你身上穿的是个旧衫子,新添置的那些呢?” “我哥哥不许我收大人的东西,我已经将那些全都收起来了。” “在我心里,真心将你当做……”聂徽明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又道,“那些都是我真心送给你的,我从未想过要回来,也没有想过要你的什么回报。” 许芋咬了咬唇,眼眸泛红:“大人,可是我哥哥他不同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跟我回去,至于你兄长那里,我会让人去与他交涉。你放心,我知道他性情执拗,不会和他正面冲突……” “许芋!你给我下车!”一声爆喝突然传来。 马车缓缓停下,湛露在车外小声道:“大人,是夫人的兄长,许公子。” 许芋一惊,双手死死攥住裙摆。 聂徽明看她一眼,朝外吩咐:“湛露,将许公子请到路旁去说话。” 湛露刚应声,大概还没到许菽跟前,又一声爆喝传来:“许芋,你给我下车!” 许芋又是一颤。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许芋,你若是再不下来,往后就不要认我这个哥哥!”许菽威胁一句,又骂,“你的年岁都能做她的父亲了,你怎么好意思引诱一个小女孩?你要玩,有的是人陪你玩,你放过我妹妹!” 县城的城门前不少人进进出出,听见动静都朝这边看来,隔着马车,许芋几乎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她将手往回缩了缩,却被聂徽明握得更紧。 “你不放她下车,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如此强抢民女,逼死良民,你也别想好过!” 许芋用力挣扎着手腕,恳求地看向身旁的人,那双眼眸仍旧镇定,她的手腕仍旧没有被放开。 “她还在孝期,你这样做便是不孝不悌,我若告上京……” “哥!”许芋猛地挣脱那手腕,几乎是从马车上摔下去的,“哥哥,我求你,不要说了,我们回去!” 许菽抓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上,冲着马车咬牙切齿道:“你再敢来找我妹妹,我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哥,不要再说了……”许芋哭着求。 许菽拉着她转头,大步往县城外的路上走,几乎是拖拽着她,奔出四五里路,才渐渐放慢脚步。 她哭泣着,脸上沾满了黄土路面上扑腾而来的灰,狼狈异常。 许菽看着前方,沉声道:“我们回去,我会给你买一副避子汤。”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流泪。 避子汤很苦,苦得她的舌尖没了知觉,什么都食之无味,自那日后,她便躲在卧房里,没有踏出去过半步。 许菽敲了敲门,轻轻推开,昏暗的卧房里才透进一丝光亮。他将饭菜放在小几上,轻声道:“吃点东西吧。” 许芋坐在床边,看着地面,没有回答。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哥哥,我此生都不想成亲了,麻烦哥哥帮我去跟小张说一声抱歉。” 许菽抿了抿唇,在她身旁坐下,低声道:“小妹,那日哥哥不是冲你去的,哥哥是怕他不肯放你走。” “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小张待我很好,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耽搁他。我不想成亲,以后也都不想成亲,哥哥要是不愿意我留在家里,我便寻去个尼姑庵。” “小妹,你为何非要如此呢?你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是吗?难道那个男人在你心中这么要紧?” “不。”她摇头,眼泪飞出,“是我的错。” 许菽叹息一声,抬步离开,又叮嘱一句:“将饭吃了。” 门又关上,她还是吃不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些布料针线来,日子还是要过的,再痛苦也是要过的。 她不能一直这样颓废下去,哥哥每天都把饭亲自做好亲自送来,她总该做些什么。她裁好布料,穿好针线,纳起鞋底来。 从前姐姐没成亲时,便会做鞋底来补贴家用,鞋底越厚,挣得越多,却也越费手,她也没旁的事可做,旁的事可想了,每日里就坐在昏暗的房中做厚厚的鞋底。 “小妹,外头光线好些,到外头来做吧,仔细伤了眼睛。” 这已经不知是哥哥第几回劝她了,她还是同样的回答:“房里不暗。” 许菽也拿她没办法,叹息一声,只能改日再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许菽叹息一声, 朝院子里等候着的小张走去,低声道:“是我不好,没有弄清状况, 便着急给他们说亲事, 如今闹成这副模样,让你受委屈了。” 小张看着紧闭的窗子,轻轻摇头:“许大哥没有什么亏待我的地方, 许娘子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亲事,我看还是作罢了, 她如今也没有这样心思, 我们便不耽搁你了。” 小张轻轻摇头:“我愿意等许娘子。” “这这是何苦呢?”许菽重重叹息一声,“是我对不住你。” “许大哥,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小张转身, 背着背篓离开。 小张前脚刚走,许芸便回来了, 瞧见他的背影, 疑惑朝里问:“那是什么人?” 许菽也不知她今日会回来,惊讶看去:“阿芸?” 许芸也朝他看去,神色淡淡的:“那就是大哥要给芋头说的亲事吗?” “小妹说,往后都不想成亲了。” 许芸一愣,她瞬间明了,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抬步往堂屋里走。 许菽朝她看去:“小妹在屋里。” 许芸顿了顿,轻轻推开堂屋侧屋的门,瞧见坐在床上的妹妹, 只是两个多月没见而已,她形容枯槁,身形消瘦,与生日宴那日的那个风姿动人的许夫人,几乎是两个人。 “芋头。”许芸眼眸立即一红,放下手中行李,匆匆走去,双手握住她的手,“发生何事了?” 她似乎是才发觉姐姐回来,微微弯起唇:“姐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许芸擦了擦眼泪,拿起她做的鞋垫,哽咽道,“这屋里这么暗,你怎么不去外面院子里?在这里做这个是会伤眼睛的。” “我看得见。”她弯着唇,“姐姐,你怀着身孕还是要当心些,不要劳累。” “我很好,酒楼里的人没有因为你和聂大人分开就苛待我们,我和你姐夫还是先前那么多月钱。倒是你,你看着很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走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都过去了。” 许芸抱住她,轻轻摸摸她的头:“芋头,我打算在家里生孩子,那地方太小,不方便,你陪着姐姐,好不好?” “好。”她轻声应。 许芸抹着眼泪,从包袱里翻出吃食,哽咽道:“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糖点回来,你尝一尝,看好不好吃。” 许芋接过,只是轻轻咬了一口,便道:“很好吃。” “你不知道,我去定原城后,跟你姐夫说了家里的事,他跟我闹了好久的脾气,说都是怪我,若不是我给你瞎出主意,也不会闹成这样……” “不怪姐姐,都是我自己选的。” “你要是真不怪我,你就该好起来。”许芸握住她的手臂,“跟我去厨房里,我给你煮些好吃的,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她轻轻点头:“好。” 许芸拉着她往门外走,日光照在脸上的那一瞬,她蹙着眉头,眯了眯眼。 “今天日头好。”许芸笑着拉她进了厨房,又道,“你坐着,帮姐姐生火。” “姐姐,你的身子重了,我来煮饭,你去歇着吧。”许芋挽了挽袖子。 “不用。”许芸按着她坐下,“我在定原城那边也是天天煮饭的。如今我肚子大了,酒楼里的人也不让我去做事了,我便在家里给你姐夫煮煮饭。” 她拿着柴火往灶台里放,轻声道:“像姐姐姐夫这样就很好。” 许芸顿了顿,瞧见她眼中的落寞,又扬眸说起些别的:“我看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了,今天太晚,明天我们去集市上买些吃的吧。” “嗯。”她垂着眼,看着灶洞里的火光。 “大哥也真是的,他自己一个人过苦日子就算了,你在家,他还弄得这么简单。” “不怪哥哥,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那肯定是他煮饭不好吃,我回来,我给你煮饭,你肯定就吃得下了。”许芸笑着道,“芋头,你身上这衣裳都旧了,我们明天去集上扯些布,给你做身新衣裳吧。” 许芋垂着眼,小声道:“不用这样破费,哥哥一直在想办法凑钱,还给……” 她没有说下去,许芸也没有追问。 许芸只道:“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给你买,他难道还能阻拦不成?听我的,明日就去好好逛逛。我们俩有多久没在一起逛过集会了?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抱着我的手,求我带你去。” 许芋微微弯唇:“是。” 许芸煮着饭,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饭煮好,又是边聊边往她碗中夹菜,盯着她把一整碗饭吃完,又拉着她洗漱,和她在一张床上躺下。 夜晚,静悄悄,窗子微微开着,凉爽的晚风吹进来,许芸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问:“要不要摸摸你的小外甥?” 她的掌心轻轻落上去,不敢落实。 “你想要个小外甥,还是小外甥女?” “我也不知道。”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她感觉到生命的律动,心中突然发酸。 许芸拉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说着,好一会儿才发觉她哭了。她赶忙侧身去看:“芋头,你怎么了?” “我原本都打算好了,要跟哥哥给我介绍的那个人在一块儿的,可是那日,他追来了……”许芋哭着,什么都说了。 许芸抱着她,给她拍着背,皱着眉头骂:“大哥也真是的,他就算是和聂大人闹,也不该在街上那样说,幸好是这事没传出什么风声,否则不是要害了你吗?” “姐姐,我真的不想成亲了,我就想一个人,在哪里都好。” “不成亲就不成亲,姐姐养着你,往后还有你的小外甥孝敬你,总不会让你饿死。”许芸拍着她的背,叹息道,“芋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别看我总是对你姐夫这里不满那里不满,可哪天真要我和他分开,我心里肯定也是会难过的。” 她低声抽泣着。 许芸轻声哄着:“可是你还有我,还有大哥,还有这个未出生的小外甥啊,我们都在陪着你,等着你。” 她埋头在姐姐的怀里,哭得越发伤心。 许芸未再劝她,只是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哭累了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许芸看她醒了,笑着将窗边的帘子拉开。 日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目。 许芸笑着在窗边坐下,拉着她起来:“看今日的日头多好,快起来,早饭都煮好了,吃完饭我们就到集市上去。” 她坐起身,恍恍惚惚穿好衣裳,被姐姐拉着往外走,又被按着坐下。 “喏,鸡蛋。”许芸坐在她对面,笑着跟她说话,看着她吃完,利落将碗筷收好,拉着她往外走。 夏日了,到处都是青翠的,路上的人很多,都是一个村里的,许芸笑着和人招呼着往前走。 “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啊?张平呢?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他还在外头做事呢,这不还得有个人挣钱,不然这孩子生下来吃啥喝啥。” “那倒也是的。不过你们家现在也是渐渐好起来了,债都还完了吧?不得不说,你们兄妹三个是真有本事,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上前头去办点事儿,你们继续逛啊。” “行,那你慢点。” “……” 许芋在一旁听着,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她便是这样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跟大人一样和人寒暄。 往后,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她不知道。 姐姐拉着她去集上买了好些东西,高高兴兴回家,姐姐不让她再做那些厚鞋底,让她给小外甥做衣裳。 有了姐姐在,她不再在卧房里躲着,每日都坐在院子的槐花树下,给小外甥做衣裳、做鞋子、做小被子。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稀疏的光点落在她脸上,她还是那样沉默。 夏日过去,粮食熟了,她戴上草帽,被姐姐裹得严严实实,跟着哥哥一起去地里收粮食。 午间,姐姐给他们送饭来,他们就坐在田边的树下乘凉吃饭。 “不知道过几日会不会下雨,还要再辛苦两日,赶紧将粮食收完。”许菽擦了擦汗道。 许芸边盛着饭边道:“我看要不再多请两个人来帮忙,芋头她能收多少粮食?别再累倒了,到时药费都比请人的花费多。” “小妹要是累了,可以歇一会儿,我多干些,来得及,不必请人。”许菽低声道。 许芸瞥他一眼,又道:“芋头,吃完饭你多歇一会儿,你和大哥不一样,他这两年都在家里干活,早就习惯了,你没有干过这样的活的,天又还这样热,千万别累倒了。” 许芋往嘴里赶着饭,点点头。其实干活也挺好的,干累了,脑子里就空了,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干活,什么也不必想。 粮食收完,天果然阴沉下来,她坐在院子里又继续发呆。 “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芋头,你饿不饿?饿了咱们就先弄饭吃,给大哥留一点就行。” 许芋立即起来:“我不饿,姐姐饿吗?我去煮饭。” “我还好,刚才吃了两个黍糕。”许芸在她身旁坐下。 “那就等一会儿再煮吧。姐姐身子重了,以后还是别进厨房里,我来煮饭就好。”她看着那隆起的肚子,轻声问,“是不是快要生了?” “还有一两个月呢。别担心,不是都跟村里的稳婆打好招呼了吗?你姐夫前两天也捎信回来,说是再过一个月,等我要生产的时候他就回来。” 许芋轻轻点头。 “你要不要也吃点东西垫垫?”许芸扶着槐树要起身,许芋赶忙站起扶她,跟着她往厨房里走。 还没进厨房,外面突然有人喊:“许家两个妹子!你们大哥在城里出事了,快想想办法吧!” 许芋和许芸皆是一愣,瞧是熟人,立即匆匆走过去。许芸着急问:“我大哥他怎么了?” “我早上去城里送税粮,碰见了许大哥,便在一块儿排队。那官兵你们也是知道的,每年收税粮便是看人下菜碟,瞧见我们这些贫民,便抖一抖手多收一些,我们也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许大哥在那儿,瞧见他们多收百姓的税粮,便和他们起了争执,那群人说许大哥闹事,现下已经将他关押起来了!” “什么?!”许芸大惊失色,抓住那人的手,“大哥被关起来了?他被关在哪儿了?” 那人也十分着急:“听那官兵吩咐,说是要关进牢里。官府里的那群人个个都是活阎罗,进了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赶紧回来给你们通风报信,赶紧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拿些钱将许大哥赎出来!” 许芸一阵头昏眼花,缓缓松开那人,低声道:“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想办法,事情紧急,来不及跟你道谢,等改日大哥出来了,我们再一同登门拜谢。” “都是一个村里的,有什么道谢不道谢的?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许大哥,他仗义执言,我们心里都说好,只可惜帮不上什么忙。若是狗日的那官府真是想要钱,你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肯定想办法凑钱救许大哥出来。” “好,就不留你坐了,我们这就去城里看看。”许芸抹了抹眼泪,转身往房里走,从屋里翻出银钱。 许芋跟在她身后:“姐,我去吧,你身子重了不方便……” 许芸收好钱,匆匆往外走:“你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我去。” 许芋跟上,又道:“那我跟你一起。” 许芸看她一眼,叹息一声,拉住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刚才传话那小哥还在门前等着,看她们出来,连忙起身:“我方才才想起来,你们没车,我家有车,我送你们一程吧。” “多谢。”许芸拉着许芋坐上马车,匆匆往城中去。 他们村离峪阳县城不远,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小哥将她们送到城门口停下,又叮嘱几句。 “他们识得我,若是见到我,恐怕又要说我们闹事,我便不同你们一起去了,你们自己可得小心些。他们那群官兵不是人,你这还大着肚子,千万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多谢。”许芸又道谢一声,拉着许芋匆匆往县衙方向去。 秋收完,正是缴税粮的时候,此刻官府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许芸拉着许芋,直奔官府门前守着的官兵去。 官兵见她们来,立即提剑挡住:“什么人?” 许芸站在台阶下,冷静道:“我们是许菽的家人,听人说他被关起来了,你们说吧,要多少钱才能放他离开。” “钱?他聚众闹事,意欲谋反,如今是朝廷要犯,多少钱都不管用!” 许芸咬了咬牙,尽力保持冷静:“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何被关进去的……” “谁和你是我们?赶紧给我滚,不然我连你们一同抓!” 许芸再忍不住,破口大骂:“是你们贪图税粮,多收粮食,众目睽睽,你以为没有人看得见吗!” “好啊!我看你也是来闹事的!给我抓起来!”官兵大喝一声,便要上前来抓许芸。 许芋一惊,赶忙上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拦:“我姐姐她是太着急了,你们不要和她一般计较。我哥哥也真的不是什么谋逆反贼,他一向是至善至孝的人,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求求你,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官兵冷哼一声,将她往外一甩,冷声道:“这是县令大人的命令,你说放就放?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她往后踉跄几步,又上前去求:“要不然您说一个数额,要多少钱才能将我哥哥放出来?不论多少,我们一定如数奉上,我哥哥他身子单薄,经不起牢狱之灾……” “就算是你把定原城都搬过来,县令大人也不可能放过他,实话告诉你,等这两日税粮收完,大人就要将他斩首示众。你若是再听不懂人话,我一刀剁了你!”官兵又重重一甩。 许芋往后踉跄几步,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芋头!”许芸惊呼,赶忙上前扶她,对着官兵喊,“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看你们今天就是非要找死!”官兵说着,便拔出剑,要朝她们来。 排队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开口:“这可是两个弱女子,其中一个还大着肚子,我看她们也没犯什么罪,不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怎么就要喊打喊杀了,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紧接着,众人议论纷纷:“是啊是啊,就算是要打要罚,也得依照律法吧?否则往后还愿意遵守规矩?” 官兵愕然,将剑往回一收,转头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禀告县令大人!” 那官兵一走,围观的百姓连忙道:“你们赶紧走吧,一会儿县令要是发话,真要将你们抓起来的。” 许芋撑着地面起身,哭着道:“可是我哥哥还被他们关在牢里。我哥哥就是晌午在衙门前为旁人打抱不平的那个年轻人,你们中间大概也有谁看到了吧?” “看到了又能如何?他们手里拿着刀,我们也不敢和他们对上啊。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想想别的法子。我看你们哥哥也像是读书人,你们想想他有没有什么做官的好友、亲戚?若是有这样的人,可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好友……”许芋喃喃一声。 排队的百姓里,有人看见官兵匆匆出来了,赶忙提醒:“快走!快走!他出来了!你们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许芋和许芸皆是一惊,相互搀扶着,快步往人群后走。 官兵追出来,大呵一声:“方才那两个闹事的人呢?你们可瞧见了?” 有人笑嘻嘻道:“今天人这么多,谁能知道她们往哪儿去了?兴许是知道错了,走了?” 官兵往地上啐一口,怒道:“呸!两个小娘皮,跑得倒挺快,别让我抓到她们,否则要她们好看!” 许芋和许芸拐进巷子里,听着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皆是心有余悸。 “这下可怎么办?父亲死了,我们哪里还有什么人脉?”许芸急得团团转,又去问许芋,“你方才摔着了,严不严重?” 许芋赶忙摇头,低声道:“姐姐还记得哥哥说过的那个李公子吗?他是哥哥的好友,上回我外出时,见他跟着槊县县令,若是能让他帮哥哥说话,或许会有用!” 许芸眼睛一亮:“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若是真能让他帮忙说话,大哥兴许就有救了!” “他先前来过我们家,我听他们聊起过,知道大概的位置,就在县城里,姐姐跟我走。”许芋拉着许芸,一瘸一拐往前去。 走出一段,许芸才发觉不对,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摔伤了?” 许芋笑着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疼而已,一会儿就好了,还是先去找人要紧,等哥哥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去医铺里看看。” 许芸抿了抿唇,咬着牙应下:“好。” 她们往前走,停在一条小巷子里,一家家敲门打听,终于遇到一个很好说话的大伯,多说了几句。 “你们说的是那个读书人吧?他先前似乎是去槊县做事了,那是相当得意啊。只是前阵子,似乎得罪了什么人,听说是丢了差事,灰溜溜地回来了,后面便不知又去何处了。” 许芸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丢了差事?那可怎么办?我大哥还等着他去搭救呢!” 许芋的心也瞬间下沉。 “你们大哥怎么了?” 许芋哭着道:“我大哥被官府的人关起来了,可是他真的没做错什么事,只是看到官府的人故意多收村民们的税粮,多说了几句而已。” “这群该死的官兵!”大伯骂完,又重重叹息一声,“只是那县令一向是趾高气昂,不知是不是在定原城里有什么背景,即便是那个姓李的年轻人没丢了差事,也未必能帮到你们大哥啊。这事恐怕难办了。” “多谢您告知。”许芸转身,沉默地拖着步子往巷子外走,她们的最后一丝指望也断了。 县令放出来的话轻易不会改变,若是她们再想不到办法,县令真的会杀鸡儆猴,将大哥斩首示众。 从巷尾走到巷口,她们心照不宣地默默停下。 秋日,树叶泛黄,巷口的树上,一片残叶飘落,摇摇晃晃,落在前方,许芋看着,轻声开口:“我去定原,去求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她们都知道“他”是谁, 许芸轻声问:“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许芋轻轻摇头,“姐姐今日已经够辛苦了,若是再折腾着去一趟定原, 我怕你的身体会受不住。” “天已经晚了, 你这时候去,半夜才能到定原。”许芸转身,拉住她的手, 低声劝,“芋头, 要不我们先回去, 明天一早你再过去?这样能赶在城门关上之前进城,我也不必担心你在路上出事。” 她摇头:“我怕来不及, 我今晚去,到了后就在城门口等着, 天一亮就进城。” 许芸咬了咬牙,只能应下:“好。” “那我走了。”许芋转头抬步。 “芋头。”许芸心中惴惴不安, 那日大哥当街辱骂聂大人, 如今不知聂大人还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她顿了顿,道,“寻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许芋知道姐姐心中的顾虑,她没有反驳,轻轻应下, 大步往城外去。 她也不知道聂大人会不会帮她,或许,这两个月,聂大人身旁早已有了旁人, 可是无论如何,这是她们最后的希望,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去死。 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她都要求得他抬手相助。 城门有来往各个城乡的马车,她坐上往定原城的方向去。这车直到途中的村庄便停下,她只能徒步,沿着官路往前走。 摔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脚也被磨得发痛,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她的长发,她没有停下,一直往前走,直至天边熹微,城门出现在眼前。 她几乎是跑到城门口的,浑身狼狈,裙子上沾满了灰,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守城的官兵还以为她是哪里来的难民,盘查了好一番,才将她放进城中。 日头已经出来了,她得快些去,最好是今天就能求得人去峪阳县,今晚之前便能抵达,若是再晚,恐怕哥哥就算是还没有问斩,也要在牢里吃尽苦头。 她跑到西北角,搭上车,伸着脖子看着前方,焦急地往前去。 别院还是那个别院,一点儿也没有变,她站在从前常常进出的侧门,却是如何也进不去了。 守门的小厮是个新来的,并不认得她,上下打量她一眼,嫌弃道:“没有腰牌,你进什么进?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去去去,别在这儿耽搁事!” “小哥,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是有要紧事要寻聂大人。你行行好,就算是不让我进去,帮我传个话可好?”许芋从怀里摸出些钱往他手里塞,“你跟他说,是他从前的婢女许芋,有性命攸关的事求他,请他务必相见。” 那小厮掂了掂手里的钱,嘴上应下,可绕进影壁里,立即便将钱塞进怀里和人闲逛去了。 他就是一个看门的小厮,哪里能和这个大人、那个大人的说上话,只能去求管事,可万一惹恼了管事,还要挨一顿臭骂。再说了,他看门外那个也不是像能在什么大人跟前有脸面的,他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不过嘛,这钱他倒是可以收下的。 许芋哪里能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还在门口翘首以盼,浑身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她双手抱臂,哆哆嗦嗦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门里的几个小厮听着,嬉嬉笑笑道:“那个女的还没走啊?” “没呢,还做什么春秋大梦要见什么大人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哪个大人会喜欢她这样的?” “就是就是,这别院里想要攀龙附凤的女人多了去了!不过倒是个乐子,我们来打赌如何?就赌她什么时候走。” 收了钱的小厮,笑着将那还没焐热的钱拿出来:“我赌她到了晚上也不会走。” 几个小厮起哄笑闹:“你这得了钱,就是爽快啊!” “反正是白得来的,就玩玩呗!” 秦如苏路过,瞥他们一眼,做出一副笑模样,上前问:“几位小哥是在笑什么呢?” 小厮们立即正色起来:“娘子,外头有个女子说是要见什么聂大人,我们正在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呢。” 秦如苏一愣,抬步悄声往门口去,果然瞧见意料中的那张脸。 许芋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连声道:“秦娘子!大人在澄观小筑里吗?求求你,我有要紧的事要见大人!” 秦如苏转头就走,她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帮她?可往前走几步,她又顿住。 那几个小厮上前凑热闹:“娘子识得她?她真是在什么大人跟前服侍过?” 秦如苏没有回答,她在掂量,若是她今日知情不告,改日传到上头那里,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她咬了咬牙,转头又往外去。 许芋还在喊,见她回来,又惊讶地顿住,小声道:“秦娘子,你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秦如苏瞥她一眼,冷声道:“许芋,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她不明白,愣愣地看着,小声重复:“秦娘子,大人他……” “聂大人早就不在别院里了,他前两个月便搬去刺史府了。”秦如苏说罢,转头就走。 许芋一顿,大喊一声多谢,转头大跑。 刺史府,应该也在内城,她一边跑一边问,刚歇下去的汗又冒出来,头发湿了个透,贴在头皮上。 跑至刺史府前,她直接往府门里冲,还未进门,便被官兵拦住,不待他们说话,她赶忙气喘吁吁解释:“我、我找聂大人,求你们通报……” 官兵打量她几眼,似乎是在确认她的来历。 她着急道:“求求你们,帮我通报,就告诉聂大人,是他身旁从前伺候的婢女许芋求见。” 官兵突然一愣,想起什么,大步往里跑,附耳在聂徽明耳旁悄声通报。 聂徽明正在和一众下属议事,听到通禀,浑身一凛,立即挥袖禀退众人,朝湛露吩咐:“湛露,快去,将她从侧门领到后院来!” 许芋紧张、害怕,双手扣在一起,被湛露领进堂屋时,她甚至没敢抬眼看房中的人,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求大人,救救我哥哥。” 聂徽明瞧见她消瘦的脸颊,单薄的肩,凌乱不堪的长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了握拳,快步上前,弯身握住她的肩:“有什么事,起来慢慢说。”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有起,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眸,仰头看着他:“我哥哥,他被峪阳县的县令关进大牢了,说是过几日就要问斩……” 聂徽明立即朝外吩咐:“湛露,你立刻拿着我的令牌快马前往峪阳,务必要在日落之前抵达!” “是!”湛露转身便走。 聂徽明握住许芋的肩,将她扶起,轻声道:“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哭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解释:“今早,我哥哥去交税粮,排队时发觉县城里的官兵故意多收村民的粮食,他觉得不对,上前与官兵争论,官兵便说他聚众闹事,意图谋反,要将他问斩。” 聂徽明闭了闭眼,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在她后颈上轻抚,轻声宽慰:“别怕,湛露已经去了,你兄长不会有事的。” 她闭上眼,哭得更加汹涌,几乎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连钱都不要,就是要杀我哥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才来……” “我知道,我知道。”聂徽明拍拍她的背,“不论何事,不论何时,不论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为你解决。” “我去了别院,等了很久,是秦如苏告诉我,大人搬来了刺史府……” “是,前两个月刚搬来。”聂徽明搂着她往卧房里走,搂着她坐下,给她倒一杯水,送到她嘴边,“来,先喝些水,我们慢慢说。” 她又渴又饿又累,一口将那水喝完,眼泪挂在眼睫上,平静了许多。 聂徽明拿出手帕,低着头,轻轻给她擦去眼泪:“还喝吗?” 她紧忙摇头。 “你是跑过来的吧?脸上全是汗,擦擦脸吧。”聂徽明起身,拿起自己用的手巾,在水里拧一把,转身要递给她,却瞧见她垂着头正扒开自己的衣领。他皱眉怒斥,“你这是何意?” 许芋颤抖地闭上眼,两行泪悄声滑落:“大人帮了我,我、无以为报……” “在你的心中,我就是这样贪慕女色的小人?”聂徽明将手巾扔回盆里,双手将她的衣领拢回去,“你兄长是无妄之灾,我作为一方刺史,监察诸事,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来与我禀告,我都必须要管,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捂着衣领,佝偻着背,低声抽泣。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抱你,是因为我一直思念着你,我情不自禁,不是为了要你的回报。今日,若你不是因此事而来,我仍旧会拥抱你,你不明白,我有多想念你。” 她哭着,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不必这样说,我知道,从前的事你是有难处。都过去了。你放心,你兄长那里不会有事了。先起来去洗漱吧,你浑身都汗湿透了,不去洗漱换衣,会着凉的。” 许芋被搀扶着起身,缓缓往浴房里走。 峪阳县,湛露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前赶到峪阳县衙门前。 衙门前,官兵们正在驱赶排队缴纳税粮的百姓,百姓们排了一整日的队,此刻被驱赶,纵使是再不满,可有前车之鉴,只能拉着粮食离去,在城墙边上凑合一夜,等到第二日一早再来缴纳。 湛露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吃痛,双蹄高高抬起,高声嘶鸣,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官兵也打量他几眼,上前质问:“何人策马喧哗?不知道城中不准快马前行吗?” 湛露翻身下马,取下腰间令牌:“沧州刺史有命令传达,叫你们县令出来。” 官兵一愣,端详那令牌一眼,赶忙赔礼道歉,快步往县衙里跑。 守在角落里的许芸听见动静,伸着脖子张望几眼,一眼认出湛露,激动地上前:“你是、你是你是那个聂大人身旁的随从吧?” 湛露也认出她,紧忙弯身行礼:“许夫人。” 她双眼放光,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聂大人让你来的吗?我妹妹她见到大人了吗?” “是,夫人已经在刺史府了,不过一路劳累,大概这两日是不会回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好好的就行。” 官兵刚好从里出来,和县令介绍着:“就是这位公子,他拿着刺史的令牌,说有要事吩咐……” 许芸脸色一沉,立即告状:“就是这个人,昨日在这门前为难芋头,辱骂推搡,将芋头推倒在地,害得芋头摔得不轻!” 湛露眉头紧皱,朝人看去。 官兵咽了口唾液,瞧见许芸的大肚子,一下认出她,却还是嘴硬:“你、你别胡说……” 许芸怒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这周围的百姓便知!” 湛露上前几步,看着官兵,朝县令举着令牌:“昨日他欺辱的那个女子,便是我们刺史大人的夫人,县令看着办吧。” 县令后背一凉,眼眸一转,一脚朝身旁的人踹去:“你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你就敢动手,你是不想活了吗!” 那官兵被踹好几脚,浑身吃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直叫:“是小的的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狗眼看人低,还请刺史大人责罚。” 湛露看着,淡淡道:“你也不要说我仗势欺人,昨日即便不是刺史夫人,即便真是个乡野女子,也断没有你乱用刑罚的道理。” 县令赶忙又踹两脚,斥道:“听到大人的话了吗?你这个蠢东西!现在就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走人,县衙里容不下你这样的恶人,连带着我都要被刺史大人误解!” 官兵跪地,立即求饶。 县令一眼瞪去:“还不赶紧滚?” 官兵再不敢张口,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离开。 湛露瞥一眼,抬步往县衙里走:“你们抓的那个男子,是我们夫人的兄长,是刺史大人的内兄……”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大人跟下官来,下官这就命人放了刺史大人的内兄……”县令边擦着冷汗边往前走。 他早就听说这位新来的大人很是有背景,可那又能如何?天高皇帝远,就算是皇帝,也未必管得到沧州管得到定原来,前一任刺史不就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又听说,这位刺史大人很是有手段,才来没多久便能和几位郡守都打成了一片,真是轻易开罪不起,早知道那牢里的人和这位刺史大人有这等关系,就是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将人抓起来啊。 更何况,还是因为多收税粮的事…… 他咽了好几口唾液,又道:“呃,刺史大人不知道,咱们峪阳县穷,每年就那一点税粮,又要交给朝廷,又要维持县里开销,实在是不够用,我这才、这才……” “一切都要看牢里的那位如何,若是他好着,此事便有商量的余地,若是他不好……”湛露一个眼神看去。 县令紧张得背上布满了冷汗,连声道:“大人放心、放心,他还好着、好着呢,就是那天推搡的过程中不慎挨了几脚。这不是这几日收税粮正忙着吗?我这还没来得及拷问他呢……” 湛露似乎没听见,继续往前:“在哪儿?” “就在前面。”县令指了指。 漆黑的牢里,许菽挺直着腰杆箕坐,一脸坦荡,毫无畏惧,直至牢门打开,他瞧清湛露的面容。 “是你?!”他大惊失色,仓皇起身,“怎么会是你?我小妹去找他了,是吗?” 湛露摆摆手,示意县令退下,上前一步道:“夫人眼下和大人在一起,十分安稳,许公子不必担忧。” “你、你们……我宁死也不要他相助!” “夫人的姐姐挺着大肚子在外头等公子,公子还是不要意气用事。公子往后做事也要多想想家里人,下一回,公子再这样莽撞出事,大人未必来得及解救。” 许菽紧咬牙关,怒道:“他身为刺史,难道就对县令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吗!” “大人做事,旁人无权置喙。还请公子好自为之。”湛露说罢,转身便走。他在大牢门口碰见许芸,又行了行礼,“许公子性命无忧,许夫人请放心,我还得回禀大人,便先走一步了。” “多谢、多谢。”许芸连连道谢,伸着脖子往大牢里张望,许久,才瞧见拖着步子往外走的人。她松了口气,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大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菽垂着眼,低声道:“小妹去求他了。” “那不然你要我们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死吗?若不是为了你,芋头也不必去求人,你还要怪罪她吗?” “我有什么资格怪罪她,我是一个卖妹求荣的卑鄙无用之人。” “你为何非要如此说!”许芸扔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芋头心里是有那个男人的,不是你说的这样难堪,你以为这样是在羞辱自己吗?你也在羞辱她!” 他垂着头,无法回答。 许芸撑着腰往外走,出了府衙的地界,低声又道:“那些官府的人是不是个东西,可是大哥你做事也未免太冲动了些,有些事,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管的……” 他沉声打断:“所以小妹的事我们也管不了。” “是!”许芸怒气冲冲看着他,“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愿意派人来救你,是因为他心里有芋头,若不是有,上一回,在峪阳县城门口,你就已经死无全尸了!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将来即便是他不喜欢了,你我照旧也管不了!谁叫我们只是平民百姓!” 许菽双眼通红。 “你要是真为芋头好,就应该听他的话,趁他还喜欢芋头,为自己谋一份前程,你有了前程,芋头自然也有了前程。”许芸抹了把眼泪,继续往前,”走吧,回家吧,芋头不会回来了。” 夕阳西下,他拖着步子往前走。 定原城,刺史府。 许芋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婢女为她擦着长发,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没多久,说话声结束,推门声响,聂徽明进门,她又垂下眼眸。 “前面有些事,现下已安排完了。”聂徽明解释一句,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轻抚,“为何瘦得这样厉害?”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回答。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手背上细细的伤痕,又问:“这是如何弄的?” “收粮食,不小心划伤的。” “你兄长让你下地去做农活?”聂徽明眉头紧皱。 她轻轻摇头:“我在家吃住,自然要为家里出力。” “都出去。”聂徽明接过帕子,禀退婢女,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拿着帕子给她擦头,低着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城里?” “一早就来了,在别院侧门耽搁了些时辰。” “一早就来了?你昨晚住在何处?” “没住在何处。我……”她顿了顿,小声答,“我走过来的,到城门时天刚好亮了。” 聂徽明手臂一紧,闭了闭眼,紧皱着眉头,下颌抵在她头顶,心痛道:“你为何不让人给我捎信呢?我若是收到你的信,无论如何也会立即去寻你的。” “我怕来不及。”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来求大人办事,也该亲自来……” “我是你的夫君,何必要用‘求’这样的字眼。”聂徽明冷静片刻,轻轻松开她,“走了那样久的路,脚有没有磨伤?来,我看看。” 她下意识地后缩。 聂徽明捉住她的脚腕,皱着眉头道:“起水泡了,得挑破上药。” “我……”她稍稍往后缩了缩。 聂徽明起身,拿来工具和药膏,又将她捉回来,低声提醒:“可能会痛,稍忍忍。” “大人,饭菜准备好了,可要送来?”婢女在门外问。 她又要往回缩。 “送进来吧。”聂徽明抓紧她,皱着眉头训,“听话,得上药。” 她不是害怕上药,是担心被旁人瞧见。 听着婢女们悄声进门,她低垂着头,不敢抬眼。 聂徽明却是心无旁骛,仔细给她上完药,又捉住她另一只脚腕:“这边也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她垂着眼, 没有说话。 “得好好养两日。”聂徽明说罢,又吩咐,“将饭菜放到梳妆台来。” 婢女们又转身, 收了梳妆台前的镜子, 将饭菜摆放齐整,悄声退出。 “我吩咐他们做了肉糜羹和烤饼,还有你爱吃的甜点。你这一路走过来, 肯定饿了,吃吧。” 她拿起烤饼, 小口小口地吃着。婢女不在, 她终于敢微微抬眼,盯着他的发冠看。 聂徽明给她处理好伤口, 洗了把手回来,又给她手背上的细痕抹药。 “这伤不严重的, 过几日就好了。” “那也得抹药。”聂徽明仔细地给她手上的伤都涂抹一遍,轻轻吹了吹, 闲话道, “收粮食累不累?” 她咬着饼,轻轻点头:“很累。” 聂徽明放下药罐,握住她的手,叹息道:“你兄长也不说让你休息的话吗?” “是我自己不想休息。”她垂眸。 “为何?”聂徽明将她那微干的长发往后理了理,“还是觉得自己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不好意思?” 她轻轻摇头:“干活也挺好的, 累了就什么烦恼也都没有了。” “你在烦恼什么?你也在思念我吗?” “我不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我从未想过再也见不到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聂徽明看着她,微微弯唇, “即便是你不回来,我也会去寻你。” 她抬眸看他一眼,又飞速垂下:“那日,哥哥说得那样过分,我以为大人会生我的气。” “他说的也是实话,你的确还在孝期,我的确做得不对,是我引诱你。”聂徽明顿了顿,笑道,“我的年龄的确也是快要能做你的父亲了。” “大人看着年岁不大……” “你先前不是还说我年岁大吗?” 许芋面颊一红,羞得说不出话来。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于你而言,我的确是年长许多,这也不是假话。吃吧,吃完我们再说。” 她垂眸,小口小口吃着饭。 聂徽明就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将她那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又擦了擦。 “我吃好了。”她垂着头,用余光看他。 聂徽明递出帕子:“擦擦。” 他的帕子是暖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淡淡的檀木香气。 许芋擦着嘴角,小声问:“大人不吃些吗?” “我不饿。”聂徽明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往上掂了掂,“瘦多了。” 她轻呼一声,紧忙抱住他的脖颈,愣愣看着他。 “去歇着。” “大人不用处理公务吗?” “偶尔歇一两日也无妨。”聂徽明抱着她大步往床边走,将她往床上放。 她眉头一皱,轻轻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聂徽明皱着眉头问。 “没什么,只是昨日在县衙门口和官兵起了冲突,被人推了一下,摔在地上……不过摔的不重,不要紧的。” “我看看。”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立即要查看。 她稍稍躲了躲,轻声重复:“真的不要紧的,过两日就好了。” “听话。”聂徽明从前面搂住她的肩,掀开她身后的衣裳,瞧见她尾椎骨上的青紫,立即皱着眉头朝外高声吩咐,“来人,叫大夫来,” 她扭着脖子,却什么也看不见,疑惑问:“很严重吗?” “青了一块儿,肯定是得贴膏药了。我不信你先前没觉得疼,为何不跟我说呢?” “我以为不严重……” “不严重。”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 她忍不住微微弯唇:“我原本是打算等哥哥的事情解决了,若是还疼就去看看的。”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以后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知道吗?” “嗯。”她轻轻点头。 她尾椎骨处的摔伤不算太严重,大夫开了几剂膏药,聂徽明坐在她身后,轻轻给她贴好,将她往怀里轻扣。 她一顿,颤巍巍喊:“大人……” 聂徽明的大手已然从她寝衣下穿过,悄声道:“快有五个月了。” 她浑身一颤,咬着唇道:“大人方才还说不要我的回报。” “不是索要回报,是情难自己。”聂徽明散开她腰间的系带,悄声又道,“莫要紧张,不会弄疼你。” 她跪坐在被褥上,被他扣着腹,腰背怪异的弯曲着,又要挺直,那股酥麻的感觉突然窜上来,更是难捱。 她往前摔,双手紧忙扶着墙,好几回脸都快撞到墙面上,又被人轻轻掐着脖子扣回去。 “想我吗?”聂徽明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掰来,在她脸颊边上啄吻,哑声发问。 她喘着气,脑子有些不大清醒,胡乱应声:“嗯。” “小芋头,我的小芋头。”聂徽明边唤边亲吻她的唇,“我想要你。” 他还是第一回 说这样的话,许芋听得喉咙发紧,紧紧抓住他的手。 聂徽明哑声轻笑,咬着她的耳垂问:“为何突然咬紧了?” 她脸颊瞬间涨红,越发紧张。 聂徽明低哼一声,粗粝的指尖要轻轻将她揉开:“放松。”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咬着唇,断断续续重复:“不、不……” 聂徽明亲吻着她的后颈,明知故问:“不什么?” 她蹙着眉,咬着唇喊:“大人……” 聂徽明低笑:“不许推我。” 她头脑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不停地推搡着他的手,可如何也推不动。 她抵在墙上,难受地呜咽着,呼出的湿热气息喷洒在冰冷的墙面上,化为雾气在眼前散开,突然,一阵白光在眼前散开,她跌坐在他的怀里,雾气化为眼泪,滴滴答答。 聂徽明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扣着她,哑声在她耳旁问:“哭什么?疼?” 她羞耻地咬着唇,哭得越发厉害,小声道:“我要去沐浴……” 聂徽明哑声低笑:“原来是羞的。” 她委屈道:“我说了不行,大人还那样。” “我又没怪你,况且……”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我很喜欢。” 她一怔,红着脸瞅他:“大人好不知羞。” 聂徽明仰头朗笑几声,将她抱起:“来人……”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急忙道:“若是叫人来,她们不就知道大人和我在做什么了吗?这大白日的……” 聂徽明笑着看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手心中:“有何妨?若是不叫人送水来,如何清洗?我还要洗手呢。” 她被烫得一抖,猛地收回手,小声道:“往后旁人要是议论大人,我可不要背这个口黑锅。” “谁敢议论?”聂徽明抱着她绕到屏风后坐下,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清洗。 她抱着他的脖颈,小声道:“腿上也有。” 聂徽明笑着看她,轻轻将她腿上也清洗一遍,低声问:“干净了?” 她悄悄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将帕子往盆里一扔,吩咐一声:“换水。” 婢女就在屏风外,弓着背,低着头,默默将盆抱走,又端一个来放在小几上,悄声又退出屏风外,始终未敢抬头看一眼。 聂徽明拧一把帕子,清洗几下。 许芋坐在他的腿上,忍不住低头瞄几眼。 他瞧见,好笑问:“看什么?” “没。”许芋红着脸,躲在他颈窝里,小声问,“不是已经那样了吗?为何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 聂徽明哑声回答:“得要一会儿。”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又道:“真奇怪,男人女人长得一点儿都不一样。” 聂徽明笑道:“阴阳调和,自然不一样。” 许芋也轻笑,抬起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颤巍巍水润的眸子看着他:“大人……” 他扔下帕子,双手搂住她的腰,轻声又问:“想我吗?” “嗯。”许芋往下坐了坐,轻轻靠在他胸膛上,“我心悦大人,此生都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了。” 聂徽明喉头一紧,盯着她柔润的唇,哑声吩咐:“都退下。” 婢女们刚收拾了一半,听到命令,立即悄声退出。他抱着人又回到那凌乱的床榻上,悄声道:“趴着。” 许芋眨了眨眼。 “你腰后贴的还有药膏。”聂徽明轻推她的腰,帮她翻身,覆身而上,轻咬住她的耳垂,“那日在马车上,我真想不管不顾将你带走。” 她闷哼一声,双手紧抓着被子,埋头在被褥里。 “可我知道不能,依照你兄长那执拗的性子,我若强行带你走,恐怕他真的会一头撞死在地。若真是如此,你大概此生都无法原谅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故而我只能暂且退避。” 她很想回答些什么,可整个人都被他占据着,喘气都有些困难,更别说是开口说话了。 聂徽明在她的脖颈上亲吻着,继续道:“我若知道你过得并不好,定会早些去寻你。疼吗?” 她摇着头。 “不疼便好。”聂徽明将她往上捞了捞,“跪好,让我要你。” 她没有那样多力气,没多久就撑不住,一滩烂泥似的,摔趴在被褥里,怎么捞都再也捞不起来,她几乎都有一种错觉,聂大人要将她逼到床底下去。 傍晚,日光懒散地从窗外照进来,聂徽明斜卧在她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哑声道歉:“许久不见你,难以自抑,抱歉。”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瞅他一眼。 聂徽明瞧见,笑着将她搂进怀里:“生气了?以后不这样了。” 她小声道:“好累。” 聂徽明轻轻拍拍她的背:“睡吧,我哄你睡。” “大人没有旁的事做吗?” “嗯?不想我陪着你?” “想。”她着急看他一眼,又轻轻躺进他的怀里,“我就是想,所以才问大人的,我怕一醒来,就瞧不见大人了。” 聂徽明将她紧紧搂住:“我这两日都陪着你。” 她闭上眼,稀里糊涂道:“在家的时候,有好几回我都梦见大人来娶我了,可是一睁眼,什么都没有。” 聂徽明心痛地在她发顶上亲了亲,低声道:“我从未想过不要你,我正在想办法让你和我一起回去。” 她以为他说的回去便是回京,稀里糊涂地点点头,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睡去。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思忖片刻,还是没有起身。家书的事可以明日再说,他今日得在这里陪着她。 许芋这一觉便睡到第二日,聂徽明便抱她抱到第二日。 天亮,外头隐隐有说话声,许芋才恍惚醒来,抬着脑袋问:“天还没黑吗?” 聂徽明笑着在她鼻尖上亲了亲:“黑了,又亮了。” 她眨了眨眼:“我睡了这么久吗?” “不久,还困不困?若是困了便再睡一会儿,外头似乎是有人在寻我,我去看看。” “我不困了,我和大人一同起身。”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好,起吧。” 婢女们端着水进门,聂徽明洗漱着,问:“是不是湛露回来了?” “是,湛露听闻大人未醒,便在门口守着了。”婢女低垂着眼,恭敬道。 聂徽明朝许芋看去:“湛露回来了,你哥哥大概无事了,我去问问他还有没有旁的事要禀告,而后来与你一同用早膳。” 许芋连忙开口:“哥哥他没有在牢里吃苦头吧?” “我帮你问问便知,你先梳妆。”聂徽明迅速拢好衣裳,大步往外走,越过堂屋,跨进书房。 湛露跟进去,垂头禀告:“大人,许公子安然无恙,幸好小的去得及时,那县令还没来得及给他上刑。小的瞧他精神尚佳,应当是只受了些皮外伤。” 聂徽明微微颔首:“好。” “还有个官兵,听夫人的姐姐说,那官兵推搡了夫人,小的便让县令处置了那官兵。” “这事你做得不错,回头自己去领赏。” “多谢大人。” “还有一事。”聂徽明顿了顿,“先前我让你传了封家书回去,这么久了,京中可有来信?” 湛露摇头:“每日的信件都会及时送到大人书房里,若是没有送来,便是不曾收到。” 聂徽明颔首,在书案前坐下:“好,那我便再写一封,务必要派人快速送去家中。” 他铺好丝绢,快速写下一封家书,放在窗边微微吹干,仔细收好,交给湛露。 “办完这件事,便回去歇息吧,你也辛苦一日了。” 湛露接过,恭敬道:“是,多谢大人。” 聂徽明抬步,回到卧房,朝里头道:“我问过了,说是那县令还没来得及对你兄长用刑,你兄长现在应当安然无虞。” “那便好。”许芋收拾齐整,她穿的还是从前在别院里做的衣裳,是她方才在衣柜里发现的。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小声道,“这还是在别院里做的衣裳。” 聂徽明望着她:“是,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大人,您的生辰是不是已经过了?我现下再为你准备生辰礼,是不是太迟了。” “不必送什么生辰礼了,你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聂徽明拍拍她的背,“去用早膳。” 她看着他,小声道:“可是我就是想送大人生辰礼。” “你若想送便送吧。”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给她盛一碗汤,道,“吃完饭,去看看你的宅子?” “是我和大人的宅子。”她小声反驳。 “好,是我们的宅子。” 她微微弯唇,往他碟子里夹一筷子小菜,小口吃饭。 聂大人为她买的那座小院离这里不远,小院没有因为她的短暂的离开而荒凉,里面的花草仍旧繁茂,还添置了不少新的花盆、栽种了不少新的花草。 他们进门,院中打扫的婢女离去,许芋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轻声道:“都布置好了。” 聂徽明跟在她身后:“按照你的要求来的。” 她微微弯眸,转身握住他的手:“大人,我姐姐她要生产了,她和姐夫租的那间屋子太小,她便想回老家去生产。大人,我想将姐姐接来这里生产,姐夫也能多陪陪她,再请一个好一点的稳婆和大夫。” “好,你来安排。”聂徽明拿出那只玉牌,“这个,还是你的。” “大人。”许芋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轻抚她的后颈,垂首轻声道:“我也想拥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许芋脸颊滚烫,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弯唇,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闲步,道:“你是要亲自去接你姐姐,还是让你姐夫去回去接?” “让姐夫去吧。若是回家,便要和哥哥碰面,我……”她说着,顿住。 聂徽明明了:“那我陪你去与你姐夫说。” 许芋轻轻点头,上了车,又轻轻靠在他怀里,小声道:“姐姐跟我说,酒楼里的人没有因为我和大人分开而苛待他们,我知道定是因为大人的缘故,多谢大人。” 聂徽明抚了抚她的背。 她抬头,又问:“大人,我哥哥是因为县衙里的人多收入粮食才和他们起冲突的,这件事归大人管吗?” “归我管,但是现下还不能管。” “我明白了。”她又靠回去,悄声问,“大人,那个县令和郡守他们是一伙儿的吗?” “目前不大清楚,不过一切都在正常调查中,你看我如今都顺利地搬到了刺史府里。”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不必担心。” 她看着他,看着他下颌上的胡子,笑着继续问:“大人的胡须是不会长长的吗?我走时是这么长,回来了还是这么长。” 聂徽明含笑垂眸:“会修剪的。” 她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原来大人还会修剪胡须啊,我为何一回也没有瞧见过?” “你离开我太久了,只要你日日都在我身旁,总能瞧见的。” “大人是自己修剪吗?”马车刚好缓缓停下,她伸着脖子往外望,“大人,到了,大人要和我一同去吗?” 聂徽明微微靠坐:“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那我走了。”她飞速在他脸上亲一下,提着裙子跳下马车,朝对面的酒楼小跑去。 聂徽明从车窗望着,微微弯唇。 快到午时了,酒楼里的客人多着,她往里走,随手拦住一个小厮,问:“张平在吗?” 小厮打量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不凡,立即回答:“不知您寻张管事有何事?他这会儿应该在后厨督工呢。” “我是他妹妹,找他有些事,你能帮我叫他出来吗?”她摸出些银钱塞给小厮。 小厮一顿,忽然想起店里的传闻:据说张平许芸这两口子能步步高升便是因为有什么后台,不会就是这个女子吧?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道:“我这就去,你等等。” 张平急匆匆跑出来,瞧见她安然无恙,脸上才露出些笑:“妹妹,你怎么来了?是你姐姐有什么事吗?” “大人给我买了座宅子,已经布置好了,我想姐夫请两日假,去将姐姐接到这边来生产,环境好些,姐夫也能多陪陪姐姐。” 张平愣住:“大人?你不是……” 许芋抿了抿唇:“此事说来话长,前两日,哥哥出事,我迫不得已来定原求大人帮忙,便又……” “你怎么不来找我呢?你!”张平重重叹息一声。 “哥哥当时被县衙里的人关起来,说是便要问斩,根本就没有犹豫的机会了。”她垂头,低声道,“我心里,也是很仰慕大人的。” 张平皱着眉,没有说话。 “姐夫若是不愿意去接姐姐,我便让旁人去接。” “我去。”张平打断,“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些大的不能保护你便罢了,还要你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们。我心中实在是……” “姐夫不要这样说,我也没有牺牲什么,我过得很好,也很幸福。” 那往后呢? 张平张了张口,没有说出口,又道:“那我明日便请假回去,后日、或者大后日便接你姐姐过来。” “行。”许芋立即露出笑容,“你们到了后便去刺史府寻我,我带你们去那边。那我便先走了,大人还在外头等我。” 张平看着她的背影,只剩无奈叹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酒楼里的小厮围来, 好奇问:“张管事,你那个妹妹看着来头不小啊,不过你家里不是挺穷的吗?你妹妹怎么穿得这么好?她是不是攀上什么厉害人物了?” “都滚开。”张平怒斥一声, 转头就走。 小厮们被骂得不爽, 在背后白他一眼,骂骂咧咧散开:“不就是攀上高枝了吗?有什么可得意的?我看你能风光几时。” 许芋已然走远,她爬上马车, 冲里头的人笑着道:“大人,都说好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 “想回去?还是想出去走走?” “我都行, 大人呢?”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那便先回去吧,你刚到, 对府里的情况不大了解,先熟悉熟悉。” “好。”她仰头, 在他下颌角上亲了亲,“大人, 家中还有布料吗?我想给大人做一双靴子。” “做鞋太费手了。” “可是我想给大人做, 我原本就会做鞋的,大人不必担心。” “好吧。”聂徽明无奈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别累到自己了。” 她抱住他的脖颈,弯着眼眸看他:“只做一双靴子而已,又不是做许多拿出去卖,我不会累的。我只是想为大人做些事而已。” “接下来你要为我做的事还多着呢, 那群人若是知道你回到我身边来了,定是要来寻我的。” “为何?我有这样要紧吗?” “你见过就知道了。” 果真,没两日,请帖便来了。 湛露呈上请帖, 禀告:“大人,郡丞说,要为您办生辰宴,请您和夫人一同出席。” “我的生辰早就过了,还办什么宴会?” “郡丞大人说便知晓您会这样说,他说先前您便说没空出席,如今夫人回来了,您应当是有空了。” 许芋偷偷朝他们扫一眼。 聂徽明勾了勾唇:“好吧,那你便去替我应下,你去告诉他们,我晚一些会过去。” 许芋好奇地望着他:“为什么我回来了就有空了?”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握住她的手,起身往卧房里走:“走吧。” “去卧房做什么?”许芋又问。 “晚上不知喝酒又要喝到几时,等回来天都晚了,便没空了。”聂徽明解下腰间玉佩。 许芋一愣,瞬间明了他的意思,脸色通红,小声问:“大人这么想要孩子吗?” 他笑着解下革带,不紧不慢道:“便是不要孩子,也想要你。” “大人……”许芋欲言又止,站在他身后为他宽衣。 “什么?”聂徽明追问。 许芋小声嘟囔:“从外表看,也瞧不出大人是这样的人啊。” “何样的人?”聂徽明扭头看她。 她抿了抿唇,红着脸小声道:“重欲的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聂徽明将外衣往架子上一扔,牵着她往床边去,搂着她卧下,轻声问,“你厌恶我如此?” 她轻轻摇头:“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大人的身体真好。” 聂徽明轻笑:“是因为你太迷人了。” 许芋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小声反驳:“骗人,难道大人从前对待旁的女人不是这样的吗?” “我何时说过我从前有旁的女人了?”聂徽明将她往跟前一扣,哑声道,“只有你一个。” 她微愣:“真的吗?” “我为何要骗你?”聂徽明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拍拍她的腿,“圈在我背后。” 许芋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轻快笑着:“徽明,我爱你。” 聂徽明也弯起唇:“我同样爱你。” 她张着口轻轻出声,又小心翼翼问他:“大人,你觉得我这样会不会太过放浪了?” “不会,我很喜欢。” 她笑着抱紧他:“我想这样叫,我想喊你的名字,我想让你听见我的喘息声,想让你为我着迷。” 聂徽明喉头一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头里,怎么占有都不够。 微雨过,小荷翻,聂徽明撑在上方,笑着看她,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道:“得起来收拾收拾了。” 她双手搭在他肩上,小声哼哼着:“大人弄得太狠,我起不来了。” 聂徽明俯身,笑着在她耳旁悄声道:“你再这样勾我,我们要再晚一些才能出发了。” 她立即坐起,趴在他的肩上,小声撒娇:“大人就不能哄哄我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哄你,哄你。” 她靠在他的肩上,小声问:“大人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聂徽明知道她在问什么,没有点破:“是。” 她弯起眼眸,笑着道:“大人,我服侍您更衣,我们出发吧。” 聂徽明稍稍拢了拢寝衣,在床边站立,许芋拿着他的外衣来,轻轻给他整理好。 他垂着眼,瞧着她脸上的笑意,问:“这般高兴吗?” “嗯!”她重重点头,将玉佩和革带也都拿来给他整理好。 聂徽明稍稍正正衣衫:“为何?” 许芋穿着衣裳,轻声答:“因为我不希望大人对别的女子也这样好,我会妒忌。” 聂徽明扬起唇,搂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去梳妆吧。” 她偷偷看一眼,见他脸上笑着,没什么不满的意思,嘴角高高扬起,坐去梳妆台前整理发髻。 宴会的地方离刺史府有些距离,他们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郡守一干人等早已在厅中等候,听见婢女通报,齐齐站起身来迎接。 “千盼万盼,总算是把大人这稀客给盼来了,大人快快上座。”郡丞上前热情相邀。 聂徽明牵着许芋,越过众人在首位落座,云淡风轻道:“有些公务要处理,故而来晚了,感谢诸位为我办生辰宴。” “这是哪里的话?应该是我们要感谢大人出席才是。”郡丞坐回原处,“大人既已来了,我便让他们上菜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好。” 郡丞招呼一声,美酒当即奉上,他斟一杯,起身朝聂徽明道:“这第一杯,先敬我们的寿星,聂大人。” 厅中立即热闹起来,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敬,聂徽明微微抬手,举起跟前的酒杯:“诸位太客气了,感谢诸位。” 众人一起饮下,坐回原位,郡丞又倒一杯,朝许芋看去:“这第二杯我必须要敬许夫人。” 许芋一愣,不知如何应对,看向聂徽明求助。聂徽明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夫人是不知道,夫人这和大人闹了脾气,回了娘家,大人这跟变了个人似的,酒也不喝了,宴会也不出席了,这将我等给吓的啊,还以为是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大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症结在夫人这里。”郡丞一饮而尽,“如今夫人这一回来,果然是药到病除。” 许芋微愣,不知这话是真是假,抑或是大人不想应承这些人,找出来的借口?她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仍旧看向身旁的人。 “郡丞大人太客气了,你虽不会饮酒,也该敬郡丞大人一杯,聊表敬意。”聂徽明拿起浆水,为她斟一杯,道,“这是果子酒,不醉人,你便以这代酒吧。” 她端起酒杯,小心翼翼站起,磕磕绊绊朝人道:“多谢大人,妾身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夫人说这话,便是自谦了,能得到聂大人赏识,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夫人快坐快坐,不必这样客气。” 许芋饮完果子酒,低头看聂徽明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又坐下。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和人周旋:“她的确是出生乡野,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学识,和诸位的夫人那是不能比的,往后还希望各位大人的夫人能多走动走动,多指教指教。” 几个郡守都尉脸色微变,在座的所有人,没有哪个是不知道许芋的背景的,要让他们的正室夫人和一个小妾外室走动,他们自然是不高兴,可又不好说什么,转头又是笑着应下。 郡丞反应最快,笑着举杯:“那是自然,这几日菊花开得正好,我夫人刚好说要开个菊花宴,到时给许夫人下请帖,夫人还要赏脸来才是。” “郡丞相邀,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去。”聂徽明举起酒杯,与他一饮而尽。 许芋还从未出席过什么菊花宴,便是在别院里做了那么久的事,也不曾这样附庸风雅过。 她不知道菊花宴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去,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只是正是宴席上,她也不好多问,只能正襟危坐着,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这一场酒果然喝到深夜才结束,她早就有些打瞌睡,听见要走,才恍然回神,愣愣跟着聂徽明往外去。 上了马车,她跪坐在聂徽明跟前,给他按着头,轻声问:“大人,方才宴席上所说的什么菊花宴是托词吗?还是真的要去的。” “不论是不是托词,你都必须要与她们几位夫人走动。”聂徽明将她圈进自己的怀里,浅浅的酒气轻轻喷洒在她的脸颊上,“我知道,你从未与她们这样的人打交道,可是我需要你这样做,你能帮我吗?” 她握住他的手,郑重点头:“大人需要我这样做,我便听大人的,大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聂徽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不必这样紧张,只是和他们正常的走动交往,就像你在乡下时走亲戚一样。只不过这些人定然是没有你那些亲戚好相处的,你得警惕一些,客气一些。” 她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可是若是他们不邀请我呢?” “那你就邀请她们。今日菊花宴这话一出,若郡丞真的有心,三日之内,必定邀约。若无心,三日后,我们便开一场菊花宴,邀请城中官员夫人前来参加。” “若我们自己办菊花宴,我邀请她们来,可以做什么呢?” “赏花、吃点心、投壶……这些不都是你平常常做的吗?只不过是换了些更漂亮的花、更精致的点心。你放心,这些流程我会细细跟你说清楚,若是我无空,也会吩咐湛露跟你讲。” 许芋点点头,心中踏实许多:“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在她脸上亲一下:“乖芋头,你今晚表现得很好。” 她微微弯眸:“可是我也没有做什么,我敬人家酒时都说的磕磕绊绊的。” “这些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很镇定,至少面上是从容镇定的。”聂徽明将下颌放在她的肩上,闭上眼,靠在她脸边,轻声道,“你姐姐应该这两日就来了吧?你好好安顿好他们,府上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应对。” 他说完,似乎是睡着了,轻轻压在她的背上,一动不动。 许芋被压得有些累,却还是尽量挺直着背,让他靠着,生怕将他吵醒。 马车在刺史府停下,她轻声朝外道:“湛露,大人好像是睡着了,你去吩咐厨房煮些醒酒汤,送到卧房去,我扶大人下车。” “你哪里能扶得动我?”聂徽明忽然开口,捏了捏眉心,缓缓直起身,“没睡着,只是眯了会,下车吧。” 许芋总觉得他是喝醉了,小心翼翼扶着他往回走,一路将他扶进卧房,扶着他躺下,端来醒酒汤,用小勺舀起,轻轻吹一吹,送到他嘴边。 “大人,喝一些醒酒汤吧,这样明早起时头不会那样痛。” 他小口喝着醒酒汤,眯着眼轻轻望着她,轻声问:“你和你姐姐那样要好,待回京时,你是要你姐姐留在定原,还是要带她一起去京城?” 许芋微愣,她没有想到,大人连这个都替她考虑好了。她小声道:“还是先要问问姐姐。” “也好。”聂徽明静静望着她。 她喂完那一碗醒酒汤,轻声道:“我服侍大人洗漱吧。” 聂徽明扶着床沿缓缓坐起:“好。” “来人,送洗漱的热水来。”许芋往外吩咐一声,卷了卷衣袖,朝送水的婢女一看,惊讶道,“如意?” 聂徽明坐在床上,闭着眼道:“想着她们从前侍奉得还算尽心,从别院过来时,我便将她们带上了。” “原来是这样。”许芋眼眸微转,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他嘴边,“大人漱口。” 他漱过口,又道:“你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往后便叫她服侍你吧,如今,你身旁也得有两个贴身侍女才行。” “是。”许芋又拧了拧热帕子,双手递去聂徽明手边,“大人擦擦脸。” 聂徽明擦了脸,将帕子递回。 许芋将帕子交给如意,跪坐在软垫上,为他除去鞋袜,拿另一条帕子给他擦洗。 聂徽明垂眸看着她,微微笑着:“你从前不是说,你往后若是成亲,也不愿意如此侍奉自己的夫君吗?” 她低着眼,小声道:“可是大人是我心爱的男人。” 聂徽明仰头朗笑几声。 许芋抬眸看他一眼,害羞怨怪:“大人笑什么?” 聂徽明笑着望她:“高兴,自然便笑了。” 她悄悄弯唇,换了干帕子来,给他擦干水,弯身要端水盆去倒水。 “让婢女去倒吧。”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往后这样的粗活便不要自己做了。” 她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旁悄声道:“可是我不想别的女人碰大人。” 聂徽明笑着刮一下她的鼻尖:“我说的是端盆倒水。” “喔。”她垂眸轻笑。 “去洗吧,你也累了一日了,早些歇息。” “那我去洗了。”许芋拿着换洗的衣裳,快速去浴房洗漱完,出来时,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吹了灯,提着寝裤小心翼翼跨过他,在他身侧躺下,刚要闭眼,被人搂进怀中。 她轻呼一声,小声问:“大人还没睡吗?” “睡了,现在就睡。”聂徽明搂着她,很快,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却是她后醒。 聂徽明已经醒了好一会儿,瞧见她睁眼,哑声问:“醒了?” “嗯。”她揉了揉眼,睡眼惺忪,“大人昨夜饮了酒,今日头疼吗?” “还好,大概是那杯醒酒汤见了效。”聂徽明坐起,看着她道,“昨夜未来得及跟你说,那如意虽然是服侍你了,但你也得多留意、多提防一些。” 她也坐起,道:“我明白大人的用意,大人是故意在身旁留下几个他们的人,好让他们卸下防备?” 聂徽明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尖,笑着道:“真聪明,正是此意。” 她弯起眼,心中忍不住雀跃:“那若是去菊花宴之类的,是要带上她们吗?” “那两个婢女,你挑一个贴身伺候就行,我再让湛露给你挑一个底细干净的,不过也得多当心些。至于平日出门,你不想带便不带,我会让湛露跟着你。” “好。”她跨过他,跨下床,“我服侍大人穿衣洗漱。” 聂徽明笑着看她:“今日得去前面处理处理公务了,你便自行安排,在家里、出门都行,或者去街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她给他穿着衣,弯着眼眸点头:“知道了。” 吃罢饭,聂徽明去了前头,她也没有出门,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做靴子。 她说好要给大人做一双靴子当做生辰礼的,可是这几天光顾着玩了,今日才开始动工。不想,刚拿出剪刀,婢女便来传报,说是姐姐姐夫来了,她又放下东西,赶忙迎出去。 许芸正挺着肚子,站在后门门口张望。 “姐姐!”许芋大喊一声。 许芸立即抬眼看来,笑着招手:“芋头!” 后门的婢女们见她们果真沾亲带故,神情立即都恭顺不少。 “姐姐。”许芋跑去,双手握住她的手,笑着道,“你和姐夫怎么才过来?” 许芸不自觉地打量,看着她发髻上簪着的玉钗子,脖颈上带着的珍珠链子,身上穿着的丝绸缎子,还有腕上那只眼熟的玉镯子。 她边打量边道:“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且得磨一磨,这才来晚了,害得你姐夫请了好几日的假,又要扣好几日的工钱。” “你们一早就过来了吗?吃过早饭了吗?进来坐坐喝杯水吧。”许芋拉着她要往里走。 她又好奇,又觉得不妥,摆着手后缩:“不是要搬家吗?估计还有得要忙,就别耽搁了,我们的行李还在外头呢。” 许芋往外走,瞧见巷子里放着的大包小包,皱着眉头道:“我不是跟姐夫说了吗?你们来跟我说,我让人套马车去帮你们搬家,怎么还让姐夫自己拉着来?” “哪儿是他拉的?那拉车的马都要委屈了。”许芸笑着道,“我们花钱请人家拉的,刚好我也可以坐车来,方才到了后,人家就走了。我想着来来回回折腾也浪费时辰不是?” “原来是这样。”许芋转头朝人吩咐,“你去叫湛露套车绕到后院门口来接我们。” 许芸在一旁看着,既羡慕又高兴,拉着她小声道:“芋头,你现在真和人家大户人家里的夫人一样的派头了。” 许芋笑着道:“大人待我是很好,一会儿咱们得绕到刺史府前门去。我出去总得跟大人说一声。” “那是那是。”许芸连连点头。 马车赶来,许芋立即要将那大包小包往车上拎,却被湛露拦住:“夫人,这些事便让下人来做吧。” 湛露说罢,朝后院里的小厮仆役吩咐一声,仆役们立即出门,将行李搬上马车,摆放得整整齐齐。 许芋拉着许芸上了另一辆马车,朝张平道:“姐夫,上车吧。” 张平沉默片刻,看一眼许芸的脸色,还是一同上了车。 许芸又瞪他一眼,握住许芋的手,将这事儿岔开:“芋头,我们要不要自己再添置些什么?” “不用,那边什么都有。”许芋往窗外看着,见马车到前门,立即跨下车,往刺史府前门去。 她来了有几日了,刺史府上下大都识得她,恭敬地唤:“夫人。” 她微微点头,从大门进去,朝处理公务的正堂看了一眼,见聂徽明在和人说话,便停在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人说完出来了,她才敲了敲门进去:“大人。” 聂徽明含笑看来:“早就瞧见你了,是要出门吗?” “姐姐姐夫来,我带他们去新家,中午大概会和他们一同吃午饭,便不回来了。”许芋在他跟前跪坐,“大人,可以吗?” “可以。”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去吧,晚上记得回来用晚膳。” “那我走了。”她飞快抱他一下,笑着离开。 聂徽明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马车里, 许芸正在窗口张望着,感慨道:“你看看,芋头现在过得多气派?那浑身的派头, 谁能瞧出来她是小门小户出身的?真不知道你和大哥一天到晚到底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 张平垂着头道:“大哥也不是要害妹妹, 他也是担心,将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人将来还都是要死的呢,那日子不够了?就算是将来下场不好, 那也是风光过的,总比穷一辈子好。再说了, 我们这样的家庭, 再不好还能怎么不好?不就是穷着、苦着?” 张平看她一眼,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 她皱着眉头骂:“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市侩、骂我小人得志, 骂就骂呗,那又能如何?我妹妹现在是刺史夫人了, 我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还经不起你们骂两句了?” “姐!”许芋跑着来,笑着回到车里,“我跟大人都说好了,我和你们一起过去,中午咱们一块儿吃个午饭,晚上回来就行。” 许芸拉着她的手, 细细看她:“这才几天没见,你脸上的肉就又回来些了,看来,你心里还是在意极了聂大人。” 她害羞垂眸:“我心里的确是仰慕大人。” 许芸搂着她的肩, 笑着道:“这是好事儿啊,能和自己心仪的男子在一起,总比跟一个不喜欢的,日日不高兴来得好。” “姐姐,我现在很高兴,每天都很高兴。” “高兴就好,姐也替你高兴。” 闲话着,马车到了新宅子前,湛露去开了锁,卸下门槛,车夫赶车缓缓驶入小院。 许芸伸着脖子在窗边张望着,忍不住赞叹:“天啊,芋头,你这小院收拾得也太漂亮了,我和你姐夫这样的粗人,我们都不好意思住进来。” “这也不是我收拾的。姐姐,下车吧。”许芋扶着她跨下马车,看着满院花草,笑道,“这都是大人命人来打理的,我也没出什么力。” “真漂亮。”许芸上前,忍不住嗅了嗅花坛里的白色小花,笑着喊,“张平,你来看,这是不是我们上回在酒楼里看到的那种?气味儿特别浓,我们还想着买一些回来,后来一问才知道好贵。” 张平一直沉默着,这会儿在院子里看过一圈,脸终于松动了:“像是那种。” 许芸拉着他在院子里走动:“张平,你看这院子多漂亮多气派啊,这花草、这水潭,还有这屋子,要不是芋头,咱们这辈子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姐姐,我带你们去卧房看看。”许芋拉着他们往侧边的卧房里去,“你和姐夫就住这个屋子,等小外甥长大了,就让他住在你们隔壁。” 许芸和张平抬着眼,望着这屋里的一切,家具、摆件、挂画,眼里冒着光,喜欢得不得了。许芸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这是你和聂大人的宅子,我和你姐夫怎么好意思赖在这里不走?” 许芋抱着她的手臂,小声道:“姐姐,这是大人给我买的宅子,记在我名下了,他说让我自行处置。” 许芸惊得瞪大了眼,望着她:“记在你名下了?” “嗯,房契都在我这儿。” “哎呀。”许芸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那就算将来你们不好了,也能有这个宅子傍身。那我们还害怕什么啊?” “是。”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难过。她是个贪心的人,她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个宅子。她努力扬了扬嘴角,“不过,总归是大人买的,正房里的卧房我留出来了。” “你这话说的,本来就是你的,你能让我和你姐夫来住,我已经很高兴了,难道还能因为这个怪你不成?”许芸拉着她往外走,高兴道,“我看厨房也有,芋头,中午就别出去吃饭了,我给你们做!” 她心中那一点点小小的忧愁又在欢声笑语中忘却,她笑着劝:“姐姐,你都快生了,还是别煮饭了,家里也得收拾,我们中午还是出去吃。” “行,那我和你姐夫这就去收拾!” “我收吧,你和妹妹歇一会儿。”张平转身,搬着大包小包往房中去。 许芸还沉醉在花草繁茂的院子里,新奇又欣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芋头,你放心,我和你姐夫肯定把这里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没事儿,你想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许芋又问,“姐,我给你招一个煮饭的吧。” “啊?”许芸愣了下,连忙拒绝,“哪儿用什么煮饭的啊,我又不用在外头做事了,我自己在家就做了。” “可是姐姐的月份大了,生完孩子坐月子也得有人看着,刺史府那边我也有事要做,没法天天来。先前在老家还好,有大哥在,总有个能搭把手的,现在在这里,姐夫白日不在家,姐姐一个人,万一出点什么差错,连个喊大夫的都没有。” 许芸叹息一声:“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我们现在是做事也靠着你们,住宿也靠着你们,再要你们花钱去雇人,我实在不好意思。” “就请个年岁大些的,也花不了多少钱,人家生养过,兴许还能搭把手什么的。咱们现在有钱了,也得给人家点挣钱的机会不是?” 许芸忍不住笑:“那就听你的,你帮我们找人,但是钱就我们自己出。刚好不用租房子了,这钱就拿来聘个帮忙的。我和你姐夫现在也攒了些钱了,不像从前那样艰苦了。” “行,我让人去寻。”许芋扭头,“湛露,你看看去哪儿能雇一个帮忙做饭的杂役回来,要年龄长些的,生养过的。” 湛露正在喂马,听见动静立即恭敬回答:“是,小的回去后就差人去办。” “好,辛苦你了。”许芋转头,又朝许芸道,“姐姐,你放心,湛露做事最是妥帖,你等着就好。” 许芸看着湛露,赞同点头:“这小哥的确是很能干,那天在县衙门前,他两三句话,就把欺负咱们的那个官兵给撸了官。” “真的啊?”许芋转头看去,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湛露道:“这些都是大人的意思,小的也跟大人禀告过。” 许芋拉着许芸小声道:“姐姐,大人他都没跟我说过。” “没说便没说吧,做了不就行了。现在村里的人都知道你是刺史夫人,我看谁以后还敢欺负咱们!” “村里人都知道了?!”许芋更是惊讶,着急道,“可是我的孝期都没有过,他们会不会在后面议论?” 许芸小声道:“不用担心,你是女儿家,若是出嫁,守一年孝就行了,若是旁人真要细究,我们便说你早就跟了聂大人了。若是谁敢说闲话,我就一巴掌过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许芋笑着道:“姐姐,你真厉害。” 许芸摸摸她的头:“反正你不用担心那么多,总会有法子解决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聂大人吗?他那么有本事,这点小事你还怕他解决不了?” 她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她们坐在院子里闲话,张平已经将卧房整理整齐,三人一同去外头吃了饭,买了些菜回来,又坐片刻,许芋看着时辰,乘车返回。 “大人是在前面还是后面?”她朝外问。 湛露去打探过,回禀:“夫人,在前面。” “那就在前门停着。”她跨下马车,径直往刺史府大门去,躲在正屋门边偷偷往里看一眼,静静等着。 没多久,聂徽明从里面出来,顺路牵上她往后面去:“今日回来的挺早。” “不是大人让我早些回来的吗?” 聂徽明垂眸,笑看她一眼。 她双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大人,您累吗?” “还好,都是些重复性的事务,只是堆积了几日,要多处理一些,不算太累。” “大人要是累的话,我可以给大人按按肩。” 聂徽明弯眸:“好。” 许芋正笑着要拉着他往房中走,婢女上前几步,轻声禀告:“夫人,今日郡丞府来了请帖。” 她微愣,接过请帖翻开一眼,看向聂徽明:“大人。” “是菊花宴吗?”聂徽明拉着她往房中走。 她同他坐下,将请帖放在他跟前的案上:“是,没想到昨日刚说,今日便送来请帖了,说是请我三日后去郡丞府出席菊花宴。” “你去便是。” “第二页还写了好些别的。”她拿起请帖,粗粗阅览一遍,“还要带一盆菊花过去,说什么要点评,选出最好看的一盆,还要做什么来着?下面这几个字,我不识得了,大人,您帮我看看。”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编磬,一种乐器,说的是若是谁的菊花夺了魁,便能点歌舞。” 她一脸不解:“这有什么趣味?那我不是还得买一盆菊花去?” 聂徽明笑着道:“只是附庸风雅,奏乐算是高雅的娱乐吧,若是能点歌舞,可以展示自己的品味和素养。你若是喜欢,我们便去挑一盆好一些的菊花,你带着赴宴。” “算了,我倒是对这些没多大的兴致,随便买一盆吧,算是给她们个面子。”她兴致缺缺地说完,又赶忙问,“大人,我这样应该是能行的吧?我若是表现的不好,会给您丢人吗?” 聂徽明笑着道:“不打紧,你这样反而能消除他们的疑虑,你若是不喜欢麻烦,我们去挑一盆一般的便好。” “那就好。”许芋轻轻叹息一声,靠在他的肩上,“大人,我一点都不懂那些歌舞,就算是赢了,我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大人,若是到了京城,我还不会这些,会给您丢人吗?” “无妨,你若是想学,学起来也简单的。”聂徽明拍拍她的背,“我们明日便去看看花,再给你买一些首饰,这样的宴会,你要穿得隆重一些才行,否则人家会轻看你的。” “大人明日不用处理公务了吗?” “我若是日日都处理公务,那些人岂不害怕?明日我便同你一起去,我们是不是还没一同逛过街?” 许芋仰头,指尖在他的胡须上打转:“大人从前陪别的女子逛过街吗?” 他双手搂着她的腰,含笑看着她:“不曾,在京城可比在这里忙多了。” “那我们到了京城,大人是不是就没空闲陪我了?”许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下了朝回来便能陪你,休假时也能陪你。” 她叹一口气,挪去他身后,直起身在他肩上轻轻揉捏。 聂徽明回眸看她一眼:“为何叹息?” “我真想大人能一直陪着我,可又明白大人还有正事要忙,我既舍不得大人,又不愿意耽搁大人的事,所以叹息。”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总对着我这张脸,不腻吗?” “不腻。”她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轻声道,“大人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子。” 聂徽明轻笑:“去宴会时,一定要当心些,不要单独和人停留在密闭的空间里。” “大人,他们会害我吗?” “应该不会,但多防范些,总是没坏处的。” “那就好。”许芋给他捏着肩,又问,“大人这样捏着舒服吗?” 聂徽明合着眼,轻声应:“舒服。” 许芋笑着将下颌放在他的头顶上:“我今日本来是要给大人做靴子的,可是姐姐姐夫他们来了,明日又要去街上添置首饰,看来只能后日再做了。” “不着急,你赶在入冬之前做出来就行,我便穿着你做的靴子回京。” 许芋轻笑:“好。” 她头一回要和聂大人一起出门逛街,第二日一早便醒了,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和他一起乘车往外去。 这回的菊花宴似乎的确很隆重,进了首饰店,大人一眼便看中那条繁杂的璎珞,要掌柜拿出来给她试戴。 她看着镜子里那五彩的宝石,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大人,会不会有些夸张?” 聂徽明含笑看着她:“不夸张,你正值妙龄,正是适合这些靓丽的颜色。” 她害羞弯眸:“那便听大人的。” 聂徽明端详她片刻,又挑出头饰,让人给她簪上,问:“如何?” 又是些五彩斑斓的,她看一眼,怀疑道:“大人,人家真的都打扮成这样吗?” “不好看?”聂徽明反问。 “大人自己穿的这么素雅,让我穿的跟只花孔雀似的。” “我是年岁大了自然该穿的素净些,你还年轻,穿这些好看。” 许芋十分怀疑:“真的好看?” 聂徽明很是认真:“真的好看,都装起来吧。” 许芋抿了抿唇:“那好吧。” 聂徽明弯腰看她:“不喜欢?” “也没有,我只是觉得太花哨,太招人眼了。”她小声道。 “那有何妨?便是这样才好看。” 许芋将信将疑,菊花宴那日,她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带着那圈又长又重的璎珞上了马车。 聂徽明将她送到郡丞府门前,看着她下马车,又叮嘱一句:“多当心些。” 她点点头,扶着如意的手,缓缓落地,带着那一身显眼的饰品朝郡丞府大门走。 聂徽明看着她进了门,才放下车帘,吩咐一声:“回吧。” 马车行驶不远,他被人拦下。 “聂大人,聂大人!” 另一辆马车上的人朝他招手,他抬头望去才瞧见是郡丞,笑着道:“郡丞大人刚起?” “哪里哪里?”郡丞下了车,“是有东西忘了拿回来取,不想刚巧碰见聂大人,聂大人这是亲自送许夫人来参加宴会?” 聂徽明似有些无奈道:“她就是个乡野出身的普通女子,那日在宴会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提,没想到你还真放在了心里。” “许夫人就算是乡野出身,那也是大人您的夫人,内子能与大人的夫人走动,那是她的福气。”郡丞说罢又道,“大人,眼下这会儿是要去往何处,回刺史府处理公务?” “日日办公务也是无趣的很,不知郡丞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不过我首先说明,可不能是什么风月场所,你不知道上一回在汤泉别馆,便是那几个婢女在屋子里面晃了一圈,回去之后她就闻到了我身上的脂粉味,哭了半宿,好不烦人。” 郡丞笑着道:“您放心,就是个清雅听曲儿的地方,绝没有那些莺莺燕燕的。” “那你带路?” “是,您吩咐车夫跟着下官的马车便是。” 郡丞引他去的地方还真是个风雅的场所,屏风后几个乐人弹的都是些清丽的曲子,就连房中点的香也是加了薄荷的,很是提神醒脑。 房中除了他们二人还有陆承,都是熟人。 聂徽明落座,斜倚在坐榻上,晃动着杯盏里的浆水,瞧着和往日那副正经的模样大不相同,郡丞和陆承也便大胆起来。 “今日只有我们三人在此,大人是否能指点一二,到底是看中了许夫人哪一点?” 聂徽明笑了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几个女子都是你们故意送来的。” 郡丞和陆承两人脸色瞬间一变。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没什么趣味,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些,可对谁都是那副模样,那副语气,一个个的跟假人似的,有意思吗?没意思。” 两人的脸色又缓缓变回来,笑着应承:“是、是,没意思。” “许芋她不一样,你们知道她不一样在哪儿吗?” 两人愣愣摇头。 “来。”聂徽明朝他们招招手,俯身悄声道,“她特别的招人心疼。” 郡丞和陆承对视一眼,跪坐在他对面,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出身低微,却一点都不会奉承,我见多了那些浓丽妖艳的女子,偶尔碰见这样清丽的,所以十分喜欢。” 郡丞和陆承相视一眼,谄媚笑道:“哦~明白了,纯!” 聂徽明一拍手,道:“对,就是这个字,纯,单纯。” 两人嘿嘿笑着。 “你们说我在京城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我是不想拂了你们的面子,你们弄那些庸脂俗粉来,我也不好跟你们直说,今日是我们私下说话,我想着也是能坦然相告了。” “懂了懂了,我们懂了。”陆承笑得下流,“大人,小的明白了,小的再给您送美人时,一定按照您的喜好来。” 郡丞一巴掌拍去,教训道:“你没听大人方才说,要是被许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聂徽明往后一倚,漫不经心道:“我是挺喜欢她,但同一道菜吃多了总会腻味不是?悄悄送来,不要让她发现。” “哦~”两人笑得谄媚,“我们懂了,大人放心,放心。”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我也不希望事情会闹到她跟前去,我还是很喜欢她的,真要是将她气着了,我可唯你们是问。” 他们也知道这话很是为难人,但是上头的人要是不会为难人,那也就用不着他们来办事了。他们两人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尽力给大人办到。” 聂徽明左右望一眼:“几时了?你们家那个菊花宴何时结束啊?我这还得去接她呢。” “还早着呢,女人们聚在一起,那不是得有一整日的话要说?” “那倒也是。”聂徽明抬眉,“那不如再喊两个人来,我们来玩几把?” 郡丞立即应下:“您等着,我和陆承这就给您找人去,咱们今天也好好玩玩!” 两人出了门,聂徽明脸上的笑立即散去,紧紧望着地面。他还是有些担心许芋那边,也不知她是否能应付得了那些人。 郡丞府,菊花宴。 许芋进了门,被婢女引着往花园里去,看见所有客人的那一刻,她才发现,的确只有自己穿得这么花红柳绿。 她腹诽聂徽明几句,看人迎来,她立即露出一些笑容。 “许夫人,久仰大名。我是郡丞夫人王氏。”郡丞夫人微微行礼。 “王夫人。”许芋也行礼。 郡丞夫人引着她往菊花宴上走,为她介绍:“你头一回来大概是都不相熟,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郡守夫人,这位是都尉夫人……不相熟也没有关系,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便熟了。” 她和人寒暄过,被领着在花园里坐下,满园菊花形态各异、美丽异常,她却局促着,没有心情欣赏。 郭县县令夫人走来,笑着道:“从前总听我家大人提起,今日终于得以相见,许夫人还真是年轻貌美。” 许芋微愣,起身回道:“夫人谬赞了。” 县令夫人拉着她坐下,笑着问:“听闻刺史大人甚是喜爱夫人,想必好事便要将近了吧?” 许芋一顿,她便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这话中的刁难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在座的诸位, 除了她之外,谁不是正室夫人?这些夫人们平日里或许便恨极了家中的小妾,今日又怎么会给她好脸色看? 她垂着眼, 低声道:“一切还要看大人的意思。” “你不为自己争取争取吗?你总是这样, 没名没份的,跟着大人也不是个事儿啊。我听我家大人说,刺史大人迟早是要回京城去的, 你要是没名没份,去了京城进不了聂家的门, 那可怎么办呢?”县令夫人说着, 哎呀一声,“我可不是嘲笑你的意思啊, 咱们是同乡,我也是为你考虑。” 许芋悄悄握了握拳, 抬眸看着她,微微弯唇:“大人说过, 会带我和我的家人一同回京, 到时若是有喜事,我会给夫人你发请帖的,还望到时候夫人不要嫌路途遥远,不肯前来。” “你!”县令夫人想问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有什么能耐能嫁到聂家去?可今日毕竟不是她的主场,她又不敢将眼前的人得罪的太狠, 硬生生闭了嘴。 许芋追问:“夫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若是真有这样的喜事,可一定要邀请我,像我这样的出身,若在往常, 哪有机会去参加聂大人的亲事啊。” “的确是如此,幸好今日郡丞夫人也邀请了你,让你有机会跟我结识,否则你还真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县令夫人被噎得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方才只见眼前这女子唯唯诺诺,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哪里知道她一开口便如此伶牙俐齿。 许芋也知道她说不出话来,瞥了她一眼,缓缓起身,朝婢女道:“如意,那边那盆菊花很是特别,我们去看看。” 坐在不远处的几人正在看热闹,见她起身,纷纷收回目光,说话的说话,吃点心的吃点心,像是从未注意过她一样。 县令夫人铩羽而归,回到郡守夫人旁,恼道:“一个小小的外室与我们平起平坐便罢了,还敢如此嚣张傲慢。” “这个女子,看样貌倒是不算太出众,没想到口齿居然如此伶俐。”郡守夫人也看那些小妾不惯,若非是她撑腰,县令夫人也不敢上前挑衅。不过,她还是知道分寸的,只道,“算了,一个外室而已,和她计较,是自降身份了。” 县令夫人笑着在一旁端茶送水:“夫人说的是,夫人用点心。” 许芋并不想和她们斗嘴,她只是生气,生他们的气,生聂徽明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她心不在焉的盯着园子里的菊花,直至郡丞夫人又来招呼,说是赏花宴开始了,她才跟随着众人挪步。 所谓菊花宴便是一群人先围绕着菊花观赏一圈、点评一番,她心情不好,没什么兴致,被簇拥在最前面,也没有开口说话。 郡守夫人朝她看来:“许夫人有何见解?” “那一盆。”她指了指类群花中最平平无奇的一支。 所有人都朝她看去,脸上有不屑,有讥讽,有疑惑。 她淡淡道:“菊花高洁,不与百花争春,自然也不会与其余的菊花争奇斗艳,那一盆便是最好的。” 众人皆是一顿。 郡丞夫人笑着打圆场:“许夫人说的甚是有理,诸位以为呢?” “这话的确有道理,不过有些诡辩了,今日原本便是来赏菊夺魁的,如果是按照这套说辞,岂不是大家都没什么好比的了?”县令夫人道。 郡丞夫人也应和:“这话一样有理。” 许芋没有说话,继续缓步往前走,默默看着园子里一盆盆各不相同的菊花。 不久,最好的那一盆选出来,不是她指的那一盆,也不是郡守夫人指的那一盆。 众人移步往厅中去吃菊花宴、赏看歌舞。 县令夫人主动端起酒杯,笑着朝她道:“方才不会是我不慎得罪了夫人吧?我那番话并没有针对夫人的意思。” 许芋看去,淡淡道:“我的确不懂赏花,也从未出席过这样的宴会,却也没有那样小的肚量,不会因为几句话便生气,实在是我初来乍到,有些拘束。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很是意外她竟然这样坦荡,心中倒是多了几分敬意,也不愿局面闹得太僵,纷纷举杯相饮,一场饭吃到最后,竟然意外的和谐了。 宴会结束,众人纷纷散去,她也抬步往外走,刚跨出门,都尉夫人身旁的婢女便匆匆追来。 “许夫人,许夫人!” 许芋转头一看,朝人走去,微微行礼:“都尉夫人。” “夫人不必这样客气。”都尉夫人微微回礼,从袖中摸出一封请柬,“月中是我家孩儿的生辰宴,若是夫人有空,还望夫人能够前来相聚。” 许芋有些意外,双手接下,轻声道:“届时我一定去登门拜访。” 都尉夫人微微笑着,和她并排往外走:“今日的事,还请夫人不要往心里去。原先夫人不在,无论到了哪儿都是郡守夫人被左簇右拥着,如今夫人来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夫人身上,郡守夫人心中自然有些失落,却没有想要害夫人的意思。” “我明白的,只是我头一回来,与诸位夫人只是不大相熟而已,往后多走动走动,相互了解了,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今日这样的事了。”许芋抬步出了门,轻声道,“我先告辞了,夫人慢行。” 她正要往湛露赶的那辆马车走,头一转,瞧见车窗的帘子撩开着,那双温柔的眼眸正朝她看着。 她垂了垂眼,快步走去,跨上马车。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将她牵至身旁坐下:“累吗?” 她眉头一皱:“大人饮酒了?” “送你来后,碰见郡丞了,和他喝了几杯,都是果子酒,不醉人。” 她别开脸,嘴角垂着。 聂徽明双手环抱住她,轻声道:“只是去赌了会儿钱而已,没有女子作陪。” 她又避开,小声道:“大人与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也无权过问这些。” “火气这么大,是在菊花宴上受委屈了?”聂徽明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 她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学:“听闻刺史大人甚是喜爱夫人,想必好事便要将近了吧?” 聂徽明笑着望她:“你是如何说的?” 她又别开脸:“我能如何说?” 聂徽明轻轻拍拍她的背:“让你受委屈了。” 她在等他接下来的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她的鼻尖有些泛酸,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跟他开口。 “就快要收网了,还得委屈你再与她们周旋一段时日。”聂徽明轻声道。 她没有兴致了解这些了,她连自己的情绪都顾不过来。 “我……”聂徽明察觉出她的情绪,张了张口,轻轻拍拍她的肩,还是什么都未说,“明日可以好好歇歇。” 她垂着眼,低声应:“嗯。” 一路沉默着,马车回到刺史府,还未下车,便有人来报:“大人,京中有书信来。” “交给湛露。”聂徽明扶着许芋下车,又道,“我去书房一趟,你先回房歇息吧。” 许芋正低沉着,也无心理会这些,抬步回了卧房。 聂徽明转身大步进入书房,接过书信一看,果真是家里送来的,只是,他越看脸色越不好,扔下书信,落座动笔。 他快速写完,仍旧是拿到窗边先让风吹一吹。 丝帛轻便,但不易干,常常要晾许久,湛露无意打探主人的心思,但也不慎瞧见过丝帛上的字迹。 京中老聂大人传信,催聂大人回去成亲,聂大人不愿,近日已连发好几封家书回去了。 老聂大人也是个固执的性子,年轻时在朝堂上便敢和天子对着干,如今在大人的亲事上自然不会松口,他不明白大人为何这样做,却也不好过问大人的私事。 丝帛上的字迹微干,聂徽明收好,交给他,低声吩咐:“现下便去发,不要耽搁。” “是。”湛露退出书房。 聂徽明定在原地,捏了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也出了房门,缓步往卧房走。 房中的人坐在窗前,不知思索何事,他没有打搅,稍稍洗漱一番,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许芋回头望他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大人从来都没有许诺过要给她正室夫人的名分,是她妄自期待,今日大人的态度已十分明了,她的不高兴什么作用都没有。 是她太贪心了,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地难过。 聂徽明照常和她说话,照常跟她一起用膳,晚上洗漱完后,照常和她卧进一个被子里,照常倾身而上。 她别开脸,看着墙面。 聂徽明轻声问:“没有兴致?” “嗯。”她低声应。 “为何?”聂徽明问着,照常垂首在她脖颈上亲吻。 她转动脖颈,轻轻挣扎,什么也没有回答。 聂徽明皱了皱眉,捏住她的脸,咬住她的唇,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给她。 她眼泪忍不住往外冒,喘息着哭泣,哭到最后几乎喘不过气来。 聂徽明将她搂在怀里轻哄:“好了,莫哭了,我是爱着你的。我知道你在外头受了委屈,我会给你讨回来的,莫哭了。” 她刚停歇的眼泪又冒出来,抬眸看着他:“大人,她们说我没有名分,进不了大人家的门,大人早就知道我今日若是去,她们会瞧不起我的吧?大人为何还是要我去?” “我说过,会给你名分,会带你回京城,你也必须要和她们往来,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绝不曾想过要借此羞辱你。我们在一起这样久,你还是怀疑我的真心吗?” “要是没有我呢?”她哽咽问。 “若是你不愿,我可以寻别人。” 许芋哭得越发厉害,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换一个女人来,让她代替我的位置,对吗?” 聂徽明有些头疼:“我并未这样说过。” “大人深谋远虑,纵观全局,什么都能牢牢把握在手心里,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牵动我的心弦,可我无论如何做,也动摇不了大人半分……” “你何曾不让我牵挂呢?今日你不高兴了一晚上,我也跟着你郁闷了一晚上。我说过,能给你的我一定都会尽力给你,可是这世上的事,并非是我尽力便都可以做到的,我无法确定自己能办到的事,我不能轻易承诺给你。” 许芋泪眼婆娑看着他:“大人是爱着我的,对吗?” “自然,我深深爱着你。”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你若是想,我们回京时,可以将你的家人全都接去京城,我会为你兄长在京中举荐,会给你的姐姐姐夫在京中安排差事,还有你那未出生的外甥,将来我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好的老师悉心教导。” 许芋明白,他说了这样多,其实就是在告诉她,不要再想正室夫人的位置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可是她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不了他的正妻吗? 她闭上眼,轻轻点头:“多谢大人。”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我从未为一个女子这样魂牵梦萦过,还要被误解成无动于衷。” 她不说话。 聂徽明便又将她搂起,垂眸看着她:“还在闹脾气?” “我不敢。” “你不敢?我已经看你脸色看了一晚上了。”聂徽明笑着看她,低头在她唇边啄吻,“真这样不高兴,往后不去了便是。” 她垂着嘴角,小声埋怨:“都尉夫人都给我发请帖了,我都答应要去了。”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后颈,轻声道:“那看来,今日出席之人也不尽是对你不善的?” 她含泪瞅他一眼:“在大人心中,我难道生来就是该受她们不待见的吗?” “我何曾这样说过?”聂徽明无奈低笑,“我担心你受她们欺负,今天一整日都是坐立难安……” “骗人,大人明明是去赌钱吃酒了。” 聂徽明亲昵地贴着她的鼻尖,嗓子里带着笑:“正是因为担心你,今日赌钱我都输了。” 她双手推他:“大人自己手气不好,还怪到我头上……” 聂徽明搂着她,再次倾身而上,在她脖颈上亲吻:“不许再避开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问:“大人以后也会这样亲别的女人吗?” “你不愿意?” “我为什么要愿意?”她双手缠住他的脖颈,咬着唇道,“我想大人只有我。” 聂徽明双手搂起她,咬着她的唇,哑声道:“我答应你,此生只与你有这样的鱼水之欢。” 她一怔,心中难免欢喜,藏在心头的酸涩又翻涌起来,委屈道:“大人只喜欢我,好不好?” “好。”聂徽明哑声在她耳旁应答。 她踩在他的腿后,紧紧抱住他,合上双眸,动情地唤:“徽明、徽明……” 在她低低的连绵的小声呜咽里,聂徽明几乎要神志不清,最后,在她耳旁悄声许诺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许芋没大听清,睁开水蒙蒙的眼眸看着他,轻声喊:“徽明?” 聂徽明轻轻在她额头吻了吻:“去清洗。” 她卧在他的臂弯里,眼中终于有了笑意:“大人,我今天去看了,人家都没有穿的那样花哨的,就只有我。” “那还不好吗?你便是嘴特别的那一个。” “才不是,人家只觉得我招摇。” “你正值妙龄,招摇些又有何妨?他们爱如何想便如何想。”聂徽明边反驳边拿着帕子给她清洗。 她轻哼一声,倒在他肩上。 聂徽明眼眸微暗,低声道:“从前为何不见你这样会勾人?” “我没有。”她靠在他的肩上,笑着戳戳他的胡须,“是真的难受,大人方才好凶,弄得我现下一碰就难受。” 聂徽明垂眸看她一眼,哑声道:“你真是上苍派来专程迷惑我的。” “大人才是上苍派来迷惑我的呢,我心悦大人,瞧见大人便开心。”她轻笑着,小声试探,“我听说家境好些的男子很早便会成亲,大人为何没有成亲?” 聂徽明洗完,抱着她回到床榻上,道:“年轻时是说过一门亲事的,只是还未成,那女子便骤然离世了,后来便未再说过。” 她一顿,丝丝点点的酸意又在心头蔓延开来:“大人喜欢那女子到这般田地?” 聂徽明好笑看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她都未见过几回,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好歹谈过亲事,若是有空,会让人去她坟前烧些纸钱。” 她将信将疑,抿着唇又问:“那大人为何后来就不说亲了?” “人家与我说了亲后便亡故了,虽不至于赖到我头上,但我也觉得立即便说亲不好,刚好,我也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便一直用此借口拖着。” “为何没有心仪的女子?京城中适龄的贵女很多的吧?其中也定不乏貌美聪慧的。” 聂徽明笑着道:“哪里的醋坛子打翻了。” 许芋自己都未察觉自己说的话酸溜溜的,被他点破,羞恼轻搡他:“大人说不说?” “高门大户里规矩严苛,未婚男女便是说了亲,也不好相见,更别说是未成亲的了,我又忙碌,实在是没心思和人接触。” “大人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我娶妻,又不是我父母娶妻,自然是要我喜欢的,人与人若是只见过两三面,如何知晓喜不喜欢?但他们一向强势,头一回给我说亲时,我年龄尚轻,想着便罢了,便顺从他们一回。不想,天意如此。” 许芋轻轻趴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我以为大人是恪守伦常、循规蹈矩的人。” “你以为为何要有伦常和规矩?” “嗯……”她抬头,想了想,“为了世间更有秩序?” 聂徽明继续问:“那你觉得我为何要恪守伦常规矩?” 许芋看着他:“为了正义?” “秩序便是正义吗?不见得如此吧?” “那大人是为了秩序?” “差的不远了,越是有秩序,朝廷便越是稳定,百姓便越是稳定,可归根到底,是为了我自己的稳定,我要稳定便是要为了自己一直过得好。若我做到这一步,还是要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那么我做先前的那一切还有何意义?” 许芋呆呆看着他:“就是这样吗?” 他反问:“不然还有怎样?你想听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我……”许芋点了点头,又道,“我听闻有皇帝宠爱妖妃,因此社稷崩塌、国破家亡,那些皇帝就是大人这样想的吧。” 聂徽明将她往跟前一搂,笑着问:“你在嘲讽我?” 她笑着躲:“我不敢。” 聂徽明捏捏她的鼻尖,温声道:“表面上的规矩还是会守的,也不能太猖狂,你觉得呢?” 她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以为他在说笑,也笑着点头,轻趴在他肩上:“大人说得对。” 聂徽明笑着看她:“眼下不生气了?” 她害羞点头:“嗯!” 聂徽明搂着她微微侧卧,认真道:“你和那些夫人们打好关系,对于我们来说十分重要,沧州的案子不是掌握证据就够了的。明白了吗?” 她心情好了,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她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我保证完成大人的吩咐。” “至于她们那些刁难,你不必放在心上,她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睡吧。” 她笑着在他胸膛里埋了会儿,高兴睡去。 其实现下想来那些话也没有什么,无非是她太在意了,所以才会被那些话中伤。又不是罚跪,又不是挨巴掌,只要她不在意,那些话根本伤不到她半分。 她想通了,心里也没有负担了,便开始和那些夫人们频繁走动,偶尔是宴会,偶尔是赏花听曲,慢慢熟悉起来,虽有些摩擦,但想着是带着任务来的,她倒也没放在心里。 又是与和夫人们聚会完,她乘着车返回刺史府,路上突然一阵喧哗,马车行驶渐缓。 她好奇朝车窗外望去,瞧见今日未出席的郭县县令夫人,还有一个人,当初在别院罚她跪在雪地里的宋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夫人, 小的去将堵路的人驱赶开。”湛露道。 “不必。”许芋盯着街上看。 县令夫人今日并未出席她们的小聚会,她也听到了些风声,不过未曾往心里去, 如今看来想必是真的, 县令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还怀了孩子,这个女人就是别院里的宋娘子。 “你这个小贱人!”县令夫人一把抓住宋娘子的头发, 将她狠狠往前一拽,“你勾搭谁不好, 敢勾搭我的男人,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来人!把她肚子里的这个小野种给我打死!” 宋娘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夫人,我求求您, 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县令大人亲生骨肉的份上,您就饶过我吧。” “你还敢提亲生骨肉?我打死你!打死你!”县令夫人撸起袖子, 便对着宋娘子拳打脚踢。 许芋看得胆战心惊,连忙放下车帘, 低声道:“湛露, 我们快走吧。” 她在这群夫人中间也混了一段时日了,对各种情况都有所了解。 这位定原城的郭县县令夫人性情最为彪悍,因为年轻时跟着县令吃过不少苦头,县令对她心有亏欠,也让她三分,可总改不了在外头找女人的毛病。 县令夫人又是个爱吃醋的性子, 每回都大闹特闹,这周围的百姓都有所耳闻,只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她每回闹完,县令也不会拿她如何, 更别说是什么休了她,吃亏的只有外面那些女子。不过也有过几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县令府的,可眼前这个宋娘子,恐怕是没有这样的运气了。县令夫人生育艰难,最恨的便是县令在外面留下子嗣。 许芋越想心越沉,马车在刺史府里停了许久了,她还未醒过神来,仍旧愣愣坐着。 “到家了,为何不下车来?”聂徽明敲了敲车厢,掀开车帘。 许芋惊得一颤,迅速跨下马车。 聂徽明朝她看去:“发生何事了?为何这副神情?” “没。”她垂眼。 聂徽明又朝湛露看去。 湛露垂眸恭敬答:“方才在路上碰见了一桩闹剧,郭县县令夫人似乎在处置县令的外室,那外室好像已有身孕了。” “让人去探一探县令的口风,看看他知不知情,若是他不知,便提醒他一声。”聂徽明吩咐一句,牵住许芋的手,抬步往卧房里走,轻声问,“害怕?” 许芋垂着眼,没有回答。 聂徽明朝外头吩咐:“湛露办完事回来了吗?去跟他说,夫人不舒服,让他请个大夫回来。” 许芋抬眸,满眼疑惑:“大人,我没有不舒服。”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牵着她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水,避而不谈:“方才是被今日的事吓到了?” 她紧皱着眉,低声道:“那个宋娘子,她虽然是欺负过我,可是我瞧见她肚子都大了,县令夫人竟然不管不顾,一脚往她肚子上踹去,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提醒县令了,闹不出人命。”聂徽明镇定道。 许芋明白,此事与他们无关,又是私事,他们无法插手,更何况那宋娘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她瞧见聂徽明那副淡然的模样,眼泪瞬间坠落:“将来若是我怀孕了,大人的妻子如此对我,大人会不会也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闹不出人命?” 聂徽明眉头微皱:“这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有何关系?不可同一而论。” 她低下头,胡乱抹了抹,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多。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将来他会继承我的一切,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们。” 她眼泪稍停了停,小声抽噎。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不要胡思乱想。” 湛露在外敲了敲门:“大人,大夫来了。” “让大夫进来。”聂徽明道。 许芋立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抹了抹眼泪,避开脸。 大夫在桌案对面跪地:“请夫人将手腕伸出来。” 许芋也不知大人为何突然要给她请大夫,但人都来了,她也伸出腕子好好配合。 那大夫摸了摸脉,立即跪地恭贺:“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夫人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脉象还不明显,但草民多年行医敢拿向上人头担保,这一定是喜脉。” 许芋眉头一皱,惊讶看向大人,怎么会呢?她的月事刚来过不久?怎么会有身孕呢? “湛露,给大夫拿赏钱,再将夫人的两个贴身婢女叫进来。”聂徽明朝大夫道,“有什么要注意的事,你务必要仔细吩咐这两个婢女,若是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大夫连连应声:“是是,草民谨记。” 许芋着急要解释:“大人……” 聂徽明却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别着急,听听大夫怎么说。” 她垂下眼,静静听了会儿。 大夫是事无巨细地全都交代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就像是她肚子里真有了一个孩子一样。 聂徽明听他说完,将他禀退,看一眼两个婢女,沉声警告:“夫人的月份还浅,怀孕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有半分泄露,往后你们便不必待在府中了。” 婢女急忙跪地叩拜:“奴婢谨记。” 聂徽明摆摆手:“下去吧,按照大夫说的去办,不能有怠慢的地方。” 婢女退下,许芋立即抓住他的手,小声道:“大人,那个大夫诊错了,我不可能怀孕的,我前些日子刚来了月事,您知道的。” 他拍拍她的手,镇定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有身孕了。” 许芋一愣,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这大概又是大人的什么计谋,她没有再问下去。 “如今怀有身孕了,万事一定得当心一些,这些日子便不要出门了,若是实在无聊,便邀请她们来府上玩。”聂徽明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她似乎是明了了,看着他,小声道:“大人,那我过两日邀请她们来家里听曲可好?” “当然可以,听听曲就好,其他的如六博之类的便不要玩了。”聂徽明俯身,附耳低声道,“你是有身孕的人,娇纵轻狂一些也没有什么,明白了吗?” 许芋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聂徽明微笑:“那就好。” “可是我姐姐就要生了,我想等她生产的时候去看她。” “我会派人去给他们送礼品,你刚有身孕,还不满三个月,不要四处走动。” 许芋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聂徽明轻轻抱住她:“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听话,等满了三个月,胎相稳定了,你便能出门了。” 她只能点头应下。 如同真怀孕了一般,她每日小心翼翼的,连每日的餐食都要仔细验毒。没两日,她邀请几位夫人来听曲,那些夫人瞧出她的不对劲。 “这是怎么了?如此小心翼翼的?”有人试探着问。 她笑着打哑谜:“只是身子有些不适,大人非要她们如此盯着我,我也正愁着呢。” 那几人心里都隐隐有了数,却未点破。 许芋将她们的脸色尽收眼底,继续不动声色地看着歌舞表演。 宴会结束,她立即跟聂徽明通气:“大人!” “慢些。”聂徽明大步上前,双手扶住她,像是真的一样。 她偷偷瞅他一眼,小声埋怨:“到底还要多久啊?我今天和她们看完歌舞了。” 聂徽明搂着她,笑着往房中走:“等生了就好了。” 她又悄悄瞅他一眼:“姐夫今天还特地来跟我说,姐姐快生了。” “不都解释过了吗?”聂徽明搂着她坐下,拿出抹手的膏子,轻轻往她手背上抹,“天冷了,你手上生过冻疮的,得多注意些,免得复发。” 她看着他,小声道:“大人,快十一月了。” “我知道,别着急。”聂徽明细心给她抹好药膏,朝外头的人吩咐,“湛露呢?让他去给城中的诸位官员下请帖,邀请他们来出席宴会。” 湛露就在门外:“大人,以什么名头?” “没什么名头,就是高兴。” “是。” 聂徽明又朝许芋道:“到时你就在房中休息吧。” 她隐隐感觉到,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她没敢多问,只是静静地等候,如往常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唯一担忧的只有姐姐的生产。 不过几日,派去的婢女回来报喜。 “夫人,大许夫人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她一愣,激动道:“太好了,太好了,姐姐她还好吗?” “回夫人,一切都好着,大许夫人特意吩咐过,让奴婢转达夫人,她一切都好,叫夫人不必担忧。”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她垂下眼,拿着帕子不停地抹去眼泪。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轻声道:“人好就好,莫哭了,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她看他一眼,轻轻点头:“姐姐生产的事是我今日来最放心不下的,如今听到她母子平安,我心里便踏实了,大人要办什么就去办吧,不必顾虑我这里。” 聂徽明轻轻抱住她,低声道:“后日便是宴会,届时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好好待在卧房里,不要害怕。” 她点点头:“那这两日呢?” “你还是照常,该做什么便做什么,邀请人来家里玩也好,在家中做做女红也好,总之,放松下来,就像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一般。” “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这两日,一日邀请了几位关系不错的夫人来裁冬衣,一日将承诺的那双靴子收尾做好,第三日晚,刺史府举办宴会。 这是大人头一回这样隆重地举办宴会,她在卧房里都能听见前面的舞乐声,热闹张扬至极。 她实在焦虑,在窗边走动了会儿,怕被人看出破绽,又去床上卧下,盯着房梁出神。 前院越来越热闹,宾客们都到齐了,聂徽明坐在上首,站起身,举杯邀饮:“诸位不辞辛劳前来,我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饮下,郡守笑问:“大人可是从未如此隆重邀请过我等,可是有什么喜事?” “是有些喜事,不过现下还不方便说,待瓜熟蒂落那一日,我一定再邀请各位来宴饮。来,我再敬诸位一杯。” “是何等的要事,竟连我们几个也不知道?罢了,既然大人说要等,我们便静候佳音了。来,我敬大人。” 底下的几人说着,脑中早就转了好几圈,他们早接到消息,听闻聂徽明身旁的女人怀孕了,看得紧得很,每日用膳都要验好几回毒,生怕人出事。 其实,聂徽明从京城来时,他们便派人去调查过,早就知道他没有娶妻,膝下也无子嗣。他们当初还以为他定是在外头有子嗣的,如今他这副在意的模样,兴许这个孩子还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如此想来,他这般宠爱这个许夫人倒是有缘由了,大概是他身体有些毛病,子嗣艰难,如今得了这么个宝贝,可不得宠着爱着。 几人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内情,都没有点破,心中各自计较着。 郡守又笑问:“沧州的案子迟迟不结,陛下那边没有责怪大人吧?” 聂徽明眉头一紧,不耐道:“今日高兴,不要提这等烦心事。” 郡守接着道:“这……” 聂徽明挥袖打断:“罢了,说两句也无妨,我还有事得请你们帮忙。陛下那边是很不满,叫我今年过年期间回京亲口向他回禀,届时还要你们替我多关照关照许夫人。” 郡守一愣,举杯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又闲聊过一阵子,有几个人借口更衣离开,聂徽明瞥见,没有动作,仍旧坐在原处。 郡守拉着郡丞在外头小声议论:“他这回回京,不会是搜罗到了什么证据,故意拿许夫人迷惑我们,顺利撤离吧?” 郡丞直摇头:“不会,你不知道他多喜欢那个女人,就算退一万步,他不是真喜欢那个女人,他在此处犯下的事若是捅出去也够吃一壶了。再说了,他若是真想告我们状,何时不能告?何必要亲自去告,还要透露给我们?大人放心便是。” 郡守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那便好。” “大人等着,我再去探探他的口风。” 几人回到宴会中,继续饮酒作乐。 没多久,郡丞端着酒杯朝聂徽明走去,在他跟前跪坐,笑着举杯:“下官敬大人一杯。” 聂徽明没有举杯,垂眸看着他:“你这幅模样,是打探消息来了吧?” 他仰头谄媚笑着:“大人真是聪慧过人,一眼便瞧出来了。我是瞧大人这回没带着许夫人出来,我猜想,是不是许夫人……” 聂徽明指了指他,笑道:“你才是真机灵。” 郡丞笑道:“大人谬赞、谬赞,那许夫人是真的有身孕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月份还浅,你可不要出去乱说,若是夫人出了什么差池,我可要怪在你头上了。” 郡丞连连保证:“我又不是那等无聊之人,拿着这事出去说什么?我只是关心大人,这许夫人无法侍奉了,大人身旁总是要有人的。” 聂徽明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他微微倾身,低声道:“先前下官不是说要给大人搜罗女子的吗?如今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先前的别院里,大人若是有兴致,明日就能去看看。” “你啊你。”聂徽明指着他笑笑,又道,“后日吧,明日我要陪夫人看大夫,她又闹腾着说不舒服了,非要我陪着。我陪着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真是磨人。” “这女人嘛,有了身子是容易胡思乱想些,我夫人当初怀孕时也是这般模样,等生了就好了。” “对了,我倒是忘了,你夫人生养过,这样,往后叫你夫人多来府上走动走动,也好教教她,免得她一天到晚总是胡思乱想。” 郡丞笑道:“那都好说都好说,我今晚回去就跟她说,她也跟许夫人相熟,自是会关怀照顾,哪里还用大人亲自来说?” 聂徽明道:“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郡丞饮下杯中酒,笑着退下,混入人群中,搂着上酒的婢女高谈阔论。 聂徽明望他们一会儿,抬起酒杯,对着窗口晃了晃,一饮而尽。 刹那,门窗紧闭,舞乐骤停,数百官兵从正门鱼贯而入,举剑将众人团团围住。 有人早已喝得酒气熏天,卧倒在地迷迷糊糊问:“这是在、在弄什么呢?” 为首的官兵抽出佩剑,高声道:“刺史大人有令!定原上下官员勾结串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当即拿下不得有误!” 郡守浑身一凛,立即抬头看去:“你!” 聂徽明将酒樽倒扣在案上,缓缓起身,淡淡道:“石屯长,将他们都拿下吧。” “你凭什么拿下我们?你纵使来头再大,你我也不过平级而已!”郡守大喝。 “当然是凭这个。”聂徽明抬手,一封诏书垂落展开,“奉陛下之命,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郡守这才醒过神来,恐怕这一年来,眼前此人所作所为皆是演戏,目的便是今日这一刻。他当即大喊:“聂徽明!你身旁的女子尚在孝期,你与她通奸,其罪当诛!” “证据呢?”聂徽明淡然望着他。 “那女人已经有了你的孽种!”郡守大呼。 “你确认?”聂徽明抬眸一笑。 “你!你这个无耻之徒!我杀了你!”郡守说着便要上前来动手。 郡丞几人连忙将他拦住:“大人!大人!稍安勿躁啊!我们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郡守咬牙:“我们还有什么法子!” 郡丞给他一个眼色:“隔壁郡……” 聂徽明笑了笑,抬步朝他们走近:“你们是在商量从汤郡调兵吗?不巧,我早已派人去过。” “你!”郡守拔了剑便要冲他来。 “拿下,就地正法。”他吩咐一声,房中的官兵立即上前,将郡守一剑了结。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郡守藐视皇恩,已被就地处决,可还有谁要前来与我较量?” 房中众人皆低垂着头,无一人敢置喙。 聂徽明朝屯长看去:“去,取了都尉身上的兵符,前去调兵,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城中有人借此叛乱,一律格杀勿论。” “是。”屯长上前,一把夺走都尉身上的兵符,命令人在此看守,带着几人大步出门。 聂徽明吩咐着越过他们:“将他们都拷起来,就地关押在刺史府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出去。” “大人!”郡丞见大势已去,立即跪地求饶,“这一切都是郡守的主意啊,上一任刺史也是郡守吩咐要杀的,我等位卑人轻,只能听从命令啊,大人!” 聂徽明抬手示意,没有停步。 湛露明了,带着人将他们一个个拷起来:“这些话等到了京城,诸位再跟审案的大人回禀吧。” “我求求你跟大人转达,我还知道很多内情,我什么都愿意说。”郡丞苦苦哀求。 湛露没有理会,冷声道:“我劝你们不要想着耍小动作,你们的妻儿老小都还在城中,你们相互监督,若是谁敢动作,抓住以后全部连坐。” 有人垂首扼腕,有人唉声连叹,还有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热闹的厅中,只剩下冰冷的镣铐和铁甲。 聂徽明快步朝卧房走,命人将如意和纷儿拿下,而后悄声跨入房门。 许芋听见动静,立即坐起:“大人?” 聂徽明快步而去,双手环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别怕,都已经结束了,你也不必再假装有孕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浑身颤抖:“大人,外面发生何事了?我听见有刀剑争斗的声音,大人有没有受伤?” “我无事,今日来赴宴的人都被拿下了,我们都无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大人……”许芋低声哽咽, “大人没有跟我说今夜这样危险,万一大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该怎么办呢?” “正是因为危险, 我才未曾与你说, 若是你知道,岂非更加难以心安?”聂徽明拿着衣裳往她身上披,“好了, 都过去了,将衣裳穿上, 跟我去前面。” 她边抹着眼泪边问:“去前面做什么?” “他们在定原盘踞多年, 势力甚广,拿下他们, 不代表万事大吉。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出事,你跟我去前面, 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能安心些。” “好。”她穿着衣裳, 又问, “那我姐姐姐夫,他们会不会出事?”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那边看着了,不会出事的。”聂徽明扶着她站起,弯身给她穿好鞋,给她系一个披风, 搂着她往外走,“不必梳妆了,走吧。” 她点点头,继续问:“我大哥呢?” 聂徽明道:“我早前也派人去过了。” 许芋有些惊讶:“大人早就准备好了吗?” “我来沧州时便知晓有这一日。”聂徽明搂着她到了前院的偏房中, 让人在屏风后摆一张小榻,“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就歇在这里。” 她搂着被子卧下,看着他问:“大人不歇息了吗?” “等空了就歇。”聂徽明给她掖掖被子,“我要与人吩咐事宜,会不会吵到你?” “不,不会。”她摇头,“知道大人在外面,听见大人的声音,我才能安心睡着。”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那你睡吧。”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听着外头的对话声,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还是恍恍惚惚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大亮,屏风外没有声音了,她伸着脖子看一眼,没瞧见人,立即穿好衣裳,又往门口去看。 还没来得及扒在门缝上,吱呀一声,门开了。 “大人!”她瞬间扬起笑颜。 聂徽明跨进门,反手关上:“醒了?” 她笑着抱住他:“嗯,大人的嗓子哑了,昨晚没睡吗?” “事情太多,只眯了会儿,中午再歇。”聂徽明抚抚她的后背,“饿不饿?叫人送午膳来?” “都中午了啊?大人吃过没有?我和大人一起吃吧。” “好。”聂徽明拉着她坐下,“昨夜睡得还好?” “好,我一觉睡到现在才醒呢。”她抬眸,笑着望他,“大人,外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还危不危险?”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敲门:“大人,有事禀告。” 许芋立即正襟危坐。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吩咐一声:“进来回话。” 来人单膝跪地禀告:“大人,商人陆承名下的产业全已查封,不知那些仆从该如何处置?尤其是曲香别院里的女子。” “审问,若是有罪,按律处罚,若是无罪便放归,若是有被逼迫的,从查抄的银钱里拿出部分当做赔偿。便如此办。” “是。” 来人退下,婢女将饭菜送来,聂徽明给许芋递去碗筷:“来,用膳吧。” 许芋看着他:“别院里的人也要抓吗?” “当然,那些女子不知道帮着他们做了多少事,说不定还能撬出不少证据,当然要抓。” “那酒楼呢?会关掉吗?” “等查完过后,看看有没有人接手,可以将酒楼卖出去。” 许芋微微点头:“上回大人让我问姐姐要不要去京城的事,我还没来得及问。大人是不是就要回京了?是不是要快些问了?” “年底之前应该会回。”聂徽明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吃吧。” 没吃几口,又有人敲门来报。 “何事?” “大人,郡守夫人听闻郡守逝世,一头撞死了。” “埋了吧。” “那府中的其余人等呢?那些仆从也隐隐在闹事。” “告诉他们,好好等着朝廷调查,若他们是无辜的,朝廷自然会放了他们,可若是现在闹事,就算是查出来无辜,也一并处罚。” 许芋听着,心中一紧,这才想起来往日与她往来的那些夫人。待人退下,她小声开口:“大人,那些官员的家眷……要如何处置他们?” “按律,该处死的处死,该流放的流放。” 许芋咽了口唾液:“那那些奴仆呢?” “看是何样的奴仆,若是普通的,自然牵连不到他们,该放还是放了。”聂徽明快速用完午膳,放下碗筷,“我去睡一会儿,你慢慢吃,若是有人来,先问是不是急事,若不是急事,让他们小半个时辰后再来禀告。” 许芋愣愣点头,端着碗筷转头看去,见他连鞋子都没脱,便躺在了小榻上。 她吃完饭,悄声走去,小心翼翼给他盖好被子,坐在案前守着。 没多久,便有人敲门,她生怕敲门声吵醒他,赶忙又悄声出门,守在门口。 传报的人瞧见她,愣了瞬,恭敬行礼:“夫人。” 她轻声问:“是要紧事吗?大人一夜未合眼,正在休息,若不是要紧事便一炷香后再来禀告。” 来人顿了顿,后退一步:“那下官稍后再来禀告。” “好,多谢你。” 她与人沟通完,停在门前,没有再进去,若是看到人来,便是同样的话将人打回去。 半炷香后,又有人来,她正在和人重复那一番话,房中突然传来动静:“我醒了,让他们依次进来回话。” 许芋愣了下,稍稍避开,抬手相邀:“诸位大人依次进门禀告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大小官员依次进门,她就在门外候着,门开一回,便瞧见他眼下的乌青一回。 积攒了小半个时辰的事务终于禀告完,她轻轻敲门,缓步跨入,朝他走去:“大人。”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一直在外面?” “嗯。”她打量着他脸上的疲惫。 “为何不进来?天冷了?当心冻着。” “我听大人有正事要忙,怕打搅到大人。”她挽起衣袖,轻声道,“我给大人按按头吧。” 聂徽明轻轻合眼:“护手的膏子抹了吗?” “还没。” “记得要抹,冻疮最易复发。” “嗯。大人,这样按着会舒服一些吗?” 聂徽明微微颔首:“唯一不好便是又想打瞌睡了。” “大人再眯一会儿吧,若是来人了,我会喊醒大人的。”许芋轻声道。 “也好。”他支着头撑在案上打起瞌睡。 没多久,外面又来人,这一整日便是如此,过不了多久便有人来禀告,还来不及睡熟,又得睁眼,许芋在一旁看着都皱了眉。 一直到晚上,情况才好些,渐渐地没人来了,也没什么心思洗漱,他倒头就睡。 天将将黑,屋里点着烛灯,许芋坐在小榻边静静守着他。直至夜深,没再见有人来,她窝在他身旁也沉沉睡去。 翌日,天不亮,她被外头隐隐说话声吵醒,翻了个身继续睡,彻底醒来时,外面还有事在议。 “峪阳县县令经不住拷问,已经什么都招了,这是罪状,大人请看。” “我知道了,将他暂且关押在峪阳县大牢吧,那边的事务可有人主持?” “按照夏大人的吩咐,让峪阳的县丞暂且接管县中事务了。” “那便好,退下吧。” 许芋听着人说完,窸窸窣窣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好奇问:“大人,峪阳县令也抓起来了吗?” “搜刮民脂民膏,谎报灾情,贪墨敛财,迟早要抓起来的。”聂徽明道。 许芋在他身旁跪坐:“大人这一年来大部分时辰都和我在一块儿,怎么好像什么都了解一样?” “我先前与你说过,明面上是派我来查沧州的案件,但实际上来查案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用来吸引他们的注意罢了。”他拍拍她的手,“这里的事一时半刻还消停不了,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想。” 许芋轻轻抱住他的肩:“我不着急,我只是担心大人。大人昨晚是不是半夜就起了。” 他微微弯唇:“昨日睡了一觉,清醒许多,不必担心,接下来也就是白日里忙,晚上还是有休息的时辰的。去洗漱用膳吧。” 婢女将水送进来,许芋边擦着脸边道:“大人洗漱过了吗?” “半夜起时,简单洗漱过。” 许芋拧一把帕子,跪坐在他跟前,给他擦擦脸,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下:“大人。” 他嘴角扬起,温声道:“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让婢女将针线拿来,或是拿些书卷来看,都好。” “我不无聊,我想陪着大人,大人肯定有很多么务要写,我给大人研墨。” “你若不觉得累,便随你去。” 她放好帕子,洗漱完,又走过来,赖在他身上:“不累,我睡得比大人久,肯定是不累的。” 聂徽明搂住她:“我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此番忙完,我肯定是要回京禀告的,到时匆忙,你便先不与我一同去了,待我忙完京中事务再来接你进京。” 许芋愣住,呆呆望着他。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要多想,没有不要你,等过完年,我亲自来接你。” 许芋垂了垂眼,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抱进怀里:“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回京述职需要日夜兼程,你身子单薄,吃不消的。” “大人,您会不会离开沧州就把我给忘了?” “这里的事没有了结,我肯定还是要回来的,要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下一任刺史才行,否则沧州经历大变,定要生事的。” “好,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将她搂起:“我这回回去,也会跟家里说清楚,我们之间的事。” 她愕然抬眸:“大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确认我父亲是否能接受,可我不会让你躲躲藏藏一辈子的。” “多谢大人!”她瞬间展颜,在他嘴角重重亲了一口,笑吟吟看着他。 “来。”聂徽明招招手,示意她附耳靠近,那温润的嗓音在她耳中轻挠:“近几日事务繁忙,等闲了便要你。” 她脸颊骤红,轻瞅他一眼,小声撒娇:“大人……” 聂徽明笑着看她:“好了,不闹了,赶紧用膳,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再处理不完,晚上可真没法儿睡了。” “我给大人盛饭。”她含笑望着他,水润的眼眸里情丝千万缕,让人舍不得挪眼。 聂徽明忍不住望她,许久才能沉下心继续处理公务。 直至十一月上旬,天开始飘起小雪花,定原城这一摊子事才算是收拾得差不多,城中暂且是没有危险了,他们又搬回刺史府后院。 不过,聂徽明还是要继续处理公务,许芋与他说好要出去姐姐姐夫那里,也是起了个大早,一早便乘车前往。 马车刚到门口,孩子的哭声便传出来,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催促两句:“湛露,快敲门。” “张平,去看看是谁。”许芸嗓音也传来。 不等姐夫来问,许芋便下了马车,站去门前喊:“姐姐姐夫,是我!” 许芸哎呀一声,赶忙喊:“是芋头!是芋头!张平,快给芋头开门!” 门立即打开,张平憨笑着:“妹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对对对,卸门槛卸门槛,我这激动地都忘了,你先进去,我们来弄。” “好,那我去了!”许芋提着裙子,跑进屋里,掀开厚厚布门帘,笑着进门,“姐!” 许芸还在坐月子,看她来,激动地要起身。 她赶忙冲过去,将她按着坐回去:“姐姐,你快躺着!” 许芸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眼睛都红了一圈:“我听说最近外面出了好大的事,酒楼别院都关了,你姐夫现在都没活儿做了,你呢,你还好吗?” “姐姐,你放心,我一直和大人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如今也是外面的风波平息了,大人才同意我出门。” “就该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我,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还是你的性命最要紧。” 张平端着糕点浆水进来,笑着道:“妹妹,路上冷,喝点浆水暖暖吧。” “谢谢姐夫。”许芋啃了几口枣糕,突然顿住,“对了,小外甥呢。” “在睡呢。”许芸笑着朝身旁看去。 许芋站起,这才瞧见床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果然是还在酣睡着。她忍不住笑:“小外甥长得真像姐夫。” “我也说像他,你看,嘴巴鼻子最像。” 许芋凑过去看,嘴角越扬越高:“他睡得真香,我们说话这么大声都没吵醒他。” “昨晚上闹了半宿,今天可不得睡?”许芸看向她,“我先前听人说,你身子不舒服,近来可好些了?” “没什么大碍,都好全了。姐姐给小外甥取名字了吗?” “取了个小名,叫金儿,我就等着你来,给他取个好听的大名。” 许芋一愣,连忙拒绝:“那怎么能行呢?我只是他的姨母,就算是取名也得先让姐夫来取啊,要不姐姐取也行。” “我和你姐夫商量好了,就让你取,一来你识字,能取个寓意好些的;二来,若不是你,我们哪里能住得上这么好的宅子?更别说请稳婆、大夫,又是送补品药材,这个名字就该你来取。” 张平也应和:“对,妹妹,你就给金儿取一个名吧,取个好听些的。” “行,那让我想想。”许芋认真想着。 许芸继续和她闲话:“你说那酒楼好端端为何给查封了?你姐夫如今都没地方去了……” “你说这干啥?”张平打断,“一会儿妹妹又要给我们操心。” 许芸赶忙改口:“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给我们操心,这孩子难带,你姐夫如今休息,刚好能帮忙带带孩子,否则我这一个人是真弄不过来。” 许芋抬眸朝两人看去:“姐,姐夫,你们放心,大人答应我了,会带你们一同回京城,给你们安排事做的。” 许芸一怔,惊喜道:“真的啊,我们也能去京城?” “大人还说了,哥哥也去,他会为哥哥在京城举荐一个差事。” “这可太好了,张平。”许芸高兴得眉飞色舞,“芋头,那他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京啊?” “年底之前,他要先回京述职,等过完年后,再来接我们一同入京。” 许芸笑着道:“那好啊,等我出了月子,让你姐夫再去打两个月短工攒攒盘缠,咱们就能去京城了!” “阿芸。”张平低声唤。 许芸转头看去,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张平看许芋一眼,欲言又止。 “姐夫,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许芋道。 “我……”张平张了张口,低声道,“聂大人他为何不直接带你回去呢?” 许芸瞪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呢?” “姐,没事儿,姐夫也是担心我。”许芋道,“大人说了,这回回京述职,时间紧急,不能耽搁,怕我日夜兼程身体吃不消。” “你看看,人家是有理由的,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他一走了之吗?其实说实在的,走了就走了呗,如今咱们在这城里有宅子,随意找个活计做,不是轻轻松松的?到时再把大哥接来,在定原也能一家团聚。” “姐姐说得对。”许芋扯了扯嘴角。 许芸未察觉她的心事,又道:“张平,你去买点菜啊,芋头好不容易来,得留她吃饭,快去快去,多买点肉啊。” 许芋看着姐夫的背影,轻声道:“其实像姐姐姐夫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要不是你,我和他现在都没了活路,我肯定得担心死。芋头,不要想那么多,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是挺好的吗?”说着,孩子突然哭起来,许芸连忙将他抱起来哄。 许芋在一旁看着,轻声道:“小外甥越看越可爱。” “小孩子都是可爱的。”许芸哄着给孩子喂奶,又闲话,“诶,芋头,你和聂大人在一块儿这样久,就没什么动静吗?” 她轻轻摇头:“没有。” 许芸小声道:“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你若是怀孕了,是不是进他们家的门更轻松一些?” 许芋抿了抿唇:“也不一定吧,这事还是先不着急,我都还没想好如何做一个母亲。” “我就是觉得,要是有个孩子,他总不能让你和孩子在外头流浪吧?” “我不知道大人是不是这样的人,但我见过那种大着肚子也进不去人家家门的人。” “也是。唉,我还是太心急了,这个聂大人确实是厉害,咱们这辈子也遇不见这种人了,你若是喜欢他,就得想办法抓住,不要想外面的人是如何说的,那些都不要紧,过得好才是真的。” 许芋点点头:“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我会好好想想的。” “那就好。”许芸将孩子抱起来,笑着道,“芋头,来你抱抱他。” 许芋小心翼翼接过小外甥,屏着呼吸看他:“姐,他在看我。” “是啊,看姨母。” “姐姐,我想到了个字,朗,希望小外甥的前途一片明亮。” “好啊,那就叫他张朗。”许芸笑着戳戳孩子的脸,“张朗,朗儿,看到没,这是姨母,天底下最好的姨母,朗儿长大了要像孝敬娘一样孝敬姨母。” 许芋看着白乎乎的小外甥,也轻轻弯唇。 回去的路上,她仔细琢磨过姐姐的话,无非便是让她用孩子绑住聂大人,她也确认大人没有子嗣,可是她想起县令夫人殴打宋娘子那个场面,还是有些后怕。 马车停在刺史府前面,她打算去看大人一眼再回后院,碰巧,遇见了奇章。 她许久不见他,笑着招呼:“奇章,你回来了?” 奇章看她一眼,却是没了从前的热情,甚至有些冷漠:“许夫人。” 她没弄清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也不知从何问起,讪讪闭嘴,抬步离去。 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总能在书房外碰见他。没几日,他们又撞见,她随口问候:“寻大人有公务吗?大人就在书房。” 奇章停步,朝她看来:“不是公务,是家书。” “家书?”她微愣,她从未听大人提起过。 “夫人不知道吗?老爷为大人定下了亲事,一直在催大人回京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许芋怔住, 僵在原地。 奇章看着她,继续道:“是来沧州之前定下的亲事,大人说好回京后便成亲的。” “我……”她的唇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 奇章似乎未瞧见, 躬身行礼:“夫人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吩咐, 小的便先告退了。” “嗯,好。”她强忍着眼泪,胡乱点着头, 竭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奇章的脚步声渐远,她头一转, 眼泪瞬间涌出, 洒落在她的白绒坎肩上。 那是上好白狐狸毛做成的,又暖又美, 脖颈肩再坠一条珍珠玛瑙璎珞,整个定原城里, 没有哪个比她装扮得更奢华、更美丽了。 眼泪唰唰落在白绒上,将绒毛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不愿意相信, 奇章肯定是骗她的。 对,肯定是,一定是她哪里得罪了他,所以他故意用这种话来气她,那什么所谓的家书就送去了书房,她只要看过, 就能确认奇章说的都是假话。 她寻了个聂徽明不在的空隙,进入书房,在抽屉柜子里翻找。 往日她常进书房来,对各个物件的摆放位置还是有些了解的, 稍寻几个柜子,她在抽屉里翻出那沓家书,只是展开,略扫一眼,她便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奇章没有说假话,京城聂家来的信一直在催聂徽明回去成亲,看日期,至少是从五月份便开始催了,婚期就定在过年期间,聂徽明没有跟她提过一回。 她后背发寒,颤抖着双手握住那一封封家书,眼泪砸落在地上,所以,回京不是述职,是去成亲了,或许来接她也不是假话,是要等成完亲再来接她。 她就知道,以她的家世怎么能进得了聂家的门,一直都是她痴心妄想。 可是她该怎么办?就因为此事便要和他分开吗?可是要她接受他和别人成亲,她做不到。 她无法想象他对别的女人也如此体贴关怀,无法想象他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更无法想象,自己作为妾室,跪在他们的面前,给他们端茶奉水,看他们琴瑟和鸣,想到这些,她就嫉妒得心痛头昏。 为什么当初她没有考虑过这些,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能做妾的吗? 她捧着脸,蹲在地上,低声抽噎。 许久,她哭得眼眸红肿,将家书放回原处,拖着步子往卧房走,绒毛坎肩斜挂在手臂上,将掉未掉。 如今看来,去京城不如不去,她不想要面对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事实,也不想瞧见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她甚至宁愿他最好是真的一走了之,再不回来。 聂徽明回来时,天已经暗了,烛光幽微,他瞧见她垂着眼坐在床边,脱去厚重的外衣,问:“在想何事?” “今日去看了我姐姐姐夫。” “如何?” “小外甥白白嫩嫩的,很是可爱。” 聂徽明弯唇:“等我们有了孩子,也会这样可爱。” 许芋鼻尖一酸,紧攥拳头,忍住嗓音中的哽咽:“今天我跟姐姐提了去京城的事,大哥应该不愿意去京城,我想,既然大人能随意往返京城沧州,不若我就不跟着大人去京城了。” 聂徽明眉头皱起,垂眼看着她:“你不想去京城?” 她别开脸:“我的身份于大人名声有碍,何况大人家中早有规矩,不准纳妾,我想,我待在定原也是一样的。” 聂徽明在她对面坐下,皱着眉头看她:“京城离此地路途遥远,我即便能随意往返,一年又能来几回?来了又能住几回?你不想同我在一起。” “没有,我没有这样说。” “还是你因为我这回回去不带你,在跟我闹脾气?”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聂徽明捏起她的下颌,“你姐姐姐夫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垂着眼,眼睫轻颤:“他们没有说什么,是我自己觉得,跟大人去京城不合适。” 聂徽明的眸色越来越暗沉:“你最好是在跟我闹脾气,我说过,过完年后便会来接你,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芋肩膀有些颤抖,低声道:“我知道了。” 聂徽明看了看她,松了手,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在床上等我,我去沐浴。”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缩在被子里,忍不住地颤抖,要是她怀孕了,要是她怀孕的事被他的新婚妻子知道了,她会不会跟宋娘子一样,被抓着头发按在地上殴打? 对,她只是个小妾,即便是孩子生下来了,也不能养在她自己身旁,或许他们会把孩子抱走,然后抛弃她。 她决不能怀孕,也绝不要去京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被他从身后抱住,被他按趴在被褥里,张着口不停地喘气。 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小芋头,给我生个孩子。” 她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 聂徽明笑着在她侧脸上啄吻:“受不住了?可我还想要你,如何是好?” 她闭着眼,低声道:“大人,我明日想去一趟药铺。” “做什么?哪里不舒服了?” “就是有些心绪不宁,去抓些安神的药。” “好,让湛露和你一起去。”聂徽明将她翻过来,再次倾身而上,“我们再来一回,好吗?” 他是在问,可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也决不会允许她不同意,毫无忌惮地将她占据得满满当当,一丝空隙也没有。 烛光跳动,他垂头,抵在她脸旁低低喘息,哑声道:“不论有何事,我都会解决,你什么都不必考虑。” 许芋没有说话,轻轻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离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她闹些脾气也在所难免,聂徽明没有再多说,照旧抱着她去清洗,搂着她入睡。 许芋醒得很早,天不亮,醒了便未再睡着,起后便出门去了药铺,将湛露支在门外,独自一人进了药铺的门。 “夫人是哪里不舒服?” “要两副避子汤。” 大夫打量一眼她的衣着装扮,没有多问:“夫人稍等,我这就去为夫人抓药。” 她拎着两个药包上了马车,缓缓回到刺史府。 “夫人可是要煮药?交给小的吧。”湛露恭敬道。 “不必,让婢女去煮便是。”她吩咐朝贴身婢女吩咐,“巽儿,去帮我将这药煮了。” “是,夫人。”巽儿双手接下,往厨房里去。 许芋看一眼,抬步回到卧房。她昨夜并未睡好,现下头里隐隐作痛,硬是撑着等那副药汤送来,一口灌下,才卧去床上昏昏沉沉睡下。 一连两三日都是如此,湛露负责保护她,觉得那安神药不对,立即去寻巽儿问。 “夫人最近喝的药的药渣呢?” “我倒在花坛里了,想着也能给花草施肥。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湛露看她如此坦荡,撤了对她的怀疑,又立即去花坛寻找。 巽儿拿了个铲子跟上,给他指方向:“就是这里,您看,这土还是我刚翻过的,颜色都比别处深一些。” 湛露将药渣拿起来一闻,当即察觉不对,却又不敢确认,转头就往外走,吩咐一声:“我查药渣的事,先不要告诉夫人。” 巽儿看着他的背影,愣愣点头:“是。” 快至午时,许芋睡醒了,眼还未睁开,便喊:“巽儿,几时了?” 一向勤恳的巽儿没有立即回话,她觉得不对,睁眼看去,瞧见聂徽明的背影。 许芋顿了顿,咽了口唾液,低声问:“大人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早?外头的事忙完了吗?” 聂徽明坐在案前,缓缓倒着壶里的水,道:“累了,便先回来了。” 许芋拢好衣衫,在他对面坐下:“用完午膳大人好好休息休息吧。” “刚巧。”他抬眼看去,“将你的安神汤熬一副来给我喝。” 许芋心口一紧,提着裙子要起身:“好,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煮。” “不必。”聂徽明看着她,朝外喊,“将安神汤送进来。” 巽儿弓着身低着头端着药进门,跪在案旁,将托盘整个放在桌上。 聂徽明看着许芋,缓缓端起碗送到嘴边。 “大人!”许芋着急,低呼一声。 聂徽明看着她,沉声问:“告诉我,为何面露焦急之色。” 她垂下眼,紧紧抓着衣裙。 “湛露!将人带进来!”聂徽明将药碗重重一放,药汁洒在案上,浓郁的苦涩气味在房中蔓延开来。 房门打开,湛露领着大夫站在门口,大夫吓得哆哆嗦嗦几乎站不稳,指着许芋连声道:“对对对,就是这位夫人,我绝不会记错的,定原城里没几个穿着这样奢华的夫人,就是这位夫人来我这里买了两回避子药。” “都出去。”聂徽明禀退所有人,目光仍旧落在许芋身上,沉声问,“理由。” 她低垂着头,几乎要埋进地里,低声道:“我害怕,我要是怀孕,会跟宋娘子一样,被人殴打得流产。” “我说过,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你只需要听我的,旁的什么都不用理会。” 她忍不住眼泪又往下流,她真想当面质问他,是不是要回京去成亲,可是她没有资格,也决不能问。 她终于明白,从前那些忧虑根本是不必要的,强势如聂徽明,如何可能让跟过自己的女人随意离开? 她决不能问,一旦她的心思被发觉,恐怕此回她便要被带去京城。她不要去京城,不要跪在他和另一个女人跟前。 “无论大人如何说,我心里还是害怕,还是恐惧。”她哽咽道。 聂徽明看着她,又朝外道:“湛露,将大夫带进来。” 门再次打开,大夫又哆哆嗦嗦起来。 “给她看看,那几幅避子汤有没有伤了她的身子。”聂徽明吩咐着,暗沉的目光未从她身上挪走一分。 大人咽了口唾液,匆匆忙忙走来,不慎绊倒,跪趴在地上,爬着过来,哆嗦着摸上脉搏,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道:“回大人,只是几幅汤药而已,伤不了根基,休养一段时日,将体内余毒排尽便好。” 聂徽明脸色稍霁,看向大夫:“她身体是否有异样?抑或是我有异样,为何我们这么久都还没有子嗣?” 大夫咽了口唾液,小声答:“夫人有些体寒,的确是不易有子嗣。” “可能改善?” “能、肯定是能的,可以喝药调养。” “那药她现在能喝吗?与她这两日吃的避子药会不会冲突?” 大夫镇定许多,趴在地上答:“没有冲突,反而是对夫人有好处的,只是若专为了排那一点毒而吃药,那便不划算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给夫人开药。” 大人抬臂擦了把冷汗,接过竹简笔墨,快速将药方写下:“这是驱寒调养的药,大人可以派人拿这药方去别的药铺医铺验证。” “湛露,和大夫一起去抓药,要确保药方药材无误。”聂徽明吩咐,目光又落去许芋身上,“不要让我再发现这样的事。” 人都走了,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她垂着头,低声抽泣。 聂徽明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还是跪坐到他身旁。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叹息一声:“你知不知道避子汤是会伤身体的,若是喝多了,不仅是会失去孕育子嗣的能力,更是会短寿,我从碰你的那一刻就从没有想过要你喝什么避子汤。” 那为什么要和别人成亲? 她不敢问。 “我知道你的担心,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的,等到了京城,我会再给你添置个宅子,还记在你名下。若到时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住在这个宅子里。” 她咬了咬唇:“我不想大人娶别的女子。”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紧紧抱住:“不会有别人的,只有你,我只要你一个。” 她泪流满脸,泣不成声,怨他不如实相告,怨自己没有勇气开口,她无法再留在沧州,更无法再留在他身边。 “不哭了,下午我不去忙了,只陪着你。”聂徽明就这样搂着她坐着,盯着她将那碗调养身体的药吃完。 外面渐渐飘起雪花,簌簌落在瓦上,他将她抱去床上,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往她腰下垫一只软枕。 她一怔,连忙喊:“大人!” 聂徽明轻笑:“这还是你教我的。” 她气愤地别开脸。 聂徽明轻抚她的脸颊:“还生气吗?生气也无用,我要定你,要定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眼眶一红,又要落泪。 聂徽明倾身,在她脖颈上啄吻:“不许哭了,你明明是知道我爱你,才敢这样和我闹脾气。” 她哭着道:“我求你,我现下还不想要孩子……” “理由。” “我求你,我们到了京城再要孩子,好不好?” 聂徽明微顿,笑着摸了摸她的脸:“你以为要孩子那么容易的吗?一碗汤药没有那样快的疗效。” 她抿了抿唇:“那、那……” “试试别的姿势。”聂徽明握住她的腿,悄声道,“抱着我。” 她不情愿地别开脸。 聂徽明在她耳旁笑着警告:“惹我生气,弄疼你了,别哭。” 她瘪了瘪嘴,抱住他的背,一口咬在他肩上。 牙齿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刺痛的感觉快速蔓延开来,聂徽明眉头紧了紧,将她狠狠一按。 她闷哼一声,骤然松了口。 聂徽明低头,趁虚而入,咬住她的唇深吻,直至她挣扎的双手乖乖搭在他的肩上,他缓缓松开,温声道:“还有几日我便要离开了,不要再和我置气了,我何尝不想娶你呢?” 她的泪珠又开始滴滴答答往外掉,扶着他的肩低声抽泣:“徽明,我爱你,我爱你……” 聂徽明闭了闭眼,将她紧紧困在怀里,挤得她身前的白软几乎要溢出来:“跟我一起回京吧,我不愿和你分开这样久。” “不、不要……”她扬着纤细的脖颈,发丝凌乱地揉在褥子上。 聂徽明在她脖颈上亲吻:“不要什么?” 她喘着气推他:“大人,将枕头拿走吧,这样好难受……” “不要叫我大人。” “徽明、徽明,拿走吧,求求你……” “跟我一同年底回京城。” “我不会骑马,会耽搁行程的。” 聂徽明没有再说话,将她紧紧抱住,一丝空隙也不留。 雪势渐大,漫天大雪纷飞,隔着窗棂都能瞧见白茫茫的一片,许芋望着,想起第一回 遇见聂徽明的那日。 就是在这样茫茫的大雪里,他为了她披上斗篷,扶着跌跌撞撞的她走进这条前途未卜的路。 “下大雪了。”聂徽明靠坐在她身旁,也朝窗外看去,“待京中派的人来,我就得离开,若是下了大雪,路上便不好走了。” “那些关押起来的人呢?” “前几日已有官兵押送他们进京了。”聂徽明回眸,“待京中的人来,这刺史府便要腾空,届时你便去那边的宅子住,也可以和你姐姐姐夫相互有个照应,如何?” 她听到他不带自己走,心中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轻轻点头:“好,我也可以帮忙带带小外甥。” “若是可以,你也可以将你大哥接来,你们一起在定原城过年。我会给你留些钱,够你们这段时日用的。” “多谢大人。” 聂徽明在她身旁侧卧,扶住她的脸:“乖乖在定原等我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眸,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走前我会给你一只令牌,不论遇到任何困难,拿着令牌来寻新任刺史,他会为你解决。” 她埋头在他怀里:“嗯。” “我让湛露留下来,贴身保护你……” “不,我没有什么危险,我就和哥哥姐姐在一起,又有大人嘱咐,不会有人找我的麻烦的。”她打断,快速说完,又道,“那边宅子不大,湛露留下也不方便。沧州京城路途遥远,还是让他跟在大人身旁,也能保护大人。” “也好。”聂徽明在她的下颌亲吻,一个又一个吻向上,亲吻她的唇,“我会和新任刺史叮嘱,他会多关照你们。” 她轻哼着,抱住他的背,小声道:“不用格外关照,只要我们遇到麻烦去找他时,他能见我们就好。” 聂徽明和她亲吻着:“好,我会跟他交代。” 她仰着脖子亲回去,哑声问:“大人和新任刺史很熟吗?” “不熟,往来几回就熟了。”聂徽明将她的长发顺去脑后,用力地亲吻着她,“我开口,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徽明……”她被亲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压抑地轻声喊着他,“徽明……” 聂徽明被喊得头皮酥麻,亲吻得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的唇瓣咬碎。 雪下了两日,他们在房中厮混了两日,第三日雪停了,快到午时才起,许芋开始给他收拾行礼。 “大人穿哪一身衣裳?” “穿你给我做的那双靴子吧,衣裳便随意,轻便些的、暖和些的便好。”聂徽明擦着手朝她看去。 她将衣裳收拾出来,一件件叠好。 聂大人走时,她也得去姐姐姐夫那边,所有的行李都得收拾出来。 “你的东西太多,让婢女来收吧,你歇歇。”聂徽明道。 “我给大人收拾,顺带也叠一些。” “不必给我装太多行李,骑马不方便,其余的行李打包起来,让小厮慢慢送回去。你的行李也可以收拾一些出来,和我的一起送去京城,总归你也是要去京城的。” 她垂着眼,掩盖中眼底的情绪,低声道:“我也没什么行李,都收拾了送过去,我就没得穿了。” “夏季的衣裳可以收了。” “夏季的衣裳轻薄,到时去京城顺路便带上了,也不用专程提前送。” “也好,便按你说得办吧。”聂徽明看着她,“等去了京城,我教你骑马,到了春日,我们可以去田猎。” 她眼眸仍旧垂着,似乎是在专心收拾行李:“我从来没骑过马,恐怕很难学会。” “无妨,慢慢来,我亲自教你。”聂徽明又看她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过来,让婢女收吧。” 她顿了顿,眼眸微微转动一圈,放下衣物,朝他走去。 “来。”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将她牵到怀里,轻轻抱着,“你要是喜欢读书写字,等去了京城,我可以再请女傅来教你,或是我若有空,我也能教你。” 炉子里的炭火烧着,婢女在收拾行李,她靠在聂徽明的怀里,听着他和从前一般的轻声细语。 若是他们的日子永远都停留在沧州,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她缓缓闭上眼, 就当没有一个京城还在等着他,轻声道:“那要是我不喜欢读书写字呢?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浅薄?”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你喜欢什么?到时, 等我下朝回家、等我休沐, 我们可以一起去做。京城的郊外有一处杏花林,你大概会喜欢,我们可以去郊游去踏青。” “大人从前去过吗?是和什么人去的?” “你在审问我?”聂徽明捏着她的脸转回, 眼中却是笑着的,“京中的好友, 总归不是女子。” 她睁开双眼, 认真地看着他的眉眼,似乎要它们烙在心底。 聂徽明也看着她的眼眸, 握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吻了吻, 又道:“等你到了京城,我会带你去见我京中的好友们, 他们有的也成家了, 亦有妻儿,不会让你孤单。” “我原本也没什么好友,也不怕什么孤单,只要哥哥姐姐就好。” “你说你兄长不愿意去,那也无妨,等他孝期过了, 我再为他举荐,到时他自然不得不来。” 许芋轻轻点了点头:“大人不要给哥哥举荐太高的位置,就按照他的能力来,我相信只要有机会, 哥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也能闯一闯的。” “放心,你兄长只会读书,从未在官场待过,便是你不这样说,我也不会将他放去太复杂的地方,还是得先历练历练。” “大人想得真周到。” “总归,不论是什么事都是会解决的,你自己也说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有脾气我能理解,但千万不要太过冲动,万事还须多思量。” 她没有回答,仰头看着他:“大人是何时对我动心的?” 聂徽明笑着低头,亲昵地和她蹭蹭鼻尖:“我也说不上来,兴许是第一回 见你落泪的时候,抑或是更早。” “我仰慕大人,有许多理由,可是我却不知道大人为何会对我动心。” “我爱慕你,同样也有许多理由。”他没有接着往下说,抬手挥退婢女们,低头含住她的唇。 雪消了,苍凉的北风呼啸着,城外送别的亭中,她的一双手被那只大手紧紧握着,她却始终不敢抬头。 “天冷,早些回去吧,不要着凉了。” “嗯。”她看着他的长靴。 “我已让人备了不少银丝炭,若是不够用,再去买便是,不要节省。” “嗯。”她看着他黑色的斗篷。 “护手的膏子要抹,调理身子的药也要吃,不要忘了。”聂徽明说着,还是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我很快就来接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印着暗纹的靛蓝色衣裳。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轻轻推开她,将她身上厚厚的毛绒斗篷又拢了拢:“我走了,回马车上去吧,别冻着。” 她扶着他的手,跨上返回定原城的马车,最后看一眼他温柔的眉眼,转身钻进车厢。 聂徽明站在车前看了片刻,转身上马,迎着刺骨的寒风,策马而去。 张平看着,朝马车里问:“妹妹,聂大人又了,咱们回城里去吧。” “好。”她压住嗓音里的哽咽声,缓缓闭上眼,泪如雨下。 马车穿过嘈杂的闹市区,踏上石砖大道,转进安静雅致的巷子里,进了院门才停下。 张平在外头喊了好几声,不见车里的人应声,赶忙拉开车门去看,见她泪流满脸,赶忙喊:“阿芸!阿芸!你快出来!” 许芸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连忙擦着手上的水出门:“咋了?” 张平朝马车里指指。 许芸伸着脖子一看,连忙上前哄:“别哭了,芋头,天冷,当心把脸哭伤了,快进门洗一把脸,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许芋缓缓睁眼,摸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泪,扶着车身缓缓落地,低声道:“姐姐,我们离开定原吧。” 许芸一怔:“什么?” “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将这处宅子卖了,离开定原,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待的好好的。”许芸双手抓住她的肩,着急地停住脚步。 张平赶忙道:“外头冷,阿芸,让妹妹进屋里再说。” 许芸抿了抿唇,低声道:“好,进屋说。” 到了卧房,张平给她倒了碗热水,许芋喝了些,道:“我想把能卖的都卖了,我们一家人离开这里。”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你当然是想卖就卖,可是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他要回去成亲了。” 许芸一愣,缓缓回神,又道:“成亲就成亲,又能如何呢?他说了不管你了?要是如此,我们更没必要走了啊。” “他要带我回去,要让我做妾,姐姐,我做不到,我没法每日去给另一个女人请安行礼,我会疯掉的。”这些场景已经在她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了,如今说起来,她竟然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许芸顿了顿,低声道:“可是依照咱们家的出身,你想跟他在一块儿,只能做妾,这不是咱们一早就知道的吗?” “是,我从前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是临了,我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我会嫉妒、会生气、会不甘,我就算可以说服自己一时,也说服不了自己一世。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整天闹脾气摆脸色的女人?我这样闹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会厌烦了我,还不如此刻我们就离开这里,将他给我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够我们吃喝一辈子的。” 许芸无法想象她以这副镇定的模样说出这番话,即便是亲眼见到,也无法想象。她喃喃一声:“芋头……” “姐姐,让哥哥和我们一起走,还有小芹姐,就给范家一笔钱,我不信范家不会放人。” “可是我们家在这里,父母的坟在这里,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去京城,为何不直接跟他说?” “他是聂徽明,他不会放我走的。”许芋说罢,才发觉自己有些激动,又垂下眼眸低声解释,“我试探着问过他,他不肯放我走。” 许芸皱了皱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知道你离开,会如何?你也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他不是没有办法寻到你。更何况,我们没有凭证,怎么出得了定原的地界呢?” 许芋拿起那只令牌:“有这个,会有人给我们凭证的。” 许芸不识字,可看那令牌材质特别、刻纹精美,便知道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她叹息一声:“你真的想好了?” “是,我想我们今日便收拾东西,明日便将这宅子托给房伢售卖,然后回老家去,跟大哥再商议。” “好。”许芸点了点头,缓缓起身,“你帮忙看着点朗儿,我去煮饭。” “我也去煮饭。”张朗赶忙跟上,跟在许芸身后小声道,“妹妹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呢?那聂大人是什么人?你们真当他是好糊弄的?若是他发现自己被戏耍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许芸重重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愿意吗?可是你看芋头那副死了心的模样,你从前见过她这副样子吗?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我们再不顺着她点,真会把她逼疯的。别着急,房子也不是两三天就能卖出去的,我们先回去看看大哥如何说。” “大哥原本就不同意妹妹和聂大人在一块儿,若是大哥也同意妹妹走,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走了。”许芸手里择着菜,眼珠子快速转动着,小声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一回要是能走,咱们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若是走不了,聂大人寻来……” 张平着急道:“你笑什么?倒是说话啊。” 许芸志在必得道:“若是他寻来,说不定会更在意我们芋头。” “他若寻来,知道自己被蒙了,应该会很生气吧?他们那样的人,随意一句话,能把我们一家子都下了大牢。若是只有我们便罢了,现在还有朗儿呢。” “生气归生气,他肯定会更在意芋头的。你方才瞧见那个令牌没有?有了那个,几乎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也就是我们老实,不敢做坏事。” “这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都给芋头了,那个聂大人肯定不是一般的在意芋头。你再想想芋头那番话,要不是聂大人对她格外宠爱,她怎么敢说出那番话?你又不是没跟那些外室小妾们相处过,她们平时也就跟我们作威作福了,你见她们哪个敢跟主人家叫板吗?” 张平挠挠头,还是有些纠结:“可是……” 许芸却是越想越有道理,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哐哐响:“对,没错,就该这么让他也紧张一回,否则他如何能真正在意咱们芋头!” 张平知道和她说不通了,默默到灶前去生火。 夜里,许芋有些睡不着,她是第一回 到这里来住,也是最后一回,她在想聂徽明,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一整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入睡,脑中全是破碎的、各种各样的关于聂徽明的画面,无法挥去,无法遗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清晨, 门被敲响,许芸在外头喊:“芋头,醒了吗?起来把早饭吃了吧。” “醒了, 我这就起, 姐姐姐夫先吃。”她快速起身收拾齐整,快步往外去。 许芸已经将饭盛好,顺手递给她:“芋头, 我们都收拾好东西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她愣了下, 才道:“先去街上一趟, 把我的那些首饰、贵重的衣裳都拿去卖了。” “行,吃完饭我和你一起去, 让你姐夫在家看着孩子。” 聂徽明给她的那些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太好了,衣裳、首饰, 收拾出来能卖的足足有两大包,光是这些东西就够他们吃喝一辈子的了。 站在铺子里, 许芋顿了顿, 最后还是将手腕上剩下的那只镯子也取下来,一并卖了。 许芸瞥两眼,没有多说。 “这只镯子……”店家拿着那只镯子对着光线仔细查看一番,“这只镯子夫人是从哪里弄来的?” “旁人送的,有什么问题吗?”许芋问。 “这只镯子太过贵重了,我们这里恐怕没有足够的银钱能付给夫人, 夫人若是需要卖的话,可以去城里更大的店铺看看。” “好,多谢。”许芋往外走。 许芸一起跟上,小声道:“芋头, 要不这镯子先留着吧,往后若是遇到什么急事再去卖掉也不迟。” 她停住,盯着手心里的粉镯子看了一会儿,抬步继续往前:“还是卖了吧。” 许芸悄悄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换了一家大店,店家拿的那镯子后也是左看右看,最后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二十金。 许芸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这……” 店家却道:“小店最多只能凑这么多钱,您若是满意,咱们就达成这笔交易,若是不满那就罢了。” “好,我同意。”许芋将金子收好,似乎是一点留恋也没有,转头就走。 许芸急忙跟上:“芋头!芋头!那只镯子那么值钱呢?我看那店家拿出二十金都不带心疼的,说不定这镯子值更多钱,就这么卖出去了?” “嗯,姐姐,就这样吧。”许芋抱着换来的钱大步往前走,“我们去找房伢子,让他们帮我们把房子挂出去,然后就可以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了。” 许芸拗不过她,只能应下:“行,那我们得快一些,晚上天黑得早,别天黑之前赶不回去。” 找房伢子的事简单,她们简单和房伢子说明情况后便返回,乘上马车朝着老家的方向走。 这马车也是聂徽明留给她的,她和姐姐坐在车厢里,姐夫张平在前面赶车,一丝风也吹不着,赶在天黑之前抵达家中。 许菽没想到他们会回来,瞧见马车的那一瞬愣了许久,直至许芋和许芸下车,他才喃喃道:“小妹?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还说过两日去城里看看外甥。” 许芸看许芋一眼,朝许菽道:“大哥,聂大人回京去了。” 许菽皱了皱眉。他虽然在村里,但也听说了县城里的事,峪阳县县令被抓了,定原城里的许多官员也被抓了,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但是他知道,一定是那个男人。 他对他仍旧没什么好感,却不得不佩服,此人的确是深谋远虑,运筹帷幄。 “他不是说要带小妹回去的吗?” “不是。”许芸又看许芋一眼,抱着熟睡的孩子,拉着许菽往里走,小声道,“聂大人是有急事,准备过完年后再来接小妹走,但是小妹不想去京城,她早上才把聂大人给她所有东西都卖了,说是要带着咱们一家人离开沧州。” 许菽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头,朝马车旁收拾东西的许芋看去:“小妹,我去搬行李,你进屋歇息去吧,我一会有话要跟你说。” 许芋顿了瞬,顺手拿了些行李往堂屋里走,便安静地在堂屋里等候。 没多久,大包小包都从马车上搬下来,许菽从外头进来,抬步朝她的房间走:“小妹,到屋里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跟进去,坐在床上。 许菽反手关上门:“你是如何想的?是在跟他闹脾气,还是真的想要离开?” 她垂着头:“我已经想好了,没有闹脾气。” “好。”许菽在她对面坐下,“他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要是追,你走到天涯海角,他都可能追上,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那就不要让他追上。” “为何突然又变了想法?你从前不知道自己是要去给他做妾吗?” “知道,可是我那时候没有细想过。” “为什么?你想到什么了?” “他要回去和别人成亲。” 许菽紧紧皱着眉,担忧地看着她:“所以,你不是不愿意给他做妾,也不是不愿意给他当奴当婢,你是不愿意有另外一个女人。许芋,你竟然这样对他这样用情。” 她瞬间红了眼,双手紧紧抓着被褥。 “你既然要走,就要走得干脆、走得利落、走得彻底,不要扭扭捏捏、拖泥带水。你能做到吗?” “能。”她低声答。 “那好,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走。” 许芋惊讶地抬头看去,见他是认真的,赶忙道:“等等,哥哥,我们得带小芹姐一起走。” 提到心上人,许菽稍稍垂下眼:“范家那边恐怕不肯松手,更何况让她没名没分地跟着我们走,实在不好。” “我知道哥哥的顾虑,可是小芹姐待在家里就会好吗?我们这一去,不知要多久,范家见我们走了,或许就会将小芹姐随意嫁了。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带小芹姐一起走,对外便说是请她来帮忙给姐姐看孩子的。” 许菽抿了抿唇:“我担心那范家会狮子大开口。” “我去对付他们。” “你去?” “嗯,我和姐姐去。” 许菽皱着眉端详她许久,还是点了头。在那个男人身旁那么久,小妹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妹了。 他收回目光,缓缓起身:“还没吃饭,我去煮饭,你们先收拾。” 许芋跟着他出门,敲响姐姐姐夫的房门:“姐姐。” 许芸听见她的声音,连忙回头:“芋头来了啊,快进来吧,我们没干别的,你姐夫在收拾东西。” “姐,小外甥醒了吗?”她坐去他们的床沿上,“我刚才跟哥哥说过了,他同意我去范家带小芹姐走,明天我们一起去范家吧,不给范家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许芸正在哄孩子,听见她的话,眼睛一亮:“好啊,明儿我跟你一起去,让你姐夫在家看孩子。” 她弯了弯唇:“好。” 第二日晌午,吃过早饭,她们将家里收拾好,她挑了身料子不错的衣裳,和姐姐许芸一同往范家去。 聂徽明给她买的衣裳,她也没全卖,这些穿过的衣裳卖不出好价钱,还不如留着穿,就单这一身,不必首饰装点,便和村里的人大不相同,路上不少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许菽被放出大牢的事已经在村里传开了,只是没几个人知道真相,越传越邪乎,一来二去,竟也没人敢说闲话,尤其是前些日子那县令被抓了,他们心里痛快还来不及,更没人说闲话了。 范家住在高处,她们一路和村里的人打着招呼,到了范家门口。 今日天不错,范芹的父亲正在门口晒太阳,瞧见她们来,背着手缓缓起身:“稀客啊。” 许芋微微笑着:“范大伯,小芹姐在吗?” “你们来寻范芹的啊,她下地干活去了。”范父朝远处的田里努努嘴。 许芋没有回头,仍旧朝他看去:“我们也是来寻小芹姐的,不过主要是来寻范大伯的。” 范父忍不住打量她两眼,抬抬手,道:“啥事儿啊?进门说吧。” 许芋进门,道:“范大伯,我们这回来是想请小芹姐去家里帮忙,我姐姐不是刚生了吗?得有人搭把手。” 范父眼睛刚一亮,随即又反应过来:“丫头,进了门了,就直说吧,不用跟我打这些马虎眼儿。” 许芋笑了笑,在堂屋里坐下:“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家现在要搬走,所以想来问问您,同不同意小芹姐跟我们走,若是不愿便罢了,等哥哥孝期过了,我再给他说旁的亲事。” 范父眼珠子转动好几圈,笑着道:“你现在是有了大造化了,范芹要是能跟着你,那是有大福气。不过嘛,我们家养了她这么多年……” 许芸当即打断:“您也不必拐弯抹角,要多少钱,您说个数。” 范父乐呵呵看着她,举起一根手指:“一万钱。” “一万钱?!”许芸当即站起,拉着许芋就走,故意道,“一万钱,往后大哥去了京城做官,我不信找不到更好的,芋头,咱们走!” 范父赶紧起身拦住她们:“这不是在商量吗?” 许芸瞥他一眼。 他小声问:“你们大哥真能去京城里做官?” “你说呢?”许芸反问。 范父立即谄笑:“那这样说,一万钱对你们来说,其实也不多啊。” 许芸下巴一扬:“我们当然不缺这个钱,但我们也不是傻子,有钱也应该花到值当的地方去。” 范父还是那副笑模样:“你看你这话说的,把范芹和你们大哥的情分都说没了,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再不好听,往后我大哥也不是某些人能高攀得起了,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们早就走了,连这个口都不会开。”许芸转头看去,“我给一个数,五千钱。你要,我们现在就回家取钱,你不要,我们明日便走了。” “这、这……”范父脸上的假笑终于消散,肉疼好一会儿,重重叹息一声,“行吧,五千就五千,你们回去拿钱去,我去给你们寻范芹的籍书。” “行!”许芸拉着许芋出门,两人相视一笑,大步往外走。 范父送她们到家门口,范母追出来,冲着他骂骂咧咧:“你咋就松口了?我们不是说好最少八千钱的吗!” “你没听人家说?人家现在根本不缺咱们范芹这一个了,你再闹,万一人真走了,你连这五千都没了。” 范母往外追两步,破口大骂:“这个小婊子,也不知道是攀上了什么人……” 范父赶紧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屋里拽:“你疯了!人家背后的人连县令都能轻易处置了,你再叫人家听去,咱们一家都得被你祸害死!” 她咽了口唾液,小声道:“应该没听见吧?都走了那么远了。” “你以后给我管好自己这张嘴!”范父骂一句,又得意道,“你以为我是傻的啊,等咱们丫头嫁过去,有了娃,我们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就上京城寻他们,赖在他们家门口,我就不信了,他们能不帮忙!” 范母眼睛一亮:“是啊,他走,还能走到天外边去?和他们家结了亲家,咱们也能借借他们的风啊。看来,我现在还要多去祈求祈求,让那小妖精多迷那大官儿一段时日,我们也好沾沾光。不说了,我这就去!” 范父看着许芋的背影,快高兴坏了。 许芋脚步轻快着,一溜烟儿便到了家,还没进门便开口报喜:“哥,范家那边同意了,我们现在就拿钱过去!” 话音刚落,她跨进院门,瞧见小张,脚步一顿。 小张转头看来,拘束地站起,磕磕巴巴道:“我、我听许大哥说你们要走,不知道还缺不缺帮忙赶车的。” 许芋避开他的目光:“此行路途遥远,背井离乡,还是郑重考虑为好。” “我考虑好了!”他立即回答,说话也不磕巴了。 许芋不知如何回答,朝许菽看去。 许菽会意,将人拉到一旁婉拒。 “大哥,我们去接范芹了,你去不去?”许芸直接道。 许菽顿了顿:“你们去吧,我若是去,被旁人瞧见不好,我去买点菜准备中午饭。” 许芸笑道:“多买点肉!” 许菽难得脸红,低声应:“知道了。” 许芸拉着许芋又往外走,笑着给她使了个眼色:“你瞧见没,方才大哥那副模样。” “看到了。”许芋笑着点头,“没多久了,等孝期过了,就让他们两个成亲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许芸也笑着。 返回范家,范父已经将籍书拿出来,范芹就在门后头站着,瞧见她们,忍不住伸着脖子望。 许芋瞥见,道:“钱都在这里,你点点。” 许芸将银钱往桌上一扔,哐哐一阵响。 范父上前看一眼,心里有了数,将籍书也往桌上一放,笑呵呵道:“数什么数啊,都是邻里邻居的,你们还能坑我不成?再说了,范芹也是过去享福的。” 许芸将籍书一拿,交给许芋检查,许芋看过,确认无误,便道:“那范大伯,我们就先走了啊,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办呢。” 范父看着桌上的钱,笑着摆手:“走吧走吧,范芹,你跟她们走。” 范芹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往前挪动几步,许芸一个健步上前,将她拉上,又一手牵住许芋,大步离开。 许芋偏着头,目光越过许芸,笑着朝范芹道:“芹姐姐,哥哥在家里煮饭,我们回去吧。” 范芹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晒得有些黑,脸上的红晕却清晰可见,腼腆笑着:“多谢你们。” “不用谢,我知道,你一直对哥哥很好。我小时候,你就经常给我拿好吃的,先前父亲去世,你也出了很多力,我们这样做是应该的,要不是哥哥还在孝期,现在我和姐姐应该喊你一声嫂子才对。” 范芹脸颊微红:“以后有什么要做的,你们喊我做就行了。” 她们边聊边往回走,走到家门口时,刚好和买菜回来的许菽撞上,范芹和许菽相视一眼,双双红了脸。 许菽话都说不顺畅了:“我、我去煮饭,你们去歇着吧……” “我来帮忙。”范芹说着便挽起袖子。 “行,我们看孩子去了。”许芸拉着许芋便走。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谁都有些不自在,还是范芹说去烧灶,许菽这才动起来。他们尴尬片刻,聊着聊着,聊到要离开定原,聊到许芋的事。 范芹听过,眉头紧皱:“我们都如愿以偿了,妹妹她却要一个人吗?” “此事我也想过,可是我清楚,她遇到过那个男人,此生恐怕再也无法对旁人动心了,就连将就也无法容忍。” “许大哥都这样说了,看来那个大人的确是很厉害。” “所以,就暂且随她去吧,若是再撮合她和小张,对小张来说也不公平。” “若是她将来实在不愿成亲,要是她喜欢孩子,到时我们可以过继一个给她……”范芹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面颊一烫,立即闭了嘴。 许芸和许芋躲在对面的卧房的窗子旁偷看,小声议论:“芋头,你说他们说了什么?怎么脸都红了?嘴都不动了?” “阿芸,妹妹凑热闹就算了,你都多大了,还凑这个热闹。”张平笑着道。 “我咋就不能凑热闹了?”许芸回头瞅他,“还有什么叫我都多大了,你现在嫌弃我老了,是吧?” 一边是哥哥嫂子琴瑟和鸣,另一边是姐姐姐夫的打打闹闹,许芋默默收回眼,悄声回到自己的卧房里。 好一会儿,张平先发觉不对,连忙喊停喋喋不休的许芸:“阿芸,妹妹好像回卧房去了。” 许芸连忙去追。 张平拉住她:“妹妹肯定是看我们这样热闹,想起聂大人,心里难过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提这个的。”许芸回头又抱上孩子,大步进了许芋的卧房,“芋头,你帮我看着朗儿,明天不是要走了吗?我得去收拾东西。” 许芋茫然抱着小外甥,许久,才渐渐回神,看着那张圆乎乎的小脸。 聂徽明要她抹的护手膏她没抹,要她喝的调理身体的药她也没喝,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她想着,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低头轻靠在怀中的襁褓里。 要带的行李不多,几件衣物和哥哥的几卷书而已,第二日一早,将行李搬上马车,许菽落上大门的锁。 他后退几步,看着紧闭的院门,道:“这是父亲留下来的宅子,便不卖了,若是有机会,往后我们或许还能回来看一看。” 许芋抬头,最后看一眼这座小院,院里的槐花树,院墙上刻着的歪七扭八的字,缓缓转身:“都上车吧,去定原办凭证。” 张平和许菽坐在车厢外,许芋几人坐在车厢里,马车摇摇晃晃渐渐驶离院子、驶离峪阳。 “我想沿着东边,朝南方走一走,至于到底在何处落脚,我们可以再慢慢商量。”许芋轻声道。 许芸立即应和:“没问题,我们听你安排。” 许芋微微弯唇:“我手里还有些钱,我想,到时我们可以自己开个铺子,饭馆也好、别的也好,总归,不给旁人打工了。” 许菽提醒:“开铺子可不是那样简单的,光租门面都得花不少钱。” “我想的是买一个带院子的门面,咱们又能住,又能做生意。”许芋道。 “那得花不少钱吧。”范芹也道。 许芸笑着道:“你们放心吧,芋头现在有的是钱,那聂大人给芋头的都是好东西,换了不少银子,不说是开铺子,就是大哥想做官,说不定都能捐出一个来……” 她脱口而出,话都要说完了,才发觉自己说错了,紧忙闭上嘴,朝身旁的妹妹看去。 许芋看着车厢,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轻声道:“姐姐说的是真的,我现在手里有不少钱,只要不铺张浪费,够我们一家子花一辈子的。” 张平立即接话:“妹妹,现在全家就你最有见识,你觉得开个什么铺子好?” 许芸也赶忙道:“对,芋头,你说。” “我觉得对我们来说,开饭馆应该是最容易的吧?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儿进货,要不就开个饭馆?” “行!那我可以煮饭,你姐夫招待客人,大哥看账,大嫂……”许芸朝范芹看去。 范芹红着脸道:“我旁的也不会,但洗洗盘子端端碗总是行的。” “行,那就这样,咱们工都分好了,就等着大干一场!”许芸笑道。 几人纷纷笑起来。 那套宅子报的价低,房伢子见他们着急要走,便囤在了自己手里,他们又去找人办了凭证,如此一来,在城中停了不到两日,便沿着官道朝着东南方去。 天又开始飘起雪花,半个月后,聂徽明骑马抵达京城,从宫中出来,直奔家中。 聂家的宅子就在宫外不远处,高官重臣聚集在此,他将马匹扔给守门的小厮,大步往里走,随意寻了个仆从问:“老爷夫人可在府中?” “听闻大人回来,老爷夫人正在堂中候着。” 聂徽明微微颔首,径直而去,朝堂上二老行礼。 崔夫人很是激动,双手将他扶起,不停地问候,老聂大人却是一脸不满,沉声道:“既然回来了,就赶快将亲事办了。” 聂徽明落座,不紧不慢道:“我歇息片刻,立即去退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老聂大人往案上重重一拍:“你这个逆子!你说什么!” “我已在信中说过无数回, 这门亲事不应,既然父亲不愿去退亲,只有我自己亲自去了。” “亲事是我早就应下的, 你现在去退亲, 总得有个缘由吧?” 聂徽明镇定道:“我身有隐疾……” 老聂大人拍案打断:“你胡扯!” 聂徽明接着道:“还是不要耽搁别人为好。” “你以为我不知道?”老聂大人站起身,“你在外面有了女人,那个女人呢?你敢有, 怎么不敢带回来!” 聂徽明抬眸看去,镇定自若:“既如此, 我便实话实说了, 我的确在外面有了女人,还有了孩子, 我相信没有哪一家贵女愿意和这样的男子成亲,我这就去退亲。” “你这个混账!你敢!”老聂大人气得连连跺脚, “那个女人呢,孩子呢, 我这就去打死他们!” “虎毒尚且不食子。”聂徽明淡淡道。 “是你自己答应过的, 若是你三十岁还没有成亲,家里便做主给你应下一门亲事,现在你却不认了,你叫我如何与旁人交代?” “是我的错,不必父亲去交代,只要他们知道我有了外室、有了孩子, 自然会主动来退亲。” 老聂大人气得头昏脑胀,怒斥:“你休想!你现在就把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给我处理了!” 聂徽明看着他,淡淡道:“孩子已经出生了,塞不回去了。” “你!”老聂大人气得险些昏过去。 崔夫人赶紧上前将他扶住, 朝这聂徽明道:“守正,你不要再气你父亲了,他年岁大了,身子骨原本就不比从前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即便是实话实说,可你也要为你父亲考量考量啊,那胡娘子是你父亲多年挚交胡老先生的孙女,你如今说不要便不要,你要你父亲如何跟人开口?”崔夫人又劝。 “不需要父亲去开口,今日,我有外室有孩子的事一传出去,明日他们自然会来退亲。” “可是你让你父亲如何面对他们……” 老聂大人气着指着他骂:“你一口一个有外室、一口一个有孩子,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吗?你还要主动宣扬出去,你不管自己的前程便罢了,是要将我们整个聂家的脸都丢光吗!” “父亲若是觉得如此不妥,也可以亲自上门去退亲。” “你这个逆子!我打死你!”老聂大人说着便赤手空拳挥去。 崔夫人赶忙拦住:“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总是这样要打要罚的做什么?守正,你也少说两句,你知道你父亲的脾气,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聂徽明定坐原地,静静看着他们:“我没有在说气话,也没有在跟父亲置气,若是没有遇到她,这回回来,我会应下这门亲事,可如今我遇到了,我不能应下,还望父亲母亲能体谅我。” “你……”老聂大人又要骂。 崔夫人赶忙哄着他坐下,又朝聂徽明问:“你说的那个女子是什么人?你们是如何相识的?她是不是那些人派来引诱你的?” “她是清白出身,兄长是读书人……” “读书人就教出这么一个和人无媒苟合的妹妹?!”老聂大人破口大骂。 聂徽明瞥父亲一眼,继续道:“母亲,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我不至于让一个女子给哄骗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当初也是我想要她,而非什么她要引诱我。” “可……”崔夫人顿了顿,小声道,“你父亲说的也有道理。” “她兄长也并不同意,甚至要以命相搏,后来她兄长因县衙贪污粮食的事,与官兵起了冲突,被官府抓起来,她不得已来求我,这才堵住了她兄长的嘴。”聂徽明清清楚楚说完,又道,“母亲,她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子,母亲见了她一定会喜欢。” 老聂大人站起来骂:“好啊,你现在就把这个狐狸精给我带回来,你看看我打不打死她,我不仅打死她,我连你一起打死!” “无妨,只要能将这门亲事推了便好。” “我现在就打死你!”老聂大人抱起地垫,又朝他去,“我先把你打死,再去沧州把她打死!” 崔夫人赶忙又拦:“老爷,老爷,你先消消气,喊打喊杀也不管用,眼下是要想想,该如何与胡老先生交代!” 老聂大人举着地垫,气喘吁吁道:“什么怎么交代?将那个女人赶出去,我们和胡家照旧说亲便是。” “绝无可能。”聂徽明起身,朝湛露吩咐,“你现在就去将我有外室有孩子的事传出去。” “你给我站住!”老聂大人往外走几步,“湛露,你现在就去把外面个野女人和野孩子给我带回来!” 湛露不知如何应对,躬身立在原地。 “好,我老了,使唤不动你们了,不就是沧州?我自己去!”老聂大人说着便往外走,“来人,给我备马!” 崔夫人在后头追:“老爷、老爷,这天寒地冻的,你这是何苦呢?” “你问他!”老聂大人回头看去。 “守正,你就跟你父亲认个错吧,若不然你先成亲,成了亲再把那个女子接回来便是……” “不可能。”父子俩异口同声道。 老聂大人抢先一步:“我聂家从没有这样的家风,我绝不允许。” “我绝不可能娶别人。”聂徽明说罢,越过他们大步往外走。 “你难不成还想将外面的女人娶回家?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休想!婚期照旧履行,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随意,若是父亲觉得婚礼我不出席也不会得罪胡家,那便随父亲去。”聂徽明头也未回,大步往前。 “你……”老聂大人气得浑身发抖,却是不敢再高声质问,颤颤巍巍道,“你敢……” 崔夫人小声劝:“老爷,我看他这回是铁了心,若是婚礼他真不出席,那才是和胡家结下大梁子,我看我们要不然还是去和胡家商量商量,退了这门亲事,再多给些赔偿。” 老聂大人重重叹息一声:“他最好这辈子都别让我见到那个女人,否则我肯定不会放过她!” 聂徽明已出了前院,往自己的院子去。 奇章跟在后头,小声问:“大人真要为了一个女子和老爷对抗到底?” 聂徽明停步,冷眼看去。 奇章浑身一凛,僵在原地。 “去看看送的书卷都到了没有。”聂徽明吩咐一声,继续往前走。 湛露看奇章一眼,抬步跟上,低声问:“大人,小的还要去宣扬那些事吗?” “不必。”这朝中有的是看他不顺眼的人,不必他吩咐,出不了几日,这些事自会传遍。聂徽明继续往前走,又吩咐,“去城南置办一处宅子,不必太大,可以不在中心处。” 湛露低声道:“城南是达官显贵所在之处,只怕不太好买,得花些日子。” “无妨,慢慢看。再去西市置办一处宅子,要大些、宽敞些,环境要好一些。” “是。” “老爷若是问你关于许夫人的事,一个字也不要回答。” “是。” 雪越来越大,他看着这纷飞的大雪,便忍不住想起和许芋在沧州的第一面,他又开口:“湛露,你备了多少银丝炭?” “夫人的宅子不大,小的只备了两个月的,大人放心,我已经跟卖炭的店家交代过,叫他过完年就将炭送去。” 聂徽明微微颔首,张了张口,想要继续问什么,又缓缓闭上。 这些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遍,确认过无数遍了,他心知肚明,出不了什么岔子。他望着天边的飞雪,又想起那张纯净的面容。 四处都在下雪,许芋刚抵达的这个小县城也在下雪。 下雪,又是过年,众人便打算先不赶路了,等着雪停了再走。 如今虽是有钱了,可谁都不愿乱花钱,这一路走来,若是住客栈驿馆,都是只定两间房,男人们一间,女人们一间,到了夜里,许芋和范芹还能搭把手哄哄孩子。 今夜是除夕,众人聚在同一个房间里吃年夜饭,饭吃完了,几人还围坐在案前说笑,只有许芋一人,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芹小声道:“要不要去喊妹妹过来。” 许菽轻轻摇头:“此刻将她叫来,夜半无人时她也会如此,还不如此刻便将心中的痛苦排解一二,晚上说不定还能睡着。” 窗外的月光是那样明亮,街道上是那样热闹,窗边的人却一丝也感觉不到,她在想,他成亲了没有,陪在他身旁过年的人是不是他的妻子。 他一向宽厚,即便是不喜欢新婚妻子,大概也是会对她好的,或许也没什么不喜欢的,日日住在一起,日日睡在一起,怎么会一点儿感情也没有呢? 雪花飞落在她脸上,冰凉凉的一片,许芋双手交叠在窗台上,低头轻轻靠着,掩盖住脸上的泪。 雪一停,许芋便带着家人立即上路,她迫不及待地要走得更远一些,或许思念会随着距离而消减,只要她走得再远一些,便不会再这样思念着他。 整个正月,他们一直在赶路,从大雪纷飞走到春风轻拂,或许是离北方远了,竟然看到一点点绿意。 “看看姨母又在窗边看什么?”许芸举着孩子到她身旁,轻轻晃晃,“是不是要姨母抱抱?要姨母抱抱吧。” 小外甥一天天长大,已经会笑、会咿咿呀呀地叫了,他阿巴阿巴着,似乎是真的在喊姨母。 许芋露出些笑,将小外甥抱到怀里,轻声道:“朗儿好像又重了。” “可不是吗?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就是一天一个变化,你问大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许芸笑着道。 许菽在车外,也笑道:“你二姐说得对,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朗儿重了,你们要是抱不动便跟我们说,我和张平换着来抱。” “还好,都在车里坐着,实在抱不动,将他放在地上就行。”许芸道。 许芋听着,又开始出神,许芸和范芹瞧见,两人相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她望着远处的山,神思又飞远。 明明越来越远了,可为什么她的思念却一丝也没有减轻? 天即将要黑,定原城越来越近,湛露提议:“大人,要不在这里歇一晚,我们明日再去定原城?” 聂徽明策马未停:“不,今夜过去。” 连夜过去,明日一早便能进城,便能早些见到她。走之前说好过完年便来,如今正月已过他才抵达定原,她必定又会胡思乱想,整日垂泪,还是早些抵达为好。 连夜赶路,第二日天一亮,他直接打马进城,先奔向那座小宅子。 翻身下马,他带着一身露气,敲响那扇紧闭的门。 许久,门里没有回应,湛露上前,小声提醒:“大人,门锁着了。” 聂徽明眉头一皱,垂眸看去,才瞧见那只明晃晃的锁。 湛露立即道:“大人,夫人兴许是回峪阳去了。” “不会。”年已经过罢了,他们还回峪阳去做什么?尤其是许芋的姐姐姐夫,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城里打工的,如何会回老家待着? 湛露瞧着他的脸色,小声试探:“那……” 聂徽明后退两步,低声吩咐:“去问问隔壁邻居。” 湛露立即敲响隔壁的门。 那隔壁住的是个中年女人,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了,现下开门一看,见他们衣着不俗,按捺住脾气,问:“你们找谁?” 湛露拿了些银钱给她,道:“你好,你隔壁住的这户人家去何处了?你清楚吗?” 妇人收了银钱,脸色立即明亮起来,配合道:“这家人似乎是过年前就搬走了,这刚过年,房伢子日日都带着人来看宅子,整日吵闹得很,我还以为又有人来看宅子了才脸色不好,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聂徽明上前两步:“过年之前就走了?你确认?” “确认啊,我虽没亲眼看见他们走,但那房伢子我认得啊,他天天都来的……哎,那不就是吗?你们可以去问他。” 几人转头看去,果然瞧见房伢子又带了人来看宅子,湛露立即走去,低声质问:“那宅子里的人呢?” 房伢子瞧他这气势,紧张地咽了口唾液:“不知道啊,说是着急搬去外地,低价将这宅子卖给我了。官爷,这宅子没什么问题吧?我可是有正经凭证的。” 湛露立即又问:“他们……” “他们去何处了?”聂徽明打断,大步上前。 房伢子屏息道:“这个我也好奇过,可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要去何处。哦哦哦,对了,大人,他们走前把家里能卖的全都卖了,就是两个女人,卖了好些首饰。” 聂徽明沉着脸问:“卖去何处了?带我去。” 房伢子赶紧和看宅子的顾客交代一声,立即在前面带路:“就在街上,我这是做生意的,消息自然是要灵通一些,那两个女人一天之内卖了那么多首饰衣裳,还卖出一根品相极好的玉镯,这城里做生意的人都知道。” 聂徽明冷声道:“玉镯卖在何处?” 房伢子打了个寒颤:“那在另外一条街上,离此处有些远……” “带路!”聂徽明命令,他几乎是策马奔去的,在定原最大的首饰铺前停下,大步进门。 湛露上前和店家解释几句,店家吓得立即将镯子拿出,哆哆嗦嗦道:“我就知道这镯子不凡,但、但也是我花了二十金买的……” “二十金?二十金连这半个都买不到!”湛露训斥。 “是是是、可是、可是……” 那镯子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保存得十分完好,不像是被佩戴过的模样,聂徽明接过,大掌紧紧攥着木盒,转身便走,只留一句:“湛露,给他拿钱。” 湛露赶忙掏了钱,紧紧跟上,低声道:“大人,小的这就派人去寻。” “要出定原,必要凭证,她定是拿着我的令牌去换了出城凭证,你立即派人去城中打探,是何人给他们办的凭证,办的是去往何处的凭证。”聂徽明沉声吩咐,手中还握着那只木盒。 “小的明白,小的立即去查!” “查到后立即派人去寻,不要耽搁,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去刺史府一趟。”聂徽明将木盒往袖中一塞,骑马又奔刺史府去。 他早已无心处理公务,可他必须要尽快处理,最好是在得到她的具体消息前,就将此处的公务交接完毕,便能亲自去寻。 新任刺史听他来,出门来迎,瞧见他那阴沉的脸色,吓得一身冷汗,试探问:“常听御史大人待人和善,今日见大人面色不佳,不知是不是下官哪里做错了,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他勾了勾唇:“私事而已,还望刺史能襄助一二。” 刺史连忙道:“大人开口,下官一定做到,大人直说便是。” “请。”聂徽明伸手相邀,抬步跨进刺史府。 他只跟刺史说要寻人,叫刺史立即派出官兵和湛露配合,快马加鞭前往周围的各座城池,命令各城守备拿着画像严加排查。 此事吩咐下去,刺史松了口气,小声问:“不知这是何人?竟让大人如此大费周章?” “熟人罢了。”聂徽明扬唇,“倒是难为刺史帮我这个忙,现下不耽搁了,来处理公务吧。” 刺史不好再问,搬出公务,忐忑应对。 他们离开的时日太久,只能大概推测他们的方向,可各郡县密布,如此搜查,犹如大海捞针。 整整半个月,仍旧没有寻到确切的位置,刺史也被拉着宿值了半个月,每日天不亮就起,夜深了还未睡,几乎是连轴转,谁来了也吃不消。 幸好,半个月后,终于有了消息。 刺史朝湛露投去感激的目光,恭敬退下,房中只剩聂徽明和湛露两人。 聂徽明捏了捏眉心,疲惫问:“有消息了吗?” “夫人看样子是要南下,前几日刚经过昀县,此刻应该还未走多远。” 聂徽明眼一抬,立即起身:“走!” 湛露立即跟上,低声提醒:“大人,此次出行并没有前往昀县一带的凭证。” “不必理会。你去代我与刺史告别,我先行一步,你随后跟上。”说话间,已到马厩,聂徽明翻身上马,直奔城外而去。 昼夜不分,每日只歇两三个时辰,终于在十日后抵达昀县,只是此刻许芋早就离开此处,不知去向。 “大人,不如在此歇一日,明日定能收到消息,再追不迟。”湛露低声提议。 聂徽明落座,缓缓合上眼。 沿路走来,的确是往南边去的,到了此处,应该仍是朝南边走。若是往南,无非就是左右两条大路而已。 他沉思片刻,又起身:“继续追。” 湛露悄悄看他一眼,抬步跟上:“是。” 又是两日,湛露拿到前方传回的消息,终于松了口气,大步上前禀告:“大人!有人在平县瞧见了夫人他们,只是他们没进城,官兵不敢上前抓捕。” 聂徽明接过书信快速扫一眼,策马继续往前奔:“走。” 天阴沉沉的,三日后,马蹄踏着土路,黄尘漫天,往前疾奔数十里,终于瞧见一辆马车。 湛露皱着眉眺望,惊喜道:“大人!赶车的似乎是夫人的兄长和姐夫!” 聂徽明紧紧握了握缰绳,策马狂奔,宽大的衣袖翻飞,踏出一趟飞舞的尘土。 马蹄踏着路面的砰砰声传进车厢,几人皆是眉头一皱,许芸忐忑道:“好像是有人在追我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土匪了?” 许芋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是恍惚一眼,她惊得立即扔下车帘,缩回车中。 许芸见她神色慌张,连忙问:“是什么人?” 不待回答,一阵马匹嘶鸣声传进车中,马车骤然停下,车中几人重重往前一晃,襁褓里的孩子哭起来。 黄土弥漫,聂徽明挽着缰绳横在车前,沉声道:“下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车外的许菽和张平看着来人, 重重咽了口唾液,没有说话。 “下车。”马上的男人沉声重复。 许芸算计得很好,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紧张, 她紧紧抓着许芋的手, 低声喊:“芋头……” 范芹也紧张地抓住她。 许芋垂了垂眼,轻轻挣脱,推开车门, 缓缓落下,她低着眼, 自始至终没有抬一回眼。 “令牌。”聂徽明朝她沉声吩咐。 她从袖中拿出那一只温热的令牌, 抬手交出。 聂徽明接过,扔给湛露:“你带他们改道, 径直朝京城的方向去,” “是。”湛露应一声, 跳下马,朝许菽张平去, “许公子, 随我往这边走吧。” “你要带我小妹去何处?”许菽紧紧盯着马上的人。 聂徽明没有回答,打马往前挪动几步,几乎是将许芋拽上马的,随后扬长而去。 许菽转头望着,连声喊:“小妹!小妹!” 风从两旁呼啸而过,刮得人脸生疼, 许芋握了握拳,大喊道:“你放开我!” 聂徽明沉着脸,看着前方,一手握着缰绳, 另一只将她的一双手抓住,将她往跟前一扣。 马背颠簸,许芋狠狠看着他,泪眼模糊,撕心裂肺地喊:“你松开我!” 他沉默,无论她如何喊、如何瞪,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一声、回看一眼,面无表情,一路疾奔。 直至天黑,抵达驿馆,他将人又拽下马,拽着她往驿馆里走。 许芋被马颠簸得脸色苍白,有气无力道:“你松开我,我不要跟你去京城。” 聂徽明像是未曾听见,向驿馆官员吩咐过后,又将她拽进房中。 “松开我!”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大喊,“我不要去京城!不要给你做妾!” 聂徽明将她往跟前一拽,垂眸看着她,沉声道:“我要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即便是妾,即便是外室,你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心头凉透,浑身忍不住颤抖,隔着满是泪水的眼眸绝望又悲痛地看着他。 聂徽明冷眼回视,不曾避让一分,将她拽着扔去床榻上,解开腰间革带。 她一惊,起身便要跑。 聂徽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拽,按倒在褥子里,冷冷看着她的双眼,扯开她身侧的系带,毫不犹豫强占。 她哭得撕心裂肺:“你松开我!聂徽明,你松开我……” 聂徽明捏住她的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哭得没了力气,汗湿的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喃喃重复:“你松开我,松开我……” 从头至尾,聂徽明没有回应一句,最后冷静坐起,整理好衣衫,和衣而眠。 黑暗的卧房里,蜷缩在角落的人还在低低哭泣着,夜,寂静又漫长,明明她朝思夜想的人就在身后,可她却一丝也高兴不起来。 低低的哭泣声连绵,到月上中天才渐渐停歇,一丝烛光跳动,天不亮时,她又恍惚睁眼。 透过重重光点,她看着床前那道模糊的身影,低声喃喃:“大人……” 聂徽明一顿,毫无波澜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哑声道:“起吧,还要赶路。” 许芋蹙着眉头缓缓撑起身,身上的酸痛渐渐勾起昨夜的记忆,她猛然睁眼,看着跟前站着的男人。 聂徽明拿了热帕子来,刚要扶她,突然被她推开。他脸色又一沉,扣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跟前,盯着她含怒的眼眸,一寸一寸将干涸的污浊给她擦净。 她的愤怒被他眼中的冷丝丝瓦解,眼眸中又渗出些眼泪来。 聂徽明将她松开:“更衣用饭。” 她跌坐回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将散落在床上的衣物一件件捡回来,缓缓穿上。 聂徽明就坐在屏风外用膳,她扶着墙挪过去,在他对面跪坐,捧着碗,一边落泪一边往嘴里小口塞饭。 聂徽明看她一眼,往她碗里添了些菜。 她一怔,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聂徽明瞥见,微微收回目光,低声道:“这几日都要赶路,中午大概也不会停,多吃一些,否则下午只能饿着。” 她没有回答,默默往嘴里不停地塞饭。 吃完,聂徽明将她抱上马,继续策马狂奔。 春日的风虽然没那样冷了,可这样拍打在脸上,同样不好受,她低着头,躲着迎面而来的风,突然,那只大手落来,将她按进怀里。 她怔住。 “昨晚哭了半夜,现下困了吧,睡一会儿,不会影响我骑马。” 原来他知道她在哭,原来他就那样放任她痛苦着…… 许芋心中又痛又涩,只是她哭了太久,一双眼哭得干涩,再挤不出眼泪。 她不想理会他,更不想靠在他怀里,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还是抵在他胸膛上,昏昏沉沉睡去。 马背实在太过颠簸,睡了不久,她又被颠醒,而后又昏沉睡去,一整日几乎都是在这样昏睡和昏醒中重复着,腿和腰也被颠簸得酸软无力。 还是驿馆,聂徽明勒马,将她往地上一放,她腿脚一软,立即要往地上摔去,幸好聂徽明手快,又将她抱起。 驿馆里的官员上前,小声询问:“大人是从何处而来?往何处去?可有凭证?” “没有。”聂徽明抱着人大步往驿馆空房里去。 官员连忙跟上:“大人没有凭证,是不能……” 聂徽明回头,冷眼看去,亮出令牌。 官员吓得一抖,哆哆嗦嗦还是不肯改口:“可是大人没有凭证……” “嘭!”聂徽明反手关上房门,将怀里的人放去床上。 许芋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不停地赶路,原来是没有出行的凭证。她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道:“若是被旁人知道,大人没有凭证,大人应该会受罚的吧?” 聂徽明瞥她一眼,淡淡道:“恐怕不会如你所愿。” 她惊得一抖,咬着牙悄悄瞪他:“我不跟你去京城,你放过我。” 聂徽明没有回答,快速吃完晚饭,合衣卧下。 他似乎是很困,几乎是头刚沾上枕头,绵长的呼吸声便传来。 许芋偷偷打量他,不敢轻举妄动。哥哥姐姐还在他手上,更何况,她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贸然离开只会更加危险。 聂徽明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明日还要赶路,再不休息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至于许芋,他根本不怕她跑,除非她能跑到天外边去。 整整五日,他们每日从早到晚赶路,终于回到了他原定的路线上,驿馆的官员看了他的凭证,立即恭敬地引他入住。 他捏了捏眉心,靠坐在榻上,朝人吩咐:“你派一个人赶车送我回京城。” 驿馆官员不敢多问,只是应声:“是。” “再去给我找个大夫来。” “大人身体不适?” “去找。” 官员立即闭了嘴,悄声退出房门。 许芋偷偷看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他瞧着是疲惫又憔悴,就连小胡子都没什么形了。 她正想着,驿馆官员带着大夫回来,聂徽明突然开口:“给她看。” 许芋一愣,立即收回手:“我不看!” 聂徽明抬眸,朝她看去,冷声重复:“给她把脉。” 她双手紧紧攥着拳,浑身紧绷。 大夫跪坐在她跟前,小声道:“夫人,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了。” 她咬了咬牙,死死盯着聂徽明,将手腕伸出去。 大夫搭上她的脉搏,聂徽明立即开口:“先前大夫说她体寒不易有孕,现下如何了?” “呃……”大夫不敢糊弄,赶忙听着脉搏道,“夫人体寒的毛病没有得到缓解……” “给她开药调理。”聂徽明打断。 大夫立即应声:“是、是。” 聂徽明起身,朝他们走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朝人吩咐:“将药煮好了送来。” 许芋抬头,愤恨地看着他。 他冷眼回视:“说,为何要离开定原,离开沧州?” 许芋收回目光,沉声道:“我不要去京城,不要做妾,不要给你生孩子。” “理由。” “理由就是我不要给你做妾。”许芋又抬眸,恶狠狠地看他。 聂徽明静静望着她:“你别无选择。” 许芋哭着抓住他的长袍,举着拳头往他的腿上砸:“你这个骗子,你答应过只有我一个的!你也觉得我不配,那你为何不放我走!” 他缓缓蹲下,抬手抚摸着她的脸,指腹抹去她眼中的泪:“何时有这样的想法的。” 许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在我离开沧州前,对吗?我说让刺史多关照你,你拒绝了,我说让湛露留下,你也不要,你等的就是我离开,便可以远走高飞。到头来,你却要说是我骗你,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她哭着道:“是,你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你从来没有说过不让我做妾,也从没承诺过不娶别人,从来都是我自己想要的太多,我如今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让我走,好不好?” 聂徽明闭了闭眼,按下心中的怒气,低声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听话,不要闹脾气了,和我回京。” “我没有闹!”许芋抓住他的衣袖大喊,“我真的没有闹,我求求你,让我走!” 聂徽明没有再答,将她打横抱起,朝外吩咐:“送热水来。” 驿馆的浴桶太小,她挣扎着溅起水花,弄湿地面,弄湿衣袖,聂徽明没有理会,将她按在水里,拿着帕子给她擦洗。 她挣扎无果,麻木地坐在水里,一动不动。 洗完,聂徽明的衣袖湿了个透,他将人抱去床上,问驿馆的人要了两身干净的衣裳,他快速洗完,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在房中走动。 晚饭送来,煮好的汤药也送来,他朝床上枯坐的人看去,低声吩咐:“过来,用晚饭。” 许芋缓缓爬下床,一瘸一拐走来。马背颠簸,她实在受不了,即使是侧坐着的,腿下也磨红了一片。 聂徽明看她一眼,低声道:“明日坐马车。” 她没有说话,还是捧起碗,小口地往嘴里塞着饭,双眸无神。 聂徽明默默往她碗中添菜,看着她吃完,将那碗药往她跟前推了推,低声吩咐:“喝了。” 她看他一眼,将药一饮而尽。 聂徽明脸色稍霁,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散开她腰间系带。 她一惊,立即往后缩。 聂徽明按住她的腰,看她一眼,没有解释,将她的寝裤褪下,握住她的大腿微微抬起,瞧见她腿下的伤痕。 “骑马磨伤了,得抹药。” 他解释一句,拿了随身带着的药膏来,轻轻挖出一坨,往她伤口上抹。 伤口磨得有些破皮,药膏涂上去,立即一阵刺痛,许芋闷哼一声。 聂徽明按住她,低声道:“忍一忍,抹上药膏休息两日就好了。”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聂徽明抹完药,拍拍她,道:“趴着吧。” 她眉头一拧,抬眸看去。 “你的伤在腿后,不趴着,药膏一会儿就蹭没了。”聂徽明瞥她一眼,拿着药膏放回原处,“你放心,我舟车劳顿,不会动你。” 许芋往床里挪了挪,盖上被子,趴在枕头上,没有说话。 聂徽明放下药膏便回来,在她身旁靠坐,捉起她的手,将那只粉玉镯子套回她的手腕上:“二十金买不到这个镯子,下回别再被人坑了。” 她知道他在说笑,可没有心情理会,冷冷道:“我不要。” “你都拿去卖钱了,现下说不要,是不是太晚了些?”聂徽明眼中多了些笑意,微微卧下,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我送你的那个狐狸毛的坎肩呢?也卖了?” 她别着脸,看着墙面,没理会。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轻声笑问:“卖了多少钱,我给你算算亏了没有?” 她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往外冒。 聂徽明叹息一声,掌心轻轻从她后背抚过:“我又不曾凶你,卖了就卖了吧,去了京城再买就是。” “你骗人。”她哽咽道。 “我骗人什么了?我发现你不在定原后,立即便派人去寻你,得到你的消息后,又马不停蹄追来。你说我骗人,我实在想不通,到底骗你什么了?” 她抿了抿唇,哭着道:“你是回去成亲的,我知道。” 聂徽明微愣。 许芋抬眸看去,瞧见他的怔愣,眼泪立即往外冒,一把推开他的手,含糊不清道:“是真的,你这个神情就是真的,你不要碰我!” “你如何知晓的?”聂徽明握住她的腰,低声问。 “我让你不要碰我!”她剧烈挣扎,腿上的药膏全蹭在被子里,哭着道,“你果然就是在瞒着我,你在骗我……” “即便是我真要成亲,你也没有资格跟我说什么不要碰你的话。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纵容得你已经无法无天了。”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她的心都凉透了,连眼泪都不敢再掉,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来。”聂徽明强行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低声道,“亲事我已经推掉了,我不能保证能迎娶你过门,以后你若是再用逃跑这样的法子威胁我,我不会再轻易饶过你。” 亲事推掉了…… 她怔然抬眸,心中却高兴不起来,那一番威胁的话她听明白了:即便是他退了亲事,也不证明他往后就不会成亲,也不证明能允许她这样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 她宁愿没有这个解释,也不想听见他后面那一堆话。她抬起下颌,握紧拳头看着他:“我就是会争风吃醋的,我就是会跟你闹,你要是受不了,就早些赶我走!” 聂徽明静静看着她:“这就是你对我的爱慕?” “那你要我如何做?要让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吗?要我跪下来伺候你们吗?要我在你们的床榻前服侍吗?我不要!” “我何曾这样说过?”聂徽明皱着眉头道,“我叫你不要乱跑,这一路你们虽然走的是官道,但不能保证一定不会遇到劫匪,若真的遇到危险,你们一家人中有谁能应对?” 她闭了嘴,双眼还在瞅着他。 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我迟早会找到你,快或慢而已,我唯一惦念的只是你的安危。” 她没有接话。 聂徽明继续道:“我自认对你,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只要是你开口,我十之八九都是应了的。离开定原时,我怕你一个人在此,应付不过来,几乎是将什么都考虑到了,也再三跟你嘱咐,无论发生何事,你务必要与我开口,不要胡思乱想。可你是如何做的?你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阳奉阴违,我一离开,你立刻便走。许芋,你真的觉得你没有做错吗?” “你隐瞒我在先。”许芋看着他,眼眸通红,“你要推掉婚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推掉这门亲事。” “我明白了,若是退掉了,那定然是万事大吉,若是推不掉,你就回去成亲,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会给我任何一个可以拒绝的机会。你怎么这么会算计?”她哭着喊。 聂徽明还是那副冷静的神情:“我并非不想娶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现在这副模样,我也不喜欢自己现下这副样子,我做不到你要求的那样,你不如早些将我一脚踢开,另寻新欢……” 聂徽明打断:“你一定要说这些让我生气的话吗?” 许芋含着泪看他:“是,我一定要说,以后也会说。” 他根本不明白她心里有多痛苦,或许明白却也根本不在乎,聂徽明,聂大人可以闲来无事逗逗一个闹闹小脾气的女人,却绝不会愿意面对这样一个苦大仇深的女人。 “我求求你了,你让我走吧,我自己也受不了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了,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 聂徽明沉默片刻,拍拍她的背,哑声道:“睡吧。” 她还是哭,又是哭到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第二日,头昏脑胀,走路都是飘的。 聂徽明要扶她上车,被她推开,便未再强求,沉默上了车,靠在车厢上小憩。 他有些弄不懂她的诉求了,有些话太过伤人,他也无法开口,比如她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成为他的正妻是很难的吗?他以为她能明白、能谅解,甚至是要能暂且忍耐的,可他现在才发现,她不能。 此地离京城也不远了,进了京,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一大堆弹劾的奏折等着他应对,他实在无心再争执,只是沉默。 马车抵达京城,城墙高耸壮观,马车里的人却无心欣赏。 赶车的人问路,聂徽明答了个地址,车缓缓朝城中驶入,径直朝前,进了院门才停下。 “下车吧。”聂徽明推开车门。 许芋往外看一眼,跨下马车。 这座宅子比定远的宅子还要精致,花坛、假山、流水、小池,地砖上雕刻的纹路,梁柱上篆刻着的字,复杂精细,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聂徽明抬步往前,她缓步跟上,抬着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有婢女在院子里打扫,瞧见他们来,恭敬行礼。 “大人,夫人。” 这是聂家吗? 她没有问出口,很快聂徽明给了她答案。 “这种宅子是我专门买下来的,前段时日才刚刚添置好,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可以吩咐仆从。我还有些事要去办,今晚不一定能回来,如果有什么要求,直接吩咐婢女们,晚上不必等我。”聂徽明说罢,又朝婢女吩咐,“这是许夫人,以后只要是夫人的命令,不可怠慢,若是你们服侍的不好,便不必在此处做事了。” 院子里的几个婢女们战战兢兢行礼:“是,大人,奴婢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聂徽明转身走出几步,又朝人吩咐,“夫人刚到京城,对城中还不大熟悉,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她出门,不得让她往外送信。” 许芋一怔,急忙追:“聂徽明!” 聂徽明回头看她一眼,大步往外走,只留一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人已经离开许久了, 许芋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婢女小心翼翼上前问:“夫人,舟车劳顿,可要沐浴更衣?” 许芋拖着步子往里走。 婢女立即上前引路:“夫人, 卧房在这边。” 许芋跟着往前走, 没有心思去看卧房里精致的布置。 “夫人,您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热水和饭菜都是备好的。” 她轻轻摇头。 婢女犹豫片刻,跪地恳求:“夫人便是累了, 不想沐浴,也要用晚膳, 若是大人知晓夫人饿着, 一定会责怪奴婢们的。” 许芋看婢女一眼,眼眸又开始发红。 “夫人……”婢女抬眸小心朝她看去。 她抹了抹眼泪, 低声道:“先沐浴吧。” 几个婢女上前,簇拥着她往浴房走, 倒水、拿寝衣、准备洗漱用具,十分娴熟, 又要上前帮她宽衣。 她轻轻避开:“我自己来吧, 我不习惯旁人服侍沐浴,以后你们也不必在浴房服侍我。” “是。”婢女们轻声应,“那奴婢们先去准备吃食。” 许芋胡乱点了点头,褪去衣物,跨进水中,望着这里的一切。 这浴房不比在定原的大, 却是格外精细,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浴桶很大,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味;架子就在手边, 抬手便能拿到上面的灯盏和帕子;墙边的炉子里燃着浅浅的香,地上的羊绒地毯也格外软和,窗台上还摆放了一排的小花盆栽。 若不是先前的那一切,她大概会很喜欢这里。 沐浴完,她换一身干净的寝衣往外走,婢女们立即围来,收拾的收拾,披衣裳的披衣裳。 她心情好一些,轻声问:“你们都叫什么?” “奴婢月兰。” “奴婢桃莲。” “还有杏儿、柳儿等一干小婢女。夫人若是不喜欢这样的名字,也可以为奴婢们赐名,奴婢们感激不尽。” 许芋轻轻笑着:“不必,就这样,挺好的,吃饭吧。” 她落座,瞧见桌上那碗浓稠的药汁,脸色骤变。 月兰瞧见,立即解释:“夫人,这药是府中小厮送来的,说是大人吩咐,叮嘱奴婢们一定要看着夫人用下。” 许芋没有开口,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桃莲连忙端着水来:“夫人,药汁苦涩,快漱漱口吧。” 许芋轻轻摇头,沉默地端起饭往口中送,月兰和桃莲都不敢说话,默默在一旁布菜。 饭吃罢,她什么也没吩咐,安静地卧去床上,月兰和桃莲相视一眼,默默给她整理好被褥,吹灭灯盏,悄声退出。 一整夜,聂徽明没有回来。 天亮,许芋缓缓睁眼,恍惚看着房梁,摸着身旁冰凉的被褥。 忽然,她瞧见床头挂着的两只香囊。 她缓缓起身,拿着香囊仔细瞧了瞧……是她做的,在那片梅花园里折了梅花做的,她记得,当时花香浓郁,如今,却已经没什么梅花的香味了。 她闭上酸涩的眼,心中又是一阵翻涌。 “夫人,大人回来了……” 她一惊,立即放下香囊,转头看去,刚好对上聂徽明的双眼。 “刚醒?”聂徽明随口问一句,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许芋垂着眼,低声问:“我家里人都到京城了吗?我想见见他们。” “到了。”聂徽明卸下佩剑。 婢女见状,立即上前解下,又为他卸去玉佩。 许芋看见,皱了皱眉,别开脸。 聂徽明看她一眼,朝婢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轻声道:“过来。” 她没有动。 聂徽明朝她走去,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革带上,双手轻轻搂住她,轻声道:“从离开定原,我没有哪一日是不想念你的。小芋头,不要和我置气了。” “我想见我的哥哥姐姐。” “我一夜未归,你不先来问候我吗?” 许芋抿了抿唇:“你是聂大人,你能出什么事?我家人都是平民百姓,离开定原是我的主意,你有什么冲我来就好,不要迁怒于他们。” 聂徽明皱着眉头,轻轻推开她:“你是这样想的?” 她冷眼抬眸:“是。” “好。”聂徽明后退两步,拿上佩剑,转头便走。 许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 婢女们吓得屏息凝神,哆哆嗦嗦躲在门外,不敢进来。 许芋缓缓回神,朝她们看去,轻声道:“送热水进来洗漱吧。” 婢女们悄声进门,送来热水和早膳,小心悄声在房中伺候,一点儿动静都不敢出。 许芋看她们一眼,缓缓落座,拿起碗筷,轻声开口:“我的家人也都来了京城,我想出门去寻他们,月兰,你识得京城的路吗?” “夫人,大人吩咐过,不许夫人私自出门的,奴婢们若是违背大人的命令,会被发卖的。” 许芋顿了顿,没有说话,小口吃饭。 月兰悄悄看她一眼,小声道:“大人既然愿意将夫人接进京,心里自然是有夫人的,夫人与其想别的法子,不如与大人好好说,大人兴许会同意夫人所求。” “你是要我讨好他。” “奴婢并非此意。”月兰慌乱叩首,小声解释,“大人是夫人的丈夫,女子希望丈夫高兴,只是出于关怀,并非是讨好。” 许芋静静看着织纹地毯,许久,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从前也不觉得那是讨好,即便是她跪在地上求他,也并未觉得是讨好,她以为自己是不一样。 可她现在发觉,她和寻常小妾外室没什么区别,甚至和别院里豢养的那些娘子也没什么区别,都要摇尾乞怜,都要困在这院子里,盼着、望着,求得主人的眷顾。 整整三日,聂徽明没有来过,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不敢问,甚至不敢想,能做的只有无尽的等待。 第三日晚,婢女高兴进门通报:“夫人,大人来了,刚刚进大门,夫人快准备准备吧!” 许芋放下手中的针线,缓缓起身,坐去铜镜前,沉默地梳理长发,在发髻上簪一只玉簪。 “拜见大人。”门外婢女行礼声传来。 她缓缓起身,朝门口迎了两步,微微行礼,低声道:“大人。” 聂徽明看她一眼,卸下佩剑放在架子上。 她微顿,立即上前给他卸下玉佩革带,将他的外衣褪下,轻轻挂在架子上,挽起衣袖双手奉上热帕子,轻声道:“大人,擦擦手吧。” 聂徽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交还给她:“用晚膳了吗?” “还未,大人现下要用晚膳吗?我这就去吩咐。”她的眼眸一直低垂着,缓步越过他朝外吩咐一声,跪坐在案前盛饭。 聂徽明在她对面落座,接过她奉上的碗筷。 “前两日她们做了一道鱼脍,我吃着有些不大习惯,不知大人爱不爱吃。”她夹起一片薄薄的鱼肉,蘸上调料,轻轻放在他跟前的碟中 聂徽明用下,低声道:“若是不爱吃,便吩咐她们不必再做。” 她垂着眼,道:“是不大习惯,但尝着也别有一番风味,故而让她们偶尔少做些送来。” “你瘦了。”聂徽明往她碗中夹些菜,“多吃些。想吃什么便跟他们吩咐,京城食材丰富,只要是应季的,你想吃什么都能弄来。” “多谢大人。”她将那些菜一点不漏地全吃完。 一顿晚饭,聂徽明给她夹了多少,她便吃了多少,一句也不曾推拒过。 晚饭罢,天色微暗,她主动提起:“我服侍大人沐浴吧。” 从跨进房门开始,聂徽明便看出她不对,他没有质问、没有阻拦,如今这样,总比前些日子的争执好,他如今实在没有心情和她争执这些事。 他微微颔首,抬步进了浴房。 许芋跟在他身后,服侍他更衣沐浴,又给他擦去身上的水,服侍他换上寝衣。 “大人先去歇息,我沐浴完便来。” 她洗完,跪坐在他对面,轻轻散开腰间的系带,将寝衣褪去。 烛光跳动,聂徽明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迟迟未动。 她抿了抿唇,往前挪跪几步,抬起头,轻轻在他下颌啄吻,往上,吻到他的嘴角,她牵着他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放。 聂徽明闭了闭眼,挥灭烛光,搂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被子里。 她很主动,她从未这样主动过,她的声音从未如此婉转动听,可却无法让他触动一分,聂徽明清楚,这是在讨好,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兴致缺缺,草草结束,平卧在床上,合上双眼沉声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人。”许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我想见见我的家人,或是让他们来见见我,就在这里,我们哪里都不去。还望大人能够同意。” “改日再说,睡吧。” 隔着夜色,许芋看着他合上的双眼,许久,轻声道:“这是对我的惩罚吗?因为我带着家人离开了沧州,大人惩罚我,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他们。” 他未曾睁开过眼眸,淡声道:“是。” 许芋抿了抿唇,忍住眼中的泪意,低声问:“我要如何做,大人才能准许我见他们?” 聂徽明没有回答。 她继续问:“若是我怀上孩子了,大人可以准许我见他们吗?” 聂徽明睁眼,拧着眉头看去,沉默许久,他收回目光,沉声道:“睡吧。” 许芋看着他很久,知道他不会再回答,含着泪悄声躺下。 天还没亮,身旁的人便起身离开,她不知他去了何处,也没有问,早膳时,她破天荒地主动提起要喝药。 “月兰,我的药呢?” 月兰偷偷打量她一眼,轻声道:“夫人,药还在厨房煮着,待您用完早膳,应该就能煮好。” 她顿了顿,又问:“你能请大夫来吗?我想再看看。” “夫人,奴婢要先请示大人,若是大人同意,奴婢立即便让人去请大夫来。” “好。” 她没什么可以谈判的筹码,唯有她的肚子,若是她能怀上孩子,聂徽明兴许能同意她见她家里人一面。 分别的时候,所有钱财都留在马车上,聂徽明大概不会没收,有了这笔钱,哥哥姐姐他们在京城应该不会太难过,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忍不住想见他们。 和在定原不一样,聂徽明不会日日都回来,她不知他哪日能回来,每回都是他到了家门口,婢女来报,她才知道。 她努力地吃药、努力地配合,希望他能有所松动,可自从到了京城,他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神情永远都是那样淡漠,眼中一丝情绪也没有。 已经到了夏日了,京城的夏日比定原的夏日难熬许多,卧房里放了冰,凉飕飕的,她不大习惯,还是愿意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子下乘凉。 午后,婢女们摇着扇子,她在葡萄架下的小憩,正睡着,前门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缓缓睁眼,蹙着眉问:“月兰,外面发生何事了?” “夫人稍等,奴婢去看看。”月兰小步往外跑。 许芋等了会儿,没见她回来回话,缓缓站起:“桃莲,我们也去看看。” 沿着廊往外走,还没出垂花门,月兰匆匆跑回,将她拦住:“夫人,只是有人在外门闹事,夫人不必理会,回去歇息吧。” “闹事?”她蹙了蹙眉。 她来了这么久了,对这里也算是有个大致的了解,这宅子坐落在权贵们聚集的地方,有谁会跑到这里闹事? “我去看看。”她继续往垂花门外去。 月兰边跟上边劝:“夫人,真是有人闹事,待大人回来了会处置的……” 许芋轻轻将人推开,越过垂花门,穿过前厅,到了大门后的影壁前。 “你这个狐狸精,你敢勾引别人的男人,你怎么不敢出门!”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 许芋微愣,轻声问:“她在骂我吗?” 月兰抿了抿唇,小声又劝:“夫人,这是大人的宅邸,她也不敢待多久的,很快就会有人将她们带走,夫人快回去吧,天热。” 她轻轻摇头,又问:“外面骂人的女子是先前和大人有婚约的女子吗?” 月兰小声道:“奴婢问过守门的小厮了,骂人的那个应该不是,小厮说骂人的似乎是信国公府的娘子,先前与大人有婚约的是姓胡的娘子。” “国公府,应该很有权势吧。”许芋喃喃道。 “婚事都退了,就算是她们再不满,也不该来寻夫人,夫人放心,国公若是知晓此事会罚她们的。” 门外还在骂:“你这个不要脸的,没名没分就和人搞到一块儿,还有了孩子,我看你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和你一样的货色!” 骂完她,又骂聂徽明:“聂徽明这个大贱人,我会让我父亲我兄长一起弹劾他,把你们这对不知羞耻的男女一起赶出京城!” 许芋听得皱了眉,腹中不适,脸上冒出一层层的冷汗,几乎要站不稳。 月兰和桃莲立即上前搀住她,扶着她往回走,连声劝:“夫人,您别放在心上,她能这样在外头闹,可见她也没有什么脸面,奴婢这就让人打发她们走。” 她又摇头:“她是国公府的娘子,你们是做仆从的,哪里能赶得了她们?我无碍,应该就是天太热了,你们扶我回去歇着吧。” 两个婢女赶忙扶着她回到卧房,扶着她在榻上卧下。 她微微睁着眼,蹙着眉头问:“你们在京城的日子比我长,也比我懂京城里的规矩,你们说,若是她父亲兄长真的弹劾,天子会迁怒于大人,赶大人出京吗?” 月兰赶忙宽慰:“不会的,夫人,大人很受陛下器重,大人还教导过几位皇子,若是她们真告状,他们一定会为大人求情的。” 许芋闭了闭眼,喃喃道:“皇子的老师,做出这样的事,恐怕更会为人诟病……” 她失去了意识,不知多久,恍惚中,隐隐听见有人说话。 “夫人晌午还好好的,听见门外的咒骂,说了这几句话便昏过去了,奴婢们也不清楚缘由。”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她眼眸动了动,眼皮撑开,对上聂徽明担忧的双眼。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问:“可有结论了?” 大夫立即跪地回复:“大人,夫人是动了胎气,兴许是天太热,草民为夫人开两副安胎药,好好养着便无碍了。” 聂徽明微顿:“夫人是有孕了?” 大夫摸不清他是喜是忧,不敢高声应答:“是。” 他缓缓弯起唇,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许芋也渐渐醒过神来,紧紧抓住他温热的手掌,恳求道:“大人,我姐姐她生养过,能不能让她来这里陪我?” 聂徽明静静看着她:“此事往后再议。” 她抿了抿唇,慢慢松开他的手。 聂徽明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他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今日的事,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许芋小声又问:“往后再议,是何时?大人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聂徽明没有回答。 “为什么?”她转头看去,含着泪问,“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去去做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准许我见他们?” 聂徽明抬抬手,示意大夫退下,沉声道:“我从未答应过你,若是你有孕,便准许你见他们。” 许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缓缓撑起,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怀孕了,不要动了胎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许芋仰头看着他,眼泪从脸颊顺着颌骨处往下滑落,“你说话啊!” 他垂着眼,静静看着她:“是你一直在幻想我故意折磨你。” “你没有折磨我,那你为什么不许我见我家人?你为什么将我困在这里?你有空闲了便来和我睡一觉,没空了就将我扔在这里……” “你不知我为何只是偶尔来这里,因为,如今,在你的眼中,已经无须再关怀我这个无所不能的聂大人了。若你真心关怀我,哪怕问我一句,也该知道,这些日子宫里的事很多,我若是未回来,大多在宫中值夜。可你一句也不曾问过,我每回回来,你便用你那假惺惺的讨好来敷衍我,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许芋缓缓松开他的衣袖,泪如雨下。 “你好好冷静冷静,我也冷静冷静。”聂徽明转身离去,腰间的玉佩撞击作响。 他大步往外走,未到垂花门,婢女追上来:“大人!大人!夫人不好了!” 聂徽明脚步一顿,紧忙大步往回走,玉佩撞击噼啪重响,他掀开重重竹帘,疾奔回去,慌张看向木榻上的人,紧忙问:“她如何了?” 大夫吓得哆哆嗦嗦,小声道:“夫人她动了胎气……” 聂徽明一把扯下腰间令牌,递给婢女:“拿着我令牌,立即去宫中寻太医,快!” 婢女收下,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往外跑。 浓郁的艾草气味在房中飘荡,喝过汤药,昏睡的人脸色终于渐渐恢复,聂徽明长松一口气,捏了捏眉心,轻握住她的手。 天蒙蒙亮时,床上的人睁开眼,聂徽明也睁开眼,立即轻声问:“醒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许芋朝他看一眼,微微垂眸。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立即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道:“昨日是我语气太重,我跟你道歉。” 她颤巍巍闭上眼,眼泪一颗一颗往外落。 “你还小,我不该和你计较的。”聂徽明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到京城后诸事繁忙,我经常忙得抽不开身,我父亲母亲那边也得去看着,故而来这里不多,并非是你想的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她鼻尖翕动,眼泪冒得更快。 “我不是不愿带你回家,只是父亲听我说在外面安了家,十分恼怒,我担心他会对你动手,故而只能让你暂且住在此处。” 她忍不住抽泣。 聂徽明坐起,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这些日子是故意和我拗着,我心中未尝不难过。你和我在一块这样久,你扪心自问,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那些吗?” 她伏在他肩头低声哭泣,泪水浸透他的寝衣。 “隐瞒家书的事是我不对,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此堵你的嘴,我只是不想让你白白期待一场,不想你为此伤心。我若真是不在意你,你那样与我拗着后,我便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你以为我为何要想你的孩子?我只是要你我血脉相连而已。小芋头,你怎么不明白呢?我是爱你的,比你以为的要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她哭着道:“你不让我见我家人, 你不是在生气吗?是你先跟我生气的。” 聂徽明轻轻抚摸她的后颈:“我是在生气,我对你家人向来是尽心尽力,可他们唆使你离开, 妄图用这种方式来拿捏我, 你要我如何不生气?” “没有。”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不是他们唆使我,是我要走, 他们拦不住我。” “那为何他们不给我报信?你还小,你跟我闹脾气, 我可以理解, 他们呢?”聂徽明抹去她脸上的泪,轻声道, “好了,等你胎像稳定了, 我让人接你姐姐来,不哭了。” 她微愣, 她还以为他说那么多, 是为了拒绝。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抱进怀里:“你要明白,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多少人在盯着我,我将他们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牵连我,到时不止是我, 还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都要被牵连,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小声反驳:“他们没有要想要拿捏大人……” 聂徽明轻笑一声:“我见的阴谋诡计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他们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我比你清楚。不过,到底是没闹出什么事,此事就此略过,我不再追究。”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反驳。 “醒了就起?”聂徽明松开她,朝外吩咐一声,端着热水来给她漱口,“大夫说,叫你在床上好好养着,这几日就不要下地了。早上想吃什么?汤羹?” 她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看她漱完口,又拿着帕子来给她擦脸,轻声道:“今日还有些事要去处理,吃罢饭我得出门一趟,你乖乖在家里,不要胡思乱想,我晚上就回来。” 她微怔,他们置了这么多天的气,他突然又像从前一样温柔,甚至比从前还温柔,她有些不大习惯。 大概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她垂眸,心中有些难过。 聂徽明瞧出她心情不好,没有多问,给她擦完脸,又端着汤羹来,小勺喂给她。 “我听旁人说女子怀孕会害喜,若是饭菜不合胃口便直说,哪里不舒服,也一定要及时找大夫来。”聂徽明叮嘱完,又轻声问,“烫不烫?” 她轻轻摇头,一碗牛肉羹吃了小半便吃不下了,小声道:“我吃好了。” 聂徽明没有强求,只跟婢女叮嘱:“白日里多准备些点心小食,夫人只吃这些肯定是不够的。药呢?煮好了吗?” “煮好了,奴婢这就去端来。” 聂徽明笑着抹了抹她的脸,轻声又道:“我喂你喝完药再走。” 她垂眸,小口将苦涩的药汁喝完。 聂徽明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才抬步离去,边往外走边吩咐:“好好看着夫人,若是夫人哪里不舒服,立即去请大夫,不要耽搁。” 他今日没什么要紧的公务,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去信国公府。 马车停在国公府前,他命人递了拜帖,静静等候片刻,信国公府世子匆匆迎来。 他们算是旧相识,他没下车,开门见山直言道:“令妹昨日到我府上闹了一通,对我倒是没什么影响,可她行事如此张狂、毫无礼法,若是不加以管教,往后只怕是会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是是,大人提醒的有理,昨日她一回来,父亲便将她捆去祠堂打了一顿。大人放心,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国公府世子立即赔笑。 按理说他是国公府世子,本不应该如此畏惧眼前之人,可奈何对方颇得圣心,实在不好招惹,况且今日这事的确也是他们有错在先。 聂徽明淡淡道:“我夫人怀有身孕,昨日遭受惊吓,动了胎气,险些流产,这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这……” 聂徽明放下帘子,朝车夫吩咐一声:“走吧,回北阙。” 马车缓缓驶动,一丝颜面也未留。 聂徽明合眸,捏了捏眉心,随时准备着再和父亲争吵。 马车进了聂府,他径直朝自己的院子去,和仆从吩咐一声:“将我的行李全都收拾好,搬去城南那边。” 看着仆从动身,他才转身又朝父亲母亲的院子去。 老聂大人瞧见他来,站在廊下阴阳怪气一声:“哟,稀客啊。” 他微微颔首:“父亲、母亲。” 崔夫人笑着迎出来,道:“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来了?快进来坐。” “母亲,我打算搬出去住了。” “为何?”崔夫人眉头立即皱起。 老聂大人则是直接开口骂:“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敢从这里搬出去,以后就别说是聂家的人!” 聂徽明没有理会,继续道:“她怀孕了,胎象不稳,昨日刚动了胎气……” “你这个孽障!你跟我说实话,外面传的都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在她孝期便跟她好上了?!” “她被卖为婢,已不必再为家中守孝,此事我已向陛下禀明。” “你!” “父亲母亲可还有何事要交代?若是没有,我便先行一步。” 老聂大人转头就走:“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今日若是走,便再也不要回来了,往后你与我聂家再无任何瓜葛。” “你这是何苦呢?”崔夫人劝。 “你问问他去问问他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当初说什么孩子都有了,是真的吗?就是拿此来要挟我们退婚罢了!你我还上了他的当!” “亲事都退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崔夫人叹息一声,上前几步,“守正,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老聂大人扭头骂:“你敢去,你和他一样,都不要再回来了!” 崔夫人没有办法,只能妥协。她从手上褪下一只金镯子交给他:“守正,你将这个拿去,就说是我的见面礼,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多谢母亲,那我先告辞了。”聂徽明接下,转身离去,丝毫未理会背后传来的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一趟还算顺利,下午他便返回了城南的宅子。许芋刚睡醒,听见外头有动静,刚要开口喊婢女,便瞧见他坐在床边剥果子。 聂徽明发觉,笑着望去:“醒了?听说怀孕的人都喜欢吃酸的,特意让人买了些新鲜的梅子回来,要不要尝尝?” 她坐起,朝窗子望去:“外面是在做什么?一直有动静。” “他们吵醒你了?”聂徽明放下果子,朝她走来,轻声道,“我让人把我的行李从那边搬过来了,往后我就在这里专心陪你。” 她微愣,垂眸看一眼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点了点头。 聂徽明轻搂住她的肩:“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她摇头。 “还有血吗?”聂徽明悄声问。 她轻轻点头:“嗯。” 聂徽明闭了闭眼,紧紧搂住她的肩,重重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是我不好,我都这般年岁了,知道你怀孕动了胎气,不该再和你置气。我今日让湛露去你哥哥姐姐那边看过了,他们在西市那边租了个宅子,住的还不错,等你胎相稳定了,我就让湛露带你姐姐来看你。” 她惊讶抬眸朝他看去,正巧瞧见他眼中的湿润。 “今天回去我也跟父亲母亲说了,你有身孕了,母亲不方便来看你,让我将这个交给你。”聂徽明垂了垂眼,从袖中摸出那只金镯子,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里,“母亲说,不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是一只很漂亮的金镯子,上面似乎雕刻着凤纹,栩栩如生,十分精美。 聂徽明双手环抱住她:“等你好一些,母亲应该会亲自过来看望你。” 她没有说话。 聂徽明也没有追问,轻轻地在她后背上抚摸:“乖芋头,热不热?” 她还看着那只金镯子,轻轻摇了摇头。 “等天凉爽一些,你身子也好一些,我便带你去京城里走走,你把那些衣裳都卖了,得去添置些衣物,不然冬日可要挨冻了。”聂徽明笑着道。 她抬眸,看他片刻,轻声道:“我有身孕不能服侍大人,大人若是需要,可以去寻旁人。” 聂徽明的脸瞬间沉下,沉默地看着她许久,生生将怒火压下去,继续道:“家里在郊外还有庄子,等你好一些,我们也可以去庄子上游玩。” “我想明白了,大人若是想要成亲、想要纳妾,我不会再有怨言。” 聂徽明被她弄得有些头疼:“你又在想什么?你只要能少胡思乱想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眼眸一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好好好,我不该这样说,莫哭了。”聂徽明将她往怀里一搂,“你要的都答应你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吗?” “我知道,是因为我怀孕了,你才搬来这里,才好声好气和我说话。”她哽咽道,“也是因为我怀孕了,才有这只镯子。” “我现下才搬来这里,是因为那阵子忙着,没有空闲搬家。” “那现在便有空了吗?” “明日革职的圣旨下来便有空了。” 许芋一顿。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按进怀里:“原本不想跟你说的,怕你又胡思乱想,可想想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胡思乱想,还不如说了。” 许芋怔怔看着他:“是因为我吗?” 他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抚:“不必担心,只是革职一阵子而已,不会太久。” “是不是因为我们的事?” “是这回刺史与郡守之争,我得罪了不少人,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来对付我。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又哭起来:“我昨日便听见了,那个国公府的女子说要把你赶出京城……” 聂徽明连声哄:“他们做不了这样的主,一切还要看陛下的心意。” “可是陛下不也革了你的职吗?” “只是暂时的。”聂徽明抚抚她的背,“放心,就算是革职,也不会缺你吃穿的,你什么都不必想,好好养胎。” 她抵在他肩头,小声又哭起来。 聂徽明除了叹息就只剩叹息:“不哭了,一会儿又要动了胎气。” 她自己哭了会儿,渐渐停下,又问:“大人和先前定亲的女子见过吗?她们话里话外都说是我对不起她们。” “此事是我的过错,我从前总推脱亲事,父亲便说若是我到三十还不成亲,便要听他的安排,我也默认了。去沧州之前,我知道他在跟我相看,我也不曾拒绝,我未曾想到,会在沧州遇到你,待我发家书拒婚时,父亲已私下应了这桩婚事。” “你从前见过她吗?”她追问。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温声道:“不曾,一面都未曾见过。” 她含着泪继续问:“她见过你吗?” “这我便不知晓了。” “若是没有我,你便会和她成亲?” “是。” 她垂下眼,又哭起来。 聂徽明实在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无可奈何,手足无措,连声哄:“莫哭了、莫哭了,这样哭下去又要出血了。” 她不说话,只是哭。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你说我是哪里说的不对,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不哭了?” 她哽咽道:“我不要你道歉,你道歉也不是诚心的,你只是怕孩子没有了而已……” “我是怕你出事啊。”聂徽明捧起她的脸,“你看着我,看着我。” 她吸了吸鼻子,余留的泪还在往下滚。 聂徽明抹去她眼角的泪,笑着亲亲她的额头,轻声道:“小傻瓜,我是爱你的。” 她看着他,小声道:“你说,即使你要我做妾,我也无权置喙。” “我现在无法娶你做正室,我不是很早便跟你说过吗?我也承诺过你,不会再有别人,能答应你的,我都尽力应下了,可你还是那样任性,说走就走,我就不能说一两句气话吗?” “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从未这样想过,我若是这样想,又怎么会和你在一块?又怎么会和你有孩子呢?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呢?小芋头,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的长子,父亲现下说得决绝,等孩子出生他会喜欢的,届时你和正室夫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只需要静待时机罢了。我为了此事忍耐了这么多,你为何就不能忍耐忍耐?” “你有随时反悔的机会,我没有。” “我便是心疼你,心中对你有所愧疚,才在定原城给你买了宅子,可你做了什么?这座宅子无法记在你名下,我原是在西市给你买了座宅子的,可有前车之鉴,这宅子不会给你了。” 许芋不怀疑他的话,他大概是真的买了宅子,也是真的不会再给她了。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聂徽明握起她的手:“你腕上这镯子不是我随意在首饰铺子买的,是我吩咐人特意去西北寻来的,你转手就卖了二十金出去,这二十金还不够买这玉材的。” 她看着手腕上那只藕粉色的镯子,她知道它贵,但没想到这样贵。 “幸好这镯子太过贵重,那首饰铺的店家一时半刻寻不到合适的买家,否则现下哪里还能追得回来?” 她轻轻看他一眼,还是不服气,小声道:“要不是大人隐瞒家书的事,我也不至于如此。” 聂徽明叹了口气:“你做做样子便罢了,还真将所有的东西都卖了,你是真的要舍我而去,我昼夜都念着你,你就没有一丝舍不得我吗?” 她不知如何与他说,沉默不语。 聂徽明又将她搂回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无奈道:“罢了,我也有错,此事过去了,往后不提了。来人,将小几搬来。” 他搂着她,将先前挑好的梅子放进罐子里,往里灌上一层蜜糖,放一层梅子,灌一层蜜糖。 许芋看着,渐渐忘了那些烦心事,好奇道:“大人在做什么?” “给你腌的梅子。” “我没说要吃。” “我听人说,女子怀有身孕后爱吃酸的,先给你备着,你若是不爱吃便罢了。” 许芋轻轻看他一眼,小声又问:“大人还会煮饭吗?” “不会,这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那要是弄出来不好吃呢?” “不好吃便罢了,安心,我不会逼你吃的。” 她抱住他的背,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小声喊:“大人。” 聂徽明微顿,轻抚她的后背:“怎么了?” “大人要是被革职了,大人的父亲应该会很生气的吧?” “也是你的父亲。” “他们又不喜欢我,我才不要认。”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不认便不认吧。他生气便生气去,不必理会。” 她小声继续问:“那大人还能官复原位吗?” “如何?你害怕我失了势给不了你优渥的日子,也无法举荐你兄长了?” “没有。”她拧着眉头瞅他,小声骂,“大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聂徽明眼眸里含着笑,温声道:“安心,我心里有数的,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她顿了顿,在他耳旁悄声道:“仔细算来,我还在孝期里,要是有人借此弹劾大人,可会危及大人性命?” “这么多日了,终于听见你关怀我了。” 她眉头蹙起。 聂徽明在她耳旁也悄声道:“你以为我为何知道明日革职的圣旨会下来?” 她一怔。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肩:“好了,不必忧心,歇一阵子也好,在家里陪陪你,省得你又觉得我是去外头厮混了。” 她羞赧垂眸,小声反驳:“我没有。” “好,你没有。”聂徽明重新将她搂回怀里,朝人吩咐,“去将这罐子封好,放去阴凉处。” 婢女就在外头候着,听见差遣,立即将罐子搬走,放去冰鉴附近,低声询问:“大人,天热,可否放在此处?” “放那附近也好。”聂徽明吩咐完,又朝怀里的人看去,“热不热?” “有冰块,不热,只是不大习惯。” “京城的夏日可要比定原热得多,你又怀有身孕,若是不用些冰恐怕受不了。我听婢女说了,你喜欢在外头院子里乘凉,等你身子好一些,再去外头也不迟。” 她靠在他肩头,小声嘟囔:“到时天都冷了。” 聂徽明轻声哄:“京城的夏日走得晚些,到时还热着,不会冷的。” 她弯了弯唇,指尖扣着他肩上的衣裳,悄声道:“我怀孕了,这几个月都没法再服侍大人了……” 聂徽明立即打断:“无妨,我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 许芋抬眸看着他。 他又道:“中午是不是又没吃多少?让他们送些吃的来吧,别饿着了。” 许芋看着他追问:“大人会要别人吗?” “不会。”他有些无奈,“想吃什么?我记得你爱吃糕点,让他们送些来吧。” 许芋觉得他不耐烦,轻轻垂头,抵在他的脖颈上,闷闷不乐道:“不想吃,没胃口。” “怎么又没胃口了?那你想吃什么?这个时节有新出的莲子,想不想吃?” “我想睡一会儿了。” 聂徽明搂着她卧下:“我哄你睡。” 她看着他,抬头在他嘴唇上啄吻。 聂徽明皱了皱眉,不明所以,没有回应。 好一会儿,许芋开口:“大人的呼吸乱了。” 聂徽明等着她往下说。 “大人会趁我睡着去找别人吗?” “在你心中,我是这样一个猥琐小人吗?”聂徽明无奈低笑,轻声安抚,“乖,不要胡思乱想了。”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怀里,小声道:“大人也根本就不明白,我对大人的感情。” 聂徽明搂着她轻声问:“你和我闹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了?” “我是凭借着大人的喜欢才走到这里,住在这里,可我觉得大人迟早有一天会不喜欢我的,我宁愿那一日早点到来。” “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因为我那日的话吗?那是气话,我只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而已。” 她摇头:“不,我害怕大人会有别人,我阻止不了自己的嫉妒心,我会吃醋、会扭曲,会变成大人不喜欢的样子,就像前段时间一样……” 聂徽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住她:“小芋头,我的小芋头,不会有别人的,我只是无法跟你保证何时才能让你进聂家的门,可我可以和你承诺,不会有别人,我怎么舍得让别人来欺负你?不伤心了,我只爱你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徽明……”许芋紧紧抱着他。 “小傻瓜, 我是你夫君,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为何总将那些事闷在心里不跟我说呢?”他轻轻捧起她的脸, “让我看看你, 你看看你瘦得多厉害,脸颊上的肉都没了,我们现在都说开了, 以后好好吃饭,好不好?” 许芋轻轻抵在他的脸边, 小声道:“我只是胃口不好。” “因为怀孕吗?还是因为天太热了?你现在也不能吃些凉的。”聂徽明轻抚她的后颈, “明日再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她浅浅打了个哈欠:“好。” 聂徽明搂着她又往被子里卧了卧:“困了便歇一会儿。” 她窝在他的怀里,盯着他的眼眸, 缓缓阖眸。 兴许是怀孕的缘故,她总是瞌睡多些, 醒一会儿就得睡一会儿,但睁开眼, 看见聂徽明在身旁, 她的心情还不错,就连身体也没那么不舒服了。 隔日,她正在午睡,外面果然来了圣旨,紧接着聂家便派了人来,外头吵得不可开交。 她被吵醒, 皱着眉撑起身,轻声喊:“月兰,外头出什么事了?” 月兰不敢隐瞒,小声道:“是老聂大人派人来寻大人回府, 大人不肯,老聂大人亲自上门,在前头训斥大人。” “我去看看。”她立即要坐起。 月兰紧忙将她拦下:“夫人,夫人若是去,大人会罚奴婢们的。” 她蹙着眉问:“那怎么办?就让外头这样闹着吗?” “夫人不必忧心,老聂大人就只有大人这一个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老子骂儿子再正常不过,让他老人家骂几句就算是过去了。” “老聂大人还在朝中为官吗?” “在的,不过听说好像是挂了个虚职,位分很高,没什么实权。” 许芋轻声道:“月兰,你真有见识。” 月兰笑着道:“都是奴婢们私下无事闲聊听来的,若真要问到实处,那奴婢是答不上来的。” “外头的动静好像停了,你帮我出去看看。” “是。”月兰往外走。 聂徽明正好挑开帘子回来,朝她看来:“被吵醒了?” 她抿了抿唇,着急看去:“我听她们说是大人的父亲来了。” “来骂了我几句。”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不必担忧,无非就是那老几样,说什么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之类的。” “不会有事吗?” “他不敢闹得太狠的,圣旨只是说暂停我的职位,要让人调查,他再闹下去,坐实了我不孝,便真要出大事了,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许芋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你是他的亲儿子,他是你的亲父亲,你们自然是如何吵都断不了这血脉,可我又不是,到时候要是怪罪到我身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你肚子里还有他的长孙呢,不至于如此。” 许芋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还不知是男是女。” “他这把年龄了,终于抱上孙子了,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会喜欢的。” “那大人呢?”她轻靠在他肩上。 “我也都喜欢。中午没吃多少东西,现下可要吃一些?我方才去瞧过,厨房里炖了汤,尝尝?” 她点头:“好。” 聂徽明瞧见她弯唇,眼中也多了些笑,端来刚炖好的肉汤小勺喂给她:“池中荷花开了,想不想看?我叫人采些回来。” “我想自己去采。” “不成,等孩子生了,明年这个时候再说。” “那大人也不许去。” “我去做什么?” 她往他身上一倚,撒娇道:“我不管,我肚子里怀的是大人的孩子,我如今不能做什么,大人也就不能做什么。” 聂徽明朗笑道:“好,我陪你便是,坐好,将汤喝完。” 她未动,小声道:“我不想喝了,大人,我想吃莲子。” “来人。”聂徽明转身将汤碗放下,“将今早刚采来的莲蓬送来。” 许芋好奇看去:“我还没吃过新鲜莲子呢。” 聂徽明将那一盘新鲜的莲蓬放在她跟前,拿起一只,剥出莲子,小心挑出里头的莲心,将莲子喂给她:“尝尝,是不是你想象中的味道?” 她嚼着,扬起唇:“甜甜的。” 聂徽明轻笑:“那我便再给你多剥一些。我问过大夫,说是莲子性温,只要将莲心剔除,多吃些也无妨。” “大人,我好像又回到了在沧州的时候。” “嗯?” “我还以为到了京城后,再也不会像沧州那样了。大人可以每日都陪着我,只会待我一人那样温柔。” “故而,尚未发生的事,不必太过担心,否则只是杞人忧天。”聂徽明说着,又剥出一颗,喂进她口中,“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好吗?” 她轻轻点头,下巴放在他的肩头咀嚼。 吃不了多少,没多久,她又犯起困来,卧回薄被里小憩。 日日沉睡,顿顿吃药,大半个月,直到夏日最热的时候,她才能下床走动,却还是不被允许走太远。 晌午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便有些瞌睡,她照常午睡,午间下了场雨,醒来时便依稀听见说话声。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当初若是应了那桩婚事,你再将她接回家,也不至于闹成今天这般地步。” “母亲,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不必再反复咀嚼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如此?若是将那胡娘子娶进门,今日再如何闹,她们两个也不过是在家门里闹,闹不到朝堂上去,闹不到革职去。” “她生性单纯,如何能斗得过在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女子?更何况,我自知无法一碗水端平,必定会偏向她。母亲,有哪个正室能容忍丈夫这样宠爱妾室?这是置她于险境啊。倘若哪一日我不在家中,她还有活路吗?” 崔夫人重重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如何?就这样拗着?就这样住在外头?这像什么话?” “母亲和父亲无非就是想要我娶妻生子,如今孩子已经有了,母亲和父亲应该高兴才对。” “你就打算这辈子都不娶妻了?” “她和我的妻子有什么区别吗?” “守正,你父亲不会准许她进门的,你要她,你就要一辈子住在外面,就要一辈子受人指责。” “那便指责吧,我意已决。” 崔夫人站起:“人我已经看过了,她和孩子平安就好。你和你父亲这样对着来,我难免迁怒于她,我就不见她了。” 聂徽明随之站起:“母亲能来,我已经感激不尽。刚下过雨,地湿路滑,我送母亲出门吧。” 崔夫人摆摆手:“不必,你回去看着她吧。你有一句话说得对,这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亲孙子,我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希望她出事。” “母亲慢行。”聂徽明微微行礼,目送人离开,转身往卧房里走,刚跨进门,便瞧见坐在床上的人。他微微弯眸,“醒了?” 许芋别开脸,没有说话。 “听见什么了?”聂徽明笑着走近,轻轻握住她的手,“母亲来看你了,带了不少补品药材来。” 她瞥他一眼,小声道:“她讨厌我。” “说不上讨厌。” “那就是不喜欢我。” 聂徽明搂着她,笑着道:“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我没有听他们的话,他们生我的气,也生你的气。” “你说那么多,她也还是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就行了,要她喜欢你做什么?” 她抿了抿唇,没好气道:“哦。” 聂徽明低头,笑着看她:“你兄长不是也不喜欢我?我们还不是一样在一块儿了?” 她不说话了。 “不生气了,这两日我就让湛露去接你家里人过来。”聂徽明摸摸她的脸,“你是想要谁过来?你姐姐?还是将他们都接过来,一同吃顿饭?他们到京城来后,我们还没有招待过他们。” 她轻轻点头:“好,那就按大人说的办。” “我现在都被革职了,不是什么大人了。” “不是说会以后官复原职的吗?”她瞬间皱了眉头。 聂徽明嗓音里带着笑意,悄声道:“我是说你为何不唤我夫君?” 她别开脸,羞涩道:“不要。”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羞什么?我又不会笑话你。” 她红着脸看他一眼,瞧见他眼中温暖的笑,垂眸小声道:“夫君。” 聂徽明朗笑:“雨停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含笑点头:“好。” “来。”聂徽明小心翼翼扶着她站起,揽着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下过一场暴雨,荷花都谢了,荷叶还是绿油油的,聂徽明扶着她在湖边的游廊上坐下,投喂湖中的锦鲤。 刚巧,湛露过来,聂徽明随口吩咐:“明日你去接夫人的家人过来一同用午膳。” “是。”湛露顿了顿,低声道,“大人,奇章求见大人。” “不必了,让他往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不必再来见我。”聂徽明淡淡说完,端着鱼食往许芋手边送了送。 湛露不敢再进言,悄声退出院子,大步朝后门去。 奇章正在后门等着,见他来,立即迎来:“湛露,大人是如何说的?” 湛露摇了摇头。 “湛露,你就再为我求求情吧,我当时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我以为是夫人处心积虑勾引了大人,才会跟夫人说家书的事……” “你这话若是被大人听见,大人会更生气,如今大人没罚你也没骂你,只是让你离开,你便离开吧,这天底下也不是没有别的好去处。我还有事要忙,便不跟你说了。” “湛露!湛露!” 湛露没有理会,越过他大步离去。明日要招待许夫人的家人,他还有一堆事要忙。 第二日一早许芋便醒了,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哑声道:“再睡一会儿吧,你近来嗜睡,此时不睡,等他们来,可要打瞌睡了。” 她靠在他的臂弯里,抬眼看着他:“大人知道我为何早醒?”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再睡一会儿吧,西市离这里有些距离,他们不会这么早来。” “可是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聂徽明微微侧身,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乖,再睡会儿。” 她原本是醒了的,可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渐渐又有了困意,睡了个回笼觉,快到晌午才醒,醒来便去了铜镜前梳妆。 “大人,你看我是戴这只鎏金的簪子好?还是戴这只珍珠流苏的步摇好?” “这些天在家都不见你这样打扮给我看。” 她垂眸一笑:“我这么久没见哥哥姐姐,肯定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们才知道大人待我好,才能放心。” 聂徽明眼中的笑意快盛不住,从身后抱住她,轻轻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笑着道:“步摇好看,配新买的珍珠项链。” “那行,月兰,你给我梳头吧。” “不要太复杂的,夫人有身孕了,一切以舒适为主。”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又笑着朝她道,“我的那个活泼的小芋头又回来了。” “大人……”她看看他,示意婢女在。 “无妨。”聂徽明会意,不在意道,牵起她的手,往她手上涂抹着护手的膏子。 那膏子是用羊油和蜂蜜做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据说是能美白肌肤,聂徽明闲得无事便给她抹一抹,倒还真有些效果,她手上因冻疮留下的痕迹淡了许多。 梳妆完,两只手也抹完膏子,她便坐在堂屋里翘首以盼,忍不住催促:“大人,湛露去了吗?” “去了,刚刚不是问过仆从们了吗?我又不会骗你,再等等。” 湛露已经接到许菽等人了,只是还有些话要单独跟许菽交代。 “许公子。”他喊。 许菽停步回头:“不知有何事?” “许公子,请借一步说话。”湛露和他一同往旁边走了走,低声道,“有一事,我要提前与公子告知,许夫人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许菽怔住。 湛露继续道:“许公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为何这段时日见不到许夫人,如今夫人已有身孕,公子和大人是彻底绑在一起了,大人不希望身边留着有二心的人,希望公子能够谅解。” 许菽当然明白,是因为小妹私自出走,惹怒了那个男人,他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连那些钱财都未夺走,却让他们全家提心吊胆了数月。 “我小妹……”他顿了顿,改口,“许夫人现在还好吗?” “公子放心,大人待夫人极好,唯一希望的便是夫人的家人能同他一条心。大人宠爱夫人,夫人再如何闹脾气,大人生生气也就过去了,可夫人的家里人就不一样了,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大人绝不会轻易饶过。还请公子多为了自己、为了夫人、为了将来考量。” “我明白了。” 湛露微微抬手:“公子请上车吧,夫人一直期盼着能和娘家的人相聚。” 许菽跨上马车,车厢里的人立即看来:“大哥,聂大人身旁的小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回去再说吧。” 马车缓缓行驶,车上又热闹起来,许芸忍不住念叨:“太好了,终于能见到芋头了!” 许芋在家里盼着,听见外头有动静,立即要冲出去。 聂徽明将她拦住:“不着急这片刻,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她正要争辩,一阵欢呼声从前面传来:“芋头!” 她抬头看去,惊喜地又要冲出去:“姐姐!” 聂徽明紧紧搂住她,朝来人看去:“她有身孕了,各位还是多当心着些为好。” 许芸一怔,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愣愣看着她:“芋头,你怀孕了?” 人终于到了跟前,肩上的那只手松开,她迫不及待投入姐姐的怀抱:“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姐,我好想你。”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我怀过孩子的,我能来照顾你的啊。” 聂徽明淡声道:“许芋先前动了胎气,养了一个多月,这才好些。” 许芸轻轻推开她,瞧见她脸上的泪,瞬间也哽咽起来:“怎么会动了胎气呢?芋头,你受罪了。” 她哭着摇头:“只要你和哥哥好,我就放心了。” “我很好,大哥、你姐夫还有嫂子也都好。别哭了,有身子的人不能哭,对眼睛不好。”许芸哽咽着给她抹去眼泪。 “外头热,进屋里坐吧。”聂徽明上前几步,揽住她的肩,将她从许芸跟前带走,搂住她先一步往堂屋里走。 许芸擦了擦眼泪,跟在后头,好奇地左顾右盼,张平抱着孩子跟在她身侧,忍不住也偶尔抬眸打量。许菽和范芹走在最后,许菽目不斜视,范芹则是低着头,不敢抬眼。 进了堂屋,婢女们端着水盆和帕子来,服侍他们净手,又提议他们将孩子抱去隔间放着,这才算是忙完,能坐下来说话。 “大哥,姐姐,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让他们送午膳来?” “行!”许芸环顾一圈,好奇道,“芋头,这屋里放了什么?这样凉爽?” “放了冰块。”许芋笑着道,“姐姐,你尝尝盘里的点心。” “冰块儿?大夏天的,哪里来的冰块儿?”许芸说着,拿一颗梅子放进口中。 许芋解释:“放在地窖里保存的,我们老家那边夏天不热,自然用不着,京城天热,大人怕我受不了,便让人搬了些冰来。” “你现下有身孕了,可得注意保暖。”许芸叮嘱一声,又道,“这是什么点心,还挺好吃的,张平,你也尝一个。” “大人怕我胃口不好,用蜂蜜给我腌的梅子,我饭前都会吃两颗,开开胃。” 张平惊得瞪大了眼:“蜂蜜,那得花多少钱啊。” 许芸瞥他一眼:“你个没有见识的,聂大人还缺这点钱吗?不过,既然是聂大人给你做的,我们就不吃了。你怀孕胃口肯定不好,是得弄点酸甜开胃的。” “没关系的,还有很多,姐姐也吃不了多少。”许芋又朝许菽看去,“哥哥,你和小芹姐也吃啊。” “好。”许菽轻应一声,夹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十分可口,苦涩的滋味却在心中蔓延开来。 许芋笑着道:“味道如何?小芹姐,你也尝尝。” 范芹很是拘束,连声道:“好、好,谢谢妹妹。” 说话间,婢女们端着浆水饭食进门,呈上一盘盘精致的菜碟。 许芋笑着跟他们介绍:“今日的菜大都是京城的特色,我吃过后觉得不错的,哥哥姐姐要是吃不惯,就跟我说,我让他们再换。” “这么丰盛,有什么吃不惯的?”许芸端起浆水,道,“芋头,我先敬你和聂大人一杯。” “我也不能饮酒,就以浆水代酒了。我敬哥哥姐姐,姐夫、小芹姐。”许芋端起杯盏,以宽大的长袖做挡,一饮而尽。 许芸瞧一眼,实在是学不来,干脆随意饮下,其余人也都看着,心中各异,也都举杯。 聂徽明也微微举了举杯示意,浅呷一口。 许芋高兴,又给自己斟一杯,双手朝他举起:“我敬大人。” 聂徽明朝她看去,眼中多了些笑意,轻声道:“早上便未吃多少东西,快吃饭。” 她小声催促:“我敬大人啊。” “好、好。”聂徽明笑着和她对饮,“吃饭吧,别饿着了。” “大人吃。”她含笑先给他夹了一块鹿肉。 聂徽明心情颇好,开口和座下几人闲话:“这一段时日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一直未有空闲招待几位,不知这阵子在京中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许菽沉默不语,许芸答话:“京城比定原热闹许多,倒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便好。不知如今你们有何打算?许芋的大哥……”聂徽明转头看向许芋,“你大哥可有字?” 许菽低声道:“许菽,字季丰。” “季丰。”聂徽明回头,“是个磅礴大气的好字。你的孝期也没有多久了,待孝期过,我先安排你到京城郭县永安县做事,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大人抬举, 我自然感激不尽,一切听从大人安排。”许菽垂着眼答。 聂徽明微微颔首,又看向许芸和张平:“许芋的姐姐姐夫……” 许芸立即道:“大人叫他张平就行。” “好, 张平。”聂徽明道, “我看你们就在京城做做生意,如何?” 许芸立即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想着看看能不能弄个小饭馆, 只是这些日子一直没见到芋头,没法和她商量, 也就迟迟没定下来。” “既然要做生意, 就不要做那些辛苦劳累的,不如开个酒垆。你们也是在大酒楼里干过的, 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规矩是明白的,调教几个仆从出来, 弄个酒垆不成问题。”聂徽明说罢,又道, “当然, 这只是我的建议,若是你们想做别的,也都可以。” “大人的目光自然是比我们这些人长远,只是这些我们也没接触过,实在不知如何开始。就比如说酒垆,那得会酿酒吧, 可我们连这最基本的都不明白。” “这个无妨,你们若是想学,我倒有认识有会酿酒的人,我可以介绍你们去他那里做工, 做一做便会了,只是要辛苦些。” “那无妨,我们不怕辛苦,只要能挣钱就好。” 聂徽明朝许芋看去:“你觉得呢?” 许芋轻声道:“大人定是不会害姐姐姐夫的,我没有什么意见,还是要看姐姐姐夫如何想。” “那便暂且如此。”聂徽明往她碗中添菜,“好了,聊完了,不必干瞪眼了,专心吃饭吧。” 她垂了垂眼,放心许多。 如今终于不再冷着,哥哥姐姐也都有了着落,她也能安下心来了。 吃罢饭,她要午休片刻,吩咐婢女给家里人都安排了休息的客房,自己则是拉着姐姐在房中单独说话。 聂徽明说好去歇息,却还是忍不住跟进了屋,在外间悄声偷听。 房中的人一点也没察觉,许芸拉着许芋的手,激动道:“芋头,快让姐姐看看,几个月了,显怀了吗?” “三四个月了,我也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显怀了。”许芋撩起轻薄的夏衣,“姐姐,你看,我肚子是不是大了点?” “这肯定是显怀,你那么瘦,怎么可能是吃胖的?”许芸拉着她坐下,细细询问,“你这些日子可好?瞧着瘦了不少,是不是害喜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笑着摇头:“害喜倒是没有,只是前些日子和大人置气,动了胎气,一直养着。” 许芸叹息一声,抚抚她的手臂:“现下算是和好了吗?” “嗯。”她轻轻点头。 许芸有些得意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很喜欢你的,当初你要从定原离开,我就猜到他肯定会来追你,而且追到后还不会跟你生气,反而会更在意你。” 许芋瞬间皱了眉:“怪不得大人那样生气,说是你们在背后算计他,我还信誓旦旦地说没有。” 许芸一噎:“我这不是、也是为了你好。” “姐姐,你往后有什么想法跟我直说,大人不是那样好糊弄的,你知不知道,他都因为我的事被革职了。”许芋轻轻叹息一声,“还好,他说不计较了。” 许芸惊得坐起:“革职?那会不会连累到你?” “只是暂且革职而已,不会有事的。” “那大哥当官的事呢,还能成吗?” “大人既然开口了,就不会食言的,姐姐放心吧,而且大人也说了,只是暂时革职。” 许芸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倒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再怎么样,家里还是有门路的,比我们这样的人强。”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道:“他父亲母亲不喜欢我,不许我进门。” “啊?”许芸抬头看一圈,“这不是聂家的宅子吗?我是说怎么没见他家里的长辈呢,我还以为是他们不愿出来相见。” “这是大人新买的宅子,他父亲母亲不住在这里,昨日他母亲还来过,只是也并未见我,说到底还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聂大人喜欢你不就行了?再说了……”许芸左右看一眼,拉着她小声道,“这样一来,你不就不用伺候婆婆了?” 许芋眨眨眼,好奇地往下听。 “你想啊,那些高门大院的女人哪个早上不要去给婆婆请安的?更何况你即便进了他家的门,也是个妾室,不就更要去给婆婆请安了?说不定还要跪着伺候她。如今你不和长辈住在一起,倒也省事了,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想如何便如何,这还不好吗?” 许芋瞬间念头通达,又道:“可如今到底是没名没份的,我怕孩子生下来会跟我一样受委屈。” “他能受什么委屈,难道能比我们小时候受的委屈多?他一生下来就住这么好的宅子,吃这么好的饭食,穿这么好的衣裳,还有个那么厉害的爹。” 许芋噗嗤一笑:“姐姐,你脑子真活络,那万一要是以后他爹不要我们了呢?” 许芸又道:“怎么会不要你们?这可是他亲生的,我就不信他这把年龄了,又有权有势的,能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那万一他要是不喜欢我了,要把我赶出家门怎么办?” “那你就回来,咱们回老家去,咱们老家的宅子又没有卖,怕什么?至于孩子就留在这儿,从小过好日子也没什么不好。还是你怕舍不得孩子?这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再嫁,再生一个……” 聂徽明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不让许芋见许芸,便是觉得这个许芸太过势利,会将许芋带坏。前头那几句说的还算是有些道理,至少能宽慰人心,后面说的越发是没有边际了。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就要冲进去,便转头就走,走了没几步,又回来继续在门外听。 房间里是许芋清脆的笑声:“这话要是被姐夫听去,可要害怕了,非得日日盯着姐姐不可。” “我和他是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说就我们两个这样的,离了对方还能找什么更好的不成?孩子也都有了,还不如就这样过呢。” “姐夫对姐姐还是很好的,姐姐说什么,姐夫就做什么,从来都不会和姐姐对着来。” “那倒也是的,他也就这点好处了,所以你更不用担心了,要是真如你所想的那样,你回来也不是不行,你姐夫总不敢不听我的。” 许芋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可是离开了大人,我也不会高兴的,就像我们从定原离开的那段时日一样,我每天都在想他。” “芋头。”许芸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和他在一起这样久,他又对你很好,你割舍不下是人之常情。不过你也不用想这么多,人生还长着,你还这么年轻,有时候你自认为放不下的东西,其实几年过后连个影儿都不记得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再说了,现在也没你想的那么糟,我看他对你还是很上心的。”许芸一顿,赶忙小声又问,“芋头,你现在怀孕了,他是不是找别的女人了?” 许芋轻轻摇头:“没。” 许芸眼眸一转,低声叮嘱:“你可得小心着点,别让别人趁你怀孕的时候勾搭了他……” “姐姐!”许芋低呼一声。 “你别怪我话说的难听,既然你已经进了这样的人家,肯定要多考虑考虑,可不能让别的女人寻了机会,尤其是你身旁的几个婢女。你现在做了夫人了,虽不至于对她们打骂,但也要多盯着点儿。” “我知道了,姐姐。” “你是不是该午睡了?我去看看朗儿,中午还没给他喂奶呢,等你醒了咱们再说。” 聂徽明立即悄声退出房门,轻步绕去廊下的梁后,看着许芸出门离开,他缓缓抬步跨入房门。 许芋听见动静,抬眸看来:“大人?” “我瞧你姐姐走了,过来看看。”聂徽明在床边坐下,“要午休了?” “嗯,有些困了。” “睡吧,睡醒了还能和你家人再聚一聚。” “大人。”许芋微微侧身,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大人和我一起睡吧。” 聂徽明在她身侧卧下,轻轻拍拍她的肩:“睡吧,小芋头,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 她闭着眼,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大人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我当然知道。”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守着她入睡。 小半个时辰后,她睡醒了,精神又好起来,便去寻家里人说话。院子的葡萄架下,她让人摆了点心浆水,笑着招待几人。 其余人都坐着闲聊,只有许菽一人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荷池,不知在想什么。 许芋走去,轻声喊:“哥哥,你不吃些点心吗?” 许菽转身,微微弯唇:“午饭才吃没多久,我不饿。小妹,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哥哥呢?你们好不好?” “我们也很好,只是一直寻不到你,心中难免着急,如今瞧见你安然无虞,我们也就放心了。” “哥,你放心,我没什么事的,只是先前和大人闹了些别扭,如今误会都说开了就好了。你和姐姐他们就安心在京城里住着,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来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许菽抬了抬手,要往她的发顶上落,却又停在半空,轻声道:“小妹长大了,哥哥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她微微踮起脚,将发顶轻轻碰在他的掌心上,弯着眼眸道:“我再大也是哥哥的小妹,往后还要倚仗哥哥嫂嫂。” “我……”许菽眼眸滚烫,咽下嗓中的哽咽,轻轻点了点头。 他再也不会莽撞了,他会成熟起来,承担起一个长兄该承担的责任。 许芋冲他笑着道:“快去坐着吧,你不在,小芹姐都不自在。” 他微微点头,也到葡萄架子底下坐着。 许芋这才放下心来,跟着也回到葡萄架子下。她走过去,扶着聂徽明的手坐下,朝许芸道:“姐姐,你们那边热不热?要不要搬点冰块过去?” “不热不热,夏天都要过去了。”许芸道,“芋头,你还有六个多月就生了吧,到时候我来陪你!” 身后的那只大手在她的头顶上摸了摸,许芋奇怪回头看一眼,又转身和许芸闲话:“我正是这样想的!姐姐,生孩子疼不疼?” “你这话说的,那肯定是疼的啊。”许芸挪近一些,握住她的手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生过的,我有经验,到时候我会陪着你,肯定不会让你有事。” 她弯起唇:“那就好。” 聂徽明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往她手边递些吃食点心。 聊了一下午,赶在日落之前,一家人要返回西市,许芋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送别,再回头时,潸然泪下。 聂徽明双手扶住她,轻声道:“我不是都答应你了吗?他们若是想来看你,随时都能来,莫哭了。” 她轻轻点头,握住他的手问:“大人,你方才听我和姐姐说话了吗?我生产的时候想要姐姐来陪着我。” 聂徽明搂着她往回走,轻声道:“我可以陪着你。” “可是大人又不能进产房里面,大人就让姐姐来陪我吧。”许芋晃晃他的手,小声撒娇。 “好,那就先听你的。”他拍拍她的手,温声道,“你放心,到时我会请宫中最好的太医来,不会让你有事的。” 许芋心满意足,抱着他的手臂,轻靠在他臂膀上:“多谢大人。” “不必跟我道谢,我是你的夫君,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你要生产,我自然得万事考量仔细。”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姐姐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她就是说让我放宽心。” “嗯?”聂徽明挑眉。 “怎么啦?”许芋眨眨眼,看着他。 他含笑问:“真的?” 许芋茫然眨眼。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轻声道:“我可是都听见了的。” 她眼眸一圆,双手抓着他的衣袖撒娇抱怨:“大人,你竟然还偷听?你怎么能这样呢?传出去,别人可是要笑话的!” “谁会传出去?”聂徽明笑着搂住她,“我要是不听,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她抱住他的背,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嗔怪:“哪有?我们又没有要谋害大人,姐姐她说话没轻没重的,我怕告诉大人,大人会生气。大人放心,万一是真有对大人不利的,我肯定是会跟大人说的。” “你啊……”聂徽明笑着摇了摇头。 许芋抬头看着他:“大人生气了吗?姐姐她没有恶意的,她只是想开导我而已,她自小辛苦,也没有读过什么书,就只会说些这种市井的话,大人不要生她的气好不好?” “旁的都可以原谅,唯独那一句,再嫁再生。她又唆使你。” “大人既然偷听了,就应该知道我后面反驳姐姐了的。大人真坏,只提坏的,不提好的。” 聂徽明轻笑。 许芋抱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吻:“大人不要和姐姐计较好不好?” 他垂眸看着她脸上讨好的小表情,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回走。 “大人!”许芋低呼一声,紧忙抱紧他的脖颈,“大人吓着我了。” “当做补偿,我便不跟你姐姐计较了。” “不行,大人吓到我肚子里的孩子了。”许芋晃晃他的脖子,“大人要跟我们的孩子道歉。” 他垂眸看去,目光深深。 许芋骤然对上,呼吸一紧,紧忙垂头,再不敢言语。她被抱进卧房,被放在床上跪坐,头上的那只步摇被卸去,长发如瀑垂落。 聂徽明坐在她对面,目光倾落在她双眸上,轻轻抽开她腰间的系带,将她的衣领整个剥落。 她咽了口唾液,盯着被褥上的花纹,悄声唤:“大人……” 聂徽明垂首,在她脖颈上啄吻,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几乎要将她烧起来。 她紧张地抓着褥子,小声道:“大人,我有身孕了……” “我知道,我不会碰你。”聂徽明说着,将她搂起,吻住她的唇,隔着小衣掌心落在她的心口处,哑声道,“好像丰腴了些。” 她又羞又恼,低声喊:“大人!” 聂徽明轻笑着,轻轻推开她,拢回她的衣裳,将她腰间的系带系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别怕,我不会碰你。” “我不是……”她抿了抿唇,靠进他怀里,“大人,大人不是说能忍得住吗?” “方才不就忍住了?” 她抱紧他的腰身,道:“可是大人明明很想,还有六个多月就生了,大人不许去找别人。” “我想要的是你。”聂徽明忍不住又在她耳旁亲吻,“不用等那样久,我问过太医,半个月后若是你脉相无碍,便能同房。” 许芋红着脸小声骂:“大人怎么还问旁人这个啊?” “为何不能问?”聂徽明笑着松开她,“好了不闹了,歇一会儿,想做什么?要不要下棋?” “下棋挺好的。”许芋拿来棋盘,摆放好,道,“下棋能静心。”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取笑我?” “没有。”她笑着将棋子塞到他手里,“大人赶紧准备下棋吧,别一会儿连我也下不过,可就要丢人了。” “输给自己的夫人,有什么可丢人的?”聂徽明道,“你先。” 他的自制力的确极好,说要下棋,立即便全神贯注在棋局里,一点儿瞧不出方才动情的模样。 许芋偷偷打量他几眼,见他神情放松,悄然松了口气。 她怕伤着孩子,也怕像姐姐说的那样有人趁虚而入,她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夏日最热的时日过去,余下一点点夏季的尾巴,已用不上冰了。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连影子都映出一点点痕迹。白日里大夫来看过,确认她的脉象无碍,她心中格外踏实,正对着影子研究自己的变化。 聂徽明刚沐浴完,一出来便瞧见她白皙的肌肤,微微隆起的肚皮。 “徽明,你看,我的肚子是不是变大一点了?”她看着自己的影子问。 聂徽明走近,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旁悄声道:“是大一些了。” 她回眸浅笑:“大人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若是男孩,便叫启昭,若是女孩,便叫云容,你意下如何?” 她在心中默念几遍,笑道:“大人想的自然是好的。” 聂徽明双手搂住她,带着她轻轻侧卧,散开她腰间的系带。 “大人……”她按住他的手,轻喊。 “莫怕,不会有事。”烛灯挥灭,聂徽明将她的衣衫放去一旁,轻轻握住她的腿,“若是不舒服,便与我说。” 她点点头,紧张地抓紧他的手臂。 聂徽明垂首在她肩头亲吻:“疼不疼?” “不……”她摇头,低低的笑声贴在她耳旁响起,她咽了口唾液,面颊绯红,“大人笑什么?” “笑孩子都有了,你还这样羞涩。” “我没有,我是担心孩子。”她反驳着,轻哼一声,“大人轻一些。” “好。”聂徽明怕伤着她,不敢太重,只能在她脖颈上不停亲吻,聊以止渴。 她被亲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白皙的颈间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痕,有几朵往下绽放在心口。 一炷香后,她卧在被褥里,小衣凌乱地堆积在脖颈上,含水的双眸看着他,轻声唤:“徽明……” 聂徽明居高临下看着她,他原本便未尽兴,听见她唤,更是情难自抑,俯身一口咬住她的唇。 她一惊,连忙双手推他:“大人,不行……” 聂徽明将她的脚踝一按,低声道:“就在外面。” 她心口一紧,咬着唇偏头看向墙面,不敢和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对视。 又是一炷香,许芋偷偷瞧他几眼,见他像是餍足了,才看着他,小声喊:“大人?” “嗯?”他看来,嗓音沙哑,“怎么了?” “大人。”许芋朝他挪近一些,靠在他的肩上,“大人尽兴了吗?” 他轻轻捏起她的下颌,笑着问:“又取笑我?” 许芋含笑躲进他怀里:“我不敢。” “我看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你是不敢的。”他捧起她的脸,在她嘴唇上啄吻。 “那也是因为有大人给我撑腰。” 聂徽明笑着看她,轻声道:“下午那会儿收到风声,说是明日朝廷那边会请你过去,审理关于我的案子,不必惊慌……” 话还没说完,她惊得打断:“审理什么?” 聂徽明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莫慌,只是问你一些关于我们之间的事,除去孝期那一条,其余的,你如实作答便好。” 她急急问:“孝期的事,我该如何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你便说当时家中负债, 不得以卖身为奴,卖身的日期是三月初五,当时你哥哥不在, 你姐姐在, 后来遇到我,是我帮你赎了身。” “可是我姐姐并不知道此事。” “不必担心,我已让湛露去和你家里人通过气, 他们不会说错话的,至于文书你也不必担心, 我早已派人准备好, 不会有漏洞。” 她慌乱地点点头,又着急问:“大人会有事吗?” 聂徽明镇定地握住她的手, 笃定道:“不会,只要此事不出错, 其余的不过是小打小闹,风评不好罢了。” 她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大人, 我不会说错话的。” “我相信你。”聂徽明抱住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放轻松,越紧张越容易说错话,到时你就当是寻常问话,我们第一回 见时,我不是也这样盘问过你?” “那是不一样。”她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脖颈, “大人那时盘问我,我心里虽然也紧张,但是大人救我在先,我只是紧张, 却也没有提心吊胆。”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这回也不会有事。”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道:“况且当时大人看我的眼神,我就觉得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就是觉得大人看我时眼神很不一样,特别温柔,或许大人看别人也是这样吧。” 聂徽明含笑道:“我那时的确是觉得你可怜,所以对你多有怜悯。” “大人对人一向如此抱有怜悯之心的吗?那往后再遇到和我一样凄惨的女子,那不就不好了?” “又胡思乱想。”聂徽明捏捏她的鼻尖,“赶紧睡。” 她抱着他的脖颈晃晃:“大人,你说话呀。” 聂徽明叹息一声:“不会,已经有你了,再要有什么误会,你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乖,睡吧。” 她微微弯唇:“我一想到要被人审问就紧张,大人搂着我睡吧,我兴许还能睡得着。” 聂徽明搂着她卧下:“那日我会和你一起去的,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放心睡吧。” 几日后,官府的人果然上门。 和许芋想象中的不大一样,那些人很是客气,将他们请上马车,驱车向前,到了审案的地方。 她不知这是何处,也不敢多看,被人引着进了门,看向堂中站着的一干人等,心立即吊起来。 “聂大人,这边请。”有人上前要带聂徽明离去。 她急忙低呼一声:“大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不必担心,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如实相告便是,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她抿了抿唇,紧蹙着眉头,看着他被人带进另一扇门中。 “许芋?”主审官员道。 她立即跪地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不必惊慌,这个案子和普通的案子不一样,我们不会对你用刑罚。”主审官员道,“许芋,定原人士,可有误?” “无误。”她垂着眼答。 “你与聂徽明聂大人是何时相识的?” “前年冬日。” “那便是元辰八年,若是我的消息无误,你的父亲应该是元辰七年冬过世的。” 她心中提起,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低声道:“是。” “也就是说,你与聂徽明聂大人相识时,你的孝期还未满三年,你的孝期应该是今年冬后结束。” “是……”她忍住没有辩解。 “若我没有弄错,你现在应该是怀孕了吧?聂徽明聂大人前段时日还从宫中请了太医,为你保胎。如此算来,你在孝期期间和他有了肌肤之亲,许芋,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民妇知道,这是居丧奸。可是大人,民妇先前卖身为奴,按照律法,卖身为奴的子女不必再给父母守孝。” 主审官笑了笑,问:“这是聂大人教你说的吧?” 许芋咽了口唾液:“的确是大人教民妇的,民妇并不懂律法,是聂大人告诉民妇,民妇并未犯法。” 主审朝案上重重一拍:“事到临头,还敢撒谎!” 许芋吓得一抖:“我、我没有撒谎,我说得句句属实……” “那你说,你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在何处,经由何人之手卖身为奴的!” “便是民妇父亲去世的第一个春日,三月初五,在定原城的曲香别院,给我卖身契的是别院里的付管事,是别院后厨的管事。” 堂中沉默一阵,副审官轻声道:“你不必惊慌,其实主审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被哄骗了,往后连伸冤的门路都没有。” 许芋没有说话。 副审官继续道:“居丧奸是大罪,你害怕,不敢承认,我们也能理解,又或许是聂大人给了些好处,可是你别忘了,你眼下只是他的一个外室。若是今日他这一关过了,将来将你抛之脑后的时候,你再想伸冤,到时可翻不了案了。” 许芋垂着头,没有说话。 副审官上前几步,在她跟前蹲下:“权贵犯法与庶民同罪,或许是他强迫了你,若是如此,你自然便不算犯了居丧奸,也自然不会受到律法的处罚,反而,你会得到补偿。” “多谢大人善意提醒,只是民妇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陷害旁人。” “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对于聂大人来说,想要孩子和女人太容易了,你若是想要以此进聂家的门,恐怕是难于登天啊。” 许芋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在定原时,民妇一直侍奉在聂大人左右,大人殚心竭虑,忠心耿耿,绝不会做枉顾律法的事的。” 副审官轻笑一声,起身离去,道:“起来吧,你还怀有身孕,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是说不清。” 许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两个官兵横在她跟前,要将她带走。 她赶忙回头:“大人,不知民妇何时才能见到聂大人?” “不必着急,待那边审完,你自然能和聂大人相聚。”副审官道。 许芋皱了皱眉,不好再问,跟着官兵缓步往前,步入一个封闭的房间中。 副审官朝聂徽明所在的房间去,笑着道:“聂大人。” 聂徽明瞥他一眼:“方才那可不像是审问,是诱供吧。” “我这不是帮大人试探试探,大人这个年岁若是被一个小娘子骗了,说出去可要让人笑话了。” 聂徽明未答,又问:“我何时能走?” 副审官笑眯眯道:“还没审完呢,大人莫要着急。” “那让我和我夫人关在同一处总是能行的吧?” “那如何能行呢?若是大人与她串通一气,我们还有什么审问的必要呢?” “有人盯着,如何串通?” 副审官似笑非笑地看他片刻,微微抬手:“大人,请。” 他大步往前,快速跨进许芋所在的房间,轻声喊:“许芋。” 许芋一愣,抬眸看来,立即起身匆匆走来,扑进他的怀里:“大人!” 他抚抚她的背,连声宽慰:“没事了、没事了。” 副审官轻笑一声,道:“还要请大人再等候片刻。来人,将门关上。” 许芋抱着身前的人,心中镇定许多,只是抬头看着他:“大人。” 聂徽明微微弯唇:“莫怕,等他们审问完了就会放我们离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也弯起眼眸。 “肚子呢?”聂徽明又问。 “也还好。”她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唤,“徽明。” 在房间里守着的两个官兵不敢说话,更不敢抬眼,默默面壁。 很快,外面传来姐姐许芸的声音,许芋一愣,连忙喊:“大人!” 聂徽明冲她摇摇头,示意她镇定。 她点点头,竖着耳朵往外听。 审理官员问姐姐的问题和方才问她的差不多,还是同一套话术,无非是想诱导姐姐承认守孝的事,许芋听着,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大人,您瞧您这话问的,旁人听了,还要以为您和聂大人有仇呢?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您便是将京城送给民妇,这不是也不能变成是啊。” 许芋看向聂徽明,冲他眨眨眼。 他弯唇,拍拍她的肩,示意自己听见了。 外头审完许芸,又审许菽,接着便是张平和范芹,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威逼利诱。 许芋不担心前面几个,唯独担心范芹。小芹姐胆子小,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知会不会说漏嘴。 很快,审讯的官员问起来,外头传来范芹的回答:“民妇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许家一向是体面人家,要是真有这样的事,也不会在外面乱说。” “你的意思是说,很有可能是没有这样的事了?” “民妇没有这个意思,民妇的意思是民妇什么都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民妇都不知道。” 话音落,沉默片刻,没了声音,外头的人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便将人放了。 许芋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外面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人,罪臣所言句句属实啊!那聂徽明就是在那女子的孝期时与她有染!罪臣当时为了拉拢聂徽明,特意去查过那女子的身世,她当时的孝期都还没满一年!” “可是聂徽明聂大人说,那女子是卖身为奴了,按照律法来说,便不必守孝了。” “不可能!那女子是在别院做短工的,那别院是当时的郡守托我去开的,我能不知道吗?更何况当初我们就是以为拿住了他这个把柄,才如此相信他,以至于最后满盘皆输,怎么可能这个女子是奴籍呢!” 是郡丞! 许芋心头重重一跳,朝聂徽明看去。 主审官道:“既如此,只有请聂大人出来和你对质了。来人将聂大人请出来。” 房门打开,许芋焦急地握住聂徽明的手。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背,从容跨出门去,立在堂中。 主审官朝他看来:“想必方才的话,聂大人都听见了吧?不知聂大人对于这番控诉有无辩解?” “没什么可辩解的,我与我夫人初相识时,她的确是奴籍。” “你说谎!”郡丞指着他喊,“她根本就不是奴籍,你也知道她不是奴籍。那回在汤泉别馆中,我们提醒你当心将来被人告发,你当时嚣张极了,说什么旁人也没有实质的证据,就算告发又有何用!” 他微笑:“你也知道这是大罪,那么我怎么又会落这么大一个把柄在你手中呢?岂不可笑?” “你狡辩也无用!此事不止我一人知道,那别院里所有人都知道那女子只是短工,并未卖身。她兄长是读书人,只待过了孝期便有机会为官,怎么可能让她卖身?” “人证可以收买,物证却不行。夫人当初的确卖身为奴,后来还是我为她赎的身,凭证现下都还在我手中。我知道今天必会查此事,我让随从带着凭证,请准许我呈递凭证。” 主审官点头:“准。” 官兵出门吩咐一声,很快湛露抱着竹简进来,跪地奉上。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这便是凭证。里面包括我夫人卖身为奴的凭证,和我为她赎身的凭证,请看。” 主审官扫一眼,示意郡丞看。 郡丞往前爬几步,拿起那些竹简,快速阅览,竟然真瞧见了许芋卖身为奴的凭证,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元辰七年三月五日。 他不可置信地朝聂徽明看去,大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他伪造的!” 聂徽明没有理会,只朝主审官道:“不知这些可否能证明我的清白。” “大人稍安勿躁,还请先回府,等待陛下圣旨,不过还是同先前一样,这一阵子就不要出京城了。” “多谢。”聂徽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去,“这些凭证劳烦大人帮我收好,若是没了它们,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是自然,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也不敢随意销毁证物,大人放心便是。” 聂徽明收回目光,大步往房中走去,将房里的人往怀中一搂,轻轻拍拍她的肩,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离开。 许芋抬眸,小声喊:“大人。”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牵着她上了马车,往前行驶一段,才低声开口:“没事了,回去吧。” “大人,那些凭证放在他们那里,不会有事吧?” “放心,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做什么,况且今日那几个审案的官员中,也有我熟识的人。”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手,“今日让你受惊了,一会儿回去就让大夫来给你看看,以防有什么不好的。”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要能将这一关过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你兄长他们今日表现的很好。” “大人说过的,我们是一家人,哥哥姐姐自然会维护大人的。” 聂徽明弯起唇,在她的发顶上亲了亲:“有他们相助,这件事很快便会过去。” 许芋轻声道:“希望如此。” 半个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圣旨下来,聂徽明官复原职。 宣职的内侍走后,许芋高兴地抱住聂徽明:“徽明,太好了!” 聂徽明生怕她摔了,急忙扶住她,微微笑着:“我得换一身官服去宫中回旨,晚上回来再跟你说。” 许芋高兴地双手拉着他的手:“我服侍大人更衣!” 她将他的官服寻出来,仔仔细细服侍他穿上,将繁琐的玉佩拿出来小心翼翼挂上,最后为他戴上缨冠。 “大人晚上回来用晚膳吗?” “我也说不准,到了点你就先吃,不要等我,你的身子要紧,知道了吗?” “好,我送大人出门。”许芋握住他的手,眼眸弯弯。 他不禁也弯起眼眸:“今夜也不一定能准时回来,晚上不要等我,也不许胡思乱想,便是晚上不回来,明日一早也会回来。” 许芋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轻轻点头:“好,大人不用为我挂心,家里有这么多人陪着我呢。” “不要送了,回去吧,外头起风了。” “好。”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看,最终还是进了门,躲在菱花窗后看。 月兰见她抹眼泪,轻声劝:“夫人,大人明日就回来了。” “嗯。”她点点头,抹着眼泪回到卧房。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这么多天都和他在一起,有些舍不得,又或许是因为怀孕了,总是格外想粘着他。 在卧房里等到天黑,人没有回来,婢女又来催促,她慢吞吞洗漱完,孤零零躺在床上,半宿未睡。 聂徽明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了,他见卧房的门紧闭着,朝人轻声询问:“夫人还没醒吗?” 月兰摇头:“夫人昨晚翻来覆去许久,大概是半夜才睡。” 聂徽明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她退下,而后推开房门,悄声朝床边走近。 床上的人正酣睡着,一点都没察觉,聂徽明不觉弯眸,悄声洗漱完,在她身旁卧下。 晌午,许芋睁眼,瞧见身旁的人,惊喜坐起:“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聂徽明被她喊醒,眼中却带着笑意:“早上,看你睡着,就没喊醒你。” “大人。”她欢喜地扑进他怀里,趴在他的胸膛上,“我想你了。”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昨夜未睡好?” “现在睡好了。”她轻声问,“大人,你昨夜没有睡吗?” “陛下有事吩咐,也是夜半才睡。” “原来是这样。”许芋抬头,笑晏如花,“怪不得我睡不着呢,原来是我和大人心有灵犀。” 聂徽明看着她,眼中总是忍不住盛满笑意:“现在睡好了?” “嗯,大人睡好了吗?”她笑吟吟的。 “睡好了。”聂徽明搂着她坐起,笑着摸摸她的脸,“去洗漱吧。” 她立即起身落地,弯身去拿鞋:“我服侍大人更衣。” 聂徽明眉头一紧,紧忙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扶起:“身子重了,不要做这些。” “可是我想为你做这些。” “我自己来。”聂徽明叮嘱,“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这样我才能安心。” “我知道了。大人,我去叫人送热水来。”她又起身,将热帕子拧好交给他,“大人擦脸。” 他笑着望她:“今日似乎格外热情?” “大人昨晚一夜未归,我很想大人。”许芋抱着他的腰身,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徽明,我好爱你。” “小芋头,我亦爱你。”聂徽明抱了抱她,笑着道,“都快午时了,去用早膳。” 她笑着点头,在他身旁坐下,往他碟中添菜:“大人今晚还要去宫里吗?” “今晚不去,但明日起便要回去当差了,尤其是到了年底,会更加忙碌,不能再像前段时日那样陪你了。” 许芋有些失落,垂着眼没说话。 聂徽明往她碟中添了些菜,轻声道:“我打算给你请两个女傅,教你绘画、插花之类的,你在家也好有事做,你觉得如何?” 她小声道:“我不会这样文雅的事。” “又多想。”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只是怕你在家中闲得无聊,给你找些事做罢了,你又有身子了,也不适合去做费心神的事,绘画、插花之类的便很好。” “喔,那好吧,便按大人说得办,我会好好学的。” “不用学得多好,主要是你高兴,你若学过,觉得不喜欢,便去做别的也好,女傅们大都是什么都会一些的。” 许芋就怕是有任务,听他这样说,心里瞬间轻松许多。 家里请的女傅有些年岁了,看起来像是生养过的,除了插花、绘画、制香、弹琴等等外,还会跟她讲一些生育该注意的事。 冬日,天冷,她身子又重了,不爱出门,近一阵又迷上插花,便躲在房中摆弄花枝。 月兰从外头来,挥走身上的冷气,才朝她走近:“夫人,夫人的两个姐姐来了。” 许芋一喜,立即扶着桃莲的手缓缓站起:“你将她们带去正房,桃莲,你引女傅去歇息。” 许芸和范芹已过了垂花门,月兰匆匆去迎,笑道:“夫人听闻两位夫人来十分欣喜,特命奴婢来引两位夫人去正房相聚。” 许芸已来过这里两三回,还是忍不住抬着眼四处张望:“我妹妹这段时日在做什么呢?好不好?” 月兰边走边回:“夫人近来爱上了插花,这几日都在房中跟女傅学习插花呢。” “插花?女傅?”范芹忍不住小声感慨,“阿芸,我总觉得妹妹已经不是和我们在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怎么不是?大家晒的不都是同一个太阳?况且那是我亲妹妹,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我妹妹。嫂子,你就是跟我大哥学的,一天天的,总是多想。好了,赶紧走吧,芋头还等着我们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房外寒风席卷, 房内确实温暖如春,门一开门淡淡的花香味扑面而来,许芸好奇张望:“芋头, 你这屋子里用的什么香?气味真好闻。” “姐姐, 小芹姐,快来坐。”许芋笑着招呼,给她们上点心, 倒浆水,“是兰花的香味。我这阵子迷上插花, 大人专门给我弄了个暖房养花草, 这两盆兰花开得正好,我就搬来这里了。” 许芸和范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果真瞧见两盆盛放的兰草,忍不住啧啧称奇:“没想到大冬天的兰花也能开。” “我也没想到, 还是误打误撞了。来,喝些浆水暖暖身子。”她将两杯浆水递去。 许芸端起喝着, 左顾右盼张望片刻, 又道:“芋头,大哥的孝期不是结束了吗?他叫我和嫂子过来跟你商量,想等着你生产完休养好了再办亲事。” 许芋道:“不用考虑我,哥哥的婚事本来就耽搁了,要是能成还是早些成好。” “也不是全因为妹妹。聂大人前几日给阿菽在县城里安排了差事,他也是想着等先适应适应, 等那边稳定下来再成亲。再来冬日冷,做个什么都不方便,等明年开了春再办也方便些。”范芹轻声细语解释。 许芸赶紧点头:“对,大哥是这个意思。” 许芋微微颔首:“这样也好, 只是要委屈小芹姐再等一段时日。”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着急这几个月。”范芹腼腆道。 “那行,哥哥的婚事还是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许芋笑着道,“我前几日刚得了匹好缎子,还没来得及给你们拿过去,刚好,月兰,你把我放进箱子里的那几匹缎子拿来。” 月兰立即去了储物间,将几匹缎子抱出来:“夫人,是这个吗?” 许芋看一眼,道:“对,你拿来给她们看看。” 那缎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缎面泛着浅浅的光泽,色彩靓丽,还带着些暗纹,又添了几分贵气。 许芸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每回来都拿一堆东西回去,旁人只道是我们是来打秋风的呢。” “姐姐不许说这么见外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事先也都跟大人说过的。”许芋摸着布匹道,“哥哥和姐夫也有,如今哥哥去县衙里做事了,要穿的妥帖些,不能因为衣着让人瞧轻了。” 范芹轻轻笑着:“妹妹放心,等回了家,我就把妹妹给的缎子给阿菽做成衣裳。” “这就对了。月兰,你把我上回买的手钏也拿来。”许芋又道,“还有两对手钏,姐姐和小芹姐一人一对。” “那些都不要紧。”许芸握住她的手,“这快过年了,我这回过来也问问你,过年是不是要一起吃年夜饭,我看着你长这么大,过年还没有和你分开过。” 她道:“这我还得跟大人商量商量,过年他应该要去他父亲母亲那里。” “他们不是不待见你吗?你应该不去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还是得跟大人说一声,要不就是初二初三,你们过来这边玩,咱们再一起吃饭也行。” “罢了,你如今也是成了亲的人,咱们能这样常常见到就已经很好了。”许芸叹息一声,又笑着摸摸她的头,“芋头,我已经跟做事的那边说好了,等你快生产时,我就请假过来陪你。” 许芋弯起眼眸:“那我就放心了。你们着不着急回去?要是不着急,陪我一起去插插花吧,我一个人也无聊。” “我们哪儿会插花啊?”许芸道。 “不要紧的,我也不会,才跟着女傅学的。”许芋扶着她们缓缓站起,慢慢往外走,“也没旁人赏鉴,无非就是高兴罢了。” 沿着抄手游廊走,一丝雨雪都淋不到,就在侧手边的厢房,平日里她便和女傅在此插花绘画,这里面也是暖融融的,炉子里的炭火一整日都燃着。 她拉着两个姐姐坐下,叫人又搬来几个花瓶,摆弄着花枝修剪,女傅坐在后头,时不时指点一句。 许芸摆弄着,惊奇道:“这一日就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儿摆弄这些花草?” “大人说我身子重了,让我每日在家里玩便好。”许芋微微笑着,“其余的真要我做,我也不会。” 许芸道:“聂大人那么有本事,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芋头,我只是感慨,这样的好日子就算是给我过,我恐怕也过不惯。” 范芹应和:“像我们这样干活干习惯了的,真是一天不忙些什么就不舒服。” 许芸开怀笑着:“对对,大哥前两天还说嫂子,让她别在院子里翻地种菜……” “这一点哥哥说的倒是没错,哥哥以后是要做官的,小芹姐应该多学些研墨、诗文之类的,往后才能和哥哥有话可说。” “我是想学,可你哥哥似乎没有这个意思……” 许芸笑着打断:“哪是没这个意思?他是不好意思跟你单独相处。芋头,你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家都不单独说话的。” 范芹羞涩垂眸:“毕竟是还未成婚。” “那便不是哥哥不想教你,等你们成亲了,他肯定愿意教的,小芹姐你也要多学学。”许芋剪着花枝道。 “好,我记下了。”范芹轻声应。 许芋已经插好一瓶花,笑着道:“你们看,我这盆花插得如何?好不好看?” 两人纷纷应和:“还真像那么回事。” 女傅上前指点:“夫人的第一枝太长,若是剪去一截会更好。” 许芋回眸:“从这里剪吗?” “是。” 她拿着剪子小心地剪去一截,插回瓶中,端详一番,笑着道:“好像是比方才更适合一些。” 许芸和范芹看着看着,也道:“对对,似乎是比方才更好看一些,没想到这位夫人还真有两下子。不过花枝这样剪来剪去,是不是就放不了几天了。” 许芋笑着:“姐姐,插花不在乎能多放几日的,就是当天插了当天观赏,每日都插不一样的。” “那得浪费多少花草啊,我们寻常人平日里都见不到这么好看的花。芋头,你是真命好。”许芸忍不住感慨。 范芹道:“我和阿芸的命也好,有这一个这样有本事的妹妹。” “对对,我们的命也好。”许芸笑应。 插了一下午的花,天色已晚,许芸和范芹得回去了,许芋吩咐婢女把布匹和首饰装上,又给他们拿了些膏子、冻疮药,还有冬日必备的药品,送着她们出了垂花门。 她们刚走没多久,聂徽明回来,许芋又去垂花门接他。 她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兴致盎然道:“大人,今天姐姐她们来过了,我们插了一下午的花,大人回去看看哪一瓶是我插的。” 聂徽明和她缓步在廊下走,闲话道:“她们来说什么了?” “说了哥哥成亲的事,说是想明年开春再办,还有过年吃年夜饭的事。大人,你过年是不是得回家?” “那边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到时再看什么时辰去,大概也就是去吃顿饭便回来,总归不会把你留在家里一个人过年。” 许芋微微弯唇,小声道:“那就好。” 聂徽明牵着她步入房中,朝架子上摆放的几盆插花看去,指着边上那一盆:“这个是你插的吧?” “大人如何知晓的?”许芋惊讶问。 聂徽明垂首笑着看她:“我当然知晓。你身子重了,也不方便去你家人那边,我看不如初二初三接他们过来聚一聚,你意下如何?” “大人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她抱着他的手臂,亲昵地晃晃,“大人是如何看出来那一瓶是我插的?” “你插花最喜欢用兰草叶点缀,旁人一看不便知晓了?” “喔,我还以为我和大人心有灵犀呢。”许芋拉着他坐下,“我和姐姐还说好了,等我生产时她来陪我的。大人,我生产时,你能在家吗?” 聂徽明轻轻搂住她:“这是自然,我会提前跟他们说好。别怕,我会在家里陪着你的。” “我不害怕,我就是想你能陪着我。”她仰头,笑着看他,在他的下颌上亲了亲,“大人,你什么时候休假?过年总是要休假的吧?” “陛下有旨,大概要到二十七八才能休假。” “啊?”许芋跪坐起身,抱着他的脖子轻轻晃晃,“那陛下不休假的吗?” 聂徽明笑着答:“不休。” 许芋皱着眉头抱怨:“他不休,可是别人想休啊,我想大人早些休假陪我。”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轻声哄:“年后会休几日的,到时会陪你。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跟我说说。” 她知道宫里的事情的确很忙,大人也没有骗她,埋怨两句就又靠在他怀里,高高兴兴地和他闲聊。 除夕,聂徽明中午要去那边吃饭,晌午起床便在收拾,坐在镜子前要修剪胡须。 许芋好奇地在旁边看:“大人,我给你剪吧。” “你会?”聂徽明抬眉。 “不会。”她粲然一笑,“但是我想试试。” 聂徽明笑着摇了摇头,将剪子递给她:“试吧。” 许芋高兴接下,举着剪子跃跃欲试:“大人,你想剪成什么样?” “稍短一些便好,你就沿着原先的形剪。”聂徽明微微抬头。 许芋跪坐在他跟前,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沿着胡须的边缘轻轻修剪,剪着,手突然一顿。 聂徽明垂眸看去:“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好像剪坏了一点。” “拿镜子来,我看看。” 她立即将剪子放进婢女呈来的托盘里,端起铜镜给他看。 日光照进来,明晃晃的,下颌胡须的左侧往里凹了一块。 许芋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紧张喊:“大人。” 他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将铜镜撤走,轻声道:“无妨,一点点而已,若非靠近是看不见的,也没有谁会靠这样近看我。” 许芋立即扬起笑颜,亲昵地抱住他的脖子,小声撒娇:“这是我第一回 给大人修剪胡须,往后我肯定会小心点的。” 聂徽明打趣:“还有往后?” “大人。”她抱着他的脖颈,娇滴滴地喊,声音拐了好几道弯。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吃午饭了,天黑之前我肯定回来,在家里乖乖等我。” “嗯!”她在他的唇上重重亲一口,“我会等大人回来的。”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后颈,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整理好配饰,大步往外去。 天不错,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城南聂家宅邸,马车直接从角门进入,聂徽明下车朝正厅走。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在堂屋里,瞧见他来,老聂大人瞥一眼,阴阳怪气道:“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夫人快生了,我要在家多陪陪她,故而来迟了。”聂徽明解释一句,躬身行礼,“拜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崔夫人上前问:“她如何了?一切可还好?大夫是如何说的?还有多久生?” 聂徽明不紧不慢,一句句答:“她一切都好,脉象稳定,大夫说大概便是一月底二月初生。” “那就好,那就好,上苍一定要保佑。”崔夫人双手合十,对着外头的天空拜拜,又问,“稳婆奶娘寻好了吗?孩子生了,家里还得再多召两个生养过的婢女,这样才能照顾好孩子。” “我来也正是想询问母亲关于这些事。” 崔夫人知道这是给她面子,她也领情,立即道:“你既然信得过我,我明日便叫人去寻。奶娘好说,府里王阿母的女儿前几个月刚生产,可以让她做奶娘;稳婆的话,我相中的是城里最有名的那个陈稳婆,这一片好几家儿媳妇生产都是请的这个陈稳婆,我明日便叫婢女上门去排着。” “母亲做事妥帖,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崔夫人欣慰笑笑:“不论如何,这也是你的长子,是我们的长孙,我们都是希望她好的。老爷,你说是不是?” 老聂大人头一扭,轻哼一声:“别跟我说,我没有兴趣,他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娶个夫人回来生下孩子,那才是我的长孙。” 崔夫人无奈摇了摇头,继续跟聂徽明说话:“她生产的时候,你一定要派人来家里与我说,我得让人去看着才能安心。” “这是自然。” “孩子的名字取了吗?” “男孩便叫启昭,女孩便叫云容,母亲觉得如何?” “好好,都好听。”崔夫人笑着,又忍不住哽咽,“你这个年岁了,终于是有孩子了,我想想便觉得……唉……” 聂徽明轻声宽慰:“待孩子生下来,母亲若是喜欢,随时可以来探望。” 老聂大人看着他们聊得畅快,似乎是把他都给忘了,忍不住张了张口,又拉不下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那边又聊起孩子,又聊起聂徽明小时候,老聂大人听着,一直没插话,偶尔吹胡子瞪眼,也没谁理会他。 午间吃饭,三人一起入席,聂徽明叫人将跟前的酒水撤走,道:“夫人有孕,闻不得酒味,我便不喝了。” 老聂大人冷哼一声:“那改日你那些叔叔伯伯们来,你也不喝?” “我吃完饭便回去……” “什么?!”老聂大人怒声打断。 “唉呀。”崔夫人拍拍他,“小许都要生了,守正怎么能把她扔在家里,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什么小许?一个外室罢了!” 聂徽明没有理会,默默用膳。 崔夫人看他一眼,连忙道:“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也是在骂自己的儿子?” 老聂大人气道:“我骂的就是他!” 聂徽明仍旧不紧不慢用膳,似乎是并未听见。 老聂大人越看越气,又道:“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做什么呢?赶紧吃饭,饭菜都凉了。”崔夫人不停地往他碗中添菜,“快吃,凉了吃了伤肠胃。” 聂徽明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午饭吃完,他又和崔夫人聊了会儿,带着她给的东西返回。 家里安静着,他搓去掌心里的寒气,轻声问:“夫人在午休?” 月兰小声答:“奴婢也不知夫人是否入睡,夫人中午没吃多少便进了卧房。” 聂徽明微微颔首,解下斗篷,悄声跨进房门,往里看一眼,悄声走近,小声问:“睡着了吗?” 床上的人立即睁眼看来:“徽明,你回来了?” 聂徽明弯眸:“醒了?还是没睡?” 许芋高兴抱住他:“没睡着,我还以为大人要天黑才能回来。” “我跟母亲说了要回来陪你,母亲很是理解,并未多留我,还准备了好些东西,让我带回来给你,要不要去看看?” “嗯!只要大人回来,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高兴。”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母亲要让身旁的婢女来照顾你。” “照顾我?”她蹙了蹙眉,“不会是来盯着我的吧?大人,你知道的,我不会那些规矩,大人母亲身旁的婢女肯定是很有规矩礼仪的,她们见我这样,肯定会看不惯说我的。” “到时我会让你姐姐也来,如何?” 她点点头:“那行。”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现下高兴了?放心,我不会让旁人欺负你的。” 她弯起唇,笑着在他嘴上亲了下:“徽明,我听她们说院子里扎了花灯,我们去看看吧!” 聂徽明拿来衣裳给她穿上,温声问:“听婢女说你午间吃的少,不饿吗?要不要吃碗汤羹再出去?” “不饿不饿,拿块红豆芋饼便好,剩下的等晚上和大人一起吃。”她扶着他的肩挪去床边穿鞋。 聂徽明蹲地,将她的袜子整理好,给她换上一双麂皮靴子,扶着她站起:“慢些,天还早。” 她扶着他的胸膛站稳,笑着去案上拿了饼,便拉着他往外走。 “不梳头了?”聂徽明跟在她身后问。 “不梳了,扎在头顶好重。” “拢起来扎在脑后。”聂徽明将她拉住,将她的长发随意束在身后,又给她披上一件带兜帽的斗篷,“外头冷,当心着凉。” 她啃着红豆饼,笑意盈盈抬眸看着他:“今天有太阳,不冷。” “太史令说这两日会落雪,还是当心些好。”聂徽明看着那圈绒毛里的白皙脸颊,又将斗篷给她拢了拢,搂着她的肩往外走。 “大人,你吃吗?”她举着啃了一半的饼,放到他嘴边。 聂徽明轻轻咬了口,道:“你吃吧,我刚吃完午膳没多久。” 许芋嚼着饼,含糊不清问:“大人中午吃的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寻常的菜,羊肉、鹿肉,炙的、炖的,还有些点心小食之类的,和寻常吃的差不多,只是花样多些。” “大人回去,大人的父亲母亲有没有冲大人发脾气?” “父亲骂了我几句,不过也是那老几句,我都听习惯了。” 在园中小径上闲步,许芋笑着问:“大人的父亲骂大人什么了?” “叫我出了家门就再也不要回去了,上回也是这样说的。”聂徽明往前看去,“你要看的,花灯。” 花灯扎在花园里,那棵巨大的秃树上挂满了花型的灯,瞧着像是花开了满树。 许芋走近,仰着头望:“这些花灯做得又小又精致,肯定花了不少心思,要是天黑了定会更好看。” 聂徽明朝园子里各处守着的婢女扫一眼:“这是谁扎的?夫人很喜欢,自己去管事那里领赏吧。” 许芋微微弯唇,拉着他闲逛:“大人,花坛里的是什么?好大一个。” 他道:“孔雀吧。” 许芋轻笑:“原来孔雀长这副模样啊,我还是第一回 见到呢。” “宫里有,我先前去宫中宴会时见过,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宫里看真的。” “我这样的身份也能进宫里去吗?”她眨眨眼。 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垂首在她耳旁轻声道:“不许阴阳怪气,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她弯了弯唇, 微微垂眸:“这些花灯要等晚上天黑了才好看,大人先陪我去剪梅花吧。我中午才听月兰说,园子里的梅花开了。” “那为何不去?就想在卧房里躺着?” “我才不要一个人去呢。”她看他一眼, 轻声道, “我要大人和我一同去。” 聂徽明抬头轻笑:“好吧,我同你一起去。” “先前的香囊放久了,里面都没有香味了, 刚好折几支梅花,重新再填进去。” “你瞧见那两只香囊了?” “挂在床头, 我怎么会看不见?我还担心里面的花瓣发霉, 打开看过,幸好已经扔了。” 聂徽明垂首轻声问:“那你先前还觉得我不爱你?连这样小小的物件我都带着了。” 她嗔道:“这样小小的物件才好带呢, 又不占地方,又没有多重, 随意塞到角落就能带着。” 聂徽明朗笑:“并未随意塞进角落里,是放在衣物里一起带回来的。” “喔。”她高高弯起嘴角, 环抱住他的腰身, 轻轻靠在他肩上,“大人,你往年过年有守岁的习惯吗?” “会守的,你有身孕便罢了,得早些休息。” “可是我晚上还想出来看花灯呢。” “那便看完花灯再睡。”聂徽明剪下一支梅花给她看,“这一支行不行?” 她笑着点头:“可以, 大人再多给我剪几支,一会儿回去大人和我一起插花,今日是除夕,要插个喜庆点的。” 聂徽明闲话:“我瞧你学得不错?” “说不上不错, 还算凑合。” “女傅教的不好吗?” “女傅很好的,她不仅教我插花那些,还跟我讲怀孕注意的事。大人,你看。”许芋原地转了个圈圈,“我是不是没那么臃肿?” 聂徽明看着她,眼中含笑:“是,慢些。” 她握住他的手,道:“女傅教的挺好的,是我学得不久,还没能出师。”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玩乐的东西,也没什么出师不出师的。看看梅花够不够?” “够了够了,大人我们回去插花吧!” 聂徽明揽着她往回走。 炭火融融,房中温暖如春,她拿着剪子将花枝修好插进瓶中,认真得紧,聂徽明坐在一旁给她递工具递材料。 她一点一点修理好,一支红梅竖在瓶中,枝条斜生。 “大人,你看,是不是还挺有意境的?” “繁简得宜,甚美。” 许芋高兴地将花盆放到架子上摆好,拉着他,又叫他来插花。 夜晚,外头果然渐渐飘起雪来,她窝在他的怀里,轻声问:“大人,若是积雪了,姐姐他们是不是就来不了了?” “不必担心,京城的路会有人清扫的,若雪实在太大,过两日再叫他们来也是一样的。你就快生了,等我休完假,就让她在这里住下陪你。” “多谢大人。”她笑着努努嘴。 聂徽明低头,将脸凑过去让她亲,又道:“今年是特殊,你身子重,我不好带你出门,等明年孩子生了,过年时我便带你出去,去见我的好友,去外头玩。” 她指尖在他胡须上勾着,轻声问:“大人京中的好友多吗?” “称得上好友二字的不多。” “那他们都是在京城做官吗?”她说着开始打起哈欠来。 “困了便睡吧,明日醒了再和你玩。”聂徽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睡吧,小芋头。” 年后聂徽明休沐好几日,许芋日日都跟他在一块儿,拉着他日日在园子里闲逛、在暖房里插花绘画。 休沐结束,她一早起来没见到人,哭了一场,许芸来时,她眼睛还是红的,垂头坐在窗边发呆。 许芸赶忙走去,拉住她的手:“这是怎么了?” 月兰轻声解释:“夫人舍不得大人。” 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原来是这样,不是晚上就回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许芋揉揉眼:“吃过了,姐姐,我带你去你的住处,我前几日叫她们收拾好了。” “也好,这几日天又晴了,是得出去走走。”许芸搀着她往外走,“这几日感觉如何?” “还是老样子,也没哪儿不舒服的,就是肚子重,坐久了腰疼。”明媚的日光落在脸上,许芋的心情也明朗许多,“就在前面,姐姐要是哪里不喜欢,就跟婢女们吩咐,让她们重新布置。” “你这里没哪一处不是精致的,怎么会不喜欢?”许芸好奇地四处张望,瞧见花园里的花灯,“诶?芋头,那是什么?” 许芋也看去,笑着道:“是花灯,过年时扎的,我觉得好看,就没让他们拆,姐姐可以晚上来看,会更好看。” 许芸边往前走边左右看,一路看着跨进前方的小院,院前栽了一丛竹子,这个时节还是绿的。 “姐姐就住在这里,环境好,也清静,就是离我那边有些距离。” “不打紧不打紧。”许芸已经在屋里转起来了,“也没多远,以后我每天起了再去找你也是一样的。” “我还给姐姐专门配了两个婢女,姐姐要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她们。往后中午饭到我那里吃,晚上大人会回来,姐姐在我们那边也不方便,就在这边吃,婢女会给姐姐送晚饭过来。” “行行。”许芸轻轻握起门上的珍珠帘子,惊叹道,“芋头,这珠子值不少钱吧,就挂在这儿了?” 许芋笑着解释:“姐姐,这些不值钱的。你看,我脖子上这串才值钱。” 许芸凑过去拿起来看,连连点头:“是是,你脖子上的珠子是要圆润明亮很多。” “大小还是均匀的。姐姐喜不喜欢?送给姐姐。”许芋说着就要将脖子上的珍珠璎珞取下来。 许芸连忙拦住她:“别取别取,你戴着好看,我不习惯这样的物件,上回你给我的手钏我都没戴过。” “那姐姐喜欢什么?我再叫人去准备。” “夫人。”桃莲匆匆来,“崔夫人派的人来了。” 许芋蹙了蹙眉,抬步往外去:“去看看。” 许芸立即放下珍珠帘子追上:“芋头,崔夫人是何人?” 许芋小声道:“大人的母亲姓崔,大人过年回去时,崔夫人说了,要派个生养过的来照看我。” “照看你?先前怎么不叫人来?看你要生了才叫人来。”许芸小声嘀咕。 “我也不想她来,可是毕竟是崔夫人送来的人,我也不好拒绝。”许芋抿了抿唇,“我听人家说,这个王阿母是崔夫人身旁的老人了,在聂家也是有些脸面的,咱们还得给些面子的。” 许芸点头,拍拍她的手,低声道:“我心里有数了。” 那位王阿母就在垂花门前站着,瞧着有些年岁了,鬓中有些白发,但通身气派得很,头上的簪子、腕上的镯子都不是寻常的物件,若是从前她们看见,都要以为这个王阿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夫人。 许芋扶着姐姐的手朝人走去:“王阿母。” 王阿母像是才瞧见她,转身微微行礼:“许夫人。” “早听大人说王阿母要过来,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住处了。桃莲,你引王阿母去。”她微微笑着。 “夫人客气,让她们将奴婢的行李放去住处便是,奴婢是来服侍夫人和夫人肚子里的小公子的,既来了,便不该闲着。” 许芋看她一眼,不好拒绝,只能道:“那桃莲,你去替王阿母放行李。” “有劳。”王阿母将行李交给桃莲,上前几步,道,“夫人这会儿是要做什么?” “快到午时了,先去用午膳吧。”许芋转身,和姐姐许芸对视一眼,抬步往正房走。 王阿母跟在她们身后,一同进了正房里,婢女将漱口水端来,她便接过,跪坐在跟前伺候。 许芋忍不住抬着眼眸打量,她总觉得眼前这人行为上很是恭敬,神情却是相悖。 饭菜呈上,许芸先舀了碗汤羹,轻轻吹了吹:“这汤羹闻着就香,芋头,先喝完汤羹暖暖。” 不待许芋开口,王阿母先问:“不知这位是?” 许芋道:“这是我姐姐,她生养过,大人看我快生产了,让她来照顾我。” 王阿母正襟危坐,严肃道:“姨夫人,按照礼节,汤羹不能吹,得放凉。” “等放凉人都饿晕过去了。”许芸瞥她一眼,舀起一勺又吹了吹,送到许芋嘴边,“芋头,应该不烫了。” 王阿母道:“夫人,这是规矩。” 许芋抿了抿唇,接下姐姐递来的碗,轻声道:“王阿母,我姐姐就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不懂这些规矩,还望阿母不要为难她。” 王阿母镇定道:“正是因为不懂才要学,奴婢也没有要为难夫人和姨夫人的意思,夫人如今到高门大户来了,自然要学习这些规矩。至于姨夫人,她若是在别处,奴婢自是管不着,但这是聂家,要依照聂家的规矩办事。” 许芸一下来了气,插着腰质问:“我来过这里好几回了,跟妹夫吃过好几回的饭了,都是这样吃的,也没见妹夫挑我的毛病,如今倒是你挑起来了,我敢问,这家里到底是我妹夫做主,还是你做主?” “姨夫人慎言。夫人并不是公子的正室夫人,姨夫人这样称呼公子,不妥。”王阿母不紧不慢道。 许芸冷笑一声:“好啊,反正我是要在这里住下的,等妹夫晚上回来,芋头,你帮我问问,我能不能这样叫他。” “好了好了,这些小事再争也争不出个结论,现下汤羹应该不烫了,刚好我也有些饿了,吃饭吧。”许芋轻轻喝一口,立即接着说话,不给她们插话的机会,“这汤羹味道不错,姐姐你也吃一些。” 许芸瞥对面的人一眼,给自己盛一些,呼噜喝了一口,笑着道:“是好吃,大人对你上心,家里的厨子都是请的最好的,做的菜都好吃。” 王阿母看着她们两人,没有再开口,默默在一旁布菜。她看出来了,这个姨夫人粗俗至极,有此人在,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她打算私下再找许芋聊。 许芋坐在中间,余光悄悄转一圈,又快速收回。 吃罢饭,她要午休,王阿母要跟进卧房服侍,她不好拒绝,只能任由人跟着。 她卧下,房中的人都要退下,趁人离开前,她立即开口:“姐姐,你陪我睡吧,大人不在,我一个人不习惯。” 许芸看王阿母一眼,当即转身又往卧房里走,笑着道:“你睡吧,我就坐在床边陪着你。” 房门关上,许芋伸着脖子往门的方向看了看,稍等片刻,低声道:“我早就说她肯定是来监督我的,现下看来果然是这样。” 许芸拿了个软垫来,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也放低声音:“不用管她,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有个好心情,准备生产。” 许芋弯起唇,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姐姐,她是崔夫人派来的人,我不好当面驳斥她,让姐姐受委屈了。” “我好得很,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当初选你姐夫也是因为没有婆婆等着我伺候。” 许芋噗嗤一笑:“这话可不能乱说,姐姐选姐夫,明明是因为姐夫对姐姐好。” 许芸笑了笑,小声问:“诶,你说你那个从没露过面的婆婆干嘛突然派人来管着你?是不是打算接你去那边了?” 许芋摸了摸肚子,叹一口气:“肯定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来的,你听见她方才说的话了吗?照顾夫人和小公子,我都不知道这肚子里的是儿是女呢。” “你那个婆婆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我觉得姐姐先前说的对,我现在也不想去那边了,住在这里怪好的,就算去了那边他们肯定也不能那样好心让我做正室。” “但是聂大人准许她来的,是不是聂大人想要你去那边呢?” 许芋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我晚上问问他。” “诶诶,你可千万别先跟聂大人告状啊,毕竟那个老婢女她今天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 “我明白的,姐姐。” 许芋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见了聂徽明,说着说着便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聂徽明看她那副委屈的模样,搂住她的肩轻声问:“王阿母欺负你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午间吃饭,姐姐怕汤羹烫,帮我吹了吹,她便说了一堆。” “你是如何说的?” “她是大人母亲派来的,我哪里敢说什么啊?还是姐姐回了几句嘴。” 聂徽明笑着问:“你姐姐是如何说的?”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一遍,看着他道,“姐姐就是这样说的。” 聂徽明抬头朗笑。 许芋捉住他的手,轻轻晃晃:“大人,姐姐说你是想让我去那边,对不对?” 他握住她的后颈轻抚,温声问:“你不想去吗?” 许芋抿了抿唇:“我还没去呢,就有人这样教训我,我要是去了,他们肯定会更对我指指点点的。” 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父母还在,总这样分开住也不好,你总是要有个名分的。” “因为我,又让大人落人口实了吗?” “这些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总要有个名分。我暂时的确没办法说服他们让你做正室,但让你进聂家的门,这便是离正室又近了一步。” 她仰头望着他,小声问:“大人是想娶我做正室夫人的,对吗?” 聂徽明低头,认真答:“当然。”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听王阿母的话?” “只要你不和她正面冲突便好,若是我真想要你听她的话,又怎么会让你姐姐来呢?” “大人知道我姐姐会和她对上。” “当然。” 许芋弯起唇,紧紧抱住他:“徽明。” 他笑着抚抚她的背:“你也知道孝字有多大,你只要不和她正面冲突,让你姐姐替你开口,我会补偿你姐姐。” “姐姐说了,她能理解我,不怪我的。” “她不怪你那是她的事,为我办事的人,我一向不会亏待。” 许芋在他嘴上亲了下,眼眸含笑看着他:“谢谢大人!我会跟姐姐说的。” 他垂首,和她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道:“所以,不要为此事置气,你就要生产了,没什么比你生产还要紧。” 许芋灿然一笑,小声道:“那我生产时,可不可以不要让她在产房里?我怕她又会说我。” “到时我会在,她不敢说什么的。” “大人又不在产房里。” “我会在。” 她微愣,翘着嘴角小声反驳:“她们肯定不许的,尤其是王阿母。” “可是我想陪着你,该如何是好?” “那大人自己跟王阿母说。”她抿住弯起的嘴角,稍稍别开脸。 聂徽明笑着看她:“好,我会跟她说。” 她悄悄看他一眼,一个不慎便跌进他温柔的眼眸里。 “嗯?”聂徽明望着她,“心情好了?” “嗯!”她笑着躲进他怀里。 聂徽明将她打横抱起,嗓音中带着浅浅笑意:“那便去睡了,等下旬我便请假回来陪你了。” 她心情的确是好多了,第二日对上王阿母,心里也多了许多底气。 王阿母趁许芸更衣离开,私下跟她开口:“夫人,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芋微笑:“阿母说便是。” 王阿母欣慰点头,道:“奴婢在崔夫人身旁做了几十年的事,说一句倚老卖老的话,公子都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公子出身高贵,才学出众,若不是意外,以夫人的身世,便是给公子做妾也是不容易的。如今夫人有了身孕,更是要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努力修正自身,不要授人以柄。” 许芋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心底还是不痛快,轻声道:“请阿母直说。” “那奴婢便直言了。这高门大户里的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便说这吃,不能吹汤羹,不能用汤羹拌饭,不许大口吞咽,单单是这几点,夫人和姨夫人便未做到,这便是失礼。公子喜爱夫人,自是任由夫人不遵守规矩,可夫人若是以此为傲,以为自己可以不遵守规矩,那么到了人前便会受人耻笑,连带着公子、整个聂家也要一起被耻笑。如此一来,公子还会如此爱护夫人吗?” 许芋垂着眼没有说话。 “奴婢说这些自然是为了维护主家的规矩,可也的确是为了夫人好。若是夫人领情,就该约束自己,约束自己的家人,往后才有机会进聂家的门。” “这是在说什么呢?”许芸从外头回来,“怎么我瞧着我妹妹更像是仆役婢女,王阿母你倒是像这府里的夫人。” 王阿母淡淡道:“姨夫人慎言。” 许芸在她对面盘腿坐下,笑着道:“不好意思啊,我是粗鄙之人,说的话自然也粗鄙,你不要和我这种人一般见识。” 王阿母只看向许芋,轻声喊:“夫人。” 许芋知道,这是王阿母在对她施压,要她去管教姐姐。 许芸在案下握握她的手,看着对面的人笑着问:“怎么了,芋头?” 她会意,低声道:“姐姐,这样盘腿坐是没有礼仪的,要正坐跪坐。” “哦,我膝盖不好,跪坐着腿疼。” 许芋又看向王阿母:“王阿母,姐姐她腿疼,是否能准许她不必跪坐?” 王阿母看许芸一眼,道:“有软垫……” 许芸打断:“我这是陈年的老毛病,软垫跪着也疼。” 王阿母噎住,起身道:“厨房里还炖了汤,奴婢去瞧瞧。” 许芸伸着脖子看着她走远,拍拍许芋的手,松快道:“不必理会她的话,当她是放屁就成。” 许芋小声道:“可是她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她说我要是不会那些规矩,给大人丢了脸,大人会不喜欢我的。” “难道聂大人喜欢那些规矩吗?他难道喜欢吃饭的时候还被人指点一下?芋头,你这是关心则乱。你要说往后出了门守规矩,那是肯定要的啊,但是现在是在家里,不要想那么多,聂大人都没说什么呢。我看这个什么阿母就是故意来找你的茬儿,明明知道你大着肚子,还故意来说这些堵人心的话,说不定就是要谋害你。芋头,可千万不能听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许芋弯了弯唇, 心中轻松许多,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大人昨晚的确跟我说,让我不用听她的, 他就是怕我不好跟王阿母顶撞, 才叫你来顶着,还说会给你补偿。” “那就是嘛,那他都这样说了, 你还担心什么呢?我也不要什么补偿,你是我妹妹, 我肯定不能让外人欺负你。” 许芋笑着抱住她:“姐, 我知道我也是这样跟大人说的,但是大人说了, 他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他办事的人。” 许芸高兴笑着,却道:“其实咱们家已经靠着你靠着他过得很好了, 大哥现在也去县衙里当差了,我和你姐夫也正在筹备酒垆的事, 等我们把酿酒的技术彻底掌握了, 就能把酒垆开起来,到时候也是有自己的营生了。” “只要哥哥姐姐能过得好就好。” “所以啊,你根本就不用想那么多,高高兴兴的,等着孩子出生。” 她轻轻点头,晚上又拉着聂徽明聊了会儿, 心里算是彻底轻松了,无论那个王阿母再说什么,她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礼有节应付过去, 静静等着生产。 临近产期,聂徽明特地请了假在家陪她。 天暖和了,园子里多了些绿意,她扶着他的手臂在园子里缓缓散步。 没走两圈,她脸色便不对,聂徽明低声询问:“不舒服吗?是不是走的太快了?” 她皱着眉,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 “莫慌。”聂徽明将她打横抱起,朝婢女吩咐一声,“夫人大概是要生了,去将稳婆大夫叫来。” 瞬间,整个宅邸动起来,事先备好的仆役婢女就位,许芸和王阿母也冲进房中。 “别怕啊,芋头,稳婆就来了,大夫也在外头呢。”许芸紧紧抓住许芋的手。 许芋的脸上沁出一层冷汗,轻轻摇头:“姐姐,我不怕。” 王阿母边搭手边道:“夫人看样子是要生了,产房污秽,大人快些出去吧。” 聂徽明握住许芋的手,坐在床头未动:“我便在此处。” 王阿母皱了皱眉,立即换了个说法:“大人即便是不嫌产房污秽,也要为夫人和即将诞生的小公子考虑考虑。男子进入产房恐会冲撞产妇,惊吓刚出生的胎儿,若是有个万一,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 聂徽明眉头一紧,朝她看去。 王阿母一脸坚定,不曾退避。 许芋握了握聂徽明的手,轻声道:“大人就在产房外陪着我也好,我知道大人在,心里便踏实了。” 稳婆已经进门了,事情急迫,聂徽明不好再争辩。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垂头亲了亲她汗涔涔额头,低声道:“别怕,我就守在门外,哪里也不去,等你生完,我立即进来陪你。” 许芋弯了弯唇,轻轻点头:“好。” 聂徽明站起,沉声吩咐:“不论如何,一切要以夫人的安危为重,我就在门外,什么都能听见。” 房中众人战战兢兢答:“是。” 聂徽明顿了顿,又朝床上的人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许芸瞧见许芋视线的方向,笑着宽慰:“没事的,一会儿生产本就狼狈,不让聂大人看见也是好事。别怕啊,稳婆已经来了。” 许芋弯着唇点点头,紧紧攥住她的手。 聂徽明就在卧房门外的堂屋里,隔着一扇木门,他什么都能听见。 他不介意瞧见她狼狈的模样,他没有料到还有男子冲撞产妇和胎儿这一说。他可以不在意别的,可是他不能不在意她的性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负手而立,定在原地,紧紧盯着卧房的门,掌心紧紧攥着,指尖早已被汗水浸湿。 很快,房中传来叫声,他盯着房门的目光更紧了,手心里的汗已经没过整个手掌,滴滴答答往下掉。 他从未感觉到时光如此难熬过,房中的叫声似乎已经度过无数年了,可仍旧没有停歇。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到底是何时才能结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心中越来越焦急,越来越后悔,方才没有强行留在房中。 他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墙上。 范芹和张平匆匆忙忙地来,还没进门就听到砰的一声,吓得一抖,随之便听见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是砰的一声。 是门响,聂徽明冲进了卧房。 卧房里的众人朝他看来,眼下都欣喜着,没谁责怪,都笑着道:“恭喜大人,夫人为大人诞下了一位小公子。” 他没太听清,疾步朝床上的人走去,一把攥住她的手。 “大人……” 丝丝虚弱的声音轻飘飘落在他耳中,几乎是瞬间,他双眼通红,紧紧合上,垂首在她脸旁,哑声道:“辛苦了。” 许芋弯着眼眸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徽明,是个小公子,你喜欢吗?” “喜欢……”他几乎哽咽,沉默许久才恢复平静,缓缓抬头,微微弯眸道,“前些日子,我已经让湛露将西市的宅子又记在你的名下了,如何处置都由你来决定。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许芋弯着唇:“我想要大人在家多陪我几日。” “好,我会跟朝廷告假。”聂徽明低首,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道,“小芋头,辛苦你了。” 许芸笑着抱着孩子过来:“芋头,他们已经给孩子收拾干净了,你要不要看一看?” “好。”许芋撑着床要起身。 “慢些。”聂徽明急忙将她搂起,搂着她靠在床头。 她面颊微红,看向襁褓里的孩子,小声道:“怎么瞧不出来像谁?” 许芸笑道:“我倒是觉得他鼻子长的挺像你的。” 聂徽明仔细看看,微微笑道:“鼻子的确是像你。” 许芋含笑点头:“你们这样一说,似乎的确是有些像。” “夫人。”月兰进门,“大人,夫人,夫人的姐夫和嫂嫂到了,夫人可要见?” 许芸赶紧道:“芋头,你先歇歇,我去跟他们报个平安就行了,等你歇好了再见。” 这边话音刚落,桃莲又来:“大人,崔夫人到了……” “母亲大概是来看孩子的。”聂徽明解释一句,朝婢女吩咐,“你们家小公子抱去隔间给奶娘,带母亲去隔间看望。” 许芋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问:“大人不出去迎接吗?” “母亲是来看孩子的,看到孩子,她自然就心满意足了,我便不去了,我在此陪你。” 王阿母看他们一眼,张了张口又闭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也跟着出门。 房中只剩他们两人,聂徽明拿着温热的湿帕子在她脸上轻轻擦着,轻声问:“疼不疼?” 她点点头:“疼,现在都还有些疼。” 聂徽明呼吸一窒,将她紧紧抱入怀中,低声道:“我都听见了,我就在门外。” “大人,你亲亲我吧。” 聂徽明眼中一热,捧起她的脸,在她嘴唇上轻轻亲吻,一滴泪漏出,悄声滚落,沾在她脸上。 她愣住,呆呆看着他:“大人。” “嗯?”重重的鼻音怎么也藏不住。 “徽明。”许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哽咽道,“你哭了。” “嗯。”聂徽明抚抚她的背,“饿不饿?叫人送些吃的来吧。” “好。”她笑着摸摸他的脸颊。 聂徽明眼中多了些笑意,端来汤羹,拿着小勺舀起,轻轻吹一吹,送到她口中。 她看着他,小口吃着:“大人今晚不能跟我一起睡了。” “谁说的?” “因为要排恶露,就和月事差不多。” “嗯,你月事的时候我不也是和你一起睡的吗?” “可是她们说会流很多血。” “那我更要陪着你了,万一你昏过去该如何是好?” 她笑着倚在他肩上:“不会的。” 聂徽明垂首,轻声道:“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该如何是好?方才我在门外便很是后悔没有不顾王阿母的阻拦留在卧房里。” “不怪大人,我知道,大人是怕王阿母说的万一。” “晚上我们还是一起睡。”聂徽明笑了笑,“不和我一起睡,你晚上睡得好吗?” “大人怎么知道的?” “既然如此,你还不要我和你一起睡?”聂徽明笑着望她,“将肉羹吃完。” 她凑去他耳旁小声道:“王阿母说,汤羹要自然放凉,不能吹凉,否则就是没规矩。” 聂徽明低笑:“不吹冷要烫嘴的。” “下回大人在她跟前吹吹试试,我要看看她会不会这样督促大人。” “小机灵。”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将汤羹吃完。” 她小口小口吃完,打了个哈欠:“大人,我困了。” “困了便睡会儿。” “大人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好,我看着你睡。” 她心满意足地卧下,心满意足地闭眼。 聂徽明就坐在床头,给她掖了掖被子,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静静守着她。 婢女小声敲门,他皱了皱眉,悄声走去。 “何事?” “大人,崔夫人寻。” 聂徽明悄声跨出房门,抬步朝对面的屋子去,朝里头道:“母亲。” 崔夫人正在看着孩子,听见他喊,转过身来,轻轻笑着:“守正,这孩子长得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聂徽明目光落去襁褓里的小人脸上,微微弯眸。 “我看那你位许夫人也不是能照看孩子的模样,不如就让我将这孩子抱回家去养,如何?” 聂徽明当即拒绝:“不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给过她机会了,可是她的确难堪大任。她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过你父亲那一关呢?如何过族亲那一关呢?” “不论母亲如何说,也不是将襁褓里的孩子从他亲生母亲身旁夺走的理由。” 崔夫人叹息一声:“守正,你对她太过溺爱了。”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没名没分地跟着我,我纵使再多爱护她一些又有何妨呢?” “你的妻子需要能够操持家务、主持中馈,要能平稳内宅、管束下人,要温婉端庄、心胸宽和,你扪心自问,她有这样的品质吗?守正,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不是爱护她,你是在放纵她。” “母亲,您也不明白,是你们需要她做这些,可我不需要她做这些。”他只希望她做那个依赖他、仰望他的小女孩。 崔夫人重重叹息一声:“罢了,我来看过了,母子平安就好。我命人给她拿了些补品,你让王阿母给她炖上,我改日再来探望。” “母亲慢走。”聂徽明朝崔夫人离去的方向微微行礼,转身抬步朝床边走了走。 孩子刚睡着,方才那番争执也没能将他吵醒。现下细细看来,这孩子的确是长得有些像他。 他低声道:“照顾好小公子。” 房中的婢女轻声应:“是。” 他微微颔首,转身回到卧房中,守着床上的人,坐在案边将新送来的枇杷剥好皮去好核,放在盘中。 黄昏,日头将落,许芋缓缓醒来。 “大人,你在剥什么?” “枇杷。”聂徽明端着果子走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将她扶起,“要不要尝尝?” 她眨眨眼:“这个时节就有枇杷了?” “头茬下来的,不多。”聂徽明拿起一颗喂到她口中,“你兄长也来了,你方才睡着,我未喊醒你,现在可要见他们?” 她咀嚼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 聂徽明朝外吩咐一声:“来人,将夫人的家人带来。” 许芋抬头张望着,片刻后,瞧见哥哥姐姐,她瞬间扬起笑颜:“哥哥!” 许菽快步走来,笑着应:“小妹。” 许芸替他解释:“方才你姐夫跟我说,他们一接到信儿就来了,大哥当时在当差,就没叫上他一起,这才迟了些。” “不要紧,姐夫和小芹姐赶来,我也没能及时见到。快坐吧,快坐。” “你姐夫他们是来看望你的,知道你好就行了,怎么能打搅你休息呢?”许芸道。 许菽应和:“是,我们都是来探望你的,知道你好就安心了,你不必挂心我们。” 许芋吃着枇杷果肉,笑着问:“如今我平安生产完了,哥哥和小芹姐是不是该办婚事了?” 许菽和范芹都有些羞,许芸应:“是该如此,张平你这两天就去让人看黄历去。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我们应该多给大哥操心些。” “哎!”张平高兴应下。 许芋也十分高兴,又道:“若是缺什么,便来跟我和大人说。” 许菽连忙拒绝:“不不不,我们自己的亲事怎么能让你们操心呢?你等着来吃喜酒便好。” “也好。哥哥留下吃晚饭吧,今晚就歇在这里。” “不不,我明日还得去县衙里当差。”许菽微微朝向聂徽明,“得蒙聂大人举荐,我好不容易有了份差事,应该勤勤恳恳,不让人挑出错处才是。” 聂徽明还在剥枇杷,剥一个,许芋吃一个。他道:“做事要学会举重若轻。” “是。”许菽垂眸道。 “既然哥哥有事要忙,我便不强求了,姐夫还有小芹姐呢?”许芋又问。 许芸道:“你姐夫还得回去看孩子,只有帮忙的看着,我还是不大放心。” 范芹也道:“我也回去,我得给许大哥煮饭。” 许芋叹息一声:“那罢了,那只能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们再聚了。” “你如今正在坐月子,还是静养为好,等你好了什么时候聚都行。”许芸叮嘱道,“天晚了,我送他们出去。” 几人纷纷起身告别,许芋看着他们出门,叹了口气:“如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了。” 聂徽明又剥出一颗枇杷递给她:“这样不好吗?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奔。” “也挺好的。”她一口叼过,笑着道,“大人,我不吃了,饿了,想吃晚饭。” “送晚饭来。”聂徽明轻声朝人吩咐。 婢女搬来一个矮几放在床上,许芋便靠坐在软垫上吃饭,聂徽明在一旁给她布菜。 她刚吃完,婢女便来报,说是许芸在外头。 “姐姐这么晚了来做什么?”她眨眨眼,朝人道,“你去帮我问问姐姐,找我有什么事?” 月兰出去一趟又回来,道:“姨夫人说来给夫人换棉垫。” 许芋看一眼聂徽明,脸颊微红。 “你去跟她说,夫人已经换过了,让她去歇息。”聂徽明开口。 许芋朝他看去:“大人……” 他道:“要换什么?床垫要换吗?” 婢女在一旁答:“要换的,今早奴婢们才听几个生养过的阿母叮嘱过,垫子要换,垫子下的药材也要换的。” “来。”聂徽明将人打横抱起。 许芋抱着他的肩,呆呆看着他。 很快,婢女换好床上的褥子,他又将她放回去,低声道:“身上的也要换吧?我来。” 许芋按住他的手,看着他。 他弯了弯眼眸,轻声重复:“我来。” 许芋抿了抿唇,缓缓松手。 聂徽明用艾草水轻轻给她擦洗干净,换上一个新的棉垫,将她往床里放了放,笑着净手:“看来也没有多难。” 她抿着唇看他,面颊还是红的。 聂徽明擦净手,笑着摸摸她的脸:“我去洗洗便来睡。” 她等着,没多久,聂徽明果然回来,卧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聂徽明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宽慰:“不用担心,明日若是真问起来,便说我们未睡在一张床上就行。” 她扬起嘴角,轻轻抱住他的手臂,安心合上双眼。 第二日一早,王阿母看聂徽明从房中出来,果然开口:“夫人刚生产完,公子如此怕是不妥。公子若是喜欢,崔夫人会为公子再寻两个好的来。” 聂徽明瞥她一眼,越过她往对面卧房去,朝人问:“小公子醒了吗?” 婢女恭敬道:“小公子方才吃了奶,正醒着。” “夫人想看看小公子,将小公子抱去正房吧。”聂徽明说罢,又往回走,仍旧是目不斜视越过王阿母。 王阿母咽了唾液,心有惴惴,退至一旁。 聂徽明未曾理会,大步回到卧房里,朝里头道:“孩子醒着。” 许芋立即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快抱来让我看看,我都快忘了自己生过一个孩子了。” 聂徽明这才弯起唇,在床边坐下,一起看向襁褓里的婴儿:“我昨夜也未曾听见他哭闹。” “小公子很是乖巧,昨夜醒了好几回,却不曾闹过。”婢女轻声道。 “大人,他肯定是像你,我姐姐说我小时候最闹腾了。”许芋笑着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聂徽明弯眸:“或许吧。” “我想抱抱他。”她听着婢女的指导,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进怀里,轻轻笑着,“大人,他好小好软,大人想不想抱抱他?” “来。”聂徽明轻轻接过孩子,笑着道,“是很轻。” 许芋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轻声问:“大人,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他。” “无妨,那么多人守着,不需要你来照看,你若是喜欢,平日里陪他玩玩便好。” “大人,我才发觉他长得也很像你。” “是吗?” “当然了,他是大人的孩子,自然长得像大人。”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在他眉眼间描摹片刻,抬头在他眼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声道,“他的眉眼长得像大人。” 聂徽明抬眸,眼中噙着笑,静静望着她,哑声道:“也像你。” 她抱住他的肩,藏在他怀中轻笑。 聂徽明轻轻低头,侧脸贴在她的发顶上,道:“母亲大概会常常来家里看孩子,她好不容易得了个孙子,自然是喜欢的。你若是不想见她,不见便是,让婢女们抱孩子去给她看。” “我知道的,崔夫人是大人的母亲,我不会跟她起冲突的。” 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也不会叫她为难你。我担心她常来照看孩子,你心里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不舒服?她不让人来照看我就行。” “怕你会觉得她要抢走孩子。” “那她会吗?” “她昨日是说要将孩子抱走,我拦下了。” 许芋眉头一紧,委屈道:“她要将孩子抱走,把我这个做娘的赶出去?”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抚:“别担心,我不会让她这样做的。她也未必是真想将孩子抱走,只是在借此来教训我。” “教训大人什么?是王阿母跟她告状了吗?” “大抵是的。”聂徽明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生气,是要告诉你,无论听她们说了什么,都不要置气,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她抿了抿唇, 小声道:“其实方才王阿母对大人说的话,我在卧房里都听见了。” 聂徽明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她抱着他的手臂,害羞笑着, “原来她不只是会说我, 也会说大人,我就觉得大人和我是一边的,我心里还挺高兴的。” 聂徽明开怀朗笑:“我们自然是一边的。我倒不是怕她, 只是母亲信任她,她的意思大概便是母亲的意思, 我不好太过驳母亲的面子。” 许芋也高高翘起嘴角:“我明白了。” “我休不了几日, 你自己在家要多宽心,宽心才能恢复得好。” 她点点头, 忽然瞧见孩子的睡脸,轻轻戳戳聂徽明的手臂, 悄声道:“徽明,他睡着了!” 聂徽明也放低声音:“那将他抱回去?” “好, 他在这儿我都不敢说话了, 怕不小心吵醒他。”许芋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其实也有些紧张,生怕磕到碰到,将孩子交给婢女的那一瞬,浑身立即轻松不少,松快搂着床上的人继续闲话。 他没休息几日便要回去当差,崔夫人也如他所说的那样, 几乎是日日都来探望。 许芋刚听见外头有动静,许芸便推开门,小声道:“聂大人的母亲又来了。” “来便来吧,总归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每回来还给昭儿带好些东西。”许芋道。 许芸给她挑去樱桃里的核。早春的樱桃下来了,橙红橙红的,个个圆润饱满,一点酸味都没有。许芸挑着,笑着道:“你倒是心宽,不怕她将孩子抱走了啊。” “不会的,大人跟我保证过的。”许芋吃着樱桃道,“有她看着,我其实也挺放心的,她总不会害自己的亲孙子。唯一一点不好便是我不好出门,怕和她撞上,到时候不知该说些什么。” 许芸闲话:“你说你要是喊她一声母亲,她会应吗?” “我才不呢,我知道她看不上我,我才不主动凑上去,到时候落不着好不说,还要被教一堆规矩。” 许芸忍不住笑:“算了算了,也别计较这些,现在的日子不比从前好过多了,你看看这樱桃从前我们哪里吃得上?” “朗儿现在能吃这些了吗?” “他还小呢,先不给他吃这些,养得以后嘴刁了,不好好吃饭了。”许芸感慨,“等大哥和嫂子成了亲,有了孩子,咱们三个的孩子都是差不多年岁的,还能玩到一块去。” “还真是,到时候你们要是忙了,就把孩子们带过来和昭儿一起玩,反正家里有这么多人看着。” “哎,芋头,你说要是大哥他们生了个闺女,往后能不能嫁给你们昭儿?” 许芋笑着道:“昭儿他还小呢,这哪里说得定?再说了,哥哥他们生的也不一定是女孩。” 许芸笑着将这话略过去。 晚上,聂徽明回来,许芋拉着他闲话,便将这些话倒豆子似地全说了。 聂徽明微微抬眸,问:“你是如何想的?” “我能如何想?昭儿还小呢,还不着急说这个。”许芋要给他宽衣。 “不要下地,再多休养一阵子。”他将人按回去。 许芋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这都一个多月了,可以下地走动了,听说园子里的花开了,我还想出去看看呢。” “还没到开得正好的时候,听话,再多休养几日。” “哦。”许芋不高兴地垂下眼。 聂徽明脱了外衣,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关于昭儿的婚事,我若说不考虑与你家里人联姻,你如何做想?” 她眨眨眼:“那大人想要他和谁成亲?” “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女子。” “那他要是像大人一样呢?” 聂徽明一噎,不紧不慢道:“若是他将来能够独当一面,有底气和我叫板,我自然不会干涉。” 许芋抿了抿唇,偷笑。 “笑什么?”聂徽明问。 “我笑大人方才明明是说不出话了,还故作镇定。” 聂徽明莞尔:“关于昭儿的婚事,你是如何想的?” 许芋双手抱住他的脖颈,轻快道:“我真的觉得他还小,这些事还没影。大人三十多岁才和我在一块,万一他像大人呢?那还得三十多年后再考虑这事。” “又说我的年龄。”聂徽明笑着将她按倒在被褥里。 她连声解释:“没有,是大人自己多想。” 聂徽明笑着望着她,轻轻将她脸颊蓬的碎发别去耳后,轻声道:“我再忍忍,你也再忍忍,多休养几日,好吗?” 她弯着嘴角点头:“好。” 聂徽明低头在她嘴角上啄吻:“过几日再让大夫来给你看看,大夫若是说你能下地了,便让你去园子里看花。刚好我过一阵子也是要休假的,到时若是你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去郊外走走。” 她眉眼弯弯,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听大人的。” 仲春,天已经有些热了,太医又来瞧过,说是她身子没有大碍,聂徽明这才同意她出门。 一早吃过饭,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儿,没见崔夫人来,她稍稍放心一些,在园子里闲逛着,剪了一篮子的花回去,打算插花,刚要回到卧房,迎面便撞见崔夫人。 这是她第一回 和崔夫人打照面,若不是婢女提醒,她连对面站着的是谁都不知道。 她立即行礼:“崔夫人。” 崔夫人也是第一回 瞧见许芋。 她听王阿母许多回说起过许芋的样貌,可她从来不信,她总觉得这样一个女子定是妖艳的,即便不是妖艳,那也该是浓丽的。 可都不是,真如王阿母所说的那般,眼前的这个女子瞧着只是清秀,一双眸子像是清晨的露珠似的,一眼便能望到底。 崔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越过她,朝前方的屋子去。 许芋蹙了蹙眉,望着她的背影。 月兰立即宽慰:“崔夫人大概只是和夫人不熟而已,往后会熟络起来的。” 许芋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却也格外轻松。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崔夫人没有为难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回卧房去吧。” 崔夫人也来不了多久,一两个时辰罢了。下午人走后,许芋又从卧房钻出来,往孩子的屋子去。 昭儿正醒着,她拿着拨浪鼓逗他玩儿,笑着喊:“昭儿?昭儿。” 小家伙像是认识她似的,对着她咯吱笑。 月兰笑着道:“小公子是能认得出夫人的。” 她高兴地抱着孩子举高高:“昭儿是认得娘的,对不对?娘亲亲小脸蛋,真香!” “在笑什么?”聂徽明从外来。 “大人!”许芋惊喜站起,将孩子递给婢女,笑着小跑去,双手拉住他的手,“大人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昭儿刚刚看着我笑呢。”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抬步朝孩子去:“来,给我抱抱。” 许芋笑着跟上:“大人,他是不是重一些了?我今日举他都有些费力了。” “是重些了,你平时抱他要当心,不要伤着自己。”聂徽明掂了掂怀里的孩子,道,“明日休沐,故而今日回来的早些。” “崔夫人刚走没多久,大人回来的不巧。” “不打紧,她明日大概还要过来的。” 许芋顿了顿,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今日我去园子里采花,回来的时候撞见崔夫人了。” “然后呢?”他问 “没有什么,然后我给她行了个礼,喊了她一声崔夫人,她冲我点了点头,就奔着昭儿这里来了。” “不高兴?”聂徽明将孩子递给婢女,牵着她往卧房走。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有点……”她尴尬笑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了,她也没有为难我。” 聂徽明抚了抚她的头:“不用担心,迟早有一日他们会认下你的。” 她撅撅嘴:“大人这么有信心吗?” “当然,只要我一直坚持,他们拗不过的。”聂徽明拍拍她的肩,“去沐浴更衣。” 她一顿,抬眸问:“这么早就沐浴?” 聂徽明弯唇:“快去。” 许芋面颊微热,小步往浴房走。 傍晚,橙黄的光从窗棂照进来,吃罢饭,聂徽明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长长的衣袖拖曳在地毯上,梭梭轻响,她抬眸看着他,瞧着他朝着前方镇定的眼眸,羞涩垂眼。 “还一副镇定的模样……” “什么?”聂徽明将她放下,倾身而上,拉开她腰间的系带,推起她的小衣,大掌覆上、收拢。 她轻哼一声。 “疼吗?”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问。 “不。”她悄声答,隔着衣物,双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 聂徽明扶住她的腿,悄声又道:“若是疼,便跟我说。” 她小口喘着气,颤着音摇头:“不、不疼……” 聂徽明弯唇,在她脸颊上亲吻,一路吻到她的脖颈上,哑声笑道:“小芋头,好润。” 她一怔,脸色爆红。 “大人……”她要骂,突然被堵上嘴,呜嗯着说不出话。 周遭滚烫,重重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她大口喘着气,浑身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肌肤几乎粘在一起,连喊的空闲都寻不到。 她实在受不住,颤巍巍喊:“大人……” 聂徽明将她箍在怀中,哑声在她耳旁道:“很快便好。” 烛光亮起,聂徽明看着她轻笑。 “大人。”她小声唤。 “嗯。”聂徽明在她脸颊上轻轻啄吻。 她抱住他的背,小声问:“大人尽兴了吗?” “嘘。”聂徽明指腹按住她的唇,“不想再来一回,便不要说这样勾人的话。” 她小声反驳:“我没有。” 聂徽明哑声低笑:“没有不想再来一回,还是没有故意勾人?” “大人真讨厌。”她含羞别开脸。 “去洗洗。”聂徽明笑着将她抱起,缓步往浴房走。 她抱住他的脖颈,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含笑的眉眼,仿佛又回到了沧州,回到了定原。 聂徽明也看着她:“在想什么?”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仰头在他下颌啄吻,一路向上,吻他的嘴角、他的侧脸、他的眼眸,然后,含水的眼眸看着他。 聂徽明回视,喉头轻动,低声道:“一会不许叫停。” 她腼腆垂眸:“嗯。” 房中的烛灯又熄,她趴在褥子里,双手紧紧抓着被褥,吐出的热气全喷洒回自己的脸上,有些难以呼吸。 “大人……”她唤。 聂徽明俯身在她耳后悄声道:“方才说过不准喊停的。” 她回眸看他,喘着气道:“我想抱着大人。” 聂徽明眼眸微动,稍稍撤开。 她慢慢翻身,抱住他的背,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小声喊:“徽明。” 聂徽明轻抚着她的长发,轻声问:“是不是不舒服了?” 她轻轻摇头:“我想抱着你。”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吻着,轻轻地,慢慢地,悄声问:“小芋头,这样舒服吗?” “嗯。”她紧紧抱住他,抬头亲吻他的唇。 聂徽明吻回去,咬住她的唇瓣,细细地亲吻,舔舐着、啃咬着,浓烈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 “徽明。”她喊,双臂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一声声地喊着他,“徽明……” 什么旁的都不用说,单是这样一声声的呼唤,便足够聂徽明意乱。 轻柔的吻忍不住凌乱,密密麻麻地几乎砸落,缠绵的声音断断续续,环绕在房中,直至夜深。 晌午,日头已经高高挂着,许芋才悠悠转醒。她睁眼,头一件事便是抬眸去看身旁的人。 “醒了?”聂徽明开口。 “大人醒了?那怎么不睁眼?”许芋抱住他笑着问。 他睁眼,微微弯眸:“在等你。” 许芋笑着靠在他胸膛上:“好久没有和大人一起赖床了。” 他搂着她翻身而上。 许芋始料未及,惊呼一声:“大人!” “慌什么……” “大人夫人,崔夫人说寻大人有些事。”婢女在外头打断。 许芋脸色骤红,小声道:“大人的母亲来了……” “不打紧,我出去看看。”聂徽明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缓缓起身,缓缓洗漱,不紧不慢出了房门。 崔夫人正在陪孩子玩,她一早就过来了,听婢女说他们还在睡着,便没有打搅,直到方才听到里头的动静。 “你许久未回去过了,该回去看看你的父亲,和他用个午膳。”她道。 聂徽明朝里走几步,目光落在昭儿脸上,道:“母亲同我一起去吗?” “你去吧,我在你这儿看看昭儿。” “好,那我吃罢早饭便去。”他轻轻戳戳昭儿的小脸,转身又回到卧房。 许芋立即迎来,悄声问:“大人的母亲说什么了?” “让我去看看父亲。” “那下午不能出去玩了?” “我去吃个午饭便回来,下午应该能出去,若是出不去,明天再去也是一样的。” 许芋点点头,给他整理整理衣衫。 吃罢早饭,他不紧不慢出门,抵达聂府已快至午时,老聂大人瞧见他,倒没像从前一般开口呛,只是看他几眼而后沉默。 他思存片刻,开口道:“母亲说要在那边看昭儿,便不和我们一同用午膳了。” “哦。”老聂大人顿了顿,“那孩子快要满百日了吧?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孩子,总要办个百日宴,热闹热闹。” 聂徽明云淡风轻道:“我也有此想法,只是在那边办,恐怕不大合适。” “你也知道不大合适?”老聂大人冷哼一声,“你这样不管不顾地搬出去,你知道旁人在背后都是怎样说你的吗?我不信朝堂上没有人参你。” “我也想搬回来,只是还需征得父亲的同意。” 老聂大人没有说话。 聂徽明看去,给他递台阶:“父亲如今大概也知晓我和夫人之间的内情了,我想还是要将她一起接回来的,否则他们要是反咬我一口,我怕是担待不起。父亲意下如何?” “做出居丧奸这样的丑事,你自然担待不起。”老聂大人骂一句,又道,“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那依父亲的意思,便在家中给昭儿办百日宴?”聂徽明微微抬眉。 “这是自然,昭儿是我的长孙,当然要在家中办百日宴,要热热闹闹的。至于……至于那个女人,你的顾虑也有道理,便将她也一起带回来吧。” 聂徽明勾唇:“是。” 老聂大人起身朝饭厅去:“吃饭,吃完饭你便回去收拾东西,晚上便过来,总住在外面像个什么样子?” 许芋那边也要用午膳。先前她和崔夫人都是各吃各的,互不干扰,今日她也同样打算。 可还未来得及吩咐午膳,月兰便急急跑来,小声道:“夫人,崔夫人叫您一同用午膳。” 许芋一顿,呆呆点头:“哦,好。” 她六神无主,杵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听见外头有送午膳的声音,赶紧对着铜镜整理整理衣冠,屏息凝神,挺直腰背,缓步跨出门。 崔夫人已在堂屋的正首落座,许芋偷偷看她一眼,上前几步行礼:“夫人。” “坐吧。”崔夫人目不斜视,目光未曾落到她身上半分。 她抿了抿唇,退至侧边的案前跪坐,心中忐忑。 婢女们送了净手漱口的水来,崔夫人边擦着手边道:“我想你应该也清楚,我和守正的父亲对你并不是很满意。当然,并不是针对你,只是你和守正还未有名分便住在一起,还闹得他退了亲事。不论究竟是谁的错,我和他父亲对你的印象的的确确是不好。” 许芋紧紧扣着手,头低的快要埋到地上去。 崔夫人接着道:“念在你年纪小,又给守正生下孩子,过去的事我们可以不和你计较,还望你以后能够本本分分,不要给守正再添麻烦,也不要再给自己添麻烦,更不要给昭儿添麻烦。” “多谢夫人。”她垂着头,又难堪又难过,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端着碗小口吃饭。 吃完饭,她躲进房中,便偷偷抹起了眼泪,月兰和桃莲看着,也不知如何劝。 聂徽明回来时,她双眼通红,眼泪正挂在脸上。他快步走近,轻声询问:“这是怎么了?” 月兰在一旁回话,将崔夫人午间那番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遍。 聂徽明挥挥手示意婢女们退下,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母亲这话说的不对,你比我小得多,阅历也不如我,若是有什么错,主要责任应该在我,而不是在你。” “大人。”她伏在他肩头又哭起来,“崔夫人突然和我说起这些是为何?” 聂徽明抚抚她的背,轻声道:“父亲同意了,让我们一起搬回去。” 她一下转过身,哽咽道:“我不要去。” “你要将我一个人丢下?”聂徽明低头,笑着看去。 她瞅他一眼,小声反驳:“大人就是会胡说,明明是大人要欺负我。” “我哪里欺负你了?我们不是先前就说好了吗?今日过去走个过场,此事便算是过去了,往后你和我住在西院,不必去和他们打交道的。” “大人的父亲肯松口,肯定是为了昭儿,他们定是要来寻昭儿的,我怎么和他们不碰面?大人就是看我好骗。” “我骗你做什么?”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到时让奶娘抱去给他们看,再将孩子抱回来便是。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不放,我晚上是要回来的,若是见不到昭儿,我便派人去寻。” 许芋看着他将信将疑:“崔夫人亲口跟你说,我每日不用去请安行礼?” “我会跟她说。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们也未必想见你。” “哦。”许芋没好气别开脸。 聂徽明笑着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去收拾收拾,准备和我一同去那边吧,父亲方才说了,让我们尽快过去的。” 她不情不愿起身,略微收拾收拾,跟着聂徽明出了房门。 崔夫人已经抱着昭儿在堂屋里等着了,见他们出来,抬步往外走淡淡道:“我们先走吧,其余的行李让下人们收拾便是。” “是。”聂徽明牵着许芋缓步跟上。 崔夫人抱着昭儿上了第一辆马车先走了,聂徽明牵着许芋跨上第二辆马车,轻声安抚:“莫怕,一切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日头未落, 马车抵达聂府大门,听说这是先帝赏赐下来的宅子,大门极广, 门前摆放着两座石狮, 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看着极其光滑。 马车未进角门,被人拦下:“公子, 按照礼制许夫人应该走侧门才对。” 聂徽明掀开车帘,沉着脸看去:“非要如此吗?” 传话的冷汗直冒, 磕磕巴巴道:“这这都是老爷的吩咐……” “湛露, 去侧门!”聂徽明扔下车帘,冷身吩咐。 许芋朝他看去。 他捏了捏眉心,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紧握住她的手:“侧门而已, 我们一同走便是。” 许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安静缄默。 侧门远不如正门广阔, 但比起寻常人家来说还是好太多了, 门口也放了两个石狮子,比正门的稍小一些,仆从卸了门槛,马车顺利进入。 聂徽明扶着她下了车,低声叮嘱:“一会儿到了正堂,你给他们行礼, 称他们老爷夫人便是。” 她轻轻点头,心不在焉地望着路面。 还未到正堂,便隐隐传来笑声,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在逗昭儿玩。 崔夫人笑着道:“我就说吧, 这孩子长得漂亮,像守正小时候。” “来,让翁翁抱抱。”老爹大人双手接过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翁翁看看,长的是像你爹,眉毛眼睛格外像。” “老爷夫人,公子和许夫人来了。”婢女小声通报。 老聂大人这才收敛笑容,将孩子交还给崔夫人,在上首正襟危坐。 聂徽明跨进门中,跪地行礼:“父亲,母亲。” 许芋跟在他身后,跪在他后侧,接过月兰递来的餐食,双手奉上,轻声道:“请老爷用。” 老聂大人朝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上前才接过她手中餐食转交。见老聂大人接下,她又举起一份朝向崔夫人。 两人都尝了一小口,算是礼节,又叫婢女将见面礼交给她,此一行便是过去了。 “你们退下吧。”老聂大人迫不及待要抱孙子,和他们没什么说的。 聂徽明缓缓站起,伸手微微扶了扶身侧的人,道:“昭儿还小,晚上难免吵闹,以免打搅父亲母亲歇息,还请父亲母亲黄昏前让人将他送回来。” 老聂大人瞥他一眼,没好气道:“知道了,我们不会扣下你儿子的。” 聂徽明没有应声,看身旁的人一眼,转身朝外走,出了门,立即握住她的手。 老聂大人瞧见,冷哼一声:“你瞧瞧、你瞧瞧,他现在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了?光天化日的,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呢,就恨不得和那个小侍妾黏在一块。” “你小声一些,别吓到孙子。”崔夫人哪里瞧不见?只是实在管不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聂大人看向昭儿,又笑眯眯起来:“昭儿昭儿,还是我们昭儿乖巧懂事……” 聂徽明听着,牵着许芋走远,低声道:“不必理会。” 许芋悄悄看他一眼,心情明媚许多。 “听到我挨骂,这么开心吗?”他问。 许芋压下嘴角,小声反驳:“不是开心,我只是觉得大人也要挨骂,就觉得没那么委屈了。” 聂徽明笑着握握她的手:“我原本就是和你一边的。” 她弯着眼眸小声道:“哦。” “大人,要安排夫人住在哪个屋里?”婢女匆匆来问。 “你是母亲派来的?我院里的人够了,你回母亲身边去吧,将新派来的人都带走。”聂徽明道。 婢女怔愣一瞬,立即应:“是。” 聂徽明牵着许芋继续往前走,朝月兰吩咐:“到这边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和夫人还是住在一起,去收拾吧。” 许芋看着他:“为什么要分开睡?妾室不能和大人睡在一起吗?” “你在我心里不是妾。”他摸了摸她的头,又道,“和这个也没关系,就算是寻常正室,也是有单独的屋子的。” “原来是这样。大人要是娶了妻,我每日都要跪着伺候她,对吗?” 聂徽明停步,朝她看去。他怀疑她是故意说这些话的,要不如何能每一句都跟一根针一样插进他心底? “我说过,不会有别人。” 许芋眨眨眼,呆呆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握紧她的手,大步往前走,沉声道:“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 许芋抿了抿唇,落后一步,盯着他的肩看,不知不觉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寻常人家的一整个宅子还大,院子里的陈设却很简单,角落里有一丛竹子,其余的便是花坛里清丽的白色小花,没有太多复杂的色彩。 “进去看看,若是有什么缺的便跟她们吩咐,父亲母亲不会来我这里,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你就是这院子里的女主人。谁敢不听你的,你告诉我,我会打发她们离开。”他未放低声音,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许芋悄悄看他一眼,跟着他进门。 卧房里布置得也十分简单,和他们在城南的卧房几乎是天壤之别,房中只有几件整齐的家具,虽都是好料子做的,但色彩单调,便如聂徽明平时的衣着打扮一般。 “大人的卧房很简单。”许芋看一圈轻声道。 “你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聂徽明随意坐下,看着房中的摆设,道,“这些架子柜子你随意装点,不是喜欢门帘?也可以吩咐人装上。” 许芋在他身旁坐下,伏在他的肩后,小声道:“大人的房中灰扑扑的,摆上那些插花更怪异了。” “嗯?”他回眸,“那你想弄成什么样?” “把帘子和被子都换了,地毯垫子也要换。”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笑着道:“你想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有我睡觉的地方便好。” “大人又拿我说笑。”她轻声撒娇,小声又道,“大人还没有回答我,若是大人娶妻,我是不是要跪着伺候。” 聂徽明回眸看她。 明明那双眼眸还是那样温柔,她却觉得胆颤,连忙解释:“我只是好奇。” 聂徽明沉默片刻,摸摸她的脸,轻声道:“去洗洗手,准备用午膳。” 她缓缓站起,小步往洗手的架子去,拿着胰子轻轻搓洗着手背。聂徽明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背影上。 月兰抱着被子进门,朝她一看,惊呼一声:“夫人,您怎么了?” 聂徽明一顿,大步走去,瞧见她脸上的泪。 他皱了皱眉,摆手示意婢女退下,捉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她:“哭什么?” 许芋别开脸。 “说话。”聂徽明抚抚她的后颈。 “你凶我。”她小声道。 “我何时凶你了?我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 “你就是凶我了,你用你的眼神凶我。”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我只是叫你不要多想而已。” 她哽咽委屈道:“可我本来就只是个妾室,我还不能说吗?难道我不说,我就不是了吗?” “我们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还有哪个名门闺秀愿意嫁给我?我还怕你把我扔下呢。” “大人就会哄我,就会拿我说笑!”她双手将他推开,含泪怒瞪。 聂徽明摸着她的脸哄:“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忍耐要等待。你看看我,便是我,去了沧州也得跟人周旋,也得静待时机。”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只是问问世家大族里的规矩。” 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你不是最不喜欢那些约束,你能对这些有兴致?” 她悄悄看他一眼,又飞速垂眸。 聂徽明又将她搂进怀里:“跪父亲母亲是因为孝道,不管他们现下认不认,你都会是他们的儿媳,我怎会让你去跪一个不相干的人?怎么会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践踏你的尊严?” “老爷和夫人也骂我了。” “那我没办法,他们也骂我了。” 许芋破涕为笑,带着点点泪光看着他。 聂徽明含笑看她:“不生气了?” 她弯眸,抱住他的腰身,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还生气。” 聂徽明抚抚她的后背,故意叹息一声:“罢了,那我就再哄哄我的小芋头。” 她嘴角高高扬起,紧紧抱住他。 夜晚,吹了灯,她躺在他的怀里,小声闲话。 “父亲要给昭儿办百日宴,便让他们去操办好了,你不必理会,也不用操心。” “对了,我想起来了,哥哥和小芹姐要办婚宴了,大人要去吗?也没邀请多少人,都是周围的邻居还有哥哥在县衙里的同僚。” “我便不去了,外人不知道我们这层关系也好,省去了不少麻烦,我想你兄长也不会希望别人知道。” “大人,哥哥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轻声解释:“我不是说他忘恩负义,我是说,他性子刚强,总是想靠着自己的努力往上走。我若是去,他那些同僚知道我们这层关系,态度定会有所变化,他心中只怕是会不好受。” 许芋抬头,笑吟吟的:“大人怎么总是什么事都考虑得这样周到?”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后颈,又道:“你给你家里人也请帖吧,百日宴邀他们来做客。” “他们会让我姐姐进门吗?” “有请帖,为何不让?若真是不让,你便拿着我的令牌接她进来。” 她双手叠在他的胸膛上,趴着看他:“大人,到时是不是有很多高门大户的人来?” “大概吧,父亲应该会请一些他的好友,还有家中的亲眷,我也会请一些我的好友来。” “这样的场合我能出席吗?” “你是昭儿的母亲,为他办百岁宴,你为何不能出席?还是你也觉得自己不配?” 许芋抿抿唇:“我只是担心到时候老爷夫人不让我出席。” “不会的,到时候我也会在家,我会带着你一起出席,只是需要你自己去应对家中来的那些女眷们。”聂徽明摸摸她的头,“也不必太过担心,之前你在定原时不也应付过那些官夫人?我瞧你做的挺好的,和应付她们差不多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闭上双眼道:“睡吧,明日我们去郊外骑马。” “我不会骑。” “我教你,明日我专门教你骑马。” “哦。”她往他怀里躺了躺,突发奇想又睁眼,“马会踢我吗?”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肩:“不会的,你不惹它,它就不会踢你。” 她放心一些,靠在他怀里安稳睡去。 第二日一早,让人将昭儿送去老聂大人和崔夫人那里,许芋便和聂徽明乘着车出发。 这还是她到了京城后第一回 出门,一路上,她忍不住朝车窗外看。 京城中的道路宽广又平坦,临近城门口,有不少摆摊做生意的商贩,烟火气十分浓厚,一直绵延至城外十几里,而后便是大片的农田,越过农田,人烟减少,像是到了私人的地界,马车停下。 “到了,下车吧。”聂徽明先一步跨下马车,转身将她扶下。 她稳稳落在地上,抬眸好奇张望。 这似乎是一片草场,草地青葱翠绿,有几匹马儿在悠闲吃草。 “湛露,去牵两匹马来,要有个小一些的。”聂徽明吩咐一声,将宽大的袖子束起,给跟前的人整理整理衣衫。 许芋穿了身新做的骑装,她还是第一回 穿骑装,新鲜得很,原地转一个圈给他看:“大人,好看吗?” 裁短的裙摆如荷叶一般漾开,聂徽明看着她,眼眸含笑:“好看,将围纱带上,免得晒着。” 戴上一层薄薄的纱帽,既凉爽透气又能防晒,聂徽明又给她整理整理,牵着她朝湛露走去。 湛露牵着两匹马来,一黑一白,白的那个稍矮些,看着十分秀气。 许芋朝着白马走去,笑着问:“这是我的吗?” 湛露恭敬道:“是,小的特意让人选了一匹性情温和的马,大人和夫人不必担心。” “我能摸摸它吗?”许芋看向聂徽明。 “当然,你在骑马之前要和它先熟悉熟悉。”聂徽明上前摸了摸那匹白马,确认这马的确心情不错,才朝许芋招招手,“来。” 许芋走近两步,试探着将手放在马儿的头上。片刻后,她没有被拒绝,扬起笑颜,看向身旁的人。 聂徽明微微弯眸:“摸吧,它性子很好。” 许芋大着胆子在白马的头上轻轻抚摸,见马儿不反抗,她将另一只手也放上去,双手一起轻轻捧着马儿的头,笑着道:“小白马,你长得真漂亮。” 马儿像是能听懂她的话,眼睛眨了眨。 许芋惊喜道:“徽明,它听懂了吗?” 聂徽明笑道:“马很通人性的,它喜欢你,上马试试吧。” “好!” “来。” 许芋扶着他的手,踩着木阶,小心翼翼跨上马背。 他将她的裙摆整理好,拍拍马鞍:“扶着。” 许芋看着远远的地面,咽了口唾液,紧张地紧紧抓住马鞍。 “我先牵着你走两圈,让你适应适应。”聂徽明握住缰绳,牵着白马往前走。 马蹄轻抬,一摇一晃,许芋越发紧张了。 聂徽明笑问:“我为你牵着马,你还害怕?” “大人给我牵马,我就不能害怕了吗?” “我以为你应该清楚,我不会伤着你。” 她抿了抿唇,心中轻松起来,瞧着远远的地面也没那么害怕了。大人说得对,大人是不会害她的。 聂徽明回眸看她:“晒不晒?” 她微微弯唇,轻轻摇头:“不晒,有纱帽。大人,你晒吗?” “我无妨,晒晒也不错。” “大人皮肤白皙,我还以为大人特意防晒过。” 聂徽明忍不住朗笑:“你能想象出我那副模样吗?” “不能。”她也笑,“昭儿像大人,也很白皙。” “你也白。”聂徽明牵着马带着她转了两圈,停在树下的阴凉处,“感觉如何?” 她道:“倒是没那样紧张了。” 聂徽明抬头看着她:“要不要试试自己骑?” “啊?这么快吗?” “不用怕,我会骑着另一匹马和你并肩前行。还是你想我再牵着你走几圈?”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道:“那大人在牵着我走一圈吧。” “好。”聂徽明笑了笑,牵着白马又往草场上去。 许芋看着他弯起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大人从前是如何学习骑马的?” “师傅将我往马上一放,便如此学的。” “要是摔到怎么办?” “我那时也未曾想过,至于师傅是如何想的,我不得知。” 许芋微微前倾,几乎是趴在马背上,偏头看着他:“大人少年时是什么样的?” “和如今差不多吧,只是没有蓄须而已。” “我才不信。” 聂徽明笑着问:“那你觉得我少年时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许芋缓缓坐起,“可惜我没有见过大人少年时的模样。” “如今这样不好吗?” “也很好。”她小声道,“但我想再多了解大人一些。” 日光落在她洁白的鼻尖上,聂徽明看她片刻,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年少时大概也和现在差不多,整日里除了公务便是公务,也没什么特别的。” “大人很早就做官了吗?” “十七岁便在宫里当差了。” “就是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大人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无非是仰仗着祖辈的功勋,世代的积累,若是兄长出身和我差不多,他也不会比我差。” “大人学识好,样貌好,品性好,家世也好,从前大概有许多女子心悦大人。” 聂徽明无奈低笑:“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许芋小声道:“我只是在想,要是我见到年少时的大人,肯定也会为之心动的。” “现下呢?现下你便不心动了吗?” “我不敢。”许芋弯了弯唇,“我第一回 瞧见大人时,只觉得大人好威严,心都快要不跳了,更别说什么心动了。” 聂徽明开怀大笑:“我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吓人,是威严。”许芋笑着看他,“大人,要是大人年少时见到我,会喜欢我吗?” “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看来大人也没多喜欢我。” “没有把握的事,如何能轻易确认?至于我如今有多在意你,不需要用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说说笑笑,一圈又走完,还是在荫凉处,聂徽明叫湛露牵来那匹黑马,轻松跨上,朝许芋看去。 许芋顿了顿,轻轻牵动缰绳,座下的马儿开始往前走,她也开始忐忑不安。 聂徽明打马朝她靠近,和她并肩而行,轻声安抚:“别怕,我在你身旁看着,若是真有什么不对,我会立即帮你拉住马。” 她眨了眨眼,问:“若是骑的不好,要是被马甩下来,会不会有生命之忧?” “有可能。” “那大人还说要救我?” “你不信,在危急关头,我会救你?” 许芋抿抿唇,小声问:“会吗?” 聂徽明勾了勾唇,笑着道:“你可以试试。” “我才不试呢,我又不傻,万一真把我摔个好歹呢。”许芋小声反驳完,又补充一句,“大人真坏。” 聂徽明朗笑几声,问:“还紧张吗?”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只是有些颠簸,晃得我看不清路,倒不紧张了。大人,你骑马时是怎么看清路的?” “习惯了自然就能看清了。” “大人的方法总是那么简单。” 聂徽明微微离开一些:“现在你自己试试往前走一走。” 许芋看他一眼,瞧见他眼中鼓励而又肯定的目光,心中安定不少,拽拽缰绳,驱使着马匹朝前缓缓走去。 聂徽明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侧方,在日光下,默默守护。 她兴趣越发浓厚,不知疲惫地骑着马在草场上缓缓溜达,聂徽明便缓缓跟在她身后,直至午间。 聂徽明加快几步,拦在她跟前:“太阳大了,也该去用午膳了。” 她勒停马,呆呆点头:“好。” 聂徽明几乎是将她抱下马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才没让她摔坐在地上。 她讪讪道:“腿震麻了。” 聂徽明笑着将她扶稳,摸出帕子轻轻将她脸上的汗珠擦去,温声问:“热吗?脸都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她眼眸一闪不闪地看着他。 “怎么了?”聂徽明将她的纱帽卸下, 牵着她往前走,轻声道,“湛露应该已经将午饭备好了, 骑了一上午, 饿不饿?” 她轻轻点头。 聂徽明将她额前的碎发稍稍整理整齐,笑着道:“中午就在此处休息一会,下午还想骑吗?不想骑也好, 当心累着。” “我是觉得有些累,先去吃午饭吧, 吃完午饭后我再决定,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往前走一段,路上渐渐出现石子小径。沿着小径前行, 可见连片院墙,跨进院门后朝左手边走去, 再穿过一个门,便看到小院子里正在烤肉。 香气弥漫, 许芋忍不住咽一口唾液, 感慨道:“好香啊。” “饿了吧?”聂徽明笑笑,朝湛露问,“肉烤好了吗?可以吃了吗?” “有些已经烤好了,大人夫人请落座,小的这就叫人送热水来。” 院子的另一边围着屏风,里头又是别一番景象, 高大的树木遮下阴凉,柔软的草地上摆放着桌案,聂徽明牵着许芋在案前落座,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洗漱。 一盘盘烤肉送上来, 聂徽明先盛一碗温热的汤羹递给她:“先喝些汤垫垫,别伤了脾胃。” 她闻着烤肉的香气,馋得口水只往下掉,却还是先喝完那碗汤羹才动筷。 今日吃的好像都是些野味,她从前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聂徽明边往她碟中夹菜边解释:“这附近有猎场,这些食材都是外头新鲜送来的,多是些野味,你从前大概不曾吃过。” “我是觉得很特别,这个,这个好吃,大人尝尝。”许芋也给他夹一块。 “这是麂肉,气味独特肉质紧实,是特别一些。爱吃便多吃些,这里肯定是不缺这些肉的。” “那这个呢?” …… 一边聊一边吃着,午饭过后,婢女们将案台撤走,他们便席地而卧,许芋枕在聂徽明的臂弯里。 她小声问:“大人是不是不喜欢女子争风吃醋?” “嗯?”聂徽明转身斜卧,微微抬头,垂眸朝她看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重复:“大人是不是不喜欢女子争风吃醋?我每回还没有开口,大人便会打断我的话。” 聂徽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我是不想听你说起那些。” “可是我忍不住,我就是觉得大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天底下的女子都会喜欢大人,我害怕大人会喜欢别人。” “我以为你明白我对你的爱意,也明白我对你的愧意,我以为你说那些话是故意要刺痛我。” “不是的,我喜欢大人,我是真的害怕大人会被人抢走。”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也喜欢你,小芋头,你感受不到我对你的喜欢吗?” “感受得到,但是我还是害怕。” 聂徽明叹一口气,将她搂进怀中:“那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大人知道我为什么当初想要离开吗?” “你说,我在听。” “我害怕大人娶了别人,我会争风吃醋,会嫉妒成性,我知道大人肯定不喜欢我这样。” 聂徽明抚抚她的背:“现下知道了,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小芋头,你不知道我有多在意你,我这几十年来从未这样在意过一个女子,从未这样爱过一个女子。” “就是因为大人对我太好,我心里才会这样害怕将来有一天会失去,大人要是对我不好,我才不怕呢。” “那我以后对你差一些?” “大人!”她嗔怒。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现下父亲母亲已经允许你进门了,虽然对你还有些不满,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迟早有一日他们会同意你做我的正室夫人的。” “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大人只有我一个人。” “若是你以后做了正室夫人,若是我有了其他人,你该如何?也什么都不管,就要争风吃醋吗?” 许芋抿了抿唇,低声道:“对,我就是要什么都不管,就是要争风吃醋。我控制不了,我没有大人那么冷静,我受不了大人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受不了大人对别的女子好,就算给我再多好处,我也忍不了。” “你啊……”聂徽明叹息一声,抚抚她的背,“我不是在沧州时便跟你说过吗?只要你一个。” “我怕大人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她看他两眼,小声道:“那个。” “哪个?”聂徽明低头看着她,好笑道,“你从前还说过,我不是好色的人,如今你心中的想法变了吗?” “也不是好色。”她有些为难,指尖戳着他的衣领,小声道,“我只是发觉大人不是那样清心寡欲的人。” 聂徽明低笑,在她耳旁悄声道:“你不明白,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便会忍不住想和她亲近。” “大人也不明白,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就是会忍不住争风吃醋。” “你不算女人。”聂徽明笑着道,“你最多是个小女孩。” “大人让我有了孩子,如今又说我不算是女人。” 聂徽明笑着抱紧她:“即便是有了孩子,你在我心里也仍旧是个小女孩。” “我总是这样,大人总有一日会厌烦的吧?” “小女孩是要疼着哄着,脾气娇纵些也无妨。” “大人……”她心中动容,紧抿着唇,紧紧抱住他。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我们再去玩。” 午间小憩后,许芋腿上滞留的酸疼渐渐散开,她再不闹着去骑马,只是牵着聂徽明的手轻快地在林间小道上散步。 “守正!守正!”有人在背后喊。 许芋转头看去,瞧见一个小老头。 小老头提着衣摆匆匆跑来,笑眯眯的:“守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聂徽明转身,朝人行礼:“齐大人。” 齐荟笑呵呵停下:“今日怎么有空闲出来走走?” “恰好休沐,带夫人出来散散心。”聂徽明握握掌心中的手。 齐荟一愣,朝许芋看去,笑道:“原来是夫人,久仰久仰。” 许芋赶忙行礼:“齐大人……” 聂徽明道:“犬子要办百日宴,我已给大人去了请帖,大人若是有空,也来府上聚聚。” “那好啊,我们好久不曾聚过了,自从你去了沧州,回来后又发生了这些事,一直到现下都没聚过,刚好我也有事想找你聊聊,要不现下就去聊聊?” “大人拉着我定是要说些政务上的事,我这好不容易才休息一日,我不和大人去。”聂徽明笑道。 齐荟也笑:“你你你这、你这成亲了也变了,从前拉你聊政务上的事,你可是随时都应的。” “毕竟是成了家了。” “也好也好。”齐荟笑道,“这位如何称呼?” 聂徽明微微笑道:“姓许,大人叫她小许便是。” 齐荟看着许芋笑了笑:“是瞧着年龄不大。小许,你不知道,他从前一向是最醉心公务的,连休沐都要泡在宫里,弄得我们这些人一日日的不安生,如今你可得好好管管他。” 许芋眼睫闪闪,不知如何作答。 “大人莫要拿她打趣,她年纪轻,胆子又小,可答不上大人的话。”聂徽明道,“她初来乍到,在京中也没什么熟人,大人若是不弃,不知能不能让她和夫人多走动走动?” “那当然好啊,我家夫人在家里也没事做,多走动走动也好,就是她和我夫人年岁差些。不过我那小女儿应该和你夫人差不多年岁,应该能玩到一块儿去。” “无妨,只要大人不介意便好。” 齐荟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来便是来便是,我回去便和我夫人说,有人来走动,她们高兴都来不及。就这样说好了,一定要来啊,我今日就不打搅你了,你慢慢逛。” 聂徽明与人拜别,牵着许芋继续往前走,轻声问:“要继续走走,还是回去?” “往回走吧。”许芋问,“大人,方才那个齐大人是大人的好友吗?” “是,关系还不错的那种。” “齐大人看着和大人不是同一辈的人。” “他比我更老些?” 许芋刚要开口,忽然察觉不对,她赶忙道:“大人!你又给我下套。” 聂徽明朗笑:“齐大人的确比我年长一些,不过我们政见相同,故而关系亲近些,算是君子之交,我让你去和他夫人交往也是真心话。” “我知道了。” “你也不必紧张,他一家人我都见过的,都十分好相处,你去试着交往看看,若是觉得不好,往后不去了便是,也不会影响什么。” “大人是怕我一个人孤单吗?” “总要给你找些事做,免得你总是胡思乱想。”聂徽明打趣一句,道,“你如今身子也慢慢恢复了,可以叫女傅继续来给你上课,你意下如何?” 她害臊点头:“好。” 聂徽明温声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正室夫人,我从来不曾觉得你不配。若你真是哪里有些生疏,也只是从前不曾学习过。你也要这样想,不要妄自菲薄,不要顾影自怜,你就是我聂徽明唯一的妻子。” 明亮的日光从林子里照下来,许芋仰头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回到家中时,日头还未落,昭儿早被送回来了,远远便能听见他的笑声。 “是昭儿在闹。”许芋抬眸看向身旁的人,眼中点着点点笑意。 “去看看。”聂徽明微微弯眸,他洗漱完,抱起孩子在卧房里踱步,“昭儿又重一些了。” 许芋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饰,在镜子里看他们:“也长开一些了,比刚生下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我倒是觉得都很好看,我们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差的。” “大人真不害臊。”许芋拢了拢头发,笑着朝他们去,“大人,我抱抱吧。” 聂徽明将孩子交给她,却未离开,从身后抱住她,轻声道:“为何不唤我夫君?害羞吗?” 她回眸轻轻看他一眼,轻声道:“我喊大人时,喊的是聂徽明聂大人,若是喊夫君,喊的不像是你。” “你还想有第二个夫君?”聂徽明笑问。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许芋抿了抿唇,“大人歪曲我的意思。” 聂徽明含笑抚抚她的肩:“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喊什么便喊什么吧。” 她含羞垂眸:“哦。” “孩子重了,当心累着,让婢女抱着吧,我们用晚膳。” 她就把昭儿放在案边的小床上,边吃饭边逗他玩。 聂徽明忍不住开口:“吃完再和他玩吧。” 许芋点头,轻轻笑着:“平日里还不觉得,今日一整天没见到他还有些惦念。” “我在外头忙公务时,也是如此惦记你们。”聂徽明往她碗中添菜,“明日我出去忙了,你再和他玩,吃罢晚饭早些歇息。” 她轻瞅他一眼,小声应:“哦。” 聂徽明只笑不语。 夜半,他搂着她哑声叮嘱:“要是出门,旁人可以不带,得让湛露跟你一同去,早去早回,晚上有宵禁。” 许芋看着他的眼眸,懒懒应:“好。” 他微微睁眼,哑声笑问:“未曾尽兴?” 许芋连忙收回目光:“才没有,我睡了,大人也赶紧睡,明日还得早起呢。” 聂徽明不在,许芋自己一个人也不会出门,每日便是跟女傅吟诗作对、陪昭儿玩闹,直至许菽和范芹要成亲,才是她自己头一回出门。 “今日装扮的简单些吧,哥哥嫂嫂成亲,我不能抢了风头。”最要紧的是,她也不想让人追究她和聂大人的关系,以免影响到哥哥姐姐。 她挑选了件素雅的衣裳,头上只点缀了素簪子,只有手腕上那只粉镯子没摘。 哥哥姐姐没住大人给她买的那个宅子,还是在外头租宅子住,不过如今有钱了,租的宅子还不错,在一处热闹宽阔的巷子里,还没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头的说笑声。 张平迎出来:“妹妹来了!快进来!” 许芋扶着婢女的手下车,笑着往里走:“姐姐嫂嫂呢?” “她们在前头的客栈里,先前和大哥商量过的,让大嫂从客栈出嫁,她们昨晚便过去了。你现下要去吗?我送你去。” “我先去看看哥哥,哥哥这会儿是在装扮吗?” “是,大哥今天弄得可喜庆了,我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一会儿见到妹妹肯定要不好意思。” 许芋笑着往前走,好奇地左右张望:“我还是头一回来你们这儿,姐夫,你们弄的还挺好的,还弄了不少花草。” 张平不好意思挠挠头:“这些都是你姐姐弄的,她去过你那里几回,瞧见你那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就在家里也弄了些。” “姐姐喜欢这些?那怎么不跟我说?我让人给你们送一些来啊。” “就是些花花草草,市场上也能弄到,什么都从你那儿弄,我们咋好意思?”张平跨进正门,朝里头喊,“大哥,妹妹来了。” 许芋跟着跨进门,朝卧房里看一眼,对上兄长许菽的目光,会心一笑:“哥哥。” 许菽倏地红了脸,朝身旁几个人介绍:“这是舍妹。小妹,这是我的几位同僚。” 许芋朝几人微微颔首。 几个男子也朝她看来,忍不住多打量她几眼。 “我就是来看看哥哥,还没到要接亲的时候吧?现下看过了,我让姐夫带我去姐姐嫂嫂那儿。”许芋笑着跟他挥挥手,转身又往外去。 几个男子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季丰,这是你妹妹啊?从前怎么不曾见过?” “她已经嫁人了,住在婆家,不常过来,所以你们不曾见过。” “嫁的应该挺好的吧?我瞧她那气度不像是咱们这种寻常人家的出身的。” “算不上多好,就是寻常人家,不过我和她二姐从小宠着,没让她吃过什么苦。”许菽低声道,“现在几时了,是不是要到迎亲的时辰了?” “还没有还没有,不着急。”几人说起别的,又将此事略过。 迎亲的客栈离宅子不远,许芋乘着马车去,不到一盏茶的时辰便抵达。 许芸立即笑着来迎:“我方才还和嫂子说你呢,一转头你就来了,快来快来,瞧瞧我给嫂子弄得好不好看?” 范芹化了妆、戴了头面,乍一眼看去,还真是认不出来。 许芋走近,盯着她细细地看,笑道:“嫂子今天好不一样。” 范芹羞红了脸:“都是阿芸弄的。” “那肯定得弄啊,如今赶上好时候了,肯定得弄得漂漂亮亮的,你像我,我和张平那个时候哪有这个条件啊,那时候了不起弄个红布。”许芸笑着道。 许芋也应和:“对啊,嫂子,成亲是大事,肯定是要弄得漂亮些。” “来来,这个项圈也试试。”许芸继续给范芹整理,闲聊道,“芋头,我好久没过去看你了,你现在在那边怎么样?你公公婆婆没为难你吧?” 许芋在一旁搭手,道:“什么公公婆婆?我只能喊人家老爷夫人。” 许芸忍不住笑:“你管这些做什么?他们不为难你,你能过上好日子就行了,难不成你就这么想叫他们父亲母亲啊?反正聂大人府上只有你一个,别整日想那么多。” “我就是酸两句,还不至于真往心里去。”许芋笑了笑,“对了,他们要给昭儿办百日宴,到时候姐姐也来吧。” “行啊,我到时候也见识见识那老爷夫人长什么样。”许芸松快道。 许芋道:“嫂子呢?嫂子要是有空,也可以来玩。不用有什么顾虑,聂大人说过,可以邀请你们来玩,到时候他也会在家,旁人不敢为难你们的。” 范芹腼腆道:“还是等我跟你哥哥商量商量……” “这点儿事还要和大哥商量啊?嫂子你可不能处处都听我大哥的,往后可管不住他了。”许芸揶揄。 “夫妻过日子当然是要事事都商量着,阿芸你平时看着是强势些,但遇到事还是会跟妹夫商量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范芹柔声道。 许芋道:“嫂子这话说的没错,姐姐只是看着凶,做事还都是和姐夫商量着来的。” 许芸有些臊:“在说嫂子呢?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快别说闲话了,芋头,来看看我给嫂子弄的装扮,还有没有哪里要调整的地方?” 许芋也不戳破她,笑着仔细打量范芹,给她整理好发饰。 很快,奏乐声从外头传来,迎亲的队伍来,许菽从马上下来,将范芹迎进喜轿中,迎亲的队伍一路奏着喜乐往家里走。 红绸、红帘、红窗花,到处都是红的,许芋跟在队伍中,和人一同涌进洞房,看着他们起哄。 来的人不多,一共只有几十个,将人拥进洞房闹了阵子,又移步去外面院子里吃饭,都是熟人,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下午酒酣饭饱,一群人还在院子里说说笑笑,范芹也不再拘着,和女眷门在厅中谈天玩乐,直至日头将落,许芋不得不起身。 “大人叮嘱了,让我早些回的,怕晚了有宵禁。”许芋边往外走边道,“百日宴我还会让人来给姐姐送请帖的,姐姐记得来,还有嫂子,你要是闲着也来玩。” 她和人告别完,上了马车往回走。 进门,刚好碰见聂徽明,她笑着下车提着裙子小跑去:“大人!” 聂徽明推开车门,跨下马车:“回来了?玩得如何?” “很高兴,今天可热闹了。”许芋笑吟吟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往里走,“嫂子打扮得好漂亮,哥哥也是穿的红彤彤的,我还没见过哥哥穿成这样呢。” 他道:“我似乎也未穿过这样的衣裳。” “哦。”许芋瞥他一眼,小声道,“我想起来了,大人似乎是没有成过亲。” 聂徽明笑着摇了摇头,问:“你想要婚宴吗?”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低声道:“以后都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许芋垂了垂眼, 轻轻点头。 “去看看昭儿。”聂徽明牵着她大步回到卧房,抱起昭儿在房中踱步,朝婢女问, “小公子今日如何?” 他每日回家都要抱一抱孩子, 问一问孩子的状况,婢女们习以为常,恭敬答:“小公子早上醒了便被抱到崔夫人那边玩了, 晌午睡了会儿,中午也睡过, 下午睡醒后一直玩到现在。” 聂徽明颔首道:“春夏交际, 天时冷时热,又要经常抱他去母亲那里, 定要多注意保暖防晒。” “是。”婢女恭敬应。 聂徽明抱着孩子在房中又走了走,看着他像是要睡了, 将他交给奶娘,牵着许芋往主卧走, 也叮嘱:“你也要多注意, 别着凉了。” 许芋微微弯眸,轻声道:“大人也是。” “你兄长近来如何了?我似乎也许久未见过他了。” “大人是问公务上的事吗?今日只顾着高兴了,没提起这些,不过我看他有好几位同僚来家中庆贺,应该是相处得还不错吧。” “无妨,等他空了过来再亲自问问。” 许芋边给他宽衣便道:“大人, 我已经跟姐姐说好,昭儿百日宴要邀请他们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送请帖?” “此事是母亲那边在操持,按理说请帖会提前发, 这几日大概已经在发了。你是要我去将请帖拿回来,还是你自己去?” “我……”她小声道,“大人明明知道崔夫人不喜欢我。”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后颈:“我以为你想去试试。” “大人希望我去吗?” “你想去吗?” 她抿了抿唇:“可是我去了要如何说呢?” 聂徽明看着她,温声道:“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问她要些请帖,便说是我也要邀请些朋友来。”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聂徽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去用晚膳吧。” 她知道聂大人肯定不会害她,但要她去和崔夫人打交道,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第二日一早,她换了好几身装扮,选了一身最端庄素雅的,抱着昭儿坐着轿子往崔夫人的院子离去。 两处有些距离,乘轿半炷香才到,崔夫人院中的婢女瞧见她,立即引路传报,不久,她被引进门。 她抱着孩子上前微微行礼:“夫人。” 崔夫人看她一眼,接过孩子,淡淡道:“不必多礼,王阿母,给她看座。” “多谢夫人。”她缓缓落座,盯着地面,双手紧紧抓着衣袖,小声道,“听闻夫人在为昭儿操持百日宴,不知有没有什么需要妾身做的。” “百日宴的事已安排好了,没什么需要你做的。” “不知请帖可下了?夫君也想邀请些好友来,妾身想为夫君拿些请帖回去。” “王阿母,去给许夫人拿些请帖来。” 许芋收了那些请帖,端坐在原位,看着崔夫人和昭儿玩耍,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踌躇片刻,小声道:“那夫人继续和昭儿玩耍,妾身先回去整理请帖了。” “去吧。”崔夫人头也没抬一下。 许芋抿了抿唇,收好请帖,躬身退出,出了崔夫人的院子,长松一口气,乘上轿子,翻看那些请帖。 请帖是用竹简做成的,上面绘制的花纹复杂漂亮,字体美观整齐,一看便十分用心,这样的请帖,她的字若是写上去一定会格格不入。 “夫人。”月兰来接她。 她跨下轿子,抱着请帖往里走,问:“这些请帖上的字一般都是主人家自己写的吗?” “或许是主人家写的,或许是贴身的婢女写的。”月兰问,“夫人是要写请帖吗?” “崔夫人都已经弄好了,只需要在上面填写姓名便好。”许芋顿了顿,道,“还是等大人回来,让大人来写。月兰,女傅到了吗?” “到了,在西厢房。” “你帮我将这些请帖放回卧房里。”许芋将请帖交给月兰,抬步朝西厢房走。 女傅行礼:“夫人。” 她微微颔首,在案前落座:“今日我们练字吧。” “砰砰。”敲门声响起,许芋迎着夕阳看去,对上聂徽明和煦的目光。 她笑着起身:“大人,你回来了。” “在练字?”聂徽明扫一眼案上的笔墨,握住她的手,“天暗了,再写字伤眼睛,明日再写吧。” 她不好意思笑笑:“我原本就是打算大人回来便不写了的,不想写着就忘了时辰。大人今天累吗?我今日去崔夫人那里将请帖拿回来了,一会儿还有辛苦大人再填写请帖。” “你今日这样用心练字,是因为写请帖的事?”聂徽明牵着她往屋里走,轻声问。 “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什么事都能一眼看出来。”她小声道,“那请帖上的字写得极好,我不敢往上写,还是大人写吧。”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你从前又不曾练过,若是突然便能写得好,那让那些练了十几年的情何以堪?别着急,慢慢练,写的太久伤眼睛,手腕也疼。” 她揉揉手腕:“大人不说我还不觉得,现下才发觉似乎是真有些不适。” 聂徽明拉着她在昭儿的床边坐下,轻轻给她揉着手腕,叮嘱道:“慢慢来。”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只是有些酸而已。” “今日去母亲那里,她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们就说了两句话,我将请帖拿到,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离开了。” “无妨,她未曾为难你便好。” “大人。”许芋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那我以后还要去吗?” 他拍拍她的背:“有事便去,无事便不去。去将昭儿抱来,我们陪他玩玩,我去写请帖。” 许芋将孩子抱来,和他对坐,轻声道:“大人想昭儿了吗?” “想昭儿,也想你。” “我也想大人。”许芋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大人,我问过崔夫人了,她说百日宴的事已让婢女都准备好了,不必我操心,大人觉得我还需要再准备些什么吗?” “她既然如此说了,你便不要跟她对着来了。到时会有很多人来,他们大概不会为你一一介绍,你不必担心,月兰会给你提醒。” 许芋微微点头,心中踏实许多。 百日宴,许芸一早便来了,客人还未到,许芋挽着她在小花园里散步。 许芸四处张望着:“我看这聂府的宅子比你们先前住的那个还好呢。” “这宅子据说是哪位皇帝赐的,又整理了这么多年,自然是比那座新置办的好。” “你公公婆婆住在哪儿?不会突然冒出来吧?”许芸警惕地看着周围,小声问。 许芋笑着解释:“他们不住在这里,我上回去过,坐轿子都得半炷香的时辰呢。” “这么远啊,那不是像没住在一起似的?” “是啊,他们平日里也不会过来,只是他们喜欢昭儿,每日里要让人抱着昭儿过去玩。” “那多折腾啊,孩子还小,来来回回的,别弄着凉了。” “若是天不好不会过去的,平日里过去也是奶娘抱着坐在轿子里,这些日子过去,瞧着倒像是还好。” 桃莲上前道:“夫人,夫人和姨夫人可以往前头去了。” “那我们往前走吧。”许芋拍拍许芸的手,和她松开,缓步朝前去。 宾客们渐渐到了,被安排在大花园里赏花聚会。京城里的贵女妇人们相互熟识,即便是不熟,也是打过照面的,只有许芋是生面孔,她一出现,所有人都看过来。 崔夫人和几位老友坐在台上,也都微微投去目光。 有人问:“那便是昭儿的生母吧。” 崔夫人微微颔首:“是。” 崔夫人的姐姐崔大夫人道:“瞧着挺端庄的,不像是那种狐媚子。” “她是不是不要紧,要紧的是守正为了她已经不管不顾了。”崔夫人叹息一声,“守正若是只将她带回来,我绝不多言,可他们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清涟,你来。”崔大夫人朝一旁的小娘子招招手,笑着跟崔夫人道,“这是我的夫君族中的一个小娘子,正是适婚的年龄,妹妹若是不嫌弃,将她给守正,如何?” “这丫头一看便是懂规矩的,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守正那一关过不去啊,守正他一向执拗,不会听我的。”崔夫人重重叹息一声,又道,“罢了,去看看昭儿吧,昭儿那孩子长的是真漂亮,我和昭儿祖父都喜欢得很。” 许芋远远站着,看她们离开,反倒是松了口气,小声和姐姐道:“我总感觉她们方才在私下里议论我。” “议论就议论呗,她们又不能拿你如何。”许芸却是心宽,“芋头,那边是什么,好多人围在那儿。” 许芋看去,笑着道:“投壶,咱们从前在家不也常玩吗?只是这里用铜壶换了陶壶,用木箭换了树枝,姐姐要去试试吗?这样聚会,应该是有彩头的,若是赢了,还有奖励拿呢。” 她挽着许芸往前走,绕过前面那丛灌木,正要往投壶边上去,忽然听见灌木后的窃窃私语。 “一个奴婢竟这样登堂入室,打扮得煞有其事,真是可笑!” “这些狐媚子靠得不就是那些勾引男人的本事?就算是再怎么打扮,也改不了那副狐媚劲,和我们这样高门大户出来的,终究是不一样的,妹妹消消气……” “你说谁是狐媚子?!”许芸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抓起那妇人的手。 妇人浑身一凛,结巴道:“你、你……” “你什么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在背后说旁人坏话,这就是你们的教养?这就是高门大户的规矩?我看也不过如此!”许芸一把甩开她的手。 另一个妇人怒道:“你又是什么人?在这里大放厥词?就凭你,还不配和我们说话。” 许芸咬着牙道:“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你说我不配我就不配?你们这么敢说,怎么躲到背后偷偷说,怎么不去外头说,让大家都听见?” 那妇人轻蔑道:“我们说的难道不对?就算是出去说,丢人的也只会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许芸扬唇:“我们不怕丢人,走啊,我们出去说啊,你去聂大人跟前说,说我妹妹是狐媚子,说她只有勾引男人的本事。” “你!你们不就是仗着侍中……” “你们不也是看着娘家靠着婆家吗?你们能靠我们就不能靠?我们就是仗着聂大人的势,那又如何?你们真那样清高,今日大可以不来,你们既来了,就都给我忍着!” “你们这两个小贱人!”那妇人骂着便要伸手打人。 许芸长年劳作,旁的或许没有,力气却是有一大把,她手一抬就将那妇人的手腕抓住,两个人对峙,谁也不肯服输,很快动静闹大,婢女赶忙围上来各自劝。 “姨夫人,今日是夫人的好日子,您消消气,真闹起来,夫人在老爷和崔夫人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丁夫人,这毕竟是在侍中家,真要闹大,老爷那边又要对您有意见了。” 两下劝和,终于有了松动之意。 “这是在做什么?”聂徽明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在场之人立即直立,不敢再争。 许芋抿了抿唇,低着头上前几步,微微行礼:“几位夫人在打赌投壶的事,兴头上来,争论了几句,是妾身不好,招待不周。” 聂徽明上前,拍拍她的肩,轻声道:“现下争论的如何了?” “再如何争论,也没有实践分得清楚。”她从手上退下一枚珍珠戒指,放在月兰手中,“我为这回投壶添些彩头吧。” 在场之人纷纷动起来,各自添上彩头,月兰拿着托盘一件件收好。 “各位请移步吧。”她抬手相邀,朝投壶的凉亭走去,轻声道,“大人要做裁判吗?” “我便不参与了,那边还有客人等着,你们慢慢玩。我也为你们添一份。”聂徽明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只玉佩,和她的那只珍珠戒指放在一起,道,“诸位随意游玩,若有何需要随时可吩咐府中的婢女,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小芋,好好招待各位夫人。” “是。”许芋看着他往湖对面的男宾客处去,转身朝附近的几位夫人邀请,“诸位请。” 仅一湖之隔,对面的人一转头什么都能瞧见,那两个妇人也不敢再闹,众人皆移步去投壶处,婢女们呈上木箭,凉亭下逐渐热闹起来。 许芋站在一侧观看,桃莲匆匆来,附耳和她低声道:“夫人,问出来了。” 她后退几步,往无人的花丛处走了走,低声问:“你说。” 桃莲道:“方才和姨夫人起争执的那位夫人姓丁,是廷尉大人的夫人。” “廷尉是什么官职?” “似乎是管司法的。” “那应该也是个要职?” “奴婢问过了,他们说,如今陛下不大信任这些人,他们手中没有多少实权。夫人放心,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他们知道的可多了,不会弄错的。” 许芋微微点头:“她为何要在背后那样说?她能被邀请来,她夫君和聂家的关系定是不差的,我还当她是从前那位娘子的好友,打抱不平来了。” 桃莲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一眼,小声道:“廷尉大人偏宠妾室……” 许芸冷哼一声:“她有气对自己男人发去啊,来我们这儿逞什么威风?芋头可和她不一样,聂大人又没有什么正室。” 许芋拍拍她的手,小声宽慰:“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能再闹大了,今日毕竟是昭儿的百岁宴,闹大了不好。” 许芸立即点头:“你说的也是。” “我们去投壶吧,从前姐姐投壶就投得好,十发九中,今日说不定能拔得头筹呢。” “行!我这就去把她们都比下去。” 许芸挽了挽衣袖,加入人群之中,排着队准备着。她没什么技巧章法,全是小时候的心得,站上去便投,“哐哐”两声,木箭稳稳落入铜壶之中。 周围人纵使不愿意与她们姐妹俩交往,此时也忍不住赞叹:“这也太厉害了!看来旁人都不用再比了。” “我来试试。”丁夫人不服气上前。 许芋看她一眼,朝桃莲道:“给我几支,我也来试试。” 丁夫人也看她一眼,往壶里投一支箭,箭擦过铜壶壁,“蹭”一声,刺耳难听。 许芋不紧不慢走近,停在她身侧,微微抬手,举着箭对着铜壶比划比划,低声道:“方才我已经听闻夫人的遭遇了,我深表同情,可我也不是夫人家里的妾室,夫人对我发脾气也没有用,还是想想该如何对付家里的那位吧。” “你!”丁夫人转头看来。 “嘭。”许芋手中的箭投出,轻轻落在铜壶里,她对身侧的人笑了笑,道,“到夫人了。” 丁夫人怒目而视:“你最好能确保你能待在聂家一辈子。” 许芋微笑:“夫人也最好确保,廷尉大人不会像聂大人一样,不要正妻,只要小妾。” “你!”丁夫人举着箭便要朝她扔。 她后退两步,高声道:“我实在不会投壶,方才中的那一箭不过是侥幸,还是各位来玩吧。” 台下的人方才看许芸投得那样准,早就是跃跃欲试,看她下来,立即有人排上去。 许芸也在台下,上前迎几步,小声问:“芋头,你方才跟她说了什么?她脸都气红了。” 许芋轻笑:“没什么,大概是看我投中,心有不甘吧。姐姐,你饿不饿?我们去吃些点心,婢女会将分数记着的,姐姐若是赢了,她们定会来报的。” “我这会儿还不饿。我今日还没见到昭儿,我们去看看昭儿吧。” “昭儿应该在崔夫人那里。”许芋拉着她往前走,“月兰,你去看看崔夫人她们在不在。” 月兰迅速跑去又跑回,道:“夫人,崔夫人她们去园子里赏花了,现下是婢女在守着小公子。” “那我们去看看。”许芋牵着许芸往堂中走,和她说着闲话,“姐夫今日怎么没来?不是说你们已经学好酿酒了吗?” “他挑着酒坛子去集市上卖酒去了,这些日子晒得黑黢黢的,说不好意思来,来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怎么想起去集市上卖酒了?大人不是说要你们开个酒垆吗?这事是湛露在办吧?他没去办吗?” “不关湛露的事,是你姐夫非要自己弄。他说做生意还是要自己懂,总不能什么都靠着聂大人,还是得自己去闯一闯拼一拼。我想也是,也就是今天要来你这里,要不我也和他一起去的。” 许芋轻轻叹息一声:“你们也真是的……” “不说这个了,我听见昭儿的声音了。”许芸大步进门,伸手要抱孩子。 婢女瞧她眼生,便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她。 许芋后一步进门,轻声道:“这是我亲姐姐,你把昭儿给我吧,我们陪他玩一会儿。” 婢女垂了垂眼,道:“夫人和姨夫人刚从外头来,还是净过手后再来抱小公子。” “我知道了。”许芋洗了洗手,轻轻接过孩子,笑着喊,“昭儿,看看谁来了?” 许芸擦净手,掂掂昭儿,笑着道:“昭儿是重些了。” 孩子突然哭起来,许芋赶紧将他抱回怀里,轻轻哄着:“好了好了,不怕,你连大姨母都不认得了?”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记得什么?”许芸打趣一句,从怀里摸出一把金锁,“这是给昭儿的。咱们家现在是好过些了,但肯定是比不过外头那些人家的,你别嫌弃。”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知道,外头那些人是冲着聂家来的,只有姐姐是冲着我来的。这把金锁很漂亮,月兰你先收起来,今天人多,别弄丢了,回去了再给小公子带上。” “还有这个,这是嫂子亲手给昭儿做的。”许芸又从怀里拿出一对虎头鞋,“嫂子说了,她绣工不好,就是图个彩头,让你别给昭儿穿,免得他不舒服。” 许芋无奈道:“你们这都说的是什么话?是故意来羞煞我的?” 许芸握住她的手:“不是那个意思,小孩子总是娇嫩些,还是要多注意些才好。昭儿可是聂家的长子。” 她又忍不住笑起来:“哥哥姐姐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姐姐也看到了,他们都看不起我,只有哥哥姐姐是我的后盾。”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弄,大哥他努力做官,我和你姐夫努力做生意,迟早有一日我们许家的牌匾也能挂在这京城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许芋看着她, 重重点头。 “砰砰。”桃莲敲了敲门,“夫人,外头有一位王娘子寻夫人。” 许芋和许芸对视一眼, 将孩子放回床中, 吩咐一声:“桃莲,你叫看守小公子的婢女来,我出去看看。” 她往外走, 出了院门,往前走一段, 上抄手游廊, 终于瞧见那位王娘子。 那位王娘子瞧着年岁不大,不像是成亲了的模样, 她也不曾见过,不知是何处的亲戚。 许芋上前几步, 朝人道:“听婢女说你寻我。” 王清涟微微行礼:“许夫人。” “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我是崔夫人亲姐姐夫家族中的, 按辈分来说, 应当唤大人一声表兄。姨母有意将我许配给大人,听闻表兄宠爱许夫人,我特意先来见过夫人。” 许芋微微弯唇,淡淡问:“大人知晓此事吗?” “表兄还……” “你要嫁的是他,又不是我,你来见我又何用?不如去见他。走, 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你亲自去跟他说。”许芋越过她往前走,未见她跟上,又回头去看, “怎么?不想去见见你的表兄?” 王清涟咽了口唾液:“亲事还未定下,怎么好私自见面?” “你也知道你们还未定下亲事啊,那你怎么好意思来跟我说出这样的话呢?你们世家大族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吗?” “据我所知,你不也是和表兄无媒……” “我们是两情相悦,海誓山盟,聂大人此生非我不娶。”她也不知聂徽明是否能做到,但此刻,气势要起来,“我无论是妻是妾是外室,聂徽明此生只会有我一个女人,表妹也是如此吗?” 王清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许芋收回目光:“既然不是,那还是早些回去,寻个好人家嫁了吧,你再怎么往这里凑,徽明也不会给你一个眼神的,我也一样。” 说罢,她转头就走。 王清涟看着她的背影,臊得快钻进地里,匆匆返回跟几个长辈回话。 听完,崔大夫人抬眉道:“妹妹,看来你这个儿媳妇可不是什么小绵羊。” 崔夫人采着花道:“更像是只刺猬,看着是柔软的绒毛,靠近全是刺。” “那妹妹打算如何处置?就这样不管了?” “我能如何管?守正也不是小孩子了,不是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若是他肯听我半分,那只小刺猬今日也进不了这家门。” “所以,我才说让清涟来。” 崔夫人轻笑:“你们家清涟似乎不是她的对手。” “她无非就是仗着守正的喜欢,若是守正不喜欢她了,她便也没有这样的底气了。” “守正也未必能看得上你们家清涟吧。” 凉亭边,许芸和许芋小声道:“你公公婆婆他们该不会真的要让那个姓王的进门吧?” “这样的事,应该还是大人说了算吧?我下午再问问大人,现在还是不要起争执为好。” “夫人,都比完了,姨夫人似乎是头筹呢。”桃莲来报。 许芸欢呼,拉着许芋往凉亭里面凑:“走走走,芋头,我们去看看!” 凉亭里正在清点分数,月兰主持,一个个念着分数,没有哪一个比许芸的分数高。 许芸激动地握着许芋的手,小声道:“芋头,我不会真的要赢了吧?我要是赢了的话,那些东西就都归我了?那我也不好意思拿啊?” 许芋附耳低声道:“姐姐要是赢了,便说把这些东西换成银子去给城外的百姓布粥,就当是借花献佛,也好为昭儿祈福。” 许芸扬眸一笑:“芋头,你这个主意好!” 许芋含笑点头:“姐姐快去吧,我看月兰手中的竹简要念完了。” 月兰很快念完,笑着道:“多谢各位夫人的支持,此回拔得头筹的是许夫人。” 许芸高兴地走去台中,接过婢女递来的彩头,笑着道:“我是个粗人,平时也不会佩戴这些东西,我看不如用这些换成粮食,去城外布粥,也算是给昭儿积福了,不知可不可行?” 下面立即有人应和:“这是好事啊,我同意。” “对对,我们也都同意。” 许芋朝月兰使了个眼色。 月兰又道:“奴婢知道,这里面有些是各位贵人的贴身或心爱之物,若是觉得流出去不好,现下也可以用银钱兑换。收集起来的钱会如数记录在册,用在了什么地方,花费多少后续也会公示。” 在场之人皆是十分满意,纷纷让婢女排着队上前去取回方才添上的彩头,许芋落在最后,月兰将那只玉佩递给她。 她拿着玉佩看了看,收进袖中,轻声道:“宴席要开始了,你们也忙了一上午了,去吃些东西垫垫。” 她交待完,和许芸一同往宴席厅去。 厅中早已摆好席案,按照远近亲疏、尊卑贵贱排好了位置,自然,她和姐姐排在了末位。 许芸从前也是在大场合上伺候过的,对这点儿弯弯绕绕还是明白的,她当即气道:“我便罢了,可再怎么说你也是昭儿的母亲,他们能让你坐在这里?” 许芋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今日的宴席都是崔夫人提前安排好的,她不喜欢我,或许连这个宴席厅都不想让我进,更何况是将我安排在末位?我心里早有准备,姐姐也不要为此心烦,今日能坐在此处,便是我们赢了。” “这个老太婆!”她小声骂了一句,整理整理衣衫,端正坐好。 宴席开始,婢女们捧着洗漱的盆来,舞女们在厅外准备着,崔大夫人净完手,笑道:“今日是外甥孙的百日宴,外甥孙还小,不好抱来人多的地方,妹妹不如让我们见见外甥孙的生母吧。” 许芋微顿,垂眸看着席面。 “小许。”崔夫人开口,“过来。” 许芋抿了抿唇,缓缓起身。 许芸紧忙抬头看去,悄声喊:“芋头!” 许芋冲她摇了摇头,提着裙子站起,缓步向前,跪在崔夫人跟前,低声道:“夫人。” 崔大夫人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笑道:“听说你和守正是在沧州认识的,那你应该也是沧州人士吧?” 她低着头,轻声应:“是。” “你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 “父亲生前是里正,兄长是读书人。” “唉哟,那也算是半个书香门第了,怎么后来又卖身为奴了呢?” “夫人。”婢女匆匆进门,打断对话,恭敬行礼,“夫人,姨夫人,公子唤许夫人去那边。” 崔夫人对许芋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多讨厌,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崔大夫人在此挑拨一通转身就走了,她却要难办了。 她弯了弯唇,道:“守正寻你,你便去吧。” “是。”许芋缓缓起身,朝几人行礼,“各位夫人慢用。” 她退出房门,示意许芸稍安勿躁,转身往门外去,朝引路的婢女问:“大人是有何事要吩咐我?” “奴婢也不大清楚,大人只是吩咐奴婢来寻夫人。” 许芋微微颔首,挺了挺腰背,缓缓朝前走。 聂徽明和男宾客们在另一个厅中,除了上回见过的齐大人,其余的,许芋一个也不认识,聂徽明的父亲似乎也不在厅中。 她停在门口行礼:“大人。” “来。”聂徽明起身走来,端起酒樽道,“今日是昭儿的百日宴,劳烦各位来给昭儿庆贺,我和夫人一同敬诸位一杯。” 许芋了然,端起婢女呈来的酒杯,双手举起,和身旁的人一同饮下。 在座之人纷纷起身举杯饮尽,老崔大人刚更完衣回来,瞧见厅中的动静,忍不住嘀咕一句:“一会儿不在,又把人弄来了。” “父亲。”聂徽明回头朝他看一眼,牵着许芋在自己的案前落座。 饭菜呈上,舞女们进门,歌舞起,厅中立即热闹轻松起来。 聂徽明看向身侧的人,往她碟中添了些菜,微微弯眸。 许芋瞧见他温和的笑意,心中轻松不少,小口吃着饭菜,听着他们闲谈畅饮。 这样的场合,虽也少不了礼仪规矩,但氛围还是轻松的,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就连老崔大人都没有摆脸色,也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宴会结束,一众宾客离去,日头还未落,昭儿正在酣睡,聂徽明抱上他,许芋跟着他们一同缓步往回走。 聂徽明和她闲话:“你今日主持投壶主持得不错,布粥的事你还要多花些心思,虽然我们家不至于贪图那些银钱,但凡事做细一些,没有坏处。” “我知道了,我会盯着的。”她顿了顿,问,“大人有一个姓王的表妹,不知大人有没有印象?” “姓王?那应该是大姨母夫家那边的吧?” “大人还有印象?” “那边也是一大家子人,我哪里能个个都有印象?是亲表妹还是?” “我也不知道,看起来年岁不大,比我还小两岁吧。她跟我说,崔夫人要将她许配给你。” 聂徽明无奈笑道:“那真是能做我的女儿了,我适婚的年龄,她都还没出生,我去哪儿见她?那几个亲表妹早就成婚嫁人了,这个什么表妹大概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非亲非故非高门大户,塞来我们府上做什么?母亲还不至于糊涂至此。” 许芋慢悠悠道:“我才说了一句,大人便说了这么多……” 聂徽明好笑打断:“我若不说得快些,只怕是你又要闹起来了。” “我才没有。”许芋小声反驳。 “她好端端来跟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不信没人授意。”聂徽明道,“你是如何跟她说的?” “回卧房再说。”她小声道。 聂徽明看她一眼,将孩子放去侧房里,牵着她往卧房走:“说吧。” 她边为他宽衣边道:“我跟她说她要嫁的是大人,不是我,让她自己去找大人说。” 聂徽明笑问:“然后呢?” “她不好意思来找大人,说是毕竟还未定亲,我便数落了她一顿,说她也知道没定亲,她却说什么我和大人也是无媒苟合。” “你如何说?” 许芋看着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说,我和大人是海誓山盟,大人承诺此生只有我一人。” 他扶着她的后颈,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笑着道:“你说的没错,的确如此。” 许芋翘了翘嘴角。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脸:“忙了一日了,去洗漱休息。” 一身疲惫洗去,她穿着寝衣坐在床上,将姐姐拿来的礼物给聂徽明看:“徽明,你看,嫂子做的虎头鞋多可爱。” 聂徽明看了看,道:“做的的确细致。” “嫂子的手真巧,我就做不来这样的东西。”许芋靠在他肩头,轻轻笑着,“大人,姐姐说姐夫最近在挑着自己酿的酒去走街串巷,这样才能更加懂什么是做生意。他们说不能什么事都靠大人,自己也要争口气。” “你姐夫的确是个忠厚踏实的人,这样也好,他们自己多历练历练,也能多些经验。”聂徽明轻轻搂着她的肩,微微低头,亲吻她的嘴唇。 她看着他,轻声唤:“大人……” “将东西放下吧。”聂徽明搂着她卧下,轻轻吮吸她的嘴唇,悄声道,“趴着。” 她翻了个身,眉头却蹙起。 聂徽明在她皱起的眉头上亲吻:“不喜欢这样吗?” “这样难受。” “难受?” “就是……”她小声嘟囔,“撑。” 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问:“太深了?” 她红着脸点头,闷声应:“嗯。” “我很喜欢这样,该如何是好?” “那我就听大人的。”她看着他,轻声道。 聂徽明笑着在她面颊上啄吻:“怎么这么乖?” “我喜欢大人,想让大人开心。”她抓住他的手指,小声道,“今日大人也让我开心了。” “什么?” “大人不是怕崔夫人为难我,才叫我过去的吗?” 聂徽明笑着道:“所以,这是奖励我的?” 她点头,俏皮笑着:“对。” “那我得好好享受这奖励,下一回说不定便没有了。”聂徽明将她往上一捞。 她闷哼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连绵不绝。 折腾到夜半,第二日,日上三竿,她才缓缓转醒,醒来后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意识才逐渐清醒,缓缓起身洗漱。 “月兰。”她喊一声,问,“昭儿呢?” “夫人,王阿母一早便将小公子抱走了。”月兰顿了顿,边服侍边小声道,“王阿母看夫人还在睡,似乎很不高兴。” 许芋沉默片刻,道:“不用理会。” 反正她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满意,那便是什么都能做。 “昨日收的那些银钱呢?” “已经点出来了,放在厢房里,夫人现下要看吗?” “不用,我一会儿过去看。大人交代过了,让我多盯着一些,布粥的话既然已经放出去了,便要做的漂漂亮亮,不能出纰漏。”许芋道,“你从前做过这样的事吗?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弄,城外什么地方合适弄粥棚?还有那些米该去哪里买?” 月兰道:“这个奴婢也不大清楚,夫人要不还是问问大人?” “定是要问他的,不过我自己也得想想。买米的话去外头的米铺就行吧?多跑几个比比价格?城外布粥……旁的倒不要紧,去外头看看场地便好,唯一担心的是安危。一会儿问问女傅。” 她问过一圈,提笔书写。 练过一阵子的字,写出来的倒没那么难看了,虽是远不如那些练了好几年的,但至少能让人看得明白了。 整理了一日,晚上,等聂徽明回来,她拿给他看。 “这是我和女傅一起想的,大人看看。” “我看看。”聂徽明接过竹简,细细看过一遍,道,“你要亲自去吗?” “我想去看看,现场肯定还有很多状况,得需要人盯着。来京城这么久了,我都没有出走过,也想去看看。” “城南是永安县管辖所在,你兄长便在那里做事。到时我会让湛露跟县令告知,让县令多盯这些,以防万一。” 许芋莞尔:“多谢大人。” 聂徽明刮刮她鼻尖:“跟夫君说什么谢?” 她抱住他的腰身,伸起脖子在他耳旁悄声道:“夫君,安寝吗?” 聂徽明弯唇,悄声回:“安。” 夜晚,许芋迷迷糊糊的,只听见他说了些布粥还要注意的事,第二日醒来,才一句句回想起来,对着竹简修修改改。 她头一回接这样重要的任务,事事小心仔细,筹备了好几日才敢动工。 一早她便到了城南,守了一上午,看着人将粥棚搭起来、粥摊前渐渐排起队,心中慢慢踏实下来。 守到正午,她正要走,忽然瞧见许菽,她赶忙吩咐:“月兰,你去帮我问问哥哥方不方便一起吃午饭。” 月兰小跑过去,不一会儿,许菽抬眸看来,冲她笑了笑,和同行的人解释几句,大步朝她来。 她笑着推开车门:“哥哥,上车说。” 许菽跨上马车,轻轻笑着:“我早就看见这边的马车了,只是没想到是你。” “大人吩咐过不能出差错,所以我一早就过来了。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才瞧见哥哥。”许芋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杯,为他倒一杯浆水。 许菽接过,笑着答:“这边有些事要处理,也是一早就过来了,只是方才才到这一块。” “原来是这样。哥哥平日里是回去吃午饭吗?还是在外头吃?” “这里离家里有些距离,中午赶不及回去,前阵子你嫂子一直给我送午饭,这两日天热了,我便未叫她来,就随便在街边小摊上吃一些。” “刚好,今日碰巧遇到我,我们寻个就近的馆子吃顿午饭,不耽搁哥哥时辰。”许芋挑开车帘,朝外道,“湛露,去附近的饭馆,要好一点的,别太远的。” 湛露对这一带十分熟悉,立即吩咐车夫驾车。 马车缓缓行驶,许芋继续和许菽闲话:“上回哥哥成亲,当时人多,我也没好私下和你说话。哥哥在县衙里干得如何?大人前两日还问起过,不知道哥哥适不适应,还说下回聚时再跟哥哥聊聊。” “多谢大人关怀。”许菽道,“我如今在户曹做事,事情倒不是太难,只是比较杂比较多,需要有耐心。” 许芋笑道:“哥哥一向是最有耐心定力的。” 许菽腼腆笑笑:“最难的是和人打交道,在官场上不比读书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没那么单纯了。” “哥哥也不用太担心,相处得来自然是好,处不来维持表面和气便是。” “是这个道理。”许菽顿了顿,轻声问,“你如今好吗?我听阿芸说,聂大人的父母待你不好。” 许芋轻轻叹息一声,释然道:“我知道,以我们的家世资质是配不上他的,这样一想,他的父母不喜欢我,我倒也没什么可生气了。倒是他们该生气,这么不喜欢我,还不是让我进了他们家的门,还吃他们的、用他们的?” 许菽轻笑:“也罢,都走到这一步了,多想也无益,不如放宽心。” “反正我们家会越来越好的。”马车缓缓停下,许芋微微晃动,道,“应该是到了,我们去吃饭。” 在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许芋和许菽对坐,不停往他碗里添菜:“哥哥多吃一点。” 许菽笑着摇头:“别装大人了,你自己吃吧。” “我装什么大人?昭儿都快半岁了,我原本就是大人了。” “昭儿还好吗?” “好,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的。” “你们好我就放心了。”许菽往她碗中夹些菜,“我这里实在是忙,除了上回成亲休了两日,一直不曾休过,等我有空了,肯定是会去看你们的。” 她边吃边问:“这么忙,身体吃得消吗?” “还好,总比不过种地累。我从前没有历练过,许多事都不懂,是该多比别人付出一些,这样才能追得上他们。” “也是,我现在也新学了很多东西,写字插花,也是要下狠功夫。” “你小时候就爱读书认字,只是家里条件不好,供我读书已经十分艰难,如今能学学这些也挺好。” 许芋弯眸:“以后都会好的。” 许菽点头应和:“对,都会好的。” 吃罢饭,许芋将他送到方才碰面的路口,问:“我明天还要来布粥的,哥哥还来这边吗?我们还一起吃饭。” “明日要去下面的村子里,改日吧,等我休假了便去聂府拜访。” “那好,哥哥路上慢点。” 许芋挥手和兄长告别,看着他走远,长叹一口气,继续盯着粥棚。 这回筹集的银钱不少,能布好几日,她一直盯了几日,看着购买的粮食丝毫不差地全发放出去,终于完工,她还打算将银钱的用处记录成几份,分别送给百岁宴上添了彩头的夫人娘子们。 好不容易不用早起,睡到晌午,她坐在案前,慢吞吞地整理,没多久,月兰一路小跑来。 “夫人!” “怎么了?”许芋抬眸看去。 月兰咽了口唾液,小心翼翼道:“王阿母送了个女子来,说是给大人的妾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许芋顿了顿, 低声问:“人在哪儿?” 月兰小声道:“王阿母安排她在东厢房住下了。王阿母说……” “说什么?” “说夫人也是妾室,叫她不必来行礼,还说有老爷和崔夫人为她撑腰……” 许芋沉默片刻, 低声道:“不用叫她来了, 我们继续誊抄账目。” 月兰有些担心她,小声喊:“夫人。” 她勉强弯了弯唇,轻声道:“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现下先将这些整理誊抄好,明日还要送去各个府上。” 月兰轻轻点头, 在案边坐下, 悄声研墨。 忙到下午,跨出西厢房的门, 正好瞧见对面房中的女子,那女子也在看她。她避开眼, 没和人对上,快步回到卧房里。 聂徽明回来后, 照常先问过婢女, 听婢女说夫人在卧房,便抬步朝卧房去。 推开门,许芋没像往常一样笑着迎来,他当即察觉不对,后退几步,朝月兰低声问:“发生何事了。” “奴婢……”月兰欲言又止。 聂徽明摆摆手, 示意她退下,抬步跨入房中,朝里头轻声问:“什么事不高兴?” 许芋垂着眼低声道:“晌午王阿母送了个女子过来,说是老爷和崔夫人叫送来给大人做妾室的。” “在何处?”他一路直奔卧房, 根本没看院子里的其余人。 许芋看他一眼,道:“西厢房。” 他转身朝外头的婢女吩咐:“让她立即走。” “是。”月兰应声,悄声退出房门。 “我去与父亲母亲说清楚,你稍等片刻,我回来和你一同用晚膳。”聂徽明上前几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大步走出房门。 他径直往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的院子里去,还未进门,便冲里头道:“人我已经给你们送回来了,往后你们要是再做这样的事,别怪我不体面。” “你现在还有体面可言吗?”老聂大人和他对上,“还没进门就大呼小叫,你还有什么体面?” “现下的日子难道不好吗?孩子也有了,你们安安心心含饴弄孙不好吗?为何总是要给我添乱呢?在朝中一堆事要处理,回来后还要再操心这些无聊的事。父亲要是闲得没事做,我明日便请奏陛下,给父亲安排些事干。” “你不是喜欢纳妾吗?” “我何时喜欢纳妾了?”聂徽明打断,“父亲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你和母亲同意,我现下立即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过门,往后也绝不再提纳妾的事。” “我凭什么同意?” “既不同意,又何来方才的话?” 老聂大人瞥他一眼,坐回案前:“不论如何你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可以够得上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开了这条口子,怪不着别人。” 他也落座,道:“在谁眼里?大姨母?父亲母亲为何不跟他们说清楚?” 老聂大人阴阳怪气道:“哟,这就告状了。” 聂徽明语塞一阵,重复道:“父亲母亲知道内情却不解释,那也怪不着我。” “我为何要帮你解释?你自己做的好事。” “那我现下就将大姨母亲来,将族亲全都请来,我亲自当面跟他们解释。”聂徽明说着便要起身。 “你!”老聂大人连忙叫住他,“你给我站住!” 他面向门外直立,淡淡道:“父亲母亲若还是如此,以后便少见昭儿吧。” 老聂大人气的拍桌子:“你在威胁我?你不要以为有了昭儿你就万事大吉了!” “父亲以为这是威胁?”聂徽明转身看去,“父亲想过没有,昭儿是会长大的,是会明事理的,将来有一日,他若知道祖父祖母这样为难他的母亲,他该如何面对祖父母?父亲母亲叫他情何以堪?” 老聂大人一噎,说不出话来。 聂徽明继续道:“父亲母亲不许她做正室,好,我可以退步,她就做妾室,这样还不够吗?非要将这个家宅闹得鸡犬不宁不可吗?” 崔夫人赶忙上前劝:“你父亲也不是想要害你,百岁宴那日,她为一丝小事和人当众起了争执,险些闹大,事后我们也没有责怪她,只是希望家中有一个温顺懂事的,可以多教着些她。” “不就是和人争了几句嘴?我去了之后,她也未再和人纠缠,得体有礼,落落大方,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守正,你先前从未与女子相处过,你不明白,有的女子是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 “我比她大十几岁,母亲的意思是,我这样一个年长的人被她一个小娘子给骗了?父亲母亲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在官场上凭借的都是运气?她才几岁?遇到我之前,她连定原都没出过,父亲母亲觉得她能骗得了我?”聂徽明好笑反问。 崔夫人道:“守正,她或许没有骗你,可她是在哄你,她和她家里的人就是为了攀附你和我们家。” “我比父亲母亲更清楚她家里人是何模样,也更清楚她对我的感情。我的确是为她家中行了些便利,她家中人也的确是希望从我这里获得些便利,这很正常,就算是我依照父亲母亲的,和京中贵族联姻,不也是互惠互利吗?他们想要的没有超出我的预期,也没有损害我的利益,他们也愿意听从我的安排,这何乐而不为呢?” “那以后呢?万一他们家反咬你一口呢?” “母亲是觉得,我将来还治不了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读书人?”聂徽明轻笑一声,“好了,我明白父亲母亲的意思了,我不是没有理智的人,不会任由他们乱来。” 崔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守正,你从前无论都不肯成亲,什么样的女子都不入眼,突然便带回来一个人还非她不要,我和你父亲也是担心你。现在还好,我们尚且还在,以后我们若走了,你又没有个亲兄弟姐妹,若真出了什么事,谁来护着你呢?” “我这么多年不是在混日子,我有好友、有门生、有千丝万缕明面上看不到线,不是说倒便能倒的,我若有一日失势,也只会是天命,而不是人祸。” “你这样从容自信,我们也就放心了,往后我不会再往你院里塞人了。”崔夫人垂着眼道。 聂徽明看向老聂大人:“父亲如何说?” “你不要以为这样说,我就能同意让她做正室!” “我不需要父亲同意,我只是希望父亲往后别再往我房中塞人,别再给我添乱。” 老聂大人瞥他两眼:“你以为我喜欢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我知道你的要求了,你回去吧。瞧见你就烦,不如昭儿一半听话。” 他朝二人行完礼,大步离去。 回到院子里,他朝婢女吩咐完晚膳,大步返回房中,直接朝里头道:“我已经跟父亲母亲谈过了,他们往后不会再送人来了。饿了吧?洗洗手用晚膳吧。” 说罢,他脱下外衣,往架子旁去洗手。 许芋缓缓起身,跟在他身后,将他随手扔在高几上的配饰整理好,洗了洗手在他身旁坐下。 饭菜已送来,许芋却未动,沉默地垂着眼。 “不合胃口?”聂徽明看她一眼,往她碗中添菜。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来。”聂徽明放下竹箸,盘腿而坐,将她抱进怀中,放在腿上,目光轻柔地看着她,轻声道,“你今日做得就很好,没必要和他们对上,等我回来处理便好。” “遇上老爷和崔夫人,我总不知如何应对。” “不知道如何应对便不应对,你原本便和他们不熟,做多错多,有什么事什么话由我去便好,我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再怎么跟我生气,也不至于记恨我。” 她抿着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知道大人事先并不知道此事,我不该跟大人撒气,可是我忍不住。” 聂徽明莞尔:“你也没跟我撒气,只是心情低落了些,我更未曾为此恼怒你,不要往心里去。” 许芋抱住他的脖颈,躲在他的肩头低声抽泣。 他笑着轻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不哭了,饿不饿?先用晚膳。” 许芋咬了咬唇,轻轻别开脸。 聂徽明拿出手帕给她轻轻擦着眼泪,笑道:“还是要我喂你。” “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人喂。”她接过手帕,低着头悄声擦去眼泪,从他怀抱中出来,坐回原位。 聂徽明笑着看她:“等我休假了,我们再出去玩。” 她轻轻点头:“好。” 夜晚,沐浴完,她卧在褥子里,双手抱住他的脖颈,抬头轻轻在他脸颊上啄吻。 “怎么了?”聂徽明撑在上方,抚摸着她的脸颊问。 她垂着眼,小声反问:“大人瞧见那个女子了吗?” “不曾,你见过了吗?”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她抬头又在他嘴唇上亲吻,哑声喊,“徽明。” 聂徽明喉头发紧,轻轻回应着:“嗯。” “徽明。”她喊着,紧紧抱着他的后背,和他紧紧贴在一块儿,连声轻喊,“徽明。” 聂徽明无法自控地紧紧抱住她,亲吻无法再轻柔,呼吸声随之粗重,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徽明……”她扬着脖子喊。 聂徽明哑声回应:“小芋头,我的小芋头。” “徽明,我想要你。” “小芋头……”聂徽明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她缠着他,亲吻着他,喊着他,往他怀里送。 聂徽明被绞得青筋爆起,沉声问:“舒服吗?” “嗯。”她眯着眼点头。 聂徽明低头,在她耳旁悄声道:“我要受不了了。” 她猛地睁开眼,水润的眼眸盯着他看。 聂徽明浅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还要吗?” 她咬了咬唇,小声问:“大人还行吗?” “这是什么话?” “不是大人说要受不了了吗?” “牙尖嘴利。”聂徽明咬住她的唇,将她往跟前一扣,几乎要将她按进骨血里。 她惊呼连连,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留下点点红印。 再一回,聂徽明撑在上方看她:“还要吗?” 她呼吸缓缓平复,低声反问:“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你要是想,我们可以再来一回。”聂徽明说着便又要将她的脚腕握起。 她赶忙拦:“大人明日还要去早朝呢。” “真不要了?” “嗯。”她小声道,“弄得被子都脏了,大人感觉到了吗?” 聂徽明咬着她的耳垂道:“感觉到了,我都被你淋湿了。” 她脸一红,羞恼喊:“大人!” 聂徽明笑着将她抱起:“去沐浴,明早的确是要早起,等休假再说。” “大人。”她靠在他肩上,语气又柔和起来,“我喜欢大人。” “我亦心悦你。”聂徽明应。 她站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背,轻声道:“大人,我有些害怕,我和大人父亲母亲总是这样对上,大人每每都要在中间调节,我担心大人会厌烦。” “你也不想和他们对上,你很听话懂事,一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从不出去惹事,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不会怪罪在你头上。” “可是,有时候若是遇到心烦的事,便不会考虑对错了,只会在意高不高兴。我想要大人高兴。” 聂徽明轻轻捏起她的下颌:“所以,你方才是在哄我高兴?” 她害羞笑着:“我自己也高兴。” 聂徽明弯起唇。 “徽明。”她踮起脚尖,在他耳旁悄声道,“我喜欢和你那样。” 聂徽明故意问:“哪样?” 她看着他,水润的眼眸里映着点点烛光,格外明亮,轻嗔道:“大人……” 聂徽明低头,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也喜欢。” 她扬起唇,轻轻晃晃他:“徽明,抱我回去。” “哪回不是抱你的?”聂徽明收起帕子,悄声问,“擦干净了吗?” “嗯。”许芋往前一靠,倚在他怀里。 他顺势将她抱起,大步往回走。 夏日炎热,房中放着冰块,只盖一层薄薄的被,许芋也要和他钻进一个被窝里,钻进他的怀里。 聂徽明合着眼问:“热不热?” 她反问:“大人热吗?” “还好。” “我也不热,我想抱着大人睡。” 聂徽明扬了扬唇,道:“母亲今日还说,你待我不是真心的。” 她猛然睁眼,蹙着眉问:“崔夫人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不要紧,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大人。”她紧紧抱住他,“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做大人的正室,我也不敢奢求,我只是不想大人这样抱着别的女子。” 聂徽明微微侧身,将她环抱进怀中:“我明白。” 她抬眼看着他,认真道:“我爱大人,若是有一日大人遇到危险,我定会毫不犹豫冲在大人前头。” 聂徽明轻笑:“好了,到了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挡在我前面。” “真的。”许芋紧紧抱住他,小声反驳。 “好好,真的。”聂徽明笑着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对我心意了,我相信你。父亲母亲他们是和你没有接触过,我和你在一起这样久,我了解你。” “大人相信我就好。”她小声道。 聂徽明将她搂紧一些:“他们那样做只是因为不信任你,并不是看不起你,不要多想,睡吧。” “我不在意他们的看法,我只在意大人,只要大人相信我便好。”她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一点儿都不怕热,抱住他沉沉睡去。 算好的账目这两日便要送出去,许芋一早起来便开始忙此事,吩咐人将账目送去各个府邸上让人过目,而后便等着人来回话。 月兰带着请帖返回:“夫人,御史夫人下了请帖,说是邀请夫人去御史府上作客。” “我看看。”许芋接过请帖看过,微微思索。 先前在马场见过齐大人后,她并未去御史府拜访过,那日百岁宴,这位御史夫人到了,她们也未曾说过话,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私交。今日却突然来请帖,大概是因为大人? 她轻轻合上请帖,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回话,说我会去拜访的。” 忙过的账目的事,便也没有其余要紧的,既然来了请帖,又是大人的好友的夫人,还是走动走动为好。 她备好礼品,如约以至。 御史府离此处不远,她晌午乘车前往,还不到午时便抵达,御史府里的婢女热情迎来,引着她进门。 “许夫人,我们夫人在凉亭等着您呢。夏日炎热,凉亭靠水,会凉爽许多。” “好。”许芋在前头走,婢女在后头撑伞,一路荫凉,到了凉亭。 凉亭就在湖边,湖中水车转动,送来丝丝凉风,吹动着亭边挂着的竹帘,御史夫人在亭下坐着,回头朝她看来。 “许夫人,快来坐。”御史夫人笑道。 许芋小步迈上凉亭,在侧边落座,轻声回礼:“刘夫人。” “这是婢女们刚送来的浆水,你尝尝。”御史夫人笑着招呼,“夏日炎热,旁的也吃不下,便是这浆水果子可口一些。” “是。”许芋不知该说些什么,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御史夫人像是经常出席这样的场合,自在娴熟,和她说着闲话:“上回贵府公子百日宴,当时人多,我也不曾和夫人好好聊过,今日特意邀请夫人来,便是想和夫人聚一聚。说起来,聚贤和你家守正也是多年的好友了,当年守正刚入仕时,便和聚贤一见如故,风风雨雨都这些年了。” 说起聂徽明,许芋心中那些不自在立即飞去脑后,她好奇大人从前的事。她道:“大人跟我说过,他和齐大人是忘年交,是君子之交。” 御史夫人笑着点头:“的确是如此。” 许芋轻轻弯唇,轻声问:“大人原来常来夫人家走动吗?” “从前倒是常来,他们若有政务上的事要商谈,聚贤便会邀请守正来家中共议,有时说到兴头上,饭都不记得吃,喊都喊不动,一起在家中过夜也是有的。” “大人给齐大人和刘夫人添了许多麻烦。” “守正来,也是和聚贤在房中谈论政事,倒也没什么添麻烦的。”御史夫人说着,挺直的腰背也渐渐放松下来,“聚贤忙起政务几乎快要疯魔,有守正在一旁开解疏导,我心里多少也放心一些。” 许芋轻声道:“我平日里只会插插花、做做女红,也不懂政务上的事,大人能结识齐大人是幸事。” “政务上的事就连他们在朝中经常走动的人也未必能面面俱到,更别说是我们这些没接触过的了,不懂是常然。”御史夫人说罢,朝婢女吩咐,“去取些花来,我和许夫人要插花。” 许芋微微抬眸。 御史夫人朝她笑道:“妇人们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做这些,插插花、做做点心,若是天气凉爽,也会出去踏青、散步。” 她看着御史夫人脸上的笑意,总觉得那笑似乎比方才要真诚许多。她点点头,道:“我也是到了京城才学这些,弄得不好。” “学学就会了,其实也简单,当做玩便是。” 婢女们将鲜花工具呈来,许芋挑选花瓶,拿起剪子修剪花枝,一支支插进瓶中。 御史夫人边和她说着话边插着花,有时说些插花的事,有时聊些家长里短。午间一同用罢午膳,又在园子里逛了许久,许芋跟人告别。 “下个月太常夫人生辰,你同我一起去吧。”御史夫人拉着她道。 她微愣,点点头:“好。我回去和大人说一声,若是那日无事,我便同夫人一起去。” 御史夫人笑着将她送出门,又叮嘱几句。她和人告别,跨上马车,返回家中。 她今日玩得挺高兴,但有些云里雾里的。聂徽明回来,她迫不及待去问:“大人,我今日去拜访御史夫人了,她邀请我一起去什么太常夫人的生辰宴。大人,这是你跟御史大人提过的吗?” “我未曾提过,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御史夫人愿意带着你,你便去吧,多出去结识些人也好。” “可是我能去吗?” “为何不能?” “人家又没给我下请帖,再说了,我就是个小妾,真要去了,人家说不定都不让我进门。”许芋小声嘀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到时肯定会下请帖的, 我将请帖给你,你拿着请帖,谁会拦你?” “那他们也会觉得咱们家没有礼数吧?” “我都不在意, 你在意什么?” 许芋悄悄瞅他一眼, 小声道:“大人当然不在意,他们又不会当着大人的面骂大人,只会当着我的面骂我。”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那你就来跟我告状, 我来解决。” “我总是告状的话,大人不会烦吗?” “你跟我好好说, 我定不会烦。”聂徽明低头在她耳旁悄声道, “跟我撒娇。” 她诧异抬眼,陷进他含笑的眼眸中, 脸颊微热,微微收回目光。 聂徽明抚抚她的后颈, 悄声又道:“每回你抱着我晃来晃去,我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她抿了抿翘起的嘴角, 别开脸道:“我才不信呢, 大人每回明明就没什么反应。” “怎么会是没什么反应呢?每回你跟我撒娇,你跟我提的要求,我都答应你了。” “大人!”许芋再也压不住嘴角,笑着抱着他的腰,轻声撒娇,“我没有故意要这样, 这是我喜欢大人,所以忍不住和大人亲昵。” 他笑着道:“我明白。” “大人,我今天去听御史夫人说了好多,她说你和齐大人的关系很好, 常常在他们那里过夜。我其实想问问她关于大人年轻时候的事,看看大人有没有骗我,但是我又不敢问,怕她觉得我小家子气。” 聂徽明搂着她往房中走,问:“我何处又骗你了?” 她戳戳他的腰腹,小声道:“就是大人说的,关于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心仪的女子的事啊。” 聂徽明无奈摇头:“真的没有,我骗你做什么?若是有早就娶回来了。” “哦。”她知道没有,也知道他并没有娶别人,可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有点难过,酸溜溜道,“那也是,那就没我什么事了,大人若是那时候就澄清了,孩子说不定都有我大了。” 聂徽明笑着捏起她的脸颊:“让我闻闻,看你今天是不是去外头吃了醋了?” “才没有。”许芋小声反驳,回了房中,她又赖着他,小声询问,“大人没有心仪的女子,那有没有通房什么的?” 聂徽明坐在软垫上看她,无奈道:“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她抱着他的手臂轻晃,皱着眉头问:“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嘛?” “若是有,你进这个宅子就看到了。” “那说不定大人是趁我不在,先将人解决了呢?” “我在你心中就这样坏?” “我……”她抱住他的肩,轻轻贴在他的脸边,皱着眉头嘟囔,“我不希望大人这样坏,可是我也不希望大人有别的女人。” 聂徽明笑问:“以前有过也不行?” 她认真道:“不行,我想想心里就难过。” 聂徽明笑着抱住她:“幸好从来没有过,否则你现下只能难过了。” 她垂下去的嘴角又扬起来,继续问:“为什么没有?大人从前不想那种事吗?” “不想。” “真的?”她看着他问。 聂徽明镇定答:“真的。” “哦。”许芋将信将疑,打量着他的神色,渐渐消除疑虑,又靠进他的怀里,“那大人今晚还要吗?” 他双臂搂紧她,用下颌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反问:“你呢?” “我……”许芋顿了顿,仰头在他脖颈上亲了亲,在他眼眸暗沉下来之前,迅速闪开,笑盈盈道,“先用晚膳。” 聂徽明嘴角勾起,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起身洗漱。 许芋不由得咽了口唾液,总觉得那目光快要将她看穿。她实在抵抗不住,夜幕降临,她主动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身。 “嗯?”聂徽明擦了擦手,眉梢微抬,“怎么了?” “大人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怕什么,我总不能吃了你?” “可我觉得大人就是要吃了我。” 聂徽明转身,看着她羞涩中带着一点胆怯的目光,喉头忍不住轻轻滚动,哑声问:“如何吃了你?” 她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得咽了口唾液,转身就逃。 聂徽明长臂一伸,轻松将她扣回跟前,顺势散开她腰间的系带,将她往前一按,俯身在她耳旁哑声问:“跑什么?” 她紧张地几乎无法呼吸,紧紧抓住他的手,小声道:“求大人怜惜……” 聂徽明呼吸一紧,低声道:“你越这样说,我越无法抑制。扶好,不许躲。” 她趴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抓着被褥,手心里渗出的汗珠几乎要将被褥淋湿,额头上渗出的热汗也不停往下滚,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被褥上,散不了聚在脸前,周遭越发炙热。 “小芋头。”聂徽明贴在她身后喊。 她神思飘摇,无力应答。 “我的小芋头。”聂徽明握起她纤细的脖颈,低头亲吻她。 那只大手实在太过有力,几乎握得她要窒息,却又不至于窒息,只是呼吸不了,脑中混混沌沌,只能任由身后的人摆布。 “小芋头,看着我。” 她无力地睁开双眼,看着他模糊的面容。 聂徽明弯唇:“要不要?” 她听不清,茫然点头。 聂徽明笑意更甚:“我的小芋头,真乖。” 她眼角无法自控地渗出些泪来,挂在眼角上,呆呆地看着他,唇微微张开,无声喊:“徽、明。” 聂徽明闭了闭眼,喉头重重滚动一下,重重咬住她的唇,将她牢牢钉在怀里。 许久,他撑在她上方,紧咬着的牙关缓缓松开,大口喘着粗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头顶上。 许芋也小口喘着气,混沌的脑子迟迟无法运转,她感觉到他的吻轻柔地落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被他打横抱起往浴房去。 她太累了,手臂酸软无力,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垂落在他怀里,就连眼睫毛也无力地垂着。 聂徽明抱着她坐进浴桶里,这似乎是他们第一回 挤在一个浴桶里,她抬了抬眼,朝他看去。 “嗯?看着我做什么?”聂徽明嗓音沙哑,目中含笑。 她眨了眨眼,嗓音同样沙哑:“大人要掐死我了。” 聂徽明将她凌乱的发丝顺去脑后,轻声道:“不会的,我心里有数。” 她又道:“大人喜欢掐我脖子。” 聂徽明轻声应:“嗯。” “怪癖。”许芋骂。 “不喜欢?”聂徽明没跟她恼,轻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小声道:“我怕大人失手掐死我。” “怎么会呢?”聂徽明将她往上搂了搂,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道,“我怎么会舍得你死?” 她弯了弯唇,抱住他的脖颈,小声道:“我才和大人在一块儿的时候,姐姐便问过我,大人有没有什么怪癖,我还说没有呢。” “不许将我们卧房里的事跟旁人说,就算是你姐姐也不行。” “我没说,我脸皮薄着呢。” 聂徽明轻笑。 许芋害羞钻进他怀里,轻声喊:“大人,夫君,我喜欢你,我也好喜欢你。” 聂徽明心中熨帖至极,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笑着应:“我也喜欢你,小芋头。” 她靠在他胸膛轻笑,嗓音沙沙的,哑哑的。 聂徽明也笑着:“后日休假,我们出去走走。” “去何处?” “骑马。” “还是去上回那个草场吗?” “去狩猎。” “啊?”许芋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可是我才学会骑马啊。” 他笑着亲亲她的脸颊:“只是去玩,又不是去比赛,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 许芋眨眨眼,紧张地问:“会有野兽吗?” “田猎,多是些野鸡兔子。” “噢噢,那就好,真要去什么深山里打猎,就不是我猎它们,是它们猎我了。” 聂徽明朗笑:“不会,说是打猎,无非是去游玩而已,不会有危险,最多就是一只也猎不到。不过也无妨,我总不会笑话你。” 她靠回他的胸膛上:“我就放心了。” 田猎是在一片林子里,茂密的树叶遮挡住日光,一丝丝风送来,倒不算热。 许芋许久没骑马,先坐在马背上转了两圈,适应了马背上的节奏,才背上聂徽明给她的装备。 聂徽明骑马和她并排,道:“将弓箭拉开对着猎物放出去。” “大人,我知道要拉开弓放箭,可是我放不出去。”许芋无奈展示,那一把小小的弓被她拉满,可是竹箭飞出去到一半,便咻的坠落在地上。 聂徽明道:“发力不对,要用后背发力。” 许芋抿了抿唇:“大人小时候学弓箭,也是夫子在一旁这么口述吗?” “罢了,你下来。”聂徽明跨下马,将她也扶下来,从身后圈住她手把手地教。 她小声问:“大人是如何学的?” 聂徽明帮她调整着身姿,很是轻松道:“跟着家里人出来田猎了几趟,自然就会了。” 许芋一阵沉默,嘀咕道:“怪不得大人不打算教我呢。” 聂徽明笑道:“这不就是在教你了?别说闲话,专注些。” 许芋看他一眼,飞速在他下颌亲一下。 他笑着摇头,低声道:“不许闹了,好好练。” 许芋立即挺直腰板,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听从他的指挥,举起弓箭:“是这样吗?” 他摸摸她后背上的发力点,继续道:“用这里发力。” 许芋思索着调整,将弓拉满。 “对,放。” 竹箭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有力地插进土中。 “就是这样。”聂徽明弯唇,后腿几步,“上马。” “啊?这就上马了?” “定在这里练有什么意思?上马玩一玩就会了。”聂徽明伸出手臂,“来。” 许芋迟疑片刻,扶着他的手臂跨上马,磕磕绊绊将背后的弓取下,摸出一只箭,拉满弓弦,朝外一放。 这一回,竹箭仍旧划出一条弧线,她似乎是寻到正确的发力点了,但她举起弓箭就没法骑马,骑马就没法拉弓。 她一脸无奈地看向聂徽明。 聂徽明笑了笑,道:“用腿夹住马操控方向,用身体保持平衡。” 许芋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按照他所说的去做,走走停停、走走停停,好几回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聂徽明却是不急,骑着马什么都不做,慢慢跟在她身侧。 许芋原本是有些恼的,可见他这样有耐心,也生不起气来,心中还渐渐平静,歪歪扭扭控着马匹继续往前走。 聂徽明也怕她真摔着,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若见她要摔倒,立即上前去扶。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护着,她终于是摸索出些窍门,不再摇摇晃晃了。 聂徽明又开口:“前面有只野兔,试试看。” 许芋看他一眼,试着举起弓,瞄准那只野兔。竹箭咻的飞出,插入草地里,离兔子还差十万八千里,成功将那只兔子惊走。 她不服气,双腿一夹马身,举着弓跟上。 聂徽明立即驱马紧跟。 兔子蹿得飞快,她却骑得极慢,待她追到那草丛前时,兔子早就连影也没了。 “唉。”她放下弓,长长叹息一声。 聂徽明朝她递出手帕,笑着道:“好玩吗?” 她接过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撇着嘴小声道:“不好玩,又追不上。” 聂徽明轻笑:“再试试,总能追上的。” 许芋抿了抿唇,又小声问:“大人这样跟着我,不觉得无聊吗?” “看你练习也十分有趣。” 许芋看他两眼,将帕子递还给他,驱使马匹向前,轻声道:“那继续狩猎吧。” 他继续跟在她身侧,一边盯着她一边盯着林子里的猎物,不久,轻声又道:“左前方草丛里又有一只野兔。” 许芋伸着脖子看去,果然瞧见露出的一只毛绒绒的原尾巴。她嘴角一扬,立即打马靠近几步,举起弓箭。 竹箭飞出,又没有中。 “莫着急,再来。”聂徽明温声宽慰。 她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全神贯注盯着周围的动静。 聂徽明比她先一步察觉猎物动向,轻声提醒:“许芋,右前方。” 又是一箭出,又是一箭空。 她锲而不舍地在林子里搜寻,聂徽明便跟在她身侧,帮她追查猎物的方向。 炎炎夏日,他们并行穿梭在树林里,许芋浑身出满了汗,后背的衣衫汗湿,黏在身上。 眼见快要日午,聂徽明将她拦下:“歇歇吧,去用个午膳再来玩。” 她抬眼看着他,汗湿的发黏在脸上,低声道:“我还想猎。” “这会儿热起来了,再这样跑,要中暑的,听话。”聂徽明跨下马,伸手要扶她。 忽而,林中一阵窣窣声,许芋转身毫不犹豫朝着声源放箭。 砰!箭矢正中猎物。 许芋眼睛一亮,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徽明!我是不是射中啦?” 聂徽明笑着将她扶下马:“去看看。” 她扶着他一瘸一拐往前走,伸着脖子兴冲冲地看着,求见地上猎物的那一瞬,双眼几乎亮的能放光,激动大喊:“徽明!我射中了!我终于射中了!” 聂徽明笑着应:“这下能去用午膳了?” 她高兴地抓住他的手,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笑着点头:“我们去吃饭吧!” 聂徽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替她将地上的猎物收了,用绳网套着,交到她手中:“你来拎着吧。” 她提起网,兴致勃勃地看着里面的灰兔子:“徽明,你看,它毛绒绒的。” 聂徽明看去,眼中也含着笑:“兔子当然是毛绒绒的了。” “这个皮毛看着不错,徽明,我给你做个围脖吧!” “第一回 猎到的猎物就要送给我?” “当然啦!”她弯着眼眸笑,“当然要送给我最爱的人。” 聂徽明拿着帕子,笑着给她擦去脸上的汗珠。 “老师。”几个年轻男子迎来。 聂徽明微顿,缓缓收回手,朝几人看去,朝身旁的人解释:“这是我的几个门生,昭儿百日宴的时候,他们其中几个也来过。” 几人立即朝许芋看来,恭敬行礼:“见过师母。” 许芋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微微颔首,以表回礼。 “方才便听见有人唤老师的名字,我们还不敢认,远远看了一眼,发觉的确是老师才敢过来行礼。”有学生笑道。 聂徽明负手而立,道:“天不错,又恰逢休假,便出来走走。你们也是出来田猎的吗?” 学生们赶忙道:“这样大好的光景,学生们本该是在家好好读书的,不该沉迷于田猎嬉戏。” “无妨,偶尔出来活动活动也能强健筋骨。”聂徽明道,“你们现下是要往何处去?可用过午膳了?我已让人订好了饭菜,你们若是还没用过,不如一同用午膳?” “如此那便先谢过老师和师母了。” 聂徽明抬步往前:“走吧。” 许芋跟在他身侧,听着他们闲话。 “老师今日是陪师母出来田猎?我瞧老师没打什么猎物。” “嗯,主要是陪你们师母出来玩玩,她才刚学骑射,不大熟练。” “刚学就能打到猎物啊,这也太厉害了!” 许芋脸颊微红。 聂徽明笑了笑,道:“你们今日的成果如何?” “我们也没有猎多少,原本打算是中午烤了吃的,老师要不要尝尝我们的手艺?” “好啊,荣幸之至。”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吃饭的院子,几个学生立即挽起袖子准备起来,聂徽明领着许芋移步去厢房中更衣。 许芋还拎着那只兔子,小声问:“它怎么办?” “你若不想拿出来考了,放在这房中,我们离开的时候带走便是。” “好。”她立即将兔子藏好。 “没人偷拿。”聂徽明好笑道,“来擦擦换身衣裳,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吧?穿着肯定不舒服。” 房中有温水,许芋只把后背擦了擦,换上干爽的衣服,浑身舒坦不少:“好了。” 聂徽明上前几步,给她整理整理发髻,微微颔首:“好了,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隔着他往外走,在跨出房门的那一瞬,突然松开。 聂徽明握了个空,朝她看去,顺着她的目光瞧见院子里忙碌的学生,笑着摇了摇头,收回那只空着的手,背在身后,缓步往外走。 “老师,我们正准备烤肉呢,您和师母先歇息片刻。”学生道。 “玩了一上午,定是都饿了,先吃些东西垫垫,这些肉可以慢慢烤。”聂徽明开口,“湛露,让人将饭菜送来。” “多谢老师!”学生们一起行礼。 “今日没有旁人,我们便坐近一些。”聂徽明落座,将绿豆汤一碗碗盛好,道,“都来喝着绿豆汤,解解暑。” 学生们一个个上前,笑着接下。 “我不喜太甜,便未叫人放糖,你们谁喜欢甜的,我来给你们放蜂糖。” “那我要一些。”有学生率先双手端起碗。 聂徽明微微拢起袖子,换了小勺,问:“要几勺?” 学生笑着道:“一勺便够了。” 聂徽明给他添一些,又问:“够吗?” “够了够了。” 一个学生走,又一个学生来。 聂徽明给他们一个个舀好,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轻声问:“要不要放些蜂糖?” 许芋轻轻点头,将汤碗推出去。 聂徽明往里添了些糖,换了自己的勺,轻轻给她搅匀,推回她跟前:“尝尝,够不够甜?” 她抿一小口,点点头:“可以了。” 聂徽明微微弯眸,往她碟中添菜:“累了一上午,吃些东西吧。” 她看那些学生都忙着,不好意思动筷。 聂徽明瞧见她的目光,瞬间明了,朝众人道:“先吃些东西垫垫吧,你们不动筷,你们师母都不好意思动。” 学生们立即笑着返回席中,有的端着碗边吃边去看着炙烤的肉,笑着解释:“老师一向纵容我们,我们在他跟前都没规矩惯了,让师母见笑了。” “不算没规矩,你们也是在忙着弄吃的,但是我和你们师母坐享其成了。”聂徽明道。 “这都是学生们该做的。”有学生端上两盘肉来,“刚烤好的兔肉,老师和师母先尝尝。” 聂徽明往许芋跟前推了推,轻声道:“尝尝?” 许芋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聂徽明看着她:“如何?” 她点点头:“味道很好。” 聂徽明见合她胃口,这才放心下来,继续吃着饭和院子里学生闲聊。 “老师下午还要去田猎吗?” “看你们师母,她若是想去,我便陪她去走走。” 学生笑道:“我是说,老师平日里是极少参与这样的游戏的,方才我们才不敢认,现下看来,原来真是为了师母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聂徽明莞尔:“从前是政事繁忙, 不得空闲,如今得了空闲,自然会多出来走走。你们师母她在京中也没什么相熟的人, 我也好和她出来散散心。” “原来如此。师母是沧州人士, 我记得阿显的祖籍是溯州那一带的,似乎离溯州不远。” 聂徽明朝人喊:“宋显,你过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学生上前, 恭敬行礼:“老师。” 聂徽明问:“你家是溯州何处的?” 宋显道:“回先生,学生家是云昌县的, 地处溯州南边。” 聂徽明看向身旁的人。 许芋轻声道:“听说过, 似乎和峪阳挺近的,听口音似乎也很相似, 不过我没有去过。” 聂徽明又朝学生道:“你师母是峪阳县的,你可曾听闻过?” “听说过, 峪阳离云昌不远,口音口味也很相似, 也算得上是半个老乡了。” “你师母还有个兄长, 也是读书人,如今在平原县县衙做事,你们既算是半个老乡,往后可以常走动走动。” “如此甚好,学生独自在京中,虽是有各位好友相伴, 有老师开解,但难免会想念家乡,若是能结识些老家的人,自是再好不过。” 他们口音相似, 许芋听着很是亲切,微微笑着:“哥哥姐姐都会做老家的吃食,你若是想念家乡了,可以去坐坐。他们也都是穷苦出身,没什么架子,又是背井离乡,也想认识些老家的人。” 聂徽明应和:“是,你师母的兄长是个刚正年轻人,你们肯定合得来,我让人去给你拿一封拜帖,你若是想去,便拿着拜帖去。” 宋显朝两人恭敬拜:“那学生便先谢过老师、谢过师母了。” 聂徽明摆摆手:“不必多礼,去吃饭吧。” 院子里的学生仍旧在烤肉闲谈,人多,也格外热闹,说说笑笑不曾停过,盘子里的烤肉也未曾停过,那满满一大包猎物竟全吃完了,只剩些皮毛。 吃罢饭,歇凉片刻,学生们又闹着要去打猎,簇拥上来询问:“老师,您和师母要不要去?这会儿日头小些了,那边有林子,也凉爽。” 聂徽明偏头看向许芋,等她回复。 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盯着,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累,也实在是猎不动了,只是不知如何说。 有学生立即递台阶:“那边有条小河,风景不错,又凉爽,去那边乘凉也很舒服的,若是休息好了,也能继续玩。” 聂徽明又看向许芋:“你以为呢?” 她赶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小声道:“好。” 聂徽明笑了笑,缓缓起身:“那便移步去吧。” 学生们跟着起身:“老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 “我便不去了,你们去,我给你们计数。” “那也行!” 许芋安静跟着,听着他们兴奋的谈天说地,直至到了小河旁,那群学生各个骑上马去追猎物,周围才安静下来。 仆从将筵席屏风摆放好,他们便在席上乘凉。 许芋有些犯困,眼皮子开始打架,忍不住往软垫上倒。 “困了?”聂徽明将薄披风打开,为她盖上,“睡一会儿吧,这里也凉爽。” 她枕在他腿边,打了个哈欠,问:“大人不去和他们一起打打猎吗?” 聂徽明垂着眼眸看她:“不去,我便在此处陪你。” “我不用大人陪。” “真不用?万一你被野兽叼走了怎么办?” “才不会,大人就会拿我说笑。”许芋轻轻瞅他一眼。 他笑着抚抚她的肩:“睡吧,不惹你了。” 许芋又看他两眼,嘴角微微扬起,头顶抵着他的腿,眼皮垂了垂,缓缓睡去。 风中的炎热被潺潺流水消减,枝叶缝隙漏下来的光点在她眼皮上轻轻跳动,惹得她眉头微蹙。 聂徽明举起一把小扇,为她遮挡住光点,在凉爽的风中,闭目养神。 傍晚,日光渐渐昏黄,睡梦中的人似乎是被说话声吵醒,缓缓睁眼,聂徽明笑着看来:“睡醒了?” 许芋恍然醒来:“几时了?” 聂徽明笑着看看日光,道:“日头快落了。” “我睡了这么久?大人怎么不喊我?再不回去,城门要关上了。” “没那么快,东西都快收拾好了,我们上车便能走。”聂徽明将她扶起,轻轻帮她整理好衣裙。 她正要抬步走,忽然瞧见聂徽明的一个学生,赶忙一顿,耳尖通红。 聂徽明不紧不慢解释:“瞻之与我们同路,便执意要留下帮我收拾东西。” 卫淇刚好收起桌布,笑着起身道:“师父,师母,收的差不多了,可以上车了。” “好,你也上车吧。”聂徽明往马车旁去。 许芋冲人点点头,快步跟上,坐进马车。 很快,卫淇也上了车,在侧边落座。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聂徽明开口:“你祖母如何了?病灶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吃了阵子药,精神倒是好多了,只是又开始催促我成亲。” “看上哪家娘子了?” “还没有定数呢,左不过也是从京中各家适龄的女子里选。” 聂徽明笑问:“你可有什么中意的。” 卫淇耳尖微红,笑着摇摇头。 “若是有心仪的女子,趁早跟你父亲母亲说,不要等到定亲时再后悔,那时可就来不及了。”聂徽明轻声劝。 卫淇微顿,似乎未想到他会这样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婚事。 他顿了顿,轻声开口:“若是我心仪的,我家中并不喜欢,也与我并不匹配,该如何?” 许芋不知他是否真有心仪之人了,只是觉得刺耳,低头看着地毯,双手紧紧抓着袖口。 聂徽明却是镇定,淡然回复:“一切都要看你自己,有得必有失,得的是你,失的也是你。” 卫淇抬眸,很显然是想问些什么,可嘴动了动,又闭上:“是。” 马车中,谁也不曾再开口。到底卫府,卫淇行礼下车,车中只剩聂徽明和许芋两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轻声宽慰:“这是太常之子,年纪尚轻,方才之话并无恶意,不要往心里去。” 她抬眸看他一会儿,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小声问:“太常是什么?很重要的官吗?为何他的儿子也要由大人来教导?” “算是重要。不过,我并不教他读书写字,只是教他一些政务上的事。”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依照大人教人的耐心,大概是没什么兴致去教小孩子读书认字的,若要是教,也是教那些一点就通的神童。” 聂徽明好笑道:“还在为上午的事烦心?” “也不是烦心,我就是觉得大人和我想象中的又不一样呢,原先我以为大人是一个做什么事都非常有耐心的人。” “我只是以为这些事很简单,不必解释太多,看来,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夫子。” “唉。”许芋长叹一口气,“希望昭儿以后能像大人一样聪慧吧,不然要受到大人的嫌弃了。” 聂徽明搂住她的肩,笑着道:“怎么会呢?昭儿是我们的孩子,无论他天资如何,我都会喜欢他的。” “也不知道,大人到时候会不会后悔没有娶一个门当户对,天资聪颖的女子?” “你还不够聪慧?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牙尖嘴利的女子。”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轻轻笑着,“今天是不是玩累了?” 她点点头:“睡了一觉才发现腿酸。” “回去我给你按按。” 聂徽明几乎是半扶半搂着将她抱回房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沐浴完,她便跟蔫了似的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何处疼?”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稍稍挽起袖子。 她眯着眼,蔫儿哒哒道:“大腿内侧,夹马背用力久了。” 聂徽明俯身在她耳旁道:“平时夹着我那么一会儿就累了,今日骑了一上午能不累吗?” “大人!”她脸色一红,小声喊。 聂徽明含笑看着她:“看来以后是得多练练。” 她红着脸道:“都是大人教我的,我以前可什么都不懂。” “好,都是我教的。”聂徽明在她身旁卧下,将她搂进怀里,继续在她酸软的腿上按着,“我的小芋头单纯可爱,都是我把她教坏了。” 她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哎呦一声,皱着眉头喊:“疼!” “不按一按明天会更疼,忍着些。” “大人故意的。”她垮着嘴角埋怨。 “我故意弄疼你做什么?我心疼你还来不及。”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幸好是误打误撞射中了那只兔子,否则你再在马背上多待一会儿,现下说不定连走路都困难了。” 她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怀中小声反驳:“不是误打误撞,那是我自己的实力。” 聂徽明笑着摇头:“好好好,都是你的实力。下回做事可不能这样莽撞了,知道吗?别伤着自己。” “嗯。”她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声应,“大人明日是不是又要去朝中了?真想让大人日日都这样陪着我。” “等下回休假,下回我再带你出去玩。” 睡了一觉,她浑身舒服多了,精神却不大好,尤其是昨日她刚和聂徽明出去玩过一趟,今日却要自己在家,她忍不住想念他,无尽的想念。 这样的思念持续了两三日,才渐渐消减,她又像从前一样,跟着女傅学习琴棋书画。 夏日过去,天逐渐转凉,她约好和御史夫人一同去给太常夫人庆生,多添了件衣裳,一早便出了门。御史夫人拉着她说说笑笑,一路到了太常府门前。 守门的仆从们虽是看她眼生,收回了请帖,又见她跟御史夫人在一块,便没有犹豫将她放进了门。 御史夫人对这样的场合很是熟稔,对来来往往的宾客也熟悉,一会儿和这个寒暄,一会儿和那个招呼,拉着她给人介绍。 那些人听见她的身份,皆是脸色微变,却又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跟她招呼。 她只当做瞧不见,也笑着寒暄。 往来的宾客进了门便三三两两自行结伴,只有她们这里,一直只有她和御史夫人两人,没有人愿意加入。 她明白其中缘由,大概便是这些人不想与她为伍。体面是要有的,可保持了体面后,再进一步的交往那就没必要了。 御史夫人像是未察觉,仍旧一路说笑一路和人寒暄。 许芋和御史夫人闲聊才知道,太常年龄不轻了,太常夫人年龄也不轻了,比御史夫人还年长一些。 太常夫人就坐在堂屋的正首,许芋一抬眼便瞧见,而后头一偏,瞧见聂徽明的母亲崔夫人。 她一顿,脚步停住。 崔夫人随即也发觉她,紧跟着,堂屋里的人也都看来,有几个出席过昭儿的百日宴,一眼便瞧出她。 “这不是小许吗?怎么没跟你母亲一块来?还单独来了?” 许芋垂着眼,低声道:“我和母亲商量过的,母亲和大姨母做伴,我和刘夫人做伴。” 崔大夫人笑道:“原来是这样,太常夫人莫不是还下了两张请帖?” 许芋道:“请帖是夫君给我的,夫君他说与太常交好,从前来府上做客,多有劳烦太常夫人的地方。如今夫人寿宴,夫君忙于政务,脱不开身,让我务必前来替他道贺。” “让你来替他道贺?你来分明是……”崔大夫人讥讽的话,已要脱口而出,可看看周围人的脸色,又憋了回去,笑着道,“分明是挺好的。” “这是我和夫君为夫人挑选的常青树,祝夫人长寿延年,平安康健。”许芋回眸朝月兰看一眼,月兰将那盆松柏盆栽捧上来。 太常夫人笑道:“你有心了,这盆盆栽我很喜欢。来人,将侍中送来的盆栽单独摆放在架子上。” 许芋明了,这不是在给她面子,是在给聂徽明面子。不过也无妨,只要她们不当面为难她就行。 “引许夫人落座吧,好好招待着,不要怠慢了。”太常夫人又吩咐。 太常府上的婢女上前,要引她往崔夫人那里去。 “你是和御史夫人来的,便继续和御史夫人结伴吧,我陪太常夫人说说话。”崔夫人道。 “是。”许芋朝几人行礼,回到御史夫人身旁。 没多久,屋里又来了新的宾客,众人又聊起别的,没有人再关注她们。 御史夫人领着她往外走,轻声道:“你做的很好,这样的场合,最要紧的就是体面。太常夫人不想闹起来毁了好日子,旁人不愿意得罪人,一来二去,也闹不起来,谁若是开了这个头,谁便是罪人。” 她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御史夫人笑了笑:“好好玩吧,应该不会有谁再跳出来惹事了。” 她跟着往前走,赏花、赏水,看着御史夫人和不同的宾客闲话交往,里头有很多她听不懂的官职,还有没听过的称呼和人名。 这一日如御史夫人所说,的确算是平稳度过了。 宴席散,众宾客离去,许芋跟着众人出了门,正要往自己的马车上去,突然被人喊住。 “许夫人,夫人叫您一同返回。” 许芋转头看去,瞧见崔夫人的贴身婢女,又瞧见崔夫人。她垂了垂眼,朝人走去,低声行礼:“崔夫人。” “上车吧。”崔夫人看她一眼,先一步跨上马车。 她顿了顿,跟上去。 马车行驶许久,崔夫人开口:“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她小声道:“妾身只是妾室。” “你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堂而皇之地到此处来?你以为今日她们没有跟你计较,便是接受你了?她们只会在心中更加鄙夷你、鄙夷守正。” “妾身和夫君禀告过,是夫君要妾身来的。” 崔夫人瞬间皱了眉:“他让你来你便来?你分明是仗着他的宠溺无法无天,你再这样下去会害了他的。” 许芋悄悄握了握拳,低声道:“妾身不懂朝堂政务,也不懂后宅纷争,妾身只知大人待妾身好,妾身只听大人的。” “你!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如今都如何议论他?” “妾身不知道,大人比妾身聪慧,比妾身有阅历,不论大人做何事,都有他的道理,妾身只需要听从支持大人的。” “停车停车!”崔夫人气得直喊,“你下去。” “是。”许芋微微行礼,缓缓退出马车,抬步往后头的马车上去。 月兰瞧见她扬起的嘴角,忍不住好奇:“夫人?” “啊?”她笑着摇了摇头,提着裙子跨上马车,轻声道,“没什么,回去吧。” 她只是在笑,原来崔夫人也没那么可怕,没她想象中的那样难以对付。 聂徽明到家,一进门便见她正襟危坐,朝自己看来。他抬了抬眉,问:“是有何事要和我说?”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今日和崔夫人顶嘴了。” 聂徽明挑眉:“嗯?” “今日,太常夫人寿宴,我不知道崔夫人也会去,便和她撞上了。席散后,她邀我上马车,指点了我几句,我和她顶嘴了。” 聂徽明擦着手朝她走来:“如何说的?” 她垂了垂眼,原封不动地将那段对话复述一遍。 聂徽明看她片刻,朗笑道:“你说的有道理。” “后来,崔夫人就把我赶下马车了。” “你是走回来的?” “没,我原本就是坐马车去的,崔夫人赶我下车,我无非就是坐自己的车。”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那不就行了?” 她看着他,小声道:“可是崔夫人很是生气的模样,我想我还是跟大人说一声才好。” “好,我知道了,此事不怨你。”聂徽明弯唇,“今日在太常府上玩得如何?” “还好。”许芋轻轻靠在他肩头,叹了口气道,“我算是发觉了,出去各个府上交际都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赏花吟诗看歌舞,没什么特别的。” “无趣?” “也不是无趣,只是从前以为,这样聚会上的活动,大概都是我这样的人学不会的,现下才发觉,也不是很难。” 聂徽明轻声道:“是没什么难的,都是去玩而已。” “不过还是没有和大人一起出去玩有意思。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不该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但好歹是没人为难我,所以我也并不在意,可那样的场合,没有人一起玩,便会无趣。” “那便将它当做是公务,我的公务在朝堂上,你的公务在宅院里,等我空了,我们再出去游玩放松。” 许芋轻笑着,戳戳他的胡须。 他垂眸看去,眼中带着笑意,问:“又想到什么了?” “我不敢说。”许芋伏在他肩上,垂眸低笑。 “我又不会罚你,说便是。”他笑着低头看她。 许芋顿了顿,小声道:“我第一回 瞧见崔夫人的时候,是很怕她,我从来没有见过穿着这样庄严的妇人,但今日我跟她说话,才发觉她也没那么难应对。” 聂徽明等着她的下话。 许芋在他脸上亲一下,继续道:“我知道都是因为大人,崔夫人很在意大人,大人又很在意我,所以崔夫人才会拿我没办法。” 他扬唇,抚抚她的肩:“所以不用将那些话放在心里。” “我知道。”许芋双手扶着他的肩,伸着脖子,咬住他的唇,轻轻吮吸。 跟前的人没什么反应,许芋亲着,抬眼看去,才瞧见他眼眸中浅浅的笑意。 她立即要撤,却被那只大掌扣住,往前一晃。 “继续。”聂徽明哑声道。 她咽了口唾液,眼睫微闪,扶着他的肩,继续在他的唇上亲吻着、吮吸着,轻轻作响。 “为我宽衣。”聂徽明又悄声道。 许芋看他两眼,环抱住他的腰身,解开他的腰带。 他垂眸看着她,将她的腰带扔去一旁,将她往跟前一扣,搂着她往地毯上卧去。 许芋一直看着他,眼睫颤着,眼中倒映出他浓郁的欲色。 “徽明。”她喊。 聂徽明垂首在她脖颈上亲吻,留下深浅不一的点点印记。 他扣着她,不许她拒绝,不许她躲藏,每一回,许芋都觉得自己被他完全掌控着,像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所有的一切都只被允许按照他的想法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只能别开脸喊他:“徽明……” 聂徽明攥着她的手腕,低声道:“躲什么?” “大人亲得我要喘不上气了。” 聂徽明哑声低笑:“我想亲吻你,如何是好?” 她抿了抿唇, 微微蹙着眉, 小声道:“没有不让大人亲,是让大人轻一些。” “如何轻一些,你教我?” “我……”许芋顿了顿, 抱住他的脖颈,在他嘴上啄吻几下, “就是这样。” 他抚摸她的脸颊, 笑着道:“可是我忍不住。” “大人!”许芋嗔道。 “好。”聂徽明轻笑,轻轻在她嘴唇上啄吻。 她低头躲进他的怀里, 再不说话了。 烛灯亮起,影影绰绰, 聂徽明搂着她,轻轻拨开她凌乱的发丝, 看着她潮红的脸颊, 轻轻抚摸。 “都怪你。”她突然开口。 聂徽明笑问:“什么怪我?” “都怪大人,我才这样。”她委屈道。 “傻,又没人说你什么,有什么好羞的?我觉得你这样很可爱。”聂徽明弯眸。 许芋抿了抿唇:“方才还说了。” “说什么?我可不曾指责你。” “说什么我吃不饱……”她小声嘟囔。 聂徽明仰头朗笑:“逗你的话而已,哪里就说的上是指责了?你想要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哦。”她别开脸。 “况且。”聂徽明低头看着她道, “让你吃饱是我的责任,无论上面还是下面。” “大人!”她羞恼喊。 聂徽明笑着将她往怀里搂:“好了好了不说了,再说我的小芋头真要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她顿了顿, 又道,“是大人不正经。” “好,是我不正经。”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可我和我的夫人在一块,总那样正经做什么?小芋头,莫羞恼,我是爱你的。” 她对上他的眼眸,面颊绯红,许久,什么也未说,又钻进他怀中。 聂徽明双臂将她搂住,轻声感慨:“我又何尝不想日日都跟你在一块儿?” “我知道,没有大人的庇护,我和哥哥姐姐还在定原还债。”她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亲,轻声道,“我会好好在家里等着大人,不给大人惹事。” 聂徽明弯眸亲亲她的额头:“你一向是乖巧懂事的,若是真有什么争端,也定不会是你先挑起的,不要忧心,我相信你。” 她笑着钻回他怀里,小声道:“谢谢夫君。” 聂徽明弯了弯唇,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她入睡。 一忙又到了年底,越到年底越忙,去年也是如此,许芋早有了预期,心里也没那么难过。到了年跟前,聂徽明才如去年一般歇下来。 除夕晌午,日光明媚,院子里静悄悄的,往院子里一站,便知道是主人家还未醒。 王阿母故意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小公子呢?可醒了?” 婢女们赶紧迎来,小声道:“阿母,公子和夫人还在睡着,您低声些。小公子已经醒了,我这就去将小公子抱来,您别吵着公子和夫人歇息。” 王阿母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往里头走,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穿过墙壁:“夫人吩咐了,让公子和小公子一起过去的。” 房中的人终于被吵醒,聂徽明睁开眼,捏了捏眉心,搂着怀里的人朝外问:“外头是谁在说话?” 月兰看王阿母一眼,答:“大人,是王阿母来了。王阿母说,崔夫人让大人和小公子去那边院里说话。” “我知道了,你让她先抱小公子去吧,我和夫人稍后再过去。” “是。”月兰应声,朝王阿母道,“阿母,您也听见了,大人叫您先抱小公子过去。” 王阿母没接话,越过她,将昭儿抱上,带着奶娘一起离开,动静大得屋里都能听见。 许芋小声问:“大人,崔夫人是不是不想我过去?” 聂徽明皱了皱眉,缓缓坐起,沉声道:“不必理会,你随我去便是,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许芋跟着坐起,洗漱穿衣。 冬日,聂徽明给她拢好厚厚的斗篷,才牵着她的手缓步往那边去。 外头日头不错,走了走,出了些汗,进了堂屋,聂徽明便帮她将斗篷解下,放去一旁。 老聂大人冷哼一声,背着手越过他们往外去。 “父亲。”聂徽明不紧不慢朝人行了礼,牵着许芋继续往里去,又朝上行礼,“母亲。” 崔夫人抱着昭儿坐在首位,看他们一眼,低声道:“坐吧。” 聂徽明牵着许芋的手,带她落座,将婢女送来的浆水递给她,轻声道:“喝点浆水暖暖。” “咳咳。”崔夫人清了清嗓子,“才起?” “是。”聂徽明答,“平日里起得早,今日休息,便起得迟了些。” 崔夫人看向许芋:“守正起得迟,你总该早起些,昭儿虽是有奶娘婢女们看着,可你做母亲的,也不能甩手不管。” 聂徽明道:“她若是起,会将我吵醒。” 崔夫人瞥他一眼,冷声道:“你去问问旁人,哪家人是日日挤在一块睡的?” 他镇定反驳:“我问人家房中的事做什么?” 许芋紧紧握住裙摆,强忍住笑。 “那你总该知道不能日日笙歌、荒废日光吧!” “母亲不想再多要几个孙子吗?” 崔夫人噎住,抱着昭儿往外走:“天不错,我抱昭儿出去晒晒太阳。” 聂徽明道:“外头冷,昭儿总这样进进出出的,恐怕会着凉。母亲若是想出去走走也好,昭儿重了,母亲总抱着也受不了,不如将他给我,我来抱一会儿吧。” 崔夫人瞥他一眼,将昭儿放进他怀里,大步往外走。 他未看一眼,接过昭儿掂了掂,笑着道:“是又重了。” “小脸都胖嘟嘟的了。”许芋摸摸孩子的脸。 昭儿认得她,瞧见她就傻笑。 聂徽明也笑:“昭儿认得你。” “他还不会叫人,但是会指着人喊,我每回过去,他都会指着喊我。” 聂徽明搂住她的肩,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有甩手不管,是父亲母亲他们喜欢昭儿,平时要送昭儿过来,其余的时辰你也会照顾昭儿的。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有不心疼的呢?” “我明白,崔夫人也只是心疼大人,才会迁怒于我,只要大人能明白我,崔夫人那些怒火也并不要紧。”许芋弯了弯唇,“大人,我来抱抱昭儿吧。” “来,慢些,别伤到你的手腕。” “哪里有这样夸张?昭儿是重了些,还不至于压伤我的手。”她晃晃怀里的孩子,笑着道,“爹爹冤枉我们了,我们才没有那样重呢,是不是?小昭儿。” 昭儿被逗得咯咯笑,外头都能听见。 崔夫人就在门外,贴身婢女轻声劝:“夫人,您瞧,现下多好啊,公子也成亲生子了,夫人又何必总纠结一些不必要的事呢?惹得公子不快,也惹得自己不快?还不如多催催公子,再多给家中添几个小公子小娘子,承欢膝下。” 王阿母冷哼一声:“一个妾室而已,也能叫做成亲?” “即便是妾室,也是公子喜欢的妾室,是公子宁愿不娶妻也要接进家门的妾室,阿母应该明白其中的分量。还是阿母家的姐姐没能给大人做妾,许夫人却能进家门,阿母对许夫人有所埋怨?” “你!” “阿母家的姐姐在府上做事多年,公子若是喜欢,早就看上了,也不必等到今日,阿母如何怨怪,也怪不到夫人头上去。若是叫公子知道阿母是因私怨为难许夫人,公子是不会饶了阿母的。”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明明一心都是向着夫人的。”王阿母边说边打量着崔夫人的神情,“要是那个许夫人能安分守已,夫人好端端的为何要为难她?” 崔夫人转身离去,沉声道:“都不必再说。” 房中只隐隐听到有说话声,许芋好奇抬头张望:“外头是有谁在争吵吗?” “不必理会。”聂徽明又抱过昭儿,笑着道,“娘抱累了,现在轮到爹来抱昭儿了。” 许芋握住昭儿的小拳头指挥,笑着道:“看看这是谁?是爹爹,昭儿也认识爹爹的,对不对?爹爹每天回来都会抱昭儿的。” 昭儿漆黑的眼珠子转着,也对着聂徽明傻笑。 聂徽明平日里忙,若是休假,也都是带着她出去玩,少有这么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的时候,惹得昭儿一直咯咯笑,没多久便玩累了,让奶娘抱去睡觉。 刚好也到了午时,移步去饭厅中,老聂大人和崔夫人已经落座。 聂徽明牵着许芋要坐下,王阿母突然开了口:“这妾室似乎是没有坐在席上用膳的规矩的,前几回是有外人在,夫人不好多说什么,以免闹了外人笑话,今日在府上,还是要多说两句的。” 聂徽明目光微沉。 许芋缓缓站起,跪坐在一旁,接过婢女呈来的手帕,轻轻拧干,双手递给他,轻声道:“大人。”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起来。” 许芋小声道:“我愿意服侍大人。” “起来。”聂徽明夺走她手中的帕子,往盆里一扔,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扶起,低声又道,“你先出去,我和父亲母亲有话要说。” 她抬眸茫然看着他。 “先出去。”聂徽明语气放轻许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点点头,缓步退出门外。 聂徽明朝房中的婢女挥挥手:“你们也都出去。” 婢女们立即放下手中差事,悄声退出。 聂徽明看向首位正坐的老聂大人和崔夫人,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父亲母亲以为是在这羞辱她吗?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连我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若是父亲母亲打的真是这个主意,往后我不会再带他来,我也不会再来,昭儿更不会再来。” “你这个混账!”老聂大人拍案怒斥,“没有我能有今天的你吗?!没有聂家能有今天的聂大人吗?!你要不是姓聂,要不是出身名门,位高权重,你口口声声心爱的那个女子会跟着你吗?你都这般年岁了,能不能清醒一点?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身败名裂不可吗!” “我如何便闹得满城风雨了?就是因为我让她出门和人走动?” “你不要给我装糊涂,你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也不要居高临下地觉得你让她去是在施恩于那些人,他们不好和你翻脸,只不过忌惮你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可你能一辈子这样如鱼得水吗?让一个妾室登堂入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些人不知道背后要如何恨你!只待你出事的那一天!” “父亲若是觉得妾室的名头这么见不得光,那现下便同意我让她做正室,一切便皆大欢喜了。” “你打从一开始就谋算好了,要让她怀上孩子,用孩子逼我们退步,我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也已经退步了,可是她太贪心了!她想要的太多了!会害死你,害死聂家!” “朝堂上的阴谋诡计害不死我,沧州的刀光剑影害不死我,如今我就是想让她做我的正妻,这便能害死我。” “一个正妻之位都能逼得你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这样不顾名声这样自毁前程,你以后为了她还要做出多少不管不顾的事?你以为害死你的会是刀是剑是阴谋是算计,可我看,将来害死你的只会是你的自傲!你总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尽在你的掌控中,可这天地万物不是为你聂徽明一人而生的!” 聂徽明顿了顿,道:“父亲母亲越是这样指责我,我越是觉得对不起她,我越是会心疼她爱护她。” “因为你已经被那个女人迷得团团转了。” “你们为何就是不愿相信,我对她比你们对她了解呢?” “从在沧州开始,她就是别人为你设下的局,等着你往里头跳。你从京城返回沧州,途中为何擅自偏离行程?因为她将你给她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要带着一家人远走高飞。等哪一日,你真因为她断了前程,她第一个弃你而去。” 聂徽明闭了闭眼,沉声道:“我和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老聂大人坐回原位,道:“好,你若真是那么清醒,往后就让她老老实实待在你的院子里,我们的手再长,伸不到你的卧房里去,可出了那间院子,她就是妾,一切就要按着规矩来。我若再见到她出席什么正式场合,我绝不会再顾及体面!” “看来我和父亲是说不通了,既然如此,往后便不必再频繁往来了。”聂徽明挥袖而去,对婢女吩咐一声,“抱上小公子,我们回去。” 方才争吵声不小,许芋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她见聂徽明出来,小步迎过去,低声道:“老爷和崔夫人不喜欢我出来,我以后不去便是了。” 聂徽明扶住她的后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我们回去。” “我倒要看看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老聂大人还在后头骂。 许芋抬眸看着跟前的人,小声唤:“大人……” 聂徽明搂着她大步往前,目不斜视:“厨房里应该做了吃的,大概只需要热一热。” 桃莲立即小步往前跑:“奴婢这就去吩咐。” 许芋抿了抿唇:“是因为我,大人才和老爷崔夫人吵起来。” “不关你的事,是他们管的太多了,你都知道我有自己的打算,他们却要处处管制我。说来说去还是怨怪我的亲事没有按照他们的心意来,等着我跟他们忏悔求饶,他们便高兴了。” “大人。”许芋小声道,“不是老爷和夫人说的那样的,要是有一日大人不再是大人了,我也会和大人在一起的。” 聂徽明弯眸,将她搂紧一些:“不会有那一日的。不要再想方才的事了,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我们一家三口回去过年。想做些什么?去岁过年时,你正怀着身孕,也没能玩的尽兴。” “我也不知道,从前都是和哥哥姐姐在一起,都是由他们安排的。” 月兰小声提醒:“大人,夫人,往年除夕,外面街道上很是热闹,今年应该也会热闹。” 聂徽明问:“想不想去外头玩?” 许芋看着他,眼泪闪着光,连连点头:“想!” 他弯眸:“眼下就去,还是用完午膳再去?街上应该也有吃的,不过多是些街边小食。” “那就吃街边小食。”许芋抱着他的手臂,小声撒娇,“大人,我们现在就出去玩吧,还能顺路去哥哥姐姐那里看看。”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朝月兰吩咐:“将小公子抱回去,近来天寒,往后便让小公子在房中玩,不要抱出去了。” 许芋悄悄看他一眼,心中明了,他这是真不打算让老聂大人和崔夫人再见昭儿了。 他问:“直接出门?还是要回去再梳妆?” “不用,早上都梳好了,我们直接出去。”许芋双手拉着他的手,笑着问,“大人从前除夕都不会出门的吧?” “是不会,从前都在家中待着,若是有亲朋好友走动,也是过了除夕。”聂徽明扶着她上马车,轻轻搓搓她的手,“冷不冷?” “不冷,大人身上很暖和。”许芋靠在他肩上,双手抱住他的手臂。 他笑着搂住她:“饿不饿?叫湛露多盯着些,若是瞧见有卖小食的,我们便去吃一些。” “大人要跟我一同去吃街边小食吗?” “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只是想象不出大人坐在街头啃糕点的模样。”她望着他轻笑。 聂徽明也笑:“那你一会便能瞧见了。” 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有卖汤羹的,马车停下,许芋扶着他的手缓缓落地,和他一同在路边的小摊前坐下。 热乎乎的汤羹和糕饼端上来,许芋笑吟吟看着他:“大人,吃吧。” 他笑了笑,从容动筷。 许芋看他这样从容,兴趣却也未消减,仍旧笑意盈盈的模样。 汤羹不知是用什么肉做的,很是鲜美,她舀起一勺肉,送到他嘴边:“大人尝尝,特别好吃。” 聂徽明看她一眼,低头接下那勺汤羹。 她眉眼弯弯看着他:“好吃吗?” “好吃。”聂徽明笑道。 “我听到那篇有叫卖蜜饵的,大人,我还想吃那个。” “吃完饭去买。在这样的地方,便不要总称呼大人了,让人听见容易被盯上。” 许芋立即笑着改口:“好,夫君。” 聂徽明眉眼忍不住弯起,笑着往她碗中夹菜:“尝尝这个小菜,味道也不错。” 她双手捧起碗接下,笑着吃完。 这一带便离前面热闹的集市不远了,吃完饭,他们干脆让湛露将马车停好,徒步往集市走。 此刻午时已过,街上的人多起来,拥挤又热闹,许芋和聂徽明手挽着手,好奇地朝街道两旁的摊子看,简直要看花了眼。 “有什么想买的吗?”聂徽明垂首问。 “暂时还没有瞧见想要的。”许芋抬眸看着他,和他缓步往前走,“夫君是第一回 和女子一起出来逛集市吗?” “是,第一回 。”他道。 “那会觉得无趣吗?” “和小芋头在一起,做什么都是有趣的。” 她望着他含笑的双眸,脸颊微红,轻声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前面便有卖蜜饵的,你方才不是说想吃。湛露,去给夫人买一些回来。” “我自己去。”她挽着他往前走,从荷包里摸出钱买了两块蜜饵,分给他一块,“我小时候最馋蜜饵了,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钱,只有过年的时候家里才舍得给我买一块,我舍不得吃,每天只掰一点点尝尝,能吃到年过罢。夫君,你吃过蜜饵吗?” “吃过,甜的。如今不必再这样节省了,你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家里的厨子也会做这些点心,花样多,还更甜一些。” 许芋咀嚼着道:“我是说尝着怎么没有从前甜了?肯定是因为跟着大人吃惯了好的,现在尝这些小时候爱吃的都不觉得美味了。” 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大概是方才吃多了,吃饱了,这会才吃不下。要实在吃不下,就别为难自己了,让他们拿着,想吃了再吃。” “吃得下,我慢慢吃。前面有卖首饰的!”她拉着他往前钻,随行的仆从都跟不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正是人多的时候, 聂徽明也不敢拦她,此时拉拉扯扯,最容易跌倒, 只能跟着她一起挤进入群里, 到了那个首饰摊前。 “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原来只是几朵绢花而已。”聂徽明无奈道。 她拿起在头上比划比划:“不好看吗?” “哪里有你头上的雕花玉簪好看?” “可是那些太重了,这个轻巧一些。” “罢了, 你喜欢便买吧。”聂徽明看一眼湛露,示意他将周围挤着的人群疏散些。 许芋浑然不觉, 换了朵绢花继续比划:“夫君, 这样好看吗?” 聂徽明仔细端详过,道:“粉色的好看。” “这个呢?” “绿色不好, 太暗了,我喜欢你用明亮一些的颜色。” “看出来了, 你给我买的玉都是藕粉色的。” “不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我只是在想, 夫君是不是脑中先有了那么一个影子, 只是我和那个影子相似,夫君才喜欢我的。” 聂徽明敲了敲她的额头,好笑道:“又胡思乱想,我是觉得粉色衬你,不是你衬粉色。鹅黄色也不错,试试这个?” 许芋接过他递来的绢花, 轻轻放在头上。 “镜子。”聂徽明朝摊主淡淡吩咐一声,举起给许芋看,“我瞧着还挺合适的。” 许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举镜子的人, 嘴角扬了扬,小声道:“可以。” 聂徽明又拿起一朵:“梅红的也不错。” 这些绢花远远看着好看,近处一看,的确没那么精细,不过这还是聂大人头一回这样细致地陪她逛集市,她心情好,连带着看那些绢花都十分喜欢。 她抿了抿唇,悄悄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首饰绢花一个个试。 聂徽明每一个都仔细看,认真评价,哪个好,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一一说明,虽然有时直白得令人有些讨厌,但好在不敷衍人。 许芋跟他一路走一路聊,买了不少用不上的小物件,一条路上的小摊逛完,又回到车上,清点那些小物件。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笑:“现下去何处?还要去逛吗?那边还有别的集市。” “去哥哥姐姐那儿吧,我怕再逛时辰来不及。大人明天有事要忙吗?我们明天可以再出来玩。”许芋边说边整理着那些小物件,除了首饰之外,还有些木雕、小陶镇、小坠等。 “也好。”聂徽明斜倚在车中,看着她认真的眼眸,嗓音带着点笑,“我头一回知道你喜欢这样的小物件。” “大人不觉得这些做的很细致吗?很可爱吗?”她托起一只梅花鹿的木雕,冲他眨眨眼。 聂徽明以为,还是她可爱一些。他笑着应和:“可爱。” “家里还有很多空架子,可以摆一些在上面。” “你摆吧,你高兴便好。” “徽明,你喜欢这个小木牌吗?”许芋拿着木牌在他腰间比划比划,忽然惊呼一声,“哎呀,去哥哥姐姐那里,总不能空着手去,得去买些东西。” 他不紧不慢道:“不必担忧,湛露定已去准备了。” “可是大人都没有吩咐他啊。” “在我身旁做事,这点机灵劲儿还是要有的。” “湛露真聪慧……” “不许夸他。”聂徽明用指腹按住她的嘴唇。 她眨了眨眼,疑惑问:“为什么?手底下的人做对的事,当然要奖励啊,不然人家以后还怎么替我们忠心办事啊?” 聂徽明弯唇:“可我不喜欢听你夸他。” “哦。”她抿了抿唇,小声抱怨,“大人真霸道。” 聂徽明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听话。” 她嘴角垮着:“哦。” “不高兴了?”聂徽明垂首,抵着她的额头问。 她瞅他:“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我未曾说你做错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说?” 聂徽明叹息一声,将她按进怀里:“因为我吃味。” 她顿了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声反驳:“大人胡说。” “未曾胡说,我不喜欢你提别的男子。” “我……”她抿了抿唇,嘴角悄悄扬起,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小声道,“那我以后不提就是了。” 聂徽明捧着她的脸,在她嘴唇上啄吻。 她呆呆望着他,任由他亲吻。 “大人,到了。”湛露在外头提醒。 聂徽明松开怀里的人,扶着她坐起,指腹轻轻抚过她嫣润的唇,轻声道:“下车。” 她垂了垂眼,扶着他的手缓缓跨下马车。 开门的是张平,张平瞧见她,立即高兴地往里喊:“阿芸!大哥大嫂,妹妹来了!” 许芸手里的锅铲都没放,第一个冲出来,欢呼道:“芋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也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 许芋笑着应:“我和大人在外头逛街,便顺路来了。” 许芸这才看向聂徽明,收敛一些,道:“聂大人也来了,快进门坐吧。” 聂徽明微微颔首,牵着许芋往里头走。 人都在院子里迎着,许菽先朝聂徽明见礼,才朝许芋看去,微微笑着:“吃过午饭了吗?阿芸弄了好些吃的,我去给你拿一些来。” 许芸接上:“对对,吃过饭了吗?家里什么都是现成的,我这就给你们热去。” “吃过了,吃过了,不用热,方才在街上转还吃了不少小食。”许芋连忙道。 “那我给你弄些糕点来。”许芸笑着边往厨房走,边回头和她说话,“你先跟着大哥去堂屋里坐,那里烧了炭暖和些,我端了点心就来。” 许菽引着他们往里走:“怎么想着除夕出来了?外面热闹吗?我们才刚吃过饭,想着今天就在家,明天出去转转的。” “刚好也是没事便出来了,外面热闹得很,我和大人午时出来了,逛到了这会儿还没逛完。”许芋说着,瞧见屋里探头探脑的小孩,愣了瞬,惊讶道,“这是朗儿吧?都长这么大了。” 许芸刚好端着点心来,她将点心往桌上一搁,连忙招呼:“朗儿!快过来认人,这是你小姨母,小姨父。” 许芋弯腰,笑着朝他拍拍手:“朗儿,到小姨母这里来。” 张朗迈着小步子朝她走来,走着走着站不稳,往前一跌,刚好被她接住。 “叫小姨母。”许芸蹲下教。 孩子看着她,还是很陌生,但乖乖开了口,含糊不清道:“小姨母。” “朗儿真乖,小姨母给你发压岁钱。”许芋笑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小金饼拿给他。 “谢谢小姨母。”许芸又教。 张朗好奇地盯着手里的金饼,又含糊不清道:“谢谢小姨母。” “来,这是小姨父。”许芸拉着他往聂徽明跟前去。 他还在看金饼,许芸搡他几下,他才乖乖抬头喊:“小姨护。” “湛露。”聂徽明朝吩咐一声,垂眸看去,问,“打算何时启蒙?” “啊?他才两岁,是不是早了点儿?大人觉得何时合适?”许芸将孩子抱下去。 聂徽明落座,道:“寻常大户人家是三岁便开始启蒙了。” 范芹呈上浆水,安静坐在一旁。 许芸立即点头:“大人说得对,如今芋头嫁给大人了,我们也不能给她拖后腿不是?就听大人,等过了年,我们就寻着给他找个启蒙的夫子。” 聂徽明微微斜靠在矮几上,大袖随意垂落,继续道:“你们的酒卖得如何了?” “弄得还行,也学了不少卖酒的窍门,那酒也根据客人的口味改良了些。张平,你去打一些咱们自己酿的酒来给聂大人尝尝。”许芸招呼。 “哎,好。”张平立即去将酒打来,给他们斟上,“妹妹喝不喝?” 许芋点点头,小声比划:“喝一点点。” “不要紧,这酒不醉人,你又是大人了,不拘着你。张平,给芋头多倒些。”许芋笑道,“今天中午吃饭喝的就是这酒,嫂子平时滴酒不沾的,也喝了一杯,这会儿也好好的。” 聂徽明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又道:“既然如此,酒垆应该能开起来了。这样,我出钱,给你们买一个铺面。” 张平一愣,下意识便拒绝:“这怎么好意思呢?大人已经照顾我们很多了……” 许芸打断:“大人是想我们开一个什么样的酒垆?大人吩咐便是。” 聂徽明道:“往内城开一开,无需你二人亲自吆喝,你们负责管事,招一些仆从来招待那些客人,主要招待城中的大小官员。” 许芸微怔,低声问:“是像定原别院那样吗?” “也不尽然。”聂徽明不紧不慢道,“无需妓子们来吸引那些客人,乐人倒是可以招一些,不限男女,一律素雅端庄。记住,客人是来饮酒闲谈的,不是来看他们花枝招展的,舞乐不过是添头。” 许芸心中轻松许多:“我明白了,我和张平都准备好了,大人随时吩咐便是。” 聂徽明微微点头,朝许菽看去:“季丰在县衙里做的如何?可还适应?” 许菽道:“算是渐渐适应了,如今大大小小的事已经能独自应对了。” “县衙里的事是最繁琐的,整日里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最需要耐心,可若是连这些都处理不好,往后到了朝堂上,只会更难。我是能给你安排一个闲差,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慢慢磨砺,将来能独当一面。” “是,我明白大人的苦心,我眼下在县衙做的也挺好的,也学到了很多。” 聂徽明朝许芋看去,微微弯眸:“我的事说完了,你们聊吧。” 许芋正在小口抿酒,她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愣愣朝他眨眨眼。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头顶,眼中盛满了笑意:“好喝吗?我和你哥哥姐姐说完了,你不是想他们了吗?你和他们聊吧。” 许芋点点头,放下酒杯,刚要说话,便被呛得咳了几声。 “怎么了?”许芸连忙问。 “烟,有点呛,现在好多了。”许芋指了指地上的炭盆,“姐姐,你们买的是什么炭?怎么不买好一些的?” “就是寻常的炭,也不差的。如今家里就是靠着大哥做官挣钱,我和你姐夫卖酒,每日的收入也不稳定,犯不着用那么好的。” “你们困难怎么不跟我说呢?” “也没有多困难,如今这日子不比从前好过多了?只是不能挥霍罢了,你也不用担心。聂大人不是说等开年了还要开酒垆吗?到时候家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对对,其实也没啥难过的,这碳估计是没发好,平常闻着还挺好的,我再端出去发一发。”张平端着炭盆便往外去。 许菽立即上前搭手,范芹不好意思留在房中,也跟着出去帮忙。 许芸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的,仍旧抱着朗儿坐在原处和她闲话:“昭儿还好吗?” “好着呢,天天好几个人围着他,没哪里不好的,只是还不能跟朗儿一样,能走能跳。” “你这话说的,他比朗儿小了一岁多,要是这会能走能跳,那倒是骑了怪了。” 许芋忍不住轻声笑。 许芸笑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嫂还没有动静,这都大半年了,我都替他们着急。” “去看过了吗?” “我陪大嫂去看过了,大夫说是没什么毛病。” “那是大哥的毛病?要不让大夫再来给大哥看看吧。” “咳咳。”聂徽明低咳几声。 许芋看他一眼,小声道:“大人,这是大事,万一真是要有毛病,得看看的。” 聂徽明微微垂首,低声道:“哪有妹妹关心兄长这个的?” 许芸立即应和:“对对,聂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我就是不好意思跟大哥提起,才迟迟没叫大夫给他看的,你姐夫那个人更是脸皮薄。” 许芋眨眨眼:“那让大嫂去跟大哥说吧,他们俩是夫妻,总没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哥哥都这个年岁了,万一真有什么毛病,早诊断出来也能早治疗。” 说完,她才发觉不对,转头看去,果然对上聂徽明似笑非笑的眼眸。 她抿了抿唇,嘟囔着补充:“反正赶紧看大夫吧。” 正巧外面又有敲门声,许芸起身去看,许芋转头看向聂徽明,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声道:“大人还很年轻。” 聂徽明望着她笑了笑。 “是宋显啊,快进来快进来,聂大人刚巧也在。” 许芋抬眸看去,戳戳聂徽明的手背,小声道:“是大人的学生。” 宋显进门,朝他们行礼:“老师,师母。” “坐,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聂徽明道。 宋显落座,仍旧恭敬,脸上带着些笑:“季丰他们怕我晚上一个人在家,邀请我过来一起跨年守岁。” “今年没去瞻之那儿?” “刚从那边过来,瞻之他们家晚上才吃团圆饭,中午都是我们几个老熟人聚在一块儿。我们方才还说还是最怀念从前,那时候过年,我们外地的几个学生便跟着老师,热闹极了。” “你们若是愿意,过两日我们也能出去聚聚。前两年是有事不在京城,去年你们师母怀有身孕,我也不好出门,今年空下来了,这才能四处走动走动。” “我明日便去跟他们几个说,他们听了肯定高兴。” 许芸又端一波浆水点心来,笑着道:“大哥叫宋显一起来吃晚饭的,芋头和大人要不要也留下来吃晚饭?家里什么都是现成的,弄起来也快。” “北阙离这里还有些距离,晚了赶不回去。”聂徽明道。 许芸道:“那算了,不能耽搁你们回家。芋头,我一会儿给你装些吃的,你带着。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但咱们那边的口味,京城的厨子未必能做的出来。” “我跟姐姐一块儿去。” “行!让他们在这儿说话。” 几个女人们往厨房去,张平和那几个读书的说不上话,也跟着她们走。 “芋头,你平时在家就是这样跟聂大人说话的吗?” “对啊,怎么了?姐姐。” “没什么。”许芸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聂大人应该特别喜欢你,你和他说什么他也不会恼。” 许芋边在厨房里搜寻吃的边道:“也不尽然,我没那么大的面子,大人只是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对我纵容一些,若是遇上要紧的事,还是说一不二的。” “就凭你对他说话那副语气,你说谁敢在他面前这样?嫂子,你说是不是?” 范芹轻轻笑着:“聂大人对小妹真的很好,连我们也都跟着沾了光。” “对的对的,所以你往后在外头跟他说话,还是要客气些,男人都要面子的。” 许芋吃着黍糕笑:“姐姐还知道这个啊,那还总是说姐夫。” 许芸辩解:“你姐夫不一样,你姐夫他没皮没脸的……” 张平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脸皮厚,做事又笨,你姐姐多说说我是应该的。” “我知道了,我会记着的。”许芋笑道。 “这就对了。你看看除了黍糕,你还想吃什么?那边有的就别装了,我这手艺也不一定比聂家的橱子好。”许芸叹息一声,“你如今搬去那边了,我也不好三天两头地去看你,你这阵子怎么样?聂大人的父母有没有又为难你。” 许芋小声道:“今天就是他们在席间为难我,大人和他们争执了几句,连午饭都没吃,便带着我离开了。” 许芸恍然大悟:“我就说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他们说什么了?惹得聂大人这样生气?” “他们无非就是觉得我是妾室,不能和他们坐在席上一起吃饭,要让我跪在一旁伺候,我想也没什么,反正又不是伺候别人,要伺候也是伺候大人。可大人却生气了,和他们争辩了几句,越吵越厉害,最后一气之下,便拉着我走了。” 张平小声道:“妹妹,聂大人还挺维护你的。” “是啊。”许芋道。 “你说这两人也真是的,既然这样,不喜欢你早先做什么去了,早别让你进门便是了,如今又让你进门,又刁难你,不是有毛病吗?”许芸埋怨。 “他们的意思是我可以进门,但我就只是个妾,让我做好一个当妾的本分,不许我痴心妄想。” “这事儿说到底也不是你能做主的,他们如此打压你,还不如去说说自己的儿子呢。” 许芋抿了抿唇:“他们是觉得我蛊惑了大人。” 许芸好笑道:“聂大人是什么人?能被你给骗了?若他真受你蛊惑,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们揪着你不放有什么用?” “大人也是这样说的,可他们就是觉得我对大人不是真心的,只是为了贪图聂家的荣华富贵。” “谁叫他们家这么有钱的?再说了,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你根本就不是那种委曲求全的性子。你别看我总是说大哥固执迂腐什么的,其实咱们兄妹三个都是一样的,都不是能伏低做小的,你要不是喜欢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去伺候他?” 许芋笑着道:“姐姐说的对。” 许芸看她又问:“那聂大人是如何想的?” “大人只说是相信我。” “那就好了,聂大人相信你就行,其余的人不要紧,你也不能面面俱到不是?”许芸将东西收拾好,拍拍手上的残渣,笑着道,“都说好了,去堂屋玩吧,这边灰大。” 堂屋里,三人正在正在谈论诗赋政务,他们几个也听不明白,新发了一盆炭火,围坐在那一边,喝着酒水,闲聊些家长里短。 聂徽明朝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眼,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只能作罢。 时辰渐晚,许芋依依不舍地道完别,缩回车厢里,叹息一声。 “喝了多少?这样浓的酒气?”聂徽明将她搂在怀里。 “没喝多少啊。”她笑着轻轻靠在他肩上,“姐姐姐夫他们酿的酒还挺好喝的。” 聂徽明抚着她的肩,道:“今日玩儿高兴了?我看了你好几眼,你都没有反应。” “大人什么时候看我了,我怎么不知道?”她顿了顿,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当时大人坐在我后头,那我怎么能发觉呢?但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怎么不直接喊我?”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便不能叫你了吗?” “可以,我没说不行。”许芋笑着握住他的手,脸颊轻轻贴在他的下颌角上,笑着问,“大人高兴吗?” “高兴。”聂徽明垂头,闻着她口中那似有若无的酒香气。 她抬头,在他下颌亲一口,水润的眼眸望着他,神色迷离。 聂徽明悄声问:“喝醉了?” “没有。”她反驳着,话都要说不清楚了。 “真醉了。”聂徽明捏起她的下颌,目光轻轻在她脸上摩挲,“还认得我是谁吗?” “你是聂徽明啊,这有什么认不得的?”她眯着眼笑。 “没醉怎么会这样直呼我的大名?” “为什么不能?”她双手搭着他的肩,直直坐起,在他耳旁喊,“聂徽明,聂徽明,聂徽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聂徽明弯唇, 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悄声问:“回去要你,好不好?” 她眨眨眼, 似乎是认真思索过, 轻轻点头:“好。” 聂徽明轻笑:“想不想要夫君要你?” “嗯。”她脸颊微红,轻轻倒在他的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聂徽明小声又问:“喜欢夫君要你吗?” 许芋抬手, 捂住他的嘴。 “好,我们不在外面说这个了, 回去再说。”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肩。 马车抵达聂府, 聂徽明将她抱下车,徒步往回走。 她喝醉了, 但还醒着,抬着一双呆愣的眸子盯着他看。 聂徽明察觉到她的注视, 嘴角不禁扬起,大步跨进房门, 笑着问:“看什么?” “看你, 看聂徽明。” “还站得稳吗?” “稳。”她信誓旦旦,落地的瞬间便往前摔去。 聂徽明紧忙扶住她,又将她抱起:“算了,还是我抱你去沐浴吧。” 她呆呆地望着他,也不知是否听清了。 聂徽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浴桶还是太小了, 我还是喜欢汤泉别馆里的那个大浴池,你呢?” “昂?”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罢了,往后再说吧,若是叫父亲知道, 又要训诫我们了。”聂徽明抵着她的头轻笑。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瞧见他笑便也弯起唇。 “小芋头。”聂徽明轻唤,轻轻给她搓洗。手瞬间被挡住,他悄声道,“乖,我给你洗。” 许芋看着他,抿了抿唇,缓缓松开。 聂徽明弯唇,指尖轻抚,陷进层层叠叠之中。 许芋坐不稳,双手扶着他的肩,跌倒在他怀里,小口喘着气,不停地喊他:“聂徽明……” 他看着雕花屏风,哑声问:“喜欢吗?” “昂?”许芋迷迷糊糊看着他,突然喊起来,“不!不!” 她喝醉了,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着挣扎、哭着摇头,拼命地喊不。 聂徽明按住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抱住,沉声道:“不准躲。” “不……”她死死扣着他的肩,哭得越发厉害,浑身颤栗,脸上糊满了眼泪。 “好了好了,不是都结束了吗?不哭了。”聂徽明轻抚着她的后背。 她哭了会儿,胡乱点点头。 “好乖。”聂徽明笑着捧起她的脸,“要不要我亲?” “嗯。”她抬头又看着他,方才未干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 聂徽明在她嘴唇上啄吻,哑声低笑:“小芋头,好香。” “不。”她忽然皱起眉,低声道,“不是这样的。” “什么?” 她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啃咬。 “傻芋头,不是你那样亲的。”聂徽明弯眸,笑着吻回去,在她的嘴唇上舔舐。 她呆呆看着他,呼吸渐乱,双手掐住他的手臂,一动不动。 聂徽明搂着她,掌心落在她的心口处。她低头看去,看着自己在他掌心中捏扁搓圆。 “不喜欢吗?”聂徽明看着她问。 她眨了眨眼,反问:“大人很喜欢吗?” 聂徽明哑声应:“是,我很喜欢。” “喔,大人喜欢就好。”她轻轻靠在他胸膛上,“我喜欢大人,为大人做什么我都愿意。” 聂徽明在她的发顶上吻了吻:“不舒服吗?” 她摇头:“我害臊。” 聂徽明低笑:“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害臊什么?” “两个人就不能害羞吗?我就是觉得好羞,为什么大人一点也不害羞呢?” “要是我们两个都害羞,还如何开始?我也害羞的,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真的?”许芋怀疑地看着他。 他笑着回视:“真的。”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又问:“别人也会这样吗?” “这我就不得知了。” “那大人是如何会的呢?我都不会。要不是大人,我都不懂这些。” “我都这岁数了,就算是没有做过,也总是见过的。” “见过?在哪儿见的?” “没哪儿。下回不许喝这么多了。”喝完酒后格外难缠。 聂徽明无奈将她从水里抱起,给她裹上一条大毛毯,抱着她往床边去。 “大人,你说话呀。”许芋盯着他看。 “未曾亲眼看过,但总是听旁人谈论过的。” “谁?”她睁大眼看着他。 “没谁。”聂徽明瞧见她那双认真的眸子,叹息一声,又道,“你以为是私下里人家单独跟我说的吗?只不过是些鱼龙混杂的场所,听的一些腌臜的话罢了。” “喔,那大人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在外头做事总免不了要和形形色色的人交往,便如我在沧州和那些人交往一样。” 她点点头,终于是打消了疑问。 聂徽明搂着她坐着,将她微湿的发梢认真擦干净。 她抬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眸,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大人的眼眸真好看。” 聂徽明微微弯眸。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温柔,像冬日的暖阳包裹着我,好温暖。”她醉狠了,抱住他的脖颈,靠在他脸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大人,我好喜欢你,好爱你,你爱不爱我?” 聂徽明抚抚她的背,笑着应:“我爱你。” “大人总是这样温柔的笑着,我怕别的女子也会爱上大人。”她耷拉着眼皮,胡言乱语,“大人以后不许这样笑了。” 聂徽明低笑:“那要如何笑?” 许芋努力撑撑眼皮,抬起双手,将他的嘴角压下来,嘿嘿笑道:“这样!” 聂徽明笑意更甚,嘴角又扬起。 她迷迷糊糊看着他的嘴唇,忘了生气,吧唧亲一口,皱着眉头嘟囔:“大人的嘴巴也好美,红红的,一看就非常好吃。” “你醉了。”聂徽明轻抚她的后颈。 “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着的,就是胡须有点挡着了。”她盯着他的唇入了神,嘀嘀咕咕自语,说着,她把他的胡须掀开,笑着道,“这样就更明显了,嗯,大人的嘴唇好饱满,真好看。” 聂徽明轻声叹息:“小芋头,你真的喝醉了。” “大人的嗓音也好听。”她笑着将耳朵贴去他嘴边,“低低的,特别温柔。” “好了,该睡了。”聂徽明搂着她躺下。 她突然眉头一紧,板着脸道:“大人以后不可以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和别人说话。” “真是喝醉了。”聂徽明笑着捏捏她的鼻尖,在她脸上啄吻着,将她往上搂了搂。 “难受……”她蹙着眉,双手推着他的肩,左右扭动着躲,“不要。” 聂徽明呼吸渐重,哑声问:“你方才又是亲我,又是夸我,又是说为我做什么都可以,这么快就翻脸了?” “你欺负我,我肚子要坏掉了。”她胡乱喊。 “不会的,还好好的。”聂徽明笑着望着她,“你不是说我的眼眸很温柔?现下不温柔了吗?” “好温柔。”她对上他的眼眸,呆呆的笑,笑着又皱了眉,“好撑,吃不下了。” “可以的,你都吃了这么多回了。放松,不要抗拒。”聂徽明轻轻啄吻她的唇,低声道,“亲我。” 她盯着他的嘴唇,没能经受得住诱惑,轻轻吻上去,稀里糊涂地被人吃干抹净。 炭火融融,她呜呜嗯嗯地哭着,指甲掐进他的手臂里,含糊不清地哭诉:“受不了了,我要晕过去了。” 聂徽明温柔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眼中一直带着和煦的笑:“怎么就要晕过去了?” “我的头,好麻,我要晕过去了。” “真会勾人。”聂徽明头皮也发麻。 “我好难受……”她咬着唇喊,一会儿又哭哭啼啼的,“好难受……我弄不到,我吃不到,大人,难受,你帮帮我吧。” 聂徽明目光一沉,将她往怀里一扣。 一阵疾风劲雨,她软了腰,轻飘飘地滑落在他怀里,迷糊道:“我晕过去了。” 她像是在说笑,但眼一闭没多久,便真睡过去,呼吸声逐渐均匀绵长。 聂徽明看着她酣睡的脸颊,不觉弯眸,在她汗涔涔的脸上亲了亲,低声道:“可爱。” 她眉头动了动,却始终没睁开,嘟囔一声“徽明”,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明媚的日光从窗子外照进来,亮得几乎有些刺眼,她迷迷糊糊坐起,依稀听见外头似乎有人说话。 她恍惚坐起,对着屏风愣了好一会儿神,脑中忽然浮现起昨晚断断续续的画面,猛地惊醒,匆匆忙忙往梳妆台前去,果然,瞧见镜中的点点红痕。 昨日,她喝醉了…… 门上挂着的珍珠帘子轻响,她转头看去,这才发觉外头的说话声不知何时停了,聂徽明进了门。 “睡醒了吗?”聂徽明朝她走来。 她红着脸垂眸:“嗯。” 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扶着她的肩:“瞧你望着镜子出神,在想些什么?” “我……”她顿了顿,“我昨日喝多了,说了些胡话,大人不要往心里去。” “夸我长得好看也是胡话?” “是真心话。” “那说爱我,为我做什么都愿意呢?” “也是真心话。” “这样。”聂徽明似乎是思索了片刻,道,“那看来要我帮忙也是真心话了。” 瞬间,她脸色通红。 聂徽明笑着望她,轻轻拢起她的发丝:“去将衣裳穿好,当心着凉。” 许芋悄悄看他一眼,又飞速垂眸,被他牵着回到床边坐下,让他捉着手穿衣裳。 他给她拢好衣裳,仔细整理,神情认真,许芋偷偷看着他,在他的眼眸上飞快亲吻了下。 “嗯?”他没抬眼,认真的给她系着腰间的绳。 许芋看着他小声道:“大人的眼眸真的很美。” 聂徽明弯唇,给她整理好衣裳,道:“饿不饿?起来吃些东西吧,早上便有人过来,一会儿说不定还有人来。” “我方才是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是谁?” “几个同僚你没见过,我看你睡得正香,便未叫人喊你起来。” 她抿了抿唇,犹豫道:“那他们不是知道我这么晚了还在赖床?” “放心,没有哪个正经人会问人家夫人的去向的。”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去洗漱吧。” 她洗漱,聂徽明便在一旁看着她,她用膳,聂徽明便在一旁等着她,她总忍不住看他,忍不住被他的眉眼吸引。 外面又有人来,聂徽明起身,她的目光忍不住跟着抬起。 “你慢慢用,我去看看。” “我吃好了。”许芋立即放下碗筷。 “那去让人送些浆水点心来吧,我先去招待着。”聂徽明抬步往外走。 许芋伸着脖子往窗外看一眼,瞧见院子里的人,立即吩咐婢女们准备好浆水点心。 日头正好,他们便坐在院子里谈天,许芋将浆水点心呈上,聂徽明在一旁介绍。 “这是夏大人,先前在沧州便是他在暗处调查,你们应该没打过照面。” 许芋朝人看一眼,端上浆水点心:“夏大人。” “这位是卫令,邹大人。” “邹大人。” 浆水点心上完,聂徽明又道:“你歇着去吧,我和两位大人闲谈几句,若是有事会再吩咐你。” “是。”许芋垂眸退下。 邹俑忍不住朝她的背影多看了两眼,喝着浆水小声道:“我瞧你这位夫人也不是外面传闻的那样啊。” 聂徽明笑意微敛:“外面是如何传闻的?” “你这还用问我?你的消息恐怕比我的灵通多了吧?你怎么也不管管?” “我连我父亲母亲的嘴都堵不住,哪里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哪里有天下众口,寻常百姓哪里知道这样的事?还不都是朝中的一些人在议论。” “议论便议论吧。” 邹俑话锋一转,又道:“听说朝中有些官员想要上谏立储的事了,不知大人可有耳闻?” “是曾听闻过。” “不知大人心仪哪位皇子?” 聂徽明笑了笑:“我自己这一堆烂摊子还摆不定呢,谈什么立储之事?” “这里就我们这三人,你还不能如实以告吗?” “真的。”聂徽明莞尔。 邹俑叹息一声:“你是真能沉得住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聂徽明端起杯盏,浅呷一口,不紧不慢道:“陛下立储,哪里轮得到我等臣子出手不出手?自然一切都要看陛下的心意。”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原本便是过来和你商量这事的,既然你不想说,那便算了,我们再去别处走走。”邹俑起身,又问,“这几日日头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还是你要在府中陪你的美娇娘?” “学生们约了我出去游玩。” “那便罢了,我们改日再约,你这里要是有信儿了,随时来跟我说啊,走了。” 许芋悄悄在房中听着,见他们是真走了,才缓步跨出房门,轻喊一声:“大人?” “嗯?”聂徽明回眸看去,“今日日头的确不错,来晒晒太阳吧。” 许芋在他身旁坐下,好奇问:“那两个大人和大人的关系很好吗?” “尚可。”他轻轻看着她,“你想不想出去玩?” “明天吧,今天起的太晚了,收拾完出去天都要黑了。”许芋抱着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大人想出去玩吗?” “我没什么想不想出去玩的,都看你。” “喔,那大人是要在家陪我?” 聂徽明低头抵着她的额头,笑着道:“你也知道自己便是那个美娇娘?” 她害羞轻笑,又有些担忧:“我方才都听见了,大人,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还在背后议论吗?他们会不会弹劾大人?会不会对大人有不好的影响?” “这么久过去了我不是还好好的吗?放心吧,他们那些言论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无非就是稍有些惹人心烦罢了。” “可是上回姥爷还说大人过分自信,会招致祸端。”她环抱住他的腰身,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小声反驳。 “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不是不相信大人,我只是担心大人。这个世上最担心大人的,除了姥爷和夫人之外,大概就是我了,若不是有大人庇护,我也过不上如今这安稳的日子。要是大人出事,我肯定也活不下去了。” 聂徽明搂住她,笑道:“这样严重吗?” 她轻嗔:“真的。” “好,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我跟你保证不会有事的。明日想去何处玩?还是去田猎?” “这个时节还有猎物吗?” “当然有,还有人专门去冬猎呢。”聂徽明含笑的眼眸看着她,“或者你想去做别的也可以,我便专心致志地陪我的美娇娘。” “大人!”她嗔一句,害羞地躲进他怀里,“大人不要拿我打趣。” 聂徽明亲昵地蹭蹭她的额头,轻声细语道:“没有打趣,是实话,你就是我的小娇娇。” “大人……”她羞得快要钻进地里,轻轻搡搡他,不许他再说了,小声岔开话题,道,“就去田猎吧,我好久没去田猎了,都快忘记怎么骑马了。” “我瞧你前两个月也常去参加各种宴会,没有骑马的吗?” “大人明明知道她们好些人都不喜欢我,大人不害怕他们会害我吗?”她说着,轻轻戳戳他的胸膛。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后颈,道:“不会的,不过你有这样的担心也好,你若不想去不去便罢了。” “我还不太会骑马,还要大人陪着才行,也不敢出席那样的场合。” “你说的也是,安危是要紧的。” 月兰快步来,将他们打断:“大人、夫人,湛露有事禀告。” 聂徽明搂着怀里的人,没有松手:“让他进来便是。” 湛露进门恭敬行过礼,道:“大人,卫家公子来信,说是几位公子一同邀请大人明日出去游玩。” “你去回话,便说我应了,明日一起去田猎。” “是。”湛露呈上请柬,悄声退出。 聂徽明接过,扫一眼请柬上的名单,随手放下:“明日便和他们一起游玩?” “哦。”许芋垂下眼。 “不高兴?”聂徽明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道,“若是不愿意,我让人回绝了他们便是。” “大人昨天就应下了的,今日回绝岂非是爽约?我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明日人多,大人恐怕就不能像先前那样陪着我了。” “为何不能?明日还是和先前一样的。” “我怕大人顾及着做老师的威严,就不陪着我了。我想要的是先前那样,寸步不离的陪着,大人别随意应下,到时候又做不到。” 聂徽明握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吻了吻:“便是从前那样陪着你,你方才还说了害怕,我如何能让你一个人骑马打猎?放心吧,定是寸步不离地陪着你的。” “那就好。”她嘴角高高翘起。 第二日一早,她换上一身骑装,坐上马车和聂徽明一同往府外去,好奇地问个不停。 “大人,我们在哪里和他们汇合?等出了城门,我能不能骑马?也好提前练一练,省得到了猎场露怯。” “在城门外汇合,你若想骑马,等到了城门,我同你一起。” 马儿是聂徽明新买给她的,她早上才见过,此时正新鲜着,到了城门,她迫不及待下车,站在路旁给她的马儿喂草料。 聂徽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静静地看着她。 “大人,这匹马以后就给我了吗?” “便是专程给你买的,当然是给你的。” “我瞧着它的体型好像没有大人那匹的大。” “你个子小些,我怕你控不住,专程让人买的体型小一些的。往后你若是熟练了,想换大一些的,再让人去给你买便是。” 学生们赶到,上前行礼:“让老师和师母久等了。” 聂徽明这才收回目光,朝他们看去:“我们才刚到没多久,刚好给马儿喂些草,人都到齐了吗?” “老师,都到齐了。” “那便走吧,你们坐车还是骑行?我和你们师母骑马前行。” “老师不坐车吗?” “不必顾虑我,你们该坐车还是坐车,是你们师母想骑马,她还不大熟练,我陪着她骑一段。” 几个学生连忙不好意思笑道:“原来如此,老师不坐车,那我们也都不坐车了,刚好日头好,晒晒太阳也好。” “也好,那便出发吧。”聂徽明说罢,转头朝许芋看去,伸出手,轻声道,“上马吧。” 许芋顿了顿,对上他泰然的目光,轻轻扶着他的手臂,跨上马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聂徽明照旧给她整理好裙摆, 跃上她身旁的马匹,拽了拽缰绳,温声道:“走吧。” 她抿了抿唇, 拽动缰绳, 小心翼翼驱使着马匹向前,聂徽明随之跟上,和她并排。 他们不走, 那些学生们也不好意思走,一直慢吞吞地跟在两侧。 聂徽明回眸, 道:“你们先行便是。” 学生们犹豫片刻, 见他神色认真,只好驱马先行, 又问:“我们在前处等老师吗?” “不必,你们直接去目的地, 在那边等我们也是一样的,刚好也可整备一番。” 学生们点头, 不再犹豫, 越过他们朝前方去。 许芋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喊:“大人……” 聂徽明弯眸:“不必担心,你慢慢骑便是,今日路上人不少,不要心急,心急会出差错。” 她点点头, 全神贯注地拽着缰绳。 聂徽明跟在她身侧,将她护在道路里面,即便是她的方向偏了,也只会偏到路旁边的田里去, 不会和路上的行人马车撞上。 慢吞吞走了一段,许芋终于找回些先前骑马的感觉,速度渐渐放快,身体也越发轻松。 聂徽明看着她放松的后背,心中也轻松许多,稍稍加快一些,跟上她的步伐。 虽是暖阳高照,但跑起来风还是寒冷的,她迎着风笑着,没多久,鼻尖嘴唇都被吹得红彤彤的。 “将纱巾裹上吧,挡挡风。” 她早上出门时便带了纱巾,这时候随手一裹,便将口鼻全都包裹住。 聂徽明却还嫌不够,拽停缰绳,微微前倾,用纱巾将她的整个脑袋都裹住,只留一双眼睛。 “大人,这样不好看。”她小声埋怨。 “那也比着凉的好。听话,等到了地方就取下来。”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轻哄。 路上人多,他们俩骑着马并排便已很是扎眼,这样停下,更是扎眼,许芋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顶着一颗大脑袋前行。 行完大路,拐进一条小道里,人渐少些,马也能跑起来,她拽动缰绳,快速往前,直奔前方众人聚集之处。 学生们比他们早来,已在空旷的地上铺好毯子,摆好屏风。听见马蹄声,他们扭头看来,第一眼便瞧见许芋头上的纱巾,好奇道:“师母冷吗?我带了披风。” 许芋没说话,抬眸看向聂徽明。 “不冷,只是路上风大些,我怕她着凉,让她裹着的。”聂徽明不紧不慢解释着,将她扶下马,“她嫌不好看,正在和我置气,不是对你们有意见。” 她一怔,脸颊涨红,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拽拽,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学生们愣了瞬,不好意思地笑着:“无妨,无妨……” 许芋蹙着眉,还在瞪着他。 他却浅浅笑着,将她头上的纱巾拆下来,又将马拴好,看起来云淡风轻极了。 学生们也有些腼腆,都匆匆忙忙在处理手上的事,有人专门帮忙拴马,瞧见许芋的那匹马,惊叹道:“老师,这是河西马吧?” “是。”聂徽明道。 许芋缓了会儿神,脸色慢慢恢复一些,好奇问:“河西马是什么?” 学生笑着答:“是河西那边养的一种马,不同的品种养在一起培育出来的,很是名贵,听说它走起来一点都不颠簸,我先前只见宫里的人骑过。” 许芋有些惊讶,她只知道这是聂徽明从外面专程给她买回来的马,但不知道竟然这样名贵。 “你们师母刚学习骑马,骑的还不稳,这样的马好练习一些。”聂徽明镇定解释。 “原来如此。” 聂徽明道:“收拾完了便去玩儿吧,我们歇息片刻便去。” “是。”学生们齐齐行礼,各自牵着马,背着箭,三三两两往林中去。 聂徽明看向许芋:“歇一会儿再去?” 她看他一眼,小声道:“大人怎么未曾跟我说这匹马这么名贵?” “一匹马而已,有何好值得特意说的?”聂徽明给她整理整理发髻,轻声道,“还是歇一会儿吧,你方才奔了一路,定是累了,来喝些浆水。” “不累,我们现在就去吧。”她一口灌下一杯浆水,拽着他的衣袖回到马边,“大人扶我。” 聂徽明弯眸,给她挂好箭筒,将她扶上马,领着她也往林子里走。 她走着,磕磕绊绊地举起弓,对着远处的树林比划比划,叹息一声:“太久没练,都找不回先前那种感觉了,还是要大人帮我看看猎物在哪儿?” 聂徽明轻笑:“我便是陪你来的,自然该做你的随从。” “我可不敢让大人做随从,我也不舍得让大人做随从。”许芋轻轻看他。 他笑了笑,道:“前面有动静,兴许是有猎物,去看看吧。” 许芋垂眸浅笑,牵动缰绳,缓缓往前去。 上一回猎中那只野兔大概只是巧合,这一回一个上午都要过去了,她还是双手空空,听到林子里旁人猎中后的欢呼声,她长长叹了口气。 “莫着急,慢慢来,喝些水吧。”聂徽明打马上前解下腰间的水袋递给她。 她咕噜咕噜灌几口,抬袖擦去嘴上的水渍,将水袋递回去,坚定道:“继续。” 聂徽明看着她,眸中带笑:“前面。” 他们刚走没几步,身后一阵马蹄声,宋显追来:“老师,师母。” 聂徽明转身看去,闲话道:“今日成果如何?” “我学骑射也没多久,一上午也就猎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而已。” “很是不错了,你师母还什么都没猎到。”聂徽明道。 许芋悄悄瞅他一眼,没有插话。 “我刚学骑射那段时日也是,每回出来都是挂零,都要蹭他们几个的猎物。”宋显道,“老师今天没有打猎吗?” “陪你师母,她才刚学,怕她摔着。” 宋显微微颔首,乘着马缓缓跟在他们身旁:“有一事,除夕那日人太多,学生不好开口,今日特来请教。”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你说便是。” “听闻朝中上下如今都在议论立储之事,不知老师有何见解?” “你以为呢?” “学生以为这种时候应当先发制人。” “陛下正值盛年,那些人如此急切,说好听些是忠心为主,说难听些便是有不臣之心。何必如此着急?以静制动,静候时机。” “是。” 聂徽明道:“去沧州前,我本想着回来便为你说一门亲事的,只是如今恐怕我也说不成什么好的亲事了,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托御史大人为你说亲。” 宋显轻轻摇头:“学生出身低微,就算是老师能为我寻得一门好亲事,人家嫁过来心中只怕也是不情不愿。若是如此,还不如等学生做出一番事业,再谈婚论嫁不迟。” “也好,你有这样的志向也是好事,只是做事需得松弛有度,方能游刃有余。” “多谢老师教诲。”宋显微微行礼,“老师和师母继续游玩,学生便先去狩猎了,他们说好今日谁狩的猎物最少会有惩罚。” 聂徽明挥挥衣袖:“去吧。” 许芋小声问:“什么惩罚?” “他们定的,我如何知道?要不我帮你去问问?”聂徽明笑道。 “不用。”许芋拽着缰绳往前走,小声嘀咕,“他们又没和我说,我才不去丢这个人呢。” 聂徽明低笑:“你才刚学,猎不到也是常事,方才阿显也是这样说的。别着急,我陪着你。” 许芋嘴角微微扬起,小声应:“哦。” 一整日,他们在林中纵马穿梭着。春日似乎已经来了,草地已有些绿意,桃花争相开放着,有几只南归的燕子在树上啼鸣。 她什么也没有猎到,只把自己累着了,枕在聂徽明的肩上,酣然入睡。 冬日过去,天一日日暖和起来,园子里的花又争相盛放,如今昭儿不再去崔夫人那边,她便整日里抱着昭儿在园子里玩。 昭儿也日渐长大,会说话会走路,她笑着朝他拍拍手,他便会笑着迈着两只小短腿哒哒哒地奔来。 几个婢女陪着,月兰低声道:“夫人,崔夫人又来了。” 许芋朝游廊的方向看一眼,当做没瞧见,将昭儿抱起往自己的院子走,笑着和他玩:“我们回去吧,爹爹快回来了,我们回去等他。” “爹爹,爹爹。”昭儿挥舞着手高声欢呼。 聂徽明回来时,便听见里面咿咿呀呀喊爹爹的声音,眉眼忍不住染上一层笑意:“在笑什么?” “大人!”许芋抱着孩子迎来,“大人,昭儿在喊你。” “来,我抱抱。”聂徽明笑着伸出双手。 “爹爹!爹爹!”昭儿欢呼着。 聂徽明将他抱起:“好昭儿,爹爹听见了。” “大人,崔夫人今日又来了。”许芋小声道。 “不必理会,她什么时候处置了王阿母再说。来,把拨浪鼓给我。”聂徽明朝婢女要来拨浪鼓,笑着在昭儿跟前摇。 许芋抿了抿唇,跟着他往里走:“嫂子怀孕了,我打算明日去看看她。” “去便是,还是让湛露跟着你。” “大人。”许芋轻轻抱住他,“大人这些日子回来的都很晚,朝中事务很繁忙吗?” 他放下拨浪鼓,将她搂进怀里:“是有些事要忙,等中秋休假陪你。还想去田猎吗?” “嗯。”许芋仰头看着他,“想和大人一起出去游玩。” “想我了吗?”他垂眼弯眸。 “嗯,我好想大人。”许芋靠在他脸边,用脸轻轻蹭蹭他的脸,“我想大人能多陪我一些。” 他笑着蹭回去,低声道:“我也想你。” “大人。”许芋小声喊。 “将小公子抱下去吧。”聂徽明将昭儿递给婢女,牵着她往卧房走。 长夜漫漫,她枕在他的怀里,指尖轻轻从他的眉心往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朝着他的嘴唇去。 “嗯?”聂徽明眯着眼看她。 她轻笑着抱住他:“大人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聂徽明微微侧身,阖上双眼,将她搂进怀中:“和我一起睡。” “我睡不着。”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看着大人。” 聂徽明扬唇:“明日再看,睡吧,听话,熬夜要生皱纹的。” “喔。”她顿了顿,小声问,“我要是老了,大人还会喜欢我吗?” “你再老也老不过我,安心睡吧。” 她偷笑:“大人一点儿也不老,看着还很年轻,很俊朗。” 聂徽明哼笑一声:“不必恭维我了。” “才不是恭维,是真心话。”许芋从他的怀中钻出来,抬着一双认真的眸子看着他,“大人真的不老。” 他笑着睁眼:“没吃饱?” 许芋眉头一拧,轻嗔道:“大人脑中怎么都是这个事?” “不是没吃饱?”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 她小声道:“我想大人了,想多看看大人而已,谁知道大人想的都是那些事。” “和你说笑呢。” “我知道大人累了,我不打搅大人休息,我就看看大人,一会儿就睡。” “好。”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她静静躺在他怀里,不过多久,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从头顶上传来,她悄声抬眼看去。 聂大人睡着了,他这一阵子总是早出晚归,朝中大概有什么要事,许芋也不懂那些,不好过问,只能趁他睡着的时候好好看着他。 他的眉眼是深邃的,却又不至于太过深邃,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反而多了几分沉稳和温和。 许芋忍不住想触碰他,又怕搅扰到他睡觉,最终还是收回指尖,只静静地看着他。 早上天微微亮,他便走了,等许芋醒来时身旁的被子里早就没有温度了。 她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准备往哥哥姐姐那里去。 平日里他们都忙,她也忙,常常要去出席一些宴会,若是不去,也要在家照看昭儿。 昭儿还不到两岁,可已经开始简单的启蒙了,家里又多请了女傅,专门给昭儿启蒙,虽然大多都是些简单的活动,但一整日下来也是排得满满的,今日他们刚好都休息休息。 马车刚拐进巷子里,许芋便听见前方的争执声,似乎是姐姐的声音,她叫停了马车。 “我难道说错了吗?你妹妹不就是给人家做妾,否则你们这群乡下人连京城的门都进不了,更别说是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呢?说来说去你不过也是他们眼中的乡下人罢了,你在这里叫唤的这么厉害,不就是嫉妒我们吗?你要是真那么清高,早就避着我们走了,又看不起又天天关注着来骂,你快嫉妒死了吧?” “你这个小婊子!” 眼见着要打起来了,许芋连忙喊:“湛露!” 湛露应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妇人的手将她往后一推。妇人始料不及,往后趔趄几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许芋跨下马车,一眼都未多瞧,越过那妇人。 “芋头!”许芸笑着迎来,“我知道你要来,特意没出门,快来快来,家里准备了好些吃的。” 许芋跟着她进了家门才开口:“姐姐,那是什么人?姐姐怎么跟人家吵起来了?” “隔壁的,先前因为道子里停放板车的事吵了几句,后来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打听了咱们家的事,每回碰见,她就嘀嘀咕咕地骂。我知道你要来,一早去买了菜,回来碰见她,她又在那里指桑骂槐阴阳怪气,我便跟她吵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许芋叹了口气,“这里鱼龙混杂的,住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人,我看,要不你们还是搬去大人给我买的那个宅子里。那边环境好些,人也少些,门口的巷子也大,不会再有这样的争执,离酒垆、离县衙也更近。” “那怎么行?那时聂大人给你买的宅子,我们怎么好意思住进去?也不好让聂大人觉得我们总是贪小便宜。酒垆的生意不错,大哥刚升了官,我们手头上有些钱了,原本也是打算换个住处的。” “大哥升官了?怎么没跟我说呢?” “大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哪里好意思到处说这事儿啊。” 范芹笑着迎出来:“妹妹来了。” “刚到,正和姐姐说话呢。”许芋笑着落座,“嫂子,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范芹道:“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阿芸也是生养过的,我有什么弄不懂的,她也会跟我说。” “没有不舒服就好。我让人带了些补品来,都是先前我怀昭儿时吃了觉得好的,嫂子一定要吃,别浪费了。” “你每回来都拿这么多东西,又叫你破费。”范芹不好意思道。 “嫂子这是哪里的话,这也花不了多少钱。” 许芸端着浆水点心来,笑着招呼:“芋头,吃些点心。” 她拿着钳子夹着板栗,继续闲话:“嫂子要不要请个帮工来?如今嫂子怀孕了,也不方便照看朗儿,小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若是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范芹剥着板栗,将果仁往她跟前的盘子里放,道:“阿芸他们商量事说要请一个帮忙的,我想也不着急这两日,准备等搬了家后再请。” “那就好。如今哥哥姐姐都有正经事要忙,花些钱让家里安定些,他们也能安心在外面做事。” “诶。” “我听姐姐说大哥升官了?” “就是先前他上头的人调走了,他补了那个位置,也不算什么升官。” “不论如何,总是有个盼头。” 她们正说着,许芸又在外头喊:“芋头,芋头,你过来下。” 许芋和范芹打了招呼,循声往许芸的卧房走,好奇问:“姐姐,怎么了?” “芋头,你来。”许芸坐在床边,打开怀里的匣子,露出里头亮灿灿的金条,“芋头,这是离开定原那会儿你变卖聂大人给你的物件的钱,你数数。” 许芋微愣:“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许芸将匣子塞到她手中:“先前刚到京城,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用钱,便挪用了些,想着以后挣钱了补齐了再给你,如今已经补齐了,我和他们商量过,就还给你。” “你这是做什么啊?我又不缺钱用,倒是你们,朗儿一天天长大了,嫂子又怀孕,你们到现下还没添置房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放心,大哥现在每个月都有月俸,我们那个酒垆也很能挣钱,即便是给了聂大人分红,余下的也不少。这钱不论是你的钱还是聂大人的钱,我们都不能再收,不能让聂大人觉得咱们是贪得无厌的人。” 许芋叹息一声:“好吧,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就听你们的。” “这就对了,我先放在这儿,你走的时候别忘了拿。走,去外头坐。”许芸拉着她又往外走。 一颗小脑袋从厨房里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她笑着看去,轻声喊:“朗儿?” 朗儿眨眨眼,试探着喊:“小姨母。” 许芋有些惊喜,蹲下身朝他笑道:“你还记得小姨母呢?过来。” 他眨巴眨巴眼,迈着小短腿跑来。 许芋笑着将他抱起来:“都长这么高了啊?小姨母给你买了小玩具,我们去玩,好不好?” “小姨母每回来都买一堆东西,不记得才怪。”许芸笑着道。 “只是些小玩意儿,又不值钱,拿着玩吧。”许芋将小玩具塞给朗儿,双手抱住他,笑着继续跟她们闲聊。 范芹给她剥栗子,许芸给她削果子:“哎,芋头,你每天在家都做什么呢,要是没事,可以经常过来玩啊。” “应付各种宴会,还要照顾昭儿。先前大人和他父亲母亲置气后,这么久都还没和好,昭儿如今也不去那边了,都是我在照料,他现在大了,得上启蒙的课程。” 范芹惊讶道:“昭儿还没有两岁吧?这么早就开始上课了?” “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课程,只是给他听听音乐,教他认认花草而已。” “那也很了不得了,想想我们两三岁的时候,还在地里玩泥巴,再大一点就要搬个小凳子站在灶台前帮着煮饭了。” 许芋笑道:“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你们这里离聂府有些远,要不将朗儿接过去和昭儿一起启蒙,也好有个伴儿。” 许芸眼睛一亮,将果子递给她:“那好啊,要是朗儿能和昭儿在一块儿,那再好不过了。就是隔得的确是有些远,若是送他过去,晚上恐怕回不来,还要麻烦你们,我还是先和你姐夫商量商量。” “这是自然,姐姐先跟姐夫商量,我也跟大人说一声。”许芋笑着将果子又递给怀中的孩子,“朗儿,吃果果。” 她是真心想将朗儿接过去和昭儿一起,朗儿是她的亲外甥,她自然是希望朗儿好,更要紧的是,她希望昭儿往后和朗儿能够亲近。 不论昭儿往后能结识多少名门望族的公子,可那些人终究只是为了聂家为了聂大人而来,只有哥哥姐姐才是和她血脉相亲、最在意她的人。 晚上,聂徽明回家,她试探着提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大人, 我今日去了哥哥姐姐那里。哥哥和姐夫不在家,就只有姐姐嫂子在。”她边说着边给他宽衣。 聂徽明随口问:“他们最近如何?酒垆的事我也没有全权过问。” “挺好的,说是挣了不少钱, 打算搬家去一个好点的地方, 姐姐说很是感谢大人,还将先前在沧州变卖得的那些钱还给我了。” “嗯?”聂徽明抬眼看去。 “姐姐说,先前到京城, 实在是没钱,只能挪用那些钱, 如今挣到钱了补齐了便还给我。” 聂徽明微微颔首:“送给你了, 便是你的,你收着吧。” “嫂子挺好的, 朗儿也在家,我许久没去过, 他还认得我。”许芋边说边给他递上帕子,“朗儿快有三岁了, 我想, 要不将他接过来跟昭儿一起启蒙,也好给昭儿找个伴。”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姐姐的意思?” “是我的,姐姐倒是高兴,只是两家隔得远,怕孩子晚上赶不回去, 说要和姐夫商量商量。”许芋顿了顿,又道,“大人,我是觉得, 我在这里没什么可以倚靠的人,只有哥哥姐姐……” 聂徽明打断:“我便是你的倚靠。” “我知道,大人是我最大的依仗,我也全心全意依仗着大人,我只是觉得别人,也就是昭儿往后会认识的人,我实在亲近不起来。但朗儿不一样,他是我的亲外甥。” 聂徽明看她片刻,松了口:“罢了,你想要让那个孩子来,便让她来吧。” 许芋喜笑颜开,双手环抱住他:“谢谢大人!” 聂徽明不禁扬唇:“不过那孩子的确是还小,真要长久地住在我们这里,恐怕他父亲母亲也舍不得,你看看每旬、还是每月,接他过来住两天,等大一些了,要念书了,在一起念书倒是可行。” “还是大人考虑得周到,那我就按大人说得办。” “高兴了?我应下了才肯抱我,若是方才我不应,是不是就不理我了?”聂徽明垂首笑着看她。 她对上他含笑的眼眸,紧紧抱住他,连声反驳:“没有,我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跟大人生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明白,大人做事肯定是有考量的,若是真不应,一定也是有很重要的理由。更何况,我想大人,想抱着大人。” 聂徽明抚抚她的背,弯着唇道:“不要来试探我,就像方才一样,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只要是没有不妥的地方,我不会不允。” “我没想瞒大人。人说话总要铺垫铺垫,哪有上来就直接开口的?”她轻轻晃晃他,小声撒娇。 聂徽明轻笑:“好、好,我相信你。” 她踮起脚,抬头蹭蹭他的鼻尖,笑着道:“大人,我们用晚膳吧,早些用完晚膳,可以早些歇息。”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窝在他的怀里,会跟他说一整日遇到的琐事。他虽然合着眼,但每句都会听,都会应。 好不容易休假,她更不想起,醒了后便抱着他,赖在床上,尤其是天冷的时候。 “大人,你身上好暖和。”她眯着眼,懒洋洋地抱着他。 聂徽明轻抚着她的背,笑道:“不出去玩了?” “大人日日繁忙,好不容易歇一日,不想躺躺吗?” “我以为你会想出去玩。” “不用考虑我,大人要是累了就歇歇,只要和大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那就在家歇歇吧,明日再出去玩。”聂徽明又合上眼。 许芋微微撑起,趴在他的胸膛上,指尖轻轻戳着他嘴角的胡须:“大人,我最近在学跳舞。” “挺好的,学的什么舞?” “文舞,还有长袖舞,原本是想学剑舞的,但我胳膊没力气,举不动剑。我看大人正式着装都要佩剑,大人会舞剑吗?” “会一些,剑舞也会一些,你若是想练,我可以陪你。” 许芋笑着抬头:“大人怎么什么都会?” 聂徽明笑着睁眼:“自小练的。现下起吗?起来练剑舞?” “不。”她又趴回他胸膛上,“大人再抱我一会儿。” 聂徽明无奈叹息一声,双手将她搂住:“好,再抱抱。” 她就这样赖在他的怀里,快要晌午才慢吞吞起身,往院子里去练剑舞。 聂徽明从身后抱住她,捉住她的手,带着她舞动长剑。 她边练边问:“大人剑舞和舞剑有什么区别?” “剑舞只讲究好看,绵软无力,不够利落。” “大人是在说我绵软无力?” “不是吗?”聂徽明轻笑。 “我只是没练过,我要是练过,肯定也会很有力的。”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悄声道:“学了那么久的骑射,腰肢还不是绵软无力?” 她脸一红,嗔道:“大人!” 聂徽明朗笑:“好了好了不说了,继续练。” 剑梢扫过落叶,在空中轻轻画一个圈,从身后挽一个剑花,又朝前刺出,拂过迎面而来的秋风。 “大人,夫人。”月兰匆匆走来,“大人,湛露有要事要报。” 聂徽明缓缓松开怀中的人,笑意微敛:“叫他进来。” 湛露匆匆进门,行过礼后却未开口,聂徽明明了,将剑交给许芋,朝他走近几步。 “大人,有人在永安县县衙门口闹事,是许公子他们先前的邻居。”湛露小声道。 “我似乎有些印象。”聂徽明问,“现下如何了?” “人已经关起来了,县衙里的人不知如何处置,特意派人来问过大人。” “闹得大吗?” “是,那一伙人蹲在县衙门口造谣污蔑夫人和许公子,还弄了不少潲水,泼得县衙门口到处都是,眼下县衙里的人大概都知晓此事了。” “关几日,将他们赶出京城,注意分寸,不要闹大。” 湛露顿了顿,又问:“许公子那边?” “他也在县衙里历练这么久了,若是连此等小事也过不去,便早些回老家种地去吧。” “是,小的这就去处理。” 许芋远远看着,听着月兰小声禀告:“夫人,似乎是夫人兄长先前的邻居,跑去县衙里闹事了。” “邻居?”许芋忽然有了印象。 是先前和姐姐在巷子里争执的那个妇人吧?当时她见那妇人要动手,才叫湛露上前制止,怎么就闹到要去县衙门口闹事的地步? 她看湛露离开,小步朝聂徽明走去。 “都知道了?”聂徽明回头望来。 “嗯。”她低着头,小声问,“他们为何去闹事?都说了些什么?会不会对大人和哥哥有影响?” “不用理会,这样的泼皮无赖多了去了,若是各个都理会,便不必做旁的事了。” 她小声道:“我那日也没将他们如何,只是看他们要动手,才叫湛露去阻止,我不知会闹到这般。” 聂徽明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好了,一桩小事而已,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你也没做错什么,何必放在心上?湛露已去处理了。” “那哥哥呢?旁人知道我和大人的关系,会不会说哥哥来历不正?是趋炎附势才能做官的?” “我不会让你一辈子都躲躲藏藏,他们迟早会知道的,便是议论,又有何妨?天底下得蒙祖上荫庇的人不计其数,酒囊饭袋也不在少数,你兄长却并不是无德无才之人。他们若是敢议论,问题不在于你们,在于我,我还没有让他们闭嘴的能力。” 她紧紧抱住他:“大人。” 聂徽明笑着抚抚她的背:“好了,继续练剑舞吧,你方才还说你多练练手臂就会有力了。” 她点点头,眉眼还是低垂着。 聂徽明将剑柄放进她手中,握住她的手,挑破秋风,泰然道:“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名正言顺,会让所有人都闭嘴。” 她微怔,回眸看去。 聂徽明笑了笑:“继续练剑。” 剑花飞舞,轻扫落叶,两剑相撞,不像是在打架,像是在调情。渐渐地,她才忘却烦恼,小声道:“这样锋利的剑,也有这样柔软的时候。” 聂徽明轻笑:“剑舞便是如此,你要学舞剑便不是如此了。” “大人这样熟练,从前和人共舞过?” “又开始胡搅蛮缠了。”聂徽明笑道。 许芋握住他的手,急急辩解:“我没有,我只是好奇。” 他摇了摇头,好笑道:“这么简单的剑舞,还需要和人练过才会吗?不是看一眼就会了?” “喔,我倒是忘了,大人是奇才。” “阴阳怪气什么?”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尖,拿出手帕给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歇歇吧,练久了明日手臂会疼,可就没法田猎了。” 她抱住他的手臂,跟着往卧房里去:“那不行,我还想去田猎呢。” 婢女们端水上前,递上手帕,低声道:“大人,夫人,听那边院子里的婢女们说,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似乎是因今日是中秋,怪大人没有过去请安。” 聂徽明擦着手,淡淡道:“不用理会,你们也别过去触霉头。” 许芋看他片刻,见他镇定淡然,便未开口多说。 从过年起,他已有大半年未曾去那边请安过,看起来,这回他是铁了心要冷落老聂大人和崔夫人。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那边虽是不满,可也没有低头的意思,两方不知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又是过年,又是中秋,转眼又是一年春天,昭儿已经三岁有余,双方还是不曾和好过,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生人一般。 许芋照旧带着昭儿在园子里玩耍,他如今已经会跑会跳,却一点儿也不顽皮,每日早起,自觉便背起书来。 “勉力讽诵,昼夜勿置。苟务成史,计会辨治……”他摇着小脑瓜背着。 许芋认真听完,笑着给他喝彩:“昭儿真棒!” 他笑眯眯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往花圃中去:“娘,我背完了,我们去玩吧。” 许芋坐在草地里,轻轻给他晃着秋千:“中午想吃什么?” “娘想吃什么?娘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他小心翼翼从秋千上爬下来,笑着道,“我坐好了,到娘坐了,我来给娘推秋千。” 许芋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你还小,推不动娘的。” “推得动,娘坐。”他抓着秋千绳子轻轻拽动,笑盈盈看着她,“娘,秋千动了。” “昭儿力气真大。”许芋不敢坐实了,脚尖踩着草地,悄悄配合。 昭儿没有发觉,高兴地晃动秋千,晃累了,又拿出手帕给她擦汗:“娘热吗?” “不热,你累不累?歇一会儿吧。”许芋抱着他在草地上坐着,又叫人拿来启蒙的小玩具和他一起玩。 他玩着,忽然抬眼,瞧见湖对面站的人,好奇看去:“娘,那是什么人?” 月兰低声道:“夫人,是崔夫人。” 许芋微顿,弯起唇轻声道:“没什么人,昭儿要专心,娘手里的榫卯已经要装好了噢。” 昭儿立即回神:“我也快装好了,娘等等我。” 湖对面的崔夫人见他们垂眸,遥望片刻,抹着眼泪往回走,小声跟老聂大人埋怨:“都是你,非要和守正拗着,如今昭儿大了,却认不出我这个祖母了。” 老聂大人气道:“是我要和他拗着吗?明明是他要跟我拗着,你看看这几年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外面再如何,真正关起门来过日子的还是我们,旁人总说小许不好,可她这几年不也都是安安分分的,我看不如罢了……” “什么叫罢了?你罢了,他能罢吗?他就是故意让我们看见孩子,逼我们妥协的,他根本就做不到让那个女人做一辈子的妾,他要的是什么,你不清楚吗?” “可他都这般年岁了,他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就算是和他拗一辈子也没用。说句难听的,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拦得了他一时,能拦得住他一世吗?” “等我死了他想做什么我也管不着了,可如今我还在,我就是不许那个女人入我聂家的族谱!” 崔夫人未接话,只是一直抹着眼泪。 许久,老聂大人叹息一声,朝婢女道:“过几日端午,请公子和许夫人一同来用膳吧。” 下午,聂徽明还是老时辰回来,昭儿听见外头的动静,立即往外跑,许芋被他牵着,只能跟着一起跑。 “爹爹!”他笑着奔去。 聂徽明弯身将他抱起,轻声道:“跑慢些,你要将你母亲拽倒了。” 他立即严肃道:“抱歉,娘,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许芋弯着眼眸摸摸他的小脸。 “今日都做什么了?”聂徽明抱着昭儿在房中坐下,听着孩子喋喋不休。 许芋安静地在一旁给他卸下发冠玉佩,服侍他洗手擦脸。 终于,孩子说完,婢女将他带下去,房中瞬间安静下来,聂徽明朝许芋看去:“来。” “大人。”许芋在他身旁坐下。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搂进怀中,轻轻抚抚她的肩,低声道:“想你了。” 许芋轻靠在他肩上,微微弯唇:“我也想大人。” “孩子大了,力气也大了,有时下手分不清轻重,不要太依着他,当心受伤。” “我知道了。” 聂徽明低头,笑着在她嘴唇上啄吻,悄声问:“先用膳,还是?” 她脸颊微红,抬眼看着他:“大人呢?” “那便一会儿再用膳吧。”聂徽明说着,将她打横抱起,朝浴房大步走去。 忽而一阵敲门声响起,婢女在外头喊:“大人,夫人。” 聂徽明步伐微顿,问:“何事?” “老爷派人来吩咐,请大人和夫人端午过去一同用午膳。” 聂徽明眼眸微动:“知道了,我和夫人会过去的。” 许芋抬眸看着他,小声喊:“大人?” 他继续往浴房走:“他既然愿意给这个台阶,我们便顺着下吧。” 许芋弯着嘴角道:“我都听大人的。” 聂徽明将她放在高几上,咬着她的耳垂,悄声道:“为我宽衣。” 她害羞看他一眼,为他将里衣褪下。 聂徽明低头,捧起她的脸和她亲吻,浴房中,溅出一地水花。 端午一早,收拾齐整后,许芋便跟着聂徽明一同往老聂大人崔夫人的院子去。 昭儿大了,也不需要人抱,一个人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叽叽喳喳和他们说着话,整个园子里都是他的笑声。 崔夫人循着笑声迎出来,高兴地喊:“昭儿!” 昭儿脚步一顿,茫然看着她,躲去父亲母亲身后。 许芋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昭儿,这是祖母,祖母喜欢你,你去跟祖母请安吧。” “祖母是什么?”他仰着头问。 “祖母就是爹爹的母亲。”许芋轻声解答,拍拍他的肩,又道,“去吧。” 他咽了唾液,迈着小步子往前,小心翼翼喊:“祖母好。” 崔夫人蹲下身,激动地捉住他的肩,又哭又笑:“昭儿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祖母天天都抱着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昭儿有些害怕,转头求助:“娘……” 聂徽明缓步走近:“母亲,进去说吧。” 崔夫人松开昭儿,抹着眼泪站起,胡乱点头:“进去说吧,你父亲也在。” 昭儿得了自由,立即跑去聂徽明身后躲着。 聂徽明拍拍他的脑袋,轻声道:“祖母喜欢你,只是太久没见到你,太想念你了,不要害怕。” 他疑惑地歪着小脑瓜:“祖母想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因为祖母太忙了。”聂徽明镇定自若,牵着他进门,上前行礼,“父亲,母亲。” 许芋垂着眼,跟着上前,轻声道:“老爷,夫人。” 昭儿满脸不解:“为什么娘不和爹爹一样喊父亲母亲呢?祖母不是娘的母亲吗?” 聂徽明勾唇,看向老聂大人。 老聂大人看着窗子,似乎是没瞧见。 “是,都是。”崔夫人连声解释,朝昭儿招招手,“昭儿,到祖母这里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昭儿还是有些害怕,抬头求助。 聂徽明拍拍他的肩:“去吧,祖母喜欢你,不会害你,爹爹和娘也都在这儿。” 他这才点点小脑瓜,朝崔夫人走去,又喊:“祖母。” 崔夫人高兴地抱住他,叫婢女拿来一个盒子,交给他看:“这是祖母送给昭儿的文房四宝,昭儿看看喜不喜欢?” 他好奇看去,惊叹道:“是紫毫笔吗?” 崔夫人笑道:“对,昭儿还认识笔吗?” “爹爹的笔就是这样的,爹爹说这个笔很珍贵的,谢谢祖母!”昭儿还小,收到喜欢的物件,立即高兴地说个不停,一点儿认生的模样都没有了,没一会儿就和祖母亲近起来。 旁边的老聂大人看得很是眼热,轻咳两声示意:“咳咳。” 聂徽明微微抬眉:“父亲嗓子不适?” 老聂大人瞥他一眼,没有理会。 崔夫人会意,带着昭儿朝老聂大人看去:“昭儿,祖父也有见面礼给你。” 昭儿渐渐卸下防备心,朝老聂大人走去,试探道:“祖父?” 老聂大人原先还板着的脸瞬间乐开了花,从案下拿出一把小木剑:“这是翁翁给昭儿做的小木剑,昭儿喜不喜欢?” “喜欢!”昭儿高兴地跳起来,“翁翁怎么知道我正在和娘一起练剑?我好喜欢这把木剑,竟然是翁翁自己做的,翁翁好厉害!” “昭儿,跟翁翁道谢了吗?”聂徽明道。 昭儿立即抱手作揖:“谢谢翁翁!” 老聂大人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跟翁翁谢什么?翁翁的就是你的。” “谢谢翁翁!”昭儿高声又道谢一声,拿着小木剑到屋子中央比划起来,“娘,你看我厉害吗?” 许芋弯着眼眸看他:“厉害。” 他跑过来:“娘,我想在翁翁送的木剑上绑一个络子,娘能帮我打一个吗?” “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娘给爹爹打的那样的。” 许芋笑着摸摸他的脸:“好,我回去就给你打,明天咱们再练剑的时候,就用这把小木剑练。” 老聂大人又开口:“昭儿在练什么剑法?翁翁也会舞剑,以后翁翁教你,好不好?” “父亲年轻时便不擅长舞剑,又一把年纪了,当心累着,还是让昭儿他母亲陪他练吧。” 老聂大人一噎,开口便要驳斥。 聂徽明打断:“父亲的字写得极好,父亲若是愿意,不若教昭儿练字吧。” 老聂大人微顿,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还能有松口的一日。他顿了顿,道:“那也行,那昭儿往后就来跟我学练字。” 刚巧婢女送浆水来,聂徽明看许芋一眼,低声道:“父亲母亲说了这会儿话,该是口渴了,你去给他们送些浆水。”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都听见了,却未阻拦。 许芋端着浆水上前,恭敬道:“老爷,夫人请用。” 老聂大人看一眼正在舞剑的昭儿,低声道:“还是改改口吧,省得昭儿听见了又要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许芋一愣, 立即跪地行礼:“多谢父亲母亲。” “起来吧。”老聂大人道。 “是。”许芋将浆水呈上,垂首退回聂徽明的身旁。 聂徽明笑着朝她看来。 她弯了弯唇,眼眸轻轻垂下。 整整一日, 欢声笑语不断,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也没有为难过她一句,不曾再叫她跪着伺候,更不曾给她脸色瞧。 夜晚, 昭儿玩累了,已然呼呼大睡, 她被聂徽明牵着, 漫步在月光下。 聂徽明开口:“如何?” “什么如何?” “我说过他们总有一日会承认你。” “只是不为难我了而已,我不信他们会同意我做你的正室夫人。”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 笑着道:“迟早的事,你想要的, 将来都会得到。” 她忍不住弯唇,高兴抱住他的手臂:“不论如何, 他们都是昭儿的亲人, 他们能喜欢昭儿,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昭儿是他们的长孙,他们不会不喜欢的。往后早上就叫昭儿去跟父亲练字,你也能轻松一些。这么大的点儿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看着,一定会劳累。”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就让他去吧。” 聂徽明垂首悄声道:“我们也能多单独相处片刻。” 许芋抬眸朝他看去。 聂徽明扬唇:“昭儿大了,总爱缠着我,我每日回来想先抱抱你,都得先将他哄好了。” “不是大人催着要孩子的吗?”许芋小声嘀咕。 “有了孩子, 父亲母亲才会准许你进门,从前那桩婚约才能轻而易举推掉,若是没有孩子,你现下大概还在跟我闹脾气。” “我才不会。”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不逛了,早些回去。” 夜深,吹了灯,卧房里漆黑,许芋突然开口:“诶,昭儿去他祖父那里练字,那朗儿来了怎么办?” “他来也不过一两日,那一两日让昭儿不去便是了,总不能日日练字,是得歇歇的。”聂徽明捏住她的脸,低声道,“专心些,不许想别的。” 她搂着他的腰,小声反驳:“我专心的。” “专心就不许再想别的事。”聂徽明咬住她的唇。 她不服气,一口咬回去。 聂徽明笑着扣紧她,深吻下去。 第二日,她想了想,还是让人去跟老聂大人解释了几句,老聂大人倒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朗儿那孩子每月都会过来玩两日,和昭儿一起写写字、练练剑。昭儿知道他要来,早上读书的心都飘远了,时不时便要问一句。 终于,人到了,他迫不及待跑出去,许芋也跟着出去。 朗儿长得像姐姐,一见到她立即便先行礼:“小姨母。” “快进来坐吧,你表弟一早就盼着你来,连书也念不下了。月兰,端些点心浆水来。”许芋带着两个孩子坐下,笑着问,“你娘呢?怎么没跟着来?” “酒垆里忙,爹娘都脱不开身。” “你舅舅他们呢?你表妹先前说是风寒了的,现下好些了吗?” “舅舅如今做了县丞,更是忙碌了,幸好表妹的风寒已痊愈了,不用舅舅操什么心,娘和舅母还说多亏了小姨母小姨父请的大夫。” “好了就好。”许芋看一眼昭儿那眼巴巴的模样,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好了,娘问完了,和你表兄去玩吧,不要跑远了,就在前面园子里,记得按时回来用午膳。”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手牵着手跑出去,恨不得要把攒了一个月的话全说完。 “表兄表兄,你看这是我祖父给我做的小木剑,是不是很好看?表兄你喜不喜欢?你要是喜欢,我让我祖父给你也做一把……” 许芋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老聂大人原本就不喜欢她,更不喜欢哥哥姐姐他们,真要让他给朗儿做木剑,还不得给他气出个好歹来。 桃莲瞧出她的心思,笑着宽慰:“老爷那么喜欢小公子,想来也不会生气。” 她叹息一声:“他自然是不会跟昭儿生气,就怕是又觉得是我教的。” “老爷和崔夫人对夫人有偏见,即使是没有这件事,旁的事上也会埋怨夫人,夫人何必往心里去?只要大人是相信夫人的便好。” “你说的也是。走,我们去厨房看看,孩子们在一块儿,得给他们做些他们爱吃的。” 两个孩子聚在一块儿便没有消停的时候,玩到大半夜累了才睡下,第二日晌午起来又开始疯玩,直到分别,两个小家伙泪眼婆娑,难舍难分,期待着下一回见。 渐渐地,两个孩子都大了,知道害臊了,便也不哭了,只是安静地相互道别。昭儿大了,能出去玩,也不再和朗儿难舍难分了。 春日,聂徽明又同学生们一起田猎,许芋和昭儿和他们一起,昭儿大了,有这些学生们带着,也能给他们省不少事。 许芋去玩过一趟,在小溪边的筵席上歇息,同样歇息的还有卫淇的妻儿和宋显。 她和卫淇的夫人闲聊着,瞧宋显在看竹简,便问:“伯隐,我们说话可会打搅到你?” 宋显立即放下竹简,恭敬道:“师母放心和弟妹说话,今日原本便是出来散心的,只是我自己放不下这一摊事,搅扰大家的兴致了。” 这些学生常和聂徽明来往,经常到家中来,免不了要一同用膳,甚至在家中留宿也是有的,一来二去,许芋倒是和他们熟悉了。 她道:“你安安静静的,也没搅扰到我们,倒是我们搅扰到你了。我是听你老师说,你一直在参与税务改制,忙的饭都快顾不上吃了,今日不该喊你来的。” “他们也是看我一直为政务上的事操心,想叫我来散散心,只是我总惦记着政务,实在没有心思去打猎。” “坐在这里吹吹风也不错,政务上的事忙多久都忙不完,可身体要是受不住那可就是大事了。”许芋笑着和他闲话,“这些年过去了,你瞻之师兄的孩子都大了,你就还没有想过成亲的事?前两日你老师还跟我说,是得给你说一门亲事了。” 宋显立即婉拒:“如今我一心都扑在任务上,便是娶了妻,恐怕也要冷落人家,还不如暂时先不考虑成亲的事。” 许芋叹息一声:“只怕是你老师会觉得对不住你父母的嘱托。” “老师和师母这些年来对我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父亲母亲若是泉下得知,一定会对老师师母感激不尽的。”宋显说着放下竹简。 许芋立即道:“既然已经放下竹简了,那就和我们说说话吧。” 宋显一愣,微微笑着:“也好。” “你和你老师认识的挺早的吧?他那个时候是什么模样的?” “我和老师第一回 遇见时,老师应该是二十七八岁,和现在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老师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沉稳从容,不曾变过。”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呢。” 宋显轻笑:“学生是后来才到京城的,自然是没有见过老师少年时的模样,瞻之师弟应该见过,师母有机会可以问问瞻之师弟。” “问什么?”聂徽明恰好回来。 许芋连忙道:“没什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道:“昭儿跟着他们几个玩去了,不用我操心。” “大人真是的,他们都是好不容易才出来玩一趟,大人却让他们帮着看孩子。”许芋为他倒些浆水,小声埋怨。 聂徽明朗笑:“我是好不容易偷闲一天,只能难为他们了。” “昭儿乖巧懂事,倒也不难带的,他一口一个喊着哥哥,我们也都喜欢他。”宋显道。 聂徽明浅呷一口,道:“伯隐不去跟他们一同玩玩吗?” “还有一大堆政务没有处理,实在没有心情玩乐。方才师母见我独自一人翻看竹简,怕我太过忧神,还专程跟我说话。” “哦?说了什么?”聂徽明朝许芋看去。 她心虚避开。 宋显笑道:“师母在问老师从前的事,我和老师相识也不早,答不上来。” “想问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何必舍近求远?”聂徽明笑问。 许芋耳尖微红:“没什么,就是随意聊聊。大人不去玩了吗?” 聂徽明垂首轻声问:“你去不去?我同你一起去,昭儿现下有人带了。” “我今日不知怎的有些累,便不去了,就在这里和他们说说话。” “也罢,那我也在此处歇歇,和你们说说话。” 许芋微微弯唇,又为他们呈上些点心。 阳春三月,微风和煦,正是郊游的好时候,一行人畅快地玩了一整日,尽兴而归。 昭儿玩累了,上了车便呼呼大睡,聂徽明看着他低声道:“就该带他多动动,把劲儿都用完了,回去就能消停些了。” “昭儿也不调皮。”许芋轻轻给孩子盖好薄毯,“我早上和大人说的事,大人考虑的如何了?” “还是罢了,毕竟是男女有别,让张朗过来读书,你那个小外甥女还是不便前来。” “那就听大人的。”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问:“我瞧你今日都没去玩多久,是不是哪里不适?” “也没有,只是有些累,大概是昨夜没休息好。”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若还是不适,便去请大夫,不要耽搁了。” 许芋笑着靠在他肩上:“我知道的,只是今晚不能服侍大人了。” 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不许阴阳怪气,我何时这样欺负过你?我疼你还来不及。” 许芋靠在他肩头轻笑。 她身体的确有些不适,睡了一觉后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她以为不过是没睡好,捱到下午,连胃里也不舒服起来,这才赶忙请大夫来看。 大夫刚到,聂徽明便赶回来。 她撑起身看去,疑惑道:“大人这时候怎么回来了?” “我听人说你身体不适,这才赶回来。”聂徽明快步进门,将她按回床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叫你一有不舒服,立即去请大夫,怎么还熬着?” 她小声道:“我以为只是没睡好。” 聂徽明叹息一声,静静等着大夫诊治。 不多久,大夫收回诊脉的手,他立即询问:“大夫,她情形如何?”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夫人怀有身孕已两月有余。” 聂徽明一顿,朝婢女吩咐:“去给大夫拿赏钱。” 房中的人都退下,许芋朝他看去,小声喊:“大人……” “嗯?”他转身,轻轻将她搂起。 “大人。”许芋靠在他的肩头,又喊。 他轻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昨日还出去田猎了,幸好是没有大碍。” “嗯。”许芋轻轻点头,小声问,“大人,你高兴吗?” “高兴,你又有我们的孩子了,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只担心你的身体,怕昨日那一趟你吃不消。” 她微微弯唇:“大人高兴就好。” “大概便是昨日那趟田猎惹的,这几日你要在家好好卧床休息,昭儿有老师教导,你不必跟着他,不要再累着了。” “我知道了。”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脸:“我的小芋头又有了我的孩子。” 她弯起唇:“大人这时候回来能行吗?是不是还要再过去?” “不过去了,我让人去给我告假了,今日就在家中陪你,只是明日还要去忙,要委屈你一个人在家静养。” “大人今日能陪我就已经很好了……” 话还没说完,一阵骂声从外头传来:“你看看你男人在外面干的好事,你天天和他待在一块,都不知道劝劝他吗?” 聂徽明抬眸看去:“劝什么?” 老聂大人没有预料到他会在,惊的一颤,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聂徽明觉得好笑:“我自己的卧房,我不能在这吗?” “我是说你这个时辰怎么在这儿?”老聂大人说完又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造反?” 聂徽明松开怀里的人,朝向他道:“父亲再大声一些,即便我从未想过要造反,这天下之人恐怕都要以为我想造反了。” 老聂大人顿了顿:“你不想造反,你为何支持立幼?” 聂徽明起身:“难道我支持立幼便是造反了吗?长幼都是陛下的子嗣,究竟立谁是陛下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 “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陛下有言,关于立储,各抒己见,我不过是觉得七皇子更合适,仅此而已。” 老聂大人沉默片刻,上前低声警告:“你不是不知道三皇子母族强盛,又多有人支持,你还要强行支持七皇子,你这是在刀尖上舔血。” “我不是小儿稚子,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聂徽明低声说完,后退两步,又道,“告诉父亲一个好消息,父亲又要做祖父了。” 老聂大人微怔。 “所以往后还是请父亲注些分寸,不要搅扰到许夫人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最好为你的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考虑,你若是倒了,我和你母亲是不会管她的。” 聂徽明双眸一掀,沉沉望着他。 老聂大人回看一眼,拂袖而去。 许久,许芋轻声喊:“大人。” 聂徽明回神,回到床边坐下,轻声道:“是不是吓到你了?父亲他年岁大了,便是容易一惊一乍的,你不必担心,好好养胎就是,旁的什么都不用多想。” 许芋抬眸看着他:“父亲也是在朝中做过事的,他这样着急过来,定是有他的理由的,大人是不是真的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若我告诉你,我真的在做很危险的事,你要如何?”他问。 “不如何。”许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我只知道我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若有一日大人真的要造反,我也随大人一同。” 聂徽明闭了闭眼,轻抚着她的后背:“我的小芋头啊。” “大人……” “放心。”聂徽明垂首,笑着看她,“不会有事的。父亲在朝中做过事,我也在朝中做过事,我做的比他还要久,不会连这点底气都没有。更何况,我还有你这个牵挂,我要是出事,你该怎么办呢?我怎么舍得让你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许芋眼眸微热,哽咽点头。 “不哭,怎么每回一怀孕便要哭?你若这样不顾惜自己,我在外面也不能安心。” 她连连点头:“我不哭。” 聂徽明亲亲她的额头,温和笑着:“小芋头,睡了一下午?吃些东西垫垫吧,想吃什么?” “胃里不舒服,吃不下。” “害喜吗?” “是有些反胃,我也不知是不是害喜,先前有昭儿时也没有这样。” “来人。”聂徽明朝外喊,“大夫是如何说的?” 婢女匆匆进门回话:“大夫只说是夫人怀孕不久,应当静养,旁的并未多说什么。” “下去吧。”聂徽明摆摆手,朝怀里的人又道,“那看来便是没什么大碍,兴许这一胎顽皮一些。” 她轻笑:“兴许是个女孩。大人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只要是我们的,是什么都好。”聂徽明搂着她,轻声道,“小芋头,只要你平安就好。” “我生过昭儿,有经验了,大人不用担心我。”许芋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和大人说了这么会儿话,胃里又舒服多了,我想吃东西,想吃清淡一点的。” “好,让人送来,我喂你吃。” 清淡的肉糜羹,只有肉的鲜咸味,聂徽明拿着小勺,一勺一勺往她口中送,拿着手帕仔细为她擦去嘴角的水渍。 她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抓着他的衣袖:“大人近来总是很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昨日不还是一同去田猎了?” “我是说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大人这样温柔地抱着我照顾我。” 聂徽明低头,亲亲她的脸颊:“朝中因立储之事争执不休,故而要忙碌一些,等这阵子过去了就好了。我不在家,你也要好好用膳好好歇息,好不好?”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就是想念大人。”她转身,半趴在他怀里,“尤其是怀孕后,我格外想念大人,想要大人陪着。” 聂徽明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我知道,怀孕辛苦,我若是有空闲一定会回来陪你,你乖乖的,不要胡思乱想。” “大人。”许芋笑着在他掌心里蹭蹭,“母亲知道我怀孕,会过来吗?” “你不想她过来吗?” “怀孕本就心思敏感,我怕母亲来,我不能招待好她。” “我明白了,你是怕母亲来,又给你立规矩?你才刚有身孕,需要静养,我会提醒父亲母亲的。” “多谢大人。” 聂徽明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脸上,温声道:“等这些事忙完了,我便能时常在家陪你,到时你想要出去游玩也好,想要在家也好,我们都在一块。” 她枕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她虽不懂朝中的事,可听老聂大人那一番话,也知道最近朝中不太平,她再想黏着大人,也不敢耽搁正事。 天又热起来,园子里待不住,只能在房中歇着,如今昭儿已经不需要她管,甚至不和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了,倒也清净。 稍坐片刻,听见姐姐来,她立即笑着迎出去:“姐姐!” “芋头!”许芸高兴地握住她的手,“我才知道怀孕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大人说月份浅不许出去乱说,彻底坐稳后才跟你们说的。”许芋拉着她坐下,“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许久没过来了,倒是朗儿日日都跑过来念书。” “还不是在忙酒垆里的事……”许芸左右看一眼,附耳低声道,“我们那酒垆里不是招待大小官员吗?这一阵子来往的人特别多,每日都要整理各种消息交给上面的人。芋头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许芋微微思索片刻,轻轻拍拍她的手:“姐姐不用担心,大人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吧。” “行吧,有钱挣就行了。对了,芋头,我上回跟你说的事怎么样了?聂大人准不准嫣儿也来这里读书?” “大人说了,男女有别,毕竟是不方便。” “唉,看来他是不想嫣儿嫁给昭儿。” “姐姐,哥哥现在已经是县丞了,往后只会往高处走,嫣儿不会没有好去处的。大人不喜欢旁人这样算计他,姐姐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这样的事了。” 许芸讪讪道:“我这不想着亲上加亲嘛。既然他不愿意,那就算了。” “姐姐不用担心,到时我也会为嫣儿多看看的。这京中还是有很多人看不惯我,但也有关系好的,总能从里面挑出来几个的。” “我倒是不担心嫣儿,大哥他有官职傍身,嫣儿再如何也是官家女。我如今只担心朗儿,我和你姐夫现在虽是挣到钱了,可都是白身,你姐夫也不是做官的料。” “朗儿如今和昭儿一起读书,夫子常夸他认真,只要他肯学,将来不用大人出手,大哥便会为他举荐。姐姐难不成还担心大哥不帮你?” 许芸叹息一声:“那也要看朗儿自己争不争气了。也不知你这一胎是儿是女,要是个女儿就好了。” “姐姐又想着说亲呢?朗儿都多大了?真要等我肚子里这个,那就晚了。姐姐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别又惹大人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罢了罢了, 你都做不了聂大人的主,我们肯定更没有办法。” “姐姐。”许芋拉着她的手,笑着道, “昭儿朗儿他们就在前面院子念书呢, 姐姐要不要去看看?刚好也陪我出去走走。” 两个孩子在前院私塾里念书,还没有走近,便听到他们的朗朗读书声, 许芋和许芸停在私塾外头,悄悄往里面看。 她们窃窃私语:“姐姐, 你看朗儿多认真。” 许芸欣慰点头:“也算是不愧我和你姐夫天天在外头奔波。” “所以姐姐没什么好担心的, 朗儿勤奋,又名师教导, 将来不说是有什么大成就,但一定不会差的。” “芋头, 你别怪我总算计这些事,实在是我们这样的家里经不得风浪, 我肯定是想牢牢的和聂家绑在一块儿。你看那些世家大族, 他们费尽心机联姻,不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明白的,姐姐。从小到大,姐姐对我最好了,就算是姐姐真的有什么私心,肯定也不会害我。”许芋笑着抱住她的手臂。 许芸心中这才轻松下来, 笑着道:“那是肯定的,我怎么会害你呢?” “刚好朗儿也在,姐姐中午留下一同吃饭吧,我们还就没在一块儿吃过饭了。姐姐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你这儿就没有不好的东西。”许芸扶着她往回走, “新家都装好了,前一阵子我们都搬过去了,给你留的那间卧房也都弄好了,往后你若是想回来住,也有地方。” “我一年也住不了几日,还难为哥哥姐姐给我单独留一间屋子。” “你还记得咱们家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吗?如今在新家又栽了一棵,瞧着和原先那棵一模一样。” “真的啊?可惜我怀孕了,大人肯定不会让我出门的。” 许芸拍拍她的手,笑着宽慰:“等你生完孩子再去也不迟,那树又不会自己跑了。说起来,那棵槐花树还是娘在的时候栽的,如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连娘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她叹息道:“我是已经记不清娘的模样了,就只能记得爹的。” “娘走时你还小,哪里能记得?大哥倒是说还有印象,还说要让人给爹和娘画一幅画像,再弄两个牌位供奉上。” “那好啊,到时也去拜拜。爹娘的坟呢?哥哥是如何说的?” “京城沧州相隔千里,祖坟算是迁不过来了,大哥也没提,估计也是这样想的。” 许芋点点头:“那倒也是,只能往后有机会再回去扫墓了。姐姐,你想老家吗?” “不想,那个穷乡僻壤有什么好想的?还是京城好,我就是赖也要赖在京城,才不会回那里去。” 许芋忍不住轻笑:“如今我们都在京城安家了,往后想回去也难。” “不回去便不回去呗,我也没多想回去。芋头,嫂子给你绣了些花样,你来看看喜不喜欢,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去。” “弄什么吃的?家里有厨子。” “槐花饼啊,我不是跟你说家里种了棵槐花树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你等着啊,我这就去给你弄。” 许芋在后头喊了几声,没能将她拦住,只好随她去。 姐姐做的槐花饼她很喜欢,嫂子弄的花样也很漂亮。这些年嫂子和哥哥很少过来,几乎只有过年才会来走动,她明白哥哥嫂子是怕给她添麻烦,他们心里也是很记挂她的。 她又何尝不想给外甥们都寻一个好的出路,只是在她的心中,聂大人也一样重要。 酷暑难耐,就连官府也缩短了办公的时辰,聂徽明每日都能早早地回来,她赖在他的怀里,气色都好了不少。 房中的冰块散发着冷气,聂徽明怕她着凉,给她又裹了裹薄毯,轻声问:“这一阵子还害喜得厉害吗?” 她懒懒地枕在他腿上,耷拉着眼皮道:“像是好一些了,只是胃口还是不大好,不过天热,胃口不好也是常见的。” “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请了也没多大用处,还不如大人在家多陪陪我,大人陪着我,我心情好,胃口自然就好了。” “总这样也不行,我瞧你瘦了不少。” “等伏天过去了再说吧,兴许那时候就好了。我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孩子也快出生了。” “还有两个多月了吧?我明日便去告假,这几日就在家里陪你。” 许芋瞬间睁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真的?” 他抚了抚她的后颈,轻声道:“真的。” “大人。”许芋高兴又委屈地抱住他的脖颈,“我想你,徽明,我想你陪着我。” 聂徽明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回应:“我知道。” “这样会耽搁正事吗?” “不会,我心里有数,只是在家陪你一阵子,等天热了还是要继续去忙的。” “能陪我一阵子也好,大人不知道我有多想念大人。”她说着,有些哽咽起来。 聂徽明搂着她轻哄:“我也惦念你,我也想陪着你。乖,不哭,夫君陪着你,等天凉爽一些,再去忙旁的事。” “夫君……”她埋在他的怀里抽泣一会儿,才渐渐地安静下来,静静地躺在他的怀抱中。 聂徽明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她慢慢静下来,轻声问:“天要暗了,外面没那么热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她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起身。 日光渐歇,昏暗的晚霞映在天边,她扶着他的手缓步在湖边小径上,晚风从湖面拂来,带着一丝丝凉爽。 “鱼儿也怕热吗?”她停在湖边。 “兴许是要下雨了,下过雨大概会凉爽一些。”聂徽明解释。 许芋仰头,笑着看他:“大人。” “怎么了?”他垂首回视。 许芋靠在他脸边,和他耳鬓厮磨:“我生产的时候,大人还是在家陪我吗?” “这是自然,不必你说,我也会在家陪你。”聂徽明双手搂住她的腰,亲昵地和她抵抵额头,“这一回我不听别人的唆使,就在产房里陪着你。” “咳咳!”一阵低咳声从不远处传来。 许芋和聂徽明一起转头看去,跟着他朝人行礼:“父亲。” 老聂大人低声骂:“光天化日,有伤风化!” 聂徽明当做没听见,道:“她怀孕后便害喜得厉害,身子一直不大舒服,我陪她出来走走。” 老聂大人看一眼许芋那清瘦的脸颊,摆摆手,转头便走。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轻声安抚:“不要往心里去,他是看我不顺眼,连累你一起受骂。要不要喂鱼?让她们拿些鱼食来。” 她轻轻点头:“好。” 聂徽明扶着她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搂着她一起往湖里撒食,笑着为她解闷:“看,那条鱼的头是不是很大?” 她忍俊不禁:“像寿桃。” “那一条,瘦瘦的,像你。” “大人才像鱼呢!”她没好气反驳。 聂徽明低笑:“好,我才像鱼,我的小芋头是像花儿一样的美人。” “才不是,大人就会哄我高兴。” “未曾哄你高兴,是真的。” “那大人说,我像什么花?” “栀子。” 她忽然想起花圃里养着的那一丛丛白色的带着浓郁芳香的小花,她从前从未见过,还特意问过婢女,婢女们说,那是栀子花,大多是野生的,不好打理,只有有闲钱的人家才会养一些。 聂徽明笑着看她:“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小声问:“家中花圃里养的那些白色的小花是栀子花吗?” “是,我特意让人栽种的。” “大人喜欢栀子花?” “喜欢你,觉得你像它,所以才让人种了许多。我第一眼瞧见你,便觉得你像清丽纯洁的栀子。” 她羞涩垂眸,轻嗔道:“大人……” 聂徽明笑着将她往怀里又搂了搂:“喂鱼吧,这些小鱼都眼巴巴地看着你呢。” “大人还能瞧见它们的神情?大人就会胡说。”她小声骂。 聂徽明笑着道:“你看,它们围在这里不走,不就是在等着你?” 许芋轻轻瞅他一眼,往里撒一把鱼食,湖里的鱼儿争先恐后地跳起来接,溅起一圈圈水花,连风中的闷热也被驱散。 天色彻底暗下来,皎洁的月光升起,映着盈盈的水面,他们缓步往回走,许芋脸上的笑容显然多了许多。 聂徽明哄着她,道:“玩累了吧?回去再吃些东西?” “想吃甜甜的枣栗羹。” “好。” 聂徽明搂着她漫步回卧房,拿着温热的帕子,仔细地给她擦净手,才端着汤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喂给她。 正吃着,月兰进门传话:“大人夫人,老爷让人送了不少补品来。” 聂徽明有些意外,挑眉道:“都拿了什么来?拿进来看看。” 月兰吩咐人将东西往里送,轻声解释:“大多都是上好的安胎草药,当归、紫苏之类的,还有滋补品阿胶之类的。” “知道了,东西放下来就出去吧,夫人需要静养。”聂徽明吩咐完,眼中又多出些笑意,轻声和跟前的人道,“看来父亲还是在意你和孩子的。” “大概只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许芋说完,立即又补充,“不过不论是担心谁,父亲既然送了这些来,我都会记得他的情意。” “你能这样想就好,父亲在不在意你不要紧,他只要在意你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不会对你差。” “我明白的。”许芋靠在他肩上。 他还端着汤羹:“不吃了?” “吃好了,去洗漱吧,方才散步回来,出了一身的汗,粘粘的。” 他将剩下的小半碗汤羹一饮而尽,放下碗勺,扶着她往浴房里走,轻声叮嘱:“慢些,当心跌倒。” 许芋小心翼翼坐在台案上,看着自己的肚子:“大人,你看,是不是没有怀昭儿时那么大?” “你吃不下饭,自己都瘦了,孩子怎么会大呢?”聂徽明单膝跪在她跟前,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洗,“烫不烫?” “不烫。”她看着他,指尖轻轻在他眉眼间抚摸。 聂徽明任由她捣乱,给她擦洗完上半身,又扶着她站起继续擦洗。 “大人!”她扶着他的肩,轻哼一声。 聂徽明喉头微微滚动,低声道:“很快便洗好了。” 她咬了咬唇,等待洗完,裹上一张薄毯,先一步回到卧房,没多久,聂徽明回来,在她身旁坐下。 “大人洗完了吗?”她问。 “嗯。”聂徽明哑声应,轻轻挥灭烛光。 “大人,我看不见了。”许芋喊。 聂徽明转身,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脖颈上轻轻啄吻。 她痒得蹙起眉:“大人……” “莫动。”聂徽明单臂将她箍在怀中,“让我抱一会儿。” “大……”她被那气息烫得一顿,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坐在原处不敢再动。 聂徽明紊乱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上,静静地纾解完,又在她脖颈亲了亲,哑声道:“小芋头,睡吧。” 她咽了口唾液,颤巍巍喊:“大人……” 聂徽明清洗完,搂着她卧下,低声重复:“睡吧。” 她抬着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悄声问:“大人方才是在自亵吗?” 聂徽明阖着眼,轻哼一声,像是承认了,又像是没有。 许芋又问:“大人怎么不叫我帮忙?” 聂徽明不禁低笑出声,嗓音里也带着浓浓的笑意:“你如何帮忙?” “我也有手啊。” “下一回。” “下一回是什么时候?” “下一回我需要的时候。” 许芋轻轻搡搡他:“大人敷衍我。” 聂徽明笑着抱住她:“没有,我哪里知晓下一回是何时?不闹了,睡觉。” “我没有闹,我也想摸大人。” “好,下一回,下一回我喊你,我总跑不了。” “那就好。”她乖乖靠回他怀里,“大人,我好困了。” 聂徽明抚抚她的后颈,轻声哄:“困了便睡吧,乖芋头。” 夏日很快过去,十月,天又凉起来。更深露重,天不亮,许芋便发动起来,有过一回经验,院子里的人有条不紊,迅速准备。 聂徽明坐在床边守着,轻声安抚:“莫怕,她们都去准备了,稳婆和大夫很快就来,我就在此处守着你。” “大人要不还是出去吧?”许芋小声道。 “为何?你不想我陪着你吗?还是你也相信那无稽之谈?” 她轻轻摇头:“我不想大人看见我这样狼狈的模样。” 聂徽明抚摸她的脸颊,弯着唇道:“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她握紧他的手:“我想大人能陪着我。”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道:“我就在这里陪你,这一回,无论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出去。” 她嘴角轻轻翘起:“大人,我看着大人就不害怕了。” 聂徽明轻笑:“傻芋头。” 稳婆和婢女们已经准备妥当,瞧见他在房中,没有一个敢开口劝阻的,只是默默当做瞧不见。 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床上的人头上开始渗出一层层冷汗,如小河般在脸颊上流淌,聂徽明拿着帕子不停地给她擦去,帕子被汗水浸泡,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的手被她紧紧抓住,掌心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出血来,他没有动,一直望着她,轻声喊:“小芋头,我的小芋头。” 崔夫人和老聂大人赶过来时,正好听见里头的动静,焦急地站在院子里张望着。 老聂大人环视一圈,焦急问:“守正呢?不是说在家的吗?” 婢女上前小声答:“老爷,公子在产房里陪着许夫人。” 老聂大人张嘴就骂:“这个混账!妇人生子,他去做什么?他会接生?” 崔夫人赶忙拦住他:“好了好了,他已经进去了,难道现在将他拉出来不成?生产本就不容易,你别再吓着里头的人,有什么事,等孩子平安出生再说。” 老聂大人重重叹息一声,继续伸着脖子朝着正房的门张望,着急地自语:“怎么还没好啊?” 房中,聂徽明同样觉得度日如年,他额头上也跟着出了一层冷汗,后背被汗水浸湿,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人,心急如焚。 好几回,他甚至想开口询问,到底何时才能结束,可又咽回去,安静地焦躁等待。 天光大白,一声啼哭声传来,他猛地一怔,模糊的视线瞬间明亮,朝眼前的人看去,轻轻笑着:“小芋头。” 许芋弯起发白的唇,哑声应:“大人……” “小芋头,这个收好。”聂徽明从怀里摸出一块绢布,放进她手中。 她茫然问:“大人,这是什么?” “地契,记下你名下了,收好。等空闲了,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就在城外不远处。” 她眨眨眼,呆呆看着他。 聂徽明轻轻抹去她脸上的冷汗,笑着道:“我去端些热水来给你擦擦脸。”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看他出门,立即围上来:“如何了?” 聂徽明捏了捏眉心,疲惫道:“一切平安。” 老聂大人又问:“是男是女啊?” 聂徽明一顿,没答上来。 婢女上前报喜:“老爷、夫人,是位小娘子,许夫人和小娘子母女平安。” “小丫头好啊,快抱来让我们看看!” “抱去隔壁让老爷夫人看吧,许夫人刚生产完,需要静养。”聂徽明吩咐一声,挽了挽袖子,接过婢女端着的热水,哑声道,“我来。”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着急着去看孩子,早就将要教训他的事抛去脑后,迫不及待往隔壁走。 没一会儿,说笑声便从外头传来。 “这小丫头比昭儿长得真漂亮,往后你照看昭儿,我来照看这个小的。” “昭儿大了,哪儿需要天天照看?” “那你就让他们再生一个,反正我要带这个。要不要翁翁带?小丫头?” 聂徽明正给许芋擦着手,低声道:“他们太吵了,我一会儿去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喜欢容儿就好,大人不要去说。”许芋轻声道。 “容儿是他们的亲孙女,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呢?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聂徽明笑着刮刮她的鼻子,“累不累?天不亮就折腾起,吃些东西睡一会儿吧。” “大人,还没有跟我哥哥姐姐他们报喜。” “我会派人去让他们过来看你。” 她扬起笑颜:“谢谢大人。”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什么也不用操心,睡吧,乖芋头。” 他看着她睡着,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悄声退出房门,朝着隔壁屋子去。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看着小床上熟睡的孩子,声音放轻了不少,窃窃私语。 “父亲,母亲。”聂徽明低声道。 两人一起转身,崔夫人低声问:“小许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有些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父亲母亲若是要留在这里看孩子的话,声音低一些。” 崔夫人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个匣子:“她怀孕生产辛苦了,这是我和你父亲给她的,里面都是些珠宝首饰。” “那我替她先谢过父亲母亲了。”聂徽明接下交给婢女,又道,“我有些事要和母亲说,请母亲借一步说话。” 崔夫人看老聂大人一眼,微微点头,抬步往外走。 院子里的亭下,聂徽明低声开口:“我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不知何时归来,希望父亲母亲不要为难她。” “出远门?去何处?是朝廷里的事吗?” “是,早便吩咐下来了的,只是她怀有身孕,我才往后拖了拖。我知道父亲和母亲对她有些偏见,归根结底这是我的错,因为我无法承诺她娶她做正室夫人,又想留下她,所以才和她无媒苟合,错的是我,不是她。她是一个极其单纯的女子,这些年跟着我也并未有过过分的要求,她不在意做妻做妾,她在意的只是我在不在意她。请父亲母亲看在她为我生了两个孩子份上,不要为难她。” 崔夫人顿了顿,道:“我和你父亲的确是不喜欢她,可我们毕竟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不会做出那等下作之事。” “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谢父亲母亲。”聂徽明拱手大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许芋休养了几日, 气色好些了,聂徽明才叫人请许菽他们过来,这一回一大家子都来了, 围在房中说说笑笑。 “哥哥, 做县丞的感觉如何?” “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只是俸禄发得多些罢了。” 许芸笑着打趣:“芋头,你别看大哥现下嘴上说的这样轻松, 当初调令出来的时候,他可高兴得半夜都没睡着呢。” “哪有?”许菽难为情道。 房中的人皆笑, 许芋也笑着道:“哥哥就好好干, 往后肯定还有别的机会的。” “能当上县丞就已经很不错了,想想我们从前, 路过县衙门口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那个时候谁能知道有今天呢?”许芸笑道,“看看我们如今也是穿上绸缎的衣裳了。” 许芋朝她看去:“姐姐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吧?的确好看, 嫂子身上的衣裳也好看。” 范芹规矩坐着, 轻声道:“知道要过来这边,怕给你丢了人,都是好生打扮过才过来的。” “你们有心了。”许芋轻声叹息,“这两年也好多了,公公婆婆也不怎么为难我了,前几日生产完还给了我不少珠宝首饰。” 许芸挽着她的手道:“那就好, 这些年,大哥大嫂也不是不愿意来瞧你,总是怕他们又觉得我们家趋炎附势,是来打秋风的。只有我脸皮厚一些, 不怕他们说这些。” “我都明白的,见与不见,也没有那么要紧,只要知道大家都好,我心里就踏实了。”许芋朝范芹怀里的孩子看去,轻声又道,“嫣儿,怎么不去跟哥哥们玩?” 范芹摸摸孩子的脑袋:“她调皮得很,还是就在我身旁待着,我才能放心。” “那个小的呢?” “还太小了,出来总是哭闹,你刚生产完要静养,带他过来麻烦。” “那红封只能由他姐姐给他带回去了。月兰,把红封拿过来。” 许芸赶忙道:“又不是过年,发什么红封?他们也还小,给了也用不出去,算了吧。” 范芹也应和:“阿芸说的对,妹妹去就别拿什么红封。” “我平安生产,大人高兴,府里上下都给了赏钱的,也不是单几个孩子有。月兰,是不是?” 月兰笑着应:“是,也就是讨个彩头。” “嫣儿,来。”许芋笑着拉住嫣儿的小手,“拿着,还有一个给弟弟。” “谢谢小姨母。” “不用谢。”许芋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等妹妹长大你就有伴了,往后可以来找妹妹玩。” 她呆呆点头。 范芹笑着将她抱回去:“孩子多了也闹腾,几个孩子天天在家里吵个不停。” “嫣儿还和他们吵架呢?” “那可不是?这个小丫头是到了新地方,不敢说话,平时可凶得很。”许芸揶揄。 嫣儿臊得将头埋回母亲的怀中。 几人说说笑笑,转眼便到了午时,许芋要留他们吃饭,他们如何也不肯,便只能叫人送他们出门。 他们刚走,聂徽明便回来了,许芋抬眼看去:“大人回来了?哥哥姐姐他们已经走了。” “你没留他们用午膳吗?” “他们不肯,说是我也不方便,不想麻烦我。” “也好,那等孩子百日宴的时候,再接他们过来玩。”聂徽明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 她眉眼弯弯,笑着道:“都是大人的功劳,大人日日在家陪我,我心情好了,恢复的自然就好。” 聂徽明将她的发丝别去耳后:“过两日就陪不了你了。” “大人又要去忙了吗?” “要出一趟远门。” 她一怔,问:“远门?去何处?去多久?”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中,轻声回答:“去江州,大概一两个月,我也说不准,尽量在容儿百日宴的时候回来。” 她抿了抿唇,垂头丧气道:“大人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其实早就接到旨意了,只是你怀着孕,我怕你听了后不高兴,便没有跟你说。” “难道我现在听了就高兴了吗?” “现在听了,至少不会伤心到伤身。” 她垂着嘴角,低声道:“我想和大人一起去。” “你刚生产完,要好好休息,不能奔波。” “大人是去做什么?若是不能说便罢了,只是别又带个女子回来。” “你瞧你,又想到哪里去了?这些年我就往家中带过你一个,哪里还有别人?” 她垂着头,小声嘀咕:“原本就忍了那么多日,这回出去,还不知要如何呢。” 聂徽明重重叹息一声:“小芋头。” 她沉默一会儿,委屈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才刚生产完……” 她垂头埋进他怀里,低声抽泣。 聂徽明叹息着,无可奈何地轻哄:“我也想带你一起去,可我不能不顾及你的身体,万一要是休养不好,会落下病根的。听话,好不好?我尽快回来。” “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母亲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她不会过来为难你,最多就是来看看孩子,你该如何还是如何。若是你想让你姐姐来陪你也是可以的,我明日就差人去跟她说。” 她哭了许久,轻轻摇头:“不用,姐姐他们也很忙。我相信父亲母亲不会为难我。” “那就好。我其余的都不担心,只担心你,怕你受委屈,怕你多想,怕你照顾不好自己,若不是外面的事着急,我一定要看你休养好了再走的。” “大人。”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我等大人回来。” 聂徽明闭了闭眼,重重抚抚她的后背:“你不是想帮我吗?等我回来让你帮。” 她破涕为笑,轻哼一声道:“等大人回来,我就休养好了,也用不着那样了。” “你不是想吗?” “我想就可以吗?” “当然,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我能给的。” 许芋抹了抹眼泪,在他脸上亲了下:“大人今年过年不能陪着我了。” “嗯,你想要什么补偿?”他抹去她眼角的泪,轻柔的目光看着她。 “我不想要什么补偿,我只想大人能早些回来。大人什么时候走,我送大人。” “要入冬了,外头风大,你不能见风,不要去送我。我不在家,你也得好好休养,多卧床一阵子。来人。”聂徽明叫来婢女吩咐,“多盯着夫人,务必要她在房中待够一百天。” 许芋眉头一拧,双手抓住她的手臂:“大人!哪有坐月子做一百天的!” “大冬天的,即便不是坐月子,你又能去哪儿?听话,你要是敢提前出去,我回来便罚她们。” 她垮着脸,不说话了。 聂徽明看着她轻笑:“我不在,你还想去哪儿?去寻何人?” “我才没有,我就是觉得太久了,在房中待的都要闷坏了。” “那我回来看看坏了没有。” “大人!”她轻嗔着晃晃他的脖颈。 婢女在外头道:“大人、夫人,小公子来了。” 许芋缓缓放下双手,安静端坐着。 聂徽明笑看她一眼,朝外道:“让他进来吧。” 昭儿轻声进门,朝他们行礼:“父亲、母亲。” “玩好了?”聂徽明看去。 “嗯,刚用过午膳,过来看看娘。” “我过两日要出一趟远门,你在家要多护着你娘,多来看看她,知道吗?” 昭儿愣了瞬,恭敬应声:“是。” “坐。”聂徽明朝他招招手,“今日的功课温习了吗?” “早上温习过了,下午继续去上课。”昭儿朝许芋看去,“娘,你今日好些了吗?” 许芋轻轻笑着:“好多了。你中午吃的什么?” “炙猪颈肉。”昭儿说着,笑着坐在她身旁,“可好吃了,娘吃了没有?” 她笑着摸摸他的头:“娘还在坐月子,你爹爹不许我吃那些东西。” 昭儿点点头:“等娘休养好了再吃。娘,我昨日又新学了一套剑法,娘想不想看看?” “你娘需要静养,等她身子好些了再说。”聂徽明打断。 “喔。”昭儿垂下眼。 许芋拉住他的手,轻声道:“爹爹过两日要出门,娘不能去送他,你帮娘去送送他吧。” 他立即又点头:“好。” “几时了?是不是要上课了?不要迟了。”聂徽明又打断。 昭儿只能起身:“父亲、母亲,那我先去学塾了。” 许芋看着他的背影,抓住聂徽明的衣袖,小声道:“大人,不要那样严苛。”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孩子大了,不能总是惯着他,我也不曾给他安排太多的课程。” “我是说,大人和他说话可以温和一些。大人明明对旁人都那样温和,怎么对自己的孩子就这样严肃?” “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许芋在他怀里躺了会儿,又问:“大人,是不是得叫人来给你收拾行李了?” “不用,带不了多少东西,我自己来收就行。” “不知道江州那边冷不冷,别总惦记我,大人也要注意保暖御寒,尤其是又要赶路,千万别着凉了。大人把那件新做的斗篷拿上,那件前两日才拿出去晒过,裹着肯定暖和,还有护膝也得戴上。大人骑马迎着风,若是吹久了,往后老了,腿会疼的。” “你还在休养呢,不用考虑这些,下面的人会考虑的。” “湛露做事的确仔细。” “湛露不同我一起去,让他留在府中,你若是有什么急事,还能吩咐他。” 许芋立即反驳:“我就在卧房里待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不用湛露守着,大人出门在外,才需要有武艺傍身的人跟着。” 聂徽明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身旁就只有湛露这一个趁手的小厮?放心吧,我不会一个人启程的,会带旁的人,我只是觉得你和湛露比较熟悉而已,也习惯吩咐他做事了。” 许芋抿了抿唇,紧紧抱住他:“大人,路上一定要当心,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和孩子们在家里等着大人。” 他笑着拍拍她的肩:“会的。” 到年底,聂徽明离家已经一个月有余了,这些日子以来,老聂大人和崔夫人并未为难过她,大概是大人叮嘱过,他们甚至没有进过她的房门,只是时不时来看看孩子。 过年时,外面已经热闹起来,卧房里却还是冷冷清清的。昭儿也去了老聂大人和崔夫人那里,她一个人难免孤寂,神情恹恹了一下午。。 天快暗时,外头有动静,昭儿笑着跑进门:“娘,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抬眸,脸上多了些笑意:“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陪祖父祖母吗?” “我想回来陪娘,跟祖父祖母说过,他们便叫我多领了些好吃的回来。”昭儿搬一个小几放在床上,将食盒里的吃食一盘盘往外端,“有娘喜欢吃的黍糕蜜饵,还有鱼羹鹿羹。还有这羊肉酒,这是祖父祖母专程让厨子做的,说是母亲生产完,用这个最好。” 许芋含笑看着他:“幸好有昭儿。你用过了吗?” “用过了,和祖父祖母一起用的。”他双手奉上碗筷,“娘快吃吧,一会儿要冷了。” 许芋接过碗筷,边吃边和他闲聊:“今日玩得高兴吗?” “高兴,翁翁送了我一张新的弓,是用鹿筋做的,特别趁手。娘想不想要?娘要是想要,我可以送给你。” “你祖父送给你的,你便收着吧。” 昭儿顿了顿,轻声问:“娘,你是在想爹爹吗?” “嗯。你不想爹爹吗?” “我……”他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许芋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爹爹对你太严格,你不高兴了?” 他垂着眼,摇摇头,小声道:“娘,你是不是只是父亲的妾室?” 许芋微顿:“你是听人说什么了吗?” 他又摇头:“爹为什么不娶娘做正室?他对娘的好,都是假的,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许芋轻轻抱住他,“是因为娘出身太低了,爹没有办法。” “他怎么能没有办法?他那么厉害,那么多人都听他。” 许芋沉默片刻,道:“你祖父祖母不同意。” 昭儿满脸错愕:“为什么?” “他们认为我出身低微,品行不端。” “我去和他们说。”昭儿转头就要走。 “昭儿!”许芋急忙抓住他,“这是长辈之间的事,你不要去管。” 他愤慨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要去问清楚!” 许芋叹了口气:“昭儿,你要是去质问他们,他们会觉得是我指使的你,会更不喜欢我。” 他微怔,耷拉着脑袋:“为什么他们对我这样好,却要这样对娘?” “你坐下,娘慢慢跟你说。”许芋搂着他靠在床头,缓缓道,“娘和爹没有婚约便有了你,爹为了娘将祖父祖母定给他的亲事退了,你祖父祖母才如此生气,如此不喜欢我。” 他张了张口,思索了许久,低声道:“那还是爹的错,爹有婚约在为何还要和娘在一起?” 许芋轻笑:“所以,你祖父祖母生气也是应该的。你是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他们对你好就行了。” “可是外面的人说的真的好过分。” “随他们去吧,我们自己过的好就好了,不用在意那些人。” “娘,祖父祖母到底如何才能同意?” 许芋轻轻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 这些年,老聂大人和崔夫人一直不肯松口,大人便跟他们一直拗着,甚至连祠堂也不肯进,昭儿长这么大,还没有记入族谱中。 她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同意,大概是真要等到他们仙去的那一日了,若真是如此,外面不知又会说得有多难听。 昭儿和她说了许多从前不曾说过的话,最后蜷缩在她身旁睡着了。 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静静看着他。 昭儿越长越像大人,眉眼之处尤其像,一样温柔深邃的眉眼,就是脾气有些倔强,不知是随了她,还是大人少时也是如此。 她微微弯唇,眼前又浮现起聂徽明的笑眼。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再有一个多月,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大人应该就回来了吧。 院子里的桃花已经开了,容儿很快便要百日宴,还是没有大人归来的消息。她让昭儿去问过老聂大人几回,也说是还没收到信,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夫人,崔夫人来了。”月兰匆匆进门禀告。 许芋愣了瞬,还没来得及思索,崔夫人便到了门口。她立即起身行礼:“母亲。” “守正虽然不在,但容儿的百日宴还是要办的,便由我来全权安排。你意下如何?” “妾身没有意见。” “那你便好好休养吧。”崔夫人说罢便走,将熟睡的容儿一并抱走。 她看着她们离去,鼻尖一酸,眼泪立即往外冒。 “夫人……”月兰紧忙上前,“夫人,崔夫人就是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她并非是针对夫人,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她是不想我出席容儿的百日宴,我知道,从前昭儿的百日宴,她便不愿我出席,若不是大人顶着,她怎么会容忍我出现在那种场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如此轻视我。”她后退几步,淌着泪缓缓坐下。 “夫人。”月兰跪在她跟前,“或许崔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呢?奴婢替你去问问吧?” 她闭着眼轻轻摇头:“罢了,不要去自取其辱。你帮我去再问问湛露,看看有没有大人的来信。” “是。”月兰缓步退下,匆匆往外寻,瞧见湛露,立即开口,“夫人又问大人的消息,你这边有信了吗?” 湛露摇头,他也觉得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大人的书信了,按照常理来说,不会如此的。但他不敢提起,只道:“两地甚远,书信遗失也是有可能的,我再让人去问问。” 月兰叹息一声:“崔夫人似乎是不想夫人出席容娘子的百日宴,夫人正在为此伤心,你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要不到时便让昭公子带许夫人去,想来老爷和崔夫人也不会当着昭公子的面数落许夫人,至于之后的事,大人回来自会解决。” “也只能如此了。”月兰又叹息一声,快步返回。 许芋见她回来,立即问:“月兰,有大人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湛露说两地相隔甚远,书信遗失也是有可能的,他会再派人去看看情况。” “你去跟他说,若是有了什么消息,一定要来跟我说。” 至于百日宴的事,她也没什么心思管了,不去便不去吧,她只盼着聂徽明能早些回来。 不想,第二日,月兰便高兴地来报:“夫人,奴婢打听过了,崔夫人安排的席面上给您留了位置呢。” 许芋有些意外:“你问的谁?” “崔夫人身旁的贴身婢女啊。” “那应该不会有假。”许芋喃喃道。 月兰笑道:“夫人这下不用伤心了,崔夫人并没有不准夫人出席。” 她微微露出些笑:“那就好。” “只是崔夫人大概是不准夫人邀请许公子他们的。” “没关系,他们来,恐怕也会遭人白眼,还不如不来,等大人回来了,再单独邀请他们便是。对了,有大人的消息了吗?” 月兰顿了顿,还是摇头:“还未。” 许芋轻叹一声:“罢了,你去忙吧,兴许明日就有了。” 她在窗边坐下,望着院子里绽放的花丛,又忍不住弯了弯唇。 不许她插手请帖,但准许她出席,她心中还是高兴的,至少他们认她这个生母,至少不必在昭儿跟前闹得那样难看。 大人不在的这段时日,还算是圆满,要是大人能准时回来,那便更好了。 老聂大人和崔夫人对容儿的百日宴很是重视,园子里已张灯结彩起来,树上绑的彩色纸鸢高高飘在空中,连她都要驻足观看一会儿,别说是到时跟着长辈出席的小宾客了。 桃莲看着,也笑着道:“老爷和夫人真的很喜欢容娘子。” 许芋欣慰点头:“他们喜欢容儿就好。” “桃莲!桃莲!”月兰在不远处喊两声。 许芋疑惑看去:“月兰似乎寻你有事。” 桃莲也很是困惑,不知月兰为何突然如此不敬。她应一声,立即小步跑去,赶忙提醒:“月兰姐姐,下回还是不要如此了,大人若是知晓,定会责罚我们的。” “大人出事了!”月兰着急开口。 桃莲怔住。 “我还不知如何和夫人说,前面已经传开了,你快想想办法拖延一二吧!” “大人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坠崖身亡,连尸首都未寻到,只找到了随身的玉佩,如今朝廷里的人已经将玉佩送回来了。” “天啊,这样的事如何能瞒得住?” “可是大人出事,夫人如何能承受得住?你快想想……夫人……” 两人一惊,齐齐跪地。 许芋垂眸看着她们:“你们说,是谁出事了?” 月兰咬着唇,支支吾吾道:“大人、大人出事了,朝廷里的物故文书都下来了,老爷崔夫人他们现在正在前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许芋愣住, 眼前的日光突然模糊,她站不稳,往后踉跄两步。 “夫人!”月兰桃莲紧忙上前扶她。 她佝偻着背, 阖上眼眸, 深吸几口气,低声道:“我无碍,我去前面看看。” “夫人……” 她摇了摇头, 拖着步子快速往外走。 前院聚满了人,有一半是朝廷里来的官兵, 老聂大人怔然站在原地, 崔夫人则是泪流满面。 许芋远远望着,神思恍惚, 摇晃几步,失去了意识。 府中的彩色纸鸢一夜之间换成了白布, 丧幡如同鬼影在风中飘晃着,她跪在堂中的棺材前, 不停地往盆中燃着纸钱。 她脑中早已苍白一片, 只看得见眼前叠影重重的火光。 “夫人,您已经跪了一夜了,去歇歇吧……”月兰小声劝。 她似乎是没有听见,眼中只有那熊熊火焰,只是不停地往盆中放着纸钱。 “大人那样在意您,若是在天有灵知晓您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也会生气的。” 她闭了闭眼,从前的一幕幕又在脑中浮现,那一片苍白全变幻了聂徽明的模样,瞬间, 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崔夫人看得伤心,避开脸低声吩咐:“将她扶回去休息吧。” 月兰和两个婢女上前,将她搀扶起。 她轻轻挣脱她们的手,往前几步,紧紧抓住那口空荡荡的棺材,低头痛哭。 她不认,那一块玉佩代表不了什么,就算是聂徽明真的死了,她也要看到他的尸首。 “他不会死的。”她喃喃道。 崔夫人上前几步,拍拍她的肩:“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他父亲守着。” 她泪眼模糊,抬眸看去:“只是一块玉佩而已,你们怎么能认定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小许,守正的父亲也在朝中为官多年,是何情形,他一看便知,我们还是节哀顺变。” “我不信,就算是他真的死了,也该有尸首,你们为什么不去找?” “小许。”崔夫人哽咽道,“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你放心,你是昭儿和容儿的母亲,我和守正的父亲即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亏待你的。你往后还是住在你们的院子里,还是许夫人,从前有的,以后也不会少。”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悲痛欲绝:“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他平安回来,我要聂徽明活着回来。你们不去找,我自己去……” 崔夫人长叹一声,低声吩咐:“将许夫人带回去。” 几个婢女上前扶她。 她哭着挣脱:“不要动我!” 崔夫人上前几步,低声道:“你知道为何门庭冷落,无人祭奠?守正他输了,你不想赔上性命,就听话回到房中,哪里也不要去。”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就是要去找他,就算是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崔夫人闭了闭眼,仰头叹息:“你这是何苦呢?昭儿和容儿还小,你要是真的这样在意他,就应该将他的两个孩子好好抚养成人。” “不。”她摇头,喃喃重复,“不。” 他说过的,不舍得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她不信他会死,他一定还活着。 崔夫人趁机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悄声上前,一掌敲下。 她一顿,双眼一闭,朝后倒去。 崔夫人用帕子擦了擦泪水,轻声道:“将许夫人扶回卧房吧,好好看着她,不要让她做傻事。” 梦中一片昏暗,睁眼仍旧是一片昏暗,许芋醒了,怔怔地望着房梁。 “夫人?”月兰推开门,端着饭菜进来,“夫人吃些东西吧。” “大人回来了吗?” “夫人……” 她合上眼眸,轻声道:“我会找到他的。” 月兰慌忙上前劝:“夫人,崔夫人吩咐了,让您在房中好好休息的,您不要再想着这些了,容娘子还等着您照看呢。” “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 “正因如此,您才该万分珍重自己,才不辜负大人对您的情意。” 她缓缓坐起,拿起玉箸。 月兰赶忙将饭菜也奉上:“夫人想通了就好,夫人已有两日滴水未沾了,这样下去,如何能受得住呢?” 她没有说话,不停地往口中塞着饭菜。 月兰不敢多劝,悄声给她呈上汤水。 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吃罢饭,她又回到床上卧下,似乎是睡着了,月兰悄悄看一会儿,端着碗碟悄声退出。 桃莲在外头守着,小声问:“夫人如何了?” “刚吃完饭,又睡下了。” “能吃东西就好,千万别再饿坏了。”桃莲小声道,“方才有两个丫头说闲话,被老爷乱棍打出去了。” “说什么闲话了?” “说是夫人生产时非要大人留在产房中,才致使大人遭遇这样的劫难。老爷知道后气得不轻,当即让人将那个丫头拖下去了。” 月兰叹息一声:“老爷和崔夫人再不喜欢许夫人,也不是咱们这些做下人能嚼舌根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管好自己的嘴。” 桃莲小声道:“可我听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会不会……” “不会,好好的人还能被这种事给克死了?定是外面出了什么大事。你在这里守着吧,我去看看昭公子。” 桃莲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倚在墙边打瞌睡。这两日不仅是主家们没好好歇过,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没怎么歇过,此刻是又累又困。 月兰回来时,看她睡得正香,无奈将她喊醒:“叫你守着,你怎么还睡着了?” 桃莲猛然惊醒,连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困了……” “罢了,这几日都辛苦了,去看看夫人吧。”月兰往房中轻唤一声,轻轻推开门,却见床上空无一人。她慌忙喊,“夫人?夫人?” 桃莲也慌了神,匆匆进门寻,可房中半点踪迹也没有,她惊呼:“坏了,夫人是不是想不开了?” 月兰皱着眉在房中搜寻一圈,终于在案上看到一封信,她拿起迅速往前院跑。 桃莲不知缘由,快步跟着她跑。 径直跑至前院,她气喘吁吁将信交给崔夫人:“夫人,许夫人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不是叫你们看好她吗?”崔夫人急忙打开绢布,重重叹息一声,疾步往外走,寻到老聂大人,低声道,“小许她不见了,说是要去寻守正!” 老聂大人一拍案,沉声道:“快去派人找!私底下找,不要惊动官府里的人。” 崔夫人立即朝几个亲近的仆从吩咐:“许夫人不见了,快去寻,不要惊动旁人,一定要将她寻回来,快去!” 仆从们不敢高声,迅速往外跑。 此刻,许芋已坐车离开北阙,湛露正在外头劝:“夫人,小的这两日让人打探过,城门戒严,来来往往的人都要盘查,不知是不是冲大人来的,夫人还莫要贸然出城。” “可是不出城我如何去寻大人呢?” “夫人先在许公子家歇息片刻,小的先去联系大人那几个亲近的学生,看看情形如何。” 许芋点点头:“你说的有理,那你便先送我去哥哥姐姐那儿。” 许宅大门紧闭,里头的人听见是她来,才赶紧将门打开,将她迎进去,又赶紧将门关上。 “芋头,我听说聂大人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影响到咱们家?” “姐姐先不要慌。哥哥呢?他还正常在县城里做事吗?你们的酒垆还正常开着吗?” “大哥还在正常做事,酒垆也开着。可你知道,平日里县衙那些人对大哥客客气气的,都是因为大哥有聂大人这个后台,如今聂大人出事,我们也不知道大哥在那边究竟如何,也问不出一二。” 范芹瞧见她肿胀的眼眸,轻声道:“阿芸,你让妹妹进门坐下说,此时此刻着急也无用。” “对对,你快进门坐下说。”许芸拉着她落座,小声问,“芋头,聂大人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她垂着眼,一言不发。 范芹赶忙朝许芸使眼色,又道:“妹妹这两日肯定是辛苦了,阿芸,我们去给妹妹弄些吃的。” 不久,外头传来敲门声,是湛露带着卫淇和宋显来了,许芋急忙起身迎去。 “师母。”卫淇宋显一起行礼。 许芋瞧见他们,便想起和聂徽明一起田猎场景,眼眶一红,当即忍不住哽咽:“大人他……” 湛露低声提醒:“夫人先进门再说。” 她胡乱点点头,快步往里走,努力平复心绪,为他们倒水,低声道:“你们都听说你们老师的事了吧?” 卫淇低声道:“师母,我去问过齐大人,齐大人说,老师前些日子还和他通过信,老师绝不可能出事。” 她一愣,立即抬眸看去:“那大人现下在何处?” “老师和齐大人通信时,正在回来的路上,是在和县一带,如今这些天过去了,若是老师尚在人世,应该离京城不远了。齐大人和几位大人推测,或许是在商县一带,他们也正在想办法派人去寻,只是如今城门被人把控着,几位大人皆是朝中要员,被盯得紧,只怕倒是没能救得了老师,反而暴露了他的行迹。” “我去。”许芋激动坐起。 卫淇和宋显怔住。 许芋立即道:“我不常露面,即使是出门,也都是跟女眷们一起,那些官兵未必认得出我,他们也不会想到我会去寻大人。” 卫淇犹豫道:“可是这一路上危险重重,风餐露宿,我们原本是想让伯隐去的。” “我知道,伯隐官职不高,却十分紧要,京中的大小官员应该没有几人不认识他的,他大概是过不了城门那一关的。” “这……”卫淇和宋显对视一眼,道,“这一路要快马骑行。” “我能行,我会骑马,我不是经常和你们一同出去田猎吗?” 卫淇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老师或许真的已经出事,师母……” 许芋双手紧紧抓住裙摆,轻声道:“即使他真的出事了,我也要亲眼看到他的尸首。” “师母去了或许就回不来了。” “我没有什么可牵挂的,昭儿和容儿有父亲母亲照看,哥哥姐姐这里,若是我真的一去不返,还劳烦你们关照一二。” 二人皆是握拳,沉声承诺:“我与伯隐定不负师母嘱托。” 许芋点头,心头瞬间轻松。她微微弯唇,轻声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要传达给你们老师的?” “是。”卫淇低声道,“陛下病重,不知还能撑多少日,老师必须要在陛下病逝前赶回京中,扳回这一局,否则即便老师现下还活着,将来也必死无疑。” 许芋郑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安王妃大寿,请了雍城的伶人表演,我们寻到了些关系,届时老师可以混在伶人之中进入京城,赶在午时前往北宫门,邹大人会设法在午时看守宫门,随时准备放老师进宫。这是前往乐馆的手书,还请师母务必收好。” 她双手接下,低声道:“我会收好。” “如此说定,我这就派人去做凭证,还要委屈师母装扮成农妇的模样。还有何事宜,师母先和伯隐商量。”卫淇起身,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许芋又朝宋显看去:“伯隐,我需要带些人去吗?” 宋显道:“不可,人越多越易暴露,让湛露跟师母去吧。” 湛露低声道:“夫人放心,小的会跟随夫人,只是避免夫人暴露,还请夫人先行一步,小的随后跟上。” “好,我现在便去装扮。”她起身朝外看去,“姐姐,家里有没有旧衣裳?帮我寻一身吧。” 许芸紧皱着眉头,犹豫着低声劝:“芋头,你真的要去吗?你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的,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聂大人他也不一定还活着,你去了或许也是白去,更何况,这回的事恐怕不小,他出事,我们都跑不了,你、你这是何苦呢?” “姐姐,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要去找他。我已嘱托他们关照你们,姐姐放心,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那你呢?”许芸抓住她的手,紧紧盯着她,“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妹妹。” 她回望,低声道:“姐姐,我爱他。” 许芸闭了闭眼,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大嫂勤俭,舍不得扔旧衣裳,家里还有一些,我去给你找找。” 她脱下那身素色守孝的衣裙,换上陈旧的衣裳,头上裹一块旧布,将手书塞进贴身的衣物里,缓步走出房门。 房外的几人朝她看来,她低声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许芸看着她:“芋头,你不见见大哥吗?” 她轻轻摇头:“来不及了,我必须要立即启程。” 许芸叹息一声:“你去吧。” 许芋沉默片刻,抬步往外走,乘上马车。 许芸一路跟到门口,泪眼模糊地遥遥望着,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 马车左拐右绕,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停下,许芋下了马车,坐上板车,径直朝着城门的方向行进。 车夫是卫淇他们派来的人,扮做她的弟弟,接她回娘家。车夫低声道:“前面有盘查的人,夫人不必担心,小的会应付他们。” 许芋抱着包袱点头:“好,我明白。” 临近城门,板车渐渐慢下来,排在长队之后,一步步往前挪,等待着盘查。 官兵们越来越近,许芋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很快,到了跟前。 “去何处的?凭证呢?” “去祁县的,这是凭证,官爷。” 官兵翻看完凭证,打量他们几眼:“去祁县做什么?” “我是祁县人。” “你车上这女的呢?” “这是我姐姐,她男人死了,婆家不要她了,我接她回去。” 官兵看许芋双眼红肿,打消了疑虑,将凭证交还给他们,摆摆手:“去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车夫收起凭证,不紧不慢往城外赶车,出了城门,立即快速往前,直奔前方的分叉路口。 路口前已有人牵着两匹马在此等候,车夫将她送到,便陪同她等待,直到湛露也顺利出城,她和湛露乘马快速往商县的方向去。 日头落下,气温骤降,寒冷的月光落下,冷得人直吸冷气。 湛露低声提醒:“夫人,夜深了,不如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等天亮了再走。” “我不困,你困吗?” “不。” “那就继续赶路吧。” 湛露顿了顿,又道:“夫人现下也不知道大人的具体方位,不如停下来歇歇,也好仔细想想?” “到了商县附近再想也不迟。” 湛露沉默片刻,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她继续赶路。 天黑又亮,露水重重,许芋眼下发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单薄的肩有些发颤。 湛露上前又提醒:“夫人,停下来歇歇吧。” 她摇摇头:“不,很快就到商县了,我们再往前走一走。” “夫人,就算是继续赶路,今晚也到不了商县的。” “那也要赶路,说不定大人现下正在等着我们,我们早一日到,大人便能早一日安稳。” 她坚持要继续赶路,又行进半日后,她终于撑不住,下马的一瞬间,不受控地往后摔去。 “夫人!”湛露紧忙上前将她扶起。 她扶着马缓缓站稳,低声道:“吃些干粮,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夫人这样疲惫赶路,就算是找到了大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拖后腿。夫人还是好好休息后再走吧,这里离商县也不远了。” “好。”她点点头,往前挪动几步,“你来寻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郊外也好,我们歇一夜再走。” 在路边的一座废旧土房下面,湛露生了一堆火,许芋靠坐在土墙边,疲惫至极,却无一丝睡意。 “湛露,大人会在哪里?你觉得我们该朝哪个方向走?” “他们既然敢报大人的死讯,就证明一定是在追杀大人,小的想大人若是在商县,也一定不会走官道,会走小路,避免被他们碰到。” “你认识这里去商县的小路吗?” “有些印象。” “那好,我们明日便从小路走。” 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又想起那口棺材、那只玉佩,眼中又是泪光一片。 卫淇让他们去商县找,可卫淇他们也不能确认大人就在此处,不能确认大人还活着,或许大人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那些人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公布大人的死讯? 她越想越觉得害怕,越想越伤心,泪流满面,无法抑制。 温暖的火光驱散寒冷,她闭上眼,脑中的画面模糊紊乱,许久,恍惚睡去。 翌日,他们从官道改至小路,继续前行。 小路颠簸难行,有些地方长久无人清理,杂草丛生,已经掩盖住原本的道路,只能摸索着前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杂树,到处都是土石,分不清置身何处。 走两日,两旁渐渐开阔起来,密林变成高低起伏的小山坡,土路也逐渐清晰,一看便是常有人在此行走。 高低起伏的山坡一直往前绵延,路上偶尔会遇到一两个人,大多是匆匆赶路,互不相望,湛露却是浑身紧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往前走许久,湛露忽然浑身一凛,勒紧缰绳,低声道:“前方有打斗声,夫人暂且在此等候,小的上前查看。” “好,你快去快回。”许芋咽了口唾液,紧紧盯着他的背影,默默将背后的弓摘下。 走小路最担心的便是两件事,一是野兽,二是土匪,这一路走来,他们倒没有遇见太大的野兽,不知会不会遇到土匪。若真是土匪,他和湛露两人无论如何也应对不了。 “夫人!”湛露高声喊,“是大人!” 许芋一怔。 “夫人在此等候,小的去帮忙!”湛露转头便走。 许芋醒过神来,立即策马跟上,往前数里,她一眼瞧见山坡底下的人。他穿的还是那身湛蓝色云纹的衣裳,正举着剑骑在马上跟人打斗。 许芋当即举起弓往前奔去,边奔边瞄准敌人,一箭放出。 这些年,那么多场田猎,她的箭法虽还是平平无奇,可总归是能射中猎物的。 “嘭!”一支箭矢飞出,射中一人。 山坡下缠斗的几人一起看来,聂徽明亦看来,眉头紧锁。 马背上的敌人们立即反应过来,分出两个人,举着刀剑朝她奔来。 她未曾预料,慌忙举着弓放箭,只可惜那些人已醒过神来,迅速挥舞着刀剑将箭矢一个个挡下,举着剑朝她越来越近。 “许芋!”聂徽明高呼一声,砍中左右两个敌人,举着剑跟着奔来。 那两个追她的人突然转身,一剑挥去。 第80章 第80章 “徽明!”许芋惊呼。 聂徽明往后一闪, 剑锋掠过他鼻尖上方挥空。 挥剑之人身手极快,又一剑劈去,砍中他所骑的马匹, 马嘶吼着, 高高抬起前蹄,将他摔在地上。 “聂徽明!”许芋什么也顾不上,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 手脚并用爬起,慌张朝他疾奔, 便往他身上一扑, 想挡下背后来的那一剑。 聂徽明一惊,抱着她快速朝山坡下翻滚, 躲开接连刺下的剑,踩着山坡下的石头, 迅速翻滚起身,抽出背后背着的箭矢, 朝敌人刺去。 湛露和几个随从解决了其余几人, 快速上前解围,大喊道:“大人往后退!” 聂徽明抱着许芋快步退让,留下湛露几人和敌人缠斗。 很快,湛露几人占尽上风。 聂徽明长舒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人, 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许芋吓得双腿颤抖,抬头看着他,红着眼眶道:“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 我来找你。” 聂徽明心口一紧,缓缓闭上双眼,紧紧将她按在怀中,低声道:“这里很危险。” 她贴在他的胸膛上,流着眼泪道:“我要找到你,即便是你真的死了,我也要看到你的尸身。” 聂徽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小芋头,不会有事,我心里都有数的,你一个人这样出来,太危险了。” “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湛露收拾好残局,上前提醒。 “走。”聂徽明拍拍怀里人的肩,搂着她大步往前,将她抱上马,和她公乘一骑,快速离开。 往前行进数里,脚步放慢,她渐渐回神,从怀里拿出手书和凭证:“大人,这是卫淇他们让我带给你的。” 聂徽明接过查看。 她继续道:“他们说安王妃的寿宴会请雍城的乐师前去表演,大人可以混在其中进入京城,在午时前往宫门,邹大人会放大人进宫。对了,他们还说陛下病重,要大人尽早赶回去。” 这些话她不知在心中默念了多少遍,如今一口气说出来,她心中顿感轻松。 聂徽明沉默片刻,沉声吩咐:“去雍城。” “大人。”她回眸看他。 “嗯?”聂徽明收好手书和凭证,轻轻看着她,“害怕吗?不会有事的。” “不。”她轻轻摇头,“在大人身旁,我不害怕。” 聂徽明低头朝她看:“眼睛肿了,哭的?” “嗯,我以为大人真的出事了。” 聂徽明在她发顶上亲了亲,低声道:“是我不好。让你为我担心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小声道:“只要大人还活着就好。” “我的小芋头。”聂徽明闭了闭眼,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往外冒:“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聂徽明在她脸边轻吻着安抚:“我眼下不是好好的吗?不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她又忍不住弯唇:“大人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我看见你那样狼狈地朝我跑来,我的心都要碎了,何止是落泪?” 她微微弯眸,小声解释:“城门戒严,他们怕被人盘查出我的身份,才叫我穿成这样的。” 聂徽明搂着她,贴在她脸边道:“不是因为你的装扮,是因为你瘦了,满脸疲惫,眼睛也肿着,我知道,你一路过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挺辛苦的,我还没有这样出过远门,可为了眼下这一刻,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聂徽明微微直起身,朝后头的人吩咐:“天要黑了,你们去前面寻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休整一日,明日我们都要换一身装扮,前往雍城。” “是。”有随从应声,策马前奔探路。 “大人。”许芋轻声问,“我和大人一起去那个什么乐馆吗?我不想和大人分开。” “我当然不会让你和我分开,外面很危险,你和我在一起我才能放心,只是要委屈你,和我一起办成伶人。” “啊?”她抬头看去,“大人要扮成伶人?” 聂徽明轻笑:“不行吗?” 许芋也笑着,小声道:“不是不行,是不像。” “明日换一身装扮就像了。”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朝返回的随从看去,“可是有着落了?” 随从道:“前方有一家农户,小的已经和他们商量妥当,他们腾出了几间空屋子,大人可以暂且去那处歇息。” “好,你们也都辛苦了,今夜都好好休息。”聂徽明打马朝前,迅速朝农户奔去,抱着怀里的人落地,将马交给随从,大步往房中走。 湛露往前跟几步:“大人背上的伤得及时处理。” 许芋一顿,急忙去看:“大人受伤了?” 聂徽明扶着她的肩,背过身去:“只是些皮外伤,不要紧,我随身带的有伤药。湛露,你来给我上药。” “大人为何不要我上药?” 聂徽明笑着坐下:“你会包扎伤口?” “我……”她抿了抿唇,“那我为大人宽衣。” 聂徽明看她片刻,悄然叹息一声,道:“好。” 她弯腰将他的腰带解开,帮他脱下外衣,这才瞧见他背后晕开的血迹,几乎是大惊失色:“大人不是说只是皮外伤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笑着道:“再不上药真的要严重了。” 她紧紧咬住唇,小心翼翼帮他把粘在伤口上的里衣褪去,终于瞧见他后背上的伤口。 是剑伤,伤口大概有指关节一半那么深,有一只手掌那么长,耽搁太久,四溢的血液凝固,恐怖极了。 条件不便,湛露也没多加处理,只是将伤药倒在上面,寻了干净的布条随意缠绕了两圈。 许芋看着,眼泪又要往外冒。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中,轻声哄着:“好了,这点伤要不了性命。饿坏了吧?让湛露去寻些吃的回来。” “小的这就去。”湛露立即应声退出,随手将房门关上。 “大人,是在地上那会儿他们刺伤大人的,对吗?”许芋哭着道。 聂徽明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只是看着吓人,不严重的。” 她紧紧抱着他,哭道:“大人,我只恨不得这些伤都在我身上。” “我瞧见了,你怕他们伤着我,扑过来护着我,我都看见了。幸好那一剑没落到你身上,否则你现在定要疼晕过去。” “我现下也要疼得晕过去了。”她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聂徽明笑着给她抹抹眼泪:“不哭了,我现下是真有些疼了。” 她连连点头,胡乱抹去眼泪,哽咽道:“我不哭了,不吵大人休息。” 聂徽明摸着她的头,怕她又哭,轻声和她说起别的闲话:“昭儿和容儿还好吗?” “我走得急,没有看他们,不过有父亲母亲照看,他们不会有事的,大人放心。” “你就这样出来了,父亲母亲也没有拦你?” “拦了,他们说很危险,让我不要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父亲母亲对我很好,原本是要给容儿办百日宴的,母亲也没有不准许我去。他们以为你真的不在了,也跟我承诺,不会亏待我,让我以后继续住在家里。” 聂徽明亲亲她的额头,笑着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就好,我出门这样久,唯一担心的便是你。” “大人。”她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问,“大人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跟家里来信?御史大人都收到大人的信了,我却没有收到。” “那段时日我一直都遇到今日这样的事,不便传家书,我和齐大人通信是通过特别的手段。” “大人一直遇到追杀吗?” “到了雍城就好了。” 湛露敲门,带了不少东西进来,热水、干净的衣物、还有饭菜。他道:“这里条件简陋,只能寻得这些来。” “无妨,你放下便出去吧,今夜都好好休息,轮换着守夜,不要睡得太沉,等回了京城后,会给你们放假。” “是,多谢大人。” 许芋起身,查看一番,拿着里衣给他穿上:“这衣裳虽是旧了,但还算干净,天还冷,大人先将衣裳穿上,我再服侍大人用膳。” 聂徽明配合着伸手,道:“我看这饭菜也是十分简陋,先委屈你两日,等到了雍城应该就能吃上好些的。” “不要紧,只要能饱腹就行。” “你是赶路过来的吧,这几日吃的什么?住在何处?” “带的有干粮,倒是没挨饿,晚上有时就睡在路边,多亏了湛露,辛苦他每日都要守着。” “湛露辛苦,回到京城后,我会多赏赐他。” 许芋微微弯唇,双手递上帕子:“大人擦擦脸。” “你也洗洗吃饭吧,我只是背上受伤,手脚还能动。” “大人先吃,我服侍大人洗漱。”她挽起袖子,将水盆端来,为他除去鞋履,拿着帕子给他清洗。 聂徽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微微叹息一声:“好了,起来吃饭吧,再不吃要冷了。” “大人先吃。”她不紧不慢给他擦洗干净,将水端出去倒了,才又回来。 聂徽明始终未动筷,见她回来了将碗筷递出,又道:“来吃饭吧。” 她笑着接过,哭得肿胀的眼眸弯起,像两个胖月亮。 聂徽明看着她的眼眸,叹息道:“早些收拾完睡吧。” “大人今晚抱着我睡吗?大人受伤了。” “当然要抱着你睡,我都多久没抱你了?” 她弯起唇,吃罢饭便迫不及待上床,钻进他的怀中,闭着眼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只有躺在大人怀里,我才能安心。” 聂徽明紧紧抱住她:“我很想你,这些日子遭遇追杀,我什么念头都没有,唯一就是放不下你,我怕我出事,你会没有依靠。我要是知晓此行这样危险,定会给你安排好后路再出发。” “我不要什么后路,我只要你。徽明,不要离开我,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想活了。” “不许说这样的傻话,你还年轻。不过现下也没有那样危险了,我们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很快就能到雍城。” 许芋抬眸,双手捧着他的脸,轻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大人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他轻笑:“好了,不会有事了。” 许芋抚摸着他的脸颊,摸到他鼻尖上的汗珠,眉头一紧:“大人的伤口很疼吗?” “有些。” “那大人一声也不吭。” “说了也不会不疼。” “可是说了,我可以哄哄大人。”许芋抬头,在他嘴唇上啄吻,“大人,这样会好一点吗?” 他笑着亲回去:“会。” 许芋抱住他的脖颈,轻轻咬住他的唇,轻轻吮吸,主动勾住他的舌尖。 聂徽明呼吸骤乱,将她往怀里一按,扣着她的后颈,深吻回去:“小芋头……” 她眼睫轻颤:“大人。” 聂徽明猛地松开她,垂首抵在她脖颈旁低声喘息:“一路风尘仆仆,许久不曾沐浴过,还是罢了,等回京城。” 她心怦怦直跳,小声道:“大人想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背:“睡吧,小芋头,天不早了,接下来还有许多紧要的事要应对。” “大人身上的伤那么重,睡得着吗?” “睡得着,这些天都不曾好好睡过,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我们一起睡。” 她又抱住他的腰身:“我抱着大人睡。” “不是做梦,我也不会走,抱吧,我也想抱着你。”聂徽明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她渐渐入睡。 天不亮便有敲门声,湛露在外头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是不是该启程了?” 聂徽明恍然醒来,搂着怀里的人坐起:“对,都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许芋睡得正熟,还迷迷糊糊的:“徽明?” “得走了,待得越久越不安稳。”聂徽明迅速给她套上衣物。 她揉了揉眼,迷糊爬下床,蹲在地上要给他穿鞋履。 聂徽明弯身握住她的肩:“我自己来。” “我给大人穿,大人背上有伤。”她轻轻挣脱,快速给他穿好,又起身给他穿外衣,一趟下来,终于清醒了,“大人,好了,我们走吧。”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搂着她往外走。 仓促洗漱用膳后,沿着小路继续朝着雍城的方向前行,行至午时,稍作整顿,在路边的林子里暂歇。 “再有两日便能抵达雍城,湛露,你先行一步,去寻一张琴一只琵琶来。”聂徽明吩咐完,又看向许芋,“我记得你学过琵琶?” “会一些。” “不要紧,会一些便够了。湛露,你去。” 许芋好奇问:“大人是要扮作琴师吗?” “对。”聂徽明朝随从伸手,“刀。” 许芋目光落在刀上,好奇地望着,看着他拔出刀,将胡须割去。 “大人?!”她惊讶低喊。 聂徽明镇定道:“那边有大叶子,帮我摘一片回来。” 许芋茫然起身,匆匆跑去,挑了一片最大的叶子回去,捧到他跟前。 他解下水壶,往叶子里倒了些水,对着澄澈的水面仔细将胡须一点一点剃干净。 许芋盯着他,眼眸一动不动:“大人是为了装扮琴师吗?” 聂徽明笑着道:“穿这一身布衣,背一张琴,是不是便很像琴师了?” 他穿的是昨日在农户那里买来的一身灰布衣,布衣陈旧,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有几处破损,瞧着的确像是贫穷落魄的琴师。 许芋点点头:“像。” 聂徽明对着水面仔细刮干净,掬起一捧水稍稍清洗,又将自己盘在头顶的长发散开,半束半放。 许芋呆呆看着他。 “不认识了?”聂徽明笑问。 “没、没。”许芋将树叶放下,拿出手帕,将他脸上的水渍擦去,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怔然落在他脸上。 他摸摸她的头,笑道:“吃些干粮吧,准备继续赶路了。” “哦。”许芋翻出干粮,小口咬着,又抬眸去看。 “真不认识了?” “没……”她咬着唇,小声道,“就是觉得和以前不大一样,看着有些不习惯。” 聂徽明调侃:“昨日还说要跟我生死相随,今日换了个装扮便不认识了。” “没有!”她急忙抱住他,“我还是要和大人生死相随的,只是我从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坐好,笑着道:“这样不好看吗?” 她抿抿唇,垂下眼眸害羞道:“好看的。” 聂徽明轻笑:“吃吧。” 她不敢再抬眸,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将干粮吃完,低着头爬上马背。 聂徽明坐在她后方,牵动缰绳,低头看去:“为何一直低着头?” “我……”她快速看他一眼,脸颊又绯红,“我觉得大人现下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就是,很年轻。”她小声嘟囔。 聂徽明不禁开怀朗笑:“原来刮了胡须在你心里就年轻了,你该早说的。” “不是的,也不是刮了胡须就年轻。大人其实生得很是柔和,从前只看眉眼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是有胡须才让大人看着威严许多,如今刮去胡须,原先柔和的面容便全露出来了。” “那看来还是要蓄须,否则往后可管不住下属。” 她忍不住弯唇,轻轻抓住他的手,小声又道:“大人这样格外俊美,我觉得没有哪个女子看了后不会喜欢。” 聂徽明垂首,在她耳旁悄声道:“这样好看?” 她红着脸,重重点头。 “以前不好看?” “没……” “从前可不曾见你这样脸红过。” “才不是,大人又胡说。” 聂徽明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啄吻着,悄声喊:“小芋头。” 她被惹得面红耳赤,连声道:“大人,还有人跟着呢。” 聂徽明忍不住笑:“这样喜欢?” 她羞涩抿唇,小声嘟囔:“我原本就喜欢大人,又不是大人这副模样我才喜欢。” “不闹了,要快些赶路了,抓紧缰绳。”聂徽明稍稍正色,握紧缰绳,驱马疾奔。 昼夜不分,途中只是暂歇片刻整顿,而后继续启程,两日后,终于抵达雍城附近。 遥望着城门,许芋轻声道:“城中情形不知如何,大人还是先换了伤药,我们再进城吧。” “好,便在此休整一番。”聂徽明将她扶下马,在路边的林子里坐下,低声朝众人吩咐,“你们便不必跟着进城了,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是。”随从们应声。 聂徽明继续道:“你们就在城外候着,若瞧见有绑着蓝布的马车从城中出来,你们便跟上。” 说话间,许芋已给他包扎好伤口,小声道:“大人,药换好了。” 他系好衣物,背上琴,将马匹交给随从,道:“走吧。” 许芋也背上自己的琴,跟着他,迎着日光,徒步朝城门的方向走。 “累不累?”他低声问。 “不累。”许芋仰头看着他,“大人,你累吗?” 明媚的日光落在他脸上,他弯眸:“不累,没有多远,就快到了。” 许芋看着他,脸颊忍不住又微微泛红,垂着眼点点头,小声道:“我是担心大人背后的伤,天热了这样走路容易出汗,汗水若是淋湿伤口便不好了” “还好,倒不是太热,走了这许久,也只是微微发热而已。倒是你,脸颊红了,走热了?”他嗓音中带着浓厚的笑意。 “大人又拿我打趣,我不理你了。”许芋羞恼避开脸。 聂徽明笑着握住她的手:“进城了便不要喊我大人了,当心被人听见。” “那我要喊大人什么?” “你便叫我师兄吧。” “啊?”她茫然眨眨眼。 聂徽明低笑:“这些学技艺的人,同在一门,不便是以师兄妹相称?” “喔,好吧。” “有何疑虑?” “我的琴艺太差,我怕我说我们是师兄妹,旁人不会相信。要不我与大人以师傅徒弟相称吧,到时也有借口可寻。” “好,那就按你所说的。” 许芋弯起眼眸,抱住他的手臂,小声道:“大人,你这样真好看。” 他笑着挣脱手,道:“师傅和徒弟之间可不能这样。” “啊?那算了,那我和大人还是以师兄妹相称吧,要不到了乐馆,他们让我们分开住怎么办?我不要和大人分开住。” “好,那我们就还是以师兄妹相称。”聂徽明拍拍她的肩,低声提醒,“城门就要到了,前方有人盘查,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许芋立即正色, 跟着他排在长队之后,一步步往前挪。 很快,轮到他们, 守城的官兵上前, 照例检查籍书和凭证。 籍书和凭证都是卫淇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不会有误,官兵们查看过后, 也并未多说什么,将凭证又还给他们, 随后, 打开一副画像。 许芋扫一眼,心口狂跳, 紧忙垂下眼,死死盯着泥土地面。 那画像上画的正是聂徽明。 官兵举着画像对着查看, 显然是已有些不耐:“抬起头来。” 聂徽明微微抬头,几缕碎发垂下, 飘荡在脸边。他穿一身灰布衣, 系一根布腰带,腰背微微佝偻,和画像上判若两人。 “背后背的是什么?”官兵查问。 “琴。”他开口,一丝京城的口音也没有,真像是从外地来的。 许芋几乎要以为身旁换了个人,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官兵毫不客气上前拍拍他背后的琴, 他眉头一皱,立即将琴抱在怀里,低声道:“这琴跟了我很久的。” “老子想拍就拍。”官兵骂一句,踢他一脚, “滚!” 他回眸看许芋一眼,抬步往里走。 许芋立即跟上。 “站住。”官兵突然喊。 许芋一惊,咽了口唾液,定在原地。 “也是琴,琵琶琴。”聂徽明上前道。 “我问你了吗?”官兵趾高气昂。 聂徽明垂着眼,语气镇定:“她不会说话。” “哦,哑巴啊?哑巴也会弹琴?真是稀奇。”官兵上下打量许芋几眼,朝同伴喊,“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个哑巴,还会弹琴呢。” 没人来凑热闹,都道:“好了,别说笑了,你看看这都几时了,外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再不检查完天就要黑了。” “真他娘烦人,好好的查什么人?”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 聂徽明立即搂住许芋的肩,带着她大步步入城内,转入街边的小巷。 她长舒一口气,抬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声道:“吓死我了。” 聂徽明将她抱进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笑意盈盈看着他:“师兄,我们去乐馆吧!” 聂徽明紧锁的眉头骤然抚平,微弯着嘴角,道:“方才情形紧急,只能说你不会说话,要委屈你一阵子了。” “啊?不是过了那里就好了吗?” “不知道那些人会去何处,也不知会不会偶然再遇见他们,做事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她点点头,哼哼着:“那我现在就不说话了。” 聂徽明听懂她哼声里的含义,忍俊不禁拍拍她的肩:“走了,去乐馆。” 乐馆的主人看过手书后,立即邀他们进入乐馆中,命人送上浆水点心,许芋饿了好些日子,瞧见那些吃的,便忍不住咽口水,强忍着才没伸出手去。 “听闻你会奏江南?”馆主询问。 “是。”聂徽明道,“可要试听?” “准。” 聂徽明取下背后的琴,解开包裹琴的层层厚布,轻轻将琴放在案上,试了试音色,指尖落上,一曲悠扬婉转的江南小调潺潺流出。 曲罢,馆主忍不住拍手叫好:“手书上说的不错,你的琴艺的确十分精湛,这一曲江南几乎真让人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之中,安王妃出自江南,听到你的曲子一定会十分开怀。你便留下,随我一同去京中吧!” “多谢馆主。”聂徽明微微行礼。 “对了,这位是?手书上只推荐了你一人,并未说还有其他人。” “这是我的师妹,也是我妻子,她不会说话,不会给乐馆惹麻烦。” 馆主打量她几眼,道:“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嘴吃饭,我暂且允许你将她带着,若是这回你能在安王妃的寿宴上,得到王妃青睐,那我便同意她留在乐馆,若是不能,希望你能谅解我。” 聂徽明道:“这是自然。”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素桐!素桐!你带秦乐师在乐馆住下!” 婢女快步走来,忍不住多看聂徽明几眼,抬手相邀:“这边请。” 聂徽明牵着许芋从容跟上。 穿过廊桥,沿着游廊往前,踏上石子小径,再穿过一片竹林,前方便是一间小木屋。 “这里条件虽然不是太好,但胜在环境清幽,没有旁人打搅,不知公子是否满意?”素桐轻声问。 聂徽明微微颔首,目不斜视,牵着许芋大步往木房中去:“我很满意,多谢你带路,这里不麻烦你了。” 素桐抿了抿唇,悄声退下。 聂徽明已跨进房门,环视一圈,牵着人在房中的木榻上坐下:“这里还不错,暂且在此将就一段时日吧。” 许芋冲着他眨眨眼。 他弯眸,贴在她耳旁,悄声道:“要说什么?可以这样跟我附耳低语。” 许芋凑过去,也悄声道:“师兄,方才那个婢女偷看你。” 聂徽明好笑道:“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还神神秘秘的。好了,歇一会儿,我去问问吃食和水在何处领。” 许芋双手抱住他的腰身,靠进他怀里,闭上疲惫的双眼。 “累了?还要辛苦你和我一起出去寻食物和水,要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去吧,我饿了。”她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眼眸:“走。” 他们出门不久,又碰见素桐。 素桐热情迎来:“公子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来寻些吃食和热水。” “公子稍等,我会叫人送吃食和水来。” “那我先便回去等候了。” 许芋朝聂徽明眨眨眼。 聂徽明拍拍她的头,笑着搂着她往回走。 很快,热水和吃食送来,素桐热情地跟他们介绍着乐馆里的大小事宜:“秦公子,明日我会为秦公子送演奏的服饰来,今日需要为公子量身。” “我们何时前往京城?明日做衣裳来得及吗?” “三日后去京城。公子放心,不必新做衣裳,乐馆里统一衣制,衣裳都是现成的,只需要选择尺寸。” “好,那便先量身吧。”聂徽明起身。 许芋立即也起身,仰头望着他。 他道:“劳烦你将工具给我妻子,她会为我量身。” 素桐顿了顿,还是将软尺交给许芋,微微弯唇:“夫人来吧。” 许芋拿着软尺圈着聂徽明的腰身。她每年都会为他做几身衣裳,对他的身形尺寸最了解不过,只是眼下不能暴露,还是认认真真的又量了一遍,将数字写下交给素桐。 聂徽明道:“多谢,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和我妻子便先用膳了。” 素桐微顿,微微垂眸:“好。” 许芋看着她的背影,眼眸转动一圈,又朝聂徽明看去。 “怎么了?吃饭吧,不是饿了?”聂徽明将食盒打开,“这里的饭菜不错,有肉羹,肉不多,但也比先前好不少了。来,先吃一碗暖暖胃。” 她不敢说话,安静地端起碗,舀起一勺先喂给他。 聂徽明笑着接下:“吃吧,都盛好了。” 她抬头在他脸上亲一口,心满意足双手捧起碗直接往嘴里送。她太饿了,这些日子几乎没沾过荤腥,此时也顾不得形象,咕噜咕噜往嘴里吸。 聂徽明生怕她吃不饱,直往她碗中添菜:“慢慢吃,若是不够,我再去取。” 几盘菜吃完,她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笑笑,悄声道:“吃好了。” “吃好了就好,这些天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聂徽明拍拍她的肩,“歇一歇去洗漱,我去收拾一下。” 她跟着起身,从身后抱住他,悄声道:“不苦。” 聂徽明弯起嘴角,将热水往盆里倒,轻声道:“天还早,仔细洗洗吧,许久没沐浴了,身上肯定难受,我给你洗头。来,坐下。” 许芋褪去衣物,在他跟前坐下,仰头看着他。 他笑着将外衣脱下,又卷了卷里衣的袖子,拿着水瓢轻轻往她头发上浇:“烫不烫?” 许芋摇头,双手抓住他的衣角。 聂徽明倒一些草木灰轻轻在她发顶上揉搓,边搓洗边道:“先将就将就,回去了多抹些蜜脂,头发就不会干燥了。” “嗯。”她忍不住往他腰腹上靠,将他的里衣弄湿。 “困了?” 她摇头,她只是想抱着他。 “很快就洗好了,但还得擦干,头发湿着睡觉不好。”聂徽明给她搓洗完,又拿着水瓢给她清洗,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淋湿他自己的衣裳。 他拿着帕子给她擦得半干,将她的头发往发顶一盘,轻轻拍拍她:“自己洗吧。” 许芋不肯起,抱着他小声道:“大人给我洗。” 他无奈低笑:“起来,我给你洗。” 许芋欢欣站起,踮着脚,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眼眸亮闪闪地看着他。 他不禁莞尔:“不许胡闹。” 许芋眨巴眨巴眼,朝他示意自己没胡闹。 聂徽明笑着看去,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乖,早些洗完就能早些歇息,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不累吗?” 她是很累,又困又累,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日日赶路,早就疲惫不堪,可洗完后,她却并未离开。 “到我给大人洗了。”她挽起衣袖,蹲在他跟前悄声道,“大人的伤在后背上,大人低着头吧,这样不会弄湿伤口。” 聂徽明配合弯腰低头。 许芋轻轻给他搓洗,就像他轻轻给自己搓洗一样,给他洗完,给他擦干。 “好了,去躺着吧,我洗完就来。” 她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回到床上,强打起精神,睁着双眼等着,一直等到人来,卧进他的怀里,才缓缓闭眼。 “大人。”她闭着眼睛轻声喊。 “嗯?”聂徽明用下颌蹭蹭她的头顶。 “我们明日要做什么?” “看乐馆里安排。” 她打了个哈欠,又问:“大人发觉了吗?今天那个婢女一直偷偷盯着大人看。” “放心,她应该认不出来。” “我没说这个,我是觉得她喜欢大人。” “还有心思想这个,那看来是还不困。” 许芋搡搡他,轻嗔:“真的!” 他将她搂进怀里,微微笑着:“好了,再过几日就离开了,不必理会那些事。” “我担心她会来盯着我们。” “没有她盯着,也会有别人盯着,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我们万事还是要当心为好。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应对。” “那我睡觉了,大人也睡……”她嘟囔着含糊不清说了几句,陷入梦乡。 乐馆的人居然没有来催他们,放任他们睡到日上三竿,慢吞吞起身。 春光明媚,日头正好着,他们坐在院子里调琴,泠泠琴声回响在小院里,素桐来时,聂徽明正搂着许芋,手把手教她弹奏琵琶。 素桐驻足凝视片刻,缓步上前,轻声道:“秦公子,这是给公子的衣物。” 聂徽明早就察觉他此刻来,才微微抬起眼眸:“有劳你了,放在案上便是。” “管事请公子去前面为客人演奏,还请公子换上衣物,随我去前面。”素桐道。 “请稍待片刻。”聂徽明从容起身,拿上衣物,牵着许芋往房中走,轻声安抚,“莫怕,你同我一起去。” 换上那一身素雅的衣裳,聂徽明又牵着她出门,朝素桐道:“劳烦带路。” 素桐看许芋一眼,道:“管事并未要求公子的夫人也一同前去。” “我妻子会为我伴奏。”聂徽明已抬步往外去,“不知客人想听什么曲目?” 素桐见他决意如此,只能跟上:“还是公子昨日演奏的那一曲江南。” 许芋抬眸。 聂徽明牵着她落后几步,垂首在她耳旁悄声指导。 素桐没听见回答,回眸看去,正好瞧见他们亲近的模样。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乐馆里的客人一般来头都不小,他们不会喜欢乐师这般行事,去了前面,公子还是多注意为好。” “多谢提醒。”聂徽明直立,稍稍正色,松开掌心里的手。 许芋微微垂眸,抱着琵琶缓步跟上。 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们必须要将这三天安稳度过,如今便是第一关,她必须要在客人跟前糊弄过去,否则接下来两日,若是馆主不许他们这样形影不离,可就危险了。 她的琴艺并不好,更要紧的是,她在昨日之前从未听过江南这个曲子,今日便要让她演奏,肯定会露馅。 方才大人跟她说,要她只拨动两根弦,跟上旋律便是,她正在脑中不停地演练。 步入廊下,房中的说笑声传来,她立即回神,屏息以待。 聂徽明看她一眼,示意她镇定,背着琴缓步跟上素桐,跨入房门。 这是一个隔间,与厢房有一墙之隔,单独开门供乐师出入,不必打搅客人,私密性极高。 他们进门,悄声整理好,没多久,婢女便吩咐他们可以演奏了。 许芋和聂徽明对视一眼,瞧见他镇定的眼眸,心中也镇定许多,抱起琵琶看着他的示意,拨动琴弦跟上。 琴声缓缓流淌,她看着他眼中浅浅的笑意,四方的小隔间恍然幻化成了乌蓬小船,他们乘着船沿着河水在垂柳依依的河面上飘荡。 她被他带进江南的朦胧缱绻中,乐声越发流畅轻快,心中的紧张也在那缱绻中随河水消散。 曲罢,房中安静片刻,那边的客人道:“听着有琵琶的声音?不要琵琶合奏,再奏一回。” 许芋抬眼朝聂徽明看去。 他淡然如初,双手落在琴弦上,再次演奏。 还是那一曲江南,旋律仍旧动听,琴音仍旧流畅,那边的客人却道:“我怎么觉得有琵琶声合奏似乎更动听一些?再和琵琶合奏一曲吧。” 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许芋咬住唇,又朝他看去。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示意她准备,而后琴音又响起。 又一曲结束,对面的人终于满意了:“配上这琵琶声似乎更动听,不错,便叫这弹琵琶的一起去吧。” “是。”是馆主的声音,“将门打开,让大人瞧瞧他们两人。” 婢女将中间隔门打开,许芋跟聂徽明一同站起。 雅间里坐着的人朝他们看来,微微抬着下颌吩咐:“抬起头来。” 许芋咽了口唾液,缓缓抬头,余光扫一眼聂徽明,见他从容不迫,也佯装镇定。 那人打量一番,道:“不错,能到王妃跟前请安。” “有大人这句话,小的就放心了。”馆主道,“你们这两日就好好歇着,等着去京中给王妃贺寿便是,到时若是表现好,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对,只要你们到时的演奏和今日一样,王妃一定会喜欢。” 聂徽明低声答:“是。” “好了,下去吧。”馆主道。 许芋长舒一口气,正要抱着琵琶退下,那位大人又开口。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许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聂徽明不紧不慢操着一口南方音调:“大人从前去过江南吗?” “你是江南人士?那看来是我认错了,我从未去过江南,不过王妃是江南人士,她若是听见你这江南口音,定十分亲切。好好表现,将来留在王府也不无可能。” “是。” 馆主道:“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人摆摆手:“没什么要说的了,让他们下去好好准备吧,别在要紧的关头出了岔子。” 馆主这才又道:“你们下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就跟素桐说。” “是。”聂徽明微微行礼,看许芋一眼,缓步退出房门。 许芋连忙抱着琵琶跟上,出了门,下意识便要开口和他说话,瞧见素桐,又赶紧闭上。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不用担心,你今日表现得很好。” 她点点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臂旁。 “累不累?我来抱吧。”聂徽明接过她的琵琶,牵住她的手,朝前方引路的素桐看去,“馆主说我们这两日可以歇息了,对吗?” 素桐一愣,后退几步,道:“是。” “我们是外地来的,对这里不大熟悉,只想暂且在小院里待着,还希望这两日没有人来打搅。” “这是自然,公子琴技高超,馆主很是倚重,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便是。” “多谢。”聂徽明微微颔首,牵着许芋大步回到小院里,毫不客气直接进了门,将素桐拦在了门外。 许芋看他一眼,竖着耳朵悄悄听着,听着外头的人走了,才凑去他耳旁悄声道:“今天紧张死我了。” 他弯唇:“莫怕,不是混过去了吗?” 许芋抿了抿唇,双手环抱住他的肩,又问:“今日那个人似乎很有来头的样子,大人认识他吗?” “不认识,不过能在安王妃跟前说上话,那定是常在京中走动的,从前见过我也不奇怪。” “那万一他要是认出大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我们这两日就待在这里,尽量不露面,静观其变就是。” 她点头,轻轻靠在他脸边:“也不知道昭儿和容儿如何了,希望能顺利回去。” 聂徽明亲亲她的脸颊,低声道:“快了,只有两日了。” 凭借馆主的器重,他们安然度过两日。两日后启程前往京城,雍城离京城不远,两三个时辰便能抵达。乐馆中所有的乐师都早起准备着,许芋和聂徽明也一早便起。 乐馆要聂徽明单独演奏,昨日又送了新的服饰来,是一身蓝白色华丽的绸缎衣裳,腰间还挂了两个玉佩。 许芋给他整理好,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嘴上亲了亲,小声道:“真好看。”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吧,别迟了。” 许芋挽着他的手臂往外走,迎面碰上素桐。 素桐看向他们,欲言又止。 聂徽明当即察觉不对,拍拍许芋的手,轻轻松开,朝素桐开口:“素桐娘子,可是有何不妥的地方?” 素桐看他几眼,低声道:“你们在撒谎,她明明会说话,你为何要跟馆主说她是个哑巴?” 聂徽明莞尔:“你听错了。” 素桐眉头紧皱,低声道:“我听见了,我听见她和你说话了,你们肯定是别有目的,我这就去告诉馆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她说罢转头便要走, 聂徽明箭步上前,手刀往她后颈上一落将她敲晕,立即把她往房里拖:“来帮忙。” 许芋一愣, 当即醒过神来, 处理掉地上的痕迹,跟着跑进房中,小声问:“万一她醒了怎么办?” “拿根绳子来。”聂徽明低声指挥, 将地上昏睡的人双手双脚全绑起来,又往她嘴里塞一团手帕, 还不放心, 再拿一根绳子,往她头上也缠一圈, 然后再补一记手刀,拖她进衣柜里, 将柜门一关。 许芋看着柜门,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聂徽明牵着她大步出门, 快速往集合的方向去, 低声道:“幸好她这回不跟着去京中,今日都在忙安王妃寿宴的事,不会有谁发现她不见了。雍城离京中不远,等她被发现时,我们已经进京了。” 许芋不停地咽着唾液,不停地点头。 乐师们都已在堂前聚集, 各自拿着牌子寻到马车,聂徽明和许芋的马车要小一些,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管事在一旁笑着道:“知道公子和夫人要一同出行,特意准备了这辆小马车, 能让公子和夫人单独乘坐。公子若是以后得了赏识,可千万不要忘了小人。” 聂徽明微微弯唇,腼腆得真像个出身贫穷的琴师:“有劳你了。” “公子和夫人快快坐好吧,车队就要启程了。”管事心满意足地离开。 聂徽明放下车帘,收起笑意,正襟危坐。 许芋也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车门。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越过乐馆大门,朝着城门的方向前进,聂徽明推开车窗,拿出提前准备的蓝布,挂在车窗之上,似乎是要用这布遮挡日光。 许芋望着那布,心中越发紧张。 聂徽明轻轻靠在车厢上,缓缓闭上眼,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睡一觉吧,睡醒了便到京城了。” 她睡不着,非要等着出了城才能安心,顺利通过城门后,她还是睡不着,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心口一直砰砰直跳。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不停轻抚着她的后背。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那块蓝布,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时明时暗,让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鼻尖都已冒出冷汗。 时光似乎格外漫长,终于,聂徽明开口:“前方便是城门了,似乎有人在盘查,拿出凭证来准备好。” 车夫轻松道:“不用那么紧张,咱们是去给安王妃庆贺寿宴的,谁敢拦咱们啊?”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又是穷苦人家出身,一看见官兵双腿就忍不住发抖,不如你们这些城里待习惯了的。”聂徽明道。 车夫不好意思笑笑:“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我也是村里的出来的,你们放心,一会我会应付那些官兵的。” “那就有劳你了,一路赶车辛苦,我们出门时带了些点心,你要不要吃一些?” 车夫接了,更是兴高采烈,信誓旦旦:“一会儿你们就等着瞧吧!” 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几条队,乐馆的车队却不必等候,越过长长的几条队直奔城门口去,排着长队的百姓不由得抬头张望来。 盘查的队伍多增加一列,盘查却并未放松,所有的乐师都要出示凭证和籍书,许芋等着,心口又提起。 马车一辆辆被放行,很快轮到他们。 “籍书,凭证。”官兵冷声道。 车夫交上凭证,谄笑着和人周旋:“我们这都是去给安王妃庆贺寿宴的,能有什么问题?” 官兵瞥他一眼,道:“不管你们进城是做什么的,都要接受盘查。” “车里的琴师可是王爷门客钦点的,前两日还见过呢,您瞧瞧这凭证没问题吧?” 官兵如此一听,的确放松了警惕,便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朝他们摆摆手:“进去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车夫连声道谢,赶着车往城中去,又和他们闲聊道,“瞧瞧,我说吧,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现在就往王府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王府呢……” 许芋听着车夫的喋喋不休,抬眼看向聂徽明,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松,她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京中和雍城不一样,聂徽明常在京中和各个官员打交道,进了权贵们居住的区域,只要跨下马车,恐怕是每半步便能遇到一个熟人,那些人多数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模样,不可能认不出来。 许芋心中正焦急着,马车突然停下。 “你车上坐的是新来的姓秦的琴师?听闻他琴技高超,有几位大人想要提前见见他。你先下车吧,我带他们去王府。” 王府侧门便在眼前,来人又是从王府里出来的,车夫没有怀疑,跳下马车,在一旁候着。随后,说话的人坐去车前驾驶。 许芋抬眸朝聂徽明看去。 聂徽明朝她微微颔首。 马车跟着排在队伍后面,趁众人不察,马车掉头朝旁边的巷子去,转过好几条弯,又停下。 车门被拉开,卫淇跨上马车。 许芋眼睛一亮,激动看去。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先一步道:“去宫里。” 卫淇挑开车帘往前后看一眼,低声道:“对,去宫里。” 聂徽明微微颔首:“京中一切可好?” “那些人毕竟是背着陛下行事,不敢太过张狂,一切都好,老师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孩子都平安无恙。” “朝中形势如何?” “老是出事,朝中难免人心动荡,不过老师放心,我们这些人还一直在等着老师回来主持大局。” “好,我心中有数了。” 此处离宫门不远,马车快速行驶,很快抵达宫门。此刻,邹俑正在宫门附近检查,见卫淇的随从驾驶着马车前来,他浑身一凛,立即迎来。 马车缓缓停下,卫淇挑开车帘,道:“邹大人,我有急事要禀告陛下,还请邹大人放行。” 邹俑瞧见聂徽明,瞳孔一缩,连忙道:“宫中此刻一切安好。” 聂徽明低声问:“大内监呢?” “大内监只忠心于陛下。” 聂徽明微微颔首:“走。” “放行!”邹俑命令。 看守城门的官兵立即退去两边,马车顺利进入宫门,在宫道上疾奔,颠簸得人头晕眼花,几欲呕吐。 聂徽明拍拍许芋的背,双目紧盯着车门。 很快,马车停下,聂徽明几乎是跳下马车,搂住她的肩便往前奔。 大殿之上,大内监瞧见他来,激动迎来:“聂大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聂大人了。” 聂徽明边说边往里走:“让内监为我担忧了。听闻陛下病重,眼下可还好?” “陛下的病情不大好,朝中又是暗流涌动,幸亏聂大人回来了,否则我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大内监抹着眼泪。 “内监不必担忧,陛下有上苍庇佑,定会无碍。还请内监帮我向陛下通报请见。” “大人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已至大殿门口,聂徽明落后一步,朝守门的小内监道:“我夫人第一回 进宫,还请内监关照一二。” 小内监一顿,受宠若惊道:“大人客气……” 聂徽明又转头看向许芋,低声叮嘱:“不知要去多长时辰,你便在此等候。” 说罢,他跟上大内监,大殿的门随之关上。 许芋盯着厚重的门看片刻,什么也没瞧见,收回目光,看着地面。 小内监笑着上前宽慰:“夫人不必忧心,聂大人常来宫中,对宫中事务再熟悉不过,一定会安然无虞的。” 许芋点头:“多谢大人。” “夫人客气,旁边有个小殿,可以暂坐休息。夫人若是累了,可以在那边等候聂大人。” 许芋赶忙摇头,这么大一个皇宫,她要是走远了,万一遇到坏人,喊得再大声大人也听不见。她连声道:“不不不,我就在这里等候大人,多谢你。” “那也好。”小内监退开。 许芋深吸几口气,挺直腰背站好。 皇宫这么大,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侍卫、到处都是内监、到处都是婢女,她不敢弯腰驼背,怕仪态不端,又给大人招来口舌。 可是天都快暗了,聂徽明还没有出来的迹象,反而是好几位官员从外头赶来进了大殿。有几位她从前见过的,只是人家步履匆匆,没有瞧见她,她也不好将人拦下来打寒喧。 没多久,天彻底暗了,大殿里亮起灯来,随之整个皇宫中都亮起来,犹如白昼。 许芋悄悄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动动酸疼的腿脚。 小内监又上前:“夫人,不知聂大人何时才能出来,若不给夫人拿一个软垫,夫人跪坐在此,也能轻松一些。” “好,那多谢你。”许芋说完又后悔,悄声问,“我这样不失礼吧?” 小内监笑道:“无妨的。” 许芋这才接下软垫,跪坐在上面,一瞬间,浑身都松懈了下来。她努力地想要挺直腰背,可浑身越来越累,脑袋也越来越重。 有殿前这几根柱子挡着光线,天又这么晚了,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吧? 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点着脑袋打起瞌睡,醒醒睡睡好多回,最后还是忍不住往柱子上一靠,彻底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隐隐约约有说话声,她恍惚睁眼,瞧见天边泛起的白,猛地直起身。 聂徽明刚和人说完话,在她跟前蹲下:“起来吧,回家了。” 她茫然眨眨眼。 “来。”聂徽明扶着她站起,将她身上披着的薄毯交还给小内监,“多谢。” 小内监双手接下,道:“大人客气。” 聂徽明微微点头,又朝许芋看去,轻声问:“腿麻不麻?还能不能走路?” 她赶忙点点头,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往前。聂徽明双手将她扶住,搂着她缓步往殿下走。 同行的官员还未走远,特意留在原地等候:“聂大人。” 聂徽明朝人一一打过招呼,道:“许久未归家,家中双亲等待已久,我便先行一步,待我家家中事宜处理妥当,再来与诸位处理公务。” 几人应下。 聂徽明扶着许芋大步往前走,没走多久,内监又追上来,笑呵呵道:“大人,陛下有旨,大人一路辛苦劳累,命我用马车送大人回府。” “多谢陛下厚爱。”他对着大殿的方向大拜,扶着许芋跨上马车。 马车缓缓朝宫外驶去,天色大亮,日光照进车中,许芋小声问:“大人,我们没事了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没事了,我先送你回府,而后还要去处理公务。” 她抓住他的手,皱着眉头道:“大人一夜未睡。” “不要紧,办公的地方也可以休息。事情紧急我必须要处理,这一阵子都会很忙,不知何时能回家,你乖乖在家,不要担心。” 她抿了抿唇,只能点头:“好,我都听大人的。”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将她搂进怀里,轻声细语道:“你走了这么久,昭儿一定想你了。” “大人也走了这么久,昭儿定也想大人。”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只要你们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这两日就好好待在家里,先不要出门了,有什么事便吩咐湛露去办,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带你好好出去散散心。” 许芋抱住他,小声问:“大人还会有危险吗?” “不会,这是在京城里,在天子脚下,到处都有官兵和侍卫,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 “我担心大人,我怕又发生那样的事。” “莫怕,我每日都会叫人给你带信回来,你看到我的字迹,便会知道我无碍。” “好。”她点点头。 聂徽明笑着蹭蹭她的额头:“我的小芋头,这些日子都担心坏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不会有人打搅你。” “我会等大人忙完的。大人闭上双眼,歇一会儿吧。”她抬手轻轻放在他的眼眸上,为他遮去日光。 聂徽明在她的手腕上亲了一下,合上双眼,浅浅小眠。 聂府,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翘首以盼着,瞧见他们进门,立即快步迎来。 崔夫人哽咽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回不来了,快用柚子水撒撒,去去晦气。” “都是我不好,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不必说这些。”崔夫人抹着眼泪,用柚子叶蘸着水往他身上撒,撒完又朝许芋去,“小许,你也来撒一些。” 许芋有些意外,便直立着配合。 崔夫人认认真真给他们撒完,才露出些笑容:“快进去说话吧,听人说你回来了,我早就让人将饭菜备下了,一直热着。你们出去了这么久辛苦了,先好好吃一顿饭。” “朝中还有要事,我便先不吃了。” “就是顿便饭,你吃完就走,不耽搁你的事。”崔夫人连忙道。 许芋仰头,小声劝:“大人好几顿没吃东西了,一会儿又要去忙,肯定又顾不得吃饭,还是吃完再走吧。” 崔夫人立即应和:“对对,一顿饭而已,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好,那便吃完饭再走。”聂徽明牵着许芋往厅中走。 一直沉默的老聂大人默默转身,也进入厅中,在首位落座。 聂徽明净着手道:“父亲母亲这些日子可安好?” “好,都好,我和你父亲都很好,昭儿和容儿也好,你不必担心。昭儿晚上睡得晚,现下还没有起。” 聂徽明微微点头,往许芋碗中夹些菜,道:“许芋都跟我说了,父亲母亲担心她的安危,不许她出门,她是偷跑出来寻我的,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你们都平安就好,都多吃一些。守正,你看着瘦了不少。” “这一阵子是辛苦些,忙完就能养回来。” 老聂大人突然开口:“你的胡须怎么弄的?” 聂徽明不紧不慢解释:“途中有人追杀,乔装打扮是为了躲避追杀。” 老聂大人盯他一会儿,又问:“朝中情形如何?” “陛下已交由我全权处理了。” “希望你这回能长记性。” 聂徽明没有应声,往许芋碗里又添了些菜,轻声道:“饿坏了吧?多吃些,吃完我送你回去再走。” 她看他几眼,轻轻应一声。 聂徽明还有事要忙,这一餐饭吃得极快,吃罢,他便起身告别,牵着她往他们的院子里走。 “沐浴完好好睡一觉,晚上别等我回来。” “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我也说不准。”聂徽明停在院门前,“进去吧,我走了。” “大人不去看看孩子们吗?”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过一阵闲下来了,再好好陪他们,去吧。” 她一步三回头,缓缓跨进院门。 “夫人!”月兰笑着迎来,“夫人可算是回来了,您不知道,那时您离家,老爷和崔夫人都着急坏了,日日派人出去寻您。” 许芋弯了弯唇:“让你们担心了,没有人因为这个受罚吧?” “夫人放心,老爷和崔夫人看了您留下的信,也没有说奴婢们什么。”月兰将她迎进房中,“容娘子正在睡呢,夫人去看看吧。” 容儿还小,什么也不明白,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看着比从前还圆润不少。 许芋看着她,忍不住弯眸。 “娘!”昭儿从外头跑来,“娘!” 许芋一顿,连忙迎出门。 昭儿瞧见她,步伐一顿,扑进她怀里,哭着喊:“娘……” 许芋也跟着哽咽:“昭儿。” “娘,祖父祖母说你去寻爹爹了,我好害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不怕,娘回来了,爹也回来了。”许芋拉着他在厢房坐下,拿着帕子给他擦去眼泪,“娘和爹爹也很想念你们。” 昭儿往外看了一圈,问道:“爹呢?” “他有要紧的事忙,听你祖母说你还在睡着,便没来打搅你。”许芋笑着将他的头发拢起来,“怎么头也没梳便跑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道:“我醒来,听见他们说娘和爹回来了,就迫不及待跑来了。娘,爹爹他没有死,对不对?” “对,他还好好的呢,我和他一块回来的。他说了,等这阵子忙完,就带我们出去玩。” 昭儿又笑着抱住她:“娘,太好了,娘还在,爹爹也还在。” 她笑着抚抚他的背:“昭儿,你和你爹爹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是吗?我觉得爹很威严,我应该长得更像娘一点。”昭儿正坐笑道。 许芋摸摸他的脸:“那是因为他留了胡子,他要是不留胡子,就没那么威严了。” 反而是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不留胡子?”昭儿喃喃思索,“我想不出来。” 许芋笑了笑,没有回答:“用过早膳了吗?娘陪你用早膳好不好?用完娘要去歇息片刻,等醒了再和你玩。” 昭儿笑着点头:“好!” 这一觉睡到晚上,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聂徽明果然没回来。她叹息一声,缓缓起身,独自吃饭。 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聂徽明出去忙公务,她在家等候,也不只是等候,还有陪孩子,还有和女傅学一些新鲜的东西。 每日早晨,随从都会送一封信来,她看见上头熟悉的字迹,便能安心地度过一整日。 聂徽明快有一个多月没回来,天都渐渐热了,听婢女们说外头好像不大太平,府中倒是一切安好,昭儿又同往常一样去学塾,她还是老样子。 晌午容儿醒了,她便在房中陪她,拿着小扇给她扇凉。 “夫人!夫人!”桃莲笑着跑进来,“大人回来了,听说刚过了前院的门。” 许芋一愣,立即将小扇交给奶娘,起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叮嘱:“看着容儿。” 她沿着游廊小跑往外迎去,边跑边挑开廊下的重重竹帘,又一张帘挑开,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大人!”她笑着奔去,扑进他怀里,“大人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家里来信?我也好有所准备。” 聂徽明笑着接住她:“不必准备,我是路过家门,顺便进来看看你,待不了多久就得走。” 许芋眉头一皱:“大人还没有忙完吗?” “最要紧的都忙完了,正在收尾,过两日便不必日日守在宫中了。”聂徽明揽着她的肩往回走,“中午可以在家午休片刻再走。” “那我让人去叫昭儿来一同用午膳。” “不着急,还不到午时,让他先好好读书,要用午膳时再去喊。”聂徽明垂首,看着她轻声问,“你不想和我单独待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她羞涩别开脸, 小声道:“那就晚些再去喊他。前些日子他还念叨着想爹爹,问爹爹何时回家。” 聂徽明温声问:“那你想我吗?” 她轻轻点头:“我每日都在想大人。” 聂徽明笑着抚抚她的肩,带着她大步往回走。刚进卧房的门, 便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这些日子在家好吗?” “都好, 昭儿在正常念书了,容儿还小每日便是吃了睡睡了吃。” “你呢?” “我也好,还是和从前一样, 父亲母亲没有为难过我。”她抱住他的背,轻声问, “大人背上的伤好了吗?听说外面这阵子不太平, 大人有没有遇到危险?” “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最艰难的时候也都过去了。想你了, 让我好好看看你,”聂徽明笑着捧起她的脸, “脸上的肉好像长一些回来了。” 她不好意思笑笑:“吃得好睡得好,自然会发胖, 倒是大人, 越发消瘦了。” “不胖,这样正好。” “大人的胡须又长回来了。” “怎么?看着我不喜欢了?” 她仰头看着他,轻笑:“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大人留了胡须,看着威严许多,就没有旁的女子敢看大人了。” 聂徽明笑着蹭蹭她的鼻尖:“我都这把年龄了, 谁还看我?不许乱吃醋。” 她在他唇上啄吻,小声问:“离午时还有一会儿,大人要去沐浴吗?” 聂徽明哑声反问:“你想我去吗?” “嗯。”她轻轻点头。 “叫人送水来吧。”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边解开革带边往浴房走。 她用手背冰一冰微烫的脸颊, 低声吩咐婢女们送了水来,挽起衣袖往浴房里走,拿着手帕轻轻给他擦洗后背。 “大人背后的伤留疤了。” “不好看了?” “我没有这样说,大人又拿我打趣。”她轻嗔一声,又道,“我是心疼大人。” 聂徽明反手拍拍她的手背:“太医说了,只是难看些,伤口不深,没落下什么病根,不必担心。” “那就好,好不好看不要紧,别留下病根就好。”她凑过去,贴到他的脸边,“大人中午想吃什么?” “我都行,有什么便吃什么。” “大人这些日子吃的都是什么?是在哪里睡的?”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聂徽明微微偏头,轻轻看着她:“宫里的饭菜,味道还不错,休息是在处理公务的殿中,有专门的隔间休息。” “那大人还瘦了。” “公务比较累人。”聂徽明捉住她的手腕,嘴唇擦过她的耳垂,悄声道,“来陪我洗。” “不要,一会儿让人听见。大人赶紧洗,洗完我们去床上。” “在床上旁人就听不见了?” 她抿着唇笑,在他耳旁悄声道:“可以躲进被子里。” 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笑着道:“掩耳盗铃。” 她起身避开:“大人再磨蹭,一会儿昭儿要过来了,他许久不见大人,定是要黏着大人的。” “这就起来。”聂徽明跨出浴桶,将她打横抱起,带着一身水花往卧房走。 她惊呼一声,连忙道:“大人还没擦水。” “不要紧,一会儿就干了。”聂徽明将她往被褥上一放,低头咬住她的唇,悄声问,“想我了吗?” “嗯!”她双臂勾着他的脖颈,笑着亲回去,“大人想我吗?” “想,我日日都想你,恨不得赶紧忙完朝中的事回来陪你。”聂徽明说着,低头在她脖颈上亲吻,“小芋头,抹什么了?怎么这么香?” “没抹什么啊,大人闻错了。” “那便是体香。” “大人胡说。”她抬头,靠近他耳旁悄声道,“分明是大人素得太久,寂寞了。” 聂徽明勾唇低笑:“小坏蛋,又取笑我,一会儿不许喊停。” 她轻哼一声,轻轻晃晃他:“大人轻一些,都弄疼我了。” 聂徽明怜惜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柔声道:“好,乖芋头,夫君会轻一些。” 她眉头蹙起,微微咬着唇,紧紧抱着他。 快至午时,日头正好,房中拉着帘子,却是昏暗暗的,聂徽明搂着她,一下一下地在她的后背上轻抚着。 “陛下的病很严重,我必须要在宫里守着,还要委屈你再独守空房一段时日了。” “我都不要紧,只要大人能平安无事就好。” 聂徽明忍不住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真想再来一回。” 她咬着唇道:“快到午时了。” 聂徽明悄声道:“要不让昭儿别来了?” 许芋呆呆望着他:“啊?” “和你说笑呢。”他刮刮她的鼻尖,笑着坐起,“起吧,用完午膳我还有事要去忙。” 许芋揉揉鼻子,跟着坐起,跪坐在他跟前为他更衣。 刚整理好寝衣,外头便传来昭儿的声音:“娘,爹爹!” 许芋看眼前的人一眼。 聂徽明低声道:“还算是有规矩,没有闯进来。” 许芋小声道:“昭儿很想念大人的,大人不要对他那么凶。” “知道了。”聂徽明笑了笑,在她头上又亲了亲,迅速整理好仪容,低声又道,“让他进来吧。” 许芋随手将长发挽在脑后,笑着开门:“昭儿,爹爹方才在小憩,去堂屋里说吧。” 聂徽明跟着出门,将房门掩上,在上首落座。 昭儿恭敬行礼:“父亲母亲。” “过来这里坐吧,你爹爹也很想念你。”许芋笑着朝他招招手,牵着他在聂徽明跟前落座。 他正襟危坐着,紧张地垂着头。 聂徽明看他许久,低声道:“瞧着又长高一些了。” “是长高了,前两日才刚量过,他还问能不能长到爹爹那么高呢。”许芋笑着摸摸他的头。 “好好用膳,肯定是能长高的。”聂徽明微微垂眸,“手上如何弄的?” 许芋这才瞧见孩子手上的伤,连忙捉起他的手看:“你爹爹不说,我都还没发现,你这是何时伤的?” 他垂着眼,小声道:“早上练剑的时候不慎刮伤的。” “往后还是要当心一些,功课重要,但也不要伤到自己。”聂徽明说罢,朝人吩咐,“拿些伤药来。” 昭儿低着头,嗓音忍不住哽咽,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还以为爹回不来了。” “哭什么?”聂徽明微微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好了,不哭了。” “爹爹!”昭儿抱着他嚎啕大哭。 许芋听着也忍不住落泪。 聂徽明将他们一起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好了,都过去了,都不哭了。” 许芋拿着手帕给昭儿擦眼泪,也哄:“爹爹说得对,都过去了,往后不会再有事了,不哭了。爹爹一会儿还要出去忙,让他先吃饭。” 昭儿抹着眼泪点头:“好。” 许芋接过温热的湿帕子,笑着给他擦洗小脸:“得抹些膏子,免得迎风脸皴了。” “自己洗。”聂徽明开口。 昭儿立即接过帕子,轻声道:“娘,我是大孩子了,我自己来吧。” “好,你自己洗,娘先给你们盛饭。”许芋弯着眼眸,摸了摸他的头,先盛一碗鹿肉羹呈给聂徽明,“大人,先用些汤羹。” 聂徽明接下,又道:“方才和你母亲说了,这些日子会很忙,你们好好待在家中,待这阵子忙完我再带你们出去散心。” “是。”昭儿恭敬应道。 聂徽明往他们碗中都添一些菜,温声道:“用饭吧。” 一顿饭吃完,他又要走,许芋领着昭儿将他送到院门口,被他赶回院子里。 许芋叹息一声,拍拍昭儿的肩:“现下放心了吧?去上课吧,不要让夫子久等。” 昭儿笑着跟她行礼:“母亲,那我先走了。” 许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欣慰。她已经没什么可求的了,只要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步入夏季,聂徽明仍旧繁忙,一两个月里回家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只是会时不时让人送信来,许芋倒也放心。 天热,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午后,用过一碗梅子饮,她仍旧卧在榻上小憩,正睡着,隐隐有鼓声传来,她恍然惊醒。 “月兰,你听见鼓声了吗?”许芋喊。 月兰快步迎来:“听见了,夫人稍等,奴婢去外头探一探是何缘故。” 许芋坐起,蹙着眉静静等候。 不一会儿,月兰匆匆又跑回,小声道:“夫人,听府中的人说是丧鼓,应当是宫里的哪位贵人出事了。老爷吩咐了,不许府中的人随意走动,都在各自院子里待着。” 许芋眉头紧皱,想起聂徽明前些日子跟她提起过的,莫不是皇帝驾崩了? 月兰轻声宽慰:“夫人不必担忧,别处不知如何,咱们府上一定是安稳,只用静静等着宫里的通知便是。” 许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大人虽未特意跟她叮嘱过,她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眼下只是心中焦急,不知宫中情形如何,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时便多有冲突,她只盼望着大人不要出事。 没多久,桃莲又跑来报信:“夫人,听闻老爷换了官服往宫里去了,他们都在说,宫里兴许是出什么大事了。” 她着急站起:“那大人呢?可有大人的消息?” “大人应该就在宫里吧?恐怕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大人的消息,只能等宫里的人出来。” 许芋吐出一口浊气,重重坐回软垫上。 她刚坐下来,崔夫人突然到访,她赶忙又起身去迎:“母亲。” 崔夫人微微颔首,往里扫一圈,问:“昭儿和容儿呢?” 许芋低着头答:“容儿在隔壁房中睡,昭儿在学塾里。” 崔夫人随即朝月兰和桃莲吩咐:“你去让奶娘将容娘子抱过来,你去将昭公子带来,今日的课先不上了。”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许芋着急问。 “暂且无事,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聚在一起为好。” “是,母亲请坐。”许芋将首位让出去,自己坐在下位,低着头盯着地面。 她从未这样跟崔夫人单独相处过,生怕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明明还不到半盏茶的时辰,却好似已过了半日。 终于,昭儿来了,她如释重负,连忙拉着昭儿说话:“今日先不读书了,在这里陪娘和祖母吧。” 昭儿警觉问:“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出了些事,但不会影响我们家,你乖乖待在这里便不会有事。” “那爹爹呢?” “爹爹也不会有事。” 昭儿这才安然坐下。 许芋余光瞥一眼崔夫人,笑着跟孩子道:“你要做功课吗?娘陪你一起做功课。” “好啊,方才夫子讲课讲到一半,我还有好多没弄懂的呢,娘给我讲吧。” 幸好昭儿还小,昭儿正在读的那些书,她这几年也读过,还算是能讲得出来。 她又偷偷看崔夫人一眼,见人没看过来,她拉着昭儿往窗口去,对着他的课本讲起来。 临近黄昏,外头还是没有消息,老聂大人也迟迟未归,许芋和崔夫人吃了一顿坐立难安的饭,将昭儿送去睡下,继续在下首对着烛光正襟危坐。 “你从前读过书?”崔夫人突然开口。 “啊?”许芋一愣,连忙答话,“不算是读过书,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妾身的兄长是读书人,从前他若是闲了,会教我认些字。” “我看你方才给昭儿讲课,倒还像那么回事。” “是来到这边后才学的,大人为妾身请了女傅,平日里便学学诗书、插花、音乐之类的。” 崔夫人有些意外,她并不知道他们院里的事,听说有女傅来,以为就是陪许芋解解闷的。 许芋没听到她说话,心中忐忑,小声问:“母亲,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天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去厢房,万一出事也相互有个照应。” “是,母亲慢行。”许芋起身将人送出门,拖着步子回到卧房,长舒一口气。 月兰轻声问:“夫人要洗漱歇息吗?” “不,不知大人何时才能回来,我实在是无心睡眠。” 外头形势如此紧张,今夜必定是个不眠夜。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听着蝉鸣声,看着月亮落下,看着太阳升起。 天光微白,朝霞落满院落,月兰打着哈欠劝:“夫人守了一夜了,歇息片刻吧。” “我再等一会儿。”她看着远处的院门喃喃道。 大人若是安然无恙,等手头的事稍松些,一定会派人来给她传信,一定不会让她着急,若是久久没有信来,那很有可能是大人出事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进宫找他。 日头渐渐升起,明媚的日光逐渐刺眼,她眯着疲惫的双眼,仍旧盯着院门。 厢房里,崔夫人站在窗后,朝她的方向看来,朝婢女问:“许夫人何时站在那处的?” 婢女答:“许夫人昨晚一夜未睡。” 崔夫人皱了皱眉。 许芋并未瞧见她们,她紧紧抓着窗台,目不转睛地盯着院门看,她已打算好,若是在日午之前还没有收到信,她便去寻他。 忽而,一阵奔跑声从院子外传来,她浑身一凛,立即蹙着眉踮着脚望去,只见湛露大步进门。 她紧忙往外奔:“湛露!可是大人让你传什么消息回来了?” 湛露立即行礼禀告:“是,大人派人回来传话,让夫人安心休息,等他这两日手头上的事忙完了,便回来陪夫人。” 许芋捂着心口,重重松了口气,欢欣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会转达给母亲的。” 她和湛露说完话,转头便瞧见崔夫人,吓得一抖,又微微弯起唇,上前行礼:“母亲,方才湛露来报,说是大人那边一切都好,请母亲安心。” “我都听见了,你去歇息吧,我会看着容儿和昭儿。” “是。”她低着头快步回到卧室,往床上一卧,盯着房梁,还忍不住笑。 她还以为他们又到了生死攸关的关头,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她笑着,鼻尖又忍不住泛酸,将聂徽明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闻着上头残存着的他的味道。 大人忙碌了这么多天,眼见这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她心里高兴,只要大人能平平安安的,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不过几日,府中又恢复往日的热闹,老聂大人也已从宫中回来,带回来不少消息,听说的确是皇帝驾崩了,新皇继位,聂徽明正在宫中主持大局,故而久久未归。 许芋虽是惦念着他,可也算是安心了,只在家静静地等着。 早上,她正在练字,湛露又来了。 她高兴地迎出去,笑着问:“湛露,大人是不是来信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不是大人,是大许夫人。”湛露皱着眉头道。 “姐姐?她怎么了?我不是让你去给他们报平安了吗?” “是朗公子。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朗公子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昨日一夜未归,大许夫人快急疯了,才寻来小的这里,请小的帮忙寻人。” “怎么这个时候出事?你快送我去看看。” 许芋急忙乘着马车往许家的宅子去,到门口时,里面正传来许芸的哭声。 她急忙往里走:“姐姐,你先别着急,你想想看,他平时都会去哪儿?你都去那些地方寻过了吗?” 许芸瞧见她来,哭着向她奔:“芋头!我已经都找过了,可是都没有他的踪迹,你说这个孩子他能跑去哪呢?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他那一巴掌。” “姐姐,你先别着急,这几日城门戒严,他没有凭证,肯定出不去的,一定还在城里。姐姐再去寻一寻,我也派人去寻。” “好,好,我这就去再找找。”许芸抹着眼泪又往外跑。 “湛露,你先去各个城门处打探打探,看看那些守城官兵有没有见过朗儿。”许芋朝湛露吩咐一声,又向范芹看去,“嫂子,大哥不是在永安县那边做事吗?他那边没有消息吗?” 范芹皱着眉摇头:“这孩子大概是知道他舅舅在那边做事,没往那边去,你大哥也找过了,没有找见。” “他好好的为何要离家出走?这几日正是乱的时候。” 范芹抿了抿唇,犹豫道:“他不知从哪听了一些关于你的流言,便跑回来问阿芸,阿芸以为他说你不好,便扇了他一巴掌……其实孩子不是那意思,他是为你打抱不平,觉得你为我们受了委屈。” “原来是这样。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能动辄打骂呢?姐姐也不问问清楚。” “阿芸现在也后悔着,派了好些人出去找了,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这孩子能躲去哪呢?他身上又没钱,也不知道住在哪儿,吃的什么。” “嫂子莫着急,我也出去寻寻看,若是还寻不到,我便去宫里寻大人,他这两日应该忙完了的。” “哎,好,你路上慢些。” 许芋乘着车也往城门去,刚好碰上湛露。 湛露上前禀告:“夫人,小的几个城门都打探过了,没有人瞧见朗公子的身影。” 许芋皱了皱眉:“京中巡逻的官兵你可认识?如今恐怕只能请他们帮忙了。” “恐怕要请示大人才行。” 许芋顿了顿,皱着眉道:“你送我去宫门口吧,我去跟他说。” 马车停在皇宫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一个眼熟的小内监跑出来,笑着朝他们迎来。 “车上可是许夫人?” 许芋掀开帘子看去:“正是。” “尚书大人,噢对,也就是聂大人吩咐卑职来转告夫人,夫人正在操心的事,大人已经吩咐人去办了,夫人只需要等待即可,待他们办成,自回来禀告夫人。” 许芋微愣:“大人如何知晓的?” 小内监笑着道:“夫人不是派人去城门打听过?如今朝中内外哪里还有什么消息能逃得过聂大人的眼睛?” “原是如此,辛苦你跑一趟,那我便先回去了,你帮我问大人好。” “夫人放心,卑职一定转达到。” 许芋微微点头,乘着马车回去,焦急一夜,第二日终于有了张朗的消息。 “喏,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和乞丐睡在一块儿呢。”官兵们拎着张朗的领子将人带到她跟前。 许芋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叹息一声:“饿坏了吧?先去吃些东西。” “我不回去!”他大喝一声。 “没有让你回去,我们就去就近的饭馆吃顿饭,我一早就出来寻你了,连早饭都还没吃过。” 他抿了抿唇,松懈许多。 许芋看他一会儿,又道:“走吧。” 在前方不远处的饭馆,许芋和他对坐,又是叹息:“你看看你,弄成这副模样,你爹娘看了不知道有多心疼。” 张朗咬着牙道:“他们才不心疼我,他们只心疼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不是你想的这样。”许芋没有往下解释, 又道,“你躲在外面,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去了吗?是要当一辈子的乞丐?” 他低着头道:“我不会当辈子乞丐的, 等到城门不戒严了我便会离开这里。” “你以为城门不戒严了, 就不会查你的凭证了吗?你是打算去何处?你知不知道没有凭证,你连京城的门都出不去?” 他咬着唇没说话。 饭菜呈上,许芋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吧, 吃饱了我们再说。” 他扭捏片刻,还是扛不住饭菜的香味, 举起碗便往嘴里扒饭。 一餐吃罢, 许芋继续问:“你打算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吃饱了,脾气也好许多:“我去参军。” “你才几岁?就去参军, 人家军队里的人都不收你的。” “那我就当打杂的小兵,反正我就不相信, 我不能靠自己成就一番功绩。” “你是觉得,你们如今的日子都是我委曲求全得来的, 你觉得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所以才要离开,才要证明自己。” 张朗拳头一握:“夫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在你眼里,我是小人。”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觉得这个家里谁是小人?你舅舅舅母?你小姨夫?还是你父亲母亲?”许芋静静看着他。 他垂着头沉默不语。 许芋也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 敲门声响:“夫人,大人来了。” 许芋微愣,还没起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聂徽明出现在她眼前。 她瞬间扬起笑颜:“大人!” 聂徽明朝她弯了弯唇,瞥一眼坐着的人,低声道:“人找到了就送回去吧,免得你姐姐姐夫他们担心。” “我不回去!”张朗道。 许芋立即要劝:“你……” “那你要去何处?”聂徽明打断,垂眸看去。 “不用你们操劳,我这就走。”张朗起身便要离去。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就凭你,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去。” 他垂着头:“那也不必你们过问。” “你若不是你姨母的外甥,我绝不会过问你一句。湛露,去告诉夫人的姐姐,她的孩子已经找到了。”聂徽明搂着许芋转头就走。 “你放开我小姨母!”张朗大喊一声。 聂徽明没有理会,继续大步往外走。 张朗追上来,将他拦住:“我告诉你,他们都要靠你,可我偏不,不靠你我也可以封官加爵!” 聂徽明挑眉看去:“你打算如何?” 他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许芋小声开口:“朗儿说要去参军……” “参军?去何处参军?没有我的准许,你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了,更遑论参军,更何况你身形瘦小,能打得过谁?”聂徽明好笑道。 “大人……”许芋小声喊。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继续道:“湛露,放他出城。” “大人!”她着急喊,“姐姐知道了会受不了的!” “你看看他这副模样,今日你就算是将他送回去,明日他还是会跑,那还不如今日便放他走,说不好他真能闯出些什么呢?” “大人!他还是个孩子!” 张朗小声反驳:“我不是孩子了。” “你听。”聂徽明又拍拍她的肩,“湛露,你送他出城。” “是。”湛露抬手相邀,“公子请。” 许芋急得直跺脚:“大人,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聂徽明又朝另一个人吩咐:“去跟夫人的姐姐姐夫告知,就说张朗出了城门了。” 许芋微愣。 聂徽明搂着她出门,笑道:“这下放心了?让他们自己闹去吧,我们回家。” “大人不生气吗?” “我跟一个孩子生什么气?”聂徽明扶她上马车,低声在她耳旁道,“回家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眨眨眼,问:“什么?” 聂徽明笑着道:“回去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许芋在他脸上亲一下,笑吟吟看着他,“大人忙完了吗?” “这几日应当能正常回家了。” “那就好,我想大人了。” 聂徽明笑着抱紧她:“我的小芋头。” 她盯着他:“大人今日似乎特别高兴?” “是吗?” “大人一直笑着。” “回去就知道了。” 许芋好奇地望着他,看着他开怀的神情,直至到了家中,忍不住先开口问:“大人要给我看什么,现下能看了吗?” 他从容落座,从袖中拿出两卷缣帛放在案上,往她跟前推了推:“看看。” 许芋疑惑看他一眼,先拿起第一卷 轻轻展开,仔细阅览片刻,惊道:“陛下要封我为平成君,以平成县为汤沐邑?” 他扬唇:“你出生入死也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陛下,给你封赏有何不可?” 许芋抿着唇道:“这是大人为我求来的吧?” “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还有一封,不继续看看吗?” “还有?会是什么?”她放下手中的,拿起案上的。 聂徽明笑着问:“猜猜看?” “该不会还有什么赏赐吧?”许芋思索片刻,笑着摇了摇头,“我想不到。” “那就打开看看。” 她如言展开,瞬间怔住,猛地抬眸:“是赐婚的诏书?陛下要给我们赐婚?” 聂徽明含笑望着她:“高兴吗?” 她双手死死握住诏书,紧紧抿着唇,嘴角还是忍不住颤抖,泪水骤然决堤,哽咽道:“大人……”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哭什么?不高兴吗?” “我……”她哽咽难言,“我高兴。大人求来这些很不容易吧。” “不算太难,我助陛下顺利登基,陛下询问赏赐,我便要了这两个赏赐。” 她哭着看他:“这都是大人用命换回来的,怎么可以为了我浪费这两个赏赐呢?” “怎么会是浪费?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辈子做妾。”聂徽明笑着抚摸她的脸颊,“况且我如今功高,若再要加官晋爵,陛下该对我有所忌惮了。” 她抹着眼泪问:“真的吗?” 聂徽明笑着也给她抹眼泪:“真的,何况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单纯?我拥护他,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好,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不哭了?”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有了这封诏书,父亲母亲也再阻拦不了,我已让人去挑选良辰吉日,我要给我的小芋头天底下最好的婚宴。” 她按住他的唇:“大人,大人之上还有皇帝,大人如何能说最好?我也不在意这些,能嫁给大人,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不必担忧,我在外会谨言慎行。”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你想要什么样的婚服?这两日便请绣娘来做吧,不必考虑价钱。” “大人呢?大人也要准备婚服吧?” “当然,到时我们要一起穿得红火喜庆。” 她欣喜地弯起眉眼:“大人,我好高兴。” “高兴就好,你高兴我做的这些就是值得的。头面首饰也要新做,这两日也一并将工匠请来。” “大人和我一起看,好不好?” “好,我陪你一起挑,我的小芋头一定会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子。” 她害羞又高兴地笑着,忽然,一顿,忐忑问:“父亲母亲会不会不高兴?” “不用想这些,诏书都下来了,他们不高兴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话音刚落,外面便道:“大人、夫人,崔夫人来了。” 许芋一惊,紧忙抓住聂徽明的手。 “好了,没事的,我去看看。”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从容起身出门,朝人行礼,“母亲。” 崔夫人刚到堂屋,看他一眼,问:“宫里的事都忙完了?” “最紧要的都忙完了。母亲是过来看容儿的?” “是,顺带来告诉你,诏书的事,我和父亲已经知晓,我们不会阻拦,但你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身为人臣。” “母亲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 “我去看容儿,你去忙吧。” “是。”聂徽明又从容回到卧房。 许芋悄声朝他迎来,抱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我都听见了,父亲母亲不反对。” “安心了?”他笑问。 许芋弯着眸点头:“我怕他们不同意,在婚宴的时候发难,我肯定应对不了。他们现在不反对了就好。” 聂徽明搂着她又坐下,将她圈在怀里:“我今日哪里也不去,什么人都不见,就和你在一块儿,我们商量婚宴的事。” 她扬颜,眉眼弯弯,笑着道:“大人,我想要漂亮的婚服,还有漂亮的首饰,漂亮的鞋子!” “好。”聂徽明含笑抚摸着她的脸颊,“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就要最传统的款式,多绣些纹案便好。大人呢?大人想要什么样的?” “你要什么样的,我便要什么样的,我和你配合。你想要什么纹案?用金银丝线吧,端庄贵气,熟丝也可。” “金银丝线?会不会不和规制?” “不必考虑这些,只要你喜欢。” 她腼腆笑笑:“那好,就听大人的。”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亲:“到时你从许家出嫁,三书六礼也要走个过场,这些事也没有多麻烦,我会让人去办。只是我这阵子实在是忙,成亲的事你便自己去与他们说吧,让他们那边也准备,缺什么便与我说,我让人来置办。” “好,大人放心去忙便好,哥哥他们肯定都能处理好的。”她笑着靠在他肩头。 “还有一事,你也去与他提醒一声,过几日我会调他到宫中做事,让他先准备着。” 许芋眼眸一抬,迟钝一瞬,问:“能行吗?” “为何不能行?他在县衙里也历练了八九年了,我觉得他能行。” “我是怕给大人添麻烦。” “不会,让他来试试,若是不行再说。” “好,我会跟哥哥说的。”她抱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脸边,小声道,“大人总是这样为我的家人考虑。” 聂徽明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笑着亲他:“谢谢你,徽明。” “好了,我们继续来商议婚宴的事宜。想要什么样的歌舞?” “我对歌舞不大熟悉,大人觉得什么样的歌舞好?” 秋日,一整个下午,她懒洋洋地靠在他怀中,轻声和他商议着,几乎是所有的细节都商议到了,只需要安排人去做便是。 街道上的银杏树泛黄了,秋高气爽,她惬意地坐在马车里,缓缓往许家宅子的方向去。 刚好许菽休沐,酒垆这段时日的生意也不忙,进门,家里人都在,一起将她迎进去。 她左右环视一圈,问:“朗儿呢?我这两日也没来问过,姐姐追到他了吗?” 许芸叹息一声,郁闷道:“追是追到了,只是他不肯回来,说什么都要去参军,你们家那个随从便托了关系让他在城外军营里待着了。” “这孩子也算是有大志向,姐姐不必担心,我会让大人和那边打好招呼,别叫他受伤了。” “就得让他好好捱一捱才行,否则他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外面是那么好混的。不就是打了他一巴掌,就这样跟我置气,真是白养他一场了。”许芸气道。 “姐姐消消气。”许芋抚抚她的后背,轻声劝,“孩子大了,知道要脸面了,你当众打他一巴掌,他自然没面子。姐姐就别生气了,他又不是出去吃喝嫖赌了,还不是想自己把这面子挣回来。” 许芸又抹起眼泪来:“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你说说看我们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什么?他还不领情了。” “都说外甥像舅,我看朗儿这性子是像大哥。”许芋笑道。 许芸恍然大悟,连声应和:“我是说呢,我和他爹都不是那种别扭的人,现在终于是找到根了,就是大哥的问题!” 许菽苦笑:“怎么好好的又怪到我头上来了?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大哥忘了,当初芋头和聂大人在一块的时候,你不是要死要活不同意?”许芸道。 许菽笑着投降:“好好,都是我的错。” “我今日过来是有事要跟你们说。”许芋及时打断,“哥哥,大人说了,过一段时日会调你去宫中做事,让你提前准备着。” 房中之人皆是一愣,许芸连忙问:“是去做什么?” 许芋道:“我也不懂官职官位那些,便没有多问,不过大人既然提了,肯定是不会亏待哥哥的。” “那也没事,不用管是什么职位,去宫里当差,遇到高官遇到皇帝的机会就多了,肯定是比县城里强的。”许芸又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来跟哥哥说一声也好,让哥哥有所准备。” 许菽郑重点头:“好,我会准备着的。” “还有一事。”许芋顿了顿,道,“大人向圣上求了赐婚的诏书,正在准备婚宴,大人说了,让哥哥姐姐这边也准备着,到时候迎亲还是来这边。” “什么婚宴?”许芸立即问。 许芋羞赧笑了笑,轻声道:“大人要娶我做正室夫人。” “天啊!”许芸激动站起,不可置信道,“芋头,是真的吗?” “是真的,诏书我已经看过了,父亲母亲也说不会阻拦。” “太好了!!”许芸兴奋地抓住她的手,“你这么多年可算是熬出来了,我看以后还有谁敢瞧不起咱们家!” 许菽轻声道:“家里是有过办婚宴的经历的,只是都是小打小闹,肯定是入不了那些高门大户的眼的。聂大人那边是如何说的?我们按照他说的办便是,你嫂子一直在家,她能操持的。” “对对。”范芹立即应,“我一直在家中闲着,有什么事交给我来办,一定会按照你们的要求,不会出错的。” “嫂子做事最是谨慎仔细,这事儿交给嫂子,我就放心了,至于具体的流程,还需要等敲定之后再交给嫂子。对了,大人说了三书六礼那些流程也都要走到,嫂子可以先准备着。” “好,我今日便开始准备。”范芹说着,突然哽咽起来。 “嫂子……”许芋喊。 范芹擦着眼泪道:“没事,我只是为你高兴,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为你操办的。” “嫂子,我们应该高兴才对。”许芸在她身旁坐下,双手扶着她的肩道,“这些年来,谁没在背后说过我们几句啊?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许菽笑问:“你现下又不为朗儿的事烦心了?” “你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许芸瞪他一眼,“我是管不了他了,随他去吧,以后谁都不许提他,让他在外面混去,看他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许芋轻声劝:“他有想法也好,便让他出去闯一闯,知道外面不容易,自然就回来了,兴许还能真闯出个什么名堂来。总归都不必担心。” “算了算了,都别说他了,我们来商量婚宴的事,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家可得好好操办操办,不能让外头的人瞧不起咱们!”许芸撸起袖子,又有了干劲,拉着众人一起商议。 许芋看他们这么热情就放心了,这边有姐姐嫂子看着,那边崔夫人竟然也愿意帮忙操持,婚宴的事不必她担心,她只用安心等着。 婚宴前夜,她按照礼制去哥哥姐姐那边住,夜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身,看着房中挂满的红绸。 明日便是婚宴了,可一切都还是像做梦一般,她似乎还是定原别院里的婢女,她和聂大人还是那样遥不可及。 “妹妹。”范芹轻轻敲门。 “嫂子,你还没有睡吗?你进来吧。” 范芹轻声进门:“我又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刚好路过你这里,看见你房中的灯还亮着,便进来瞧瞧,睡不着吗?” 她笑了笑道:“有点,我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像一场梦一样,我害怕明早醒来还是在定原,还是在那片雪地里,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场美梦。” “不会的,这些年来,若不是有你,也不会有我们今日的好日子。睡吧,天不亮便要起来洗漱更衣,再不睡,早上要起不来了。” 许芋闭着眼点头:“嫂子,你记得及时来叫醒我。” 范芹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轻声道:“睡吧,我会及时喊醒你的。” 她缓缓闭上眼,脑中又浮现起那一幕,那双出现在茫茫雪地里的黑色长靴。 恍惚中,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她睁眼,又瞧见满屋的红绸。 “终于是醒了,快起来吧,再不梳洗,新郎官可要等急了。”许芸笑着将她扶起,搀扶着她往梳妆台前走。 她没睡好,昏昏沉沉的,只听见她们在打趣说笑,又听见外头有舞乐的声音,直至那个人朝她走来,她才渐渐回神。 “在想什么?” 她抬眸,呆呆看着他。 聂徽明笑:“别看我了,该上车了。” 她微顿,一手举着喜扇,一手放进他的掌心中,被他牵着往前走,坐进宽敞的马车里。 舞乐声几乎要掩盖住人群喧闹声,聂徽明握紧她的手,偏头朝她看来:“昨夜没睡好吗?”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聂徽明顿了顿,搂住她的肩,轻声道:“怎么会是梦呢?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热的?” 她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连连点头,泪水四溅:“是热的。” “不是梦,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聂徽明打趣,“怎么才一夜不见,便想念我想念到神情恍惚了?” “大人说得对,我就是想念大人想念到恍惚了。”她往他身上靠。 聂徽明轻声提醒:“街道上有人看着呢,晚上回去再抱,时辰还长着,你想如何抱就如何抱。” 周围的景象又渐渐清晰,她红着脸小声道:“那大人也不要抱我,当心被人看见。” 聂徽明笑着收回手:“好,我也回去再抱。” 黄昏,柔和的光线从窗外落进来,挂满红绸的房中,他们对坐。 第85章 第85章 “合卺酒。”聂徽明端起几上的杯盏。 许芋看他一眼, 双手端起另一杯。 他笑问:“两只手端,如何喝交杯酒?” 许芋微微弯唇,单手举起酒杯, 和他手臂交缠, 小声道:“现下可以喝了。” 他垂眸看着她,笑着一饮而尽。 许芋看他喝完,跟着饮尽, 呛得脸颊绯红。 “慢些。”聂徽明笑着给她拍拍背。 “还好,不是特别辣。” 聂徽明没有说话, 隔着昏黄的烛火轻轻望着她。 她和他对视片刻, 先败下阵来,垂下眼眸轻声道:“我还是第一回 见大人穿正红色的衣裳。” “不好看吗?” 她摇头:“好看的。” 聂徽明哑声道:“你今日也很美。” “我昨夜没睡好, 肯定是面容憔悴,哪里会是美的?倒是大人, 神采奕奕,风姿绰约, 看来我不在大人休息得反而好一些了。” “我昨夜也睡不着。” 她抬眸看:“真的?” 聂徽明认真道:“我骗你做什么?” “大人也在想我吗?” “嗯, 想你。” 她看着他,轻声道:“我昨夜梦见大人了。” 聂徽明也看着她:“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跪在雪地里,大人来救我。” “你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了。” “我知道,是因为有大人在。”她抬起头,触碰不到他,又提着裙子往前挪跪几步, 为他解去腰间的玉佩,在他喉头上亲吻,“我为大人宽衣。” 聂徽明喉头轻轻滚动:“小芋头。” 许芋解开他的腰封,轻声回应:“徽明。” 他忍不住, 猛地将她抱入怀中,轻轻和她耳鬓厮磨:“小芋头。” 许芋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还是哑声应:“徽明。” 聂徽明松开一些,阖眸低笑:“我的小芋头。” “徽明。”许芋也闭着眼笑,“聂徽明,我好爱你。” 聂徽明抱着她轻轻摇晃着,轻声问:“乖芋头,要不要吃些东西?” “我不饿,大人呢?” “那便先安寝?” 许芋听见他嗓音中的笑意,脸颊泛红,小声道:“头上的冠有些重。” “我为你卸下。”他小心翼翼将她发冠上缠着的发丝剥开,将那顶金发冠轻轻卸下,理顺她的长发。 “徽明。”她看他一眼,害羞地抬头,在他嘴角上亲了亲,将他半挂在腰间的腰封取下。 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也为她散开腰封,将她那身绣着金银线的喜服轻轻褪去。 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得烛火微微跳动,吹得她肩头微凉,她抬眸看着他,小声道:“冷。” 聂徽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垂首停在她唇边。 她看一眼他的眼眸,又看一眼他浅红的唇,轻轻吻上去。 聂徽明弯唇,在她唇上轻轻亲吻。 柔软的唇轻轻碰触,呼吸渐渐紊乱,周围缓缓升温,她抱住他的背,眯着眼看着他,喃喃喊:“徽明……” “小芋头。”聂徽明在她后背上轻抚着。 “徽明。”她直起身,抱住他的脖颈,低头亲吻他,“徽明,你穿红色的衣裳真好看。” 聂徽明将她往怀中一扣,哑声在她耳旁问:“这时候还能分心?” 她轻哼一声,小声撒娇:“我没有分心,我在看你。” “闭上眼。” “为什么?我想看着你。”她抽出被他束缚在怀里的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徽明,你真好看。” 聂徽明轻笑。 “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她抬起头,触碰他的唇,“徽明,想亲。” 聂徽明深吻她:“小芋头,抱紧我。” 她紧紧缠住他,在他耳旁一遍遍唤他。 聂徽明沉声问:“故意勾你夫君?” 她扭着躲:“没……” “乖乖抱着我,不许动。” “大人好坏。”她小声嘟囔,“大人自己把我弄得忍不住出声,又不许我哼哼。” 聂徽明眼眸一暗,将她抱去床边。 红烛摇曳,星星点点的光透过红绸,聂徽明撑在她的后方,缓缓平复呼吸。 “大人弄完了就不管我了。”她小声抱怨。 “哪里的话?我怕压到你而已。”聂徽明将她整个抱起来放在怀里,笑着道,“怎么会不管你?” 她看他一会儿,嘴角又忍不住翘起,小声道:“大人以后老了肯定也是个美老头。” 聂徽明笑道:“我还以为我现下在你心中已经算是老头子一个了。” “才不是呢。”她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颈,红着脸道,“大人还很年轻呢,模样很年轻,身体也很年轻。” 聂徽明弯唇,揉揉她的膝盖:“腿跪疼了吗?” “不疼,有软垫。”她在他脖颈后躲一会儿,又抬眸看着他,“大人,你困吗?” “不困,你困了?” “不,我中午那会儿很困,现下倒是不困了。我想大人陪我下棋,我去拿棋盘。” 聂徽明按住她:“先去洗洗。” 她脸颊一热,轻轻点头。 洗完,她仍旧坐在他的怀里,对着烛光和他对弈。她问:“大人还记得第一回 教我下棋吗?” “记得,在定原。” “那个时候大人在想什么?” “过去那么久了,我哪里还记得?” “那个时候,我肯定想不到,有一日能这样坐在大人的怀里。” “原来你是说这个。”聂徽明笑着在她耳廓上亲了亲,“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这样坐在我怀中。” 她轻轻瞅他一眼:“大人真坏,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 聂徽明低笑:“是更早的时候,从我派人去查清你身世的那一刻便认定了。” 她惊讶问:“大人派人去查过我的家世?” “你以为凭你梨花带雨的哭诉几句,我便会信你?你我第一回 见过后,我便叫人去查了你的身世,若非如此,我怎敢留你在身边?” “大人真是老谋深算。”她小声骂。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耳垂:“专心棋局,再不认真很快就要输了。” “大人这么厉害,就算是我认真也会输的。” “认真了能输得慢些。” “大人!”她娇嗔,“大人怎么不说让让我?” 聂徽明开怀朗笑:“好好,让你,一辈子都让着你。” 她羞涩垂眸,悄悄弯起唇。 晌午,他们穿一身喜庆的红衣,一同去给老聂大人和崔夫人请安。 许芋跪地,双手奉上饭食,轻声道:“父亲母亲请用。” 老聂大人淡淡垂着眼,罕见地未为难她,接过饭食吃了一些,叫人呈上见面礼。 她双手接下,恭敬道谢。崔夫人也有见面礼,她收下也道过谢后,退回下首正坐。 老聂大人朝聂徽明看去,淡淡道:“你想要的如今都得到了,希望你往后能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不要再做出违越礼制的事。” 聂徽明垂眸:“父亲教训的是,我谨记在心。” 老聂大人道:“但愿你是真的谨记在心了。” 聂徽明从容道:“这是自然。” 老聂大人轻轻叹息一声,微微摆手:“也都见过了,你们走吧。” 聂徽明起身行礼:“父亲母亲,那我们先退下了。” 许芋立即也跟着行礼,跟着他退出房门,往外走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大人,父亲是不是生气了?” 聂徽明握握她的手:“莫担心,他没跟你生气,是在和我生气。” “为什么?”她抬眸看着他。 “因为婚服的事,他觉得我违了礼制。” “那大人这样会出事吗?”她蹙着眉,满脸担忧。 聂徽明笑着,轻松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他大概只是担心……” “什么?” 聂徽明和她附耳低语道:“他担心我会对陛下不忠。” 她一愣,小声问:“那大人有这样的想法吗?” 聂徽明抬眸笑道:“暂且没有。” “暂且没有?” “如父亲所言,如今我的确是已经得到想得到的了,所以我会退让,只要他们未曾步步紧逼,我不会有旁的想法。”聂徽明牵着她漫步在小径上。 她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聂徽明搂住她的肩,轻声道:“不必害怕,我定也想给你和孩子安稳的日子。” “那我就放心了。” “你害怕?” “我害怕大人会出事,我不想大人处在危险的境地。”她抿了抿唇,双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不懂这些事,也没有什么大志向,唯一的愿望就是大人能长命百岁。” 聂徽明搂住她:“会的,我们会平安顺遂,相伴到老。” 许芋微微弯眸。 聂徽明牵着她往回走:“走吧,回去再歇一会儿,昨晚睡得晚。” “我不想睡觉。” “那你想做什么?” 她扬颜浅笑:“我想要大人陪我弹琴。” 聂徽明摸摸她的脸:“好。” 春风和煦,在花架子下,弹琴弹累了,他们便席地而卧,斜倚在软垫沐浴日光。 闲得无事,许芋跪坐在他跟前,将他的头发散开,拿着梳子认真地给他梳理。 聂徽明阖着眼,轻声问:“在给我捉虱子?” 许芋被逗笑:“哪里有虱子?大人又胡说。” “那是在做什么?早上才梳好的,又给我拆了。” “不行吗?” “行。”聂徽明笑道,“怕你累着而已。” 她轻哼一声,小声嘟囔:“大人又拿我打趣。” “大人,夫人。”月兰轻声走近,“府上的族亲来了。” 许芋一顿,回头看去。 聂徽明眼眸仍旧阖着:“什么事?” “说是大人新婚,特意来请大人带着夫人还有两位小主人去宗祠祭拜。” “嗯?”聂徽明这才睁眼看去,“来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大概是五六个?奴婢没有细看,年岁都有些大了,其中一个老爷喊的是大哥,旁的奴婢便不知道了。” “让他们等着。”聂徽明撑着双膝站起。 许芋跟着他起身,小声问:“大人,我们去吗?” 他牵着她往房中走:“去,先去整理仪容。” 许芋望着他背后垂下的长发,微微弯唇,回头朝月兰道:“你去叫昭儿也收拾收拾吧。” “你给我弄散的,你来给我梳好。”聂徽明在梳妆台前坐下。 “喔。”许芋悄悄弯眸,将他的长发梳理好,又盘去头顶,“大人要带什么冠?” “缨冠吧。” “这么庄重吗?那我是不是也得收拾得隆重些。”许芋跪坐在他跟前,给他系着带子,“大人你抬抬头,我系不了了。” 聂徽明笑看她:“也就只有你伺候人是这副模样。” 她垂眼低笑:“谁叫大人这样纵着我?要是第一回 大人就教训我,我肯定不敢了。” “我哪敢教训你?我声音稍大些,你便要不理会我了。”聂徽明笑着握住她的手,“去叫婢女来给你梳妆吧。” 她也戴了个稍隆重些的冠,跟着他出门。 聂家族亲正在前院等候,见他们来,立即热情寒暄:“守正,如今想见你一面是格外艰难啊。” 聂徽明微微笑着:“叔父说笑,宫里是有些事要忙。这是叔父,昭儿和容儿也应该喊一声祖父的。” “叔父。”许芋微微行礼。 她清楚,因着她的事,大人已多年不和家中的亲眷走动,如今有往来,大概是因为大人如今是真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这些人上赶着讨好,大人为了让她和孩子们上族谱,也乐意给个台阶。 那叔父打量她一番,似乎是真心夸赞:“好好,早就听闻守正的这位夫人端庄贤淑,今日一看传言的确不虚。” “叔父谬赞,侄媳不敢当。”她轻声道。 “既已见过,不如先移步到祠堂,再一同见过各位叔叔婶婶。”聂徽明道。 “好好,莫耽搁了吉时,我特意拿你们的八字都合过的,挑了个最好的时辰。快请快请。” 众人边说边往外走,各自乘上马车,朝着祠堂方向去。 聂家的祠堂就在京中,和那几户在一块儿,离此处不算太远,没过多久便抵达。 又是叔父在车外相邀:“那守正,咱们就先去祠堂,待要紧的事办过后,一同用个饭?” “这是自然,既然过来了,还是要和各位叔叔婶婶吃一顿饭的,否则多不像话。”聂徽明边说边往里走。 “知道你忙,我们也都未往心里去,能者多劳,不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整日只会吃喝玩乐,倒是闲着了,可又有什么用呢?往后还要靠守正你这个做伯父的多多关照。” “这都好说,都是一家人。我看各位长辈们都在祠堂候着了,叔父,我们先办正经事吧。” “那是那是,请。” 聂家也是大族,规矩繁琐,亲眷众多,歌舞祭祀无一怠慢,最后,将她和两个孩子的名字刻进祠堂中。 祠堂的梁上,石碑上,竹简上,她的名字刻在他的身旁。 一切礼毕,聂徽明朝她伸出手。 她缓缓回神,轻轻将手放上去,站在他身侧,随他走在最前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