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我没结果[民国]》 内容简介 书名:别爱我没结果[民国] 作者:夏浅梦 简介 从旧式妇女、平凡学生,再到上流名媛,无人知她身份,无人能揭下面纱。 当许多人发现曾经的乡下闺秀成了如今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交际花,并且说着英文与大佬们谈笑风生时,都不由纷纷开始怀疑人生:“怎么回事啊,她不过一介旧式妇女啊,还是被退了婚的……” 对此,白茜羽只信奉一句话: “秘密让女人更有魅力。” #一个白富美穿成民国旧式妇女扮猪吃虎但墨镜一带谁也不爱slay全场的故事。 *** 【轻松向,非硬核,不涉及历史事件】【架空民国,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防盗设置:购买比例没有达到70%,48小时后才能看到最新章节】微博:@-夏浅梦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民国 打脸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白茜羽谢南湘 一句话简介:白富美穿越民国旧式妇女 立意:白富美穿越民国旧式妇女努力上进的故事。 第1章 虞小姐(1) 第1章 虞小姐(1) 白茜羽头很疼。 她坐在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里,这大概是她坐过最破烂的一辆车,没有空调,没有音响,没有真皮坐垫,甚至窗玻璃都是靠手摇升降的,还挂着疑似中年妇女用来盖冰箱的白色蕾丝帘子,浓浓的汽油味似乎不经过滤直冲鼻端,闻得她想吐。 旁边人关切地看着她,“小姐,头一回坐车,是不是还坐不惯?奴婢也害怕呢,以前只在街上远远看见这大铁壳子过,没想到肚子里头还挺稳当。”这人穿着一身青花布袄,头发梳成双丫髻,大概是丫鬟一类的角色。 白茜羽低头,再看着自己身上的绣花袄裙,很想捂脸。 曾几何时年少轻狂她也曾开着敞篷在美国公路上飚过车,弹射起步弯道漂移说来就来,哪想到天道好轮回,眼一睁一闭,就变成一个叫汽车为“大铁壳子”的主儿。 司机扭过头来,他没系安全带——事实上这车有没有安全带这种配置都很难说,只见她满脸横肉,还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此时却咧开嘴极力表示友好,“虞小姐,傅少的公馆马上就到了,你再忍忍。” “……你看着路。”白茜羽忍不住出言提醒,他快撞上那个穿着长衫的人了。 司机转回头去,猛按喇叭,探出头去张口大骂,“没长眼睛啊!当心被撞死!” 那人道歉不迭,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连忙闪避开,看得白茜羽又想捂脸,要不是她提醒了一句,想必这位司机大哥就该当侠盗飞车一样地碾过去了。 事实上白茜羽已经很清楚自己身处什么时代了,这是一辆产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别克老爷车“century”,是好莱坞的明星车,外形很复古摩登,这种车在二十一世纪只剩下待在博物馆里任人参观的份儿,可它现在喘着气儿烧着八缸发动机正载着她行驶在民国风情的街道上,汽油味呛得她直犯恶心。 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穿越的。 俗话说世间灵魂千千万,重生穿越占一半。一般小说里头穿越的分两种,一种是碌碌无为型,上辈子混吃等死的平庸宅男一换个地方就能笑傲群雄了;另一种是遭受了重大打击的人生悲剧型,不是情侣背叛就是父母双亡,这就给主角的蜕变找到了完美的理由,顺便再换个地方重起炉灶。 但是白茜羽并没有穿越的理由,她一不平庸,二不悲剧,从小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在家庭的关爱下健康成长,交友恋爱学习事业都顺风顺水,长大了以后可劲儿地为祸人间,她觉得自己的穿越名额完全可以让给更有需要的同志。 “小姐,您看,姑爷对您多好,还派车来火车站接您,就是那站台的人实在太多了,小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人,难怪您喘不上气晕倒了……”丫鬟的每句话里都是巨大的信息量,“虽然夫人以前担心傅家不太看得上咱们,但您看现在不也是好好的?您就放宽心,只等着嫁过去享福就是了。” 白茜羽心说她接盘的这是什么鬼人生,嫁人就嫁人吧,嫁个“不太看得长”的是嫌命太长么?这位“虞小姐”看来真是命运多舛,一路南下来寻未婚夫,人家倒一点也不稀罕,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不过那“富少”看不上虞小姐倒也正常,上海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有的是洒着夜巴黎香水、烫着大波浪、身裹旗袍的风流佳人,虞小姐这种一身宽袍大袖穿得跟晚清黑白老照片似的封建闺秀怕是难入法眼。 “小姐,到了。”车子停了下来,那个刀疤脸司机下车给她开门。 白茜羽踏着绣花鞋下了车,外面下着绵绵细雨,天光黯淡,她迎面便看见一片草坪,草坪中央是一座喷水池,由白色大理石浇筑而成,透过晶莹四溅的水花可以看见一栋漂亮的欧式别墅,别墅里的灯都打开了,暖色的灯火顺着玻璃窗透出来,在雨珠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她一看旁边那丫鬟,已经呆住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打开了,几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笔挺西装,身量颀长,身后人拿过伞为他撑着。他原本是要离开的,可看见了白茜羽便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打量着她——对面的人身着高领镶蓝边雪青色长衫,九分窄袖,下着素底黑花百褶马面长裙,容貌依稀有些印象,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白茜羽也在打量着他,这是个很英挺的年轻人,鼻梁挺直,皮肤白皙,生着一双丹凤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高傲的审视意味,他穿着英国呢料的格纹西装,亚米茄的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身遮掩不住的浮华气息,几乎是一眼就能给他贴上“西洋做派的公子哥”的标签。 他终于开口了:“多年不见,老宅那边可还好吗?” 白茜羽回答得很艺术,“还是老样子。”她没想到这家伙长得挺帅,心里还有几分惊喜。 身边的小丫鬟听她回答,表情黯然地低下了头。 这种故人久别重逢的时刻,那年轻人却表现得客套而冷淡,似乎丝毫没有叙旧的意思,“伯母的信我收到了,既然来了,客房已经给你备好了,你且住下吧。” 这时,一个女郎步履轻盈地从别墅里走了出来,她一身苹果绿色外国纱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用珍珠发卡高束在脑后。她见了门口的情景,脚步顿了顿,走到那个年轻人身旁为他披上外套,“怎么走得这么急,连外套也不拿上……” 白茜羽心说终于出现了,身裹旗袍的民国美人!她手里捧着外套,又是从家里走出来的,与自己的这位倒霉未婚夫是什么关系一目了然。 问题是白茜羽不认为这是个说话的好时机,下着雨倒也罢了,问题是人家画了口红描了眼线,香气迎风扑了十里,而她刚挤了火车下来,素面朝天的还一身皱巴巴的袄裙,怎么想都矮人一头。 女郎忽然看向白茜羽,眼光里斜挑暗视,好像能说话似的,“你好,我叫潘碧莹,是少泽的表妹。”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表哥,怎么不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呀?” “这位是虞小姐,来傅公馆小住一段日子。”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朝白茜羽礼节性地笑了笑,“舟车劳顿,你先住下好好休息吧。我今天还有些事,失陪了。” 他略略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离开,看起来彬彬有礼。潘碧莹却并没有立刻跟上,冲白茜羽笑眯眯地说道:“虞小姐坐这么久车一定累坏了吧?若是身体吃不消的话,少泽卧室的床头柜子里有阿司匹林,是西药来的,你可以吃一片。” 白茜羽心说阿司匹林能当晕车药吃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你还不如说“我最近老是掉头发你新婚睡床的时候记得打扫一下”好了。但她没有回答,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就往别墅里走去了。 虞小姐碰见潘小姐自然是会自卑自惭的,可是白茜羽并不会,她甚至还有点嫌弃对方的香水选得不到位,前调太甜,喷得又浓,像是坐台的。要不是她顾忌着以前虞小姐的人设早就开喷了。 丫鬟替她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走过潘碧莹面前时还冷冷地哼了一声,这才跟着一同走进别墅里。 一进别墅,映入眼帘的就是高高悬挂的水晶吊灯,似乎还怕不够亮似的,下人拉亮了淡黄流苏绸罩的台灯,门内的世界都被笼罩在炫目的白色光亮中。灯火辉煌的大客厅中,留声机里放着曲儿,咿咿呀呀地唱着“毛毛雨,下个不停”…… 处处都是没见过的西洋景儿,丫鬟的眼睛不知该往哪看,心脏砰砰直跳,只好攥着白茜羽的衣服怯怯地缩在身后。 迎面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妇女走了过来,身穿高领长旗袍,盘着发,脸上虽带着笑,但目光里却带着几分矜持之意,“虞小姐,傅少吩咐过了,如果您来了一定要好好招待的。您这一路过来想必是累坏了,我先带您去房间歇息吧?” “有劳,怎么称呼?”白茜羽礼貌地点点头,另有仆役过来,接过丫鬟手里的行礼。 “叫我一声舒姨便好,是公馆里头管事的。”那妇女在前头领路,“您小心台阶。” 小环四处张望,小声感叹,“这房子怎么这么亮堂。” 舒姨却听到了,“是因为屋子里装了许多电灯,晚上也可亮如白昼。这电灯啊,是西洋人所制,不需要火折子……”她自觉比这个乡下少奶奶不知见识高了百倍,心里很是看不上,却好歹也知道尊卑,不好太过卖弄惹人不快。 白茜羽的房间是二楼的套间,他们还没有成婚,自然不会住到一处去。不过尽管是客房也已经十分宽敞了,脚下铺着提花长绒毯,中间摆着一张四柱垂纱雕花床,床头柜上的罗马式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紫罗兰,祖母绿丝绒的窗帘系着,白色的纱帘外是小小的露台,整个房间散发着淡淡的好闻香气。 “打扫得很干净。”白茜羽的一句称赞让舒姨脸上扬起笑容,却也暗自嘀咕这个乡下来的少奶奶似乎养气功夫不错,用本地话说,那丫鬟都惊得“弹眼落睛”了,这个虞小姐却眼皮子也没眨一下,只是夸打扫得干净……听起来好像别的没什么值得夸似的。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了,每天晚上八点更新。 第2章 虞小姐(2) 你这马桶盖子里装着芯片… 第2章 虞小姐(2) 你这马桶盖子里装着芯片…… 白茜羽的确没觉得有什么好夸的。 虽然这间卧室装修得很有欧式风情,但她毕竟见多识广,上到不对外开放的欧洲私人古堡庄园,下到金碧辉煌闪瞎狗眼的暴发户别墅,什么样的欧式都见过了,难道还能指望她对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空调的房子夸出一朵花来? “平日里这房间一直空着,是昨日才收拾出来的,被褥都换过了,里头还带着盥洗室呢,小姐请看。”舒姨领着她走进洗手间里参观,还给她一一演示,“这是水龙头,一打开呀就有‘自来水’,那个是肥皂,用来洗手用的,比胰子和澡豆都好用……” 丫鬟瞪得眼睛都圆了,使劲地看那水龙头,看样子很想看看这些水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后来舒姨开始说到抽水马桶,她就更新奇了,不停地冲着水,然后去看那些水流到哪里去了,只恨不能将脑袋塞进马桶里一看究竟。 舒姨还要说浴缸,就看到白茜羽又转悠出去了,舒姨被这个乡下来的少奶奶无视了好几回,也有些不悦,“虞小姐,你还是来听听吧,这房间里头的东西可都是洋货,精密得很,若是哪里弄坏了,修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白茜羽心说你这马桶盖子里装着芯片还是怎么地?便随口道,“不必了,你帮我放水吧,我先洗个澡。” “……”舒姨只好为她在浴缸里放水,一边试水温一边腹诽这虞小姐脾气大,她之前还听老宅的仆人说少将军的未婚妻是个说句话就脸红的主儿,没想到支使起人来一点儿也不含糊,大概是乍一见到这些新奇物件怕不认识丢了脸面这才故意摆的架子。 小环期期艾艾地站在一旁,似乎也觉得露怯了,便闭上嘴一言不发。等舒姨走了,她才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姐小姐,这个浴房真神奇,不必烧了水再提进来,自己就会出热水,这西洋人的东西真是方便得紧——” 丫鬟忽然捂住了嘴,因为小姐对这些夷人深恶痛绝,新派的洋货都一概不用,更不许她提。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小姐竟然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也没有斥责她,只是一边背对着她解开盘扣一边说,“你出去吧,记得把门关上。” 丫鬟呆呆地应了一声,关上浴室门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姐竟然不要她伺候了。 沐浴完,白茜羽换上系带的白色中衣,有些发愁。她知道虞小姐并不是个赶时髦的人,但是要一直维持着这个人设实在太累了——这头长及腰臀的秀发半天都干不了,不盘起来就跟女鬼似的,迟早得去剪了。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送来了日用品,诸如牙膏牙刷、香波香皂之类的,还要为她讲解每件东西的用途,白茜羽听得不耐烦,把人赶跑了。 等房间里清净了,她便盘腿坐在床上,饶有兴致地试着民国的护肤品,丫鬟也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摆弄着,这个摸摸那个碰碰,新奇得不得了,“小姐小姐,这个就是画报上的雪花膏呢,直隶那儿都没有卖的,只有上海有……” 这话搁以前她是万万不敢说的,但今天她观察下来小姐好像不是很排斥这些西洋玩意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你抹点试试?”白茜羽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小环连忙摆手后退,白茜羽就在手上抹匀了,嗅了嗅,一股浓郁的香气,但吸收得很快,质地看起来不错,这玩意儿据说卖得很贵,寻常人还用不起。 之后的时间,白茜羽都是与小环在房间里聊天度过的,当然,以她的话术,甚至不需要刻意费什么功夫,她就从丫鬟的嘴里得到了一切她想知道的信息。 虞小姐的全名叫做虞梦婉,性格保守文静,祖籍直隶,家里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不少牧守一方的大官儿,几代以来都与傅家是世交,虞父又与傅家老爷相交莫逆,在虞梦婉刚出生时,便与傅家幼子订下了这门亲事。 当时,傅虞两家时常走动,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虞梦婉自幼就喜欢傅家的哥哥,傅少泽也说过“长大以后我就娶你”之类的话,一个是梳着双丫髻的小小姐,一个是穿着长褂的小少爷,当时人人看来也是一对金童玉女。 然而傅家老爷不甘心偏安一隅,在时局混乱之际悍然闯了上海滩,风生水起地混了几年后一朝借着东风起势,竟跻身“四大家族”之一,于是到了傅少泽十四岁时,傅家便举家迁到了上海,两家便渐渐不怎么联系了,只是偶尔有书信往来。 而傅少泽之后又留了洋,一别经年,等到终于远渡重洋回上海接手家业已是二十二岁,虞梦婉还是对他情根深种的深闺小姐,傅少泽却见识过了十里洋场,风花雪月,眼界早已不同,早就将什么青梅竹马忘得一干二净了。 反观虞家这边,抱着那套“诗书传家”的老观念固步自封,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只能靠变卖古玩器具勉强度日。虞父一肚子学问却难一展抱负,终日郁郁成疾,他又是文人风骨,不肯向旁人伸手求助,缠绵病榻了一年之后还是走了,临终前只对虞梦婉说了八个字,“井浅河深,齐大非偶”,意思是不可去高攀傅家完婚。 虞父去后,只剩下年幼的虞梦婉与母亲游氏相依为命,可游氏视西洋人为洪水猛兽,对那些离经叛道的进步思想深恶痛绝,所以时时刻刻以大家闺秀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虞梦婉,从小教的是三从四德,学的是女诫女德,不许她被外界荼毒。 然而虞梦婉十八岁的时候,苦苦支撑着家里的游氏也病倒了,她担心自己去后,虞梦婉一人在世上孤苦无依,万般无奈之下,便只好修书一封,寄去当年傅家留下的地址,言明当下处境,让虞梦婉前去上海投奔傅家完婚,想着就算对方不想履这婚约,也会念在故人之情上对虞梦婉多加照拂。 于是,处理完母亲的后事,虞梦婉带着小丫鬟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可她毕竟是个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一路上担惊受怕,寝食难安,终于挨到了上海。然而正逢战局有变,客运紧张,主仆二人刚下火车,便被潮水般的人流淹没了。 虞梦婉当时就晕倒了,小丫鬟抱着她哭喊求救,在某一瞬间,她甚至都觉得怀里的小姐没有呼吸了,幸好那时傅少泽安排来接的司机找到了他们,将虞小姐送上车之后,“她”很快便醒转了过来……没有人知道这看似短暂的昏迷究竟意味着什么。 白茜羽寻思着还是得帮虞小姐把这婚给退了,且不说傅少泽这人不怎么靠谱,而且她摸摸光滑幼嫩的脸颊,自觉重回风华正茂的少女时期,有的是大好人生,一穿越过来就结婚,想想就犹如入宝山而空归一般满心遗憾。 傅家似乎无意完婚,这正合白茜羽的意,但唯一令她有所顾忌的这主仆二人穷得叮当响,她可不想被人扫地出门之后喝西北风,在她想到出路之前还得赖在傅公馆里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想到这里,白茜羽有些头疼,趁着吃晚饭的时候问舒姨,“傅少泽今天会回来吗?” 舒姨听她直呼其名,不由一惊,片刻后才含糊道,“少爷不是每天都会回公馆的,有时宿在外头,可能是太忙了吧。” 果然,直到晚上十点,傅少泽也没有回到公馆。不知道是故意避而不见,还是真的有家国大事要忙。 次日一早,白茜羽醒来,闭着眼到处踅摸着要找手机,状似惶急,早早来候着的丫鬟显然是会错了意,连忙贴心地递上痰盂…… 看来这网瘾是不得不戒了。 吃完早餐,白茜羽趿拉着拖鞋四处溜达熟悉环境。 傅公馆很大,足以住下三世同堂了,但如今只住着傅少泽以及昨天刚搬来的白茜羽,傅家老爷住在三楼的,前阵子去了外地出差办事,所以如今没有人住。还有两间卧室是傅少泽的大姐和二姐所住,后来都出嫁了,便一直空关着。 草坪上有杂工在浇花除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香气,舒姨拿着鸡毛掸子在打扫架子,抱着洗衣篮的佣人从走廊匆匆走过,见到了白茜羽,只是平平淡淡地点个头,然后便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好像没她这个人一样。 但也不全是如此,她遛弯的功夫,就听到有下人在角落里嚼舌根,说那个虞小姐迟早要被赶出去,少爷肯定看不上这样的土包子,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昨天看到白茜羽的穿着,以及小丫鬟出的种种洋相,说着说着笑作一团。 白茜羽借着好奇的名义扒拉了几沓报纸,然后拿回房间仔细翻阅。她对这个时代还欠缺基本的常识。 报纸有《申报》、《新夜报》,上面登的多半都是时事消息。不过她对民国史并没有深入了解过,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好歹来,只知道现在日本虽已经露出狼子野心,列国纷争不断,但上海依然歌舞升平,上个版面还是某省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下个版面就是某电影上映好评不断,左边一页还是中美借款事宜推进受阻,右边一页就是新派女诗人的情路访谈,这座远东的城市犹如一个虚幻的乌托邦,脆弱而又格外令人向往。 而报刊的角落里总有某某登报离婚的告示,她知道这属于“民国特色”的一种,追求爱情的青年冲破封建观念的锁链,抛弃传统木讷的发妻,选择与真爱步入婚姻殿堂的事在这个时代屡见不鲜。 面对新式留学生回国后离弃旧式妻子的现象,1917年蔡元培曾感慨道:“男子留学外国……以其故妇之未入学校为耻,则弃之。呜呼!此过渡时代之怪状也”。1918年胡适也说道:“留学生们自认为呼吸了一点文明空气,回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离婚。”当然,一些知识分子则认为牺牲一些旧式妇女来换回整个离婚观的改变是值得的。 怎么看虞小姐都属于理应被牺牲的那种。 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待在直隶的大院里头等一纸休书的到来,而不是傻了吧唧地追到上海来当人家追寻爱情路上的一颗绊脚石。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虞小姐(3) 土洋结合大概也是民国特… 第3章 虞小姐(3) 土洋结合大概也是民国特…… 闲来无事到了下午,楼下忽然有乱糟糟的声音响起,白茜羽本想自己去看,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便打发小环去一探究竟。 小环在这方面很得力,马上来报:“小姐,是姑爷回来了,还有那个姓潘的女人也来了。”她对潘碧莹的称呼很不客气。 白茜羽“噢”了一声,继续看报纸。她正好翻到一则傅少泽的八卦新闻,讲的是他疑似与电影皇后出双入对,晚宴过后上了同一辆车,似乎是他第八任暧昧对象。 ……看来自己的未婚夫还真是一匹野马啊。 没过多久,就听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去开门。”白茜羽手上翻着报纸,头也没抬。 “是。”丫鬟愣了愣,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平日里小姐性子谨慎守礼,有客来访,定是要整肃衣装,以礼相待的,可她觉得自从来了姑爷府上之后小姐就变了个人似的,见到西洋人的玩意儿一点不见惊奇,晚上她找不着电灯开关,还是小姐一摸就摸着了。 小环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好不去想它。 来人正是昨天见过一面的潘碧莹,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水青色香云纱琵琶扣旗袍,颈间一串珍珠项链,仿佛就像是良友画报上走下来的窈窕淑女。她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巡梭了一圈,才看向坐在沙发里的白茜羽。 “good afternoon,密斯虞。” 潘碧莹徐徐将手搭在沙发上,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她,“噢,sorry,我忘了,密斯虞刚从乡下来,听不懂洋文。其实很简单的,‘密斯’就是小姐,‘密斯特’就是先生,记住了吗?” 昨天在门口初见时她还多少收敛着,可是当傅少泽不在时,这份骄矜和轻蔑便是毫不遮掩地表露了出来。 “原来如此。”白茜羽心说这土洋结合大概也是民国特色,她赶紧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以免对方接下来要教她“点头yes摇头no”。 潘碧莹微微扬起下颌,似乎对于她的反应很满意,“今天呢,表哥正好有个重要的宴会,需要携女伴出席,想到你刚来上海,正好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太好了!”丫鬟又惊又喜,拉着白茜羽道,“小姐,我就说姑爷一直惦记着你呢。”说完还瞪了潘碧莹一眼。 “不过呢,这宴会是西洋舞会,密斯虞怕是没有去过的,为了避免有什么不得体的,表哥便让我来先与你说说该注意之事……对了。”潘碧莹往身后看了一眼,立刻便有几名仆从捧着纸袋进来了,“密斯虞刚来上海,想必也没有什么时兴的衣服。这里是从百货公司买来的新款式,都是我选的,穿去宴会也是合适的。” 纸袋打开,丫鬟兴冲冲地捧起一件,发现是件新式洋装,又拿起另一件,是短袖旗袍,顿时怒目而视,“我家小姐从不穿洋人伤风败俗的衣裳!这上海就买不到袄裙吗?” 潘碧莹不紧不慢道,“上海这地方讲究时髦,若是穿得过时了,也是丢我表哥的颜面。既然密斯虞执意不肯换,那……” 白茜羽打断了她的话,“等我十分钟,我换好就下去。” 潘碧莹一滞,随即冷笑一声,“好,那我便在楼下恭候大驾了。” 潘碧莹走后,小环紧张地关上门,“小姐,真要换吗?” 白茜羽将纸袋里头的东西都倒在床上,挑出一件看得顺眼的白色连衣裙就准备换,丫鬟大惊失色,猛地拦住她,“小姐不可啊,怎能穿白的衣裳,太不吉利了……” 白茜羽只好换了件淡蓝色的,小环这次终于没理由阻拦了,大概觉得她要屈身事贼受那奇耻大辱,一边帮她系扣子一边泫然欲泣地抚摸她的手臂,“这半个膀子都露出来了,还要教许多人都看了去……若是老夫人知道了,非得打死奴婢不可……” 白茜羽一身鸡皮疙瘩地拍开她的手,“去挑双我尺码的高跟鞋来。”幸好虞小姐没有缠过足。 “啊?小姐,那鞋跟太细,走不稳当的,还不能穿袜子,要露出脚面来。”小环提醒了一句,但不见白茜羽有任何反应,便只好泱泱地去选鞋子了。 等小丫鬟终于选出了一双最“得体”的鞋子,一转过身,就看见白茜羽施施然立在镜前,垂着眼,在戴耳环,看起来有一点漫不经心。镜中的她上了淡淡的妆,那头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拆了,如瀑的黑发用丝带束起一半,浑身上下的首饰只有一对老家带来的羊脂玉耳坠,这样的打扮在上海并不算得上时髦,还带着些保守古典的意味,但却让丫鬟惊得话都说不出了。 这一瞬间,小环忽然觉得小姐完全换了个人。这个念头让她整个后背都出了一层白毛汗,脑袋都是嗡嗡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姐,鞋……” 白茜羽将绣花鞋脱下,穿进小羊皮的细跟高跟鞋中,然后理了理衣裳的褶子,打开门,往楼下走去。 客厅中,一身白色西装的傅少泽坐在沙发里,修长的手指轻叩扶手,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显然已经有些不耐,但他的风度让他还不至于做出催促女伴换装的事情来。 潘碧莹在一旁看起来很担忧,“表哥,要不还是我去吧,那个虞小姐没有穿过新式的衣服,也不懂社交的礼仪,要带她去舞会不是丢人现眼嘛……”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高跟鞋跟踏在楼梯楼板上的声音,潘碧莹立刻缄口不言。傅少泽起身拿起外套,抬起头,看见白茜羽正走下来。 她换了一身洋装,雪纱衬衫束高腰裙,羊腿袖只到手肘,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搭在扶手上,黑发垂在身后,随着她行走时摆动的幅度摇曳着凛凛的光泽,天光在她的轮廓边朦胧地镀上一层晕。 傅少泽有些发愣。昨日见到这位未婚妻的时候,她一身对襟短袄配马面裙,马蹄袖盖着手,绾着老式发髻,说实话他在上海已经很少能看见做这样打扮的女子了,乍一看还以为是前清的遗老遗少,看了就叫人倒胃口。 但或许是因为换了身打扮的原因,他忽然被眼前人的美貌晃了一下眼。 潘碧莹眼睛冒火般盯着白茜羽,好半晌,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真是打蛇随棍上……” 傅少泽瞟了潘碧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却在楼梯旁伸出手接了一下白茜羽,“走吧,车在外面。” 潘碧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恨恨地将脖子里的珍珠项链扯了下来。 …… 车厢内,白茜羽与傅少泽都坐在后排,中间保持着距离。 “你很适合穿洋装,以后多穿穿,以前的那种衣服不必穿了。”傅少泽没有吝啬夸奖,大概是公子哥展现风度的一种方式。 “你怎么没带潘小姐去?”白茜羽说。 “她不适合参加这样的场合。”傅少泽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语气淡淡的。 白茜羽“嗯”了一声,“那么我呢,你为什么带我去?”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这里是上海,带个女孩子出去玩不代表什么。”傅少泽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侧脸英挺而俊秀,眼眸在夕阳余晖中闪闪发光,薄薄的嘴唇微抿着,他翘着二郎腿,笔挺的英国呢西装因为松散的坐姿堆起了衣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然而仅仅是这张脸,就可以令怀春少女不可救药地爱上他。 白茜羽大概明白了,这家伙只是拉她出来当挡箭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使,不需要的时候就往角落里一扔,作用大概等同于夜壶。 但白茜羽对此并不介意,上辈子她家里生意做得大,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见过,“唯利是图”或是“勾心斗角”在她这儿都是中性词,不带一点贬义。 “那行吧,我知道了。”她回答。 傅少泽没有料到她的回答如此……简单,在他看来,虞梦婉追到上海来无非就是“逼婚”来了,但现在身边这个女孩子似乎没有一点爱恋或是示好的迹象,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对虞梦晚的记忆有些模糊,在他的印象里,小时候他与虞梦婉经常在一起玩,但等两人都长大一些,虞梦婉就越来越不可爱了,说得好听一些叫“幽闲贞静,自尊自重”,说得难听一些,就是被洗脑了。 才十几岁的少女,平时里不敢大声嬉笑,不敢言行出格,难得有机会独处,也是一副柔顺谨慎的样子,动辄就是礼教尊卑男女大防。后来,他要跟着搬去上海时,还问过虞梦婉要不要一起去上海读书,她却以为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说女儿家读了书也没用,去了也只是被人笑话,当即他便觉得失望透顶,到了上海之后,便立马将她忘了个干净。 对于眼前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言行举止,傅少泽不由有些疑惑,“你这几年似乎变了不少。” “人总是会变的。” “得了吧。”他嗤笑一声,自以为懂了虞梦婉的意图,“直说了吧,我呢,对你没有任何想法,小时候那些事儿也做不了数,你还是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不用为我故意去学进步女青年那一套,你怎么学也学不像的,我也不喜欢。” 白茜羽心说这家伙还挺能脑补的,“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身材好的,懂事的,留过洋的……”他懒洋洋地回答,却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这才淡淡地说道,“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 第4章 夜来香(1)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月光… 第4章 夜来香(1)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月光…… 自上海开埠以来,商业渐渐发达,这座城市便有了“不夜城”的称号,在这里没有夜晚与白昼的分别,不管夜有多深,市中心的繁华地带依然行人如织,灯火通明,菜馆也罢咖啡馆也罢旅馆也罢酒馆也罢,都是通宵营业的——夜晚才是主要的营业时间。 太阳刚刚下了地平线,无数的霓虹灯、招牌、路灯、车灯都一齐亮了起来,今天江边起了雾,耸立云霄的高楼时隐时现,远远地看去,就像是浮在半空中的蜃楼。 公共租界内,礼查饭店。 这栋巴洛克风格的大楼扩建于光绪三十三年,地处苏州河北岸,比起南京路那片区域略显偏僻,但却是上海第一家近代化的豪华旅馆,里头装潢布置奢华优雅,周末必有交际舞会,灯红酒绿,履舄杂陈,格调极高,一直以来都是上流社会聚会时的宠儿。 今天宴会的主人,亨利·沙逊爵士站在门厅,与今日赴宴的宾客们闲谈着,他有五十岁左右,长得不太高,眼窝深邃,浓密的头发微卷,穿着一身时髦而舒适的西服,衬衫领口是开着的,手里拿着一根漂亮的手杖,看起来精神矍铄的样子。 其实他的身份远没有看起来这么平易近人,这位来自犹太的精明商人是如今上海最大的房地产商,他名下的沙逊集团在上海拥有的房地产,不论在土地面积、房屋面积和高层建筑幢数方面都已居上海房地产商的首位,堪称是上海的地产之王。 攀谈间,亨利·沙逊爵士的余光看到一辆纯黑色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他向几位宾客告了声失陪,向门外走去。 从车上下来的是傅少泽,他很有绅士风度地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以手遮挡在车门上缘,一只手扶着白茜羽走下了车。 尽管穿着五寸的高跟鞋,白茜羽的步伐依然很稳。她刚下车的时候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可抬起头的那一刻,她已经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亨利·沙逊爵士迎上前,“hello,mr.fu,it's been a long time.”(你好,傅先生,好久不见) 傅少泽与他微笑握手,回以流利的英文,这时的他看起来风度翩翩,令一旁经过的女宾都目眩神迷,走出几步后,眼睛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简单地寒暄结束后,亨利·沙逊看向他身旁的白茜羽,礼貌地颔首,“miss, you look very glamorous tonight. have a good time!”(小姐,你今晚真是迷人,希望你能玩得开心) 伦敦东区口音,嗯,听起来还有些怀念。 但这个时候白茜羽只能装作听不懂,颔首微笑。 “这位小姐刚来上海……”傅少泽立刻将话题接了过去,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茜羽——也许是从小照着“大家闺秀”标准培养的缘故,自己这位未婚妻还挺镇定,至少不会像乡巴佬一样看见红眉毛绿眼睛的洋人就大呼小叫让他坍台。 “噢,原来如此。”沙逊爵士并不在意,打了个响指,令穿着西服马甲的侍应领着他们去宴会厅。 礼查饭店里头相当宽敞,穿过维多利亚时期的回廊式中庭,是足以容纳五百人跳舞的“孔雀大厅”,它建着繁复的大弧形拱窗以及成排的爱奥尼立柱,灯火辉煌,人影憧憧。交响乐队演奏着《g小调匈牙利舞曲第五号》,舞池中暗淡温柔的光线里,绅士老爷们搂着珠光宝气的妇人酣歌妙舞,香风弥漫。 趁着身边无人之时,傅少泽低声叮嘱了白茜羽一句,“少说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别到处看,让人觉得没见过世面。” 白茜羽心说还真有你的,这么怕丢人你折腾虞小姐过来做什么? 傅少泽一走进宴会厅,立刻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顿时,便有几个公子哥上前和他热络地打了招呼。 “傅少来了……” “傅少,好久不见啊。” “傅少还记得我吗,上次见过的……” 白茜羽走在他身旁,自然有许多视线都投了过来。但她从小就习惯于成为焦点了——刚会走路爸妈就给她穿上公主裙在酒会上乱跑了,这种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紧张的,只是很新奇地打量着这场属于旧时光的宴会,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傅少泽家世显赫,又刚留洋归来,论长相论学历都称得上一表人才,是目前上海最炽手可热的风云人物,被好事人与其他几个公子哥并称“申城三少”之一。而当一个风云人物恰好又长得英俊不群时,就会成为整个上流社会女子们觊觎的对象。 往日他参加这种场合,身边带的女伴各不相同,有风月场的交际花,当红的影星,也有高官的千金,单拎出哪一个都是圈子里耳熟人详的人物,只是今日的女伴却眼生的很,大家翻遍了记忆库也没能找到对号入座的人物。 “听说傅少有个旧派的未婚妻……”有人立刻联想到那个传闻,随即便又怀疑起来,“看起来不像啊……” 能出入这样场合的都是眼光毒辣的人物,虽然这年轻少女自入场以来便没有开过口,但脸上一点儿没有兴奋惊讶的神色,只是走马观花般的好奇,显然对这样的场合很熟练。 众人的视线转了一圈,也没看出来这个傅少的新女伴是什么来头。 这时,乐队换了曲子,然后舞台中央上来了歌星,头戴着珍珠网纱小帽和丝缎长手套,站在立式麦克风前开始唱起歌儿来:“那南风吹来清凉,那月光啼声细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舞池中的男女翩翩起舞,灯光交错间,偶尔窥见有人搂抱在一起,在曲子里徜徉着。白茜羽听过这首歌,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听过的了,但大概从那种失了真的老式收音机里放出来,声音都蒙着一层时光的尘埃,现在这层尘埃被拂去了,每个细节都真切地扑面而来。 打过几轮招呼,傅少泽很快便被一群华商簇拥着,他端起一杯香槟,露出手腕上璀璨闪烁的腕表,脸上带着有些疏离的笑,可每当他说话时,所有人都停下交谈,安静地听着。所有的一切都透露着他处于这个圈子金字塔的顶端,他也如此习惯着。 “许久不见啊,傅老先生最近可好……” “徐老爷和美国人的生意如何了……” “日本人蠢蠢欲动,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开战了,到时候这条贸易线路就不好走了……” “国际上舆论还是向着咱们的,这仗打不起来的……” “说得是,日本内阁也吵得凶……”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局势谁看得清?美国如今孤立主义横行,英法也对远东鞭长莫及,依我看这上海的好景象不知还能撑多久……” “我看还是莫谈那些家国大事,免得坏了兴致。” “是是,只谈风月,只谈风月。” 话题转了个圈,便绕回了眼前,“傅少带来的女伴真是漂亮,怎么,也不介绍一二?” 傅少泽看了一眼白茜羽,他今天本也没想开口让她说什么话,这位祖母教出的深闺小姐脑子里恐怕还都是那些旧式教条,如果说出什么“妾身虞氏见过各位老爷”难免让人传出笑话,于是他开口替她回答,“这位是虞梦婉虞小姐,昨天刚到的上海。” 他只是这么简单地介绍了一句,压根没提和自己的关系,却更加引人猜测。 白茜羽配合地点头,微笑。 “虞小姐这及腰秀发真是又黑又亮,如今上海街面上的不是短齐耳,便是波浪卷,养这麽一头黑发的姑娘可少了。”有人打趣。 旁边人也笑道,“定是家里管得严,年纪小,不让烫发罢了,不然哪个年轻小姑娘不赶时髦?” 白茜羽看了傅少泽一眼,回答,“是啊,我也早想剪了。” 傅少泽见她对答得体,已经很满意了,“你去旁边吃点东西吧,免得在这里陪着我无聊。”意思是你的作用已经发挥完毕,可以不留在这碍眼了。其实他本还准备时时找人盯着她以免出丑的,但看她举止似乎也没这个必要。 白茜羽点了点头,走之前还向其他人微微一笑道了声“失陪”,风度优雅令人不由暗自猜度是哪家的千金?恐怕是第一次来上海交际,眼生得很。 …… 孔雀大厅里此时已经很热闹了,枝型水晶灯流转着熠熠光辉,西装革履的绅士们端着红酒低声交谈。 白茜羽从人群之中穿过,五彩的镭射灯光照在她身上,像是一路穿越时空的隧道,耳边各种腔调、各种语言的话语交错着,忽远忽近,像是在耳边响起,又像风一样飘走。 这个遥远的远东国度令一切的界限都变得格外模糊,高鼻深目的日耳曼人与拿着手杖的不列颠人正在高谈论阔,舞池里高挑的白俄女正倚着日本商人谈笑,喝多了的美利坚军官拥着舞女在跳华尔兹,旋转着的旗袍下露出一截优美的小腿。 有人说民国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战火四起,血染山河,枪炮轰开了尘封的大门,列强的铁蹄踏碎了五千年的文明;也有人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传统与新思潮发生前所未有的碰撞,风云际会,时势造英雄,在许多人眼中甚至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对于白茜羽而言这些事都很遥远。 像是电视剧里头上演的民国片,里头的人还在唱“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她吃着爆米花躺在沙发上看着看着,一晃神被拉进去客串了,导演从监视器后绕出来说你来啦!剧本人设在这儿你赶快准备下马上开机啦!而她此时嘴里爆米花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体验非常的不友好。 她穿过人群离开了舞池,在吧台前坐下。很快,穿着西装马甲的酒保过来招呼:“女士,喝点什么?” 白茜羽习惯性地说,“一杯金汤力,谢谢。” 酒保一怔,才道,“好的,女士……请稍等。” 他匆匆转到吧台另一旁,揪住另一个的侍者,手忙脚乱地问:“阿生,阿生!有一位女士点了杯……叫什么金、金汤力,你知道是什么酒么?” 作者有话说: ---------------------- 小天使们记得收藏噢 第5章 夜来香(2) 她纵横酒场十年,什么场… 第5章 夜来香(2) 她纵横酒场十年,什么场…… “阿生,阿生!有一位女士点了杯……叫什么金、金汤力,你知道是什么酒么?” 他知道这场合里的人物非富即贵,若是说出了自己不知道的酒名,肯定不是对方信口胡诌,而是自己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 “知道啊。”阿生擦了擦手,笑道,“汤力水原本是用于治疗疟疾的,但口感苦涩,所以嗜酒的英国军人将汤力水混入琴酒,减去奎宁再配上柠檬汁,成了一款鸡尾酒。不过这喝法在上海还很少见,点酒的女士是英国人么?” “不,是中国人。”酒保急道,“你就说怎么做吧。” “八成满的汤力水,一盎司琴酒,加一片柠檬。我想想,汤力水在左边的柜台里第三排,应该还有……”阿生刚说完,酒保就一溜烟跑了。 白茜羽喝到了这个时空的金汤力,和记忆里的似乎没什么不同,那酒保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小姐,不知是否还合您的口味?” “再多些冰块就更好了。”白茜羽喝了一口,感觉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滚进五脏六腑,随即淡淡的热意蒸腾上来,她自觉酒量很好,很快半杯酒就下了肚。 酒保见她似乎很和善,顿时放下了心,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攀谈起来,“那就好,不知这种酒口感如何,我也好以后给客人做推荐。” “金汤力么?它口感很平顺,适合女士,但其实是烈酒,酒量不好的人喝多了容易醉。如果你给酒量不好的女士推荐,不如做一杯椰林飘香。”白茜羽说,她觉得脸上开始发热了,话也比平时多了,难道自己喝半杯鸡尾酒就能喝醉?开玩笑,她纵横酒场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觉得有点飘。 “椰林……飘香?我没听说过,女士能告诉我怎么调制吗?我保证不会外传的。”酒保眼睛发亮,却看到阿生也悄悄走了过来,支着耳朵一副好奇的模样。 “很简单,配料是白朗姆酒、凤梨汁和柠檬汁,最重要的是椰浆。”白茜羽喝了一口酒,宴会厅里的乐队换了首轻快的爵士乐奏着,在酒精的作用下她已经没觉得这时代和二十一世纪有什么分别了,“有人说它是菠萝茂盛的热带山谷,但我觉得更像是盛夏的迈阿密海滩,那里风光明媚,空气都是甜的,没有一个女孩儿会拒绝它的。” 酒保听得呆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恨不得将她的每个字记在本子上——如果学会了,这就是他的独门手艺了!他摸遍了浑身上下,终于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将白茜羽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这才如获至宝地收好。 “女士,这里没有椰浆,等我准备好了配料,一定请你喝上一杯椰林飘香。”酒保郑重地道,他有些想问白茜羽的名字,却又不敢说出口,一时踯躅。 就在这时,身旁的位置忽然坐了一个人,白茜羽抬起头看去,那是一个打扮美艳的女人,只穿了一袭刺绣朱红色短旗袍,袖口极短,不但露臂,竟是露肘,将一双纤细的臂膀展露无遗,眉毛描得细细的,头发烫成夸张的手推波浪纹梳在额头旁,衬得她瓷白的脸颊格外妩媚。 “虞小姐,幸会啊。”她红唇微张,口音软糯,“听说你刚来上海,觉得这里怎么样呀?” 白茜羽发现搭讪者是个女人,不由好生失望,一手托腮,语气也懒洋洋的,提不起什么兴趣,“有事吗?” “没事。只是想着你是少泽的未婚妻,刚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过来陪你说说话。”她的眼风扫了过来,带着几分笑,这种笑介乎于娇媚与轻蔑之间,令人几乎难以辨别究竟是该不快,还是当成一个轻飘飘的玩笑。 她其实早在一开始便已经留意上了白茜羽,但这位传闻中出身旧式家庭的傅少未婚妻虽然第一次来上海,却并没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表达自己的惊叹和愚昧,在她看来也算是有几分城府,值得过来说几句话的。 白茜羽这才又看了她一眼,“你是?” “孟芳琼,是少泽的女朋友。”她理了理鬓角的卷儿,看似随意地说道。 “女朋友?”白茜羽心说上个潘碧莹还没应付完这儿怎么又来一个?这女人名字还贼耳熟,似乎就是那个在八卦小报上与傅少泽传绯闻的当红影星。 “啊,我忘了,虞小姐是旧派女子,可能不明白吧。在我们这儿,男未婚,女未嫁,又有肌肤相亲,便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孟芳琼向她展颜一笑,“其实我们身份也是不冲突的,虞小姐,你说对不对?” 白茜羽心想在我们那儿形容这种关系有一个更贴切的词:炮友。 孟芳琼见她不答,也不追问,而是向酒保打了个响指,“开一瓶葡萄酒,我要和虞小姐喝一杯。” 那酒保在一旁听得暗自咋舌,这位谈吐高贵上流、对酒了如指掌的小姐还是“旧派女子”,那什么女子敢称是新派?他在这礼查饭店见过形形色色的上等人,别的不说,论品酒就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小姐的。但这里哪有他说话的份,只好上酒。 “今天呢,见到了虞小姐,很是高兴。”酒液注入杯中,孟芳琼拈起高脚杯,笑道,“虞小姐可不要不给面子哦。” 白茜羽心想你是什么东西我要给你面子?但她没兴致和对方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只是礼貌地道,“我不善酒力,心领了。” “虞小姐不必担心,这酒是来自法国的红葡萄酒,与咱们的酒不同,喝不醉人的,平日里少泽睡前都喜欢喝上一杯。虞小姐想做少泽的妻子,怎么能连他的喜好都不愿碰呢?”孟芳琼将酒杯端到她的面前,语调轻轻慢慢的,像是蛇一样顺着人的脊背往上游走。 白茜羽嫌她话多,索性拿起酒杯喝完了。 “这就是了。”孟芳琼笑道,“虞小姐拿杯子的手势对了,只是这葡萄酒不是这般牛饮的呀,喝之前先要嗅一嗅,晃一晃……你那样喝,别人瞧见了可是会笑话的呢。” “其实呀,少泽最近正与商储银行董事长的女儿相亲呢,带你来参加宴会,不过是为了做个挡箭牌,好让人知道他有个未婚妻罢了。”孟芳琼为她面前的高脚杯倒了半满,笑意盈盈,“来,咱们再喝一杯,这回你可要喝对了。” 猩红色的酒液注入晶莹的玻璃杯中,折射出迷人的光泽,舞池边的镭射灯转动着,乐声慵懒,光影明灭,白茜羽觉得眼前有些晃,这世界像是个巨大的万花筒,五彩斑斓,她却没由来地想起了镜子中那个梳着旧发式的女孩子。 白茜羽忽然有些难过,若真是虞小姐在这里,她会怎么想?她曾经被所有人夸知书达理,到了上海一切都变了,想洗澡时被下人讽刺不要碰坏了东西,穿的衣裳被人指责难登大雅之堂,还冒出个红颜知己告诉她你就是个粗鄙村妇,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所有以前引以为豪的都毫无意义,只因为她拼命想去碰触那颗熠熠生辉的星星,但怎么也够不着。 孟芳琼又倒,不等她劝,白茜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傅少泽正结束了一轮应酬,远远地看见她坐在吧台,似乎还在与人喝酒,不免担心她言行有什么不妥之处,拒绝了几位想凑上来攀谈的流莺,穿过舞池走了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白茜羽对面坐着的孟芳琼,平心而论,孟芳琼今日打扮得无可挑剔,她本就是一等的美人,朱红旗袍妩媚如花,任是谁的目光都会被她吸引去。而白茜羽一身素淡,在孟芳琼身旁都快看不见了。可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举杯、喝酒,孟芳琼不在她的眼里,甚至整个喧闹的世界都不存在于她的眼中。 孟琼芳见白茜羽有些醉了,不由笑了起来,“你怎么还喝这么快?那可得再罚一杯啊。”说完又倒了一杯。 白茜羽不在意她说些什么,只是乐得有人倒酒,拿起杯子就喝。 “别喝了。” 白茜羽手里的杯子被夺了去,她抬起眼,看到傅少泽正站在她面前,灯光摇晃,他一身白色西装,水钻袖口微微闪耀,满场华光都像是汇集在他身上,孟芳琼不惊不慌地站起身,去挽他的手臂道,“少泽,我刚与虞小姐说话呢,一时高兴,你可别怪她贪杯。” “怎么会?”傅少泽笑了笑,却轻轻拿开她的手。 孟芳琼留意到他的动作,脸上笑容不变,只是语气有些娇嗔,“少泽,许久不见,连句话也不跟人家说就要走,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还是……”她的目光瞟到白茜羽身上,一脸笑眯眯的,“家里管得严呀?” 傅少泽看了她一眼,“孟小姐还有什么话要谈,下次会有机会的,梦婉喝多了,我先失陪。”说着便一手搂过白茜羽的腰,半搀扶着她起身,生怕她不胜酒力,到时候做出些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那就令人难堪了。 孟芳琼表情一僵,随即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笑容,“……那好,我就不打扰了。到时候新戏首映,你会来看的,对吧?” “当然,自家公司的电影,我肯定要来捧场的。”傅少泽一边说,一边扶着白茜羽,“……小心点。” 白茜羽看着倒很清醒,撇开了他的手,然后又拿过酒杯,冲孟芳琼笑了笑,“还是喝了吧,我不喜欢欠酒的。”说完从容地一饮而尽,这才离开。 孟芳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作者有话说: ---------------------- 啊,忘了说,喜迎新文大吉大利,会随机挑选幸运读者掉落红包的,每章留言都可以。 眼熟的话会包得很厚……大概。 第6章 夜来香(3) 你说你交的这都什么女朋… 第6章 夜来香(3) 你说你交的这都什么女朋…… 喧闹的宴会仍在继续。 走出人群密集的舞池,傅少泽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皱着眉问她,“真没喝多?” “这能喝得醉什么人?”白茜羽其实已经有点上头了,说话不经大脑,“不过你那位女朋友不怎么样。” “什么?”傅少泽没反应过来。 “酒品如人品,她喝酒不爽快,我喝了三杯她却一杯都没喝,显然人品也不怎么样,迟早得分。”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老江湖指点后辈感情问题的牛逼劲儿。 然后她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傅少泽连忙扶住了,才知道她根本不像看起来的那么能喝,听她说的胡话,又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酒品如人品”……这是哪学来的一身江湖气?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不会喝还逞什么能?”他不由皱起眉。 白茜羽走路晃了晃,“你女朋友说,你平时喜欢喝葡萄酒,我要是不喝,就是配不上你……你说你交的这都什么女朋友啊?” 傅少泽听她一口一个“你女朋友”听得有些刺耳,本想为自己澄清两句,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想着索性就应了下来,好让她彻底死心,可又听她说是因为自己才喝成这样的,这话便有点张不开嘴,只好忍着酒气扶着她。 走过长廊,傅少泽带着她到门口休息区的沙发前坐下,让她在这里等候歇息,自己去和那些名流辞行,都是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开溜。 乐队的演奏遥遥地传过来,白茜羽靠在沙发上,只觉头晕目眩,脑子像是收不到信号的老式电视机一样嗡嗡作响,她索性闭上眼,任由意识飘到半空中。 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还身在民国,好像只是和朋友在夜店喝得累了到外面抽一支烟,但很快朋友们就会闹哄哄地从后面拍她的肩膀叫她去吃夜宵,回到家的时候把包包和鞋子随手一丢,就可以扑进柔软的king-size大床里倒头大睡,一觉睡醒拉开窗帘就是一屋子的阳光。 她甚至迷迷糊糊地认为民国的经历才是一场梦,只要梦醒了,这些烦恼也就结束了。 这时,亨利·沙逊正好送走一位宾客,刚准备回到宴会厅时,正好看见了一个女孩子闭着眼倚在沙发里……似乎是傅家公子的女伴。 出于绅士的礼貌,亨利·沙逊脚步顿了顿,客气地开口:“what can i do for you”(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跟着的年轻通译,示意他开口,通译点点头刚要开口,那边的女孩子已经睁开了眼,醉醺醺地接了话:“...i’m fine…i just want to take a rest.(我没事…我只是想休息会儿)” 亨利·沙逊爵士一怔,他没想到对方说得一口地道流利的英文,不由有些惊讶,“你英文说得很好,是留过洋吗?”当时在门口见到这位小姐的时候,她对自己的话语毫无回应,他还以为她听不懂英文。 “嗯……”白茜羽眉头皱了皱,警觉地说,“没有。”说完她有些得意,即便是喝多了也还谨守虞小姐的身份,却压根忘了自己正在用英语与别人对话…… 沙逊爵士笑了笑,随口说道,“噢,那小姐应该去一趟伦敦的,你的口音像是在那里出生的。”他并不是恭维,他在远东经营半生,各种荒腔走板的英语都听过了,即便是留洋归来的通译,口音还是带着一股生硬的味道,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很稚嫩的女孩。 那年轻通译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仔细看了看白茜羽的长相……没有高鼻梁,宽额头,和深邃立体的五官,只是一张秀气而稚美的脸,不笑时自有三分清冷疏离,是典型的东方长相,一点儿也不像是混血儿。 “算了吧……唔,还是诗歌里的伦敦比较美。”白茜羽耸了耸肩,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很不“虞梦婉”。 “为什么这么说?”亨利·沙逊来了几分兴致。 “它没有巴黎浪漫,没有罗马恢弘,没有柏林厚重……但比东京要宁静,比纽约要温暖,比北京……空气好一点儿。” 北京……是说北平吗?北平空气不好吗?老爵士有些费解。但他从白茜羽的语气中隐约感受到了一件事——她似乎真的都去过这些地方,这太不可思议了。 就在这时,傅少泽远远地从宴会厅走了出来,白茜羽瞧见了,朝这个挺和善的老头点点头,说了声,“啊,抱歉我得走了。” 片刻后,傅少泽来到她身边,见了亨利·沙逊在旁颇感意外,他全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远远地看到两人似乎在攀谈,一旁的通译解释说看见这位小姐喝多了,怕出意外,这才上前关心了两句。 傅少泽不疑有他,道谢过后便辞行准备离开,亨利·沙逊却忽然开口道,“下个月五号,我夫人将会举办一场淑女的沙龙,如果傅先生不介意的话,希望……这位小姐到时能赏光前来。”他面带微笑的看向白茜羽。 傅少泽有些意外,但此时自然无不应允,彬彬有礼地携着白茜羽告别离开。 出了公馆,冷风一吹,白茜羽哆嗦了一下,“你……叫代驾了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想掏手机,但掏了空。 傅少泽脱下外套扔给她,说,“我已经让司机过来了,马上到。” 白茜羽很不配合,身子往另一边歪,傅少泽连忙揽住她,胡乱将外套裹在她身上。在别人看来,像是依偎在一起的一对小情侣,看到这一幕的都是会心一笑。 车来了,白茜羽坐进后排就闭着眼睛不动弹了。傅少泽叫了她几下始终没有反应,于是在半路让司机停了车,去后备箱拿了床毯子给她盖了。 可他盖毯子的时候,白茜羽却忽然清醒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在黯淡的光线下抬眼看他,轻轻地问,“我喝多了是吗?” 傅少泽正俯在她身前,闻言下意识看向她,他看见女孩子雪白的脸颊透着微微的红,乌黑的发丝披散,眼眸迷蒙,像是在月光下蒙着一层神秘的纱,惊鸿一瞥。 他移开了眼,有些不自在地道,“你知道就好。”距离太近了,他闻到了来自身畔的淡淡幽香,不是来自于香水的味道,清清甜甜的,很好闻。 “那我现在丑不丑啊?” 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轻拂过他的耳畔,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很撩人,可她的语气却那么纯真,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的语气多么像亲昵的撒娇。 傅公子在外素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有的是风流体贴的手段,哄个女人是信手捏来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他并不太待见的青梅竹马,那些打发人的动听情话却根本说不出口。 他的话梗在喉头,只憋出来一句:“还行,反正也看不清。” 白茜羽仰着脸看着他,介于清明与醉酒的状态之下,她清澈的眼眸中泛着水雾,“那,给你添麻烦了吗?” 傅少泽一愣,自从昨日见到这个阔别多年的未婚妻以来,她一向表现得冷淡而疏离,不曾有过半点情意,可此时醉酒后的她,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也没有。”在她柔软目光的注视之下,他觉得自己根本说不出别的回答,说完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略显生硬地加了一句,“你表现得很好。” 其实今天决定要带她赴宴之前,他就料想到这个晚上肯定不会太愉快,果不其然,他不得不拎着喝得烂醉如泥的她匆匆忙忙地离开,连杯酒都没喝完,但烦躁的心情,似乎因为这句话而稍稍熨帖了起来。 再仔细想来,她之所以会喝多,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他的身上。她没有出丑,没有惹什么麻烦,甚至还在名流们面前留下了一个好印象……他打断了自己的想法,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与她拉开距离。 “以后少喝点。” “噢。” 白茜羽看着他紧绷着的侧脸,忽然笑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随即她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 车子继续行驶着,时而颠簸一下。白茜羽闭目养神,渐渐睡着了,傅少泽瞟了她几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为她拉了拉滑落的毯子。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间,白茜羽隐约听到司机与傅少泽说话的声音。 “……我爹……什么时候……” 老式发动机的声音很,响声音断断续续的,白茜羽听不真切,但浑浑噩噩的脑子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据说脱不开身,要下个月……” “还有……霞飞路那边……一定瞒住……” “少爷放心,已经交代过了……” 片刻后,车里再次归于安静,而白茜羽仅存的意识终于被无边的睡意所淹没。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开始是每日八点一更噢 第7章 早餐 得入乡随俗啊。 第7章 早餐 得入乡随俗啊。 第二天晨起,白茜羽头疼欲裂。 她捂着脑袋,终于认真地反省一个旧式大家闺秀在昨天的宴会上酣畅狂饮的行为是否过于豪迈了。 小环见她醒了,连忙端茶送水伺候她起床,又捧着袄裙过来要给她梳妆打扮,白茜羽一看她那架势就头大,自个儿钻进盥洗室去洗漱过后,就随便披了件开衫外套,趿拉着拖鞋,打着呵欠下楼吃早餐。 白茜羽这两天吃早餐都是下人端进房里的,没想到今天下来吃了一回,正好碰上了傅少泽。 一楼餐厅中,阳光透过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外头是茂盛的灌木和草坪,留声机里放着小提琴曲,傅少泽坐在餐桌前,一边翻报纸一边喝咖啡,白茜羽走下来时,他才看了她一眼,阖上了报纸——对方待会儿大概就会为昨天的醉酒失礼而道歉,他最不耐听她聒噪。 然后,白茜羽走到餐桌前,只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早啊。”就拉开椅子坐下了。 傅少泽一怔,忍不住打量她……她好像是还没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头发松散地扎了一个马尾,仍有几缕发丝从脸庞滑落,就连在餐桌前坐下的样子都很没形状,双手托腮,眼神发懵。 他还以为无论何时她都会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盘扣系到下巴,处处恪守大家闺秀的教条,可现在她就这样自顾自地坐下了,没有请安,也没有道歉。 傅少泽本要起身离开的,这时倒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把报纸翻开了,看了几眼,又忍不住抬起眼瞟了一眼白茜羽——她还真坐得住,与他同坐一桌,竟然什么话都没有说,看来是真的还没醒酒。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失眠的时候顺带思考了一下关于虞梦婉的事,他很怀疑这失去联系的这几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不然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言行举止与他印象中的虞梦婉大相径庭? 或许是这些年见了太多人了,早就将他的脑海塞得满满当当的了,没有什么部分留给这个无关紧要的未婚妻了,他从没有想过要打听一下对方的现状。 她从他的世界消失了八年。 唯一还会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只有一张从直隶带回来的照片,那时的他和虞梦婉都还没成年,满脸稚嫩,大概是在过新年,少女和少女端端正正地坐在天井的院子里照相,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才子佳人也似,这张照片一直被父亲收藏着,甚至裱好相框摆在书桌上,他也就随便地摆着。 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他几乎都忘光了。可父亲老是喜欢看这张相片,念叨着他们小时候的事,说他们一起爬树捉鱼玩泥巴,还办家家酒拜天地,每次都听得傅少泽既是尴尬又烦躁。 白茜羽在餐桌前坐下没多久,佣人就端上了白粥和小菜,还有几碟腐乳、酱菜等等,都是虞小姐在直隶时吃惯了的定例,丫鬟在第一天过来时就知会过了,于是白茜羽前两天也是这么吃的。 傅少泽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几页报纸,抬起头时见她在那一勺一勺地喝粥,忽然开口道:“既然到了上海,怎么还吃这些?来人,按照我平日里吃的再上一份。” 然后,白茜羽看着桌上的吐司、面包、法棍、培根、黄油……根本没有一点胃口。 上辈子她一个人在国外懒得做早餐的时候,每天吃的就是这些,冷牛奶配吐司面包垫吧垫吧凑合过去了,就图一个方便省事。相比而言,只有偶尔住在父母家时,早上起来才会有新鲜熬好的米粥,这种温暖的流食对于她来说像是奢侈品一样可贵。 “不用了。”白茜羽婉拒了面包的邀请,“我早上爱喝粥。” 虞小姐是不会对傅少泽说“不”的,可白茜羽从来不委屈自己。 傅少泽没想到她会拒绝,面色不太高兴,却没有再多说,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有没有考虑过去上新式学堂?” “新式学堂?” “大概就是学国文、外国语、算数这些,你虽会读会写,但却没学过多少有用的知识,也没接触过什么同龄人,去上上学对你有好处。要去的话我帮你安排。”傅少泽的语气有些不耐。 他知道虞梦婉没有正经读过书,因为他们两个是一起开的蒙,读《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但是当他开始念《论语》的时候,她就不与他一道学了,而是被游氏叫去学女红和《女诫》了,当时他还很费解地问游氏,为什么妹妹不能一起学?游氏笑眯眯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些是正经学问,是男子学了做大事用的,女子以后只要管家就好了。 想到这里,傅少泽忽然发现,其实对于那个在北方长大的童年,他也不是全然不记得的,只是这些记忆像是锁起来的旧木匣,被遗忘在角落里太久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然而他就听到了她的回答:“……不是很想去。” 白茜羽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没兴趣把小学中学的课本再重温一遍,更何况她现在的形象还是一个愚昧村妇,所到之处必然饱受白眼,反正迟早她都要舍了虞小姐这个身份,何必要自讨苦吃。 不过有机会的话,她倒是想体验一次民国的大学生涯,来到了这个大师辈出、群星辉耀的时代,怎么也得去那些名校打个卡,混个大师的校友玩玩。 “你……”傅少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昨天见她换上洋装,还以为她为了取悦自己而有所改观,愿意去接受新的东西了,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油盐不进。 好半天,他瞪着白茜羽,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轻飘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阴冷,“行,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白茜羽瞟了他一眼,笑了笑:“又不是说不学,你说的那些科目,我买点书自己回来看看就懂了,又不难。” 傅少泽冷哼一声,“不关我的事,我吃完了。”虽然是这么说,但他抿着的嘴角还是略略松开了。 他将报纸扔到一旁,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忽然发现白茜羽半天没动静——以往在直隶的时候,她都会立刻跟着站起身来,如果他要出去,就给他拿外套,如果他要换地方坐着,她也就跟着挪地方,时时刻刻以他为中心……他等了一会儿,佣人抱着外套过来了。 “少爷,阿是要出门啦?下半日要落雨咧,冷死特人哦。”仆人念叨着将外套抖开,眼巴巴地等着他将手钻进袖子管里去。 傅少泽现在是发现了,什么礼教森严的大家闺秀,原来离了老宅,这些三从四德也都丢到一旁了,他只好在仆人关切的目光下将外套穿上,不冷不淡地说了声,“我出去了。” 其实他平时没什么事,偶尔下午去跑马场看赛马,或者晚上去看场电影跳个舞,早上通常是没什么事的,只是最近白茜羽住了进来,他就不愿意在家里待着了。 白茜羽用过了早餐,宿醉的劲儿又有些上来,索性上楼又睡了个回笼觉,睡到下午醒来之后,才终于舒舒服服地放了水泡澡。 浴室中,猫脚浴缸里盛满了泡沫,每个角落都氤氲着浓郁的香气,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白茜羽全身浸在热水中,将头搁在垫了毛巾的浴缸沿上,享受着小丫鬟专业的头部按摩。 这次她没有拒绝小环的侍候,因为她发现一个人洗这么长的头发实在太麻烦了……她不得不承认洗澡的时候有个丫鬟的确很方便,真香。 “小姐,以后可别喝这么多了。”小环一边给她按摩头部的穴位,一边担忧地道,“昨日奴婢都吓坏了,这幸好没出什么事儿,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得入乡随俗啊。”白茜羽闭着眼,懒散地说。 “小姐……”小环小心翼翼地说,手上按摩力道都下意识轻了几分,“我怎么觉得,自从来了上海,你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我不是说小姐你不好啊,就是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小环犹豫地说,“哪都不同了,说的话不一样了,就连走路的步子也不同了……” “这个……也是入乡随俗嘛。”白茜羽的脸皮很厚,坦然地说着连自己也不信的烂借口,“上海这个地方啊,日新月异的,用我们以前那套老思想是吃不开的,要与时俱进,不然怎么站稳脚跟呢对不对……” “噢……”小环很轻易地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或许在她的观念里从来没有怀疑过虞梦婉出了什么问题,只要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就可以自圆其说,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姐我明白了,我也会努力学……学洋人的那些话,不给你丢人!” 对于小丫鬟信誓旦旦的话语,白茜羽并没有往心里去。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句玩笑般的话语会给她今后的人生带来多么大的改变……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 记得收藏嗷 第8章 绯洋伞 听说上海讲洋文的才有牌面。 第8章 绯洋伞 听说上海讲洋文的才有牌面。 礼查饭店的舞会过后,傅大少爷有一个旧式未婚妻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夜之间,小道消息就像是疯长的野草般铺满了各个小报的板面,有的报上说傅公子不日将要完婚,有的说两人在舞会上举止亲密,更多的则是猜测是因为那位直隶老家来的未婚妻形容粗鄙,不通礼仪,这才低调行事,这种说法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迎合。 虽然傅少泽在上流社会一直是个不务正业的形象,但是他生得一副俊美的容貌,家中有权有势富可敌国,又开着电影公司,时不时与影星出双入对,八卦消息满天飞,时时刻刻处于话题的中心,凡是关于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好事群众讨论上好几天。 当今的上海滩最追捧的便是这样的故事,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偏被家庭所束缚,指婚给一个裹小脚不识字的乡野村妇,结了婚还要忍受着对方的无知和愚蠢,最后公子向往自由恋爱,休了村妇,与浪漫而又热情的新派进步女青年携手一生,于是很多读了报纸的女子都为可怜的傅公子掬一把同情泪,为他日后不幸的婚姻生活而默默祈祷。 于是,白茜羽便也第一次在民国的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新闻。 ……感觉有点微妙。 不过感慨了一阵后,她没有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大概了解了一下自己这位未婚夫的“热搜体质”,啧啧称奇了一阵,随后就抛在了脑后。 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已“脱敏”了。 之后的一连几天,白茜羽都没有见到傅少泽。 白茜羽有一次表示想出门,舒姨却面露难色,说您人生地不熟的,要去什么地方?可是有什么不合心意?缺什么吩咐人去置办就是了。在白茜羽表示只是想上街逛逛后,舒姨却说,“等傅少回来了,让他派车带您去就是了。” 白茜羽没什么想置办的,她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她理出了自己目前最需要关心的两件事:一是物价,二是就业,前者关系到她能需要多少钱才能在这座城市生活,后者关系到她通过什么手段在这个世界谋生,明确了这两点之后她才有追求独立生存的前提条件。 报纸和傅公馆的下人是她目前唯一的途径。 她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将有用的信息就都记下来,比如一盒香烟的价格、各个租界的讲究、租赁房屋的手续、某公司招聘文员的信息、某些地方开店要拜的码头……不知不觉也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 相比起白茜羽充实的生活,小环显得有些迷茫。 她不喜欢这个到处都亮得吓人的大房子,不喜欢潮湿的天气,更不喜欢放了糖的炒青菜——虽然前两天她还想亲自下厨给小姐做一顿饭,进了厨房却被“自来火”1差点燎了头发。 当她终于克服着恐惧学会了如何在“自来火”上烧菜时,却又被爬过的蟑螂撵得抱头鼠窜,她从没见过长这么大的蟑螂,尖叫着逃窜时,眼见那油亮油亮的大黑蟑螂一度振翅欲飞之际,一旁的厨娘抄起扫帚,十分淡定地拍死了。 总之,一切都让小环很沮丧。 她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 但她并不气馁,作为小姐身边唯一的丫头,她必须为小姐遮风挡雨,辅佐她在傅家站稳脚跟。 临海城市的夏天总是潮湿而多雨,今天上午落了雨,下午却短暂地有了阳光,在屋子里憋闷了好几天的小环终于解放了,便拉着白茜羽到花园里散散步。 “……然后,我就看到那个洋婆子了,她生得好可怕,绿色的眼珠子,黄黄的头发,还冲着我笑……好可怕啊,像妖怪似的……”小丫鬟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脸上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还有啊,那个街上的女子,穿得也太羞人了,那衣裳都是纱的,肉都透出来了,穿了跟没穿似的……小姐,你有没有听我说啊……”说到一半,见白茜羽走到她前头去了,她又连忙去追。 昨天她壮着胆子和厨房的丫头一块儿上街去买菜,没想到没走两步,她就吓得魂不附体地逃回来了,好是羞愧了一阵,结果今天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叽叽喳喳地和白茜羽说自己看到的新鲜事。 “在听在听,张嘴,啊——”白茜羽剥了颗糖,丢进她的嘴里。 “唔!好甜啊!”小环果然不说话了,腮帮子鼓鼓地含着糖,脸上露出开心的笑,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双丫髻也随着她的动作跳跃着。 白茜羽不清楚小环在直隶时是什么样的,但比起刚到上海时,她看起来都活泼了不少,身上也渐渐没有那股深宅大院里的陈腐味道了。 等糖化完了,小环也找到了新的话题,“小姐啊,你说,上海这地方怎么老是黏糊糊的,还没个好天儿,我前天洗的衣服今天都没干呢。” “相信我,明天也不会干的。”白茜羽早就习惯了南方的气候,她上辈子没少在魔都待着,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怎么,想回去啦?” “不,奴婢不想回去。”小环试探地看着她的神色,旁敲侧击地说,“小姐若是这次没名没分地回去了,还不知要被旁人怎么编排呢……” “报纸上许多登报离婚的,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白茜羽说。 “哼,我看那些离了婚的女人也未必过得好。”小丫鬟想来也是对这阵风潮知道一二的,说得头头是道,“您说,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就是家里没了顶梁柱,那该怎么养活自己?还不是得低声下气地伸手问男人讨?” 白茜羽不与她争这些,笑眯眯地逗她,“噢,那要是这丈夫在外头花天酒地,这女人可如何是好?” 小环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道,“这男人嘛,难免三妻四妾,您可不要听那些妖婆子说什么一夫一妻,再拿这个去要求姑爷,不然难免婚后不协。” 白茜羽干笑,她可以毫不夸张地猜测,在游氏的培养之下,别说是有几个暧昧对象了,就算是傅少泽堂而皇之地纳小妾进门夜夜笙歌,虞小姐也只会端庄谦和地点一点头,说不定还褪个镯子下来跟人家互称姐妹,以维持后宅的安宁祥和。 其实上辈子她就不是很向往婚姻的那种人,这到了民国——就更不向往了。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车声,一辆黑色车子驶了进来,小环雀跃地拉着她的手说,“小姐小姐,姑爷回来了!” “不是他的车。”白茜羽不用看车牌也知道,这是辆一九三○式的雪铁龙汽车,虽然与傅少泽的车子外观一样都是黑色,但在懂车的人眼里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啊……”小环失望地瘪了嘴。 那辆雪铁龙驶进来,似乎注意到了一旁白茜羽与小环,慢悠悠地从她们身边经过,然后停了下来,驾驶室的人摇下车窗。 “傅少泽人呢?” 说话的是一个很摩登的青年,戴着墨镜,头发梳成中分,配着一身白衬衫配格子马甲,衬衫的扣子解开两粒,因为没有系领带而显得很随意。 他一只手搁在窗沿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潇洒自如。 白茜羽四处看了看,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不在。” 青年“噢”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那跑哪儿去了?我正准备顺路捎上他吃饭去呢。”他一路开过来远远看见这两个旧时代打扮的姑娘,想当然地以为是公馆中新来的下人。 就在这时,小环冷不丁迸出来一句,“您找姑爷吗?那……我让舒姨去通、通一个‘德律风’。”1她最近努力在理解这些洋人的怪玩意儿了,听到有声音从小匣子里传出来也不会大吃一惊了,就是还不太敢说出口。 “姑爷?”那青年一惊,把墨镜往下压了压,狐疑地问,“什么姑爷?”话说快了,他的一口京片子暴露无遗。 白茜羽瞪了小环一眼,果断道:“不,你听错了。” “是吗……”青年半信半疑,嘀咕着准备发动车子。 “是‘绯洋伞’!”小环忽然平地惊雷般地喊了一嗓子,“我家小姐是姑爷的‘绯洋伞’!” 这是她从下人那儿学来的词儿。那天小姐告诉她要入乡随俗,听说上海讲洋文的才有牌面,她便在这件事上留了心,听到一个单词便死记硬背下来。 绯洋伞,fiancée。 未婚妻。 这是小环记得最牢的一个词。 白茜羽真想把小丫鬟捂着嘴拖走,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和那青年同时愣了几秒,几秒后,又同时大声地说道: “你就是傅少泽的未婚妻?”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两秒,这时舒姨听到动静从别墅里跑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凯文少爷,您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凯文少爷”却看也不看舒姨,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盯着白茜羽看个不停,“没想到啊,你真从直隶来找傅少泽完婚来了?我想起来了,前几天还看报纸上说呢,啧啧,跟传闻里一模一样啊……” 三绺梳头,两截穿衣。 完全是个旧时代里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女人嘛。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纯粹只是有些八卦,但这样直接的注视还是让小环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道,“放肆,既然知道是傅家女眷,还不懂得非礼勿视么?” “对对对,就是这个!”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凯文少爷乐得直拍手,“傅少泽那小子摊上这样一个老婆,想想我就……” 舒姨尴尬地夹在中间,她知道这位段家的公子最爱胡闹,那是什么话都往外说的,连忙劝道,“那个,凯文少爷,我们家少爷今天中午便出去了,您要是找他有事的话……” “没事儿,没事儿,我就路过想找他吃个晚饭,他人不在就算了……”段凯文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浑不吝的笑脸,对白茜羽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段凯文,我是傅少泽的好兄弟,你以后也是我的嫂子了,哈哈哈哈……” 说完,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嗡”地一声,车子便不要命似的直直往后倒,接着一个利落地掉头,冲出了傅公馆的大门。 第9章 蛋糕 血液里流金子,这重金属得超标吧 第9章 蛋糕 血液里流金子,这重金属得超标吧…… 来到傅公馆的第二十九天。 原本略有些闷热的天气终于过去,吹来的风也已经变得凉爽而温和,窗台前不知名的花开了一轮,如今只剩下绿叶,晚上的蝉鸣也不再聒噪得人睡不着了。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 今天的白茜羽坐在书桌前看报纸,其中一则新闻引起了她的兴趣。 《私立玉兰女校第二学期招生简章》 上头写了些招生的要求,然后是一段“沪上女校林立,而历史最久、不与流俗同污,始终保其纯洁高上学府,于东南半壁、不偏不倚,深得先哲中庸之道者,首推本校。”似乎很有逼格的样子。 再看下去,是关于“玉兰女校”的介绍,大概说的是本校是沪上最有名的贵族女子学校,学费高昂,以西式教育为主,今年为了大力推广女子教育,力求让所有女性都有读书的权利,特此推出了针对平民学生的“公费补助”,只要学识过关,通过了学校的考试,就可减免全部的学费。 不仅如此,学校还承诺,除了原来规定的课本费等优惠待遇外,又增加每天二荤一汤三素的中餐补贴;解决学生制图仪器和地图等学生用具;每年每位学生可领取白衣青裙学生装…… 想起虞小姐那干瘪的荷包,白茜羽真实心动了。 她将这份简章圈起来打了个星号,正准备再仔细看一遍时,便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丫鬟推门进来,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小姐小姐!”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白茜羽不动声色地把墨迹未干的报纸塞到抽屉的最里面,然后淡定地将手上的钢笔墨印子在桌子边上蹭了蹭,这钢笔还是她偷偷从书房里拿的,一直严防死守,从没给小丫鬟看到过。 小环喘着气说,“那个姓潘的女人又、又来了!” 仿佛是商量好的一般,小环的话音刚落下,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 比起之前或是阴阳怪气或是骄横跋扈的样子,今天的潘碧莹看起来好像换了路线。 “密斯虞,我来找少炎,他正巧不在。”她一脸甜美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刚才路过一家西点坊,买了奶油蛋糕……想着你应该会爱吃的,便带过来给你。” 小丫鬟警惕地瞪着她,白茜羽“噢”了一声,“有心了。” 这些日子她没少从公馆下人的嘴里听说这位潘小姐的八卦,虽说潘家也算经商有道,但比起傅家而言那是天差地别,自从傅老夫人去世后,潘家便有了让女儿嫁给傅家少爷的心思,等傅少泽归国之后,便撺掇着潘碧莹天天往傅家转。 几番试探下来,傅少泽那边还没什么苗头,傅老爷却发了话,说傅少泽已是定了亲的,又已经成年,表兄妹也不好走得这么近,潘家那边才偃旗息鼓。可潘家作罢,潘碧莹却仍不服输,仗着这段时日傅老爷不在,每天跟花蝴蝶似的往公馆里跑,傅少泽碍着亲戚关系不好生撵她,她也就厚着脸皮往上凑,被公馆的下人不知暗地里讽刺了多少回。 “蛋糕不能放久,密斯虞不如现在尝尝吧?”潘碧莹走进套间里的小客厅,将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里头小巧的裱花奶油蛋糕,“别看这蛋糕只要小小一块,但却金贵得很,寻常职员一个月工资才能买这么一块呢。” “啊!”小丫鬟惊叫出声,随即又连忙捂住了嘴,她是绝不愿意在潘碧莹面前露怯的,但这么小小的一块糕点而已,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竟然要如此靡费,实在有些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潘碧莹装作没听见,但嘴角已经微微有了笑意。 白茜羽坐下吃了一口,别说,味道还真不错,这年代没那么多人工的香精和化工品,蛋糕胚烘焙得松软可口,奶油用的是动物奶油,很鲜甜。于是她点点头,评价道,“挺好吃的。” 潘碧莹一呆,随即暗自腹诽这个乡下来的还真能装。 自从那次白茜羽大方地换了洋装,潘碧莹就知道她不是个等闲人物,这一次特意又买了最贵的蛋糕,想打压打压她的气势,要知道当她第一回 吃蛋糕的时候,在嘴里足足含了好久还不舍得咽下呢。可没想到对方太沉得住气,竟是半点端倪都没露出来。 她心中暗暗警惕,打量了一下四周,闲谈似的开口道,“密斯虞,这些日子对上海已经适应了吧?” 白茜羽不咸不淡地说,“还成吧。”适应一百年前的上海的确不容易——太不方便了,不瞒人说没了手机她连厕所都不想蹲了。 这时舒姨见潘碧莹久久不下来,不由也有些疑惑,上来察看,却发现她正坐在虞小姐的房里,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潘小姐,您这是……” “舒姨,我给虞小姐带了蛋糕,顺便陪她聊天解解闷呢。”潘碧莹笑道,“是吧?密斯虞。”她飞过去一个女人间心照不宣的挑衅眼神。 白茜羽并不接她的话茬,向舒姨道,“潘小姐既然想聊天,那就上壶茶吧。” “我喝咖啡就好了。”潘碧莹笑眯眯的。 “我这就去准备。”舒姨原本不怎么卖她面子,但这时却福至心灵,明白了白茜羽的意思,连忙下去准备了,小丫鬟见两人间的气氛,也悄悄地退到了门外,却没有走远,竖着耳朵听两个女人的对话。 “潘小姐有什么话要和我聊?” “没什么事,随便聊聊。密斯虞是从小都在直隶生活么?不知平时有什么爱好?肯定女红做得极好吧?” “还行吧。”这时佣人端上咖啡,白茜羽扯开话题,“潘小姐喜欢喝咖啡?” 潘碧莹用勺子缓缓搅拌了两下咖啡,斜睨着她道,“是啊,说到咖啡,我表哥也爱喝得很。从国外还带了好些咖啡豆回来,自己研磨,什么酸味苦味的讲究得很,连我都听不大懂……对了,密斯虞喝过吗?咖啡。”她将勺子搁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喝过几回。”白茜羽觉得这对话有些无聊,有必要的时候她自然可以品着瑰夏讨论今年巴拿马翡翠庄园的气候,但说来说去不过是饮料而已,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显摆的。 对方却并不这么认为,反倒是含沙射影地道,“哦,还喝得惯么?直隶老宅那边,听说从来不允许买这种西洋货的,倒是什么腌菜酱瓜之类的做得很是地道。” 白茜羽打了个呵欠,“潘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好,既然虞小姐把话撂开了,我也就直说了。”潘碧莹冷笑道,“你或许对如今的少泽不太了解,他呢,在国外读过书,朋友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他还要继承傅家,在政商两界呼风唤雨……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就连血液里头都流淌的是金子。这样的人物,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吗?” 白茜羽听得想捂脸,说起来她也留过学,没觉着自个儿与别人有什么不同的,再说了血液里流金子,这重金属得超标吧? 潘碧莹步步紧逼,“再说难听点儿,这儿是上海,不是直隶,什么包办婚姻,盲婚哑嫁,在这里都是行不通的,就算退一万步,你嫁进来了,你觉得少泽会待你如何?你与他能聊得上话吗?” “你懂洋文吗?” “你会弹钢琴吗?” “你吃过西餐吗?” “你什么都不会,我表哥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你?就像这杯咖啡一样,佐着的只是奶油蛋糕,没有人会配一根腌咸菜。”她咯咯地笑起来,似乎因为自己的这番比喻而感到很得意。 白茜羽还真是没话接,她难不成还拍案而起大喊“呔!兀那贼人莫要猖狂就让见识见识什么叫《野蜂飞舞》”还是来一段跟《快乐星球》似的八国语言表演?这位潘小姐大概是见报纸上传得沸沸扬扬,什么婚期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生怕她将未婚妻的位置坐稳,这才狗急跳墙了。 白茜羽叹了口气,“潘小姐,你说了这么多,我寻思着傅少泽也不会娶你啊。” 潘碧莹瞪大了眼睛,似乎从未想过虞梦婉敢这样子说话,她气得“哈”地发出一声冷笑,“你、你莫非还真以为自己是傅家少奶奶不成?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表哥身边不缺女人,什么名媛淑女比比皆是,论出身,论容貌,论才情,你能比得上哪个?更别提霞飞路十七号的——”说到这里,她猛地住了口。 霞飞路? 白茜羽心中一动,她记得那天晚宴回来的车上,司机似乎也提到过这个地方,她连忙问道:“什么霞飞路?” 潘碧莹却自知失言般地不肯再说了,她拿起小包,撂下一句,“我倒要看你这辈子能不能进这傅家的门!”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开了。 白茜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潘碧莹离开之后,小环立刻窜进来,气愤地道,“小姐,您别听她瞎说!这个女人不安好心,就是故意恶心人来了,您可千万难过……” “你看我像难过的样子吗?”白茜羽捏了捏她的脸,小环发出了“咕”地一声,瞪大眼睛看她,“去把舒姨叫过来。” 舒姨很快过来了,她满心以为虞小姐是来找她哭诉的呢,谁想到对方只是不咸不淡地和她聊着“晚上吃什么”、“这天什么时候出太阳”之类的话题,好像刚才的事儿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似的。 聊了一会儿,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房间里那台留声机摆弄了半天也不得其法,便让舒姨帮忙调试。于是舒姨一边摆弄,一边还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看,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一篇五百字的作文来。 刚才被白茜羽支开之后,舒姨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傅少泽了,毕竟虞小姐是名义上的未婚妻,这个潘碧莹又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虞小姐多半要受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家少爷会是什么态度。 但结果却很简单,那边的傅少泽只是说了句“哦,知道了,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便挂了电话,这态度不仅是漠不关心了,甚至是还要退避三舍,免得回来听虞小姐的哭诉。 看来,这位虞小姐是真没戏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霞飞路 那个女人,究竟哪里比我好? 第10章 霞飞路 那个女人,究竟哪里比我好? 看来,这位虞小姐是真没戏了。 想到这里,舒姨也不禁有些怜悯,看着坐在那边的白茜羽,有心想就刚才的事说几句话,或者假模假式地安慰两句“小姐别往心里去啊”之类的话,但对方不开这个口,她一个做下人的也不好擅自议论,忍得很是辛苦。 “小姐,留声机弄好了。”终于,舒姨摇好了手柄,白茜羽好奇地凑过来,舒姨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态,不由有几分得意,道,“这个留声机呢,上满发条就可以听音乐了,很简单的,就这样顺时针摇动就可以了。” 白茜羽端详着这个黄澄澄的大喇叭,这玩意儿对她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古董,“上一次发条能听多久?” “一次只能听一面,要听另一面还要再重新上发条。”舒姨拿起一沓唱片,“小姐想听什么歌?家里的唱片有很多的,戏曲什么的倒是没有,少爷不爱听……” 白茜羽随手指了一张。舒姨将唱片放进去,松开刹车键,发条齿轮带动唱盘轴转了起来,唱盘轴和飞球轴也随之旋转,唱臂与黑胶唱片轻轻地接触,然后,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钢琴声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白茜羽没想到这曲子她挺熟,肖邦的15号降d大调前奏曲,当然,还有一个更好记的名字,《雨滴》,她以前学琴的时候练过,但再次听见这首曲子的时候,时间颠倒,空间错乱,命运的细砂在留声机里流转,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是钢琴曲呢,噢,就是一种西洋乐器。”舒姨在傅少爷的熏陶下颇懂几分音乐,但也仅限于少爷说要听什么曲子的时候不会放错的地步。 小环在一旁,不免也对那个唱歌的怪物看了又看,她小心而谨慎地凑近了留声机,眨巴着眼睛观察,小丫鬟经过这几天已经知道这属于一种“学问”,不会问出类似“是不是里面养着会唱歌的小人儿”之类的问题了。 “这上头花纹倒没什么出奇的,就是能唱曲儿,西洋人的脑子真是好使啊,”小环听了一会儿,对白茜羽道,“小姐,您也来瞧瞧呀。” 白茜羽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也难怪人家不要我,天天往那霞飞路跑,我又哪懂得这些西洋人的玩意呢。” 然后,她就看见舒姨的表情一瞬间像是糊上了劣质浇水似的,张了张口,似乎想扯出个笑来,却不太成功,“虞小姐,你这是……说什么呢……” 白茜羽立刻就都明白了,“黯然神伤”地说,“你也不用瞒我了,那边的事,我都知道了。” 舒姨瞪大了眼睛,立刻想到了刚才离开的潘碧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潘小姐……” 白茜羽拿起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点点头,“事到如今,我也不存着什么痴心妄想了,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女人,究竟哪里比我好?”语带哽咽,又带着几分心如死灰的绝望,白茜羽不由暗自有些得意,虽然没学过表演,但她某位前任男友是当时荧幕上的小鲜肉,她怎么说也去剧组探过几回班,想必在那时耳濡目染了不少表演技巧。 舒姨为难地道,“我们做下人的,其实也不好议论主子的事情……其实,那个殷小姐,也不是什么体面人物……你看,她也不是进不了门吗?” 舒姨以为白茜羽什么情况都清楚了,是以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也没什么要紧的了。而且在她的观念里,白茜羽再怎么不得少爷喜欢,至少也是订过亲的,这种时候自然要帮少爷这边说和说和,从中弥补几分。 殷小姐,霞飞路……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道,“真是如此吗?可潘小姐对我说,傅少泽对她一见钟情,是迟早要娶过门的。” “哎哟,您可别听她瞎说,她知道点什么?不过是偷偷跟着少爷的车,这才教她发现的。”舒姨说着就来气,“实话就跟您说了吧,其实咱们也不清楚这个‘殷小姐’叫什么名字,是何许人物,只知道第一次出现是在一年前……”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舒姨还记得那天傍晚,少爷抱回来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孩子,当时那个女孩子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被人厮打过,脸都肿了,还有血迹,看着教人心疼。少爷便让她去打电话给洋人大夫,看起来关心的很。 在等大夫的时候,舒姨拿来清水,和家里备着的碘酒、棉花,给她简单地将伤口擦了擦,还拿了条毯子给她披着,因此得知这个女孩子姓“殷”,是大学生来的。 洋人大夫来了,折腾到很晚,少爷本想让她在家留宿便算了,她却执意要自己叫黄包车回去,少爷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开车将她送回去,冒着大雨送完人回来之后,脸上还挂着笑。 可之后再发生过什么事,少爷又与这位殷小姐如何了,舒姨便无从得知了,只知道过了一段日子,少爷在霞飞路买了套宅子,拨了最得力的厨子和佣人过去,晚上还时不时有殷小姐的电话打进来,一打便是好长的时间……自此之后,舒姨便知道少爷外头养着这么个人,是三天两头要跑去霞飞路的。 “舒姨我是过来人,男人啊,就是图那一时新鲜,少爷是绝不可能将这个女人娶过门的,光说是老爷那边就不会答应,这公馆里头谁没听老爷说起过你和少爷的婚事?老爷还好几次想派人去直隶接你过来完婚呢……”说到最后,舒姨语重心长地做了总结陈词,“少爷啊,年纪还小,心思不定,但只要老爷一发话,他不听也得听啊,是不是?所以啊,您就别担心了,就当没听过这档子事儿,日子还长着呢。” 在丫鬟担忧的目光中,白茜羽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绝不会胡搅蛮缠。 “小姐,这狐媚子是可是个厉害角色,不声不响就把少爷攥在手心里,您可不得不防啊……这种人最是可恶了,男子总是怜香惜玉的,耳根子又软,见不得女人掉泪,您千万不可拿这件事与少爷置气,且忍得一时……” 舒姨离开后,小丫鬟絮絮叨叨地传授着后宅心得,白茜羽靠在沙发里,老式的留声机里钢琴曲还在放着。 她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降临了…… …… 夜晚,仙乐斯舞厅。 醉人的爵士乐、迷人的霓虹灯、苗条的舞女、甜涩的香槟勾勒出一幅纸醉金迷的画面,傅少泽透过香槟杯望着那边绚烂的舞池,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完了。 旁边的女人还要给他添,他挥了挥手,坐回到沙发座上,从怀中掏出一盒雪茄,立刻有舞女凑过去点上了火,眼风甜腻地往他身上瞟,“傅少,玩儿累了,要不要歇一歇?” 傅少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叼着烟,两根手指往外弹了弹,那舞女不甘地起身离开了。 他扯了扯领带,随意地倚在沙发里,霓虹灯光远离这片区域时,这里便只有一片黑暗,唯有他指尖的火光间或闪着,他却丝毫没有投身入那片光怪陆离中的意思,只是望着舞池,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旁,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们视线不时往他身上瞟,却没有人敢上前贸然打扰,只有刚跳了一场舞的段凯文大大咧咧地坐到他身边,“干嘛一个人坐着,怎么不去跳舞?” “自个儿玩去,少来烦我。”傅少泽弹了弹烟灰,两只脚散漫地搁在桌上,公子哥儿做派十足。 在上流社会这帮年轻人的圈子里头,傅少泽的家世是出了名的优越,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他外表看着风度翩翩,但实则骨子里又冷又傲,谁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段凯文却不怵他这一套,挤眉弄眼道,“是不是想家里那位娇妻了啊?哥们儿可都知道了啊。”他与傅少泽是留洋时就认识的好兄弟,说起话来向来荤素不忌。 傅少泽还没答话,旁边听到他俩的男女们却都来了劲儿。 “什么娇妻?我也要听!” “凯文,你知道什么了啊?” “就是啊,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虽然比不上傅少泽家世煊赫,但这群年轻人家中也都是沪市有头有脸的人物,父辈多少都有生意或是人情上的往来,算得上是一个金字塔尖的小圈子了,此时在这种声色场合中,大家又都玩得开,听到这种八卦自然一下子就开始起哄了。 “嗨,就是他那未婚妻呗!”段凯文到了这种时候就格外来劲,“那天我本来去找傅少泽的,他不在家,正好被我撞见他那个未婚妻了……那模样,啧啧啧……” 傅少泽不说话,众人都好奇地起哄,“什么样的?快说快说!”他们自然也见到报纸上的消息了,但他们见多识广,对这种消息都是半信半疑,不会像平头百姓似的见什么便信什么。 “长得嘛……还行,年纪也不大,就是穿得特别老土,我们家佣人都不这么穿了。”段凯文回忆着那天的场景,“我就好奇嘛,多打量了几眼,结果你猜怎么着?她那丫鬟板着一张脸,叫我非礼勿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噢,叫我不要唐突了女眷!” “哈哈哈哈……”众人笑成一团,“这不是个活古董嘛……” “她有没有裹脚啊……” “真有这样子的人啊……” “还非礼勿视,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声音便越来越小,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收了声,看向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过的傅少泽,然后面面相觑。 他们平时虽嬉笑怒骂肆无忌惮,但那只是对于自己的下位者罢了,却是绝不敢惹傅少泽不高兴的。 “那个,傅少,大家都是替你不值嘛……”一开始说话那油头的小胖子小心翼翼地道。 “是啊是啊,这亲事也太不像话了……” “这种村妇怎么配得上你……” 傅少泽终于抬眼,瞟了这群人一眼,最后落在段凯文身上,似笑非笑的,“关你什么事?” 段凯文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视线飘忽,忽然喊了一声,“我跳舞去了!”然后把手里的香槟往旁边人手里随便一递,就此落荒而逃。 傅少泽随即也站起身,穿过一群噤若寒蝉的男女身边,有人还说几句“怎么了啊”、“别走啊傅少”之类的话,傅少泽却当他们不存在似的,面无表情地径自离开了舞厅。 上了车之后,傅少泽说了声“去霞飞路”,司机见他情绪不高,低声地道,“少爷,有件事……” 傅少泽按了按眉心,不耐地说,“有事就说。” 司机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老爷快回来了。” 傅少泽沉默着,半晌后,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 留言会掉落红包嗷 大家记得收藏评论球球了 第11章 永安公司 还真就是一间百货公司而已 第11章 永安公司 还真就是一间百货公司而已。 次日,上午九点半,早餐时间。 傅少泽今天的早餐是传统英式的,炒蛋、培根、蘑菇和一片烤过的吐司,用银质刀叉和骨瓷托盘,配的是热牛奶,看着格外精致优雅。 可惜他对面摆着的是一溜青花瓷小碟,里头是腐乳、酱瓜、咸菜,外加豆浆、油条、五香茶叶蛋——这是小环出于“入乡随俗”为她重新规划的早餐。 白茜羽对早餐很满意,多有人间烟火味啊,这是百年后再也吃不到的市井味道,至于对面那位的早餐……恕她直言,这只能让她想起了那些年在国外酒店里吃自助吃到吐的日子。 今天的早餐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昨天潘碧莹上门的事,傅少泽想必也是知道一二的,但他只字不提,显然是将“置身事外”这几个字顶在了脑门上。他不提,白茜羽自然乐得不提,当然还得配合地做出伤心郁郁的模样,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一个豆浆就油条,一个吐司抹黄油。 白茜羽觉得傅少泽这个人的感情观很有意思。 结合报纸新闻以及傅公馆下人的闲言碎语,白茜羽可以将傅少泽身边的女人大致地垃圾……呃,分成两类。 第一类“红颜知己”,潘碧莹、孟芳琼都属于此类,大概属于暧昧关系,但这个范围很宽泛,比如曾经与他一起出席过宴会的某家千金小姐,两人那段时间一直打得火热,据说他还送了这位小姐非常昂贵的珠宝,外界盛传两家会联姻,但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又比如某位当红的歌星,曾经被他一掷千金地连捧了一个月,砸下去的金额足以买下一栋楼,最后那位看起来高傲的歌星终于坠入爱河,依偎在他的身边,当时整个夜上海都为之沸腾,但不知怎么,有一天傅少忽然不去那家舞厅了…… 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去见那位歌星,无论之后对方怎么追着他,甚至大冬天在公馆门外一等就是一夜,他也只是命手下过去劝人离开,若是劝不动,便送件大衣熬个姜汤什么的,别冻坏了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披着睡袍,喝着红酒,在壁炉旁阅读《时代漫画》而乐不可支…… 之所以能被归为一类,是因为这些人无一例外的,从没有被傅少泽带回公馆里过夜。那些仆人谈起潘碧莹的时候甚至一脸不屑,说她不知多少次大晚上过来借着送点心的理由想要留宿,结果没有一次成功的。 而第二类,就是“真命天女”一类,这里头只有一位神秘的殷小姐,据说自从去年开始,逢年过节傅少从来不在公馆里或是宴会上,而是都在霞飞路的小楼中。在自带聚光效应的傅少泽身边,她甚至没有上过一次报纸,显然是傅少泽将她当作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保护,不让她经受一点外界的风雨。 至于虞小姐…… 既然傅家老爷是倾向于同意这门亲事的,那么虞小姐以后很大概率会被娶回来当摆设,放在案桌上供着,平时想不太起来,最多逢年过节的时候擦一擦灰。 她会成为傅少泽对抗他父亲权威的一个牺牲品,哪怕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最后的结局也只有凄惨寥落地结束这一生。 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有一个办法。 用完早餐后,傅少泽正要离开,白茜羽叫住他,“我想出去逛逛,顺便买点衣服。” “是该出去见见世面。”傅少泽没有怎么考虑便答应了,“最近治安不太好,我帮你安排车子。” 听说今天要出门,小丫鬟也跟着雀跃起来,最后在白茜羽的建议下扭扭捏捏地拆了双丫髻,编了两根麻花辫,虽然身上依然是布袄长裤,但也很有点新鲜的感觉了。 今天接送白茜羽的车子依然是那辆century,接送她们的也依然还是那个刀疤脸,上了车之后热情地问了一声“小姐去哪里?”,白茜羽说去买衣服,他就打包票说带她去全上海最好的地方买衣服,白茜羽问他怎么称呼,他回答“小姐叫我阿冬就好”。 后来多聊了几句,他才说自己是傅少的助手,名叫傅冬。他还怕虞小姐理解不了“助手”这个词的意思,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是伴当的意思。” 白茜羽本来明白的,被他一解释反而糊涂了。后来她才知道这里的“伴当”指的是大姓的世仆,傅冬家里早年就是傅家的匠户,世代为傅家鞍前马后,傅家也最信任他们,而傅冬就是其中最出挑的子弟,自从留洋便一路跟着傅少,见多识广,学识丰富,算得上是半个兄弟,不是一般的仆役司机之流,虽然其貌不扬,但傅少泽身边要紧的事都由他打理。 汽车稳稳地驶出了公馆,穿过了西藏路,在平坦的静安寺路上开足了速率。暖风吹在车窗上,猎猎地响,路旁的连排小洋房隐在绿荫中,阳光明媚的天气将一切显得格外安宁。 上海地方分为三大区。从北至南,有公共租界,法租界及华界——即县城,是普通一般人所叫的。这座城市是一个奇异的中西混合品,这儿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也有拥挤的街道和市招纷披的陋巷,有穿着长衫的,也有打着领带的,若是去了虹口那边,大街上满是穿着和服木屐招摇过市的场景也很是平常。 民国时一位美国的杂志编辑环游世界走到上海。有人问她对上海的印象,她说:“热闹,热闹得了不得!”她经常住在美国各大城市,又去过欧洲、南美,以及亚洲的盂买、香港等大城市。她提出热闹一词描绘上海,一定是上海比那些城市都要热闹点。 很快,车子行到了南京路,街上摩肩接踵,正是此时全球三大著名商业街。平整宽阔的路面上,高低交错的招牌鳞次栉比地排列,双层巴士与电轨缓缓驶过,到处都是奔跑的东洋车,好天气让习惯了阴雨天的上海人活跃起来,街上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丫鬟扒着窗户,不停地往外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在西方人的《上海指南》中,笔者用格外豪迈的语句写到:“上海,摩天大楼,耸立云天,美国之外,天下第一”,并不吝于用华丽的辞藻去描述这繁华的一切:“百货商店,华责雍容,与纽约、巴黎、伦敦、声气相通。本地店铺,名贵丝绸、上好玉器,女用内衣。银制器皿,加上缤纷的广告,喧嚣的音乐,令人目为之眩,耳为之震……” 直到车子停下,丫鬟抬起头看见面前百货公司的高楼,不禁“啊”了一声,然后捂住嘴,睁大着眼睛抬头往上看。 “小姐,这楼好气派啊……” “这是百货公司。”傅冬对此习以为常。第一次来上海的人,总是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他也是如此,第一次来到南京路上时,仰头一望,帽子都会掉落尘埃。 南京路不仅是洋行毕集之处,也是华人商铺的群聚之所,永安、新新、大新等百货公司也都坐落在这条号称“十里洋场”的马路上,这几栋富丽堂皇的大楼坐落在车水马龙的南京路上,不断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白茜羽选择走进了那间“永安公司”,因为她前几天读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家的广告词了,上头吹得是天花乱坠,什么“建筑既极精良,楼阁则九层云拥,而搜采亦臻美富,物品则万国星杂,各公司苟有所需,本公司实无不置备……” 结果走进永安公司一看,却不免有些失望——还真就是一间百货公司而已。 她走马观花地扫了一圈,忽然想起来,连忙看身边的小丫鬟,她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白茜羽仔细一听,原来念叨的是“冷静,冷静,不能给小姐丢脸,不能给小姐丢脸……” 其实即便是在全国最时髦的上海,这样大型的百货公司也是很少见的,里头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从衣食住行到吃喝玩乐,几乎能想到的东西都能在这里实现,就连见惯了西洋镜的本地人也会看花了眼,更别提从直隶来的小丫头。 当小环第一次踏上自动扶梯,终于忍不住“哇”地叫了起来,小丫鬟以为自己会一直升到天上去。 傅冬大概还兼着保镖和导游的作用,尽责地介绍起来,“一楼是日用品,小姐可以去逛逛,但不必多买,二楼是呢绒绸缎,三楼和四楼经营珠宝、钟表、家具等贵重和大件商品,楼顶的天韵楼可以远眺风景,有电影院和剧场,经常演出海外电影和中外节目的,若是饿了,还可以去小吃部吃点东西。” 小环听得目眩神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起做完呢?只有白茜羽兴趣缺缺地说,“直接去二楼吧。” 她觉得穿越到民国也挺没劲的,这个现代文明的雏形还在孵化,参与这个过程的人或许会惊奇,或许会震撼,但她已经完全知道孵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了。百年之后,人们通过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完成一笔笔交易,再豪华的百货公司也将日薄西山。 二楼,柜台前,女售货员微笑着过来接待,“各位,想买什么样的衣裳呢?我可以帮您推荐。” 傅冬道,“帮这位小姐挑几身合适的,不用太时髦的。” 白茜羽习以为常地四处打量着,小环的脸色却立刻变了,她后退半步怯怯地扯着白茜羽的袖子,看着那女售货员,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欲言又止。 “好的。”女售货员上下一打量,很显然看出是两个女孩是一主一仆,一人穿着笨重的袄裙,绣工料子虽好,但上海已经没什么人会穿了,一人窄袖窄裤,举动畏畏缩缩,倒是傅冬虽然其貌不扬,但售货员的眼神着重在他的皮鞋上停留了一下,心中已经给这一行人贴上了标签——头一回来上海投奔亲戚的旧式妇女和她的丫鬟。 对于这样的客人,往往是最令人头痛的。 她们保守、顽固、规矩大得很,什么脚不能摸,手不能露,不是如泼妇似的要求她们拿出“正经人穿的”衣服,就是跟锯嘴葫芦似的,问什么都只摇头,那模样恨不得拿块屏风将自己隔起来。 无论是哪一种,都够她们喝一壶的。女售货员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哀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 评论,收藏,那个,你们懂的吧(疯狂暗示 斥巨资追梦的卑微作者在线磕头了 *根据评论删减一些不重要的对话 第12章 购物 这虞小姐,真是头一回来上海的 第12章 购物 这虞小姐,真是头一回来上海的乡…… 永安公司,白茜羽开始了在民国的第一次购物体验。 等白茜羽被引着过去挑衣服了,小环这才震惊地问傅冬,“她们、她们怎么可以抛头露面?这、这成何体统!” 傅冬将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鼻子道,“刚出来时也是惹了一番议论的,但现下上海都是如此的,你以后就会习惯了。” 此时在上海,商号中雇用女职员已成潮流,如先施、永安、新新三大公司自然不用说。其他如各银行、各公司的书记和打字,尤以女性为多。华人创办的南市公共汽车,售票人概用女子充任,至南京路之女子商业银行,顾名思义,当然以女子充行员了。 “这……多不害臊啊……”丫鬟小声地嘀咕着,同时不停偷偷瞟那些售货员,大概是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傅冬没再搭理她了,其实他原本以为虞小姐也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而且大概率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反感,但没想到的是这虞家小姐倒是个沉稳的性子,如此看起来倒有几分大家闺秀处变不惊的气度了——岂止是处变不惊,这没一会功夫衣服已经挑了三套了。 白茜羽倒并不觉得如何,挑衣服嘛,看中了就买,傅家又是不差钱的主儿,而且她上辈子也是走在时尚尖端的弄潮儿,虽然她眼中的“复古风”正是此时正流行的“新式女装”,但她还觉得很有意思呢,这些衣服让她想起了那些经典的黑白电影与奥黛丽·赫本。 而正好,在追赶时尚潮流这方面,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城市能比上海更为迫切,对时尚的关注也没有哪个城市比上海更为热情。任何新潮的东西,环球百货、好莱坞电影、都在构造着这个“东方巴黎”,你能在这儿找到一切你想象得到的时装。 女售货员原本已经做好了接受外地人大惊小怪的发问了,还准备给她解释上海这里的穿衣风潮……结果都没用上,白茜羽顺着展示架一路走过去,时而拿出一件,看两眼,就丢给身后的女售货员,时而指着橱窗里的模特,问她:“这个有我的尺码吗?有?那拿一件吧。”说完就继续逛。 女售货员跟在后头,捧衣服捧得手都软了,但这时其他柜台的女售货员也都闻风而动,拿着商品排着队簇拥过来了,殷勤地随时准备为这个阔气得令人两眼放光的旧派小姐服务。 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是碰到了没见过世面的冤大头,是怕露怯被人瞧不起,因此强撑着在乱挑乱选呢,但后来他们却发现这位小姐对那些繁复保守的旗袍或是洋装根本不感兴趣,反而什么露肩露腿的毫不忌讳,选的都是最摩登时髦的款式,品味竟然惊人的好。 傅冬都看得有些发呆,心里嘀咕这虞小姐真是头一回来上海吗? 这气度还能用教养好来解释,可他眼见着那些女售货员手里捧着的衣裳,竟然有好几件都是纯黑,纯白的,看得他心惊肉跳——她是真不忌讳啊。 后来小环也渐渐放开了,给她挑了几身保守的旗袍,都是长袖长裙低开衩的款式,颜色也都是低调典雅的深色或素色,白茜羽虽不觉得会穿,但也从善如流地点头了,小丫鬟立刻露出了笑容,开心地拿衣裳在她身上比比划划,可在白茜羽提出要给她也挑一身的时候,她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抗拒。 当然,只要白茜羽一板起脸,故意露出点不高兴的意思,小环便乖乖地任由白茜羽给她选了两身被称作是“文明新装”的衣裙包起来了。 到了付款的时候,傅冬过去说了些什么,女售货员的态度更加恭敬了,白茜羽看他很快又回来了,似乎连钱包都没掏出来,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付的?” “用折子付。”傅冬解释道,“拿到折子的顾客,平时购物只要记帐,到时总付就行了……通常是只发给英、美等国领事和一些外国侨民的,不过傅家在永安里头有点股份,所以也是用折子的。” 最后,当白茜羽离开时,身旁两列售货员捧着各式各样的纸袋子,夹道欢送着她离开,这还只是一部分,有些要量身定做的衣服,还有不少工艺复杂的刺绣,都要师傅一针一线订做的,要过一个月后再送上门去。 准备离开时,白茜羽却停下了脚步,含蓄地表示自己需要去下洗手间。 “小姐……”旁边小环的脸上有些发窘,在一个男子面前说到这样的事,的确是很羞人的,小姐为何不忍一忍,马上就回去了……或者说去“更衣”也好啊。 傅冬能理解对方的这种窘迫,“我带您去吧。” 丫鬟很是羞愤,自家小姐毕竟是女眷,若是在直隶,这种事都能算得上是无礼了,但上海这地方一向没规矩,她也不好发怒,只是如临大敌地上前一步,道,“不得无礼,我陪着小姐去就是了。” 傅冬被她这大惊小怪的模样顶得没话说,妥协道,“那好吧……您跟着牌子走,上头有标志的,若是再找不着就去问柜员,我就在这门口等。” 然后他点了根烟,一边抽着一边等。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 一开始,傅冬以为只是问路不顺,或是女儿家磨蹭,本没多想——还能想到哪里去呢?直到十五分钟过去,傅冬猛地将第二支烟掐灭,不顾其他客人的惊叫,冲进了女厕所。 里面,自然没有白茜羽的身影。 他一把抓住一旁的保洁员:“之前有位女宾,带着个丫鬟,穿袄裙的……你看到她去哪了吗?” “啊,那位小姐啊,她走了啊……”保洁员指了指门外,傅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有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 …… 法租界上有一条很长很宽的马路,名叫霞飞路。 霞飞路居于法租界中段,交通便利,街道树木葱茏,风景很佳,因此成了上海滩有名的富人区。但其实一战之前,这条路并没有这样一个优美的名字,是后来法国侨民为了纪念霞飞将军而改的。再过百年,它又会改个名字,世事也是如此,很少有什么能永远地流传下来。 晴好的天气直到中午,申城再次阴云密布。下午三点钟的天色,已经晦暗得如同傍晚,天边酝酿着更多的乌云,临街住宅晾着衣服的人家收着晾衣杆,街上穿着长褂的行人将公文包顶在头上疾走,新上电影的巨大海报晦暗不清。 “到了,小姐。”一辆黄包车停了下来,车夫指着前头的花园洋房,“喏,就是前头,霞飞路十七号。” “谢谢。”白茜羽下了车,望着面前的别墅。傅少出手还真阔,一出手便是花园洋房,虽比不上公馆那喷泉草坪大庄园的气派,但这掩映在梧桐树中小洋楼精致又不失清幽,周围住的显然也是非富即贵,称得上是金屋藏娇了。 车夫拿了比平时丰厚得多的赏钱,因此显得很热情,“客气,小姐赶快进去吧,这雨一会儿要下下来了,我也要找地方躲雨去了。”他用汗巾抹了抹脸,拉着车离开了。 “小姐,小姐,我们真的要去吗……”跟在一旁小环有些紧张,又时不时往后看看,“姑爷知道了会生气的啊……” 二十分钟前,白茜羽在去往女厕所的路上,就已经简明扼要地将自己要去的地方与丫鬟说了,她毕竟是这时代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虽然未必能帮的上什么忙,但若是不说明白,反倒很有可能拖她后腿。 当然,在她表明了自己的意图之后,也遭到了丫鬟极力的劝阻——她倒不是觉得此事不妥,而是觉得操之过急时机未到,等过了门固了宠,再去撕了小三才更名正言顺一些。 “小姐,你这么闹上门,姑爷肯定会觉得你善妒的。”小环扯着她袖子苦苦哀求,“那个什么殷小姐,她那么得姑爷的宠,到时候真的闹僵了,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呢?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以后再来算账也不迟……” “好了,别念经了。”白茜羽不理会她,“去,按门铃。” “是……”丫鬟见反抗无果,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上前按响了门铃。 叮咚,门铃声响。片刻后,有个穿着围裙的妇人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隔着院门应道:“谁啊?” 小环看向白茜羽,白茜羽不说话,她只好豁出去了,冷下来一张脸,端出兴师问罪的架势来,“我家小姐姓虞,特来拜会殷小姐。” 白茜羽心说果然是经过大宅门历练的大丫鬟,平时跟个二杆子似的,但脑子还真不笨,某些时刻还很顶用。 那妇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殷小姐的朋友吗?以前没见过啊……姓余……虞小姐……啊!”她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白茜羽二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了起来,“你们来做什么?” “我家小姐要做什么,你管得着么?”小环冷哼一声,将粗粗的麻花辫将身后一甩,表情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强势,“还不快去把你家主子给喊出来!” “这、这……”那妇人看起来也只是个普通的保姆佣人,与小环这种久经冷酷宅斗锤炼的撕逼小能手一照面便立刻被镇住了,脑门汗下,一边往里走,一边慌慌张张地抓着其他佣人说,“快,叫保卫过来,还有通知傅先生……就说那个虞小姐闹上门来了……” 别墅里头一片兵荒马乱,小丫鬟见面前没人了,这才换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小姐,我就说吧,待会儿姑爷来了可怎么收场哦……” “来都来了,难不成还回去?刚才表现不错,保持住啊,就要那种气势,小姐我就看你发挥了。”白茜羽给她鼓励,小环又努力绷着脸挺起了胸脯。 过了一会儿,那妇人又跑回来了,一边拉开大门,一边神色惴惴地说,“殷小姐请你们进去喝杯茶……” 然后,白茜羽就见到了那位殷小姐。 作者有话说: ---------------------- 关于上章大家反映的问题 我自己读了下确实与上文有许多重复表述 因此我删去了几段不必要的描写 感谢小天使们提出的意见 希望没有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这章是加更!明天八点照常更新 第13章 秋雨(1) 《豪门宠妻:傅少你别跑》 第13章 秋雨(1) 《豪门宠妻:傅少你别跑》 说实话,经历过了潘小姐孟小姐,白茜羽对傅少泽的红颜知己们已经殊无兴趣——无非是前凸后翘风情万种的大美人类型,通常娇滴滴地依偎在身边,带出去倍儿有面子的那种。 但在见到殷小姐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判断有些偏差。 “你就是那位‘梦婉’小姐吗?”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孩子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黑色皮鞋踩在楼梯上显得很轻盈,她一手匆匆挽着头发,一双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白茜羽,明明是有些冒失的话语,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一点儿也不招人讨厌。 既然对方是这种路数,白茜羽便也迅速露出了‘和善的微笑.jpg’,“殷小姐听说过我?” 她来霞飞路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给傅少泽和傅老爷安排一个合情合理、而又难以拒绝的退婚理由——别问,问就是心碎欲绝。 虽然殷小姐这模样不太符合她的预期,她有点担心这戏演不下去。 “听少泽说起过,他书房的相册里,有一张你们的相片,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看到啦。”她看起来落落大方的样子,丝毫没有什么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坐呀,喝点什么?” “殷小姐习惯喝什么?”白茜羽走到沙发前,小丫鬟垂首上前,为她拍了拍沙发,像是生怕不干净似的,又整了整靠垫,这才小心地扶着她坐下了,恰到好处地衬托着大家闺秀的排场。 “那就喝茶吧,王妈,泡一壶最好的花茶。”她向旁边那妇人吩咐了一声,将头发往耳后挽了挽,有些赧然,“我不太懂这些,素来只喝白开水的。” 白茜羽打量着她,这是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长相秀气,不施脂粉,留着及肩的短发,棉质的杏色旗袍合身地勾勒出纤细的身形,给人很青春而干净的印象,像是一株散发着清香的栀子花。 真想不到,身边都是妖艳尤物的傅少泽,真爱却是个小家碧玉——论美艳,比不上孟芳琼;论优雅,比不上潘碧莹;就是单论五官相貌,同是清纯挂的虞小姐也比她精致得多,但她现在住在霞飞路寸土寸金的洋房里,以一个女主人的姿态施施然地端坐在自己面前,光是这一点,就比潘孟二人要厉害得多了。 原本叫来的保卫和佣人互相对视几眼,都悄然退下了,他们都是公馆里派过来的人,对少爷那位未婚妻虞氏也都略有耳闻,原以为这边会发生什么诸如抓花脸扯头发之类的事情,但看起来两人的第一次会面竟然显得相当和平。 那边,和平的寒暄已经开始了。 “忘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殷小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给人很亲切的感觉,“我叫殷小芝,江浙人,现在还在念大学,学文学的。” 花茶上来了,白茜羽没接话,她端起茶盏闻了闻,表情冷淡。 客厅中,短暂地冷了场。 殷小芝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是杭城人,家中父母都很开明,从小便念了女塾,来到上海之后接触的一切都是开放而又西式的,只是从书本上才知道什么是裹小脚,什么是贞节牌坊,只觉得又是害怕,又是怜悯。 眼前的这位虞小姐穿着一身宽大的袄裙,一层层衣衫将她的身材完全笼罩得严严实实的,正如旧式妇女给人“迂缓,安静,齐整”的印象一般,仿佛她的本身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一个衣架子罢了。 对于这种旧式的女子,她该找什么话题呢?说她平日里的话题,这位虞小姐能不能听得懂?会不会视她这种剪了短发的女子为洪水猛兽?殷小芝不由地感到担心。 果然,殷小芝抛出好几个自认为还算妥当的话题,对面的人都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只是“嗯嗯”、“哦哦”几声。 渐渐地,殷小芝这才察觉到什么,试探地问道:“虞小姐今天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既然殷小姐认识我了,那么我的来意,想必你也该清楚才是。”白茜羽感觉自己像个正不怀好意地缓缓亮出兵刃的刺客。 殷小芝眉头蹙着,“你来上海是……” “来和傅少泽完婚的。”白茜羽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红纸,这是虞小姐千里迢迢暗从直隶带过来的“庚帖”,上头写有男女双方姓名、籍贯、生辰八字及祖宗三代姓名,交换过庚帖后,便代表这桩婚事已成,不可更改。 见状,小环心中很是惊讶,以前,这张庚帖是锁在夫人的紫檀木泥金盒子中的,谁都碰不得,后来夫人去了,便由小姐保管,天天压在枕头下,睡觉前都要睹物思人一番,后来离开了直隶一路颠簸,这宝贝便用油纸包好压在箱子底下的,她过几日就要好好检查一下,以免丢失。 谁知道,小姐竟将这么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 殷小芝一怔,但她看起来却并不是伤心或是难过,而是显得有些为难似的,她犹豫了一下,才温和地说,“这件事,我想,少泽并没有同意吧?” “我们自幼就定了亲,不需要他来同意。”白茜羽说。 殷小芝想了想,像是在寻找如何措辞才能不伤害到她似的,“虞小姐,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处境,我希望我们能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白茜羽悠然地说,“你看我像激动的样子吗?” 殷小芝不由语塞,随即她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那我就直说了。” “一年前的冬天,我妈妈生病了,我辍学出去打工赚钱,却还是杯水车薪,只能借了印子钱,那个债主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雇了一群流氓瘪三来我家讨债,砸东西,还要欺辱我,我慌不择路地逃跑,撞到了少泽的车子前……” “少泽让人赶跑了那些坏人,给我请医生,送我回家,他……对我格外温柔,或许只是同情吧,但他是有生以来对我最好的人了……”她的语气温柔,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画面。 白茜羽心说这桥段也忒老套了,贫寒少女出车祸碰瓷多情阔少,随手就能编个《豪门宠妻:傅少你别跑》之类的小说出来。 “然后,他帮我解决了麻烦,帮我重新上了大学,也帮我妈妈找了最好的医院治好了病,我以为他只是想……但他却没有提出一丝非分的要求,他对我是那么的包容,那么的尊重,如果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样……” “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我害怕他只是新鲜,想要玩玩而已,他送的的礼物,我也从没收下过,我怕我还不起……但是我承认,我没法拒绝他的真心。然后,我意识到是我作茧自缚,什么身份悬殊,这都是旧社会的观念,爱情是平等的,新时代的女子,就应该大胆追求自己的爱情……” “我开始真正地了解他,了解这样一个男人……报纸上都说他是花花公子,但我却觉得,有时候他只是个孩子,身边的女人都贪图他的家世,爱慕他的外表,却没有人真正地了解他,走近他的内心!所以、我、与少泽,是真心相爱的,我希望我可以——” “可以了,殷小姐。”白茜羽打断了她的回忆,她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态度显得有些不耐烦,“你们的相遇很浪漫,你们的爱情很美好……关于这些我已经了解了。” 殷小芝一时没有把握住她的意思,“什么?” 白茜羽偏了偏头,对身后的小丫鬟说道,“殷小姐的话你听懂了吗?” “倒是听不太明白。”小环低眉顺眼地说,“说句不好听的,男人在外头养外室,若是大妇找上门来了,那外室早就跪在地上磕头赔罪了,哪还有胆子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说出来呢?” 殷小芝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你、你说什么?” 小环口齿伶俐地道,“我说什么您心里不清楚么?哪家是问过八字换过庚帖的,哪家是偷在外头养着的,这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的。” 殷小芝咬着唇,不看小环,“虞小姐,我听说你今天来,本还很高兴的,少泽跟我说起过你,说你是他童年的玩伴,有过很多青春的回忆,但那已经过去了……我无意与你争吵,刚才那番话,也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每个人都有‘结婚自由’……” 白茜羽还没开口,小环忍不住冷笑道,“什么结婚自由,我家小姐与姑爷早就订过了亲,现在不知哪里跑来的狐媚子横插一杠子,难道套上个劳什子名头就能颠倒黑白了么?如今这狐媚子不羞愧,反倒还来教训别人,您读那么多书,是读了一肚子不知廉耻吗?” 白茜羽真想拍惊堂木大喊一声“nice”。 “我、我与你说不通!”殷小芝涨红着脸,她扭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对白茜羽诚恳地说,“虞小姐,你刚才已经听过了我和少泽的故事,在你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的触动吗?” 说实话白茜羽听得百感交集,如果不是碍着虞小姐的身份,她早就口吐芬芳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殷小芝见她不说话,觉得她似乎被感化了,于是柔声道,“其实,少泽早就对我说过,他儿时被订了一家娃娃亲,后来离开了老家就再也没联系了,你这一次来到上海找他完婚,少泽也都坦诚地对我说过,他还说会安排你在上海读书,受新式教育,让你能过上全新的人生,所以,我对你,是一点都没有排斥的。” 殷小芝微微往前倾了倾,真诚地看着她的双眼,“你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想必也是懂道理的,感情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 这一刻,白茜羽忽然有些庆幸,如果是真的虞小姐落到了这一步,那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去应付这个循循善诱让自己不要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她可能听不懂殷小芝嘴里一套套的大道理,但却能听得出,自己的未婚夫对这个女孩子是如此的用心呵护,事无巨细地与她解释明白,不敢让她伤心,也不教任何事瞒着她,唯恐她患得患失,令她收到一丝伤害。 这位虞小姐盼着等着这么多年人的爱人,他会在温暖的壁炉边抱着殷小芝,用谈天气般地口吻说起自己童年有个玩伴,哎呀她又丑又笨,闹了好多笑话,放心我不会娶她的,我最爱的还是你啊…… 就像是用刀子往人心最软的地方扎。 “我偏要勉强呢?”白茜羽忽然笑了。 “你想勉强也好,不勉强也罢,哪怕少泽最终被逼娶你过了门,他也不会爱你的!”殷小芝有些急了,她极力想唤醒这个被愚昧思想洗了脑的姑娘,语气里满是情真意切,“虞小姐,睁开眼看看这世界吧,什么‘父母之命’、什么‘媒妁之言’,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你一定要死守着这桩痛苦的婚姻过一辈子吗?” 她以为这句话会让对方幡然醒悟,哪怕只露出一刻的脆弱或动摇,但白茜羽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殷小姐,这话由你来说合适吗?” 殷小芝耐心地道,“我说过了,每个人都有自由恋爱的权利,虞小姐,你为什么就不能祝福我们呢?” 外面隐约传来车子驶来的声音。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白茜羽耸了耸肩,站起身。 王妈和下人们悄悄松了口气。 小环眼神如刀子似的往殷小芝身上飞。 殷小芝有些失望地起身准备送客。 这场没闹起来的闹剧,似乎终于结束了。 然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白茜羽要告辞离开的时候,她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照着对方的脸就泼了过去。 哗—— 别墅外,汽车刹车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雨落下来了。 殷小芝浑身都湿透了,几朵泡的蔫蔫的花骨朵耷拉在头发上、衣裳上,茶是温热的,并没有造成烫伤,但她还在巨大的震惊之中,狼狈地站在原地,此时还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 其他的佣人此时也都愣住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没有人反应过来,而且之前她们也只是轻声细气地说话,全然没有杀气腾腾的样子,而此时手里还拿着茶壶的女孩子,更是没有一丝愤怒的神态,所以这一幕才显得格外突兀而令人错愕。 “虞小姐,你——”离得近的王妈刚往这边走了一步,白茜羽却比她更近,直接越过茶几,抓住还在发懵的殷小芝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拖了过来。 “放开我!救命……”殷小芝只觉头皮撕裂般地疼痛,可比起身体,她整个人的脑子都处于极度的惊愕之中,身体不由地发着抖,然后她听到那个虞小姐在她的耳旁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啊,这是你欠她的。” 然后,另一只手甩了巴掌上去。 “啪——” “殷小姐!” “住手!” “傅先生!” “姑爷……” 这些纷乱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啦落下的大雨,一齐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评论里的一些问题: 1、会入v吗?会。 2、太少了不够看?会努力肝的,请大家耐心的灌溉我qaq 3、戏份问题?本文节奏比较快,评论里的有些问题我不太好回,因为过两章就有答案了 4、因为不想影响阅读体验,今明两天更新都是4k+,四舍五入就等于爆更了(并不是 希望大家能陪着我一起把书养得肥肥的!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啾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才不要做复读机、叫小米大人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单色 30瓶;目目、花道 20瓶;小猞猁 14瓶;窝窝、哇啦啦、是卷卷儿阿、爆爆的老婆、书荒荒荒荒、梧桐 10瓶;阿难 6瓶;等更日漫漫 3瓶;木知、22908829、性感猫咪在线发牌 2瓶;章鱼biubiubiu~、云蓝的风、萌新、蒲扇、小小埋。、山有乔松、静静的风、离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秋雨(2) 好惨一女的。 第14章 秋雨(2) 好惨一女的。 雨滴砸在地面上。 比起前几日凄清缠绵的绵绵细雨,这场雨却来得轰轰烈烈,还未落下,整座城市便已经万马齐喑,待到真的落下时,便如夜幕骤然降临。 大雨滂沱,夹杂在暴雨之中的是时而划过的电光,雷声阵阵而来,震动着黑暗中的城市。 霞飞路,梧桐树在雨幕中一片萧瑟,叶子哗哗作响,十七号别墅中愁云惨淡,雨滴顺着敞开的大门飘进来。 傅少泽是从电影公司那边过来的,接到傅冬电话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虞梦婉能去什么地方——她在上海可是两眼一抹黑,直到他接到霞飞路这边的电话之后,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虞梦婉的性格他是了解的,一向文静保守,深闺里养的久了,见到陌生人说句话都会脸红,虽然多年不见,性子有些改变,但对他也不怎么上心了,应该不会作出什么胡闹的事。他反而担心小芝,她性格纯真爽直,极有主见,这时虞小姐找上门去,恐怕也不会善了。 然而,真的进门之后,傅少泽才发现事态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巴掌重重落下之后,殷小芝踉跄地往后跌去,傅少泽冲上去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身上湿漉漉的,浑身都在发着抖,见到他来了,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你来了,啊,我没事……没关系的……” 傅少泽四处扫了一眼,对王妈道,“还不拿件干净衣裳过来!” 王妈赶忙拿了件外套给殷小芝披上,傅少泽站起身,这才看向那边的白茜羽,声音冷冷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雨丝飘了进来,风也随之灌进来了,白茜羽甩着有些用力过猛的手腕子正想说话,小丫鬟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上前一步蹲身行礼,“姑爷,小姐只是被殷小姐的话逼得一时情急,不是故意的——” 在小环看来,在狐媚子面前是怎么狠辣刻薄也不为过的,赏个巴掌算什么,活活打杀了也是该的,但是男人一来,自然就要伏低做小的。听说有的手段厉害的姨娘,自己往墙上撞,或者故意割破手,好恶人先告状,免得男人耳根子软,一味偏袒弱势的那一方,这时候还要强硬而为实属不智。 “一时情急就出手打人?”傅少泽沉声问。 “是我不好。”殷小芝湿淋淋的手攥成拳头,仍然克制不住周身簌簌地颤抖,她抹了抹脸上的茶水,有些狼狈地说,“是我说错话了,这样,我先出去吧,你和她好好谈一谈……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说完,她抓起包,就要往外跑去。 “你别走!”傅少泽紧追几步一把拉住她,对于这种事他看起来有些无从下手,语气只能无奈地放软,“我让她给你道歉,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他一边揽着殷小芝的肩安抚,一边向白茜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道歉,见她无动于衷,又催促道,“快啊!” 所有人看着白茜羽,所有人都在等待她说些什么,所有人都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就连丫鬟也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小姐,你要不就和姑爷认个错吧……” 见她始终无动于衷地样子,小环急得在她耳边小声说:“好歹给姑爷个台阶下啊!您心里头若有气,回头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不,真的不用了!”殷小芝嘴唇忍不住微微抖动,她却忍住心中的难过,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轻松,“虞小姐可能是对我有些误会,我可以理解,这里与她原本的世界差的太多了……” “我知道……你别哭了……”傅少泽其实也很烦躁,他不喜欢处理这种事,对这种女人哭哭啼啼的情况更是束手无策。 殷小芝摇了摇头,她努力笑着,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哽咽,“没关系,我是大学生,读过书,受过教育,我可以找一份工作,我可以养活自己的……可虞小姐是个旧式的女子,没了这门亲事她该怎么活下去呢?她会死的……她还带着你们的庚帖,她真的很想嫁给你……” “庚帖是吧?”傅少泽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大步往白茜羽这边走了过来。 小环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动手,连忙挡在白茜羽面前,“姑爷……” 傅少泽却越过她大步走到茶几旁,一把抄起那张泛黄的大红色柬帖! 天地间闪电骤亮!它无声地照亮了昏暗沉重的客厅,照亮了梧桐婆娑的树影,照亮了红色柬帖背面上的字迹,在这电光火石般短短一瞬中,映在了他的瞳孔之中。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 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谨订此约…… “刺啦”一声,“谨订”与“此约”之间突兀地裂开了一截,直到将整张纸都撕成了两半——傅少泽撕碎了这张薄薄的纸,随手一扬。 轰隆,惊雷乍响。 “姑爷——”小环发出一声哭喊。 雨点哗啦啦地砸在地面上,梧桐树叶在风中横着翻飞,昏黄的世界中,四面八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暴雨的声音,狂风的怒号,整个别墅好像都被这场凄风苦雨包围了。 小丫鬟呆愣了片刻,猛地扑到地上,不顾地上刚才摔碎的杯盏,拼命地去拾庚帖的碎片,可狂风卷起那些碎纸,无论她怎么努力地归拢,最终还是像是红色的雪片般飞上了天,再也看不见了。 她终于流下泪来。 “姑爷……”小丫鬟膝行到傅少泽身前,哭着说道,“你不能这么欺负小姐……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欺负她……她是与你一起长大的,她是要嫁给你的啊……” 她的一句话中,似乎饱含了太多的彷徨、无助、绝望和痛苦……傅少泽的喉头动了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殷小芝站在门边,轻轻地叫了一声,“少泽……”似乎有感动,又有委屈。 白茜羽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她本该将绿油油的帽子顶在头上,扮演着心碎欲绝或是蛮横无理的角色,尽职尽责地将这场戏唱到最后,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觉得有些累了。 虞小姐,好惨一女的。 这傻姑娘鼓足勇气,跋山涉水,跨越半个中国地图,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可这个世界却并不欢迎她。 白茜羽将小环从地上拉起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然两位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我也就不在中间碍眼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把这个婚约取消了吧?” 傅少泽冷笑一声,第一反应是不信,“虞梦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别玩什么以退为进,你难道以为——” “省略掉这些废话吧,傅先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白茜羽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要你白纸黑字写个解除婚约书,反正本来也是小时候随口定下的,我家里人也死完了,不用谁同意,咱们签个字,这事儿就了了,你看行不行?” “你是说真的?”傅少泽是真的糊涂了。 他虽一气之下撕了庚帖,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事儿不是撕一张庚帖就能解决的,只要他父亲认定了这门娃娃亲,那虞氏就会被八抬大轿地娶进傅家,谁说话都不算数。 难道,她真的愿意退亲吗? “休弃”二字,对于一个旧式妇女来说,是多大的耻辱。 就算是在最为开放的上海,被退过婚的女人也是极没有地位的,就算有人愿意谈婚论嫁,也是要矮夫家几个头,是要备遭世人鄙夷和唾弃的,更何况是北方,有的大家族怕丢脸,送去绞了头发当姑子或者一辈子养在后院里不许出门的也是常理,几十年下来人不疯也废了。 像虞小姐这样无依无靠的,若是又被傅家抛弃,怕是连活都活不下来了,就算没有选择投水自尽一了百了,那往后的日子也一定是困顿凄惨至极了。 傅少泽不得已维持现状,正是怕他前脚退了亲、后脚人就寻了短见。 可现在,她竟然敢主动解除婚约? “小姐,你要做什么啊……”小环惶急地看着白茜羽,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但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白茜羽拍了拍小环的手背,对站在一旁的王妈数落道,“还傻站着,你主子要上位了,快去拿纸笔啊!一个个没眼力见的……” 王妈有些慌乱地应了声,还真按照她说的拿来了纸笔,递给了白茜羽,白茜羽却不接,扬了扬下巴,“写吗?”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殷小芝这时也看着他,他终于接过了纸笔。 丫鬟看着他动笔,也不哭不闹了,只是看着自家小姐,神色惶惶。 解除婚约书,说起来也只是一张纸,一个题目,两三行字,傅少泽一式两份地拟好了,白茜羽让王妈拿了印泥,印了大拇指的手印上去,傅少泽看她如此,也沉默着按了指印。 至此,他父亲再也不能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了。 他终于自由了。 这一刻,傅少泽忽然有些不真实感,“你真想好了,以后可不要反悔……” “彼此彼此。”白茜羽很快说道。 傅少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刚才的剑拔弩张,到现在好像都成了一场闹剧,转眼间,大家都和颜悦色起来,再说些什么话好像都会显得不大气,于是他也只能竭力展现自己的风度,“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走了,我派人送你回直隶……” “不必了,坐火车很方便的。”白茜羽很直接地说,“想补偿我的话,帮我把车票买了就行了。” “没问题。”傅少泽一口答应下来,想起什么,欲言又止,“那我们婚约的消息……” “我不会和别人提起的,放心好了。当然,我也希望以后傅先生不要告诉任何人。” 太贴心了……傅少泽发现事情异常地顺利,这让他不知该接什么话了,“……那,以后你大可说没与我订过婚,父亲那边我会解释的,若是回直隶后有人拿这个为难你,我……” “行了。”白茜羽将属于自己的那张纸放进口袋,朝他笑笑,“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需要交代的,不是吗?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傅少泽一时茫然,这种“到此为止”之类的台词以往都是由他说出口的,说这种话的时候,往往代表他已经被纠缠得无比厌烦,什么情啊爱啊的都荡然无存,只想赶紧脱身走人江湖不见,他没明白过来为什么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这种时候对方通常应该哭着喊着让他回心转意猜对。 不应该啊。 他还想说什么,可白茜羽已经没有给他机会了,她甚至连“再见”都懒得说,径直转身走出了别墅,走进一片雨中。 “小姐——”小环喊了一声,刚想追出去,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两把泪,猛地转过身,两根麻花辫在空气中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然后,傅少泽就听丫鬟指着殷小芝冷笑道,“姑爷,您知道为何小姐要打她吗?是因为她说,就算小姐与您成了婚,也永远只爱她一人!这句话,当时在场的下人都听到了的,天地良心,谁也做不得假!试问,小姐听了这样的话,怎能不气,怎能不怨,怎能不悔婚!”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傅少泽一眼,追着白茜羽离开的方向跑进了雨里。 傅少泽愣住了,他下意识看了殷小芝一眼。 殷小芝站在原地,身后洞开的大门外是灰色的雨幕,雨连成了线,没有光能透进来。她低着头,声音有些惆怅地说,“少泽,我做错了吗?” 傅少泽上前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潮湿,像是一块冰,“别多想了,我们就当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殷小芝慢慢地走上前,与他拥抱在一起。 傅少泽以为自己会沉浸在这一刻,但他却没有。他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大拇指,上面斑驳的点点印泥,正渗进他的皮肤肌理中。 …… 雨还在下。 白茜羽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水洼上飘着的梧桐落叶。 “小姐!”小丫鬟气喘吁吁地从别墅里追出来,手里提着把伞,这是她从殷小姐别墅门口的伞架上拿的,她将伞撑到白茜羽头上,心疼地说,“小姐,别难过了……” 白茜羽没有难过,但也没有说话的心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小姐,不哭啊,不哭,咱们不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没事的,奴婢陪着你呢……”小环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边柔声细语地哄着,仿佛刚才哭得涕泪横流的人不是她一样。 见白茜羽还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小环忽然压低了声音,献宝似的说,“喏,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白茜羽终于回过头,小丫鬟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小小的、破碎的红纸,被雨濡湿了边角,曾经寄予了两家人的祝福、被待字闺中的少女爱若珍宝的红贴,如今字迹已经模糊地晕开,只剩下了三个半字。 缔结良纟。 “小姐,你看,庚帖还在。”小环小心翼翼地说,努力想让她高兴起来。 白茜羽怔怔地看着她掌心的红纸,说不出话来。 一枚梧桐叶被秋雨打落,轻轻落在伞面上,整个上海的梧桐树叶仿佛都在这一刻枯黄。 这个漫长的夏天,终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 1、本文虽然还很短小,但意外地很快呢!(乐观) 2、小傅是本文重要的男角色,女主不会爱上他,但会教他做人。 请评论收藏营养液加大力度安排上!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ppp笑嘻嘻 2个;三分钟热度。、单色、安凉的哥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喵嗷 60瓶;even 10瓶;aria2003、阎、花道 5瓶;暗香盈袖、亦乔 3瓶;木村没有承认的夫人 2瓶;月兔、章鱼biubiubiu~、取名很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她的香味(1) 因为这里是和我梦里最… 第15章 她的香味(1) 因为这里是和我梦里最…… 初秋的早晨,汽笛声从黄浦江畔响起,朝雾之中,显露着巨炮的灰色军舰像是一座座沉睡的堡垒,而码头已经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工作,一箱箱货物装卸,已醉或醉醒的美国水手调笑着女工,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今天阳光正好,花草树木都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光中。公馆中,舒姨正指挥着将几件行李往车里搬,下人得了吩咐,都不敢出来看热闹,只在角落里偶尔探出头来,看着这个搬来没多久的少奶奶又轰轰烈烈地搬出去。 说起来,也不是令人意外的事。 客厅中,傅少泽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时代漫画》心不在焉地看着,目光忍不住又停留在门口的行李上,他知道这个困扰了他多年的麻烦在今天要离他而去了。 他原以为自己应该很高兴,如果能顺利摆脱掉虞小姐这个桎梏,他应该会包下上海最好的地方开盛大的单身派对,开着香槟,搂着姑娘,和一群公子哥儿们弹冠相庆,但到了此时此刻,他心里却生不出半点高兴来。 大概是昨天的事太不愉快了,自己情急之下的做法也有些伤人……但也不应该啊,傅少泽没少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当被抛弃的那一方指责他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时候,他当时脑子里想的也只有“要不再送个分手礼物吧”之类的念头。 但是对于虞梦婉这件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傅少泽在沙发里沉思着,试图找出原因,最后以拳击掌,认为自己找到了其中的关键:怎么说他和虞梦婉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嘛,和那些外面的野花野草自然不同,就算不结婚,好歹也是一份情谊,就算普通朋友来上海小住两天也得招待一下,没道理这么赶人的。 想到这里,他念头通达了,准备待会儿好好为昨天的事解释一番,然后留虞梦婉再在上海住几日,自己当然就不用出面了,安排傅冬那家伙去尽尽地主之谊,带她兜兜风领略一下大上海的风光,再买点特产和伴手礼带回去……嗯,这样才像话嘛…… 他想得正入神,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白茜羽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小环,她还在不停数落小丫鬟,“不是我说你,昨天哭一晚上,有什么好哭的,搞得我都没睡好……” “小姐才奇怪呢,这么大的事,竟还能睡得着……” “那你想我怎么样,跟你抱头痛哭吗?” “呜,奴婢不敢……奴婢只是难过,忍不住……” “难过,有什么好难过的,恢复单身而已,待会儿小姐就带你去买串鞭炮放了……” “小姐,你怎么感觉很高兴似的……?” “别问,问就是强颜欢笑。” “哦……” 白茜羽今天穿了一身昨天新买的紫色塔夫绸长袖连衣裙,是那种偏欧式复古的设计,腰身收得窄窄的,手里提着小皮箱,戴着顶毛呢缎带宽檐帽,从傅少泽面前飘过去的时候,轻盈的长发带着橘子香波的味道,让他都愣了一下神。 这一刻,他猛地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是橘子、阳光、还是长发?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熟悉感,像是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可这微妙的感觉转瞬即逝,他很快就抛在了脑后。 眼看着这一对主仆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都快走到门边上了,也没发现坐在沙发里的傅少泽,他不由用力咳了两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白茜羽这才回过头看见他,有些意外,“今天不忙吗?”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不在公馆待着了,她以为自己现在与傅少泽相看两相厌,对方更应该避之不及才对。 “嗯,没什么事。”傅少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东西都收好了?” “也没带什么东西。”白茜羽见他态度与昨日截然不同,似乎有话要说,不由更加疑惑了,丫鬟觉得有戏,连忙悄悄闪到了门外。 “这是给你的。”傅少泽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存折,我问过了,在直隶也有地方可以兑,里头有两千大洋,还有一些零钱,供你路上开销。” 他出手还真大方,如今世道混乱,普通家庭一个月才能赚二十块钱,两千大洋,是这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只要不大手大脚地挥霍,这足以让虞小姐一生吃穿不愁了。当然,这也不过是傅少爷买一辆豪车的价格而已。 白茜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收下了存折。 傅少泽暗自松了口气,他还担心对方会为了骨气或是自尊心而不肯收呢,可她这么干脆地收下了,他又担心她是不是早已心存死志,会不会回去想不开悬根白绫吊死在老宅里?可是看她今天的神情,似乎也不像是忧思郁结的样子——不仅没有忧思郁结,甚至还有那么点喜上眉梢,满面春风。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傅少泽轻咳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中午的车票,傅冬现在就送我们过去了。” “哦,这样……”片刻后,傅少泽若无其事地说,“昨天的事……我也是一时急了,你别往心里去啊……反正来都来了,索性再玩两天呗,让傅冬带你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带回去……” 白茜羽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傅少泽连忙撇清道,“我可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啊。”他生怕自己这番话又激起了对方的心思,以为自己旧情未了或者想要破镜重圆什么的。 “我没多想。”白茜羽礼貌地拒绝了他,“至于玩就不必了,待久了,我和小环也不习惯的。” 傅少泽欲言又止,像是想解释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着一旁,挠了挠脖子,故作无意地说了句,“总之……对不住啊。” “没关系,小事。”她的回答很爽快。 她没有问什么事对不住,也没问为什么要说对不住,更没有像傅少泽预料的那样凄凉地说上一句“晚了”或是“奈何情深缘浅”之类的话,好像她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一切的答案。 傅少泽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在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白茜羽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那个,时候不早……我得先走了,不然赶不上火车了。” “啊……嗯,好。” 对话结束了,又一次在傅少泽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他本来还准备解释下昨天的事以及自己和殷小芝的关系,至少声明一下两人只是纯洁的男女关系,并没有已经勾搭成奸的事实,但在他茫然地点下头之后,白茜羽已经往门外走去了。 门外,是搬着行李的仆人,站在车边等待的傅冬,揪着衣服的小丫鬟,满脸好奇探究的舒姨,不知为什么,在她离开的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热闹。 傅少泽下意识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看见白茜羽走到门边,明亮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着她的轮廓,然后她回过头,扶着帽檐,在朦胧的逆光中朝他轻轻颔首,“再见。” …… 中午十二点,上海北站。 汽笛呜呜,黑烟滚滚,月台之上满是拎着大包小包卷着铺盖的旅客,不少抱儿挈女还携着包裹,挤挤挨挨着,不免吵嚷。 候车室里,小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抱着行李箱,眼眶通红。 “小姐,你去哪儿了啊……” 刚才白茜羽只说了声“我去逛逛”就不见了人影,小环想阻拦也来不及,她根本想不明白,刚离开老宅的时候,见到这么多的生人,小姐害怕都来不及,必须要紧紧抓着她的手,绝对不敢单独行动的,可是自从到了上海,一切都好像变得不同了。 这是为什么呢?小丫鬟的脑子笨,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警惕地护着箱子,打量着每一个看起来不怀好意的人,终于,她看到白茜羽从另一端走了过来,似乎还和问路的陌生人有说有笑地聊了两句,最后指了一个方向,这才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今天人还挺多的,待会儿有的挤了。”白茜羽在小环身边坐下,她不知去哪儿买了瓶汽水,送到小环嘴边,“尝尝?” 小环看着那可疑的黑色液体,摇了摇头,白茜羽不依不饶地要喂她,她拗不过,这才小小地喝了一口。 “呜……甜的!还有点儿辣……”小丫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黑糊糊的,奴婢还以为是苦的呢……” “当然是甜的,它叫可乐,喝一口就可以快乐的水。”白茜羽也喝了一口,味道和一百年后的一模一样,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喝了真的能快乐吗?”小环忽然不安起来,“小姐,回去以后别人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解释呢?那些三姑六婆的,肯定要嚼舌根子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说回来咯。” “可是,可是小姐被退了婚,以后想嫁人,只能招赘了……或者,搬去外地,没有人认识小姐,也不知道小姐订过婚了……哎呀不行不行,还有老宅呢,再说,去了别的地方,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二十世纪的车站很吵,白茜羽渐渐有些听不清小环后面的话了,她看着车站里头穿着短衣短褂的苦力,拎着皮相戴着圆帽的长衫文人,与情郎依依惜别的旗袍女子,挤在售票窗口前拼命地往前蠕动着的人群,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旅人们一边等候火车一边发牢骚。 “小环……我问你啊。”白茜羽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喜欢上海吗?” “啊?奴婢不喜欢,这里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到晚上天也不黑,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灯,吓人的很……”小丫鬟说着说着,又犹豫了一下,“但也不是都不喜欢的……这里的东西都是直隶没有的,很漂亮,很新鲜,有会唱歌的喇叭,会说话的匣子,这里的人也都很不一样,女人都可以出来抛头露面做事情,我听说还可以休夫了再嫁,奴婢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小姐喜欢上海吗?” “我……当然是喜欢的。” “为什么?” 白茜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里是和我梦里最像的地方。”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巨响传来,汽笛声呜呜地拉响了,火车进站了,站台上的人一下子都跑向了火车,就像是潮水般地齐刷刷地涌了过去。 傅少泽为她们买的车票是一等座的,等她们从拥挤的人潮中穿过去了之后,四下便一下子空了下来,民国时期的火车票奇贵无比,普通穷苦百姓连一张三等座都难以负担,而一等票价恐怕堪比飞机商务舱票价,若不是傅家财大气粗,恐怕还得在后头拥挤混乱的车厢里挤着。 好不容易上了火车,汽笛声已经再次拉响,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了。 然而,当小丫鬟刚缓过气来,将行礼放下回头张望的时候,却发现白茜羽根本没上车。 “小姐!你快上来啊!”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往门口扑了过去,可就在这时车门关闭了,火车缓缓发动。 “我就在上海,不走了,你自己一个人乖乖的,听话啊。”白茜羽站在月台上,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小姐!小姐!你别丢下我——”小丫鬟用力拍打着窗户,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火车运行起来,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声音,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响中,随着行驶的列车渐渐远去了。 “我开始想念复兴号了……”白茜羽放下堵住耳朵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剪下来的报纸看了一眼。 《玉兰女校第二学期招生简章》☆ 她拎着箱子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 作者有话说: ---------------------- 大家太优秀,我有点难顶了,加更一章你们看行不行? 还有一章八点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鲤鱼酱 40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蕊净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kiki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7556331 2个;37485238、都是软软哒、叫小米大人呦、!、榴莲、三分钟热度。、秋刀鱼、时光?温柔以待!、雒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1401380 70瓶;青言 59瓶;鱼香肉丝 30瓶;粉蓬蓬、theory 20瓶;三十年 16瓶;刷卡机、kiki、吃个萌莉莉、魚、木易此糸、七年、明歌、珂带 10瓶;暗香盈袖、有匪君子 7瓶;亭君、今天没有喝奶茶、叶修的烟盒、文香、幼稚园小可爱、38829619、大玉米 5瓶;清酒留、yolanda 3瓶;sakura 2瓶;隔壁优等生、熊本熊、不舍的不是你而是昨天、王甜甜的小鱼呀!、maytyt、jingchuer、慕栎mio、耳语者、小小埋。、□□小娇妻、走过路过、天天划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她的香味(2) “我的儿媳妇呢?” 第16章 她的香味(2) “我的儿媳妇呢?” 夜晚八点,大光明大戏院。 巨大的三眼喷泉在灯光下折射着光芒,台阶上铺着丝绸地毯,衣着华美的俄罗斯女郎作为招待。海报立牌上,新电影《飞花》今日试映,海报上是佳人神秘的微笑。 放映厅中,电影刚过了第二幕,四下漆黑,只有荧幕亮着,穿着旗袍、身姿迤逦的女人正在舞会上跳着华尔兹,衣香鬓影中有着令人惊艳的美感。 最佳观影区的位置上,傅少泽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四周,见所有人都在专心地望着荧幕,便悄然起身,保镖们立刻从黑暗中迎了上来,簇拥着他从安全通道离去。 刚走进通道,他就看见孟芳琼倚在扶手旁,正在吸烟,回过头来见了他,露出一个格外动人的笑容,“少泽。” 傅少泽挑了挑眉,道:“我们的女主角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呀,是知道某些人要偷偷溜走的,特意来这儿堵人呢。”孟芳琼身姿婀娜地走上前,将烟圈轻轻吐在他脸上,“怎么?那么不想见到人家呀?” 傅少泽撇了撇头,手插在兜里,“我亲自来捧场,送了两排的花篮,记者该拍的拍,该写的写,还要怎么样?” “冤家,人家的心思,你难道还不知道?”孟芳琼露出了女儿家嗔怒的神色,她将烟头扔掉,又凑近了一点儿,轻轻拉着他的衣摆,“真不知你这人在想什么,人家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在这儿装聋作哑……那天也是,一句话也不跟人家说,就陪那个虞小姐走掉了,我可差点吃醋了呢。” 傅少泽听到她提起那个名字,不由想起那场宴会,她的酒气混着清甜的香在颈边……回想起来,一时竟恍如隔世。 孟芳琼没有察觉他的失神,挽住傅少泽的胳膊,大半个身子都蹭了过去,馥郁的香水气息缭绕着,她娇声说道:“今天晚上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然后再雇人来拍照片,第二天上报纸吗?”傅少泽说。 孟芳琼脸色僵了僵,她知道傅少泽的意思。上次公司的酒会过后,傅少泽将她送回家去的时候,好巧不巧便被记者拍到了,虽然两人并未有什么过于亲密的举止,但第二天的小报上依然铺天盖地般出现了两个人的恋情报道。 当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照片是她安排人拍的,报纸的新闻稿也是她这边写好发过去的,傅大少的名头还是很响的,报道一经发出当即便获得了很高的关注度,当时傅少泽想着索性电影快上映了,就任由着他们炒,也未曾回应过,在外界看起来自然是默认了。 “少泽……” 孟芳琼还想说些什么,傅少泽却已经轻轻撇开她的手,“我还有事,失陪了。” 看着他径直离开,孟芳琼站在原地,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光明大剧院的后门,车子早已经等着了。傅少泽上了车,车子立刻发动起来,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几点了?” 傅冬一边开车,一边瞄了眼手表,“八点半,快九点了。” “这么晚了……”傅少泽扯了扯领带,吐出一口气。他下意识拿出雪茄盒,又放下了。 “少爷,要不我跟那边说一声,今天就不过去了。这女人嘛,不能总惯着。”傅冬出主意。 傅少炎有些意动,却还是摇了摇头,“出的什么馊主意。”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霞飞路十七号门口。 傅少泽站在门口,拍了拍脸颊,这才走进去。然而刚走进客厅,视线却骤然昏暗下来,原来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殷小芝坐在灯下正在看书,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听到开门的动静,她也没有抬起头,只是轻轻翻过了一页。 看到这一幕,傅少泽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道,“在看什么书?” 殷小芝轻声说,“《飞鸟集》……泰戈尔的诗。”她将头发捋到耳后,又低下头静静地看了起来。 “噢,我知道。”傅少泽接了一句,随后便没话说了。 他察觉到今天殷小芝的情绪不是很高,他也知道原因,通常情况下,殷小芝都不愿意太晚与他相见,通常吃完晚饭就要撵他走了,今日他们本约好了要去吃一家法国餐厅的,结果他昨天才想起来之前答应了孟芳琼要去参加电影的首映式,便只好派人通知殷小芝晚点再过来找她。 但平心而论,傅少泽并不觉得自己的处理有什么问题。虽然他喜欢殷小芝,可生意上的事情不能混为一谈,他要亲临首映式的消息早就散出去了,记者们因此闻风而动,若这个时候放鸽子,对电影公司的声誉无疑是一个打击。 不同于家里的其他事,电影公司是他从无到有一手创办的,虽然至今在他家那老头看来依然不过是小孩子玩闹,但其实规模已经在全国首屈一指,是行业的标杆了,一向散漫的傅少泽在电影公司的事情上始终很认真。 话再说回来,其实今天不过就是晚了几个小时而已,要是换了以前他身边的那些女人……别说他是忙正事了,就算是出去和兄弟吃酒玩耍了,将她们晾在一边不闻不问,她们也不敢在他面前闹什么性子。 但殷小芝与那些女人不同。 她干净得像是一道光。 傅少泽坐到她边上,讨好地压低了语气,“怪我怪我,早答应了的事情,竟然一时忘了,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了……都是我不好,我明天早早地就来接你,带你吃更好的,再去你喜欢的那家书店逛逛,好不好?” 殷小芝的眼睫动了动,却依然没有抬起头的意思,“索性等了你一个晚上,也乏了,明日也不大想出去了。” 傅少泽听她语气松动,立刻笑着道,“哪里乏了?我给你按按?” 他伸手要去搂殷小芝的肩头,她一拧身避开了,脸上也有了憋不住的笑,“少来……” 然而,就在这时,她鼻子嗅了嗅,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你今晚到底去哪儿了?不要骗我,老老实实交代。” 傅少泽一愣,摸不着头脑地道:“又怎么了?公司的电影上映了,我去露个面而已……” “我知道了,是那个拍电影的孟小姐吧?”殷小芝的肩膀一扭,将半个身子背对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酸意,“我看过报纸,我知道的,她的香水挺好闻的,只可惜我不喜欢。” 傅少泽这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我会去招惹这种人么?我真的连她一根手指都没动过,只是碰见打声招呼而已。” “那你怎么一开始不说去见孟小姐了?” “寻常打个招呼而已,有什么必要拿出来说,再说,我不是怕你多心么?”傅少泽觉得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看是你心虚了。” “我心虚……哈,你别瞎想了行吗?” “好,都是我瞎想,行了吧?”殷小芝哼了一声,“我不碍你眼了,你回去找你的虞小姐孟小姐,找谁我都管不着,我要上楼睡觉了。” “你有完没完?”傅少泽忽然发了火,“别说孟芳琼了——我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是虞梦婉也今天一早就搭上火车回老家了!昨天、昨天我签的字,画的押,你都看见了,人家一个姑娘大老远来上海投奔我,无依无靠的,没住几天就给我撵走了,你说我这事儿亏不亏心?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他积攒许久的情绪一通发了出来,让殷小芝完全被吓到了。 在她的印象中,傅少泽还是第一次和她发这么大的火,他从来都是心平气和,甚至有些无条件地迁就她,两人虽也吵过架,但大多是她在耍性子,傅少泽从没大声跟她说过话。 可她原本并不想吵架的……只是因为昨天虞小姐闹上门还扇了她一巴掌的事,让她始终心里有些不痛快,这才找个由头,想让傅少泽多哄哄她的…… 只要,只要再多哄她一句就好了啊。 尽管理智告诉殷小芝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气头上,绝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但委屈却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不管不顾地涌了出来,她哽咽地说,“所以,你后悔了是吗?后悔退了虞小姐的婚,和我在一起了?好啊,那你去娶她啊!” 傅少泽却根本连吵架的兴致也没了,他抄起外套,径直就从大门走了出去,殷小芝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再来找我了!”然而傅少泽的脚步根本就没有停顿,离开时顺手摔上了门。 很快车灯亮了起来,车子驶离了这栋小楼。 殷小芝愣了半晌,用力将手里的诗集砸了过去,然后跑上了楼。躲在一旁的王妈和下人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听到楼上隐约传来凄凄的哭声。 …… 半小时后,车子行到傅公馆。 傅少泽拎着外套,疲倦地推门走进客厅,几下将鞋子踢掉,四周很安静。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 那亮如白昼的水晶灯没有开,壁灯的光源难以照亮整个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黑沉沉的身影,他手里握着一支手杖,气势如泰山压顶般重重压了下来。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儿媳妇呢?” 作者有话说: ---------------------- 虞梦婉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小环也暂时下线了,这是故事一开始就设定好的,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她还会回来。 几条线铺完,接下来的故事会从女主的校园生活展开,然后一步步展露对这个世界的野心,陆续也会各种各样的男角色登场,请大家拭目以待。 第17章 白同学 白同学,你看没看懂电影啊? 第17章 白同学 白同学,你看没看懂电影啊? 一个月后,清晨。 “茶叶蛋……五香茶叶蛋……” “珍珠米……热腾腾的珍珠米……” “梨呀梨膏糖呀,吃了吾的梨膏糖呀,耳不聋来眼不花呀……” 早晨的弄堂里,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尽管上海人把南京路看作市中心,但很少有人觉得有常去那里的必要,理由很简单,他们不必穿越多条马路就能买到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必需品。他们的日常购物中心位于街道的拐角,那是老虎灶和大饼店所在的地方。 “老板,油墩子还有吗?来两个。” “有的有的!”一个动听的声音响起,摊主连忙应了声,抬起眼一看,眼前一个白衣青裙校服的少女,他立刻笑呵呵地道,“哟,白同学,这么早啊。” “早啊。”白茜羽叼着发圈,将头发扎了起来,冲他点点头。 这是位于法租界内莫利爱路上的一条新式里弄,也是她如今的安身之所。 她租的房子并不大,是西式寓所三楼的一居室,带电灯和独立卫生间,还有小阁楼和阳台,装修干净崭新,附近治安良好,地段上佳,环境幽静,毗邻公园,租金也是一等一的贵,一整间租下来,足足要十二块之多——这在租界内已经算是相对便宜的房子了。 要知道,许多人一个月的薪资都没有十块,如今公安局巡警月薪10至13元,巡长16至18元,职工的月工资一般为20元,能负担得起十块房租的人并不多。 白茜羽虽想省钱,但也不想租到华界去,考虑过交通、治安、以及生活的成本,最后还是决定租下这间房子。 房东名叫黄太,是本地人,租房子的时候还详细地问过了她的来历和职业,在得知她要就读于玉兰女校后,便立刻大开绿灯,房子爽快地租出去以后就一概不问。 这一个月以来,里弄里住着的邻里间都知道了她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女学生,都对她很友善,知道她一个人独居不易,黄太也常叫着她吃晚饭——主要目的可能是让她饭后顺便辅导一下自家学童的功课。 “嗤”地一声,摊主撩起一勺面粉糊滑进了油锅里。滚烫的油锅冒出无数的气泡,就好像在油锅里放起了烟花。 她“哐当”一下把钱角子投入收钱的铁罐子里,换来一个装在纸袋子里溢出油花、烫得要命的油墩子,看起来金灿灿的,面皮上残留的油还会滋滋作响,咬下去的时候很烫,萝卜丝馅儿,很好吃。 “白同学,这么早起来去上学呀?”穿着旗袍的女人拎着包走进弄堂,见了她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对摊主道,“我也要两个油墩子,老板,炸得酥一点噢。” “是啊,要点名的。”白茜羽与这个女人很熟,她叫金雁儿,就住在她的对门,她也是单身居住,白茜羽没事的时候会与她一块儿聊聊天,熟了之后也经常一块儿吃个晚饭,叫个夜宵之类的。 她长得很美,穿衣品味也很好,只是工作似乎很忙,有时白茜羽晚上敲她的门都没有人应,有时她会像今天这样早晨才回来,常有豪华的轿车在弄堂口接送她,但弄堂里的人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黄太也不会因此拒绝租给她房子。 夜上海嘛,玩到天亮很正常。 生活在上海这样一座鱼龙混杂的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而这里的本地人更具有一种商人品格,精于算计,吹毛求疵,却开放而亲切,很容易接纳来自天南地北各行各业的外来者,就像黄太从来不会嫌弃租客是外地人,只要按期交租,就可以和和气气地比邻而居。 白茜羽一边吃着早餐,一边与金雁儿聊了会儿天,便各自分别。 她走出里弄,搭上了街边的有轨电车。 离开傅公馆已经一个月了,白茜羽目前的生存状况很良好。 不用在小丫鬟面前装端庄,不用在傅家里装守旧,她觉得整个人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虽然,身边没了那个喋喋不休的小丫鬟,她也会感到有些不适应。 在此时的人眼里看来,时髦、新鲜、繁华的大上海应该是个天堂,而接受新思想上西式学堂留洋深造便是最好的出路,可是对于白茜羽而言,她并不觉得将这样的生活照搬到小环身上会是一件好事,将小环留在这个漂亮的大城市,她也未必会过得快乐。 她曾经见过许多年轻人选择将父母带到国外养老生活,那些老人面对着陌生的文化像是个新生儿一样茫然而无助,他们甚至不敢上街买菜,只能呆呆地对着满是英语的电视机等着儿女下班回家。 他不想要花园洋房,他只想早起去公园和相熟的老头晨练喝茶,吃完晚饭可以拎着马扎出来与邻居下把象棋,他买菜时可以用方言与小贩讨价还价,而不是在不耐烦的外国小伙子面前笨拙地用手比划。 每当她看到这样的场景,都觉得心酸得厉害。 白茜羽不认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自己便可以居高临下地将这个时代的人看作土著,然后自居文明的现代人将观念强加给别人。或许她是对的,或许这么做对小丫鬟更好,但她没有比谁高人一等,她也没有资格去拯救谁。 小丫鬟或许这一辈子都不懂洋文,不明白什么是科学的力量,可谁能知道离开了车水马龙的上海,离开了所谓的文明世界,她不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呢? 至于小丫鬟今后的生活,白茜羽并不为她担心,回到了土生土长的老宅,她可以如鱼得水地“主场作战”,再也没有人会笑话她没见过世面了。 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咋咋呼呼的丫头,她会有一些些寂寞,仅此而已。 …… 早上八点,位于白利南路上的私立玉兰女校到了。 作为沪上首屈一指的女校,这所贵族女子学校有着秉承“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方针,招生对象多为中上等家庭的女子,其一年学费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尽管如此,许多中产阶级的家庭仍以能将自己的女儿送进该校为荣,希望能练就淑女风范,踏进上层社交圈,嫁入豪门,从此走上人生的巅峰。 当玉兰女校在今年以“公费就读”的名义招进一批平民学生之后,许多就读本校的富家小姐们便有些不满了起来,认为虽说这些平民学生的学问水平与富人学生相仿,但却大大地有损了玉兰女校的“血统”。 作为“公费生”的一员,白茜羽在学校里自然没有丝毫的存在感,说不上排挤孤立,只是大家没兴趣和她交朋友的程度,有几个关系稍微近点的,偶尔会借个作业说上几句话,但平时在学校里碰到了,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正好白茜羽本来就对交朋友这种事儿不太上心,商务应酬时长袖善舞是一回事,日常生活里她根本不喜欢和别人没事黏在一块儿,交朋友是这样,谈恋爱也是这样。 她暂时没有动傅少泽存折里的钱,因为她不想万一傅少泽心血来潮去查提款记录便发现虞小姐还留在上海逍遥快活。虞小姐来上海时的积蓄,省着点花也能维持她几个月的生活了。 所以白茜羽报考了玉兰女校的“公费特招生”,并且顺利地通过了考试——对于她来说并不算难。 至于为什么选择就读这所学校的原因很简单,她既然不是虞小姐,想要融于这个社会之中,则需要一个稳定而又体面的身份作为敲门砖。 人在江湖混总得给自己贴点标签,一个面貌清新积极向上的女学生总比头发长见识短的单身妇女要值得尊重得多。 …… 中午的下课铃响起,女教员合上书本走出了教室,随即嘈杂的声音便乱哄哄地响了起来,女生们讨论着周末的玩乐,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快乐的小鸟。 “去看电影伐?听说有个爱情片好像蛮好看的。” “好的呀!下了课就去!大家都要来——” “要不要约上隔壁复兴大学的学长们一道,我哥就在那读书呢!”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见隔壁的顾学长……” “说什么呀……” 少女们雀跃地聊着天,时而笑闹成一团,等上课铃响起,人群散了,其中一个女生忽然走向白茜羽,两只手撑在她课桌前,脸上笑眯眯的,“白同学,我们刚商量下了课去看电影,就当是放松放松了,你也一起来吧?” 她的名字叫做丁香,是这个班的班长,品学兼优,教养极好,一看便是在良好家庭环境中“富养”出来的,白茜羽刚入学没多久,她平时会常来问问课业的情况,或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来二去两人也有了几分交情。 白茜羽虽有些意外,但见她一脸真挚,便答应下来。 “那我们说好咯,下了课一起过去。”下节课的老师走进来了,丁香冲她一笑,跑回了自己的位子。 等她刚刚坐下,旁边桌的方美怡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叫她干嘛呀?这种人看过电影吗?别坏了我们的兴致。”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隐约能让身边几个同学听见。 丁香尴尬地扯了扯她的袖子,“说什么呢,都是同学。” 作为家境优越的方家大小姐,方美怡就很讨厌那些“公费生”,她看不起她们,看不起她们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看不起她们说英语时浓厚的乡音,看不起她们明明不配却硬要挤破头留在玉兰女校的模样。 当然,身为一名淑女,她不会故意去针对这些可怜的庶民,这会降低自己的身份,她只是无视这些人的存在,当她们是路边的一坨污秽,小心地提着裙子不要踩上去而已。 半天时间过去,很快下课铃响起,相约看电影的女生们凑在一块儿,一同坐电车去了附近的影院。 “喏,就是这部电影,我听人说可好看了!” 一到门口,便有女生指着一幅海报立牌兴奋地说,立刻得到了一片赞同声,就这样七嘴八舌地一致同意看这部上映不久的影片。 女学生人数众多,等买完了票,人群散开了些,白茜羽才看见了那张海报。 “当红影后孟芳琼倾情出演”。 海报上,熟悉的女人仿佛正在对她露出微笑。 白茜羽当场就自闭了。 不过本着票钱不能亏的心理,白茜羽硬是顶着那张孟芳琼的笑脸走进了影院,却发现电影拍得还真不算烂,讲的是堕入风尘的贫寒少女自强不息,却又被命运一次次打败,最后遭人玩弄后抛弃,结束了绚烂而又短暂的一生的故事。 不过毕竟时代局限,在此时赚足人眼泪的剧情,对于白茜羽这种久经后世虐恋考验的人而言实在有些差强人意,叙事和煽情手法一般,不仅可怕的清晰度和黑白画面无法令人代入,孟芳琼的倾情出演更是让她分分钟出戏。 ……每当电影女主角遭逢坎坷顾影自怜,她都觉得是孟芳琼在卖惨。 于是,看完了电影,不少女生吸着鼻子,正在抽噎的时候,她淡定地打呵欠的样子就显得很格格不入了。 “女主角的一生太可悲了,我都看哭了。”走出影院,丁香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问身边的白茜羽,“白同学,你觉得这影片怎么样?” “是挺感人的。”白茜羽不想破坏别人的观影体验,她对电影的评判标准与这个时代不同,自然不好随便评价。 “白同学,你看没看懂电影啊?净跟着别人的话说。”旁边方美怡听到了,不由嗤笑一声。她看不惯班上这个新来的公费生很久了,但两人始终没什么交集,这回终于找到由头挤兑她两句。 她身边的女生跟着附和,“哎呀,人家第一次看电影,怕说错,只好鹦鹉学舌咯。” 她们也是吃准了公费入读的学生往往一入校便谨小慎微,一言一行简直是贫穷与没见识的代名词,被欺凌了也不敢反抗,跟她们这种天之骄女比起来,那真是云泥之别。 丁香脸色一沉,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有人看向面前,扯着身边女生的袖子,发出一声惊呼,“你看!” 路边,吸引着所有人眼球的敞篷跑车刚刚停下,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潇洒地锁了车门,正施施然地朝着门口走来。 作者有话说: ---------------------- 来了来了她来了,她带着她的马甲来了。 下章就是喜闻乐见的打脸了。 然后,因为晋江这几天总是抽的关系,我会七点半发,大家八点过来刷应该就能完美看见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榴莲拌饭 2个;三分钟热度。、晴天@、觅雪、正经人、lu、九尾十命、葉、睡不醒的困困、单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禹 45瓶;欸 29瓶;苹果可斯、acme 20瓶;今天文肥了吗、滴滴答答、刷卡机、septemberfoam、这一刻、芒果啊芒果、瑭瑭、今天没有喝奶茶、谁家小可爱丢啦、even、34171625 10瓶;yolanda 6瓶;叶修的烟盒、滴滴答答 5瓶;小小埋。、叉叉家的小可爱 3瓶;tiamo 2瓶;云糖糖、烛来、sakura、顾飞、薛念念、山葑子、 、云蓝的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凯文哥 凑合着过呗,还能穿回去咋地 第18章 凯文哥 凑合着过呗,还能穿回去咋地。 从敞篷跑车上走下来的年轻人一身浅色的西服,身量很高,缎子衬衫褶上闪耀一只大大的镶金别针,墨镜将他半张脸都快遮住了,摩登到了有点令人感到浮夸的程度,活像是从外国杂志里走出来。 敞篷跑车与帅气青年结合在一块儿,立刻牢牢地将少女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地说“好帅啊,是谁啊?”有人则猜测是不是传说中四大家族的公子。 “别瞎猜了,这是段家的少爷。”方美怡胸有成竹地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朝那人挥着手说,“凯文哥!好巧啊,你也来看电影?” 作为方家的大小姐,她经常被父亲带着参加各个社交场合,也结识了不少人脉,而对于段家公子这样出身上流而又年轻帅气的人物,她自然在心中暗自留意,有几回在宴会饭局上碰见时还特意上前搭过话,对方态度也很随和,还说“叫我凯文就行了”,让她自觉两人的关系被拉近了许多。 “他就是段凯文啊,我爸跟我说起过,他家里当官当得很大的!”她旁边的女生也激动地脸通红,“美怡真有你的,竟然和他认识。”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段凯文摘下墨镜,往这边随意地看了一眼,似乎是记起曾经见过这个人,他朝方美怡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准备从旁边的贵宾通道走进电影院。 然而他刚移开目光就觉得哪里不对,忽然猛地扭过头看向那群女学生! “你、你你你你……”他张大了嘴巴,眼神死死锁定着那个穿着白衣青裙学生制服、梳着马尾的女生,像是活见了鬼。 说实话白茜羽也被他吓了一跳,她都快忘记这个不着调的“段少爷”了,但凡她还有点印象,也不至于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藏到人堆里,可这段凯文眼神也够好的,仅仅见过一面的情况下,她的打扮完全不同,却将她生生地给认了出来。 ……她是不是出门忘了看黄历? 门口的女学生们不明就里地顺着他的目光四处找。 “段少爷找谁呢?” “不知道啊。” “谁啊……” 段凯文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儿呢?”他几步挤进了学生堆,像是看个怪物似的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副滑稽样,一点儿也没有刚才从敞篷跑车走下来时的潇洒了。 白茜羽真想捂脸,可这时身边的同学们纷纷将惊愕的目光投向她,她只好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被迫营业的微笑,“hello,好久不见啊。” 方美怡和她身边几个女生都目瞪口呆,这可是京城段家的公子啊,是他们家里的长辈见到了都想要曲意逢迎攀上关系的对象!这个白同学不过是区区一个公费生,怎么可能会认识这样的人物? 那边段凯文也惊了,是他听错了吧?这虞小姐的嘴里刚才蹦出的是“哈喽”两个字吧?一定是他听错了吧?白茜羽不等她说话,一个箭步上前,低声对他说,“段少,借一步说话。” “啊,好。”段凯文有些发懵地点头,他没搞清楚什么情况,一被她拉到旁边的角落,便珠链炮似的发问,“你怎么还在上海呢?你不是被退了婚回老家了吗?你这衣服是去上学读书了?真的假的啊?傅少泽那小子知道这事儿吗?等等你让我捋捋,我脑子有点乱。” 他与傅少泽虽然关系很铁,但傅少泽从不与他说女人的事,段凯文对他身边发生的事也只是一知半解,当时听说好友从这桩娃娃亲里解脱,还是很为他高兴了一阵子呢,叫上了一帮子狐朋狗友摆酒庆贺,谁知道人家说了声“忙”压根都没到场。 可是,这个被退了婚的虞小姐怎么会出现在电影院门口,还穿着校服与一群家境优越的女学生混在一块儿呢? 白茜羽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迅速换了一副忧伤的表情,“不,他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我还在上海。” “喔……!”见她的表情,段凯文立刻明白了什么,说,“你是偷偷留下的,你还想和他复婚?”他仿佛预感到要有好戏上演,表情一下子兴奋起来。 “当然不是了。”白茜羽矢口否认,随后,却又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我只是,只是不想回去,我想多读点书,改变自己……” “我明白了……”段凯文摸着下巴频频点头,短短一句话,已经足以让他将这件事捋清楚了。 痴情痴心的虞小姐虽被傅少泽休弃,却不愿放弃对傅少泽深沉而绝望的爱,于是便悄悄留在上海,但她却心中自卑,不敢接近,因此去了学堂念书,期望有一天成了新式女性,能让傅少泽回心转意,破镜重圆……没错!虽然她不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不会错了! “啧啧啧,痴情女子负心汉啊!“他摇头叹息,下了最后的结论。 白茜羽心说成了,顺水推舟道,“那么,关于见到我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他?” “理解,理解,不想被他看轻嘛!让人家觉得死缠烂打,那多没面子啊!没事儿,感情上的事,大家都懂的嘛。”段凯文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又觉得不妥,收回了手,“放心,我帮你保密,绝不会和傅少泽说一个字!” 说完,他又打量着这个虞小姐,说实话她长得还真不赖,容貌比许多影星都要精致耐看,而且脱掉了那身宽袍大袖,身材竟然玲珑有致,深青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远远地看过去,也就她最惹人注意了——要不是因为这样,他还真不会第一时间就将她认出来呢。 可惜了,她对自己那兄弟如此痴情,他怎么也不好吃那窝边草。 况且,她一个旧式女子能为了爱情做到如此地步,实在可歌可泣,令人动容了,说不定还真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嗯,且帮她瞒上一阵,等她毕业了再帮两人创造创造见面的机会,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成为自己的嫂子呢。 于是,等白茜羽回到门口的时候,等得望眼欲穿的女学生们,便看见段少爷和人谈笑风生地走了过来,临走前朝白茜羽摆了摆手,热情地说了一句,“有事要帮忙打我电话!千万别客气,都不是外人,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哈!” 说完连电影也不看了,兴冲冲地戴上墨镜往车里一钻,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只有他留下的那几句话,深深地震撼了在场女同学们的心灵。 都不是外人? 谁跟谁不是外人? 你们俩是有多熟啊? 一片寂静中,众人面面相觑,方美怡看着白茜羽,绷着一张脸,好半晌才说出一句,“你,跟凯文哥,认识?” “也不是很熟。”白茜羽朝她笑了笑,“也就一起看过几场电影吧。” 方美怡:“……” 全场安静了几秒后,有人“噗嗤”一声不小心笑了出来。 之后好几天,方美怡的脸色都比糊了的锅底还要黑。 玉兰女校之中,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方美怡那样的,大多数的人,还是隐约不赞成她那样张扬的做法的,只是碍于方家颇有势力,所以也不愿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出头,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来,大家面上都是和和气气的。 但是若是有人让方美怡吃瘪,其他人也是乐见其成的,特别是得知方美怡被一个公费入学的平民学生狠狠地落了面子之后,许多被她欺负过嘲讽过的公费生更是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唯有丁香却隐有些担忧。 这位白同学,似乎太不会做人了。 虽然她与段凯文有几分交情,但这种交情能管什么用呢?难道她以为依仗着段家的少爷几句话,就能当做护身符吗?段家虽属于顶尖的世家,但家业根基都在京城,对沪市鞭长莫及,她得罪了方美怡,在学校里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不过家里人教过她朋友之间,最忌讳的便是交浅言深,她与白同学并没有这么深厚的友谊,贸然去说这种话,未免也有些冒犯了。 所以,她想到了一个帮助白同学的方式,便是时常与她聊天吃饭黏在一块儿,让同学们都看得出她们关系极好。 这也是她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 …… 金秋时节,夹道的法国梧桐受着微风吹拂,叶子和细干起了一阵颤动。阳光从叶隙中漏射到人行道上,形成一个稀疏的网络。偶尔有两三辆脚踏车从柏油路上滑过去,嗤的一声,车子和人早已看不见。 今天放课后,白茜羽和丁香并肩走在路上,往白茜羽家的方向有一间书店,有时丁香说想去买几本书,便提议放学顺路一道走,两人还能聊聊天做个伴。 白茜羽本没有看书的爱好,几次陪她路过,也不禁有些好奇,买了几本通俗好读的回家看,竟然都能看得进去——上辈子的时候她都懒得看超过一百四十个字的微博,字一多就头疼,没想到现在看起书来一看就是几小时过去了,也不会干点什么事儿就想着找手机刷刷朋友圈了。 不止是看书看报,她还会写日记,洗衣服,阳台上养着几盆花……她脑洞开到天际也猜不到自己这个混世魔王有朝一日会这么“岁月静好”,实在是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给闲的。 行吧,别人穿越是宏图霸业爱恨情仇,她穿越是参加《变形记》来了。 逛完了书店,丁香等家里的司机来接,白茜羽闲着没事也陪着她等,丁香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白同学,你是哪里人?一个人在上海吗?” 白茜羽说,“嗯,一个人,父母都在老家。” “啊,你自己住吗?你一定很独立。”丁香看着她的目光有些钦佩,“我爸妈一直说我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没有独立的能力,但我说我要搬出去一个人住,他们又都不同意。” 她想了想,又吐了吐舌头,“其实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真要我一个人生活,我肯定是不行的,换个床我就受不了了,真要离开爸妈,说不定我会躲在被子里哭呢。” “生活就像——”白茜羽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顿了顿,“我是说,有些事,如果不能反抗的话,那就享受吧。” 她从小就是个走南闯北的孩子,小学换了两所,初高中换了三个国家,大学就放飞自我四海为家,她不太害怕陌生的环境,也不担心自己的适应能力,到哪儿她都能风生水起潇潇洒洒,因为百夫长黑卡就在兜里,狐朋狗友就在身边,不管什么时候发起facetime父母都会第一时间接起来,她去哪儿世界就在哪儿。 可这回没有地方能刷卡了,没有朋友一下飞机就接上她去满世界玩耍了,也没有人会半夜接她的facetime了……在这个世界她现在没爹没娘没朋友还非常不受欢迎,别说潇洒,囫囵活着就不错了。 怎么办? 凑合着过呗,还能穿回去咋地。 “嗯!你说得对。”丁香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决定记在心里默默思考。 逛完了书店,在分别之前,丁香忽然犹豫了一下,说,“白同学……我觉得,美怡的事情,你还是不要记挂在心上了,大家都是同学,闹得这么僵,气氛多不好啊。” 她这些日子和白同学关系走得近了,觉得她也并不是那种脾气倔强执拗的人,所以这才小意地劝了一句。 白茜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希望她主动找方美怡和解,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挥手与她告别。 作者有话说: ---------------------- 【重要通知】周四入v三更!过几章故事的第一个转折点快要来了,一想我就激动地苍蝇搓手.jpg,大家冲鸭! 多少人上章猜错以为是小傅出场的…… 第19章 夜莺 我想长命百岁。 第19章 夜莺 我想长命百岁。 对于丁香担心的这一切,白茜羽并不在意。 上辈子好歹也是经历过风雨的,她对于这种小女生之间的校园恩怨是看得很淡,与其让她打起精神来和她们斗智斗勇,还不如多在操场上跑几圈锻炼锻炼身体——虞小姐这身子骨也忒弱了,她上个三楼都大喘气儿。 于是自从生活稳定下来,她便每天都有意识地锻炼,在家练练瑜伽做做无氧,到学校了没事儿就跑两步,明显觉得身体素质大大提高,虽然没能对着健身房的全身镜自拍一张,总觉得不太得劲。 今天放学后,白茜羽没有选择锻炼,而是选择问黄太借来笤帚簸箕和抹布,简单地将房子打扫了一通,顺便将行李箱打开,整理起乱糟糟堆成一团的衣服物件。 这时,她忽然发现行李箱里头有一个内夹层,里头是一个仔细包着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装了许多小物件,应该都是属于虞小姐的:一个样式奇怪的平安符;一沓明信片和信件,看时间落款是傅少炎刚离开直隶那几件寄的,字体很幼稚;一张裱起来的照片,榉木相框,画面里虞小姐难得不是死板的模样,是一张垂着眼的侧面,似乎在想心事,不知被谁抓拍了下来……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平安符上面的字并不是虞梦婉,而是“茜茜”,她只能理解为这是虞梦婉的小名,大概在冥冥之中与她有着什么联系。 她还从箱子最底下找到了一本线装的簿册,最普通的那种样式,大概有了些年份,尽管看得出主人非常爱惜,但封皮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翻开来一看,竟然是一本英语学习笔记,一开始抄的是字母,后来是基础的单词,一笔一划记得很认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小姐的。 她把相片摆在客厅里,信件和本子就随便找了个抽屉塞进去,至于那张平安符就随手塞到枕头下,虞小姐这么传统,想必这平安符也是大师开过光的,正好用来镇宅。 收拾得差不多了,门口响起敲门声。 她开门一看,是住在她对门的邻居金雁儿,她一身婀娜旗袍,盘靓条顺地倚在门边,笑眯眯地对她说,“白同学,夜宵吃不吃呀?我请你。” 白茜羽在《更衣记》里读到过一句话:“女人的衣服往常是和珠宝一般,没有年纪的,随时可以变卖,然而在民国的当铺里不复受欢迎了,因为过了时就一文不值。” 而金雁儿,便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的将这一条贯彻得最彻底的人,她每天都打扮得光鲜亮丽,衣着配饰从不重复。 可她的房间,却并不像她的打扮那样光鲜,到处都是穿过换下来的旗袍,高跟鞋们东一个西一个,晾干的真丝睡衣和内衣挂在窗台前迎风招展,生活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留声机的唱盘还在转着,放着一首《玫瑰玫瑰我爱你》。 好在白茜羽也不是第一天来她家做客,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两人轻车熟路地喊了碗馄饨,放下篮子提上来,一人一碗,吃得有滋有味。 “白同学,告诉你个秘密,黄太还蛮喜欢你的,要帮你介绍男朋友呢。”金雁儿吹了吹有些烫的馄饨汤,笑眯眯地打趣她,“昨天我碰见她了,她跟我说的,还和我打听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白茜羽耸了耸肩,“暂时还没有,不过谢谢她的好意。” 金雁儿道:“也是,你们这样的小姑娘容易被男人骗,若是遇人不淑,一辈子可就毁了。这上海滩最不缺的就是油头粉面的小开,逮着你这样向往自由恋爱的妙龄少女呀,就是一通花言巧语,骗到了手之后呢?就说是玩玩而已,何必当真。回头想要传宗接代了,再将别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娶回家……要我说,投胎成女子真是最不幸之事。” 金雁儿是个很妙的人,她看着妩媚奔放,内心观念却相对传统保守,眼神里常常透露出疲惫,厌倦,以及一种藏得很深的哀愁。白茜羽猜想金雁儿其实并不想过这样日夜颠倒、灯红酒绿的日子。 “我倒不这么觉得。”白茜羽说。 “哦?难道不是如此么?” “为什么从古至今,只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王宝钏苦等薛平贵?为什么女子只能苦苦等待男子的挑选呢?向来男择女,为什么不能女择男呢?既然男子可以玩弄女子,那女子也应该可以玩弄男子,这样才公平嘛。” 说完,她捧起碗吸溜了一大口汤,随即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她与金雁儿很熟了,也不必端着什么好好学生的人设,平日里聊起天来一向百无禁忌。反正是闲聊而已,金雁儿从不会见怪的。 金雁儿像是呆了呆,良久才噗嗤一笑,“白同学,我真喜欢与你聊天。” “巧了,我也是。”白茜羽的确这么觉得,自从到了这个时代以来,她接触的不是丫鬟情敌就是玉兰女校那群小女孩,唯有金雁儿能与她像朋友那样相处。 虽然她们之间的称呼并不亲密,交往也仅限于夜宵或是早餐时的闲谈,从不涉及对方的隐私,但或许就是出于这份成年人特有的“冷漠”,她们才能维持着这样让彼此都感到舒适的关系。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人。”金雁儿托着腮,拿着勺子的手拨弄着馄饨,“有时候暮气沉沉,有时候又百无禁忌,好像什么事都不能教你放在心上似的。我很好奇,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就是那种……理想啊,愿望啊之类的。” 白茜羽想了想,说,“那我想长命百岁。” “啊?”金雁儿一愣。 “我想活到二十一世纪,公元两千年。”她很认真地说。 “哈哈哈……”金雁儿被她逗笑了,笑了一阵,她才说,“你要活这么久做什么?你才多大啊?” 白茜羽吃下最后一颗馄饨,含糊不清地说,“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去实验一下‘祖母悖论’啊。” 金雁儿听不清,还想问她,她却不肯说了。 大约又闲聊了半个钟头,白茜羽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金雁儿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串钥匙,“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你收着。明天我要去一趟外地,还不确定哪天能回来,若是我三天还没有回家,你便去帮我浇个花,免得枯死了。” “行。”白茜羽看了眼窗台上那盆绿植,收下了钥匙。 金雁儿将她送到门口,白茜羽回到自己的屋子,站在门边对她说,“对了,谢谢你的夜宵,一路平安。” 白茜羽看到金雁儿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挥挥手,关上了房门。 …… 送走了邻居,白茜羽收拾完屋子洗完澡,便关了灯准备睡觉。 但或许是因为今天金雁儿问的那个问题,让她有些失眠。 理想,愿望? 白茜羽还真没有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只想着能赶紧摆脱虞小姐的身份,之后的生活想来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可是真的自由了之后,她却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阁楼的“老虎窗”没有装窗帘,月光照了进来。黑漆漆的房间里,连月光都是蓝色的,将地板和墙面都浸透了似的,像是一片静止的深海,就这样不流不淌地浮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 民国的夜可真黑啊。白茜羽望着那扇小窗想,她从小都在城里长大,很少见到这么干净剔透的夜空。 十九世纪的夜晚,即便是如今远东最繁华的城市,也宁静得像是一座孤岛。空中没有穿梭不停的午夜航线,大气里的电磁总是那么安静,或许哪栋房子里有电报声滋滋响起,那些波段就像是流星般划过上空。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动画片《千与千寻的神隐》,少女闯进了光怪陆离的世界,想要在这里生存的人,都会被汤婆婆夺去自己的名字。白龙把写着千寻名字的卡片交给她时嘱咐她: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否则就再也回不去了。 当时看到这里的白茜羽想一个名字有什么重要的呢,“小千”也很好听啊,汤婆婆又没给你改成“二丫”或是“春花”。但她现在忽然能理解千寻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神明鬼怪,就连爸爸妈妈都吃成两头大肥猪了,再也没人管她了,也没有人记得她了,她不守着这个名字还能怎么办呢? 她想起来那个电影中的画面,皎洁的月光照耀下,一辆列车仿佛在海上行驶,小玲说:“这里一下雨,就变成了海。”后来千寻义无返顾地乘上了这列电车,电车行驶在黄昏无边无际的海面,她望着车窗外的海,电车带着她驶向远方孤独的世界。 千寻穿过长长的隧道就能回到家,而她又要去向什么地方呢? 她始终是一个流浪者,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孤魂野鬼。 “你想要什么呢?”她在心里,轻轻地问着自己。 …… 深夜。 军事情报处上海站,地下室。 阴暗潮湿的空气中,血腥味翻涌着,远远近近的,骂声、惨叫声、呻吟声,犹如从鬼蜮里传来。 地下室深处,惨白的灯泡照着刑讯室中间的区域,是一张电椅,电椅上瘫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鲜血流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蜿蜒的河流,朝着黑暗处漫了过来,直到一双锃亮的军靴下才将将止住。 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军靴的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看起来与一般的年轻军人无二,然而知道他身份的人,却没有人敢如此看待他。 他摸出老旧的纯银烟盒,修长的手指轻叩,撇出一根烟,叼在唇上,再掏出火机点燃了,短暂的火光在昏暗中一闪,点亮了他薄薄的唇、以及棱角分明的下颌,这短暂的光芒很快地暗了下去。 “开始吧。”他说。 那边仪器旁的人员接上电极,打开开关,电椅上的人发出凄厉不似人类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的焦臭味。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注视着这一切,短短几分钟后,结束了,然后电椅那边传来了微弱而嘶哑的声音,“……我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放过我吧……” “你知道什么?”年轻人冷静地问。 “……助太刀……”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后便晕了过去。 年轻人吸了一口烟,挥了挥手,“送他去治疗,别死了。” 很快有人将电椅上的人架走,这时,刑讯室的门打开了,尉官走了进来,径直来到他的身边,“组长,保险柜打开了,发现了一份档案,和一个‘死信箱’……” 死信箱,便是无人的信箱。 作为情报活动中的无人交接点,它主要用作情报官和线人之间的情报传递,也可以用作领取经费、用作装备的补给,还可以用作在遭遇突发问题的时候获取指令和藏身处所。 “根据已知的信息,他最重要的线人代号‘夜莺’,采用的是单线联络的方式,人一死,这条线就已经断了……”他略俯下身低声地说道。 “‘夜莺’吗……”男人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盯住那个死信箱,把她找出来。” …… 作者有话说: ---------------------- 啾咪 明天入v三更见 本文所有间谍特工机构都是架空 第20章 父亲(第一更) 我是不会和她完婚的 第20章 父亲(第一更) 我是不会和她完婚的。 傍晚六点,傅公馆。 穿深灰色的长衫,面容威严的老人坐在餐桌上首的位置,面前餐盘中的食物纹丝未动。 他就是傅成山,傅家的主事人,在混乱的时局中带着这个姓氏跻身于“四大家族”的男人。他看来大约有五十五岁,精神矍铄,鬓边花白,嘴角紧紧抿着,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像是雕刻在脸上似的,一双沉鸷的眼睛很是峻厉。 傅少泽坐在遥遥相对的另一端,低着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两个人遥远的座位和冷淡的姿态使得这里比起餐桌更像是谈判桌。 “还没找到梦婉?”傅成山沉声开口。 傅少泽没有抬起眼,只是餐刀透过牛肉切到了盘子,发出吱咯吱咯的噪音,“直隶那边派人去打听过了,还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傅成山的手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顿,盯着傅少泽,语气不善地道,“我再问你一遍,梦婉去哪了?” 傅少泽持着银色餐刀的手微微一顿,“她回去了,她也不想找我完婚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我说多少遍?” “所以,你承认是你赶她回去的?”傅成山缓缓地说,语气如结了冰。 铛! 傅少泽将餐刀丢在盘子里,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响动,他似乎也丧失了耐心,冷笑道,“不然呢,留着她跟我拜堂成亲,早生贵子?” “放肆!”傅成山因为他这句话勃然大怒,他重重一拍桌子,桌上的器皿都跟着哗啦啦地跳动,“她一个弱女子来上海投奔我们傅家,你竟做出如此狼心狗肺之事,还教人瞒着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面对他的怒火,傅少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玩着叠成花的餐巾,“我怎么狼心狗肺了,我给她钱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傅成山腾地站了起来,两股眉毛竖立起来了,眼中射出猛虎般逼人的光芒,那只攥着手杖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着抖。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拎着小皮箱、穿着深紫色提花锦缎旗袍的女人走了进来,“怎么了这是?在外头就听到吵吵。” 她戴着一顶软帽,身段玲珑,容貌端丽,走进来时的神态本还很温和,一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立刻变了脸色,忙放下箱子去扶傅成山,“爸,有什么事好好说,弟弟都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不能商量呢……” “毓珍,你来得正好,听听你弟弟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傅成山喘了两口气,终究还是看在大女儿的面子上坐了下来。 傅毓珍拍着傅成山的背,帮老人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又责备地看向傅少泽,“小弟,你又干了什么好事?爸才回来一个月,你怎么又气着他了?” “我可什么都没干。”傅少泽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讥诮的神情,“不就是那个订了娃娃亲的虞梦婉来找我吗,然后发生了点事儿,人不高兴了,不想结这婚了,就走了呗……我说,老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和她完婚的。” 傅成山举起手杖要打他,傅毓珍连忙打岔,“虞梦婉……就是那个虞家的独女吧?我知道弟弟是和她订过亲,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虞家这些年杳无音讯,怎么会忽然想起来跑来上海完婚了?” 傅少泽将虞家寄来的那封信简单地说了,游氏的信上只说了虞家败落,虞父早逝,而她又缠绵病榻,难以照料独女,因此托付于昔年故交傅家,傅成山这才听闻虞家如今落得如此境况,不由默然无语,眼眶泛红。 说完,傅少泽也沉默了。 其实仔细想来,他原本没有必要赶走虞梦婉的,不过家里多添一双筷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她平日里话少不烦人,若是当朋友相处起来也不算难捱,可他知道傅成山只要见了虞梦婉,定会立刻让他们尽早完婚,因此他便对虞梦婉没了半点好感。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当然也会像个绅士那样带着她出去兜风,逛逛大上海的夜景,去骑一骑马,或是看一场电影……至少不会是如今这样,他甚至连一个好脸都没有给过她。 一片安静中,傅毓珍叹了口气,“爸,你也不必自责,早些年你也好几次要接济虞家,信不知写了多少封,可人家就是不肯收,又有什么法子呢?而虞家这么多年没有写来一封信,想必也是不想失了风骨,令人觉得有攀附之嫌,可惜了,若是早点知道,虞伯伯也未必会英年早逝。” 傅成山半晌没有说话,他的手摩挲着手杖的顶端,这代表着他正在思索。 片刻后,傅成山终于沉沉地开了口,“虞家与我们是何等的交情,梦婉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虞家遭逢如此变故,我们傅家若不能照顾她一生,我以后下去该怎么见我那老友!” 他抬起手杖,不容拒绝地指了指傅少泽,“你,必须娶她!” 傅少泽嗤笑了一声,“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来这一套?我就问一句,您真希望傅家以后的女主人是个连学都没上过的旧式太太?” 见傅成山又要发怒,傅毓珍又连忙劝道,“爸,你别生气,小弟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这毕竟是关乎他一生幸福的事,这么听来,那虞梦婉的确并非良配,小弟怎能娶一个这样的姑娘,那岂不是让整个上海看笑话?我们要照顾她,也未必要牺牲小弟,其实我们可以将她接来上海居住,就当做是咱们的妹子一样看待,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傅成山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傅少泽,语气森然道,“我不管这些,你将梦婉逼走了,就得把人再恭恭敬敬请回来!若是再找不到,你就买张车票自己去直隶,什么时候人找到了,你什么会后再回来,明白了吗?” 傅少泽沉默片刻,丢下被揉成一团的餐巾,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 夜深了,拖着长辫子的电车停止了最后一班运行,外滩巡逻的外国士兵也到了交班的时刻,法租界的热闹街区仍然灯火通明,舞厅的霓虹灯将将亮起,奔跑着的黄包车、横冲直撞的小汽车、晃着车铃的自行车……这个夜晚与昨天、前天、任何时刻的夜晚都没有什么不同。 极司菲尔路与愚园路交界转角上,“paramount hall”的花体英文字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女人们纤腰款摆,拎着镶着珍珠的小包,三两成群走进了舞厅中。 后台,衣服架子和各种表演道具乱糟糟地堆成一团,要上场的舞女们急匆匆换着衣裳。 金雁儿在梳妆台前描着口红,她描画得很仔细,将一双唇勾勒得如玫瑰花般鲜红欲滴。 旁边,有小歌星不满地抱怨着,“今天那个江野又来了?讨厌死了,真不想待会儿过去陪他喝酒,跟他待在一块儿就浑身不舒服。” “没办法,谁让人家日本人有钱有势呢,你敢不去么?”另一个舞女道。 外面整个舞厅的灯光暗了下来,有人在报幕:“下面,请听金雁儿小姐带来的一首《夜上海》……” 金雁儿望着镜中的女人,抿了抿唇,从梳妆台上起身,整了整旗袍的衣褶。 噔噔噔噔、乐队奏响了歌曲欢快的前奏。 然后,她穿过通道,走向灯火熄灭时的舞台,最后她的身影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 …… 三日后,休息日。 远远的,一声高亢遒劲的“马桶拎出来!”穿云裂石般响起了,伴随着这道声音,清晨中沉寂的弄堂热闹了起来,拎着马桶的,扫地的、推着小车卖早饭的,拿煤球炉子到弄堂里生活的主妇,火星四溅中,烟雾升腾起来,不知哪家的大黄狗吠了两声,光着屁股的小孩吱哇乱叫去追。 “粪车是我们的报晓鸡,多少的声音都从它起”——这就是一个上海弄堂里的日常。楼板上的脚步声咣咣作响,隔音不太好,甚至能听到一个操着本地口音的大妈痛骂丈夫的声音,盥洗室里头的水管哗啦啦地响了起来,一楼的铁门开了又关。这样的动静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又归于宁静。 上午十点,白茜羽睡眼惺忪地起了床。 她洗漱换好衣服,正准备下楼买碗小馄饨时,一推开门,便注意到隔壁邻居的家门依然紧闭,她敲了敲,果然没人应。 三天了,金小姐还是没回来。 想起她交代的事,白茜羽翻出邻居家的钥匙,过去开了门,一打开门,却实在地吃了一惊。 原本乱糟糟的房间,如今整洁得离谱,四处乱丢的衣服不见了,门口没有一双鞋,窗台前也再也没有晾着的内衣了,整个房间因为没有了这些杂物甚至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要不是很快她发现了金雁儿只是将东西收纳整齐,衣柜里还是满满当当的,她差点以为自己这位邻居退了租。 但不过是去一趟外地而已,至于么?白茜羽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拿过水壶,走到窗台前为那株植物浇水,却发现花盆底下隐隐露出白色纸张的一角。 她搬开花盆,看见底下压着一封信,抬头是“白同学”。 白茜羽心里咯噔一下,拆开了信。 第21章 选择(第二更) 我开玩笑的。 第21章 选择(第二更) 我开玩笑的。 信很简短, 是金雁儿离开前写的。 没有什么离别伤情的话语,信上只是说她有急事不得不离开上海一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临走前却忘了一件事,需要麻烦白同学帮忙送个很重要的东西, 不用交给别人, 只需放到爱棠路300号的信箱即可。 信封里还附了几张大额钞票, 大概是作为她的跑腿费。 白茜羽按照她信上说的, 果然找到了她放在衣柜里的另一个信封,里头装的却不像是信, 而是一个小小的圆柱体。 似乎是……胶卷。 她从没听说过金雁儿有摄影的爱好。 白茜羽头皮一麻,感觉整个房子一瞬间都阴冷了起来。 金雁儿离别前说的话犹在耳边, 房子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晚上小馄饨的香气。白茜羽第一反应却是在房间里找到打火机,几次打火, 看着那簇炽热的、小小的火苗,却始终没能将那个信封凑上去。 “一定是我谍战片看多了……”白茜羽几次深呼吸,终于放下了打火机,冷静下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思考一遍, 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金雁儿不会害她。 白茜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但她愿意相信金雁儿是一个好人,或许过几天她就会提着行礼回到这里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或许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如果是前者,她只是帮一个跑腿的小忙;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位邻居大概是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她。 “那就助人为乐一次吧。”白茜羽心里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 下午, 白茜羽来到了金雁儿所说的爱棠路。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这条街区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慢悠悠地从街口走过去,目光留意着一路上的门牌号,这条路两旁都栽着法国梧桐,街道静谧优雅,民宅也都是欧式洋楼的样式,漫步的行人和来往的车子都很正常,没有什么起眼的。 她虽然没干过间谍这一行,但好歹也知道这种时候越自然越好,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才惹人怀疑,她甚至都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一切如常地走到爱棠路300号的门牌前,将手心的胶卷轻轻扔进信箱,“咚”地一声,信封投进了信箱,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叫了辆黄包车回到了家。 她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时近傍晚,黯淡的夕阳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随后很快隐没在云层里。窗户开着,晚风吹得她桌上的报纸和作业本飞了一地。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关了窗的……一种不安的直觉让白茜羽谨慎起来,她走进屋子里,却没有将门关上,屏住呼吸打量着屋内的情况,准备一有不妥夺路就逃。 白茜羽很想说服自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问题是此刻她的脑海里开始跳出来的画面全是《风声》《潜伏》《伪装者》……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四周危机四伏,好像随时都会跳出来无数特务将她包围一样。 她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响,在一片安静中格外响亮。 风吹着窗帘微微摆动。 猛然间,她的脖颈被一把从后勒住了!白茜羽没有惊慌,立刻用后肘重重击向身后歹徒,那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勒住她脖颈的力量骤然一松。 她趁势一脚狠狠朝着身后人的那只脚踩了下去,可这次她没能得逞,对方似乎早有防备,脚步后撤,一个反手擒拿将她的手扣在身后,动作利落地往墙上一推,然后“砰”地一声一脚将门踢上了。 短短十几秒之间,胜负已分。 她还要反抗,忽然耳旁“咔哒”一声轻响,一个冰冷的硬管物体抵在了她的后脑上。 白茜羽心里猛地一沉,她用余光往身后望去,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长风衣的一角,以及绑带军靴……军靴? 白茜羽心说这下完了,对方显然是循着刚才的胶卷有备而来,待会儿就该给她上辣椒水老虎凳了,不知道这个时候再喊“好汉饶命”还有没有用。 “‘夜莺’小姐?”身后的咫尺之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的嗓音低沉而悦耳,带着淡淡的磁性,清清朗朗的,很有穿透力。 “这位大哥,最近我刚租了房子手头紧,实在没钱,兜里还有几块钱角子,就当孝敬您喝茶了,有话好好说……”她试图蒙混过关,以她谍战剧的观影经验,“夜莺”多半就是金雁儿的代号了。 没想到对方竟然很好说话,立刻松开了手,“抱歉,看来是我的行为太不礼貌了。” 白茜羽这才喘过气来,揉着酸疼的手臂。这时,她也终于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模样——翻领长风衣,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束在军靴里,戴着一副半指皮手套,手里拿着的是一把m1911,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她没敢仔细看,连忙收回了目光。 没想到,接下来这个男人说的话,却完全不像是她预想中的威胁或是拷问。 “夜莺小姐,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只好用这种唐突的方式联络你。因为你的上线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我们失去了和你的联系方式,只好根据他留下的‘死信箱’等待你露面,冒昧之处,还请见谅。”他一撩衣摆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娴熟,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似的。 白茜羽一愣,心说这是什么展开? 这家伙并不是来抓她的,而是与金雁儿一伙的……同事? 但关于“夜莺”这件事上对方显然是误会了,她只能干巴巴地解释道,“你认错了,我不是夜莺,我只是帮人传个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受人之托……” “我理解,像你这种长期潜伏的人员都很谨慎,除了上线之外不信任任何人。”男人从怀里掏出军官证,又抖出一份文件,“我是军事调查处行动科的组长谢南湘,这是你的上线留下的档案,上面记录了你的大致信息。你看过之后应该就没有疑问了。” 白茜羽硬着头皮接过那份档案,上头只有寥寥几句话—— 代号:夜莺 女,二十一岁,单身 已打入上海上流交际圈,多次传递重要情报 单线联络方式:爱棠路300号信箱 见鬼,这东西写得非常春秋笔法,还都倒霉地能和她对上,白茜羽真是百口莫辩。 她将这份档案放在桌上,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我真不是,也不认识什么夜莺。” “哦?”谢南湘的眸光隐在阴影里,令人不寒而栗,“那么,你是谁?” 他说话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摩挲着手里的枪,黑洞洞的枪口若有若无地冲着她,好像只要她说出来的话有一丝纰漏就会立刻喷射出火焰来。 “我……”白茜羽刚想继续解释,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将邻居金小姐的事情全盘托出,再抬出“虞梦婉”的身份,对方大概率会相信她所说的话,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事到如今,如果对方知道她不是“夜莺”,恐怕结果会更糟糕! 外卖送错了门退回去无伤大雅,可她眼前面对的,是为了保密可以“宁杀错不放过”的冷血特工! 无论是真实的历史上还是谍战剧中,这些搞情报工作的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辈,杀个把人跟踩死一只蚂蚁似的,他已经在自己面前露了脸,还泄露了这么多信息,在得知她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之后,难道会说一句“哦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就此离开么? 她觉得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赌他会心软放过自己,还是赌自己能在残酷的情报工作中活下来? 二选一,选错了就是死。 怎么选? 还能怎么选? “……我……”白茜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开玩笑的。” 如果她选择了接受任务,至少还有徐徐周旋的机会。但如果将选择权交给对方,她有很大可能会死,还是当场去世的那种。 “很好,我喜欢你的幽默。”听到她的回答,谢南湘随即露出了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他果断地下了保险,将枪收回皮套里,“别紧张,以后我就是你在调查处直属的上级了,一切行动由我与你单向对接联络。” 他什么时候开的保险?白茜羽看得心惊肉跳,这家伙刚刚果然起了杀心,如果给出了错误的答案,等待着她的可能就是一枪爆头。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任务是潜伏和传递情报,怎么还有格斗的本事?”他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疼的肋骨,如果不是身高的关系,这一下肘击应该落在他的胃部,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一瞬间就会丧失战斗力。 这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明的战斗技巧,纯粹是靠技巧发力,力量也并不足够,但这显然不是完全没有底子的普通人能做出来的动作,多多少少也有些格斗的技巧在里面。 白茜羽一时语塞,急中生智道,“这不是……要提高咱们情报人员的专业素养么。”一个谎言要用一千个谎言来弥补,她现在这就已经(1/1000)了。 谢南湘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你今天送来的情报非常有价值,组织上很重视,这是你的活动经费,新的任务会从下周五的晚上开始,到时会有车送你去任务目标的身边,希望你能打扮得漂亮一些。” 白茜羽大惊失色,这些搞情报的说风就是雨,效率也忒高了。她强装镇定道,“……需要我做什么?” 谢南湘走到窗前,语气轻松地说,“接近目标,取得他的信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你都知道的,不是吗?当然,这次的任务目标不同往常,他身边的戒备非常森严,唯一的突破口是他……非常好色。” “仙人跳!”白茜羽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自称谢南湘的年轻人笑了笑,“不,是美人计。”说完,他的手在窗框上轻轻一撑,灵敏地便翻出了窗外,消失在一片暮色中。 第22章 梨膏糖(第三更) “她在哪?!” 第22章 梨膏糖(第三更) “她在哪?!” 一转眼, 时间便到了周五。 放学后,白茜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回家,而是准备前往南京路购物。丁香听了, 便说她也正好想去逛逛街,很热情地与她同去。 白茜羽其实没什么逛街的心情, 但是没办法, 人家一手枪杆子一手活动经费, 让今晚打扮漂亮点, 她就得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拾掇成开屏的孔雀。 虽然不小心上了贼船,但这两天白茜羽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过了, 发现其中也不是没有一线生机。 从谢南湘的话来推断,金雁儿原来应该是类似“重要线人”的角色, 手中掌握着很庞大的人脉关系,可以常常为他们输送重要的情报, 并不用直面生死上场拼杀。 其次,她的任务只是观察潜伏,不是暗杀不是偷文件,安全系数很高, 任务时间很长。 那么, 白茜羽完全可以表面上认真地进行任务, 实际上敷衍了事,到了交差的时候拿不出情报,给这位谢组长一种“不是态度问题,而是能力问题”的印象,久而久之,想来对方也不会再给她这个憨憨特工派发第二次任务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但这是白茜羽思考良久得出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其实她也会想, 金小姐还会不会回来呢? 白茜羽知道对方不是有意坑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金小姐头上的那位情报官突然身亡,“夜莺”的身份石沉大海,谢南湘也不会用这种守株待兔的方式找出她的所在,将“夜莺”重新纳入麾下。 几天前,她还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在何方,可却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早在那一天就已经揭示了答案。 出于习惯,白茜羽这次购物时再次选择了永安公司。 丁香自然没有异议,自从知道白同学认识段家的少爷之后,她便猜测白同学属于家道中落的那种类型,虽曾经结识过显赫的人物,但如今家徒四壁,已经到了连学费也付不起的地步了,不由对白同学又多了几分同情。 白茜羽自然不知道丁香是如何脑补的,她刚走进永安公司,门口的接待员竟然还记得她,对她很是热情,立刻迎上来嘘寒问暖,又专门安排了人带着她购物,力求让这位“大客户”满意。 丁香:“……” 看来白同学家道中落之前生活很是富裕啊。 白茜羽很快就选好了要买的东西,丁香刚试好一套衣服,正在试衣间里换着,便让她先下去一楼结账。 收银台前,柜员恭敬地问,“小姐,还是记折子么?” “不用,现在付。” “对了,小姐您上回在我们这里订了六件衣裳,有几件刺绣又比较复杂,师傅已经加班加点在赶制了,昨天才刚赶好,正准备送过去。”柜员诚惶诚恐地道:“十分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订了这么多件吗?”白茜羽还真忘了,她买东西向来只是图一时高兴,至于买回来的东西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柜员听得暗自咂舌,这得多不把钱放心上才能连自己花多少都忘了,连忙道,“是的,实在不好意思,这就安排人给您送过去……还是上次留的地址吗?” 白茜羽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这时丁香也拿着衣服下来结账了,两人说说笑笑地拎起袋子离开了永安公司。 百货公司外,天色尚且还亮着,印度巡捕挥舞着手里的哨棒驱赶着乞丐,街角卖《大美晚报》的用卖大饼油条的嗓子嚷:“evening post!”电车当当地摇着铃行驶着,穿过一片招牌和布满了大减价的广告旗,脚踏车挤在电车的旁边,交通灯一闪,便涌着人的潮,车的潮。 白茜羽与丁香在路边刚要分别,这时,对面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了下来,有人从车上下来,走到路边卖梨膏糖的摊位前。 丁香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忽然“咦”了一声,兴奋了起来,低声道,“是傅少泽!” 白茜羽一怔,下意识看过去,那人背对着她们,远远的,看不太清,她的语气有些古怪,“你认识他?” “全上海谁不认识他啊!呃,不,我的意思是,他很有名气。”丁香这才到自己太过激动说错了话,生怕刺激到同学的自尊心,连忙道,“他是‘四大家族’里傅家的长子,留洋回来的,长得可帅了,还开了间电影公司,经常上报纸,我们班上好几个女生都仰慕他呢,可惜都没能见上一面。” 白茜羽看了不少报纸,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四大家族”指的是“傅孔王唐”这四姓,他们控制着全国政治,经济命脉,有的在政府中历任要职,有的经贸有术,拥有巨额财富,但她没想到玉兰女校这群眼高于顶的富家小姐,竟然也会如后世追星族般仰望着人家的背影。 这时,那年轻人付了钱,提着梨膏糖转过身,坐进了车里,很快便发动车子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往对面看过一眼。 丁香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白茜羽赶紧说,“距离产生美啊,要是真见上一面,指不定多失望呢。”她就差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不会啊,傅公子虽有不少花边新闻,但比起孔家那位胡天胡地的,不知好上多少了……”丁香没听出她的弦外之意,感叹了一句,“论身世、样貌,大概也只有唐家的大小姐才能配得上他了,像我这样的根本不用痴心妄想……” 说着,电车驶过来了,她连忙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周一见啊!” 白茜羽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她穿过马路,来到那个刚才年轻人久久伫立的摊位前。 她了解傅少泽这个人。 怕麻烦,不爱自己开车,也不怎么喜欢吃甜的。 所以,有一件事令她始终想不明白。 站在摊主面前,白茜羽掏出钱角子,同样买了份梨膏糖,然后走过两步,举起手里这包糕点认真地端详良久,拆开,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这玩意儿真的这么好吃吗? …… 茶几桌上,油纸包摊开,露出金黄的方糖。 梳妆台上,一只美丽的铜手上挂满了闪亮的饰品,旁边还有镶银扣的珠宝盒子,傅毓珍坐在镜前,描摹着眼角的线条,闲闲地开口,“今天晚上国际饭店的宴会,孔家那孩子也要去的,听说他是你的好兄弟?” 傅公馆那间为傅家大小姐保留着的卧室中,陈设并不十分堂皇,只是令人觉得舒适而典雅,衣橱里挂着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淡紫的、洋红的、花花绿绿的,靠椅和沙发上都摆着柔软的丝绸靠垫,处处都彰显着女主人优雅的品位。 傅少泽翘着脚,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懒洋洋地回话,“不怎么熟,也就跑马场玩过几次,外头报纸瞎写的。” 最近这一个月以来,傅少泽过得很闲。 一是傅成山回了上海,许多场合不需他出面了,他也懒得去应酬社交。 二是……他心情不太好。 从殷小芝家中离开的那一晚,就算经过几天的冷战,两人再次见面时刻意回避了那天的争吵,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可两个人心里的那个结,始终没能解开。 于是,两个人说的话越来越少,相处的距离越来越微妙,就连每回他离开时的拥抱也掺杂了几分不自然。 其实他知道殷小芝要的是什么,她在等他道歉,等他热情地表白,掏心挖肺地自证是多么爱她,这样她便芥蒂全消地舒坦了,可他有时在想,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回都偏要他来迁就呢?她就不能有一回站在他的角度上想一想呢? 他能感到殷小芝依然很爱他,可就是这一点微妙的分寸,这一点小小的拿乔,这种隐约被什么所要挟着的态度,令他下意识地感到了抗拒。 于是,他去霞飞路的频率变少了,没事的时候他待在家看杂志看画报,宁愿被大姐指使着跑腿也没有出门谈情说爱的心思了。 “唔,就是这个味道。”傅毓珍拈起一颗梨膏糖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尝,随后她目光一转,看着镜子里的傅少泽,美目流露出几分促狭,“都是瞎写的么?那虞家的小姐,是不是也没有报纸上说得如此不堪?” “大姐,你关心这干嘛呀?”傅少泽无奈地说。 “我只是很好奇,以我对我弟弟的了解,你再怎么混账,也不至于做出赶人这种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傅毓珍笑眯眯地看着他。 傅少泽盯着杂志的目光停顿了片刻,他忽然坐起身,吐出一口气,“是她自己要走的,我拦也拦不住。而且,婚约也解除了,我没告诉爹。” 傅毓珍是何等通透的人,闻一而知十,“是她……” “是她提的。”提到这件事,傅少泽没由来地觉得烦躁起来,“不是,现在讨论这有什么意义,这人现在还没个影呢,这时局又乱的很,大海捞针似的怎么找啊?我看既然直隶的老宅没人,存折里头的钱也没动过,多半就是路上出了事找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有人敲门。 “进来。”傅毓珍说着,瞪了傅少泽一眼,“这种话,千万不可当着爹的面说。” 傅少泽耸了耸肩,没精打采地躺回沙发里,拿起杂志将脸一盖,权当自己不存在。 进来的人是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身边跟着几个傅公馆的仆从,手里都捧着几个大箱子。 “郭夫人,昨日听闻您回了上海,公司又出了冬季新的款式,特意给您拿了几套,不知道入不入得了您的眼。” 箱子被摊开,露出齐齐整整的时装,五彩缤纷的,煞是好看,傅毓珍笑着点点头,“陈经理,你们永安公司有心了,我的确少几件衣裳,又没时间出去置办,你们送来的很是时候。” 她站起身,挑了几件出来比划了一下,“嗯,样式也不错,过几日我有个与法国公使夫人的文化沙龙,正好可以穿。” “谢谢郭夫人抬爱。”陈经理也笑,这时他这才注意到躺在沙发里用杂志盖着脸的傅少泽,连忙道,“哟,傅少好,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隔着杂志,傅少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权当做回应。 “呃,那我就先告辞了,郭夫人若是觉得这些衣裳还穿得,下一季出新款式了,我再给您送过来。”陈经理识趣地告辞,就要离开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句,“对了,傅少,您的女伴在敝司购买的衣裙刚刚制好,本想给您送过来的,上回来订货的那位小姐却正巧刚刚来取走了,想来还是告知您一声……” “噢。”傅少泽先是满不在乎地应了声,随后他的声音有些疑惑,“什么女伴?” “就是上个月,傅冬先生领着来购物的那位小姐啊……”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傅少泽便一把揭下杂志、鲤鱼打挺似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在哪?!” …… ----------------------- 作者有话说:入v三更完成啦!(空荡荡的存稿箱发出哭泣 嗯,明天新手间谍的第一次任务就要开始了,应该算是个小高潮吧。 最后,庆祝入v微博抽奖,抽1000晋江币,过500转抽一个dior限量口红礼盒,感兴趣的请关注@-夏浅梦 第23章 旗袍(1) “不愧是孔四啊……” 第23章 旗袍(1) “不愧是孔四啊……” 租界内, 新建成的“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此时正是全上海瞩目的焦点。 它建在上海最繁华的黄金市口,坐北朝南, 面对英人绿草茵茵的跑马厅,西侧是远东第一流影院——大光明大戏院, 东毗大新公司, 永安公司等大型百货, 再往东又可直通外滩, 正是商业与娱乐的交汇点。 这栋美国式的摩天楼底层到三层镶贴青岛崂山黑花岗岩饰面,四层以上全部镶贴典雅的泰山面砖, 夜色下,中文与英文的“国际饭店”招牌闪闪发亮, 气派的旋转大门里熠熠生辉,豪华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 门童恭敬地上前拉开门。 细跟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大红色印度绸长旗袍的高开衩下,露出雪白柔腴的大腿。走下车的少女一手拿着小包,一手扶了扶缀着网纱的宽大帽檐, 抬起头, 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容颜。 “小姐, 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迎宾微笑着说。 她打开手拿包,拿出邀请函递给他。迎宾看了一眼,立刻伸出手,虚引着她入内。 宴会才刚刚开始,枝型水晶吊灯之下是觥筹交错的身影,不同肤色、不同打扮的外国人攀谈着,形形色色的女人穿梭其间, 穿着礼服盈盈笑语,身边总有趋之若鹜的男人们。 她们有的是上海各大舞厅中的红舞女,有的是过去的“长三幺二”、从良嫁人后重又下堂出来招蜂引蝶,她们常年周旋于一些有钱男人之间,依靠人供养来维持着排场,过着阔绰的生活,而她们也游走于三教九流之间,是社交场合不可或缺的润滑剂。 可她们却称不上是“交际花”,这个舶来的褒义词,只属于那些出身豪门的名媛们。 她们集才艺与美貌于一身,有着令人艳羡的背景。被上海滩公认的“交际花”,曾经有知书达理的傅家长女,如今有归国回来的唐家小姐,她们不仅都是上流社会的宠儿,更是当下女子的知音、时尚的先导,一举一动、衣着打扮都蔚然成风。 对于民国时期的宴会,白茜羽已经不陌生了。 上次参加沙逊爵士宴会时,她的心态还是一个旁观者,好比她掀开电影的幕布走了进去,整个世界是衣香鬓影、处处浮华的黑白老电影,而只有她一身色彩,在这个老胶片的世界里走马观花。 可这一次再次踏足二十世纪上海的名利场时,她很难再定义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处于别人的监视之下。 谢南湘认为她是夜莺,那她就必须是。 白茜羽环视一周,她在侍者的托盘里取了杯红酒,没有喝,只是一边端在手里一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来宾,没过多久,她就在舞池中锁定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孔潜,四大家族之一的孔家四少爷,上海滩有名的花花太岁,行事肆无忌惮、荒唐无度,她在来到会场的路上得到了他详细的资料,包括他的相片,以及大致的生平经历。 这就是她今天晚上的目标。 “哼~哼哼哼哼……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孔潜哼着歌从舞池里走出来,一身深咖啡色英国条子哔叽的西装配枣红领带,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大大咧咧地搂着一个舞女,手却还不老实,一路走一路在她腰间不停揉捏着。 那舞女咯咯娇笑着躲避,孔潜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喊着“我看你往哪里跑”然后就去抓她,那女人尖叫了一声又笑着跑起来。 两个人一路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毫不顾忌这是在公共场所,而是一副闺房之乐的架势,令旁边经过的人纷纷投以异样的目光。 打打闹闹间,这对男女也不免碰撞到其他人,有次舞女甚至跑到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身后吐舌头,转眼又跑开了,那中年男子被闹得摸不着头脑,刚想发作,一转眼看到大笑着追过来的青年,又不做声了。 边上有人打趣,“不愧是孔四啊……” “恶名昭著啊……” 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如今上海滩最无法无天的人就属他了!”却到底也不敢当面说这话。听说前几日孔家少爷又喝酒开车撞死了个警察,一通电话打过去,警察局那边连个屁也不敢放,自从这个孔潜来了上海,至今没人敢触他霉头。 他们一路笑闹着到了走廊上,舞女终于故意放慢了脚步,孔潜也不急着追了,“被我抓到了吧!哈哈哈哈……乖乖的~让我抱抱你啊!小美人!” 他正张开双臂,要去抱那舞女,白茜羽端着红酒正巧与他擦肩而过,酒液微微洒出了些,溅到了他的身上。 “谁走路不长眼睛——嗯?”孔潜刚要骂出口,却不由地顿住了。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你没事吧?”白茜羽拿出手绢,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轻轻擦了两下,动作没有丝毫道歉的诚意,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孔潜,眼神带着几分笑意。 从古至今,男人从不介意这样老套的“偶遇”或者是刻意的勾引。 孔潜直勾勾地盯着她,目不转睛。 “没关系……小亲亲……”他无意识地撇开了舞女的手,那舞女被他猝不及防一推,差点摔倒,这才意识到孔少看上别的女人了,不由气苦地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 傅少泽走进国际饭店。 或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太好,就差写着“别来烦我”几个字似的,所以前来与他攀谈的人只是打了个招呼,便都识相地告辞,不再来打扰。 “表哥,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背后响起,傅少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潘碧莹过来了。 潘碧莹望着他英俊的侧脸,霞飞双颊,声音娇软,“表哥,我们好久没见了,听说姨父回来了,他老人家的身体还好吗?” 傅少泽靠在吧台前,心不在焉地说,“有事吗?” “没事……只是,有点儿想你了。”潘碧莹的声音有些委屈,“表哥,明天我去电影公司找你,等你有空了,一起吃个饭好不好?” “没空,别来,我不在。”傅少泽说,“你去找别人玩儿吧,我坐一会儿就走了。” 潘碧莹眼眶有些红,她当然能感到傅少泽对她的冷淡,却仍不肯死心,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道,“表哥……你是不是还怪我呀?” 傅少泽没说话。 后来,他也从舒姨的口中得知了虞梦婉会找去霞飞路的原因,不过是潘碧莹的无聊行径而已,他本也没有当一回事,可是最近这段日子,虞梦婉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了“退婚”一事绝非他那样想当然地解决了,整件事仿佛向着他不敢设想的深渊渐渐滑落。 如果虞梦婉真的因此选择一了百了…… 那段时间傅少泽一闭上眼,仿佛都会浮现出在那个阴森森的深宅大院中,穿着宽袍大袖的女子用白绫将自己悬挂在梁上的模样。 甚至,他觉得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可是,不久前经理说的那番话,令傅少泽脑子有些乱。 根据经理的话语,的确有人在永安公司见到了虞梦婉,他甚至打了电话回永安公司,让作为导购的女售货员和收银的柜员再三确认,见到的那位小姐的确是一月前来过的那一位。 虞梦婉没有离开上海,她没有回直隶。 听到这个消息,傅少泽长吁一口气。 可问题是,他们描述中的虞梦婉穿着一身白衣青裙的校服,是与另一个短发女生一道来的,从衣着和相处上来看,应该是虞小姐的……同学? 傅少泽记得自己提议过虞梦婉去读新式学堂,但她拒绝了,可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退婚之后,她反倒愿意去上学了?而且女校不同于人人可去的启蒙学堂,对招收学生素质要求颇高,至少也要看得懂数理课本、会基础的洋文,她一个连英文字母都不懂的旧式妇女,是怎么读的女校? 而且她们在百货公司分别结的账,两人开销都不小,可他查过了,他给虞梦婉的账户分文未动,她是哪来的钱? 关于虞梦婉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迷雾,他完全猜不到对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人海茫茫的上海女校中找出她的行踪。 潘碧莹见他久久不语,终于按捺不住,道,“表哥,我不是故意的,这件事我不会再告诉任何人了……再说,姨父不是还不知道么?” 傅少泽皱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潘碧莹小声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虽与虞小姐退了婚,姨父那边,迟早也会逼你定另一门亲事的……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暂时身边没有心怡的女子,你可以用我当借口挡一阵子,到时候你找到想娶的姑娘了,或是要娶霞飞路那个,我都不介意的……” “不用了。”傅少泽听得一阵不耐,刚准备掉头离开,又转过身,道,“表妹,你年纪也不小了,趁早找个人嫁了吧,省得整日闲得没事来这种地方瞎逛。” 说完,他不顾潘碧莹一瞬间涨红的脸色,把她往旁边拨开,径自去露台吸烟了。 ----------------------- 作者有话说:没有存稿的第一天,想他。 第24章 旗袍(2)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 第24章 旗袍(2)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 国际饭店, 宴会还在继续。 灯火辉煌的大厅中,天鹅绒的帷幔低垂,爵士音乐抑扬地奏响着, 舞池中一对对男女在轻缓的华尔兹舞步中窃窃私语。 跳舞风尚盛于西欧,据说是男女交际上所必需, 又为两性间结合的媒介, 法国巴黎此风特盛。跳舞的名目很多, 有却尔斯登舞、华尔士舞、勃罗丝舞、探戈舞、狐步舞等等, 如今传至沪上,便令时髦的青年们趋之若骛。 舞池中, 孔潜与白茜羽正在跳着一曲华尔兹。 “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孔潜望着面前的少女, 毫不掩饰自己目光的欣赏和占有欲,像是打量着橱窗中精致漂亮的娃娃。 身为上海滩的花花太岁, 孔潜认为挑选女人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漂亮。 什么性格、谈吐、出身都是虚的,最后实实在在的,还是那一张俏脸蛋儿。 所以, 在第一眼见到这个故意将酒洒在他身上的女孩子时, 孔潜就立刻被她所吸引了。她的长相, 她的身段,她身上裹着玫瑰般深红的长旗袍,那白皙的肌肤与其形成强烈的对比,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的呼吸夺去。 于是,他立刻撇下与他打得热火朝天的舞女,向她发起了共舞一曲的邀约。 “我姓白。”对面的少女回答道,只是淡淡的语气。 “噢……白小姐, 的确很白……”孔潜趁机凑近了一些,深深地在她身侧嗅了嗅,发出夸张的感叹,“嗯……好香啊。” 白茜羽没有因为他冒犯的举动而羞恼,只是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他肩膀上,将他凑过来的身躯轻描淡写地推了回去,“是吗?孔少的鼻子可真灵啊。” 谢南湘的资料告诉她,在上海滩,孔潜一直便是一个“传奇人物”。 他肆无忌惮,违法乱纪,仗着家世为所欲为,几乎是当代一个活生生的“高衙内”。 外界总是喜欢将“四大家族”的几个年轻人放在一块儿对比,而在大家普遍的看法中,傅家的大公子最多是“喜新厌旧”,对感情一事比较淡漠而已,可孔家的四少爷……谈起他时,人们总是大摇其头,因为那行径,完全可以归为“登徒子”一类了,很不上台面。 这位孔四少的“爱情”从不过夜。 他向来都是玩过一次便腻了,转而很快便如觅食的动物般去找下一个猎物,不仅如此,他玩起来还百无禁忌,上至淑女少妇,下至咸肉庄花,一向是荤素不忌的,甚至还闹出过“强抢民女”之类的荒唐事。 也因这件事差点闹出了人命,因此孔潜才被盛怒的孔家夫人下了禁足令,被关在牯岭三个月,直到最近一阵这才放了回来。虽然没过多久又是故态复萌,但好歹不敢向以往那样无法无天了。 当然,对于那些拼命想往上爬的姑娘们而言,能攀上孔家的少爷,哪怕只是春风一度,也能捞着不少好处了。 孔潜并不介意白茜羽此时的冷淡,那不过是女人为了抬高自己身价的拿乔手段而已,在这个晚上,他有足够的耐心。 但,也仅限于今晚。 …… 夜色中,傅少泽靠在栏杆上,晚风携着雪茄的烟气,在露台上飘散着。 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刻,总能让他的心情放松下来。 露台的门打开了,隔绝着灯火与喧嚣的屏障也随之解除了,高跟鞋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法兰绒套装的女人走了过来,“我看见小潘了,她又来烦你了?” 傅少泽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唐小姐,好久不见。” 这个女人正是曾经无数次登上杂志封面的“交际花”,风靡上海滩的唐家大小姐,唐菀。 唐菀学他一样靠在栏杆上,道,“我认识的傅少泽,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失恋了?好久没见到你的新闻出现在报纸上了,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你怎么忽然这么关心我了?”傅少泽反问。 “家里催得紧,我来看看有没有和你凑合过一辈子的可能性。”唐菀说完,笑了笑,“开玩笑的,来都来了,别丧着一张脸了,陪我跳一支舞吧。” 傅少泽将雪茄丢进烟缸,与她一道回到了宴会厅。 人影憧憧的舞池,暧昧的灯光下,男女成双成对,翩翩起舞。 他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某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令他感到有些熟悉,可等他想再看仔细一些时,那个身影却早已消失在纷杂的人海中。 大概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的缘故吧?傅少泽没有多想。 一曲华尔兹结束,短暂的间隙后,白俄乐队奏响了轻快的伦巴舞曲,那是一首名叫《满场飞》的乐曲。 “香槟酒起满场飞,钗光槟影晃来回……” 随着乐声响起,灯光暗了下来,他牵着唐菀步入舞池。 唐菀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舞伴,她的舞姿曼妙而轻快,配上她令人沉醉的美貌,每个与她共舞过的男人都会为之倾倒。 不仅如此,她的谈吐也是那么的轻松自然,令人感到与这样的佳人曼舞闲谈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宴会上,也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共舞。这二人郎才女貌,又年龄相仿,也难怪外界总是盛传傅唐两家联姻的消息了。 “你这样乱摆我怎样随,你这样美貌我这样醉……” 歌声、乐声、水晶灯、香槟的酒香、飞扬的气泡……一切都混在这个巨大的舞池中,有人在笑,有人拥抱,与人缠绵地说着话,名贵的法国香水随着女人体温的升高而变得更令人陶醉,昏暗迷离的光线下,女人们旋转着,裙裾展成扇形,远远望去,像是一朵朵绽放的花。 某个瞬间,傅少泽与一个穿着红旗袍的身影擦肩而过。 那是浮光掠影般的一个错身,短暂得几乎难以在大脑刻下画面。 可是一阵强烈的心悸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回过头,想去捕捉那稍纵即逝的身影,然而随着舞步再次旋转过来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唐菀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询问道,“怎么了?” 傅少泽张了张口,他觉得自己疯了,竟然觉得刚才擦肩而过的女人很像虞梦婉……这是什么情况?“相思成疾”么? 昏暗的灯光下,他明明没有看清楚那个女人的长相,但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和熟悉感让他的心脏跳动骤然加快。 最终理智还是让傅少泽摇了摇头,勉强对唐菀道,“没事。” 可是,他的目光不由地在舞池中巡梭着,再也没有停留于唐菀身上一秒。 ……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也徘徊、爱也徘徊……” “你这样对我媚眼乱飞,害我今晚不得安睡……” 伦巴舞曲唱到了第二段,快要收尾的节奏愈发欢快起来,高跟鞋有节奏地合着音乐的拍子在光滑的镶花地板上移动,发出动听的响声。 孔潜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说,“白小姐今晚有空吗?我有一瓶极好的红酒,从法国红颜容酒庄带回来的,要不要去我家尝一尝?” 白茜羽微微一笑,说,“孔少,今晚我有些事,下次再去品尝您的红酒吧。” 她下意识地留心着舞池周围,心想这应该在别人眼里看来就算她努力过了吧?反正她的任务是接近目标,现在两个人的身体距离不超过四十公分,怎么也不能说她消极怠工。 在与孔潜接触的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白茜羽已经明白发现了这个任务并不简单。 孔潜是一个很容易“钓上”的目标,可他随时都会脱钩,与他交往并不难,但只要他一旦得手,便会很快失去兴趣与新鲜感,转而投向下一个目标。 因此,孔家从来不必对他身边出现的女人进行筛查,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能让滥情的孔少多停留一会儿目光。 谢南湘需要“夜莺”成为一个在孔潜身边长线潜伏的钉子,这是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白茜羽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顺其自然地让这个任务失败即可,她连事后谢南湘向她问责起来的说辞都编好了——“我怕他失去兴趣,因此放长线钓大鱼,结果他失去耐心,所以不是我的锅。” 如果将孔潜比喻成她要刷的boss,她只需要不停地放风筝拉怪,把boss的耐心值耗完了,boss就会脱战,回血,再也不给刷新了,而她就能顺理成章地传送出副本,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了。 然而在孔潜看来,她的推脱明显就是在“欲迎还拒”——这是自然的嘛,他孔家四少,哪个女人不贴上来渴望得到他的垂青呢? 于是孔潜搭在白茜羽腰侧的手略微紧了紧,语气轻佻,“可是……小美人儿,你弄脏了我的衣服,总得有赔偿吧?” 白茜羽瞟了一眼腰上的那只手,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的花花太岁,反手去拨开他的手,“孔少,我的衣服也很贵的,你最好也不要弄皱了。” 她很清楚,这种时候越是紧张羞怯,对方便越是觉得有趣,越是表现得纯真高洁,对方便越是觉得新鲜好玩,反而激起了征服的乐趣。 可孔少爷不是那般俗人。 他不管喜欢不喜欢,有趣不有趣,他想要的东西就必须要得到,无论过程如何。 于是孔潜趁势抓住她的手,她试着抽回,他却加大了力气往回一带,迫使她身子与她贴得极近,声音也带了些强硬的态度,“既然如此,白小姐开个价吧。” 啧……麻烦起来了。 白茜羽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敢往这边看,眼睛眯了眯,一只手悄无声息的屈起食指关节…… 动手?那就要编一个新的失败理由了…… 她有些举棋不定。 “……对对满场飞,嘿!” 就在这时,明快的重音符为舞曲收了尾,舞池中的灯光随即亮起! 迷雾被驱散,明亮的光线中,一切仿佛短暂地停滞了。 白茜羽忽然感到腰间、手上的钳制猛地一松,一只手臂将她向后扯了过去,然后她看见孔潜就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了身后的沙发,发出砰地一声响声,这才扶着沙发站住了,怒气冲冲的样子,“哪个不长眼的——” 说到一半,他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哈……原来是你啊。”孔潜揉了揉肩膀,脸上的怒色慢慢地褪了下去,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孔四,好久不见。” 傅少泽笑了笑,眼神却冰冷如刀,没有一丝温度。 ----------------------- 作者有话说:*捉虫,修改一些因为匆忙而没能校对的语句 微博@-夏浅梦 有抽奖!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6967325 2个;史大大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汐月静好、啾啾月 10瓶;31699449 6瓶;didi、雨米、□□小娇妻、浊酒轻举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旗袍(3) “先生,你哪位啊?” 第25章 旗袍(3) “先生,你哪位啊?” 此时的宴会厅中, 场面有些古怪。 舞池中突然发生骚乱的那一刻,大部分人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边的潘碧莹刚在盥洗室哭过了一场,这时候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妆容, 坐在沙发里陪着家里的长辈与人聊天,此时也不由注意到场中的异常, 好奇地询问起身边的人。 整个宴会厅中, 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 交头接耳一阵之后, 消息才从舞池那边传了过去:“好像是傅少泽与孔四少闹起来了。” “怎么闹起来了?” “不清楚啊……” “说是争风吃醋打起来的……” “啊?真的假的?” “听说唐菀今天也来了,是不是就是为了她打的架?” “有好戏看了……” 潘碧莹听得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 表哥什么时候与孔潜有了过节?而且他也不喜欢唐菀啊……碍于有长辈在场,她不敢表露出自己抓耳挠腮般的心情, 只是偶尔舞池那边看一眼。 而在整个宴会的关注与旁观之下,舞池中的三个人, 正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局面。 变故发生的一瞬间,灯光亮起,乐声恰巧停了,舞池内外的不少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大概是二男争一女的戏码, 倒不足为奇。 可是, 当人们发现故事的两位主角分别是傅家与孔家的两位公子时,便迅速意识到这出戏码的不同凡响了——这可是如今上海滩身世最为显赫的两个年轻人,所谓神仙打架莫过于此,他们这等凡夫俗子有机会得以一窥,不知能为以后添多少谈资。 “孔四,好久不见。” 孔潜乜斜着眼看傅少泽,在一开始短暂的惊愕过后, 他的神色迅速恢复如常,好像丝毫没有什么尴尬或是不愉快,只是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傅少泽,这女的是你相好啊?挺漂亮的。” 原本,孔潜对白茜羽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玩过或是没玩过都没什么要紧,过一会儿便抛到脑后了,然而,当他发现这位白小姐竟然是傅少泽的女人时,他忽然发觉这件事变得非常有趣! 别说是名花有主、横刀夺爱了,就算是有夫之妇,他孔潜也没什么忌讳的,反而觉得更刺激。 不过,比起“能给傅少泽添堵”这件事本身而言,其他又不算得什么了。 自从傅家跻身四大家族之后,孔潜身边同龄人之中,傅少泽便是最优越的那一个,他顽劣贪玩不用功,却能随便考出满分的成绩;家里不支持他留洋,他就自己考进国外的名校就读……比起天纵奇才的傅家公子,孔潜毫无疑问是一个平庸而恶劣的小孩。 孔潜是个驴脾气,牵着不走,打还倒退,他本就不喜欢读书上进,大人偏要拿别人家的孩子来激他是吧?好,那我就更不像话给你看。于是,孔潜在花花太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当然,在外人眼中,一个开了电影公司自力更生,一个是横行霸世到处惹是生非,本就经不起对比。 尽管两人向来无冤无仇,但这不妨碍孔潜讨厌他。 “这与你没关系。” 对于孔潜的话,傅少泽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后他看向身边的女孩子——她竟然穿着一身旗袍,柔软的衣料将女性的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高开衩的下摆若隐若现地露出了玉腿,微带稚气的脸蛋上了妆,已经很有祸害众生的味道,像月夜中盛开的玫瑰一样骄傲,格外美丽,格外……性感? 傅少泽不知道竟然还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 明明是熟悉的长相,可她的身上却一点儿也找不到曾经那个旧式闺秀的影子。 其实,刚才灯亮起的那一刹那,他仅仅看见了虞梦婉的侧面,甚至还不敢确认,可那时孔潜凑了上去,那个仿佛要吻上她的动作让他血涌上头,身体本能般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从虞梦婉的身边推开。 直到刚才,他才确认了这一件事。 他没有认错人。 她是……虞梦婉。 傅少泽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他盯着白茜羽,太阳穴突突地发涨,“你、你留在上海,就是为了这样报复我,报复傅家?”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而,等待着他的,是对方冷淡的一句—— “先生,你哪位啊?” “嗡”地一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响起,古怪的氛围中,围观着的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唐菀站在靠后的位置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此时她终于明白刚才跳舞的时候,傅少泽心不在焉的原因了……她看看白茜羽,又看看孔潜,难掩心中惊讶。 这个女孩子长得的确漂亮,可是,她印象里的傅少泽从不是一个会如此失态的人。 无论是再貌美如花的女人,他向来都是风度翩翩、充满绅士风度的,而他的深情、风流,都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多半是逢场作戏罢了。 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傅家大少爷,什么时候也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魂不守舍地追寻着一个女孩子的背影,还为了她的“变心”不惜与孔四少当众翻脸? 在场的无数人,心中同时也升起这样的疑惑: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旁的孔潜抚掌大笑,看起来嚣张极了,“听到了吧?傅少泽,人家白小姐说了,你认错人了,人家不~认~识~你!” “白小姐?”傅少泽看向白茜羽,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荒诞,可对方没有给他哪怕一个眼神,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发丝,姿态高傲。 孔潜见他这幅模样,好比是酷暑畅饮冰镇的酸梅汤般通体畅快,他变本加厉地伸出手,将白茜羽拉了过来,手搭着她的肩,亲昵地道,“这位白小姐呢,长得漂亮,舞也跳得好,我对她一见钟情,还约好了今晚要来我家品法国红酒……哈哈哈哈,白小姐,你说是不是?” 白茜羽的头真的很疼。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再次遇到傅少泽,如果不是因为金雁儿的那一把钥匙,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次踏上这样的名利场,与这位大少爷发生任何交集。 可是人一旦戴上面具,就很难再取下来了。 可以预想的是,她让孔潜对她失去兴趣的拉怪方案失败了,傅少泽的介入完全激起了这个花花太岁的好胜心,现在的局面如同一团乱麻,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此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虞梦婉”这个身份。 一旦谢南湘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她不是真正夜莺的事情很快就会败露,自己说不定甚至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以,她决不能让人察觉到,她与那位傅少泽曾经那位的旧式未婚妻有任何联系。 傅少泽看着孔潜搭在她肩头的手,目光像是被刺痛了似的,压低的声音隐含着怒火,“你若是心里有怨,尽可以来找我!但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你跟这种人勾搭在一起,这是作践自己!自甘堕落!” 白茜羽从一旁侍者手里的托盘里取了杯红酒,端在手里晃了晃,声音漫不经心的,“先生这话说得没道理,穿条旗袍跳个舞就是作践自己,那来参加宴会的姑娘,岂不是个个自甘堕落?” 说完,白茜羽轻描淡写地将孔潜的手臂拿开,“对了,孔少爷,我跟你好像也不是很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舞池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议论了,互相交换的眼神间变得复杂起来。 没有人能猜到这样意料之外的展开。 二男争一女的戏码,似乎的确如此上演了,可问题是……剧情的走向与他们想的,好像有些不同。这看起来不像是三角恋,倒像是傅家与孔家的两位天之骄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同一个姑娘,这姑娘却一个也没看上。 白茜羽上前两步,凑近傅少泽的耳边。 两人的距离被突然地拉近了。 傅少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听到耳边响起她轻柔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你应该记得,那一天我说过的话。” “我不会提起我们过去之间的事,希望你也不会。” 傅少泽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霞飞路的那场雨,想起了漫天飘扬的庚帖,想起了他说过的——“你真想好了,以后可不要反悔”。 他心中猛地颤了一下,他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刻他忽然急躁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拉起白茜羽的手腕,“跟我回去!” 白茜羽却一把利落地将他甩开,“这位先生,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傅少泽怒极反笑,“没关系?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曾经订下过——” 猝不及防的红酒泼了上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举座皆惊。 “订下过海誓山盟又怎么样?傅少,你不会是这么玩不起的人吧?” 然后她将空荡荡的红酒杯放回托盘里,看向孔潜,微微一笑,“孔少,今天扫了兴,有空我们下次再约吧。” 说完,她提起包,转身利落地离开。 傅少泽一时间有些懵了,红酒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显得有些狼狈。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滴答地溅在地般上, 孔潜刚才也看呆了,此时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连忙追她,“白小姐,等等,我送你——” 而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傅少泽愣了片刻,抹了把脸,也咬牙追了上去。 …… 国际饭店外,孔潜快步追到她身旁,要去拉她的手臂,“白小姐,白小姐,你别走那么快嘛……你住哪里,我送你……司机!司机!快开车过来!” 傅少泽不比他慢多少,追出来时看到这一幕,一把将孔潜挤到一边,拦在白茜羽面前。 出了宴会厅,夜色下,白茜羽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这位傅大少爷时,表情有些无奈。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时间有点赶,下周会多写一点补偿大家!(客厅滑跪 每天晚上八点更新,其他时间的更新是改错字和一些表述。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仙仙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仙仙 3个;三分钟热度。 2个;三仟笔墨、峤、子祁゜我的花匠 泰国、无归无依、阙钰、水母君、马甲什么的、突然暴风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马甲什么的、奋发型读者、阿平、干得不错! 20瓶;不能再看小说啦! 15瓶;芝麻糊 12瓶;暖酒、花道、余生不忘羽生、新雨、vi、30271966、是你的七啊 10瓶;椰蓉牛肉酱、21874909 5瓶;23345329 4瓶;脆脆面、mw、非夕 2瓶;战战看我!、蔷薇微v、均均、月上柳稍、有匪君子、烛来、anyorange、蒙蒙哒、nino的游戏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旗袍(4) 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 第26章 旗袍(4) 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 今夜的天空中, 有很好看的月亮。 夜晚的上海依然是一片车辚辚马萧萧的场面,高高地装在洋房顶上的巨大霓虹电管广告一闪一闪,当歌舞乐声与喧嚣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时, 倒是显得此时伫立在国际饭店外的三个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两辆轿车陆续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傅少泽拦在白茜羽的面前,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那……你们先聊?”被傅少泽拨到一边去的孔潜耸耸肩, 没有生气, 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他今天心情很好, 见到一向以完美风度示人的傅少泽这种气急败坏的模样,足以让他大度地不去计较对方小小的粗鲁无礼。 沉默了许久, 傅少泽终于开口了。 “满意了吗?” 他的语气很生硬,明明是令人感到压迫感的话语, 可配上他一身狼狈,却又让人无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的丧气。 白茜羽以为自己对傅少泽还算了解, 他这人好面子,要风度,但也很薄情,就算碰上这样的场景, 他最多是一时下不来台出口冷嘲热讽地说上几句, 随后便携着美人潇洒离去, 绝不会多做纠缠,也不会给旁人看笑话的机会。 可是,白茜羽没料到傅少泽会这么……执着? 刚才他差点说出“订过亲”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真是的,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啊…… 她一时犹豫,没有回答,然而在傅少泽的眼中看来, 此时的她则是与宴会上如出一辙的冷漠。 于是他的声音提高了起来,显得有些激动,“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你可以、可以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关我的事,我也管不着!我过来只是要和你说一声,我爹派人找了你一个月,见不到你他这辈子都安不下心,你但凡有点良心,就来傅公馆和他报个平安!我的话说完了,你爱来不来!” 说完,他冷漠而倔强地盯着白茜羽,好像早已做好了被她讽刺的准备。 而白茜羽刚才的行为只是出于为了拦下他脱口而出的“订过亲”这几个字,这时当然也不至于生气,只是觉得可能是的确没照顾到人家的心情。 毕竟换位思考一下,虞梦婉这么保守端庄的女孩子突然变了个模样出现,显然是会令人脑补出很多不好的信息的。 于是她想了想,伸手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酒渍,很心平气和地说,“刚才的事呢,是我一时激动,跟你道歉。哎,你说你平时挺要体面一人,怎么刚才这么死心眼呢?伯父要见我,你私下跟我说就行了嘛。” 嗯?傅少泽呆了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就听面前的女孩子语重心长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之前我们分手的时候不都说好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以后再也不提了,所以你忽然跑来跟我说那些话,我也很难做的啊,是不是?” 傅少泽持续地愣着神。 明明她刚才还是那样冰冷而高傲的模样,就连目光也不屑于在他的身上流连一秒,让他一度认为虞梦婉对他已经“由爱生恨”,甚至为了报复他而不惜自甘堕落,可是此时此刻面前的女孩子,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 没有爱,也没有恨。 “那……你为什么……”他张了张口,感觉脑子像是一团浆糊。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人挺好的,大家虽然没缘分在一起,但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她亲切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很有入选渣男语录的嫌疑。 ……做朋友? 没等傅少泽将三个字的含义消化完毕,她就自然而然地说,“伯父的事情,我之前的确不清楚,这样,明天我没事,正好登门拜访……下午两点方便吗?见长辈,怎么说也要准备一下的。” 对于白茜羽而言,反正她与傅少泽的这番过往是扯不清了,在被别人深挖出更多关系之前,能敲砖钉脚在“缘分已尽的前女友”这个位置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傅公馆那边,是虞小姐的因果,她既然接手了对方的人生,那么有些事就不能逃避。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的孔潜,态度落落大方,“孔少,今天很高兴认识你,至于有些事呢,大家顺其自然就好了,你说呢?” 刚才孔潜一直听着她与傅少泽的对话,心里隐约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但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个白小姐,好像真的对他和傅少泽都没什么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他破天荒地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道,“那白小姐给我留个地址总行吧?” 如果有熟悉孔四少的人听到这段对话,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要的东西,可从来没有“隔夜”过。 白茜羽报了个地址,这时正好有黄包车经过,她招了招手。 黄包车停了下来,白茜羽上了车,孔潜快步走过去,抢在白茜羽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用两根指头夹着,那黄包车夫眼睛都亮了,他却没递过去,只是一副倨傲的样子,“知道小爷我是什么人么?” 黄包车夫咽了咽唾沫,“您是贵人,大大的贵人。” 孔潜斜着眼看他,将钱递过去,“孔四,知道吗?” 花花太岁的名号竟然很管用,黄包车夫向来消息灵通,听了之后立刻露出惊恐的神色,“孔、孔孔孔四爷……”说着连连摆手不敢接那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孔潜不耐地道,“安全送这位小姐回家,明白了么?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是是是!”黄包车夫也不敢不接,只好连连点头。 白茜羽离开后,国际饭店的门口,只剩下了孔潜与傅少泽两个人。 孔潜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白茜羽离开的背影,身后传来傅少泽冷淡的声音,“孔四,我警告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孔潜笑眯眯地回过头,“大家自由恋爱,公平竞争嘛,你有能耐,就去让人家姑娘回心转意嘛。再说了,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她是——”傅少泽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好一会儿,他才吸了口气,“我会盯着你的,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和你不死不休。” 孔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临走前,一只手搭在车窗玻璃上,得意而嚣张地笑着,“大家各凭本事吧,哈哈哈哈哈……” 傅少泽在原地久久伫立。 他觉得思绪很乱,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盒,黑的,白的,红的绿的……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了,整个人都因此而感到无比的恍惚。 身上被泼的红酒干涸了,发出并不好闻的浓郁酒气,他将外套脱下来随手一扔,忽然觉得很累,于是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以往,他是绝不可能像个等活儿的车夫劳力一样坐在台阶上的,可这个时候他却觉得这样没什么很好的,这里有风,有月亮,很安静。 他很失常,他很清楚这一点。 傅冬从驾驶室下来,默默坐到他的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见到虞小姐了?”他刚才将车开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的眼前浮现出灯火辉煌中,一身旗袍艳丽夺目的少女,她优雅的红唇微微上翘,是一种高傲而冷漠的笑容,她毫不介意他所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语,更不会掩饰自己那些让人难堪的嘲讽,隐藏在她平淡表情之下的,是一种强烈的自信和骄傲。 ……什么时候,虞梦婉变成了这样子的人呢? 其实仔细想来,从她刚到傅公馆时,他见到的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只是,他懒得关注,懒得猜测,甚至不愿意去了解这些年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虞小姐……跟以前不一样了啊。”傅冬说。 以前……是多久以前? 他忽然想起来了,离开直隶前最后一次见到虞梦婉的那一天,那个下着大雪的日子。 那天格外得冷,外头飘着鹅毛大雪,他们全家要搬去上海,她来送他,月白色的袄裙外罩着白兔毛滚边的红色斗篷,冻得小脸苍白,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目送他离开,等马车行驶起来,她忽然往前追了几步,嘴里喊着些什么,被淹没在风雪里,于是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与她道别。 从此一别经年,山长水远。 他那个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傅少泽抬起头望着月亮,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这座城市的夜晚下起了小雨。 霓虹灯管逐渐熄灭,月转星移,东方既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喧嚣还未散去,天际隐隐有了亮,有人刚刚从舞厅尽兴而归,有人结束了通宵达旦地工作,城市的另一边渐渐醒过来,收马桶的声音,卖早点的声音,狗吠的声音驱散了不夜城的浮华,黄浦江畔的晨雾中,昨夜的雨水从梧桐树叶上滴落。 九点,白茜羽起了床,在窗前做了套广播体操。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 时隔多日,她再次打开了隔壁邻居家的门。 金雁儿的房间,依然如她离开前时一样,摆设纹丝未动,上次她翻乱的衣柜也依然是那样凌乱的模样,昭示着这间屋子的主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白茜羽反手关上了房门,细细打量着这间房子。 尽管目前为止,她还能好端端地喘着气儿,但压在她心中的阴霾却愈发沉重起来。 白茜羽从不是一个愿意将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里的人。虽然她看不到一丝能摆脱“夜莺”这个身份的机会,但任人摆布向来不是她的风格。 被子的折痕、床单的角度、化妆台上的位置、桌上的油渍……她沉默地观察着房间的每一个细节,最后,她看向了那盆绿植。 没有人再来浇水了,它的叶片蔫蔫地耷拉着,像是快要枯死了。 花盆底下的那封信已经被她收了起来,她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缓缓地从左至右抹了过去,手指上留下了一层层薄薄的灰。 没有人来过……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将窗打开! 风吹了进来,她低下头,看到窗台的外沿,那雪白的墙面上,留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 作者有话说:订阅不满70%的话,48小时候才能看到正确的章节哦,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因为最近没有存稿的关系,所以有时候没有来得及校对,更新了以后我深夜会再来重新改改字句表述之类的,大家不必回头再去看。 然后,再说一下,本文并不是硬核间谍文,大家看着图一个乐。感谢评论里各位小天使。 第27章 变脸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27章 变脸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今天的傅公馆进行了一次大扫除。 自从今天早上傅成山得知虞梦婉就在上海, 并且下午就要来登门拜访的消息之后,他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命人好好准备。 可是中午过后,傅成山便不停地来来回回地在房子里踱步, 舒姨看不过去, 好说歹说将他劝回房歇着, 他又坐不住, 冲到傅少泽的房间里,又见他穿着睡衣无精打采看杂志的模样,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勒令他立刻换好西装穿好皮鞋。 等傅少泽捯饬完, 他还是怎么瞧怎么都不满意,对着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说你这副惫懒模样, 哪个姑娘见了会喜欢!”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打起精神来!不要驼背,像什么样子!” 傅少泽看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不会还想把人家娶进门吧?我话说在前头, 虞梦婉现在主意大得很, 脾气又冷又傲, 也不吃那父母之命的老一套了,可不是你印象里那种大家闺秀……” “你瞎说什么?”傅成山非但不信,还对他的话感到很生气,“梦婉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听话懂事,我见过的女孩儿没有比她更文静守礼的了,你小子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 你见了人就知道了。” 傅少泽懒得与他多说,索性躲到客厅里去了。 一直等到一点半,傅成山按捺不住要下楼,舒姨又把他劝住,说人家是小辈上门拜访,待会儿人到了再下去就行了,他便也稳重地点点头,坐着不动了。 两点钟的时候,白茜羽再次踏入了这栋熟悉的别墅。 一进门,她便见到了百无聊赖坐在沙发里的傅少泽,有些意外,但还是打了个招呼,傅少泽见她手上拎的大包小包的,问道,“这是干什么?” 白茜羽左手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果篮,右手抱着一捧鲜花,还拎着袋糕饼,她将东西放在桌上,“上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果篮有些重,她拎得手心发红,她吹了两口气。 “我爹不喜欢这些有的没的。”傅少泽皱眉道,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叮嘱对方两句,“还有,你还不清楚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吧?他这人固执,脾气暴躁,规矩又大,喜欢端着个大家长的架子,而且今天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到时候要是脸色不好了,你自个儿看着办。” 结果对方很惊讶地说:“不会吧?我以前也听公馆的下人说起过,伯父温文尔雅,待下人很宽和,从不打骂责罚的……他心情不好,是不是你惹他了?” 傅少泽再次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我多管闲事,你不信就算了。” 没一会儿,傅成山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了。 他一身长衫,手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绷得紧紧的。 白茜羽见状,站起身,喊了声,“伯父……” 傅成山沉稳地点点头,“梦婉,你来了。” “伯父,我来晚了,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要是知道您回了上海,我早该第一时间来拜访您的。”在傅少泽愕然的目光中,白茜羽微笑着上前,双手奉上鲜花,“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所以就随便买了些……” 今天的白茜羽,素色旗袍披着针织的开衫,淡淡的妆,姿态恭敬中透着些亲近,说话的语气乖巧又轻柔……傅少泽在心里忍不住狂喊:昨天那个把红酒泼他脸上的人究竟是谁啊?你人格分裂吗! 这还不算什么,紧接着,他就看见傅成山接过花束,竟然爱不释手地在手里看了看,“不错,你有心了,这花真漂亮,看着让人心情都变好了,来人啊,拿去插在我房间的花瓶里……” 傅成山平时在他面前如寒冰般冷硬的面孔,此时绽开了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等白茜羽将扎着绸带大蝴蝶结的果篮奉上的时候,他更是连连点头,音调都像是被蜂蜜泡过似的,“哎呀呀,买这么多东西啊,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傅少泽觉得自己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没记错的话,自家老爹是最不喜欢这种花花草草之类没用的东西吧?而且为什么忽然用这么恶心的语调说起话来了啊!刚刚中气十足地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在这装什么啊! 就在傅少泽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傅成山忽然看向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冷地道,“你看看人家梦婉,多贴心!你呢?什么时候这么孝顺过?” 不知道为什么傅少泽反而松了口气,心说这就对了,这才是他平时熟悉的亲爹。 可是接下来,两个人的相处还是一路朝着傅少泽难以理解的方向发展了。 “不错,长大了,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傅成山和蔼地打量着她,“孩子,坐过来,坐近点儿,别见外,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白茜羽便坐到他身边,“伯父,其实我一见到您就觉得很亲切,虽然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见了您就觉得很熟悉,就像我爹在世时一样……” 傅成山听得有几分感慨,“来,你好好跟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于是,白茜羽就将虞家的种种情况娓娓道来,听到虞父让她不可来完婚,说“齐大非偶”时,傅成山红着眼眶长叹一声,“老友啊……”却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再听到游氏一人拉扯她长大,最后也因病去世后,傅成山也不由握紧了手杖,难掩内心的不平静。 但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白茜羽将这些往事三言两语带过,转而讲起自己刚到上海时发生的趣事儿,什么去宴会第一次喝酒便喝醉了,什么不敢穿新式的衣裳,什么见到电灯洋人惊慌失措……她把小环的心路历程张冠李戴,直接套在了自个儿头上,听得傅成山时而微笑,时而沉思。 最后,她便表示虽然有种种不适应,但她觉得留在上海能学到许多新东西,所以选择离开了傅公馆自力更生,如今正在一所女校读书,想要抓紧脚步跟上时代的新浪潮,争做摩登女性,自强不息,奋发图强……傅成山连连点头,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 而对着这位故人之女,一向不苟言笑的傅成山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他念叨着直隶的水土风貌,念叨着以前和虞父的交往,念叨着她刚出生时曾经抱过她……最后让人将书房的相片那下来,说到动情处还流了几滴泪。 于是,这一番畅谈下来,傅成山对白茜羽的印象非常好,懂礼貌,嘴甜,会来事,又个性独立,不像是那种什么也不懂的深闺小姐,他真是再也没见过比她优秀的女孩了。 白茜羽对傅成山的印象也相当不错,和蔼,好说话,念旧情,又很通情达理,不像那种动不动拿规矩压人的大家长,真是一位值得人去尊敬和孝顺的长辈。 在两人言笑晏晏的合家欢氛围中,被遗忘的傅大少爷孤零零地坐在一边。 想走不敢走,想说话插不上嘴,他只好低头玩自己手指甲发呆,在两人说起什么事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时,还是忍不住瞥过去一眼,发现没有人在乎他,他又只好憋屈地低下头,将手里的纸巾叠成小青蛙。 妈的,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白茜羽与傅成山一见如故,这一谈,便谈到了天黑。 傅成山自然是盛情留她在家里用饭,吃饭的时候,傅家的长女傅毓珍也特意赶回来了。作为曾经的上海滩第一名媛,结婚生子后的她为人处世更是八面玲珑,原本融洽的气氛在她的帮衬下更是相当的愉快,宾主尽欢。 只是酒足饭饱后,傅成山终于提起了定亲之事。 他摩挲着手杖,沉声道,“梦婉啊,我知道你爹的意思,但我们傅家虽是从商,却也懂得‘君子一诺’的道理,既然亲事已定,那么就万万没有悔改的道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傅少泽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白茜羽。 他知道对方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也不会说出霞飞路那天发生的不愉快,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当口他没由来地感到一丝紧张。 白茜羽微微一笑,“伯父,我明白的,其实,我来拜访您,也是想将这件事说清楚,做一个了结。” 在傅成山不解的目光中,她拿出一张薄薄的纸递了过去,然后看了一眼傅少泽,轻声说,“我与少泽已经退了亲了。” 解除婚约书,两三行字,以及两个鲜红的指印。 看到这张纸,傅成山的脸色如挂了霜般,却没有太多震惊,想来他早已料到两人私下达成了什么协定,虞梦婉才会独身一人离开,但此时虞梦婉如此洒脱地坦白此事,心下还是猛地一沉。 他定定神,开口道,“梦婉……我这个儿子行事狂妄,惹得你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管教他的,这门亲事,毕竟是我与你爹订下的……” “伯父,我虽来上海没多久,但也知道时代不同了,而且,对于我而言,最关键的一点……”白茜羽垂了垂眼,脸上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傅少泽倏地抬起眼看向她。 傅成山与傅毓珍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所以,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吧。以后您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希望可以时常来看望您老人家。”白茜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傅成山一边连忙站起身,一边用手杖去戳傅少泽,道,“还不去送送人家!好好把梦婉平安送回家!” 傅少泽低着头起身,没说什么,去拿了外套。 几句客套话之后,大门打开,随即又关上了,傅成山看着缓缓驶离公馆的车子,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姑娘啊……” 傅毓珍好笑地看着他,“爹,还不死心呢?人家可是对嫁进咱们家这件事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傅毓珍已经看出这位虞小姐是何等样人了,聪慧,果断,人情练达,不像是刚走出深闺的,倒像是在社交场上浸淫许久的,论谈吐论气质,这上海滩那些自诩“摩登”的女子还比不上她万分之一。 至于她说已有心怡之人的事,倒不一定是真的,很有可能是为了给傅家一个台阶下的托词,若真是这样,只能说她实在面面俱到,万事都不教人为难了。 “不,我不会勉强梦婉嫁给那小子的。”傅成山摇了摇头。 傅毓珍一愣,就见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他不配。” ----------------------- 作者有话说:嗯……我在考虑提升手速,这周找一天加更…… 对了,作者是可以看到评论的,所以有什么悄悄话可以大胆地说,包括猜剧情走向,猜对了我会偷偷发一个红包给你。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耿小花、子今啊、苏萌、阿夏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不想吃咸的妹纸、池鱼 20瓶;土寺 17瓶;召冬冬冬冬 9瓶;polaris 5瓶;mist 2瓶;走过路过、子今啊、月上柳稍、endormir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变心 你最好不要对我保持好奇心。 第28章 变心 你最好不要对我保持好奇心。 夜晚下起了雨。 夜晚的天空漆黑如墨, 细雨飘零,远处隐约有灯火亮着,高空夜航的运输机从云层中掠过, 发出嗡嗡的响声。 黑色的轿车驶进了莫利爱路。 车子缓缓停稳,傅少泽拿了伞送她到楼下, 白茜羽朝他道了声谢,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忽然听到身后傅少泽的声音, “你和孔潜……” “嗯?”白茜羽微微侧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刚才说, 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就是他?”他说得很慢,很犹豫。 白茜羽一愣, 她没想过傅少泽会关心这个问题。 她当然是随口胡说的,但傅少泽显然是将她上次与孔潜亲密的举动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这大概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找到最合理的答案了。 白茜羽一时没有回答,傅少泽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以为自己的猜测应验了。 他忍不住说, “我知道你的事我不该管, 我也管不着, 但孔潜这个人,他喜欢玩女人,贪花好色,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对象——” “不是他,你误会了。”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 傅少泽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但他的声音仍有些气恼,“既然这样, 那你为什么和他走那么近?还告诉了他地址,你一个女孩子到底懂不懂保护自己?” 雨夜,弄堂没有了往日的吵嚷与躁动,路灯的光亮照了过来,雨丝在灯柱下透着光,天地间只剩下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使得此刻有着一种别样的安宁。 一把伞下,两个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白茜羽忽然笑了,她打量着他的表情,声音带着些玩味,“傅少泽,你这么关心我干嘛?” 她这一笑带着明媚而动人的气息,傅少泽移开眼,态度依然是冷硬的,只是声音有些发闷,“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你误入歧途,我良心不安。” “你的良心留给那位殷小姐吧,我不需要。”白茜羽挑了挑眉,说,“伯父那边我已经解释清楚了,看起来他也不会再拿这件事责怪你了,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吧。好了,不用送了,我上楼了……” “等一下。” 傅少泽看着她的背影,停顿了许久,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是因为我,那我很抱歉……” 白茜羽回过头,拧着眉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你读了女校,租了房子,还去永安公司买了东西,开销大手大脚……可我查过了,我给你的存折没有少一分钱,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他终于说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 傅少泽并不意外于一个人来到上海后的改变,上海滩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愚蠢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得聪明伶俐;忠厚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得狡诈油滑;拖着鼻涕的小姑娘,不多时可以变为卷发美人……可在虞梦婉身上,无法解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她的为人性格可以从保守到开放,从守旧到摩登,可是钱是不会凭空多出来的。 他知道上海滩有的是这样的女孩子,很多在大学校里求学的女学生,家庭的供给每月多则数百块,少则数十元,足供她的生活,可是为了奢侈和浪费起见,不得不寻些外快生意做做,于是就牺牲了皮肉去博取金钱,最后一步步堕落到万丈深渊,不可救药。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觉得胸口一阵阵绞痛起来。 面对着他话语里隐约指向的不堪猜测,白茜羽并没有生气。 她走下楼梯,走到他的伞下,轻叹了一口气,“傅少,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忽然伸手一把扯过他的领带,猛地发力,将猝不及防的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距离被一瞬间拉近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微微眯起的眼神显得有些危险,“你最好不要对我保持好奇心,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傅少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仰着脖子,想拉开与她的距离,可是当她说话时,却能感受到吐气如兰般的热意,他强装镇定道:“……你……” “我呢,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需要任何人多余的关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若即若离的笑意,凝望着他的眼眸幽深却荡漾着光芒,“所以,回去霞飞路找你的小女友,别在我的身上花功夫了。” 白茜羽比傅少泽更了解他自己。 男女之间的关系通常开始于好奇心,维系于责任感。 如果是以往,她不会介意傅少泽对她产生好奇,甚至对她抱有责任感,可是如今她被卷入了不可言说的事件中,这样的羁绊对她无益,更是容易给别人带来麻烦。 她松开手,看着他怔忪的样子,笑了笑,说了一声,“晚安。” 傅少泽呆呆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她上楼的背影,那股幽香似乎还在鼻端缭绕,一时恍惚。 …… 万籁俱寂,月光幽微。下了一个晚上的雨终于停了。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有灯光从二楼的卧室里透出来。 “……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殷小芝坐在床前的地板上,抱着枕头,手边放着酒杯,她念着诗,眼神凝望着窗外,只是一滴泪水从她的脸颊边滑落。 冯惠担忧地看着她,作为大学同学,她还头一回见到一向乐观坚强的殷小芝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不由有些心疼地说,“哎呀……都一个多月了,你们还没和好吗?多大点事儿啊,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呢?”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来找我了,我以为这几天他会来的,准备了好多话要跟他说,但他昨天没有来,今天也没有来,明天也不会来了……”殷小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都说男子多薄情,却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变了心……” 冯惠安慰她说,“别胡思乱想了,谁让你之前几次给他脸色看,那人家心里也堵啊。” “那是因为他没有跟我道歉,以前他都会道歉的,不管是谁对谁错。”殷小芝忽然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冯惠,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后悔与虞梦婉退婚了?” 冯惠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魔怔了,咱们出来逛街的时候,我也见过傅少泽几回,他那么一个时髦洋派的人,怎么会看上一个旧式妇女?而且那个未婚妻都回老家了,人家吵架一时口不择言而已,你还当了真。” 殷小芝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开,却还是道,“哪有什么口不择言?都是早就在心里转过了的念头,只有这种时候才脱口而出而已。” 冯惠拿纸给她擦擦脸,“好啦!别钻牛角尖了……你是不知道,最近外头局势乱的很,傅少泽一个人估计也不轻松,能抽出空来陪你都已经很难得了,这种时候你不体谅他,反倒还故意耍性子拿乔,他能不生气么?” 殷小芝不依,“哪里是我拿乔,那天他的确去见了那个孟芳琼,他亲口承认了,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我的姑奶奶,你是真被傅少泽给宠得没边了,不过也是他活该,什么事都顺着你,弄成现在,稍有些不如意,就要使性子。”冯惠托着腮叹气,“你也不想想,按照傅少泽的身家,你们能在一起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殷小芝神色黯然,半晌后,默默又去摸酒杯。 “别喝了啊,你想醉死不成。”冯惠连忙去拦。 “没事,我没有醉。”殷小芝撇开她的手,自顾自地斟酒。 闻言,冯惠也不再拦她,抱着手臂哼哼,“我看,你就是想喝多了借酒撒泼让傅少泽来看你吧?” 殷小芝的动作一顿,脸色有些发红,“你胡说。” “啧啧,醉过方知情浓啊……” “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回家了。”冯惠笑着站起身告辞,想了想,又轻声说,“说真的啊,你要是真的想把这篇翻过去,就去给傅少泽打个电话。既然人家心里起了芥蒂,这种时候你也得放下身段,递个台阶给他下,不然时间一长,心真寒了。” 冯惠离开后,殷小芝犹豫了片刻,终于起身下楼。 …… 晚上十点钟,傅少泽回到家里了。 这是个细雨缠绵的晚上,乌云散淡,漆黑夜空中唯有一轮明月寂寥地发着光。 傅公馆里的电灯全都关熄了,傅少泽打开房门时也没有开灯,只是重重地将自己扔到床上,头闷在枕头里。 外头,隐约有电话铃声响起。 片刻后,门外有人敲了敲门,说,“少爷,殷小姐那边通了电话过来,说是有些失眠,想找您说说话。” 傅少泽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殷小芝心思敏感纤细,爱睡前读书,常常失眠,以前傅少泽让她一失眠便打电话给他,自个儿陪着聊天解闷,不让她一人苦熬这漫漫长夜。 若是平时,殷小芝来电,傅少泽哪怕是好梦正酣,也会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接听,有时说着说着到了早上,索性买了早餐去霞飞路与她一起吃,这一度被殷小芝认为是两人在一起最浪漫的事。 傅少泽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见殷小芝了,按照往常他应该按捺不住去找她了才对,之前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可是最近这几天因为虞梦婉的缘故,他竟将这些事全都抛到脑后了。 现在想起来,之前的不欢而散,这一个月的煎熬,还有那些让他饱受困扰的情绪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回去霞飞路找你的小女友,别在我的身上花功夫了”…… 他耳边没由来地响起了那句话……这是什么意思?她不会以为他还对她余情未了吧?这怎么可能,他不过是出于对于青梅竹马的关心、痛心、以及愧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误入歧途,他…… 他……不能否认的是,此时此刻占据了他全部思绪的人,不是殷小芝。 门外的人久久得不到回答,“少爷……那这电话……”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就说我睡下了。” …… 漫长的夜还在继续。 黑暗的卧室中,咔哒一声,门锁被拧开了。 白茜羽从睡梦中惊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张带着刺鼻味道的毛巾罩了下来,死死覆在她的口鼻处,强烈的睡意袭来。 片刻后,卧室的门再次沉沉地关上了,被窝的余温消散,凌乱的床铺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月光。 ----------------------- 作者有话说:虽然不是硬核谍战也不是保家卫国的主旋律,但故事既然特意发生在民国,怎么能不整点刺激的呢。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1869604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分钟热度。、果果、31869604、榴莲拌饭、sandy、阙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简素言 70瓶;浮生若梦 50瓶;无味 30瓶;十三余 20瓶;隰有荷华 15瓶;(●—●)、小潘同学、(///▽///)、七月、花道 10瓶;松粉团团 8瓶;ha、蒲公英的许愿 6瓶;舟舟粥粥亭、吖、快快发芽、茶香、18202619 5瓶;呼啦呼啦嘿、琅君让 3瓶;燕 2瓶;婺流、讨厌熊孩子、王甜甜的小鱼呀!、景昕、哎呀哎呀我是咸鱼、袂殊、珠砂、endormir、牛肉芝麻馅汤圆、子今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最终审查(1) “贪生怕死的特质吗?… 第29章 最终审查(1) “贪生怕死的特质吗?…… 冰冷、潮湿、铁锈味…… 白茜羽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很符合她想象的审讯室中。 这是一个黑暗而阴森的房间,没有开灯,借着隐约的月光, 可以看见房间里的刑具一应俱全,什么皮鞭镣铐、竹签烙铁、木架老虎凳、还有一个疑似电击仪器的玩意儿, 即便通风管道的叶片转动着, 空气也满是潮湿腐败的气息。 面前,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阴暗的环境中看不清长相,他开口冷笑了一声, 声音粗粝,笑起来如同夜枭一般瘆人。 “夜莺小姐, 初次见面。” 白茜羽没说话,她的手被反拷在身后,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造成血液不畅,只是没穿鞋的脚有些冷,但这种情况下也没道理问人家要双棉拖鞋。 没有得到她的回复,那人也不以为意, 而是站起身, 朝她走了过来, 端详着她的脸,“啧啧,真是个美人儿。不过,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那种人,越是漂亮的,我越是想……狠狠地把她摧毁。” 白茜羽注意到他的口音有些生硬,一说长句的时候, 某些咬字的音调有些古怪地上扬。 他缓缓地在她周围踱着步,“我想想,来到这里的上一个女人和你一样,年轻貌美,但骨头很硬,我就一根根打断她的骨头,一片片掀开她的指甲,用各种各样的法子折磨她,我喜欢听女人临死前的哀鸣,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享受,可惜啊,她还是没能撑过去……” “最近我又发明了些新奇的玩意儿,不知道,你又能撑多久呢?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他狞笑着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轻轻擦过她的脸庞,脖颈,说,“放心,我很有耐心的,我会慢慢招待你的,我会先划花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儿,再切下你纤细的手指……只怕那个时候,你再想弃暗投明的话也晚了……” “弃暗投明?”白茜羽终于开口。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那人以为她被吓住了,语气矜持地说,“军统能给你的,帝国一样能给你。” 白茜羽挑了挑眉,没说话。 中山装的男子循循善诱道,“其实,你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这种天下大事,女孩子柔弱娇躯怎么承担得起呢?你什么都做不到,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比起一辈子过着见不得光的生活,拿一笔钱,好好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也是一个女人的归宿……” “你还很年轻,有着大把的好年华……” “我们为什么能找到你?因为军统内部早已被我们渗透了,你根本没有保守秘密的必要……” “我们不会为难你,只要我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一切,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离开……” “好好想想吧,夜莺小姐,你是想被折磨成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还是说出你知道的一切,从此获得崭新的人生?” 白茜羽依然沉默着,没有说话,那人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冷笑起来,“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说着,他抬起手,房间的暗处有人走出来,按住她的肩膀。 就在此时,白茜羽忽然冷冷地开口了,“你们知道自己在什么吗?” 没由来的一句话,让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法把握住她的意思。 “蠢货,我潜伏在军统中,就是为了打入内部,得到最机密的情报,现在我的计划都被你们打乱了!”她的脸色很难看,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骂,“你是哪个部门的?是谁批准的你这次行动?” 她这一番突然发难,气势又格外强势,一时间竟让那个中山装男子被骂得有点懵,和房间中的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不确定的眼神。 “你是……” “9527。”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表情却很冷漠,“去特高课的档案里查查这个编号吧,然后你就知道我究竟是谁了。” “这么说,你也是天皇的战士?”那人眯起眼,语气谨慎。 “以你的级别,还没有资格来问我这个问题。让你的长官来和我谈吧,有些机密,你承担不起。”白茜羽淡淡地说。 那人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看,随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现在还无法确认你的身份,你可以说一下你得到的情报吗?” “情报?能有什么情报,那群家伙不过是一群可怜人罢了。他们潜伏在黑暗中,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不敢相信任何人,每晚都睡不着觉,害怕着在睡梦中便遭到灭顶之灾,他们就像是下水道里肮脏的老鼠,不敢露面,不敢被人发现身份,他们怀疑任何人,也生怕有人怀疑他,可只要他们是特工一天,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就没有结束。” 那人的脸色变了,就听她继续用讥嘲的口吻说道:“我不知道军统是怎么挑选特工的,八成是从一群二百五中挑选出一批最好忽悠的,给他们安上一个威风的头衔,好让他们干最没有前途和希望的活……说实话,我真为他们感到悲哀。” “够了。”他打断了她的话,额头青筋暴起,“你说的情报没有一点价值,我要听有价值的……” “你确定还要听下去吗?”白茜羽微微一笑,“谢组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黑暗中,有人走进来,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好了,林少尉,既然别人都指桑骂槐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了,你就不用再演了。” 有人过去给她松绑,白茜羽看着那个高挑的男人,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军裤下是笔直而修长的腿,依然如那一天刀锋般利落的感觉。 白茜羽揉了揉手腕,悠闲地翘起了腿,“谢组长,好久不见啊。” 被称之为“林少尉”的男人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身为身手敏捷的调查处特工,林少尉风里来雨里去,经历过无数次艰难的战斗,他的神经早已被锻炼的敏锐无比,他的伪装也已经出神入化,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子面前跌了跟头。 他是真正刀口上喋血的人物,没有收着气势的时候,往普通人面前一站,便能让人感到强大的压迫力,而且按照以往,光是这样阴森的环境、无处不在的心理压力、以及言语上施加的暗示,再信念坚毅的人也会心里发怵。 可是,这一次他的恐吓完全失败了。 何止是失败……他甚至还被人当猴一样戏耍,当着面指着鼻子痛骂,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对此,谢南湘也很好奇,他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是吗?我想知道,我们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你们的环境、行为、甚至口音都没有破绽,除了这位小哥后来被我乱了心神,下意识往门外看的那一眼之外,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不过,有些事不需要靠这些细节就能知道了。”白茜羽轻描淡写地说。 “愿闻其详。”谢南湘笑了笑。 白茜羽站起身,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这里阴森的环境,而是像是在自己家里似的,往木桌上一坐,“第一,你把我错认成夜莺这件事,就很离谱。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怎么会在没有事先调查的情况下贸然暴露身份?” “第二,我发现金雁儿的房间有人进入的痕迹,这代表有人已经掌握了她就是夜莺的情报,或者是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那么,我只要做一个很简单的假设。假设是你们的人进入金雁儿的房间,就代表着你们很有可能知道了金雁儿的身份,虽然其中还有些细节我还对不上,但你们用误打误撞认错人的借口来接触我的理由就昭然若揭了。” “你在测试我,对不对?” 黑暗的房间内安静了一阵。 片刻后,谢南湘开口了,磁性的声音里带着些欣赏的意味,“你知道吗?你送来的信封里,不止是胶卷,还有一封信。” “什么信?” “你的推荐信。”谢南湘说,“夜莺认为你很有潜力,所以希望你成为她的接班人。” 白茜羽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 “因为她有不得不去做的事,为了这件事她很有可能会牺牲。所以,她想到了你。”他说,“她一开始调查你,只是出于情报人员的本能,但没想到与你接触时,她发现你的身份并不简单,有着异于常人的思想和能力,所以……她在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回不来的时候,她选择了你成为她的未来。” “她凭什么替我选择?利用我对她的友情和善意,让我跳进一个火坑里?”想到是自己亲手送出的推荐信,白茜羽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那时她是真的相信金雁儿不会害她的。 “没有人能替你选择,这是你的性格与能力为你选择的人生。”黯淡的月光下,他挑着眉微笑的脸孔有一种神秘的魅力。 白茜羽笑了一声,不以为意,“是吗?其实事后我仔细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一切都太仓促了,一个老辣的特工竟然不经任何调查就对我出手试探,在我两次三番否认自己身份的时候,也没有对我的身份有半点怀疑,反而不断给我施加将身份认下来的压力……” 谢南湘好整以暇地说,“人在压力之下,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一面,幸运的是,你在那种危急情况下展露的特质,正是我想要的。” “贪生怕死的特质吗?” “这正是一个情报人员最重要的品质,谨慎,冷静,审时度势。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时,首先观察情势,保全自我,绝不冲动行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传递出更有价值情报的机会。黑暗的丛林里,莽夫一般是死的最快的。”他扬起一边嘴角笑了笑,站起身,将手撑在桌子上,凑近了身看着她的双眼。 “所以,你通过了第一次的测试,其实原本孔家少爷的任务并不重要,只是我们想进一步考察你的能力罢了,你的表现让我们很满意,所以,就有了这次的最终审查,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更聪明,让这次测试成了一场闹剧——” “恕我直言,我不喜欢这种未经同意就擅自测试或者考验我的行为。”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否可以将这个理解成对我人生安全的一种侵害?” 林少尉忍不住嘲笑道,“那你想怎么样?或者你可以试试去法庭告我们。” 白茜羽瞟了他一眼,“既然你们认同这是你们犯的错误,那么我希望得到合理的补偿。” 林少尉脸色一黑,谢南湘笑了笑,摆摆手拦住了他,“我很高兴你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不忘讨价还价,但你不觉得……军事调查处的现役军官职位,就是最好的补偿?” “山贼抢了秀才回去当山寨里的军师,不会对他说:‘你以后将能成为一名志向远大的山贼小头目,还不感谢我的仁慈和大方’……这种屁话的。” “……很好,看来我又在你身上发现了一个良好的特工特质。”谢南湘点头,“一般人在面对不情愿的事情时,即便理智上知道不得不执行,行动和语言上却难免会抵触,会抱怨……而你不一样,你发现自己无力摆脱现状后,你的第一选择是尽可能地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实惠和利益。” 想了想,他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你会得到补偿的。” “多谢夸奖。”白茜羽耸了耸肩,“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那天,你突然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没有选择认下夜莺的身份的话,你会怎么做?” 谢南湘淡淡地说,“如果你当时慌乱地撇清关系、并且没有察觉到我对你施加的压力以及危险的来临,那么,我会勒索你一笔钱财,然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是夜莺推荐的人才,就算再不济,也是得到她信任的人,我们不会对这样的人下手。” 白茜羽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夜莺呢?她还活着吗?” 谢南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你去看她。” ----------------------- 作者有话说:晚了点抱歉,评论前20发红包! 最近都是先更后改。 第30章 最终审查(2) 是你真正意义上的……… 第30章 最终审查(2) 是你真正意义上的………… 上海有二十二层高的外国大楼, 也有棺材似的茅房。 …… 清晨,天际微白。 灯火通明一夜的大都市有些疲倦了,法租界的大马路也显得清静了, 两个喝醉了的外国水手从一家白俄开的跳舞场里出来,嘴里含糊地说着放肆的话, 各种车子也少了起来。 轿车一路往南行, 穿过街巷, 来到了上海的另一边。 白茜羽和谢南湘下了车。 这里是苏州河的沿岸某一段, 河水污沌,有一部分几乎是黑里带绿的凝滞的死水, 西段几乎完全给工厂占住了。腥味、食物腐烂的馊味,豆饼的臭味, 小麦粉辗起的灰尘,秽物不绝地每日向河里送着, 让人简直连一分钟也不想停留。 仅是在静安等路霞飞路走着的人,大约谁也不相信同一市内会有这样非人间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白茜羽下意识掩住了鼻子。 谢南湘瞥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往前走。 白茜羽穿上了一双鞋, 并不太和脚, 睡裙外披了件外套, 可踩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一旁有黄包车驶过,车上白皮肤的青年不停地用皮鞋踢踏板,口里哼着下流的西洋小调,一面给车夫指路,一面催车夫跑得再快些。黄包车在不远处停下,久久没动, 大概是在付钱的时候起了口角,那白人青年忽然一脚踢在一个车夫的屁股上,然后丢下四角钱,径自下了车。 石阶上有几家小店,都挂着酒吧间的洋招牌、但都上了铺板。有一家的门半开,从里面送出来男女的笑声,白皮肤的人刚跨进去就给一个面容稚嫩的姑娘接住了。门没有关,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黄皮肤的小姑娘坐在高大的白皮肤的人的怀里,她们的小脸上露出来不自然的媚笑。 仅仅是一段路,就让她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说实话,白茜羽来到这个时代也有了段时间,可她一直都居住在租界,不仅是习惯,更是出于安全与精神的考虑,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谢南湘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的腿长,步子迈得很大,她不得不紧走几步才能赶上他。没走几步,前头的人便停下了。 “到了。”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间普通的平房,油漆有些剥落,院门开着,露出里头在杆子上横七竖八晾着的衣物。天刚刚亮了没多久,一个老夫人坐在门口,正在择菜,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男孩在窗前写字。 白茜羽隐约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每个月都会收到以‘爱心救济会’名义寄过来的善款,足以维持他们的生活。”谢南湘说,他看着那个小男孩,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他知道自己有个姐姐,但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她的邻居真正的“家”。 “找到她了吗?”白茜羽的声音很平静,从一开始明白了金雁儿的嘱托时,她就知道对方大概是凶多吉少了,更何况谢南湘带她来到了这里,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谢南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对方是聪明人,与聪明人的沟通一向很省事,可他没有想到对方可以将情绪控制得这么好。 “找到了。”他顿了顿,清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你到爱棠路送出那封信的三天后,有人在黄浦江发现了一具女尸,生前有遭到虐待的痕迹,虽然面貌被刻意损毁了无法辨认,但从贴身的物品上,我们可以确认她的身份。” 白茜羽闭上眼,让自己不去设想那样的画面,只是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谁做的?” “现在你还不需要知道,但或许有一天,你也必须面对他。”谢南湘说,“在收到那封信时,我们查到了金雁儿的背景资料,我不会说她是一个可怜人,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虽然她的家人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就如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一样。”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这里?”白茜羽皱着眉。 “任何事都有一个结局,不然我们的心无法接受。至少,你现在知道她的家人可以好好地生活着,平凡的,不受干扰的过完这一辈子。”谢南湘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去透透气。” 苏州河畔南岸。 相对开阔的水域上是无数小船,船中住着千百个家庭。妇女在甲板上做事。孩子在甲板上玩耍。多数孩子都用绳束来牵牢,免得他们翻到河里去。洗净的衣衫晾在竹竿上好像旗帜一样。 “还没吃过吧?垫垫肚子。”谢南湘买来了早餐,将手里的大饼和油条递给她,兜在油纸里,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白茜羽接过油条,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电影很美,小说很美,《花样年华》和《金粉世家》都很美,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之下真实的上海,是物质的极度匮乏,贫困的国民,衰败的国运,列强凯觎,四面楚歌。 然而每个夜晚,豪华的夜总会都赚得盆满钵满。柔和的灯光之下,中国舞客和少数外国舞客,拥着苗条的舞女,在白俄或菲律宾乐队的音乐声中婆娑起舞。 这很民国。 “有什么想法?”谢南湘靠在栏杆边,他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没有戴帽子,发丝有些凌乱地飞过眼前。 白茜羽说,“我的想法重要吗?” 谢南湘说,“军事调查处的门槛极高,招收的都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直到去年扩招,才向社会各界招收有文化的学生和社会精英加入,但这个机会也相当宝贵,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要往里头钻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抵触。” “对于我而言,我的意愿最重要,我不喜欢被人强迫着做什么事。”白茜羽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总算不是良好特工的品质了吧?” 谢南湘道,“有能力的人都有着自己的骄傲,但是,你是我见过最骄傲的人。” “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是太少了。” 他总是会说出一些令白茜羽很费解的话。 谢南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以退为进?白茜羽笑了笑,“你认为带我看一看人间疾苦,我就会热血上头,立刻发下宏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当然不会,我说过了,你是个冷静的人。”谢南湘耸了耸肩,望着远处的水面,“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事究竟有什么用,反正国家都这个样子了,还不知道能撑多少年,说不定哪一天黄浦江上的军舰一响,整个国家都成了租界,被瓜分得一点儿也不剩了……让一个女孩子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目标放弃正常人的生活,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说实话,我们上海站的成员也没几个是为了保家卫国的,不过也就是混一口饭吃,不能生能求报效党国,只求死后不要祸及家人而已。我知道你物质上并不缺乏,也没有必要来吃这样的苦,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白茜羽垂下眼,这件事从一开始都在对方的步调中,试探,试探,以及再次的试探,直到此刻,她似乎终于掌握了主动权。 她能感受到对方这番话的诚意,特殊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绝不会招收一个负心违愿的人进来,因为一旦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那恐怕就会招致整个上海情报工作的全军覆没。 谢南湘看出了她并不贪财,也不爱权,能左右她的,只有她本人的意愿而已。 “其实,我关心的点和你不太一样。”白茜羽忽然说,“我认为,你们做的事,是有用的。” 谢南湘一怔,看向她。 她说,“金小姐……夜莺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想活到公元两千年。” “曾经我认为战争迟早有一天会到来,迟早有一天会胜利,所以这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是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或许都是有原因的,而我来到这里,大概就是为了做点有用的事。不然,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活到两千年有什么意义。”白茜羽咬了一口油条,咽了下去,然后平静地说,“好吧,我可以加入你们。” 谢南湘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名字,是叫虞梦婉吗?” 白茜羽反问:“你的名字,是叫谢南湘吗?” 谢南湘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睛,眼里有几分笑意,“好吧,是我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怎么称呼你?虞小姐,还是白素素同学?”白素素是她在玉兰女校登记是随便起的假名。 出于上辈子带来的后遗症,她不喜欢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真实信息,哪怕这里没有人泄露个人信息,也没有推销广告和诈骗电话了,但这种时候现代人根深蒂固的自我保护意识总是会冒出来。 当谢南湘问起她姓名的时候,白茜羽的第一反应同样是不报出自己的本名,免得被对方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信息,但她转念一想,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她的本名呢? 她没打算抛头颅洒热血什么的,但既然摊上这档子事,要是真的死翘翘了怎么也得算是为国捐躯吧?留下个名字好歹没算白活一场,说不定百年后还能被人改编成什么可歌可泣的事迹。 “白茜羽。”她抱着不可说的念头,将名字说得格外详细,生怕别人弄错一样,“白色的白,茜茜公主的茜,羽毛的羽。” 谢南湘听她说得认真,心中微动,“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唇角荡着的笑容显得格外英俊迷人,“恭喜你通过了真正的最终审查,以后多多关照。” “很无聊的审查。”白茜羽说,伸出几根手指头和他握了握。 谢南湘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白茜羽接了过来,“新的活动经费?”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河水泛起一丝鱼鳞般的金光,早晨的第一道阳光下,他磁性的声音里扬起一丝笑,“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任务。” ----------------------- 作者有话说:碰到点事又晚了……评论前30发红包赔罪,大家就当无事发生…… 第31章 臭豆腐 这女人送东西讨好他也太不讲 第31章 臭豆腐 这女人送东西讨好他也太不讲究……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上海秋意渐浓,梧桐树叶由浓绿而微黄,再由微黄而焦黄, 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 有人说上海这地方除了人工的高大建筑、扰攘的喧闹景象之外,很少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风景。 再美的银杏树, 也比不上北平香山、南京柄霞;再宽的黄浦江, 也比不上西子湖边、断桥残雪;同样的秋天, 一个是平湖秋月, 令人有凄丽之感;一个却是浊浪滔滔,总是无足流连。若是漫步黄浦江畔时, 大概也只能见到小型的摩托快艇,从一座铁城似的军舰旁边驶来, 尾部打起黄褐色的浪花。 这一天白茜羽放学回到莫利爱路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弄堂口,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停在那儿,傅少泽靠在车边上,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 许多弄堂口经过的街坊邻里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这种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应该在灯红酒绿的大马路, 而不是这种市井的小里弄门口。 白茜羽走过去的时候, 傅少泽转过头来, 眼神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第一次看见她穿着校服的样子,他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了别处,“那个,我来传个话。” 自从上一次白茜羽表明了与他划清界限的态度,他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也品不出个滋味来,只是不得不再次来找她的时候, 难免有些拉不下脸。 而且他虽然知道对方在读书,但也不清楚对方具体几点放学,又怕错过了时间,只好下午早早地在弄堂口站着傻等,说来也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他傅大少还没等人等过这么长时间呢。 “伯父有什么吩咐?”白茜羽停下脚步。 “明天他过六十大寿,他希望你能来。”傅少泽搔了搔头,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华懋饭店,晚上六点开始,我派车来接你。” 白茜羽垂下眼,似乎在思索,说,“不用,我自己过去。” “……那你到时候在大厅等我。”傅少泽习惯了被她拒绝,此刻闷声说。 短短的几句话,事情交代结束了,白茜羽点点头,刚准备走回家,傅少泽又问了一句,“……你读的是哪个学校?” 他连忙撇清说,“我没别的意思,我也不是想打听你的事,只是如果你想去更好的学校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白茜羽说,“明天我会到场的,你回去吧。” 说着,她转身往弄堂里走去。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但傅少泽心里还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人真是每次都……好心当驴肝肺。 可他又没资格和人家发火,甚至没有立场和人家对话,只好咬牙一阵,钻进车里,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白茜羽走进弄堂里,便闻到了飘浮在弄堂里的香味,原来前头有小贩在卖油煎臭豆腐。 她在摊前停驻,看着豆腐在一锅沸腾的油中煎炸,小贩用一双长长的竹筷不停地翻转着,直到豆腐发黄发脆,而内部依然白嫩松软。臭豆腐又热又可口,人们必须慢慢品尝,以免烫了舌头。这一点心也许是街头所卖的最美味的食品, 她买了一份,在等着出锅时,往巷子外望了一眼,那辆车子还没走,不知停在那儿做什么。 傅少泽坐在车里,生了一阵子气,最后还是只好怏怏地准备回家。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这个点回去有些晚了,先垫着点儿吧。”窗外的女孩子不由分说地将一盒热腾腾的臭豆腐递了过去。 傅少泽呆住了,手忙脚乱地接过又被烫了手,“哦哦哦……” 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在车内弥漫着。 他抽了抽鼻子。 这女人送东西讨好他也太不讲究了……哪有送臭豆腐的…… 真是…… 他看着那炸的金黄酥脆的豆腐干,最后还是没能生起气来。 白茜羽没有管对方的心情,她上了楼回到房间,顺手扯掉了发圈,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黑白的建筑平面图,这几天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烂熟于胸。 她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早晨的阳光下,谢南湘拿着信封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很难想象这是这双手会染上鲜血的样子。 “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一周后,傅成山要在华懋饭店办寿诞,我们得到可靠的消息,有人将会在那一天针对他进行暗杀,你的任务是在宴会上甄别可疑人员,利用身份在傅成山身边保护他。”他说,“本来还给你准备了邀请函的,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看来自从白茜羽进入了他们的“审查”中之后,虞小姐的那些事儿就被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们没有来追究为什么一个旧式妇女忽然换了个人,大概是出于对自己情报调查能力的自信,一旦在情报层面上确认了她的底细清白,其他便算不上什么问题。 白茜羽皱眉,“……谁要这么做?” 谢南湘没说话,只是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街对面。 白茜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如今他们身处虹口区,对面便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大门,可以听到里面早操时呼喝的声音,95式坦克停在掩体和铁丝网后面,一面日本海军旗正在飘扬。 白茜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很荒谬的事,却在这个时代习以为常地发生着。 谢南湘的声音沉了下去,“傅家这些年把日本人得罪得不清,所以他们想借此机会通过暗杀的方式警示各界,不要与他们作对。而平时傅成山出行都受到严密的保护,只有寿诞上人多眼杂,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有没有说怎么动手,几个人动手,你们提前预防一下?”白茜羽头疼地问。 谢南湘道,“虹口有驻军,黄浦江有军舰,不仅如此,上海一直是日本谍报部门的大本营,势力很大,我们与他们之间的较量,一直是处于劣势的。” 言下之意,他们能得到这些信息已经很不容易了。 白茜羽叹气,“……我开始后悔刚才答应你了。” “如果傅成山在寿宴当天被暗杀身亡,对上海各界都会产生极大的震动,不仅爱国商人不敢再与他们作对,甚至也会滋生一大批媚敌卖国之人。”谢南湘望着她,说道,“这个暂且不论,傅家与你家是世交,他对你也颇为关照,在你离开傅家后,一力主张打听你的下落……你真忍心看着他在六十大寿时血溅当场?” “不用忽悠我了,你直接说,要我怎么做吧。”白茜羽抱着手臂。 “先将这个背下来再说。”谢南湘将信封递给她,“看得懂吗?” 白茜羽打开了信封,上面的图纸写着一行字:“华懋饭店建筑平面图”。 “当然。”白茜羽想起上辈子,微微眯起眼。 …… 风吹起了桌上图纸的一角。 天色暗了,房间里没有点灯,白茜羽拿起打火机,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火舌卷上了图纸的一角,纸张焦黑而蜷曲起来,然后火焰将这张图纸吞没。 其实,那天她答应了谢南湘,并不是完全出于被迫。 她内心也有一个声音,渴求着平静生活下的波涛汹涌,渴望着在这个时代掌握属于自己真正的力量。 林少尉故意试探她时,说一个女人最好的结局是结婚生子,她做不来这种血雨腥风的事,也担不起保家卫国的大义,或许会有人被他的说辞感染,但白茜羽却恰恰相反。 她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她不想成为虞小姐,也不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白同学,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谈几场乱世中身不由己的爱情,最后在战火中如飘萍般随波逐流地过完一生。 她没兴趣在一个浑水池里和一堆臭鱼烂虾争食,哪怕是爬到这个世界的顶端,也比不上一个装满了父母好友联系方式的手机。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并不抗拒挑战和挑战背后的危险。 像是猎人渴望着真正的丛林。 而且,谢南湘有一点没有说错,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刺杀发生。 片刻后,燃烧殆尽的纸张缓缓掉进铜盆中,只剩一片灰烬。 …… 次日。 街上追逐时髦的丽人已在阴丹士林旗袍外罩上了围巾披肩,时装公司的橱窗里,模特儿早早地换上了的驼毛、黄狼甚至灰背、猞猁等冬大衣。 公园里头银杏树叶子金黄一片,惹得人们争相观赏。丛桂开处,金粟满枝,街头小巷随处可见桂花糖芋艿、桂花白糖粥、桂花重阳糕之类的时令甜品,连整座城市仿佛也被浸满了桂花的香气。 玉兰女校的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们走出来校门,丁香抱歉地说道,“白同学,今天家里有些事,不能一道和你去书店了。” “没关系。”白茜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与她挥手告别。 银杏树下,穿着白衣青裙的女学生们嬉笑闹着回家,一路上叽叽喳喳讨论着最近的《玲珑》杂志,隔壁学校心怡的学长,好像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她走过街角,一辆轿车停在那里。 她四下看看,然后坐进了车子。 一个磁性而悠扬的声音响起: “晚上好,夜莺。” ----------------------- 作者有话说:先跟后改,明天本卷最大高潮开始辣! 第32章 借口(二合一) 这借口就尼玛离谱。 第32章 借口(二合一) 这借口就尼玛离谱。 “晚上好, 夜莺。” 坐进车里的一瞬间,光线暗了下来。 白色布帘严实地拉着,后排的座位上, 放着三五个精美的礼盒,谢南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开车的则是那天见过的林少尉。 “为什么又是你?”白茜羽关上车门, 车子行驶起来, 她不太高兴地说, “我的身份不应该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吗?老是和你一块儿行动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 上次她去执行接近孔潜的任务时, 送她的是一个是租车公司的司机,对她的身份目的一概不知。她以为这一次的情况也是如此。 负责开车的林少尉皱着眉, 谢组长在军事调查处是何等人物,年纪轻轻便升到了少校的军衔, 威名赫赫,权利极大,在黑暗的夜幕之下,他便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大魔王, 手下控制着百人的精英部队, 成功策划过多次暗杀与刺杀的行动, 甚至拥有对将级军官以下先抓后审的特权,军事情报调查处上海站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声,就是由他一手建立的。 这样的人物,他们这等下属见了也是心中发憷,不敢稍有差错,更别说普通人了。 莫说再大的官,再有钱的商, 到了他们手里,只要扣上“通敌”的名头拉到了审讯室里头,也只有揉圆搓扁的份儿,在这种特务机关而言,所有人都是案板上的鱼,除了敬畏恐惧之外,生不出任何念头来。 就连许多行动处的组员回到家,因为在这种血腥的环境待久了,难免沾染了生人勿近的气息,以至于家里的妻子儿女都不愿意亲近,生活中都诚惶诚恐,有如看什么恶鬼一般。 可要说是这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却也不像。她像是……真的不怕他们。 她把谢组长当成了与她一样的……人? 林少尉觉得自己心里的念头荒谬极了。 谢南湘道:“那是潜伏人员的要求,他们需要绝对的安全和隐蔽,没有启用时一直保持静默的状态。” 现在的军事调查处非常缺乏的知识性人才。谢南湘很愿意给新人普及一下基本特工知识。 “就好比之前的‘夜莺’,我们会设一个特定称之为‘死信箱’的隐蔽地点,她将情报安放到死信箱,由她的上线定期检查取走情报,这种传递方式的好处是非常的安全,双方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接触,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年龄,相貌,身份。但坏处是流程比较繁琐,只适用于实效性不强的情报,不适合传递情况很紧急的情报。” “而掌握着‘夜莺’情报的,只有情报中转站的负责人,也就是一个被我们称之为‘信鸽’的身份,他很不幸牺牲了,但幸好我们赶在敌方之前截获了他手中的情报和人员名单,因此才找到了‘死信箱’的位置,派人日夜蹲守,这才等到了你的那一封信。” “我喜欢这种方式,我们不能继续保持吗?”白茜羽拿起旁边几个盒子,“还有……这些是什么,给我的见面礼?炸弹么?” “你现在是行动科下第一组第一行动队的队员,而我们的主要工作大部分都要出外勤。”谢南湘透过后视镜瞟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地说,“那是给你今晚的行头,尺寸应该合身。” 白茜羽拆开礼盒,看到里面闪闪发亮的礼服,再看其他的盒子,高跟鞋、首饰一应俱全。 可这次情况与孔潜那次又有不同,今天显然不是简单地去跳个舞撩个汉就能解决的。 可她明摆着拒绝不了,于是有些恼怒,“可我只是一个……学生而已!” 谢南湘耸耸肩,“至少你是一个能把党国少尉耍得团团转、还自学了格斗的学生。” 林少尉绷着脸,一言未发。 “……真是个记仇的男人。”白茜羽认命地将那件镶满水钻的礼服拎出来。 她上辈子学过些以色列格斗术,但也仅限于防身的水平,别说碰上谢南湘这种练家子,真要与寻常壮汉对打还是力有未逮,最多只是能打别人个出其不意而已,力量上的差距足以抹平一切。 “放心吧,你只需要在傅成山身边,留意一切可疑的人物,必要的时候带着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谢南湘看了看表,说,“距离华懋饭店我们还有三十分钟的路程,你可以抓紧时间把衣服换了。” “就在这?”白茜羽看了看车厢,虽然有帘子的遮挡,外面人看不见车内发生的事,但前排坐着的两名异性可是随时可以通过反光镜观察到她的一举一动的。 “有什么问题吗?”谢南湘说,“从现在起,你已经是一名专业的调查处准军官了,在任务面前,没有性别。” 林少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白茜羽挑了挑眉,拿起衣服,说,“当然没有。” 于是白茜羽就开始脱衣服,她脱得又快又利索,一点儿也不扭捏,仿佛是三伏天迫不及待准备一个扎猛子跳进河塘里一样,前头的谢南湘一没留神,光洁纤细的腰肢和手臂就已经露出来了。 林少尉人都傻了,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后视镜,就听身旁一个声音冷冷道,“好好开车。” 林少尉一个激灵,立刻移开眼神,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这女子也忒大胆了! 虽然此时上海的观念相对开放,但穿着暴露的女子,还是会被人打上各种烙印。报纸还曾口诛笔伐过女子穿着日渐暴露:“妇女现流行一种淫妖之时下衣服,实为不成体统……此等妖服,始行于伎女,伎女以色事人,本不足责,乃上海之各大家闺秀,均效学伎女之时下流行恶习。妖服冶容诲淫,女教沦亡,至斯已极。” 他当然知道谢组长这么做的用意,女子一旦踏进了这个腥风血雨的世界,要遭受的苦难有时更甚于男子,然而对于特工而言,羞耻心是毫无用处的。 没有抛下一切的觉悟的人,只会死得很快。 当然,可以预想到的是,就算是再泼辣聪慧的女子,在这种事上也是很难完全抛下的。他还想对方会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嘲讽他们,拒绝这样的对待,就像那天在审讯室一样……结果人二话没说,麻溜地就换了。 白茜羽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她里头还穿着吊带呢,以前穿比基尼更暴露,还不是浴巾一脱就下水,当着男性换衣这种程度的尴尬还不如上厕所时不慎把裙子夹在内裤里继续逛街。 谢南湘轻咳了一声,目光垂下,盯着手里的旧烟盒。 对于换衣服而已略显局促的车厢内,白茜羽一把将套在头上的裙子扯下,舒了口气。 估摸着对方应该换好了,谢南湘下意识瞟了下后视镜,随即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说,“这是你第一次出任务,所以,如果你还有什么我们没有掌握到的技能,最好说明,不然实力的误判,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嗯……技能吗”她将长发从礼服里撩出来,“弹钢琴、小提琴……算吗?我舞跳得不错,唱歌也挺好听的。” 林少尉听得有些想笑,随后又忍住了。 “还有吗?”谢南湘不置可否。 “外语?” “具体一点。” 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似乎正在扯动衣摆,说话时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断断续续时轻时重的,“英语、法语……德语、还有一点日语……也就日常交流的程度。” 林少尉忍不住问,“你学这么多语言做什么?” 除了通译,正常人谁会学这么多外语?他觉得有些可疑,可他也不知道该怀疑什么,这个“虞梦婉”的背景资料清清楚楚,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但这偏偏就是最奇怪的……一个常年居住在北方小城的旧式闺秀哪里学的这么多门外语?学来又要做什么? “……兴趣。怎么,不行吗?”白茜羽反问。 谢南湘制止了林少尉还要开口的意图,“继续,你还会什么?会开车吗?” 白茜羽微微偏过头,戴着耳环,“当然。我可是老司机。” “枪呢?会放枪吗?”他冷不丁问。 林少尉张了张口,他有些跟不上组长的思路,怎么一下子就从弹钢琴跳到开车放枪了呢?这是一个女人会学的本事吗?再新式的女子也没有学这的吧? 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接了话,语气谦虚,“只能说略懂吧……” 林少尉惊呆了,脱口而出,“你学这做什么?” “我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白茜羽忽然从盒子里翻出一条黑色尼龙束带,“这是什么?” 谁想到下一秒谢南湘就不知从哪抛给她一把枪,“试试这个,会用吗?” 白茜羽下意识接住,然后拔枪,退弹夹,开保险,拉套筒检查有无子弹,最后关保险,装弹夹,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一套很标准的验枪流程,她在美国靶场学枪时,教练很郑重地叮嘱过她使用枪支前后必须及时严格验枪,虽然那只是短暂地一段学习,但白茜羽依然记得很牢。 谢南湘看着她并不娴熟却格外精准的动作,笑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别误会,我枪法不好,没有被什么奇怪的组织训练过。”白茜羽耸耸肩,将枪还给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世道不太平,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嘛。” 这借口就尼玛离谱……林少尉心里默默爆粗。 “既然会用就拿着吧。”谢南湘竟然也从座位底下拎出一把步枪来,放在膝上一边拆卸检查,一边擦拭着,说,“傅成山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如果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我允许你使用它。” “组长……”林少尉拼命地给他使眼色,组长竟然给这样一个姑娘配枪,他确定可以相信她吗?相信她说她是一个会玩枪会开车还不怕死的……普通女学生? 白茜羽挑了挑眉,“看来你对我很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淡淡地说,手中动作不停,零件飞快地组合,严丝合缝地装好时发出悦耳的声音。 车子行驶到外滩附近,“铛铛铛”三声,有钟声响起。 六点了。 十里洋场像是一瞬间披上了金色的外衣,绚烂的华光浸透了滔滔的黄浦江水,华灯起,乐声响,歌舞升平。 不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华懋饭店巍峨的哥特式尖角。 谢南湘加快了语速,冷静地说,“我们行动队会有不少组员混在宴会中,其中一名会时刻留意你的动向,你一旦发现可疑的情况,就立刻用手轻点三下耳垂,再抽空去洗手间,他会主动来接触你的……” “不过,情况瞬息万变,如果事发突然一时来不及示警,你要果断先带着傅成山撤离——你看过平面图,应该不会迷路。”谢南湘独有的嗓音显得有些淡漠,“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当然,我说的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白茜羽能料想到傅成山那边应该也是收到风声的,毕竟军事调查处要保护他的安全,将特工人员混进宴会,自然需要他本人的点头。 目的地即将到达,车厢里的气氛也不知不觉有些紧张了起来。 白茜羽反复地检查着枪,没说话。 “怎么,紧张了?” 白茜羽深吸一口气,将枪用尼龙带固定在腿上,放下旗袍下摆,“试着想象这是一场游戏,而你并不在乎死亡,你会发现轻松许多。” 车子停稳了,她脱下白色棉袜和黑皮鞋,踩上高跟鞋走下了车。后排,书包和校服散乱地堆在座位上,她反手关上了车门。 如果有人见到那个三十分钟前上车的平凡女学生,一定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旋转门内,金碧辉煌,名流如云。 …… 华懋饭店内,乳白色意大利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光可鉴人,顶端古铜镂花吊灯光亮柔和。穿过通道,是一个八角亭式内厅,其穹顶有彩色玻璃镶嵌的图案。 今天,无数金融界,商贸界和各国社会名流云集于此,可谓是近些年上海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晚宴之一了。 宴会厅的入口处,方美怡今天穿着一身孔雀翠华尔纱面子,白印度绸里子的长旗袍,脸蛋上画了时下流行的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今天到场的还有不少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大多都是被他们父母带来长见识,互相有的认识,有的相熟,大人的世界他们插不上嘴,便不知不觉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正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美怡!”丁香看到了她,朝她挥了挥手。 还有几个同样就读于玉兰女校的女生们都围在一块儿说说笑笑。 作为‘四大家族’的傅成山的六十寿诞,规格自然是极高的,宴请的宾客虽然众多,但在这个上海滩资产没有几千万资产都拿不到一张邀请函。 而因为是属于相对正式的性质,选择将儿女带出来见见世面的家族也不在少数。 作为本市首屈一指的贵族女校,其中自然也是有几位家世出挑的有资格随家人一同赴宴的。虽然今天到场的大半宾客都没有与傅家有直接的联系,但能到这样的场合中沾沾光顺带结交人脉,也算是与有荣焉了。 方美怡熟练地取了杯香槟,“丁香,你看,还是我们能玩得到一块儿,你说你天天跟那个白同学黏在一块儿,有什么好处?你能发善心接济她一时,难道还要接济她一辈子?像她这种人,只怕一辈子都没进过这么上流的场所。” 丁香勉强笑笑说,“白同学不是那种人,她课业成绩好,外语也学得特别快,你们忘了,她还认识段家的少爷呢。” “谁知道她是怎么认识的。”方美怡冷笑。 一旁,也有女生好言劝丁香,“你们家世不同,圈子不同,要做朋友太难了,何必要强求呢?” “就是啊,跟我们一块儿玩多好。”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女生忽然注意到一个刚刚走进来的身影,忽然惊呼了一声,“她怎么会在这?”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刚刚走进宴会厅的少女淡扫蛾眉、略施粉黛,身着一身淡珊瑚色的典型西式洋装,脖子上的白色水晶项链,喇叭管袖子飘飘欲仙,显露一大截玉腕,戴着一顶花朵装饰的圆帽。 考虑到她在傅成山面前的“人设”,这套衣服可以让白茜羽显得既时髦又得体,不会过分出众妖媚,却恰到好处地凸显出优雅的气质。 她正缓步走了过来,眼神四处望着,没有留意这边的人,丁香试探地喊了一声,“白同学!” 白茜羽转过头,然后看到她……以及她身边围着的那群女生了。 方美怡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女孩子赫然是那位她们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公费生”……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眼见对方朝丁香点了点头就要离开,她口气不善地拦在她面前。 “……有事吗?”白茜羽礼貌地问。 “哟,还装起来了,你以为这里是学校,我还得给你面子吗?” 白茜羽往一旁望了望,心不在焉,“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有什么话下次聊吧,别堵在门口,很难看的。” “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方美怡声音不可遏制地拔高了。 白茜羽笑了笑,正要说话时,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子推开众人,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我是这里的经理,请大家不要妨碍其他客人。” “郭经理,我是方美怡,我爸爸是方汝成。”方美怡退后一步,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狡猾的表情,斜睨着白茜羽,“我现在怀疑这个人没有请柬,私自偷溜进酒会,请您现在就把她逐出去吧。” 郭经理一愣,显然认出了方美怡,恭敬地打了声招呼,“方小姐。” 然后,他打量了白茜羽一眼,然后抱歉地笑了笑,道,“恕我冒昧,这位小姐,请出示一下你的请柬。” 丁香责怪地瞪了方美怡一眼,上前一步打圆场,“没事了,郭经理,她是我的同学,大家闹着玩而已,再说了,你可以让她出示请柬,也可以让我们所有人都出示请柬,这样岂不是太失礼了?” 方美怡冷哼一声,抱着手臂,打定了主意要把那天丢了的场子找回来,“她不过是一个连学费也出不起的穷学生罢了。我不信她有进入这个宴会的资格。” 郭经理原本还举棋不定,他心下暗忖要不要派人去迎宾那边问一下,万一搞错把傅家的客人得罪了那就麻烦大了,可此时听方美怡说得笃定,不由也起了几分怀疑,“这位小姐看着眼生,以前似乎没有见过,而且这次所有请柬上的宾客名单我都看过,不知道小姐是……?” 他不由也有了几分怀疑,虽然眼前这个少女衣着高贵,但上海滩形形色色的女人多得是,想要见着办宴会便趁机混吃混喝或者傍大款的也大有人在。 丁香也不由心中一惊。 她之前也奇怪以白茜羽的身份怎么进来的。要知道傅家的寿宴,有资格拿到请柬的,都是上海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圈子说来也不大,来的人就算不是沾亲带故,官场上、商场上或多或少也都是听说过的。 “不会是偷溜进来的吧?”女同学中有人冷笑,其他宾客有些注意到这里的骚动,也聚集了过来。 “小姐,请立刻出示你的请柬,否则我就叫保安了。”郭经理脸上还戴着笑,只是语气已经显得十分生硬。 “请柬呢,我是没有的。”白茜羽叹了口气。 众人一片哗然。 “怎么样,我说的吧。”方美怡脸上浮起傲慢的笑容。 丁香也忍不住“啊”了一声,有些失望,心里想白同学这是何必呢?既然不是这个圈子的,这么强行要混进来只会惹人笑话啊……这下,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就听白茜羽淡淡地说,“我虽然没有请柬,却是被人邀请来的。这个你可以去迎宾那里问一下就知道了。” 说完她也有些啼笑皆非,踏进华懋饭店的时候,她满脑子装着的都是风声鹤唳刀枪斧钺,可是没想到还没走进去两步,就硬生生因为这种奇怪的理由被拦在了门口,怎么都觉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样子…… 都他妈是什么破事儿啊…… “邀请?”郭经理一愣,表情有些拉了下来,大概是认为白茜羽在胡搅蛮缠,“今天有资格邀请人赴宴的,只有傅成山老先生,以及傅家长女、长子而已。小姐,你确定你是他们邀请进来的吗?” 此时所有人看着白茜羽的眼神,就只有轻蔑和鄙夷了。 白茜羽看了看手表,六点十分了,傅少泽那个不守时的家伙到底在磨蹭什么啊…… “我倒是想听听,是谁邀请的你?”方美怡用手指不耐地点着胳膊,说,“郭经理,您要不去问问傅家,有没有邀请这么一号人?” “我怎么好为这么点小事打扰贵人。”郭经理笑了笑,说完连白茜羽都懒得看,转头叫道:“保安呢?将这位小姐请出去吧。” 众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孤单的少女。 丁香暗自摇头,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站出来说什么了。 其他几个玉兰女校的女生都摇了摇头。这样也好,与这样的人做朋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借这次断掉丁香的念头,好让她以后不要再大发善心了。 方美怡傲然而立,对白茜羽冷笑地说:“白同学,听到了吗?快滚出去吧,有些地方你这辈子也进不来的。”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谁要让她滚出去的?” ----------------------- 作者有话说:这是二合一加更。 第33章 一步之遥(1) 她……竟然是傅家的贵… 第33章 一步之遥(1) 她……竟然是傅家的贵…… 晚间六点许, 西洋珐琅自鸣钟发出沉沉钝响。 华懋饭店的宴会已经开场,而比起往日气氛热烈的寒暄攀谈,不少人却是将目光投在了气氛略显异样的前厅。 “谁要让她滚出去的?” 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 众人寻声看去,一位青年走了过来, 他一身西服, 身形魁梧高大, 光是步伐间便透露出精干有力的作风, 颇有上流社会人物的架势,只是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 无端多了几分狠厉粗豪的气质。 此时走出的青年无疑为错综微妙的局势注入了最强的一股暗潮,周围不少绅士名媛都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再恨不得扯长了一双耳朵凑过去听个清楚。 “他谁啊?”有人小声地问。 “不知道……” 见到他的那一刻,郭经理心中暗道不妙,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脸上还是扬起笑容道,“傅冬先生,可是傅公还有什么吩咐吗?” 傅冬并没有看他, 只是恭敬地对白茜羽说, “不好意思, 小姐,我来晚了。是我没有安排妥善,实在抱歉。”他的眼神里有些未尽之意,大概是为傅少泽没能亲自过来接她而赔罪,当着旁人的面,又不敢说得太明。 “没事,也没有等多久, 只是……”白茜羽扫了一眼郭经理,沉静时的目光有些倨傲,“这位郭经理似乎对我有成见,硬要我出示邀请函,我说了有人邀请我,他偏不信。” 傅冬看了郭经理一眼,目光中的寒意不言而喻,却并未多做停留,“郭经理是吗?我知道了,小姐请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的。” 想到虞小姐竟会被一个小小的经理刁难,甚至差点被赶了出去,傅冬就觉得手心一把冷汗。 且不提婚约之事,这位虞小姐是老爷故交唯一的骨肉,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是傅家极重要的人物。若是虞小姐今天真的气不过拂袖离开,老爷这个六十大寿还怎么过得好? 听了傅冬的话,郭经理心下一片冰凉。 她……竟然是傅家的贵客? 怎么可能?要知道连华懋饭店的老板沙逊先生见了傅冬先生也得客客气气的,以傅冬先生那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认识这个方小姐口中“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 郭经理暗骂了一声,但此时只能哀求的看向方美怡,指望这位方小姐拉自己一把,却不知道方美怡比他更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傅冬出现时,她就眼皮直跳,等傅冬给白茜羽恭敬地道歉时,她就更难以置信了 旁人或许不太清楚,但她们方家与傅家手底下的工厂曾有过生意往来,自然知道这位傅冬先生是打理整个偌大傅家大小事务的一把手,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傅家意志的代表,与这位傅冬先生结下几分善缘,便有可能搭上炙手可热的傅大少,甚至是一向深居简出的傅公。 不要说她,便是她爸爸见到傅冬,那都得好声好气地陪着笑脸,平时那是冰敬炭敬不断,就指望着这位傅冬先生能漏点口风,好跟在傅家后面喝口头汤。 她家不过是一介名流商人,在上海滩如过江之鲫,翻不出一点水花,而人家却是傅家的核心人物,若是想要出来当官从商那便是前途无量,哪是她们一个小小商人能比得了的? 这个时候,方美怡纵使再骄横任性,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平日里仗势欺人是一回事,但这种时候她可不敢再耍横给家里招祸了。 “那男的是谁啊?美怡认识他?” “怎么美怡很怕他的样子?一定是很厉害的人物吧?” “不是说那个姓白的交不起学费吗?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玉兰女校的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着,以她们的层次,最多听过傅家的名号,对具体的人物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 只有丁香隐约想起来什么,“傅冬先生?难道是傅大少的那位伴当吗?听说他负责打理傅家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务,说是管家,其实与傅家义子无异。”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虽说她们家有资格带她们进入这样的场合,但也不过是走马观花地走个过场而已,可傅家中的人依然是她们需要仰望的另一个世界的大人物。 可白同学竟然认识傅冬?而且看傅冬对她的态度可不一般……难道她的来头很大?想到这,众人看向白茜羽的眼光都变了。 傅冬看了方美怡一眼,心下暗自记住,然后对白茜羽伸手虚引,“小姐,宴会快开始了,我带你过去入座吧。” “麻烦你了。”白茜羽点了点头,她朝丁香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她离开后,郭经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而方美怡狠狠地将手中紧紧捏着的玻璃杯摔了出去,发出一声脆响。 ..... 虽然傅成山的六十大寿在西式的饭店中举行,以舞会加冷餐会的形式,但老人家的传统观念让他对这样的场合并不感兴趣,只是小辈这么操办着,他也就听之任之。 即便作为宴会的主人公,免不了要与三五友人、高官政要或是各界名流应酬几番,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再加上位高权重,不喜欢听那些客套的奉承,便并不下场去作交流,等闲之人纵使有心想来攀谈结交,也无缘得见他一面。 大厅正中悬吊着六盏巨型水晶吊灯,富有英国宫廷建筑风格的拱形屋顶大厅内,月洞式窗户外是浦江迷人的夜景。 远离舞池喧嚣的九霄厅中,三张欧式长沙发摆在大幅油画像前,白茜羽到来的时候,傅成山全然不知前厅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很高兴地站起身,拉过她的手,“梦婉,你来了。” “伯父。”白茜羽脸上扬起笑,顺势坐到他一旁,却正好看到沙发对面的傅少泽。 他今天穿着一身很正式的黑色西服,竖领雪白挺括,领结干净斯文,俨然是位直接从画报上拓印下的英俊绅士,如果他的坐姿不那么懒散,也没有无聊地拿餐巾叠着喇叭花的话,这个人还算赏心悦目。 傅成山与她寒暄了几句,语气便关心起来,“梦婉啊,最近怎么样?你住的地方,是租的房子?安全不安全?最近外头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要当心一点。” “伯父放心,我住在租界里头的,不会有事的。”她不着痕迹地应付过去,她一心二用,眼睛留意着周遭的摆设和人物,嘴上则哄着老人家开心。 九霄厅,两个出口,洗手间在左边…… 东边与西边的入口分别有门童负责开门…… 傅成山附近的沙发旁边有一个侍者添茶水…… 花瓶边有一个穿着马甲的侍者…… 傅冬站在傅成山的左手边…… 如果有人想动手的话,那么会用什么方式下手? 如果有人是她军事调查处的内应,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她心电急转,一时没留心傅成山说了什么,就听傅成山道,“……伯父实在不放心,你要不还是搬回公馆里头,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白茜羽愣了愣,怎么就说到这儿了?她拿起杯水喝着,掩饰着自己刚才的心不在焉,道,“伯父,我一个人住挺好的……”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放心,伯父不会逼你和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成婚的。”傅成山大手一挥,像是旁边黑着脸的傅少泽不存在似的,“这小子什么德行,我清楚得很,脾气差,心思浮躁,还要去开电影公司,搞得乌烟瘴气的,伯父之前让你们成亲,是想着怎么说他也能为你遮风避雨一阵子,现在上海法律也完善了,以后他死了,财产也是要分给你的——” “咳咳……”白茜羽一时没留神,差点把水喷了出来,呛得她一个劲儿咳嗽。 眼看那傅少泽脸都跟锅底似的了,傅冬在旁边也眼角抽了抽,连忙道,“老爷,您过寿呢,别说这么不吉利的字儿。”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我迟早有一天要死的,他也是!”傅成山中气十足地训斥了一句,转而又对白茜羽柔声道,“但是,伯父见了你之后,发现你是这么出色,这么优秀,让你嫁给这样一个浑小子,实在是太委屈你了,所以,我想着你虽不能嫁进咱们傅家来,但毓珍有一句话说对了,其实可以换个方式,让我们傅家继续照顾你……” 白茜羽一怔,就听傅成山郑重道,“我有意将你收为义女,以后,傅家也就是你的家,你意下如何?” 傅少泽似乎是刚知道他爹的打算,倏地一下抬起了头。 唯有傅冬垂着眼,显然是早有预料。 白茜羽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伯父,谢谢您的厚爱,我铭记于心,但是认义女这件事,还是不必了。” 傅成山皱眉道,“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白茜羽当然有顾虑,她的身份注定是见不了光的,若是有朝一日她的身份被敌人所发现,那么必然会牵连到傅家。 或许在旁人看来,傅家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是她知悉历史的走向,知悉未来的上海将会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权力财富不知道要经过多少轮的洗牌,多少显赫的姓氏在战乱与炮火中也不值一提,她怎么好再去为这位值得人敬爱的老人平添几分危险。 白茜羽脸上露出乖巧的微笑,“不,我只是觉得,咱们本就亲如一家,何必要这些虚名?” 傅成山沉吟片刻,拿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抿了一口热茶,才道,“好,我不勉强你,有什么事,但凡是伯父能做到的,你一定要开口。” 沙发旁,那个侍者的目光停留在傅成山刚放回原位的茶杯上,提着茶壶走了过来。 白茜羽微微眯起眼,道,“那我倒真有一件事。” 傅成山好奇地道,“哦?是什么?你尽管说,我一定满足!” “那就是,请您一定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百病不侵。”白茜羽说着站起身,忽然朝那个侍者走去,说了声“我来吧”便不由分说地接过了铜壶,恭敬地为傅成山添了茶,“伯父,请用茶。” 傅成山有些惊讶,随即百感交集地接过茶,“好,好,老虞生了个好女儿啊。”他借着喝茶的功夫,将眼里的热意掩去几分,随即放下茶盏,道,“好了,梦婉啊,你们年轻人下去玩玩吧,不用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了。” 说着,他板起脸,使唤傅少泽道,“去,陪梦婉下去转转,带人家好好玩玩,吃点东西,别没事就和那些不正经的女人打交道。” 傅少泽将叠得歪歪扭扭的喇叭花丢在一旁,话也不说地就往外走。 要不是被傅成山拘着,他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反正他在这俩人的对话中永远是个多余的。 白茜羽一怔,她还以为今天一晚上她都能在傅成山的身边,但此时她只好站起身往外走,走出九霄厅前,侍者为她拉开门的一瞬间,她的视线扫到了侍者的手…… ----------------------- 作者有话说:前菜结束了,应该要上大菜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雨啊 2个;三分钟热度。、桔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空空 30瓶;黑土豆 27瓶;池鱼、千丝万缕堤上柳、春雨啊 20瓶;珩瑾、齐鲁青未了、芳、碧城吹雪、花道、燕麦妞妞 10瓶;沫 8瓶;不理不理左卫门、sandy、猪精女孩 5瓶;南星、狐妖竹寒 2瓶;云天、布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一步之遥(2) 她的魅力,就在于她是… 第34章 一步之遥(2) 她的魅力,就在于她是…… 白茜羽收回了目光。 走出九霄厅之前, 她的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耳垂,轻轻点了三下,然后对前头的傅少泽说了声, “稍等,我去下盥洗室。” 通往盥洗室的狭窄走廊上四下无人, 脚下铺陈的地毯很软, 高跟鞋踩在上面, 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一个侍者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后。 “有什么可疑情况?” “东面出口那个侍应生不对劲, 他虎口有很厚的茧,但负责动手的应该另有其人。”早已有所预料的白茜羽没有被吓到, 而是很冷静地说,“我如果强要留在这里, 会引起怀疑的。” “放心,我们都安插了人手。没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刺杀傅成山。”那侍者低声说, 语气胸有成竹,“这边的情况我们会处理的。” 迎面走来了客人,白茜羽走进盥洗室,将手在黄铜龙头底下冲洗着, 那侍者则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去, 仿佛之前从未有过交谈。 冰凉的水冲刷着双手, 带着仿佛沁入骨髓般的寒意。 尽管她很清楚谢南湘他们是专业的,她不过是无数精密设计中无关紧要的一环,看似被委以重任,实则真正重要的布防与筛查早在暗中完成了。 这位谢组长再信任她,她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加入军事调查处的新人,没有人会寄希望于她真的能做到什么事。 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谢南湘郑重其事地将傅成山的安危交给她, 不过是为了磨练她的心理素质,让她尽快适应这样的压力而已。真正能够确保傅成山安全的,是行动队潜伏在宴会场中的一位位精锐骨干成员。 哪怕她并没有时刻在傅成山的身边,也不会影响这位谢组长的布局。 可是,脑海中有些纷乱的思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四处跳动散乱一地,她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上海一直是日谍组织的大本营……” “我们得到可靠消息,有人会在那一天对傅成山进行暗杀……” “这把枪给你,我允许你使用……” 耳边仿佛回响着那个清朗的声音,她心中飞快推算着可能发生的事情,陡然间,脑海中划过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水声骤停,她关上水龙头。 “不可能吧……” 一种危险的感觉顺着脊椎缓缓地往上爬,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紧绷,微微的焦虑、躁动的心情翻涌上来,随即又被冷静与自制按捺下去,最后浮上心头的,竟然是一丝对于未知挑战的期待与颤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干毛巾,细致地将手擦干,走出了盥洗室。 走廊尽头,她看见了傅少泽等待着她的身影。 …… “缓慢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以一步之差赢得比赛的高贵赛马……” “在它回过头来时仿佛还听见它对我说: ‘兄弟,你别忘了,你知道你不该赌的’……” 宴会厅中,波尔多醇香的红酒,乐队演奏的探戈舞曲《por una cabeza》,女郎翻飞舞动的长裙,共同编织起一个迷人的夜晚。水晶灯将整个会场耀得炽如白昼,婉转悠扬的梵婀玲拉起了帷幕,无数水晶反射的光点粼粼地闪。 “去跳舞吗?”傅少泽领着她走进宴会厅,语气淡淡地说,“我看你上回与孔潜跳得也不差。” “好啊。”白茜羽目光在会场中巡梭,心不在焉地说。 她并没有跳舞的心情,只是她需要有个出现在宴会厅的合理的目的,而不是跟个木桩子似的盯着每个可疑的人到处看。 得到应允,傅少泽一怔,随即虚握住一只手,左手轻揽她的腰间,带着她轻轻巧巧地滑入舞池。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还会和虞梦婉跳一支舞。 欢宴汹涌的乐潮里,梵婀玲的引领着悠扬的旋律,对面的女孩子踩着探戈舞步,欲迎还拒,带着几分高傲而又熟稔的态度。 短短一个月,就能学到这种地步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两人的距离随着舞步而被拉近了,他不自觉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她浓密黑发松松地挽着,神光离合的光影中,两瓣饱满红唇勾起漫不经心的弧度,目光缓缓下移,礼服下美丽的曲线惊心动魄。 他甚至闻见面前人身上的气息,并非香水的浓烈,更像是阳光下青草地般清爽的味道……他脑中恍惚了一瞬,忍不住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答应?” 白茜羽手搭在他肩上,反问,“很重要吗?” 这句话由她附耳说出,温热的吐息吹得他后颈肌肤一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游钻出来,如小虫噬心,细细密密的啮咬肌骨,这刹那间涌现的慌乱感如此陌生,以至于他的语气都有些不稳,“……他已经不会逼我娶你了,你答应下来没有坏处……” 他还想说什么,但却又被咽了回去。 在相互角逐的舞步中,她一下子又与他拉开了距离,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唯有错身而过时似有若无的炙烫感。 每每,就是一步之差。 白茜羽微微侧头,随着舞步的旋转,宴会厅中的场景尽收眼底,要从中分辨出那个真正的杀手无疑是大海捞针。 宾客的名单会经过严格的核对,而且想要冒名顶替混进这个衣冠楚楚的圈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么,对方混入其中的人员,大概率还是侍应生、仆役、门卫、厨师、清洁工之流…… 所以,对方会选择什么时机下手呢?又用什么手段? 她并不是不相信谢南湘的能力,正是因为太过相信他的专业能力,白茜羽才对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感到更多的压力。 什么地方,会是傅成山身边的破绽呢? 她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宴会区,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各种精美的点心和饮品等待着人们的取用,一块块价格高昂的奶油蛋糕是最先被取完的,片刻后,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了,上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蛋糕。 白茜羽脚步轻踏,在他的指引下转身旋转,目光却依然在注意那名走动的侍者。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这时候微微侧身站在大厅的柱子旁,目光望着后厨的方向。整个大厅内,除了白茜羽,大概也不会有人去注意他。 没想到的是,那名侍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回过头,竟正与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钢琴击键,奏响高亢的时候,梵婀玲弦上倏地一紧,音调随之陡然攀升,整场宴厅里的与舞者都飞快地转换着步伐,她的目光随之旋转,等再向刚才的地方时,却再也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就这么一步之差…… 那轻佻而愉快的女人左右了我的神经, 她直白而强烈的主见摧毁了我的性情, 而当她微笑着发誓说爱我, 到头来,却又是空口无凭……” 或许是此刻的乐曲太过婉转动听,或许是与眼前人之间几乎没了距离,傅少泽望着白茜羽,忍不住开口,“虞梦婉,你真让我搞不懂。” 人总会被不同寻常的事物所捕获,傅少泽也不例外。 沪上向来是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缺的,高贵优雅的名媛不少,美貌妩媚的解语花更是俯拾皆是。 可眼前的女孩子格外的神秘,她似乎懒得趋炎附势,懒得转弯抹角,她可以借着酒精直言不讳,却又轻缈地不至于惹恼你;她可以转瞬间将你的心踩在尘埃里,却回头给你一个笑脸,使那颗心便又奇迹般地鲜活起来。 她的魅力,就在于她是如此的捉摸不透。 她与他始终有着一步之遥,一步里似近非近的至深战栗,在快要被捕获的不安与成功逃离后的安全感中不断交替,反复游离。 “……伯父喜欢吃蛋糕吗?”她果然没由来地冒出来一句话。 “啊?”傅少泽被她问得一愣,他一时跟不上对方过于跳跃的思路。 “我是说,今晚你准备生日蛋糕了吗?” “……这些东西自然有人去准备的,我怎么知道。”傅少泽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什么?” 傅少泽不耐地说,“我说,你答应下来没有坏处,我爹也不会干涉你要找什么人结婚,但至少在上海你不用担心生活。” “所以呢?跟你有什么关系?”舞曲即将结束,白茜羽的目光看向后厨的方向,果然看到那名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过去,走动时还打量着四周,颇为警惕的样子,可随即舞池中有人遮住了她的视线。 差一点……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所有的疯狂就为那一时间的愚冥。 然而她只轻轻一吻我的悲伤便一扫而净, 心灵的苦涩也大大减轻……”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边,眼前碰了好几个钉子的傅少泽终于按捺不住脾气,“什么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是为你考虑,你听不懂吗?” 大概是声音提高了些,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视,他看了看周围,目光最后还是停留在面前美艳凌人的女孩子身上,声音略略放低了些,恼怒中又显得有些无奈,“虞梦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白茜羽还没回答,两个人之间就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所打断了。 “表哥!” 一曲结束,掌声之中,舞池的灯光稍稍暗了下来,傅少泽下意识回过头,白茜羽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消失在一片人群中。 ----------------------- 作者有话说:有个事要跟大家说一下,因为一些原因,编辑让我改文名文案封面,坏女人不能用,也不能出现民国,我今天折腾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本来今天准备双更的,只好过几天再说了。 希望大家集思广益帮作者想个文名出来,明天就得改了,在线等,挺急的。 第35章 一步之遥(3)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不… 第35章 一步之遥(3)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不…… “表哥!” 曲终人散, 舞池中还留有方才华丽乐章的余韵,人群散开了些,一身缎子旗袍的潘碧莹快步走了过来, 一把挽住傅少泽的胳膊,“表哥, 你跟我过来一下!” 傅少泽的目光在四处寻找着, 最后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任由潘碧莹将他扯得往外走, 不耐地说,“你拉我过来做什么?” 潘碧莹将他拉到一边, 压低了声音,郑重地说, “表哥,那个虞梦婉, 她有问题!” 傅少泽拧着眉头,显然是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你又要搞什么花样?” 潘碧莹急道,“表哥,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人骗了, 这个虞梦婉根本不是直隶来的, 你知道吗?她现在读的学校,是玉兰女校!而且她还是作为‘公费生’考进去的,你知道那个学校有多难考吗?那里授课都是全英文的!” “喏,这位方小姐,就是她的同学!”潘碧莹指了指一边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方美怡,“方小姐,你说, 你认识的那个同学,会不会说英文?” 自从上次被傅少泽冷淡拒绝后,潘碧莹就起了疑心,毕竟潘家与傅家沾亲带故,傅公馆那边也没有刻意隐瞒,在她几番打听之下,终于得知了那位虞小姐竟然留在上海甚至还到傅公馆吃了饭似乎与傅成山很投机的一连串事情。 潘碧莹那时的心情就好似《杜十娘》里头唱的:好一似凉水浇头我的怀里抱着冰,肝肠寸断。说,说不出话。云蒙遮眼两耳鸣,心如刀扎。周身是得得得颤…… 这个虞小姐,竟然还阴魂不散! 等潘碧莹冷静下来后,她很快就有了主意。她不是傅少泽,讲什么“绅士风度”、“君子行事”,别人不说他也就自恃身份摆出一份“我也不在乎”的样子,她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于是,潘碧莹便请了人去跟踪傅少泽的行踪,果然查到了虞梦婉的住址,顺藤摸瓜地也查到了她在玉兰女校读书的消息——之前,她也是这样查到殷小芝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潘碧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千金罢了,这种小手段只能打听到一鳞片爪,实在也没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虞梦婉绝对大大的有问题。 当今天潘碧莹无意中听闻门口发生的闹剧时,她立刻意识到此人就是虞梦婉,心下一盘算,便找到了还余怒未消的方美怡。 那边方美怡其实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只是她听说过潘家,潘家的大小姐在上海滩虽算不上名媛交际花,但也是有几分名气的,又听说人家是来打听那个白同学的事情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她就被糊里糊涂地拉了过来,没想到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傅家大少爷,心下大喜,连忙整了整发型衣褶,激动得满脸通红,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势。 “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白同学的话……她英文说得很好。”方美怡放柔了声音,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抬眼打量傅少泽,“我们的老师都夸过,她的口音很地道,她其他科目成绩也都不错,除了数学弱一点……但是呢,她这人性格古怪,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人缘很差,我们都不喜欢她……” 潘碧莹不太关心后面的话,只是得意地道,“表哥,你都听见了吧?虞梦婉明明是一个旧式妇女,怎么可能短短一个月就能学会这么多东西?” 方美怡听得一愣一愣的……旧式妇女? 傅少泽揉了揉眉心,“所以呢?” 对于潘碧莹说的这些事,傅少泽也早有怀疑,但这种事情很难说得清楚,或许对方早在直隶的时候就有过一些基础,或许人家就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深究了。 “所以……”潘碧莹一时语塞,话又绕了回来,“所以,她身上绝对有很大的问题!” …… 狭长的通道内,音乐与人潮的喧嚣像是潮水般褪去。 高挑纤细的身影穿过通道。 环境越来越静,越来越暗,她将皮筋缠在手上,三两下将披散的黑发抓起来,绑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的手指交叠着,做着古怪的环绕动作,时不时弯弯腰,扭扭脖子,说是舞蹈动作又不像,口中像是在哼着曲子。那曲调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歌词唱得很含糊。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不流汗也不发抖……哼哼在微笑的背后……暗藏危险的轮廓,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绝不带着任何感情就下手……” 简单地热身完,她来到了员工区域的入口。 她推开门刚走进去,一个穿着西装的外国经理拦住了她,“嘿,你是什么人?这里不能随便出入的。”他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华语。 白茜羽的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名牌,问道,“刚才有个穿马甲的侍应生进来吗?” 那外国经理看着眼前东方面孔的姑娘,神色厌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出去,出去!听见了吗?我最烦你们这些不懂规矩的□□人!” 咔嚓。 下一秒,冰冷的枪管抵在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了头,耳边响起流利的英语,语气冷漠,“听着,军情六处办案,刚才的侍应生是克格勃,我需要你的配合。” “噢,上帝……”那外国经理吓傻了,下意识举起双手,磕磕巴巴地说,“是,是的,女士,他从这边过去了……” “谢谢合作。”白茜羽收回枪,冲他露出一个微笑,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等白茜羽离开后,外国经理惊魂未定地喘了一会儿气,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军情六处是什么鬼? 白茜羽径直来到了西厨房,视线巡梭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那名侍应生的踪影。这个时间段宾客多半都在跳舞或是喝酒攀谈了,甜点也不会再继续供应了,大部分厨师都已经去休息,只留了一个人值班。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一旁正在挤着裱花奶酪的厨师,“生日蛋糕在哪?” “在冷柜里头呢……哎你谁啊?”厨师手一抖,把奶油花挤成了不明形状的一坨。 “傅家的大小姐傅毓珍都不认识?”白茜羽像是在自家厨房似的拿起一块刚烤好的可颂面包,咬了一口,“我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蛋糕几点上?” 厨师也没见过傅毓珍,只是见她穿着华贵,容貌美丽,便不疑有他,“八点啊,送到九霄厅去,正好放烟花嘛。” 她走到冷柜前,将吃了一口的面包扔到一边,拿起餐刀,借着身体的遮挡,缓缓切开蛋糕,刀锋切过顺滑的奶油,多汁的水果、充满弹性的蛋糕坯……然后露出了里头绑在一起的管状物。 啧,真是没有新意…… 白茜羽盖上冷柜,冷静地思考了几秒,决定还是先将这个蛋糕转移一下地方,然后再通知谢南湘来处理。 这个蛋糕需要悄无声息地被解决,最好不要有什么人被炸上天,她亲爱的伯父最好也不会知道自己找了个过分独立的工作,大家可以风平浪静地喝喝酒跳跳舞看完烟花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到事不可为的时候,她还不想把这件事嚷得人人皆知。 几秒后,她再次打开冰柜,对那厨师说,“这蛋糕不新鲜了,再重新做一个,这个我拿去扔了吧。” 厨师大惊,连忙摆手,“哎大小姐,这可不行,蛋糕不是说做就能做的啊,你这扔了到时候没东西上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白茜羽拍拍他的肩膀,“我爸这么大年纪了,吃这么甜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再说了,死心眼啊你,做个寿桃不行吗?” “我是做西点的,上哪给您做寿桃啊……”那厨师都快急哭了,“大小姐,你别为难我了,这我做不了主啊。” “那你去问问能做主的,我在这儿等你。”白茜羽把他往外推,“就说是我弟弟傅大少的主意,想给我爹一个惊喜。” 厨师哭丧着脸出去了,等厨房里没了人,白茜羽立刻将蛋糕放到手推餐车上,打开后门往杂物间里推去。 没走两步,身后一个身影悄然跟上,手中的匕首寒芒一闪! …… 铛地一声,酒杯轻轻相碰。 透过高脚杯的玻璃,会场内的景与人都被摇曳成一汪光影,晃晃漾漾。 “所以,表哥……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不要被那个女人骗了……” “她绝对别有用心……”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中,舞池中再次换了轻快的乐曲,潘碧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试图让傅少泽明白那个虞小姐是多么的可怕,可是哪怕她说得口干舌燥,也一直没有什么得到对方的回应。 方美怡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大概知道白同学以前叫虞梦婉,好像与傅家牵扯很深的样子,似乎与傅家大少有过一段情?她有点不敢相信,但又由不得她不信。 不过这位傅大少一向是情场高手,有几个女伴没什么稀奇的,之前还与影星孟芳琼是一对儿呢,最近似乎又散了,看起来不过是玩玩而已。只是傅冬先生向那人道歉的举动,似乎又有些不好解释了。 “好了,别吵了,我知道了。”傅少泽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手表,“这是我和她的事,和你没关系,再说,说不定是认错人了呢。” 他其实心里是相信的,因为她对孔潜也说自己姓白,在玉兰女校的那个学生也姓白,只是他不愿意潘碧莹这么胡搅蛮缠下去。 “怎么可能认错呢?”方美怡也急了,她生怕傅大少误以为她说谎,正额头冒汗之时,忽然看到一旁熟悉的身影,喜出望外地喊了一声,“凯文哥!” 人群中,段凯文回过头,有些茫然的样子,随后他看到了朝她挥手的方美怡,“baby?是你在叫我吗?”这次他显然没能认出浓妆艳抹的方小姐。 “是我啊,凯文哥!我是方美怡!”方美怡迫不及待地将他拉了过来,说,“你上次也见到她了,对不对?!上次在电影院门口,那个女孩子,你还说,让她有事就找你帮忙的!” 傅少泽皱起眉,目光冷冷地瞥向他。 “你之前见到虞梦婉了?” 段凯文见了傅少泽一下子汗就下来了,又看到方美怡目光灼灼的样子,知道这时候装糊涂是行不通了,只好尴尬地说,“呃,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吧。” “说清楚。”傅少泽冷漠的眼神看得段凯文更紧张了。 “就是,有一天我想去看个电影,正好碰到虞梦婉了……你说这不巧了吗?”段凯文见瞒不过去了,索性全说了,“那天,她穿着个校服,和一群女学生在一块儿,把我给吓坏了,我就问她,你为什么在上海呀?你不是被退了婚,怎么没回去呀?” “然后呢?” “然后,她就说……”段凯文模仿着她的语气,换上了一副娇花照水般柔弱哀伤的表情,“‘不,不要告诉他我还在上海’、‘我想多读点书,改变自己’……” 然后他又变回了原本的油腔滑调的语气,“真是好一个痴情女子,简直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是不是?人家一个弱女子为了你留在上海还读了书,多不容易啊,所以,我就答应帮她保密啦。” 说着,段凯文小心翼翼地看向傅少泽,“怎么啦?你又见到她啦?” 傅少泽整个人都呆住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在骗他吗?虞梦婉真的是为了他留在上海的吗?他只觉得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无数的情绪都涌了上来,茫然,欢喜,不敢置信,患得患失,沉到谷底的心像是又一瞬间被抛上了天…… 他要找到她问个清楚。 傅少泽忽然拨开面前的人,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去。 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身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子压了压帽檐,摸出一个银质烟盒,点了根烟,目光望向舞池中与舞女搂抱着的矮小男子,嘴角微微勾起。 ----------------------- 作者有话说:放在上面说,本文改名啦!感谢大家的集思广益,最后从评论里选出几个优秀的名字,再征求了下编辑的意见,选定了现在的文名……但文还是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请大家照常食用。 第36章 一步之遥(4) 莽夫行为不可取。 第36章 一步之遥(4) 莽夫行为不可取。 宴会场上, 处处五光十色,纸醉金迷,玲珑有致的旗袍伶人与风致翩翩的西装绅士相交碰杯, 欢笑谈话不绝于耳。 人群中,一个矮小的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 熨得很平整, 但瘦小的身形让西服总显得宽大, 略长的裤脚露出一双擦得很干净的皮鞋。 “哦哦哦……” 他在别人的起哄声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涨红着脸,摆了摆手, 说了几句话之后,一个人往西侧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他打了个酒嗝,脚步虚浮, 有些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 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跟了过去,连忙搀扶着他,清越的嗓音吐出纯正的京都腔,“三井さん、大丈夫ですか?”(三井先生, 您没事吧?) “没事……呼……”三井次郎使劲拍了拍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 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没有注意身后人是谁,只是嘴里嘟囔着,“这群家伙、太爱拼酒了……嗯,扶我去洗手间,我会给你小费的……” “好的,三井先生。”他笑了笑,微微垂下眼, 一只针管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手中。 …… 咄!匕首深深扎进了墙壁! 昏暗的安全通道中,白茜羽敏捷地一闪,躲过了锋利的刀刃。电光火石间,已经看清了躲在门背后袭击她的人——是那个刚才宴会厅里的那个侍应生! 趁着对方拔匕首的功夫,她毫不迟疑,将蛋糕车往他身上一推,撞得他一个趔趄的瞬间后退回到厨房关上了门,然后飞快地拿过桌上刚才厨师用的裱花奶油,往进门处的地上挤了一管,掉头就跑。 砰地一声,她听到厨房的门被再次推开的声音,随后是“哗啦”一声有重物摔倒地上的声音。 穿过西厨,她快步顺着通道往外走,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白茜羽早就料到对方一定藏在附近伺机夺回蛋糕,可是她没想到这名刺客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先杀人灭口,而她开枪势必会引起混乱。 一瞬间情势逆转,作为捕猎者的猫变成了耗子,该是她逃跑的时候了。 此时正是了交班的时间,员工区域的人多了起来。 为了不引起怀疑,白茜羽放慢了步伐,用余光向后看去时,沾着奶油的黑皮鞋在她大概三米开外的距离,步履有些急促,但碍于人多眼杂,不敢冲上前来。 一旦他当众动了手,那么他们今晚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他紧紧盯着前面女人的背影,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 在这一点上两人达成了微妙的共识:绝不能被人看见,引起混乱。 略显狭窄的走道上,端着一摞空盘子的侍从走了过来,看见她时有些惊讶,白茜羽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经过他的身边。 她收回目光,通道即将到了尽头。 这是通往垃圾房的死路。 前面是悬崖,后面有猛虎……她心电急转,脚步骤然往左转,脑中勾勒着最佳路线,然后她推门进入员工更衣间,换衣服的女侍应生有些发愣,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又有一个人进来了,她尖叫一声…… 那刺客狼狈地被赶出了更衣间,转头一看,她从更衣间连通着的杂物间里推门走了出来,这条路直通员工区域的出口! 不好!他瞳孔一缩,一个箭步窜了上去。 迎面走来一个提着冰桶的服务员,身后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茜羽顺手取走冰桶里的一瓶酩悦香槟,对那年轻的男接待道:“记在我跟班帐上。” “您的跟班?在哪?” 白茜羽用指指身后,从门口中冲来的那个刺客正四处张望。 她朝他笑了笑,走进了拐角处,那刺客与她眼神一碰,凶光一闪,握紧了身后的匕首刚准备追过来,那男接待将他拦住了,“哎,先生,这酒是不是……” 滴答、滴答。 从冰桶里拎出来的酒瓶还淌着水,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节奏轻快。 “……这是致命的冲动,你不懂我不懂……究竟杀手为什么存在,因为爱……还是未知的未来……” 她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走出了员工通道,视线豁然开朗! 圆舞曲中的世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面前走过,端着酒杯攀谈的女人们,在窗边吸着烟的男人们,蒙蒙的烟雾中,外国醉客放言着肆无忌惮的谈话,舞池里一对对男女贴面拥抱着跳狐步舞。 她再次回到了宴会厅。 白茜羽无心于宴会上的诸多情态,径直往宴会厅外的电梯口走去。 盯着她行踪的那个行动队成员应该还在九霄厅附近,回去将发现的问题报告给组织是个很好的选择。 莽夫行为不可取。 那个伪装成侍应生的刺客暂时被她甩掉了,但这只是暂时的,现在的每一刻她都得争分夺秒。 她飞快地思索着,东西两侧各有两架电梯,但西侧是出口,此时宴会快到尾声,人流量很大,而东侧的靠近入口,穿过整个宴会厅到达入口大概需要三分钟,问题不大…… 就在这时,她的手臂被人猛地拉住了! 白茜羽浑身瞬间绷紧了,另一只手已经滑入礼服开衩的下摆,然而当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却发现拉住她的人竟然是傅少泽。 “你刚去哪儿了?” 他的嘴角紧抿,那凉薄的弧线此时看起来有些不悦,又有些像是委屈。 “……去厨房偷了瓶酒。”白茜羽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扬了扬手里的香槟,顺手放到了身后的窗台上。 “我有事要问你,你跟我来。”傅少泽看起来有些急切,拉着她的手就要走。 淡定,耐心……白茜羽深吸一口气,甩开他的手,扬起一个笑容,“……待会儿说不行吗?” 傅少泽皱着眉,“你又有什么事?” “我……这不是快八点了吗?当然是去找伯父切蛋糕啊,啊,快来不及了。”白茜羽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周围。 没有……那个刺客似乎没有跟过来,这是最坏的情况,因为他还保持着相当的冷静,因为当他发现无法将身处人群中的她灭口后,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去把那个蛋糕推到傅成山的面前。 她必须尽快赶过去。 傅少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急,只好紧跟在她身边,追问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和段凯文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嗯?”一心二用高速运转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卡壳,她短短的疑问句中包含着无穷的费解。 傅少泽幽深的眼眸紧盯着他,目光灼人,“你为什么要留在上海?为什么要去读书?告诉我原因。”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很郑重,好似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这个问题你等我回去好好编——呃,我是说你让我好好想一下……”白茜羽被他问得焦头烂额,又不好再一句话也不说地跑掉,只好加快脚步往宴会厅外走。 秒针在表盘上走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分针缓缓接近靠近“xii”的刻度。 八点整快到了。 突然间,一个轻浮的口哨声响起。一个人影杀了出来,硬生生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哇哦,美人儿,又见到你了!” 即便一向自诩性格儒雅随和,白茜羽此时也在心里狠狠骂了声艹。 看着面前衣冠楚楚的青年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枝红玫瑰,大概也喝了不少酒,脸色有些发红,身上还带着其他女人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微醺时的笑容更散发着令人感到不快的那种顽劣与恶意。 冷静,克制……白茜羽再次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孔少有什么事吗?” 傅少泽上前半步挡在白茜羽面前,“孔四,今天我不想闹事,你找别人去吧。我们走。”说着,他拉起白茜羽的手就要往一旁走去。 “哎哎哎,干嘛呢干嘛呢。”孔潜反手拉住白茜羽的另一只手,不依不饶地说,“我知道白小姐长得漂亮,大家都喜欢就公平竞争嘛,何必拉拉扯扯的呢?我还要和我的小美人儿叙叙旧呢,是不是?” 他笑眯眯地看向白茜羽,目光像是在看落入陷阱中志在必得的猎物。 备受瞩目的两位年轻人的争执很快吸引了大半会场上的注意力,好事者们围成了个圈子,看着场中傅家与孔家两位公子同时拉扯着一个女孩子的劲爆情形,四下窃窃私语,人也越聚越多。 远远地,潘碧莹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相反的是,方美怡等几个玉兰女校的女生却面面相觑,然后陷入了难言的沉默中。 看着那个陷入孔潜与傅少泽争抢中的女孩子,方美怡忽然心中有所明悟:她一直以来都站在高处,像看跳梁小丑般地俯视着自己……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无数人的目光下,傅少泽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看向孔潜的目光隐含威胁,“孔四,我警告过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不然,别怪大家都下不来台了。” 可孔潜是个滚刀肉,两人家世也相当,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反而狂妄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傅少,这么认真做什么呀?这上海滩谁不知道你逢场作戏的风格,怎么,现在对白小姐啦?” 说着,孔潜执起白茜羽的一只手,轻轻印上一吻,语调带着神经质般地迷恋,“小美人儿,上次我约你去喝红酒,你拒绝了,那个给我的地址也是错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你对我也太无情了吧?今天晚上……你总该好好补偿补偿我了。” 白茜羽抽回手,傅少泽把他一把搡开了,他没站稳踉跄了几步,人群中发出一声低呼,而白茜羽的目光则望向角落的西洋珐琅自走钟。 距离八点整还有三分钟…… 宴会厅里的灯光稍稍暗了下来,侍者陆续将窗帘帷幔拉开,浦江迷人的夜景展露无遗。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西面传来一声尖叫,女人惊恐的声音响了起来:“誰か助けて!”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稍稍骚乱了起来,人人都四处张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短暂地移开,白茜羽飞快地说了声“我去下盥洗室”,然后便飞快地往外走去。 “哎,你别跑啊……”孔潜反应过来立马追了过去,傅少泽也想跟上去,却被一个华懋饭店的经理拦住了,“傅少,那边出事了,您最好去看一下……”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等他再回头望去的时候,白茜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 作者有话说:这周混到了想要的榜单,开心,今天有加更,大概会在十点这样发。 然后,拜托大家记得点开【专栏】然后【收藏作者】,很重要,拜托拜托,到1000作收的话加更安排上! 第37章 一步之遥(5) “我骗他的。” 第37章 一步之遥(5) “我骗他的。” 走廊之上, 铸铁雕花的壁灯光线昏暗,一排落地玻璃窗外,是千点帆影、万种风情的黄浦江。 “美人儿, 别走啊……” 孔潜追了出来,看到了走廊上正走向电梯厅方向的白茜羽, 拖长的尾音令人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说好了要陪我喝红酒的嘛, 哼哼~这回我可不会让你再逃掉了……” “别叫我美人儿。”白茜羽看也不看他, 只是冷淡地快步往前走着。 “那你喜欢什么称呼?”孔潜紧追不舍地说,“小可爱?小甜心?或者……‘angel’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没错,就是这个了, 甜心天使?喜欢吗?” “给你一个警告,别跟我走得太近。”白茜羽拍开他试图搭上肩头的手。 孔潜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 猛地将她推到墙上,眼神中露出几分残忍,“我也给你个警告——别他妈把小爷惹火了!你以为长着一个好脸蛋,谁都得追着你屁股后头转, 是不是?小爷我偏不吃这一套!” 白茜羽愣了一瞬间, 随后反应过来了, 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地毯上的某处。 “傅少泽愿意捧着你,爷可不爱犯贱!”他舔了舔嘴唇,有点狰狞的样子,“你到上海滩打听打听,没有我孔潜得不到的女人!就算当街杀了个巡捕,也没人能拿我怎么样!妈的, 什么怜香惜玉,再清高的到了床上不都是一个样!到时候你叫得越大声,爷就越高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放低了的声音中带着阴狠的威胁,“小美人儿,别给脸不要脸,乖乖的给爷好好玩一晚,爷就饶了你,明白了吗?” 外滩,钟声敲响。 八点整。 铛、铛、铛—— 后背抵着墙,白茜羽看着近在咫尺贴过来的人,目光微眯。 拐角处,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 正是那个杀手!他一直守在电梯厅的转角处! “砰”地一声,外面放起了烟花,绚烂的花火映在玻璃窗前。 说时迟那时快,白茜羽突然电闪般伸手,一撩旗袍拔枪,上膛,举枪,枪口连闪,一连数发子弹全打中那侍应生的身上。 轰! 烟花升至最高处,然后拖着飞星坠落。 鲜血从西装马甲上渗出,他倒在地上,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几声巨响炸得孔潜耳朵嗡嗡作响,刚才子弹擦着孔潜的身边飞过,他整个人都懵了,傻乎乎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正缓缓收回冒着青烟的枪,微微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揉了揉手臂。 “我说过别叫我美人儿,我他妈不喜欢。” 说完,她向着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的侍应生走了过去。 他还没死,刚才她没有一枪打中要害,但已经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啧,枪法真臭……”她说了一句,然后是“砰砰”两声,她又朝着那人心脏处补了两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弹壳掉在长绒地毯上,一朵金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映得她的侧脸和发丝微微发着光。 就此,这一幕如梦魇般深深印在孔潜的瞳孔中,再也无法忘记。 …… 九霄厅中。 “烟花好美啊,是不是,爸爸?” 傅毓珍站在沙发背后,仰头望着落地窗前的璀璨花火。 坐在沙发中的傅成山也望着这一幕,有些浑浊的眼球中,映着万千色彩,他却好像丝毫不为所动似的,只是沉声说,“傅少泽呢?这小子……只知道在下头玩,一点都不懂事!” 此时,他的语气没有了平时在傅少泽面前时的严厉,只是带着老人那种对于后辈的无可奈何,自顾自地嗟叹着,“以后,我不在了,偌大的傅家留给他,他该怎么办……” “丹心……呵,少泽会长大的,他年纪还小。”说到那两个字时,傅毓珍改了口。 “要是梦婉嫁进来,能帮衬帮衬他就好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主意,沉得住气……”傅成山有些遗憾地感叹了一句。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笃笃地敲门声,傅毓珍笑了笑,“应该是送蛋糕的来了。” “我又不爱吃那些西洋人的甜腻玩意。”傅成山嘟囔了一句,不过既然都送来了,他也没有出言拒绝。 厨师低着头,推着餐车无声地走了进来。餐车上的蛋糕罩在银质的食品罩之下。 他走得很慢,很慎重,直到餐车推到老人的身前。 在傅成山与傅毓珍的注视下,他伸出手,缓缓揭开食品罩。 蒸汽扑面而来! 当带着米面清香的蒸汽散去,一个红灿灿、圆鼓鼓、香喷喷的巨大寿桃赫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那寿桃足有一个皮球大小,桃尖红润欲滴,中间是个喜庆的“壽”字,周围用芹菜汁面皮缀着绿叶,形态逼真,好似那王母宴上的蟠桃。 傅成山一呆,“不是说生日蛋糕么?怎么是个……寿桃?” 厨师紧张地抹了把汗,低着头看着脚尖,但脸已经涨红了,“是傅家大少爷安排的!他说蛋糕太甜,吃了对身体不好,让我们换一个寿桃送过来……”说着,他的语气有些赧然,“我、我平时是做西点的,第一次做寿桃,要是味道不好请您多多包涵……” “……”傅成山看着面前的寿桃,张了张口,紧紧绷着的法令纹似乎在此刻都松开了。 窗外,今夜最大的一朵烟花骤然冲上了最高处,仿佛照亮了整个魔都的天空。 …… 烟花在走廊的窗前绽放。 血泊在侍应生身下蔓延着,将提花地毯染成更深的褐色。 腥甜气息涌动的走廊上,白茜羽回过头,看向孔潜。 “噗通”一声,她吓了一跳,原本在那儿的人已经不见了——孔潜一下子瘫软在地,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别、别别别杀我……” 白茜羽朝他缓缓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孔潜像个惊慌失措的兔子似的往后弹去,可是后面就是墙了,他抵着墙,四下看看,没有人经过,他绝望地摇着头,“我不想死,不要杀我……求你了呜……”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白茜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重新介绍一下吧,军事情报调查处,白茜羽……嗯,上海滩人送外号‘毒手无盐’。”看着面前瑟缩着的青年,她似乎是觉得很有趣,于是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们一向是对外不对内的——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 孔潜恐惧地盯着她,急促地喘息着,就见她伸出纤纤玉指到他的胸口处……拈起那只插在衣袋里的玫瑰,轻轻嗅了一下。 “有机会的话,我会去您的家里品尝红酒的。” 说完,白茜羽朝他笑了笑,站起身离开了走廊。 走廊的落地窗外,外滩最后的礼花凋零成星尘般的碎屑,渐渐消逝在浓稠的永夜之中。 …… 伴随着烟花的结束,宴会在八点半散了场。 年轻人还要赶赴第二场的聚会,仙乐斯或是百乐门这样的地方是他们的下一站,各界名流乘上各式各样的汽车,寒暄着,交谈着离开了华懋饭店。 听说,今晚的宴会上,有一位日本客人突发心脏病,送去医院抢救了,也不知有没有抢救过来,据说是“东亚慈善会”的会长,在上海滩也算是小有身份的人物了。 当然,这个被称之为“罪恶之都”的城市每天都会死人,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 大家最津津乐道的,还是“傅少”与“孔少”的争风吃醋事件,有看过上一场的,还津津乐道地说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姑娘还是同一个姑娘,上回还打了傅少一个巴掌呢,现在都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 不过,向来以“不择手段”而声名狼藉的孔少今天似乎发挥不佳,最后是苍白着脸被人扶着走的,好像腿都是软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喧喧闹闹,吵吵嚷嚷,最后曲终人散还是收了场。 和傅成山告了辞,白茜羽穿过花园,正准备从后门离开。 “虞梦婉!”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上海的秋,有着桂花的味道,明明是这么物欲横流的城市,却唯独在这个季节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美感。 暗香浮动的庭院中,傅少泽追了过来,大概是刚才跑得急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有事?”白茜羽回过头看着他。 “我要问你的话还没说完,段凯文都告诉我了,你留在上海……是为了我?”傅少泽喘匀了气,双眼瞬也不瞬地盯住她,英俊的脸在月光下有几分青涩的少年气,“你只用说是,或者不是——” “不是。”白茜羽飞快地回答。 傅少泽心中一悸,不能控制自己追问了下去,“那你为什么跟他这么说?” 冷冷的月色中,白茜羽转过身,走到他身前,轻轻吐出四个字:“我骗他的。” 傅少泽艰难地说,“……为什么?” 白茜羽揉了揉有些隐隐作疼的肩膀,“有话直说。” “我……”傅少张了张口,沉默了许久,他迸出来一句,“我……很久没去霞飞路了。” “哈?”白茜羽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还以为对方会问她一些比如你是不是虞小姐之类的问题。 “我很久……没去找……她了。”傅少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着,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自从和你退了婚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知道你是怎么了。”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如月光般清冷,“傅少泽,让我来告诉你,你没有爱上我,只是因为你得不到,所以才念念不忘。朱砂痣会变成蚊子血,白月光会不如饭黏子,你越得不到就越想要……仅此而已。” “……”傅少泽被她说懵了,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极力想说服自己,但是却又说不出口。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想走上前去,却又怎么又迈不动步子。 明明她就在眼前,却令他觉得无比的遥远。 一步之遥……终究差了一步。 月光下,他沉默着。曾经玩世不恭的青年,在此刻陷入了关于爱情、关于成长的……巨大的茫然。 最后,傅少泽还是离开了。 白茜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淡淡地说,“出来吧,听得够久了。”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穿着旗袍的身影从凉亭的柱子后闪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在?” 潘碧莹抿着唇,表情有些慌张,她是追着傅少泽过来的,因此听到了两人全部的对话,正在心神不定间,冷不丁地叫破了身形,只好走了出来。 “有话就说,今天我心情不太好。”白茜羽甩了甩胳膊,她觉得比刚才更痛了。 今天大概是她最倒霉的日子,一个接一个的,方美怡、刺客、傅少泽、段凯文、孔潜,噢,还有这个潘碧莹……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已经解决了其中大部分的麻烦……大概。 潘碧莹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我看你是心情非常地好,简直是愉快得不得了!你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以进为退让表哥对你念念不忘,你还吊着孔家四少不放,你水性杨花,脚踏两只船!” 她的声音一点点高了起来,“是我看走了眼,从你到傅家的那一天起,就算你穿着一身袄裙,我也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好东西!你、你是我见过最坏的女人!” 白茜羽惊奇地听着她破口大骂,等她说完了,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得没错……” 潘碧莹一呆,就见她凑了过来,扬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我很愉快。” 然后,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潘碧莹的表情从不解、愕然、最后再到恼羞成怒,似乎穷尽自己所有骂人的词汇,也不知有哪一句可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最后只是尖利地骂了一声:“无耻,下贱!” 白茜羽笑了笑,“过奖,客气。” 说完,她不再搭理身后仍旧破口大骂的女孩子了,从后门离开了华懋饭店。 一辆汽车早已停在门口,车灯晕开浓重的黑暗。 她上了车,看也不看便坐进了后排。 “干得漂亮。”悦耳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有烟吗?来一支。”黑暗中,她扯下扎着头发的发圈,轻轻吐出一口气。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将烟盒抛给她。 “噢对了,送你的。”她忽然说。 黑暗中,谢南湘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下意识接过,手指轻微地一疼,随即他嗅到了淡淡的玫瑰香气。 随即,汽车飞速地行驶了起来。 黑夜中,黄浦江畔传来汽笛声,夜上海的繁华刚刚开始,或醉或醒的人们共度今宵,这座城市的秋天就在危险与温馨混杂的气氛中悄然过去了。 谁也不知道,无数人的命运将会因为这样一个夜晚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写!完!了! 最后一章找回点状态了,写完以后的感想留下三个字:舒服了。 第38章 冬天 在刀间上起舞的有趣程度是一百 第38章 冬天 在刀间上起舞的有趣程度是一百。 上海的冬天, 太阳总是来得很晚。 黄浦江水不再显得慵懒,多了一份凌厉,最后一次涨潮的河水褪去, 露出平整的河岸,微风从海上吹来, 晨雾弥漫, 外滩边的大厦上飘拂着各色各样的旗帜, 三色旗、星条旗、太阳旗, 还有大英帝国的旗帜,这对于上海的市民而言早已不算什么西洋景了。 最近这座城市的人越来越多了。 秋末初冬的时候, 四面八方都在打仗,自家人还没打完, 外国人便已经打了过来。成千上万的难民都避入这拥挤的都市来。据说现在上海的人口约在四百万之间,差不多每一国的人都有。住在公共租界的有一百余万, 其余的都住在法租界和范围日益扩大的华界。 于是,这座奇异的城市有和平,有平等,有欢乐, 有罪恶, 有“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些完全不和谐的音符谱写成盛大的交响曲。 早晨,复兴大学。 梧桐凋叶了,灰云扫尽,落叶满街,天空一片苍凉阴暗,微薄的阳光却没有给人带来一点温暖。 “小芝,你看!”远远的, 冯惠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满脸写着喜悦。 殷小芝放下书包走了过去,一手将发丝别在耳朵后,脸上带着笑,“什么呀?” “你的诗登报了!你快来看,这儿!”冯惠指着报纸上角落里的一个区域,然后扬起声音道,“恭喜我们的殷小芝同学,你成了女诗人了。” 班上的同学都起哄着鼓掌,殷小芝有些羞涩地往旁边看看,瞪了冯惠一眼,拿着报纸就往外走。 走廊之上,殷小芝终于好好看了看手里的报纸,抿着嘴,心中洋溢着自得与骄傲。 “说吧,怎么感谢我?”冯惠追了上来,走在她身旁,“要不是我建议你写诗投稿,你现在还在傅少泽的阴影里出不来呢。” 殷小芝刚才微笑的表情立刻便黯淡了下去,她咬了咬唇,“别提他的名字,我不想听。” “哼,是谁几个月前还抱着我哭要死要活的呢,现在又不让提了。”冯惠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也好,干脆地分了手,总比之前那样不死不活吊着要好吧?哎,我就说,这种富家公子哥儿都不靠谱,对爱情都只是玩玩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殷小芝忽然摇了摇头,哀伤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弱,“他认真过,至少,曾经认真过……但其实早在那次他没有接我电话时,我就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了……所以,我现在已经把他彻底抛下,彻底忘记了,我不要再想他了。” “说得对,摩登女性就应该如此。你现在就该多写诗,多投稿,早日成名,让那个傅少后悔去吧!”冯惠挽着她的手臂,说着鼓励她的话。 殷小芝心中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嘴上说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冯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丝窃笑,“其实,傅少泽也没什么好的,对不对?不就是有几个臭钱而已。不像我们的顾学长,长得俊不说,才学更是一流,还在《申报》上发表过好多篇文章了……我看,你最近和他走得挺近的?” “别瞎说!”殷小芝连忙道,可是想起那穿着白衬衫的清俊青年,脸却不由有些微微泛红。 或许,离开了那个人才能让她凤凰涅槃,重获新生……这一刻,殷小芝心中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心中一片释然。 …… 傍晚,莫利爱路。 太阳西沉后气温骤降,寒冷的空气令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霜,像是毛玻璃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房间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温暖,热气弥漫,肉香扑鼻。 不大的房间里,地上支着一张桌,桌上摆着铜制的火锅,胡椒与辣椒漂浮在骨头高汤上,牛肉片沉沉浮浮,蘸料碟里头的香菜和陈醋勾兑出诱人的香味。 “准备这个不容易吧?” “当然,食材不说了,火锅买不到,都是找铁匠打的。” “你喜欢吃这个?” “我是北方人嘛。” “真的么?” “当然。”盘腿坐在火锅前,白茜羽夹起一筷子牛肉片,吃得满头大汗,“你知道在北方,客人进门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她对面,谢南湘也坐在地上,长腿支着,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但他下筷子捞肉的速度丝毫不比白茜羽差,不见他怎么动,每每却能将烫得正好的那片肉夹走。 “洗脸!”白茜羽煞有其事地说,“北方风多,灰沙厚,路政又不良,一出门便是满身满脸的灰沙,连耳朵和鼻孔里都是,所以进了门非洗脸不可。” 谢南湘点头附和,“坐在暖炕上,围炉煮茗,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的确很妙。” “你也去过北方?” “当然,我也是北方人嘛。” “真的么?” 谢南湘笑笑,不说话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白茜羽筷尖在咕嘟嘟冒泡的火锅里划弄着,“希望是来送我最新的活动经费的。” “你不再是军情处的线人,所以你没有活动经费,只有工资。”谢南湘说。 “好吧,我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你已经正式在册了,所以能拿三十块,再加上上次完成任务的津贴,一共四十元。”他看着堆叠着无数件衣服的“衣架”,那曾经是一张椅子,“你可以考虑租个更大的房子。” “哇,那可真不少。”白茜羽没有灵魂地感叹,夹起一个肉丸。 “处座一向很大方。”他说,“当然,主要是你在华懋饭店的表现很亮眼,不仅发现了藏在了蛋糕里的炸弹,还亲手击毙了刺客——当然,留个活口会更好。” “抱歉,我只记得及时补刀了,下次我会注意的。”白茜羽的道歉毫无诚意。 “我很好奇,为什么那个刺客当时一定要杀你?”谢南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白茜羽咽下口中的食物,道,“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那刺客见到我在宴会厅里与傅少泽说话,第一反应就是我将炸弹的事情告诉傅少泽了,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他又被我见到了长相,所以便决定破釜沉舟把我干掉,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他的?” “算不上发现,只是他追杀我的时候,我在地上挤了奶油,他踩到过,虽然不明显,但在走廊上我看到了淡淡的奶油痕迹,所以有了防备。”白茜羽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孔家那位少爷怎么样了?” “不太好,发了场高烧,烧得脑子糊涂了嘴里还在说‘别杀我’……”谢南湘头疼地说,“你把人家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告诉他我是军情处的,有机会一起喝红酒而已。” “你不怕他公开你的身份?” “军情处的身份很见不得人吗?” “你喜欢这份工作?” “不行吗?” 两人的对话速度极快,一问一答间几乎毫无缝隙。而且从常人的角度来看,某些问答似乎并没有什么逻辑性。 谢南湘耸了耸肩,“只是……很少见。”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很有趣。”白茜羽舔了舔被辣得有些发红的唇,说,“如果把有趣程度量化的话,开派对喝酒的有趣程度是五,和帅哥谈恋爱的有趣程度是十,开着好车在公路上飞驰的有趣是十五,那么执行危险任务、在刀间上起舞的有趣程度就是一百。” “……很新奇的比喻,我比较好奇的是,帅哥还比不上一辆好车么?”谢南湘很快跟上了她的思路。 白茜羽想了想,说,“车开腻了可以卖掉换钱,可对男朋友厌倦之后他就什么都不是。”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谢南湘的话题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弯。 北风呜呜地吹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音,火锅嘟嘟地冒着烟,煮老了的肉片还在翻滚。 “如果我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的话,你会不会很伤心?”白茜羽很坦诚地回答。 “我哪里不好?” “你太理性了,太理性的男人没有魅力。” “干我们这行的,没办法。” 于是话题又转了回来,“可以问一下,那天死在宴会上的日本人是什么身份?” “一个为间谍活动提供资金的商人。那天你知道会有人死,所以才对傅先生的安全这么不放心,对不对?” “我猜的。” “愿闻其详。” “你是一个自信、自负、脑袋聪明并且控制欲很强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喜欢被别人压着一头的感觉。你不会喜欢被动防守的感觉,如果是一场比赛,你不会考虑怎么不丢分,而是怎样才能从别人的手里得到一分。”她望着谢南湘,语气轻松地说,“所以,你一定会选择反击。” “看来你都猜到了?”他挑了挑眉。 “一开始,你给我枪,让我见势不对可以带傅成山撤离的时候,我就起了疑心了。以你们的能力,应该不至于到这一步。后来我才明白,你们大部分的主力都放在暗杀目标身上,所以才在守卫傅成山的力量上捉襟见肘。” “事实证明,我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白茜羽举杯,“敬英明神武的组长。” “现在是队长了。” “敬英明神武的队长……升官。” 两人碰杯,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最新的任务呢?你不会真是来我家发工资顺便蹭一顿火锅的吧?”白茜羽放下杯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的表情好像在期待一个刚刚从巴黎寄过来的香奈儿手袋。” 谢南湘递过一张报纸,她拿过一看,上面没有照片,只是一行标题。 “这是我要杀的人?”她皱眉。 “不,是你要接近的人。” “又是刺探情报?” “他是一个真正的危险人物。”谢南湘站起身说,“但我希望他最后不要变得像你的上一位目标一样……托你的福,我待会儿还得去代表军情处慰问一下他,让他最好不要把特工小姐的事情说出去。” 她送他到门口,“替我和孔大少转达一下歉意。” 谢南湘回过头,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最好不要,那会让他的病加重的。” 门关上后,温暖的室内,火锅还在煮着。 白茜羽看着墙上的月历牌,12月31日的那天,被画上了一个红圈。 ----------------------- 作者有话说:这章晚了抱歉,因为把之前的稿推翻重写了。 第39章 吴侬软语 阿要一道白相相伐? 第39章 吴侬软语 阿要一道白相相伐? 下午三四点左右的时候, 弄堂里炊烟阵阵。 用纸屑木片引燃煤球的,坐在树荫下缝衣服聊天的,从河里汲水回来的, 孩子叽叽喳喳地来回跑,弄堂里的书店老板在打盹, 虽然已经是“上只角”的城市居民, 但弄堂的生活却充满着与这座大城市截然不同的朴实。 外头阳光正好, 黄太正在门口淘米择菜, 看见她打了声招呼,“白小姐, 哟,去烫头发啦, 蛮时髦的嘛。” “就在弄堂口那家烫的。”白茜羽理了理头发。 “哦,王师傅啊, 他手艺蛮好的呀。” 她的房东黄太长着一张胖乎乎的脸,平日穿着旗袍的料子普通,手腕上却还套着一只玻璃翠的手镯,看起来挺亲切, 但讲起话来又干又脆。白茜羽每回碰见她都会寒暄几句, 偶尔还给她带些水果点心之类的, 关系处得很融洽。 “是额呀,手艺蛮灵格。”白茜羽用上海话回道,然后去一旁的摊子买了碗油墩子。 虽然一开始她嫌虞小姐的头发太长,打理起来麻烦,但后来也习惯了,这头乌黑如缎子般精心养护的头发也让她有些不舍,便也没再提去剪发这件事。 再后来去读了书, 同学中虽也有不少烫发的,但她始终提不起什么劲儿,每天都跟打卡上班似的没有灵魂地上学放学,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折腾的。 直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她从谢南湘的手中得到了这份有趣的工作,才有心情捯饬一下自己。没事也会翻翻时尚画册,看看如今的时代潮流了……归根结底,女人不一定为悦己者容,也可以纯粹是为了取悦自己。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烫发技术,白茜羽始终持怀疑的态度,《方世玉》里烧红的铁钳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阴影。据说以前有一个电影明星,因为自己烫头发,拨翻火酒,火着衣服,毒焰攻心,就此丧却一条宝贵的生命,甚至让政府下了令禁止妇女烫发。 果不其然,今天的民国烫发体验非常的硬核。 那烫头师傅用一根铁制的扦子,先在火酒上面烧热后,继在头发上面横卷竖撩……虽然她全程心惊胆战,但最后好歹是全须全尾地活着从理发店里出来了。 现在的摩登女郎和时髦少妇大都将头发烫成水波浪式和螺髻式,她不想随大流,就让那师父烫成自然蓬松的卷度,看起来全然是现代审美,但放在民国这个包容兼并的时代里,倒也毫不奇怪。烫发过程中一头雾水的师傅在最后也表示颇为满意。 在等油墩子的时候,黄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了一阵天,最后热情地招呼她,“个么,白小姐,明朝来阿拉窝里相切夜饭好伐?”(明天来我们家里吃晚饭好吗) 黄太知道她一个人单身居住,从不开火下厨,因此经常会向她发出晚餐的邀约,白茜羽曾经上门吃过几顿,并没有多想,便应了下来。 走进楼道,她上了楼梯走到一半,便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 “头儿让我接你,有个紧急任务。”林少尉言简意赅地说,他扫了扫白茜羽的衣着,“不过你最好换件衣服。” 白茜羽看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又要去什么宴会?” 林少尉说,“不,我的意思是……你最好换一身裤装。” …… 一个小时前。 上海军事情报站,办公室。 今年,这个特殊的情报部门在短短的时间里大肆扩张,招收对象已不仅仅是军人和军校生。特工人员最多时近十万名,分布到各个机关部门,专门以监视、绑架、逮捕和暗杀等手段进行活动,手握的权利极大,能在情报站中任一官半职,其前途不输于在军队打熬。 当然,在外界看来,这个神秘的机构危险而恐怖,大概就是掌握人间生死的阎王爷,没有人想和“军情处”三个字沾上一点儿关系。 肖然敲了敲门,正了正衣领,这才走进了办公室,看着靠在真皮办公椅里头,正叼着烟吞云吐雾的谢南湘,微微皱了皱眉。 “又见面了。”肖然走上前,将自己的档案递了过去,步伐雷厉风行,带着几分行伍气息,“该叫你谢队长了吧?” 他看着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头发理得很干练,五官轮廓分明,只是他始终保持着不苟言笑的神情,令他那称得上有几分秀气的面孔显得格外冷厉。 “别客气。”谢南湘没有看桌上的档案,只是打量着肖然,微微眯起眼,“在南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自从军校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说正事吧。”肖然淡淡地说。 “好吧,说正事,既然你调来了上海站,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新搭档。”谢南湘懒洋洋地说,“她刚加入军情处没多久,掌握多国外语,有很不错的语言能力,长得也很漂亮,我不确定你喜欢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名字叫——” “我不需要。”肖然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调来上海站是想建功立业的,不是谈情说爱的,也不需要一个女人来拖我的后腿。” “这件事不需要商量,这是行动队队长……我的命令。”谢南湘笑眯眯地说。 忽然,门外有人敲了敲门,匆忙地说了一句:“‘信鸽’出现了,在南市。”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南湘朝他笑了笑,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去建功立业吧。” …… 傍晚的南市,某间民居内传出了谈话声。 “陈明兄,咱们好久没见了……今天晚上你就住下来,咱们秉烛夜谈,你也指点指点这些年我写的文章……” “恐怕不行,我接下来要去北平,车票都买好了,只是想着以后怕是见不着了,临走前找你聚聚。” 油灯点着,桌上三五碟卤味小菜,花生米,毛豆,还有一壶酒,使得这间朴素而整洁的民居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怎么会见不着?我顾某人没什么钱,但去北平的火车票还是能凑的出来的。”说话的青年大概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穿着白衬衫和格子背带裤,头发没有如时下的摩登男性般烫得光亮卷曲,而是有些凌乱地垂在眼前,发丝下是一双明润的鹿眼。 “得了吧,顾公子,你要钱,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陈明拍了拍他的肩,“你虽说是自力更生吧,哪比得上过个少爷生活?迟早要回去的。” 顾时铭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既然要跟日本人合资开办纱厂,我就不可能用他们的钱。” “你又是何必?你看如今的国家,垂垂老矣,腐朽不堪,与其被那些白皮肤的家伙吞了,还不如交给其他东亚人来统治,至少人家跟西方一样文明先进……”说着,陈明自知失言,打了个哈哈,“这酒后劲真大,哈哈哈。” “少喝点,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顾时铭也有些醉了,并没有将他的话往心里去。 陈明擦了擦汗,道了声内急,离席去洗手间。 忽然,他若有所觉,拉开帘子扒在窗台上,悄悄往外张望着,然后心中一紧……后门处,两个穿着布衣的男子晃悠着,目光却时刻不离门口! …… 弄堂里,行动队将这间民居的进出口都进行了严密的封锁。 南市居住了许多各个省市逃来的难民,住的都是普通人家,这番动静早就惊动了里面的住户。但寻常人胆小怕事,都紧锁房门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当然,若有人问起,他们也不会透漏是在抓捕日谍,只是说有几个亡命歹徒隐藏在这附近。 “什么情况?”肖然下了车,步伐急促地走了过去。 一名行动队队员道:“‘信鸽’进去半个小时了,屋内还有一名青年,一开始两人在喝酒聊天,但刚才‘信鸽’似乎察觉到了被盯上了,举止有所警觉。” “看来他不会乖乖自己走出来了,我们需要强行突入。”肖然作风凌厉地道,“对方可能有武器,我们需要增援,全部注意,不要惊扰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穿着马裤长靴的高挑少女信步走了过去,手里还拿着个……油饼?她像是逛街踱步似的,走到了那个民居的门口。 肖然隐蔽在墙后,急促地道,“不好,有一个市民进入目标区域了,快拦下她!” 旁边,有个参加过华懋饭店行动的组员道,“她不是市民,是行动队的成员,名字叫——” “你们疯了吗?居然真的让一个女人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肖然死死盯着那边的情景,怒道,“她这是在找死!去阻止她!等下……她在做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边的少女走到民居前……轻轻敲了敲门。 民居里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只听那少女捏着嗓子,红唇吐出娇软的声音,“西桑,阿要一道白相相伐?”(先生,要一起玩玩吗) ----------------------- 作者有话说:每次新卷的开头真是令人头秃…… 第40章 相亲 急需男人依靠的未来贤内助。 第40章 相亲 急需男人依靠的未来贤内助。 南市的夜, 沉闷中带着些许的躁动不安。 此时的狭窄弄堂中,场面安静,气氛肃杀。一边是严阵以待的行动队队员, 一边则是门扉紧闭、情况未知的民居,谁在明谁在暗, 说不清楚, 只是对峙的两方都紧绷着心弦, 一时风声鹤唳, 紧张万分。 而那简单直白的一句话,便硬生生地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少女的身上。 “西桑, 阿要一道白相相伐?” 她的语气相当的熟练,带着花柳巷女子那种惟妙惟肖的桃色暗示, 可在门外的她站姿相当随意,甚至还不忘将最后一口油墩子塞进嘴里, 拍了拍沾着油花的手指。 “……这就是你们上海站教出来的特工?”肖然不知道自己此时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荒诞的一幕。 “是啊,她很有语言天赋。”一旁的林少尉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谢队让她来协助你们抓捕‘信鸽’, 她会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你注意配合她的行动——” “让我去配合……她?!”肖然怒极反笑。 那边的民居里头, 传来男人不耐的声音,“不用不用,走开。” “真的不要呀?要不要见过了人家再说呀……”那少女看了过来,朝着他们这边比划着,用大拇指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房子,比划了一个推门的动作, 意思是自己可以强行突破。 那木门看起来不太结实,显然用不太大的力气就能推开门闩。 肖然拼命摇头,比手势让她后退,低声道,“回来!” 门内,男人提高了声音,“我说过了,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她一脚便把门踹开,举枪就射! “砰!” 肖然匪夷所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也只能大喊一声,“抓人!” 早已准备就绪的行动队员从后门和窗户一拥而上,将肩膀中枪的陈明按住,有的制住他手脚,有的掰开他的嘴巴,塞进布团,防止他负隅顽抗,自我了断……短短兔起鹘落的一瞬间,他们蹲了一个多小时的日谍就已经落网。 等待着他的,是暗无天日的牢房与残酷的审讯。 “没事吧?”白茜羽看向瘫坐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顾时铭脑子还嗡嗡作响,近距离听到的枪声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响,好比炮仗在耳边放,一时间什么也听不真切,他此时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对焦到面前的少女。 “没……事。”说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盯着白茜羽看了一阵,忽然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陈明兄,他、他是……” “潜伏在上海的日本间谍吧。”白茜羽耸了耸肩,然后想起了什么,道,“不用担心,你的身份和情况已经核实过了,待会儿有人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可以了。” 顾时铭略略松一口气,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失落,“果然,他那些话不是无心之词,我早就应该发现的……我竟还将这种人当成良师益友,实在可笑……”他苦笑一声,眼眶却微微有些红了。 白茜羽注意到他的脸上被溅到了鲜血,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他,“擦擦吧。”这年代没人随身携带餐巾纸,玉兰女校有规定女学生要天天携带干净的手帕保持卫生,她也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顾时铭愣愣地接过手绢,看着面前这个来自那个危险而又黑暗世界的女人。 她用手点了点左脸颊下方,这个动作没由来地显得有些俏皮可爱,他连忙低下头擦了擦,大概是擦得太用力,脸皮稍稍有些红了。 素白的手帕角落,一朵白玉兰正在盛放。 …… 随着陈明被押上了车,行动似乎一切顺利地结束了。 “等等!”肖然忽然拦下了行动队队员关门的动作,看向一脸惊骇的陈明,然后上前一把撕下了他的衣领,露出里头一些白色粉末。 “果然是□□。”肖然冷笑一声,这些粉末可使人在几秒内死亡,危急关头,只要用牙齿用力咬破衣领,唾液浸透药粉,那么极短的时间之内便能致人死亡,杜绝了任何被刑讯逼供的可能性。 林少尉感叹道,“差一点,这条线索就要断了。” 在陈明已经发现抓捕人员的情况下,他随时都有可能选择自尽以保全其他间谍的信息,事实上,如果陈明不是抱有侥幸心理的话,这次的抓捕行动早就已经失败了。 即便是肖然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当机立断破门而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陈明有很大的概率早已在行动队员突进前服毒身亡了。 就在这时,白茜羽跟着最后离开的行动队员走了出来,一见到她,肖然立刻迈开腿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你刚才在搞什么?!” “白茜羽。”面对着来者不善的质问,白茜羽友善地伸出手,“希望大家以后合作愉快。” 她话音刚落,身后“砰”地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埃。 …… 周一,玉兰女校。 白茜羽正在缝荷包。 玉兰女校的教育水准在申城首屈一指,课业充实而不令人感到繁忙枯燥,因为学校课程除了如国文、数学、外国语、历史、地理、物理、化学之外,还有一些在白茜羽眼里看来十分具有“民国特色”的科目。 比如学生手册上要求的“手工应以编物刺绣摘棉造花等为主,家事园艺宜授以衣食住及侍病、育儿、经理家产、家计、簿记,并栽培莳养等事,兼得实习烹饪;缝纫宜授以普通衣服之缝法、裁法、补缀法……”之类的家政课程,还有一些体操、音乐之类的科目,不作硬性要求,只用来陶冶情操。 白茜羽很惭愧,人家穿越到民国不是救国救民血荐轩辕,就是以笔为刀唤醒民智,处处都体现着百年后的智慧结晶,她倒好,来民国学手工家政来了,还学得很不怎么样。 不过,缝个简单的花样什么的,还是做得到的。 下了课,她去街角的书报亭买了很多份报纸,回到家细细搜索自己想要的信息。自从接了新任务以来,她就有目的地收集关于“任务目标”的信息。 可惜的是,这次她的目标全然不是孔大少那样随随便便能扒出一堆料的二世祖,而是一位行踪神秘、长相神秘、住址神秘的大佬。 “漕帮……” 她将目光定格在报纸上的某个字眼。 不知不觉,自鸣钟响了几声,天色已暗,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今晚要去黄太家吃晚饭,便收拾好东西下了楼,来到对面的洋楼。 来到黄太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晚餐。 街坊邻里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走动走动,白茜羽与黄太这家人都算很熟了,本以为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常晚饭,没想到今天晚餐的饭桌前还多了一个人。 “白小姐啊,这是我侄子,葆生。”黄太笑眯眯地介绍。 光是看那年轻人有些腼腆的笑容和黄太诡异的热情,白茜羽就摸清了今天的这顿晚饭的意思了。 果然,黄太让两人靠着坐,先向白茜羽介绍黄葆生,说他在报社工作,老实本分,收入也稳定,还能经常借着采访的名义公款去国际饭店喝咖啡,本地人,家里房子也在租界,最大的缺点就是工作太认真,错过了社交的机会,至今还是单身。 然后,她又向黄葆生介绍白茜羽,说她在玉兰女校读书,学习好,教养好,虽是摩登女性,但从来不出去舞厅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房子租给她向来都是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想来以后成家了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贤内助。唯一的不足就是孤身一人在上海,举目无亲,急需一个男人来依靠。 白茜羽全程保持着礼貌而又不失矜持的微笑,时不时点头。 那个名叫黄葆生的青年偶尔偷瞄她两眼,被黄太眼尖地发现了,道,“葆生啊,给白小姐夹菜啊。” “不用了,我吃好了。”白茜羽放下碗筷,“谢谢黄太招待,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作业没做,得赶紧去写了,你们慢慢吃。” 黄太又撺掇着侄子出门,“哦哦,好,那葆生,你去送送白小姐。” 离开了饭桌,黄葆生性格并不算拘谨,送她出来的时候还与她攀谈两句,“白小姐,你上海话说得真好,我还以为你是本地人呢……” “没事和黄太聊聊天,也就学会了。”白茜羽与他闲聊了几句报社的工作,没几步路的功夫,就走到了她家楼下,她转过身,对黄葆生笑笑道,“我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但很高兴认识你,黄先生。” 回到黄太家里时,面对黄太期盼的眼神,黄葆生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好了好了,嬢嬢,人家根本对我没意思。” 黄太人很精明,怎么看不出来白茜羽是对黄葆生没有兴趣,这才借故离开,只是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问道,“那你呢?” “这个嘛……”黄葆生想了想,“虽然我姆妈想让我找个本地的小姑娘,但她条件蛮好的,要是她愿意发展发展,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黄太一拍他肩膀,“个么你以后每个星期都到我们家里来吃饭,我帮你牵线,成不成就看侬自家了!” 回家的路上,黄葆生他觉得这位白小姐真是他理想中的伴侣,又是摩登女性,又不像那些动不动就喊女性独立口号的女学生,更何况,模样实在很是美丽。 虽然现在的女孩子都被养得娇贵刁钻,但只要下点功夫应该能追求到了吧?下次买一瓶法国香水送给她,她应该就会欢喜地投入他的怀抱了……想着法国香水的价格,黄葆生有些肉痛,但只要畅想着未来挽着白茜羽的手,漫步在公园里喁喁私语的场景,又觉得不算什么了。 此时,他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位黄太口中“举目无亲急需男人依靠的未来贤内助”,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 作者有话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能按时更新,但确实不行,明天大家晚点来看…… 第41章 搭档 去吧,别买错了。 第41章 搭档 去吧,别买错了。 #日-学校 殷小芝/顾时铭 复兴大学。 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校园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殷小芝悄悄抬头看身边的人,他衬衫外披着件米色的西装外套, 灰绿色的薄呢围巾,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漏下来, 为年轻男人线条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光, 垂下的柔顺丝中掩盖着一双满是温柔的眼睛, 修长的手指划过诗歌的篇章…… “这首诗写得很好, 辞藻非常优美。” 说着,顾时铭抬起头, 殷小芝有些羞涩地移开了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学长。” “你可以再去看看外国女作家艾米莉·狄金森的诗,会对你有帮助的。”顾时铭朝她笑了笑, 将笔记本还给她,“继续加油,我相信你一定会写出更好的作品的。” “好的,学长。”殷小芝垂着眼说,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 如果不是你带我进入文学社,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还可以做到这么多事。” “是你自己有天赋。”顾时铭站起身,拿起书本往前走去。 殷小芝跟了上去,与他漫步在林荫小道上,关切地道,“学长,听说前几天你请假了,是生病了吗?” 顾时铭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只是家里门坏了,要找人来修罢了。” “学长需要帮忙吗?”殷小芝顿了顿,有些腼腆地说,“我是说……你平时帮我了我这么多,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好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是文学社的社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顾时铭客气地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一样东西,你们女孩子可能比较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殷小芝。 “你知道这上面绣的是什么图案么?” 殷小芝接过手帕,不由一愣,但还是仔细看了看那玉兰图案,“这似乎是玉兰女校的校徽,但我也不太确定。” 尽管她很好奇为什么顾时铭会有这张明显属于女子的手帕,但出于矜持,她并没有发问,只是心中,稍稍地有了些不安…… 顾时铭看着手帕上的玉兰,陷入沉思。 …… 玉兰花纹样的校旗迎风招展。 课间休息的时间,白茜羽啃着苹果,正在看草坪上的姑娘们排练。 下个月是玉兰女校的校庆日,女学生们都踊跃报名当天的演出,甚至自发地组好了节目,有演话剧的,诗朗诵的,也有唱歌的,弹琴的,热情都十分高涨。据说那天各大高校的学生、家长、报纸记者、各界名流都会前来,作为沪上顶尖的女校校庆,规格不可谓不高。 看她们的精神面貌,白茜羽不由有些感慨,上辈子她读书那会儿,班里谁被安排出个节目都是一片哀鸿遍野。 “白同学,新一期杂志你看了吗?”丁香走到她身边,挥了挥手里的《玲珑》。 “没呢,怎么了?” “这期的封面请到了唐菀诶!”丁香向她献宝似的展示着封面,“你看!” 作为女学生人手一册的杂志,《玲珑》将上海名媛们请上了杂志的封面,每一位都是身家、学识、相貌无可挑剔的天之骄女,在杂志的策划和包装后,以“玲珑lady”的姿态出现,堪称是女学生们心中的模范女性。 白茜羽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女人姿态端庄,气质冷艳,虽然不是明星,但却比普通明星更多出一份大家闺秀的神气,她想了想,“我好像见过她。” 自从华懋饭店的事件后,丁香已经知道这位公费入读的同学身世不凡了,不由有些崇拜地看着她,“她真人怎么样?像照片上那样漂亮吗?” 丁香虽然不清楚宴会后来发生的事,但善解人意的她并没有追着白茜羽问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或者是为什么是傅家的座上宾,虽然回到学校后,听其他女生林林总总地说了些闲话,大概就是白同学以前和傅少似乎纠缠不清,但却也没有当面和白茜羽提起过。 在丁香看来,这都是别人的私事,自己不应该去讨论他人是非。 当然,如果白同学愿意与她分享倾诉,她也会做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是挺漂亮的。”白茜羽记性很好,见过一面的人都不容易忘记,虽然那天被孔潜与傅少泽纠缠着,但她还是留意到了一旁与傅少泽站得最近的那个女人。 “其实你也很漂亮,不比唐菀差呀。”丁香上下打量着她,打趣道,“你以后要是上了《玲珑》杂志的封面,我一定会买很多很多本的。” “我就算了吧。”白茜羽兴趣缺缺,说起来她与普通人想要的东西都不太一样,别人追逐的名与利,上辈子她该有的都有了,名利带来的一些代价让她还有些腻味。 她转过身,正好看到方美怡与其他几个女生从教室里走出来。方美怡见了她微微一愣,随即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离开了。 换做是曾经的方美怡,大概就要上来挑衅几句,或是故意很大声地在一旁说她的坏话,但从那一天华懋饭店的事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与白茜羽说上一句话,但整个人的行为举止似乎收敛了不少,也没有再去欺负其他的平民学生了。 大概,她也受了不小的刺激。 下课放学时,白茜羽背着书包走出学校。 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停着辆轿车,她经过时,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 白茜羽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随即摆了摆手打招呼,“嗨,搭档。” 肖然将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无表情地说,“上车。” “你是特意来放学送我回家的吗?我好感动。”白茜羽上了车。 肖然忽然扭脸看向她,冷冷地说,“听着,我根本不想和你做什么搭档,我会帮你创造一次接近目标的机会,如果你没能成功,那么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向上级申请解除搭档的关系!我没兴趣陪你这种人玩过家家!” 白茜羽丝毫没有被他疾风暴雨般地气势所压倒,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毫无信仰、毫不专业的人。”肖然盯着她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出她一丝慌乱的痕迹,最后还是失败了,她看起来很轻松,甚至目光中对他还有点好奇、或是探究的神色。 他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从那天抓捕‘信鸽’的行动时我就看出来了,你一点也没有为党国尽忠的觉悟,你也根本不在乎那些能够左右战局的重要情报,你只是觉得好玩,有趣,刺激。” 他打量了她一眼,接着道,“像你这样的富家小姐出身,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在真正的大风大雨面前,你会死得很惨的。” “我同意你前半句。”白茜羽道,“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换做是你,你该怎么形容这份工作?” 那天,林少尉向她大概介绍了肖然,他刚从南京总部调过来,是谢南湘为她安排的搭档——但“搭档”这个定义很模糊,在谢南湘口中的定义,就是由肖然教给她军情处的常识与技能,并且负责协助她完成这次相当重要的任务,最好寸步不离,朝夕相对。 如果说谢南湘没有其他的用意,白茜羽是绝对不信的。而且肖然的到来对于谢南湘应该也很突然,不然他不会在上次吃火锅时只字不提。 肖然这个人的存在,究竟代表了什么呢? 白茜羽对此很感兴趣。 肖然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道,“危险,沉重,光荣。”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了,他淡淡地说,“你查过你在华懋饭店的行动,你以为自己胆子大,把执行任务当玩票,甚至当着孔潜的面杀人,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女人能做到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我该怎么接近这次的任务目标?”白茜羽打量着他的侧脸,平心而论,他长得很清秀,但他不爱笑,也很少有放松的表情,如同时时刻刻都绷紧的弓。 他与谢南湘恰恰相反,一个是俊朗惫懒的外表下隐藏着危险与陷阱,如风般捉摸不透,一个则是将“我不好惹”的煞气写在了脸上,像是块寒冰似的,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这时,车子停了下来。 这是福煦路上一处英国维多利亚风格高大洋房,门牌号是181弄,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职员俱乐部”,门外停着数辆高级轿车。 肖然从口袋中丢给她一张烫金卡片,上面是几个字:“181总会会员”。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保护你,羊入虎口,你自求多福吧。” 白茜羽看向他,伸手,“所以……衣服呢?” 肖然一愣。 “衣服啊,我不能穿着这身校服出去见人吧?你不是专业的吗?怎么这点小事都没有准备?”白茜羽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街角的女成衣店,命令式的口气,“给我去买衣服。” 肖然盯着她数秒,气冲冲地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回来。” 肖然回头怒视她,“你还要怎么样?” 白茜羽冲他勾了勾手指,他僵着没动,但想着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附耳过来了,然后,温热的吐息在耳边一热,轻柔的声音响起,“胸围九十五,腰围六十,臀围九十……去吧,别买错了。” 肖然的耳朵根,瞬间红得发烫……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分钟热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还在折离 65瓶;囡囡雯雯 50瓶;kano 30瓶;w 26瓶;rirevy 20瓶;云糖糖 18瓶;喂、喂、喂、十一点该睡了 10瓶;—孟陬十七 9瓶;提子蛋糕 4瓶;蔷薇微v、railgun_凌、讨厌熊孩子、眠姬、d(`w)b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181总会 Show hand. 第42章 181总会 show hand. 福煦路181号。 这座上海滩著名的“销金窟”采用的是会员制, 类似于高端会员俱乐部,入门必须买200块的筹码下注,其中的客人非富即贵。 里面设有中餐厅和西餐厅, 酒吧随时供应威士忌、白兰地等名酒;还有专门的烟榻间,里面免费提供上好的烟土, 还有“三五牌”等高级香烟和时鲜水果等等, 任凭客人需要, 分文不取。 所有这一切, 都是为了招徕一种客人。 赌客。 这是一间法租界旁的赌场,经过重重打点孝敬,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开在街边,自一开张, 很快声名远扬,轰动全国, 甚至名门阔佬、军政要员、封疆大吏也会带着保镖远远赶来,只为在这中国第一“赌窟”一赌为快。 走进赌场中,白茜羽并没有吸引多少人的注意力。 这里不仅有官僚资本家、银行经理、洋行买办,更有许多富太太, 以及打扮艳丽的交际花穿梭其间。每个人都盯着面前的骰子、转盘或是扑克牌, 每张桌子前都堆满了筹码, 有人表情阴沉,有人眉开眼笑,有人欢呼,有人拍桌子怒吼。 有些味道真是一百年来都没变啊…… 简直让人想起了拉斯维加斯的夜。 塑料筹码落在手心,她随意地走到玩“轮盘”的一桌前坐下,桌前围着的几个男人同时抬眼看她。 其中有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开口道:“小姐第一次来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青年自顾自地解说着, 希望以此吸引这位小姐的注意力,“你喜欢玩‘轮盘’吗?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些战术,这是轮盘桌上必备的小技巧。就像你现在这样投注……” 他的介绍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稍稍隐藏了一些问题。他的话会让新手们以为输了钱翻梢容易,哪知谈何容易,从而沉迷于此,倾家荡产,甚至丧命作轮边冤鬼者大有其人。 荷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动轮盘。 白茜羽看着轮盘中不停转动的玻璃弹子,安静地听着青年的话语。 一轮很快结束。 让青年有些挫败的是,这一轮这个新手居然赢了! 当青年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时候,她忽然冷冷地回望过来。 青年一个激灵,却见她绽放出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笑容,这种笑容中含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 肖然靠在车子旁,望着远处的“职员俱乐部”,看了看手表。 他以优秀的成绩从军校毕业,一直以来的志向就是上战场保家卫国,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在家里的安排之下,被调入军事情报处。 虽然这与他的意愿相差甚远,但肖然依然服从了安排,并且每次都亲临现场,执行了一次又一次危险的任务。对于他们这些一线队员而言,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可能是枪林弹雨的战场,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认为白茜羽能完成这个任务。 光有小聪明,是绝不可能在这样的战场中活下来的。 他承认白茜羽或许有她的……本事?刚才她简单的几句话,就撩拨得他喉头发紧,甚至一时失去了平时的镇定与理智,而她却可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若无其事地接过他买来的裙子,准备换衣服…… 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听说过有间谍组织将姿色姣好的女子训练成“美女蛇”,以美色惑人,窃取机密。在他的观念里,大概是那种嗲声娇气、妩媚妖娆的那种女人,白茜羽看起来却全然不像。 她很高傲,看起来根本不屑于讨好任何人。 就连刚才暧昧的言语,也不过是想看他窘迫的反应而故意的恶作剧罢了。 想到这里,肖然再次看了看手表。 两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没有出来。 肖然眉头紧锁,在他看来,白茜羽这次的行动绝对是无功而返的,如果她过于想接近目标,因此表露出了什么异常,更是会被毫不客气地丢出来的,如果是聪明人的话,一个小时就足以她明白这件事的困难了。 难道,是被他刚才车上的话激将,因此不肯知难而退了么? 肖然心下有些急躁,又等了几分钟,终于按捺不住走进了“181总会”。 一走进赌场,烟味、酒味、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几乎是冲鼻而来,令肖然不适地皱了皱眉头。他生活自律,依然保持着军校时的作风,很少出入声色场所,不去舞厅,不找女人,不看电影,不抽烟,不喝酒,这样的场所让他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不同于上海站在日军眼皮子底下“狐凭鼠伏”般的境地,他在南京时从不需要伪装身份,或是考虑租界错综复杂的局势,想来是要抓什么人就直接一拥而上抓了,想知道什么消息,任是什么人都敢叫来军情处问话,哪像上海这地界,一边是地头蛇,另一边是过江龙。 他皱着眉,目光在一张张赌桌前扫过去,却迟迟没有找到白茜羽的身影。 一路走来,肖然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就是白茜羽的身份已经暴露,看在军事调查处这块牌子,对方当然不会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但几番羞辱要挟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要开出什么条件才可放人,那实在是令军情处的威风扫地。 正焦急间,他已经走到了大厅深处的最大的一张赌桌前,无数赌客正一圈圈地簇拥着,站在最后外头的拼命想往里挤去,虽然偶有压低声音的交谈,整个环境却更像是鸦雀无声。 “发生撒事体了?”同样有新来的赌客摸不着头脑,在圈子外急切地问了一句。 “不要响。”有人扭过头来让他噤声,“最后一轮下注了!” 肖然心中一动,分开人群,终于看到了赌桌前的场景。 赌桌前的六名赌客神色凝重,有的冷汗涔涔,有的冥思苦想。 而那个熟悉的女人,她位于赌桌的另一端,与他正对着的位置,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金边红丝绒靠背的椅子里,修长的腿交叠着,迷离的烟气中,她一手托着腮,姿态格外的慵懒妩媚。 “show hand!” 她红唇轻启,把所有的筹码往前随意地一推,人群中传来“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都纷纷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虽然他们都是非富即贵,但是谁见过这么不把钱当钱的大手笔? 人群中,肖然同样发愣地看着她,直到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翻开最后的底牌时,人群的喧闹声几乎到了极致,要将房顶掀开似的。而那几个赌客面色如丧考妣,望着最后那张“红桃a”说不出话来。 原来,白茜羽一路赌一路赢,几乎很少有输钱的时候,又是一个生面孔,自然吸引了许多赌客的注意,许多人干脆不赌了,就看她赢钱,甚至在场外开盘,就赌她下一局能不能赢。她一赢,无数买她赢的客人也跟着发财,欢呼声震天。 她的行为已经惊动了这里的经理,此时连忙上前来,脸上带着笑道:“小姐手气好,牌技也好,您先稍等,我们让人算一算码子,然后再去取钱。” “哦,你们这么大方?”白茜羽挑了挑眉,她赢得可不是小数目,大概也有十万元左右,对于赌场而言也绝非能轻松拿出来的数字。 “我们老板说过,‘开赌场的,不怕赌客手气好,赢得多,只怕过路客人赢了钱不再来,才叫做硬伤。’”经理垂首道。 “谢谢,不过我只要一枚筹码留作纪念就足够了。”白茜羽拿起一枚面额最小的筹码,“替我向你老板的诚信表示敬意。” 在经理惊讶的目光中,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今天豪掷千金的行为,会令人口口相传,那种牌桌上智珠在握的淡然,以及对金钱视若无物、随心所欲的气度,甚至在“181总会”留下了一段传说。 而在此时,没走几步,人群中一个人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往外走。 …… “谁让你在这里赌钱了?” “不是你让我来接近任务目标的吗?” 白茜羽甩开肖然拉着她的手,理了理身上的黑色收腰礼服裙,肖然仓促地移开了目光,这件尺码合身的裙子很好地勾勒着她的曲线。 “我的意思是,让你制造偶遇的机会,然后……” 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色诱这家赌场的老板?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他可是……”他看了看四周经过的路人,没有说下去,只是语带嘲讽地道,“除了通过你身体的本钱,你还有什么办法能接近他?” “人有许多的需求,而生理需求恰恰最低级的需求,那代表着你随时可以被替代,随时会被抛弃。”白茜羽款款走向他,距离被拉近了,她将声音放得很低,“而我,可以满足他更多。” 肖然的呼吸一滞,“什么?” “我会在这里,等他开出价码找我的那一天。” “你疯了,你凭什么以为他会来求你?”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出声,“虞小姐,刚才是你?”说的是英语。 她回过头看去,竟是一位熟人,亨利·沙逊爵士。 白茜羽扬起一脸笑容,走上前去与沙逊爵士热情地寒暄。她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没多久的时候喝醉了酒,似乎还与这位老绅士聊上了一会儿天。 沙逊爵士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场景里,表情很愉悦,“噢,我刚才看见了你最后那一把□□,惊人的牌技,难以想象……” “谢谢,沙逊爵士,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还能记得我……” 肖然被扔在一旁,大概过了五分钟,沙逊才面带微笑地离去,临别时还不忘与白茜羽招招手,白茜羽也远远地向着他微笑摆手。 等他上了车,白茜羽才收了笑容,对肖然道,“帮我开一份病假条。” “你要做什么?” “沙逊请我明天下午去参加他太太的沙龙。”白茜羽想起规章森严的学校制度,补充了一句,“没办法,不是我想逃课的,学习使我快乐。” “你预备怎么让沙逊为你引荐?”肖然这次没有再出言讽刺她了,刚才的五分钟足以让他抛下偏见找回冷静,从而想明白一些事。 她不是来玩特工游戏的,她只是不满足成为暗夜中的一颗棋子。而一个女人要走上舞台,她就必须有与之匹配地强势态度,以及能力。 肖然不认为她拥有那样的能力。 “知识,再加上一些……”白茜羽将那枚筹码塞到他的手心,朝他笑了笑,“……神秘学。” ----------------------- 作者有话说:最近更新时间不稳定,大家不要等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酸酸甜甜我喜欢、小橙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梦寐以求 24瓶;芝麻糊 17瓶;鹤归孤山 16瓶;糯米饼干 14瓶;河源 10瓶;肉食性凉子 6瓶;27359804 5瓶;取名废、37407396 3瓶;慢慢、—孟陬十七 2瓶;d(`w)b赞、正经人、vvlee、antonialiu、oyouna、浮生半日、顾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太太的客厅 “噢……恭喜。” 第43章 太太的客厅 “噢……恭喜。” 次日下午, 文化沙龙。 沙龙举办的地点是虹桥路一所占地六十余亩的“依扶司”乡村别墅,当然,这也是沙逊爵士名下的产业。 沙逊爵士住在外滩, 却喜欢在“依扶司”请客。这处奢华的庄园里头开辟着他私人的种植园,专为他提供新鲜蔬菜, 甚至每天清晨, 就有一辆黑色汽车奔驰数十里专程为沙逊爵士送去早晨摘的鲜花。 当白茜羽下车后, 站在门口迎接她的, 是沙逊夫人,她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高鼻深目,金发棕眼,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裙,领口系着丝巾, 气质优雅而端庄,有一种久居上位而养成的贵族气息。 这是太太们的沙龙,自然是由女主人所主持。 简单的几句寒暄后,沙逊夫人一边引着她穿过走廊, 一边说道, “小姐, 我该怎么称呼您?我粗心的丈夫并没有告知我您的全名。”事实上,沙逊也不清楚,能记得她姓虞已经很不错了。 “您可以叫我辛西娅,这是我的英文名字。”这是白茜羽现编的,事实上她根本没有过什么英文名字,向来都是汉语拼音走天下。 就算是在国外留学时,身边的朋友都取着花里胡哨的外文名字, 她也坚持认为“xiyu”也挺好的。 “好的,辛西娅。”沙逊夫人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她,“你平时对艺术方面有涉猎吗?比如绘画、诗歌、文学、或者是音乐?哦,我只是希望我丈夫的邀请不会让你感到唐突。” “只能说是略懂吧,并不精通。”这次白茜羽说的是实话,尽管穿越以后她正儿八经读了不少书,但她自觉离艺术界还很远。 她上辈子欣赏过优美的歌剧,听过大师的音乐会,去过名家的画展,但那仅仅是她生活中的一种装饰品而已,就像她家里收藏的名画,并不是因为真的懂艺术,只是看中了艺术品背后的附属价值。 沙逊夫人察觉到了她的语气,立刻理解地笑了笑,“你不用紧张,不过是大家闲谈而已。对了,你之前是在哪里生活?你的英文说得很好,但我丈夫说你是第一次来上海。” 她对于白茜羽的来历抱有十分的好奇。 “我从小生活在南洋。”白茜羽微笑道,“虽然我对国内并不太熟悉,但我父母从小就教导我华文和传统文化。” 南洋?那群阔绰豪奢的华商吗?沙逊夫人挑了挑眉,并不继续发问,而是笑了笑,“到了,我们进去吧。” 佣人拉开了门,法式拱形花窗将午后的暖阳都送进了会客厅内,厅内十分宽敞,一面是书架,里头装满了精装的外文书籍,地上是宫廷式的黄绿色细绒地毯,淡紫色的软纱帘子半垂着,露出窗外正开着的月季花丛。 壁炉中燃烧着木炭,几乎将室内熏成温暖的春天,几组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今天沙龙的宾客们正在三三两两地谈笑说话。 参加沙龙的宾客中大多是白人,只有一小部分是黑头发的东方人,但说话时都是用英文交流。这样的沙龙似乎不是第一次举办了,她们看起来都颇为相熟。 沙逊夫人一进门,会客厅的目光便齐齐投了过来,她拍了拍手,面带微笑,“女士们,今天我们迎来一位新朋友,来自南洋的珍珠,辛西娅小姐。” 一道道视线落在白茜羽的身上,她微笑致意,款款落座。 然后,她忽然心有所感,抬起眼往对面的沙发上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这位是唐菀小姐,从英国留学回来的,现在经营着自己的服装公司,是一位品味优雅的淑女,之前还登上了杂志封面。”沙逊夫人注意到她们目光的接触,率先为她引荐道。 “我和这位……辛西娅小姐以前见过。”唐菀很快掩饰了自己刚见到白茜羽时的惊讶,转而露出得体的笑容,“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真是有缘啊。” 唐菀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套裙,修长的腿裹在黑色丝袜之下,长发盘成发髻,兼具东方美与西方的干练与时尚,她并不是那种长相令人惊艳的那种姑娘,却有着优越出身赋予她与众不同的气质。 “是啊,上海真小。”白茜羽也笑眯眯地道。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她似乎从唐菀的话语和神态中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敌意,并不是潘碧莹或是孟芳琼那样毫不掩饰的嫉妒或轻视,她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如果对象并不是白茜羽的话,大概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不过说实话,她也真的不太关心唐菀小姐在想什么。 随后,沙逊夫人便逐一为她介绍了今日文化沙龙的成员,其中有高贵显贵的太太,游手好闲的贵妇,也有在文艺界颇有名气的大家,年龄由十八岁到四十岁都有,大家礼貌地问候过后,沙龙便正式开始了。 似乎是怕新成员尴尬,有位年长的白人女士打开了话题,“说到南洋的艺术,我就想到了‘吴哥窟’,我在读亨利·穆奥的《暹罗柬埔寨老挝诸王国旅行记》时,深深为那美轮美奂的建筑而陶醉……” 有人用沙俄口音浓重的英语接下去道,“同感,‘走出吴哥庙宇,重返人间,刹那间犹如从灿烂的文明堕入蛮荒。’……光是文字的描述,就让人觉得古文明的气息扑面而来……” 话匣子就此打开了,大家谈起香料群岛,谈起那个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然后不知怎么又转到了新古典主义的画作,格勒兹、苏格拉底之死、大卫、安格尔……一堆又一堆的名词冒了出来,很快,当某位穿着法式长裙的太太在用古英语念诵长诗的时候,白茜羽就感到有点犯困了。 而唐菀却表现出了与她截然不同的积极,她不时能接上她们讨论的诗歌,或是妙语连珠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说到兴起时,还唱了一段《蝴蝶夫人》的选段,歌喉引得全场掌声。 她拥有一口流利的英语,喜欢艺术、插花和时尚,会烘焙西点,也有自己的事业,还出身高贵,不愁吃穿,一行一止都是模范的摩登女性代表,《玲珑》杂志能请到她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个时候白茜羽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只有一直在留意她的沙逊夫人看到了。 沙逊夫人的沙龙,在上海上流社会一向是很有名的,换句话说,这背后同样是特权阶层的名利场,大多是以白人为主,少数被邀请的华人则要经过严苛的挑选,英语,出身,学识,留学背景…… 否则,就是再高的出身,在这些太太们看来,也不过是黄皮肤的猴子而已——在这个时代的西方人看来,这些黑头发黑眼珠的人与美洲大陆的土著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像唐菀那样,洗去习气,向着“文明”靠拢的人,才值得被她们平等地对待。 但沙逊太太对这位辛西娅小姐有些失望,她原本对她丈夫邀请的客人寄予厚望,但看起来她只是一个英语说得不错的花瓶,并没有一位淑女该有的文化修养。 看来她没有机会参加下次的沙龙了,沙逊夫人心里想。 热络地讨论了一个小时左右,沙逊夫人拍了拍手,便有佣人和女仆端着茶点和咖啡进来,集中的讨论告一段落,接下来的阶段可以更为随性地交谈,或者私下交流更感兴趣的话题,这也是沙龙的社交属性所体现之处。 唐菀看了她一眼,用英语笑道,“辛西娅小姐,下午阳光正好,不如我们去花园里散散步?” 白茜羽想了想,放下手里的咖啡。 …… 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乡村别墅中美好的花园里依然郁郁葱葱。 两人披上外套,漫步在草坪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天气,白茜羽没有去猜唐菀要说什么,猜也是很耗费心神的一件事,对方想与她说的话无非也不过是傅家的那些事,她提不起什么兴趣。 果然,很快唐菀就切入了正题。 “白小姐……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虞梦婉小姐。”她开口道,“我查过你。” 白茜羽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很荣幸。” 唐菀挑了挑眉,一般人听到这种话语,第一反应大概都是愤怒或不悦的,因为这是一个很冒犯很无礼的举动,还带着些倚势凌人的高高在上,但对方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接着道,“你从小与傅少泽订婚,家道中落后,来到上海找傅家完婚,却最后被傅少泽退了婚,搬出了傅公馆……我说的话可能有些冒犯,但在我看来,这很正常。” “再后来,你留在上海,想办法进了玉兰女校读书,还与孔家那位搅在了一块儿……这就令人有些看不懂了。”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要评价你的人生,只是,我想要知道你的目的。” 此时她说起话来如刀锋般尖锐,平和的语气中藏着几分冷漠,倒一点也没有刚才淑女委婉含蓄的做派了。 “你的确冒犯到我了。”白茜羽停下了脚步,说,“唐小姐,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你不想回答,我也能看得出来。”唐菀笑了笑,将她冷淡的反应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好吧,我不是在和你争风吃醋,也没有想为难你的意思,有些事我希望能告诉你,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什么事?” “我爸爸正在商量与傅家订婚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白茜羽以为她还要说什么,结果话语却到此为止了,于是她只好接了一句,“噢……恭喜。” “我和傅少泽没有太深的感情,肯定比不上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曾经也以为自己不会嫁给他,因为傅公一直坚持傅少泽订过亲了,可是最近傅公那边有些松口了,所以,这件事又再次被提上了日程。”唐菀看着手边盛放的一丛月季,语气平静地道,“所以,我很快就要嫁给傅少泽了。” 白茜羽看着她,没能抓住她要表达的重点,“所以?” “所以,有些事我并不介意,你可以与傅少泽往来,你们还可以是青梅竹马,私底下怎么样都好,但是我不希望再发生像那次国际饭店的事。”唐菀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这个圈子,有一些默认的规则,只要不过火,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抱歉,我没太理解你的意思。” 唐菀轻轻地点头,“好,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为了吸引傅少泽注意力而不择手段,闹得传闻甚嚣尘上,到时候不好收场。” “你认为这就是我的目的?”白茜羽想笑,想想又觉得对方做出了在她已知情况下最合理的推测,其实在别人看来也挺说得通的。 “不对吗?”唐菀微微一笑,她知道话要适可而止,过了就会令人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反而适得其反,于是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吧,我们回去吧,外头待久了还是有一些冷的。” 看着她的背影,白茜羽觉得自己上辈子没被培养成唐菀这样的“名门淑女”,真是人生大幸。 回到客厅,沙龙的气氛还如离开前一样,只是有个仆人见了她,对她恭敬地说了声,“小姐,先生让我见您回来了以后告诉你一声,他想请您去会客室坐一坐。” 白茜羽点点头,跟着仆人离开了客厅。 一旁的唐菀刚要回座,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停了停脚步。 先生……指的是那位房产大鳄沙逊爵士? 她来参加了这么多次太太的沙龙,却从未见过沙逊爵士特别招待过谁。 唐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ink、黎叶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5029809 24瓶;浮生若梦、春雨啊 20瓶;阙钰 11瓶;七月、花道 10瓶;月妖猫猫 7瓶;晨露、不舍的不是你而是昨天、vivi、耶耶、长琦停 5瓶;小梅子 2瓶;最爱是橘子、蒲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下午茶 “面对超出我们所理解的事物 第44章 下午茶 “面对超出我们所理解的事物,…… 晴朗的午后, 阳光斜斜地照在乡村别墅上。客厅里的“文化沙龙”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太太们载歌载舞,有的弹奏乐器, 有的一展歌喉,时不时传来愉快的笑声。 而另一边的会客室中, 则显得格外地安静。 “虞小姐, 你觉得沙龙怎么样?” 茶汤缓缓注入睡莲状的洁白瓷杯中, 香气弥漫, 窗外如同暮春般的景色,几乎让人忘记这已经是严寒的冬天。 沙逊坐在沙发上, 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 他对白茜羽很感兴趣,并不是出于美色的那种吸引, 而是一种很奇妙的气质,仅仅是酒会上的一面之缘, 便让他印象深刻。再次在“181总会”见到她时,他第一眼便认出了她,然后看完了她赢下巨额筹码的全部过程。 比起那些因为买了外围而抓心挠肝的赌徒,他关注的更多的是她在牌桌上表现出的某些特质:除了计算能力之外, 牌桌之上, 心理战术向来是奠定战局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她则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 从容不迫,胜利的节奏却势如破竹;智珠在握,好像早已稳操胜券,她无形中带给牌桌上所有人极大的压迫力,打乱了他人的心神,使得一手并不算是绝妙的手牌赢到了最后,简直称得上是完美教科书级的心理战。这其中的蕴含的战术, 与他在生意场上的布局甚至有些不谋而合。 她是什么人?沙逊爵士不由产生了好奇,这也是他向她递出橄榄枝最主要的原因。 白茜羽端起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喜欢您的锡兰高地红茶。” 沙逊爵士哈哈大笑,“看来,那些艺术话题并不是很对你的胃口?” “比起绘画和音乐,我更擅长一些实际性的话题。”她笑了笑,说,“比如,我猜您肯定不止做地产吧?金融呢?” 沙逊爵士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他注意到她很擅长引领话题,让谈话的节奏顺着她想要的方向开展,他之所以很快能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同样是会这么做的人。 “当然,也有涉猎,有抵押就能放款,我正在考虑要成立一间银行。” 若换做平时,沙逊爵士绝不会与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谈起自己心中的蓝图规划,但此时,他觉得不能将她看作普通女人来一概而论。 白茜羽点点头,“先利用金融杠杆大量收购,再通过抵押放款的方式吃没押产,许多押户到期无力归还,只好任其吞没,而现在您准备将工业资本与银行资本合并在一起,成立一个巨大的金融帝国……是这样的吗?” 她这番话说得很随性,像是只是下午茶的闲谈,可却让沙逊爵士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对这些事了如指掌,是家学渊源吗?” 正如白茜羽所言,沙逊集团对抵押放款的条件十分苛刻,押价极低,一般仅抵产价的百分之三四十,但利息却很高,至少要8厘,甚至1分以上,欠息不付,要按季加入本金,利上加利。 这样的资本手段并不难理解,可是能从他短短一句话里反推出整个运作模式的,却绝非常人,她显然已经看透了这个金融世界的游戏规则。 亨利·沙逊敏锐地从白茜羽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不仅仅是聪明和修养,而是她身上有着与自己相同的,属于资本的味道。 白茜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了茶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或许,我知道您现在面临的一些问题……” ……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 今天的“文化沙龙”结束了,沙逊太太将宾客都送到了门口,只有唐菀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闲谈似的开口道,“沙逊太太,辛西娅小姐还在与沙逊爵士聊天吗?” “噢,好像是的。”沙逊太太看向唐菀,她知道唐菀和白茜羽早就认识了,从神态,以及她们单独出去散步长谈都能看得出,沙逊太太将这理解成了友谊。 于是,她说道,“我丈夫是个很烦人的老头,满脑子都是赚钱,总喜欢说些旁人听不懂的生意经,看来,我们需要帮辛西娅去解解围。” 唐菀一怔,没有拒绝,只是笑道,“确实,我从小听父亲讲经商的事,但里面的门门道道非常难懂,我现在开服装公司也是焦头烂额。” “不,你已经比大部分女性都优秀了,至少不仅限于管管帐。” “或许只需要管管帐也不错。” 两人闲谈了几句,走到了会客室门口。 有声音会客室门口传出来,说话的是白茜羽。 “为什么股市会动荡?为什么房地产市场让人难以捉摸?为什么经济会陷入萧条?为什么市场会失灵?……” “……传统的古典经济学理论在经济大萧条的冲击之下破绽百出,它无法解释长期存在的失业现象,也无法解释经济衰退为何可以持续如此长的时间……” “这涉及五个很重要的因素:即信心,公平,腐败,货币幻觉,以及故事……信心这个词是指那些不能用理性决策来涵盖的行为……” 当沙逊太太和唐菀走进会客室时,她正在与沙逊爵士谈到兴头上,各种专业名词蹦出来,把两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愣在了原地。 这一个下午,沙逊爵士与白茜羽聊了很久,从塞纳河畔的风光谈到华尔街的风起云涌,从好莱坞最新上映的电影谈到下一任诺贝尔奖得主的预测,直到聊到下个世纪的科研趋势之后,见多识广的老沙逊彻底被侃晕了。 最后,话题回归到生意上,这是沙逊爵士最擅长的领域,可是他却发现眼前的女孩子说出来的一些理论和概念相当新奇,这些理论他敢确定哪怕是在西方也没有人提出过,可是她就这样闲谈似的聊起来了。 如果说是完全一派胡言也就罢了,反正全当是午后的笑谈,可是沙逊爵士从商半生,富甲一方,很多先进的想法理念,其实在他脑海中早已隐隐约约有了个概念,只是没有行诸文字归纳总结出来而已。此时听了她的阐述,甚至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于是,他收起因为对方年龄和性别产生的轻视之心,去尝试理解白茜羽的话语,可越是理解,便越觉得叹服。到后来,沙逊爵士偶有发问,或是代入自己遇到的情况类比,都能得到逻辑严密的回答,如掌上观文般,便觉得眼前的少女深不可测起来。 而白茜羽这边,她聊起的都是后世已经相对成熟圆融的金融理论、甚至一些经济学、管理学的东西,这些概念对于后世拿过emba学位的白茜羽来说并不稀奇,聊起来的时候甚至不必多做什么思考的,但放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时,还是相当令人震撼的。 “……理性预期与有效市场理论之外,人类经济决策的非理性。需要了解经济社会,必须要先了解人性。”白茜羽抬眼看到了会客室外的沙逊太太和唐菀,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沙逊爵士听得意犹未尽,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那边的两人,这才注意到天色将暗,连忙道,“抱歉,我听的太入迷了,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留下来用晚饭……” “不,我也该告辞了。”白茜羽微笑着站起身。 沙逊爵士又真诚地邀请了一次,见她依然是婉拒,便不好强留,只好遗憾地道,“好吧,我希望还有荣幸请您来喝下午茶,与您对话令我受益匪浅,甚至帮我解决了很多困扰已久的问题。” 白茜羽道,“当然,我是一个助人为乐的人,不过,下次的下午茶可以热闹一点,您觉得呢?” 这一下午的畅谈,此时沙逊爵士终于听出了她的目的,心中立刻笃定下来,道,“没问题,我希望可以每周在这里为你召开一次特别的下午茶——我会邀请一些需要帮助的朋友,你觉得如何?” “那太好了。”白茜羽很高兴于对方的知情识趣,和这些成功人士打交道总是很轻松,因为大家都懂得各取所需等价交换。 走到门口时,肖然的车子已经在那边等着了,白茜羽走过去,朝门口送行的沙逊夫妇挥挥手,上了车子离开。 “把人唬住了?”肖然看着门口目送她离开的沙逊夫妇,微微挑眉。 白茜羽摇下窗户,朝沙逊夫妇微笑着招招手,等车子驶出他们视线之后,她才放下手,看着夕阳微微眯起眼:“等着吧,以后姐带你纵横上海滩。” 肖然眉梢微微抽搐,只当做没听见。 …… 别墅门口,沙逊太太望着身边的亨利·沙逊,忍不住问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虽然不懂经商,但仅仅是刚才听到白茜羽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足以让她重新刷新对这位辛西娅小姐的认知了。 夕阳下的投影笼罩着这栋美丽的庄园,沙逊爵士摇摇头,他一向有力而清晰的声音此时有些犹疑,“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一开始我有过探究,但越是与她对话,我越是害怕这个答案。” “害怕?” “不要去调查她的背景,不要去窥视她的生活。”沙逊爵士凝望着缓缓沉没的夕阳,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面对超出我们所理解的事物,我们只要敬畏就够了。” …… 唐菀到最后也没有与白茜羽说一句话。 她只是礼貌地辞行,面带微笑离开,保持着完美的风度。然后坐上车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对司机平静地说了一句: “再查一遍。”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子今啊、温卿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卷福的迷妹 50瓶;今欢 40瓶;局里见 30瓶;五月 20瓶;唯伟、秃头少女★ 2瓶;子今啊、d(`w)b赞、oyoun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雪的温度(1) 去就去,好像我怕了似… 第45章 雪的温度(1) 去就去,好像我怕了似…… 西历十二月三十一日。 上海下起了第一场雪, 雨夹雪。 浑浊的黄浦江水滚滚奔流,外滩边上的万国建筑像是被封冻住了,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钟声划破雨雪,街上只有寥寥的汽车, 雪花落在妇人披着的巴黎新款时髦外套上, 落在街头巷尾布衣褴褛的穷苦小工身上, 落在傅公馆的窗前。 傅成山看着窗外的雪, 炭火燃烧的温暖书房中,他坐在一张轮椅上, 腿上盖着毛毯,可即使是这样, 到了这样阴冷的天气,他仍感到骨头里一丝丝沁出来的疼痛。 他收回视线, 看向面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声音平稳。“向文,你回去吧。” “姐夫,你真的再考虑考虑吧。”坐在他对面的, 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的中年人, 面貌相当斯文, 面白无须,因此显得年轻不少,只是此时脸上的表情很急切,“咱们潘家和傅家是什么关系,您要是再不出手,我们潘家是真没办法了……” 他名字叫做潘宏才,字向文, 是潘家如今的主事人,早些年不过是一介小小买办,直到潘家长女嫁入傅家后,傅家一举起势,潘家这才跟着鸡犬升天,一跃升至上海小有地位的家族,他本人也跟着跻身沪上新贵的行列。 “不必再说了。”傅成山打断了他的话,他咳嗽了两声,“一码归一码,傅家绝不能发这种国难财。” “什么叫国难财,这、这叫在商言商——”潘宏才脸上出现了有些羞窘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自己的语气,“再说了,姐夫,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之局面,您还看不明白么?这仗若是再打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烧到上海来了!您说,人家坚船利炮的,这能打得赢吗?我一向敬佩您高瞻远瞩,您怎能不为少泽的将来早做打算呢?” 傅成山凝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向文啊,你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只是口气比之刚才更沉了几分。 “姐夫……”潘宏才的脸上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向文,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可以答应你许多事,可这种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同意。”傅成山平和地道,“如果你姐姐还在,她也不会同意的。” 潘宏才胸口堵着一股气,道,“我想,姐姐要是没病死,碧莹这时都应该为傅家生下几个孙子了!” 傅成山淡淡道,“碧莹那孩子,她十五岁时第一次领过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她进不了傅家的门,你还是不要再耽误她的年华了。” 潘宏才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忍不住道,“碧莹是从小就请了洋人女老师来家里教的,洋文钢琴样样不差,比不过唐家就算了,难道还能比那个直隶来的虞梦婉差么?” “梦婉……”提到这个名字,傅成山想起了一些事,一时有些恍惚出神。 就在这时,舒姨敲门进来,在傅成山的手边放了一杯姜茶,“老爷,少爷和阿冬回来了。” “叫他们过来。”傅成山道。 潘宏才见状,只好起身告辞,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傅成山一眼,“姐夫,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而傅成山看向窗外飘着的细雪,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是听到傅少泽与傅冬进来的动静时,他才收回了视线。 “几号了?” 傅少泽一怔,傅冬很快地道,“三十一号,老爷,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是说旧历,是几号?” 如今上海这个城市处处都过西洋历了,旧历被称之为“废历”,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会记了,还是舒姨进来的时候给出了答案。 “老爷,今天是腊月初六呢。” 傅成山点点头,用手杖点了点傅少泽,“你,去我保险箱上头的沉香木盒里头拿个信封出来,钥匙在左边柜子第二格的抽屉里。” 傅少泽早就习惯了他命令式的口气,惫懒地按照他的话一一照做,从沉香木盒里取出一张泛黄的信封,递给他,“喏。” “打开看看……”傅成山说完,忍不住闷声咳嗽了两下。 自从天气渐冷,他一大堆的老毛病又犯了,可他信不过西医,不愿上那冷冰冰的医院,最多是熬些中药喝着,反正只要熬到开春,人就会轻松许多。 傅少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信封。 然而打开信封看到那熟悉红贴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寒风在此时呼啸,窗前的枯枝微微颤动,雪片密密麻麻地击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室内,壁炉里的炭火一瞬间暗了下去,灰扬了起来。 这张旧时订婚,男女双方互换的八字帖,同样得到了傅家精心的保存,然而属于虞家的那一页纸,却早已消散在那个霞飞路的雨中了。 “我年轻的时候,什么事都要求一个圆满,可人老了,知道事事应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傅成山的声音有些沙哑,此时的他没有了往日的强势死硬,只是一个迟暮老人,“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要娶什么人,都随你……我不管你了。” 傅少泽喉间干涩,一时不知说什么话。 “原本我想着,唐家那边的,似乎也与你颇为投缘,到时上门提亲便是了。可是思前想后,我觉得梦婉那边,怎么样还是要一个交代的。你们年轻人不懂事,我们老一辈的,总不能跟着这么不讲礼数。”傅成山看着自己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沉声道,“你去把这庚帖,好好地送还了。” 傅少泽沉默片刻,终于说道,“过些日子吧。” 傅成山不容置否地道,“不行!必须是今天。” 见两人之间气氛又僵硬起来,傅冬连忙打圆场道,“要不我去送吧,这下着雪呢。” “他不肯去,只好我亲自去。”傅成山本要发怒,但忽然嘴角一撇,剧烈地咳嗽两声,“这种事,本就是我们家理亏,是该我亲自登门赔罪的……给我拿外套,备车……” “好了好了,去就去,好像我怕了似的!”傅少泽不耐地将那信封揣进怀里,大步地往外走去。 傅成山见他气势汹汹离去的背影,目光终于柔和了下来。 自从那次寿诞后,傅成山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个顽劣的儿子,大概是那个热乎乎的寿桃的缘故,他开始觉得傅少泽也并没有那么的不堪,只是有些不懂事,有些毛毛躁躁,有些桀骜不驯…… ——虽然事后那小子装出一副对那寿桃全然不知情的样子,但傅成山为了保全他少年人的一点点倔强,不再追问了。 但不管怎么说,毕竟也是自己的儿子,孝心还是有的。 入冬以来,傅成山健康状况每况愈下,那个时候,傅成山就发现只要自己咳嗽,或是露出病弱的样子,再指使傅少泽去做什么事,他大多都会捏着鼻子去完成。 而且自从寿诞后,傅少泽的玩心似乎也收敛了起来,跑马场、舞厅和电影院这种地方也不怎么常去了,被他指使着到处跑腿办事看合同签文件,那样子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撂挑子发脾气了。 “少爷最近变化不小。”傅冬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样,我最清楚,你也不必为他说好话。”在别人面前,傅成山依然吝啬于对自己儿子的夸奖,“以他现在的能力,想接傅家这个担子,还差得远呢。” “给少爷一点时间,他会成熟起来的。”傅冬道。 傅成山从轮椅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望着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牌匾上草书的“操持既坚”四个字,久久沉默。 …… 黑色century汽车停在莫利爱路的弄堂口。 雨夹雪渐渐小了,只有零星的雪片飘着,傅少泽没有撑伞,下了车,直接大步流星地往弄堂里那栋小楼走去。 走到楼下,他的步伐放慢了。 举步,上楼梯。 怀里的庚帖,像是烧红的烙铁似的,让他整颗心都发烫。 理不清是什么情绪,他也不想去理清楚,虞梦婉的事,自从那个弥漫着桂花香气的夜晚之后,就是理不清的一团乱麻,像是被猫扯乱了的线团。 他曾试图找出一个答案,可是从何下手呢?从小时候的婚约么?还是从青梅竹马,从殷小芝,从那被撕碎的庚帖、那泼到脸上的红酒、那理智到有些残酷的真相么? 傅少泽不喜欢思考这些事,他交女朋友,分手,再交新的女朋友,短暂得像是一阵风,别人以为是他风流浪漫,其实是他根本不会处理感情。只有是虞梦婉像是一个魔咒,令他无数次辗转难眠时不自觉地想起。 想起她,心像是空了一块地方。 走到二楼,隔音不太好的房门透出唱片机的音乐,饭菜香飘了过来,有孩童的笑声,他抬步时,步履越发沉重缓慢。 他想起了与殷小芝分手的那一天。 那天他走进霞飞路那间熟悉的小楼时,心里也是有些犹豫的,分手之前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见面了——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与她分开,所以现在或许这只是暂时的冷战,见了面,勾起了往日的爱恋,他会舍不得也说不定。 可是真的见到了殷小芝时,傅少泽却发现,他很轻易地就能说出“分手”两个字了。 因为曾经在他眼中看来完美无缺的情人,忽然多了许多的缺点——她长得没有那么美,身材也并不好,品味一般,不懂为人处世,有些小任性,难哄,说话老是动不动拽文…… 曾几何时,他觉得这才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才是真性情,爱就是需要互相包容,而偶尔冒出来的诗句,是那么的有文化,有品位…… 他不得不承认,他并不爱殷小芝,或者说,他只是喜欢那个自己所想象出来的女人,一旦他拥有了,得到了,想象消散了,一切什么都不剩了。殷小芝,与他其他那些女朋友,从没有什么不同。 她全说准了。 三楼,到了。 昏暗的楼道口,又阴又冷,他来到她的门口,举起手,迟疑了片刻,没能敲下去。 他在害怕。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甚至不敢去设想见到虞梦婉的场景,对他爸他都没有这么胆怯过。 最后,五分钟过去,他再次鼓起勇气,抬起手。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室内到处都是光,灯光,烛光,香气冒了出来,穿着白色裙子、系着碎花围裙的女孩子拉开门,手里拿着把菜刀,脸上有些灰。 “我从窗户看到你车了,怎么这么久才上来?” 这句话问得似乎太过自然了,以至于傅少泽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打量着他,问,“这么大雪天跑来,什么事?” “哦,我是来送东西的,我爹让我来……”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要掏信封,但忙中出错,忘记解开外套的扣子,手卡在衣襟里面半天都摸不到,急得他满头大汗。 白茜羽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忽然笑了,然后说了一句傅少泽无论如何也没敢设想过的话: “没事的话,进来陪我吃个晚饭?” -----------------------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在10点这样!我会加快速度! 最近这段时间节奏会比较平缓,是为了之后的爆炸高能而铺垫。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kik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惹不起惹不起 83瓶;啾啾月、水木天华 20瓶;jun夏 15瓶;大葡萄、闵糖、久 10瓶;诗宝 6瓶;橘城紟织、尤尼酱 5瓶;蟲師 3瓶;淼相君.、杀死一只鬼、vvlee、齐神么么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雪的温度(2) “真的很浪漫啊。” 第46章 雪的温度(2) “真的很浪漫啊。” 夜晚, 头顶上一小片铅灰的天空压得更低了,雪大片大片从苍茫的天空降落。 这样的雪夜,各大舞厅、赌场、影院中依然宣告客满, 人们沉醉在霓虹灯下,沉醉在每一个没有硝烟、歌舞升平的夜晚。 细细的雪珠恍惚闪着淡淡萤光。 莫利爱路里弄三楼一间小小的房子里, 炭盆烧得很旺, 房间里很暖和, 当傅少泽带着一身微凉的冰雪气息走进来的时候, 却显得处处的不自在。 皮鞋脱掉了,脚下是很软的地毯, 英国呢子格纹外套和围巾被女主人挂在了衣帽架上,旁边就挂着女式的薄绒外套, 还有一顶样式可爱的毛毡贝雷帽。 这间一居室没有所谓的客厅,当然也没有餐厅, 靠墙是衣柜和梳妆台,靠窗的那边则摆着张书桌,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堆满了衣服的沙发,而房间最大的物件是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床, 铺着粉色长绒毛毯, 而他就坐在床边上的桌子旁——席地而坐, 垫着个软绵绵的靠垫,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傅大少爷对于这样的环境很不适应。 与其说是“嫌弃”或者说是“看不上”,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没有经验”,自从举家迁到上海之后,傅少泽的物质享受就一直往高了走,哪怕是去国外读书前早有人将小洋楼安排妥当,行礼也提前运了过去, 他下了飞机睡醒一觉就直奔最有名的景点玩耍去了。 就算是到朋友家串门,他能交往的朋友一个个也都是小有身家的,去做客也无非是打开留声机大家在客厅喝酒跳舞,或是在草坪上打球晒太阳,他还从没来过这种……市井?大概是这个词,他没来过这么市井气息的地方。 他知道虞梦婉住的地方肯定不如傅公馆,但到底有多不如,他实在也没什么概念,直到他走进这间房间,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个人房子的房顶都这么高的,报纸上所谓的“鸽笼式房子”竟是如此逼仄——他还不知道这其实对于真正的上海居住条件来说,已经很宽裕奢侈了。 傅少泽不自觉地打量着这个属于女孩子的香闺,很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窗台前欣欣向荣的绿色盆栽,随便丢在角落的书包,床头柜上堆得厚厚的书,五斗柜上摆着张相片,看不清楚,但给他的感觉有些熟悉,他想走过去看仔细一些,白茜羽走过来了。 “来了……”白茜羽从那边端了个砂锅过来,看样子很重,傅少泽手忙脚乱地帮她腾出桌子的空间,她将砂锅放下之后,摸了摸耳朵,大概是被烫着了。 “房子里没有灶披间,所以这是用炉子煮的,第一次煮的时候差点把房子点了。”白茜羽一边揭开锅盖,一边说,“嗯,菜泡饭,别嫌弃,这个不太容易出错……” 揭开锅盖的一瞬间,热气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一时间两人间白茫茫的一片,带着鸡汤香气的蒸汽散去了些,他看到对面女孩子红扑扑的脸蛋,朦朦胧胧的雾气里头,一双明亮的黑眸盯着锅子里的食物,很专注的神情。 “过元旦啊……”傅少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没水准,但他这个时候只能想出这种水准的话了。 而且,大概也只有出于这个理由,对方才会留自己下来用饭吧? “也算。”白茜羽撩起袖子,说,“吃吧。” 傅少泽挪了挪身子,忽然碰到了一旁的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盆绿植,“这个,要放窗台上吗?”这盆绿植端正地放在她对面的位子,正好挡着他的胳膊。 白茜羽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拿起汤匙盛了两碗菜泡饭,“你来了,那就放一边吧。” 傅少泽将绿植往旁边挪了挪,“没事,我不太饿。” “没事,反正我也煮的是一个人份的。”白茜羽期待地看着他,“味道怎么样?菜都是我自己早上去三角地菜场买的,里面有香菇、咸肉、玉米,本帮地道的做法,是黄太,噢,我房东教我的,我去她家吃饭的时候觉得特别好吃就问了做法……” 在她的目光中,傅少泽有些扭捏地从碗里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然后有些烫到了,他吐又吐不出,咽也咽不下,脸都涨红了,半张着嘴吸气傻乎乎的,白茜羽连忙给他吹气,好不容易他才吞了下去。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刚出炉的这么烫。”白茜羽有些抱歉地说,然后很快又丢锅给他,“你说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吃东西前也不知道吹一吹凉……” 傅少泽虽然被烫着了,但却惊奇地发现,这道菜泡饭的味道真的很不错,咸肉吊出来的鲜味浸在软糯的米饭里,青菜、香菇和其他蔬菜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味,撒上的虾皮更是添加了几分鱼虾的鲜美,没有一点山珍海味,喝下去时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还可以。”他评价道。 “嗯?什么?”白茜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然后笑了起来,“谢谢啊。” 雪花静静地飘落,里弄外的车身上、时明时灭的路灯灯罩上,都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梧桐树所有的枝叶都早已落尽了,干枯的枝桠在夜色中沉默。三楼亮着灯的小楼中,玻璃窗上蒙着层轻纱似的雾气,朦胧地映出两个的剪影,温暖而沉静。 最后傅少泽吃了三碗菜泡饭,本来不大的砂锅里头干干净净,一点汤也不剩。 这让傅少泽有些尴尬,他本没打算吃这么多的,傅大少平日里最爱的事物是烤牛排和煎土豆,还都要外国的厨子掌厨,挑嘴得很,谁知道这看起来朴朴素素的菜泡饭竟然很合口味,而白茜羽那边也不问他什么意思,见他碗空了,便给他添上,搞得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白茜羽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说,“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你还没说。” 其实傅少泽是想临走前再拿出那庚帖来,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并不想破坏此刻堪称得上是和谐的氛围。 这个小小的温馨的房子,像是寒冷冬夜中唯一的避风港,对于自幼母亲病逝,父亲独自在外打拼的傅少泽而言,他向来不理解为什么那些文人老将“家”比作灯塔或是精神的港湾,可这个时候他明白了。 他想起了直隶,过年的时候,一大桌子的人,他仗着人小在桌子下钻来钻去,偷花生吃……对于他来说,家,那是一个他很熟悉,却已经忘记掉了的地方。 尽管他很想再这样的气氛中多留存一会儿,可是白茜羽既然此时提了,他只好走到衣帽架前,取出那个信封,低声道,“我爹让我把这个给你。” 白茜羽接过来打开信封一看,愣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了平常,将庚帖放进五斗柜的抽屉里,“替我和伯父说声谢谢……还有抱歉,我一直没有时间去拜访他。” “你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傅少泽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随后道,“我只是……随便问一下。” “忙着喝茶。”白茜羽动作熟练地摸出开瓶器,又递给他一个玻璃杯子,说,“对了,提前恭喜你……订婚快乐。” 傅少泽一怔。 “我碰到唐家小姐了,她对我有些误会,你以后多和她解释解释吧……不过看起来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事情。”白茜羽从阳台拎出瓶香槟,开了,给他面前的杯子倒上,说,“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让她不要老盯着我不放了。” 傅少泽皱起了眉,“她调查你?为什么?” “谁知道呢。”白茜羽没有多说,她只是随口提一下而已,现在盯着她不放的人很多,也不差唐菀一个,反正她的底子查来查去也就那些,对方感到无趣了自然会收手。 “我会和她说清楚的。”傅少泽顿了顿,“她……傅家最近碰到了一些问题,我爹虽然没有跟我说,但我也能感觉得出来,如果能与唐家结亲,就相当于多了一块筹码,能帮傅家渡过难关……你或许会觉得这很无情,但……” “不,我很意外你会这么想。”白茜羽挑了挑眉,她闻着空气中渐渐散出的醇香酒味,说道,“我以为你会是那种自由至上的人。” 傅少泽凝望着窗外夜色中纷飞的雪绒,“最近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 白茜羽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用杯子与他轻轻一碰,“恭喜你,明白了大多数人从小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傅少泽自嘲地笑了笑,他没有说的是,大概是那一次虞梦婉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以至于摧毁了他一直以来的一些观念,或者是自尊心、自我定位之类的东西,总之,在这之后,他渐渐愿意静下心来思考一些事情了。 而心静下来之后,一个人的视线也变得不同,他忽然发现,以往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傅家兴衰荣辱,竟然与他的命运如此息息相关,老头子的身体不太好,有人虎视眈眈,有人暗中窥伺,可他却不甘地发现,自己竟然什么忙也帮不上——除了答应与唐家的婚事之外。 若是以往,这种联姻之类的事是绝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的。谁都不能逆着他来,谁也不能强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娶不想娶的女人,可是现在看来,当初这种坚持实在是很幼稚可笑的。 如果他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他会娶虞梦婉吗?这种假设,他一次也没有去设想过。 香槟微酸的口感在口中发酵,随之心里也略微有些酸楚了起来,他收起思绪,掩饰般地说,“那个……时候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啊,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稍等一下。”白茜羽一拍脑袋,将香槟杯放在一旁,又从阳台上抱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方盒子,在阳台门一开一关的时候,有裹挟着雪花的冷风顺着门缝飘了进来,雪片细散地落在她的发丝上。 傅少泽连忙去关门,这时候他不像之前那样束手束脚了,还帮她顺手擦了擦桌子,然后她将那方盒子抱到桌子上,解开扎着盒子的绸带。 那是一个生日蛋糕。 小小的,大概是给小孩子吃的那种,上头还有着“happy birthday”的巧克力。 “帮忙关下灯啊。”白茜羽将一根蜡烛插在中央,划了火柴点燃蜡烛,傅少泽发了一会儿愣,找到开关,按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去,她闭上眼双手合十,窗外风雪呼啸,只有一根蜡烛亮着微弱的光,映着手边的香槟从底部漂浮着珍珠般的气泡,暖色的光打在少女的脸上,有着鲜活的色彩。 傅少泽终于知道为什么傅成山想起来今天让他来送庚帖了,因为这个老头子记得庚帖背后的腊月初六。换算成公历,是每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每年的最后一天——这个老头是想让他来陪独自在上海的她过生日的。 傅少泽有些发急,这老头说话也不说全,尽是些勾心斗角的坏毛病,他什么也没准备,礼物也没有,他摸遍了浑身的兜儿,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 “我……给你唱个生日歌吧?” …… 最后,白茜羽拿着伞送傅少泽下了楼。 临走前,她很感谢傅少泽能来陪她过生日,虽然蹭了她一半的晚饭,也没带什么礼物,但毕竟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令她这个生日过得相当的开心。 等车子开走以后,她站在薄薄积雪的雪地里,没有立刻上楼。 有人走了出来,来到了路灯下。 “公主殿下,生日快乐。” 熟悉的声音响起,白茜羽回过头,看到谢南湘一身黑色的风衣站在路灯下,他手里捧着个很大的长方形盒子,雪落在他的肩头。 “希望没有打搅你的二人世界。”他笑了笑,将盒子递给她。 “队长礼贤下士到这种地步,我真的要怀疑你是否觊觎我的美色了。”白茜羽接过盒子,稍稍有些沉。 “你是我最寄予厚望的属下嘛。”他伸手,帮她拍了拍盒子上的雪,“回去拆,很浪漫的。” “看来队长对我最近的工作很满意。” “我一直都对你很满意。” “哪方面?”她很快地问。 “每个方面。”谢南湘很快地回答,随即道,“比如,孤独这一方面。” 他帮她撑着伞,送她到楼下,说,“温暖对于你而言唾手可得,你却喜欢一个人独自看雪看月亮,我必须要说……这是一名优秀的特工必备的素质。”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在这个雪夜,也有着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温度。 “你话越来越多了,这可不是一名优秀的特工该有的素质。”白茜羽接过伞,说,“我上楼了,谢谢队长的关爱。” 谢南湘朝她露出一个很迷人的笑容,“不客气,以后的任务里你会加倍还我的。” 回到家中,白茜羽拆开那个盒子。 玫瑰的清香扑鼻而来,尤加利叶铺在盒子底,一大束鲜红的玫瑰娇艳欲滴,白茜羽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严寒的气温没有使玫瑰娇嫩的花瓣有一丝的损伤。而鲜花礼盒的中央,一把精巧的手 | 枪系着一个漂亮的粉红色缎带,静静地躺在玫瑰花束中。 昏暗的房间里,蛋糕上的蜡烛燃尽了,香槟底部不再冒出气泡,炭盆也熄灭了,有冷风钻了进来,白茜羽捧起系着蝴蝶结的枪,轻声地感叹:“真的很浪漫啊。” ----------------------- 作者有话说:抱歉,10点的时候写完了三千字,觉得不过瘾,写到现在才写完……有什么错字一会儿再来改。 第47章 神秘学 “你毕业的那一天,你的学校 第47章 神秘学 “你毕业的那一天,你的学校才…… 元旦一过, 新的一年便到来了。 自辛亥革命以来,一切中华传统都被视为封建糟粕,是需要取缔的落后风俗, 就连农历新年也是如此。政府提倡过西历元旦,上海租界中更是明令禁止放鞭炮贴春联, 其他一应习俗更是全部废除, 大概这么做就能令大家离文明世界更进一步。 开春以来, 北方发生了重大的冲突, 战争一触即发,上海也开始戒严, 马路上处处布防,四处街口都有搜查的外国巡捕和便衣包探, 每天街上都有冻死饿死倒毙的,治安也乱, 到处都有犯罪发生,没名没姓死掉的只能在登报认尸,无人认领的,就由红十字会雇车, 拉到南市乱葬岗埋了。 但这不影响这座城市依然沐浴在春风中, 笼罩着脂粉香气的霞飞路, 纵览十里洋场的外白渡桥,福州路上的书局报馆传出油墨的气息,高楼大厦、别墅洋楼、鸽笼般的平房交叠在一起。仍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申报》上已经充斥着“永安新到旗袍料……花样新颖入时,每尺二元二角……此等衣料最宜于春季制为女子旗袍”、“天宝华行将减价……更有杂色印度绸及春季新颖旗袍料”这类的广告。 这又是新的一年了,在遥远的四处升起的烽烟之中,上海大概又是新一年的歌舞升平。 下午一点, 依扶司别墅。 “白小姐,非常感谢!谢谢你!” 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朝她微微鞠了鞠躬表示感谢,他身后的保镖立刻簇拥了过去,有的拿外套,有的拿帽子,白茜羽微笑点头,轻轻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连椅子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沙逊爵士笑着走进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你让一个垂头丧气的人在短短的几小时内恢复了斗志,甚至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真是不可思议,你的语言似乎有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这也是‘企业管理’的理论么?” “不,我将这称之为……成功学。”白茜羽站起身,道,“这没什么值得学习的,偶尔用来打打鸡血还可以。” “可你上次预言的货币危机的确发生了,那个法国银行家私下里怀疑你是东方的女巫,还有人说你像是来自吉普赛的,或许你下次应该带一个水晶球过来。” “我不过是帮他分析了一下他老婆出轨的可能性而已,谁想到他真的会去雇私家侦探跟踪他老婆……”白茜羽耸了耸肩,拿起外套披上往外走去,女仆为她打开门。 她已经在沙逊爵士的别墅喝了几个月的下午茶了。 一开始,还是如沙逊爵士组织的那样,三五个上层人士,聊聊各自碰到的问题,能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大多都不是那种固执保守之人,虽然刚开始与一个年轻女性讨论这种问题显得有些不适应,气氛还算得上是融洽,但也仅此而已,多半还是对一个女人为什么懂这么多专业知识的好奇。 对于这些“成功人士”而言,白茜羽所抛出来的那些超前的理论、或是精妙的商业手段,其实并不难以接受,喝茶时听听,对于自己的生意或有进益,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沙逊爵士那么博学,能深刻理解这些理论背后的智慧的,大多的还是半信半疑去听的。 直到后来有一次,还是在茶歇时,对方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了一些“预言”般的信息,比如国际上的大事件,金融市场即将出现的震荡,或者是某些大人物生活上的癖好,甚至儿时童年的趣事。 当时,她说起来的口吻很随意,也没有人当一回事,直到后来有大佬真的随口与大人物身边同乡出身的人问起,那位童年的时候是不是确有其事?发现竟然与她说的分毫不差时,不由惊呆了。 旁边那同乡人还反问他,你从何得知此事的?我们一个村的,都没你说得这么清楚呢。那大佬当然也说不清,只是想起白茜羽说起来时的语气口吻,倒像是对方正第一人称坐在面前讲自己的故事一样,连细节都活灵活现,细思起来,一时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预言”被一一应验,当下与喝过茶的各位大佬们的心情,恐怕不是一个“耸然动容”可以形容的了——他们的信仰各不相同,但同时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动摇。 不过,这样反倒让他们对这位神秘的年轻女士,终于生出些尊敬佩服的情绪了——有人根据她的分析尝试地改组了一下管理层的结构,果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也有人听从她的话大量抛售股票,赚得盆满钵满,事实比任何虚名都来得有效。 于是这些大佬对她的态度才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简直到了心悦诚服的地步,比沙逊爵士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上流圈子里没有什么秘密,沙逊爵士每周会请一位“顾问”的事情很快便在特定的人群中传遍了,后来愿意来与她共进下午茶的人士规格越来越高,身份越来越贵重,聊天的内容也逐渐神棍化,从一些商界的人士,逐渐扩展到政界,甚至有某个军阀头子悄悄找到她,希望能预测一下开仗能不能打赢…… 你可以决定事情的开头,但很难决定事情以什么方式结尾。 不过白茜羽是一个很随机应变的人,她很快地接受了自己新的的定位,并且将心理学、经济学、管理学乃至后世看过的名人传记统一包装成了神秘学……她发现自己再也不需要抛出什么理论将人镇住了,哪怕她看起来青春年少,但也没有人敢对她有丝毫的轻视。 唯一让她有些不满的,是这个时代华人淳朴的封建观念,越是位高权重、家财万贯的,反而比普通百姓更迷信,不少人甚至将她理解成返老还童的黑山老妖——见鬼的神秘学。 当然,发展到后面的下午茶会,通常都是以一对一的方式进行了,说是出于保密的目的,但这让白茜羽感觉比起下午茶更像是算命……没有人想让第二个人听到自己什么时候流年不利。 于是,白茜羽的“下午茶计划”收获了比预期多得多的回报,虽然她并没有打算把自己混成一个江湖骗子,只是她很清楚这个世界将来会怎么发展——在几乎所有的方面。 “下周,有一位客人邀请您去他提供的地点。”沙逊爵士送她走到门口,他与白茜羽现在已经很熟了,更像是“忘年交”的朋友,说起话来很随意,但彼此都保留着一些界线,“我想你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 “是谁?” “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吗?181总会,那就是他名下的产业之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这是他提供的地址。” 白茜羽挑了挑眉,经营这么久,鱼儿终于上钩了。即便对于她而言,这个任务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带为之而已,但拖了这么久,她也总得给那位很关心她的上司一个交代。 “谢谢您。”白茜羽走到门口,对沙逊真诚地道谢。以他几乎是上海首富的地位为她牵线搭桥,这份心意是千金万两也难以衡量的,而他远不必纡尊降贵为她做到这一步。 像她这样高调地空降在这个圈子之中,又展露出了很惊人的本事,自然会引起各方人士的目光,也有对她多有试探,可是看在这位亨利·沙逊爵士的面子上,没有一个人真正地敢动什么念头的。 “不客气,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沙逊爵士和煦地说,他朝她挥了挥手,站在门口目送她上车。 白茜羽上车前,想了想,回过头道,“我建议您转移资产到香江。” “这是你的‘预言’?”老犹太商人开玩笑地说。 “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忠告。”白茜羽冲他笑笑,上车离开。 车子驶出庄园,有人语气不善的声音响起:“我感觉我成了你的专职司机。” “你不过一个星期送我一次。”白茜羽笑笑,将卡片丢给他,“搞定了。” 肖然瞟了一眼,嗤笑一声,“果然是个不出洞的毒蛇。” “不过是一条地头蛇而已。”白茜羽靠在座椅上。 肖然一边开车一边冷冷地道,“不要小看他,漕帮的力量遍布全上海,手下达几十万之众,一呼百应,上海的金融、工业、报业、黑白两道的各种灰色和黑色的行业,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就是在日占区也是有着很大的能量,别说三教九流之徒,哪怕是外国人,都不敢不将他放在眼里,其势力之大,远胜于我们。” “知道了。”白茜羽打了一个呵欠,“对了,不用送我回家,送我去学校。” “没想到你还记得自己是学生。”肖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 “我成绩可是名列前茅的。”白茜羽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上的口红,说,“不过,上学还是太麻烦了,看来是得考虑考虑提前毕业的事了……” 肖然目视前方一板一眼地开车,然后余光瞥向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地说,“还是先送你回家吧。” 白茜羽一怔,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洋装,立刻明白了。 她似笑非笑地凑向他,手指轻轻碰着他的胳膊,“怎么?怕我又在车里换衣服呀?” “干什么!我在开车!不要开玩笑!”肖然一挥胳膊,脸色绷得紧紧的。 “好的。”白茜羽笑眯眯地坐回原位,观察了他有些发红的耳朵根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放心吧,今天是校庆,不用穿校服。” 肖然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抛下一句,“你毕业的那一天,你的学校才应该普天同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木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杳杳、木易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太阳背书包 108瓶;莜柠 30瓶;叶落知秋 20瓶;sandy、路、木易 10瓶;隐 5瓶;曦曦曦流、rit 2瓶;瓜片子、蒲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校庆 “谢谢。”“没关系。” 第48章 校庆 “谢谢。”“没关系。” 玉兰女校, 校庆日。 彩旗飘飘,乐声阵阵,人头攒动, 盛况空前。 作为建校二十周年的盛大庆典,校庆当天所有学生都放了假, 从早上开始, 便要在大礼堂开纪念大会, 还请当时的教育总长题词并作为来宾演讲, 接下来,就是热闹的“嘉年华游艺会”, 学校举办包括体育、展览、戏剧、音乐和学术讲演等丰富的项目,还开放学校教室、仪器室等处, 任人参观。 到了下午,校庆的重头戏落在礼堂中央搭出的舞台上, 学生自行排练的表演项目开始了,合唱、西乐表演、舞蹈、诗朗诵等等,这些精心准备的节目吸引了所有来宾的关注。 “dominus tecum, benedicta tu……” (你充满圣宠, 主与你同在) 台上的合唱团正唱着赞美诗, 穿着传统欧式长裙的女生们手拉着手, 表情虔诚,台下观众人数众多,有的西装革履,有的一身文明新装,还有不少的洋人,几乎座无虚席。 虽然校庆并没有规定每个学生都要到场,但丁香盛情邀请白茜羽来看今天她们排练的话剧, 说是很精彩值得一看的样子,白茜羽其实也挺好奇的,自然答应下来。 然而舞台的后台那边,却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凭什么取消我们的节目!” “是啊,我们辛辛苦苦排练的话剧……” “这不公平!” 当白茜羽找到丁香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穿上了待会儿要上台的戏服了,但她现在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脸上还有泪痕。而旁边班里的其他女生围着一个老师,义愤填膺地理论,那老师满脸不耐之色。 “不能演就是不能演,你们找我也没用……” 方美怡叉着腰,杏眼圆睁,“为什么不让我们演?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小心我回去告诉我爸爸,让他来找学校的领导!” 老师无奈地道,“找领导也没有用,是校长看了你们的彩排,说今天表演影响不好,让你们取消的。” “校长她……怎么能这样!”方美怡愤怒地攥紧了拳头,却再也没能说出什么威胁的话来了。 受最近各地局势的影响,报纸上常常报道祖国山河狼烟四起,民不聊生的新闻,在学生之间很是引起了一番震动,甚至不少大学还有罢课请愿的活动,组织学生救国会等等,玉兰女校虽囿于各种情况并没有那样的声势,但在这些女学生间还是有这种热血的氛围在的。 于是,在校庆时,班长丁香提议排演一出爱国的话剧,可以鼓舞人心,宣传民族解放的理念,这个提议得到了当时全票的通过,话剧如火如荼地投入了排练,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好好表现一番,可谁成想到了校庆这一天,却被校长亲自叫停了。 听到这句话时,方美怡心立刻就凉了。 玉兰女校的校长罗拉·琼斯是一位美国籍的中年女士,奉行美国教会学校的方法教育,她不仅让学生在上课时必须都说英文,更是严令禁止学生搞爱国的运动,她认为这不是学习西方上层社会礼仪的淑女该做的事,若是发现,一律开除。 如果说是其他老师为难,方美怡还有信心抬出家里的名头,可是琼斯女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国人,在上海文化界教育界也是很有名气的,再有钱有势的学生家长,面对她也不敢颐指气使的。 “美怡,算了吧……”丁香抽了抽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不能演就不能演吧,好几句词我都没背熟呢,上台了也丢人。” 方美怡一把扯下头饰,不甘地道,“我们是中国人,怎么就不能演爱国的话剧了,这不公平!” 其他几个女生默然无语,互相看看,都是一脸沮丧,“早知道排《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了……” “校长都发话了,没戏了……” “呜,我还通知了好多朋友来看表演的……” 乱七八糟的后台,其他准备上台的女生热热闹闹地候场,压腿的,吊嗓子的,还有化妆的,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丁香她们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里写满了羡慕和落寞。 “白同学,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丁香打起精神,对白茜羽道,“要不,你去看看其他班级的表演吧……” 白茜羽听了一阵,大概也明白是什么情况了,对于她的这帮同学有勇气有魄力排演一台这样的话剧,她其实也是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有些刮目相看——她一直以为这群贵族女学生都是一帮整天只知道看时尚杂志的娇小姐呢。 可这时,就连那边的方美怡气鼓鼓地走来走去的时候,身上粗布的戏服也没有换掉。 她想了想,道,“先别换,我去……问问。” “问问……?”丁香一怔,随即想起了什么,笑道,“谢谢啦,不过没用的,我们校长油盐不进,而且这点小事,也不值得找人为我们出头的……” 丁香知道白茜羽可能背后有上流社会的背景——这里的不少学生也都有,真的要去找关系,大概也是能请到人出面与校长交涉的,可是她们也都很清楚地知道,家里是绝不会为她们这种女孩子表演节目的事情去出面的,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大人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就算是方美怡也很清楚,就算她打电话到家里,得到的回复,大概也就是一句“不就是一个话剧吗?不演就不演了,有这么重要吗?”之类的嘲笑,不会有人当一回事的。 “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定有戏呢。”白茜羽朝她眨眨眼,指了指她的脸,“擦擦眼泪啊,待会儿万一还要上台呢。”说着,她轻盈地从后台边上跳了下去,往礼堂那边走去。 “搞什么啊……” 班里的其他女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愕然了许久,终于有人嘲笑出声。她们本就因为话剧被叫停的事情心情低落,本就无望之时,忽然冒出来一个公费生自不量力地要去“游说”校长,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自然让人感到心情更加的恶劣了。 “她以为她是谁啊……” “还上台,上什么台啊……” “神经病吧,真是自不量力——” 她们唧唧呱呱的嘲笑起他来,大概是找到了一个发泄怨气的出口,言辞都很刻薄。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止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闭嘴!”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出言喝止的人竟然是方美怡。 女生们立时安静下来,方美怡家世显赫,在班级中间本就颇有威望,更何况丁香性格和软,排练话剧时多由她来发号施令,这个时候发起火来,倒是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方美怡,等着她说些什么,可是最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等等吧,说不定有希望呢?”便没有任何解释了。 说完,她望向白茜羽离开的方向,目光中带着自己说不清的一分希冀。 …… 礼堂之中。 玉兰女校的校长罗拉·琼斯坐在正中间的位置,看着远处唱诗班的一曲《万福玛利亚》,面带微笑,这时有老师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眉头皱了皱,露出不悦的神色来。 “又是那帮排演话剧的学生?我说过了,这在学校不允许!” “告诉她们,我可不想辛辛苦苦培养的淑女,又沾上了劣等的习性……” “……要见我?呵,可以,但我会给她记一个大过……” 说着,她离席而起,往一旁的通道里走去。 通道里的阴影,一个少女抱着胳膊,正闲闲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罗拉·琼斯走过去时,她的步伐凌厉,劈头盖脸地就是一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班级。” 白茜羽直起身,她的身影出现在通道的光线中,逆着光,罗拉·琼斯不得不眯起了眼,听她悠悠地说道,“名字的话,我有不少。不过,其中一个,你或许听说过……” …… 作为校庆压轴的节目,话剧《江山》在如潮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今天的观众们不乏其他大学的热血青年,甚至带头喊起了“振兴中华”、“光复河山”的口号,一时气氛极其热烈,甚至还有记者拍下照片,准备回去报导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参演的女生们晕晕乎乎地下了台,此时还如坠梦中。 刚才老师冲过来催促着女生们赶紧准备上台,众人纷纷戴上头饰披上戏服在幕布后就位,一时兵荒马乱,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大幕就轰然拉开,一时人都是懵的。 好在她们排练下过苦功,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激动的心情,台词、调度和情绪也丝毫不乱,话剧最后还是圆满落下帷幕,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直到这个时候,冷静下来的女生们才意识到,校长竟然同意了她们的话剧演出! 后台,丁香兴奋地满脸通红,朝着早就等在那边的白茜羽扑过去,不由分说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你竟然真的做到了!”丁香的声音有些哽咽。 白茜羽拍拍她的背,因为她刚才扑过来的力气太大,此时表情还有些龇牙咧嘴,“……演得不错。” 丁香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有人递来纸巾,她擦着眼泪,其他女生纷纷都簇拥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校长为什么就同意了啊……” “是啊,我们都没法子呢……” 就在这时,一个人越众而出,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方美怡还穿着戏服,脸上画的一道道的,都是黑灰,与她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大小姐形象截然不同,她望着白茜羽,下颌微微扬起,是她一贯倨傲的神情。 “……谢谢。”她淡淡地说。 白茜羽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起来,丁香有些担忧地在两人之间看看,其他女生也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白茜羽与方美怡之间不对付,不安的气氛在悄然发酵。 沉默了片刻,白茜羽忽然笑了,她说了一句,“没关系。” 方美怡愣了愣,梗着脖子说,“我说的是‘谢谢’,你听错了吧?你应该说‘不客气’!” “好吧,没关系。”白茜羽从善如流地耸了耸肩,旁边丁香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有些恼羞成怒地方美怡追打,其他女生也明白过来,跟着吃吃地笑。 “还端什么架子啊……” “不就是拉不下脸道歉嘛……” “就是,哎哟,还打人……” 穿着戏服、满脸狼藉的女生们笑闹成一团,外头有人宣布庆典正式落下帷幕了,礼花砰地一声,像是下了场雨,乐队奏响校歌。 笑了一阵,忽然有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跑过来,瞟了一眼方美怡,对白茜羽说,“我可不像方美怡,死要面子,我要说就说了,白同学,刚才对不起啊!” 她落落大方的姿态令其他女生也很受到鼓舞,于是也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我也跟你道歉,刚刚说你自不量力来着……” “以前我让其他同学不要跟你说话,对不起……” “那个,我也说过你坏话,说你孤僻不好相处,抱歉啊……” “总之,谢谢啦……” 东一句,西一句,叽叽喳喳的,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声音,白茜羽被包围在中间,感受着那些略显生涩、不熟练的善意,现在,换她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 闹闹哄哄了一天的校庆结束了。 和关系忽然融洽起来的班级同学们一一道别后,白茜羽理着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走出礼堂。 起风了,彩纸还在空中飘来飘去,从礼堂散场的观众们说说笑笑地往大门口涌去,人潮稍显有些拥挤。 走到校门口时,她忽然若有所觉,回过头,挤挤挨挨的人群之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青年,带着顶帽子,头发有些随意地落在眼帘前,脖子里挂着一台相机。 顾时铭没想到她会回头,目光交汇,愣住了。 白茜羽微微皱起眉,抬步往那边走了过去,顾时铭呆了几秒,忽然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像是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 ----------------------- 作者有话说:玉兰女校的副本刷通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味大魔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银鱼 30瓶;嗣音 14瓶;平冉呀、忘性大的糊涂人、sandy、狮子座sherry 10瓶;天媛地芳、晨露 5瓶;廿四 3瓶;拒绝文荒 2瓶;vvlee、乌药、子今啊、33821163、谙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久别重逢 虞梦婉,她记得。 第49章 久别重逢 虞梦婉,她记得。 顾时铭很少后悔什么事。 可是直到那个少女回过头的那一刻,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留着那块手帕,后悔自己答应了帮报社的朋友拍玉兰女校校庆的照片,后悔自己竟然鬼迷心窍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寻她的身影。 因为他很快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适合“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时候, 对方是军事调查处的特工, 不知道在玉兰女校有什么机密任务的, 这次被他正巧撞见了, 又认出了身份,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在跟踪调查?会不会以为自己别有用心…… 作为一个普通人, 顾时铭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逃得越远越好。 直到跑出几步,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有些不妥。 撞见就撞见了,认出就认出了, 自己又不是日谍,最多分说几句总能解释得清的,可若是仓皇逃离,事情就不对劲了。 堂堂君子, 行得正坐得端, 既然又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那又为何要逃呢?对方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要置他一个老百姓于死地的。 想到这里,顾时铭猛地站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脸正气地走了回来。 哪怕是对方误解他别有用心,哪怕甚至遭到盘问甚至身陷囹圄,他也要自证清白, 绝不能效仿那鼠辈行事藏头露尾,令人不齿。 那边,白茜羽还没反应过来,她刚看见这人一溜烟跑了,没过多久又看见这人回到原地,行为很是令人迷惑,但想了想,还是朝他走过去了。 顾时铭如临大敌,身体紧绷,立刻道,“我、咳……我是来帮朋友拍校庆时的照片的。我朋友是《申报》的记者,如果不信的话,我可以把胶卷洗出来。”大概是太紧张了,他一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茜羽挠了挠头,不知道他在解释什么,“……哦。” 顾时铭心略略一松,却又想起什么,再次提心吊胆起来,补充道,“我也不会和别人说你出现在这里的,我就当没见过你……” “见过也没什么。”白茜羽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避之不及的态度了,不过她一向不认为在军情处工作就需要遮遮掩掩的,所以笑了笑,说,“我只是想过来和你打个招呼,顺便问下你家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嗯?”顾时铭一怔。 人群陆续地散了,白茜羽往旁边看了看,示意他跟过来。 早春的风里还犹有些寒冷,顾时铭的围巾刚刚跑散开了,风灌进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走到一旁僻静的树下,白茜羽才开口道,“那天抓到的陈明已经招供了,但唯有一样东西他至今也没有松口,那就是密码本的下落。” 顾时铭很快明白了,“你怀疑,他将东西藏在我家了?” “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陈明身上带着车票,准备在你家吃过晚饭后直接去车站的,再也不回上海了,所以他必然是随身将最重要的密码本带在身上的,既然他身上没有,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是藏在你家了……不过,那群笨蛋什么没搜出来。”白茜羽耸了耸肩,说,“你要是有空,就在家里头找找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 顾时铭皱着眉思索片刻,忽然提出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密码本’是什么东西?呃,如果不能说的话,也没关系……” 白茜羽一怔,随即她才意识到自己再次陷入了思维定式,“谍战”在这会儿属于很机密的工作,其中的细节更是不为人知,上辈子谁都可以拿着平板痛骂谍战剧里种种不合理的情节硬伤,而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而言,却是无比陌生而又危险的领域。 白茜羽想了想,“就是一本小册子,要是能找到这本东西,说不定能扭转前线的战局。” 顾时铭呆了呆,随即有些急切地扯住了她的手:“真的?那密码本,竟这么重要么?” “当然,原来军事情报处建立的初衷,就是在情报战线上屡次泄密,我们的电文总是被破译,重要的情报轻易地被对方截获,而面对日本人的加密电文,我们却根本束手无策,因此吃了很多大亏。”白茜羽察觉到他的激动,轻轻把他的手拿开,“如果能得到这份密码本,就能得到很宝贵的原始数据,专家们可以通过对比分析找到其中的规律,从而影响到战场上的局势,甚至窥探对方的军事机密……”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把密码本找出来的!”顾时铭郑重地道,仿佛被委以什么重任,两眼都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 “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算了。”白茜羽说,“如果有消息,你可以在周一的晚上六点到莫利爱路上的面馆找我……”她本来还想说如果找到了密码本,她可以申请经费下来给他发一笔奖励,但想想还是没有开口。 碰到这种很热血正直的青年,晓之以理就足够了,多了反而画蛇添足。 顾时铭从怀里掏出钢笔和本子,认真地将她时间地点一字不落地写下,“我记下了。” 白茜羽觉得很惊奇地看着他,顾时铭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习惯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散发着淡淡皂角气息的手帕,“对了,那个……手帕我洗过了,还给你。那天……谢谢你。” 这时,他已经卸下了防备,目光清明,声音温润,带着让人很难拒绝的真诚。 白茜羽本想说不用还了,但想想在这个时代未免会给人其他联想,刚要开口说话,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顾学长!” 顾时铭下意识往那边望去,看到一个女孩子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下意识对白茜羽说道,“啊,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学妹……” 白茜羽没想到自己还会见到殷小芝。 她穿一套大方的文明新装,套着件厚实的高领毛衣,脚上白色线袜配一双黑绒薄底鞋,头发留长了些,乖巧地垂在肩膀上,配上她那白净的面孔,朴素中又有几分女孩子的朝气。 虽然衣服的款式、材质、审美都远远比不上第一次见面时的档次,但比起在霞飞路那个小楼里,她看起来似乎更活泼了些……看来与傅少泽分手的事情并没有给她太大的打击。 “我先走了,有消息的话通知我。”白茜羽收回了视线,与顾时铭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傍晚的天色有些暗了,刚刚跑过来的殷小芝只来得及看到她转身离去时的侧脸。 薄暮时刻,柔和的影子落在秀美绝伦的脸上,熟悉而又带着陌生感,让她很强烈地意识到“这个人我见过”……可是看着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乌黑而浓密的长卷发,柔软的深紫色丝绸洋裙,在黄昏中泛着一层莹莹的丝光…… 大概……是曾经上过《玲珑》杂志的哪个名媛小姐吧?殷小芝心里想,她应该没有认识过这么打扮摩登精致的上流人物,光是个背影,就能看得出来是那种出身高贵的千金大小姐。 以前与傅少泽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虽然也常带着她出入各种高级的大饭店,但却从没有将她介绍给自己朋友的意思。学校里虽也不乏家世不凡的女孩子,但比起那种真正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千金,还是差得不是一分半分。 想到这里,她有些好奇地问顾时铭,“学长,刚才那位小姐是谁呀?” 她知道顾时铭不仅仅负责校内的文学社,在校外更是有着大把的人脉,报界、文学界都有认识的人,论文章、论资历、论声望,在年轻人中也算是佼佼者了,这样的翘楚人物能结识上流社会的人也不足为奇。 但殷小芝并没有因此就感到自卑,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潜意识里,和傅少泽交往的那一段经历给了她很大的底气——连傅家的大少爷都爱上过她,而且他还说过,她是他所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所以,她应该是不比那些光有一张脸蛋的摩登女子差的。 而且,她了解顾学长,他不喜欢那些浮华的生活,他喜欢文学,有追求有抱负,脚踏实地,是生活中看得见摸得着的人……这也正是她喜欢顾时铭的原因。 至于她曾经与天之骄子的“故事”,就仅仅只是故事而已,浮在天上的玻璃楼阁而已,她觉得那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虽然会痛,可是过上一段时间,也不怎么记得了。 那些过去,已经被她忘得干干净净了。 “一个朋友。”顾时铭含糊地说,将手帕塞回口袋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写了一首小诗,等不及明天了,我听冯惠说你来玉兰女校参加校庆了,所以就想着来找你了……没想到来晚了,校庆结束了,还以为只能等明天了……”殷小芝垂着眼递给他本子,脸颊有些泛红,“幸好,你还在。” 顾时铭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写得是不错,辞藻很美,可时局如此艰难,我们也不可只关注眼前的风花雪月,也要着眼于家国危难,民族荣辱。” 殷小芝怔了怔,这番话以前顾时铭也在文学社说过,但那个时候说起来的语气是比较随意的,可此时他说起来的语气和神态,却好像深受触动,有感而发似的。 而且,以往就算他建议她多关注关注时势,却也会先认真地夸赞她的作品,指出几个用词的问题,有来有回地讨论几句的……可今天,却一句也没有了。 此时,她也只能掩下心头失落,说道:“是,学长,我会多试着写写别的题材的。” 天色暗了下来,顾时铭低头看了看表,“走吧,我送你回去,天色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最近治安乱,以后不要这个时候出门了。” 殷小芝连忙说“好”,可是即便此刻与顾时铭并肩行走在街道上,这样往日令她感到温馨的场景,此时她却完全感受不到了。 顾学长刚才和那个人,说了些什么呢? 这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升起,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出现的是那个神秘的女人离去时的画面,一遍遍地在她眼前放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很慢,挥之不去。 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一颗心七上八下,无数纷杂的念头涌了上来,令她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是因为这个女人吗?是谁?她是谁?她不停地问着自己,耳边仿佛响起无数的呓语。 她是谁? 顾时铭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加入那样的组织呢?她有什么过人的本领,还是有什么坎坷的身世?这样一个巾帼英雄又会碰到什么样的危险?文人感性的思维发散开来,渐渐勾勒着一个又一个奇诡而又浪漫故事,一时不由痴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女孩子忽然“啊”地一声,短促地尖叫了起来。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昏暗的天色下,鸟雀惊飞,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似的,脸色苍白一片,嘴巴愕然地张着,神情迷茫,甚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惊恐。 这一刻,殷小芝全想起来了……湿淋淋的花茶、清脆的巴掌、还有那冷漠而又无情的眼神,雨声,雷声,梧桐树叶摇动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边如噩梦般响起! 虞梦婉,她记得。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littlesta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鱼鱼、littlesta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池奈 20瓶;喀丝丽 10瓶;宜蘋、39929674、ab撒冷 5瓶;鱼鱼 3瓶;隐、啪嗒啪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做梦(1) “乃伊组特。” 第50章 做梦(1) “乃伊组特。” 下午的上海落起了雨, 是那种又冷又粘人的春雨。 “钧培里”是一条独门独院的新式里弄,说是弄堂,却只有九幢二至四层砖木结构的里弄房子, 看着普通,里弄的四面街道却遍布着保镖眼线, 观察往来路人, 防止任何可疑人物的靠近。 今天, 白茜羽前来赴一场等待了很久的“下午茶”。 因为搜集了不少关于对方的信息, 白茜羽很清楚自己即将要接触的是上海滩手握实权的风云人物,所以当在楼下被人礼貌地要求搜身时, 她也没有表示任何不快。 在保镖的引导下,她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隐隐传来留声机里戏曲的唱段, 还有人说话交谈的声音。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命人去打听,打听那司马领兵往西行……” 咿咿呀呀的《空城计》唱段里, 保镖领着她走到门口, 敲了敲门, “岳老板,白小姐来了。” 有人关了唱机,白茜羽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在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岳老板”背对着她,坐在一张藤椅上,正望着窗外的潺潺春雨,身边有人低声地说着话, 听不太清。 “……坏了规矩……但是毕竟是……伤筋动骨……” “您看……怎么发落……” 那人半躬着身子,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指示,额头有汗,有些紧张的样子,而那边的岳老板却很平静,抬起手,拿起茶喝了一口,过了半晌,慢慢地吐出四个字: “乃伊组特。”(把他做掉) “……啊?” “宁组特,黄浦江里一丢,还要吾来教么?” 操着一口南方方言的岳老板,声音似乎有些不耐。那人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了,一副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 这时,岳老板才从藤椅上站起来,打量了站在门口的白茜羽一眼,点点头,“白小姐,不好意思,有些事情耽搁了。坐吧。” 这位当世大枭的作风一向很低调,他并不喜欢拍照片,也不喜欢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以他的能量,自然也没有什么八卦小报敢去偷拍,所以,白茜羽第一次见到这位大佬的真容时,不免还是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长相很普通,身材略有些发福的男子,面色虚浮,眼下青黑,穿着一身宽宽松松的长衫,戴着顶小帽,是街头茶馆随处可见的那种本地人形象。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人吃惊的,只是因为这太过接地气的形象与他实际掌握的权利大大地不符,才令人感到有些意外。 “岳老板,幸会。”她收回打量的目光,表现得很平静。 岳老板开口了:“白小姐,听说你来自南洋?” 白茜羽将自己那套已经编的纯熟无比的身世拿出来,那边的岳老板无可无不可地听着,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客套地兜了几个圈子之后,终于切入了正题。 “听说白小姐,对‘过去未来’之事,都是交关灵光的?” 尽管猜到了对方是看中了她在外面传得很神的“预言家“身份,但白茜羽此时的表情还是有些尴尬,“谈不上,我只是为他们提供一些小小的建议。” 事实上,这位在旧上海的三百六十行中权势相加、左右逢源的大牛没有读过多少书,四书五经都没读通,更不信什么管理学经济学的东西——整个上海滩都没什么人能值得他“折节下交”的,唯一能让他买账的,只有深深烙在他心中的满天神佛的敬畏之心了。 果然,听白茜羽说得谦虚,岳老板却丝毫没有因此轻视,沉吟片刻,慎重地开口了:“现在上海滩,大多都是洋人的物事,可是这西洋人的‘卜卦问吉凶’,我却从没试过。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讲究么?” 既然对方全然将自己当成了扶乩算命的,白茜羽也轻咳一声,拿出职业素养来,“岳老板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可是没想到,对方反倒吞吞吐吐起来,绕来绕去,一直说不到正题。 白茜羽耐心地循循善诱,这位地下大亨才委婉地透露出自己最近睡眠不太好,梦里总是梦到一位死去的故人,想着对方是不是要给自己托梦?这才动了心思请她过来“看一看”。 当然,岳老板早年是江湖草莽起家,对那些三教九流的风水阴阳术都不太看得起,他信这冥冥之中自有玄机,但却不信那些耍把戏的江湖骗子。 可是发生了古怪的“托梦”之事,他无可奈何之下,到底还是请个相师来做做法事。可是符纸烧了,黑狗血洒了,各种辟邪的法器也请了一堆,却都于事无补,到后来夜不能寐的情况愈发严重,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睡,他寻遍了各种法子,都无济于事。 直到最近,他听闻洋人沙逊那边有一个南洋来的高人,有预知未来、窥视过去的本事,应验的事迹又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绝非什么一唱一和的托儿。 他犹自还不放心,派人去打听,结果却发现人家不显山不露水,绝口不提“铁口直断”或“通晓阴阳”之类的,若是说准了什么事,旁人问起来也很谦虚的很,说是什么“趋势”、“概率”、“心理分析”云云——这可不就是高人么。 于是岳老板一拍大腿,既然中医那一套是治不好了,那便请这西医过来! 他生性谨慎,又是涉及到阴阳之事,他将白小姐请到自己的地盘上,屏退旁人,心下其实是报了几分期待的。 白茜羽心说好么,这以后传出去她的业务范围又要涉及到“周公解梦”了,但好在她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心理学,弗洛尹德《梦的解析》还是读过的,此时并不露怯,详细地追问起他梦境的细节。 岳老板冥思苦想,回忆梦境的内容,却也说不上什么来,只说老是梦见那故人在水边与他说话,时而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时而又哭诉地府阴森路上小鬼难缠……实在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于是,她索性拿出心理医生话疗的那一套,问道,“不知你这位故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可以说说你们之间是怎么认识的吗?” 对于她详细的问话,岳老板并不意外,他之前被江湖骗子折腾的时候,连对方的生辰八字都查过了,就差派人去故人老家的祖坟上香了。不过,对方这样闲聊般的方式,让他很放松,更是有了几分谈兴。 “她……我和她,算是青梅竹马吧……”岳老板露出追忆的神色,道,“我的老家在江苏,小时候很穷,镇上有个大户人家要短工,我就去帮忙做做杂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她,她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小姐,她对我很好,会给我送东西吃……” 他用有些平仄不分的南方口音叙述着过去的事,这些事他大概也从来没有人可以诉说,一说起来,便有些停不下来,两人是如何两小无猜,一起玩耍,一起被罚,私定终生……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童年趣事对于旁人来说自然很无趣,但白茜羽还是摆出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不时在关键点发问,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故事急转直下,年少的岳老板决定去大城市闯一闯,等功成名就再回来娶小姐为妻,只是过了几年等他终于站稳了脚跟,回来一打听,却发现大户人家遭了兵祸,早就破了门了,当年的姑娘也流落天涯,不知所踪。 “后来呢?”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我又在上海遇到她了……她变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原来,她当年被人卖到了上海的花柳街,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最后,她逃了出来,做了一名歌女……”岳老板完全沉浸在回忆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着。 “我想娶她回家好好待她,可她拒绝了,她不要我的任何帮助,她要继续唱下去,只是偶尔,她会陪我来喝两杯酒……” “然后呢?” “然后……”这位上海滩大亨的脸上,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尽管这个表情很细微,但依然被白茜羽发现了,“……然后,她死了。”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尽管岳老板否认,可是白茜羽却认为,他大概是知道的。但这个时候追问显然会让对方升起防备或抵触的心理,于是她说,换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好吧,她叫什么名字?” “她本名姓王,名叫王紫荆,紫荆花的紫荆。后来,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绵绵细雨还在下,这个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金雁儿。” 白茜羽的手指颤了颤,垂下眼睫。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岳老板,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总是梦到她的原因了。” “你……晓得了?”岳老板身子不由地往前倾。 “我不仅知道了原因,还知道,怎么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白茜羽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个小小的……仪式。” ----------------------- 作者有话说:晚了点,明天双更。 关于”乃伊组特”:吴语短句,对应普通话中的把它做了,原意为将一件事情完成,此意仍然在生活中常用。后引申为把“他”做了,即将人杀死。与普通话中的把他做了用法相同。做脱指做到底,做到见结果,即做完成的意思。伊即第三人称代词。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流云盘龙珮_kira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鱼鱼、luck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嘟嘟传呼机 10瓶;开心果、长琦停 5瓶;蟲師 2瓶;大七、瓜片子、是小天的爱丽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做梦(2) “抱歉,你喜欢什么香味?… 第51章 做梦(2) “抱歉,你喜欢什么香味?…… 钧培里, 某栋小楼。 精美的绸缎窗帘垂了下来,每道缝隙都仔细地拉上,没有光能透进来, 只有一根点燃的蜡烛微弱地点亮着,这样寂静而黑暗的氛围, 很容易让人陷入某种神秘的环境中。 门紧紧地关着, 整间屋子里, 只有白茜羽与岳老板两人。 按照白茜羽的吩咐布置玩了这一切, 岳老板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他呼吸有些急促, 目光中既有恐惧,又有着说不清的期待和迫切, 他隐隐猜到了一些,却又出于某种敬畏不敢说出口。 他想得越来越多, 人就越来越紧张。 能白手起家打下这偌大的基业的,自然是头脑极其灵活之人。而脑子越是转得快,遇到不能掌握的局面时,就越容易胡思乱想……而此时这片黑暗与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感, 让这位乱世枭雄终于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冷静。 许久的沉默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岳老板终于有些支持不住时,摇曳的烛光里,那名面容隐在黑暗中的少女终于开口了。 “下面我说的话,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她闭上了双眼,像是在与什么幽冥的存在沟通,安静而空旷的房间中, 这样的语调显得有些飘渺。 “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皮肤很白,瓜子脸,丹凤眼,长得很漂亮,眼下有一颗痣……是吗?” 不知哪里有阴森森的冷风吹进来,岳老板的嘴唇微微抖了抖,“是。” 黑暗中,他的手紧紧攥着,浑身起了层白毛汗——难不成,这个白小姐,真的是个能通灵的?他可没有向任何人描述过金雁儿的外貌!难道,是她来之前就找之前的算命先生打听过了?不,不可能,只要有人试图打听这种事,风声早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没等他想明白,白茜羽继续开口道,“她的嘴唇很红,擦得是双妹牌的口红,身上带着香味……让我闻闻……” 她轻轻嗅了嗅,眉头微皱,像是在费力地辨认空气中的味道。 岳老板也跟着嗅了嗅,什么也没有闻到,紧接着,他就听到对方的口中吐出一句令他如遭雷击的话: “啊,是进口的香水,好像是法国的‘蝴蝶夫人’,她喜欢捈这种香水,是不是?” “是,是……这瓶香水是、是我送的……”岳老板吞了吞口水,终于难掩心中的惊骇,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你见到……她了?” “嘘!……不要说话。”白茜羽闭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唯恐怕惊扰了某些虚无缥缈的存在,“她浑身湿透了,头发像是水草一样,乱糟糟的披散着,手上、脸上都在滴着水,不、不是水,是血……她是被人害死的,然后丢进了水里……” 岳老板耳朵里“嗡”地一声,面色惨白无比。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温度都随着灵魂一起被抽离了,他看见了,那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一幕……那是他从没有对任何说起过的恐惧! 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无处不在的阴影将他包围着,这片阴影不断地扩大,他透不过气,也睁不开眼。他的心防在此时终于土崩瓦解。 白茜羽的语气猛地急促起来,“你听,她在哭!哭得好大声,她说她好痛,好冷!她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救她——” “不要再说了!”岳老板悚然大叫,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所有的勇气、坚定全都如微尘般消散了,他抱住脑袋,良久后,才发出虚弱的声音,“不要再说了……够了……” 而此时,白茜羽终于睁开眼,隔着烛火跳动的光芒,看着那个不复方才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轻声地问道,“她问,为什么不救我呢?” “我、我怎么救!我说了,要把你娶回家,要让你好好过日子,是你不要的!是你说要报仇!是你自己选择的!我劝了!我没有办法!”岳老板慌张地瞪大了眼睛,口中的语言混乱,正如他此刻彷徨的内心世界。 “你知道她的死因,是不是?” “是!……我当然知道!”岳老板喘着粗气,汗水将他的衣衫湿透了,他急促地说,“他们是一帮日本人,自称‘助太刀’,在虹口一带活动,背后站着的是日本的特高课……他们的老大松井太郎是一个混蛋,他最喜欢虐杀年轻貌美的女子!她出事的前几天,他在百乐门舞厅花了很多钱捧她,然后,然后她就死了……是他干的!我知道!” 白茜羽心中一震,可语气却放得愈发轻缓,“那么,你为什么不替她报仇呢?” “我、我做不到……”岳老板垂着脑袋,这番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我年纪大了,已经有心无力了。若是得罪了日本人,我漕帮手底下的这帮弟兄将何去何从?再者说,赶走了日本人,也会有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别说我一介匹夫,以中国举国之力,也不过螳臂当车而已,我又能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有些惶急起来,咬紧牙关,肩膀紧绷着,像是要和谁去拼命似的。 就在这时,白茜羽轻轻地开口了,“你做得很好了。” 岳老板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她。 “她说,她从没有怪过你。”白茜羽凝视着他的双眼,很认真地说,“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岳老板一怔,随即整个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了下来……在这一刻,他感觉所有的焦躁、彷徨、愧疚、那些不被人理解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无条件的宽恕与抚慰。 “是……真的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白茜羽点点头,“她托梦给你,并不是要你为他报仇,只是因为以前你答应他的一件事没有完成。” “什么事?我,我不记得了……”岳老板着急地发问。 “你仔细想想,肯定有的。”白茜羽笃定地道。 岳老板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但既然白茜羽说有,那么就一定是有的。于是他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竟然真的灵光一闪,“我……我想起来了!” “她、她说我做的鸦片生意有伤天和,实在造了太多孽,劝我罢手,将这块生意丢开,我当时随口答应了,但我没有听她的,因为我舍不得日进斗金的生意,再说我不做,别人也会做的……” 该死,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岳老板恨不得拍一拍脑袋,如果不是有白小姐这样的高人,他大概早就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气氛的营造、细节的烘托、以及后世心理学的技巧下,他此时已经完全对白茜羽信服了,或者说应该是彻底卸下了心理的防御机制,“建立了医生与患者之间的纯粹信任”关系,连这种“舍不得日进斗金的生意”的话也全盘托出,是因为在他潜意识中,根本不需要在这样的人面前做分毫的矫饰。 “那么,现在你愿意这么做吗?”白茜羽语气温柔地说,即便此时,她依然是用引导式的语句,不帮他做任何的决定,保持着绝对的“中立”。 “我……我会放一放的。”岳老板终于松了口,毕竟牵扯到无数人的生计,不是说丢开就能丢开的,但有了这样一个表态,以后漕帮在这方面的业务肯定会大大地缩减的。 说完,他又忍不住问:“这样……就行了吗?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梦到她了?” “梦,是一种愿望的达成。我的建议是,今晚点一支熏香,然后好好睡一觉,如果你梦见她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吹熄了面前的蜡烛。呼,香味散开,溶在没有光的暗室中。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缱绻。 “……就让她活在你的梦里吧,至少,还有人记得她。” …… 离开钧培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春天的夜晚,清凉而静谧。夜晚的冷风带着薄荷般微凉的香气,潇潇雨歇,雾色蒙蒙,吸饱了水分的绿叶散发着清香,整个夜晚都浸润在这样的雨后空气中。 白茜羽拒绝了那边要送她回家的好意,她现在十分的累,心理上的那种。刚才包裹在神神叨叨外衣下的“心理辅导”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和元气,而巨大的压力后的放松让她脑子空空的,只想什么都不想,一个人静静地发个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往前走。 忽然,她看到路旁一辆轿车停着。 看到熟悉的车牌号,白茜羽想也不想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头滚进去,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累死了还算你有良心知道来接我……还有我说老肖你能不能不要在车里抽烟,味道太难闻了……啊好想吐我说你以后来接我之前能不能熏个香……” “抱歉,你喜欢什么香味?”身旁,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花香?檀香?还是古龙水?” 她愕然地回过头去。 春夜的凉风吹过,驾驶座上的男人接收到她有些发愣的视线,英俊的脸蛋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虽然干我们这行的,身上最好不要有任何可以辨识的味道,但是……偶尔也可以破个例。” ----------------------- 作者有话说:写作速度好起来了!第二更会比较晚,零点前发~ 第52章 做梦(3) 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 第52章 做梦(3) 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 晴朗的夜空, 薄薄的雾气流动。 朦胧的月光照在这座城市,低矮的平房棚屋,高耸的摩天大楼, 一片漆黑,一片耀眼, 无数的灯点汇集成一道道流火, 在这初春的夜里, 纵横交错地勾勒出远东明珠的夜晚。 黄浦江上的军舰沉默地耸立, 杨树浦的烟筒里喷出滚滚的浓烟,酒香肉香在四马路的风中飘散, 小汽车匆匆地在路上驶过,车灯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倒映着流动的光影。 宁静的夜, 这座城市却从来也没有安然入睡。 这个夜晚,某栋从不对外开放的摩天大楼的屋顶, 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两瓶啤酒在半空中一碰,有些泡沫溅了出来。 “……所以,任务圆满顺利完成。” 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地汇报了一遍后,白茜羽喝了一大口啤酒, 舒服地叹了口气, “啊……这才是生活啊。” 说完, 她想起来什么,“对了,记得帮我处理一下,别让人家查出来我跟金雁儿做过邻居。” “早就处理好了,而且她明面上的居所在爱多亚路,和你没有任何交集,不然你以为上海滩的地下皇帝是吃这么好哄的?”谢南湘坐在天台的边缘上, 手撑在一旁,曲着一条腿,姿势很放松,仿佛根本不在意一旁足以令人感到晕眩的高度。 春寒料峭,许多人还穿着厚重棉袄的时节,他的风衣下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和修身长裤,衬衫扎在裤子里,修长笔直的腿型让人有着瘦削的错觉,没有人知道他外表下如猎豹般的爆发力。 他忽然扭脸看向她,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啊,你真的会解梦?” “无非就是打造了一个类似告解室的环境,让他忏悔自己的罪孽……这也叫‘宣泄疗法’。”说到这里,白茜羽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每个人都有一些隐私,不愿意告诉别人,甚至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如果出现在梦里,就绝不仅仅是偶然事件的巧合……梦中唤起的痛苦感情,正是为了阻止我们提及那些痛苦的事情。” “很有趣的说法。” “是一个叫弗洛尹德的外国人说的,我以前挺爱看他的书的。” “看来,你对这样的事很擅长。” 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在夜色中沉沉的,白茜羽一时间没有听清谢南湘的话,说道:“擅长?” 谢南湘笑了笑,“在上海最大的销金窟里一掷千金,对普通人闻风丧胆的军情处毫无敬畏,面对杀伐果断的地下大亨甚至敢装神弄鬼……要说你以前是在直隶长大的深闺女子,我可不信。” 虽然白茜羽那一张属于少女清纯稚美的脸,确实反应了她某些时候随心所欲的任性作风,却也恰好遮住了她上辈子所拥有的冷静、果断,还有那些因为身份地位带来的卓越阅历。第一眼见到她的人,很容易就被她的外表所迷惑。 “承认吧,这世上的确有天才存在。”白茜羽又喝了一口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与她上辈子不同的是,虞小姐属于一喝酒就上脸的体质,哪怕她有意识地锻炼了自己的酒量,但还是很难改变这种酒精分解能力缺失的特征。 “天才是智力上的,可你……看上去不像二十岁的小姑娘。”高楼的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他的眼神却停留在白茜羽的脸上,漆黑的眼眸中有着深邃的探究意味。 他已经和白茜羽认识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喝酒,似乎每一次最后白茜羽都会喝醉,可是他却发现,就算对方喝得醉醺醺的,都没有在醉后提到有关过去的事情。这显然是很反常的事情。 如果说沙逊爵士选择对白茜羽的过往一概不问,是出于对超乎认知的存在的一种敬畏,那么谢南湘对于她的“既往不咎”,则大概是一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江湖义气。 没错,江湖义气。 他相中了白茜羽,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她展现出了过人的特质,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她有某种微妙的……亲近感。 一开始的接触,是因为他的计划里需要一个漂亮的女人,最好没有接受过训练,身上没有沾染过那种血腥气息,白茜羽的存在正是他计划中完美的“花瓶”角色。 而白茜羽敢于接受他的邀请,甚至敢于成为他的朋友,这个事实让谢南湘对白茜羽再次高看一筹。 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一开始就低估了白茜羽,这只花瓶似乎不是用来摆着看的,而是可以塞进炮筒里打出去的——还是炸得别人血肉模糊,自个儿却好端端地连个磕碰都没有的那种。 被人当做是奇怪花瓶的白茜羽,这时咕噜噜地灌下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 “哎……”她叹息一声,有些伤感,她觉得自己此时的行为很像上辈子那些加班后在居酒屋喝上一杯的社畜,可在这个时代想要做个社畜似乎也是一种奢望。 “好吧,我知道你有你的秘密。”见她回避了刚才的话题,谢南湘跳下边缘,和她一样,将手撑在围栏上,“不过放心,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好好给我打工,我是不会追究的。” 白茜羽耸了耸肩,“那么,我的奖金呢?” “很遗憾,你弄错了我的任务,你没有接近岳老板,所以……没有奖金。”他摊了摊手,喝酒。 “喂喂喂,别这么小气啊……”白茜羽格外积极地争取自己的权利,“我知道你给我这个任务的意思,不就是成为岳老板的女人,粘在他的身边,打听他的一举一动吗?可殊途同归嘛,我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完成了而已。” “是吗?” “你让我接近岳老板,是想让我借此调查金雁儿的死吧?不,或者说,你其实是想让肖然去调查金雁儿的,只是,你很聪明地转了几道弯,先将任务派发给我,再将肖然塞过来做我的搭档,这样,一切就顺理成章地进行了,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她的脸色依然很红,可是语气却格外冷静。 汽笛声响,谢南湘望着远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白茜羽继续道,“你原本打算我在岳老板的身边,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从蛛丝马迹里发现他与金雁儿曾经的故事,可是你没有想到的是,我只见了一面,岳老板就将这件事对我全盘托出了,是不是?”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风呜呜地吹着,空旷的天台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然而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回过头看向白茜羽,无奈地笑了笑,“真伤脑筋啊……你这么厉害,我这个队长还怎么当啊……” 他知道白茜羽不是普通的女子,忽悠普通人的方法对她不起作用,可是她对于这种事强大的直觉、敏感以及逻辑能力,的确是让他有些头疼了。 “我对你这背后的原因不感兴趣。”白茜羽也笑,把刚才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放心,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好好给我发奖金,我是不会追究的。” 她这番话的意思当然不止是炫耀自己的聪明,而是一种摊开手掌的“投诚”——她如果什么都憋在心里不问,久而久之,是很容易令双方心生芥蒂产生隔阂的一件事。 她没有将谢南湘看成可怖的特务,而是某种合作伙伴,而对待合作伙伴,白茜羽一向的准则是:与其提防外敌时私下还要互相猜忌,不如先展示自己的诚意,这更有利于接下来的合作。 “真的?” “真的。” “看在你这么信任我的份上,告诉你一个消息。”谢南湘目光一敛,很快转移了话题,“华懋饭店的事没有结束,只是暂停了,因为有一部分人认为或许可以换一种和平的方式,但是傅家那位老爷子似乎没有被说服的意思,所以……计划还会被重启。” 白茜羽也很快地跟上了他的思路,“需要我怎么做?” 他的话让白茜羽的心咯噔了一下。但她与谢南湘是同一类人,思路敏捷,逻辑清晰,听到不利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是迅速思考下一步该制定怎么样的计划,才能反败为胜,至少也要减少损失。 谢南湘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防得了一次,防不了接二连三的明枪暗箭,所以,我的建议是……退。” 白茜羽沉默片刻,点头,“我会去想办法劝他的。” “用处不大。我们能看清楚的事,那位老爷子也很看得清,但他处在风口浪尖,无数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一退,那就会有很多人跟着他退,他一退,那很多人就再也没有了抗争的信心,所以,他不想退,也退不得。” 白茜羽心中一沉,她听明白了谢南湘的这番话。 “有意义吗?”她问。 仅仅是为了这样一个理由,就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吗? “谁知道?”谢南湘望着远方,淡淡地说,“我们现在做的事,说不定也没有什么意义。” 雨后的夜,高阔的天空没有了往日低垂的铅云,星星遍布,微冷的风卷着落花和尘沙,白茜羽俯瞰着脚下的这座城市,心头有些茫然。 有意义吗? 往下看去,她是如今上流社会新晋的交际花,无数人打破头想要与她饮一杯茶,收到的感谢和馈赠足以让她奢侈地用到公元两千年,金钱、名利、爱情,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想要的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作为一个曾经从直隶来的旧式深闺妇女,那会是一个最完美的happy ending。 可往上看去,她便是行走在黑暗里的孤独夜莺,危机四伏,处处杀机。或许有一天就会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或许做个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孤家寡人,而后世的历史上,永远也不会留下她的名字。 沉默中,她忽然发问,“不知道意义何在,就不去做了吗?” 谢南湘一怔。 大概是冷风吹久了,白茜羽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不去做,又怎么知道有没有意义?” 夜色笼罩之下,谢南湘漂亮的脸上很少见地出现了有些错愕的表情。 然后,他忽然笑了,他脱下外套,“哗啦”一声兜头罩到她的身上,“没想到,我的下属竟然还是一个可爱的理想主义者。” “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世界。”白茜羽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很酷地说道,说完,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这句也是弗洛尹德说的。” 谢南湘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发笑。 …… 过了几天,岳老板的谢礼送到了白茜羽的楼下。 不是什么水果鲜花或者衣服包包之类的东西,这份谢礼有着这位地下大鳄非常鲜明的“个人风格”——一箱子“黄鱼”,装在一辆进口汽车的后备箱里! 白茜羽还想这箱子该怎么办,那边过来送礼的人很上道,说若是您这边不好存放的话,我们帮您存到银行里去,白茜羽当然说好,就准备上楼回去了,那人又问,这车呢?就停这儿吗?白茜羽这才知道这车也是谢礼之一…… 这大手笔的“谢礼”代表岳老板对她业务能力的非常满意,当然,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封口费。 除了金条豪车,岳老板还特意写了封“感谢信”。 他文采不好,文字显得有些粗陋浅薄,但信上的内容却写得很真诚,信上写道他那天果然再次梦见金雁儿了,但梦里的她不像之前那样从水里血淋淋地冒出来要找他索命了,而是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她才十几岁,青葱般的小姑娘,手里拿着点心爬到树上来找他,他们坐在高高的树干上,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岳老板不记得自己和少女时的金雁儿说了什么了,只是觉得梦里很开心,好像什么烦恼都忘记了,他回到了童年,熟悉的故乡,青草的香气、知了的叫声,阳光的味道,还有喜欢的姑娘…… 那天,一向冷酷狠辣的岳老板醒来时,发现枕头竟然都哭湿了。 他还特意请人去画了金雁儿的像,画的很年轻,依稀是当年记忆中的清纯模样,就放在枕头底下,每天要看一看,才能安然入睡。 岳老板,金雁儿。 一个欢场中逢场作戏的歌星,一个执掌无数人生死的地下皇帝,一个是乱世飘萍,一个是迟暮枭雄,他们曾经拥有最美好的回忆,尽管命运给他们安排的剧本并不相同。 她轰轰烈烈地为了理想死去,他仍然艰难地活在人世的夹缝中。 白茜羽忽然想起了傅少泽。 同样是青梅竹马,同样是南辕北辙的人生,而她继承了那个“夜莺”的名字,傅家那边,同样面临着两难的局面,那些巧合重叠的部分,看起来像是命运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不过,这样的想法只是闪过脑海,很快就被她丢开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会明白一个道理:你可以不相信命运,但命运始终在掌控你。 ----------------------- 作者有话说:因为临时有事外出,今天份更新会很晚,应该会过零点才能完成,大家明天起床再来看! 第53章 捕鱼 广撒网!多敛鱼! 第53章 捕鱼 广撒网!多敛鱼! 春天, 寒冬的气息日渐远离,新的枝桠抽条生长,本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然而这个春天, 却并没有让人感到“春回大地”的气息,战火越来越近, 越烧越旺, 一些资金雄厚的商店、银号、洋行, 已经在为自己准备后路了, 有的迁到香港,有的远走海外, 重庆的地皮悄然地涨价。 不过上海飘扬着各色国旗的租界之内,依然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港湾。 “助太刀, 日语读作‘すけだち’,帮手的意思。” 肖然将档案夹丢在她的面前, 语气淡淡的,“这个组织早就在我们这里挂了号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他们背后是特高课这群家伙。有了这个信息,很多行动就可以展开了……这次算你总算干了件正事。” 白茜羽盘腿坐在床上, 床上满满地摊着她的衣服, 连衣裙、旗袍、礼服、洋装、骑马装、丝袜……左边放着已经叠好的, 而更多的则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边,像个巨大的垃圾场。 换季了,她今天准备把冬天的衣服装起来,而且她最近也有要换个大房子的打算,所以顺便收拾一些要搬走的东西——这边的房子她不打算退租,狡兔三窟总是没有错的。 “随便坐。”她和肖然客气地说了一句,便将那档案袋拆开, 细细地查看起来。 档案中写着,“助太刀”是一个在上海横行的大规模犯罪团伙,主要聚集在虹口一带,他们擅长制定庞大的计划,以周密的手段来绑架有名的富豪,将他们作为人质,要他们开出与其身份相应的汇票数额,勒索巨量的钱财。 而且,他们在这一行也有着相当好的“信誉”,他们不仅在扣留期间给予人质相当优厚的礼遇,而且通常都是兑取现金后,便恭恭敬敬地将人给放了,一向很讲“规矩”。 当然,也并不是没有人想管过,只是他们的势力远较警察强大,其组织的庞大也远远超过警察,根本不是能管得过来的,于是便只能对他们的行为视若无睹,甚至在威逼利诱之下为他们保驾护航,遮风挡雨。 这样的庞然大物,如果不是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蠢蠢欲动的特高课,军事调查处压根也不会管这档子事。 档案里还有关于“助太刀”的老大松井的照片和资料,照片显然是偷拍的,只看得出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看不太清楚,关于他的信息也并不太多,看得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就这些吗?”白茜羽看完了终于抬起头,却看到肖然依然冷着脸站在门口,“怎么干站着……坐啊。别客气。” 肖然脸色有些黑,但凡这房子里有个能让人好端端坐着的地方,他也不想站着,但这房间里到处都充斥着女孩子的脂粉味道,衣服鞋帽也就算了,那椅子上撘着条长筒袜!这女人没有一点自觉吗? 他没说话,用手整了整衣衫下摆,冷冷地走过去,伸手。 虽然白茜羽实在很想留下来好好参详一二,但她也知道这种文件不可能留在她手上,只好不情愿地将文件塞进档案袋里,递还给他。 肖然接过,一拿,没拿动。 白茜羽死死拽着不松。 肖然瞪着她,使劲再拽。 僵持片刻,白茜羽终于松手。 随即,她期盼地看向冷着脸的军官:“那我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接近那个松井?找出他杀害金雁儿的证据?” “跟你没关系。”肖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嘲讽她的机会,“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真的是军事调查处的行动成员吧?间谍,懂什么意思吗?” 虽然在后世的影视作品中,女间谍女特工的情节总是惊心动魄,甚至是要真刀真枪上阵硬刚的,但对于在现当下的“专业人士”看来,是很不上档次的一种行为。 真正的“间谍”,则大多是那种默默无闻,长期潜伏在民间的普通人。 一个身份,就是一辈子,有的人娶妻生子,有的人兢兢业业,完全融入当地的生活,为日常的琐事烦恼,甚至根本忘记了原本的身份。如果等不到起用的那一天,那么他们就会这样默默无闻地以普通人的身份结束一生。 肖然看不起白茜羽的做法,她走到台前,把自己捧到万众瞩目的位置,她根本只是利用军事调查处的身份获取便利,把间谍的身份当做踏板,从而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事实上,他猜的一点也没错。 “我没说要做间谍啊。”白茜羽耸了耸肩,紧接着又追问道,“那‘助太刀’的事情由你负责?我们是搭档吧?需要我要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把自己当成诱饵接近松井,然后羊入虎口,眼巴巴地等着我们派人去救?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疑吗?傅少泽、孔潜、亨利·沙逊、一堆资本家、政客、军阀、现在又多了个岳老板……你是生怕松井看不出来你有问题吗?” 白茜羽脸皮很厚,“我就是块砖,军情处哪里有需求就往哪里搬嘛,反正你们只管下达任务,怎么执行是我的事,不用你担心。” 肖然气不打一处来,心说我这是担心你吗? 有一说一,白茜羽这间谍干的……的确有些离谱,人家间谍所谓的“接近目标”是接近一个,是要细水长流培养感情才能套出情报的,哪像她——广撒网!多敛鱼!要说谁是她的目标,那真是海了去了,她自个儿也没个数。 照理说,这准是成不了的。那边,肖然最好她卷铺盖走人,当下也不说破,就在那儿冷眼看她……一边喝茶一边撒着网,有谁掉进来了就过去开展神级忽悠,可谓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法子怎么想都很扯淡。 谁知道人不声不响,真的和岳老板搭上了线,然后半天的功夫过去一趟就把事儿办成了,不仅到手了关键的情报,最后听说甚至还收了一箱子的“黄鱼”答谢,这就让人有点不好理解了。 ……不是去使美人计的吗?怎么使着使着还感谢上了呢? 肖然作战侦查是一把好手,以往也是很有威严、御下有方的一个人,可是自从碰到白茜羽,打又不能打,说又说不过,还被对方抓住没什么和女人共事经验的短处,尽给他挖坑设陷阱,现在又确实地拿回了情报立了功,于是实在是有点狗拿刺猬无从下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肖然索性不跟她兜圈子了。 “我想查这件事。”白茜羽从床上爬起来,认真地说。 “查哪件事?”肖然有些糊涂。 “金雁儿的死。”白茜羽说完,补充道,“……顺便挖出助太刀与特高课之间更深的联系,找到双方实际勾连的证据,为上海滩扫黑除恶,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肖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你要为金雁儿报仇?” “……啊。”白茜羽愣了愣。 “白小姐,你去过黄浦江吗?”肖然冷笑说道,“如果你去过,那么你就会知道,黄浦江上,哪天不漂几具氽江浮尸?你再执意要蹚‘助太刀’的浑水,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泡满了水浮在上面。” 此时,这座被称之为“罪恶之都”的城市,每天都发生着无数的罪恶,但既无人埋怨城市的不安全,也无人要求警察对此加以肃清,这一切的一切在当地都是极为平凡的事。 死人这件事,对于平民百姓,对于特工间谍,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而言,都太平常了。 肖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看着这个满屋子时装、香水的女人,“‘助太刀’的案子,以后由行动组全权负责,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你可以去尽情享用你的那一箱子‘黄鱼’了。感谢你这段时间为党国做出的贡献,不过……我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与你合作的机会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说,“岳老板那边呢?我好不容易接近他,你们不需要更多的他和日本人合作的情报了吗?他明面上两不相帮,置身事外,实际上与日本人有很密切的关系,肯定掌握着很多重要的情报……” “不需要了。”肖然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怜悯。 “那我明白了。”白茜羽点点头,冷不丁问道,“局势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吗?” 肖然一愣,猛地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 “岳老板这么重要的线,你说放就放,不就是因为等不起了吗?”白茜羽走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毫不顾忌地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长筒袜,坐在床边自顾自地穿着,“我一开始的确是很想要查这件事的,但你提醒我了,这个时代,似乎不怎么讲法律。” 心中再度充满了挫败感的肖然,在此刻并没有注意她的后半句话,因为他又一次在与白茜羽的交锋中输得彻底——他现在将两人的碰撞理解成“交锋”,显然是他在潜意识里已经承认白茜羽与他处在平等的位置上了。 “啊,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走一趟的……不然晚上觉都睡不好,这点要改,太悲天悯人了不好……”她嘟囔着,将长筒袜套好,然后凑到梳妆镜前摆弄着瓶瓶罐罐,迅速地画了个淡妆。 “走吧,送我去傅公馆。”盖上口红,白茜羽抿了抿唇,从一旁的衣帽架上拿起外套和小包,“虽然我们现在不是搭档了,但是我还是可以免费附送你一些关于上海滩哪些资本家暗中与日本人勾结的情报,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为什么我要送你?!”肖然终于愤怒了,他用强烈的语气表示着对于她自说自话安排的抗议,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白茜羽的话牵着鼻子走了。 “最近有人送了我一辆新车。”白茜羽换好鞋,推开门,对他回头微微一笑,“而我正好缺个司机。” ----------------------- 作者有话说:月亮睡了我不睡,太阳起了我不起,晚上还有更。 第54章 订婚(1)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 第54章 订婚(1)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 “嘭!” 泡沫从香槟瓶口中汩汩地冒了出来, 伴随着年轻人的欢呼起哄声,西洋乐声,昂贵的酒液到处喷洒着, 将宴会的气氛彻底点燃。 今天的傅公馆经过了盛装打扮,家具与摆件被挪开, 雍容华贵的客厅留出铺着红地毯的舞池。左右两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 一边是饼干、布丁、巧克力、牛乳蛋糕等等西点, 一边是汽水啤酒咖啡等等的酒水饮料。侧边则是穿着礼服的白俄乐队, 在那里奏着恰合氛围的西乐。 厅里、楼梯旁、窗台上,到处都摆放着盛放的牡丹, 大红的、水红的、粉色的,供在描金花瓶里, 到处都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模样, 仿佛置身于满园春色的花丛中。 此时,傅公馆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订婚派对”。 傅唐两家联姻,是一场足以震动上海滩的大事,虽然两家商议的步调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但各种除了婚姻之外的细节商讨不可避免, 财产、股份、地皮、利益划分、具体事项的合作……这些东西牵扯进来, 所以再怎么紧赶慢赶,婚宴的筹备也订到了年底。 不过,这个速度对于世家而言,也都觉得可以接受的样子。 至于订婚仪式这种事情,傅家和唐家的家主都是老派人,类似婚丧嫁娶的大事,还是不大喜欢西方那一套, 最多纳吉问名也就罢了。 但傅少泽、唐菀身边那群得知了消息的朋友们可不干,听说婚宴要等到冬天,便立刻摩拳擦掌撺掇着两人要办一个“订婚派对”——当然不是正式对外公开的那种,要说的话,更像是狐朋狗友们找一个由头聚一聚“轧闹猛”。 既然两家长辈都没有出面操办的意思,于是,这场订婚派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年轻人们的狂欢。 比起无可无不可的傅少泽,唐菀对这场“订婚仪式”则表现出了相当的重视。 作为上海滩如今的第一名媛,她可不能让自己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马马虎虎地过去。 于是,为了这一天,唐菀早早地就操办起来,傅公馆的布置、酒的种类、佣人的着装,乐队等等都要经过她把关,每一处都不能跌了她唐家千金的面子。 而今天她的打扮那更是不消说,闪光印花缎的洋红色长礼服,穿着亮纱坎肩,颈项露出一串珠圈,在万花丛中一身珠光宝气。她又是长袖善舞的人,哪怕是傅少泽这边的公子哥,以前没有见过的,也都能很快打成一片,一群人将她簇拥在中间,欢声笑语不断,整个傅公馆都成了她的舞台。 她用这一场订婚宴,宣告着她的能力、手段,以及自己完全足以胜任傅家未来的女主人的野心。 比起万众瞩目的女主角,傅少泽就显得黯然失色许多。 与其说是黯然失色,倒不如说他向来就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以往不得不去的交际场合,也是能应付则应付,反正有着傅家的名头,不需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趋炎附势的也大有人在,哪怕他说了很不给人面子的话,旁人也只能笑眯眯地表示他说得实在对极了。 他对于这种作秀性质的订婚仪式也很不感冒,哪怕他在唐菀的安排下穿了身极时髦的西装,发型和皮鞋都是光可鉴人,领襟上别着钻石胸针,但他这个时候也只是端着杯香槟没滋没味地喝着,旁边有朋友和他嘻嘻哈哈地说话,他的思绪早就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时代漫画》又出了新的一刊吧,晚上看吧……车行的经理上次打电话过来说到了一辆新的进口车子,什么时候去看看呢?啊,太花哨的不行,最近要去的场合不合适……明天要去和洋行大班见面,安排在跑狗场吧,不会太无聊……说起来杂志上登的那块瑞士手表很想买啊…… 他脑子里百无聊赖地闪过这些内容,那边跳了一场舞的段凯文跑过来要和他干杯,他举杯碰了下,也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然后对方抓了两块饼干,又去和其他女孩子跳舞了。 作为总览大局的女主人,唐菀可不会忽略自己未来丈夫的情绪。她和朋友们笑眯眯地结束了话题,然后走到傅少泽旁边,其他人一见唐菀过来,便也不缠着傅少泽,而是识趣地将单独谈话的空间留给了这对新人。 “在想什么呢?”她端着酒杯,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从外貌、家世上,他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配偶。至于性格上小小的不成熟,以及私生活上有些胡来的作风,在接受世家淑女教育的唐菀看来,几乎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部分。 只有那些被什么“女性解放”运动洗脑的傻子,才会真的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爱情吧?站在金字塔尖的优秀人物,合该占有更多的资源,金钱,权利,女人……指望对方如苦行僧一般守身如玉,才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当然,傅少泽固然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有能力成为“傅家太太”的,只有她唐菀一个而已。 “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在唐菀面前,傅少泽一向很坦诚,“我有点饿了。”他对那些甜甜的蛋糕饼干都不太感兴趣。 “那我让厨房去准备一份煎牛排,等宴会结束了就可以吃了。”唐菀很自然地做出了安排。 “不想吃牛排,随便煮个面条或者粥吧。”傅少泽随口道。 唐菀笑道,“我早上来的时候,就听舒姨说你最近口味变了,爱吃中餐了?早餐都很少吃面包了。” 傅少泽随意地晃着酒杯,道,“是啊,以前总觉得西餐时髦嘛,但是吃多了其实也就那样子,无非就是牛扒鹅肝奶油汤什么的,偶尔吃一次觉得好吃,天天吃也怪腻的……” 傅少泽与唐菀的关系称得上是很熟了,一开始回国认识的时候,他其实也很不感冒,只是唐菀不是潘碧莹那样一味迎合讨好惹人厌烦的女孩子,反而大方自然,谈吐不俗,久而久之,两人也成了可以说说知心话的异性朋友了。 唐菀碰到几名追求者不知该如何选择的时候,会与他倾诉烦恼,而傅少泽也会顺便问问唐菀现在哄女朋友流行送什么?说些“也不知道现在这个能谈多久”之类的话,互相开开玩笑,打趣几番,倒也轻松。 当然,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和唐菀结婚的——他甚至没把对方当女的,所以当他发现唐家有这方面心思的时候,也会选择再传几桩绯闻的方式,刻意与唐菀那边避着点嫌。 不过,后来经历过种种事情,他才忽然意识到,在“大人”的世界里,和唐菀结婚可能是权衡利弊之下最好的选择——彼此都不喜欢嘛,名义上结个婚,实际上互不妨碍,唐菀也会把家里和生意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这简直是再好没有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春风得意楼来了个很有名的粤菜厨子,煲的汤可是一绝,就是怎么叫你,你也不肯来。”唐菀一手挽着披肩,一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一旁有些歪掉的牡丹花。 “因为‘菜泡饭’挺好吃的啊。”他很随意地说出了这句话。 “菜泡饭?” “嗯……名字听起来很土,但味道不错。” “什么呀……”唐菀有些失笑,摇了摇头,说起来,她认识的傅少泽的确是一个这样心思说变就变的大男孩。 “就是上次我爹让我去虞梦婉家送还庚帖的时候,正好碰上她生日,她煮了碗菜泡饭,我觉得味道不错,这段时间就习惯这么吃了。”傅少泽想起来那天的情景,忍不住有些想笑。 原本随手摆弄着牡丹花的唐菀,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傅少泽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只是自顾自地回忆着说,“虽然她的菜切得乱七八糟的,房子小得连个坐人的地方都没有,但怎么说呢,有一种很舒服的……气味?让人感觉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他的表情浸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柔和,其实平时冷着脸的他还是个高傲锐利的公子哥儿,一笑气质就完全变了,看起来只是个有些青涩的,毛毛躁躁的小伙子。 这个愣头青显然不觉得自己这番话又什么问题,他当然可以在唐菀面前提起虞梦婉——好哥们儿嘛,不用顾忌什么的,以前都是这样聊天的,现在自然也是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唐菀若无其事地撩了撩披肩,只是表情稍稍地有些变化,“哦……” “而且啊,那天我过去,都不知道是她生日——庚帖背后写的是旧历嘛,我哪会算这个,不过毕竟以前订过婚,怎么说也是有点尴尬的嘛,正常的话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可谁知道她一点儿也没当回事似的,把我当成来串门子来的,还就让我坐地板上……” 傅少泽不知不觉说得眉飞色舞,他没察觉到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自己显得有些话痨,“你说,她是不是很奇怪?平时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有时又对你笑笑,和你分享一块生日蛋糕,真是,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他在说话的时候,唐菀一直注视着他,脸上保持着的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女孩子呢?”傅少泽若有所思地说着,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目光终于回到了唐菀的身上。 此时,他才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僵硬,不由疑惑地说,“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唐菀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朝他笑笑,忽然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西装的口袋巾,这个很亲昵的动作让傅少泽愣了愣,“好了,不要聊这个了,我们去跳一支舞吧?一生只有一次的订婚宴,可不要光在发呆里度过了。” 她打了个响指,对过来听候吩咐的侍者微笑道,“奏一曲《爱的礼赞》,今天我们可不能闲下来。” 年轻的来宾们立刻起哄,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在场的都是会捧场的,立刻有人举杯道,“大家一起喝一杯酒,恭祝一对佳人订婚快乐,白头偕老。” “恭喜恭喜……” “早生贵子啊!” “我早就说你们佳偶天成嘛!” 优美舒缓的乐声奏响,在贺喜声中,大家不约而同地举杯,喝葡萄酒,喝香槟的,喝白兰地的,喝威士忌的,无论男女,此时都高高地举起了杯子。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所有人愕然地回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明亮的光线从洞开的大门中涌了进来,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如水流淌的丝绸质地的黑色礼服,紧束的纤细腰肢,白狐裘外套和她的肤色相映成雪,让人想起夜色中盛开的玫瑰。 她的怀中,捧着一束漂亮的鲜花。 傅少泽呆住了。 唐菀的眉头紧锁。 乐队的音乐停下了。 满场宾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互相看看,隐约有人察觉到了微妙的空气,有人想起了某些戏码,于是这样的微妙持续地发酵。 凝滞的空气中,“噗”地一声,喷酒的声音,打破了静止的时空。 “咳咳咳咳咳……”段凯文一边发出似乎快要断气的咳嗽声,一边狼狈地擦着喷得到处都是的酒液,在无数人的注目中,他慌乱地道歉,“对不……咳咳……对不起……咳咳……” 站在门口的白茜羽,缓缓环视着盛大布置的傅公馆。 短暂的错愕后,她大概搞清楚了此时正在发生的事,看看阴沉着脸的唐菀,看看惊讶而尴尬的傅少泽,然后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鲜花…… 啊,麻烦了…… ----------------------- 作者有话说:呜哇…… 第55章 订婚(2) 虞小姐的未婚夫,和我白茜… 第55章 订婚(2) 虞小姐的未婚夫,和我白茜…… 人生只有必然, 没有偶然。 没有侥幸这回事,最偶然的意外,似乎也都是有必然性的。 大门缓缓打开, 鲜花,音乐, 香槟酒气, 衣冠楚楚的宾客们, 此时都将疑惑惶然的目光投向光线涌动中的那个身影。 一片死寂中, 甚至可以听到酒杯里气泡炸裂时轻微的声音。 有人看看傅少泽的脸色,再瞄一眼唐菀的表情, 有交头接耳希望从旁人口中得到答案的,有自以为明白了些什么, 担忧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狗血戏码的,也有唯恐天下不乱, 心里高喊着“打起来!打起来!”的。 站在门口的白茜羽下意识里眯了眯眼,心里叫了一声糟糕。 尽管她不想在这个时刻手捧鲜花闪亮登场,也不想扮演来砸何书桓场子的陆依萍,可在这个微妙的时刻, 干站在门口似乎显得更不礼貌, 于是白茜羽只好深吸一口气, 抬头挺胸地走过去。 无数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投来复杂的目光。 上辈子自幼的生长经历,让白茜羽对于成为众人的关注焦点这件事并不陌生,当然也不会感到紧张之类的。 相比于她的淡然,傅少泽显得有些失态了。 自从大门被推开,他的目光就始终紧紧地黏在她的身上,片刻都没有离开过。 惊愕、不解、尴尬、苦涩种种的情绪纷沓而至,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最后竟在心底深处品出了一丝的甜,像是于卑微处开出了一朵花。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了傅少泽的心里。 他定定地看着白茜羽走到他的面前。 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她的移动,先前一直看似保持着镇定的傅少泽,忽然间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起来,咚咚咚咚,几乎要跳出胸膛。 白茜羽走到傅少泽的面前。 然后她……迅速地低下头看了看,悄悄把贴着“寿比南山”的卡片转到另一边,将鲜花递给他。 “傅少泽……”白茜羽开口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不叫我呢?怎么说大家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她的话语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傅少泽呆呆地接过,发出一声“啊”地无意义的应答,他的反应实在很不合格,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这么简单。 还是唐菀将尴尬的场子接了过去,微笑道,“是我疏忽了,不过……辛西娅,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刻意地用“辛西娅”称呼她,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唐菀虽然说得客气,却不会天真地以为白茜羽真的是过来道喜的,只不过上次与白茜羽在沙逊太太那边的接触让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所以,比起那些或是胆战心惊或是等着好戏上演的围观群众,她反而不怎么担心白茜羽会来泼妇式的搅局砸场。 至少,以这位虞小姐的段位,想来搅局,也会有更高明的方式。 比如……她瞥了一眼旁边魂不守舍盯着对方的傅少泽,心里暗自叹息。 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有一种让人感到自惭形秽的气质,无关容貌,无关服饰,所有的辞藻在她的身上显得暗淡无光,在这样一众小姐精心打扮,浓妆淡抹让人眼花缭乱的宴会中,,仿佛所有的一切存在,都只是为了衬托她的风姿。 白茜羽此时也朝她点头致意,礼貌地恭维了几句,“唐小姐今天真漂亮,两位真是天作之合,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这番话说得没什么感情,但落在不同人的眼中,自然被解读出不同的意思。 一般的宾客见三人之间一团和气,似乎都是相熟的,不由也打消了刚才古怪的猜测;不过在唐菀看来,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表面上说得再好听,其中也蕴含着女人之间暗潮流涌的“潜台词”。 不过在那边的段凯文听来——这当然是在强颜欢笑啊!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不过都是倔强地强撑着风度而已,特意来参加老情人的订婚宴,自然是余情未了难舍难分却偏要来眼见为实,他这位情场老手再明白不过了……虞小姐脸上虽然在笑,可心里在滴血啊! “谢谢你能来。能得到你的祝福,我们实在太高兴了。”唐菀不着痕迹地挽上傅少泽的手,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刚才他也一直跟我说起你呢,作为他儿时的好朋友,要是你没有来见证我们的订婚仪式,他一定会觉得遗憾的。” 傅少泽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但察觉到此时的场合,又立刻忍住了。只是低下头,有些难言的沉默。 唐菀这番话既是宣誓主权,又给了对方几分面子,可以说得上是滴水不漏,不过在白茜羽那边,其实也是俏媚眼抛给瞎子看,她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其实我是来找伯父的,他老人家在楼上吗?我上去找他。” 傅少泽一愣,连忙道,“他、他去医院体检了,大概过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了……你有急事的话,我让舒姨给医院通电话催一催。” 一旁发愣的舒姨也连忙点头跑开了,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今天真的是来找——”说到一半,他也意识到这句话似乎不太合适,立刻闭了嘴,可他这样欲言又止的话反而给两人的关系增添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原本官方客套其乐融融的氛围,随着他的这句话,渐渐又往着诡异的深渊滑落。唐菀和白茜羽在此时也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无言…… 幸好在场的除了唐菀之外,还有段凯文知道傅少泽与虞梦婉的过往,此时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那个,哎呀,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一定要好好喝一杯哈哈哈哈……” 于是便打着哈哈拉着白茜羽往旁边走,一边走一边快速小声地说,“虞小姐啊,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木已成舟你还能怎么样呢且让这段往事随风过去……” 等走到人群堆里,他立刻又扬起阳光灿烂的笑脸,“哈哈哈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呢,是我的好朋友,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 白茜羽手里被塞了杯酒,这个时候自然也不会落别人的面子,也跟着配合地举杯喝酒,接下来,也从善如流地跟着点点头说说笑笑,表情也没有什么勉强的样子,让怀揣着各种猜测的来宾们倒也暗自嘀咕,莫非真的只是什么普通朋友么?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来找茬的啊。 那边乐队继续奏乐,年轻人们有的去舞池跳舞,有的三三两两地与邻近的相熟的攀谈,渐渐回归到先前那种热闹的气氛。 这段时间里,段凯文一直小心地留意着白茜羽的表情,哪怕脑中已经有苦情的戏码先入为主,但见白茜羽与旁人谈笑风生的模样,也不得不做出这位虞小姐似乎真的是抱着很随和的心情过来道喜的判断。 真是一位大度的奇女子啊……他心里暗自点头,又不由看看那边目光总是时不时往这边瞟的傅少泽,暗自摇头。 要不怎么说人性本贱呢,之前人家姑娘跟你好的时候,你偏不要,这会儿对你不冷不热了,却偏偏上赶着玩“旧情难了”这一套了……该!他腹诽完自己的好友,看着白茜羽,真是越看越赞叹。 他是见过刚到上海没多久的虞梦婉的,两截穿衣三绺梳头的模样至今他都没忘,可是看看如今,脱胎换骨一般的改变,谈吐也落落大方,完全看不出旧式妇女的影子了——如果抛开家世背景平心而论的话,那容貌气质甚至压过唐菀一头。 这不,没一会儿功夫,他们这堆好几个公子哥儿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而在他们得知这位自称“白茜羽”的小姐是在沙逊太太的沙龙中认识的唐菀时,目光便愈发灼热了起来。 “白小姐和傅少是怎么认识的?”有人刻意将话题往她身上引,倒不是出于别的目的,只是纯粹想找个话题而已。 “小时候的同乡,不是太熟。”白茜羽淡淡地说道。 “啊,也是直隶人吗?小姐的口音完全听不出呢。” 白茜羽笑了笑,没说话,旁边有人接道:“哎,既然如此,那你肯定知道以前傅少泽订的那门娃娃亲了?你见过那个女的没有啊?” 白茜羽摇了摇头,“倒是没有见过。” 段凯文额头汗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个话题便立刻被好事者们展开了,“那个啊,我也听说啦……” “听说人家追到上海来要完婚,然后被退回去了呢……” “啊?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凯文,你上次不说你见过嘛!”有人撞了撞他的胳膊,“就是你说的那个,又土又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是不是姓于啊?” 段凯文僵硬地扭过脖子,看着一旁白茜羽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表情,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还没等他想辙补救,又有人笑嘻嘻地说,“哎,白小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刚才你没进来的时候,我还猜会不会就是那个被退了婚的旧式妇女过来大闹一场呢!” “哈哈,你脑子坏掉了吧,怎么可能!”有青年夸张地大笑,“白小姐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乡下女人比得了的嘛!” 见话题越说越不对劲,段凯文终于找到机会连忙打岔,“啊……屋子里好像有点闷啊,哈哈哈……来,喝酒喝酒,大家多喝点啊!” 这番话显然有些生硬,白茜羽笑眯眯地瞟了他一眼,朝他举了举杯,他连忙仰脖把杯中的酒全干了。 于是话题被稀里糊涂地扯了过去,白茜羽也没有任何要生气发作的迹象,段凯文心惊胆战地擦了擦汗,终于等一群人去跳舞的时候,找到机会单独和她说话。 “那个,对不起啊!”他四下看看,紧张地说,“我不是故意在背后说你坏话的,我想开傅少泽的玩笑嘛……” “段少爷,你在说什么呢?”白茜羽端着酒杯,看到舒姨匆匆地朝她这边走过来了,于是漫不经心地道,“虞小姐的未婚夫,和我白茜羽又有什么关系?” 舒姨目光难言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老爷刚回来,在书房等你。” “失陪。”白茜羽朝段凯文微微一笑,然后跟着舒姨一道离开了。 而那边的段凯文望着她的背影,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 作者有话说:评论里很多觉得接下来会是狗血的展开,但显然这节奏远远还没到高潮上演的时候,我憋着大招呢…… 第56章 订婚(3) 您可不要往身上插旗啊。 第56章 订婚(3) 您可不要往身上插旗啊。 白茜羽打量着傅成山的这间书房。 山水画的立轴, 带着古意的楠木方椅,装满了线装书的花梨木书架,桌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不同于欧式的傅公馆, 这间书房则是一件地道的中式书房,明明已经是回暖的春日了, 镂空熏笼之中, 依然燃着炭火。若有若无的药香在房间里浮荡。 她注意到牌匾上草书的四个字……“操持既坚”? “梦婉, 你来了, 太好了。”傅成山看见他,脸上便有了笑容, 然后,他发现到白茜羽的目光停留在那副匾额上, 不由笑道,“‘操持既坚, 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是明代《菜根谭》上的一句话,是一本正心修德的书, 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大概是不爱看的。” 白茜羽有些惭愧,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她对于国学这块的修养都很不足,道,“伯父,我回去就去买一本读。” 傅成山拿起桌上的报纸弹了弹,摇了摇头,“呵呵,没什么好读的。这些年来, 报纸上说要废除汉字、改用拉丁文的运动一直闹得轰轰烈烈,说要救国,就必须扫除旧文化;而要扫除旧文化,就必须先废掉汉字,说不定,哪一天,咱们便都改用洋文了……” 白茜羽看出傅成山今日情绪似乎并不太好,一时也不知摸不准该如何接这话,只好转移了话题,“伯父最近身体还好么?” “还是那些老毛病,我这病,在南方实在有些遭罪了,老啦……”他看着窗外发出新芽的枯枝,感叹了一句,随即打起精神道,“梦婉,刚才等了好一阵子了吧?那臭小子,没有怠慢你吧?” 白茜羽便陪着老人家闲谈了几句订婚宴上的事,说得比较轻松,傅成山也随意地聊起傅家与唐家的婚事,他的评价是“还算那小子懂事”,对唐菀那边也算满意,只是似乎不太喜欢她这次一力操办的这个“订婚派对”,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他谈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避讳白茜羽的意思。 就连唐菀、段凯文都看得出来,白茜羽对傅少泽的事似乎并不上心,倒是傅少泽那边有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意思,而以傅成山的阅历眼光,早在见到白茜羽的第一面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若是此时还要用那些小女儿心思来揣测她,反倒是小家子气了。 白茜羽自然也不会多想什么,也聊了聊自己的看法。在她看来,唐菀急着订下名分也情有可原,她其实比傅少泽还要长上几岁,哪怕是以这个时代对“名媛”的宽容,拖到这个岁数,也让唐菀对结婚这种事颇感压力了,早点定下来,大概也是怕夜长梦多。 聊了些闲话,白茜羽见气氛比较的时候,挑起了话头,“伯父,对了,最近我认识了那个做房产的沙逊爵士,他是洋人嘛,听说现在局势不大好,连手下不少产业都抛售掉了……” 她搬出早就想好的借口,将话头引到了这方面,当然,是旁敲侧击的说着沙逊爵士那边在“居安思危”,最后才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嘴,问傅家是否有这方面的计划,如果没有的话,是不是也要尽早打算?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自以为没什么疏漏的话语,让傅成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良久,傅成山才缓缓地开口了:“梦婉,是谁让你来这一趟的?” 白茜羽心里咯噔一下。 “从去年开始,就轮番有人来劝我,呵,什么人都托过了,只是没想到,有人会托到你身上……”他慈祥地看着白茜羽,语气中并没有责怪或是不快的意思,因为刚才短短的时间内,这位经历过无数人间风雨的老人已经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只要不是最坏的那一种,他想自己都可以去无条件地包容。 “没有人让我来,伯父。”白茜羽立刻明白了傅成山的猜测,于是,她看着这位老人真诚地说,“我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傅成山平和地注视着她,“如今这世道虽然风云变幻,令人目不暇接,但你伯父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若是梦婉你碰到了什么问题,不妨说来听听,也许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帮上点忙。” 他看得出自己这位故人之女并非池中之物,在这乱世中,大概也不甘就此嫁做人妇过着洗手作羹汤的日子,洋人沙逊或许是她找的靠山,或许另有其人,傅家如今风雨飘摇,不便与她沾上关系,所以反倒想帮她出些上位的意见。 白茜羽听出他言辞中的恳切,不知为什么心头微酸,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笑了笑,说道:“倒不是有难处……只是最近在做一些事……” 老人目含鼓励地看着她,“那就跟伯父说说。” “那就从退婚说起吧,退婚之后,我去读了女校,本来只是想混个日子的,但一次偶然,我认识了沙逊爵士……” 她略过了与谢南湘、军事调查处有关的部分,只是说了自己通过沙逊爵士结识了许多上流社会的人士,帮他们出出主意,本以为自己是个顾问,再不济也是谋士军师的角色,没想到最后却沦落成神棍的事情,以及,她利用这些名望和人脉的背后,真正想做的一些事…… 白茜羽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人说起这些事,有些不着痕迹做下的一些事,哪怕是肖然和谢南湘大概也是不清楚的,但面对傅成山时,她却自然而然地将这些话说出口了。 直到她说完自己的那些想法,傅成山才知道事情与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同。 “梦婉,你是真正做实事的人。”此时,他看向白茜羽的目光,与方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对后辈的欣喜,赞赏,他喃喃地说着,“老虞,你有一个好女儿啊……” 白茜羽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如今国家内忧外患,您怕自己一退,身后那些人便闻风而动,可是,不是什么时候都要宁折不弯的……伯父,来日方长,只要您好好的,有朝一日便能东山再起,为了那些虚名大义,实在有些不值。” “你是想说,伯父老糊涂了么?”傅成山笑了起来。 “不,我只是觉得……可以换一种更聪明的方式。”白茜羽认真地说。这位老人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在华懋饭店的寿诞发生了多么危险的事,如果他始终抱着这种与日本人拒不合作的态度,接下来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蛋糕那么简单了。 “是啊……的确,很不聪明……”傅成山攥着扶手的手臂,因为心情激荡而有些颤抖,“可是,大家都是聪明人啊……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一见别人坚船利炮,便觉得事不可为,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便掉头就跑,局势就此一溃千里……若非人人都是这样的聪明人,我祖国的大好山河怎会这么快便尽陷敌手?” 他的语气平静克制,没有慷慨激昂,也并非在针砭时弊,可白茜羽却完全愣住了。 “梦婉,你是个好孩子,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可是,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好得多。”他目光和蔼地看着白茜羽,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了,年轻人不要想这么多事了,世道也未必会坏到如此地步,若是我这把身子骨还能撑得住,今年的生辰,你就陪我一道回直隶的老宅子看看去。” 白茜羽心说老爷子您可不要往身上插旗啊,便想开个玩笑打趣过去……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书房的时候,白茜羽没有经过乐声吵闹的客厅,而是从后门离开。 舒姨送她到门口,忍不住多了句嘴,“虞小姐,要和少爷那边打一声招呼吗?” “不必了,等结束了,你再跟他说一声,帮我把花转赠给伯父……那不是送给他的。”她说,然后没有回头地坐上车走了。 天色暗了下来,驾驶室里的肖然等了她两个小时,出乎意料地也没有不耐的样子,只是打量着她平静的表情,忽然道,“没能说服傅成山?” 白茜羽眉头微微皱起,看向他。 虽然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他似乎对她与傅成山的对话了如指掌。 “是谢队长暗示你这么做的吧?毕竟是一位对你这么好的长辈陷入危局,谁能眼睁睁看着?”肖然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傅公馆,他凉凉地道,“你还真是一块砖,谢南湘哪里需要,就将你往哪里搬啊。” “……你想说什么?”白茜羽心中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还不明白吗?这个节骨眼,谁最希望傅家服软?谁又能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肖然冷笑了一声,“你不觉得,自己太信任某些人的话了吗?” “所以,我就该相信你说的话?”白茜羽微笑地回答,然而她袖子下的手却紧紧地攥住了,“老肖,你这番话,好像很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啊。” “你以为,我被调来上海站是做什么的?”日光隐没,红灯亮起,肖然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随即,他带着有些嘲讽的神情,缓缓地揭晓了冰冷的答案。 “锄奸。” ----------------------- 作者有话说:深夜还会再写一章,大家明天起床了再来看! 第57章 订婚(4) “她怎么能和虞梦婉比呢。… 第57章 订婚(4) “她怎么能和虞梦婉比呢。…… 喧闹了一天的订婚派对终于结束了。 冷清的时节, 乐声散去后的夜晚显得格外宁静,唐菀笑容可掬地与最后一位宾客道别,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目光看向偏厅。 阻止了要过去收拾的佣人, 唐菀走过去, 看到桌子旁段凯文抱着一碗海鲜粥稀里哗啦地喝着, 窗户开着,夜风吹散了混杂着酒气、烟气、脂粉香气的空气, 有些冷。傅少泽靠在窗台边上,领结扯开了, 看着外面的夜色,有说话声传过来。 “你不知道当时我多紧张, 那个虞小姐啊……” 唐菀心中一动,在帷帐前停下了脚步。 “……她啊,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过也不奇怪啦, 俗话说得好, 好马不吃回头草……” “什么破比喻……” “可不是嘛, 你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土里土气的,谁想得到她能变成现在这模样,啧啧,我看了都心痒痒……好啦,在兄弟这儿就别装啦,后悔啦?是不是?” “……心痒痒?”傅少泽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他仍然低着头,随意地扯着西装外套口袋里叠着的手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问你是不是后悔啦!当时对人家爱答不理,现在人家连走都没跟你打声招呼,根本没把你当一回事儿……”他自顾自地说着话,“不过这也正常,虞小姐今非昔比了嘛,人家长得又漂亮,气质也好,虽然我跟人家也不是很了解,今天倒是喝了两杯酒,性格也很随和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意动的样子,“哎,傅少泽,你反正现在也是订过婚的人了,我要是去追她,不能算吃窝边草吧?” 傅少泽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瞟了段凯文一眼,“你要是能追到虞梦婉,我管你叫祖宗。” “哈,你追不到,小爷出马可就不一定了!”段凯文得意地道,“不是我说,你小子谈情说爱的本事还真不怎么样,纯靠那张好皮囊,到时候我把人追到手了,你可别嫉妒啊——” 傅少泽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段凯文,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根本不喜欢她,你只是想提醒我,让我死了这条心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哈,原来你知道啊!”段凯文表情夸张地道,“大哥,你知不知道虞梦婉走了之后你的脸色有多臭啊?要不是唐菀在那儿撑着,这场订婚宴都要全垮掉了啊!你脸上的‘念念不忘’要不要写的那么清楚啊!” 于是傅少泽的脸色更臭了,他闷声道,“……有那么明显吗?” 段凯文被他气乐了,“不是,我说,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之前那个住霞飞路的,我也听潘碧莹说了,你为了她跟虞梦婉退的婚,退了婚又跟她分了手——你不会想把这套再在唐菀身上来一遍吧?唐家可不是好惹的!” 傅少泽被他说得有些烦躁,道,“行了行了,你就放心吧,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我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段凯文心说可不是么,但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同时有些无言。 段凯文瞥了傅少泽一眼,疑惑地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一有心事就喜欢叠东西的毛病是哪来的?” “嗯?”傅少泽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手上折成小兔子的手帕巾,这个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没能发觉……是什么时候有的习惯呢? “嘿,小东西还挺别致。”段凯文把那竖着两只大耳朵的兔子抢了过来,把玩片刻,忽然又叹了一口气,“你说你,怎么被这个虞小姐给吃得死死的啊……你以前谈的那个电影明星,叫什么孟芳琼来着,长得那么漂亮,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喜欢唐菀这种类型的呢。” 他认识傅少泽这么多年,也见过他身边走马灯般换着的女伴,可从没见过他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模样——尽管傅少泽并不承认这一点,但他身边的人都看得出,他今天所有的心神都被她的一举一动所牵动着。 唐菀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 她朝着用探询的目光看过来的舒姨,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自顾自地取了杯还没收走的香槟,喝了一口。 之前,她确实不想去理会傅少泽那些情史,只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或是警惕心,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能把沙逊爵士都唬住的这位深闺小姐,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一份很干净的档案,虞梦婉的父亲是在直隶生于斯长于斯的没落秀才,母亲是读三从四德裹小脚的旧式妇女,她从小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来到上海,退婚,租房子,读女校…… 以她目前的能量,以及投入的精力,自然是无法触及到作为上海滩首富的沙逊爵士那边的“内幕”消息的,而军事调查处那边的保密工作更是滴水不漏,所以,光是从表面的结果上看,的确没有任何异常。 唯一稍稍令她有些疑惑的部分,是关于白茜羽与孔家四少的部分。她似乎突兀地出现在了孔少的身边,吸引了他的注意,原本孔少是怎么也要将这块嘴边的肥肉吃到肚子里的,可是随着孔潜的一场大病,两人便再也没了交集。 查到这里,她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兴致了。傅少泽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也很识趣地收了手。她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一个“贤内助”不应该给男人太多的压迫感,去追问“你的心里到底是我还是她”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只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是此时,她的确很想听听傅少泽的答案。 片刻后,她听到那边传来了声音。 “她怎么能和虞梦婉比呢。”傅少泽很自然地说道。 唐菀紧紧握着香槟酒杯的手颤抖了起来。 …… 这样的一个夜晚,莫利爱路上的一间面馆正在营业。 说是面馆,不如说是面摊更合适,一张招牌,一辆小车,几张桌椅板凳,拉过来的电线吊着灯泡,照得四下一片亮堂。 “老板,一碗猪肝面。” 白茜羽走过去的时候,和老板招呼了一声,便看到灯光下、坐在一张桌前的顾时铭。他像是等了一会儿了,见到白茜羽来,很开心地挥了挥手。 “找到了?”她在他对面的桌前坐下,很直接地问。 “找到了!”顾时铭的声音带着些压抑的激动,他刚准备说自己是如何发现密码本的细节,忽然留意到对面女孩子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小心地问道,“怎么了……吗?” “一点不要紧的小事。”白茜羽朝他微微一笑,“吃过了吗?没吃的话来一碗面吧,这里的面味道很不错的。”说着,朝那面摊老板比了个大拇指,摊主乐呵呵地笑。 “你很喜欢来这里吃面?”顾时铭有些好奇。 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白茜羽吸了一口香气,拿起筷子,说,“对啊,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红灯区”,上海也不例外。 虹口区的鸭绿路上,穿着和服木屐的日本侨民说笑着经过、街边的女子媚眼横飞,勾得行人蹀躞徘徊,当然,穿梭其间的还有不少鬼头鬼脑的闲汉,见穿着齐整的男子走过,便在一旁说道:“先生……阿要领你到东洋堂子和罗宋堂子去白相相。”若是事成,便拿取回佣以作报酬,这种人还被冠之以“领港人”的称号。 今天晚上,鸭绿路比平时显得冷清了一些,门口招揽生意的女子也显得倦怠了不少,抽着大烟在闲谈,偶尔有行色匆匆的人径直走进一间里,一副熟客的样子。 某间房屋的深处,一间和室。 片刻后,移门被拉开,男人披上衣衫,不着寸缕的女子爬下床,匆匆抱着和服恭敬地跑开了。走进室内的青年低着头,一口京都口音的日语,“松井先生,最新的指示下来了。”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信封。 男人接过信封,一边拆,一边淡淡道,“那个女人,搞定了没有?” “……非常抱歉,对方的态度很强硬,不愿意接受我们开出的条件,再加上对方是很有名的电影明星,我们不敢轻举妄动。”青年猛地躬身。 “我只要结果,明白吗?”男人冷冷地说,他舔了舔嘴唇,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鸷的眼神像是荒原上的秃鹫,“而且,我就喜欢会反抗的女人,那样才有意思啊。” “是。”青年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 夜色愈发深了。 “哈,越来还真有这样一个人啊……” 简陋的某间室内,蜡烛亮着暖色的光,谢南湘放下拆包裹的小刀,看着手中厚厚的英文书籍,隐约可以看到作者的名字是“sigmund freud”(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他很新鲜地翻了翻,最后停留在某一页。 以他的英文水准,自然可以不费力地理解文中的内容: “……人的内心,既求生,也求死。我们既追逐光明,也追逐黑暗。我们既渴望爱,有时候却又近乎自毁地浪掷手中的爱。人的心中好像一直有一片荒芜的夜地,留给那个幽暗又寂寞的自我。” 他的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好吧,算你过关了……看样子这个叫弗洛伊德的人的确说过那样的话……”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将书丢开,将烟凑在烛台上点燃。 书被丢在凌乱的书桌上,上线堆放着柠檬,棉签,和放大镜压着的小纸条上,纸条用钢笔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字符,其中被放大镜压着的那几个字符,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お世話になります……”(承蒙关照) 他拿起这张纸条,放在烛台上点燃了。 ----------------------- 作者有话说:累死了明天再改。 第58章 黑与白(1) “她……应该不是什么坏… 第58章 黑与白(1) “她……应该不是什么坏…… 复兴大学, 课堂。 窗外的绿叶已经有了几分郁郁葱葱的青色,顾时铭坐在后排的位置,平日里总是对课堂内容保持着专注的他, 今天有些神思不属。 不过,如今大学的教授各个教授法子千奇百怪, 有的平时只管讲课, 从来不给学生布置作业, 临到期末考试, 不肯看考试卷子,也不打分数;有的喜欢一边吸旱烟, 一边解说文章精义,下课铃响也不理会;有的坐在前排的学生由左到右依次朗读课文, 到了一定段落,他便大喝一声:“停!”然后问大家有问题没有…… 但今天很幸运的是, 这名讲文史课的教授从站上讲台,便口讲指画,滔滔不绝,从不向学生提问, 所以顾时铭一时走神, 怔怔地望着窗外想起了不久前, 那个夜晚,以及弄堂口的那碗面…… 面真的很香,可是面前的那个女孩子接下来说的内容,却让他的心思全然无法放在食物上。 因为她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以及一个写着地址的卡片。 “最近我在搬家,如果对这个提议感兴趣的话,就来这个地址找我吧。” 留下这句话后, 她就此翩然离去,徒留他晚上一个人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连着好几天脑子里都是她的那些话……为什么会选择他呢?真的是,太奇怪了……可是,如果错过了的话,他会后悔终身的吧?一定会的。 思绪翻飞间,顾时铭竟完全没将讲课的内容听进去。 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他终于醒过神来,猛地下定了决心。 念头通达了之后,心情反而豁然开朗,他便一刻也不想等待,飞快地收拾桌上的书本,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匆匆地往外走去。 “……学长?” 身后响起女孩子的声音,他回过头,殷小芝几步小跑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棉裙子,长及脚踝,露出白色丝袜和方口扣襻儿黑布鞋,是最平常的样式,明明是很朴素的装扮,却引得路过的几个男学生略略侧目。 “有什么事吗?”顾时铭停下脚步,哪怕他此时心中装着别的事,但他也没有露出丝毫着急不耐的样子,而是始终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风度。 “我只是看学长走得很急,今天不是有诗社的活动吗?”殷小芝问道。 “啊,今日忽然有些事,诗社那边自有林兄主持,一切照旧的。”顾时铭说道,见殷小芝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来什么,笑道,“殷同学,最近有得什么佳作吗?” “没有……近些日子没什么灵感。”殷小芝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笑笑。 自从上次请教顾时铭,对方透露出对她尽写风花雪月的失望后,她就对写诗这件事有些心灰意冷了,甚至心中还隐隐生出些委屈来——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顾学长,是不是对她太苛刻了? 哪怕是宋词也要分“婉约派”与“豪放派”的!男子去写“怒发冲冠凭栏处”自然是壮怀激烈,慷慨激昂的,可如李清照那样的女诗人,写写“红藕香残玉簟秋”也是很好的啊……她这么想着,过了一阵子,又觉得顾学长大概是对她寄予厚望,最近时局又不好,他一腔热血,自然是看不进这些诗的。 所以,她便想着等时局好些了,顾学长心情也会跟着开朗起来,那时再拿给他看,大概就没什么问题了。 顾时铭想了想,从夹在怀中的包里取出笔记本,道,“我前几日在报纸上看到有几首不错的诗,也是女诗人所做,却无关风月的,你可以拿回去看一看,我记在最后一页了。” 殷小芝连忙点了点头,接过笔记本,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学长,你认识一个叫虞梦婉的人么?” 这个问题在殷小芝心中已经憋了许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时机问出来。事实上,她最近心神不宁写不出东西,也是因为这件事很影响她的心态……或者说,让她心态差点崩了。 在她的印象里,那只是一个满脑子封建思想的旧式妇女而已,就算后来她与傅少泽分了手,她也从不认为那是因为虞梦婉的关系——那只是一个诱因,导火索,那个虞小姐本身是无关紧要的…… 其实殷小芝现在早已不去想傅少泽的事情了,漫长的阵痛期过后,她选择将霞飞路那边的一切记忆都忘掉,甚至烧掉了当时留下的旧物照片之类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是虞梦婉还是什么人也好,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可是自从那个傍晚,她见到了那个女人后,这个想法就被完全地推翻了……难道,真的是她输给虞小姐了么? 她忍不住去胡思乱想,甚至是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那边,顾时铭想了想,摇头,“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殷小芝却并没有感觉到松了口气,仍是忍不住追问道:“那,上次我在玉兰女校门口见到的那个女孩子是……” 顾时铭微微皱眉,语气有些古怪,“怎么,你认识么?” “我不确定是不是,但是跟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不过很久没见了,我也怕自己认错了。”殷小芝胡乱想了个借口,“学长能和我说说她的事情么?若是能对上,那就没认错了。” “……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了。而且,私下议论别人也有些不太礼貌。”顾时铭温和地笑道,随后扯开了话题,避免让她感到太难堪,“诗社的活动要开始了,你快去吧,不要迟到了。” 殷小芝垂下头,轻轻“噢”了一声,见他要离开,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说起来……我认识的那个朋友,是个从直隶来的旧式女子,后来好像被人退了婚,想来日子应该过得颇为艰辛的,啊,不过,大概是我认错了……” “原来如此。”顾时铭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礼貌地朝殷小芝点点头致意,便转身离开了。 顾时铭离开了,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殷小芝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心下怏怏。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如果对方不是虞梦婉,她就安心了吗?好像也并不是这样的情绪。 她一边往诗社那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笔记本。 忽然,上面一行潦草的字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周一、七点、莫利爱路、面馆……”只是几个零碎的词语,大概是与什么人约定了碰面的时间,只是下头重重地划了几道线,又在一旁写了“要紧”两个字,似乎颇为重要的样子。 是与什么人约定的呢?周一,今天已经是周六了,应该已经碰过面了吧…… 走到诗社的门口了,她阖上笔记本,推门走了进去。 …… 兰心大戏院。 这座上海演出活动最丰富、层次最高的剧场,里头装修全是仿欧洲歌剧院式样。每当华灯初上,兰心大戏院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无限风光。如今,戏剧市场的不景气,但剧院身影依旧美艳。 富丽堂皇的剧院内,戏已经开了场,二楼,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府邸式风貌的包厢内, 傅少泽将腿翘在柔软的沙发上,旁边是一堆零零碎碎的瓜子花生皮,而他此时正看着手里的那只手帕叠的小兔子发呆。 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惯呢?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很无聊么?” 一旁的唐菀,一丝不苟地保持着优雅的坐姿,身边只有一杯红茶。 “还行吧。”傅少泽敷衍地回答。 “有件事,我正好想跟你谈一谈。”唐菀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关于虞梦婉的事。” “我现在和她没关系。”傅少泽皱着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耐烦说教时习惯性露出的表情,或者说,听到某些他抗拒的话题时,他都会用这种态度表示厌烦。 自从订婚宴过后,他们一直没有谈起这个话题。或者说,被刻意地回避了。 唐菀自然是属于熟悉他的那一类人,她说,“我不是拈酸吃醋的那种人,你知道的,别的女人,倒也算了,可是虞梦婉……那个人身上,有很大的问题,你最好不要和她多接触。” “什么问题?”傅少泽一愣。 “这几天,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她现在在上海滩,可是很有名的人物啊。”唐菀抿了一口红茶,简单地说了她从某位位高权重的叔父那边听来的见闻。 一边说着,她一边留意傅少泽的表情。 然而,结果却让她有些失望。 比起她当时流露出的愕然,傅少泽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最多只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唐菀其实也并不清楚白茜羽做到了哪一步,她得到的消息并不全面,可是光是这一点信息,就能让她做出判断了。 “我查过她两次,都没查出什么问题,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唐菀道,“外貌可以轻易改变,知识可以后天学得,可是一个人的性格,是绝不可能轻易改变的。” 傅少泽不在乎地道,“她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性格了,也没什么改变。至于以前,人总是会变得,这么多年,还不允许人家学好么?” “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唐菀放下杯子,摇了摇头,“你见过她在沙逊爵士面前的样子么?包括在孔潜,在你,在我面前,她都太从容了。” 傅少泽一愣。 “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小跟随在长辈身边,在寻常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过是我们日常见面的叔叔阿姨而已,所以我们碰到这些人可以自然地说话,从不会感到拘谨。” 她俯视着戏院一楼如蚂蚁般的观众们,语气一转,“可是普通人呢?他们无权无势,哪怕是一个当街的巡捕,他们都得折腰讨好,就算是读了书,有了本事,可是真的碰到大人物,要出入上流的场合时,也会紧张的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不是卑躬屈膝,就是故作清高骄傲。而虞梦婉,她可以自信地面对任何大人物,和首富沙逊谈笑自若,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见傅少泽的脸上终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她知道对方终于听进去了这番话,心中略微松了口气,“虞梦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奇怪,可是,以她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是绝对无法养成她现在的样子的。” 傅少泽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没有说她是坏人。”唐菀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没有掩饰这一点的意思,但是,她这么高调行事的背后,目的绝不单纯。” “反正,不管她有什么目的,跟我都没有关系了。”片刻后,傅少泽用这句话结束了这个他不太想去思考的话题。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外面抽烟去了。 唐菀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 “这……是不是太高调了?” 顾时铭看了看自己手里写着地址的卡片,又仰头看看面前豪奢气派的洋房别墅,忍不住微微张了张嘴,心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逐渐混乱……反正不会少更只会多更的,大家放心。 第59章 黑与白(2) “不,我只是怕她气死。… 第59章 黑与白(2) “不,我只是怕她气死。…… 公共租界, 爱多亚路。 这条名叫“avenue edward vii”的道路是为了纪念英王爱德华七世,是由“洋泾浜”填平而来的,如今已是沪上一条颇为幽静雅致的街道了。 鎏金, 珐琅的装饰,编织金线的手工地毯, 宫廷艺术风格的花纹, 处处都散发着让人心醉的奢侈气息。这栋宽敞的三层洋楼, 在主人的奢侈作风下, 如今只有她一名居住者而已。 顾时铭坐在二楼的会客室内,没有过多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一来, 是他对这些浮华享乐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否则他也不会离家自立, 过着颇为清贫的日子;二来,是他对于接下来的会面, 仍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仆拥上了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得体、鬓边微白的老者走了过来,微微躬了躬身, 看了看那边卧室的方向, “请您稍等一会儿。” 顾时铭见他身材高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有几分绅士作风,不由问道,“您是这里的管家?” “只不过是一个替上任主人看房子的佣人而已,如果不是白小姐好心还愿意雇佣我,我现在也无家可归了。”老者微笑。 原来她姓白……顾时铭心中留意,不过又想了想, 却觉得到也未必。 两人随意闲谈了两句,顾时铭才知道这位老人姓吴,已经在这栋洋楼待了几十年了,见证这里几经易主,来掘金的英国人、流亡的白俄、通电下野的军阀……而他本人,也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华人茶水仆役,成了掌管这栋宅子的大管事。 在几个月前,正好碰上北方传来战事不利的消息,不少达官贵人、洋人富商都选择了远走海外,抛售产业,为了尽快出手变现,价钱都已经压得很低了,即便如此,因为当时主人较高的要价,一时也无人问津。 若不是这位神秘而阔绰的少女眼也不眨地出手将洋楼买下,并继续聘请他为管事,这位吴管家也将面临无人发薪的窘境,而且以他的年龄,大概也是找不到其他工作了,最后恐怕也只能落得衣食无着的下场。 因此,他对白茜羽报以十分的感激——因为她完全可以请到比他更年轻、更能干的人,她却没有这么做。 吴管家没有说的是,经历过这么多位主人,这位白小姐是最令他看不透的。 他只知道白小姐并不止这一栋房子,应该还有别的产业,而且还在读书,因为她有时会穿着校服过来,生活方面都很随和,而且似乎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上门,只是每周会有一名客人过来喝下午茶——每周都各不相同。 这些客人有时就坐在这位顾先生此时的位置,有时天气好了,也会在花园里,有男有女,大多是坐着轿车来,谈话的过程中,是任何人都不许进去打扰的。 虽然内容无从得知,但吴管家看得出,这些客人们非富即贵,而且对白小姐似乎相当的尊敬……吴管家立刻想到了许许多多的可能性,但他能得到这栋洋楼的历任主人的信任,不就是因为“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么? 如果不是因为这位自称姓顾的先生,是白茜羽入住以来,交代的唯一“访客”,他也不会选择与他作这番闲谈的。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卧室那边传来响动声,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吴管家立刻过去开门。 “啊,顾先生,好久不见。”走进会客室的白茜羽披着件睡袍,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她一边拿着毛巾擦着,一边自然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道,“等很久了吗?” 氤氲的雾气散开,随后,好闻的香波味道也飘了过来。 她刚才……是在洗澡么? “不,没等多久。”顾时铭愣了愣,却没有露出局促或是轻浮的模样,清亮的目光扫过她随意坐下时露出雪白的腿,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住在这种地方。” “不好吗?……啊,谢谢。”她接过吴管家递过来的棉花棒,吴管事微微点头,垂首退到门外了。 真正决定要在这个时代“置业”,是去年冬天就有了的想法。 莫利爱路的那间房子保温的性能不太好,也没有什么采暖的设备,那个时候她就想换房子了,只是她要求也挺高,手头上暂时没有那么多钱。 后来,“交际花”的身份倒是给她带来了不少收入,她也不便每周都去沙逊爵士的产业叨扰,一开春,走访了几天,便很快地订下了这套爱多亚路上的房子。 开玩笑,延安路上的房子,还是单门独幢的花园别墅,寸土寸金的地段啊…… 她虽然记不清以前有没有来过这套别墅了,但街那头有套不起眼的老宅,未来会成为名人故居,而毗邻着的一间老洋房挂牌出售,当初她有个亲戚还打过主意,一犹豫就被别人买走了,成交价格比汤臣一品和中粮海景的天价都要高上不少。 至于现在么……前几天她路过,看到那屋子的主人正在天井里种青菜……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她来到民国的这段时间内,一直在发生。比如看起来疑似在在博物馆里见到的古玩,此时的主人生怕她不要,试图用白送一样的价格打动她;又比如去某位大佬的家中拜访,忽然升起一丝熟悉感,仔细一想,噢,原来后来改成了少年宫…… 所以,在这栋别墅的装修、地段都非常符合她心意的前提下,她对于在民国的上海租界置业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还想多买几套。 顾时铭笑道,“我以为你们这样的……特别人士,应该都要很低调,很小心,很谨慎,平日隐姓埋名,泯然众人的。” “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后来我被一群小女生上了一课……”白茜羽想起一些事,笑道,“那样为人处世,实在太装逼了啊。” “装……装什么?” “越是有实力的人,人们就越信服你,也就能过得更舒服。平日里谨小慎微韬光养晦,一味藏拙,被人看不起,最后来个一鸣惊人打脸反转这种事,实在没什么意思。”她将脚踩在柔软的沙发上,摇了摇铃铛,对进来的仆人道,“给我一杯红酒,谢谢。” 顾时铭不置可否道:“白小姐,似乎不太推崇‘藏拙’之道?” “不,只是有些道理在这个时代并不适用。” ……时代?顾时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词的怪异,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通常大家都不会这么说,倒像是如今谈起唐宋元明一样的口吻,不过是故纸堆里的事情而已。 如今,有多少人能说得清现在是一个什么“时代”呢?恐怕就是问他们的教授,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 “为何不适用?” “我一开始的理想是在租界做个寓公,长命百岁……最好一下子就到一百岁,中间的日子全部跳过。”她端起红酒杯,并没有喝,只是感叹道,“既然跳不过去,那就只好一步步走了,但可惜的是,我又不想蒙着头闭着眼往前走……所以,还是得出来做好人好事了。” 顾时铭眉头微微皱起,试图理解白茜羽此时话中的含义,文人在这一方面总是有着奇妙的直觉,他隐约想到了什么,那种类似听到“这个时代”这几个字的感觉又出现了,但一时却把握不住。 白茜羽这番话,似乎也并不是说给他听的,只是抿了口酒,发出轻轻的叹息,“不过,想要做好人,人生就似乎会变得很艰难啊。” 顾时铭沉声道,“做好人自然是难的,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又有何惧?” “……这诗不吉利,还是别念比较好。”白茜羽放下酒杯,道,“看来你已经考虑好了?上次跟你提议的事。” “考虑好了。”顾时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愿意。” “太好了……不过你也可以不用说得跟结婚誓词一样,稍微有点恶心。”白茜羽搓了搓手臂。 顾时铭终于忍不住道:“不过,为什么选我?” “我这个人交游很广,最近奸商政客认识了一堆,千金阔少也结交了不少,但身边还真不认识什么爱国青年……”白茜羽拿起身边的报纸,上面的版面刊登着他的作品,“能写出这样诗文的人,应该值得托付。” 顾时铭一愣,心头微微热了一下。 其实白茜羽不懂诗,她只是顺手了解了一下顾时铭这个人,便也顺理成章地知道了他的笔名,好巧不巧地,她竟然听过——上辈子的时候,似乎还入选过课文之类的。 她不太记得他生平做了什么事,只是隐约记得是个死得很壮烈的作家,历史给了一个很正面的评价……仅此而已。 仅此,却也足够了。 沉默了片刻,顾时铭深吸了一口气,道,“谢谢,很荣幸。” “也谢谢你信任我。”白茜羽笑了笑。 军事调查处近两年广招成员,良莠不齐,在外的名声可并不好听,与她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显然是一个很大胆的选择。 不过,她托付给顾时铭的事情,并不算什么危险的事情,一定要她以上辈子的标准来评估的话……大概也就是个公益项目吧?但放到这个世界,多少还是冒着风险的。 白茜羽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我写的‘策划案’……噢,就是计划书的意思,本来是我自己做着玩的,你拿回去看看,哪里不懂的问我。” 顾时铭接过,拿出档案袋的纸看了一眼,便愣住了,搞了半天才明白——竟然是横着的,像是画画似的篇幅,字倒是认得,就是上头还有些图表形状,有的饼状,有的树状,字数不多,只是排布得错落有致,很有条理的样子。 顾时铭为难道:“白小姐,我大学里学的是文科……” “啊,抱歉,你不用在意,是我习惯了……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准备个presentation,不然感觉就好像少了什么步骤一样,其实本来都是很简单的事情……”白茜羽摇头失笑,又递了个信封给他,“这个,比较重要。” 顾时铭从信封的形状判断出了其中的物事,于是郑重地双手接过。 “要说的话,那天吃面的时候,我都说过了。”她说,“以后请多关照了。” “镌之一定不负所托。”顾时铭看到对方露出讶异的表情,连忙道,“啊,是我的字号,一直未曾正式介绍……镌刻的镌,之乎者也的之。” 白茜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时代的文人还是取字的。 想了想,她说,“你可以叫我白茜羽,也可以叫我茜羽……当然,你要不愿意也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叫我白小姐,我也有个英文名叫辛西娅,在玉兰女校的同学叫我白素素,别的不好说,名字我这边还是有不少个的……” 虽然比不上对方名字的隽永深意,但数量上绝对是不输的。 顾时铭愣了半晌,嘴角有些抽搐。 天色将暗,事情也已经谈完,顾时铭将东西放进包里,起身告辞。 白茜羽送他下楼,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被退过婚吗?” 白茜羽的目光瞟向他,大概是摸清了对方的性格,顾时铭不急不缓地道,“虽然有些失礼,但今天有人跟我说,你与一个以前是从直隶来的旧式女子长得很像。” 白茜羽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果然是认识的啊……她似乎很想再见到你,一直和我打听你的事情。”顾时铭笑了笑,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对于白茜羽的过往,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但面对他人的隐私,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也是他的修养之一。 尽管顾时铭在有些时候显得有些迂,但很多时候都是属于时代的局限性,作为这个从大师辈出的时代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他自然不是什么平庸泛泛之辈。 白茜羽被他说破,也不解释什么,只是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看来她还是意难平啊……不过,你最好别跟她说起我,和我们之间的事。” 顾时铭是何等的文学素养,单单“意难平”三个字,便听出许多东西了,不由有些意外,皱眉问了一句:“会很麻烦吗?” 如果白茜羽还是如刚进玉兰女校那样保守的行事,那大概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现在她无所顾忌。 她用超前的知识大肆炒作,用未来的秘密汲取名望与财富,本身就站在了聚光灯下,哪怕是唐家的手段,也查不出她究竟是怎么得到的这一切——而旧式妇女的身份,只会给她的身上更增添一层神秘的光辉。 虞梦婉的过往,已经不是她身上的枷锁了。 两人一路说话,一路走到门口,她倚在门边,微笑地回答,“不,我只是怕她气死。”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月上柳稍、蒲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黑与白(3) 看来,今天她终于找到灵… 第60章 黑与白(3) 看来,今天她终于找到灵…… 数日后。 斜斜的雨丝顺着玻璃窗打了进来, 落在堆叠着的书册上,舒姨伸手将窗子关上了,回头看着在桌前冥思苦想的傅少泽, 脸上带了些欣慰之色。 自从去年冬天开始,傅少泽便逐渐开始接触傅家原本的一些生意了, 他脑子不笨, 待人接物也中规中矩, 虽说有些少爷脾气, 但大体上还是能稳得住脚跟不会出错的——当然,前提是傅成山在后面给他兜着, 别人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也不会跟他为难。 不过, 说是稳住脚跟了,他具体的事务一概不懂, 实际上还是被人明里暗里嘲笑过不少次的,他又自矜于少爷面子,心气儿高,受不得气, 又拉不下脸去问人, 便只好回家暗自用功……这不, 抱着一人高的账本在啃呢。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起。 生怕打扰了少爷难得的专注,舒姨连忙跑过去接起电话,片刻后,脸上忽然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对餐厅那边咬着笔杆子苦读账本的傅少泽叫了一声,“……少爷, 找你的。” 傅少泽正看得云里雾里的,走过去拿起了听筒的时候,语气也不太和善,“谁啊?” “……少泽,是我。”电话那边是孟芳琼的声音,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有些紧张。 傅少泽一听,立刻没好气地道:“你在哪儿呢?电影马上要开拍了,这段时间公司那边一直找不到你的人,王经理急得满嘴都是泡,你赶紧给我回来。”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随即再次响起的,是这位电影皇后颤抖的哭腔:“少泽,你、你救救我……” “怎么了?”傅少泽皱眉,他对孟芳琼是颇为了解的,她虽是演电影的出身,但平日里却绝对不是那种无事生非、装疯卖傻的性子,此时大概是真的碰上了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我快要死了,救救我……”她的声音带着有些神经质的惊慌,情绪似乎很不稳定。 傅少泽一头雾水,“……谁要杀你?你说清楚。” “我说得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我不能待在上海了,我要离开……你,你能帮我订一张机票吗?去哪里都可以,越快越好……”孟芳琼语无伦次地说,几乎可以想象电话那头她的表示多么的惊恐。 傅少泽本来想说你女主角没头没脑地跑了那电影怎么办?可是想了想,还是觉得对方大概是真的碰上什么棘手的事了,一时想要出去避避风头,便耐着性子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未必不能解决的。” 孟芳琼急切地道,“他们,他们不怕你,也不怕傅家,我不敢说……少泽,求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帮帮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哀求着,全然没有了往日游刃有余的手段,仿佛随时都会大难临头。 傅少泽投降道:“好吧好吧……我给你订票,订最快的一班,然后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在哪?” 电话那边报了个饭店的地址,孟芳琼的情绪终于镇定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道,“少泽,你……你也要小心。” “什么意思?” “我……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们要对傅家不利,还在你们身边安插了耳目,是你们最亲近的人……你一定要小心……”她压低声音匆匆地说,然后她再度紧张了起来,“我、我挂电话了。” 傅少泽看着传来“嘟嘟”声的听筒,一时有些发呆。 他当然听得出孟芳琼是真的在恐惧,可是又觉得这事儿不怎么合情理,如果是什么寻常权贵之流,碰到傅家,多半都是会给些面子的,真有什么连傅家都要忌惮的人物,又哪有功夫去对付一个当红明星? 想了想,他觉得最合理的解释还是对方碰到了个难缠的达官贵人,大概是威逼利诱要她就范,把她吓破了胆,只想远远地逃开……至于她说的什么安插了耳目之类的,傅家经营到现在的地步,哪个地方没有对家塞进来的钉子? 不过这也很正常,生意上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懂的。要不是最近他接手了傅家的一些事情,还不知道自己家也经常往别人工厂公司里头掺沙子呢。 傅少泽觉得以前能成功地开电影公司,都是自己运筹帷幄的功劳,如今才发现其实跟自己根本没太大关系,顶着傅家少爷的头衔,做什么买卖都不太容易赔。 至于孟芳琼那边,他还是让傅冬去订了票。 电影公司如今也培养了几个新的女演员,让她出国去散散心避避风头也好。 没有想到的是,他派人机票快马加鞭地送到那个地址时,却人去楼空,问前台的迎宾,说客人在一个小时前退了房,也没留下什么话,神色匆匆地就走掉了。 傅少泽这才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当即,他派人去寻找孟芳琼的下落,也知会了警署那边,让他们帮忙找人,可是茫茫上海滩,如大海捞针一般,始终没有什么音讯。 而孟芳琼的住所也一直空置着,没有人回来过的迹象。 直到三天后,傅少泽终于得到了孟芳琼下落的消息。而随着这则消息,他终于体会到了遍体生寒的感觉…… “开玩笑的吧……” …… “卖报,卖报!” “电影皇后坠落死亡!” 街上的卖报童扯着嗓子大喊,顿时吸引了许多路人的目光。街对面的大光明戏院,天色阴沉。乌云压了下来,几乎都要碰到了高耸的房顶。 “当心哦!” 工人站在竹梯上,下头有人扶着,正在摇摇晃晃地拆着固定海报的钉子,铛铛铛几下,然后“哗”地一声,写着“电影皇后孟芳琼”的巨幅海报一下子掉了下来。 “经调查……系自杀坠楼身亡……” 报纸某些字眼映入眼帘,每个人的手里,似乎此时都拿着这张报纸,无数人议论着,猜测着,讨论着这位当红女星的死因,小道消息在申城满天飞。有的说是为情自杀,有的说是不堪舆论压力,有的则自称知道“内幕消息”,神神秘秘地表示死者身上遍体鳞伤。 清明时节雨纷纷,天空中飘起了小雨。 街边的卡尔登咖啡店,靠近窗户的沙发座上,白茜羽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今天她穿着一身时髦的洋装,系着丝巾,还配着一副平光的金丝边眼镜——这是个疯狂追捧舶来品的时代,追求美丽的摩登女子都以戴平光眼镜为美。当然,此时配着她手边摊开的写了半页的笔记本和钢笔,颇有一种文静的书卷气。 此时的咖啡馆主要还是上等华人、外国人和作家艺术家光顾的场所,因此显得颇为安静,店员自然格外留意这位在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的少女,最近这位客人经常在下午的时间段光顾咖啡馆,通常都是一个人,有时带书,有时带着笔记本,自顾自地写着东西,点一杯咖啡,给小费时很阔绰。 几次关顾后,有店员也好奇地问她为何每次都带着笔记本来咖啡馆写东西?以前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结果对方也愣了愣,说习惯了,不在咖啡店就找不到工作状态……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习惯。 不过,他们心下猜测,这位小姐大概是什么作家,或许是写才子佳人的“鸳鸯蝴蝶派”也说不定,于是便每天会帮她留好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方便她心无旁骛地“找到状态”。 叮咚,一个戴着贝雷帽的青年推门走进咖啡馆,随后,他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径直朝她的位置走来,然后坐在她的面前,恭敬地将一份档案袋交给她。 “白小姐,老板让我把您要的东西送过来。” “噢,多谢。”白茜羽阖上笔记本,接过档案袋,拿出里头的文件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她让岳老板帮忙拿到的文件,虽称不上是什么绝密,但也绝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能拿到的情报——关于孟芳琼被发现尸体时的真实情况。 她之所以会想要知道孟芳琼真实的死因,一开始,只是基于她在宴会上与孟芳琼的那次短暂的碰面,并不愉快,但在白茜羽看来,这个女人有手段,有野心,能屈能伸,在这个时代的娱乐圈混是绰绰有余了,这样的人怎么说也不像是会自杀的那种。 白茜羽上辈子没少见过这样的女人,卯足了劲往上爬,抓住一点机会,就会豁出一切拼个前程出来,就算碰到了什么天大的困难挫折,也会跟顽强的杂草一样等待着再次生长的机会。 出于一种直觉,她托了岳老板拿到了这方面的情报——岳老板似乎也有意与她保持着私交,对于他这样的地头蛇,这样的事情并不为难,于是仅仅是一天的功夫,这份情报便送到了她的手中。 “老板让我转告您,这事儿看看也就得了,最好不要掺和进去。”那青年垂首道。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你的老板。”白茜羽道。 她没有通过谢南湘那边查这件事,尽管那样可能更简单方便,但上次订婚宴后肖然的那番话,终究还是让她没有这么做。 而情报显示的结果正中她的预感,孟芳琼并不是自杀的,而是他杀,应该说,她在坠楼前便已经死亡了,虽然当时穿着完好的衣裳,但经过仵作检验,身上却伤痕累累,有着受过残忍虐待的痕迹……这与金雁儿当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如果这还可以说是巧合的话,那么,岳老板这番劝告明显是起了画蛇添足的作用。如今她已经可以认定,杀死孟芳琼的,显然就是自称“助太刀”的那帮人。 青年道:“老板还让我问您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他想请您再去坐坐。” “不用了,我知道岳老板想要问我什么问题。”白茜羽淡淡地一笑,拿过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然后撕下这页纸对折,递给青年,“这就是我的答案,他看了就会明白了。” 青年愈发恭敬,也不问她是如何得知,甚至没有表露出一丝诧异,慎重地接过放进衣服的口袋里,鞠了个躬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白茜羽喝了口咖啡,拿起报纸再次看了看,然后看着笔记本上之前随手写下的一些拉丁文字符。 “……第六稿计划……估计也不太行……”她琢磨了片刻,“好色,残暴,有些极端的倾向,武力值应该挺高的,直接上去莽是莽不过的……喜欢孟芳琼那种类型……唔,那种娇滴滴的风格有点装不来啊……” 想了想,划掉,另起一页。 “换换思路吧,这些手段也太低级了……” “还有哪些法子呢……” “对了,上次来喝下午茶那个老头,好像是个很有路子的军火贩子啊……” 一旦跳出了三十六计的那些范畴,她忽然思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唰唰唰地在新的纸张上写下一排字母。 一旁的店员看着戴着金边眼镜的少女下笔飞快的模样,心中也不由为她感到高兴——前几日见这位作家小姐愁眉不展,看来,今天她终于找到灵感了。 白茜羽写下最后一个字母。 如果这个时代有人能看得懂汉语拼音的话,就能明白这是一行标题。 《关于杀死松井的可行性分析第七稿方案》 ----------------------- 作者有话说:可以关注下作者微博@-夏浅梦 会有一些关于更新时间包括内容相关的动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隐、哈雷卉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春雨啊 20瓶;商忻、池奈 15瓶;阙钰、wwx 10瓶;兰卿、酒祈 5瓶;曦曦曦流、七月、住在迪士尼的奥特曼 3瓶;甜超叫你看日常、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1) ……虞梦婉你到… 第61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1) ……虞梦婉你到…… 一个阴霾的早晨, 依然没有晨曦的到来。 “《立报》、《申报》、《大公报》、《救亡日报》……” 粪车与垃圾车从弄堂里推出来,骑脚踏车的送报孩子奔进去。而弄堂对面的挂着国际难民所红十字旗的房子大门紧闭,隔在竹篱外的逃难乡民, 早已打起寒噤,睁开怅惘的倦眼, 环顾下面挤卧一堆的褴楼伙伴。鸣——的一声, 驶过一辆汽车, 惊醒了另一些曲身蜷腿的难民;紧贴在主人身旁的丧家瘦狗仰了仰头。 日头渐升, 人渐渐多起来,骑脚踏车的报重更张大了口高喊:“东洋人吃败仗哉!”半阔人从楼窗口掷下铜板, 伸下的细麻绳上拴了新闻纸。 片场,各种各样的电线散乱一地, 工人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到处乱七八糟的。这部因为女主角失踪而迟迟没能开机的电影, 在孟芳琼的死讯传来后,火速地订了另一个女演员,立刻投入拍摄,如今剧组正是熬夜赶工搭设场景。 傅少泽坐在角落里的箱子上发呆, 衬衫皱着,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四周散落着烟蒂,瘦削下去的脸颊让他的五官更显棱角分明,英俊的脸蛋竟生出几分忧郁的气质。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一个好觉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合眼。得知了孟芳琼所谓“坠落自杀”的细节后,他一直就处于一个这样有些颓废的状态了。 不过颓废归颓废,傅少泽这段日子人沉稳了许多, 总算没有那么喜怒形于色了,也没有选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之下,至少看起来是没有什么破绽的。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装出来的。 他很慌。 “傅少,回去休息吧,片场这边我盯着就好了。” 电影公司的经理殷勤地端来热咖啡,虽然他自己也熬得一脸疲倦,大老板过来亲自盯着片场进度,他也不敢自个儿在家睡大觉,于是也只好陪着在一边端茶送水。 对于有权势的人家而言,孟芳琼真正的死因这种所谓的内幕消息根本瞒不住,经理得到这个消息时,不由嗟叹了一番,自家好好的台柱子不知被什么歹人害了去,真是飞来横祸啊。 不过像这样的事情,曾经也是发生过的,十多年前,一个叫阎瑞生的疯狂赌徒为了谋财害命,杀害了当时的丁巳年第一届“花国总理”王莲英,只是因为她对于衣服饰物惟奢是求,平时打扮得光耀照人,因此便被人盯上,卒遭惨死。 这个世道,谁也不知道天灾和人祸哪个先来。 经理是能理解傅少泽的,对于他而言,孟芳琼的死不过是摇钱树倒了,还可以再捧起另一个,可是对于他而言,怎么说也是有过“情分”的,佳人香消玉殒,老板这种“无处话凄凉”的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 经理便有些苦口婆心地说:“您还是节哀顺变,不然有伤身体啊……这女子啊,长得太漂亮,或是太有名气的,下场多半都不太好的,红颜薄命,千古以来不都是如此么?孟小姐行善积德,下辈子定能投个好胎享享清福……” “她也没积什么德。”箱子上,传来傅少泽淡漠颓废的声音。 经理一噎,心说我当然知道,这话不得那么说么……但在老板面前,只好点头哈腰地把这篇揭过。 傅少泽吐出一口气,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从箱子上跳下来,将一旁的报纸扔给他,“把这些去处理了。” 经理接过报纸上一看标题,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艳尸案”……都坠楼了的死尸,还有什么可“艳”的?可他深知如今记者都是这般作风,如果没有这个“艳”字,看报的人就不会那么起劲了。 “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傅少泽点点头,将手揣在裤兜里,往片场外走去。 骤然明亮的光线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云层里有阳光照下来,可是落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想了好几个晚上,傅少泽纷乱的思绪终于渐渐沉了下来,却不由心生惘然之意。 孟芳琼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黑暗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她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可是却无力逃脱,这证明了她并不是被人吓成了惊弓之鸟,而是的确有一股强大而恶毒的力量正在威胁着她……以及傅家。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想到,那通电话成了她留给他最后的“死亡讯息”。 傅少泽也不得不认真地开始考虑,她所提到的,关于这股势力盯上了傅家,并且在他们身边安插了人手的事情——这显然并不是常规的商业竞争,而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亲近之人…… 什么样的人,算亲近之人呢?亲朋好友?那不过是逢年过节才走动一二罢了,傅成山对人情与生意分得很开,老家的人就算上来找他求上一官半职,他也只会按照能力品性从底层做起,除了傅冬之外,至今也没有哪个亲属子侄得到重用。 即将与傅家联姻的唐家也算不上“亲近”,两家表面一团和气,一致对外,实际上私下反而更加提防,根本不存在什么信任…… 傅少泽将西装外套拎在肩上,仰头看着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与童年印象截然不同的性格,根本不像旧式妇女的为人处世,奇怪的行为,奇怪的选择,甚至换了奇怪的名字,雨夜时路灯下的伞,冰冷的桂花香气,无法触及的烛火…… 会是她吗?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决定将这件事搞清楚。 …… 早晨,八点。徐家汇教堂,两只直插云霄的塔尖,已被金阳渲染了刺目彩色。 白茜羽叼着一袋豆浆,紧跑两步,上了电车。 铛铛铛,电车经过碧绿的法国梧桐树荫,她找到座位,摊开报纸读着。绿荫在玻璃窗上反射着影子。 一辆黑色的汽车跟在电车后头行驶。 “早上八点搭电车上学,在弄堂里买了一份豆浆一份油条一份粢饭糕一份豆腐脑……”傅少泽眉头紧锁,手握方向盘念念有词,“真能吃啊……” 唐菀曾经跟他说过,虞梦婉这个人的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是对方草木皆兵,可是孟芳琼的那通电话给他敲响了警钟,那些不协调的,令人怀疑的,难以自圆其说的那些部分,也像是重放的电影片段一样,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重现。 现在想起来,她甚至还说过一句很可疑的话……“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好奇心”?傅少泽一直以来都不愿意去怀疑这件事,可是现在想起来,她明明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是谜团的人。 而且,以她的身份、过往,以及自己老爹对她那种宝贝的态度,完全称得上是“身边亲近之人”的标准——他毫不怀疑如果让自己老爹二选一的话,他一定会选择让梦婉留下,把他打发出去睡饭店……也不知谁是亲生的。 不过,他刚准备吩咐傅冬去安排人手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了起来。 尽管唐菀的话犹在耳边,但他仍觉得不应该去怀疑虞梦婉……而且,万一是他想错了,以后该怎么解释呢?还去跟踪调查的话,怎么想都太过分了。 傅少泽想了一阵子,便索性自己亲自撸袖子上阵!——这就不算“调查了”,最多算是痴汉行径,属于他的自发行为,不会上升到整个傅家的态度。 于是,他就开始了一天的尾行……不,一天的调查之旅。 早晨九点,玉兰女校。 虞梦婉在教室里上课。 她坐在最后一排,似乎是英文阅读课,班上的其他同学听得很认真,而她趴在桌子上,拿着笔,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竟然睡着了吗? 老师请同学起来提问,点到了她的名字,邻座的女生戳了戳她,她醒过来,不知说了什么,那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趴到桌子上……继续睡觉。 怀疑晚上从事不可告人的工作,导致一天精神不济。 教室外的草丛里,用金钱买通了看门大爷的傅少泽戴上鸭舌帽,墨镜,一副全副武装的样子,他望着教室的方向,眼神逐渐犀利了起来。 十点,缝纫课。 云层散开,教室中有了些阳光,针线、纽扣、布料堆叠在藤筐中,每个人都神情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东西。 虞梦婉没有睡觉,在缝布娃娃……不,那个东西大概是传说中的“巫毒娃娃”吧?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为什么微笑咧开的嘴里会是如鲨鱼般的牙齿啊?这个人的手工也太差了…… “你准备缝了送给谁?我送给我妈妈。” “丁香,你也太没劲了,就没有喜欢的男生送吗?” “就是啊,你看我这个荷包就准备送我男朋友的……” “哇,你都有男朋友啦!” “都订婚了,他等我毕业呢……” “白同学,你这个送谁啊?” 那个邻座的女生又和她说话了,傅少泽提起心神,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答案格外的在意,没想到旁边忽然窜过来一只大黄狗,把他吓了一大跳,答案也没听清,帽子都差点掉了。 糟糕,她好像看过来了……傅少泽慌张地捂着帽子,猫着身子迅速地窜远了。 下午一点,体育课。 “嘿!” 草坪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女学生们正在打羽毛球,傅少泽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观察体育课上的局势——虞梦婉上场了,她会打羽毛球吗?噢,好球!打得不赖嘛!噢噢噢噢,这个扣杀太漂亮了!继续!啊……被同学们起哄下去了!可惜啊…… 傅少泽心中遗憾,又见体育老师模样的人走过来,把学生召集起来,在跑道上分组……大概是跑步比赛?虞梦婉应该不怎么运动的吧,虽然不缠足,但体质应该比较弱吧……哦,轮到她了!起跑姿势了! 傅少泽聚精会神地盯着跑道,一声令下,就见虞梦婉如离弦之箭般一马当先!之后也一直保持着领先的态势,就这样一路领跑……竟然拿到了第一。 她的头发绑成马尾辫,宽松的运动服下的短裤和长袜勾勒出美好的腿型,在金色的阳光下,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她伸手挽起风中飞扬的碎发,汗水都仿佛熠熠生辉。 啊……她运动的时候也好可爱啊。傅少泽情不自禁地看得有些入神,随即猛地一拍自己的脸颊。 可疑!非常可疑! 她明明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式妇女,刚来上海的时候,在火车站被人一挤甚至晕倒了,她的体力和运动能力绝对不合常理!要重点观察! 不过,她和同学的关系似乎很不错啊,她拿了第一,一群女生都围绕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还打打闹闹的……之前在华懋饭店的时候,不是还找过她的茬么?啊,看到了,那个过来找茬的女生,似乎叫方什么……他没看错吧?她竟然给虞梦婉递了瓶矿泉水过去,脸有些红……等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这个时候他听到有女生忽然促狭地说了一声“丁香你是不是吃醋了”,那个叫丁香的女孩子不知说了什么,虞梦婉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虞梦婉你到底在学校里做什么啊? ----------------------- 作者有话说:一写小傅气氛就逐渐逗逼了起来。 第62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2) “咕……” 第62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2) “咕……” 下午四点, 莫利爱路。 弄堂的墙头露出夹竹桃,正开着花。有人窗台上晾着预备腌的咸菜,窄窄的弄堂两边挂着无数内衣外衫, 密密层层,弄口有修鞋师傅, 乒乓地敲着一个高跟鞋的细跟, 补上一块新橡皮。棚檐下的鸟笼里的画眉、八哥叽叽喳喳地叫。 傅少泽疲倦地在台阶上坐下来。 半天的跟踪观察, 傅大少爷一无所获。 直到学校放学, 他跟着一身校服、拎着书包的虞梦婉回到莫利爱路,然后看着她跑上楼的身影, 他就陷入了挫败中。 傍晚的时间,人们偶尔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骑车的,步行的, 尖叫着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还有穿着花睡衣、夹着踩塌了跟的红拖鞋的女人,一时间吵吵嚷嚷的……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今天都干了什么,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不得了的事,但好像都是一些很无聊的信息。 比如, 她好像真的很聪明。 不需要怎么上课, 不需要花什么功夫, 就能很轻易地把事情做好。她能用最标准的英文朗读赞美诗,也可以在体育课上跑步得到第一名,就像是一夜之间就得到了这些能力,而这些能力与曾经的虞梦婉都没有任何的关系。 比如,她似乎对上学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她上课打盹,对任何的课程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兴趣,与其说是学习知识, 不如说是随便来混混日子的,除了体育课能让她看起来有精神一些,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她的兴致……她对上学和知识没有任何的敬畏心,这些事对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傅少泽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一点——他听说虞梦婉在玉兰女校读书,还以为是头悬梁锥刺股拼命努力“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的那种,而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能读书识字,都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就算是贵族女校的这些女生,也都是家里比较疼爱,本人又比较聪明,努力上进的那种,否则,到了合适的年龄就直接嫁掉了,而没上过“西洋教育”又算不上“淑女”,后半辈子只能在后宅中打转了。能上女校学习的这种机会,对于女人而言尤为宝贵。 可是虞梦婉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好像读书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不需要去刻意的珍惜似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培养出这样的人呢?显然,直隶那个老宅,是绝对培养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侬撒宁啊?” (你是谁) 身旁,一个挎着菜篮子、操着本地方言的妇女的目光顺着他望着的位置看了一眼,目光有些警惕,“侬认得白小姐啊?” “呃,我……我是她的朋友。”傅少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不太擅长说谎。 果然,那一脸精明的妇人盯着他,“不要装了,小伙子,阿姨我看得出的。” 在黄太的炯炯目光下,傅少泽显得有些心虚,就听那妇人道,“白小姐这么优秀的小姑娘,你喜欢她也不奇怪的。” “啊?” “哎哟,阿拉弄堂里厢,谁不喜欢白小姐啊。”妇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人长得漂亮,又懂事体,学问也蛮好的,还经常买水果糕点送送街坊邻居,碰到噶灵格小姑娘,我也交关欢喜啊。” 一旁,小烟纸店里的一个老爷叔也探出头来,跟着点头附和,“小白啊,小姑娘可以的。昨日还帮我跟个洋人讲生意,不得了哦。”说着还竖个大拇指。 傅少泽看过去,那是间小得不能让人置信的店面里,千丝万缕地陈放着各种日用品,小孩子吃的零食,老太太用的针线,本市邮政用的邮票,各种居家日子里容易突然告缺的东西,应有尽有……他想象着虞梦婉帮着店主和洋人讲价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好笑。 关于这一点,傅少泽倒不觉得意外,他也是见过虞梦婉在自己亲爹面前的乖巧小辈模样的,她当然是有本事将这些阿姨大叔哄得服服帖帖的,他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虞梦婉愿意讨好这些市井居民。 怎么看,这些小市民也没有任何被结交的“价值”。 “好嘞,欢喜就欢喜,也不要追到人家里来了,男孩子嘛,要懂得风度。”那妇人还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教训起他了,“我以前还想让自己的侄子跟白小姐谈朋友嘞,白小姐看不上,也不要勉强嘛……” 傅少泽有些应付不了这话多的老阿姨,敷衍几句,连忙找了个借口往弄堂外走去。 天色暗了,后门的公共厨房里传出来炖鸡的香气,底楼人家拉出了麻绳,横七竖八地挂着一家人的被子褥子,到了晚上都还没收起来,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他皱着眉头穿过那些被褥,一不留神,撞到了什么。 “寻死啊。”原来是个头发如瀑的小姐正在后门的水斗上弯着腰洗头发,骂了一句后,又搓着泡沫继续冲水了。 他有些灰头土脸地穿过狭窄的弄堂,心情不太好。 想他傅大少爷出入的都是什么场合,身边都是什么待遇,今天又是躲草丛、又是被狗撵,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啃了两口干面包,最后跑到这“不文明”的陋巷里头,被人训儿子一样数落……也不知道图什么。 而且,了解了虞梦婉的生活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在他的脑海中,虞梦婉好像分成了三个人。 一个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保守死板的小未婚妻,低眉顺眼,端端正正,是与他相处时间最长的青梅竹马,可是关于她的记忆,却是最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一层布,雾蒙蒙的,仔细回想也没有什么收获。 一个是觥筹交错、流光溢彩中的绝色佳人,她放肆,高傲,狂妄,冷漠,对于他不屑一顾,身份成谜,目的成谜,一切都是谜。没有人可以接近她,也没有人可以真正走进她的内心。 而今天,他又认识了一个新的她。 这个虞梦婉明明有着巨额的财富,结识着上流的达官贵人,却愿意与市井中的平民百姓打成一片,自得其乐;明明曾经与身边的同学水火不容,一转眼,却能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不说,甚至还相处得格外融洽…… 她的一切,都充满了矛盾,充满了冲突。 就像是那个下着雪的夜,她给自己庆祝生日,大张旗鼓地准备了香槟和蛋糕,却选择一个人窝在狭窄的房子里,配着一锅菜泡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让傅少泽觉得,的确是只有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想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跑题了——他只是来调查虞梦婉是不是刻意来接近傅家,作为眼线监视傅家的一举一动,以此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对她的所作所为更加一头雾水了。 哎,自己在搞什么啊……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黄昏,华灯初上。 旁边的面摊热火朝天地开始了营业,面汤和浓油赤酱浇头的香气冒了出来,勾着路边食客肚里的馋虫。 傅少泽饿了,却没有胃口,自然也没有停步,只是,忽然有人挡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一双穿着白色棉袜、黑布鞋的脚,视线抬高,定格在对方的脸上。 “呃……”他张了张口。 殷小芝似乎也惊呆了,她原本手里抱着几本书,看到傅少泽的那一瞬间,那些书本全部“啪”地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傅少泽比她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帮她捡起那几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还给她。 殷小芝沉默片刻,接过书本,垂着眼低声问,“你最近还好吗?”说完,她又忍不住抬起眼,悄悄瞟了一眼他的脸。 “还……好。”傅少泽敷衍地说,说实话他这段时间过得糟透了。 “你……订婚了,对吗?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好大的版面。”殷小芝鼓起勇气看着他,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让人觉得活泼而又乖巧的感觉。 “嗯。” “我以前就想过,你最后大概是会娶唐家小姐的,门当户对嘛。”她低下头,语气刻意地上扬,显得这个话题对自己而言很轻松。 傅少泽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来来往往的行人在两人身边经过,面摊上挂着的灯串和招牌一闪一闪,蹲在一边,抱着面碗的食客发出唏哩呼噜的声音。 两人之间,有些沉默。 过了片刻,还是傅少泽打破了这份沉默,“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再次见到曾经视为“真爱”的女人,说他的心神没有一丝动摇是不可能的,毕竟是有着不少回忆的,他们曾经亲密无间,也曾经许下海誓山盟的誓言,如今久别重逢,难免会百感交集。 可是傅少泽是个不太多愁善感的人,粗线条的感情观,处理事情的方法也是同样的粗放。他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做什么……于是,他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抱拳告辞。 然而说完这句话之后,殷小芝依然低着头,久久地没有回应。 傅少泽等了一会儿,终于抓了抓脑袋,决定不再等下去,“呃,那我走了。” 然而等他刚准备离开时,他看到面前的女孩子,肩膀微微抖了抖,似乎发出了一声呜咽声。 傅少泽愣住了,不由问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哭了?” 泪珠顺着殷小芝的脸颊滴下来,她慌忙地擦了擦泪,勉强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对不起,我没有我曾经想的那么洒脱……” 哗,香辛料与大肠滑入铁锅,发出滋啦的一声,爆炒的香味弥漫开。 看着面前泪如雨下的少女,傅少泽沉默许久,肚子发出“咕”地一声。 ----------------------- 作者有话说:我也饿了……明天(今天)双更嗷。 第63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3) 大概这就是上天… 第63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3) 大概这就是上天…… 傅少泽的身边出现过各种各样的女人。 如果要用花来比喻的话, 潘碧莹是天真娇艳的郁金香,孟芳琼是浪漫妩媚的曼陀罗,唐菀是高贵雍容的牡丹, 而殷小芝则像是清幽纯洁的兰花草,看着不起眼, 却别有一分清香。 “对不起, 我不该说这番话的。” 看着默然不语的傅少泽, 殷小芝连忙抹掉眼泪, 吸了吸鼻子,“这段时间,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想要忘掉你,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了……但是,刚刚一见到你, 那些曾经被我亲手埋葬的回忆,好像又全部复活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很可笑对吧……”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是很了解殷小芝的, 她是个很感性的人, 善良、活泼、敏感, 而且倔强,在两人在一起时,对他也用了十分的真心,此时见面这些感情猛烈地涌上来,情难自禁,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是以前的他,看到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在他面前露出为他痛苦脆弱的一面, 也许会感到几分心疼,几分自责,或许还有几分得意的,说不定就会一时心软,上前拥她入怀的,说些话哄她高兴。 可是,现在的他面对着这样的殷小芝,却觉得有些……麻烦。 没错,麻烦。 殷小芝见他迟迟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目光中似乎盛着似水柔情,“你知道吗?少泽,我也试着去和别的男孩子相处,可是,每当我睡不着,看着月亮的时候,心里却不敢承认,谁也替代不了傅少泽……那个曾经会陪我聊一整个晚上,却困得不知不觉睡着的傅少泽。” 真情告白。 傅少泽挠挠脸,他最近打交道的都是铜臭味的商贾之流,有些不太适应殷小芝这样文艺气息浓郁的说话方式了,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要是实在睡不着的话应该去看医生啊,找我说也没用啊。 大概是身边旁边热火朝天的面摊也破坏了此时此刻的气氛,碗碟发出丁零当啷的嘈杂声,有食客喊了声,“再来一碗!”实在不是一个花前月下的好时候。 傅少泽想了想,颇为真诚地说,“小芝,我以前是做了挺多混账事,如果给你造成伤害了,我很抱歉,我现在已经和唐菀订婚了,也不能补偿你什么,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来找我……们傅家,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他如今阅历见长,说起外交辞令来也是一套套的,漂亮话都给他说了,可谁都知道难不成他结了婚以后,殷小芝还真好意思腆着脸去找他帮忙吗? “少泽,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看起来颇为明朗俏皮的样子,“看来,我也要努力啊。不然,就被你甩到后面去了。” “嗯,一起努力。” 话说到这里,气氛倒是向着和谐友爱的方面在推动的,没想到安静了一会儿,殷小芝忽然咬了咬唇,问道,“你……喜欢唐菀吗?” “……呃?”傅少泽一时错愕。 殷小芝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很坚定,“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傅少泽琢磨了一会儿,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他再粗线条,也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说“不是”的。 但殷小芝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用手将头发别在耳后,有些羞涩地笑道,“别担心,我没有奢求过可以嫁给你,只是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唐家的小姐,我就可以放下心了。” 傅少泽一怔。 “放下心,什么也不想,就这样默默等着你啊。”殷小芝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随即,她凝视傅少泽的眼睛,像是有盈盈水光流动,语气很郑重,“我不要什么名分地位,只要给我爱情,就足够了。” 她的话让傅少泽发了很久的呆,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啊,那个,我有事先走了。”说完便落荒而逃一般地转身离开。 殷小芝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充满了柔情。 她知道,自己的最后这番话,已经打动了这个男人。 想起以前自己因为他订过娃娃亲而无理取闹,导致两人心中生了龃龉渐行渐远的事情,殷小芝摇摇头,有些感叹。她终于明白,人只有失去了才会珍惜。 其实,人在世上,又如何能十全十美呢?如果不是她一直想要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他们根本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要不是再次遇到了他,她还会自欺欺人地一直生活下去,想要通过温柔耐心的顾学长来填补内心的空缺,可是看到那个熟悉而又英俊的男人,她发现以前她追求的,向往的,执着的,都并不重要。 她自始至终想要的,只是一段纯粹的爱情而已。 命运总会给你最好的安排。 想到这里,殷小芝回过头,看看身后的那个面摊。她今天本不会经过这条路的,只是想起顾学长借给她的笔记本上写着的这个地址,这才想着过来看一看。 让他们在这里相遇,大概这就是上天对她的眷顾吧。 …… 傅少泽疲惫不堪地回了家。 他踢掉鞋子,迈着沉重的步伐,无视了舒姨惊讶的询问声,自己扒着楼梯的栏杆,一步一挪地往卧室走去。 只是一天的时间而已,他却感觉好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最后一关竟然是盘丝洞,好险折在里头。 总算,这灾难般的一天过去了。 傅少泽一步步走向隐隐透出光的卧室房门,刚伸手摸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老人严厉的声音。 “站住。” 他僵硬地回过头,看到傅成山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威严,“到我房间里来。” 傅少泽心中哀嚎一声,只好走过去,却看到原本整洁的书房如今乱七八糟的,各种箱子摊开着,书架上的许多书本也被取了下来,凌乱地堆在一旁。 傅成山揉了揉腿,在椅子上坐下了,沉声吩咐道,“帮我收拾。” “这种事叫下人来做不是一样吗?”傅大少很不情愿。 傅成山爱惜地拿起一本线装书,抚平上面的翻阅过的折痕,道,“这些书,我准备寄到直隶的老家去,下人粗手笨脚的,我不放心。” “为什么啊?”傅少泽拧着眉头看桌上的那几本书,虽然他有些不学无术,但也知道这是傅成山平时案头时常翻阅的书,平日里都是爱不释手的样子,怎么会舍得扔到直隶去? “路要让一步,味须减三分……南方的冬天,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去了,直隶那地方的水土养人,到了秋天,我动身过去,你就留下来好好做事。”傅成山说道,又不悦地看着他,使唤道,“东问西问什么,快收拾!这边的放在箱子里……手脚轻一点!” 傅少泽沉默地搬着书,他当然明白傅成山回北方不仅仅是出于养病的考虑,更多的,则是为了“放权”——只要傅公一天在上海,那些追随傅家的人,永远也就不可能真正将担子交给他,所有人认的都是傅成山这座山。 如果是和平年岁,傅成山自然可以慢慢地教导他,培养他,让他取得那些人的信任,可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傅少泽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所以,傅成山决定从此居留北方,遥控大局,毕竟人的名树的影,只要他还有一天喘气,许多魑魅魍魉便不敢现身,而这时,傅少泽就能够逐步掌握傅家真正的权利。 傅少泽不想要什么权利,但他似乎没有得选。 他手脚快,一会儿工夫就把地上的书搬好了,忽然随手拿起一旁的沉香木盒子,随手晃了晃,“这里头没东西了吧。”他记得庚帖就是放在这个盒子里的。 “毛手毛脚的干什么!”傅成山举起拐杖生气地戳了戳他的手,“里头东西可宝贝着呢!” “我看还是那些旧物件。”傅少泽嗤笑一声,随手把盒子开了……果然,如他所料,里面全是在他眼里看来的一堆废纸片片,他嫌弃地用手拈起一张发黄的底片,“这还能洗得出来吗?” “臭小子,当时不是你放进去的吗?”傅成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 “这盒子是你小时候交给我保管的,你以为是什么?”傅成山用那种嫌弃的眼光看着他,眉头拧成个“川”字,“你留洋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好好保存,到后来却忘得一干二净,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啊?有这回事儿吗?”傅少泽耸耸肩,又扒拉扒拉盒子,发现全是些意味不明的小玩意儿,还有一堆信笺。 “要看回去自个儿拿回去看。”傅成山不耐地挥挥手,“赶紧把剩下的整理好。” 傅少泽不得不继续弯腰搬着沉重的书本,还要忍耐老爹在一旁的颐指气使,好不容易将几个箱子封上,也是累得够呛,就差像条狗一样吐舌头喘粗气了。 “……没了吧?桌上的那本呢?放哪?”他用手撑着膝盖,快没力气了。 “不用,这本我留着的。”说着,傅少泽看着自家老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格外慈祥的笑容,“我要送给梦婉。” “……好恶心。”傅少泽打了个寒噤,抱着那个盒子,趁傅成山反应过来之前赶紧溜了。 终于回到了房间,傅少泽毫无形象地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躺了一会儿,翻过身,拿过那个盒子,嘟囔道,“好吧,让我看看还有什么宝贝——哦!”他惊讶地从盒子里拣出一个用纸叠的螳螂,尽管纸片已经全部发黄脆掉了,但模样还是惟妙惟肖的样子。 是他小时候叠的吗?原来这是从小就有的天赋啊。 想到刚才看到的信笺,他翻出来倒在床上,然后漫不经心地抽出一封,上面是稚嫩但很清秀的字迹。 “一别累月,愁肠日转,海天在望,不尽依依,近况如何,念念……” 他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落款—— 梦婉。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在凌晨后,大家明天再来看嗷。 第64章 白茜羽的奇妙一天 简单、平凡而又充 第64章 白茜羽的奇妙一天 简单、平凡而又充实…… 梦婉。 竟然是以前虞梦婉写给他的信。 傅少泽一怔。 他们有通过信吗?他不太记得这件事了, 不过当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脑海里隐约有些片段闪过,似乎的确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那个时候, 他刚与虞梦婉分别,心里也是颇为不舍的, 因此两人经常以书信来往, 后来他出国留洋, 一开始也给她寄过几张明信片, 但毕竟通信不便,也不知是石沉大海了还是怎么, 渐渐地就断了往来。 他望着那一封封泛黄的信笺,眼前, 似乎出现一幅画面,那是离开直隶的那一天, 天空飘着漫天的鹅毛大雪,白色的世界,系着红色斗篷的少女站在雪中,望着他, 好像说了一句“……要记得给我写信”, 然后呢? ……不记得了。 可是现在想来, 记忆里的虞梦婉,与现在实际出现在他面前的虞梦婉,也未必没有相似之处。 他只一味地记得虞梦婉拒绝来上海念书的事情了,却忘了在这之前,两人一起开蒙时,她的课业成绩向来是不比他差的,不仅每每都能很好地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 还能举一反三,只是后来她长大了,就不能继续学下去了而已。 她一直以来都是聪明的,只有他留了洋回来,仗着浅薄的见识,便自大地以为对方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乡野村妇……可是看着这信上婉约细腻的字迹,以及流畅隽永的文笔,谁说没有读过新式学堂,没有留过洋,就一定是蠢笨不堪的呢? 傅少泽的思路逐渐明朗。 那个让他觉得很遥远的身影,也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 她的一天,看起来难以捉摸,有点笨拙,有些懒散,却很有热情,明明是常人眼中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却能如此简单、充实而又平凡地生活着……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吧? 现在想来,像殷小芝那样柔弱可怜,为爱奋不顾身的女子固然令人动容,可是像虞梦婉如此特立独行,随心所欲,又能将生活过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的女孩子,却似乎更令他欣赏——那个弄堂里的老阿姨甚至说冬天看见她自个儿拎了一大桶蜂窝煤上楼,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比一个“ok”。 虽然仍有迷雾笼罩在她的身边,许多事情不明白,许多问题看不清,却像是有光能从雾气中透出来,是那种温暖明亮的感觉,不会错的。 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和那些黑暗扯上关系? 抱着这样念头,傅少泽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感到心情逐渐平和,一天的疲惫与紧张,竟让他顾不上迷惘颓废,连日以来让他难以入睡的心悸也荡然无存了…… 他终于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 今天的白茜羽,同样度过了非常充实的一天。 虽然,似乎与傅少泽看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早上七点半,起来下楼买早点,看到鬼鬼祟祟的人影,发现是傅大少爷——而且,乘电车去学校的时候,他的车子保持着龟速跟在后面的样子,实在是很难不惹人注意。 但既然傅大少爷不想被她注意到,那么就配合一下当做没注意到好了。 九点,上课,尝试无视傅少泽的存在。 ……可是这位少爷的存在感真的是很强啊,他真应该去看看脑子了,这个鸭舌帽墨镜还拉高衣领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可疑人物似的,一不留神还被狗撵了……缺心眼吗? 不过,她现在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玉兰女校这边,的确是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而且,一个社会认可的良好学历或出身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中午十二点,趁着傅少泽离开去买面包的时候,去校长办公室喝茶,顺便聊起关于学业繁重课业辛苦的话题。 校长女士宽宏大量地表示以她的能力可以不用出勤,只要考试来就好了,实在没时间的话明天就可以给她发毕业证。 白茜羽欣然接受了校长的提议,并且表示自己会帮她向沙逊太太带去问候,考虑将她加入下周沙龙的名单。 下午一点,抱着珍惜欢乐时光的心态,享受体育课,感受到有些灼热的视线,继续尝试无视。 和女生们打闹,说起来以后也没有什么相处的时间了,且行且珍惜。不过民国时期女生的校服真好看啊,比起她上辈子读书时的运动服好看多了,夸了方美怡一句“很可爱”,她竟然脸红了,真是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年纪啊。 下午四点,回家,傅少泽还跟着,只好换衣服,从后门出去……离开时顺便往前门看了一眼,他竟然还没走,在那儿和黄太说话,好像还被训得臊眉搭眼的,唉……也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傍晚五点半,爱多亚路的洋房,新认识的白俄朋友如约而至,带着一大车的货。验完货,还请他喝了杯伏特加,他走的时候还拿着小酒瓶一边喝一边踩油门,挥手告别的时候一脸美滋滋的样子……应该没问题,他们有种族天赋的吧?她还不想太快失去这个新朋友。 进屋,发现自己收到一堆礼物,询问后得知是想来和她喝下午茶的冤大头……哦,不,是客户们,虽然与她素未谋面的,但希望自己的名字可以排在“预定名单”里。 管家很得力地整理出了送礼人的名单,甚至收集了简单的信息,她挑挑拣拣一番,终于从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两名优质客户,打钩,之后就不用她管了,管家会去通知的——应该给他涨工资了。 而且,岳老板又送来了礼物,全是真金白银,搞得人怪不好意思的,没办法,改天打个电话去问问是不是又碰上什么问题了……难不成是把她当菩萨在上供了么?那还真是盛情难却啊。 六点半,晚饭,让可靠的管家订了席面,准备大快朵颐,顾小哥带着一溜文件拜访,说要汇报一下最新的进展和款项用处,只好请他吃饭。 席间,两杯酒下肚,顾小哥慷慨激昂,针砭时弊,说最近四处奔波有感,表示如今正是“中国饿死,上海跳舞”实在吾辈读书人激愤!并准备赋诗一首,名叫《上海之歌》,说着便吟诵几段……毕竟是合伙人,只好强打精神配合,赞了几声“妙啊”或是“精彩”,总算把人哄走。 晚上八点,看书,学习《高等日本語讀本》,时不时自言自语对着镜子练习对话,上辈子虽然学过,但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保持语言状态很重要。 十一点,管家过来体贴地提醒她时间很晚了,早点休息,被她抓过来吩咐一通,交代下去一堆房屋改建装修要求,头昏脑涨地下去了。 凌晨,洗完澡敷面膜涂身体乳,顺便拉筋,保持柔韧度又可以缓解肌肉疲劳。躺在床上的时候,拿笔记本继续构思杀死松井的计划,想着想着一时入迷,翻身而起,从枕头下抽出匕首比比划划,模拟实际情况。 有人敲窗户,拉开窗帘一看,姓谢的家伙来了,还笑眯眯地提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啧,还真能找上门来啊。这家伙虽然现在不太干净,但应该还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小伙伴,于是开窗欢迎。 凌晨两点,露台上喝酒聊天,对方不说来意,那便谈天说地。这人似乎心情不太好,不知道为什么,既然他不说,那也不好问。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请教专业人士,如果要干掉一个人,需要分成几步?他竖起两根手指头,于是问是哪两步? “第一步,找到这个人。” “第二步呢?” “干掉他。” 一针见血,发人深省。 顺便提交了一下最近喝茶喝出来的情报,比如这位大佬不为人知的爱好,那位大佬不能见光的习惯诸如此类的信息,果然换来了丰厚的“活动经费”……不过最近钱赚得太多,已经有些麻木了,改天交给顾小哥处理算了。 凌晨三点半,送走了不速之客,天际微亮,她打了个呵欠,钻进柔软蓬松的被窝里,在昂贵的真丝床品的拥抱下,闭上了眼睛。 大概,也能称得上是……简单、平凡而又充实的一天吧? …… 就在同一个夜晚,两个小时前。 夜色深沉,江边某个仓库中,枪声大作,随即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过了片刻,有几个人冲出来。 “あいつを捕まえろ!” (抓住那家伙) 枪声,叫嚷声,燃烧的声音,黑色的浓烟中,肖然捂着腹部的伤口,躲在一只货箱后,深呼吸,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皱着。 “呼……”他检查了一下弹夹,所剩不多的子弹没有让他脸上出现任何动摇的神色,只是强忍着痛苦,等待着追兵的到来…… 能换掉一个的话,也不亏了……他这么想着,可是强烈的不甘再次涌上心头。是谁出卖了他们?他们小组,几乎全军覆没……如果不能揪出这个内奸,上海站将会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 就在这时,那边再次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似乎是在交火。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靠近,与此同时响起的是熟悉的国语。 “报告,敌人已经全面撤退了……” “林长官!” “……搜查现场!” “这里有个活着的兄弟,快,来人帮忙……” 肖然的心神一松,随即彻底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新封面,大家看到了吗! 第65章 虹口 恶劣的态度可以大大提升效率。 第65章 虹口 恶劣的态度可以大大提升效率。 阴天过去, 一连几天的上海都春意盎然,像是风吹着花瓣洋洋洒洒地从天际横过去。天气已经完全变暖,没有刚入春时的料峭之寒, 好像知道春天那短暂的温柔即将结束,每天的阳光总是分外灿烂。 太阳逐渐落山的时分, 出航的船只已聚集过来, 热闹非凡, 黄浦江上遍布着小小的舶板。卖菜的, 做小生意的,杨树浦的厂房前的工人交了班, 电车的铁轮在铁轨上滚,头等车厢空着, 三等车里挤满了人,如同沙丁鱼罐头般。 从虹口到杨树浦迤逦一带几十里地方, 差不多已为日人贸易和居住的势力范围,纺织公司林立鼎峙。由杨树浦再上些,便是日本邮船码头。沿黄浦滨的建筑物,如正金银行、三菱三井两株式会社, 都是厦屋巍峨, 气象万千。 号称是“小东京”的虹口, 如吴淞路、鸭绿路、西华德路和北四川路之北端,差不多已成了日本街市。一对水手踏着双人自行车飞驰而过,两名穿和服木屐的仕女转身避让,显得有点恼怒。在桥头守卫的瘦小军官,神情趾高气扬,似乎认为自己是优秀的大和民族的一员,征服整个欧洲都不在话下。 天凤戏院, 好戏正在上演。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 台上的伶人粉墨登场,一些长衫、短褂、西装的顾客,在门口向里张望着。 艳装少女半靠倚着男人的臂弯,将剥好的葡萄送到他的嘴边,松井次郎从那青葱的指尖咬下葡萄,目光盯着台上的“杨贵妃”,对身边的艳妆少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可那“杨贵妃”在台下他的注视下,却明显有些胆怯,嗓子也发紧,一连几个音都有些发颤。 天凤戏院的人都知道,松井先生喜欢捧当红的女伶,但被他捧红的,最后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角落里的位置,白茜羽翘着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戏,余光偶尔瞥向那边被她在笔记上用三十几种方法杀死的男人。 她没有分析错,他果然是一个很好色的家伙。 但情报总归是情报,纸面上的东西,要真正落实下去,还是得亲眼见一见的。 上辈子公司做任何专业的计划,都是需要花大价钱去市场调查的,在那个时代永远不要相信网上的搜索引擎,就像不要相信这个时代情报的准确性一样。 杀人当然也需要这样的专业精神。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从无到有做一件全新的事,恐怕都是很难成功的,但白茜羽认为自己不是大多数人,一个拥有完整自我逻辑体系并且曾经站在过顶层的人,应该具有应付任何一切新奇的状况或者职业的能力。 要做成一件事不难,最重要的是参考别人的经验智慧,分辨出正确的方向目标、然后付出十倍的努力。 她的说来也不难——“有技巧地接近”暗杀并全身而退,不奢求完美犯罪,但求保证对方凉透的情况下自己平平安安。 不过,很遗憾的是,她回忆了自己所能回忆起的关于《名侦探柯南》、《神探夏洛克》、以及所看过的《007》系列……试图汲取智慧失败。她发现这事儿对于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不太容易,在这方面她明显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 所以,只能付出十倍的努力了。 她决定近距离地看一眼这位名叫松井次郎的男子,从而找出关于如何杀死他的最优解。 婉转动听的唱腔中,松井次郎身子往后仰了仰,搂着艳装少女,他吞下喂到嘴边柔嫩多汁的葡萄,有些葡萄的汁液顺着那少女的手指淌下来,他舔了舔,惹得那少女咯咯娇笑。 ……白茜羽的表情还保持着淡定,只是嘴角有些抽搐。 一个自我感觉很良好的家伙,她下了判断,然后目光扫过他的穿着——淡灰色的衫子,外罩暗红面子蓝男子长褂,衣料绵密而轻薄,应该是东洋纺织公司所生产的人造丝所制成的,这料子造价不菲,本地是穿不起的,多数都销到海外去了。 喜欢物质享受,而且,应该颇有大和民族的情节。 从肖然那边得到的情报中显示,这家伙手上欠着的人命无数,包娼庇赌,贩土绑票,没有他不做的坏事,但他自身的行动却保守而谨慎,只是偶尔进出租界,去百乐门“蹦嚓嚓”…… 百乐门,这个金雁儿曾经工作的地方人多眼杂,是一个很好动手的地方,可是对方的警戒水平不低。他的身边至少随时有四人以上的带枪护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如果只是按照四人的水平制定计划,她大概率会跌个跟头。 还有什么其他的方向呢?他身在壮年,没有成婚,有野心,迫切地想往上爬,身边不缺女人,但他为什么会喜欢以虐待女子致死的方式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呢?也许是童年遭受过父母的暴力对待,也许是年少时期在同龄人伙伴中被嘲笑或是霸凌。 她将视线转向他身边的艳装女子,虽然她的讨好与献媚几乎写在脸上,但松井次郎很少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只是像抚摸宠物似的偶尔有身体接触。 高傲,这是白茜羽发现松井的第一个弱点。 他看不起女人。 白茜羽托着腮,吐出一片瓜子皮,有些忧伤。 难不成真要行一行那“美人计”? 根据金雁儿、孟芳琼、那艳装少女以及台上“杨贵妃”的特点,归纳总结一下,这位松井的取向大多都是身材丰腴姣好的,身量偏高的北方女子,对瘦弱矮小的则没有什么兴趣。 很不幸的是,虞小姐正好符合以上的要求。 不过,经历过那位孔四少爷后,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太适合执行这种计策——她的演技对付对付那种二世祖已经顶天了,要在这种背后站着特高课的狠辣人物面前瞒天过海,她自忖不是对手。 台上的《长生殿》唱到了尾声,白茜羽丢下几个银元,拎起包往外走去,她坐得位置本就偏僻靠近出口,她的离开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如果等散场与松井一起离开,那会有被他注意到的风险,她可不像傅家少爷那样缺心眼。 没想到,走出天凤戏院时,前方通往租界的道路竟被设了卡,留了一个口子,缺口处两面的沙袋堆得有一人高,里外分别站着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她心中咯噔一下,但并不慌张,因为这么大的场面显然不会是为了她而来的。 “怎么啦?”她听到旁边有人问。 “好像是前几天码头那边死了几个人吧,搞不清楚……” “别说话了,当心被当做特务!” 于是有些骚动的人群便都不出声了,老老实实排成几排,一个军曹打扮的人拿着木棍来回走动,看到有谁稍微站出队列,并不提醒,上去就是一棍子,妇女儿童都不能幸免。一时间打的一对母子头破血流,大人小孩儿哭声一片,被拖出去重新排队。 不过,队列放行的速度也并不慢,对方的搜查主要集中在那些看起来孔武有力的男子身上,主要盘查中国人,日人则只需要出示证件,便可以免于盘问。就算是对于女人,也需要检查一番随身的物品,才予以放行。 白茜羽垂下眼,伸手轻轻按了按身旁的包,情况有些糟糕,因为出于安全的考虑,她除了上学之外都是随身带着枪的。可是此时要是退出队列往回走,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她发现自己有些大意了,虹口这地方不是租界,这里危机四伏,无势可借。如果她早一点知道最近虹口戒严的消息,是绝不会以身犯险的。 白茜羽冷静地打量着四周,跟着队列往前移动,心中飞快地思考着解决办法。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那边戏院已经散了场,人群涌了出来,她用余光扫去,看到在四名保镖簇拥下的松井次郎也走了出来,正准备上轿车——更不巧的是,他要去的方向是租界,正好会经过设卡的地方。 漫长的队伍往前移动着,然后,终于轮到了她。 那边懂中文的军曹看着她身上的旗袍,眯缝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冷冷地道,“包,打开!” 她站在原地,沉默着。 轿车经过,半摇下的车窗内,有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往这边投过来。军曹一脸怀疑,那边的两个士兵也警戒地靠了过来。 然而白茜羽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只是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甲,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此时终于抬起眼,皱起眉,有些不满地问道,“ちょっと,まだですか?”(喂,还没好吗?) 军曹一愣,被她傲慢的态度与这句口音纯正的京都腔日语镇住了,竟然下意识道:“すみません、失礼しました。”(抱歉,失礼了。) 白茜羽就要往前走,那军曹却反应过来,拦住她,表情已然有些松动,声音也和缓了下来,“日本人?” 她下颌微微抬着,眉梢扬起,眼角流露出一丝傲然,语气十分不耐,“もちろん...ってかさ、私は中国人だと疑ってるの?冗談しないわよ。”(当然……你是在怀疑我是中国人吗?别开玩笑了。) 她吐出一连串的日语流利而清晰,那边的军士和军曹都没能听出任何的破绽,而且以这位小姐不满的态度和上流的打扮,要求她出示侨民证件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眼前的女人虽然穿了一件旗袍,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许多白人女子也有以旗袍为时尚的,而且从这种视皇军如无物的气质来看,确实是本国人无疑。 反正对方不可能是混进来的上海站的特务奸细,那就不必那么死板了,对方的口音像是京都那边的,说不定是颇有势力的贵族——与其因为“尽忠职守”而得罪什么来头不小的人物,还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那军曹终于不再坚持,挥了挥手,几名军士推开几步,让出通路。 白茜羽从容地点点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往前走去。 通常来说,与人打交道时总是需要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甚至还要谦恭下士,屈己待人,但事实上,上过几次谈判桌的人都知道,有时候恶劣的态度反而可以大大提升效率,促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把握人心对于她而言,可以说是信手捏来的事。 然而没走几步,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前方,通往租界的桥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窗户降下。 “小姐,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要不要去喝一杯?”后座上,穿着和服的男人发出邀请。与他刚才在戏院时对待那名艳装少女的态度相比,显得礼貌了不少。 白茜羽看了过去,他们的目光终于接触了。 这个曾经无数次被她写在记事本上的名字,终于如此直观地面对面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只有两米的距离。 要抓住这次机会吗?电光火石间,白茜羽立刻做出了判断,她笑了笑,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道,“不了,我还有事。” 松井次郎看起来对她的拒绝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没关系,那么,有机会再见。” 落日西沉,落在河畔反射着金色的光。白茜羽微笑着接过名片,看着轿车缓缓驶离,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第一次接触松井,她的感觉很不好,这是个力量、反应能力、格斗素质都远远高于她的壮年男子,还有着相当的保卫措施,他的高傲自大是有资本的。 她意识到自己的几页笔记再次作废了,智力和谋算拉不平硬实力差距的时候,计划绝对会失败的。 “看来得组人啊。”她看着金色的阳光,微微眯起眼。 第66章 搁置 我可是从小沐浴着阳光雨露长大 第66章 搁置 我可是从小沐浴着阳光雨露长大的…… 次日, 亚尔培路,某间杂货店。 小小的店面外贴着画报,上面画着拿着烟的摩登女性, 一旁用美术字写着“美人可爱,香烟亦可爱, 香烟而爱国, 俱则更可爱”。 白茜羽扫过那张海报, 朝着杂货店走了过去, 一个穿着灰袍、身材微胖的老板坐在店铺里,正一边抽着水烟, 一边看着《申报》,见了人也不招呼,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老板,来一盒“马占山牌”香烟。”她说。 那老板终于抬起眼, 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圈,“卖完了。别的要吗?” “那‘仙女牌’的有吗?我要蓝色包装。” “没有,只有黄的。” “您再找找,我诚心要。” 老板将那水烟放在旁边磕了磕, “行吧, 跟我去后面挑挑看有没有吧。” “那麻烦了。” 老板掀开桌板让她进了店面, 然后拉下窗户,挂上“歇业”的牌子,领着她往内堂里走。光线骤然昏暗下来,直到此时,他懒散佝偻着的腰背才直了起来,眼神也显得有些锐利,“有什么情况?” “我找谢队长。”白茜羽一边说, 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她还真没正儿八经地当过小间谍呢,在她想象中那种手持玫瑰花在车站前看报纸,或者对上一句“我找容斋六笔”之类莫名其妙的暗号就此接上头的事情,也从没有发生过,这回终于过了瘾,不由感到很是新奇。 “我去联络。”老板点点头,拿起角落里的电话拨号,说了几句,又等待了一会儿,大概是正在接线,过了好几分钟,听筒那边才再次传来声音。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对白茜羽道,“谢队长忙完了就过来,你可以在这里稍坐一会儿。” “好的。”白茜羽朝他点头笑笑,然后就在这间颇为简陋的小屋内坐了下来,随口问了句,“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郑就行了。”作为中转的联络站,老郑一向严格按照规定,从不会问来人的身份或是代号之类的问题,所以他并不会礼尚往来地反问该如何称呼她。 不过,老郑对于白茜羽的到来显然也有着几分探究,如今四处在打仗,而上海打的就是情报战,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处处都弥漫着战争的迷雾,谁都不知道自己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是什么人。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身娇贵气的姑娘,竟然会是那位阎王般的谢队长的手下,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老郑便出去重新照看店里了,还给她倒了杯茶,白茜羽以为自己要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仅仅是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门被再次推开了。 来人走了进来,在她面前的位子上坐下,她微微一愣。 “我找的是谢南湘,不是你。” “我知道。”肖然今天如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他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她,“他还在松江执行任务,至少要四十分钟以上才能到。” 白茜羽挑了挑眉,“那么请问你有什么事?” 她心中隐有些预感,老郑的电话应该是直接联系到谢南湘的,这样的联络经过越少的手续就越安全,如果肖然会得知这一点,那么很显然自己这位上司的通讯被人监听了。 肖然淡淡道,“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无论你想找这个人做什么,我都奉劝你一句,不要相信他。” 白茜羽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四天前,行动组死了很多人。”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语气显出极力克制时才会有的颤抖,“我们深入对方的占领区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一开始很顺利,可是在最后,我们中了日本人的埋伏,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救援,那我们的下场会是全军覆没。” 白茜羽看向他格外挺拔的坐姿,心中一沉,“这和你上次说的锄奸行动有关系?” 肖然点点头,“你虽然被他特招进行动处,但是我查过档案……上面根本没有你这个人。你不在军情处的名单里。” “我不是太在乎编制的问题。” “不要扯开话题。”肖然皱眉,“你就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事吗?” 他特意过来说这一番话,自然不是来倾诉烦闷的。 如今上海站被谢南湘经营得铁板一块,每当他有所发现,却四面掣肘,难以作为。这个时候,白茜羽看起来是唯一的突破口,她散漫,不专业,漠视纪律……那次他直言坦白是来“锄奸”的时候,显然是寄希望于出其不意的“当头棒喝”,能让她心神慌乱之下漏出点口风来的。 可是,对方并没有,甚至相当沉得住气,之后再也没有找过他问起这件事,让他感觉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如果不是这次的行动被人出卖,肖然恐怕不会再次找到白茜羽,试图从她这里得到蛛丝马脚的线索。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白茜羽的反应如上次一样,“抱歉,锄奸行动是你的事,不是我的,当然,如果谢队长真是个大坏蛋,你把他干掉的那天我会拍手称快的。” 肖然的手微微攥紧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你就这么信任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相信他?相信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吗?”白茜羽道。 肖然一愣,忽然“哈”地笑了一下,“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大概是人畜无害的活到这么大的吧?”白茜羽耸了耸肩。 肖然虚着眼睛,一脸“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不谙世事的权贵子弟,或是撒娇卖痴的富家女,大上海不是没有,还挺多。可事到如今,肖然当然不会这么认为白茜羽是这样的人,看她的心机以及为人处世,明显不是那种温室里的花朵。 可是,她似乎并没有那种经历过人心险恶,世道艰辛后的“世故”,虽然面对那些狡诈奸猾的商人政客,她总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好像很好应付的样子。 但是,她似乎没有“如履薄冰”的概念,既不讨好,也不提防,甚至从不委曲求全,说违背自己心意的话,别说凶神恶煞的岳老板了,就连碰到沙逊这样足以让上海抖三抖的洋人首富,也向来是像朋友一样开玩笑的——说句不太恭敬的,他南京的顶头上司看到洋人,平日里的官威都不端着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那些人,好像也很吃她这一套。 肖然没有学过后世的心理学,但他看得出白茜羽从小应该生活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所以她不必随时警惕别人不怀好意地接近自己,不必小心翼翼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她自由自在地长大,所以才会养成这样的脾气。 说实话,如果不是调查过她的底细,他还真觉得这个女人是从南洋某个富庶的世家中出来的。 白茜羽像是猜出了他心里的想法,笑眯眯地道,“是啊,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可是从小沐浴着阳光雨露长大的,那是祖国未来的花骨朵,家里最多叮嘱一下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和你这种水深火热里长大、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看谁都不是好人的家伙不一样。” 肖然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觉得今天来找白茜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至少很有可能会把刚缝好针的伤口气得裂开。 “对了,问你一个问题,题外话啊,随便听听……”白茜羽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有一个女人想杀你,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女人?”肖然果然露出了有些讥嘲的表情,不过,在他看到面前的白茜羽时,这种表情随之消失了,显得有些别扭,“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女人了。” “怎么说?”白茜羽果然很感兴趣。 “要是那些所谓经过训练的女特务,女杀手,当然会愤怒……我的敌人以为这种粗浅而幼稚的手段就能达到目标,这对我是一种侮辱。”他凛然地说,然后眼睛瞟向她,“不过,如果是你这样的……” “绝色佳人?” “……这样不像女人的家伙。”他像是没有听见白茜羽的话,面不改色地接下去道,“我会小心提防,因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绝不会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白茜羽也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点头,“明白了,就是美丽的女人会让你放松警惕是吧……还有呢?什么情况下,你会对敌人比较放松?哦,别紧张,我不是想杀你。” 肖然冷笑一声,“还用问么,当然是敌人死掉的时候。” 白茜羽深以为然地点头,琢磨了一会儿,才看到他还坐在那儿,“没事了,谢谢啊。” 肖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就听那边的少女忽然开口道,“听说最近磺胺……百浪多息的价格一路走高,不太好买到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一批给你救急。” 白茜羽从他一进来的时候,就闻到酒精消毒后残留下淡淡的气味了,虽然他没有提到自己也在那支行动组中,但是结合他绷着身体的坐姿,不难猜到他腹部的伤口应该刚刚包扎好,而他能在这样的痛楚下面不改色地与她进行这么久的谈话,也不由让她心生敬佩。 果然,肖然猛地回头,“你有多少?” 他手下的行动组损失惨重,折损过半的人手,救下来的一批有一大半都是重伤员,躺在医院里生命垂危,而伤口感染是致命的一关,没有有效的抗感染消炎药物,他的那些弟兄们几乎全是依靠自身的免疫力去硬抗,短短几天的功夫便已经有人撑不过去了。 “也没多少,二十支左右,你那边应该够用了。”白茜羽笑了笑,报了个地址,“我会把药品放在那里,你今天晚上九点左右可以过去取。” 作为穿越者,白茜羽是不会吝啬给自己未雨绸缪的。磺胺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消炎药,而且甫一出世,人体还没有任何抗药性,尤其治疗外伤最有奇效,她早在半年前就囤了一些在家——一开始是想着为自己以防万一的,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但到后来手头宽裕,也有西药这边的渠道,于是便当做投资大量买入了。 她知道这战火迟早会烧到上海来,而就算没有金手指,嗅到这股风声的也大有人在,如今磺胺的行情很是紧俏,医院频频断货,最后这种神药会价比黄金,甚至是有市无价。 肖然看了看她,好像是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拿上帽子走了。 肖然走了之后,空荡荡的陋室中,白茜羽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地用杯盖拨弄着茶叶,陷入了沉思之中。 说她对肖然的话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其实光是“锄奸”那两个字,就已经让她有所动摇了,而肖然的这番话,更让她犹豫是否要与谢南湘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黑,或是白,你是哪一边的呢?她在心里轻声地问。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光从窄小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的面前,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结着薄薄的蛛网。 不知过了多久,谢南湘来了。 “你似乎还是第一次动用这个联络站,出了什么事么?”他的军靴大步踏了进来,似乎有些匆忙的样子。 白茜羽如梦初醒,抬起头,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起来一个消息,或许对你有用。”她脑子里飞快地找到了合适的说辞。 谢南湘的动作一顿,看了她片刻,然后在刚刚肖然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示意她开始。 等白茜羽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问道,“没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没了。” 空气中静了静,谢南湘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前,回过头朝她一如往常地笑了笑,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有些刺眼,“那我走了。” 白茜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良久后,从口袋里拿出玫瑰火漆烫印、扎着蝴蝶结丝带系好的信封,心中叹了口气,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么有些事,暂且也只能…… 搁置吧…… ----------------------- 作者有话说:其实每天的计划都是12点前更新3k,计算好deadline这样子,但是每次都会放飞自我多写一大堆……我在随心所欲这方面也是不遑多让啊。 第67章 山雨欲来(1)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 第67章 山雨欲来(1)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 法租界有一所法公董局所建的公园, 人们都称它顾家宅花园。 这个园林占地之广、布置之雅、树木之多、风景之胜,除却兆丰公园外,其它公园都比它不过。因此每天游客很多。游客中间, 有在树底花荫纳凉消夏,还有不少的痴男怨女, 一对对、一双双的情话绵绵。 “所以, 你真的见到傅少泽了?” 树荫下, 支着两个画架, 冯惠看看身旁画板前涂抹的闺蜜,语气虽是平淡, 但表情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然后呢?你说什么了, 有没有给他点颜色看看?” 殷小芝放下炭笔,用布擦了擦染黑的手指, 轻声道,“我为什么要给他脸色看?” “当时是他不理不睬地冷落了你一个月,然后把你甩了,如今连句道歉都没有, 也太过分了吧。”冯惠想到什么, 忽然瞪圆了眼睛, “我的天,不是对方想吃回头草,你就乖乖答应了吧?你可是新时代的摩登女子,前几天还和我们去街上发‘妇女解放’传单的!” 殷小芝理了理发丝,她的头发留长了些,扎成两个辫子,此时侧着头, 佯嗔薄怒的模样,“说什么呢,他都快要订婚了。” 冯惠最是熟悉她,立刻凑近她逼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还对他有感觉了?” 殷小芝轻轻地“嗯”了一声。 冯惠叫了起来,“不是吧?那顾学长呢?你不是之前喜欢他的吗?” “可是,他一直只是像对待学妹一样照顾我,我感觉不到他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可傅少泽更差劲吧,他甩了你诶。” “那是因为他在乎我。”殷小芝忽地看向她,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是他心里的唯一。冯惠,你说对不对?” 冯惠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尽管她一直以来都不看好殷小芝与那位傅家大少爷的事情,但却也能理解殷小芝此时的想法。 认识殷小芝的时候,她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享受着青春的好时光,那时候,她们深夜一块儿朗读莎士比亚的《海风引舟曲》,幻想着骑士和王子,完美的邂逅,以及“诗意”的一切。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见的事情也多了,冯惠便对这些梦幻而虚无的东西逐渐没了兴趣,可自己这位友人,则依然对未来怀抱着多么美妙的憧憬,不知有过多少淡月清风之夜闭上双目,玩味着她自己想像中的好梦。 在这时,傅少泽像是个王子般忽然在她生活路上出现了,她怎能不如坠梦中,心生欢喜幸福之感……直到那次吵架,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雨,令这个梦破碎了。从那之后,殷小芝虽然看起来逐渐振作了起来,但那不过是假象。 在冯惠看来,她与傅少泽根本是一段孽缘,反倒是像顾学长那样小有身家,踏实上进的青年才是可靠的选择,所以,她也一直撺掇着殷小芝多与顾时铭接触——如今看来,似乎双方都很勉强。 顾时铭虽是诗社社长,看起来诗情画意,其实为人最是务实不过,追求的是以笔为刀、唤醒民智之事——最近似乎更忙了些,说是整日为“救亡图存”奔走,哪怕他真的喜欢殷小芝,大概也没什么精力放在这方面了。 而自己这位好友想要的那种“罗曼蒂克”,显然是没法从顾学长那得到的。 可此时,冯惠仍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要订婚了,他以后的唯一是唐家的大小姐。”她顺手抄起一本垫在画板下的《玲珑》杂志,封面上珠光宝气的女人正在微笑。 “他不爱唐菀。”殷小芝摇了摇头,恳切地说道,“如今是新时代了,门户之见才是我们最应该破除的偏见啊。为什么少泽就要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爱情呢?他也有追求自己爱情的权利。如果两个人中需要有一个站出来,那我就鼓足勇气好了。” 冯惠目瞪口呆,她现在才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与她一起在街头上为自由独立而摇旗呐喊的好友,并不是为了追求人格的独立和精神的自由,只是为了追求爱情的自主……而她读了这么多书,学到的不是逻辑的思考与真理的追求,而只是西方浪漫主义的无限向往。 她一时有些语塞,“你、你、你……你认真的?” 殷小芝一笑,目光充满了期盼,“我相信,上帝一定会有最好的安排,属于我的,最后都会留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她看着面前画布上用素描手法勾勒的男子肖像,轻轻吟道:“‘静静地听,我的心呀,听那世界的低语,这是他对你的爱的表示呀’……” 冯惠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坚定,扶额道,“小芝,用你的脑子想想,傅少泽真的值得你等吗?你等来的,还是以前那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傅少泽吗?”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赌一把。”殷小芝垂下眼,眸光显得有些忧愁。 …… 明媚的春日稍纵即逝,夏天在焦灼的战事中倏忽而过,而在上海这座城市,美好的秋日时光也短暂地就像是白驹过隙,一不留神,来自北方的寒意便骤然降临了。 三个月后。 深秋,梧桐树叶飘落,按照二十四节气来说,应该正是“霜降”的节气——如今虽然推行国历、废除阴历,一霎那已有数十年了,不过几千年递嬗下来的旧习惯并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改变的,现在表面上虽已推行国历,在实际上在民间依然用废历为多数。 霜降,天气渐寒。这个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在往年的时候,是颇为热闹的日子,趁着秋高气爽,选择登高望远的市民也不在少数,人们呼朋唤友,踏青远行,新上映的电影,新灌的唱片,新开的百货公司,整个城市彻夜不息地在冬日到来前狂欢。 可是,今年的这个时节,唯一有“好生意”的,大概就是普善山庄了——一个专门负责收殓马路尸体的慈善团体。 内忧外患之下,谁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氛围。 傅公馆。 黑棋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什么时候走?” 唐家的主事人,唐肃坐在傅成山的对面,他不像是傅成山那样深居简出、一切从简的朴实性子,反而相当的忙碌,连轴转似的不停歇,身上也挂着不少官面上的头衔,可以说是“四大家”里头风头最劲的。 “本来打算这些日子要动身的,但有些事还是脱不开手,大概还要再过上半个多月。”傅成山沉思片刻,落下一子。 棋盘上,白棋与黑棋杀得旗鼓相当,黑棋占着小小优势,却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稳扎稳打,四处经营,每走一步,都似乎经过深谋远虑。 “索性再晚一些,等过了婚礼再走。”唐肃道。 “那恐怕是等不及。”傅成山道,“而且,如今的时局,还是不要大操大办为好。我不日离沪之事,也还请你帮忙保密。” 其实若是再耽搁一阵子参加傅少泽与唐菀的婚礼,也是可以的,只是傅成山并不想出席这样的场合,他的老友可是将闺女交到他傅家,从小指腹为婚的,但情势有变,不能履约,也是无可奈何,只是要去亲眼鉴证自家“失约于人”的场合,最好也是能免则免。 而且,这那两个年轻人似乎也要搞什么“西洋婚礼”,结婚是要到教堂里去的。傅成山虽绝不上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但对于这种重大仪式,还是有些看不惯洋人那一套的。 于是,出于这两个不可说的理由,傅成山没有选择留下来等这对新人的婚礼,唐肃那边倒也不勉强,点头道,“你家那小子比以前出息了不少,看来,你晚年能好好享享清福了。” “但愿如此吧。”说着,他目光往后一瞥,看向身后的中年人,“向文,你过来。” 潘宏才连忙走上前来,微微躬身,拿出名片,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唐肃,“您好,鄙人潘宏才,字向文,手下公司主营……” 唐肃打量了一眼那名片,接过,等他说完,才客气地道,“有所耳闻。” “我离开以后,你多帮忙照看照看吧。有些生意,还是需要人靠一靠的。”傅成山云淡风轻地说着,目光专注在棋盘上,“好了,向文,没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啊……是,我正好手头还有些事。”潘宏才一怔,他似乎不太想放过这个能在唐肃面前留下印象的机会,但既然傅成山话说到这里,他便也笑道,“姐夫,你几号走?到时候我来送您。” “不用,毓珍陪我一道回去。”说到这里,傅成山叹了口气,“你自个儿好好的,不惹祸,就算是我对你姐姐有一个交代了。” 潘宏才不敢多说什么,最后还是悻悻地走掉了。 他离开后,唐肃拈着棋子,摇头道,“这人,不堪大用啊,难为你这些年一直扶着,我听说前段日子他亏空了不少银子,都是你帮忙填的窟窿,真是……妇人之仁啊。”他笑了笑,落下一子正好围剿了白棋突围的路线,平平无奇的一招暗含果决狠辣之意。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人要存一点素心。”傅成山看着棋盘上杀得难舍难分的局势,片刻后,推开棋枰道,“我输了,下不过你。今天就到这里吧。” 唐肃丢下手里的棋子,在佣人的手中接过外套,戴上帽子,问了一句,“你就是这么教你儿子的?” 傅成山抬眼,问道,“有何指教?” “不,没有。”唐肃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傅成山轻轻抚摸着桌上的那本《菜根谭》,沉默不语。 ----------------------- 作者有话说:山雨欲来……懂的都懂。 第68章 送别 “少爷,你也变得唠叨了。” 第68章 送别 “少爷,你也变得唠叨了。” 秋天的桂花谢了一地, 气温已经不能再变得更冷了,于是转眼就到了冬天。 然而,寒冷也不能令这个焦灼的世界变得安静下来。报贩们疾呼狂跑, 手里摆舞刺目的血红标题特号字报纸,穿过紧密的黄包车空隙, 穿过黑黝黝的人群。失业者在江滩去去来来的, 像游魂一般, 流离四方的饥民苦苦挨着日子, 柴米油盐一概涨价。 火车站,傅少泽懒懒地靠在贵宾候车厅的柱子上, 手插在口袋里,一身培罗蒙西服剪裁工巧, 肩上披着件英国的呢子大衣,傅冬立在一旁看着行李, 傅成山双手握着手杖坐在柔软的椅子里,闭目养神。 他的身边,傅毓珍一身高领盘扣旗袍,外披黄色风衣, 微笑望着在椅子间跑来跑去的两个小人儿, 女孩穿着毛呢裙和红色皮鞋, 男孩是西装外套打着蝴蝶领结,还没上学的年纪,因为母亲的时尚品味而显得格外精致可爱,时不时发出一声欢笑,给安静的候车室增添了几分天真烂漫的气息。 除此之外,这间候车厅并没有太多的人了。 傅成山的这次直隶之行,是一次并不公开的行程。 对外, 只是说去傅家在杭城满觉陇的庄园修养一阵子,火车四五个小时的路程,等开春了便会回来的。就连傅公馆的下人,也都并不知道内情,只有傅家内部寥寥几人才知道傅成山这趟出行是要回直隶的。 回直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傅成山这把年纪,在经不起多少次路途奔波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回上海了。 尽管离开了这个风暴的核心,傅成山仍保持着对傅家中枢的控制权,他依然是重要决策的掌舵人,只是他通过这巧妙的偷换概念,减小了自身的风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们会对他鞭长莫及,而辛苦凝聚“人心”却并不会因此涣散——年纪大了,的确是要好好养好身体啊。 哪怕会有人将他回到直隶的行为理解成退缩或是害怕,但只要他一天没有正式地“发出艳电”,或是释放出某种向东洋那边靠拢的信号,那些有所坚持的人就会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好了,文清、文淑。”傅毓珍轻轻拍了拍手,制止了儿女们的嬉闹,道,“待会儿坐火车了,就不可以再这样子闹了,明白了吗?” “妈妈,火车要坐多久呀?可以上厕所吗?” “要坐很久很久呢,不过,火车上是可以睡觉的,也有餐车可以吃饭的。到了直隶,你们就会有好大好大的院子玩耍了,还可以爬山,捉鱼,比上海好玩多了。”傅毓珍轻声细语地道,成年后她一直都是生活在上海的,如今要带儿女回乡,心中不由也有几分不安,只是在孩子面前并不会表露出来。 可是如今父亲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亲人照料的,而她的丈夫郭煦良此时也在外领兵打仗,剩她一人在上海滩,在傅家如此尴尬微妙的境地中,其实也是有些引人觊觎的,倒还不如回直隶避避风头的好。 地面微微有震动感,一阵巨响传来,火车进站了,两个小孩子“哇”地一声,大呼小叫起来。 傅冬提起行李,傅成山也站起身,往月台走去。傅毓珍牵着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跟在后面。 傅少泽一直跟在一行人的最后,百无聊赖的样子,看着他们准备登车,傅成山忽然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个物事,对他说道:“你,把这个拿给梦婉。” 傅少泽走过去,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一看,微微发愣,这是傅成山平日里放在案头上的那本《菜根谭》。 傅成山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道,“亲自去。” 傅少泽这次出奇地没有任何叛逆的表现,只是点点头道,“需要我带什么话吗?”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虞梦婉在傅成山心中的地位了。 傅成山抬了抬手杖,似乎想要像往常般一锤定音地说些什么话,但最后,还是只是放下了手,说了一句:“就告诉她……让她照顾好自己,若是有空了,便回来陪陪我,但若有事情要忙,也不必特意回来。” 傅成山能感觉得到,自己这位故人之女虽碍于一些原因,并不能时常上门探望,但心中的真诚之意却并没有作伪。 不是总是嘘寒问暖、事必躬亲的那种表面功夫,而是那种很单纯的敬爱,似乎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很普通的老头,还带着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悲悯,这让老人非常的珍视。 所以,出于这份难得的真心,他是颇为希望虞梦婉能陪在他身边的。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所接触的所有年轻人中,最看好的也是虞梦婉。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旧式女子,傅成山说不定会让她回直隶,作为长辈亲自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可是她如此出色,如此优秀,他做不了为她借力起势的风帆,却也不能去扯她后腿了。 “好,那你……”傅少泽还想说什么,但列车发动了,呜地一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风猎猎地刮着,格外地刺骨,他呵出一口白气,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自己保重。” 傅成山凝视他片刻,终于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几乎从没有与自己成年后的儿子有过身体接触,于是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别扭,有些不协调,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在傅冬的搀扶下上了车。 傅毓珍领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上了车后,回头看着她,为他整了整领带,不放心地道,“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么?若是有什么事应付不来,记得找叔叔伯伯们帮忙,不要自己硬撑……” “平日里不要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跑,也不要出租界,外头乱的很,上海也不安全……” “以后有什么拿不准主意的,可以问问唐家那女孩子,她是个很识大体的,当然,也不能都听他的,要有自己的主见,实在不行……” “知道啦,姐。”傅少泽无奈地打断了她的唠叨,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傅毓珍保养得宜的脸上,仍是当年上海滩第一名媛的风韵,她笑着摇头,故意道,“你当然不是小孩子了,但距离一个成熟的男人,还早得很呢……丹心啊,我可真是放心不下你。” 傅少泽一愣,道,“丹心?” “你小时候给自己取的表字啊,你忘啦?”傅毓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笑眯眯地道,“以前还一个劲让人喊你这个字呢,谁知道留个洋回来,又不许人喊了,说又土又俗,还说自己新取的英文名叫什么安东尼奥,硬要我们改口。” 傅少泽摸了摸脑袋,“是吗?”他还真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这么热血了。 这时,穿着制服的人挥了挥旗子,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傅少泽看到窗户那边两个小孩正扒着窗户,新奇地看来看去,不由地道,“等时局安稳一点了,就带文清文淑回来吧,还是在上海读书好一些。” “我和煦良说了,等他打完仗回来就会来直隶接我们的。”眼看列车就要开动,傅毓珍匆匆地说了句,“好了,你回去吧,不要送了,外头风大,到了家我会给你报平安的。” 傅少泽连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想说,但轰隆隆的声响中,列车渐渐行驶起来,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玻璃车窗驶过眼前,像是一幅定格的画面,不苟言笑的老人坐在沙发座上,看着活蹦乱跳的小孩,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那个叫文淑的小女孩指着什么似乎在叫“爷爷快看”,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傅毓珍朝着他这边轻轻挥手,脸上带着笑。 列车载着这幅画面一路向前,直到消失在傅少泽的眼中。 “少爷,该回去了。”傅冬在他身后道。 傅少泽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道,“去莫利爱路……先把事儿办了,下个月就是婚礼,那个时候大概就要忙起来了,还是先把跑腿的事情解决了,不然也没功夫再特意跑一趟了……” 傅冬沉默片刻,道,“少爷,你也变得唠叨了。” …… 车子开到莫利爱路。 傅少泽下了车,想了想,还是把那件阔气的英国牌子的外套脱了,丢进车里,然后施施然走向弄堂中。 傅冬从驾驶室探出头往外看,就见自家少爷一路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好像还和一个老大爷点头打了招呼?然后他走进一栋楼,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似乎对方不在家的样子。 看来今天得打道回府了,傅冬心里正这么想着,却看到一个手里提着只老母鸡、身材略胖的中年妇女朝傅少泽走了过去,然后似乎很熟悉似的,两人笑眯眯地说起了话,期间,她似乎还做出虚引的手势,又拎起那只老母鸡,似乎是邀请他回家吃饭,那老母鸡一扑楞翅膀,把傅少泽吓一跳。 没过一会儿,傅少泽终于往回走了,傅冬连忙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回公馆吗?”傅冬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 “今天学校有活动,她还没回来,等一会儿吧。”傅少泽道。 傅冬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这才下午三点多,也不知道要等上多久的样子……他通过后视镜偷瞄傅少泽,却发现他好像没有半点焦躁不耐的样子。 他不由感叹,自家少爷这脾气,还真是被虞小姐给磨得干干净净的。 好在那位虞小姐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约莫半个小时左右,她的身影便出现在弄堂口了,傅少泽打开车门,刚准备走过去,却没想到竟然被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抢了先。 ----------------------- 作者有话说:谜题时间!民国时期,为什么“京沪铁路”可以做到从首都到上海只要八个小时? 答对没奖,但你会得到我的瑞思拜。 第69章 前任 “白小姐的……前任。” 第69章 前任 “白小姐的……前任。” 冬日已深, 弄堂口煤烟阵阵,往日里清脆响亮的叫卖声,在如今的时节也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了起来。 傅冬挑起一边眉毛, 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自家少爷。 那年轻男人与虞小姐应该是认识,甚至颇为相熟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乎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递给虞小姐, 而虞小姐立刻露出了笑容, 不仅站在那儿与他聊天,还聊得颇为投机的样子。 果然, 这边傅少泽的脸色不太对劲,但是出乎傅冬预料的……他既没有恼羞成怒地走过去打断他们的对话, 也没有掉头就走,他只是拧着眉头, 目光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傅冬发现自己有些把握不住少爷的心思了。 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少爷大概是有点吃醋,有点不爽, 但好歹还有理智, 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去管人家的事, 也知道一时意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有可能会坏事,所以乖乖地没有动弹——啧……老爷教了这么多年教不会的东西,果然爱情才是一个能让男人成熟的法宝啊…… 只是,这位成熟的男人,似乎在打量着对方的……穿着打扮?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钱公子哥的模样,反而是一身长衫,系着围巾, 文质彬彬的样子,虽然身量颇高,模样也算清俊周正,却不像是那位虞小姐平日里会交往的对象。 傅冬虽然没有刻意去打探,但毕竟他监理着傅家的大小琐事,许多事情都是知道一二的,比如这位虞小姐所图非小,似乎在结交上流人物;比如自家少爷对她余情未了,还念念不忘的样子。 不难看出,虞梦婉显然是个有野心想往上爬的,这样的女人在上海并不少见,傅冬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她既然有本事拴住少爷的心,也合该她左右逢源。 心里闪过这些念头,他看到身旁的傅少泽依然在冷眼旁观,那边的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样子,有拎着煤的小贩从两人身边经过,街巷狭窄,那男子连忙伸手揽住她往里带了带……衬得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沉了。 “……少爷……我们?”傅冬征询他的意见,言下之意这个时候,总该黯然离开了吧? 傅少泽朝他点点头,“我们过去。” “……啊?” 还没等傅冬反应过来,傅少泽便冷着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又顿住了,猛地转身,快步走了回来,拉开车门!……把那件带着毛领的的英国长大衣拽出来,唰地披在身上,再次雷厉风行地走过去了。 片刻后,白茜羽便看见斜刺里杀出个仿佛刚从巴黎回来的公子哥儿,手插口袋,闪亮登场,不由一时也愣住了。 “我爹让我给你的。”傅少泽的开场白是公事公办地从怀里拿出本书,又复述了一遍傅成山的话,好像的确是来办什么正经事的。 “哦……”白茜羽接过,“伯父……他已经出发了吗?” “刚上车。” “伯父不够意思啊,上次还说要我陪他一起回去的,结果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掉了……也不让我去送送的。”白茜羽摇头失笑地说了一句,倒也不是很意外,看着傅少泽说了声,“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没事,反正有司机开过来,无非是绕点路而已。”他淡淡地道。 如果送东西的话,现在他应该可以告辞了,可是看起来这位大少爷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白茜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说话。 正常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大概总是会没话找话地说些话,白茜羽却好像没有察觉似的,抱着手臂不说话。 于是,气氛便有些古怪了起来。 白茜羽是知道这位大少爷的性子的,所以才故意不接他的话茬,没想到这段日子傅少泽能耐见长,竟也沉得住气,一声不吭地就当个桩子一样杵着,也不愿落了下风丧失了主动权,反倒是那边左看看右看看的顾时铭有些忍受不了了。 “这位是……”他伸了伸手,礼貌地看向白茜羽,“怎么不介绍一下?” 他是厚道人,见不得这种尴尬的场面,也不想让别人吃瘪。没想到对方却似乎并不领情,挑了挑眉,一伸手,“不用,自我介绍一下吧。” “傅少泽,拍电影的。”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目光看向白茜羽,薄唇吐出风轻云淡的几个字,“白小姐的……前任。” “……嗯?”白茜羽相当费解地扭脸看向傅少泽。 傅少泽看也不看她,只是骄矜地冲顾时铭道,“还没请教?” “……哦,顾时铭。”说着,顾时铭下意识地看向白茜羽,目光有些莫名其妙,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顾先生,是吧?幸会。”傅少泽平淡地点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不经意露出璀璨的瑞士腕表。 白茜羽也看出些名堂了,这傅少爷是孔雀开屏来了。她现在也觉得傅少泽有些神秘了——说他蠢吧,有时候还有点小机灵,可说他聪明吧,有时候又尽干些稀里糊涂的事,可谓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不太好琢磨的。 原本她今天还准备与顾时铭坐下来谈些事情的,但此时也只好作罢,不过她不准备理睬傅少泽,只是对顾时铭说了声,“那我们下次再说吧,钱款过几天我会汇到账户上的,我先回去了。” 顾时铭也有些猝不及防,连忙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忙完了去你家找你。”白茜羽道,朝傅少泽那边点点头,径自转身上楼了。 她潇洒一走,将两个男人留在原地。 临别的那几句话,让傅少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顾时铭摸不着头脑地发了会儿愣,也准备离开了,傅少泽却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顾先生,是做什么职业的?” “一介文人而已,在大学教教书。”顾时铭道,他今年秋天毕了业,没有选择回家继承家业,也没有选择进入报馆领一份不错的薪水,而是留校教书,日子清闲时,也为报纸写写稿,年少成名之下选择了如此平淡的生活,倒是在士林中很是享有几分清誉的。 然而,傅少泽却不以为然地道,“噢,教书么?” 顾时铭终于察觉到他隐约透出的几分敌意,他也不是什么庸人,只是甚少经历这种感情纷扰的事情,此时只是略一思索,便大概明白了原委,也想通了对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以他的清高,自然是不愿与这位常在报纸上见到名字的傅家少爷分说什么的,只是摇头失笑道,“的确,一名大学教授在上海能值几个铜子呢。” 这座远东明珠有的是富商大贾之流,初次与人会面时的第一句话,通常便是“恭喜在何处发财”,若是回答“在华东大学任教”,对方大抵就会露出有些微妙的神情,可你若是回答“在华东洋行混混”,对方就肃然起敬。 大学教授和富商大贾,新旧官僚比较起来,的确很是逊色的。 而就连大学里头,他也体会到为学术奋斗的意念一天淡似一天,而趋赴利禄的氛围,却一天浓似一天。虽然身列讲坛,然而目的却在于做官。认真教书的也有,那就被嘲为“用功的□□”,同时被大家看做傻瓜。 傅少泽对他的回答稍有些意外,于是便也毫不留情地道,“既然你明白,那就该知道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要靠女人的钱养活么?” 他堂堂傅家大少爷,当然不是那等争风吃醋的闲人,只是今天撞见了虞梦婉的这位“新男友”,见他模样俊秀,却衣着清贫,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所以才端出这番浮夸做派,想让对方自惭形秽,不再纠缠。 聊了几句,又一听果然是那种酸腐文人,估计是用什么花言巧语将虞梦婉哄了去,便更看不过眼了。 “傅先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与白小姐并不是爱人的关系。”饶是顾时铭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皱眉,他一开始便对这个一身浮华的大少爷敬谢不敏,只是修养在克制而已,此时便冷冷道,“我不清楚你与白小姐的事,我想,既然白小姐已经离开了你,那么你也没有任何理由去介入她的生活。” “不是?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傅少泽冷笑,他都能在她家楼下等着她,两人还要依依不舍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这种待遇他可从没享受过,“听着,我与虞……白小姐认识的比你早得多得多,你确定你真的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时铭摇了摇头,他时常碰到过在学术上与他意见相左之人,有的会辩上一辩,有的分歧实在太大,倒也不必多费口舌了,便果断地道,“告辞。” 傅少泽一愣,心想自己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呢,但他恰好也是自诩绅士风度的那种人,做不出什么当街拉拉扯扯的事情,便只好眼睁睁看着顾时铭离开。 轿车旁,傅冬啃着刚从小贩那买的烤红薯,一边看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等傅少泽魂不守舍地走回来时,他连忙递过去另一份,“少爷,给。趁热乎吃,挺香的。” 傅少泽抬眼,怒视。 …… 虹口,某间昏暗的和室。 门打开了,有光漏进来,隐约可见是一个男人的身形。 “松井先生,”来人的声音很恭敬,似乎还有些惶恐,“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您……” 听着来人说完,松井次郎正坐在席上,双手扶着膝盖,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是嘴角挑起一个的笑容。 他对那来人点点头,“很好,我们对你的情报很满意……” 那人连忙点头哈腰,表明了一番对帝国的忠心。而松井却没有耐心听他扯皮,只是拍了拍手,有人拉开移门走进来,他用日语吩咐了几句,大部分的字句都被淹没在黑暗中,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花火を咲かせましょう。” (让烟花绽放吧)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今天还有。 上一章的谜题环节答案揭晓,因为首都是南京,所以南京到上海只要八个小时…… 好像是冷笑话环节抱歉。 第70章 从墓的人间(1) “你属于哪一种?恶… 第70章 从墓的人间(1) “你属于哪一种?恶…… 十二月十七日, 傅成山离开上海的第二天。 冬日的寒雨降下来。 天寒地冻的时节,对于普通人而言总是最难捱的。哪怕是属于南方的上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炭盆旁取暖, 甚至不是人人都能有一件御寒的衣裳。 不过,今年的冬天, 许多平民百姓发现街头总多了一些推车小车的年轻人, 他们发放食物, 馒头, 白粥,甚至还有驱寒的姜汤, 手臂上戴着红十字的袖章——也是基于这一点,在路边瑟瑟发抖的流民小心地走过去, 那边便会格外热情地递上食物,还叮嘱慢点吃, 明天还可以继续来领。 一开始,这样的行为自然是遭到了许多的误解。 有的以为是要征壮丁拉到前线去的,有的以为是拉人去挖矿做苦力之类的,总而言之是不怀好意别有所图的, 但就算如此, 这些饥寒交迫的人们的反应都是不管不顾地抢过来往嘴里塞, 吃完了自然眼冒绿光地看着锅里的,有些看那发放食物的人手无寸铁,便想要哄抢。 没想到,那派发粮食的小车附近大多都有巡捕,只要带袖章的一吹哨子,便闻风而来——他们对这种人可是毫不留情的,手里的棍子还没落下来, 那流民欺软怕硬,立刻便一哄而散了。 然而,接下来,那带袖章的年轻人便会很抱歉地表示明天不能过来了,因为好像上头要“评估”这一带的治安情况,若是评估还能通过,他后天还能再来;若是上头认为这儿不安全,那不好意思,你们明天就没饭吃了。 于是几次过后,这些施粥点的“治安情况”便立竿见影地有所上升——那些难民甚至都乖乖地排队了,碰到还有捣乱的、或是混在人群中撺掇着其他人去抢的,甚至都自发地维持秩序,将那些影响明天口粮的“害群之马”打得鼻青脸肿。 自然,也有许多手头拮据、捉襟见肘的市民也过去领“救济口粮”了。那边似乎也是来者不拒,只是分量都定得很死,多得没有,只能维持一个人不饿死的水准,还要排很长的队伍,不是真的揭不开锅的人家,大多也是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便宜去与那些流浪汉一块排一个小时的队伍伸手要粮的。 但即使是这样,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们已经非常满意了,他们大多是家乡遭了灾祸,冒着生命危险逃到上海来,一路上盘缠用尽已经山穷水尽的人家,有这一口吃食,就有熬过这个寒冬的希望,那些贪得无厌的到底还是少数,每天的施粥点其实都会响起一片感恩戴德的声音。 而以往一有“冤大头”,便会来滋扰生事的那些青皮无赖们,这次竟然堪称上是“秋毫无犯”,不但没有欺压那些流民、找施粥者打秋风之类的行为,甚至有几次粥棚附近碰到别有用心,想要煽动群众借机生事的,还是这群混混暗自记下对方的体貌特征,事后麻袋一套,第二天队伍里便再也没有这号人了。 这种邪门事儿令城中百姓都不由另眼相看,心说乖乖隆地咚,这群小赤佬是改邪归正了?直到发现他们保护费还是照收不误时,这才知道这不过是特例罢了。 这座处于焦点中的城市,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引人注意的。自然有人留意到了街头巷尾这番变化,调查询问之下,却发现这些施粥的大多都是大学生,都是义务帮忙的,只象征地拿点微薄的补贴,但一个个都很有干劲,对再落魄脏臭的流浪汉,也都很是和善关怀,那种真诚之情很是感染了不少人。 若是碰到有难民过来感谢,甚至是感激涕零地想要磕头,那些年轻人立刻便涨红了脸,说着“手足同胞”、“扶危济困”之类的话,坚持表示这是应该的,随即便能乐呵呵地在天寒地冻中辛苦一整天。 可是一帮穷学生,哪来这么多银钱救济全城呢?有心人追查下去,发现派发食物的行为的确是红十字会组织的,这就说得通了……可他们往年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吧? 许多人都心中嘀咕,觉得背后必有隐情,红十字会里头的人倒也不藏着掖着,只说前些日子得了义士的资助,至于为什么与往年的行事截然不同,处处都透着章法,为何那些巡捕会一反常态如此“尽忠职守”,为何那些泼皮会忽然变得如此“义薄云天”,为何又能联系到这么多热血青年,却是一问三不知。 总而言之,今年冬天,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觉得日子稍稍好过了起来。 某条街道,蒸汽在雨中弥漫,简陋的粥棚下,衣衫褴褛的人接过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不管不顾地大口啃着。 下一个领食物的是面黄肌瘦的女人,她怀里抱着婴儿,随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领走了两份食物。轿车从路旁驶过,污水溅在蹲在路边喝粥的饥民身上,溅到了碗里,他骂了一声,继续喝着混杂着泥水的粥了。 这样的一幕,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上演。 街对面,顾时铭撑着一把伞,看着面前这一幕,心中生出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沉默地看了片刻,他走进一旁的咖啡馆,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然后昂首阔步向着座位上西装革履的外国男人走去。 “先生,我受人所托,与您谈一谈订单的细节……” …… “没有细节了吗?” 豪华的轿车停在了泛着污水的巷道间,某间不起眼的平房中,门窗紧闭。 “……白小姐,能查到的就这么多了……”说话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带着很重的江浙口音,“你是岳老板的朋友,价钱又开得厚道,我们这才帮忙的……虹口那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要是打草惊蛇,兄弟们也很难做啊……” 片刻后,白茜羽走出民居,轿车发动,老练的司机灵活地退出了狭窄的弄堂,驾驶着车辆行驶在有些冷清的街道上。 她坐在后排,望着窗外的景色,陷入了沉思中。 刺杀松井的计划搁置了,但她并没有放弃的打算。 上海站被渗透成了筛子,若是想与他们配合,大概率帮不上什么忙,还很有可能被卖,而岳老板那棵随风摇摆的墙头草,自然也是指望不上的,但扯着他的虎皮还是能做不少事的,就算岳老板知道她私底下有什么动作,也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遮掩过去的——当然,如果白茜羽真的成功了,他大概会更开心的。 所以,如今财大气粗的她终于也在上海滩有了属于自己的耳目,对方自称叫“洪老大”,属于“本地帮”,虽干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蝇营狗苟的事,但这地头的风吹草动,还真没有多少能瞒过他们的……而她与对方的合作属于“外包”的性质,一次消息结一次钱。 而今天她亲自跑这一趟,则是为了一条有关松井异常动向的消息。 ——洪老大声称,虹口的几个“兄弟”发现,松井负责干脏活的得力手下昨天带人深夜离开了上海,还开走了好几辆车,但他们毕竟只是泼皮,并不能神通广大地知道对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她对松井次郎这个人也有了更多的了解。用后世的话来说,他相当于一个“白手套”的角色,负责许多军方不便出手的肮脏勾当,那些在外人看起来财迷心窍、饿虎吞羊般的行为,其实背后多半都有着更深的用意。 所以,对方在这个战局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的动作,大概率是出自于特高课的授意。可惜的是,没有足够的信息,她也无法做出更多的分析了。 轿车在别墅门前停下,因为玉兰女校那边现在已经进入了寒假,白茜羽如今基本每天都住在爱多亚路这边,她很怕冷,每天都要让管家把地龙烧得热乎乎的。 她上了二楼走进卧室,脱下外套,忽然听到浴室里有些响动。 动作一顿,白茜羽四处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痕迹。她心中暗自戒备,无声地走过去。 当她的手刚握上门把手时,浴室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 白茜羽一怔,就听那声音惫懒地道,“可以放下我送你的那把枪了吧?我听到你上保险的声音了。” 白茜羽皱眉,拧动门把手走进浴室,男人正悠哉地躺在浴缸里,没有放水,上身一件白衬衫,肩膀隐有血迹,手边甚至还放着一瓶酒和玻璃杯,手边还有一本她桌上的时装杂志,翻过几页的样子,但又因为不感兴趣丢在了一旁。 白茜羽挑了挑眉,“我没有和别人分享我浴室的习惯。”这么说着,她还是关了保险,将枪扔进一旁的抽屉里。 “啧,真是个无情的女人。”谢南湘耸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伤口,有些龇牙咧嘴的样子,“外头太冷了,我快冻僵了,又正好路过你家,就想进来取取暖……我不想弄脏你的床单,所以只好在这儿躺一会儿……我这就走。” 白茜羽叹了口气,转到外间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拎到他面前,“自己来,还是我来?” 谢南湘一愣,随即嘴角微微挑起,立刻变了口风,“当然是你来,我可是重伤员。” 白茜羽搬来小板凳,坐在浴缸前观察他的伤口,确认并不是枪伤,而且也没有伤到血管后,便拿酒精消毒了剪刀,剪开他的衬衫,用棉球清理伤口。 她的动作让谢南湘皱了皱眉,胳膊的肌肉绷紧,明显是有些在忍痛,但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轻松。 “学过医?” “没学过。” “我看你处理伤口,似乎学过护理。”他凝视着她的侧脸,目不转睛。 “常识而已。”白茜羽专心地对付那道狰狞的伤疤,她的余光注意到他脖子里挂着一个很普通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质方牌,另一面似乎隐约刻着什么字,看不清。 “所以,你这阵子办事儿的法子,也是一种常识么?” “什么?”白茜羽有些分神。 ”把一群不相干的势力搭在一块儿,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出人,这群平时雁过拔毛的老油条竟然都还挺乐意,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别人都说劫富济贫,我没见你怎么劫富,倒是把许多贫给济了,这等合纵连横的本事,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 “你若是个男子,官居一品也是当得的。”他将头靠在浴缸边缘,身体很放松,“身怀‘屠龙之术’,却只能在幕后当个掮客,实在可惜。” “说穿了,这的确不是什么很难的事。”白茜羽说道,“有的人想要名,有的人想要利,有的人有满腔热血,却不知去何处挥洒;有的人恶贯满盈,却想求一个心安……我只是给了他们想要的。” “你属于哪一种?恶贯满盈?” “闲着没事干的那种。”她将沾上了鲜血的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然后在伤口上裹上纱布,剪刀轻轻剪断,系上一个蝴蝶结,“显而易见,我是一个大善人,还很心灵手巧。” 其实去年冬天的时候她就有这样的想法了,选择用下午茶的形式结识上流人物,很大一部分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后来人脉铺得差不多了,又正好碰到送上门来的顾小哥,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事实上,许多在普通人眼里看来难于登天的事,对于她而言,也无非是一些“资源整合”的问题。如果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些好的变化,她会感到很高兴的。 “谢谢,我觉得好多了。”谢南湘活动了一下胳膊,从浴缸里翻身而起,忽然欺进她身侧,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保护好自己。” 白茜羽抬眼望着他,似笑非笑,“如果我想要保护好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和你这名危险人物划清界限。” 她的话中似乎还有别的涵义,谢南湘笑了笑,后退了两步,拍拍她的肩膀,“很好,看来你还有理智,并没有打算去拯救世界……这样我就放心了。继续保持。” 白茜羽心中若有所感,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知道得不比你多多少,希望最坏的事情不会发生。”谢南湘说道,拿起外套走出浴室,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说了一声,“走了。” 经过她书桌的时候,他忽然留意到她案头摆着一本与其他书本格格不入的线装书,眼眸一凝,却什么也没说,打开窗户一翻身便不见了人影。 寒冷的空气钻了进来,风吹起窗帘,白茜羽却没有立刻关上窗户,而是站在窗前,看着落下的微雨,看着远处工厂烟囱喷出的黑烟,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惶然,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天色变幻,阴沉的积云盘桓在城市的上空,而城市之外,那些冻得无比坚硬的道路上,有车子飞驰而过,一道道蜿蜒着的铁路载着火车,经过山川与田野间,而它们终将在某一个点交汇。 …… 当日下午,五时四十五分,前往直隶的火车在途径的某个车站停下,而七八个拎着箱子的乘客在这里上车,在拖家带口、或是大包小包的旅人们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十分钟后,列车重新启程。 列车行驶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拖着长长的蒸汽奔腾着,然后,平静行驶了一天的火车里,异变突生! 砰砰砰,列车运行时巨大的噪音中,车厢中不停地响起密集的枪声。 傅家的保镖们拦在车厢的那道门前,子弹横飞中,有人倒下,有人大喊,有人尖叫,鲜血溅在玻璃车窗上。 “保护老爷!”保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可他们只有寥寥几人,没有人预料到会在行程途中出事,如果不是最后傅冬执意派了几个人留在身边守卫,此时这列一等车厢早已被人突破了。 流弹击中了玻璃,碎片迸裂开,老人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沉声道,“不用管我,多打死几个人,不要丢了我傅家的脸!” 一旁,傅毓珍面色苍白,额角淌出鲜血,她的表情依然冷静沉着,正安抚着其他躲在椅子下的无辜乘客,让他们不要探出头来,一个中年富商的腿部刚才被击中了,正哀哀痛呼,她解下脖子里的丝巾,用力地扎上。 两个年幼的孩子恐惧地靠在老人的身边,小女孩叫了一声,“爷爷,我害怕……” “轰——” 一等车厢的门片片碎裂的同时,几个保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身上无数个弹孔流出血来,洇染了名贵的地毯,将视界染得一片通红。 桌下,惊恐的人们紧缩着,有人在默默祈祷,有人早已泪流满面。傅毓珍深吸一口气,反手拔出发簪,秀发披散下来,她将簪子紧紧握在手中。 “不要怕,爷爷在……”傅成山伸出手,抱着两个孩子,把他们的脸埋进自己的怀中,不让他们看到接下来的一幕。脚步声响起。 夕阳落下。 …… 夜晚,申报报馆。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有人懒懒地接了电话,片刻后,颤抖的声音响起:“出事了!傅成山……遇袭身亡! 几分钟后,平静的城市夜色中,无数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叮铃铃—— “来了来了。” 留声机播放着电台的流行歌曲,厨房里传出红烧鱼诱人的香味,舒姨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匆匆地跑到客厅的茶几前。 然后,她接起了电话。 -----------------------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新,但不知道晋江怎么请假,所以只是微博上说了一声,抱歉。 这个走向铺垫了很久,大家应该都已经猜到了。 没更新是因为卡文了,卡文是因为不想往下写,但不管怎么样这一天还是要面对的,便当咬牙还是得发……之后情节怎么发展不用我多说了吧?该安排的都会安排的。 因为字数写的很随性,算1.5章吧,明天大概还是这个字数。 第71章 从墓的人间(2) 你怎么就死了呢? 第71章 从墓的人间(2) 你怎么就死了呢? 风声呜咽, 城市灯火渐歇,远东的港口,高耸的郭实猎信号塔依然亮着微薄的光, 指引着夜间航行船只的方向。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干枯的枝桠,击在屋檐的瓦片上, 扰人清梦。夜色下的灯红酒绿街道有些萧瑟, 不知哪里传出来的留声机中的歌声, 人们依煨在破旧的泥炉旁, 点着无罩的煤油灯,有一种别样的安宁。 然而与此同时, 在普通人所接触不到的世界,却是截然相反的煎熬与不安。 租界内的官邸别馆和报社灯火通明, 步履匆忙的人们在其中穿梭,许多人从睡梦中被叫醒, 电话机被摇得发晃,工人连夜重新印刷报纸,一道道电讯线路处于忙碌的状态。而当那个情报最终得到证实之后,震惊过后,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几近妇孺皆知, 掌握经济命脉的商界巨擘, 竟然会在还乡的路上,遭人刺杀而死……明天一早,这个消息会给整个社会带来多大的震动?而这种杀鸡儆猴的手段,又会令多少意志薄弱的人开始自轻自贱,甘做日寇走卒?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桩震惊全国的刺杀案引发了报纸上的大讨论,有人扼腕叹息, 有人则口诛笔伐——为什么傅家没有多派一些人护送,为什么傅成山要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出行,为什么他选择了火车…… 诸如此类的声讨,在之后的很多年都没有停歇过,但其实不少人都明白,之所以发生这样的惨剧,完全是因为包括傅成山在内的人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虎视眈眈的东洋人,什么国际影响、西方舆论、谈判外交……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们真的敢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如果他们能早一点发现对方的狼子野心,如果他们可以更警惕,如果那些人还活着……这个夜晚,以及未来无数的夜晚中,许多人辗转反侧痛苦难眠的时候,在心中不止一次地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而为此,这片大地早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 军事调查处上海站。 确认傅成山与傅毓珍遇袭身亡的消息,肖然重重撂下了电话。 “……丧心病狂!他们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他的声音压抑着愤怒,“这是对我们的挑衅!” 行动组的成员皆是默然,谢南湘倚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把玩着手里的老旧烟盒,半张脸孔隐在阴影中,微垂眼帘,俊秀的眉宇间透着冷意。 发报机前,有人摘下半边耳机,快速地道,“电文上说,对方是在顺德站上的车,如果早就知道傅成山在这列车上,应该早就可以动手了,所以我们可以排除是事先预谋的可能性,应该是临时起意的一次袭击……” “或许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临时得到消息。”肖然冷冷道,“傅成山出行的计划,连我们上海站都没有掌握,显然傅家有意保密,而泄密者,甚至是在傅成山出行当天才确定的列车班次!只要我们知道有谁知道这个消息,就能排查出导致这次火车事件的罪魁祸首!” “可是,就算现在再去追查是谁泄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旁边有人道。 “是啊……”谢南湘直起身子,声音带着很沉的疲惫,“找到了那个人,也改变不了结果了。” 肖然的眉头如飞刀般扬起,他握紧了拳头,压下了心头真正想说的话,只是冷冷道,“难道就任由对方暗杀我们的同胞吗?” “所以,你希望怎么做?组织一队人,冲到敌人的大本营杀个痛快吗?就算要策划针对对方高层的暗杀行动,也需要上峰的批准,不可擅自决定。”谢南湘淡淡地道,他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肖然中校,我要对你和上海站的安全负责。” 肖然一怔,终于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临时被召集到这间办公室的人们各自离去,肖然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那股愤怒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难以抑制,心说那谁他妈为死去的人负责? …… 钧培里,岳公馆。 藤椅微微晃动着,岳老板手里端着一杆烟,烟丝燃烧着,他却久久没有抽上一口。 做为一名心狠手辣的流氓大亨,岳老板这些年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而动容过。贩卖大烟、拐卖人口、杀人、绑架,他几乎什么坏事都做过,对于许多事早已麻木,人命在他眼中就如草芥一般。 然而今天,在得到了傅成山的死讯后,他忽然有了一丝感伤。 明明对方与自己并无深交,但他却颇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复杂思绪。 看了片刻窗外的雨雪,他拉上窗帘,神情复杂地对手下道:“告诉青木,关于他之前提的要求,我们可以再谈一次。” …… 唐家别墅。 二楼卧室中,台灯亮着,唐肃推门走进去,看到唐菀呆呆地坐在床边出神,床上铺着一件洁白如雪的裙子,金粉璀璨,如同天边阳光落下时的一片云。 这件由她亲自设计,画出图样,再从法国进口名贵的面料制成的婚纱,耗费了足足有三个月的时间,唐菀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穿上这条裙子时的模样,包括当时的音乐、鲜花、香槟的品牌、甚至是地毯的颜色,在那一天,一切都必须是最完美的状态。 唐肃敲了敲门。 唐菀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唐肃,只是吸了吸鼻子,神情落寞地道,“爸爸,不用说了,我明白的。” “若是再不撇清与傅家的关系,咱们的生意恐怕也没法做了。比起唐家的生死存亡,我区区一些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她苦涩地笑了笑,伸手抚摸那柔软的婚纱,“……哪怕,明天我就会成为上海滩人人所不齿的笑柄。” “只要唐家一天屹立不倒,就一天没有人敢嘲笑你。”唐肃平静地说,“好了,不要多想了,这些事情不是你考虑的,你一个女孩子,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早点睡吧。” 唐肃离开后,唐菀在台灯下坐了良久,想起那位即将成为她公公的老人,想起傅少泽,终于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出身显赫,长袖善舞,几乎已经做到了一个女子所能做到的极致,在此时此刻,却依然只能像个可怜虫一样,因为感到对于自己命运的无能为力,而独自在灯下抱着嫁衣哭泣? …… 虹口。 “助太刀”的首领松井次郎,今日离开了自己的安乐窝,漫步在鸭绿江路的街头,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那些高张艳帜的“东洋茶馆”门口,穿着和服的妙龄少女正懒懒地招揽着客人,这样寒冷的冬夜,很少会有客人的到来。 他盯着那女子看了片刻,走过去了。 那女子高兴地迎他进门,但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又露出了有些畏缩的表情。 但想到那丰厚的报酬,她便立刻跪坐下来,为他除下鞋袜,温柔地道,“尊贵的客人,要喝点酒吗?” “当然。”松井次郎大笑起来,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啊!” 女子惊呼一声,但脸上还是扯出笑容,顺从地任由他摆弄,然而没过多久,这份顺从便化作了痛苦而恐惧的呼喊,随后“哗”地一声,门从里面重重地关上了。 …… 不同的剧目,各种的表情在这个夜晚上演,基于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上海的各个势力都第一时间地迅速做出了反应。 有人沉默,有人哀悼,有人庆祝,更多的人则是冷静地推演着天下大势,在各自的利益驱动之下,做出一个个看起来绝对正确的选择,发布一道道的命令。 纵观历史大势,个人的生死存亡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对于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寥寥几个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夜色中,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是点着许多的蜡烛,星星点点的光源中,白茜羽穿着一身洁白的睡裙,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俯瞰着黑暗中的城市。 过了良久,她轻轻拿起案头的那本线装的《菜根谭》,翻开了一页。 …… 七天后,葬礼。 天色灰蒙蒙的,落着小雨,这个冬天格外的多雨,没有夏雨的酣畅淋漓,没有秋雨的点滴哀思,也没有春雨的润物无声,只是一味地带来阴沉与寒冷。 北城郊外,白杨树下,新陈错杂的丛墓林立。 一身黑色西装的傅少泽站在人群的最前列,看着眼前冷冰冰的墓碑。 这一周的时间,傅少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他行尸走肉一样地处理着需要他处理的事,机械般地应付着各种各样的情况,中断合同,撤离资金,甚至是解除婚约,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忙得不可开交…… 可直到此时,站在傅成山的墓碑前,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父亲真的死了?那个严厉的老头就这样死了?他的姐姐也死了? 比起悲伤,此时他的心中更多的是惘然。 他甚至恍惚觉得,这只是一场梦,回去睡上一觉,那个老头子中气十足的骂声就会传过来,大姐还会给他出门前仔细地系上一条围巾…… 可是,冷冰冰的雨水冲刷着墓碑,落在伞面上,落在他的眼睛里,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确正在发生着。 事到如今,他从四面八方的消息中,已经逐渐明白在傅成山身上发生的事情了,这个老头拒绝了某些邀请,因此被盯上,被暗杀,暗杀失败后,对方大概再次试图威逼利诱地拉拢他,他依然拒绝了,然后……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死了。 你怎么就死了呢? 你走了,谁来管我呢?傅少泽看着那墓碑,心里在问。 轮胎驶过结冰的地面上,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上的微小结晶,轿车停在墓园的门口,凝望着一片死寂的告别仪式。 化成水的雨滴顺着玻璃落下来,白茜羽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 作者有话说:结果也没能多写,我的。 第72章 丛墓的人间(3) 我这人娇贵,每时都… 第72章 丛墓的人间(3) 我这人娇贵,每时都…… 墓园, 小雨,青色烟雾般的松柏树荫里,凝结着的凄冷空气几乎让人注意不到雨滴的落下。 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们肃然地站在雨中。在这深冬冷雨的景致之下, 一块块如林的石碑显得悲伤而庄重。 今日不施脂粉的潘碧莹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有些哽咽。她的父亲潘宏才叹了一口气, 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神情写满了沉痛。 段凯文站在另一侧, 西服的领口别着一朵白花, 原本总是挂着笑的脸上,此时显得格外的低落。 哀乐声中, 出席这次葬礼的人们,用同情或怜悯的目光看着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 傅冬撑着一把黑伞, 沉默的站在傅少泽的身后,替他遮挡着风雨, 然而斜斜打过来的雨丝依然打湿了他的半边肩头。 葬礼的仪式很简单,傅少泽全程都沉默地配合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许多人看来,应该表现出悲伤、愤怒或是无助的这名纨绔子弟, 在此时竟保持着格外的沉着体面, 没有任何失态的行为, 结合傅成山离世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表现,无疑让外人对他的评价提高了一层,甚至觉得果然是世家风范,平日里犯浑,到了关键时刻,竟也一点儿都不掉链子。 以他今日的表现,守成是绰绰有余了, 若是傅成山真的在直隶养老,余威犹在,是能等到他慢慢接过班的,可是在如今的情势之下,这位才二十多岁的傅大少爷以后恐怕难振傅家的威名,此后要一点点衰败下去了。 而曾经即将结成秦晋之好的唐家不仅立刻退婚不说,就连葬礼都没有派人来露个脸,恨不得与傅家划清界限的做法,更是让这样的情形雪上加霜。唐家这种的“急流勇退”更是带动了一大批与傅家有生意往来的大小商家,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落井下石的便算不错了。 至于查清事实,报仇雪恨? 别开玩笑了。 不必去刻意调查,稍有些头脑的人,都能从简单的因果关系中看出——这次刺杀的既得利益者是谁?推动着阴谋发展的幕后黑手几乎是昭然若揭。 然而,对方是如今与西方列强平起平坐的东洋人,野心勃勃,实力如滚雪球般地增长着,想要讨回公道将是一场非常困难的事,而且如今战局吃紧,东洋人在北方的势力水涨船高,此消彼长之下,再想替傅老爷子复仇,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傅成山的死,只不过是让原本就群情激奋的人群们更加愤怒,“抵制日货”的口号喊得更响了一些,也有的叫着要严惩真凶,要通过施压让东洋人那边交人出来的,但这样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热血未凉,悲愤犹在,可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泥土掩埋着沉重的棺木,掩盖着丛墓般的人间。 …… 漫长的告别仪式后,参加葬礼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最后,只剩下了傅少泽与傅冬两个人。 傅冬将伞往他这边倾了倾,开口道,“少爷……” 傅少泽打断了他的话,“阿力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傅冬压低了声音,道,“……昨天有打电话过来,说是没有查出什么,老宅那边的人也问过了,得到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都说平时没怎么出过家门,平日里也不见外人。” “上海这边呢?” “还在查,说最晚明天给我们答复。”傅冬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不会是虞小姐。” 傅少泽目光幽深地看着顺着伞沿落下的雨滴,手不自觉地攥紧,“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可是,阿冬,你真的还相信她吗?” “我……不知道。”傅冬摇了摇头,即便他一直不认为虞梦婉会出卖傅家,但诸多曾经被忽视的不协调之处摆在眼前,在如今的节骨眼上,想起来也让人颇有如芒在背之感,他艰难地道,“如果真的是她……那老爷真的是错付了。” “我也希望不是。”傅少泽缓缓地闭上眼,“……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片刻后,傅冬离开了。 空荡荡的墓园里,他看着冰冷坚硬的墓碑,想着睡在下面的那个同样冰冷坚硬的老人,心中充满了悲伤彷徨,但这些情绪随着冰冷雨水的冲刷,而渐渐麻木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很累。 于是他坐了下来,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低头看着雨丝砸在地面,手边放着一把伞,却没有撑开。 寒冷的雨中,他的背后是如林般的墓碑,脚下是累累的尸骨。 如果有魂魄在游荡的话,大概此刻也想为这个落魄的年轻人遮蔽一丝风雨。 …… 黑色轿车在墓园门口停下,白茜羽下了车。 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塔夫绸长裙,戴着一顶黑纱的宽檐帽,像是湖畔夜晚的迷雾般娇柔地笼着,令她的容颜若隐若现,看不清楚。她的怀中抱着一捧洁白而盛大的花束,蓬勃的花朵几乎要从她的怀中扑越而出。 透过森森的松柏,她看到傅少泽孤单寥落的背影。 白茜羽拾阶而上,走了过去。 傅少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正往上走来的她。 他们的眼神在这一刻交汇。 平心而论,白茜羽见过的傅少泽,向来都是高傲、英俊,盛气凌人的样子,身边的场合是晚宴和舞会,身边的女人是明星与名媛,名表、豪车、美酒、古龙水、手工西服……他是这个浮华世界中的王子,没有人可以遮住他的光芒。 然而这一刻的他,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华光,丢掉了王冠与镶满宝石的剑,孤单地坐在破败而结满蛛网的王座之上。 傅少泽漠然地看着她片刻,没有说话。 白茜羽接触到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发愣,停下了脚步。 他们之间,差着十几级台阶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很远。 沉默了片刻,白茜羽还是率先开口了,“节哀。” “我不想听这个。”傅少泽冷冷地道。 白茜羽眉头微皱,但想着对方最近遭遇的事情,或许令人有些偏激,所以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斟酌了片刻,轻声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她并不清楚孟芳琼死前的那通电话,自然也联想不到傅少泽在自己的父亲死后,已经对她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她这番话,全然都是发自肺腑的好意。 傅少泽胸中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样,闷闷的,堵得难受,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白茜羽,你为什么一夜之间便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文?为什么与旧式妇女判若两人?为什么只在家塾开过蒙便能考进玉兰女校?为什么当时会出现在孔潜的身边?为什么你要把丫鬟支走,自己却留在上海?为什么…… 自从傅成山出事后,这些问题如同梦魇般地在他脑海中环绕,几乎是他空闲下一秒,这些念头便会如附骨之疽般地往他的心里钻,他整个人仿佛被撕裂成了一半——真的是虞梦婉害死傅成山的吗?他无法接受。 然而一切事实都指向了她,她身上有着难以解释的秘密,她知道傅成山的出行计划与时间,她是孟芳琼口中那个与傅家关系极为亲密的人……只要顺着这个推论想下去,傅少泽都会觉得心脏仿佛都跟着抽疼起来。 他该问出口吗?还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傅少泽艰涩地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忽然,一个撑着伞的身影匆匆地跑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响起:“少泽!” 殷小芝穿着一身单薄的文明新装,匆匆地跑了过来,“我听傅冬先生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不放心……”说到一半,她忽然看到台阶之下的白茜羽,愣了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略略点了点头,然后将伞撑在傅少泽的头顶,柔声道,“走吧,回车上去。” 回车上? 白茜羽看着台阶上的两人,目光落在殷小芝身上,有些玩味。 “殷小姐。”她淡淡地开口道,“我与傅少泽在说话,你这样打断,似乎不太礼貌。” 即便她是站在低处被人俯视的那一方,可她一开口,那气势却几乎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傅少泽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没有想到她会忽然发难,殷小芝有些措手不及,她将发丝别到耳后,看向傅少泽,秀气的眉眼间盛满了关怀,“我……只是怕他淋雨,没有看到你,对不起。” 说完,她有些迟疑地看向白茜羽,“你……是虞小姐?我那天好像在一间学校门口见到你了,原来真的是你……你当时穿得好摩登,我没有敢认……” “可以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吗?”白茜羽有些不耐,她看出刚才傅少泽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一直挣扎着没能说出口,而这个殷小姐的到来打断了这一切。 她不喜欢殷小芝,这个善良柔弱而又天真的女孩子,她可能是真的柔弱,可能的确很善良,或许其他人都喜欢这样的女孩,但她总能做出让白茜羽感到不快的事情。 “抱歉,我只是想说,你的变化真的很大……我没有别的意思。”殷小芝有些被她的态度吓住了,联想到曾经过往的那一巴掌,心中自然不可能毫无芥蒂,当此时傅少泽已经不可能像当时那样护着她了,鼻头一时酸涩。 她垂下眼,掩下心头的委屈,勉强对傅少泽笑道,“那,要不你们先谈?” 傅少泽站起身,殷小芝的身量才到他的肩头,举着伞颇为吃力,他便接过伞,撑在两人的头顶,然后看着白茜羽,淡淡地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白茜羽道,“你刚才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傅少泽看了殷小芝一眼,然后敛下目光,面无表情地道,“关于与以前的变化很大这一点……对此,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到他的话,白茜羽有些错愕,随即她听出了其中的隐含之意,心中像是被冬雨浸透了一般,感到微微的凉。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也可以理解。”她自言自语地小声道,然后点点头,看着那边的两个人,平静地道,“你想要的解释,我可以给你,但是我刚才想了一下,其实也没有必要了。” 傅少泽冷漠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和老爷子告个别,顺便……也和你告个别。”白茜羽垂下眼睫,笑了笑,道,“……我本来想来安慰你一下,但现在看来,好像你并不是那么需要。” 傅少泽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伞柄,心脏因为这句话揪了起来。 殷小芝担忧地看着他,眉头蹙起。 可白茜羽的话已经说完了,将手里纯白的花束放在傅成山的墓前,没有鞠躬,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傅少泽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地出神。 殷小芝轻轻唤了一声,“少泽……” 傅少泽置若罔闻,他抹了把脸,冰凉的雨水进了眼睛,显得有些微微发红。直到回到车上,殷小芝上了车,关了车门,他才忽然对驾驶座的傅冬开口道,“先送殷小姐回去。” 殷小芝一怔,随即鼻头发涩,却轻声应了一声“好”。 自从傅家出事以来,曾经被踏破门槛的傅公馆经历了一阵子的忙乱后,渐渐变得门可罗雀,傅家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所在,虽也有仁人义士声援或提供帮助,但多是文人清客、学生百姓居多,真正与傅家有利益相关的,则都保持了缄默。 而殷小芝在出事的第二天,便每天风雨不辍地来到傅公馆,主动帮他分担纷杂的事物。虽然一开始傅少泽拒绝了她,但也没把人生撵出去,一忙起来,没留神的时候,她便很自觉地帮忙泡杯咖啡,或是准备好他手头需要的东西,帮忙接听电话,整理文件合同,每每都能缓解他的燃眉之急。 甚至,疲乏的时候,让她宿在客房里歇下的情况也是有的。 几天下来,傅少泽便也默认了她的存在,偶尔说句“谢谢”,虽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在这个时候,她及时雨般的出现,的确是让他心生感激的……只是,他的心底最深处的声音说着:如果这个时候在他身边的人,是虞梦婉该多好。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那个他所期盼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嘘寒问暖,甚至就连唐菀都瞒着家里帮过傅家几次忙,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为什么不来呢?是她心里有鬼,还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他? 虽然他认为她有着很大的嫌疑,还命人去直隶老宅那边查明情况,但心中未尝不是想要绝了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好说服自己的确是怀疑错了人。 他甚至想着,如果这个时候她来找他,或许敞开心扉聊一聊,就能证明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了。 可他的心一天天地沉下去,从期待,到失望,最后甚至隐约有了一丝怨怼——在我身边的人,为什么不是你呢? 为什么不是我呢?同样的问题,在殷小芝的心头苦涩地浮现。 她在傅家出事的第一时间便过来帮忙,虽然被闺蜜冯惠调侃是“趁虚而入”,可她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纯粹地担心傅少泽,担心得不得了,哪怕对方误会或是怎么样也好,她只是想力所能及地能帮他分担一些肩上的重担。 后来,她能感到两人的关系,渐渐不像一开始那样的疏远客套,甚至有时能聊上几句,像朋友一样相处,她泡咖啡端给他,他看也不看地便接过,道一声“谢谢”,这让她几乎有一丝幸福的错觉,似乎又能回到那个霞飞路小楼中的时光。 可是,这终究只是错觉。 殷小芝看向窗外滑落的雨丝,伸出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 ……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makes no difference who you are anything your heart desires will come to you……” 同样的雨珠划过车窗玻璃。 音乐通过车载的收音机放出来的时候,有着严重失真的颗粒感,白茜羽望着窗外的街景,跟着调子轻轻地哼着。 “if your heart is in your dream……”哼到一半,驾驶座那边的人关掉了收音机。 “喂。”白茜羽不满地出声。 “怎么,不高兴?”谢南湘开着车,行驶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看不出来我很愉快吗?” “看出来了。” 白茜羽顺手拧开收音机,声音搁轻了一些,但乐声还在流淌,如今车载的收音机是相当昂贵而少见的,但岳老板是个很大方的人,送她的总是最好的。 “消息我已经放出去几天了,现在半个上海滩都知道有个美丽绝色身怀巨款的富家千金了。”谢南湘皱眉道,“不过,你究竟想做什么?现在这个风口浪尖,太高调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在等人上钩。”白茜羽靠在椅背上,懒懒地说道。 车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的这句话让谢南湘终于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一时竟有些呆住了……说实话,他一生罕有震惊这样的情绪,但此时他的确感到震动且惊愕。 得知傅成山死讯的那天,她就决定执行她笔记本上的第一稿计划。 既然对方喜欢钱,喜欢色,她就把自己送上门去——当然,这个过程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是自己上门,而是以为自己绑架了一名无害的富家千金,而等他准备吃这块到手的肥肉时,她就会给对方一个很大的惊喜。 而这个计划中,让对方确信她的身份是最关键的环节,为此,她决定信任谢南湘,将这件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帮忙。 当然,也考虑到可能会回不来的情况,她这次去参加葬礼的同时,也想和傅少泽打个预防针,以免到时候自己真挂了,这少爷新伤旧伤一时打击太大——她当然看得出这位前未婚夫对她是颇有些真心的。 这世上,她愿意去“打预防针”的人,其实也没有几个。 只是,没想到对方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然怀疑起她来了,这让她不由感到有些意兴阑珊。 片刻后,谢南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你……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他看来,“冒险”这两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白茜羽的行为了,与其说是兵行险着,更应该说是破釜沉舟式的决绝,可偏偏说出这番话的人,此时的表情竟是那样的平静——她甚至还有心情哼歌。 “虽然我的计划看起来似乎有些疯狂,但我仔细分析过了,可行性至少有四成,如果你加入的话,可以提高到六成……不是忽悠啊,我说真的。”白茜羽很认真地说道,虽然她这番话没有什么说服力,“所以……帮我。” 谢南湘声音凝重地道,“如果上海站提出这个计划,上面那帮子人是绝对不会通过的。而对方有保镖,有打手,就凭我们两个……恕我直言,这只是找死。” “你觉得我会找死吗?”白茜羽反问。 “会。”谢南湘毫不留情地道,“越是干这行的就越要怕死,达权通变,保存自身,然后等待时机一击致命。你想要为傅成山复仇的心情我理解,可图一时之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白茜羽静静地听他说完,在窗户玻璃上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画了一个略显滑稽的骷髅头,笑了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在这世上,没有什么牵挂,所以为什么不能图一时之快?我这人娇贵,每时都要快乐。” “那个叫松井的活着一天,我一天就不快乐。” “住大别墅,不会快乐,买包买衣服,也不会快乐,一想到那个恶心的家伙还能继续坐在戏台子底下搂着女孩子嗑瓜子,我就更不快乐了。”她捧着脸,认真而忧愁地说,“再这样下去,我会抑郁的。” “你不会抑郁的……”谢南湘的薄唇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因为疯子是不会抑郁的。” 白茜羽挑了挑眉,“哇,你说话也开始有哲理起来了。” 车子驶到了爱多亚路,谢南湘停下车,熄火,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地道,“……抱歉,我不能帮你。” “我只能给你几个忠告,如果对方真的上钩了,你需要做的事,就是示弱——他对女人不会有防备。但如果真的事不可为,你也要做好准备。”他从衣服的内侧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递给她,“我不会和你说什么要保护好自己这种话,我相信你比我更知道怎么做……当然,我建议你先将粉末涂在随身衣物的领口,出事了就舔一口,不遭罪。” “……你真贴心。”白茜羽接过那小药瓶掂了掂,表扬了他一句,随即走下车,“谢谢你今天帮我开车。” 谢南湘随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考虑请个司机?或者自己学开车?肖然跟我抱怨过很多次了。” “我有请,但是谈事不方便。”白茜羽耸耸肩,拍拍这辆昂贵汽车的车盖。 “有请司机就不必学了,毕竟女人开车也不方便。” “嗯,是。” 这个有些生涩的话题,到这里便继续不下去了。 于是两人站在微雨中,一时沉默。 身后,气派的小洋楼挂上了圣诞节气氛的彩灯,在晦暗冥冥的天色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刚刚熄火的车子引擎还有着温度,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着淡淡的烟,被风一吹便散成了雾。谢南湘摘下黑色的皮手套,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 风萧萧,雨也萧萧,似乎正是易水边壮士作别之时。 “你去见了傅家大少爷,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他倚在车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所以,除了拉我入伙之外,没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么?” 白茜羽一时被他问住了,“……我可以把这个理解为吃醋吗?” “有那么一点吧。”谢南湘思考了片刻,点头。 白茜羽沉思良久,郑重道,“你是个好人。” “噗”……谢南湘叼着还没点燃的烟掉在了雨里。 ----------------------- 作者有话说:lei了lei了。 她要开始了。 这章二合一是补昨天的不是加更。 如果某天没更新就默认第二天补更这样。 第73章 前奏曲 我来到这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 第73章 前奏曲 我来到这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咔嚓, 炸得金黄的天妇罗被嚼得吱嘎作响。 松井次郎咽下食物,喝了一口酸甜的梅子酒,席间是正在起舞的艺伎与乐人, 正为他一个人而服务。 他喜欢上海,这个被同胞称之为“魔都”的地方。 这座城市遍地都是金子, 而羸弱的官府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冒险者的乐园, 只要你有能力, 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这里没有夜晚与白昼的区别, 对于今天和明天的交替也没有清晰的感觉,达官富豪接待客人是从半夜十二点一点开始的。报社的主笔是在夜里十一点去上班的。宴会必定会持续到凌晨, 即所谓的长夜之宴。而数不尽的女人在夜晚游荡,随时随刻都有玩乐。 像浅草那样程度的游乐, 与上海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 “老大,票订好了, 是三天后的……” 身后响起手下的声音,松井次郎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他面色不善地挥了挥手,那些表演者立刻便无声而恭敬地退下,只剩下那名手下战战兢兢地跪坐在他身后。 最近这段日子, 他书房的桌上堆着许多的报纸, 上面无一都是社会各界呼吁严惩列车谋杀案, 向东洋军部这边施压的报道。 虽然他派的手下将一切都做得很干净,但如今风口浪尖之时的冒险行事,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对此,松井早有预料,在他看来,这群无能的□□人最多在舆论上叫嚣一番,就算行事粗糙, 他们也不敢追究。 黄浦江里头,可是停着他们的军舰的!而帝国的飞机,随时都可以将炸弹投在上海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是,松井次郎的预料这次出现了偏差。 首先,他低估了敌人的决心与愤怒;其次,高估了自己身后那些人的品德。 对于危险,松井是个格外机敏的人,他从这次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以及上面传达下来“按兵不动”的命令中感到了一丝不妥,然后,他很快地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这把被特高课用得很顺手的“刀”,早就被当成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存在。 同意他执行刺杀傅成山的计划,也并不是器重他,信任他的能力,而是打算好了,若是一切顺利那便坐收渔翁之利,若是事情出现变数,惹得局势动荡四下哗然,那就将他这个小小的“助太刀”头子抛出去,安排他来一场剖腹自杀之类的戏码,从而撇清与特高课的关系! 松井次郎紧紧捏着酒杯,额头青筋微微凸起。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特高课选择抛弃他,那么今日他所拥有的一切将不复存在。 这个时候,松井次郎选择了逃。 他要离开上海,离开这个游乐园,回到稍显无趣却安全的老巢。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岌岌可危的局面中脱身。 手下见他久久不言,问道,“老大,我们真的要走吗?” 松井次郎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阴沉地道,“我们还会回来的。不过……那个时候,整个上海,都应该插满了帝国的旗帜。” “是!”手下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天皇万岁,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松井次郎也被自己的话所鼓动了,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拈起一片生鱼片,道,“在我们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情。” “请老大吩咐!” “我,找到了最后的猎物啊。”松井看着嘴边那肥嫩鲜红的鱼肉,然后裹着淋漓的酱汁一把塞进了口中,陶醉地咀嚼。 …… 夜晚,烛光跳动。 安静的夜里,某些临街的洋楼里,红红绿绿的电灯亮着,从那里飘出哀愁的乐声,大约是飘泊卖唱的白俄少女,歌音婉转,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飘到城市的上空。 “……我问冬天,冬天似也疑问我:在这雪尘中又挣扎些什么……” 钢笔笔尖下,刚劲有力的字体落在稿纸上。然后笔锋顿了顿,久久没有下笔,随后纸被揉皱成一团,扔进了一旁堆满了废稿的垃圾桶里。 顾时铭拿过一张新的稿纸,沉吟许久,依然没有灵感落笔。 这位新任的大学教授前阵子搬了家,这是一间位于跑马厅附近的栈房。因为他最近事务繁忙,要频繁出入租界很是不便,而南市那边的流民越来越多,强盗小偷也越来越猖獗,治安状况实在堪忧,所以他便拎着几件旧衣一堆破书搬到了租界内。 虽然这间房屋高不足一尺几丈,堆满了些旧书后便显得十分逼仄,但顾时铭也不觉得这有如何。 如今以他的稿费,自然是有余钱换个干净漂亮的公寓的,可是他觉得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足够了,倒也不用将钱财靡费在衣食住行这种小事上。 小事,没错。 自从被白茜羽在那家小面摊用短短几句话拉入伙后,他一路看着这位神奇的白小姐从无到有地做出一番事业,洋人、商人、当官的、黑白两道……还有他这个穷酸文人,全被她串在了一块儿,然后,她轻轻巧巧地便做成了这天下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的事。 作为白茜羽计划的亲历者、参与者以及最后的实施者,如今的顾时铭觉得,自己以前想的什么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或是走到街头振臂一呼,实在是有些太过幼稚了些。 顾时铭自认为他已经是颇为务实的人了,毕竟只有对世情百态多有了解才能写出鞭辟入里的文字,然而对于那血淋淋的现实,那些每天在街头死去的人,在前线死去的人,他却是束手无策的。 而自己这位“合伙人”,明明住着洋楼,开着轿车,有着一柜子的漂亮裙子和一柜子的名贵红酒,日子逍遥得很,一点儿也没有忧国忧民的意思。 可她做的事,却偏偏是关系着民生大计,万千生死的大事。 真正的大事。 在顾时铭眼中看来,白茜羽在做事时,眼中似乎只有两件事:数字,和“关系”。 第一件事,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数据分析”——之前她通过顾时铭交给某位大亨的“计划书”时,上面便明确地罗列着,你成本多少,收益多少,与我们合作之后成本和收益又将如何变化,能获得多少百分比的提升……配上线形图,很少有人能拒绝那上升箭头的诱惑。 那些精明狡诈的大佬也抵挡不住这些看起来很有说服力的图表,于是自己心里也核算权衡一番,发现确如其所言,“合作”一番或许不见得能赚什么钱,但怎么也不会亏的,又能结下不少善缘……那这生意倒也做得。 在顾时铭已经叹为观止的时候,白茜羽还犹自不满,嘀咕着什么“大数据”、“没有分析师”之类的话,听不太懂。但后来两人关系渐渐熟了,她有次闲谈的时候随便地说起,很多看起来精确到小数点的数据都是编的——她理直气壮地表示:因为许多物价调查或是人口统计都是很多年前的,在她看来早就不能用了,但这破时代到处都是一笔糊涂账,没几个人能算明白。 至于第二件事,顾时铭便只能摇头叹息了。 俗语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或是“尽人事听天命”,可白茜羽似乎从来没有这个概念。 有时碰到了问题,或是事情开展不力,顾时铭这边都准备放弃了,白茜羽却会风轻云淡地表示:噢,这是关系没疏通到位,我再去找人打点一番吧。还不行?那就去找这家的死对头谈判,放出消息等他们急了你再趁机杀一波价。 通常,在她的攻势之下,那些卡在瓶颈的事项便通常能一帆风顺地推进下去。 不过,如果去问她这事儿是怎么办成的,她多半又会满不在乎地说“送礼也是有讲究的”之类的话,透着一股很可疑的气息。 反正在自己这位合伙人的口中,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事情办不成无非是办法不对,本事不够。 国人重“道”而轻“术”,几千年下来积弊已久,寒窗十年的官儿什么也不懂,做做诗词写写文章,闲来找几个粉头唱和一二,真正做事不过是小吏或匠人,难等大雅之堂。直到现今,也难逃这样的桎梏,大学里头的文科向来是招满的,学理科却凤毛麟角,屈指可数,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顾时铭之前也如现今的青年一样,认为吾辈青年应该以笔为刀,振聋发聩,或是找出为何国家衰弱的原因,至于西洋人的那些“赛先生”(科学)学过来便好了。然而直到他与白茜羽一道合伙做事才发现,将“术”发挥到极致,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思绪不知不觉地发散,直到蜡烛发出一声轻轻的声响,顾时铭才如梦初醒,望着空白的稿纸,忽地自嘲笑笑,低声道,“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啊……” 事到如今,他对白茜羽的态度,只剩下尊敬与佩服了,可是唯一的问题是,这位“成大事者”好像显得有些过于平淡了。 且不论其他,光是与红十字会联合救济的事项,就是功德无限,活人无数,而且是以一己之力极力促成的,几乎都能算得上是“万家生佛”之类的人物了。可这样的人物,偏生毫无自觉在做这样一件大事的自觉。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一声女人的喊声。 “顾西桑(顾先生),侬额电话。” 顾时铭连忙起身,拿了件外套匆匆跑下楼,和赶来通知他的老板道了声谢,走进对面不远的茶馆里,绕到柜台后接起电话。 “老顾,忽然想起一些事。”听筒那边,传来白茜羽的声音,“最近我有些事,可能会不在家,有什么事的话,你过上三四天再来找我。” “好的。”顾时铭道,“……还有吗?” 他知道白茜羽是个“急性子”,自从得知他家楼下有电话后,常常三五句不重要的话也要通一次电话——他用电话是按次数付钱的,茶馆老板娘倒乐意得很,每回都殷勤地叫他下来接电话,若是顾时铭不在家错过了,还要督促他打回去。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还有,这段时间你也蛮辛苦的,如果约翰逊那个单子实在谈不下来,就算了。”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顾时铭好笑道,“上次,你可说不论死活都要撬开这个美国佬的仓库。” “其实能不能买到那几架飞机,也不是很关键。”白茜羽轻轻地道,“你一直帮我出面,打理这些俗务,如果影响了你的……文学创作,我会很抱歉的。” “雅俗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我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写诗要风雅多了。”他的声音,带着春风般抚慰人心般的温润,“碰到什么问题了吗?我似乎从刚才的话中听出了你有退缩之意。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和我说说。” “你们诗人都是这么敏感的吗?”白茜羽道,“没劲,我挂了。” “索性也打来了,有几件事我便一并和你说了。”顾时铭道,“第一批资助留洋学生的名单做出来了,有几个是我的同窗好友,都是有抱负之人,虽然年龄偏大,却是我个人私心……我知道你不会过问,但我还是要同你说一声。还有,采购的棉服和鞋子已经送到地方了,那边一定要办个感谢捐赠的仪式,你不想出面的话……” 听筒那边,白茜羽听着他平稳而温和的声音,他说话永远是不急不缓的,即便是枯燥琐碎的小事,也不会让人生出一丝不耐,在这种时刻响起,竟像是温暖的火炉,给她带来了一丝暖意。 她握着听筒,望着有些空荡荡的客厅,角落里的圣诞树点亮着没有开灯的昏暗环境,喜庆的彩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司机和下人被她以“年假”的名义打发回了家,厨娘和吴管事还留在别墅里,但是听她说的“洋节”习俗里头,晚上有个白胡子老爷爷会爬进烟囱,然后悄摸着在袜子里放礼物,所以便一连好几天都被她早早地打发回房间睡觉。 吴管事见她对过圣诞似乎很上心,便特意在别墅外头张灯结彩,还布置了圣诞树——这都是他跟某任别墅的洋主子学的,白茜羽觉得这番布置似乎也能起到故布疑阵迷惑敌人的效果,便也没有阻止。 此时,安静冷清的客厅,发光的圣诞树和听筒里悦耳的男声,竟也有一种奇妙的氛围。 然后,她就听到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些轻微的响动。 开锁的技巧很高明,只是似乎并没有很讲究,因为拧开锁的时候发出了“咔哒”的声音,显然是没有给锁上油,大概是觉得对付一个女子没必要如此谨慎。 “……顾时铭。”她打断了那边人说话的声音,“不说了,我要去洗澡了。” 那边,顾时铭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依然和煦:“嗯,那你去吧。” 脚步声响起,白茜羽本想撂下电话,但转念一想,万一功败垂成,这就是她最后一次与顾时铭交谈了,若是写进这位未来名人的回忆录,自己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句话是“我去洗澡了”未免也太不讲究。 圣诞彩灯在闪,墙上,斜斜印出一个扭曲而狰狞的黑影。 “老顾,你刚才不是觉得,我想退缩吗?”望着那个影子,她抓着听筒,压低了声音,争分夺秒地道,“我告诉你,我来到这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啪,电话挂断。 “嘟嘟嘟……” 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的忙音,顾时铭的面色由一开始的惊愕渐渐转为沉思。 “顾西桑,侬好了伐?落雪咧。”老板娘善意地提醒道,顾时铭恍然惊觉,看着外面骤然开始落下的雪花,握着听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缓缓放下。 雪在这个夜晚落下。 第74章 晨昏(1) “……那您的这位姑娘,现… 第74章 晨昏(1) “……那您的这位姑娘,现…… 上海的冬天, 天空是灰色的。巨大的阴云笼罩着这座城市的上空,没有温暖,没有光亮, 没有早晨也没有中午,愁云惨淡, 冥昭瞢闇, 就连在街头巷尾积存下的残雪都是灰色的。 严冬封锁了黄浦江, 冰透的空气中, 救国救亡的横幅、各种百货公司的减价广告,一条条挂在半空, 红色白色的十分醒目,有的则兼而有之, 写着“圣诞大减价!为提倡国货起见,特发售经济旗袍、本公司采用国货”。 外滩的钟声敲响了。 清晨, 某栋洋楼里,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格子桌布的餐桌前,在丰盛的早餐前,气氛沉闷, 相对无言。中年人摊开报纸, 妇人则摆着碗筷。客厅的一角, 摆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在公园里的绿荫中微笑。 “我想好了。”妇人忽然道,她掰开油条浸在豆浆里,道,“我要帮文文讨回一个公道。” 中年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豆糕, “那个小姑娘的话,真的能信伐?” “外面发的传单看到了伐?勿要因为是小姑娘就看不起人家。”妇人咽下食物,目光有晨曦的光芒在涌动。 …… 外白渡桥,关卡。 一辆经过了长途跋涉的轿车缓缓在关卡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递过证件,那士兵见了,有些吃惊,随后将证件还给司机,挥手放行。 轿车后座,一身军装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目,低头掏出一块怀表,看着怀表中那张全家福,一缕晨曦刺痛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他感到有些想要流泪。 轿车缓缓向前行驶,通过了外白渡桥。 …… 燃烧的烟蒂落在血泊里,随即熄灭。 审讯室中,披着一件大氅的谢南湘吐出淡淡的白烟,地下都是吸过的烟头,他看着那边绑在电椅上哀嚎的犯人,面无表情。 “队长……”谢南湘的副官,林少尉揉了揉太阳穴,为难道,“您都在这儿看审犯人看一宿了,您不嫌这地方血腥气重,兄弟们可都熬不住了。您是碰到什么难题了么?”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副官屏气凝神,神色警惕,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谢南湘冷不丁扭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是一个好人吗?” “啊?”林副官愕然。 “呵,没什么……”谢南湘随即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滑稽,没有再说下去了,他下意识摸出烟盒,却发现里头已经空空如也,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想起一个姑娘,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林副官心说难怪,虽然他从没听说过谢南湘有过什么风流韵事,但想来能让他们无所不能的谢队长发一宿愁的,在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美丽的姑娘了。 “……那您的这位姑娘,现在在哪?”林副官觉得必要为上司排忧解难,哪怕他是为情所困。有必要的话,他现在就叫上十几个弟兄开车去把那位姑娘“接”过来,好让谢队长不再对着审讯室沉思发愁。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那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犯人忽然抽搐起来,刑讯的人员立刻停了手,大声喊着医疗人员,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涌进来。 过了一会儿,医生放下听诊器,摇摇头,道,“他挺不过去了。” 谢南湘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望着那生命体征渐渐消失的躯体,望着椅子下逐渐冰冷的血泊,仿佛望见了冰河封冻,世界尽头。 …… 白茜羽从寒冷中醒来。 冰冷、陈腐、空气不太好闻、脖颈后传来鲜明的痛楚……她睁开双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揉着脖子,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身,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地下室,不足十平米的大小,除了一张硬板床之外什么也没有,门是铁门,四面光秃秃的墙上,只有东面有一张小小的换气窗,封着铁栏杆,有微弱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难怪她会被冻醒,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取暖的设施。 果然上钩了。 从光线的角度,以及自己的体感温度来判断,她昏迷的时间大概在六到八个小时左右,此时应该正是早晨。 但这个地下室让白茜羽有些困惑。 以她对松井次郎一直以来的行事判断,他是个自大狂妄的家伙,手段残忍冷血,然而,他在对女人的事情上却一向颇有耐心。 那些如果对方是孟芳琼这样颇有名气的影星,或是身段清高的戏子,他会自然得先做足了套路,先通过捧场、送礼等形式向对方发出邀请,几次之后,再“彬彬有礼”地将人请来,软硬兼施之下,很少有不从的。 按照她的推测,她醒来的时候,应该在某个装修华丽的房间,醒来的第一眼便能看到松井次郎——他应该会希望欣赏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然后,他再装腔作势地做足了气派……可这间地下室,让她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想好好理一理思路,顺便做个肩颈放松运动,而且这儿太冷了,她很想做一套广播操取取暖…… 不过,为了表示作为人质对绑匪基本的尊重,也出于这间房间会被监视的可能性,她还是去哐哐哐地拍了拍铁门,喊了几声“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放我出去”之类的话,声音颤抖嘶哑,很声情并茂的样子。 才喊了没几声,便传来了脚步声。 白茜羽琢磨了一会儿自己的人设,没有继续喊了,过了片刻,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道,“付いてこい。”(跟我来) 他用的是日语,这可能代表松井知道她是那天在关卡前碰到的“日籍大小姐”。不过白茜羽已经根据各种各样的情况做过预案,这不足以打乱她的计划。 不过她注意到对方没有用敬语,语气也很粗鲁,对照着她在地下室的处境,这代表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了。 “あなた達は誰?一体何をするつもり?”(你们是谁?到底要做什么?) 她作出一个少女被绑架时的合理反应。 那人也不答,只是冷冷地站在门口,伸手虚引。 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这间地下室,门口还站着同样穿着的大汉,径直往前引路,她用余光扫了眼,刚开始说话的那个男子也跟在身后,将她夹在中间。 经过狭长而昏暗的甬道,顺着楼梯往上,视线豁然开朗。 白茜羽可以推测出这里是松井次郎位于虹口邓脱路上的别墅,它的外观是一栋洋楼,里头布置却是大和民族的风情,高度是三层,是松井次郎在上海众多房产中的最长住的住所。 她曾经有委托荣老大测绘过这栋别墅——荣老大一开始并不情愿接这个活,表示这样很让人为难,但在两次溢价后便欣然同意了,据说是派了一个机灵的少年跟着送菜的下人混进去一星期,回来便将里头的情形画了个八九不离十,虽然没有料到关于地下室的部分,但白茜羽对这栋别墅的构造并不陌生。 ——这是从谢南湘那边学来的经验,华懋饭店时那张平面图帮了她很大的忙,她发现任何成功的案例都要建立在枯燥的前期工作上。面对松井这样穷凶恶极的对手,像电视剧里头那样一言不合就当街开枪的在这会儿多半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当然,在此时她没有克制自己打量的目光,她一路上用目光一寸寸丈量着这座别墅的布局,与脑海中的图纸一一对照,从二维的平面图构建出三维的模型。 那人引着她一路往前,穿过客厅,带她走进一间房间中。她以为会见到松井,里头却只有两个穿着和服的老婆婆,其中一人敷着粉的脸上皱纹深刻,嘴唇鲜红。 砰,门从外面关上了。 “把衣服脱了。” 老夫人用低哑的声音发出命令。 …… 半个小时后,门再次打开。 木屐踩在地上,精美织物层层叠叠地交织着,色泽艳丽,摇曳生姿,转眼间,从这间房间中走出的便是一名平安京时代的贵女。 换上了华丽的和服,白茜羽的脸色却很难看。 是无心之举,只是想装扮一下自己的人偶,还是有意为之,不让她夹带任何武器或是能伤害到他的物品? 方才在那两个目光犀利的老太婆的监督下,白茜羽没能留下任何原本的衣服和个人物品,包括淬了毒的簪子,别针,用来自尽的衣领,缝在袖子里的刀片……全都被放进一个篮子中,然后拿走了。 不管松井的目的如何,但这让白茜羽陷入了被动中。 在中山装青年的指引下,她拖着长长的衣摆,来到了一间和室前。门外,隐约有乐声,与女声清亮的唱腔响起。 开始了。她感到心跳微微地加快了。 移门从两边被拉开! 明亮的光线骤然涌进她的眼中,然后,她看到了松井次郎随意地坐在席上,袍子敞着怀,露出健硕的胸膛,和室另一边的门没有关,正对着日式庭院的景致。 而在这颇有山水意趣的景致中,站着一个穿着戏服的姑娘,她冻得脸色发白,嘴唇乌青,却还是不得不面带微笑地合着点唱机的乐声,用曼妙的声音唱着乐段。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通宵酒,啊,捧金樽,高裴二士殷勤奉啊!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白茜羽认出来了,这是那天天凤大戏院台上的伶人,当时被松井捧着的角儿。而此刻,她没有了舞台,没有了掌声,她唯一的观众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她最终还是属于松井了,如一只百灵鸟般被收藏,被豢养,生死予夺。 “白小姐,早上好。”松井次郎微笑地和她打招呼,像是与一个来家中做客的客人,“来,坐。要不要喝一杯茶?” 他好整以暇地地打量着身穿和服的少女,随后,眼眸中燃起了阴鸷而又欣喜的光。 第75章 晨昏(2) 我最喜欢的,还是‘夜莺’… 第75章 晨昏(2) 我最喜欢的,还是‘夜莺’…… 早晨, 郊外马场。 傅少泽穿着一身骑装,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慢慢地行在阴沉的天色下, 两旁萧瑟的树木有的叶子落光,长青的松柏都像是被打了一层霜, 泛着干枯的青白。 “少爷。” 安静的林场中, 傅冬打马从后面赶了过来。 “我们派去直隶的人没有查到有用的消息, 所以, 我想着能不能在上海探查出什么消息,之前便托了几个可靠的人……”他低声说了几个名字, 都是上海滩地下颇有势力的角色,“今天他们给我回了话, 内容却很古怪。” 傅冬这些年为傅少泽鞍前马后,也是很是积攒下许多人脉。那时他的任务是解决少爷的问题, 比如帮少爷搞定全上海都买不到的限量车、摆平不识趣的八卦小报、耍赖撒泼的舞女明星、喝酒时结下梁子的别家阔少,记住需要打点的人物或是名媛,每逢生日的时候以少爷的名义送礼物过去,顺带防范着那些觊觎着想来“干一票大的”的亡命之徒, 说来也结识了很多“歪门邪道”的人物。 当然, 为了这些事, 他也没少被老爷痛骂过,说他尽帮少爷擦屁股,不晓得让他真的跌个跟头,他只会越发荒唐下去。但换到今时今日,这些不太正经的人脉,竟也派上了一些用场。 比如送来一些要紧的情报,或是关键消息, 或是在报纸上造势“傅家没有倒”、“傅家少主经营有方”之类的,让大家对傅家保持信心,这让几乎停摆的傅家还能跌跌撞撞地保持着运行。 傅家发迹虽是剑走偏锋,上位的历史也有着许多不名誉、不择手段的注脚,各种人物鱼龙混杂,但当傅家在上海滩站稳脚跟之后,傅成山便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换血,留下的都是行事端方中正之人。 可是到了如今几乎山穷水尽的时节,傅冬也只能行此下策了。包括找出出卖老爷的内奸一事,他也是托了这帮人,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果然,这伙人给他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什么古怪?” “在老爷出事之前,这群人里头有个叫阿六的,说在虹口那边见过虞小姐。我让人拿了照片去比对,都说是同一人。当时设卡时她被拦下来了,那人就在一旁的茶馆,见人长得漂亮多看了几眼,便记住了。” “去过虹口而已。”傅少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马儿的鬃毛。 “不止如此,那时东洋人查特务,见到中国人便都要搜查了才放行,唯有东洋人才可直接通过,结果,那人看见虞小姐没有被搜身,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被放了行。” “那个叫阿六的认出了虞小姐之后,也有人表示曾经见过这个女子,他在岳老板手下的堂口混饭吃,曾经亲眼看见虞小姐进出过岳老板的洋楼,待了半天才出来。” “我要的是,证据。我不想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傅冬心说要查的是您,现在查到了不信的还是您,说到底,还是心中怀疑,又想变个法子给虞小姐洗脱嫌疑,也给自己求个心安罢了。谁知道虞小姐“底子”的确不干净,真被查出些好歹来,少爷便难做了。 “我让洋行的朋友查探过,她名下有巨额的资产……而且,时常有大额的进出,有的汇到海外,有的提出现款,金额流动之大,与咱们如今也不遑多让。”傅冬叹气道,“其实,您心里也明白,对么?” 傅少泽沉默片刻,伸手折下一旁干枯的树枝,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 庭院中,积着昨夜的雪,衬得苍松翠竹异常清幽。 松井次郎看着面前的少女,她肌肤胜雪,穿着棣棠色的衫子,外披有梅花折枝及飞舞鸟蝶纹样的淡紫色打褂,姿态沉静,模样姣好,让人联想起叆叇春雾中娇艳美丽的山樱,一时竟有些看得入了迷。 此时,她静静双手端起茶杯,垂着眼,缓缓转动茶碗,然后轻品、慢饮、奉还,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说不出的闲适和美感,像是京都里那些看惯云卷云舒的风雅贵族,又像是神社中遥遥难以接近的清冷巫女。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却觉得那些庸脂俗粉也不过如此。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喝了许多的茶。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样的状况,所以她需要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她需要水分,需要热汤让她冻僵的身体暖和一些,更需要茶汤中的咖啡因使她神台清明,而喝茶的时候不用说话,正好可以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因此她喝得很慢,很优雅,很美好。 她没有再刻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因为以她展现给松井次郎的形象,应该是出身高贵、颇有见识、至少是见过不少场面,拥有一定应变能力的,如果一味地装蠢,未免过犹不及。 白茜羽始终认为自己对松井次郎的分析不会错,所以万变不离其宗,他云山雾罩,故布疑阵,他最核心的目的还是建立自己的权威,让她感到畏惧。无论是让她换上陌生的衣服,还是这个瑟瑟发抖的伶人,无非都是在造势。 可是这里一定出了问题,因为松井次郎不必用这样复杂的方式来对付她——一个待宰肥羊而已,只要露出獠牙就能被吓住了,他却开始玩起了心机,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短短的品茶时间,白茜羽思绪飞快地转动着,她一直相信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个时候她需要改变自己的策略——原本骄纵无脑大小姐的人设是行不通了,得转型了。 松井次郎见她终于品好了茶,开口道,“白小姐,知道为什么我请你来这里吗?” 白茜羽微微一笑,“当然。” “既然如此,你不害怕吗?” “松井先生要杀了我吗?”她似笑非笑地道。 松井次郎眉头微皱,他是个附庸风雅的武人,此时有些接不住她的话了。他掳过许多的女子,有的三贞五烈,宁死不屈;有的柔弱如柳,哀哀哭求;有的曲意侍奉,使尽手段,可是他没有见过这样从容的,好像不知道害怕是何物。 “白小姐,似乎很有自信。”他的表情冷了下来,眉毛重重地压了下来,令人不寒而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底牌?” “我没有什么底牌。”白茜羽看着松井次郎,这个被她几乎快写成了论文的男人,她对他并无畏惧,因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愿意沟通,就可以被忽悠。 她当然会胆怯,会紧张,可是在此时此刻,在她眼中,松井次郎不是什么杀人恶魔,或是沾满血腥的刽子手。他只是一个她需要刷的boss。 所以,她缓缓开口道,“人间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比ぶれば梦幻の如くなり。一度生を享け、灭せぬもののあるべきか……” (人生五十年…与下天相比,直如梦与幻。既一度享有此生,又岂有不灭之理…) 松井次郎愣住了。 冰冷的晨风从洞开的门中吹过来,庭前木叶尽脱,萧条满目;溪水冻结不流。池面冰封如镜,景色十分凄艳。而室内的茶几前,清澈的茶汤,漂浮着的茶叶在此刻沉了下去。 吟完,她幽幽地道,“相传,这是织田信长的辞世之歌。世事无常,就连英雄人物都难逃轮回,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松井次郎没说话。 事实上,他有些被唬住了。 他出身贫寒,从小在东洋的街头偷蒙拐骗,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听说海的那边有个城市满地都是金子,便跟着船队过去想碰碰运气,虽然这碰运气的一千个人中,九百九十九个都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想及,但松井却混出了头,成了南岸一霸,甚至得到了特高课伸来的橄榄枝。 可是,这些年的养尊处优、穷奢极欲并没有令他变成另一个人,对于那个他所不了解的,高贵的、敬畏的世界,他一时竟不敢接话,生怕露了怯——这种感觉让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师。 他能感受得出,对方不是卖弄,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骨子里的清贵。 他当然听说过织田信长,但是织田信长死前吟过这样一首歌吗?英雄末路,悲凉雄壮,仿佛本能寺的那场大火就在眼前,不像是编的……他感到动摇了,眼前这个女人,她会茶道,会流利的日语,甚至知道织田信长死前说了什么。她难道真的是来自京都贵族世家的大小姐吗? 白茜羽看着他默然无语的表情,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 一旦对方认同了她这层身份,就像是谈判时对方认同了己方的谈判纪要一样,之后的任何交锋,都必须建立在她订下的规则上。 局面似乎再次回到她的掌控之中。 然而,松井次郎沉默了片刻后,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有些神经质地大笑着,一边用力地拍着巴掌,“白小姐,不,我该称呼你为虞小姐……你的演出实在是太精彩了!我几乎要被你骗过去了啊!” 白茜羽心中一紧。 没有任何预料的,他止住了笑声,擦着眼泪,然后状似很随意地说道,“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夜莺’小姐这个称呼啊。” 她的瞳孔猛地缩小。 …… 马场中,久久的沉默。 傅少泽没有说话。 傅冬保持着落后他半个位置的距离,低声道,“我相信,虞小姐不是那种口蜜腹剑的人,也不是有意出卖消息来害老爷的,只是……她毕竟选择了在上海滩‘混’,结识了这么多要紧的人物——这些人哪个不是老谋深算?她一个女子,一时不查,被人利用当成枪使,走漏了风声,也怪不得她。” 他的确了解傅少泽,知道这位少爷看起来脾气大,但其实心软得很,哪怕知道对方可能是间接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他也不想相信,甚至是不敢相信,在心中千方百计找借口为对方开脱。可是弑父之仇不共戴天啊,这一关,他是过不去的。 傅少泽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涩,“阿冬,你说,我该怎么办?” 傅冬没有回答,只是委婉地道,“您现在想找她报仇,也晚了。” “什么?” “既然虞小姐能认识岳老板,那上海滩地下的这些人这些事,她多半也是都清楚的,我们既然查了她,她自然能知道。有了防备,便不好动手。”傅冬冷静地道,他觉得不能再放任少爷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捅破这层窗户纸,也是一种长痛不如短痛的法子。 傅少泽只觉得里“嗡”地一声,一股热血冲上大脑,他愤怒地道,“她防备?她防备我?我们傅家,什么时候防备过她?我爹告诉她要回直隶的时候,防备过她吗?让我送书过去的时候,防备过她吗?” “少爷——” “傅冬,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窝囊废,是个满脑子情情爱爱,而不敢帮父亲报仇的废物,孬种?”傅少泽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段时间接踵而至的一切,亲人离世的悲痛、遭人背叛的痛苦、压力、孤单、无助……在此刻汇集成一股洪流,让他无法继续戴上那个冷酷理智的面具了,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的话,那么他又算是什么?一个随意摆弄的棋子,或者说,连棋子也算不上的小丑吗? 他抑制着胸膛中汹涌的酸涩与悲痛,可是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凄凉,他垂下头,捂着脸,发出一声嘲讽的笑,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告诉你,去他妈的女人,谁害死我爹,我就要让她血债血偿!” 说完,他策马冲出马场,带起一路烟尘,然后翻身下马,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傅冬在后头一边喊“少爷”一边狂追,却最终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的车子“嗡”地一声踩足了油门飞驰而去。 第76章 平安夜(1) “傅先生,要用点心吗?… 第76章 平安夜(1) “傅先生,要用点心吗?…… 爱多亚路七号。 下午, 淡紫色的窗帘束起,天光透过了玻璃窗,落在了繁复的花砖上。 西洋自鸣钟发出“嘀嗒嘀嗒”的机械声, 顾时铭的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轻叩着,仿佛心中在跟随者钟摆默数着时间, 秒针走动着, 在表盘上一圈圈地循环往复, 而他就在这样枯燥的声音中无尽地等待。 吴管事端上热咖啡, 放在他的手边。 “顾先生,要用点心吗?” 这位英伦范的老管家委婉地提醒着这位客人, 他等待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从中午到访, 自己表示主人不在家后,便坚持要留下等候——而现在,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吴管事负责打理这栋别墅的同时,也要负责白小姐访客的预约,他知道白小姐每天其实都颇为忙碌,她不像曾经自己碰到过的, 那种莳花弄草、修篱烹茶的“女主人”, 白小姐的行程并不规律。 说实话, 吴管事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若是闲下来的时候,一整日窝在温暖的被子里,连豆浆和馄饨都要端到她的床边,她则用浴巾包着头发,披着浴袍趴在枕头里,懒散地要姆妈帮她来按按肩膀, 可若是忙起来的时候,她便许久地见不到人,好几天才过来一趟,或是一天出去好几次,每次都要换不同的衣裳。 作为下人,他谨守分寸,从不做越界的事,白小姐昨天没有交代过她今天有什么安排,他便安分打理好宅子等着主人归来便是。 既然这位顾先生并没有与白茜羽有过时间上的约定,等上多久都不稀奇。 不过,顾先生是白小姐唯一的朋友,是时常来家里做客的,只要他愿意等,他们也是会热情招待的。 他的声音让顾时铭猛然从无意识的记数中醒过了神,他看着面前衣着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一如既往温和地道,“不用了,谢谢。” 吴管事点头道,“好的。”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吴管事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顾先生,小姐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你在这儿也等了很长的时间了,不如等小姐回来以后,我转告她,让她和您通个电话?” 顾时铭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钟,终于抿了抿唇,站起身,道,“好,麻烦您了。” “您客气了。”吴管事领着他往外走。 顾时铭忽然斟酌着问道,“她昨天,没有交代你们什么吗?” “没有。”吴管事一愣,随即道,“可能是要过节了,小姐这些日子都没有什么吩咐,也没有约人上门。” 顾时铭眉头深深地皱起。 刚才,他已经从吴管事的口中了解到,虽然她昨天晚上的晚饭是在这里吃的,但今天一早她的卧室空无一人,又因为她一向晚睡,不让佣人陪夜,租界里头昼伏夜出、玩得通宵达旦的人也不在少数,她在上海也不止这一处居所,所以吴管事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接到那一通电话的他却并不这么认为。 以他对白茜羽的了解,她是一个做事很有章法的人,虽然有天马行空随心所欲之处,但行事都是合乎逻辑,可以去一一追溯的,既然她说出了那样反常的话,背后便一定有着她的理由。 然而,白茜羽在电话中,却表示让他这段时间不要上门来,他从中可以解读出几个不同的意思,是为了不“殃及池鱼”吗?还是提醒他记得明哲保身?她要去做什么?还是她预感到了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可即便是在她可能会面临危险之下,她一度也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完美的克制,在电话中没有泄露出分毫的意图,因为如果她真的露了些“托付后事”的意思,他当时一定会反应过来,不肯罢休的。 挂了电话后,他思前想后,辗转了半宿没有睡着,又思量了一个上午,打过去电话,是吴管事接的,他心如钟摆,在“听从她的暗示”与“确认她的安危”之间反复摇摆,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顾时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白茜羽唯一的“伙伴”,也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些什么,擅自的登门又是否会打乱对方的计划,可是若是不确认这件事,他心里实在难安。 可上门走了这一遭,他不祥的预感反而愈发浓重:她支走了大部分的佣人、甚至给司机也放了假,吴管家也不知道她昨晚那通电话后的行踪……一切的行迹昭示着她此刻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了某些困境。 顾时铭是个很聪明的人,结合那位她与傅家的关系,他隐约猜到了某种内在的联系,并迅速联想到了她行事的可能性,但这只是出于一种直觉,并没有实际的支撑。 吴管事将他送到门口,看出了他的忧色,安慰道,“顾先生不要急,等小姐一回来,我便跟她说。” 顾时铭勉强笑笑,不再多说什么,心中即使不安又是焦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吴管事皱起了眉,随后,就听到门口响起了一声门铃叮咚的响声。 吴管事很沉得住气,上前开门,见了来人,微微一愣,礼貌地道,“主人不在,是客人便请留下姓名,改日再来访罢。” 然而那来人却毫不客气,一阵风一样地往里闯,“虞梦婉,你出来。” 吴管事一惊,连忙拦,傅少泽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来,猛地一眼看到顾时铭,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虞梦婉呢?她去哪了?” 顾时铭见了来人,表情也显得有些冷淡疏离,“抱歉,我不知道。” “呃……小姐今日不在家,这位顾先生是来家里等她的。”吴管事看着这个一身骑装的英俊年轻人,听他语气似乎是与自家小姐和顾先生都是认识的,便也只好和稀泥地道,“先生若是有急事,留下姓名电话,等小姐回来了,会回一通电话给您的。” 傅少泽没有因为他的这几句话而变得冷静下来,相反的,他斜睨着顾时铭,又打量着这栋精致漂亮的洋房,冷笑道,“还跟我装?有必要吗?是男人,就把话说明白了!” 他盛怒之下,满心都是失望与不甘,他想找虞梦婉对峙,想听她说一句实话,更想为傅成山报仇,可是到了这一刻,他看到这个出现在她房子里的男人,那种仿佛被背叛与抛弃般情绪还是冲昏了他的头脑。 在上次的会面中,顾时铭已经知道了这位傅少爷的德性,并不与他争口舌之利,只是淡淡地道,“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傅少爷,你这样打打杀杀的样子,是来找她做什么的?” 顾时铭对傅少泽这幅闯到别人家里要吃人的模样很戒备,傅少泽还觉得他这幅以主人自居的样子很恶心人呢,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道,“你还敢和我这样说话?” 吴管事见状又打圆场道,“这位顾先生,是我们小姐的友人与合作伙伴,有什么误会大家可以谈,不要冒犯……”便要把傅少泽拉开。 “合作伙伴?!”傅少泽一愣,随即“哈”地笑了一声,“你们能有什么合作?她出钱,你——”他被怒火烧得脑仁嗡嗡地发疼,一肚子恶毒的话想要说出口,却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顾时铭斯文而坚定地拨开他抓着自己领子的手,盯着他,良久,点点头,表情有些书生气的认真,“你这样说我没关系,但你不能这么说她……都这个时候了……” 他吸了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他,“傅少爷,你应该看看这些。” 傅少泽横眉冷对,一副“我看看你还要耍什么花样”的神态,接过了那些文件,随意翻了几张,便一下子愣住了。 “这些……” 顾时铭向吴管家微微点头,这位专业的老者便无声地离开了客厅,将隐私与谈话的空间留给这两位似乎都与自家主人关系匪浅的客人。 “她做了很多事,或许在你看来无法理解。” “她,她账户上的那些钱……”傅少泽看到某一页,时间、款项、洋行都和傅冬与他说的那桩完全吻合,这巨大的资金也是让他的怀疑生根发芽的关键,可此时,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声调不自然地变高,“她……买了一批战斗机?” “严格来说,是买了一批国外淘汰下来的战斗机。因为一直以来,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国家的炸弹落在我们的头上,在天空的战场没有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所以她把这些飞机捐给了北省的军校……” 顾时铭顿了顿,苦笑道,“当然,这是我的猜测。她对我说的时候,只是说喝茶的时候碰到个挺厉害的家伙,说起自己国家军备更新太快,仓库积压了一匹要被淘汰的型号,却因为军令不能擅自出售变成钞票,而她正‘钱多烧得慌’,就顺手帮他们解决了这个小小的烦恼……” 他还有许多没有说的部分,比如如何打通关节,海关、运输、联系后方、机师培训、养护维修……繁杂得令人头痛的情况,以她相当的人脉资源以及手段,解决起来倒也不是很困难。 当然,其中最令顾时铭佩服的,倒不是这种细节,而是她这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处事,当今世上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的。 傅少泽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一种心情,缓缓地继续往下翻着那些文件,零零散散的,有些是账单,有些是汇款单,有些是工厂订单,抬头不一,大概都是等待她过目或是复核签字走账的,做不得假的…… 而顾时铭平淡地在一旁解释: “这是她出资让工厂制作的一批棉服和行军装备,为前往北方作战的士兵配备……” “这是流民救助站这个月的钱款走向——这是她的称呼,上海现在都叫这个叫‘善棚’,想必你也听说过……” “这是她资助建立几所学校的进度……” “我帮她分担一些事务,一个月来找她‘开一次会’,我一开始也不太懂这些,后来慢慢看也看懂了,这本来是下个月要拿给她的……” “不是……”傅少泽抓了抓头发,他脑子有些混乱,很费劲地吐出一句话,“她、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并不清楚,但就我所知而言,她通过首富沙逊在美国买了大量的股票……”顾时铭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个数字时的震惊,道,“她做了这些事,却并没有让自己变穷,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她同样获利。” 他点了点那张工厂订单,“就拿这笔交易来说吧,那些濒临倒闭的本地制作坊,纺纱厂,为了她的这笔订单许下重利,为了维持机器的运转开工状态,发出基本的工资,几乎是倒赔地接下这笔生意,即便如此,还是无数厂子挤破了头参加她的‘竞标’……当然,是暗标。” 客厅中一时有些安静。 傅少泽说不出话,他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许多东西颠倒了过来,世界都在扭曲,他用仅存的理智发出干涩的声音,“我……我调查了她,她去过虹口,和日本人有联系……” 顾时铭微微皱眉,“你调查她?为什么?” “我……”傅少泽一时难以启齿,从刚才的种种证据来看,虞梦婉并不是他与傅冬所推测的,在各方势力中被算计、被利用的存在——相反,她不声不响地,居然利用了全世界。 洋人、买办、高官政要、三教九流……那时,在他得知虞梦婉牵扯于这么多复杂的关系中,他自然是联想到唐菀那样的交际花,出于金钱、提升自己名气或是背后势力的目的,穿花蝴蝶般地游走在名利场中,替人穿线搭桥,充当掮客的角色,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艰辛酸楚,所谓“只见她笑脸迎,哪知她内心苦闷”…… 可是,事情好像完全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 这说不通,她只是一个从直隶来的乡下闺秀,她学的是女红女诫,她没坐过汽车,她保守古板无趣,如果不是有人在她身后推波助澜,她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内…… “你怎么查的她?”顾时铭的话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傅少泽一怔。 “我问你,你怎么查的?找的什么人?什么手段?”顾时铭声音凌厉起来。 “怎么了……吗?”傅少泽被他忽然疾言厉色般的语气镇住了,一时气势竟完全被压制。 顾时铭的表情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凝重,语气也急促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傅家是什么处境?这个上海,多少人都留意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派的人,做事干净不干净?你查到她去了虹口,通过的哪条线?” 如今作为白茜羽的代言人,短短的日子,顾时铭与明里暗里的各路神仙都打过交道,各种情报势力也都有所耳闻。而傅少泽虽得天独厚站在金字塔间,却一直被傅成山保护得极好,哪怕学着做生意也是在商言商,在傅家出事之前,甚至从没有涉及过任何阴私鬼蜮之事。 傅少泽一愣,报了个名字,却也说不清楚,只说是托人查的,随后仿佛是为自己辩解开脱般地说道,“按照你说的,她本事不小,我不过是调查她,又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不,你会害死她!”顾时铭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将茶几推得往前滑动,发出一声巨响,吴管事以为又要打起来了,又跑出来劝架。 “你在说什么?” “昨天晚上,我接了她一通奇怪的电话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你……”顾时铭看着傅少泽,声音难以克制的颤抖,一向温和的脸上终于涌现愤怒的神色,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抓起公文包和外套,往外冲去。 砰,被重重推开的门弹了回来,冷风钻了进来。 傅少泽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无力地垂下头,手支在膝盖上,用手撑着前额,任由被打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眼帘。 他觉得浑身像是在火上烤着,说不出的燥热,他使劲地吸气,可是那冰冷的空气却让他背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好像忽而掉在火堆里,忽而又滚到冰窖。 吴管事看看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里的模样,看看客厅的钟表,又想起之前一开始听到的某些内容,沉思片刻。 过了一会儿,一杯热咖啡体贴地递在他的手边。 “傅先生,要用点心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霏宝宝、太阳背书包 20瓶;39929674 15瓶;一根翎毛 10瓶;heha 3瓶;章鱼biubiubiu~、瑶瑶、高叔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平安夜(2) 除了手撕鬼子□□掏雷之… 第77章 平安夜(2) 除了手撕鬼子□□掏雷之…… 夜晚时分, 雨雪纷飞。 今夜的月光很美,很明亮,雪片在月光中像是晶莹的碎屑, 风声凄切。 白茜羽坐在那张木板床上,裹着破棉被沉思。 她有些冷, 有些狼狈, 脸可能肿了, 嘴角破了, 头发可能也很乱,不太记得哪里被暴揍过, 总之浑身上下都有点疼。 她再次回到了这间一开始她苏醒时所处的地下室,没有茶, 也没有华丽的和服,这地方冰冷, 黑暗,潮湿,符合一个俘虏的待遇,只是为了确保不让她冻死, 还给了她一床破棉被。 可白茜羽还是快要被冻死了。 这个事实让她有些愤怒, 这群家伙自从知道了她是上海站的特工后, 完全高估了她吃苦耐劳的本领,根本不给她喊一声“别打了我招了”或是“好汉饶命”的机会,直接给她拖下去一顿帝国主义的铁拳招呼,甚至她好几次想找机会求饶都痛得没能说出口……然后,她就被丢回了这间房间里。 松井大概以为她是什么铁骨铮铮的人物,招供是不可能招供的,区区的皮肉之苦或是饥寒交迫对于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士也不算什么, 还摆出一副“我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耗”的态度,这是白茜羽最气的——您倒是从哪看出来我能挺过来的? 事实上,白茜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娇生惯养的多,她的毛病一大堆。 不是特别怕痛,但是怕留疤,影响容貌外观;不是特别怕黑怕孤单,但是怕冷,怕睡不着;不是特别怕挨饿,但是手边得经常有带味道——最好是甜味的水,白开水是绝对不喝的。 这堆被蜜罐生活惯出来的坏毛病被她带到了这个时代,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直到此时,这些弱点被精准命中,各个击沉。 她可怜地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一团,抚摸着自己嘴角的伤口,想起那个温暖柔软的大床,想起壁炉里让人困倦的火光,想起圣诞节大餐,不由悲从中来。 她能猜到松井次郎对自己的“处置”,他还有两三天就要回国了,这几天先熬熬她,至少是磨磨性子,最后临走之前再想办法炮制她……可能把她丢到黄浦江里,也可能随便找个楼扔下去,不值得他去花太多的功夫。 上海站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个神秘而威名赫赫的存在,但对于松井这样的人而言,则是冤家路窄的老对手,互相都不陌生,也并不稀奇。这个身份只是让松井觉得有些新鲜,比起歌女或是影星有意思,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他没有逼问情报,对于这个“夜莺”,似乎也并没有存着什么拷问情报的心思,只是想玩乐一番便杀掉。其中的原因,大概是他根本不缺少来自上海站内部的情报来源。 白茜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她也不想去想。在她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影视作品中,那些深入虎穴以身犯险的孤胆英雄,通常都能临场操作秀上一把,但被抓到的女特务则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这个时候她反而不太想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了,都到这地步了,还能咋滴——要想活着出去,除了手撕鬼子□□掏雷之外也不做他想了,不如光棍一点儿,想想别的。 在逼仄环境中一个人漫长的寂静时光,头顶的小窗中风雪呼啸,柳絮般的雪片漫天飘飞,月光如霜,如果忽略掉一点血实际的情况,其实是个很宁静的时刻。 这样的环境会让人有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之感,结合她此时的处境,更像是死神即将到来时的信号,于是白茜羽不可免俗地开始回忆人生,转着自己的走马灯。 她是父母宠爱的公主,她是许多人眼中的白富美,在“女儿要富养”的观念下茁壮成长的任性少女,喜欢旅游,喜欢时尚,有一柜子定制着自己名字的名牌包,高跟鞋多得蜈蚣也穿不完,喜欢喝最烈的酒,开最快的车,日最野的…… 她是深受家族氛围熏陶的商业能手,她是拥有国外名校多个学位的上进青年,她是一个独自生活也能乐观开朗的……新时代自强单身女性。 然而她也是一个敢于接受谢南湘邀请的疯子,一个不甘认命顺应时代的穿越者,有时她自己都忘了,她还杀过人。 在那遥远的上辈子,一个暴雨中的黑暗房间,九岁的她,用随手摸到的餐刀,扎死了一个试图用“叔叔”的身份把她压在身下的远房亲戚——她能在华懋饭店镇定地面对追杀,最后从容开枪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曾经考过枪证而已。 后来父母为她摆平了这件事的后续风波,让年幼的她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也试图让她忘记那个夜晚发生过的一切。事实上,她的确也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了。 冰冷的房间中,白茜羽抬头看着纷舞的雪花,想着圣诞,平安夜,以及那天在车上的电台,和某个人一起听到的那首歌曲。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她哼了一句,没有继续哼下去了。 她从不许愿。 …… 平安夜。 任何的节日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给这座城市的人们带来狂欢和玩乐的借口,给商家带来新的促销口号,给此时麻痹着、沉沦着的人们一点点精神上的鸦片,哪怕只有一天。 飘雪中,各式各样的高档轿车依次停在门口,撑着伞的行人来来去去,巨大的“ciro’s”霓虹灯牌晕成色彩斑斓的雾,灯下是大幅的旗袍美人相片,谈话声、调笑声、音乐声从舞厅里飘出来,落着雪的寒冷丝毫没有妨碍室内的旖旎风光,不断有打扮时髦的男女老少出入,门口的印度人对着白种人点头哈腰,若是华人,便绷着脸打量一阵。 今夜仙乐舞宫里头人影如织,肤色各异的舞客们拥着苗条的舞女,在菲律宾乐队的音乐声中婆娑起舞,旁边的休息区域则显得悠闲许多,舞女们都穿着旗袍、高跟鞋、长筒丝袜,留着手推波浪的烫发,喝着酒与客人聊着闲话,当客人将烟叼在嘴上,她们立刻从小包里拿出火机凑过去点上。 五光十色的舞厅里,傅少泽看着舞女裙下的大腿,想着风,花,雪,月。 风是那天她从车子上下来、穿着旧式袄裙的微风;花是华懋饭店花园中,幽幽盛放的桂花;雪是那栋温馨公寓窗前,凝结着水汽的毛玻璃前落下的雪;月是她在宴会后喝醉了,头靠在他肩上,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眼中。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这么诗情画意的一天,他和殷小芝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勉强过自己读《新月》,读《秋心集》、《小鱼集》,但都是硬着头皮往下读,怎么看怎么都是无病呻吟,又忍着不丢开,心里一边骂娘一边读下去的那种。 可是现在他感觉有些懂了。 他喝了几杯酒,以为自己会好一些,或者找回一些以往来这里的心情,但这么做非但没有有助于他分散注意力,反而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傅少泽在思考,他觉得自己以前就是想问题想少了,那个死掉的老头说过,他不是笨,就是懒得动脑子,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太顺了,不用动脑子也能过得很好,所以养成了他这样遇事不决睡一觉的性格,如果睡不着,再配点酒。 只要不去想,问题就不存在了。 此时傅少泽在强迫自己思考——尽管他之前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他强迫自己思考虞梦婉到底是不是别有用心,顾时铭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思考为什么虞梦婉会整整一天没有消息,谁也联系不到……对,只要解决了最后一个问题,其他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他想到了答案,于是便不想喝酒了,会了帐,拿了外套往外走。 那个小白脸的脑子不好使,说不定虞梦婉已经回家了呢?她在莫利爱路的家没有装电话,她回去那边住了也没有人知道……弄得疑神疑鬼的,也不一定就是出事了。 而且她能给自己赚下这样的身家,应该和自己老爹差不多的有本事,他有时间担心她,还不如回去多帮傅冬分担分担……顾时铭说她做了这么多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又代表什么?他解释得了她凭空多出来的那些本事吗?解释得了她种种的反常之处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虞家与傅家有旧,可是她行事诡异,难以解释,甚至还有可能卷入他父亲被害的阴谋中,而在这种多事之秋,他与这种可疑人士划清界限,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傅家都焦头烂额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就算惹了麻烦,那也轮不到他来担心。 冷风吹来,走出门口的傅少泽打了个寒噤,耳边还残留着音响震动耳膜的嗡嗡声,世界好像显得也有些朦胧,他仰头看了看天空飘下的雪,然后打了个喷嚏,将羊绒大衣裹紧了些。 推开不知道哪里来的献殷勤的人,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准备回家,回到温暖柔软的大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没错,这是最好的选择。 车子驶向傅公馆的方向。 在某个分岔路口,车子忽然转弯,加速往相反的方向开去。 过了一阵子功夫,轿车熟门熟路地停在莫利爱路某间弄堂口。 雪落在漆黑的车盖上,很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寂寥的夜色中,路灯跳动一下,随即熄灭。 傅少泽坐在车里,抬头看着那间没有亮起灯的三楼窗户,咬了咬牙。 片刻后,车门打开,一个竖起领子、揣着袖子、裹得像个狗熊似的年轻人钻出来,冲进了那间小楼中。 -----------------------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欠着一章要补嗷。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怀瑾 90瓶;sandy 20瓶;shall 19瓶;茶婊虞书 13瓶;关河。、七锦棉 10瓶;曦曦曦流 3瓶;天使先转身、月上柳稍、蒲扇、章鱼biubiubiu~、小熊与饼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平安夜(3) “别叫我好人,不吉利。… 第78章 平安夜(3) “别叫我好人,不吉利。…… 顾时铭从钧培里走出来的时候, 心情很沉重。 他通过白茜羽与岳老板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岳老板对白茜羽的态度其实颇为友善,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 哪怕是并不能从中渔利,这位心狠手辣的大亨也往往会给一个面子。 在察觉到白茜羽出事之后, 顾时铭思前想后, 他一介文人, 平日所仰仗的笔杆子在这种时候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但救人如救火,此时他只能向岳老板发出求援的信号。 岳老板同意见了他, 而且在得知白茜羽行踪不明的情况后,很快便安排了手下去调查她的下落, 见他很焦急的模样,还让人带他下去吃茶, 等有消息了便第一时间通知他。 于是,过了几个小时后,岳老板表情凝重地告诉他,白茜羽可能落到了虹口那群自称“助太刀”的东洋人的手里, 具体是什么情况不清楚, 但他会继续派人打听的, 让他不要担心,先回去休息。 若是以前的顾时铭,自然听不出什么,可是他最近与这些人打交道多了,所以很轻易地听出了岳老板的潜台词:别指望着我两肋插刀去帮你救人。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事实上,这样一位冷血枭雄甚至愿意抽出时间和精力处理这件事, 都已经让顾时铭感到惊讶了,他不知道岳老板与白茜羽“交过心”,只是隐约从岳老板对于她的态度上感觉得出,两人并不是纯粹的互相利用关系,其中似乎还有些类似朋友间的信任。 可是到此为止了,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得罪如今如日中天的东洋人。顾时铭早就知道这一点,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难免心情很糟糕。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小雪飘着,他沿着街道往前走着,觉得脚步灌了铅似的,像是陷在了半人高的雪里,半身冰冷。 这个结果就如顾时铭所预料到的一样,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好像玩一场游戏,就这样自说自话的,没有征询意见,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地做好了牺牲自己性命的准备……她也没有亲朋好友,唯一打给他的那通电话,仅仅是不想让他牵扯进这件事中,平白送了性命。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与所有人的关系都是蜻蜓点水一样,没有至交,没有爱人,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以利益为纽带串起来的,而他……他在她眼里或许和吴管家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她的生死无人问津。 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此时的绝望或恐惧。 这个世道不应该如此,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苍白的脸庞显得有些悲伤。 …… 在他离开后,岳老板坐在摇椅上沉默了很久。 自从白茜羽治好了他的“失眠症”后,他便对白茜羽所展露出的“神秘”而进行拉拢和投资。他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这是真正有本事的,尽管是一个女人,漂亮女人,但她有着让他打破世俗成见的能力。 后来,岳老板从她的行事中品出了更多的东西,对她也有了几分真正的敬意。他虽然明哲保身,不愿投靠任何一方势力,但心中还是颇为钦佩她的行事的,不仅资助了大笔财物,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暗中也大开方便之门。 可岳老板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胆子小了,只想安安稳稳地享福过日子,不想再去招惹什么惹不起的人物了。 尽管他很看好白茜羽,可是再如何聪明的人,也不过只是一个人。 …… 国际饭店,东亚慈善会晚宴。 穿着一身红色礼服的潘碧莹笑语盈盈,端着香槟,身边簇拥着一些年轻的男女,正在谈笑。不远处,穿着和服的夫妇踩着木屐经过,与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寒暄。 虽然潘家最大的靠山倒了台,但潘碧莹却发现,最近家里的生意却好做了些,连带着自己在社交场合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原本她够不着的人物,融不进去的圈子,此时也都向她释放着善意。 接下来,她会按照父亲的安排,去与某个门第华贵的世家子弟成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并不抵触,只是在挑选自己丈夫人选的时候,总是还是有些幻想——如果能遇到像傅少泽那样,又俊美又出身优越的男人,那该多好? 可惜,父亲说,傅家已经完了。 潘碧莹有些惋惜,便抿下一口酒,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却忽然停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灯光昏暗的宴会场中,他黑色的礼服并不显眼,却看起来优雅而富有品味,再加上那挺拔颀长的身材以及英俊迷人的脸,一瞬间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如果说傅少泽身上最吸引人的就是他高贵精致如红酒般的气质,那股贵族气息令人忍不住想要追逐,而眼前的男人,就像加了冰块的琥珀色烈性洋酒,冷冽,令人无端有些害怕,可那份危险的致命诱惑使人心甘情愿醉死在那醇厚的酒香中。 他从她的身边经过的时候,潘碧莹定了定心,理了理发丝,带着微笑准备开口。然而,还没有等她发出声音,悦耳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语。 “抱歉,让一让。” 谢南湘说完,目光停留在潘碧莹身上片刻,略略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向了吧台。 他要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酒保与他说过几句话,旁边的座位有人停留,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他起身离开。 走出饭店,他走进一旁阴暗的小巷中,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纸条,展开看了看,黑暗的环境中看不太清楚上面写着什么,只能大概看见是平假名夹杂着汉字。 公共场合的情报传递非常短暂而隐秘,这是一种很经典的情报传递方式,因为简单好用所以经久不衰。 片刻后,打火机的亮光闪了闪,灰烬落在地上。而他将手揣进衣服口袋里,走出小巷,来到寒冷的街道上。 平安夜,这个“洋人冬至”不仅有人们的游乐狂欢,精明的商人也开始抓住机会,利用圣诞节兜售商品,窗户上贴满促销的宣传告示。教堂里张灯结彩,人们在晚上成群走进教堂。他们不一定真的清楚圣诞节的来历和仪式,但也会学外国人一起唱诗祷告。 今天的上海依然歌舞升平。 前段日子关于某位老人去世的消息,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抵制日货的行动终究抵制不了多久,老百姓总是健忘的,橱窗里的东洋货依然紧俏,鼓吹着“大东亚共荣圈”的报道一篇又一篇地发出。 那些等待着真相,等待着正义到来时刻的人们,在起初的失望甚至是愤怒之后。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市井之间、以及不少报刊杂志上,关于傅家如何发家的历史也被人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不光彩的,离奇的,耸人听闻的,走下“四大家族”神坛的傅家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成了,甚至关于死在那场风波中的傅毓珍曾经的情史都被人津津有味地传开了,编排得香艳而低俗。 尽管没有多少人真的会信这样的流言,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关于这件惊天事件的舆论风向,也从“讨回公道”到“人死都死了”逐渐地落了下来,甚至有人认为这样的为富不仁“黑心商人”死几个又如何,至于死在里头的妇孺以及无辜乘客也是活该,谁叫他们要乘一等车厢呢? 死就死了,死得不冤,哪天不死人?死上几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有钱人,说不定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哩。 这是繁华的不夜城,远东的避风港。世道再乱,日子总是要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或是百乐门舞厅蹦擦擦,已经没有多少人想起曾经半步不退、为无数工厂商户遮风挡雨的傅家,还有那节弹痕累累、浸满了鲜血的车厢。 谢南湘点燃了一根烟,他眯着眼睛,望着飘落的雪花,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意义。 事实上,这么多年他已经很累了,上海站,特高课,许多的名字,许多的纸条,从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到如今,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触动他的心绪了。 正是因为看透了许多事,所以谢南湘从不为死去的人而感到难过或惋惜,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也没有那个时间。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就都已经拼尽全力了,想要连死人的事情都要管的都是短命鬼。 他轻轻吐出一口烟,看着雾散开,流光溢彩的摩登大楼点亮了这个夜晚,细雪簌簌,透露着静谧与安宁的气息。街道上,衣衫褴褛的小花子捧着碗乞讨,他经过的时候随手丢了个硬币。 “谢谢好人,谢谢好人。”小叫花子连连道谢。 一阵北风吹来,雪尘倏地扬起,随即又纷纷扬扬地落下,谢南湘沉默了片刻,道,“别叫我好人,不吉利。” 第79章 平安夜(4) “我怕死了。” 第79章 平安夜(4) “我怕死了。” 雪单调地落在地面, 始终如一,永无尽止。 凌晨三点左右的时候,寒冷的地下室中, 白茜羽从睡梦中被惊醒,然后, 她被几个男人抓到一间冷冰冰的房间里, 她在那里再次见到了松井次郎。 他今天没有穿着和服, 而是一身西装, 穿戴齐整,还穿着皮鞋, 似乎是准备出门的样子。白茜羽算了算时间,估摸着他准备搭乘的那条船可能就在今天早晨出发。 换而言之, 这也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晚了。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烧着的炭盆发出轻微的“毕钵”声, 光顺着焦黑的煤块上裂开,火星爆开,在炭盆中烧着的烙铁在发红。一旁,隐约可以看见各种“工具”, 鞭子、镣铐、手术刀、针管、竹签……尖头有着深沉的血迹。 她被扔在一张椅子里, 没有什么约束措施, 显然以她的身手和能力并不能够对松井次郎产生威胁,哪怕是给她武器,在对方已经有所戒备的情况下,她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白小姐,其实,我本来这次请你来,只是想要与你共度一晚良宵的。而且, 我快要离开上海了,在走之前,我正好需要一笔船资。”松井次郎站在灯后的阴影中,声音带着诡异的笑,“不过,你的身份,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很长时间没有喝到水,又着了凉,白茜羽声音有些哑,显得有些可怜,“我也是被逼的。” “哈哈,白小姐,不要再伪装了,我本来以为你是上海站养的鸟儿,没想到,还是一只会啄人的鹰……”松井次郎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三井先生的死是出自你同僚的手笔,那么,是你杀死了伊藤,对吧?我知道,开枪的是个女人。” 伊藤大概是那个鞋上沾着奶油的倒霉鬼吧?白茜羽心里这么想着,她理了一下时间线,一开始松井对她并没有防备,的确如她所料的上了钩,但是后来他对她起了疑心,然后查到了她是夜莺,并且得知了她曾经参与过的事情。 这中间的种种缘由无从得知,她究竟是在哪里露了马脚,引起了松井的怀疑,从而导致这次致命的失误,到现在她也没能找到答案,不过,有些事情的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她一向游离于行动组之外,只提供情报给谢南湘,大多数的成员都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关于她杀死松井的意图,更是只有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知道。 白茜羽忽然有些沮丧,这种沮丧却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在心头微微地有些被针刺了般的疼,她吸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嘴角的伤口,冷静地道,“你们在上海站的人是谁?” “这很重要吗?我还没有玩过女特工,夜莺小姐,你真是让我着迷……”松井忽然兴奋起来,像是想起什么很值得纪念的事情,“……不,我想起来了,我是玩过女间谍的!” “那是一个歌女,我记得是,她唱的歌很好听,我经常去百乐门舞厅,就时常见到她……我多喜欢她啊,给她买了许多的礼物……可是,她竟然想杀我。”说着,他有些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说是要给她的家人报仇——太无趣了,她的无趣完全失去了我对她的爱。所以,我杀了她。” 白茜羽知道他说的人应该是她的那位邻居,她不想听这些事,她觉得松井的话很多,很聒噪,可能因为他是反派的关系,反派在死之前话总是很多的。 她没有接话,可松井依然继续讲了下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我没有马上地把她杀死,而是慢慢地玩,我有很多花样,很多的想法,那些普通的女人是受不了的,可是她可以,她能挺下来……” 黑暗中,他详细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然后意犹未尽地结尾,“……最后,她实在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了,像是一块破布,也不能说话了,浑身都很臭,丑陋得完全没有之前美丽的模样了,我才把她扔进黄浦江里……啊,要是她能再坚持几天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观察着白茜羽脸上的表情,结果却一无所获,于是他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道,“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白茜羽面无表情地说,“我怕死了。” 她知道这样坦诚的态度会让松井很扫兴,因为她失去了捕猎的乐趣,她研究过松井,他对于女人的精神需求远远大于身体需求,他需要猎物,需要征服和践踏,而并不只是白花花的身子。 这是个变态,也是个魔鬼,但白茜羽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给他露出这一面的机会。 正如她所料,松井次郎感到很不快。 他原本有些兴奋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与那种引颈就戮式的悲壮还不同,她好像坐在一张谈判桌前,旁边没有烧红的烙铁,也没有浸了盐水的鞭子。 他喜欢白茜羽的长相,喜欢她的声音、身段、姿态,可是她的性格一点儿也没有女子可爱柔顺的地方——她不会像个惊恐的小羊一样泪光闪烁,也不会露出那种妩媚得让人化成一滩水的笑容,她只是说话,平静地说话,或是冷漠地看着他。 松井次郎忽然有些恼怒起来,他有意无意地用铁钎把玩着炭盆,发出嗤嗤的声音,“说吧,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知道的一切……如果我满意的话,天亮之前,我给你一个痛快。” 白茜羽垂下眼睫,浑身有些发抖。 然后,她缓缓报出几个名字。 松井次郎的动作一僵。 因为,她刚才报的那几个名字,都是要害位置上大权在握的人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左右局势……而根据他所得到的机密情报,这几个人物都与眼前这个女人有着私底下的往来,甚至是保持着交情匪浅的关系! 松井次郎心电急转,立刻想到:如果他能从她口中得到什么关于这些人物的关键性情报,就算舆论再如何甚嚣尘上,特高课那边也是绝不敢轻易动他的! “松井先生,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白茜羽轻声道,“不过,我不是歌女,也不是影星。你可以杀了我之后伪装成自杀或意外,但我如果死得很惨,你不管到天涯海角,都不会好过。” 松井次郎沉默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害怕了,白小姐。”他拍了拍手,“你威胁我,你终于害怕了。” 眼前这个女人有许多的身份,千金小姐,特工间谍,学生,交际花……他必须承认,他的确不能用那种手段去炮制她,但归根结底,她都是一个女人。 随着他的拍手声,手下涌进这间房间里。 很快她就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了——水刑。 她的头被按进水中的时候,她早有准备地憋了口气。 白茜羽很擅长游泳,最高憋气时长能憋一分半钟,但这次似乎是因为紧张的关系,所以她感觉肺里格外难受,所以当她被第一次拉起来时她感觉自己随时都要憋不住了。 可是没等她喘口气,她的头再次被按了下去。 她知道水刑最痛苦的是什么,受刑的人在过了约一分钟后,会开始用力地挣扎,体内的血氧降低消耗地很快,人会不由自主地张开大口用力地呼吸和吞咽,导致大量的水被吸进胃中、肺叶及气管中。那些在肺叶及气管中的水会造成极大的刺激,此时此刻,受刑的人会突然间双手乱划,双脚乱登,饱尝难以忍受的痛苦。 而大约过两三分钟后,人就会失去意识,但中枢神经却依然会如实反应人体的痛苦,人会失禁,痉挛、眼睛鼻子都会流出血来。 她渐渐憋不住气了。 不知道第几次被抓着头发拉上来时,白茜羽觉得自己是条在烈日曝晒下的鱼,正在垂死挣扎的边缘,所以她像是拉风箱似的大口呼吸,直到又被按进了水里。 “哗啦——”一声,又一次,她被拉了上来,大口地咳嗽。 “白小姐,好好想想你要说什么。”松井次郎微笑地说,“不过,夜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 雪还在下的时候,傅少泽来到白茜羽的家门口。 他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只是依循着本能将车子开到这里,依循着本能裹紧衣服上楼,然后敲门,砰砰砰,砰砰砰,敲不开。 敲不开怎么办?这个问题在傅大少爷的逻辑里很简单。 踹开啊。 “砰”地一声,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傅少泽跌跌撞撞地摔进了房间里,好在这一摔也把他摔清醒了一些。 他晃了晃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看看这间月光中熟悉的公寓,终于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是来确认白茜羽有没有回到这个房子的,没错。 虽然把门踹开的确认法子有些多余,但门……坏都坏了,还能怎么样呢?傅少爷破罐子破摔,倒也不急着离开。 他索性爬起身,吸着凉气揉着摔疼的手腕,四下打量——这个安静而温馨的空间里,依然充斥着淡淡的、如青橘般清新好闻的味道,月光透过窗棂,被分成小小的格子,四下黑暗,他能听见雪落在房顶上,窗台上的声音。 上次来时,那些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已经少了许多,大概是有不少搬去了新的家,因此显得有些整洁,窗台上被照料得很好的植物投下影子,一切都柔软而芬芳。 他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吃饭时留意到的那张五斗柜上的相片,目光一转,便看见了。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所以他拿了起来,凑到眼前。 ----------------------- 作者有话说:改了还是显示之前章节的清除缓存,部分内容挪到下章了。 第80章 平安夜(5) 二营长,为什么会是这个… 第80章 平安夜(5) 二营长,为什么会是这个…… 相框是榉木的, 被装裱得很好。 照片里的人是虞梦婉她自己,一身袄裙,梳着闺秀的发式, 脸上有些稚嫩青涩,垂着眼正望着什么出神的样子…… 傅少泽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她在直隶的时候拍的吧?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是小女孩儿了, 虞家死板保守, 怎么会想到给未出阁的少女留影呢? 傅少泽想了想,打开了相框, 将相纸取了出来。 背面,果然有落款。 “丹心摄于冬至。” 丹心?傅少泽一怔, 他知道这是自己小时候给自己取的字号,但他其实不太记得了, 后来还是大姐总是打趣着叫,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的。 所以,这是他给虞梦婉拍的么? 傅少泽心里忽然有些小小的开心了起来,她将这张相片很好地保存了, 甚至带到了上海, 摆在了家中最显眼的位置——这可是他拍的照片!但这样的念头转瞬间又被更多的疑惑填满了。 现在的虞梦婉, 可不是一个会“念旧”的人。 甚至说,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模样还是以前的模样,但人却与以往截然不同。所以,在他合理的猜想中,有幕后黑手对她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造和训练,教会她英文, 教会她知识,洗掉她身上曾经的影子,然后让她来到上海,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 虽然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这是他想到最“情理之中”的解释了。 可她愿意将这张照片摆在案头,这说明什么? 傅少泽没能琢磨明白,只觉得心砰砰砰跳得厉害,大概是酒的后劲上来了,他得缓一缓。房子很小,所以他便坐在那张柔软的床上。 坐了一会儿,他不自觉地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床上铺着的长绒毛毯。 他想着风花雪月,想着那个在屋子里煮菜泡饭、自己庆祝生日的姑娘,心中被一种缱绻而温暖的情绪填满了,于是缓缓地,小心地睡了下去。 果然很软。 反正他喝了酒,喝醉了,那么,想一想她……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这么想着,他甚至还肆无忌惮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手随意地一摸,摸到个枕头底下的物件。 他下意识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一张平安符。 傅少泽觉得这平安符很眼熟,他见过,他一定见过,可是还没等他想起来,便注意到平安符上写着的字——茜茜。 “茜茜……”他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了。 茜茜,是虞梦婉的小名啊。 要不是看到这张平安符,他还真不记得了。 可随即,他想起了更多的事。这两个字烙印在他的瞳孔深处,尘封的回忆在脑海里炸开,一幕幕画面光怪陆离地在他面前闪过,那些场景像是蒙太奇般被毫无逻辑地剪辑在一起,以几乎无法让人看到的速度划过他的眼前,最后定格在一幕。 寒冷的风在耳边呼啸,雪片从他的眼前落下。 视线在动荡,马车的车轮吱嘎转动,颠簸…… 倒退着的银白色世界中,漫天大雪纷飞,她穿着朱红的斗篷,苍白的脸,越来越远……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雪里,于是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大声地与她道别…… “茜茜,等我……我会回来娶你的……等我!” 他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傅少泽忽然觉得很冷,好像那天的雪在这一刻全落在了这间房间里。他割裂的人生仿佛被粘合了起来,大海,远洋轮船,威斯敏斯特教堂,格林威治的钟声,泰晤士河滚滚的浊流……那并不是他所以为的自己的“前半生”。 那些山,那些河,藤萝,阳光灿烂的院子,小小的私塾课堂,可以爬得很高的树……这些过往被他所刻意的遗忘了。因为那是老旧的,陈腐的,自卑的,说出来是会被人嘲笑的。可是有人记得,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记得……他拿着那张护身符的手颤抖起来。 虞梦婉记得。 那不知是怎样的颤栗,从尾椎涌上来,笼罩了全身,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难以说清那感觉到底要如何归纳。但在这一刻,傅少泽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脑袋都是空的。 片刻后,他忽然发疯了似的掀开枕头和被褥,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但他像是失去理智似的,将这间小小的公寓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在五斗柜抽屉的最下面,找到了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片刻后,傅少泽走出公寓,回到车里。 坐在冰冷而寂静的驾驶室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再次翻开手中的本子。 “a、b、c、d……a、b、c、d……” 他抚摸着上面字迹笨拙而端庄的英文字母,不仅是英文字母单词,还有阿拉伯数字,外国国家的地名,不知道是从哪里摘抄的,他回想着笔记主人认认真真在案头前用簪花小楷般的功夫抄写的模样,一时惘然。 他闭上了眼。 时间回溯着,倒退着,有少年与少女的对话在他脑海中回响着。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上海?” “去做什么呀?” “去读书,而且上海有好多好玩的。” “可女孩子怎么能去学堂呢?会被人笑话不知羞的。我可以偷偷在家学,我学东西很快的,不会教人发现的……” “谁敢笑话你,我就揍谁。” “少泽哥哥不讲道理,再说我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最重要的是以后要——” “以后要什么?” “以后要好好为傅家……相夫教子……” “那,你在直隶等着我,我念完书了,就回来娶你,好不好?” “嗯,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对话声消失了,留给他的,只有深夜永无止尽的风雪声。 他把头埋得很低,狭窄的空间里,听到他喉中发出几乎是呜咽般的声音。 白色的雪将车子几乎要覆盖住了,远远地望去,如同被冰封一般。 瑞雪把纷纷扬扬的飞絮均匀地撒向这个不夜城的每个角落,大街和小巷都一片素白,无数人在这个被称为“平安夜”的晚上安然入梦,高低错落的房子里透出暖色的灯光。 “她在等我。” 车厢内,他阖上笔记本,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握着方向盘,发动车子。 明亮的车灯刺破黑暗,引擎发出轰鸣,抖落雪花。 …… 白茜羽半伏在地上。 她咳嗽着,喘息着,感觉整个腹腔都疼得撕心裂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了,只感觉水缸里的水有一半都进了她的脑子,什么都天旋地转,晃晃悠悠的。 有人凑近一些,声音格外柔和,“说吧,说完,我们立刻就放了你,你就解脱了……” 白茜羽浑身湿透,苍白的脸上还不停地淌着水,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面前的人,嘴里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老大,她说的是中文!”旁边有人立刻小声道。 “听听她说的什么。”松井次郎在一旁发号施令。他之所以并没有一上来就听白茜羽说什么,是因为他很清楚知道这个女人擅长伪装和谎言,而他也不能对她使用那些会导致身体严重损伤的手段,所以便想用水刑这一招来摧毁她的意志。 目前看来,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开始说母语,这代表着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 懂中文的手下赶紧凑到她身边听,皱着眉头半晌后,不确定地道,“她在说胡话,好像在向上级求援,对方的级别是‘二营长’,她催促他赶紧开炮,这个火炮似乎来自意大利……” “记下来,这是重要的情报!”松井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地盘算了,是哪支部队?他们配备了最新的意大利火炮?二营长,为什么会是这个称呼?她加入过作战部队吗? “是!”有人迅速地书写。 那懂中文的手下显然也听出了一些苗头,紧追不舍地问道,“你的身份?说出来。” 白茜羽吐出一口水,瞳孔有些涣散,“我……是……” 众人屏气凝神。 “练习时长两年半的……个人穿越者……”白茜羽干呕了一声,没说下去,她太难受了。 她的忍痛耐受力比这个时代的人普遍低很多,但神经应该比正常人要粗很多。有过各种各样的影视作品打底,接受转折、剧变或是离奇展开的随机应变能力也很强,所以即便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她的精神会有些恍惚,却始终不曾崩溃。 松井次郎在等她崩溃,她同样也在等他崩溃的那一点。在这种时候谈判和取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必须比他撑得再久一些。 这次,松井次郎显然听出来这是胡言乱语,面色一寒,“继续!” 于是白茜羽又回到了水底。 这个水底里幽暗又安静,她听到耳旁咕嘟咕嘟的水声,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斐济蔚蓝的海里潜水,只要和同伴打个手势按下推进器就能上浮,当她从水里冒出头时,灿烂的阳光会洒在她的眼里,等她的游艇就在旁边,只需要拖着沉重的氧气瓶爬上舷梯,就能和朋友一起在甲板上烧烤派对。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这个夜晚很快将要过去,而黎明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 作者有话说:抱歉我也忘了这里回收的是第几章的flag,有没有课代表…… 第81章 黎明 第二杀。 第81章 黎明 第二杀。 雪时稀时密地降着, 街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寂寥。浓浓的夜色,笼罩着黄浦江两岸。躁动的城市逐渐陷入安宁的氛围。 上海站,电讯科。 笨重的发报机旁, 面容清秀的接线员托着腮,打量着对面椅子上和衣而睡的谢南湘。 他本是来这里等一通电报的, 但似乎因为实在太累了, 原本只是想打个盹, 没想到一合上眼便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接线员不忍心叫醒他, 由得他多睡了一会儿。 她轻声轻脚地走过去,想要拿起大衣盖在他身上, 谢南湘陡然间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立刻翻身而起,神色清明, “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 “说了过十五分钟就叫醒我……”他看了看手表,向来从容不迫的神色此时显得有些冷冽,“电报来了吗?” “还没有……” 谢南湘沉默片刻,点点头, 拿起大衣披上往外走。 他走出大楼, 来到车边, 打开了后备箱。后备箱里有一个箱子,看起来挺沉。他打开箱子,看着里头泛着乌光的长枪以及配件。 这把枪的全名叫做“九七式狙撃铳”,是从三八式改造而来,以皇纪年份命名的,目前还在研发改进的阶段,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制式武器, 谢南湘费了很大力气才搞到一把。 这是一把神枪,轻型枪托,四倍光学瞄准镜,精确射程可以达到六百米米,最大射程则超过三千米,在战场上几乎可以说是能改变战局的存在。 黎明渐至。 …… 黎明前的时刻黑暗而安静,风雪已经停了。 当白茜羽再次被拉出水面时,有人掐了掐她的人中,道,“报告,她昏过去了,再用刑就受不住了。” “女人就是女人啊……” 松井次郎挥了挥手,那几人将浑身湿漉漉的白茜羽抬到椅子上,她已经失去意识了,双眼紧闭,头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整个审讯的过程对于松井次郎而言都很无趣,一是他不能“放开手脚”去好好地玩,二是这这女人也实在太弱了,比起上次那个足足坚持了三天的歌女,她看起来可差得远了,如果不是情报确凿,他会真的以为对方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的,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那种——才这么点苦楚都吃不了,天知道上海站怎么会招这样的女人进去? 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结局都是一样的。 “把她弄醒。”松井看了看手表,他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乏,吩咐道,“再拿点酒和吃的进来。” 不一会儿,在食物的香气中,白茜羽悠悠转醒。 她咳嗽了一阵,想吐又吐不出,浸了水的单薄衣物在寒冷的天气下几乎冻住了,还被折腾了一天没吃东西没睡觉,完全可以入选她人生中最差的时刻之一。 不过好在天快亮了。 “白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松井次郎随手拿起了一把匕首,在指尖转了转,“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放了我,我说,我什么都说……”白茜羽虚弱地开口,她咳嗽了两声,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凄惨了,“你让其他人都出去……” 松井次郎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离开了这间房间,随即倒了杯酒,自斟自饮道,“白小姐,你是聪明人,这种时候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耍一些小花招。”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到极限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是将白茜羽当成军事调查处的特工来严加防备的,而随着她种种的表现,则让松井渐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与以前他玩过的那些人没有区别,是他太小题大做了。 尽管她的言辞让他仍有所忌惮,但那不过是一些巧言令色的挣扎罢了,他相信最后差之毫厘就会刺中她心脏的这一刀会让她彻底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死亡的恐惧会瓦解她所有的意志。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已。 白茜羽声音很轻地说,“松井先生,你知道吗……我会给人算命。” “继续。”松井次郎俯身看着她,手撑在她的椅子旁,不置可否,他对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毫无兴趣,但都到了这样的时刻,这个女人已经是他案板上的鱼肉了,他不介意多给将死之人一点时间。 “我会看相。”白茜羽说,“你印堂发黑,面露凶兆,不日就会有血光之灾。” 说着,她微微抬起眼,苍白的脸上,眼神明亮如刀锋。 …… 邓脱路某处高楼,顶楼。 天际微微有了光。 手指划过胸前的铭牌,男人微微眯起眼,抱着沉重的大枪,叼着烟,看着即将日出的东方天空。 受过军统以及特高课两边严格培训的谢队长,绝对不会认为一把武器可以决定战场的胜负。松井次郎是一头狡猾的狼,尽管谢南湘知道他的船票在今天便会出发,但没有人知道他出行的时间以及路线,守在这里伏狙的意义并不大。 可是谁让某些人已经玩了一出“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的戏码,说不定今天就要舍身取义,壮烈成仁。 所以他来了。 是来用四倍光学瞄准镜来看一看,还是像她一样,为了“快乐”把自己搭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随手一抛,然后接住。 正面开枪,反面睡觉。 他缓缓摊开手掌,注视着那枚硬币,片刻后,将烟掐了,面无表情地架枪,上膛,手指扣在扳机上,目光透过瞄准镜,穿越几百米的距离,定格在某个打盹的守卫身上。 …… “你印堂发黑,面露凶兆,不日就会有血光之灾。” 松井一怔,就在此时,话音刚落,一声“砰”地巨响,响彻黎明的天空! 与此同时,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白茜羽一脚踹了过去! 趁他摔倒的同时,她的左手悍然抓住了那把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匕首,用力刺进了松井的肚子,然后拔了出来,下一刻,她的身子便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然后,他扑了过来,怒吼着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冰冷的地面! 白茜羽立刻感到了窒息,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断气了,她看着身上青筋凸起、眼球血红的魔鬼般的男子,面色涨红,然后伸手奋力地往旁边一够。 轰―― 房间里暗了一瞬,炭盆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烧红的炭砸在他的背上,松井发出一声惨叫,松了手上的力道,白茜羽趁机爬起来,去拿一旁被打落在地上的匕首,然而她刚跑出两步,整个人便被巨力所勒住。 松井次郎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墙上撞,腹部的剧痛已经让他失去理智了,他还在流血,可这个时候他想的只是撕碎面前这个女人,方能解心头之恨。 白茜羽脑袋都懵了,她在力量和格斗方面完全不是松井的对手,可是她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人生到了很多时候往往只有两个字:“拼命”。 你有很多手下,你有很多本事,你有很硬的后台,我都拼不过你,可你只要是人,那也只有一条命,没道理就一定拼不过了。 所以她根本没有去管头上淌下的鲜血,也没有在意浑身散架般的剧痛,而是重重往后踩下一脚!同时,抓住对方的小手指死死一掰! “啊!”耳边传来愤怒的痛呼,钳制松开了,她拧身,屈膝上顶,动作一气呵成!松井次郎不由得后退几步,但这些疼痛对他而言并不是致命的打击,反而更令他暴躁,他半身鲜血,怒目圆睁地扑上来,仿佛择人而噬生啖人肉的恶鬼! 白茜羽目光一瞥,就近抄起一旁为刑讯逼供准备的钢针! “噗嗤”—— 钢针入肉,刺破动脉。 鲜血噗的飚射出去。 “你……”松井次郎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一手捂着脖子,似乎想徒劳地止住鲜血的涌出,他无力地撑在桌子上,桌上的菜肴、烟蒂、酒瓶子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酒液顺着破碎的玻璃瓶漏了出来。 “你应该第一时间杀了我的……” 白茜羽轻声地说完这句话,捡起那只匕首,沉默而用力地上前补了几刀,终于,松井次郎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睁大着眼睛,感受着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他杀过许多人,所以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女孩子,他玩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当松井次郎接触到对方的眼神时,濒临死亡的时刻,他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柔弱女子的眼神!冷漠,自信,却又疯狂……她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要杀死他! 松井次郎仰面倒在地上,血喷涌出来,他的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呼……”人生最后的时刻,他听见那个女孩子吐出一口气,似乎要说什么……她会吟一首和歌吗?或是俳句?结果片刻后,他听见她用轻快的语调自言自语地道,“……真他妈的痛……” 然后,他便就此死去。 白茜羽用指头碰了碰脑袋的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直到现在她终于觉得天旋地转,很想吐。对死亡的恐惧和紧张感这个时候终于涌上来,尽管已经最好了准备,但这种狭路相逢刺刀见红的场面,毕竟不是她的强项。之前有肾上腺素之类的情绪在支撑着,直到此刻,她稍稍地放松了心神,这才感到了有些脱力。 说起来,杀松井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了。 她没有太多格斗的经验,而身份的暴露让对方对她有了戒备,所以只能走卖惨的路线,打消对方的警惕——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一步步麻痹对方,再制造机会,趁其不备先发制人,都是顺水推舟就能完成的事,至于对方尚有余力还击来个鱼死网破这种事,也在可以接受的变量之内。 虽然这家伙最后还是只是徒劳地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从始至终,这个在许多人眼中如恶鬼般恐怖的松井次郎,只是她眼中的一个boss。虽然没有人挑战首杀成就,没有攻略,没有办法削弱,甚至最后还狂暴了,但boss唯一的意义就是被人杀死。 几秒后,她没有再让自己喘息了,她将油灯提起来,点燃了窗帘,火舌迅速地往上爬,再往地上横流的酒液上一扔,熊熊烈火瞬间燃烧了起来,然后将一地的狼藉、鲜血和尸体都卷了进去。 外面,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骚动。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 作者有话说:我最近真是一个辣鸡(自抽耳光) 第82章 同生共死 “乖。” 第82章 同生共死 “乖。” 当枪声响起的那一刻, 别墅里的守卫们纷纷往楼上赶来,随后,从二楼某间房间里, 传来了松井次郎的怒吼声,以及剧烈的撞击声。距离最近的几个人飞快地拿上枪, 朝着那间房间的位置赶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那遥远处接连传来了枪声, 划破了夜色的深沉, 震碎了朝露的凝结,随着每一声枪声响起, 那些奔跑在别墅廊道上的人的身上便会爆出一蓬鲜艳的血花。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电光火石瞬内,三个冲在最前方的守卫, 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在了身上,身形顿挫, 然后倒下,毫无预兆地死去。 “有狙击手!”有人大喊。 随着众人的嘶声大喊,巨大的惊慌开始蔓延,那些“助太刀”的成员们的动作一顿, 纷纷躲在墙体后。没有人知道这颗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 一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一群人竟然被区区一架枪给短暂压制住了。 然而久久地, 枪声没有响起了。 黑烟滚滚,从二楼东侧房间的窗户冒了出来。 那是松井次郎所在的“审讯室”。 短暂的安静后,那架令人感到恐怖的狙击枪不再开火,于是有人尝试着往二楼东侧房间的方向移动,然而就在此时轰地一声,电闸拉下,整个别墅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然后漆黑中, 零星有枪声作响,偶尔有惨叫声响起……像是有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幽灵,在黑暗中冷酷凌厉地收割着生命! 敌人摸进来了! 这群自命“助太刀”的青年们开始感到恐慌了,他们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事人员,他们不过是一群好勇斗狠的凶徒,擅长的是干掉富商的保镖,伏击毫无防备的政客,或者暗杀在报纸上乱写文章的文人,在这种时刻难免慌了阵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开枪,将那个潜于黑夜中的恐怖入侵者杀死!于是,只是一瞬间,便有好几名助太刀的成员死伤于自己人的枪火之下。 四处笼罩着的神秘的薄雾中,二楼,楼梯口,军靴轻轻踏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色中山装的青年躲在一堵墙后面,举着手枪紧盯着刚才传来枪声的方向。 “砰”,子弹壳掉在地板上的同时,他倒了下去。 “他在那里!”有人听到枪声,高声呼喊,手电筒的圆柱形亮光扫了过来的同时,也带来了一梭子子弹,谢南湘一边翻滚闪挪一边反手射击,那边中弹倒了下一个,他趁此机会迅速奔上了楼,找到东侧那间房间,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 火焰,浓烟,还有尸体,谢南湘心头一惊……没等他将眼前的环境尽收眼底,门后有响动传来!他条件反射地枪口一撇,就要击发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门后闪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裙,如瀑般的黑发披散着,光着脚,脚步很轻盈地走过来,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沾着血的铁钎,脸上挂了彩,衣裙上也有些鲜血,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模样。 因为下一秒,她就扔掉手里的凶器,一脸喜气洋洋地来拉他的手,“队长你可算来了!组织上果然没有抛弃我!” “……”谢南湘怔怔地放下枪,即使以他的应变能力,此时的情况还是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没事?” 在他的设想中,她应该被绑在老虎凳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对方挟持着她令他投鼠忌器,冲进来估计要打一场恶仗,她可能还要哭着让他快点离开不要管她了之类的……可现在火里躺着死不瞑目的人好像就是松井次郎没错吧?脚下这个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的家伙又是谁? 可目前的情况看下来,这个本该水深火热的肉票……似乎徒手撕了绑匪的样子。 “噢,是这样的,枪声一响我就知道你们来救我了,然后我就把松井干掉了,放了把火,好让你们知道我在这儿,再后来这个人冲进来也想干掉我,我躲在门后面等他进来,然后也把他干掉了……” 白茜羽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捡起地上刚打翻的一块蛋糕,凑合凑合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队长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刚才真是九死一生啊,一口吃的不给,倒是水咣咣地喝了一肚子,那家伙血厚攻高还带狂暴的,费好大劲才整死,这一宿可把我折腾的……诶兄弟们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她与松井斗智斗勇熬了大半夜,又是刑讯逼供又是心理博弈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这回见了谢南湘真跟见了亲人似的,一身压力紧张都去了大半。 然后,白茜羽就听到谢南湘潇洒地回答道,“就我一个人啊。” 他打开这间房间唯一的窗子,四下看看,判断着他们逃生的路径,那边的烈火还在熊熊地燃着,火势暂时不算危急,但再过上一会儿,这里的浓烟将会致命。 白茜羽半张着口,好半天才将蛋糕咽了下去,“……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门外,脚步声响起,剩余的“助太刀”们赶到了楼上,却没有人敢贸然进入,只是往房间里头开了几枪,子弹射穿了门板。 谢南湘一言不发地从背后掏出一把枪丢给她,白茜羽手忙脚乱地接,然后几个弹夹也抛了过来,她一边上弹匣一边额头冒汗地道,“不是……我说,你真的没准备什么后手吗?” 谢南湘站在墙边果断还击,枪口喷吐着火焰,沉默冷厉而精准,压得对面一时哑火。 他打光一个弹匣,动作利落地换弹,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一个人跑来杀松井,准备了什么后手吗?” 白茜羽不甘示弱,“当然!”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互不相让地碰撞,对视了几秒后,还是白茜羽率先认输,耷拉下肩膀道,“所以……你就是真的一个人背着杆枪就杀过来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把门口这群人打趴下再说!” 有子弹穿过摇摇欲坠的门板,打在地板、天花板上。这个英俊的男人正以绝对冷酷的枪法悍然压制住了门外的人,但独木难支,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听到他的命令,白茜羽咬牙,迅速冒头开枪,也不知道打没打中人,又迅速地缩回墙体后,胡乱报点,“八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前方有敌人!” 急促而有节奏的枪响中,楼梯口响起几句日语的骂声、呼喊声或是惨叫声,很快便又被子弹逼得沉寂了下来。喘息换弹的当口,谢南湘对她扬眉一笑,道,“胆子挺大啊,看来光凭我们两个就能把这群废物一锅端了。” 虽然他知道白茜羽聪明有城府敢杀人,但他也没有期待过她在这样枪林弹雨、真枪实弹的大场面中依然能保持冷静。 白茜羽快速上膛拉枪栓,然后高姿戒备持着枪,这是个适用于狭窄空间的战术动作,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胸前微微起伏,柔美的侧脸眉头紧皱,嘴唇抿着,杀气十足。 谢南湘的目光停留在她额头和嘴角的伤口,以及脖颈处的淤青……他不知道白茜羽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又是怎么在对方的魔爪下竟然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甚至反杀,但他知道这一切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轻巧。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但这不代表她不曾害怕,不曾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一刻,谢南湘觉得这是一个多么值得他来冒死相救的女孩儿。 “见鬼,我可不是你们这种铁血的专业人士!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我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子弹擦着她的面颊而过,她有些愤怒地说着,然后在他换弹的空档猛地探头开枪,门后传来一声惨叫,某个想趁着火力间歇时悄悄摸过来的倒霉鬼被一枪毙命。 谢南湘吹了声口哨。 这一枪震慑了门外的“助太刀”们,攻势为之一顿。 “其实你不用谦虚,你单枪匹马干掉了松井,用……一根绣花针?”这个喘息的当口,谢南湘看了一眼火焰中死不瞑目的尸首,挑眉道,“你很专业,很铁血。” 白茜羽捂着嗡嗡作痛的耳朵,她很是有些抓狂地道,“我原本的计划里他应该死在苦杏仁味道的红酒里!你以为我很想和这个家伙玩激情肉搏和武士道精神吗?大哥你有时间跟我逗闷子还不如赶紧想想办法怎么逃出去!” 在她的计划中——好吧,去他妈的计划,她的计划准备到现在没有一个派上用场的,总之,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光凭他们两个人,是无法突破门口这群人的包围的,而等他们子弹打光以及大火真的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没有退路了。 虽然这样的情况也在她的预料中,但谁想到,到最后还真就是“换掉一个不亏、干掉两个血赚”的剧本……真是不像她的风格啊。 谢南湘看着她,忽然露出有些无奈的笑,脱下外套,像是那天在天台上那样,披在她的身上,拢紧,轻描淡写地说,“还能怎么办,你队长带你杀出去。” 黎明前的天空泛起青黛色,白茜羽抬眼倏地看着他,他的眼眸像是冰冷的海,映着火光,很是灿烂。 又有脚步声响起,对方似乎有了增援,大概是打定主意不贸然进攻造成自己人的伤亡了,只是守在门口偶尔放个冷枪。枪声再次在这栋别墅的二楼响起。火光,枪火,照亮着晦暗不明的夜色。 “你在说谎。”白茜羽盯着他的眼睛。 谢南湘一怔。 “傻子都知道我们两个没道理能干掉门外那一群,你是不是在想那种牺牲自己英勇就义的事情?”白茜羽眉头皱着,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不专业了?是谁告诉我特工的第一要求就是冷酷无情保全自身的?” “专业了太久,也会累啊……”谢南湘唇边扯出一丝淡淡的笑,他一只手仍拿着枪,另一只手忽然将她揽进怀里,黑发散落于光滑额前,“我是说,能走一个是一个。我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你死了,我会……抑郁的。” 他顿了顿,实在没有能找到很好的形容词,他擅长杀人,不擅长煽情,于是便想到了那天她说的话——她如果不杀死松井会抑郁,这种话实在很好笑,全世界的人抑郁了都轮不到她,她总是会说些听起来很有意思的话。 人有求生的本能,可是对于谢南湘而言,比起长年累月挣扎着煎熬着活下去,“死”反而并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是解脱也不一定。 在谢南湘冰冷而凉薄的人生中,有一个姑娘会请他吃火锅,会陪他喝酒,会给他包扎伤口,会让他在快死的时候抱一下,也值得为她去死上一死了。 他的体温和气息在这一刻传了过来,白茜羽有些发呆。 “待会儿,我打头阵,你往右边跑,自己想办法找路线,我吸引大部队争取时间,有零星的敌人你自己解决,弹夹不多了,省着用。”他冷静而快速地交代着,沉默片刻后,他想了想,觉得白茜羽可能不会同意,便放柔了声音,“乖。” 然后,他果断地松开了怀抱,冷冽的空气再次涌了进来。 他专业而无声地开始检查枪械和身上的装备,准备着随后即将到来的更为惨烈的最后一场战斗。 山穷水尽。 弹尽粮绝。 火越烧越旺了,浓烟弥漫着房间的上空,门外,沉默着虎视眈眈的敌人们也在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白茜羽有些茫然。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背负着他人的牺牲苟活,在后半生尝尽后悔的苦果;还是红尘作伴轰轰烈烈,做一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伙伴,这是一个问题。 但你总要做出选择。 天色微明,破晓的寒气中,硝烟弥漫,平安夜终将结束,而要迎接新的日出的到来,似乎总是离不开血色的铺垫。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刺耳而长久的喇叭声响起,一辆黑色century轿车横冲直撞地撞破了栏杆,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冲进了别墅中! 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一时没有人开枪,于是这辆车子直挺挺地停在了窗下的位置,像是用尽了所有的马力似的,不动了。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东方,光从黄浦江上蒙蒙地升了起来,一缕寒风吹过,朝雾聚,浮云散。然后这团光越来越扩大,云彩染上了金色的边。浓重的夜色在那道亮光中消散,整个世界苏醒过来了。 温暖和软的第一道阳光,落在了白茜羽的眼中。 “是谁?”谢南湘微微眯眼,问道。 白茜羽望着窗外那辆车,沉默片刻,心中激动、感激与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欣喜道,“我前男友。” -----------------------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有人一度以为我要发便当了。 哼,都给我笑着活下去! 第83章 速度与激情(1)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 第83章 速度与激情(1)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 傅少泽很紧张。 他曾经是一个自诩无所畏惧的人, 觉得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那叫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然而如今经历种种变故后, 他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一帆风顺的。 他知道自己有许多不敢做之事, 有许多不敢去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 这件事他不做,便没有人会做, 这地方他不去,便也没有人会去了。 纵使是龙潭虎穴, 刀山油锅,他都必须走上这一趟。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不过如今的傅少泽也不是那个行事孟浪的草包大少爷了, 知道要三思而后行,也知道谋定而后动,便想起顾时铭曾经说过的话。 如今傅家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以傅家的名义再去做什么事都不太合适, 反而很有可能再度给她带来危机。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 傅少泽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姓顾的家伙思路好像蛮清楚的,如果自己想救人,肯定需要他的帮助。 于是,他在离开了莫利爱路后,便去了白茜羽的那间洋楼,叫醒管家, 让他联系上了顾时铭,开诚布公地说了自己的打算——准备冲过去救人——然后当然是被对方当成疯子看待了,不过他此时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心平气和地与对方沟通了一阵后,初步达成良好的共识。 虽然顾时铭对于他要冲过去救人的行为似乎不太看好的样子,但还是透露给了他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她所在的地点,松井次郎所拥有的武装力量,以及他背后的后台…… 傅少泽一听,心便凉了一半,独自深沉地在寒风里吹了一会儿,试图分析出点什么东西来,但分析来分析去,只想明白一件事:他要救人,但不能把傅家拖下水。 救不出是能力问题,去不去救是态度问题,要是去没能把人救出来,大不了死一块儿,而且听说那松井是杀自己老爹的幕后黑手,他更应该去报仇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傅少泽便回家飞快地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换上最昂贵的行头,整得精神焕发,时髦值拉满——他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死得体体面面的,再拿上枪,给车子加满了油,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虹口那边开过去了。 然而还没开到地方,远远地就听到噼里啪啦的枪声大作,傅少爷冷汗直冒,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心惊胆战地靠边停了车,手抖腿软了一阵,听得那边枪声一阵接着一阵,浓烟滚滚,升起好几次要掉头回家的念头,但看看手边那笔记本,终于还是咬牙,从后座拎起一瓶酒吨吨吨地灌了两口壮胆。 点火,踩油门。 那个女孩还在等他。 凭着一腔孤勇,傅少泽几乎是闭着眼睛往里开,硬生生撞坏了别墅的大门,也不知道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反正看到没路了就停下来了。 然后,别墅里的枪声也停下来了。 傅少泽僵住了。 所以,现在是该怎么办? 出去吗? 出去会被乱枪打死吗? 一直待在车里吗?可这样会不会太怂了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二楼的窗户上掉了下来,似乎落在了他的车边。太阳出来了,阳光有些刺眼,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探头往上看去。 时光似乎在这一刻放慢,傅少泽仰着头,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二楼窗台的边缘,披着玫瑰色的晨曦,白色的裙子像是发着光一样,黑发在风中飞舞,歪了歪头……似乎正在做拉伸的动作活动手腕脚踝。 下一秒,她纵身一跃,从天而降! 电光火石间,傅少泽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伸出双臂。 白茜羽猝不及防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时也有些发愣。她落点和缓冲的战术翻滚动作都想好了,但好像没派上什么用场。 “呃……”她抬头看着傅少泽英俊的脸庞,对上了他深深的眼眸,心中不由觉得这一幕与自己上辈子看过的许多言情剧似曾相识。 于是,她冲他笑笑,说了一声:“嗨。” 傅少泽傻傻地答道,“……嗨。” 早晨的阳光明媚,怀中少女的娇躯柔软,她的笑容是那么美好,眼睛是那么亮,傅少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直到他们的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谢南湘身姿矫健地落在草坪上,动作帅气利落,他站起身,看着傅少泽,又看向他怀中的白茜羽,挑了挑眉。 傅少泽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气息。 与此同时,子弹雨点般地打了过来,白茜羽从他怀中跳起来,喊了一声“上车”,然后捡起刚下来的枪飞快地闪到车侧,一把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傅少泽知道情况紧急,连忙坐进驾驶座,喊了声“坐稳了”,便紧紧握着方向盘,一脸视死如归地猛踩油门。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后车窗玻璃摇摇欲坠,裂成蛛网般的纹路,但大概因为他紧张手抖,车子不走直线,车胎始终没有被打爆,竟真被他歪歪扭扭地开了出去。 驶离了别墅,傅少泽心中松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有时间问道:“你没事吧?” 他注意到了她头上的伤口,虽然头发遮住了一部分,但那脸上、衣服上残留的血痕依然看起来惊心动魄,他不敢想象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问题不大。”白茜羽平静地回答,低头系安全带,这是她从上辈子带来最好的一个习惯。 说实话她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只是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屏蔽了一部分的痛觉,以及令她暂时遗忘了精神上的疲惫,但这种几乎是透支的方式支撑不了太久。 傅少泽还想继续问什么,就听后座上一个男人从容的声音传来,“我看到酒了,要来点儿吗?” 傅少泽心里一堵,心说这家伙怎么上了他的车?但好歹知道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只是不是滋味地问白茜羽,“……他是谁?” “来一口,我要冻死了。”白茜羽回答了谢南湘的话语,再对傅少泽微笑解释说道,“这是我手下,叫他小谢就可以了。” “……是是是。”谢南湘耸了耸肩,他知道这是白茜羽对他刚才决定的小小报复,他只能很大度地表示不介意。 可是在傅少泽听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这俩人在他车里打情骂俏呢!这个姓谢的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把他丢下车,就听到身后又是枪声大作,然后“哗”地一声,整个后挡风玻璃碎裂开来了。 谢南湘反应极快地俯下身,躲过了碎玻璃碴,望了一眼后面的情况,吹了声口哨,“我们的老朋友追上来了。” 傅少泽脸色瞬间苍白,白茜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助太刀”的家伙们大概是发现了松井次郎的死亡,并不打算就这样放他们离开,而是驾驶着两辆车子愤怒地追了上来,行驶的过程中还有人探头出来突施冷枪,子弹都瞄着车胎和油箱的位置。 清晨的寒风毫无保留地吹进了车厢,谢南湘打开保险,肩膀抵着枪托,即使在高速移动的情况下保持着稳定,他连着开了几枪,伸手摸了摸腰后,皱眉道,“有一个坏消息,我们没有子弹了。” 傅少泽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咬牙道,“我可以开快一点,把他们甩掉!” “他们有两辆车,不干掉一辆是跑不掉的。”白茜羽冷静地道,“前面路口左拐。对,就是这,停车——” 傅少泽完全没有思考,她怎么说便怎么做,哪怕是在追兵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依然踩下了刹车。黑色轿车在一个普通的里弄前停了下来。 白茜羽解开安全带,赤脚跳下车,砰砰砰敲开一间民居的房门,一身旗袍、打着呵欠的“拉三”女人打开门,看到门口的白茜羽,倒也不惊讶,“撒事体啊?”(有什么事吗?) 傅少泽焦急地在车上等着她,隐约听见她回了一句本地俚语,然后那女人便点点头,转身从门背后拿了个箱子递给她。 “他们追来了,快上车!”傅少泽喊道。 “知道了,笔直往前开!”白茜羽拎着箱子窜进车厢里,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傅少泽下意识瞟了一眼,看到里头竟然全是冷光湛湛的军火和弹药。 风呼呼地吹着,她随手拎起一支丢给后座,大声地说,“我说过,我有后手!” “佩服。”谢南湘接过,一边快速地验枪上弹,一边发出一声惊讶的赞美,“哪儿搞来的毛子货?还都是最新式的。” “众所周知,我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白茜羽回答,摇下车窗,回头一梭子子弹扫在刚刚追上来的那辆车上,对方被迫减速。 傅少泽忽然紧张地叫道,“前面没有路了!” 白茜羽把枪一扔,“让开,我来开!” “什、什么?!” “脚踩着油门不要松!”白茜羽抓住方向盘,跳到了驾驶室里,傅少泽手忙脚乱地爬到副驾驶,车子几乎没有减速的过程便换了驾驶员。 傅少泽看着她,见了鬼似地道,“你你你还会开车?”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夷教我的。”她大声地回答,“坐稳了!” 她迅速切档,黑色轿车速度骤然飙升,她驾驶着车子疯狂的奔驰,就象是一头红了眼的公牛,然后……一头冲进面前的棚户中,悍然将整个棚子撞塌,一路碾压着过去! 当“助太刀”的两部车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从废墟中钻出来的青皮对着一溜烟没了影的车子破口大骂。 “前面还有两百米左右就是人流密集的区域了,我们必须穿过那里才能回到公共租界,但那里有很多平民!”谢南湘一边换弹,一边冷静地说道,不用事先做什么功课,他对上海的每条街道路线都烂熟于胸。 “傅少泽!”白茜羽架势着车子毫不减速地冲了过去,大声道,“开枪把人吓跑!” 傅少泽会放枪,虽然那只是在练习靶场的经验,但在这个时刻,他也只好一咬牙,将手伸到窗外。 这里原本是虹口一带比较热闹的地方,有不少商贩和居民,所幸如今时间尚早,人流并不是非常多。century轿车咆哮着驶过,傅少泽对着天空砰砰砰开了几枪,大喊道:“闪开!” 尖叫声四起,人们纷纷向两侧跑去,躲到了安全的位置,这个动荡的时代,大家都颇有经验,有的商家见势不妙,“砰”地关上了刚刚开的铺门。 身后,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地紧紧追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完了,我又要上编辑黑名单了…… 第84章 速度与激情(2) “三份豆浆,两屉小… 第84章 速度与激情(2) “三份豆浆,两屉小…… 简易的木质路障前, 一名穿着制服的东洋人正拿着木棍,一边抽打本地华人,一边怒骂, 几个本地人被他打得不敢还手,缩手缩脚地护着头, 忍着身上的痛楚。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然后, 他们就看到一辆别克轿车忽然轰隆着开了过来, 撞飞了那个趾高气昂的东洋人,冲破路障, 扬起一路烟尘,就此呼啸着离去。 无数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车子驶去的背影。 白茜羽冷静地踩下油门。 当白茜羽刚在这个时代睁开眼, 身边的人管车子叫“大铁壳子”的时候,她绝对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会开着这个连蓝牙系统都没有的车子行驶在货真价实的民国街道上。 可是如今冷风从破碎了的后挡风玻璃灌进来,不怎么样的避震系统在绝不合格的路面上颠颠簸簸,惊慌躲避的行人从车前闪过,以目前的速度, 身后紧追不舍的两辆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就会追上, 然后她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自己驾驶的应该是辆前置后驱的车子…… “下个路口我会右拐!准备好了!”心电急转间, 白茜羽对着身后喊道。 “明白!”装上一发弹尖涂有红色标志的子弹,谢南湘拉枪栓,架枪,瞄准,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速和相对距离等等数据。 一个普通的上海站行动队队长,自然是不会有这么好的枪法的,也无法掌握如今对于各国都相对神秘陌生的狙击技巧, 但是他当然不仅仅是个普通的上海站行动队队长。 傅少泽脸色苍白地抓紧了把手。 很快,第一辆车追了上来!在这样宽阔的街道上,速度根本无法拉开的情况下,它悍然地贴了上来!一个平头的东洋青年甚至狞笑着将头伸出窗外,挑衅地比了个向下的拇指,仿佛胜利在望。 这个漫长的黎明,对于他们而言是莫大的耻辱,老大死了,房子被人烧了,那两个卑劣的□□人竟然试图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绝不能让他们逃到公共租界里去! 有人拉开了手雷,准备扔进对方的车厢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一支黝黑冰冷的枪管。 谢南湘微微眯起眼,扣下扳机。 白茜羽迅速换挡,猛打方向盘,脚踩刹车,一个漂亮而标准的飘移动作,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中,子弹出膛,光明大炽! “砰!” 子弹拖着明亮华丽的尾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的轨迹,然后精准而刁钻地命中了那辆车子的油箱,随即“轰”地一声,连带着车上的人都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火焰。 而黑色century如幽灵般地甩尾,车身几乎九十度直角转弯,正好与爆炸的余波擦肩而过! 火光在身后乍亮,疯狂的侧滑中,傅少泽死死抓着把手,整个人几乎都被甩到了玻璃上,像是大海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车厢内的零散物件漂浮在了空中,周围仿佛变得格外的安静,他隐约听到那边的女孩子嘀咕了一句: “这胎抓地不行啊。” 摩擦声戛然而止,白茜羽松开刹车,换挡,踩油门,继续往前冲去。 临街的茶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此刻正与朋友通电话:“……赢不了的,一开战就完了,我劝你也赶紧搬到虹口来,学学东洋话,找个工作,到时候再投过来就晚了,明白吗?……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没有那些肮脏的难民,偶尔有些小检查而已,很有秩序,很安全的……吾册那!” 爆炸的碎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那男子惊恐地看着临街爆炸的汽车,碎屑飞舞,手中的听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片刻后,第二辆追来的车子望着街道中央熊熊燃烧的残骸,一时震惊无言。 “大哥,还追……吗?”司机从窗户外探出头,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没有人回答。 暂时摆脱了追兵,白茜羽减了车速,揉了揉刚才因为打方向时用力过猛而有些拉伤的手臂,对谢南湘道:“竟然想到用曳光弹把他们炸上天,你可真狠。” 曳光弹的弹头内装有可燃的化学物质,因此,曳光弹在击中油箱后产生的温度要远远高于普通子弹。如果是满油箱,并不具有爆炸的条件,如果是半空油箱,内部已经有了挥发的油气,便有很大的概率打爆。后世许多影视作品里,仅仅靠一发子弹就能打爆油箱的画面并不可能发生。 谢南湘淡淡地吹了吹枪口,坐回位置:“过奖。” 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身边的傅少泽——他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嘴唇紧抿,她想了想,将车速再放慢了一些,然后拐进另一道小巷中。 刚才的战火并没有波及到这条街道,只是那阵动静还是惊动了居民,路上的行人显得有些稀少,眼瞅着没有生意,路边一家本地的早点摊便准备收摊,一上午生意泡汤,中年摊主有些唉声叹气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辆破破烂烂的轿车慢慢地开过来了。 摊主心中一惊,联想到刚才大路那边传来的枪声爆炸声,再远远看到车身上嵌着的弹孔,碎裂的玻璃,想掉头就跑,又舍不得摊子。 然后,他就看见那辆经过枪林弹雨的黑色车子开了过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驾驶室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车内伸出一只手,用优雅的姿态,递过来一张大洋。 “三份豆浆,两屉小笼包子,谢谢侬。” …… 阳光落在苏州河畔。 黑色轿车通过里摆渡桥,进入了公共租界,这里是单向设卡的,在谢南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后,很快便得到了放行。 然后,车子在偏僻的街道停了下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谢南湘靠在车边,点了支烟,“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好收场啊。” 白茜羽穿上新买的袜子和靴子,揉了揉冻僵的脚,道,“你觉得特高课知道松井死了,会有什么反应?” 另一边,傅少泽蹲在路边,抱着一袋子豆浆在喝,眼神有些恍惚,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刚吐了一轮,肚子空空的,正需要东西垫一垫。 “特高课有更大的目标,暂时腾不出手来找你这个小人物的麻烦。”谢南湘缓缓吐出烟圈,道,“但是,你把虹口闹得天翻地覆,海军陆战队的司令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了不得罪他们,我想公共租界也不介意签发一份通缉令,把你交过去平息事端。” “看他们有没有这本事了。”白茜羽耸了耸肩,随后看向他,“那你呢?你打算怎么收场?” 她的这句话中蕴含了许多层的意味,她隐约猜到了一些关于谢南湘的身份,但是这并不是特别重要,她不想过问。 与这个时代许多人不同的是,经过后世许多影视作品熏陶的她,很能理解什么是双面间谍,什么是“潜伏”的代价,要弄清这些事情太累了,但无条件相信一个人却很简单。 “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谢南湘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发丝,早晨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身后,飞舞的发丝仿佛透着光般,他移开了目光,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今天和你的并肩作战很愉快。” “我们之间客套话就不说了。”白茜羽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递给他,“别死了,也别爱上我。” 她的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巧,显然是个玩笑——他们之间也开过不少这样的玩笑,可是这一次谢南湘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南湘站在她的面前,逆着灿烂明媚的阳光,视线镀上蒙蒙的光辉,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俊秀的轮廓,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片刻,微微侧了侧头,低声说了一句,“好。” 白茜羽一怔。 “嗷”地一声,傅少泽那边传来一声痛呼,他乍着手,衣服上溅了些汤汁,正用手在舌头前扇着风……他被小笼包烫到了。 等白茜羽回过头时,谢南湘已经走掉了。 处理完小笼包的傅少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家伙走了?” 白茜羽套上刚新买的圣诞新款大衣,对着玻璃整了整头发,这才打量他,“看不出来,适应能力还可以啊。” “小意思。”傅少泽冷着脸。刚才枪火交织的,子弹好几次从他耳朵上飞过去,车都快被打烂了,他实在吓得够呛,真要说的话,他其实早就想吐,想叫,想哭,想喊妈妈了……可没办法,那个姓谢的家伙在车上,他总不能露怯认怂,便只好一路强撑。 输人不输阵啊。 不过强撑到后头,傅少泽倒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他刚才有些茫然,只是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比如她是哪儿学的开车呢?还开得这么好,碰到这种事情也面不改色,这是哪儿来的本事?她的笔记本里头可没写。 至于他们闯出“助太刀”的老巢,在虹口的大街上死亡飞车带来的后果,他心中也颇有忧虑,想着以傅家如今的家底,恐怕也有些难以应付,不过不管如何,他都得护她周全的。 “那走吧。”白茜羽打了个喷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报了个地名,“你开车,我歇会儿。” “不回家吗?”傅少泽一愣,又觉得这地名好生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哪儿。经过刚才那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他现在已经下意识完全听从她的吩咐,可是心中仍是忍不住有些不解。 她还要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更新的慢,但我还活着。感谢在2019-11-20 23:59:08~2019-11-24 03:5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夜夜耶耶、猪精女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ong、鱼松吃肉松、diana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潨渊 30瓶;面面、一只西瓜粉、不语 10瓶;猪精女孩、小心咩 5瓶;!!、蒲扇、d(`w)b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某年某月 We wish you a…… 第85章 某年某月 we wish you a…… 某年某月的上海, 一派和平而繁华的景象,似乎虎视眈眈的列强,狼子野心的邻国, 沦陷的半壁河山,节节败退的前线部队, 北方逐渐笼罩过来的阴霾, 都和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关系。 公共租界的别墅, 昨夜的雪在阳光下消融, 红色、金色的装饰、圣诞树点缀着节日的气氛。早晨九时许,阳光正好。潘公馆中迎来了新鲜的一天。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我们祝愿你圣诞快乐……” 留声机唱着轻快的歌, 咖啡香气浓郁地弥漫着,潘碧莹翘着脚坐在沙发里, 面前是一大堆精美的礼盒包裹,她正在乐此不疲地拆着蝴蝶结。爸爸在看报纸, 哥哥打着呵欠一边系扣子一边下楼,旁边年幼的弟弟比划着小汽车玩具,坚持不懈地制造着噪音,相比起来母亲训斥仆拥的声音反而显得不那么令人烦心了。 这是很平凡的一天。 她有些苦恼地从礼物盒里拿出一瓶法国香水, 这已经是她今天收到的第四瓶香水了, 桌上已经堆满了如香皂、艳颜水、雪花膏、玫瑰膏、唇膏等等瓶瓶罐罐, 还有各种包包、成衣、舶来的新奇玩意,都是时下用来送女孩子最摩登的物件。 这时,她的哥哥、潘家的长子潘林儒坐到餐桌前,开始用早餐,潘宏才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问了一句,“昨天让你办的事, 如何了?” 潘林儒苦笑道,“我昨天上门,礼送了一大堆,好说歹说的,可那个姓郭的态度冷得很……” 潘宏才沉吟片刻,道,“明天我亲自过去与他谈一谈,将事情定下来。” “我看,那家伙还是颇为念旧的,看在咱们家的关系上,应该会松口的。”潘林儒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潘宏才沉稳地点点头,便继续看报纸。 “你们说什么呢?”潘碧莹拆了一阵有些无聊,跑到餐桌那边拿了块蛋糕吃,“爸爸,我可不可以去找表哥玩啊?” 潘宏才摘下金丝边眼镜,难得有些严厉地说道:“碧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想着这个人了。” “噢……”潘碧莹撅起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么凶干嘛。” “碧莹啊,今非昔比了。”潘宏才喝了口咖啡,开口道,“以后我们潘家,就不仅仅只是一介商贾了,而是一个大家族了。以后新的四大家族,便有我们潘家的一席之地,非常时期,我们家绝对不能趟傅家这淌浑水,你明白吗?” “好啦,我知道了。”潘碧莹咬了一口蛋糕,不以为然道,“最近好多人来找我攀关系,好多名媛啊公子哥儿啊什么的,以前都不理不睬的,现在全都围着我转,圣诞节还送了我好多礼物呢,一个个就想来讨好我。” 潘宏才看着自己娇宠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从今往后,你要习惯这些事情了,咱们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潘家了,格局要大。今天晚上杨部长那边有个派对,有许多优秀的年轻人,你记得打扮得漂亮一些。” 就在这时,门铃悦耳地响起。 “谁啊?一大早。”潘碧莹扬声道,擦了擦手上的奶油,像小鸟似的轻快地跑到门边,裙摆扬起漂亮的弧度。 “开门,社区送温暖。”有人如此回答。 潘碧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听到是一个女声,便没有在意地打开了门。 然后,她便愣住了。 “虞……”她说了半个字,还没来得及找到愤怒或是惊讶的情绪,对方就已经大喇喇地走进了家中,而她刚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便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人,“表哥?你们……喂,谁允许你进我家了?” 傅少泽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进来。白茜羽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径直走向了潘宏才。 潘宏才下意识站起了身,随即压下心中惊讶,这是上位者的养气功夫,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很在意自己的风度,这个无礼的傅家前未婚妻的到来并不足以令他动容,只是看到傅少泽时,难免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门口的下人没有拦住他们,也没有进来通报?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潘宏才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冰冷的枪管猛然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潘宏才惊呆了。 “潘先生,初次见面。”白茜羽打量着他的长相,然后她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周身边富丽堂皇的摆设,眉梢微微挑起,带出几分隐藏在清美面容之下的冷血与叛逆,眼神回到他的身上,平静地说道,“我杀了松井。”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冷漠、精准而极有效率地传递着巨大的信息量。 仆拥、潘林儒、小弟、潘家太太、潘碧莹,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除了潘碧莹之外,他们都并不认识白茜羽,只是对方来得太快,太凶,仿佛将这个祥和温暖的早晨瞬间拖入了无声的深渊。 还是潘碧莹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道:“虞梦婉,你发什么疯?脑子不好就去看医生,不要跑到我们潘家来撒泼——” “闭嘴!”潘宏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已经接收到了白茜羽所传递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应了过来其中蕴含的涵义。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他飞速思忖了一下可能走漏的消息,并且开始尝试谈判。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挑拨离间这种事不稀奇,对不对?我承认,我是接下了傅家之前的一些生意,但我也是为了帮傅家保住这些基业……把枪放下,我们坐下来谈谈……” 潘宏才保持着沉稳的姿态看着对方的眼睛,只是心中巨大的惊愕中,还掺杂着几分荒诞:这女人疯了么?拿把枪就敢过来……不过是一个被傅家抛弃的旧式妇女而已,如今在上海滩混出了些名堂,想来也是靠美色爬上来的,她能杀什么人…… 于是他接着诚恳说道:“姐夫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能做出对不起傅家的事情……许多陈年往事,你可能不清楚,我年轻的时候读书不好,经常被人欺负,那个时候我被人排挤了,也不敢和姐姐说,是姐夫一直帮我……” “抱歉。”白茜羽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枪口下移,“我对你的悲惨往事没有兴趣。” 砰—— 血溅在漂亮的提花墙纸上,尖叫声中,潘宏才身体倒了下来,子弹射中了他的心脏,迅速晕染着高级的羊毛衫,他试图伸手去捂,但仍有鲜血冒出来。 他现在还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虞梦婉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忽然开枪……他明明还有宏图霸业,还有锦绣般的未来,他是新的四大家族话事人,是东亚慈善会要大力扶持的代言人…… 那个虞梦婉,不过是个被休了的旧式妇女而已,以他的能力,再给他几句话的时间应该就能摆平了…… 可是他的思绪在这里中断,他徒然捂着胸口的手松了下来,金丝边眼镜无力地从脸上滑落。 潘碧莹的嗓子里,终于挤出变了调的哭腔,潘林儒想要扑上来,看着那把枪又不敢,只好大喊着保卫,男孩捂着耳朵大哭,妇人瑟瑟发抖地将男孩搂在沙发的后面。唯有留声机依然在轻快而单调地唱着“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血腥味弥漫在这个早晨。 “呕。”白茜羽走出别墅上了车,有些反胃地干呕了下,不知道是神经长期紧张导致的胃痉挛还是太久没吃东西又闻了太多血腥味。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让自己的气顺一顺。 “……没事吧?”傅少泽低声地问,他沾着些灰的面庞显得很镇定,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次屈起,又握紧。 他与潘家的每一个人一样都同样感到惊愕,只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学会了处变不惊——即使只是看上去,而之前惊险的飞车追逐也让他的神经感到麻木,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识过了那样的大场面,这样血花绽放的场景已经不会让他感到惊慌了。 只是,她在这兔起鹘落间所揭晓的真相,撕开了那个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难免令他一时惘然。 是潘家?是那个被他称呼为舅舅的人干的? “别问,问就是死不了。”白茜羽靠在座椅上,浑身的疲惫与疼痛在这个时候一涌了上来,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强打精神,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我们现在去哪?刚才开过来的路上,许多地方都戒严了,消息可能传过来了。”傅少泽抿了抿唇,“而且,这车也不能再开多远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到了这一刻,她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面对一个松井,她从没有觉得绝望过,哪怕是最虚弱的时候,她也随时觉得有反击的余力,然而对上整个世界压过来的力量,在此时她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她讨厌这句话,可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在虹口闹了这么一出,她察觉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她也不会选择悍然过来再斩潘宏才。 她怕自己没有时间了。 破破烂烂的车子行驶在街上,引起无数人异样的目光,车子开不快,路人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路口印度巡捕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骑警往这边过来,吹了一声哨子。 傅少泽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脚下意识虚踩在油门上。 “出了事,你就说都是我干的。”他盯着那边缓缓走过来的巡捕,说。他不知道自己傅家的名头现在还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白茜羽垂下手,握紧手中的枪。 …… “能发在头版,实在感谢您,还有替我谢谢胡主编……好的,一定……” 临街的一间电话亭中,顾时铭缓缓放下听筒,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经过的人群,眼眸中写满了坚定。 …… 伊扶司别墅。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衣着笔挺、绅士打扮的沙逊爵士看着面前几个打包好的行李箱,伸手搂住自己夫人的肩头,开玩笑般地道,“我相信我朋友的‘预言’……虽然她昨天好像遇上了一些小麻烦。” “你准备怎么做?”沙逊夫人含笑望着他。 沙逊爵士想了想,“或许,我应该帮她打一通电话。” …… 钧培里。 “都按照您说得去办了……消息也都散出去了……” 桌上的报纸油墨还新,手下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的老板,而岳老板放下紫砂茶壶,有些感叹地自语道,“既然你有本事杀了松井,也算是还你一个人情吧……” …… 车内,气氛凝滞。 就在此时,那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乱,紧接着很多的人从街的那头涌了过来,乱哄哄的,前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抻着脖子往那边望,早晨行色匆匆的人们额逐渐被人潮裹挟着,形成一股人流。 “发生了什么了……” “不晓得啊……” “前头好像有人在喊口号……阿是工厂又闹罢工……” “走走走轧闹猛去……” 有些混乱的情况中,巡捕不得不放下这辆奇怪的车子,呼喝着维持秩序,没一会儿,人潮走过来了,白茜羽坐在车里,听到有一个中年妇女举着一张相片,用洪亮的嗓子喊着:“我们要列车枪杀案的真相!” “真相!” “严惩凶手!” 远远的人潮中,许多人沉默地举着相片,手捧蜡烛,许多人则跟着中年妇女高喊着什么,她的嗓子沙哑了,便有人接上。她看到有人手中举着的照片上面写着列车事件中死者的姓名,一个个,整整齐齐,有人扬着报纸,标题是关于事件最新的社论。 焦头烂额的洋人巡捕们驱赶着看热闹的市民,疏散着人潮,试图用威吓的方式阻止他们的继续前行,但人群却越聚越多,如洪流,如车轮般辗过一地尘埃。 出乎所有“聪明人”意料之外的,这桩本以为会被健忘的、沉默的人们所抛在脑后的“列车案”,在这个充满平安喜乐氛围的日子里再次席卷而来,以比之前更为汹涌的态度占领了所有舆论的高地。 望着这一幕,白茜羽愣了愣,终于缓缓松开手中的枪,雪后温暖的日光下,她胸中如石块压着的沉重感仿佛在此时烟消云散。 在人潮到来之际,车子缓缓行驶离开。 ----------------------- 作者有话说:没榜单就写不动……我真是狗作者,我没有心。 我一定会好好码字更新的,加油,给自己打气,冲冲冲。 第86章 余波 “我来探病。” 第86章 余波 “我来探病。” 一连几个雪夜, 圣诞过后的街道上,满地都是垃圾,广告招贴、包装纸、烟蒂和废弃的圣诞树。日子又照常地过着, 汽车招摇过市,电车车厢里还是人挤人, 人力车中坐着摩登那女, 马路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传来打着算盘的声音, 嘈杂的人声, 脚步声,车铃声混杂在一起。 又是崭新的一天。 爱多亚路, 吴管家揭下玻璃窗上贴的雪橇与驯鹿的图案,用雪白的抹布将玻璃窗擦得纤毫毕现后, 这才拉上了窗帘,对身后的佣人吩咐道: “小姐说三五日就会回来的, 今日阳光好,你将被褥拿到后院里晒一晒,小姐不喜欢被褥发潮的。” 小姐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来过很多人, 有总是好声好气说话、穿着长衫的小顾先生;有英气逼人, 却看着脑子不太聪明的傅家少爷;有登门拜访的白小姐以前的客人, 朋友,态度有些奇怪,似乎总是想打听什么,但对于吴管事而言,这不过是他日常工作中的一环而已。 他从没有担心过小姐,因为那是他所见过最不需要操心的人。 …… 莫利爱路。 煤炉燃着烟,煨着的烤红薯香气四溢。 “最近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之前租掉的那间房子噢,竟然遭了贼,门锁都瓦(坏)特了。”黄太看着那烤得外皮焦脆的红薯,压低了声音和身边的街坊道,“我有个亲戚噢,日子过得本来也蛮好的,结果女儿出事情死掉了,侬晓得伐?就在前阵子那个火车上呀。” 街坊听了,便也感叹道:“噢哟,那蛮可怜的。” 有的则道:“是东洋人动的手,个么也没办法。” “这种事情摊上了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呀。” “是的呀。”黄太附和道,只是表情稍有些异样,“我亲戚一直想帮她讨个公道,还跑到街上去,你说这是不是瞎折腾啦?小老百姓,哪能好与东洋人作对?到时候搞得家破人亡……谁晓得,我今天听人家街上的人说,那个凶手被人……”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手势。 街坊一阵惊疑,又听她道,“而且,我听她说,好几个事后包庇东洋人的官,都被搞下去哩……说是什么报纸上闹得太凶,我也搞不清……” 街坊们听了一阵,有人道,“这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 “是这个道理,老天爷有眼睛看着的。” 议论了一阵,逐渐散去。 黄太拎着热腾腾的红薯,走进隔壁小小的锁匠铺子。 虽然白小姐最近放寒假,似乎回老家了,但黄太还是准备帮对方换个好点的锁,等她回来住的时候,就不必担心有歹人了。 …… 窗前,干枯的树枝横斜。 温暖而装潢华贵的室内,唐菀放下了报纸,看向梳妆镜,开始化妆。 关于潘家,关于前不久发生的列车案,关于昨天街头浩浩荡荡的事件,报纸上不吝于用一个又一个触目惊人的标题填满了所有的板面。然而隐约知道一些内幕消息的她,此时心情极为复杂。 鲜红的膏体挤出口红管,划过边缘,留下残缺的痕迹。 “白茜羽……虞梦婉……”她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不知是该感到厌恶,还是感到钦佩。 钧培里向来墙头草随风倒的荣老板,竟会为她出手,做得虽毫无烟火气,但街头巷尾的风吹草动可瞒不了别人,以唐家的触角自然能嗅出其中蕴含的能量;而那边眼高于顶的首富沙逊更是为她背书,一通电话打到领馆,连公使都要给他几分脸面。 再加上悄然抵沪的那个人,那分量足以消弭掉松井之死与潘家后续的一切风波,没有人敢直撄其锋芒,而他出手的理由,自然也没有人能指摘出半个不字。 更令唐菀感到不解的是,民间、报业、文人间的舆论,就像是一根穿着针的线一样,将这一切都巧妙地串联在了一起。 舆论令人投鼠忌器,暗地里的势力为舆论保驾护航,竟将这件事轻轻地揭过,事情过去了几天,官面上缄默一片,像是极其失了声一般,没有丝毫追究的苗头。 是有恃无恐,还是深不可测? 思索着其中的关节,唐菀抿了抿鲜艳的唇,凝视着镜中妆容精致、珠光宝气的女人,忽然扯出几分自嘲的笑意。 作为唐家的女儿,她既然退了与傅家的婚约,那么便要嫁给其他人。相看其他达官贵人的少爷公子,周旋于这些人际关系之中,并且从中挑选出对唐家而言最优的对象,是她接下来人生唯一的使命。 她本已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可是想到那个曾经穿着袄裙坐着火车来上海,被休弃了的虞梦婉,竟然干出了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遥想传闻中那些“炸了一辆车”、“烧了半栋楼”、“入潘家如无人之境”的场面,不禁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输给这样的人,她似乎也不冤。 …… 梅花在洁白的瓷瓶中盛放,幽香扑鼻。 殷小芝坐在窗前,拿着一本书,轻轻吟道: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她并不如唐菀那样,能够掌握舆论之外的信息,所以她无从得知,虹口那边与上层博弈的真相,以及那些她所认识的人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事。 她只是从报纸上得知那位曾经见过的潘小姐的父亲死了,东洋人那边也死了个混混头目,本没有怎么放心上,只是听街头巷尾的人传,那东洋人是主使列车一案的主谋,而潘家为夺傅家之位,在里头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而这两人都是被一个女子杀死的,据说是军统的人,后来越传越离谱,说什么身高是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殷小芝并不全信,不过在她看来,这也算得上是傅少泽“大仇得报”,比起市井小民因果报应那一套,她更觉得这是一种侠客式的快意恩仇,做成这等事的若真是女子,大概也是如“红拂女”、“聂隐娘”一般的传奇人物。 这大概,也是很“罗曼蒂克”的一件事。 仇人伏诛,少泽那边,心情应该也能松快不少吧? 殷小芝这么想着,放下诗集,望着梅花悠然出神,心中充满着一种宁静的喜悦,以及如春芽般复苏的思念,她想起了什么,转进厨房里。 两个小时后,她提着保温壶,走出了家门。 …… 傅公馆。 房间门打开了,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出来,傅少泽从椅子上弹起来,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洋人医生摘下口罩,道,“情况不是特别好,还在发烧,伤口也有些发炎。最好还是送医院吧。” “为什么人一直醒不过来?” “很难说,有可能是脑部受到了创伤,也有可能是太过疲倦,加上发烧的关系,导致人昏迷不醒,是有多重可能性导致的。” “可是,可是……她在倒下之前还好好的,还能说说笑笑……我没有想到……” 傅少泽有些懊恼,在突出重围之前,白茜羽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尽管他看出了一些她的异常,比如脸色苍白,比如她没有吃一口东西,但她的表现也实在太生猛了,引走保卫,单枪匹马杀进潘家,悍然杀死潘宏才的模样,也显得过于果断冷酷。 出于这样的原因,傅少泽下意识忽略了某些问题,以至于直到他将车子终于开到了安全的地方,转过头去发现她陷入了昏睡,浑身烫得吓人时,才知道她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在强撑罢了。 当时傅少泽以为她就要死了,他把她抱在怀里取暖,叫她的名字,捂她的手,不停地与她说话,好歹将她的神智唤回来,说了一句“没事,有病看病”,又说了句“不要去医院”,傅少这才镇定下来,回到傅公馆后,找了一直为傅家服务的私人医生。 可是,自此之后,白茜羽便再也没有苏醒过。 这几天她始终昏睡着,发高烧,等他们使劲浑身解数让高烧退下去了,又是低烧不断,伤口发炎,因为人没有苏醒,只能靠着打葡萄糖来维持着人体所需要的能量。 而今天,她的状况似乎比之前更差了。 洋人医生皱眉道,“那可能只是她在用意志力强撑,大脑和身体得不到休息和放松,这反而对她更不利。她头部有伤口,现在做不了检查,只能说情况很复杂,如果这几天一直醒不过来,你也要做好打算……” 傅少泽一惊,随后便感到心里某块地方慢慢地凉了。 送走了医生后,他走进房间坐在床前,看着沉睡中的白茜羽,沉默良久。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的颜色也是淡淡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上,但睡得很安稳。 这几天,他想通了许多事。 比如,关于潘家。 一切的谜团仿佛终于找到了线头,微小的蛛丝马迹与细节也串联起来了,先是说服、恳求、软硬兼施,后来是送行、告密、切走蛋糕……在精心编织的阴谋面前,他老爸自始至终,都信错了人。 那个老家伙,明明已经富甲一方,却仍执拗地让他履行当年儿时故人的婚约;明明早已看惯世间善恶,却一厢情愿地相信着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明明可以左右逢源,圆滑世故,却选择了坚守着最后的底线……想起来,其实也蛮傻的。 “你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帮我爹报仇吗?” 他低声地问床榻上的人,却没有得到回答。 傅少泽自认为自己应该很清楚虞梦婉是什么样的人了,聪明骄傲,胆大心细,而且心地善良,很重感情,看似对人疏离,却会将别人的好都记在心中,在许多方面都有着他至今没有弄明白的天赋,默默做了很多事,却毫不贪图名利虚荣,对世上的一切似乎都格外的淡漠…… 然而,此时他看着白茜羽的侧脸,却忽然发现自己依然看不透这个女孩。 这是一个可以为了公道与正义豁出性命的人,也是一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而他,甚至可能没有机会和她说上一声“对不起”。 如果没有她,那么他的往后余生,可能只会剩下后悔。 傅少泽敛下眼中的酸楚,伸手为她轻轻理了理脸颊边的发丝,然后他手撑在她的脸颊旁,微微俯下身,眼睫微颤。 “咔哒”,身后一声轻响。 傅少泽猛然警觉,回头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从窗户一跃而下,手里还捧着一束冬日里不知哪儿找来的鲜花。 “我来探病。”来人简明扼要地道,还看似很礼貌地在地毯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傅少泽的脸色从惊愕渐渐转为恼羞成怒。 然后,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下人在门外通报了一声。 片刻后,顾时铭提着果篮推门而入,看着大眼瞪小眼的两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房间正中央的床上,正在与病魔作斗争的白茜羽,睡得很安详。 ----------------------- 作者有话说:很多地方不能写,本来还有一段对峙博弈之类的场面,现在都一笔带过,不用深究。 最近更新的慢,目测双十二之后会恢复正常……吧。 第87章 苏醒 “……我想吐。” 第87章 苏醒 “……我想吐。” 白茜羽做了个梦。 梦里, 她正在赶飞机的路上。子弹头似的磁悬浮列车平稳地启动,液晶屏上的速度越来越快,风驰电掣般地驶过城市, 视野逐渐倾斜。 但这辆车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所以她从不在乎窗外的景色, 只是靠着窗, 戴着蓝牙耳机, 漫不经心地回着公司的微信, 然后刷一下朋友圈,看看身边的狐朋狗友最近过着什么五光十色的生活, 看到代购便划过去,偶尔瞥见一条“新到迈凯轮p1顶配欲购从速”的消息, 有些心动。 耳机里,放的歌单是随便找的《ultra百大dj榜单》, 电子合成经过重重混音剪辑remix的歌曲有些吵闹,她换了首歌,乐曲安静了一些,名字叫做《something just like this》。 可这时她发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倾斜, 光怪陆离中, 角度几乎逼近垂直, 她不得已抓住了扶手,保持自己的稳定。 咖啡、挎包、手机全都漂浮在了空气中……然后,世界颠倒,整个磁悬浮列车翻转了过来。 呜—— 汽笛响起,煤烟滚滚。 火车奔驰在无尽的荒野上,窗帘外闪过农田与山林,阳光隔着白纱帘照进来, 一等座的车厢里,被分成一个个精致的隔间,她看到穿着袄裙的丫鬟扒着窗户出神,穿着红旗袍烫着大波浪的女子挽着一个男人从走廊谈笑着经过,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方言,香风擦过,面容清秀的女孩正在专注地读书,阳光亮得晃眼。 而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很和蔼的老人,正眼含微笑地看着她。 老人问她,“你想去何方?” 梦中的世界里,光线将一切都镀上了绮丽的色彩,白茜羽挠了挠头,说,“您这个问题似乎太哲学了,我不擅长啊。” “那我换一个问题。”老人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白茜羽想了想道,“我想要自由的人生。” “什么是自由?” “第一,我可以不用工作,也随时能够买得起我想要的东西,哪怕那是最好最贵的。第二,我可以不去欺负别人,但别人也不敢来欺负我,没有人可以打扰我的生活。第三……” 白茜羽看向窗外贫瘠的大地,说,“我可以很现实,也可以追求很虚无缥缈的东西,仅仅是因为我高兴。” 老人慈祥地看着她,“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白茜羽看向窗外,蒸汽列车以不符常理的速度飞快地行驶着,她看到城寨、山岭、江河、一座座凋敝的城市,战机如秃鹫般在上空盘旋,狼烟四起,火光冲天……有长长的队列在黑夜之中行进,翻过崇山峻岭,汇集在一起,然后如蚂蚁般冲向钢铁的堡垒,溃散,冲阵,周而复始。 耳朵里的蓝牙耳机传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失真的歌声,如在清秋夜色中幽幽响起。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著芬芳……” 有画面跳帧般地闪动着,尸体、狰狞的笑容、幽闭的水底、刺破动脉时飙出的血……她感到脑袋一阵阵地抽痛,仿佛是来自骨髓的深处。 歌声中,无尽的铁轨依然在蔓延,列车却从车头开始渐渐消散,景物倾斜,梦中的世界分崩离析,而白茜羽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中。 …… 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中,一张铺着洁白被褥的雕花大床上,包着纱布、昏迷不醒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不是要醒了?” 寒鸦停在积雪的枯枝之上,窗边,谢南湘靠着墙,眼眸低垂,手里拿着一柄锋利的小刀,正在削苹果。 小刀之下,一串极薄的苹果皮垂落,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床头柜边的果篮里,比刚才少了几个鲜艳的红苹果,顾时铭拿着体温计,眯起眼对着光看了看,“烧已经差不多退了,照理说不应该继续昏迷。” “莫非真是伤到了脑子?”谢南湘削苹果皮的手微微一顿。 顾时铭沉吟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以前读过一些医学方面的书,但人的大脑最是复杂,这种情况,最好还是送去医院检查一下……但……” 谢南湘道,“不用担心。我可以联系最好的医生,并且让他们保守秘密,车子就在下面,待会儿你……” “够了!”床边的傅少泽断然喝道,他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作为傅公馆的主人,他似乎在这场对话中被刻意地无视了,“麻烦你们搞搞清楚,这里是我家!我来照顾她就够了,就不劳烦二位关心了。” “凭什么是你来照顾?”谢南湘手起刀落,苹果皮落进垃圾桶里,动作利落。 “而且你们已经没有婚约关系了。”顾时铭皱眉,打量着这间毫无专业设备的临时病房,表情不满。 面对着两个家伙临时结成的同盟,傅少泽显得有些愤怒,“那你们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谢南湘转着手中薄刃,“我是她并肩作战、托付生死的伙伴。” 顾时铭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不才虽与白小姐相识时日不长,但她将全数身家财产都托付于我,倒也称得上一声肝胆相照的挚友。” 傅少泽听得恼羞成怒,几欲发作,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他表情很快冷静了下来,沉默片刻,忽然道,“哦,这算什么?我是她前男友。” 好似这身份就比刚才两个人要厉害一些似的。 “这句话颇为耳熟。”顾时铭道。 “……啧,大意了,这身份似乎是比咱们的要厉害些。”谢南湘耸了耸肩,收起小刀,看向顾时铭,“怎么说?” 他虽没有与顾时铭正式地见过面,但他一向留心白茜羽周遭的事情,自然知道这个看起来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酸腐文人其实颇有能耐,至少比那傅少爷要明事理得多。 “很难说,如果脑部受损的话,送医院的话可能也没有什么作用,除非有海外的专家。”顾时铭望向床上的白茜羽,目光有些黯淡了下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谢南湘知道他是想借此判断病情,思索了片刻,道,“她额头上的伤,应该是与松井搏斗时撞的,这一下力道不轻,我怀疑是她先伤了松井,对方含怒出手,脖颈上的淤青也可以说明这一点,此外都是些淤青擦碰,并没有太重的皮外伤了。” 傅少泽听得呆了呆,他知道白茜羽杀了松井次郎,但他只看到了那熊熊火光中的别墅,却并不知道这其中还发生过如此心惊肉跳的事情——光是听这样的描述,都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情况是何等的惨烈与危险。 顾时铭像是松了一口气,可随机又皱眉道,“或者,有什么刑罚,是不会留下皮肉伤痕的?” “那很多了,不过在有经验的人眼里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比如电刑,被电极接过的地方会有焦黑的痕迹,比如竹签,老虎凳,还有专门针对女子的,不过他们那儿没有那么专业,也没有设备……”谢南湘认真地思索着,他每说一句,一旁两个男人的面色就会难看一分。 顾时铭忍不住道,“松井不敢留下外伤的。”他知道以白茜羽如今的身份,已经说得上在上层中颇为惹眼、举足轻重的人物了,承过她情、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在少数,若是她出了孟芳琼那样的事,松井不死也要脱层皮。 所以,当时他再如何焦虑,心中也不停地告诉自己,松井绝不敢折磨凌辱于她。而正是基于这一点,他才有了之后斡旋筹谋的底气。 谢南湘垂下眼睫,语气依然平静地道,“我见到她时,她的衣衫还是湿的,大概是受了水刑,这法子痛苦,最是折磨人,还不会留下伤痕……可能是那时留下了后遗症。” 顾时铭沉默了一会儿,“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冲进潘家杀人?” “恐怕是她觉得这件事闹大了,租界这边怕是顶不住压力,所以才在对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出手,打一个措手不及……兵法用得倒是不错。”谢南湘看向她沉睡的脸庞,道,“不过只杀一人,到底还是青涩了些,如果是我,总要斩草除根的。” 他对于白茜羽能杀进潘家并不意外,租界是一个巨大的堡垒,隔绝着那个战火纷飞的残酷世界,这里衣冠楚楚的人物们最擅长的是纸面游戏,合纵连横,一笔笔交易不分昼夜地达成着,跳一场舞,签一个字,往往能遥遥地决定万千人的生死。 这样和平的日子过久了,他们许多人都忘记了,能操纵旁人生死的,不仅仅是人脉关系与身家地位,有时候,只需要一颗子弹。 不过,就这样青涩一些也不错。 一个人,要受多少苦难,流多少血泪,拥有多少不平与恨意,才能换回心脏一点点变冷变硬,变得逐渐无法跳动,这乱世中仍能留有一丝底线的,其实才值得人敬佩。 顾时铭却不赞同,道,“万事不可做绝,她只诛首恶,知道内情的心中都要赞一声‘高义’,此乃侠者行径,若是诛杀满门,反而为人诟病。” “她那时都觉得自己快死了,哪还考虑得了这么多?”谢南湘笑道,目光瞥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傅少泽,清朗的嗓音中带了些寒意,“傅少,你说是不是?” 傅少泽一时喉头艰涩。 这几天,他胸中种种情绪升起又熄灭,熄灭又复燃,时至今日已经趋于平静,只是听到这些话,还是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等她醒了,我会给她一个交代的。”说着,他拿床边铁盒中的棉签,蘸着温热的蜂蜜水,一遍遍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嘴唇。 谢南湘冷冷道,“那你准备怎么让她醒来?每晚给她讲枕边童话故事吗?”他始终不认为傅家这个大少爷有能力照顾好她。 傅少泽像是毫不在意他的嘲讽,只是望着她的脸庞,低声道,“我会在她的耳边一直叫她的名字,直到她听见为止。如果她一直不醒来,我就一直在这里陪着她。” 顾时铭想了想,道,“你有没有试过其他的法子?她很有可能是因为精神上太过疲倦透支,这才一时醒不过来,这个时候或许需要外界刺激一下她的神经……她对什么事情比较敏感?” 在顾时铭眼中,白茜羽并不算喜爱奢靡,服装珠宝,或是美酒佳肴之类的,从不放在心上,爱赚钱,但对金钱本身好像也并不看重。他一时也很难说的出什么事能动摇她的心神。 谢南湘挑了挑眉,想到了一些什么,却没有上前。 床边,傅少泽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露出犹豫的神色,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凑近她的耳边,对昏迷不醒的少女低声道,“……我……写了份婚书,你按个手印,这婚约便就作数了……如果你醒过来了,咱们就一块儿去海外,在海边买一栋洋楼,种种花,做做菜……如果你醒不过来,我就一直在这儿守着你……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人了。” 即便知道对方可能并不能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傅少泽的耳朵依然红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在那个玫瑰色晨曦的早晨,他早已对这个姑娘生死相许。或许他曾经说过许多动听甜蜜的情话,但是这一刻,他仿佛才第一次尝到所谓爱情的甜蜜。 甜蜜中有着酸楚,无望中却依然渴求希望,像是希望干枯的枝桠重新生出玫瑰,干涸的河床再次流淌清澈的溪水,明知希望渺茫,却一意孤行;明知命运坎坷,却仍感恩上苍。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白茜羽忽然手指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动,傅少泽一怔,立刻欣喜起来,却不敢太大声音说话,只好克制着自己的激动,“什么?你说什么?” 谢南湘与顾时铭都看了过来,屏住呼吸。 模糊的视野交叠着,人影憧憧,光线刺眼,白茜羽费力地睁开眼,一脸难受地吐出三个字,“……我想吐。”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 感谢在2019-12-01 04:57:13~2019-12-14 01:3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葉、细腰、ping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是我今生不期而遇的 200瓶;乔婉 19瓶;小七妖子 6瓶;嚼嚼(`)嚼嚼 5瓶;苍一、瑾疏、蒲扇、阿弥、韩雨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无能狂怒 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顺序, 第88章 无能狂怒 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顺序,实…… 白茜羽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她昏迷过去的这几天里, 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感到身体疼痛,时而又梦见上辈子的事, 画面轮转,仿佛看到人生走马灯, 偶尔意识清明一些的时候, 便觉得自己可能是快要死了。 喋血奋战死里逃生然后快意恩仇最后油尽灯枯的剧本, 说实话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能在这乱世苟下去,那轰轰烈烈一场也不枉穿越一遭。 可许多事情就是这么奇怪, 想活的人活不成,想死的人偏偏活下来了。 抱着脸盆干呕了一会儿, 再灌下去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白茜羽就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干呕并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是身体上的不适造成的,说实话她也没太听清楚刚才某些人说的话,只是觉得耳边吵得慌,醒过来的时候, 一张熟悉的脸便一脸惊喜地怼到了眼前。 “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一醒来就看到这个铁憨憨, 白茜羽觉得有些头痛, 刚想开口,就听旁边有温和的声音说道,“我看不用找医生了,你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肯定饿了吧。” 傅少泽心说这话有理,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连忙道,“是是, 我忘了,我让舒姨温着西洋参乌骨鸡汤,最是滋补……” “大少爷难道不知道,病弱之人受不得大补的道理么?”谢南湘从窗台那边踱步过来,好整以暇道,“她人刚醒,吃不得这种荤腥油腻,还是吃我削的苹果吧。” 顾时铭伸手拦在他面前,皱眉道,“水果寒凉,对肠胃也是不好,我看还是先不要吃东西了,她发热出了许多汗,黏在身上不免难受,还是找个体己女佣,擦擦身子换套干净衣服。” 傅少泽一拍额头,暗道惭愧,又连声道,“是是,我去叫人……” 谢南湘反手将他的手打开,似笑非笑道,“这一来二去若是再受了凉怎么办?她么……这时候最要紧的倒不是换衣裳吃东西,肯定是要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破相。” 傅少泽喊道,“来人,拿一面镜子过来……” 还倚在床上的白茜羽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嘴…… 半个小时后,安静下来的房间中,白茜羽换了干净的衣裳,喝过了撇去油花的鸡汤,正揽镜自照,手边放着一叠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心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一个风流潇洒的权贵大少爷,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神秘特工,一个未来在文坛中名留青史的青年才俊,任是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令人仰望的存在,而能同时被他们三个极优秀的男子围绕着,关心着,簇拥在床前嘘寒问暖,几乎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这个场景不管换了是谁,都恐怕会觉得受宠若惊,不能自已。 可白茜羽没有觉得受宠若惊,她倒没觉得自己是众心捧月的公主,等待着王子、骑士或是祭司之类的人物来吻醒。 一定要说的话,她觉得自己还不如说是从妖怪窝里被救回来的唐僧,大家各显神通把师父救回来了又开始内讧,大师兄挺吵,二师弟老抬杠,三师弟则是个缺心眼的…… 门外,叮呤咣啷传来徒弟们造反的声音…… 片刻后,敲门声轻轻响起,然后顾时铭先快步走了进来,整了整衣衫的褶皱。 白茜羽好奇道,“为什么是你先进来?” 顾时铭一怔,随即微笑道,“猜拳赢的。” 事实上,刚才的情况还要复杂一些——傅少泽想要第一个进来,被谢南湘拦住了,顾时铭便表示自己先进去,谢南湘同意了,傅少泽却又不肯,谢南湘便说那不如各凭本事,趁此机会想要夺门而入,被早有防备的傅少泽一个绊子拦住,最后顾时铭笑眯眯地提议不如公平地猜拳,然后干脆利落地杀死了比赛…… 白茜羽想笑,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将被子盖好。”顾时铭上前几步,细心地将被子拉高一些,“你大病初愈,这几天不要吹风,等精神养好了,我再请我一个信得过的医生朋友过来看看。” “不用麻烦……”白茜羽本想糊弄过去,顾时铭却定定地望着他,清明目光如湖畔初春的风,温和中颇有几分凛冽,带着不容置否的力量……然后坚定地将她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这件事,就听我的吧。”顾时铭低声说道,“除了额头,你还受了什么伤?他们有没有对你刑讯逼供?我听那位先生说,当时你情况不太好……” “伤倒没有,就是脑子进了点水……要不是我想着要干掉松井必须得卖个苦肉计,我才不吃这亏,随便卖点假情报给他们就行了……”白茜羽一脸轻松地说道,看着他依旧担心的表情,满不在乎地摸向包着厚厚纱布的额头,“放心,我什么人啊……上海滩唯一真预言家,军情处一枝花,玉兰女校扛把子,毒手无盐——嘶……” 话没说完,她不小心摸着伤口,疼得倒一口凉气。 顾时铭连忙检查伤口,确认并无大碍后,拿体温计递到她嘴边,语气无奈道,“都差点搭上一条命了,还要逞能?……啊。” “……啊。”白茜羽只好乖乖咬着体温计,没办法,她自知这事儿理亏,转移话题道,“呃,对了……你要找我说什么来着?” 顾时铭道,“你刚苏醒,身子还虚弱,本应该让你好好静养的,不过我想以你的性子,应该会想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的。” 接着,他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那通电话之后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从上门与傅少泽的争执,到与岳老板求援,与报社联合,与她曾经资助过的列车案的死伤者家属联络,然后,硬生生掀起一场风波,逼得租界政府焦头烂额,进退两难…… 据说那天的早晨,虹口那边浓烟滚滚,江对岸都能看到燃起的黑烟,不仅仅是白茜羽这边制造出的骚乱,当时似乎还有军情处的间谍趁乱作案,烧了几个仓库,东洋海军司令部包括大使馆得知了这件事之后很是震怒,而又有目击者称看到那行凶者的车子开进了租界,便向租界这边施压,要求交出凶手。 如果不是顾时铭暗地里推波助澜,舆论声势闹得沸反盈天,民族情绪高涨,租界这边大概早就冲进傅公馆抓人了——顺着车牌追查到傅家再容易不过,但这个时候再对列车案受害者一方的傅家动手,显然会让已经一触即发的民间舆论滑向更危险的边缘。 而除了声势浩大的运动之外,之所以能平安度过这次的危机,其中也有沙逊爵士作保的缘故。不过就在事后的第二天,沙逊爵士就坐了船去了香江,名下产业不少折价变卖,似乎短时间内不准备回来了。 说到这里,顾时铭眉间闪过一丝阴霾,“如今看似事情已经摆平,哪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但租界之内的博弈,都取决于租界之外的战局,一旦情况有变,傅公馆很有可能也不再安全……” 白茜羽当然知道顾时铭在说什么,或者说,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接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了,只是看着面前青年有些瘦削的脸颊,轻声地说道,“辛苦了。” 虽然他将许多事情一笔带过,但她也能听出这段日子以来,他为了她的安危耗费了多少的精力,又将自己置身于多大的危险中。 顾时铭道,“不辛苦……体温计给我。” 他凑近的时候,身上散发着皂角清新好闻的味道,很温柔。 等顾时铭确认她烧退了之后,又交代了一系列养病的事宜后,便不再久留,告辞离开。 第二个进房间的是谢南湘,他的开场白很开门见山,“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死,既然没死,那我走了。”说完便径直往窗户的方向走去。 见他似乎准备推窗,白茜羽黑着脸道,“回来。” 谢南湘回头,侧着脸,嘴角微微扬起笑容,“怎么,舍不得我?” “你什么打算?”白茜羽皱眉道,“那天你扛着把狙击枪跑过来救人,又是怎么个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跟上级申请暗杀松井,估摸着应该能批下来,又算算时间,你可能抗不到那时候,就只好以私人名义仗义出手了。”谢南湘耸了耸肩,将手插在口袋里道,“我还给你请了功呢,局座很高兴,还准备给你搞个勋章戴戴。” “……勋章倒也不必了,以后可说不清。”她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不满道,“要批倒是早点批啊,不然我犯得着么,圣诞节我在家喝个小酒烤个火鸡不是美滋滋?” “关于松井的案子,上头也吵得凶,一派人坚持杀鸡儆猴,一派人认为那是轻启战端,万一出了事,风口浪尖上没人想背这口锅,几番推诿扯皮,如果不是你出手,松井大概真的就坐船跑了。”谢南湘道。 白茜羽淡淡道,“猜得到。” “后来,你人也杀了,房子也烧了,风头一过,上头一看原来杀了松井没事儿啊,便又开始吵着抢功,上海站站长自然是领导有方,我这个从中策应的也给提了一级,至于你……虽然在我们的档案里头挂了个名,但毕竟是个姑娘家,军衔也不能升了,便只好给你点儿虚的。” “这些事都无所谓。”白茜羽皱眉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什么打算?” “许多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谢南湘望着面色仍有些苍白的少女,挑了挑眉,道,“你捡回一条命,还是少操心别人的事儿吧,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会被松井发现身份?” 白茜羽一怔,道,“为什么?” “看来那位顾先生真是一位君子。”谢南湘随手拿起一旁的古董摆设,掂了掂,“是那位傅大少,他派了人去查你,手段却有点儿粗糙,正好被‘助太刀’那边的人得了风声。” “可是松井说了‘夜莺’。”白茜羽沉默片刻,道。 “不奇怪,上海站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我说,你一个刚活过来的人,能不能不要满脑子想这么多事儿?”谢南湘看了一眼门口的位置,似笑非笑道,“好了,我得走了。” 说着,他便一手推开窗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说了声“接着”,便往床上一扔,白茜羽下意识接住一看,竟然是一块巧克力,花花绿绿的英文包装,还有些体温。 “吃点甜的赶紧好起来,哪儿也别去,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窗帘微微飘动,下一秒,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窗台上,像是一片雪花似的,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白茜羽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心说这家伙水泼不进,说了半天一点儿口风都不透,他总是知道一些事,但只要他不想说,就没能从他口中套出半分有用的信息。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连忙巧克力藏在枕头下。 最后一个进来的自然是傅少泽,他看了看留着一道缝隙的窗户,快步走过去关严了,紧张地看向白茜羽道,“没吹风吧?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个炭盆?他们怎么和你说了这么久……” 白茜羽摇了摇头,靠在枕头里,“没事儿,只是有些累。” 傅少泽点点头,沉稳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傅少泽告诉自己不用着急,这是他家,他一家之主大度一些也没什么的,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外人离开之后,所有的时间空间都是他的。 他一点儿也不急。 只有耐心,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于是他咽了烟口水,鼓起勇气,想凝视她的眼睛,却又有些退缩,于是目光只好盯着她的手,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说实话,白茜羽现在头很痛,浑身也很痛,晕眩感和高烧刚退不久的虚弱都让她感到难受,刚才强撑着打起精神,只是因为对于习惯于掌握信息的人而言,一无所知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现在她知道世界依然很和平,租界依然歌舞升平,她开着车把虹口闹得天翻地覆还悍然杀进潘家的事情也解决了,虽然过程有些疑问,有些仍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但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所以,傅少泽后面的话,早已精力不济的白茜羽都没怎么听见了……因为她意识逐渐昏沉,思绪抽离,然后缓缓进入了梦乡。 “……所以,我……”表白了一会儿的傅少泽,忽然觉得面前似乎过于安静了。 看着女孩子沉静的睡颜,他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全都化作对那先后离去二人的怨气,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顺序,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微博催更还挺有效的,每次我摸鱼的时候看到上方弹出一条评论,就不好意思再摸了…… 感谢在2019-12-14 01:37:28~2019-12-20 03:4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平 3个;clar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s苏沚恹、茶婊虞书 10瓶;言笑晏晏、polaris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时代在召唤(1)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第89章 时代在召唤(1)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003 上海的冬天, 既没有北国冰天雪地的风光,也没有南方温暖宜人的气候,只是总是下着很冷的雨, 偶尔夹杂着雪,雪很难积起多少, 地上的泥水结起薄薄的冰, 巍立江边的崇楼大厦与贫民窟中的茅屋草棚, 在这座城市的冬日便截然不同。 这让殷小芝想起前些日子顾学长在报纸上发表的新诗《上海之歌》:“我歌颂这著名铜臭的大城, 歌颂你铜臭,与你油脸大腹青筋黏指的商贾, 歌颂这搂的肉与舞的肉的大城……” 诗写得很好,字字触目惊心, 入木三分。 殷小芝开始学着去看这样的诗了,虽然她并不是很能看懂, 但她感觉到其中悲天悯人的情怀,这让一向对时事不感兴趣的她都有些触动。 她望着电车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观察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拿起本子, 尝试着写下一些词句。一旁的男青年不停地用余光瞟她。 电车停了下来, 她下了车, 提着用碎花布包着的食盒往傅公馆的方向走去。 她想要去见傅少泽,不仅仅是因为她曾经喜欢过他,更是觉得他是一个很可怜的少年。父亲离世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傅家的重担则让他喘不过气,她觉得在这样的时刻,他很需要一些安慰。 仅此而已。 然而,在她经过一颗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时, 一个女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 殷小芝有些疑惑,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素色黑花的旗袍,鬓边簪着一朵白花,脸上不施脂粉,长长的卷发挽起,眼神沉郁,站在积雪的街道上,如同一抹天际死寂的阴云。 “我见过你,密斯殷。”女人开口说道,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丝古怪的笑容,“那个时候,你还和我表哥在一起,你们总是出双入对,我偷偷跟踪表哥,就摸到了霞飞路的那栋小楼……” 殷小芝一怔。 “那个时候,我远远地见了你,本来想等表哥走了之后,来给你点儿教训的,却又觉得出手反而掉了身价,表哥对你不过是玩玩而已,我又何必较这个真呢?果然,表哥就跟你分了手……”她自顾自地说道,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从小,我爸爸就教我怎么看人,我看人一向是很准的,只是,看错了一次而已……” 殷小芝隐约猜到对方身份,“你是……潘……” “我猜,你是来找表哥的,对不对?”潘碧莹走上前几步,盯着她,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 殷小芝眉头微微蹙起,她听说了潘碧莹的父亲遇害身亡的消息,但又为什么要特意拦下她呢?这潘小姐大概是受了太大刺激,神智有些失常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下意识后退半步,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道,“潘小姐,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潘碧莹看着她匆匆的背影,忽然冷笑道,“没用的。” 殷小芝脚步一顿,她听到身后的女人刻薄的话语:“你想从那个女人手里抢回我表哥,这种招数是没用的。” 殷小芝转过身,鬓边碎发在风中飘拂,语气很平静,“你说的是虞小姐?” 她心思敏感,那天在墓园时便察觉到一些微妙了,她察觉到傅少泽很在意那个雨中捧着白花前来的少女,却又似乎刻意抗拒着这份在意,这样矛盾的心情几乎是写在他的脸上,令她很难不去在意。 “看来你也不是看起来那么蠢。”潘碧莹踢开脚边泥泞的积雪,声音不复曾经的娇软,反而多了几分冷厉的意味。 殷小芝轻声道,“潘小姐,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误会了,关于少泽的这场‘战争’,我已经退出了,我这次来,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想要关心他,仅此而已。” 萧条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子驶过,残雪顺着树枝滑落,落在尘土里发出一声轻响,潘碧莹幽幽道,“可那个女人现在就住在里面,你还想进去……‘关心’他吗?” 殷小芝一愣,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那栋别墅,心中复杂情绪转瞬即逝,随即垂眸柔声道,“他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虞小姐更是为了这份爱情不远千里苦苦追寻,如果少泽真的认定了她,那我会真心祝福他们的。” 潘碧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荒唐的事情一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你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从乡下跑过来被退婚的旧式妇女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下一秒,潘碧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缓缓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珠,“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不会明白的……”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来到这里,遥遥地望着傅公馆,看着窗户亮起的灯火,她很想表哥,很想进去抱着他大哭一场,可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父亲做过的事情了,表哥肯定已经恨死了他们一家人,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傅少泽了。 那个血腥气弥漫的早晨,成了她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对傅少泽既愧又怨,而对虞梦婉却是又恨又怕。可是她能做什么?复仇吗?她求遍了潘家的“人脉”,那些曾经对她处处巴结的亲朋好友们不是闭门不见,就是敷衍了之,根基不稳的潘家还没来得及发展出自己的羽翼,就迅速地陨落在这个充满罪恶的都市中,再也无人问津。 潘家已经完了,哥哥偷偷拿走了家里的存款去了国外,母亲带着弟弟回了老家,这世界之大,却再无她的容身之处了。 殷小芝见她落泪,有些不忍地道,“潘小姐,你还好吗?” 潘碧莹抬头望着天空,感到身上一片寒冷,她搂着自己的胳膊,像是没有听见殷小芝的话似的,缓缓地往回走去。 殷小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后,伸手摸了摸早已没了温度的食盒,又望了望那边灯火通明的傅公馆,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 连续一个星期的阴霾雨雪过去,在迎接新的一年的氛围中,久违的冬日暖阳普照大地,被褥与衣物全数被挂上了晾衣杆,在整个城市的里弄间迎风招展,棉的、灰的、花开富贵的、锦缎的、破了洞的,蔚为壮观。 傅公馆中,气氛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曾经因动荡而人心浮动过几日,但傅冬清退了一批人又给留下的人加了薪水之后,一切便又稳定了下来。 而外界的风波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租界政府依然对列车案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暗地里将闹得厉害的几家苦主安抚了下来,许诺钱财或是更令人难以拒绝的东西,报业那边再略略施压,撤掉几篇报道,而虹口那边,不知是因为得到了什么命令,也奇异地保持了缄默,于是事情便糊里糊涂地平息了下来。 真相依然被一层又一层编织好的谎言所掩盖,太阳依然升起。 只是某些事,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那些在街头巷尾悄然试图混淆视听、颠倒是非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经过这一番风波,大家好像又忽然想起来傅家曾经的好,提起傅成山,说起来也是一位颇有节气的商人,也难怪因此被东洋人刺杀了,幸好天理轮回报应不爽,除掉那虹口一霸,总算也是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这似乎没有意义,虽然不过是匹夫之勇,虽然这或许于大局无益,但对于许多彷徨迷茫的人而言,这便是黑暗中的一抹曙光,让人不得不去相信,只要这世道还有这样的人物,那国就不会亡的。 专心养病的白茜羽并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很满足于自己能活下来这件事,所以每天都在好好养病,并且很用心地让自己康复起来。 “噔噔噔……时代在召唤……” 窗帘拉开,阳光洒了进来,白茜羽站在窗前,正在做广播体操,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呼……” 按照医生的吩咐,她此时正是体虚的时候,是不能吹风着凉的。傅少泽在这个方面又很听话,严防死守她任何可能受凉的机会,将她管得如同月子期间的妇女,几乎到了不让她出房门的地步。所以她也最多只能在房间里运动,好让自己快点生龙活虎起来。 于是当傅少泽走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她穿着一身白色睡裙站在阳光下,晨曦透过裙子,勾勒着少女身体美好的曲线,而她却一手叉腰,一手放在头边,努力地将身体往另一侧弯曲,姿势显得有些可笑…… 傅少泽有些发呆,片刻后才愣愣地说,“……医生说你应该没有伤到脑子……” 白茜羽回头瞟他一眼,道,“我再在房间里闷下去,就真的要伤到脑子了。” “顾时铭请的那个医生说了,这周就可以照常外出活动了,但中药还是要吃,不然落下根子,以后年纪大了身体会很差的。”傅少泽说道,将白衬衫的袖子管卷起来,“过来,我帮你换药。” 白茜羽摸了摸头上的绷带,乖乖走过去,“还要换?” 她在床边坐下,傅少泽站在她身前,动作轻缓地将绷带拆下,曾经令人感到冷淡高傲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阳光将房间晒得暖洋洋的,令这一刻的时光也变得有些缱绻。 他俯下身认真地端详了伤口片刻,“结痂了,不用换药了。” “真的?”白茜羽有些欣喜,伸手就想去摸,被傅少泽一把抓住。 “别去碰。”他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医生说了,要等结的痂自己掉。” 白茜羽“噢”了一声,“会留疤吗?” 大概是出于补偿的心理,这段时间一直是傅少泽在事无巨细地照顾她,但他倒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两个人的关系在这段时间内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平衡中。 没有人提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白茜羽没有问他为什么怀疑她,又为什么来救她,傅少泽也没有去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再问她为什么会开车会杀人,因为他们大概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说明的必要了。 而自从白茜羽醒来之后,傅少泽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表白或是追求的举动,似乎是刻意地克制自己,让一切都退回到曾经的原点。 于是在这样的关系之下,他们的相处反而很像是白茜羽刚来上海的那一段时间,一个面冷心热偶尔别扭的大少爷,一个出不了门对外界一无所知的闺阁少女,一同吃早餐,吃午餐,吃晚餐,偶尔聊两句天,唯一不同的是大概都对彼此有了很深的了解。 傅少泽一边拆着纱布,一边问道,“你不碰就不会……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油爆虾,酱鸭。” “嗯?要荠菜春笋和芙蓉汤是吗?” “再来一个辣子鸡。” “阿胶枸杞银耳羹吗?可以。” “既然已经康复了,那就再来点香槟庆祝吧。” “红糖生姜水驱寒的确不错。” “……你今天有些帅。” “不行。” 阳光和煦中,床前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的对话是多么的无聊而琐碎…… -----------------------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感谢在2019-12-20 03:47:35~2019-12-25 03:2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走过路过 10瓶;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时代在召唤(2)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 第90章 时代在召唤(2)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 晚上, 当白茜羽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是碧绿的荠菜春笋和芙蓉汤,配着阿胶银耳羹与红糖姜茶时,便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虞小姐, 这是少爷吩咐的。”舒姨看她一脸古怪的表情,小声地道, “不符合口味吗?” “没事……嘶。”白茜羽喝了一口姜茶, 辣得龇牙咧嘴, “你家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晚少爷在外有应酬, 大概要很晚了。”舒姨恭敬答道。虽然眼前人曾经是个带着丫头灰头土脸跑来投奔的乡下姑娘,但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过去, 一切都与以往截然不同了。 舒姨不止一次猜测过少爷未来的少奶奶是哪一位姑娘,潘家的小姐, 霞飞路的女学生,还是唐家的千金, 甚至可能或是报纸上那位明艳动人的影星,可谁又能想到,自家少爷竟然被这个虞小姐吃得死死的。 白茜羽微微皱眉道,“总是这么忙吗?” 傅少泽下午便出去了, 自从白茜羽苏醒过来以后, 他便重新投入到连轴转的工作状态, 去拜访曾经与傅家合作的权贵商贾,去跑仍在开工的场子慰问员工,去亲自谈一笔笔以往微不足道的生意,他又不是那种经商奇才,待人接物将将是及格线的水平,于是每天都过得焦头烂额。 舒姨理了理鬓边的华发,叹道, “如今傅家得靠少爷撑着,今非昔比了。” 白茜羽不这么觉得,再大的生意,什么事情都要老板亲力亲为去忙迟早得倒闭不成,上位者就是用来做决策的,再风雨飘摇的时候也没见着上市公司老板亲自去打电话拜访客户的。 她倒是想给他出点主意,却被对方拒绝了,一是她如今卧床养病,不宜去费神思考,为此连报纸都不怎么给她看;二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对这种勾心斗角的复杂事情应该不太感兴趣,虽然她认识不少人脉,但在商言商,许多事情光靠关系也是走不通的。 傅少泽有一点想得没错,白茜羽的确是个闲不下来的,没事儿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过了一遍,要是由她来管傅家现在这摊子事,首先得提拔几个得力的中层,先搭一个决策团队,再设计奖惩制度激发效益……她让顾时铭就是这么干的。 她出钱不出力,让顾时铭找了身边的朋友与热血青年组建了什么社团,画了一张很美好的大饼,便整天风里来雨里去,而她就在家里喝喝红酒遥控全局,偶尔谈成个资源便让人觉得英明神武…… 所以前两天,当傅少泽一脸惭愧地说起,那天顾时铭义愤填膺地将那一叠厚厚的账单和合同甩到他脸上的事情时,白茜羽就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他不问,白茜羽也没有多嘴,只是能下床了以后闲得无聊,觉得整个偌大的傅公馆里空空荡荡,好像与她刚来时一样,好像又与曾经截然不同。 早早地吃过晚饭,她便招呼着几个女佣过来下跳棋。 本来傅公馆里头的佣人都对她的态度颇为冷淡,她养病这一阵子熟稔起来,倒也渐渐敞开心扉,没事还能与她下棋解解闷,学学上海话,或是听她们聊起最近菜肉涨价的话题。 不过女佣们怕她玩久了精神不济,晚上也只肯陪她玩两把,之后便一定要哄着她上楼休息的。 “白小姐,早点休息噢。”卧室中,名叫阿月的佣人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白茜羽看了看时间,九点钟不到,她翻来覆去了一阵,还是披衣下床,准备偷偷去楼下那叠报纸回来当睡前读物。 她推开门,灯火暗了,走廊上的壁灯也不再亮起,整座别墅已经陷入了安宁的夜色中,外面寒风呼啸,一楼佣人的房中还传来隐约的笑声,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那是给傅少泽留的。 她回到房间里拿了油灯,划亮火柴点燃了,提着来到二楼的走廊上,旋转扶梯旁垂落的华丽水晶灯黯淡着,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这盏灯是多么辉煌。 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服,提着灯往走廊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走去。 时钟走动,脚步轻响。 她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看着面前沉默紧闭的房门,拧开了把手。 “咔哒。” 门后的房间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照进来,鳞次栉比的格子如同空洞的眼眶,她没有开灯,只是提着灯走了进去。 这是傅家的书房。 寒冷的冬夜,明灭的油灯晕开房间的黑暗,为这间毫无生气的房间带来了一丝温暖。 “伯父,我来问您借两本书。”她轻声说,将油灯放在桌上,伸手拂过桌板,看了看指尖,没有灰,显然这里经常有人打扫,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您给我的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但说实话,没有什么意思,全是鸡汤……鸡汤是什么意思您知道吗……” 她在那张老人曾经坐过的位置对面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关于鸡汤,毒鸡汤,以及鸡汤小馄饨之类的话题。 她今天晚上忽然想和这里曾经的主人聊聊天,叙叙旧。大概,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他会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包容她,于是有些怀念。 说得累了,白茜羽将腿蜷在椅子里,“好吧,瞎扯了这么多……因为我不太想说‘我终于给您报仇啦’或是‘您安心的去吧’之类的,我觉得复仇这件事与您没有太大关系,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复仇是活人为了自己能活得舒舒服服才干的事儿。” 小时候,白茜羽看电视剧里演,复仇过后的反派大彻大悟,发现自己得到的总是无尽的空虚,冤冤相报何时了,但白茜羽并不觉得空虚,她很开心,而且她接下来的人生一直都可以回味这份喜悦。 白茜羽望着那盏油灯,感受着老人留在这个屋子里的气息, 就在此时,寒风吹了进来,油灯晃了晃,似乎随时会熄灭。 白茜羽并没有慌张,也没有联想到有什么灵异事件发生,她只是看向窗户,“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爬窗户?” 谢南湘靠在墙边,点了支烟,火光点亮了他的下颌线条,带着行云流水的美感,“你又为什么在卧室的窗台前放满了仙人掌?” “因为我暂时不是很想见到你。”白茜羽冲他微微一笑。 “看来你病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谢南湘薄薄的唇叼着烟,看了看指尖被刺破的微小创口,“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任务……” “别找我,我充其量一个情报贩子,连钱都是一次一结的。”白茜羽淡淡地打断道,将身体随意地靠在椅子上,脸庞陷入明暗的边缘,低垂的眼睫令她的眼神难以窥视。 “好吧,不是任务,是一个交易。” “那我更要拒绝了。”白茜羽认真地说,“江湖上有一句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 “有内鬼,停止交易。” “倒是没有听说过。”谢南湘挠了挠头,“我会把那只老鼠找出来的。” “那找出来以后再说。” “你说得有道理。”谢南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这是第二件事。” 借着油灯的光芒,白茜羽拿出信封一看,不由有些发愣,里面装的并不是钞票或是信件,竟然是一张机票。 …… “你买好机票了?” 国际饭店的后门,傅少泽看着面前的段凯文,语气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神情在霓虹灯光影下有些复杂。 时局与年前到底是不同的,前线战局一再吃紧,涌入上海的难民越来越多,街头的治安比去年更进一步地恶化,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令人感到沮丧的未来,还有各种各样满天飞的小道消息,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上层的人物闻风而动,选择举家出国避祸的不在少数。 至少,傅少泽身边的朋友,已经有一半都离开了上海,有的去了海外,有的去了外地,在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地告别,他早已习惯了。 段凯文点点头,满不在乎地道,“是啊,等局势好起来了再回来呗,你呢?什么时候走?” “我也想走。”傅少泽有些烦闷地松了松领带,望着远处高耸的摩天大楼,“我现在才知道,许多事情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段凯文不想勾起他不愉快的回忆,用拳头锤了下他的胸口,扯开话题道,“哟,怎么了,又被女人甩了?唐菀没找过你?到时候来美国,小爷带你泡妞啊。” “滚,我还用你带?至于唐菀,偶尔见到过几次,说实话我还挺庆幸她退婚的。”傅少泽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忽然扭捏起来,“问你个问题。” “说,小爷我最乐于帮人解答问题了。” “我……有一个朋友。”傅少泽犹豫了片刻,“他辜负了一个女孩子,但又后悔了,发现自己喜欢上那个女孩了,那他该怎么把她追回来?” 段凯文盯着他,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兄弟,老实说吧,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啊?” ----------------------- 作者有话说:下周去旅个游看个雪……但更新应该已经不会比现在更慢了,所以问题不大……感谢在2019-12-25 03:29:18~2019-12-29 04:2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旖君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太阳背书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太阳背书包 34瓶;不语音了 20瓶;旖君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时代在召唤(3) 重点突出一个霸道,… 第91章 时代在召唤(3) 重点突出一个霸道,……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啊?” 随着段凯文的话音落下, 傅少泽脸上的神情,一时间变得很精彩。 “滚。”他有些恼怒地抬手将段凯文赶开,闷头往前走。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抬手时咯吱窝下散发着浓郁的古龙水气息, 还因为心事被戳穿令他的自尊心稍稍受到了打击——他傅大少一向都是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问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动了真心的蠢问题是会降低他的格调。 “哎怎么还生气啊, 我猜猜……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就是虞小姐啊?”段凯文紧跑几步, 嬉皮笑脸地贴上来, “你要追虞小姐啊,啧啧,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还真被我说中了啊。” 傅少泽忍不住问道:“说中什么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段凯文大手一挥, “不过这虞小姐嘛,我见过几次, 看着好说话……但是嘛,主意挺正,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你以前辜负过她, 这篇估计不好揭过去。” 傅少泽心中咯噔一下, “就是说……没戏了么?”他这时患得患失, 也顾不得掩饰自己就是那位“朋友”的事实了。 “倒也不是。”段凯文口风一转,循循善诱道,“你想啊,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那是缘分天注定,后头虽然你和唐菀订过婚,但这不也黄了吗?这叫什么, 这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傅少泽顿时转嗔为喜,也不计较他的用词,“你觉得有希望?” “当然!”段凯文一拍胸脯,“兄弟教你几招,这‘潘驴邓小闲’,这‘潘’啊……” “省省吧,你觉得这几招有用?对她?”傅少泽没好气地道。 自己喜欢这姑娘不是普通姑娘,是个能开车能放枪还能杀人的姑娘,更不说以前还有着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了,用他以前那套买个礼物送个玫瑰的套路肯定是行不通的。 之前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傅少泽是满心坚毅的,想着无论如何此生都不能再负了她,但是后来白茜羽醒了,他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此处了,正好今天出来应酬喝了些酒,面对着平日里玩得最好的兄弟,便忍不住一吐心事。 段凯文转念一想,确实,上回见虞小姐,那订婚多煊赫的大场面,她一个人硬是带着一个祝寿的花篮面不改色地杀进来,显然是个厉害角色,光靠寻常招式似乎是没什么用。 于是他也发愁了一阵,比划着手势道,“那你觉得,你什么方面比较吸引她?金钱地位?还是英俊的容颜?” 傅少泽坐在台阶上一手托腮,严肃地思索了一阵,摇头。 段凯文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叹了一口气,“就是她既看不上你的钱,也没有爱上你的脸呗?” 傅少泽微怒,又无从反驳。 灯红酒绿的夜晚还很漫长,音乐遥遥地传来,辉煌的霓虹招牌闪烁着,霓虹灯外的墙上贴着广告纸和各种招贴,墙下,两个青年就这样穿着名贵的手工西装,在寒冷的夜晚并肩坐在国际饭店不远处的对街上,两辆轿车停在几步外,司机和保镖就不远不近地等在一旁,互相发烟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两人沉默并肩坐了一阵,段凯文本不想掺和这件事,想了想还是看不过眼,无可奈何道,“不是,那你又喜欢她什么啊?” 又是一阵沉默后,傅少泽有些郁闷地说道,“……我不知道。” 对于这个问题傅少泽也很纳闷,他自觉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以前喜欢的姑娘特点都能说得上来,喜欢这个身材好,喜欢那个会说话,或是觉得殷小芝这样邻家又有文化的很新鲜,而唐菀那样能帮他管事儿也不用哄的,就很省心了。 可关于虞梦婉,他就很难这样形容了。 好像无论哪一个具体的词儿,都不能去描述他对于她心中的感觉,一定要说的话,他觉得她很好,似乎哪里都很好,好得他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她。 “完了。”段凯文一拍额头,“你爱上她了。” 傅少泽沉静地点点头,表情不悲不喜,像是接受医生宣判噩耗但早已有心理准备的重症病人,“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段凯文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后遥望远方道,“没有什么能困住一个男人,除非他心爱的姑娘,忘掉那些套路吧,用你的真心去打动她。” 他想起那次在电影院门口偶遇到虞小姐时的场景,那时对方还是个一心为未婚夫留在上海的痴情女子呢,当时自己还答应帮对方撮合一二呢,转眼间风水轮流转,倒成了男方倒追,不由有些唏嘘,又有些蛋疼。 这都什么事儿啊? “怎么打动?” “你问我我问谁,早知道抱着婚约把人家娶回家不完事了吗?这一通折腾的。”段凯文抱怨道,“算了,摊上你们俩算我倒霉,兄弟再教你几招。” 他捋起袖子管,头头是道地说:“第一,先放个音乐,营造良好的气氛,然后开诚布公,先说说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诚心忏悔,争取原谅……” “……这能行吗?”傅少泽有些拉不下脸。 “第二,你再数落她的不是,控诉一下她的冷淡,或者是对你的无视,把自己说得惨一点儿,比如这个……头发疼啊、指甲发黑、眼睛已经听不见声音了之类的,就往半死不活上编。” 傅少泽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段凯文继续说道,“这第三嘛,你前头说了这么多了,她肯定已经动摇了,这时候你上去就是一顿法式热吻,给她直接吻得五迷三道的,这事情就成了!” “怎怎怎……怎么个吻法啊?”傅少泽忽然有些结巴,他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 他的人生经验中,似乎都是女人围着他转,听到他的名字一个个恨不得投怀送抱坐大腿上,还少有需要他主动的时候,也从不需要他使用什么强势手段。 “就是这样啊,很简单的——”段凯文一手按住他后脑勺,一手拦住他腰,目光深情对视,摆了个很经典的探戈姿势,缓缓凑近的同时,款款说道,“……i love you,baby.” 霓虹灯下,撘着皮草、穿着尼龙丝袜的摩登女子们从国际饭店结伴走出来,远远地瞧见这一幕,不由掩口一惊,随即嬉笑着走开。等在一旁的两家司机对视一眼,则都是一种“一定你家的把我家少爷带蠢了”的复杂目光。 念完对白段凯文就撒了手,还悉心指导道,“学会了吧?重点突出一个霸道,强势!强取豪夺懂吗?不要给她反应的机会!不要给她拒绝的空间!” 傅少泽若有所思地学着他那样演练了两下,觉得有了几分把握,不由信心大增道,“事成了请你吃饭。” 段凯文站起身拍拍屁股,“客气啥,都是兄弟,过几天小爷就去享受外国的沙滩和阳光了,这饭是吃不着了,你加油,等着吃你的喜酒哈。” 说着,他回过头,冲傅少泽竖起大拇指,露出一个灿烂而自信的笑容,仿佛早已沐浴在加州的阳光中。 …… 当傅少泽回到傅公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 或许是今天段凯文的话让他有了启发,傅少泽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想着不如一鼓作气,自己堂堂傅家大少爷有什么好怕的?便大步走到房门前敲门,清嗓。 “睡了吗?” 片刻后,房里传来白茜羽的声音,“没睡,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傅少泽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设想了一下接下来要发生的剧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白茜羽正坐在窗台前的沙发椅上,披着毯子,腿蜷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正望向窗外有些懒散地说,“我知道你让我养病期间都要十点前睡的,但今天实在睡不着。” 傅少泽忽然扯了扯领带,再次吸了口气,说道,“我有话要说。” 白茜羽一怔,这才看向傅少泽,目光交汇片刻,却看到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冲向房间角落,捣鼓开了专门给她搬来养病期间解闷的留声机,开始……放音乐。 “你这是……干什么?”白茜羽试探地道,“在外面喝多了?” 傅少泽背着身子调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首浪漫舒缓的外文歌曲,这才定定神,走过来准备开口,话到嘴边,又成了一句:“感觉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睡得香吃得下,已经没问题了。”白茜羽说,“而且打扰了你这么久,我觉得差不多我可以回家了。” 傅少泽酝酿了满腔的情绪,顿时梗在喉头。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我觉得我已经熬过瓶颈期了。感谢在2019-12-29 04:28:41~2020-01-01 03:51: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细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喏华 20瓶;太阳背书包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温度 “明白我喜欢上你了。” 第92章 温度 “明白我喜欢上你了。” 傅少泽预设了各种各样的开场白, 都没有能派上用场。 不过他倒也并没有觉得如何挫败,仿佛总是这样的,他碰上虞梦婉的每件事, 总是会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他像是个努力试图抓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的少年, 拼尽全力却总都是差一步, 只能仰头望着那风筝越飞越远。 也是啊, 她要走了。 而他并没有什么很好的理由去说服她留下来。 酒醒了几分, 段凯文那厮的话听起来也似乎也都充满了扯淡的意味,什么霸王硬上弓, 什么头发疼指甲黑的,没一句靠谱的, 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音乐有个狗屁用,放了再动听的音乐, 要走的姑娘还是留不住。 想到这里,傅少泽心中惨然。 因为他没有接话,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那边白茜羽觉得有些尴尬, 便故作轻松地说道:“真没事儿……别觉得欠我人情什么的, 我本来也没打算弄得这么狼狈的, 但计划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所以显得很英勇壮烈的样子,其实我可是很厉害……” 浪漫的音乐声从留声机中传了过来,在此时此刻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傅少泽攥着手里的外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只能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茜羽从手边拿出一封信封扬了扬,“这里有张机票,小谢送来的。” 对于谢南湘能在这个时候搞到一张机票给她,白茜羽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这个时代的飞机票贵得离谱,是这个国家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从北平到上海就得两千大洋,按照粮食价格计算,换算到现代至少也得二三十万,更别说如今战事吃紧,各个舱位都相当紧张。 而且与白茜羽所理解的坐飞机出国不同,这时候甚至没有所谓的直飞“国际航班”,在飞机根本飞不了这么远、也携带不了这么多燃料的情况下,出国都是经由香江坐船出海——如今的船票也是一票难求了。 更别说空运运力紧张,若非是谢南湘身处上海站这个要害位置,光是有钱也是买不到一张机票的。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随后点点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风轻云淡地道,“走了也好,最近外头越来越乱了,公馆外每天都有盯梢的人,是该去避一避风头,等局势安稳些了再回来。” 白茜羽问道,“那你呢?什么打算?” “……反正我现在不能走。”傅少泽回答道,他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他本来也不太爱去琢磨这些事,只知道要是走了,他靠着家底一辈子可以吃穿不愁,只是这傅家就真的垮了,这就没法和死掉的老爹交代。 白茜羽抿了抿唇,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上海,可能会沦陷。我不建议你留下来。” 暖色的台灯幽幽地亮着,关于时局,关于动荡的这些话题,给这个飘着优美乐曲的闺房中带来了几分刀锋迫近般的冷意,傅少泽显然对于最近的风向并不是一无所知,她说得正是如今最悲观的一种看法,但主流的舆论还是倾向于上海依然能超然于战事之外,做个安稳的避风港。 “这也是那个姓谢的给你的消息?”傅少泽不置可否。 段凯文与许多人要走,不过是大家族在这种战争时期避免“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生存策略罢了,多一条后路也有备无患,其实大多数的人,还是不认为这一仗会打得起来,真打起来了也未必会输,国际上怎么也会给予支持的。 白茜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能预想到如果傅少泽继续留在上海,一旦沦陷,那么傅家首当其冲会是被清算的那一批,但是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只是想到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她心情难免有些低落,只是喝了最后一口牛奶,笑了笑说,“随便说说的。”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轻响,房间里骤然暗了下来,台灯熄灭,连那唱着温柔多情曲调的留声机也哑了声。 但面对这样的变故,房间中的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的惊慌,因为设备原始以及电力不足的问题,停电对于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是家常便饭,大概只有贫穷的人家才能省去这样的烦恼。 “最近每天总是这个点停电。”白茜羽耸了耸肩,她披着衣裳从窗台上下来,熟门熟路地借着月光摸出蜡烛和火柴,点了一支拿给傅少泽,“正好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傅少泽果然没有再说话了,他没有接过那支烛台,只是垂着脑袋走到门口,却背对着她不动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我想今天说。” 白茜羽一怔。 “是我……之前派人去查你,我不信任你,但没想到反而惊动了那些人,所以才让你遇险的……”傅少泽垂下眼眸,黑暗中烛台的光时明时灭,衬得他的表情深邃而又认真,“我……很抱歉。” 白茜羽被他忽然镇重其事的口吻弄得有些懵了,其实她从谢南湘的口中已经得知了这件事,但说起来,也不全是傅少泽这边的问题——上海站那边肯定是有人泄露了她的身份的,而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从来对傅少泽从来都没有过一句解释,对方会胡思乱想也是情理之中。 她这几天也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傅家少爷的视角,看着自己曾经又土又没读过书的未婚妻忽然换了人似的,又频频与形形色色的社会各界人士有接触,还如平地起高楼般拥有巨额财富,难免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或是背地里有什么势力扶持。 在这样的情况下,派人弄清楚自己父亲之死与其是否有关,本来就是一个人正常人都会想到的事。她早在墓园那次相见就隐约察觉到的事情,只是出于种种阴差阳错的原因,没有能好好地坦诚沟通过一次。 于是白茜羽想了想,诚恳地说道,“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首先,我有许多事没有提前和你打招呼,导致你误会了,我也要跟你道歉……但是我也要批评你一下啊,有什么问题不要老是憋在心里,沟通才能解决问题,不要有情绪嘛……” 她这番发言仿佛老领导指导小干部的工作,又疑似居委会老娘舅调解邻里矛盾,傅少泽越听心里越觉得不对劲,但一直没吭声,只是等她说完了,才从嗓子里憋出来一句: “我还没说完。” 白茜羽这才察觉到今天的傅少泽似乎有些异样,但没来得及细细思量,便听到他明显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他伸手扯松了令他有些拘束的领带,说道:“你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对你……很差劲,明明我们曾经订过婚,我也口口声声答应过要娶你,可我却没有遵守诺言,我还交了其他的女朋友……” 白茜羽终于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她将烛台放在床头,自己则坐在床边上,静静地听着黑暗中他的声音。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讨厌被我爸安排,讨厌什么事他都要管我,他越是想要把你娶回来,我就越要和他对着干……我当时完全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你千里迢迢跑来找我,我却撕了庚帖,把你赶回去,后来再遇到你,还说了很多混账话……” 似乎是借着这个停了电的夜晚,他终于可以在夜色的掩护下撕下平日里的骄傲,小心翼翼地袒露着内心的脆弱与自己尚未成熟的曾经。 白茜羽轻声地说道,“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傅少泽说着,忽然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这个很浅的笑容与蜡烛隐约的微光柔软了他英挺的轮廓,“其实,我说的这些,你心里一直明白,是不是?” 白茜羽心中一怔,有什么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静默良久,只能接道,“明白什么?” 傅少泽说,“明白我喜欢上你了。” “一定要说的话……我不知道‘喜欢’的定义是什么。”白茜羽的语调在夜色中显得很轻松,“可能是不甘,可能是好奇,好胜,占有欲……这些复杂的情绪让你过多地关注了我,等有更新鲜的女孩子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你依然会喜欢上别人。” 她的这番话字字都是理智与淡漠,如果是之前的傅少泽,听到这番话,他一定会不知所措,就像是在那个华懋饭店的后花园中时那样,毫无招架之力。 可是时过境迁,他忽然读懂了眼前这个女孩子话语背后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某些东西。 “你在害怕什么?”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与人产生联系?你为什么逃避所有可能与你有亲密关系的人?你明明渴望温暖,为什么要把所有人拒之千里之外?” 这个女孩子总是什么也不说,一个人退婚租房子,一个人在上海滩窜上蹿下风生水起,跑到黑恶势力的老巢里把老大小弟一锅端,醒来以后又跟没事儿人一样为着每天的食谱和他争论不休,像是没有什么事儿她做不到。 可是傅少泽忘不了那个他误打误撞闯入的生日,那个下着雪的冬夜,她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丰盛的菜肴,系着围裙忙前忙活,阳台上冻着蛋糕和香槟,他却觉得这个女孩子真他妈孤单。 他上前几步,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间钻了进来,烛火晃动,他认真地凝视着白茜羽,眼眸中闪烁着一点橘色的光,像是一只努力想要照亮夜空的萤火虫。 “我以前觉得我爸对你这么好,你却执意要离开,甚至也不来看他一回,还觉得你这人真凉薄,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你……像是带着一张尺子,将所有人与自己的关系都丈量得清清楚楚,邻里是邻里,同学是同学,姓顾的是帮手,姓谢的是打手,一寸都不会多出来,对不对?” 白茜羽一时发愣,她没有想到傅少泽会说出这样的话,事实上,她活了两辈子,也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 一方面她感到不太开心,她不是一个很能接受批评的人,而另一方面来说对方的确说得很有道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大概是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她听到傅少泽再次低低地响起,“……我说完了。” 一时间白茜羽心中竟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连忙站起身,迫不及待送客似的走向门口,准备给他开门,“那你回去早点休息吧,晚……” “安”字还没有说出口,她忽然感到一阵温暖从身后传来,猝不及防的令她往前踉跄地倾了倾,可身体却被紧紧环抱住了。 太近了,气味,衣料、皮肤、吐息……一切都在黑暗中无声地诉说着言语难以倾诉的信息,交融在一起,却只剩下淡淡的暖意。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担着,还有我。”傅少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下颌微微触到她的头发,钻进心口的痒。 “说完了?”白茜羽的声音很轻。 “还有最后一句。”他垂下眼睫,低声地说,“不要走。” 话音落下片刻后,咔哒一声,台灯的光芒闪了闪,再次亮起,电力恢复,灯火通明,留声机再次唱起罗曼蒂克的歌儿。 片刻后,门外,响起些微的响动,随后传来舒姨的敲门声,随后是絮絮叨叨的话语,“虞小姐,还没睡啊?刚刚停电了我出来点个夜灯,怕少爷回来磕着碰着,结果来了电看到你灯还亮着,医生叮嘱过你要早点睡的……” 她唠叨了一会儿,也没见屋里有什么回复,甚至还隐约传来音乐声,正纳闷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傅少泽面无表情地开门走了出来,淡淡地说道,“不用忙了,舒姨你去睡吧。”随即便很快地带上了门,若无其事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留在原地的舒姨一怔,看着他明显有些顺拐的不协调姿态,随即表情如同开了染坊似的精彩。 而早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段凯文少爷,在睡梦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作者有话说:外出取材()归来!感谢在2020-01-01 03:51:47~2020-01-16 04:5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ona没有lisa 20瓶;花道、喏华、溯源、今天也要加油鸭 10瓶;唯伟、bbbbts 5瓶;灵曦未暝、云青青兮 3瓶;清洛、蒲扇 2瓶;天使先转身、舒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离别 “这次是真的分手了。” 第93章 离别 “这次是真的分手了。” 爆竹除旧, 桃符换新。 一周后,旧历新年到来。 纵使外界风云变幻,物价一日高过一日, 但租界内的生活依然风平浪静。 新春来临,贺年、团拜、祀祖的活动照旧举行, 虽然政府三令五申废除旧历, 但家家户户门口依然都张贴春联, 一入夜便爆竹连宵, 锣鼓齐天,声震街市, 倍形热闹。 虽然国民政府一再强调废历新年不得休息,上海各商家都纷纷应是, 结果照例……在旧历新年关门休业,逼得上海市不得不动用巡捕维持市面, 挨家叫商铺开门,可街面还是不可避免地萧条了下来。 新的战争,新的一年,恐惧与希望非常奇妙地在上海这个地方并存着, 不少家户的米缸日渐空了, 百乐门与仙乐斯的生意却日益红火, 更胜往昔。 这个时候还能吃得起肉的人家,非富即贵。 傅公馆的中午,热气腾腾的鸡汤开了锅,饭桌上摆着“四盆六碗”菜色,所谓“四盆”即四冷盆:白鸡、白肚、爆鱼和皮蛋肉松四样。“六碗”则是六道热菜,红烧肉、红烧草鱼块、走油蹄髈、蒸三鲜、油炸蟹、凤尾虾,看得人垂涎欲滴。 “决定了?”坐在餐桌前的傅少泽全然没有食欲, 只是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饭碗里的米饭。 即便菜色再丰盛,可这场只有两个人的践行宴,依然显得有些冷清。 “唔。”白茜羽挟起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她吃了一个多月的素,烹饪得再精致可翻来覆去的就是些青菜蘑菇,脸都吃绿了,这回好不容易开了荤,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好一会儿才将肉咽下去,问道,“你呢,真的不走?” 今天下午,白茜羽就要离开上海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算艰难,或者说,白茜羽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这张千金难求的机票。 在养病这段时间内,虽然傅少泽有意不让她接触外界,但她知道外部的压力越来越大,战争的迫近,局势的恶化,以及她干掉松井之后带来的一系列遗留问题,都让她去清晰地意识到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机票是到重庆的,因为那里是仗打不到“大后方”,而且地理位置极其卓越,四面环山,有长江和嘉陵江环绕,是个易守难攻的绝佳战略点,而长江三峡则是一个天然屏障,可以全然隔绝那些入侵者的水陆之师。 能想到这一层的并不止谢南湘,但凡是有识之士,都早已开始在重庆置业布局,不少工厂现在都迁了过去,地皮涨得相当厉害。 白茜羽对于这些情况并没有什么了解,她对重庆的印象还停留在火锅好吃,夏天很热,解放碑的人也确实很多这些方面,不过浅薄的历史知识储备告诉她,这个时期的重庆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考虑到这个时代交通工具的不靠谱,似乎也没有比重庆更适合的地点了。 傅少泽看着米粒,低头“嗯”了一声,说道,“租界很安全的,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才更要注意安全。” 白茜羽闻言有些沉默。 自从傅少泽得知了她的决定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再次提起希望她留下的话题,只是安排医生上门为她做了一次检查,确定她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了之后,这才吩咐让舒姨帮她准备行李。 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谁也不敢保证分别之后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白茜羽一直以为自己有着领先百年的见识,以为自己见过这个世界没有人见过的世面,所以便什么事都可以淡然处之,可是这样的离别,她却也是第一次经历。 没有随时可以连接的网络,也没有只要刷新就永远看不完的朋友圈动态,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管拧得长长的口红,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突然折断成两截,红糊糊地戳得心肝都疼。 想到这里,她都觉得碗里的蹄髈都没那么香了。 “……你也吃啊。”白茜羽对几乎没动筷子的傅少泽说道,说完她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尴尬,有些愚蠢,这属于她以往绝对不会说的废话。 傅少泽愣了下,便听话地扒了一口米饭,嚼蜡似的咀嚼了两下。 “还有什么行李要准备吗?重庆那边,到底不如这里的东西全。” “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白茜羽想了想,说道,“只有一本书……就是伯父送我的那一本,放在我后来买的那栋房子里了,没有机会去取有些可惜。” 其实她房子里有许多文件账簿之类的东西,当时准备刺杀松井的时候,全都以防万一处理干净了,这就就跟出事前留遗言告诉朋友万一回不来了就把电脑里的硬盘全格式化了一个道理,不然翻出成吨的黑历史死了也不安息。 提到傅成山,傅少泽心中的某个地方隐隐抽疼了一下,他好像想起来这张餐桌的那头曾经坐着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了,他中气十足地发着火,姐姐从外面提着箱子回来……可现在物是人非,就连她也要坐上离开上海的飞机,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不去想这些,若无其事地说道,“放心,我找机会派人去取,你落脚之后给我通电话。如果一时通不了电话的话,就写信给我,我按照地址给你寄过来。” “好。” “我有一个伯伯也在重庆,多少还是能管些事情的,我已经写信过去让他关照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如果碰到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他帮忙……” “好。” “如果你要嫁人了,记得也跟我说一声。” “好……呃?”白茜羽顺口答应着,忽然反应过来哪里有些不对,随即说道,“是要祝福我吗?” 傅少泽没能听出来她话语中的促狭,黑着脸道,“只要不是那个姓谢的就行。” 这时舒姨走过来,说道,“少爷,十二点半了,虞小姐要收拾收拾,一点钟该出发了。” 话说尽了,也就这几句。 践行宴匆匆结束,白茜羽上楼换衣服,与这些日子照顾她几个小丫鬟道别,并且拿出早早从傅少泽那要来的银钱散了下去,她现在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回过家,那边可能都已经有人盯梢甚至是设下了埋伏,她没有必要冒那个险。 而傅公馆这边反而因为错综复杂的种种关系,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做文章,而且外人难以渗透——天知道她看的谍战剧里头有多少好汉子吊着一口气不死,结果到医院插上管子了,就有人换上白大褂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来补刀了。 鉴于艺术来源于生活的原则,白茜羽这个三流间谍决定贯彻自己从影视剧得来的一切经验。 于是她离开时,也给自己做了小小的伪装,她将烫卷的头发剪短了,从齐腰的长度剪至及肩,戴上一副如今时兴的平光金丝边眼镜,换上阴丹士林旗袍,配一件朴素的烟灰色大衣与围巾,年龄看起来便涨了好几岁,显得成熟低调许多。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伪装是否有必要,但白茜羽经过松井一事已经吃够了教训,知道任何的疏漏都可能会酿成大错,她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许多变化。 她更像是个本地人,而不是客串《情深深雨濛濛》的蹩脚群演了,她更谨慎了,却更难以遏制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感情投入了。 今天的离别让她有些悲伤。 半小时很快过去,傅公馆的后门驶进了一辆车。 白茜羽提着箱子走过去的时候,车窗摇下来,露出顾时铭清俊的面容,他招了招手,白茜羽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送送你。”顾时铭笑道。 傅少泽走到廊下,抱着手臂,眉梢微微挑起。傅冬不知从哪钻出来,沉稳地上前,递给他一件格子内衬的长呢子外套。 车是白茜羽拜托岳老板派来的,为了安全起见,如今很怕死的白茜羽不想再出什么岔子了,而岳老板是唯一有能力在这个时候在各方势力眼皮子底下送她去机场的人。 为此,白茜羽不得不与岳老板通了一次电话,并且附送了一次“问问题”的机会。 经过几次事实的检验,岳老板很清楚她的“解答”意味着什么,能用这样的小事还掉她的人情,自然乐意为之。 司机下了车帮她放行李,开车门的时候,对她低声说了一句,“老板让我转告您,您的建议他会考虑的,他已经和那边有所接触,其中一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除了她之外便没有人能听得见了。 听完,白茜羽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司机冲她躬了躬身,钻进驾驶座了。 今天的天气晴好,没有云,也没有雾,阳光洒下来,车子的尾气管在冬日冒出一片白色的烟气。她回过头看着站在廊下的傅少泽,说道,“我走了。” 其实她有些难过,大概战火纷飞时的离别就应该是这样的,因为动荡的世道,交通的限制,不发达的通讯,人与人的交流被阻隔,催生着思念与离愁。 这个时候每个人的愿望都大同小异,希望对方能平安,每天还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傅少泽没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保重。” 阳光下,他随意地披着外套一站,大衣阔气,衬衣笔挺,一如初见时那个一身西洋货时髦帅气的大少爷,耀眼得一塌糊涂。 可白茜羽了解傅少泽,这家伙又骚包又敏感,心跟棉花糖似的,这时候指不定心中难过成什么样了,还装出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洒脱模样。 她忽然说道,“这次是真的分手了。” 傅少泽一怔,想到自己几次在人前自称她前男友的事情,这次她可算亲口承认了,以后说起来也不算自己扯谎,可又想到山长水远天灾人祸,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一别竟是茫茫无期,心中没由来的一酸,脸上却若无其事道,“嗯,没准备什么分手礼物……要是钱不够花了找我就行。” 白茜羽“噢”了一声,说道,“我倒是准备了一个。” 说着,她上前几步,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地落下一个吻。 暖阳化雪,檐下冰融,傅少泽像是中了石化似的,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一旁的傅冬也微微张口。 白茜羽退后一步,有些忐忑地心道不应该啊,这厮也是留过洋的,怎么吓成这幅模样? “走了。”于是白茜羽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索性也不知道以后见不见得着了,便坐进车里,胡乱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司机稳稳地发动车子,驶出了后门。 望着汽车行驶到了视线之外,傅冬回过神来,看向自己身边的少爷。 而傅少泽伸手捂着一侧脸颊,保持着姿势很久很久。 ----------------------- 作者有话说:【晋江文学携手作者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春节假期,平安康乐!同时温馨提醒大家勤洗手 戴口罩 多通风 少聚集】 因为最后一卷的大纲没有写好,又写到剧情转折点,因此卡文卡得了无生趣,删改了好几次都不满意,现在应该问题不大了,虽然没有存稿但我大胆宣布恢复隔日更! 是的,本书还有最后一卷来着。感谢在2020-01-16 04:55:26~2020-01-29 04:3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livita、王咘咘112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然越 80瓶;晨露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开战 “这也太硬核了……” 第94章 开战 “这也太硬核了……” 车子行驶着, 离开了繁华的市中心地带,开向虹桥机场的方向。 司机平稳而沉默地驾驶着车辆,熟悉的风景从车窗后退着, 冷风从开了一些的窗缝吹进来,似乎带着爆竹硝烟的气味。 “这一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白茜羽望着车窗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所谓民国风情的街道, 真让她忽然告别,她……其实也挺舍得的。 这个名叫“魔都”的地方是民国时期各个势力的交汇点, 各种间谍特工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在随后可能会到来的某个历史节点后, 这种神仙打架的日子更是会愈演愈烈,为后世的无数文学影视作品提供大量的素材。 想到未来那个建在极司菲尔路上臭名昭著的组织, 她对于离开上海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头也不要回。 只是终于要离开这座城市,白茜羽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说道:“等今天顺利离开了上海, 我就好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过着从此君王不早朝……呃, 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悠闲生活,没有烦恼地享受人生。” 她摸了摸额头结痂已经掉落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期待。 她觉得自己已经融入这个时代了。曾经她以为自己应该对民国的风花雪月更感兴趣一点,但实际上她体验的似乎都是血雨腥风的那一部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硬核了。 “重庆没有海,只有江,而且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旁的顾时铭抬眸, 疑惑道,“永远不要说‘打完这仗我就回老家结婚’这种话,大忌。” 白茜羽一怔,“啊,我说过吗?” 顾时铭点头,剥了个橘子给她,又从座位旁边提拉出一袋子点心糕点,“都是你平时爱吃的,怕你到了重庆吃不着,先给你备了些。” 他总是那么细心温柔,润物细无声地关心着身边的人,白茜羽从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糕点,可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记住了,就像白茜羽只是打了电话告诉了他一声自己要离开上海,他温和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结果今天就能准确地撘着岳老板发来的专车过来送机。 “开玩笑的,你还真迷信……”白茜羽接过橘子,一瓣甜美微酸的汁水在口腔迸开,“谢谢你来送我。对了,我离开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时铭摇头说,“没有想好。” “别装了。”白茜羽眯眼打量着他,“你早想好了,对不对?这段时间咱们互相合作,我知道你看起来好说话,其实主意最正,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安排?” 顾时铭微微一愣,倒也不辩解,只是温和地说道,“其实我想过,之所以我们能做这么多事,其实都是与虎谋皮,积薪厝火,只是因为那些大人物欠你的人情,卖你的面子,才维系着表面的平衡,你走了,许多的线也就断了,所以我不打算再维持下去了。” “所以呢?”白茜羽紧盯着他,她感到他接下来说的内容很可能是她所不想听到的。 “以前少年时我的理想是报军校,被父母阻止了。后来我想当记者,但如今报业万马齐喑,监狱里关了一堆的笔杆子,没有人敢出声了,可见这也不是什么好职业。”顾时铭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走了之后,我打算当一个战地记者,去前线看看真实的战场。” 白茜羽听得扶额,“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说起来,她初见顾时铭的时候明明感觉对方是个老实单纯的热血青年,怎么现在不怎么老实单纯了,但热血这方面却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顾时铭不愿再多聊这个话题,递了手绢给她擦着橘子汁,缓缓说道,“你自己以后要小心,经过这件事之后,想必你以后行事都有数的,我也不多说了。若是再遇到什么危险,不要一个人扛。” 白茜羽忽然道,“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存折里的钱虽然花得差不多了,但买张机票还是够的。” 她劝过傅少泽离开,当然也顺带对顾时铭提了这个话题,话说得也比较透彻,大意就是上海这塔守不住了,咱们赶紧回防高地吧——结果可想而知,劝说一个试图成为战地记者的莽夫选择“稳住,猥琐发育”是没有道理成功的。 但她还是想再试一下。 白茜羽如同一个小恶魔似的循循善诱道,“只要你跟我去了重庆,你想做什么都容易多了,写文章也不会被人盯着,咱们另起炉灶,建个大点儿的慈善小学,你做校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啊……” 顾时铭果然有些意动,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给他下钩,但没办法,他的这些传统知识分子式的理想抱负全被白茜羽摸透了,就跟端到一个减肥女孩儿面前的脆皮炸鸡和全糖珍珠奶茶一样,都是刻在基因里头的无法抗拒。 然而就在此时,白茜羽忽然感到车子忽然震了震,不是路面的颠簸,而是像是整个路面都抖了抖似的,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远处,似乎有嗡嗡的声音。 “什么声音?是我听错了吧……”白茜羽自我安慰地道,随即对司机说,“大概是我撞坏脑子了,肯定是错觉,没事的您继续开……” 顾时铭微微皱眉,他也听到了有声音传来,如同天际处飞过不祥的鸟群,成群结队的,投下巨大而黑暗的阴云,又像是有干哑的雷声在云层后隐而不发,山雨欲来,勾起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被认为是“错觉”的事情通常不是错觉,肯定发生。”这个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说过的,这句话似乎也是大忌……” 白茜羽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话语中的涵义,车子急刹,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顾时铭眼疾手快地一胳膊挡在椅子靠背前,轰地一声,耳边连续有惊雷乍响。 不是那天虹口街道上的汽车爆炸,不是手摇的老式爆米花机,不是打雷下雨收衣服,是一声仿佛连灵魂都颤栗的巨响。 而就在不远的地方,有烟尘炸开,黄土、建筑的砖瓦、断肢残骸都炸上了天,然后染红了的烟尘簌簌地落下来,老百姓们惊恐地从房屋、店铺里头跑出来,街道上男人、女人和小孩哭喊声响成一片。 “打仗了打仗了……” “飞机!” “侬脑子瓦特了还收什么行李快跑啊……” “去租界去租界快点……” “救命啊我的腿被压住了——” “妈妈……我听不见声音了……” 车里,各种糕点水果散了到处都是,白茜羽脑子都是懵的,但刚才顾时铭护住了她,让她没有一头撞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但这个时候没有人去问“发生什么了”这种话,谁都清楚发生什么了。 更何况,此时还有更多连绵不绝的炮声传来。 “炮声是从虹口那边传来的,开战了,打的是东洋人,刚刚的炮弹炸的是码头。”顾时铭不愧是未来能在历史留名的人,这个时候竟然岿然不乱,不仅从炮声辨别出方位,还立刻冷静地判断出了局势,“机场肯定走不了,我们回租界。” 司机也不愧是岳老板的人,恍惚了没多久,就立刻当机立断地掉头踩油门,不带一句废话的。 白茜羽是车里头最不像样的,只有她吓傻了,比那个房子炸塌了还第一时间拼命往行李箱里塞首饰和金银的妇人还不如。 岳老板的司机玩命似的踩油门,很快就将那些喊声,孩童的哭泣声越来越远。 轰! 不远处再次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尘土飞扬,明明看着离着街道还有些距离,但车子甚至被震得凌空了几秒,落地时狠狠地颠了颠,像是风雨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船。 顾时铭紧紧将她护在怀中,一只手捂着她的耳朵,等外头再次平静下来,才声音发哑地问道, “有没有受伤?” 白茜羽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也太他妈硬核了……” 车子一路飞奔向租界,然而随着他们接近租界,人流就愈发密集起来。而在靠近闸口的地方,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 “抢劫啊——” “出人命了……” “打仗了打仗了打仗了……” 街上,拖家携口、扛着铺盖的百姓们在路上跑来跑去,如同无头苍蝇似的,惶惶然地目睹着战争的来临,却根本不知道是谁在向他们发动战争,又是为何而战。 米铺、粮店、金店、银楼……这些店铺第一时间成为青皮和无赖们的目标,有的趁机开始哄抢物品,有的索性直接一砸了之,逃跑时的金项链散落,逃难的百姓犹豫了一下,蹲下去捡,有人踩了过去…… 混乱中,车子艰难地通行着,不断有百姓挤到车窗边上,求他们带一程,一张张面孔流露出惊恐或愤怒的表情,一张张手掌拍打在窗户和车身上。 车子最终还是艰难地行驶到了闸口,这辆岳老板的车子几乎没有怎么被盘问,就被外国士兵们放行,随即铁面无私地将试图涌进来的百姓们拒之门外。 回到了租界,司机终于松了口气,问道,“小姐,现在去哪?”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先回傅公馆再说。”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 大家注意身体,记得戴口罩勤洗手嗷~感谢在2020-01-29 04:39:32~2020-02-01 04:1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细腰、林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釉色 15瓶;喏华 10瓶;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5瓶;唯伟、南星 2瓶;喵呜、蒲扇、玥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见义勇为 总觉得前座似乎冒出了圣母 第95章 见义勇为 总觉得前座似乎冒出了圣母的……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傅少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价值不菲的外套随便地扔在沙发靠背上,今天一早起来精心梳好的头发也没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傅冬本来找他汇报工作的,见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只好叹一口气,对舒姨说道, “少爷心情不好, 晚饭多准备些好吃的。” 正在整理房间的舒姨应了声, 欲言又止了片刻, 忍不住道,“少爷怎么没把虞小姐留下来?” 她眼瞅着少爷的婚事一路坎坷, 先是和虞小姐订了娃娃亲,却在外头游戏人间, 还与霞飞路的殷小姐打得火热,大闹一场后总算退了婚, 与唐家的千金订了亲,原本故事到这里便也结束了。 可后来情况急转直下,老爷身故,傅家风雨飘摇之际, 唐家为了划清界限登报退婚。而在这不久之后的某一天, 少爷一夜未归, 再次出现的时候,是横抱着虞小姐焦急地冲进公馆里,用嘶哑的声音大喊着“叫医生”,然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床前守着她醒来…… 舒姨当然看得出来,这些年以来,少爷似乎也就对虞小姐这一个是动了真情的。 念及曾经老爷与虞家的关系,舒姨倒是希望最后少爷能与虞小姐破镜重圆的。可惜的是最终少爷还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虞小姐这回是真走了,这一走,红线就断了。 傅冬瞥了一眼那边郁卒的傅少泽,说道,“强扭的瓜不甜。” 他没有刻意压低音量,那边的傅少泽肩膀动了动,似乎是听见了,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舒姨也注意到傅少泽的动静了,心中暗叹一声,接话道,“哦,可是我看到刚才虞小姐走的时候分明是亲了少爷一下的……” 她作为傅家的老人,大部分的时候都能谨守本分,对主子的事情是从不妄加议论的,这个时候却仿佛忘了规矩似的,还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好让客厅那边也能听见。 傅冬也很快会意,轻咳一声,“不过是西洋礼节罢了,不代表什么。” 傅少泽肩膀再次动了动,像是想要扭头回来说什么,但又强行忍住了。 “原来如此。”舒姨一边修剪着花瓶里的枝桠,一边继续道,“什么西洋礼节的,我也不懂,只是这姑娘家既然愿意与男子亲近,自然是有好感的,我看虞小姐未必对少爷无情。” 傅冬也闲谈似的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唉,可惜了一段天作良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到时也枉然啊……” 听他越说越没边儿,傅少泽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道,“说什么呢?” 舒姨惊讶道,“少爷,您都听到了?” 傅少泽黑着脸道,“我耳朵不聋。” 傅冬幽幽道,“就是人有些怂。” 傅少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挥舞着手臂愤怒地说道,“人走都走了!腿长在人家身上,我管得了吗我?上海这么危险,我好意思舔着个脸叫人家留下来吗?少爷我风流倜傥,难道还怕跟一个女孩子表白吗?!我……我那是不屑!我喜欢她,关她什么事!” 傅冬丝毫没有被他张牙舞爪的样子所迷惑,嘀咕道,“你在虞小姐面前可不敢这么说。” 傅少泽发了通脾气感觉好多了,坐回沙发里,梗着脖子哼哼道,“怎么不敢?你把她叫回来,你看我敢不敢!” 舒姨很快便端了杯茶给傅少泽润嗓子,傅冬见他模样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要生动多了,那端起茶壶对着嘴咕咚咚牛饮的样子更是活力十足,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他哪里不知道傅少泽心里头的纠结,上海这地方不安全,他越是喜欢虞小姐,就越不会让她留下来冒险了,但理智上知道,感情上一时还是很难接受的。 傅冬最是了解傅少泽,知道比起那些劝慰,能痛快地让他将心里话说出来才最有效,说出口了,过阵子也就舒坦了,若是憋在心里以后恐怕是要憋出病来。 “是是是,少爷当然敢了。”傅冬敷衍了几句,终于找到机会拿出文件,一一跟他说起琐碎的公务事端来。 傅家如今的状况已经趋于稳定,虽比不上傅成山在世时的鼎盛,但凭着雄厚的家底倒也抗住了这次风波,不过傅少泽将大多傅家的事务都丢给了傅冬以及提拔上来的新人,只是负责重大决策,平日里就捣鼓自己那家不怎么赚钱的电影公司。 就在公务快要汇报完毕时,外面隐约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傅少泽一开始没有在意,以为是打雷,自顾自拿着文件叠纸飞机,哈了口气往花瓶扔,片刻后他觉得有些不对,抬起头,“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傅冬急忙跑到窗前,抬头张望,又凝神听了片刻,脸色也变了,一言不发地冲到电话前摇了好几个号码,却没有一个接通的,听筒里传来的只有重复而冰冷的忙音。 片刻后,傅冬心情沉重地放下听筒,脑中乱成一团,忽然想起来傅少泽还在等他的回复,才艰难地开口道,“怕是……打仗了。” 傅少泽呆了呆,用了几秒才理解这句话其中的信息,然后腾得站起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车子走了多久了?”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傅冬愣了愣,看了看表,心里咯噔了一下。 …… 租界的街道上,也是一片惶惶。 街上人潮涌动,硫磺质浓烟在低空漫布着,零星有火焰燃着,新年到来的喜庆被战乱冲散,而通往租界的缠满铁丝网的木桩口依然挤满了人,一张张因惊恐焦虑的变形的面孔遥望着这个战火中唯一的避风港。 然而,这座避风港也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安全。 车子缓慢地行驶着,车窗玻璃倒映着年轻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漆黑的瞳孔映着上空的硝烟,火焰,以及那些逃难的人们,如一片凛冽冰湖。 顾时铭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的世界,短短的一会儿功夫,方才平静的世界便支离破碎,令人甚至都难以有真实感。 可是,这一切的确正在发生着。 飞驰向战地的运输卡车与车子擦肩而过,拉着破烂家具的黄包车夫与顾客在吵骂,有学生模样的青年聚在一块儿喊着什么,银行前挤满了百姓,洋人举着枪示警,到处都乱糟糟的一片,街边的小路上,有男子拽着一个穿着藏蓝色文明新装的女孩子往狭小的弄堂里拖去…… 顾时铭忽然注意到了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那女孩子激烈地抵抗,却始终比不过男子身强力壮,即便是使劲全身力量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绝望地被扯进阴影中。 事实上这样的画面,与之前那些画面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它们都在这个时候屡见不鲜。 “停车。”顾时铭忽然冷声道。 司机不明所以地停了车,顾时铭拉开车门沉着脸便朝那边走过去了,白茜羽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去干嘛?” “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顾时铭敛去眸中的情绪,放轻的声音依然和煦如春风。 兵荒马乱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自身难保的,他知道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管这样的“闲事”,只是扪心自问,他既然看见了,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 说完,他便等不及地大步往弄堂那边走去,没走几步便听到了哭喊声,那青年已经将女孩子按在了地上,正在撕扯她的衣裙,听到有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是不耐道,“滚远点……” 他话还没说完,顾时铭直接一脚踹过去,青年毫无防备吃了一记,人仰马翻地摔在地上,随即大怒,爬起来撸起袖子就冲了过来。 他看顾时铭一身斯斯文文的,心想不过是个好管闲事的文弱书生,几拳便能撂倒,谁想到对方身手竟然比他好,见他扑过来不慌不忙地侧身一闪,然后修长的手指攥住他的拳头,反手一拧—— 青年惨叫一声,可凶性却全然被激发出来了,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匕首向前划去,迫使顾时铭松手,随后嘴巴里骂了一声脏话,挥着匕首凶悍地开始了进攻。 顾时铭赤手空拳,对上锋利的匕首,难免束手束脚,几次险象环生,刀锋从鼻尖上擦过去,惊得他一身冷汗,那青年见占了上风,更是杀心渐起,招招都冲着要害去。 “砰!” 冷不丁地,枪声从身后乍响。 顾时铭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面前那青年眉心骤然多出一个血洞来,他愕然地瞪大着眼睛,然后表情凝固在这一刻,仰面倒了下去。 噗通。 “见义勇为这种好事儿怎么不叫上我?”白茜羽吹了一口枪口冒着的青烟,然后随意地一撩裙摆,塞进固定在大腿上的束带里,动作做得很是流畅。 顾时铭一怔,他知道白茜羽是军情处的人,干掉了助太刀的头目,甚至冲进潘家行血溅五步之事,但在没有见过她真正出手之前,总难免下意识将她当成一个娇弱的姑娘家。 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这姑娘不是普通姑娘,手里是有几条人命的。 “抱歉,下次一定。”他揉了揉手腕道,若是知道她枪法这么好,他又何苦累这一身汗。 这时,一旁隐隐有啜泣声传来,顾时铭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差点被欺辱的女孩子缩在弄堂深处的角落里,抱着自己浑身发抖。 他望了白茜羽一眼,见对方不想掺和的样子,便只好走过去,蹲下身关切地道,“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那女孩子低声说道,抬起头时,茫然的眼眸与他目光对了个正着,一时间竟都惊住了。 “顾学长?” “殷同学?” 殷小芝望着面前清俊的男子,唰地一下,眼泪便落了下来。 “别哭,你已经安全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顾时铭安慰道,他没有谈过恋爱,但因为情商很高,这个时候也不去问她为什么一个姑娘家在兵荒马乱时孤身在外,只是脱下外套给她,温言道,“能站起来吗?地上冷得很。” 殷小芝泪流满面地点头,将那带有体温的外套裹紧了,遮住被扯坏的领口下露出的肌肤,在顾时铭的搀扶下站起身。 然后,她抬起眼时,朦胧间看到弄堂口有道绰约的身影靠墙站着,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一具尸体就倒在她的不远处,一时不由发愣。 “殷小姐。”白茜羽礼貌地朝她点点头,殷小芝生慌乱紧张之下没注意到她很正常,可她却在殷小芝抬起头的一瞬间看清了她的长相。 对于误打误撞救下自己这位前情敌,白茜羽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对方此时一身狼狈,头发乱了,衣裳破了,正是落魄凄惨时,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容易被人往阴阳怪气的方面解读——哪怕只是说一句“吃了吗”对方都能记恨她一辈子。 所以她选择言简意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招呼顾时铭,“走吧,这里不安全。” 殷小芝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发愣地道,“虞……小姐……你怎么会……”她话说到一半,便反应过来,那次在玉兰女校的门口,她见到虞小姐时,顾学长就在她的身边。 尽管顾时铭只是轻描淡写说是普通朋友,而且后来学长不怎么来诗社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逐渐减少,但这件事还是让殷小芝一直记到了现在。 顾时铭却是早知道两人相识的,并不意外,只是清亮的目光看向白茜羽。 白茜羽与他已经颇有默契,见了他的眼神,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对殷小芝道,“殷小姐,我和顾先生是好朋友,你要去什么地方?现在外头不安全,我们送你一程。” 殷小芝神色一暗,摇摇头没有说话,顾时铭四下看了看,皱眉道,“去车上再说。” 殷小芝攥着男人外套的领口,抹了抹泪痕未干的脸颊,跟着往外走去,只是经过那具瞪着双眼的尸体时,忍不住别开目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后座只有两个人的位置,白茜羽坐进去之后,顾时铭思忖片刻,替殷小芝拉开前座的门,自己依然与白茜羽坐在一起。 车子发动没过多久,前座,有些犹疑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刚才……听到了枪声……是你们杀了那个人吗?” 顾时铭“嗯”了一声,正低头看着白茜羽,他胳膊上刚刚不小心被匕首划了一道,伤口不深,所以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还是白茜羽上车以后发现的,此时正在给他简单地处理伤口。 殷小芝咬了咬唇,轻声说道,“那个人……罪不至死吧……” 车里的氛围随之静了静,白茜羽抬起头,往前座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顾时铭微微皱眉,“什么?” “我很感谢学长来救我,可是……”殷小芝吸了口气,声音有些沮丧地道,“你为什么不开枪吓跑他呢?也是一条人命啊……” 白茜羽刚要说话,顾时铭却在她之前开口道,“这是战争时期,如果是平时,他自然应该交由法律审判,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次放跑了他,他若再次行凶作恶,有其他的女孩子因我的仁慈而受害,我的余生都良心难安。” “正是因为战争,我们才不能变得和那些漠视生命的人一样,对不对?”殷小芝认真道,她此时脸上仍有黑灰,头发散乱,目光却很澄澈。 白茜羽挑了挑眉。 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总觉得前座似乎冒出了圣母的光辉。 “好了,这里不是诗社,不必事事都要辩出个道理。”顾时铭微微一笑,不再与她继续这个话题了,“外头已经开战了,你在租界可有落脚之处?” 他之前担任诗社的社长,自然对成员都有所了解。据他所知,殷小芝的家境平平,在租界内并无住处,但她的好友冯惠却是在租界有家产的,如今这个时期,殷小芝或许是想要投到她家去避难。 殷小芝沉默片刻,这才吸了吸鼻子,道,“……我……可以回学校……我之前就在学校上课,课上到一半,外面一阵巨响,大家都说打仗了,老师说了声停课便急忙离开了,有同学提议去街上发传单,喊口号,鼓励大家‘保卫大上海’,便出了学校……谁知道外头这么多人,我和其他同学被挤散了,然后就……” “学校不设学生宿舍,你住哪里?”顾时铭眉头紧锁,道,“冯惠同学那边呢?” “她已经半个月没有来学校上课了,怕是已经不在上海了……”殷小芝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事,你们不用管我的啊,我去找其他同学帮忙,你们送我去学校就好了。” 顾时铭看向白茜羽,在殷小芝在场的情况下,他不便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自己,片刻后,又看了看驾驶室的位置,目光有询问之意。 白茜羽想了想,摇头。 顾时铭微感惊讶。 殷小芝见半晌无人接话,忍住心中委屈无助,勉强开口道,“你们去哪儿?不顺路的话,我、我先下车好了……” 白茜羽看向窗外,轻声回答道,“去傅公馆。” ----------------------- 作者有话说:不会坑也不会烂尾,争取回到日更,大家放心。 第96章 居安思危 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 第96章 居安思危 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 新历二十六年的二月五日, 这一天无论对于谁而言,都是难以忘记的。 殷小芝从未觉得一天可以如此漫长,无数的画面交叠在面前, 炮声传来,大难临头, 同学慷慨激昂的演讲, 高举着的拳头, 逃难的百姓, 呼啸而过的飞机,火与烟, 男子狰狞的面孔,顾学长轻柔伸来的手…… 而此时, 她竟然要去傅公馆,再次见到……他。 ——傅少泽, 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她都会感到心中空荡荡的,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殷小芝望着向着自己缓缓敞开的气派大门,石刻的低调而尊贵的“傅公馆”门牌映入眼帘, 心中三分惘然, 三分期待, 还有四分的忐忑。 难道这就是上苍的安排么?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要与他重逢了,就如同那次在面摊前的偶遇,好像命运捉弄一般,叫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也分不开、扯不断。 只是,在车子穿过花园,驶到别墅前的那一刻, 殷小芝鬼使神差地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后座的白茜羽。 她刚才惊慌失措,只顾着躲藏,并没有看到开枪的那一幕,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是顾学长开的枪,但光是虞小姐能对那血腥一幕熟视无睹的镇定模样,就令她感到有些惊讶了,更何况这位虞小姐……真的有些奇怪。 殷小芝偷偷打量着后排的女子,这个曾经以大妇姿态狠狠扇过她一个巴掌的女人,此时正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剪短了头发,精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的眼镜,唇色朱红,容光绝艳,不笑时又带着几分疏离冷淡,仿佛水中月天上星般遥不可及。 如今,少泽的心上人是她……想到这里,她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涩。 “我……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殷小芝的话音刚落下,车子在别墅门前停稳了,大门被推开,有人匆匆地朝这边跑了过来,不止是傅少泽,舒姨、傅冬、还有别墅几个下人都闻风而动跑了出来,吵吵嚷嚷的涌上来嘘寒问暖。 “虞小姐,外面是不是打仗了啊,你没事吧……” “吓死我了,听说好多地方都被炸了……” 白茜羽望着这一幕,微微一怔。 刚才,她来的路上一直心情沉重,不停思索着开战后留在上海的种种不利,脑海中筛过无数备选方案以及出城路线,但都因为风险过高被一一否决,然而此时见到这一幕,她忽然觉得留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回想起来,她刚成为虞小姐的时候,在傅公馆虽说是寄人篱下,但也是过了一段清闲日子,舒姨和下人们虽不待见她,却从未发生如狗血小说里什么以下犯上、狗眼看人低的桥段,都是尽着本分做事,最多是背地里说几句闲话,也没有克扣怠慢过,再加上这段日子养伤期间相处和睦,倒也生出了几分亲切。 留下便留下吧。 好在她早就想过哪天猝不及防开战的可能性了,之前顺带做了些准备。 白茜羽拉开车门下车,对迎上来的舒姨笑了笑说道,“机场暂时去不了了,只好再来麻烦你们了。” “人没事就好,这外面乱得一天世界,还是回家里来安全。”舒姨早已听说了,忍不住看她身后的车子,见那车来的时候油光锃亮,现在车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乌龟壳似的灰了,进租界的时候被蹭掉大半,隐约还见到人的手印子,不用解释都能看出来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于是下人又过来搬行李,傅冬过去给那司机发了包烟,似乎又递过去几张钞票,顺势聊了几句刚才的情况。 傅少泽原本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后来反倒不动弹了,落在最后面,等人们散开些了,才矜持地问道,“没受伤吧?” “没事,只是又要麻烦你了。”白茜羽也很矜持,只是忍不住瞟了一眼他的脸颊,略有些不自在。 本来是奔着这辈子的最后一面才稍稍解放了一下天性,结果瞧这事儿弄的……太冲动了。 可是谁能料到依依惜别了半天,结果他们过不了一个小时就会再见呢? “不必客气,外头局势不知如何,你尽管住下来,就当自己家一样,我……”他顿了顿,改口道,“我爹以前也一直叮嘱我要照顾你的。” “不,我是说……其实还有一件事。”白茜羽耸了耸肩,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刚从副驾驶上下来的姑娘。 殷小芝似乎有些紧张,垂着眼,略略瞥向傅少泽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只是局促地整了整凌乱的发丝,将披在身上的衣裳紧了紧,舒姨和下人都围着白茜羽,倒显得她站在一旁有些孤零零的样子。 她一下车,傅少泽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似铜铃。 白茜羽看他一脸见鬼的表情,有些意外,在她想来这两个老情人见面,怎么也得“无语凝噎”、“欲语还休”,再不济也是一脸复杂之色,说上一句“你……还好吗”之类的台词,可现在人殷小姐是欲语还休了,傅大少却一副目瞪口呆的痴呆蠢样,怎么看怎么也对不上戏。 “她……她、她怎么会跟你在一块儿?”傅少泽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白茜羽只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道,“路上见义勇为捡的,说是在租界里头没有落脚的地方,外头又这么乱,毕竟……相识一场,便带过来问问你要不要管。” 其实刚才在车上的时候,顾时铭的意思是他会安顿殷小芝,或是拜托岳老板之类的人物,但白茜羽也考虑过了,顾时铭自个儿的居住条件并不好,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岳老板之类大佬的人情更是金贵,用一次少一次,用来安置殷小姐也不怎么划得来。 而且,时值兵荒马乱,对方也未必会为了这点小事尽心,殷小姐没有自保能力,搞不好还害了人家。涉及到一条人命,她考虑事情还是偏向稳妥保险一些。 傅少泽头皮都麻了,什么叫相识一场啊?那个可疑的停顿是什么意思啊? “我和她如今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勉强解释了一句,索性高声喊道,“阿冬!阿冬!” 傅冬正在一旁看戏,闻言只好走过来,于是傅少泽当着殷小芝的面,对傅冬吩咐道,“殷小姐……你去安置一下,找个宽敞点的房子。” 傅家产业颇多,在上海光是宅邸就有好几处,安置个女孩子不成问题——再不济,霞飞路那栋小楼可一直是空着的。 殷小芝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没想到傅少泽为了讨好白茜羽,竟会做到这一步,甚至都不愿照顾一下她的自尊心,在门口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将她撵走…… 他还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却实则面冷心热、对她呵护备至的少泽吗? 想到这里,她差点掉下泪来,只好别过脸去,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可以住旅店,住同学家,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她飞快地抹了抹脸颊的泪珠,掉头就走。 傅少泽头都大了,却又不知该处理这种场面,只好看白茜羽。而傅冬哪里会让她一个女孩子在这个时候往马路上跑,连忙过去拦她,好说歹说不肯放行。 仗是打不到租界里来,可这不代表租界里就安全了,打家劫舍、抢劫杀人的罪案只会比开战前更为猖獗,而大户人家更是首当其冲,就连傅家得知开战的消息后,四处都严加守卫,将公馆的其他出入口封死,加固围墙,清点剩余的物资…… 在战火面前,连显赫的傅家都如此谨慎,更别说人满为患又并不安全的旅店、以及寻常百姓家面临的窘境。殷小姐孤身一人又无处可去,傅冬也不能见她眼睁睁出去送死。 门口的屋檐底下,白茜羽抱着手臂,斜眼瞟他,“真不喜欢人家了?” 傅少泽黑着脸道,“还不明显吗?” 白茜羽“噢”了一声,“我当初看你们爱得死去活来的,之前还陪你扫墓来着,结果现在又不喜欢了,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 “……”傅少泽额上青筋微跳,但又被揭了黑历史,一时只好忍气吞声。 那边僵持了一会儿,白茜羽跟那岳老板的司机聊了两句,顺便再让他和岳老板带句话,又说服顾时铭这几天先留宿傅公馆,那边傅冬忽然喊了声,“殷小姐——”白茜羽循声看去,就看到殷小芝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傅冬扶住了。 舒姨带着几个丫头赶忙跑过去,过去看了看情况,回来禀报道,“殷小姐晕过去了。” “真晕了?”傅少泽下意识问道。 “真晕。”舒姨回道,她在这种世家做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情也都见过。 “怎么会晕过去了?”傅少泽皱着眉头。 “大概是身子虚,又受了惊吓,等殷小姐睡醒一觉,再吃点东西便好了。”舒姨暗自腹诽还不是您干的好事儿,人家巴巴地过来投奔,您连句场面话都不给,倒也怪不得别人气急攻心晕死过去。 傅少泽看看双眼紧闭、犹有泪痕的殷小芝,见她衣领不整,脸上仍有脏污,实在也不好再开口将她送走了,只好道,“……那先让她在客房歇下吧。” 说完,便觉得有些烦躁,挥了挥手径直往屋子里走。 傅冬站在原地,有些感慨。 少爷果真是少爷,一点儿也没变。 什么捧在掌心怕化了的人儿,等新鲜劲过去,照样抛到脑后,连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那种恨不得立刻把人装车运走的态度,那种最好此生老死不相外来的架势,那种见一面仿佛就要折寿的绝情……少爷,不愧是你。 “傅冬,麻烦你帮我办个事儿。” 傅冬正面露怀念之色,冷不丁听到白茜羽的声音,不由一愣。 说起来,虞小姐好像是一个例外,怎么就让少爷死心塌地喜欢上了呢……他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走过去垂首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白茜羽摸了摸下巴,道,“帮我去我家取个东西,外头不安全,你多带几个人。” 听到这个吩咐,傅冬也不觉得意外,战事一启,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虞小姐要去家里取些姑娘家的随身之物也是情理之中,便应声道,“没问题,您要取什么东西?可是贵重之物?” “倒没什么,不过是一批军火而已。” 傅冬呆了呆,下意识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茜羽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很平淡地说道,“待会儿我打个电话过去,管家会给你地下室的钥匙的,对了,里头还有个储藏室,是我改的弹药库,挖得有点儿粗糙,你进去费点儿神,别碰了头。” 傅冬微微张口,实在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但他毕竟是经过风雨的,此时勉强从这荒谬与惊愕中镇定下来,问道,“冒昧问一下,您……没事儿囤这些东西在家里的地下室做什么?” “噢,居安思危嘛。”白茜羽说道,“那就这样,我先进屋歇会儿。” 居安思危……才怪啊!普通人居安思危最多囤大白菜吧?风轻云淡地囤了一地下室军火的人物还需要思什么危啊?你就是最大的危险人物好不好……傅冬无语地看着白茜羽朝他摆了摆手,打着呵欠径自飘进屋子里的身影,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转念一想,傅冬忽然觉得,一个在乱世到来之前,就像囤白菜一样囤军火的姑娘,自家少爷会被她吃得死死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 作者有话说:目前更新稳定,开始提速。感谢大家还在。感谢在2020-02-04 03:31:18~2020-02-07 02:0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373253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变天 “等我回来,再吃一次涮火锅吧 第97章 变天 “等我回来,再吃一次涮火锅吧。…… 入夜。 熟悉的卧室中, 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只纤细的手从里头取出一个物件来,抛给一旁坐在沙发上盯着报纸发呆的男人。 顾时铭接住了, 看着手中的冰冷金属——□□,这段日子的经历让他对这个型号并不陌生, 皱眉道, “我不会用。” “很简单的, 以你的智商, 明天我教你一下就会了。”白茜羽又从行李箱里拎出来一根长长的枪管,检查了一下没有腐蚀生锈的迹象, 满意地点点头。 傅冬手脚很快,今天下午已经将她要的东西搬来了, 傅少泽当时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甚至问她是不是要准备扯面旗子打天下了, 白茜羽对此的解释是:女孩子嘛,比较容易没有安全感。 当时傅少泽和傅冬的表情都很一言难尽。 顾时铭本不想接受,他一向认为不应该使用自己无法熟练掌控的武器,因为那可能会造成更坏的结果, 但想到今天的所见所闻, 又想到白茜羽的这番言论, 还是把枪放进上衣口袋里了。 他隔着外套,莫名地拍了拍口袋硬邦邦的物件,感受了片刻,道,“似乎真的觉得安全了许多。”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白茜羽说的可能是真心话,每个人对安全感的定义不同,有的女孩子只要说一句“我爱你一生一世”就能安心, 而有的女孩子则需要囤积一地下室的热火器才能入眠……吧? “没办法,既然走不了,那就做好最坏的准备。”白茜羽想了想,道,“我和傅少泽说过了,反正傅公馆这么多空房间,你就安心住下来。外头在开战,可能会发生许多我们都没有预料的局面,留在这里,至少大家群策群力,碰到事情也好想办法。” 顾时铭应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留下来能帮到傅公馆的地方很有限,这番说辞只是白茜羽的好意,无论是从物资和安全的角度考虑,傅公馆都是此时最好的选择,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而去拒绝实际的帮助,这种事他已经不会去做了。 但越是这样,他却越发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白茜羽明白他在想什么,说道,“在战争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 “我知道的。”顾时铭笑了笑,说道,“我怎么感觉,你对这次开战一点也不意外?难不成,你真能未卜先知?” “生活就像是……”白茜羽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便改了口,“装在盒子里的巧克力糖,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此时她心中出奇的平静,一直以来他都尽量恐惧这一场大战的来临,不知道明天是否就会战火纷飞,第二天是否就会大难临头,如今真的开了战,反而定了心。 既然不能够逃避,那就挺身面对就是了,说到底她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干了这么多刀口舔血的事儿,不都是因为想要活个顺心意吗?为了逃避战火,勉强自己离开这片多姿多彩的十里洋场,跑去此时连一家像样的肛肠科医院都没有的山城重庆,实非她所愿也。 顾时铭说道,“如果是我,我便买一盒味道一样的。” 白茜羽用棉布擦拭着枪管,道,“光吃一种,岂不会腻?” “我这人长情。”顾时铭慢条斯理地将枪油递给她,“说到长情,殷同学似乎喜欢那位傅先生。” “嗯。”白茜羽接过,“人家以前有过一段情啊。” 她说得波澜不惊,看起来也波澜不惊。 顾时铭平静地说道,“可傅先生似乎喜欢的人是你,按照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观点来说,你们三人正处于微妙的男女三角关系之中。” 白茜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就听顾时铭继续道,“其实,我与殷同学颇为相熟,知道她本性不坏,只是为人有些单纯,性子是很善良的……若是有什么矛盾,我可以帮忙从中说和一二。” 白茜羽无语半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你真是太贴心了……” “没什么的。”顾时铭温和一笑,看向她手中正在擦拭着的冷光湛湛的兵器,“我与她同窗一场,也不想看她白白枉送了性命。” “……哈?” 又闲谈了一会儿,顾时铭便告辞了,深更半夜再逗留在白茜羽的房间里未免有损闺誉,只是当他离开白茜羽房间时,便看到傅少泽刚从楼梯上来,与他四目相对。 大概是曾经吵过一架的关系,傅少泽与顾时铭互相之间也算是相熟,探病期间一来二去也打过不少交道,勉强称得上一声普通朋友。 傅少泽见他刚从白茜羽房中出来,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去看看你的学妹吧,她还吃不下东西,舒姨也劝不动。” 顾时铭点点头,傅少泽犹豫片刻,又道,“你刚才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心情可好?在做什么?” 要知道曾经她可是打过殷小芝的,还是揪着头发打脸的那种,如今迫于时局,不得不与殷小芝共处一个屋檐下,难免心情不快。 他有心想去她房里找她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楼下徘徊许久,终究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被傅冬和舒姨两个人嘲笑了多久。 “心情……尚可。”顾时铭想了想,道,“正在保养。” “真的?” “顾某从不撒谎。” 傅少泽想着便放下了心,女孩子家保养护肤嘛,那就没多大事了,自己也不宜过去打扰,便安心地回房睡觉去了。 …… 深夜,军情处灯火通明。 军官们快步地在走廊间穿行,电报嘀嘀嘀的声音不绝于耳,运兵车的大灯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哨声响起,处处都是紧张的氛围。 谢南湘叼着一支烟靠在办公室的阳台上,夜色中,宽檐军帽的阴影半掩着俊美的五官,明明是一身笔挺的深蓝灰色中校军服,却带着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慵懒。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队长,快要出发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将烟掐灭。 战事一起,上面便组建了一支军情处别动队紧急前往火线,在沪西、南市、浦东、苏州河两岸及京沪、沪杭两条铁路沿线维护交通,掩护主力作战与转移,同时以游击战对敌方进行突袭、狙杀、侦察、破坏。 按理说,他们不会直接参与正面的战事,可是谢南湘有不好的预感——如果真的到了局面无法收拾的那一步,他们这些人也会被投入无情的血肉战场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心下不安,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等待了片刻,听筒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令他因为临近战场而紧紧绷着的心神为之一松。 “知道你还没走。”他开口道,语气一如往常。 那边的声音带着好梦正酣时被叫醒的软糯,“托你的福……这机票不早不晚,正好赶上第一炮……你再给我搞一张来……” “自己搞,我知道你有门路。”谢南湘说着,听到院中再次响起急促的集合哨声,他眸光一沉,声音却依然清越而明快,“我要出发了,不说了,你接着睡。” “……出发?”电话那边的白茜羽一下子清醒了,她立刻从听筒中嘈杂的背景音与哨声分析出了情况,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他此时打来电话必定是有要事,便不再说任何废话,“有什么事你说。” 然而片刻后,听筒里没有传来男人的声音,只是似乎隐约可以听到低低的呼吸。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听筒,道,“你说啊,我在听。” “没什么……”听筒里传来男人好听悦耳的声音,似乎可以看到他眼中微微亮起的光芒,“等我回来,再吃一次涮火锅吧。” “好。”白茜羽很快地应道,“吃牛肉汤的还是麻辣的?” “麻辣的,要配上次那种丸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然后有人砰地推门而入,隐约听到那人冷冷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在给谁打电话?走了!” 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肖然,没等白茜羽反应过来,噗通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白茜羽放下听筒,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沉默许久,陪伴着她的只有头顶上一盏熄灭的水晶灯。 …… 次日,傅公馆在提心吊胆地度过了一个夜晚后,终于迎来了愁云惨淡的早晨。 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在角落里,与其他仆拥分享着自己的见闻。 “闸北那边打得一塌糊涂了……” “听说东洋人把大炮架在大马路上,看到人就打,乖乖喔……” “晓得伐,租界今天也放进来好多逃难的……” “砰”地一声,顾时铭将报纸拍在桌子上,“在上百万人口的闸北区平行射击,会有多少平民伤亡?简直是屠夫!” 傅少泽本伸着筷子夹一块酱瓜,被他拍桌子的动作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酱瓜掉在桌上。 “学长,你别急。”殷小芝坐在另一边,今天的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嘴角仍有些瘀伤,但至少脸色不再苍白如纸了,连忙道,“我看报纸上说,咱们也打回来不少地方……” 不知昨天顾时铭给她做什么样的思想工作,今天殷小芝便不再闹着要离开了,甚至很早起来还帮着下人做早餐——虽然令下人感到十分的为难,但总是一个好的转变。 而傅少泽也只好默许着她留下来,他现在也搞清楚殷小芝的性格了,这是一个将爱情看得比天还大的女孩子,脾气执拗得很,要是这个时候硬要让她搬出傅公馆,她当时不说什么,转头做出什么轻贱自己性命的事情都不出奇。 顾时铭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判断道,“头几天是乘敌人的援军未到阵脚不稳的空隙,之后还是打不过的……” 傅少泽闻言也是微微皱眉,“你觉得上海还能守多久?” “至多……一个星期。”顾时铭思索片刻,道,“我们的部队装备太差了,缺枪少弹,一个新兵从征召入伍到上战场,能打满十发子弹,这样的部队就已经称得上精锐了,更别说来支援的川军桂军,敌人还有空军尚未出动……” 餐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每个人的心中都做过这样的推论。 “或许不止。”沉默之中,白茜羽啃了一口苹果,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看向她,都对她这番意外乐观的言论有些意外。 “若是能守上一个月,那便也算……”顾时铭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能说出口,似乎是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殷小芝见顾时铭竟然对她的话如此信服,不由有些惊讶,道,“虞小姐,你懂打仗的事?好厉害。” 白茜羽不再多说,只是道,“略懂。” 餐桌上一时有些冷场,殷小芝也不知该说什么,没话找话地与她闲聊了两句,还问她之前那个丫鬟去了哪儿,怎么在公馆里没有看见,白茜羽也与她若无其事地聊着,顾时铭和傅少泽偶尔加进来说两句,舒姨添着茶水,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常。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再怎么粉饰太平,装作一切都正常的样子,可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与焦虑的情绪,却无法被这样的闲谈所驱散。 上海,要变天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感谢在2020-02-07 02:01:15~2020-02-10 01:22: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pink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空的记忆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租界生存日记(1) “您的牌打得也…… 第98章 租界生存日记(1) “您的牌打得也…… 随着虹口的一声枪响, 战争终于拉开了序幕,北平、天津相继沦陷,各界救国联合会在上海成立, 举国生死存亡之际的压迫感终于切实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装备的精良德国军械师压过黄土路面, 敌国的战机从天际划过, 伤亡数字每天都在不断地攀升, 无数人走上街头, 募捐箱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横幅与口号满天飞, 街边,衣衫褴褛的乞丐掏出攥得皱巴巴的纸币, 小心地塞进了箱子中。 直隶,某个宁静的小城。 庭院森森, 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几个穿着棉袄的老妪正在纳着鞋底,妇人们将大白菜,土豆, 萝卜等蔬菜与一个个大陶罐搬进菜窖, 咔嚓一声, 木柴分成两截,顺着木桩落在一旁高高的柴堆之中。 “也不知道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老妪望着被榕树遮蔽着的阴沉天空,忧愁地叹了口气。 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子挥着报纸,急促地从走廊一路小跑到院落中,辫子随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的,“姥姥,上海打仗了!” 她的话音落下时, 在大院里忙活的人们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看向她的方向,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妪低下头,眯着眼缝着鞋底,“小环,不要在宅子里喧哗。” 小环连忙收了声,小步走到老妪的身边,“姥姥……开战了,小姐还一个人在上海,她会不会有事啊?” “小姐嫁进了傅家,自有傅家护她周全,你操什么心。”老妪沉声道。 小环一时哑口无言。 当年她离开上海时虽哭天喊地,但回到直隶的一路上,也明白过劲儿来了。 若是小姐完婚不成,灰溜溜地回了老宅,肯定会被戳脊梁骨,一辈子出不了院子的……而小姐若是留在上海,就算不嫁入傅家,也可以嫁别人,反正也没有人知道小姐订过婚的事。 简直是一举两得! 深刻理解了小姐的意图后,小环下了火车便换上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对老宅众人报喜说小姐顺利地到了傅家,成了尊贵无比的少奶奶,说罢还给众人分发自己带回来的时兴洋货,说是小姐如今得宠得很,傅家少爷那是怎么也不肯放她回来省亲。 果然,直隶与上海山高水远,消息闭塞,留在老宅的又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根本无从得知上海的情况,众人夸了一阵傅家仁义守诺后,这件事便就此翻了篇。 可是现在上海开战,她却不能告诉老宅里的人,其实什么傅家少爷,不过是个薄情浪荡的负心汉;什么少奶奶,其实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小环嗫嚅了片刻,只好说,“姥姥,我不放心小姐,反正上海我也去过,我再去一趟……给她带点土特产什么的也好。” 老妪放下手中的针线,“小环,你同老婆子说句实话,咳咳……小姐,她在上海,真的在过好日子?” 小环被老妪的双眼一盯,知道自己瞒着谁,也瞒不过这位老宅中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妇人,只好低着头,摇了摇头,眼眶微红,“不好,小姐一点儿也不好……所以,小环很担心她。” “那就……去吧。”老妪长叹一口气,抬头望着那颗为这栋老宅遮风避雨许多年的老榕树,苍鹰飞过,旋即消失在广袤的天际。 小环朝着她默默磕了三个头,起身跑回了房间。 次日,她再次踏上了前往上海的旅程。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再次见到那些西洋玩意儿,小环也不觉得奇怪了,见到生人也不再光顾着警惕,反倒打起了精神,和车厢里几个面善的女人搭上了话,她买的自然不是一等车厢,有几个熟人,至少旅途中也有个照应,不至于睡觉时行李被人偷了去。 她也试图打听一些上海的消息,可是挤在这种车厢里头的也都是市井小民,捕风捉影的消息一堆,说得头头是道,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或者说,其实谁也不知道上海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就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氛围中,列车走走停停,终于抵达了上海。 列车缓缓减速,乘客们蜂拥着挤在门口,准备下车。小环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一旁,望着不远处月台上人潮涌动的情形,心中有些忐忑。 就在此时,尖利的呼啸声划过天际,轰然一声巨响传来,地动山摇,这个世界瞬间一片空白。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停止了,可随着时间恢复流动,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声音、尖叫声、哭喊声都爆发了出来,刚下车的人疯狂地要挤上列车,恐惧地大喊着“炸死人了——”随即第二声巨响传了过来。 车窗的玻璃全都被震碎了,小环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发抖,脑海中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一颗又一颗的炮弹落下,大地震动着,砖块、泥土、瓦片、乃至人体残肢在空中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平静了下来。 小环张了张口,咸咸的,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劫后余生的人们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敢走下列车,可是,原本那个他们所停靠的车站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站在断壁残垣中茫然四顾,有人哭嚎,更多的是残缺的不完整的,曾经繁华的月台如今被彻底抹去了存在。 “哇……”一个失去亲人的幼儿无助地坐在废墟中号啕大哭,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一瞬间,便从人间来到了地狱。 …… 开战的三日后,坏消息接踵而至。 东洋人凭着优势的空军战力密集地轰炸上海市区,以往熙熙攘攘的闸北区已经成了人间炼狱,硝烟滚滚,处处烈火,就连南京路外滩华懋饭店都没能幸免于难,短短的一段路,就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死于炮火之中。 “南站遭遇轰炸,片瓦无存!在车站候车的数百旅客当场被炸身亡……” 一只手遮住了报纸上黑沉沉的标题,白茜羽顺手将报纸从顾时铭的手上扯了出来,“别看了,你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顾时铭刚想说什么,白茜羽不由分说地塞了个苹果到他嘴里让他闭嘴,道,“每临大事有静气,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自己心态先崩了。” 顾时铭只好咬了口苹果,不得不说糖分让他的心情的确平静了一些,看着面前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绑着马尾,毫无形象将苹果啃得嘎嘣脆的少女,苦笑了一声,“我一向佩服你的这份置身之外,却始终学不来。” 他与白茜羽共事了半年,知道她为了这座城市做了许多事,随便哪一桩说出来,都称得上是“扶危救困”了,可偏生这位大善人看起来丝毫没有那种品德高尚、悲天悯人的样子,平日里住着大别墅,买着摩登的衣裳,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没人能置身事外,可是处理事情有处理事情的方法,徒劳的悲伤和愤怒只会让你吃不下睡不着,睡不着还掉头发,到时候真出事了谁能顶得住。”白茜羽潇洒地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都苦中作乐吧。” 顾时铭眸光微沉,显然是听进去了,沉默了片刻,轻轻舒了一口气,很快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好吧,怎么苦中作乐?” 白茜羽想了想,喊住在两人附近不停路过的傅少泽,又让舒姨找了副扑克牌出来。 傅大少爷以前混日子的时候,没事就请狐朋狗友来家里头玩儿,别说扑克牌了,连筹码、台球桌和舞池灯球都一应俱全,听闻白茜羽要玩牌,立刻来了兴致,准备好生给两人讲解一下玩法。 谁知道白茜羽在桌前坐下,熟练地切了牌,一边洗牌一边门清儿地问道,“桥牌,□□,还是德州?” 傅少泽看着扑克牌在她的指尖仿佛翻着花,嘴角微微一抽,看向顾时铭,果然,这个一看就是书呆子的家伙皱了皱眉,见状,傅少泽不由放下心来。 结果,下一秒,就听顾时铭摇头说道:“桥牌可是惠斯脱牌?那要四人才能组成一局,傅冬先生也不在家中。”他也没提去叫殷小芝这茬。 “你也经常打牌?”傅少泽脸色一黑,平时他什么也不擅长,不敢说话便罢了,此时终于熬到了他熟悉的领域,正准备大放异彩傲视四方,却在这两人面前屡屡受挫。 顾时铭淡然解释道,“在大学时暑假闲暇无事,又天气炎热,便经常与友人打牌消闲,也是醉心了一段日子,后来怕耽误了学业,便与友人相戒不复打牌了。” 白茜羽洗完牌,道,“三个人,那正好斗地主。” 这两人当然没有玩过斗地主,对为何要斗“地主”颇为好奇,白茜羽也不解释,只跟他们三言两语说了规则。 这两人一个是对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纨绔,一个是逻辑智商从不掉线的学霸,学起来,脑子都不慢,一把就上了手,三五把下来都起了兴致,将什么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吃过了晚饭,三人又相约在偏厅彻夜打牌,德州、□□甚至连争上游都玩了个遍,玩到凌晨两三点,各个杀得双眼通红,就连玩抽乌龟都差点引起一场厮杀。 就这样,日子就在吃饭、睡觉、打牌的时光中过了几天,也是因为他们每天都看起来很闲适地开牌局的缘故,让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下人们都感到安心不少。 远处炮火连天时,偶尔听到客厅里传来少爷输红眼拍桌子的声音,都能让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上一松。 傅公馆的下人都有一个很朴素的观点:只要少爷还有心情打牌,天就不会塌下来。 外头的局势依然很混乱,谁也说不清战局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上海就会忽然沦陷,但就在这样的焦灼中,开战时外界普遍认为的“上海只能防守一周”的观点却不知不觉被打破了。 上海之战,这时已经成为全球新闻关注的焦点,却没有一个国际军事专家敢预测究竟会走向何方。 每天,黄浦江上的东洋舰队都在不停歇地倾泻着弹药,整个上海租界被炮声与火光所笼罩。可东洋军反击的结果,也只能勉强守住阵地而已,北站、八字桥等阵地,仍然不动如山地守在华军第九集 团军的手中。 租界则更加混乱了,空袭是所有上海居民的梦魇,在一波又一波轰炸的间隙,总有成千上万的居民涌上街头、四处奔跑,他们不知道什么地方安全,只能随波逐流,希望能躲过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厄运。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飞机不敢轰炸租界区,于是百姓们便一窝蜂抢渡苏州河。起初,租界方面也确实发挥了人道精神,先后收留了五万多名难民,但是后来由于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只好关上闸门,把一双双失望的眼神隔绝于冷冰冰的栅栏之外,从此阴阳路断。 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响起的轰炸声中,一副扑克牌哪怕玩出花来,也是很难真正让人放松的。 “叫地主。” “……抢地主。” “您的牌打得也太好了……” 开战后的第七天,白茜羽与两个牌搭子坐在牌桌前,有气无力地甩出最后一对三,见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叹气道,“可惜咱们就三个,不然人多一些玩个狼人杀或者真心话大冒险也好啊。” 可惜如今傅家的内务都是舒姨说了算,她治家严谨,下人与主子开几句玩笑没什么,却绝不可与主子坐到一个桌上的,否则她都想把下人都叫过来一块儿逗闷子了。傅冬偶尔过来玩上两把,但牌桌上拘束得很,从来不断傅少泽的牌,倒是令牌局更加无趣了。 至于殷小芝对他们的牌局则完全不感兴趣,只是总是有事没事给他们端个茶,送个零食宵夜什么的,很贴心的样子。 傅少泽懒散地倚在椅子里,衬衫扣子解开几粒,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随意地垂在眼帘前,“是啊,再来几个牌搭子就好了。” 出门怕挨炸,在家又心慌,他这个爱热闹爱玩耍的性子闷到现在,也是快闲出病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没过多久,傅公馆便迎来了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客人。 ----------------------- 作者有话说:本来赶得上零点前发的,但实在不想随便找个地方断章,硬是写到我觉得可以断的地方才发出来了。 不想写的太沉重,但不写这些背景的话,整个故事也都悬浮在空中了,所以还是决定要写。 ps.大纲是很早之前就定好的,这段租界生存日记也是早就想好的构思,只是鸽了太久最近才写到这里,没想到正好与时事大环境下许多人的心境有些吻合,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 第99章 租界生存日记(2) “我会拖地,也会… 第99章 租界生存日记(2) “我会拖地,也会…… 上海开战半个月后, 蕴藻滨。 火光处处,硝烟遍地,偶尔夹杂着震动天地的响声, 爆炸的黑色浓烟扫荡着大地,直到靠近黄昏的时候, 炮轰声才逐渐低了下去, 伤兵和残体断肢到处都是, 乱糟糟的, 间或响起一声痛呼或是哭声,却也没什么人在意。 这短短的半个月时间, 战局已经如同陷入了泥沼般举步维艰了,宝山失守, 南站被炸,罗店陷落, 防守阵线一缩再缩,最后缩到了蕴藻滨一带,前来支援的六万桂军顶着重机枪火舌肆意的喷射冲锋,激战十日后活下来的人不足半数, 尸横遍野。 而军情处派到战场上的别动大队, 也在危急时刻一次次扑上战场, 仅仅几天的时间便折损过半,一次无差别的轰炸,就能让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小队全军覆没。 黑色的军靴踩在倒伏下来的干枯芦苇上,簌簌作响,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芦苇荡中,谢南湘找到一处隆起的坡度,半蹲下身, 让足足高人一头的芦苇将他彻底遮了起来,然后他修长的手指迅速地换弹。 尽管此时他的肩膀和大腿的伤口正汩汩地冒出血来,俊秀的脸庞上满是血污,脸颊也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也没有露出一丝痛楚或害怕的神情,只是一味的平静。 四下,都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来了…… 有风刮了起来,芦苇花的花絮因为闯入者的动作而四处飘扬,仿若漫天落雪。 谢南湘微微眯起了眼,调整着呼吸,空气中却遍布着硝烟味,并不新鲜。 数倍于己的力量,即便是单兵作战能力强悍如谢南湘也无力为天,讽刺的是,他在前线顶了半个月,在罗店的时候更是死守了一天一夜,结果没死在东洋人的轰炸之下,却要死于来自身后的枪口。 谢南湘早就知道上面在查军情处上海站的内奸了,虽然他们一直以来都没能彻底地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但大概是出于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上面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在情报泄密这方面止损了。 如果死在战场上倒也罢了,也算为国捐躯,如果侥幸活下来,便就有专门的锄奸队动手,务必不会让他活着走下前线。 几个校官,与成千上万的前线士兵的性命比起来,实在是无足轻重。 这种结局谢南湘也预料到了,不算太差,不必经受严刑拷打,也不必继续过着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不过他向来都是尽力地作死,坚强地求生,所以即便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也并没有闭目等死的打算。 他握着枪托的手微微紧了紧,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眯着的眼眸却很明亮,只是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芦花飘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谢南湘抬头看了一眼夕阳下残阳如血的天空,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后扔了过来,落在不远处的地方,几秒后,发出“嗤”地一声响,浓浓的白色烟雾弥漫,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锄奸队的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中了对方的埋伏,随意开火更是会引起对队友的误伤,一时芦苇荡中竟格外安静,只有碎屑般的芦花在烟雾中飘扬。 谢南湘有些发愣的时候,耳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快走!” 他抬头一看,竟然是肖然,这家伙所属的第五大队遭遇轰炸损失惨重,幸存者所剩无几,在开战的几天后就被换了下来,谢南湘还以为他早就死了。 “走不动了。”谢南湘摇了摇头,他这才卸下身上所有的紧绷与防备,无力地坐在地上,捂着手臂的伤口喘了几口气,唇角却微微翘起,“不过我真想不到,你竟然会来救我。” “军人死在战场是死得其所,但不能死在背后的冷枪下。”肖然冷漠地看着他,道,“我不是救你,只是不喜欢你这个死法……你走不走?” “谢谢啊,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谢南湘掏出银质的旧烟盒,想要点最后一支烟,只是他的手始终颤抖着,连这样的小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如有实质的烟雾之中,一片白茫茫,视野中只有极近的芦苇荡,仿佛天地间也只剩下了这些芦苇荡。 肖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不爱说废话,最讨厌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事情。 所以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整了整武装带,在谢南湘面前屈膝蹲下。 谢南湘捂着伤口,慢腾腾地挪到他的背上,还顺手将自己的枪挂在他的脖子上,催促道,“快走,烟雾持续不了多久了。” 肖然咬牙背着他站起身,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姓谢的……你要是真的跟东洋人有勾结,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他发出要杀人般的声音。 身后则传来谢南湘爽朗迷人的笑声,“知道啦,你调来上海站不就是查我的吗,查出来什么了吗?” “你经常以酷烈的手段拷问犯人,为了取得口供不择手段,进了你牢里的犯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不仅如此,你以权谋私,擅离职守,出去找女人聊天,值守期间不仅喝酒,偷懒,睡觉,还经常用公款叫鸿瑞楼的席面请队员大吃大喝……”肖然喘了口气,用身躯拨开密集的芦苇荡,觉得自己恍然回到了多年前军校的负重十公里越野。 “啧,这都被查出来了吗。”因为身下的人背得很不稳,谢南湘也晃晃悠悠的,伤口被挤压摩擦时有些痛楚,只是他仿佛毫无所觉,双眼里甚至还有些笑意。 “……这种事上海站还有谁不知道吗?” 谢南湘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凝重地道,“我知道你有时候在跟踪我……但我去找她聊天的时候你不会都在偷听吧……” “很遗憾,我一开始以为你们只是假装在无聊地聊天,实际上是为了传递不可告人的情报,但听了几次之后,我发现你们的确很无聊。” “那我平时洗澡的时候,你应该也没有偷看吧……”谢南湘低声说道,双眼似乎因为疲倦而半睁半阖。 夕阳下的芦苇荡,漫天飘絮,他恍惚间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美,在这个世界,美丽这种概念似乎是毫无意义的,不过他想起有个女孩似乎很喜欢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所以他觉得应该带她来看一看。 肖然浓密的眉毛如飞刀般扬起,他喘了口气,紧了紧背后快要滑下去的家伙,嘲讽道,“你那几斤几两肉,我在军校的时候难道还没看够?” “说起来,我挺怀念那个狗日的军校的……”谢南湘闭上眼,声音沉沉的像是夕阳时刮过芦苇的风,“每天累得都像一条狗,回到宿舍里还要听你们几个打呼……老周是打呼最响的,黑皮的脚最臭,一脱鞋,整个宿舍都受不了……你又有洁癖,拽得跟大爷似的,连床都不让人坐一下……好多年过去了啊……老是凑不齐人……什么时候聚一聚喝顿大酒……” “老周两年前就牺牲了,黑皮去年也走了,他开的飞机失控了,为了不掉进城里就没跳伞,最后坠毁在荒地里。”肖然平淡地说道,他目视前方,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眶是不是红的。 “哈……这群短命鬼,竟然比我死得早……” “当年你吃不起饭,是我借的你五块钱,在你还上之前,还真不能死。” “呵……”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声,没有回答。 肖然像是被他的笑声激怒了,咬牙切齿道,“姓谢的,你知道我根本不想当特务!我申请调到上海站就是为了亲手杀了你!你跟我交个底,你究竟有没有……”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身后的人没有声音了。 于是他沉默了,却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再次将背后的人往上掂了掂,拧着眉头,支撑着身后人的重量,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芦苇荡。 肖然的运气向来不是很好,但这一次,借由烟雾弹与芦苇荡错综复杂的地形,追兵竟然真的被他们甩掉了。 更幸运的是,走出芦苇荡后没过多远,他找到了自己开来的那辆车子,这是活下去的第二步。 肖然却依然没能松口气,他将谢南湘放进后座,探了探他微弱的脉搏,拿出急救箱简单地给他的伤口做了压迫性止血和包扎。 谢南湘从昏迷中醒来,见到他费劲地在给他处理伤口,脸庞苍白得仿佛透明,薄唇却微微抿着笑意,“别瞎忙活了……” 他们都很清楚,这个时候战时医院全都崩溃了,走廊和过道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重伤员,战事不利的情况下,每天死得人都难以统计,别说治疗了,连基本的药品都已经消耗殆尽了,或许都撑不到紧追不舍的锄奸队找到他之前。 肖然眉头紧锁,他当然也想到了这点。 医院不能去,而以他简单的医疗手段和药品,根本无法让谢南湘活下来,除了必要的安全场所之外,他必须第一时间接受治疗,还需要磺胺……想到这里,他猛然想到了什么! “或许有一个人有办法。”肖然飞快地绕到驾驶室上车,发动车子。 谢南湘一怔,然后他的表情便僵住了。 自从中弹负伤以来,哪怕随时就会迎接死亡,谢南湘脸上的表情始终都是淡淡的,好像没有任何能让他在乎似的,可是听到肖然的话语后,再也没了先前孤身一人突围时的沉稳与冷静。 “不许去。”他冷冷地道。 “为什么?” 谢南湘垂眼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声音淡淡的,“都要死的人了,别给人家添麻烦,到时候弄一地血,尸体都不好埋……” “我会拖地,也会埋坑。”肖然也淡淡地答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谢南湘用尽剩余的力量踹了他驾驶座的椅背。 “哦。” “姓肖的,我说不许去。”谢南湘的每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不是他快死了,他一定会把前面的驾驶员拖下车再来一个雷霆抱摔。 肖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所以他言简意赅地说道,“闭嘴。” 谢南湘急得头上冒汗,“是,锄奸队的手伸不进傅公馆,但你有没有想过,租界里头都是东洋人的耳目,你不是一直说战争要让女人走开吗,你这是拖人家下水……” 肖然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见他苍白的脸上微有了血色,似乎看起来比方才要有精神多了,“没事儿,虱子多了不咬人债多了不压身,她和傅家早就把东洋人往死里得罪了,也不差你这一笔。” 谢南湘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只垂死的虚弱大象,只想要找个墓地静静地死去,却碰到另一只不讲道理的犀牛,不停地用沉重的身躯把它往回撵,满心懊恼之下,此时语气中已经充满了那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沮丧: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兄弟也没什么遗愿,就是想死远一点儿……” “为什么?”肖然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谢南湘心说有希望,看来这家伙吃软不吃硬,便想编出些什么深沉而煽情的话来,但绞尽脑汁编了一会儿,也没能想出什么感人的句子,于是叹了口气,只好很直白地说道:“我和她约好下次一起吃火锅的,不想死在她面前。” “哦。”肖然点点头,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和她转告这句话的。”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盯着驾驶座的位置说道,“……老子要是没死一定弄死你,你信不信?” 很快,前排的驾驶员再次回复:“闭嘴。” …… ----------------------- 作者有话说:小卡一下,明天还有更新。感谢在2020-02-12 01:00:33~2020-02-20 00:5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yx、细腰、kik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未曾废远、33732533、言笑晏晏、xyx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租界生存日记(3) “你的腰子没事… 第100章 租界生存日记(3) “你的腰子没事…… 肖然是一个很严谨的人。 他接受正统的德式军官培训, 守时,严谨,讲究纪律, 如果不是那桩关于自己同窗好友谢南湘的机密任务,他应该不会接受军情处的调令, 而是会选择进入参谋部任职。 他讲究纪律, 如果一旦真的掌握了证据, 他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将昔日睡在下铺的兄弟处决, 但同时他也很严谨,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谢南湘就不该死。 所以在他回到后方养伤期间,得到了上面决定“宁可错杀一万, 不能放过一个”的消息后,便很守时地出现在谢南湘生命最后的时刻, 救他离开。 提前示警会违背他的准则,所以他只是默默遵守着保密的纪律,默默救人。 肖然认为在没有证据指向谢南湘真的是间谍之前,这两者并不冲突。 不过在救人的方向上, 他依然违背了他的准则, 做出了很不严谨的选择。 那个叫白茜羽的女人就是一个黑洞。 当你想调查她的时候, 你会发现她的一切都清清白白,从祖宗十八代到她出生以来往下查都干净得好似狗舔过的饭盆,找不到一点儿值得怀疑的残渣;但是当你放弃调查她,认为她不过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家闺秀时,她就会出现在东洋海军司令部的通缉名单上,原因是杀人、放火、开车肇事并且炸掉一条街。 他不信任白茜羽,因为白茜羽没有展现出任何值得他信任的部分。 上海站知道这位“白小姐”存在的人不多, 只有部分级别较高的军官,而随着她名声鹊起,手段见涨,这番动静自然也引起了不少内部人士的注视,都想要收入麾下榨取更多价值,或是针对性地指派一些任务——比如接触某某权贵吹枕边风,或是成为某某重要人士的秘密情人,必要的时候进行策反或是暗杀。 这也是女特工的正常使用方式。 所谓糖衣炮弹,自然是这样打出去的,至于打出去以后还能不能捡回来循环利用,那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唯独白茜羽不同,她明面上是军情处的人,实际上却处处提防着他们,美其名曰打入上流社会提供情报,不过是要扯虎皮做大旗,以此增加自身的筹码,反过来要挟军情处投鼠忌器……偏偏还真的成功了。 如果一个花瓶可以证明了自己不止可以插花,还可以像聚宝盆一样,春天种下一个大佬,等到秋天就能收获很多很多的大佬,但凡能坐上军情处长官位置的都不是没脑子的,如果再将她当一次性瓶子用似乎也太愚蠢了。 出于监视的目的,肖然给她当过一段时间的司机,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一开始就不打算给军情处卖命,而只要她不想,就没有人可以利用她——他曾经试图以她作为突破口找到谢南湘的蛛丝马迹,当然也失败了。 他不信任白茜羽,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或许是真的有一些独到之处。 尽管如此,肖然还是对这样自由散漫目无纪律的业余人士嗤之以鼻,如果不是某个天煞孤星似乎只相信这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亦有可能掌握着救命的药品资源的话,他是不会选择向她求援的。 三十分钟后,载着伤员的车子凭借着军官的证件,畅通无阻地进入租界,最后风驰电掣地一路飙行,停在傅公馆门口。 “磺胺,还有吗?” 这是肖然见到白茜羽的第一句话。 “有。”白茜羽刚从花园里跑步回来,素面朝天扎着马尾擦着汗,见肖然的出现也没表现得很意外,只是从他眉宇中透露出的焦急察觉到一些异样,问道,“谁受伤了?” “我需要一张干净的床,纱布、绷带、碘酒之类的东西有什么拿什么,我知道这里不是医院,尽量。”肖然也不多说废话,拉开后车门,让白茜羽自己看。 白茜羽一看过去,便愣住了,片刻后她探身进车厢,上手去摸鼻息,在发现男人还有微弱的呼吸时,竟一时感到有些鼻酸,脑中种种念头纷沓而至,以至于都没注意听肖然在旁边说的话。 “我已经尽量让他保持清醒了,可惜骂到半路还是昏迷过去了。” “怎么了?”一旁跟着遛弯回来的傅少泽见状,凑着往车厢里望了一眼,表情也瞬间沉了起来。 白茜羽深了口气,回过神来,征询地看向傅少泽,即使她知道傅少泽可能会默认她所做的一切。 肖然也意识到什么,看向傅少泽,冷硬的语气微敛,“很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但是……他在前线半个月了,没有退一步,他不该死的。等他打过针没有生命危险了,我们马上就走。” 他对于傅少泽的态度与白茜羽不同,一部分是因为他更擅长和男人交流,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认为傅大少爷是老百姓——再有钱,在肖然看来也是平民老百姓,不能用纪律和规范去要求平民,所以他对平民一向都很宽容。 听到是从前线过来的,出来看热闹的几个丫鬟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傅少泽黑着脸,“走什么走,一会儿人死半路上了算谁的?赶紧抬到客房里去,按照他说的办。” 除了傅少泽的卧室,与两间不再住人的房间之外,傅公馆还有四间客房,白茜羽住的是最大的一间套间,也即是她刚到上海来住的那间,而殷小芝与顾时铭分别住在走廊尽头的两间,剩下最后一间,平时都堆着杂物空置着,此时便紧急腾出来做了病房。 肖然本来已经抱着最坏的打算了,就算傅公馆再多么豪奢宽敞,也比不上一间小小的诊所在此时来得有用,但是此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没想到的是,傅公馆的下人立刻展现了极其专业的护理技巧,白茜羽养病期间让他们做的高温煮沸用具消毒等等措施都一个不落,丫鬟还很熟练地推着吊瓶架拎着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进来,一下便找准了静脉,贴上胶布,又顺手就给他连上了心跳监护仪…… 他不知道曾经白茜羽昏迷不醒的期间,医生也委婉地表示过家里条件比不上医院,患者可能得不到最好的治疗,傅少泽便委婉地希望让洋医生帮忙找渠道调一批急救室的仪器和药品过来,医生只好再次委婉地表示医用仪器价格不菲,供货紧张……于是傅少泽便直接地告诉他:爷有钱,搞快点。 接下来,顾时铭过来初步检查了一下谢南湘的伤势,他自学过西医,理论知识丰富,见到满身是血的人也很镇定。 “嗯,子弹应该都没有伤到重要脏器……” “如果血止住了的话,就先处理伤口,有子弹就取出,没有子弹的话就先做清创,暂时不用考虑缝合……让舒姨把她的针线收起来好了,注意防止感染,注射抗生素……” “子弹进入人体后会翻滚造成大量空腔,而弹头在经过身体时形成的巨大力量会震伤脏器,如果只是伤到肌肉没伤到骨头,应该就没有太大的事……” “再之后就是观察,是否有发热的迹象,如果没有感染和败血症的迹象的话,基本就度过危险期了……关于枪伤后遗症的内容,我并没有太多了解,惭愧……” 虽然顾时铭只是出于个人兴趣,啃过几本拉丁文医学读本,但因为只是作为学习之余调剂心情的读物,他并没有太钻研其中的理论,只是他对于看过的知识通常不怎么会忘记,所以现在回忆起来,倒也记忆犹新。 而白茜羽则负责上手,她上辈子喜欢旅游和户外运动,有过一些诸如攀岩、洞潜、冲浪、漂流、滑翔伞、野外求生之类的经历,虽然因为保镖与私人教练总是寸步不离的关系,她并没有受到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事前也经过很严格的急救培训,处理起外伤来也是临危不乱。 然后傅少泽也溜达过来,听说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在白茜羽面前,还很体贴地喊丫鬟单独准备一份清淡些的病号餐,因为之前买的好些苦瓜到现在都还没吃完。 最后来的是殷小芝,她听说公馆里住进一个前线下来的重伤患者,自告奋勇说自己接受过红十字会的培训,可以帮忙照顾。 结果当时白茜羽正在拆纱布准备清创,一坨坨浸满了鲜血的纱布丢在一旁,露出血呼啦碴的狰狞伤口,砂砾嵌在肉里、血汩汩往外冒一团糟的样子,一下子就令殷小芝内心十分震动。 于是她半蹲在病床前,紧张而饱含鼓励地看着病床上的战士,轻声唱道,“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歌声、少爷与丫鬟讨论食谱的声音、两个赤脚医生冷静讨论伤口的声音、与心跳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交融在一起,让肖然有些怀疑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这地方有些邪门,不过肖然一想到这是白茜羽所在的地方,那有些邪门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乱糟糟地忙了半天,谢南湘那边的情况也稳定下来,至少失血的情况是止住了,没事情做的闲人被白茜羽都撵了出去,就剩下肖然板板正正地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面无表情。 白茜羽定定地看了肖然片刻,忽然道,“把衣服脱了吧。” “……”肖然冷冷地回望着他。 白茜羽道,“谢南湘顶了半个月,你就毫发无损?别装了,你刚才偷偷捂了下肚子吧?好像还是肾的位置……”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片刻后,肖然终于挤出三个字,“不是肾。” “看起来是。” “不是。” “不要讳疾忌医。” “……” 这个没有意义的争论,最后还是以白茜羽要求下人搬进来一张架子床,并强势地要求肖然躺在上面休息告终。 “别让他死。” 肖然坐在架子床上解着袖口,语气平淡地说道。 白茜羽微微一怔。 “他不想死在你面前。” 白茜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来到这个时代,准备好迎接随时随刻都会发生的生离死别。 她以前觉得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发生问题了便解决问题,有想做的事情便做好计划然后执行,受伤了便想办法治好康复,这个世界运行的原则就是这么简单而清晰,但是如果一个人死了,好像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一切都只会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终结。 白茜羽不想去设想这个可能性,她不喜欢预设没有发生的事,所以她只是抿了抿唇,很认真地说道,“放心,他答应过我不会死的。” 随后,她拉上了窗帘,自己在病床前的小板凳前坐下,“你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肖然点了点头,第一次对她的命令表示配合,躺下合眼,休息。 他一睡,就睡了十二个小时。 白茜羽不知道他之前遭遇过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这里没有x光,没有核磁共振和b超,唯一能判断他遭遇过什么的原因,是他躺到床上以后,就陷入了死猪般的昏睡,后来陆续进来过好几拨的人,换药的喂水的,都没能把他吵醒。 这俩难兄难弟。 肖然睡醒一觉后,已经天光大亮,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旁边的病床上躺着的重病号还没醒,陪床的两个小丫鬟一边织毛线一边聊天,偶尔“咕”地小声发笑,光线顺着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些,平稳的滴滴声中,竟然令人感到一丝温馨与宁静。 经过休息的大脑有着令人精神愉悦的轻松,肖然忽然对白茜羽有了改观,她不仅仅是个狡猾、难以利用、满嘴谎言的投机者。 至少,他在潜意识中他认为这里绝对的安全,不然他根本不会毫无防备地入睡,甚至久违地没有从噩梦中惊醒。 或许,自己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开始信任她了。 然后,当开战以来难得感到心情放松的肖然走下楼的时候,迎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傅家大少爷友善的问候: “你的腰子没事吧?” 肖然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事。” ----------------------- 作者有话说:晚了,我的……明天还有。感谢在2020-02-20 00:50:22~2020-02-22 00:0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velyngu、白了你一眼、凰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租界生存日记(4) “可是我真的舍不 第101章 租界生存日记(4) “可是我真的舍不…… 谢南湘的身体素质远比所有人要预料的好。 肖然下去吃一个早餐的功夫, 那边织毛衣的丫鬟便下来通报,说人醒了,白茜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焦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结果一进房间, 便见到昨天还气若游丝的谢队长已经面色红润地就着丫鬟的手在喝蜂蜜水了。 傅公馆的丫鬟都被教得很懂事, 但是大概是因为谢南湘长着一张很漂亮的脸, 所以丫鬟显得比平时更懂事了, 喂水的动作轻柔而耐心,还不时拿手帕给他擦擦头上的汗, 面色微红地问他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结果谢南湘目光一瞟, 见到门口来了人,顿时不喝了。 名叫阿月的小丫鬟不明就里地问道, “怎么了?” 谢南湘很懒散地靠在床头,光线从拉开的窗帘照进来,为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望向门口说道, “我要她喂。” 白茜羽走过去, 拿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确认这家伙的命真的很硬,大概一时半会死不掉,便接过那碗蜂蜜水,让丫鬟退下,问道,“感觉怎么样?” 谢南湘想了想,“不太好。” 白茜羽眉头微皱, 这里没有更多的检验手段了,的确很难做更进一步的检查,不由有些紧张,“哪里不舒服?” 谢南湘看着她用小勺舀起温热的蜂蜜水,送到他唇边,他低头喝了,眼眸却抬起看着她,道,“哪里都不太舒服。” 白茜羽对他含糊的说法没有感到任何怀疑,道,“我叫顾时铭过来看看。” 谢南湘这时候又道,“只是昨天流了太多血,有些虚弱,我再睡一会儿就好了……我还有点渴。”他见白茜羽才喂了一口就有放下碗的意思。 白茜羽“噢”了一声便接着喂。 比起小丫鬟,白茜羽实在很不会照顾人,不会吹凉,也不会喂之前先尝一尝温度,喂的时候速度也很不均匀,一不小心就有很可能将病人呛死,偏生她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她见谢南湘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反而有些怀疑这只是加了一勺蜂蜜的白开水是否有这么好喝,“会不会太淡了?” 谢南湘盯着女孩明亮的双眸,“不会,很甜。” 二楼,露台。 肖然推门走到露台上的时候,便看到傅少泽靠在栏杆上,正拿着一张广告纸随意地叠着。 傅少泽回过头见是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再开口了。他不开口,肖然更不会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古怪,于是片刻后,还是傅少泽挑起了话头,“听说你兄弟醒了,怎么没去看看他?” 肖然心中冷笑,这个时候他再过去,恐怕谢南湘好全了真的要弄死他,但这番话他不会对傅少泽说,只是道,“这两天麻烦你了,我们实在是迫不得已。” “前线的医院这么吃紧吗?”傅少泽低着头叠纸飞机,这个有些无聊的动作并没有让他身上那丝高傲的味道完全消失,反而更显出几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那份的闲散。 肖然点头道,“医生太少了,药物也用完了,受了伤能简单缝合就不错了,伤兵只能排队,许多人等不到排到自己就会因为失血而死亡。”他没有说的是,或许军官的待遇不至于这么凄惨,只是谢南湘不能暴露身份。 一旦上了锄奸队的名单,他这个谢队长恐怕就再也没有归队的那一天了。 肖然顿了顿,说道,“如果他没什么大碍,我们明天就离开。” 傅少泽问道,“去哪?还去打仗吗?” 肖然沉默了片刻,没说话,事实上他们的别动队基本只是名存实亡了,许多人还没来得及穿上配发的军装就已经牺牲了,正面输,偷袭输,以众击寡也是输,一次次以血肉之躯抵挡钢铁大炮,一次次的惨败,已经完全可以消磨掉一个投笔从戎的青年所有的热血了。 他接受到最后的调度,就是退回南市休整待命,可是对于未来,肖然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迷茫。 傅少泽将广告纸叠出一个飞机,道,“我的建议是,别急着走,你兄弟昨天血葫芦似的拉过来,再恢复得快也得养个一阵子,反正我这儿吃的喝的都有,你们先安心住着。” 肖然有些意外,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考究的公子哥儿,一身泛着柔和光泽的衬衫,戴着他认不出牌子的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人的时候似乎总带着几分睥睨,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不像是会说出这番话的人。 傅少泽察觉到了他的诧异,垂下眼,很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没别的意思,我家老头子生前差点把她认了义女,那她也算这宅子半个主人吧,她想留人,我当然支持。” 肖然对这个纨绔子弟第一次有了新的认知,原来他不是缺心眼,而是看破不说破。在这样风雨飘摇的世道,竟然还有这么心肠软的人,真是少见。 “我明白了,关于是否留下的事,我会和他商量的。”肖然道,他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 “嗯,你们留下,我也有点安全感。”傅少泽遥望着黑烟滚滚的天际线,炮声从很远的地方隐约地传过来,已经到了令人感到麻木的程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日子才是个头。” 这句话不是假话,这段日子他一向以乐观的形象示人,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少爷似的,可事实上这个家里他是压力最大的一个人——一宅子的老弱妇孺,姓顾的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外头战火纷飞,门卫每天都报告有可疑者在四处徘徊,他都不知道傅公馆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将手中叠好的纸飞机轻轻掷出,飞机在弥漫着硝烟味的风沙打着旋儿,悠悠坠落。 …… 飞机轰隆隆地飞过租界的上空,惊扰着在天台收被子的弄堂居民与房顶的信鸽,但它如今能造成了惊扰仅限于此了。 这场仗已经打了足足两个月了。 一开始,许多上层人物仍然对“国际调停”寄予厚望,认为上海是远东不可或缺的国际大都市,是列强关注的中心焦点,西方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是等来等去,上海被炮弹犁地似的天天炸着玩儿,几十万军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一死就是一大片,也没等到西方友邦们伸出援手——事实上,英法自己都被德国打得满头包,而美国则抱定“孤立主义”不放松,谁也顾不上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方国家的死活。 谁都知道这场仗是没法打赢的,旧式军队在现代化军队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农业国被工业国彻头彻尾地碾压,但是东洋人的速胜策略同样也失败了,他们被拖在血肉之躯堆出来的护城河里,至今还拔不动腿。 据说上面在提议签订停战协定,上海被划为“非战区”,在规定东洋人撤退的同时,也规定了本国军队不得驻扎上海,说起来似乎没什么道理,自家无端被人闯了,最后的结果居然是把主人和强盗一块儿撵出去,但这个时代很多事情是没法说理的。 可想而知,这样的协定自然是签不下去的。所幸租界暂时安全,租界里的人民对外界的战火已经逐渐感到麻木了,每夜照样莺歌燕舞,纸醉金迷,而外围的华界在战火与冰冷刺刀的统治下,朝不保夕。 于是,在《申报》上,一面是前方战事的惨烈报道,翻开另一面,则是新电影、新戏曲的放映广告。而编辑则用忧郁的语调描述着这样的世界:“巨大的霓虹彩色电炬字在街头闪烁,在门首炫耀,像少女的媚笑,又像孩童的跳跃,辅佐着玻璃门内洋溢出来的酒香和爵士乐调,给予孤独路人一种麻痹理智的引诱,使他们投向那醺醉、颓废的园子里。” 夜晚,黄浦江潮涨潮落,军舰的黑影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星光消失在远东的这个城市。 月光中,仲春的凉风无声地吹起了窗帘,傅公馆某间房间的窗子悄然打开了。 “你要去哪儿?” 一个带着凉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双手撑在窗沿上的谢南湘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到白茜羽披着件针织披帛,松松挽着头发,正端着杯热牛奶,一脸淡定地从三楼的阳台往下望着他。 谢南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对于他这种人而言,恢复了战斗力就是恢复了健康,他比白茜羽争气多了,她发个烧元气大伤就要养一个月,他又是中枪又是失血休克的没过半个月的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事实上,他第三天能下床,就已经是能够拉到前线上挨炸的健康标准了。 “你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呢。”他有些无奈。 白茜羽喝光牛奶一抹嘴,扒着拉杆就往下跳,看得谢南湘心惊肉跳,在她身子悬在空中的时候就伸出手扶住她腰身,把她拎到房间里上,白茜羽整了整披肩,淡定地道,“当然是怕你跑了啊。” “这么舍不得我?”他敛下眸中的情绪,轻笑开口。 她走进房间,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没有人睡过的被褥,说道,“我知道你有职业病,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也不喜欢跟别人有交集,但人不是机器,更何况就是算是机器,也总得散热保养上油吧?你就这么想把自己往报废了使?” “有吗?”谢南湘不置可否。 他不想连累任何人,更不想将她再次扯进泥潭里了。 白茜羽叹了口气,“咱们认识这么久,也算挺有感情的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难道让我帮你一下,就那么难以接受吗?” 月光下,谢南湘靠在窗边上,浑身都笼罩在清冷的色调下,像是融进了月色中,他抱着手臂淡淡地说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应该很清楚,像我这样的人,从来不讲什么感情。” 白茜羽怔了怔,一时有些无言,只是耸了耸肩,“哇,好酷。” “这段时间承蒙照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他微微一笑,声音清越明朗,只是眼眸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说完,他便转过身去,伸手推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说得多了,很容易被这个狐狸般狡猾的女孩子识破。 身后,传来她略显沉闷的声音,“你真的要走?” “抱歉,我不能留下来。”他道。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女人应该用拥抱、眼泪与最动人的情话去融化男人坚硬的背影,可是这种选择不属于白茜羽。 于是她摸出把枪,对着他的后脑勺,很冷酷地说,“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 咔哒一声,开了保险的声音在夜色中似乎代表着少女的不舍。 谢南湘愣住了。 半晌后,他低下头,忍不住失笑出声,然后他缓缓举起双手转过身来,凝视着她,无可奈何却又满是笑意,“好,我不走,我投降。” 白茜羽拿枪对着他,发号施令,“脱鞋,脱衣服,盖被子睡觉。你再折腾我就把窗封死了拿手铐把你锁在床上信不信?” 谢南湘略一思索,“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期待。” 白茜羽见吓唬不住他,只好道,“那你保证。” “放下吧,举着不累吗?放心,我哪儿也不去了。”谢南湘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又随意地夺了她的枪,拿在手里把玩着,“是我送给你的那个生日礼物吧?没想到你还一直带着。” 白茜羽对他的保证其实并不放心,这家伙不是个能安生的主儿,勇于作死的精神只比自己差一点儿,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她能猜到谢南湘会想要离开,自然因为她本质上与他是同一类人,缺乏安全感,缺乏对其他人的信任,平时看着与朋友相处得都不错,却一直在避免与旁人发生太紧密的联系,她想让给是以前的自己的话,恐怕也不会选择一直留在傅公馆。 不过她愿意谢南湘这个口头承诺。 监视着谢南湘上床睡觉,白茜羽这才离开了他的房间。 “劝完了?” 肖然靠在门对面的墙上,他如今也不再穿着那身板正的军服了,头发虽然依然剪得干净利索,但至少比那个冷硬的军官形象要松散许多了。 “嗯。”白茜羽斜眼看他,“您什么打算?” “他留下,我也留下。”肖然平静地道,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救下了谢南湘,内心深处是相信他的,可是“信任”这个概念是主观的,在谢南湘洗脱嫌疑之前,他都必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世界已经大变样了,一切的规则都在枪炮血火下扭曲,可他依然很固执地要遵守规则。 “好的。”白茜羽点点头,也没多说,“记得付房租就行。” “房租?”肖然的眉毛扬起。 “嗯,五十块一个月。” “……你在敲诈?” “你可以去租界里的饭店问问现在的价格。”白茜羽微微一笑,一脸“爱住不住”的端庄模样。 肖然紧盯着她,“那么,请问现在这栋房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谁需要交纳房租吗?” 白茜羽沉默片刻,“那四十五。” ----------------------- 作者有话说:查资料查卡文了,发现之后时间线怎么都对不上,忽然猛地醒悟过来,我写的是架空……感谢在2020-02-22 00:08:29~2020-02-24 04:0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猪精女孩、啦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啾啾啾 20瓶;留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殷小芝的日记之一 这日记不如叫「虞 第102章 殷小芝的日记之一 这日记不如叫「虞小…… 四月一日, 晴。 今日是个好天气,早晨在花园里照料花卉的时候,我看到虞小姐穿着一身运动的装束在晨跑, 与她打了招呼。 虞小姐似乎并不像我以往所认为的那样咄咄逼人,大部分的时候, 她其实还蛮好说话的, 是个很和气的人。 与一贯认知不同的是, 虞小姐很喜欢运动, 跑步、跳操,这些都便罢了, 她还喜欢在毯子上做古怪的动作,观之不雅, 不知何意。 试探性地问及她为何每日跑步,得到回答却令人有些意外——外头都打成这样了, 随时都要逃命,到时候车子开不动了还不是得撒丫子逃命,谁身体素质好谁活下来的几率就更大呢! 不仅如此,虞小姐又道最近久居在家, 光吃不动, 难免日渐肥胖, 如今闲来无事索性多多锻炼,随后又说了些什么「没有对镜自拍」、「从不朋友圈打卡」之类难懂的话……莫非是直隶那边什么独特的风俗吗? 中午插花时,想起了泰戈尔的《奇梦》:「花儿结果,果实变为种子,林中繁衍的新树多彩多姿。水气凝成云,云团变甘霖,瀑布冲破重山的囚禁。夏季溶化的雪水飞降焚尸场, 浇灭焚尸的冲天火光。 」 想来在此处寄居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外界战火纷飞,这里虽尚未被战火吞噬,却又几乎与世界断绝了一切的联系,既是安全的,却又是风雨飘摇的,如同怒海中的孤岛一般。 我并不害怕。 假如能在孤独的灯塔里,与你一起听着海水拍打岸的声音。谁能保证,被追求者不会狂热地爱上追求者呢?比如,你就真的不爱我?1 …… 四月二日,阴。 今日天气阴沉,虞小姐依然也晨跑,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后,我特意提早准备了早餐,问她要不要试试,本没有报什么希望的,但虞小姐竟然点了头。 看起来,她对以往的事情没有丝毫芥蒂,不过想来也是,她如今已经赢得了少泽所有目光的注视,她何苦要介意曾经的「手下败将」? 今日没有晨读的兴致,早早地回房看书,正好遇见谢先生与肖先生在说话,讨论的似乎是军事方面的内容,听不太懂,不知他们是何人?似乎是虞小姐的朋友。 学长也是虞小姐的朋友,她为何有这么多朋友? …… 四月三日,阴。 听说外面战事吃紧,早餐时我听到谢先生与学长在讨论,谢先生词锋犀利,只是对战事颇为悲观,听说他是上过前线的军官,难道真要输了吗?那上海陷落了之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这样的煎熬是常态,从一开始的心乱如麻,度日如年到了如今,也只剩下了不悲不喜、听天由命了。 下午,炖了甜品,本着分享的原则,我给房子里的每个人都送了过去。最后的一份送到少泽的房间时,他正在对着一大堆厚厚的稿纸沉思,我瞄了一眼,似乎是电影的剧本。 记得曾经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总是在忙电影公司的事,他不怎么爱诗歌,却似乎对荧幕上的故事,可是那个时候自己并没有将他的爱好放在心上,只是一味地希望他与自己有共鸣,现在想来是何等的自私。 他当时最喜欢的电影叫什么?是一部外国片子,但我不记得名字了。 可惜学长对看电影这种赶时髦的事情并没有兴趣,不然问问他就好了。 …… 四月四日,晴。 早晨帮舒姨打扫庭院,果然又见到了虞小姐,但今天不同的是,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晨跑,而是和少泽一道打羽毛球。 天气晴暖,她穿着紧身的上衣,裙子短至膝盖以上,这种装束我只在画报上见人穿过,生活中并未见过真的有女子敢于如此大胆,想起与虞小姐的初见,心中不免唏嘘。 看来一个女子为了男子的青睐,是能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的。 虞小姐打球有些累了,邀请我替她上场,不知是故作大方,还是真心实意,不过我婉言谢绝了。 我是一个不喜欢争的人,我只是希望少泽在心中为我仍旧保留那么一个小角落,我会如同渴望阳光的种子般,等待发芽的那一天,若是等不到,我毫无怨言。 不过,我在他与虞小姐之间看不到任何爱情的火花,这让我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我不敢将这份期待教任何人知道,唯恐旁人笑我自轻自贱,可只我一个人偷偷地期待着的时候,就没有关系了。 不过,虞小姐如今的确是个很「摩登」的人。如今,公馆里除了她之外皆是男子,她却丝毫没有未出阁闺秀的保守与守礼——不仅总是穿着睡裙在房子里游来荡去,甚至大晚上还和他们一块儿玩牌,玩到兴起了嬉笑怒骂,玩到疲惫了便裹着毯子倚进沙发里。 关于这一点我不敢苟同,妇女解放,指的是放脚放胸,能有读书识字、自由恋爱的权利,东方与西方文化不同,想来,虞小姐这般作为,也是矫枉过正了。女子的进步自然是体现在思想与知识上,在男女交往上若是不自珍自爱,反倒令人看不起。 不过,不仅是少泽,就连学长似乎都与她私交很好的样子,什么事都纵容着她。 现在是晚上十点,他们依然在客厅里打牌,灯火通明,喧嚣吵闹,却一切都与我无关。远处有炮火声传来,不知哪里又打了起来,更深露重,令人倍觉凄清。 在海上,灯塔并不是为一个人存在于黑暗之中,蝴蝶自由地飞舞,与作为标本,其实是同一种命运。但是飞舞的过程,又是由哪一方神主宰呢? 2 …… 四月五日,多云。 已经不想再在日记里提及虞小姐了,可是今天在厨房里罕见地碰见了她。 虞小姐说心血来潮想烤个小蛋糕,我与她闲聊了几句,提及上海滩最有名的女性杂志《玲珑》上有写过一期《真正的摩登女子》,女子打扮时髦并不算得真正摩登,一个女子要真正可以配称摩登,至少须有下列的条件: 第一,有相当学问,不一定要进过大学,但至少有中学程度,对于各种学科有相当的了解。 第二,在交际场中,能酬对,态度大方,而不讨人厌。 第三,稍懂一点舞蹈。 第四,能管理家政,如会管理仆人、自己会烹饪、能缝纫,不须假手他人。 这样的要求颇为严苛,全上海也没有多少女子能达到这样的要求,更别说放之四海而皆准了,不过若是虞小姐能听进去,也能在某些方面少走些弯路,以免过犹不及。 晚上,虞小姐依然与谢先生、肖先生、学长以及少泽一道玩牌,肖先生似乎输得最多,脸都青了,但赌注不是钱,而是由赢得最大的人去弹输家的脑门。 虞小姐对这个惩罚的环节似乎格外有兴致,每次都将肖先生的额头弹得发红,轮到她输了,其他几位却又对她轻轻放过,只是虚虚在她额前做做样子……写到这里的时候,楼下又是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又输了。 心情烦闷,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早些结束。 …… 四月十日,小雨。 今天天气不好,从凌晨起就开始滴滴答答,隔了几日没有写日记,因为文思枯竭,也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内容,不过是流水账罢了。 报纸上,每日都是触目惊心的新闻,前线又是大溃败,数万人丧生炮火之下,令人不忍卒读,早晨时听学长聊起,似乎是转进协同不利,白白贻误战机,这样下去只会屡战屡败。 虞小姐似乎颇为知兵,说不过是「风林火山」罢了,这句话语出《孙子兵法》,我自然是知道的。 学长当时摇头,说如何当得起这四个字?结果,虞小姐却说道:「撤退转进其疾如风,迂回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钱财侵略如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写着写着,又都是虞小姐的事了,这日记不如叫「虞小姐的日常」好了。 …… 四月十一日,中雨。 连续下了两天雨,晨读,我原最是喜欢鉴湖女侠的「应是留春留不住,夜深风露也寒凄」,如今读起她所写的「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独思浙」,心中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大概是因为连日下着淅沥的雨,虞小姐开始大力推广一种新的游戏,甚至不惜将我也叫上,就是为了凑够六个人的人数。我答应了,因为日子实在太过无聊了。 这个游戏叫做《狼人杀》,由傅冬扮演「法官」的角色。 除了可以「杀人」这一点令人新奇又不安之外,规则并不难,但这个游戏似乎充斥着恶意。 没有扑克,没有数字,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不仅需要缜密的思维、逻辑、推断找到自己的伙伴同盟,更需要强大的语言能力,辩论技巧,甚至是……表演。 这是哪里传过来的游戏不得而知,至少这栋宅子里没有人听说过,或许是虞小姐自己发明的也说不定。 游戏很古怪,我总是找不到诀窍,可能是因为不喜欢说谎的缘故,一撒谎,就很容易被看出来,那些似是而非的证词发言更是让人脑子一团乱麻,所以总是不明不白地就输掉了对局。 不过这个游戏似乎挺有趣的。 暂且写到这里,楼下叫我下去继续玩了,若得了空,我再来好好写一写那些「夜晚」发生的事吧。 第103章 春风吻我(1) “我还是学不会你的无 第103章 春风吻我(1) “我还是学不会你的无…… 仲春时节, 海棠花开,席卷世界的战争仍在继续,傅公馆中却没有多少绝望的情绪。原本富丽堂皇的的阳台上, 如今晒着干菜,窗下挂着用上好的鲜肉腌的咸肉, 放了花椒的, 上面还盖了一张油纸, 防止下雨, 在风里哗哗地响。 无论外界再如何动乱,市面上的菜肉米面贵得离谱, 公馆的下人们也都将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颇有几分避风港的温馨——尽管, 如今住在傅公馆的人员构成非常古怪。 一个被追杀的军事调查处可疑分子,一个监视着可疑分子随时可能下杀手的军官; 一个表面上供职于报社实则组建了爱国基金会的大学教授, 一个表面上岁月静好,实则也岁月静好的女大学生; 再加上一个纨绔公子哥与一个谜一般的女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一个屋檐下同住着,养伤的养伤,写文章的写文章, 打牌的打牌, 倒是为原本冷清的豪奢门庭增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活气息。 外界风云变幻, 我自躲进小楼,下完跳棋还有五子棋,棋下完了还有扑克,扑克打完了还有桌游,日子就在棋子、纸牌和“天黑请闭眼”间波澜不惊地过去。 白茜羽意识到教会这帮人玩“狼人杀”是个馊主意。 她原本以为他们总得熟悉熟悉规则,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套路,而她则可以在鱼塘局里为所欲为, 大杀四方,然而现实与她所想的大相径庭,这群民国的老古董们在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已经将这个游戏摸透了。 一开始,她还能靠着套路在鱼塘中徜徉,比如她第一次抽到了狼人牌的时候,狼队友是傅少泽,在第一夜,她便直接挥刀砍了殷小芝,将傅少泽惊得瞳孔地震。 之后白茜羽强势带节奏,一路平推,最后在面临唯一存活的平民顾时铭的质疑时,发言极其真诚:“你想想也知道,我要是狼,第一夜也不可能刀她吧?” 顾时铭信了,然后好人阵营惨败。 下一局,白茜羽再摸狼人牌,结果狼队友是殷小芝。于是她在法官傅冬惊恐的目光下,再次将罪恶的手指向了殷小芝。 随后,当摸到女巫牌的傅少泽睁眼时,便见到傅冬朝着他指了指殷小芝的位置,一脸苦涩。 傅少泽天人交战许久,终于咬牙点头。最后白茜羽在所有人“多大仇啊”的复杂目光中早早出局,被女巫发了银水的殷小芝隐藏到了最后,无害地屠光了所有的平民,而被骗了药的傅少泽默默以头捶桌,似乎对参与这个游戏感到非常的后悔。 但是当这样的套路被逐渐摸清了之后,白茜羽便很难愉快游戏了。 谢南湘与顾时铭这两个家伙便不提了,前者谎话连篇却又逻辑毫无破绽,玩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要是拿到狼就是全场好人牌的噩梦,而且当所有人都忽略了她提过“自爆”规则时,是他第一个在劣势的情况下翻牌自爆,直接让整个世界陷入黑暗,然后又狠又准地带走了当时抽到了预言家的肖然。 而后者思维缜密稳扎稳打,发言平和中正,总能获得多数玩家的支持当选警长,但抽到狼牌后下手最黑的就是他,最可怕的是他第一时间就摸索出了“倒钩”的打发,也就是故意去踩自己同伴的身份,以此博得对方阵营的信任——因为他看起来实在不像在骗人,被他倒钩的阵营往往直到最后都没能反应过来,输得一头雾水。 白茜羽早就预料到他们两个不好对付,谁成想其他几人个个都不是好拿捏的角色。 肖然记忆力超群,每个人的发言与票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认准了一个道理便心如磐石,从不会被人煽动带节奏;殷小芝则令人完全无从下手,看似全程划水,实则划水只是她的保护色,每每发言翻来覆去都是“我是个平民”,最后冷不丁翻出一张神牌或是狼牌逆袭全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最后,以白茜羽的水平,只能与傅大少爷报团取暖了——谢天谢地,这世道人人都在装傻,大概只有傅少泽是真的傻。 这家伙如果抽到了神牌,便格外积极表现,如果抽到了平民,就全场神隐,如果抽到了狼人,则心虚气短,说到痛处便气急败坏,几把玩下来之后就已经彻底。 与傅少泽被化为一个档次,实非白茜羽所愿,可是在那几个能将十分钟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的妖人面前,战斗力实在是不太够看,只是心中不免有些愤怒……这帮鸟人连打个斗地主都要记牌,还有什么游戏的乐趣? 直到有一天,傅少泽忽然找到了喝醉时被他扔进烟囱的酒窖钥匙,打开了傅家尘封已久的地下酒窖,白茜羽才终于从每晚都被智商碾压的桌游中解放出来,宣布暂停牌局一日,并且希望将举办派对活动提上日程。 傅少泽第一个举手赞同,每晚都互相算计得天昏地暗的顾时铭与谢南湘也没有异议,于是殷小芝便只好随波逐流,只有肖然依然拒绝了任何酒精饮料,并且漠然地驳回了白茜羽的“大家都穿睡衣来参加”的荒唐提议。 傅少泽憋闷了许久,对这个派对的计划很是兴致勃勃,撺掇着舒姨将之前的唱机、灯球之类的玩意儿找出来,接上电源,再拉上帘子,喷上香水,将各式各样的酒瓶子码得满柜子都是,便如同置身于百乐门舞厅。 “春风她吻上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虽说是春眠不觉晓, 只有那偷懒人人高眠……” 烟雾缭绕,灯火明媚,在优美多情的女声中,傅少泽倚在红丝绒沙发里,微微侧过脸,慢慢地烤着一只雪茄,一身素色旗袍的殷小芝递了酒杯过来,目光欲语还休,傅少泽犹豫片刻,接过了酒杯,旁边传来女孩子们嬉笑的声音。 移开了家具而空出了一大片的“舞池”中,白茜羽拉着几个丫鬟在跳舞,说是跳舞,不如说是蹦迪,没有什么章法,但丫鬟也就跟着她瞎扭,很开心的样子,看起来她是整个派对上最放松的人。 傅冬端着托盘客串侍应生,笑眯眯地给白茜羽送过去一杯香槟,她一边跳舞一边顺手抄过一饮而尽放回托盘中,动作端的是行云流水。灯火阑珊处,肖然端着一杯白开水,旁观着台球桌上的战局。 一旁从地下室里搬出来的绿桌擦拭得焕然一新,谢南湘俯身瞄准,纤长有力的手指撑在桌面上,一击即中,球体四散而开,他对面的顾时铭专注地看着桌球的走向,片刻后,才微微摇头。 “赢不过你。” 谢南湘一手随意地撑着球杆,道,“算牌我赢不过你,扯平了。” “无非是读书的时候玩得多罢了。”顾时铭说道,因为傅少泽看不惯他穿长衫,此时的他一身衬衫配袖箍,看起来也有了几分洋派,他望向那边的舞池,笑道,“这算不算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他的后半句,自然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谢南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着那边舞池中心的少女,淡淡地说道,“这样的日子,恐怕也过不了多久了。” 这些日子闲着,两人打牌之余也时常聊天解闷,这两人一冷一热,一文一武,一个心系天下,一个杀人不见血,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共同点,竟也能聊得十分投机,许多观点都不谋而合,在外人看来也算是咄咄怪事了。 顾时铭放下球杆,拿了杯酒走到他身边,道,“谢兄有何打算?” 谢南湘瞟他一眼,“顾兄似乎不像是爱打听旁人闲事的人。” 顾时铭平静地道,“上海是风暴的中心,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谁在这里占据了优势,谁就占尽了先机,战败之后,旧有的势力显然要迎来几轮洗牌,我想谢兄应该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谢南湘不置可否道,“那顾兄又有什么宏图抱负?” 顾时铭微微摇头,微笑道,“前几日倒是收到了几封文坛旧友写来的信。” “哦?写的什么?” “无非都是忧心时事,探我口风,其中一人最为有趣,信后附有诗句:万里愁云压槛车,封疆处处付长嘘。王师已丧孤臣在,国土难全血泪余。浊雾苍茫就死地,慈颜凄惨倚村闾。千年若化辽东鹤,飞越燕山恋帝居。” “这是洪承畴松山兵败被虏,于清兵所押过锦州而作,忧家破国亡,叹河山裂分,倒是应景。”谢南湘取了杯红酒,一边微微晃动着,一边说道,看不出来他一个搞情报特务的懂得倒多,“你怎么回的信?” “自然也是应景地忧叹一番。”顾时铭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却不知是在嘲讽谁,“总要将那些三辞三让的路数做足。” 谢南湘眉头微微一挑,在灯火的阴影下眸光有几分深邃,“你决定了?” 两个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都是衬衫西裤,身形颀长,一个翩翩如玉,一个丰神俊朗,可若是有人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便会发现他们的对话似乎很难理解。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总是最简单的,就像他们做数学题不需要一步步写明证明的过程就能轻松得到答案一样,他们总能在省略了大量信息的情况下精准地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内容。 而读过四书五经的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则像是被人工加密过的,语言倒是都能听得懂,但没点历史典故文化素养的只能跟着傻笑了。 顾时铭不答,转而问道,“如今,谢兄是否可以告诉我,你之后的打算了?” 谢南湘沉默片刻,只是举杯与他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顾时铭微微一怔,回眸望去,两人灯火辉煌中相视一笑,倒是令不少暗中窥伺的丫鬟看得面红心热。 碰杯过后,两人都久久地没有说话,还是片刻后,谢南湘再次挑起了这个话头,道,“你准备怎么和她解释?” 顾时铭反问,“那你又准备怎么和她解释?” 谢南湘展颜一笑,“心有灵犀,何需解释?” 顾时铭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息道,“我还是学不会你的无耻。” 两个聪明人正在进行着晦涩难懂的交流时,宅邸里两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则相对沉默,偶尔迸出一两句尴尬的对话,将气氛变得更加沉默。 “没想到,我们还可以这样像朋友一样相处。”殷小芝轻声说着,双手攥着酒杯,她洁白的面颊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微微泛红。 傅少泽不知该说什么,便低头拨弄着盒子里的雪茄,只是余光忍不住往舞池那边望去,似乎是想确认那边的人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情形。 殷小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有些复杂,却没有露出失落的神情,只是捋了捋耳侧的发丝,柔声问道,“你……很喜欢她吗?” 傅少泽被她问得一愣,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低低地“嗯”了一声。 “春风她吻上了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春风里处处花争艳, 别让那花谢一年又一年……” 唱机里的女声依然唱着柔情似水的歌,节奏闲适,如春风轻拂,带着几分《晨曲》的悠扬调子,伴随着高跟鞋在地板上的响声,令人几乎忘记了外界的战火与硝烟。 “因为很明显啊。”殷小芝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望着烟灰缸中抽了一半的雪茄升腾起的烟雾,“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让那个不懂事的我遇到那个年少轻狂的你,那时我总以为,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的身边……可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凋谢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婉转,如同丁香花般结着淡淡的忧愁,傅少泽默默拿了一杯酒喝着,似乎是无声地在陪她追忆往事。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殷小芝,她的眼泪,她的无助,她的脆弱,她的每句话都能引发傅少泽对人生与宇宙无穷无尽的思考——他又走神了。 他不是听不懂殷小芝的话,只是他懒得去听,懒得去理解,在他看来殷小芝已经是他生命的过去式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也枉然啊,还有什么值得哔哔的呢? 殷小芝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也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其实,能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潘小姐曾经问过我,准备要怎么‘抢’,我告诉她,我已经退出这场‘战争’了,就算你的未来里没有我,我也会真心地祝福你们。” 傅少泽一怔,回过神来,却没能跟上殷小芝的思维。 殷小芝莞尔一笑,语气轻快地道,“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躲着我了?你放心,我不会去做令虞小姐误会的事,也不会介入你们的感情之中,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一个曾经很熟、如今不太熟了的朋友,不要再刻意躲着我避嫌了,好不好?” 这段憋在心中很久的话,今日借着喝了些酒的劲道,终于是说了出来。 她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冯惠以前说过的一些话,又想起这段时日与虞小姐朝夕相处,心中虽不愿承认,但也感到她性子开朗率真,于是更痛恨起自己的黏黏糊糊,当断不断。她不想再忍受傅少泽对她避之不及的冷淡,也不想在这样微妙的关系中小心翼翼地看眼色了。 只要她选择放手和成全,对他们三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那么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然而,傅少泽的回应却完全搞错了重点,“等等,你说潘小姐……是潘碧莹吗?你在哪见到她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殷小芝一愣,话题一时转得太快,她有些措手不及,心中更是感到几分怅然若失,却还是回答道,“就在潘家出事后的那几天吧……那天我来找你,却正好碰上了潘小姐,她的神色很不好看,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自从潘家出事之后她就消失了,我一直有派人去打听她的下落,却一无所踪。”傅少泽摇了摇头,心中隐有些阴霾,“你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吗?” 殷小芝思索片刻,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听起来似乎……对虞小姐颇有敌意。” 傅少泽眉头紧锁,还想说什么,就听舞池那边传来喧哗声,几个丫鬟的脸上都隐有焦急之色,心中登时一紧,顾不得殷小芝,长腿一迈便整个人从沙发上翻了过去,“怎么了?” “虞小姐喝多了,说去洗手间,去了好久也没回来。”丫鬟阿月看起来也有些紧张,“我刚刚去一楼的洗手间找过了,没看到人。” 很快,散落在客厅周围的人都聚了过来,神色都有些凝重。 傅冬吩咐丫鬟在去公馆的各个角落和房间找找,喝多了的人走不动路,找个了角落里闷头就睡也是常事。 顾时铭想得更细致,甚至让人去检查四处窗门,看有没有人进来或是出去的痕迹。 原本的派对气氛荡然无存,见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寻找失踪的虞小姐,殷小芝也有些茫然无措,她这才意识到这里的所有人都围绕在那个女孩子的身边,她一消失,世界就停止转动了……她究竟有什么魔力?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璀璨的水晶灯忽然熄灭。 昏暗的视线中,只有灯球的光斑在转动。 谢南湘双眼微眯,浑身已经绷紧,悄然隐入黑暗中找到最有利的位置;而肖然则放下手里续了一晚上的白开水,岿然不动,因为他整晚一直都处在最不引人注意却又可以纵览全局的犄角旮旯之地。 然而就在此时,头顶上,有声音疑惑地响起:“怎么不跳了?” 所有人抬起头,便看到白茜羽施施然地坐在二楼的楼梯扶手上,双脚悬空,她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睡衣,手里拿着一只枕头,脸颊绯红,双眸水润,一看就是还没醒酒。 “你在上面干嘛呢?快下来,危险。”傅少泽朝她喊道。 “好。”白茜羽痛快地应了一声,说完,便骑着楼梯扶手一路风驰电掣地从二楼滑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以至于没有人能第一时间做出任何反应,傅少泽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却身手敏捷地跃下楼梯,若无其事地道,“我下来了,继续喝啊。” 在一片寂静中,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伸手去拿酒瓶子,然后脚下拌蒜,就要跌倒,谢南湘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然后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无奈地说,“她这是喝了多少?” 阿月吃不准地道,“挺多的……我以为虞小姐酒量不错才这么喝的……” 顾时铭冷静地指挥道,“把人先扶到卧室里躺下,穿着睡衣容易着凉。” 阿月和几个丫鬟连忙接过手,白茜羽并不老实,而是挥舞着手臂,语气不满,“你们一个个穿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快去换衣服,轰趴快要开始了……” 谢南湘扶额,随即向角落里的肖然丢去一口锅,“都怪你要阻止她穿睡衣办派对。” 肖然冷漠地道,“我有什么理由不阻止一个喝多了会从二楼扶梯滑下来的家伙办派对?” 没过多久,在这个夜晚,傅公馆上下被逼疯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肖然是正确的。 第104章 春风吻我(2)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 第104章 春风吻我(2)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 醉酒状态下的人, 是介于疯子与天才之间的状态。 这个夜晚,白茜羽很开心,是最近这些年少有的那种纯粹的开心。 她扯下玻璃瓶里的玫瑰花瓣, 如同婚礼铺路般洒了一地,她将昂贵的法国香水喷得满房间都是, 然后尽情地为所有的服务生分发小费, 唯一令她不满意的是音乐不够激情, 音效也不是很给力, 让她站在桌子上跳舞时很不好找节拍。 跳热了,她就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外走, 好像有人拦住她问她要去哪,白茜羽理所当然地说去泳池游一圈啊, 她轰趴的别墅通常都带恒温泳池的,但那人告诉她这里并没有泳池, 白茜羽只好作罢,随即还是往外走。 没走两步,又有人拦下她问她要去哪,白茜羽顺理成章地说要去烧烤, 她轰趴的别墅通常都有烧烤炉和新鲜食材的, 但那人告诉她外面天黑了, 现在烧烤也看不清了,还试图喂给她味道奇怪的茶水,被她一掌拍开。 几经受阻,白茜羽终于有些生气了,大喊着要回家,叫司机把她的布加迪威龙开过来,然后到处找停车场, 但旁边的乱糟糟的,总有许多人围在她身边,像是一堵随时跟着她移动的墙,总是令她难以突破。 最后,白家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公主终于妥协地表示不回家了,也不去游泳烧烤了,就在这儿老实待着,但她立刻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她要在屋子里下雪。 于是,傅公馆便迎来了一场雪。 春寒已经过去,炎热尚未到来,春风从苏州河的两岸吹拂而来,掠过战壕中抱着枪打盹的疲倦士兵,掠过街角裹着草席浅浅睡去的难民,最后吹起傅家公馆廊下不知谁挂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灯光温柔的客厅里,飘起了绒花似的雪。年轻人们抬起头,看着阿月带领的丫鬟们站在二楼的栏杆前,她们抱着枕头将里头的鹅绒洒下,抖落雪白而细碎的绒羽。下落的鹅毛大雪将时光放得很慢,仿佛就此停止,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刻。 白茜羽站在客厅的中央,仰头伸手接着雪花,清澈的瞳孔中深深映着这一幕,微红的脸颊是玫瑰花的颜色。 她在看纷纷扬扬的雪绒,有人在看她。 “真好啊。”谢南湘忽然轻笑了一声。 “真好。”顾时铭点头道。 “是啊,真好。”傅少泽也低声说道。 “好在哪里?”肖然冷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白日放歌须纵酒,肖兄何必食古不化?”顾时铭温和一笑,如春风化雨。 “不要随便叫我肖兄。” “好,肖兄。” “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就好了。”傅少泽望着那边的女孩,忽然心有所感,他很少愿意说出这样感性的话,因为他觉得这样很不酷,可是此时此刻这句话就这样自说自话地从他的嘴巴里跑了出来。 殷小芝微微垂首,黑发柔顺地映着白瓷般的脸颊,“若是这世上没有战乱,没有不公,每个人都能平安喜乐,那该多好……” 顾时铭感慨道,“平安喜乐未免有些虚,我只希望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工作做,凡所吃的饭绝不是什么人的膏血,凡所做的工作绝不为充塞一个两个人的大肚皮。” 肖然抿了一口无限续杯的白开水道,“倒是说了几句人话。” 客厅里暗下了大半的灯光,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雪花在飘落,傅少泽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轻柔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英俊而锐气的面孔上,融化了几分傲意与疏离,“我只希望仗赶快打完,咱们都能好好活着,以后还能一块儿凑着吃饭、打牌、喝酒。” 殷小芝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柔声道,“不如我们相约每年的今日都在这里聚会,好不好?等日后上海太平了,还可以去踏青,郊游呢。” 傅少泽拿眼斜着看谢南湘,他还是看不惯这个曾经与他一块儿飞车逃命的家伙,嘴上却道,“我没意见。” 顾时铭笑道,“既然主人都同意了,那我自然也没意见了。” 谢南湘用指腹轻轻转着鲜艳玫瑰的青梗,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winter is coming!”那边传来女孩子听起来很愉快的声音,她拢起一大片鹅毛扬到上空再看着它们缓缓落下,有的落在她额头上,有的落在肩膀。 片刻后,肖然一针见血地道,“问题是,我不认为这种人还能活到明年。” 满足了屋内看雪的心愿之后,白茜羽很快就没有继续蹦跶的精神头了。 她只觉得头昏脑涨,很想找个地方休息,但她一会儿流窜到厨房,一会儿钻进柜子,别人要管她她还拒不配合,不仅身手极其灵敏,还不忘布下恶作剧的陷阱,同时用假动作迷惑追兵,整个别墅都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直到不知是谁将她忽然拦腰抱起,天旋地转了一阵,似乎是到了柔软而踏实的床上,她才终于觉得感到踏实起来,抱着一只平底锅安详睡去。 至此,距离白茜羽喝醉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顾时铭给酒醉后人事不知的女孩掖了被角,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消停了。” 傅少泽将钱包朝下倒了倒,确认里面已经没有一分钱之后,感慨说道,“这是我喝过最贵的一顿酒了。” 一旁,谢南湘整理着自己被扯开的衬衫领口,然后表情微妙地从里面扯出一张大洋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会儿,然后随手递给肖然,“给你付房租吧,顺便把我欠你的五块钱还了。” 肖然面无表情地从头发上揪下一片鹅毛,“你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殷小芝端着解酒茶和水壶进来,见白茜羽还睡着,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道,“时候不早了,你们男生就不要在女孩子的房间里挤着了,这里有我在。” 此言一出,几个男人顿时没了话说,便只好乖乖离开,傅少泽几乎是一步一回头,表情似乎十分复杂,顾时铭还贴心地提醒殷小芝离开前记得帮忙锁门,也不知道是担心白茜羽还是担心他们自己。 这个欢声笑语而又焦头烂额的派对之夜,似乎终于过去了。 仲春的夜晚下了一场小雨,嫩黄的月光是柔和的,窗外的白玉兰花枝在窗帘上刻下宁静的剪影,如同一面秀丽雅致的织物,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屋檐下,声音若有似无。 殷小芝坐在床旁的椅子上,将日记本铺在腿上,记录着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在她看来今天是一个很值得纪念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女似乎有要醒来的趋势,嘴唇微微翕动,殷小芝连忙关心地凑过去,“你要找什么?” 白茜羽闭着眼,一手在床头与枕头下四处摸索,摸了半天找不着,动作逐渐焦急烦躁起来,直到她好像终于意识床头什么东西也没有的时候,她忽然垂死病中惊坐起,茫然道:“我手机呢?谁看见我手机了?” “什么鸡?”殷小芝有些疑惑,不过白茜羽喝醉之后的胡言乱语也不止这一句。 白茜羽捂着脑袋,有些失去焦距的目光好半天才对焦在殷小芝的旗袍上,一时记忆回归,脑子终于清醒过来,“殷小姐?你怎么在这?” “你喝多了,我留下来照顾你……女孩子方便一点。”殷小芝温婉地说道,“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先喝一点水,慢慢的喝。” 白茜羽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叫我小芝就可以了。你和学长当时救了我,我都还没有好好道谢呢。”殷小芝大方一笑,衬着那双中式审美的杏核眼,显得十分清丽。 这段日子,殷小芝与白茜羽的相处都只是客套的程度而已,此时她的这番表态显然与往日不同,似乎更多了想要释放善意的积极信号,考虑到两人之间的渊源和曾经剑拔弩张甚至升级到肢体上的冲突,若是换了其他人,面对这样的态度恐怕心中不免要嘀咕一阵。 但白茜羽并不在意殷小芝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认为殷小芝的示好很奇怪。试问哪位名媛身边没有几个拍好照传完照片就不再联系的塑料姐妹花呢? 她上辈子就习惯了总有不熟的女生忽然和她聊起别人的八卦,也经常有只是第一次见的女孩子却要和她合照并配文是闺蜜聚会,背地里说坏话转眼见面又说要和她当一辈子的朋友这种事,自然也是屡见不鲜,这样的经历让她从小就知道友谊其实是很难以预测的。 于是,白茜羽此时只是露出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微笑,说道,“应该的,不用客气,你以后也不要叫我虞小姐了,叫我名字就可以。” “叫你梦婉可以吗?” “嗯……最好还是不要,叫我白茜羽就可以了。” “我知道,谢先生和学长都叫你这个名字。”殷小芝双眸微亮,似乎没有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那我就叫你茜羽吧。” “好啊。”白茜羽微微一笑,低头喝水。 房间中一时无话,殷小芝想说什么,却还是不习惯直接叫她的名字,只好省略掉称呼的部分,轻声细语地说道,“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对身体不好,少泽……他们也都很担心。” “嗯,以后不喝了。”白茜羽揉了揉脑袋,她当然也不想喝多。 除了刚成为虞小姐时因为不熟悉这具身体而喝醉过一次后,她就再也没有醉过了,事实上,她一直都有意地锻炼自己对酒精的耐受性,每日小酌一杯,时而与谢南湘或顾时铭喝过几次酒,也都是浅尝辄止,从未有过酒后失态。 她觉得自己的自控能力一直很不错,只是今天大概是一个意外。 像是家一样熟悉的房子,像是家人一样熟悉的人,值得信赖的朋友,朝夕相对的伙伴……这似乎是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以来最放松最有安全感的环境了,这大概让她的潜意识完全放松了。 虽然头有些疼,但释放了积累了许久的压力,感觉倒也不坏。 白茜羽咕嘟咕嘟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我这边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殷小芝微微蹙眉,她挽了挽浓黑的发丝,尽可能地露出一个坦荡的微笑,“我去叫少泽过来吧?他好像很担心你。” 白茜羽愣了愣,酩酊大醉后的大脑似乎格外清明,于是她仅用一秒钟便理解了对方话语中的涵义,再用了两秒钟决定了自己该如何回答。 “我没有和傅少泽在一起。”她说。 殷小芝没有她这么快的反射神经,她愣了更久,有些把握不住对方的意思,却又隐约有了一些不安的猜测,“你……不喜欢少泽?……还是,因为我的关系……” “说实话我没有怎么考虑这个问题。”白茜羽很坦白地说道。 殷小芝秀气的拳头下意识攥紧了旗袍的布料,“……你是在吊着他吗?少泽他……他很喜欢你,谁都看得出来……” 白茜羽思考了片刻道,“他喜欢我是他的事,为什么我要喜欢他?” 殷小芝感到有些混乱,傅少泽既然选了虞小姐,她难道不应该欢喜,不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吗?她以为两人始终没有多少“爱情的火花”,或许一是两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二是因为她的缘故,虞小姐对此心有芥蒂,故意与少泽生分,这也促使了殷小芝决心“成全”二人,主动化解这段不愉快的记忆。 可是她从没想过一心一意追着傅少泽来上海完婚的虞小姐竟然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一时生出几分惘然的情绪。 但是这太奇怪了,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 殷小芝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有些不确定地道,“那……你是……喜欢谢先生?还是学长?他们都对你有好感吧,你难道就从没有考虑过……” 白茜羽掀开被子下床,一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盒雪花膏,一边平静地说道,“是的,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件事。” 自从与玉兰女校的同学们和解之后,她开始找回曾经因为自我保护而选择刻意疏远的情感,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亲情和友情都顺利地重新连接,唯独爱情好像迟迟都处于“无服务”的状态。 傅少泽问过她“你在害怕什么”,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没有找到一个回答他的答案。 殷小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话语中的漏洞,追问道,“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考虑?”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用糖果,香料和美好的东西做成的。也不是所有的女孩子,会将整个生命都义无返顾地寄托于爱情。”白茜羽在妆凳上坐下,用手指轻柔地推开膏体,垂眸嗅了嗅馥郁香味,随即眼波流转,望向镜子中的殷小芝,“更何况,在这个时代谈爱情,也太奢侈了。” “不,不是这样的。”殷小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勇敢地说,“爱情不是可以克制与忍耐的,它不分时代,越是动乱,就越显得弥足珍贵。如果你对他……对少泽,哪怕只有一秒钟动过心,你就应该诚实地追求自己的内心的情感。因为如果少泽选择我,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爱他,哪怕是付出我的生命。” 白茜羽抬起眼看向殷小芝,似笑非笑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愿意把少泽‘让’给我?” 殷小芝轻声说道,“因为我希望他开心。” 白茜羽倒是被她说得愣住了,她忽然有了一个很玄的念头,小芝姑娘圣母又恋爱脑,追求爱情却被邪恶的青梅竹马所破坏,还曾经撞上过傅大少爷的小轿车……她不会是这个时代的天选之女吧? “好吧。”白茜羽决定结束这个没有实际意义的话题,“我不关心你与傅少泽之间的事,我救下你的那天本来是要去机场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场战争的话,现在我应该已经把火锅吃到吐了,你的学长与我是工作关系,如果和感情混淆在一起我会很困扰,那个姓谢的是我手下,因为不想和他成为史密斯夫妇,所以我们会保持安全距离……” 殷小芝默默地听着,她敏感而柔软的内心让她捕捉到,有些过于平铺直叙的话语背后所蕴含的东西,她想,真是奇怪,什么样的环境,会培养出这样骄傲而又自信的女孩子呢? “总之,基本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 殷小芝静静地低着头,看着台灯投下的影子,忽然问道,“虞小姐……不,茜羽,你究竟是谁呢?” “这很重要吗?”白茜羽说道,她不确定殷小芝的问题是哲学上的灵魂拷问还是对虞梦婉的身份感到了怀疑,事实上这两者她都无法回答。 “也是。”殷小芝一怔,然后柔柔一笑,站起身,拿起床边的空杯子,“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 屋檐下,细雨如帘,一盏风灯上挂满了水珠。 谢南湘从老旧的银质烟盒里取出两只烟,点燃一根叼在嘴上,另一根递给了傅少泽。 傅少泽犹豫了片刻,接过香烟,却没有点燃。 “抽不惯这个?”谢南湘微微眯起漂亮的眼睛,即便不喜欢他的人也不会讨厌他的这双眼睛,因为它总是让人联想到金色而灿烂的阳光。 “我不怎么抽烟。”傅少泽淡淡地道,事实上他一直都没学会抽烟,他只会将烟吸进去然后吐出来,但是为了显得自己很时髦很老练,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一点,而且买的香烟和雪茄总是最贵最好的。 “少抽点好,我是没办法。”谢南湘的论调很少见,此时吸烟是被大力提倡的行为,还有抽爱国香烟的说法。 “为什么没办法?” “审讯室,味道大,不抽点犯恶心,所以习惯了。”他薄唇叼着烟卷,含糊不清地说着。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找我什么事?如果是想趁她喝多了开溜的话,最好别指望我帮你擦屁股。” 他不知道谢南湘的身上出了什么问题,但白茜羽似乎希望谢南湘能多留一日是一日,似乎是在拖延某些她极其不愿意发生的事情。 “啊,没想到你也不笨嘛。”谢南湘微微一笑,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帮兄弟一把,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行不行?” 傅少泽嫌恶地看了一眼他的胳膊,却也没挣脱开,只是横眉冷对,“本少爷需要你的人情?” “说不定用得上,有备无患嘛。”谢南湘笑眯眯地道,“我是真得走了,明天她醒来你就说不知道,把事情往我身上推就行。” 傅少泽眉头微皱,想到某些可能性,立刻坐不住了,将他推开,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战事有变化了?如果傅公馆不安全了,你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 “你不是也留在傅公馆没有走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我要一个人开溜,那到时候要找我的人找不到我,还不是这些跑不了的下人要倒霉?如果你有安全的地方,就……” “放心吧,她不是那种你需要担心的姑娘,一有事她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你顾好你自己就算给她省省力气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笑意的嗓音低哑清越。 “废话,她逃命的时候我就在副驾驶我会不知道?我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看在这段时间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傅少泽沉默了一会儿,这张曾经写着玩世不恭的俊脸,在这一刻,投下几分晦暗不明的沉郁,片刻后,他开口道,“还知道些什么?” 谢南湘微微抬起头,看着不停从空中落下的雨滴,说道,“这个春天,要过去了。” 傅少泽微微一怔。 细雨中,隐有春雷阵阵响起。 …… 这个春日最后的夜晚,有人辗转反侧,有人沉沉酣睡,有人窗前的帘子被风吹开,一个身影温柔而悄无声息地在女孩的手背上印下轻轻一吻,随后就此潜入黑夜,有人睫毛微颤,却没有醒来。 第二天,微热的阳光洒入室内,天际处硝烟升腾,炮声枪声一片沸反盈天。 吃早餐的时候,白茜羽得到了谢南湘已经离开的消息,她似乎不是最后一个,因为过了一会儿,不知何时被人下了过量安眠药的肖然才捂着脑袋醒来,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猛地跳下床收拾东西离开。 没有人多说什么,就连殷小芝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她感觉得出这两人身上的秘密不是普通人能打听的。 然而到了午餐的时候,顾时铭忽然表示他也要离开了,说是文学界的好友邀请他去家中小住,大概是忧惧时事,想与他促膝长谈,他已经推了许久,如今看来还是得去一趟。 仅仅是一天的功夫,原本稍显吵闹的傅公馆,便少了一半的人。 但对于留下的人而言,也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谁都意识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风暴与剧变迟早会来临,各奔东西,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只不过,昨夜通宵达旦的气氛似乎还没散去,空气中仍然飘荡着好闻的香气,角落与台面上还散落着下人没来得及打扫的彩纸与鹅绒,但那似乎只是如朝露般短暂的一个晚上,等到第一束阳光的到来就会彻底蒸发。 大家收拾着各自的心情,平静地吃完了午餐,平静地送走了顾时铭,然后看着下人们打扫两间空出来的客房,很快,便整洁一新,甚至看不出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的痕迹。 没过几日,全上海的报纸的头版便都换上了触目惊心的标题。 上海陷落。 -----------------------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明天还有。 终于写到我最感兴趣的时间节点了!搓手,最后一卷预计这个月左右能完结……如果顺利日更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可能之后还会有些番外什么的慢慢填。 感谢在2020-03-02 04:15:18~2020-03-04 02:4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密林鬼影 10瓶;严当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渺小时代 想要对付她,就像捏死一只 第105章 渺小时代 想要对付她,就像捏死一只小…… 远东第一大都市, 上海陷落一周后。 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地敲响,报贩疾呼狂跑,手里摆舞刺目的血红标题特号字报纸, 穿过障身而紧密的黄包车空隙,穿过黑黝黝的人群。 “建立东亚共荣圈……” “开始做起亚洲自己的主人……” “战争的结局必然是和, 只有真正合作才能共荣共存……” 五月的风吹过, 坦克和装甲车轰隆隆地开在租界的街道上, 荷枪实弹的东洋步兵昂首挺胸地以八列纵队行进, 街头有人挥舞着小旗子,有人冷眼旁观, 这不影响街头饭摊依然熟烘烘地冒着蒸气,油墩子炸得滋滋作响。 被炮火毁去家室的难民眼巴巴地盯着前来招募劳工的小白脸, 那些失去了归宿的贫民徘徊在十字街头,囤积居奇的商人将铺子开张, 在棚子下挂出寻常人难以支付的价格,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熟视无睹地走过,早已习惯抹黑了良心的在黑吃黑。 曾经信誓旦旦说着“九国公约”的政客们离开了这里,所有部队全面撤退, 然后在混乱的指挥下成为全面溃退, 耗费数年苦心筑成的quot;东方马其诺防线quot;门户大开, 被敌人在天上轰炸扫射,地面部队穷追不舍,势如破竹一一攻占上海各镇。 根据普善山庄的统计,自沪战爆发以来,伤亡遍地,是年掩埋尸体激增,数目多至一万五千具, 而敌军进占租界后,难民糜集,粮价暴涨,已有成年及儿童尸体八千六百四十三具之多。 这是一个人人都很渺小的时代。 小环举着手里的硬黄纸反复地看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张薄薄的黄纸就能证明她是良民了,但听陈家姆妈说有了这个东西才能上街,所以她将这张黄纸看了又看。 姓名一栏,写着她的名字,“于小环”。 作为书香门第中与小姐一同长大的大丫鬟,她很幸运地得到了可以断文识字的机会,可惜陈家姆妈写不来比划复杂的“虞”字,便随意地用了仅有三划的“于”字所代替。 有铃铛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小环应了一声,将那张薄纸塞进怀里,跑出了房间,然后放慢脚步,上身不动,脚步快速而平稳地穿过走廊,来到客厅中。 客厅里,穿着崭新黑色长袖长裙、系着白色围裙的丫鬟统一地盘着发,扎着头巾,然后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两排,丫鬟们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家喜欢让下人穿这么不吉利的颜色,也不知道为什么丫鬟不叫丫鬟,要叫女佣,但听说主人是东洋留学回来的,习俗有所不同也是正常。 小环站到队伍的最末,规规矩矩地垂首而立,比起那些东张西望,还窃窃私语的小女佣看起来沉稳许多,站在最前列的陈家姆妈见状微微颔首,这批新买来的丫鬟里,就这个小环看起来最为懂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过规矩的。 “都站好了,像什么样子。”陈家姆妈的目光钩子似的在每个女佣的脸上划过,“做人要懂得惜福,看看外头现在是什么境地,再看看你们,有房子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好料子的衣裳鞋袜,先生还给你们一日吃三顿的白面,你们上外头打听打听,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女佣们齐声应“是”,又听陈家姆妈语气严厉地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若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举动,或是将宅子里头的事拿到外头乱嚼舌根子,就别管我无情了。好了,都去做事。” 被训了一顿的女佣们立刻安静地四散开来,小环也准备退下,就听陈家姆妈说道,“小环,你留下来。” 小环乖巧地上前,说道,“姆妈有什么吩咐。” 陈家姆妈最喜欢她这样温顺有礼的模样,比起那些面黄肌瘦畏畏缩缩、头上插着草标的难民,这个叫小环的姑娘不仅白白净净的,牙齿、指甲也都保护得很好,而且说话做事都很伶俐,从没打碎过盘子器皿,就连吃饭时也不像其他女佣一样,会蜂拥着去抢过粮食往嘴里塞,吃不下了还往怀里藏。 经过一段时间的暗中考察,陈家姆妈觉得小环是这些小丫头之中,最有希望成为“女仆长”的。 “你来宅子也有一些时日了,感觉如何?”她示意小环跟她来到角落,似乎是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吩咐。 小环道,“姆妈待我很好,其他人也很和善。” “有一件事,我还是得告诉你。”陈家姆妈犹豫了片刻,说道,“你要投奔的那个亲戚,我打听过了,人已经不在了。” 她这一犹豫,小环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心中一沉,“怎么会的……” “说来也是挺倒霉的,你那个亲戚不是在傅家做事吗?外头打仗的时候都好端端的,没挨上炮子儿,谁知道仗一打完,整个别墅不知怎么就炸得一塌糊涂了,听说没人活下来。”陈家姆妈见惯了这些生离死别的事儿,倒也没有太多唏嘘之色。 小环脸色瞬间变得一片苍白,她下意识地揪着衣摆,反复地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陈家姆妈同情地道,“别想太多了,这死啊活啊的都是命,那天南火车站被炸得稀巴烂,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偏偏你活下来了呢?所以啊,想太多也没用,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小环敛下心中的惊骇与茫然,对着陈家姆妈勉强一笑,“姆妈说得对,这年头,还指望什么呢,只是我家表姐自幼命大,算命先生说她命带福星,搞不好能活下来呢,我没事儿在去外头转转打听打听。” “嗯,也好,说不定命大呢。”陈家姆妈的语气很敷衍,她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没了音讯通常就代表再也不会有音讯了,这年头失业的失业,失踪的失踪,身边不认识几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才算咄咄怪事,也只有亲属心怀侥幸不愿接受。 “对了,小环还没谢谢姆妈呢。”小环吸了吸鼻子,清秀的脸上露出感恩的神色,“若不是当时姆妈把我从人牙子手上买下来,把我带进了租界,小环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姆” 当时,小丫鬟一路南下,经历南火车站被炸,整个上海继而乱成一团,她孤身一人流落街头,想进租界却被冰冷冷的铁栅栏所阻拦,最后被人贩子盯上,在小黑屋里才啃了几天发霉的干粮,便被来挑选丫鬟的陈家姆妈一眼看中,幸运地带进了租界中的一处宅邸中做工。 事实上,因为想要卖身为奴的人太多,人变得不是很值钱,对于无家可归的人而言,能成为大户人家的奴婢佣人是要烧高香的天大好事,哪怕主家严苛打骂,缩衣节食,但只要不要太过酷烈,人为了吃上饭总是可以忍受的。 小环按捺住迫不及待想要寻找小姐的心情,不动声色地待在这栋宅邸里等待时机,要说她比起那些顶时髦的洋派青年自然是不如的,但比起那些自幼务农,或是女工出身的贫贱丫头来说,又要好上不是一点半点,没几天的功夫,就很自然地得到了陈家姆妈的赏识。 于是,她便顺水推舟地为陈家姆妈端茶送水,或是做些捏肩捶腿的体己活儿,这种本事是大宅院里长大的丫鬟无师自通的,时机成熟之后,她便向陈家姆妈透露自己来上海是为了投奔亲戚,她的一位表姐在傅家公馆做工,也姓“于”,希望陈家姆妈能帮忙打听一二。 小环不知道小姐究竟在何处,但她想小姐一人无依无靠,打起仗来应是会去傅家躲避一二才是,就算不在,傅家也是最有可能有她消息的地方,只要办下那张可以出门的证之后,她也可以亲自过去打听。 可是她此时得到的消息,竟是傅家遭遇轰炸,无一生还。 她并不相信傅家的人会都死在轰炸中,可是显然陈家姆妈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她此时要做的,就是争取陈家姆妈更多的信任,拥有更多的自由出入的权利,这样才能尽快地找到小姐。 那边,陈家姆妈听她说得感激涕零,不疑有他,面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也不知是谁家将你教得这么好,在旧朝,做个大少爷的通房丫头也做得了。” “姆妈,你取笑我……”小环装作面色一红,在直隶老宅的无聊婢女中,这种程度的笑话甚至算不得谐谑打趣,若是遇到试图占口头便宜的外男,通常还能用更老辣刻薄的言辞将其羞得掩面而走,但她想给陈家姆妈留下一个比较单纯好拿捏的印象。 陈家姆妈道,“怎么,担心姆妈送你去先生房里?呵呵,放心吧,先生是正人君子,你也看出来了,先生是受过文明教育的,从没有对下人动手动脚。” 小环懵懂地道,“小环只是远远地见过先生,看起来是一位好人呢。”她心中暗自警惕,看起来越好相处的主子,残暴起来便越不是人,大户人家的阴私事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是啊,先生脾气好,但最不喜欢咱们国人肮脏邋遢,不守规矩,这些女佣里头,就属你最机灵。”陈家姆妈深深地望着她,“现在姆妈交给你一件差事,先生在书房中会客,你每一小时奉一次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知道吗?” “小环明白,小环只是奉茶,不带眼睛,也不带耳朵,先生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小环都不知道。” “嗯,果然我没看错人,去吧。” 陈家姆妈对小环很满意,小环心中却有些疑惑,她来到这座宅邸许久,还没有得到出门的机会,对于宅邸里的这位“老爷”也未曾上心,只知道是一名中年男子,平日里颇为忙碌,甚少待在宅邸之中,但如今听陈家姆妈的话,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小环压下心中疑惑,按照陈家姆妈的吩咐去书房奉茶。 书房外,隐约传来交谈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应该在哪儿听过,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梅先生……我……” 小环心说原来这位老爷姓梅,只是门里一会儿便没了声音,她先是敲了敲门,在得到梅先生的许可后,她端着托盘垂眸走进去。 书房中焚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片,梅先生穿着一身常服,姿态闲适地倚在沙发里,而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个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的女子,小环垂着眼,只留意到女人尖尖的高跟鞋。 她一丝不苟地上茶,始终保持着斜斜朝下的视线,而在此期间,梅先生也没有与那女子都没有出声,不知是无话可谈,还是有什么不能当着下人的面说的话。 小环上完了茶,便无声地退下,房间内的气氛不好,做下人的这个时候更不能往上撞,以免被主子找到理由发作。 直到她关上门后,书房内,才再次隐约响起交谈声。 茶香袅袅,浸润着书房内几乎凝结的气氛。 梅先生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你是我故友之女,他为了帝国献身,而你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帮助。” 潘碧莹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紧攥的指节有些发白,“我……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梅先生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看来,你似乎没有你父亲的那分魄力,毕竟是一个女孩子,是我为难你了,这样吧,我安排你离开上海这个伤心地……” 潘碧莹忽然猛地抬起头,露出相比于曾经格外苍白瘦削的脸颊,可她的双眸中此时却像是燃着火焰,“不,我不走,我要替我爸爸报仇。” “事实上,一占领上海,我们立刻就前往傅家拿人了,可惜对方太狡猾,公馆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屋子的火药和几具焦尸,倒是折损了不少帝国的好男儿。虽然这只不过小手段瞒不过我们,但追查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纨绔子弟,似乎也不值得我们的机关继续花费力气了。”梅先生淡淡地说道。 潘碧莹身子微微颤抖,如同陷入一场梦魇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字句道,“不……不是他,不是表哥……杀害我爸爸的是他的未婚妻,一个叫虞梦婉的女人,她化名白茜羽,结交了许多上流社会的人物,她是个冷血的魔鬼……” 梅先生注视着她的表情,双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内心,说道,“碧莹,根据你描述,那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姿色手段的交际花而已,可能接受过军情处的资助和短暂培训,所以让你有了她很强大的错觉,但如今我们已经占领了上海,想要对付她,就像捏死一只小虫子那么简单,如果你想要为你父亲报仇,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潘碧莹的瞳孔缩了缩,她嘴唇嗫嚅了两下,没能说出话来,“我……”似乎是为了躲避梅先生逼人的视线,她目光惶然地游移着,看到了书房悬挂的书法字帖,字帖下摆着的配刀,她很清楚如果答应了面前长辈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梅先生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拘泥于那些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你做一辈子的失败者,永远被那个女人踩在脚下。而你若是强大起来,那些曾经失去的东西,全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因为他的这句话,潘碧莹浑身如同筛糠似的颤抖了起来,仿佛感到了压抑不住的惊恐。 “告诉我,你的选择,碧莹。”热茶的蒸汽笼罩在两人之间,令梅先生的表情显得难以看清,只是嘴角带着一丝隐约的微笑。 “我……要找到她,然后亲手杀了她。”潘碧莹在他鼓励的目光中,鬼使神差般地说道,随后她仿佛坚定了什么,“我要在杀了她之前,杀死她所有在乎的人,让她也尝一尝世间最痛苦绝望的滋味。” “你没有让我失望,相信你的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梅先生再喝了一口茶,对她的反应好像没有半点意外,“帝国要在上海长远地立足,授命我组建一处特别机关,选址在极司菲尔路的一处别馆,你精通洋文,通晓上海的上流社会,正好可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为东亚的繁荣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对于他徐徐勾画的蓝图,潘碧莹微微张口,感到巨大的茫然,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耐,做过的最大的决策无非是根据地位身份决定圣诞派对邀请哪家公子哥儿,所以一时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会与“东亚的繁荣”这么大的题目挂钩在一起。 梅先生看着她的神态,温和而意味深长地道,“当然,我希望你先接受三个月左右的特别训练,到时候,我相信今后的上海会是你的舞台。”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查虞梦婉的行踪……” 梅先生失笑,似乎是对她始终对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耿耿于怀而感到好笑,道,“她早已是帝国通缉的人物,面对着宪兵队的搜查,名下所有资产全都被查封,如今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而已,不知在哪里如同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煎熬度日,你又何必着急?” 潘碧莹只好缓缓点头,望着自己的手指,茫然与恐惧中隐约生出了一份期待。 …… 战争的硝烟还未彻底消散,奢靡的生活却已重燃,电影院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客满牌”常挂于影院门口。一辆辆汽车驶过处处霓虹的街段,曾经被轰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狰狞的弹坑,豪华的戏院与舞厅已经得到了最快速度的修缮或是更豪华的翻新,这个灯红酒绿的游乐园以惊人的韧性正在恢复活力。 爱多亚路的一处宅邸,大门洞开,穿着宪兵队服饰的士兵来来往往,奢华的家具、精致的细软、以及各式各样价值不菲的物品被搬到花园的空旷处,再由另外的人搬到路边的卡车中。 “啧啧,这是被抄了家啊……” “城一破,破家的还算少吗……” “我记得这户住的是个小姑娘啊,作孽哦。” “有撒作孽的,一看苗头不对,人家老早跑掉了……侬看看教,都是些搬不走的,抄么抄掉了,人家有钱人也不在乎的……” 隔着一条街,路人与街坊邻里望着那边令人唏嘘的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路过的人看热闹,有看完热闹觉得没劲的掉头走开,有小贩趁机过来做生意。 人群形形色色,不远处的电话亭边,站着一位戴着时下流行的宽檐帽、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士,她正拿着一盒精致的双妹牌胭脂,正对镜补妆,风吹起下摆的一角,露出里面鲜艳的红来,显得十分摩登靓丽。 她抿了抿口红,又望了那栋几乎被搬空的可怜别墅一眼,合上了胭脂,微微一笑,压低了帽檐,转身离开。 ----------------------- 作者有话说:我太勤勉了。 聪明的读者应该看出来了,没错,世界线要开始收束了。感谢在2020-03-04 02:43:35~2020-03-04 23:5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萝弗 22瓶;留白 10瓶;淡定的大仙女、一叶知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身外之物 这下,她是真的要身无分文 第106章 身外之物 这下,她是真的要身无分文了…… 白茜羽现在很穷。 她凝视着自己被搬空的别墅微微一笑, 并不是有什么神秘的意图,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里告诉自己要冷静, 要淡定……换句话说,也可以理解成“怒极反笑”。 从小, 白茜羽的父母就教过她要如何理财, 所以她早就将自己名下的资产分成各种部分, 妥善地转移到了海外的银行, 留下的别墅只是一座空壳,可她没料到的是敌人如此丧心病狂, 竟然连她的……软装都没放过。 她精心布置的艺术珍品,稀有的地毯、锦缎、宝石, 从二手市场收来的古董摆件,借用算卦……不, 是商务咨询之便向名人求来的字画与墨宝,还有在未来会成为限量孤品的包包,明年就会停产的香水,手工定制的皮鞋与帽子, 都是她穿越而来辛苦奋斗来的心血之物。 白茜羽现在很穷, 而且很生气。 炮弹一响, 她一朝回到解放前,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拎着一只皮箱就从傅家离开的时候,比那时更凄惨的是她现在连一只皮箱都没有。 因为皮箱看起来就很贵,拿着很容易被抢,她开枪杀人肯定会引来士兵,而她又坚定地拒绝了使用碎花布包袱,因为那与她的一身行头不配。 初夏的气候仍说不上热, 空气中残留着接连几日春雨而没有散去的寒,她叫了辆黄包车,来到了熟悉而又繁华的南京路一带,流弹打碎了临街的玻璃橱窗,但生意依然在做,她买了一袋子梨膏糖,边走边吃。 她没有蓬头垢面地藏进难民堆中,或是躲在阴暗狭小的民居里惶惶不可终日——她甚至就下榻在和平饭店,那里仍旧能提供上海最好的服务。 但是她其实很穷。 白茜羽今天是出来取钱的,不然她可能就付不出下个星期的房费了,虽然顺便路过自己家的时候看到了令她堪称愤慨的一幕,但她并不打算就此采取任何行动。 上海陷落的那天早晨,黄浦江边突然被一片火光照亮,在公馆的楼上可以望见闸北的飞机掷弹和冲天的大火,火焰与黑烟弥漫了半个天空,街上有人喊着“东洋人打进租界来了”,舒姨慌忙地召集了公馆全部的下人,让所有人都躲到酒窖里去,搬物资的搬物资,烧文件的烧文件,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混乱持续了一阵子,直到下人去敲少爷的房门,他们才发现傅少泽竟不见了人影,连傅冬也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白茜羽留意到傅少泽的房间里没有暴力破坏过的痕迹,门窗的插销都是完好的,这证明傅少泽是自行离开的。 于是她去看了傅少泽的衣柜和洗漱间,他没有带走一件衣服,就连拖鞋、牙膏和发胶都没有拿走。 这些发现为傅少泽的失踪带来了几分诡异的气息,但眼下傅公馆的安危迫在眉睫,她不得不站出来安抚如同受惊的兔子似的到处乱窜的下人们,让他们停止往酒窖里头钻的行为。 为了以免大家并不相信她这个旧式妇女的出身,白茜羽不得不先搬出“谢先生”与“肖先生”,声称他们走之前告诉自己,躲到酒窖里的方案就是送死,傅家绝对是东洋人会严密搜查的目标,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敌人的疏忽大意之上,这种要命的想法非常不可取。 然后,在所有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她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准备把公馆炸了,然后把所有敌人干掉,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鸦雀无声。 于是傅公馆就被炸了。 她倒没有说谎,因为炸/药是早就让肖然帮忙布置好的,就设在酒窖的口子上,为此白茜羽不得不免掉了他的房租,并且支付了不菲的工程安装费——十块八毛。 肖然是个很可靠的工具人,当量计算得不多不少,不至于把房子炸上天,但可以将围着酒窖探头探脑的士兵全都报销掉,还有一些散兵游勇掉头就跑,被趴在房顶上架枪的白茜羽一个个精准点杀。 白茜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莽夫,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判断:城破时,精英部队有更重要的战略目标去争夺,而第一时间来到傅公馆,只会是见钱眼开的小股敌人,干掉他们就能争取宝贵的逃离时间,炸掉公馆更是能让傅家众人的生死显得扑朔迷离,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 而傅公馆的下人全都拿了工钱和遣散费,背着小包袱准备各奔东西,脸上都是戚然之色,此时城里还很乱,街上轰隆隆地开过装甲战车,四处火光冲天,时不时附近还有枪声炮声响起,让偏安一隅的众人都生出一种大难临头之感。 这时,殷小芝自告奋勇地带他们去投奔红十字会,如果那边状况不好便去教堂,舒姨也用老辣的经验安慰众人,乱也就城破这两三天,东洋人要打上海,还不是看中了这地方是个聚宝盆,若是上海闹得一塌糊涂了,他们也就喝西北风了,不必担心,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能照样过日子。 殷小芝此时只能强撑着坚毅了起来,她按照舒姨说的,一剪子将蓄了许久的秀发剪到及肩,换上不起眼的布袄,脸上抹上黑灰,带着下人们去找地方避难。 不知何处的印书馆起了火,文人的心血与工人的血汗都化成满天的灰烬,像阳秋落叶一般簌簌地到处纷飞,短发的姑娘回眸时,眼神很坚定。 白茜羽没有与她们一道,她有她要做的事。 第一,她要找到谢南湘,最好劝说他金盆洗手。 她大概能猜到谢南湘背负的任务,这家伙亦正亦邪,显然是双面间谍一类的角色,干的是那种里外不是人的活儿,她一直不让他离开傅公馆,自然是不想他继续卷进这个漩涡中。 可是他还是走了,自以为瞒天过海地走了。 白茜羽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对于这种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家伙,光靠嘴炮是没说不动的,但谢南湘不计代价地救过她一次,她便也准备等他被人围得跟王八似的时候神兵天降地救他一回,再丢给他一张机票让他赶紧滚。 第二,她要确认傅少泽的下落,因为这人的行为比较难以预测,失踪的方式也诸多存疑,不过既然傅冬也一同失踪了,那么乐观的成分则多一些,大概率还能吃香喝辣,不过她还是得知道确切的消息以保证这位大少爷还能苟且偷生。 至于顾时铭,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她隐约猜到了他准备做的事,基于他未来可能要踏上的道路,或许自己不与他联系是最好的选择。 从目前看来,要找到谢南湘不算太难,他一定还留在上海,如果一时找不到,也可以先找到肖然,她与肖然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 而傅少泽这边,可能需要动用她曾经的人脉资源打听一番,无论如何,她都是要留在上海,才能继续下一步打算的。 此时上海百废待兴,她自认为东洋人应该不会怎么重视她,最多在宪兵队的通缉名单上,还是只有姓名与体征的那种——当然,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等后世那个臭名昭著的机关问世之后,她可能就需要小心一点了。 等她来到花旗银行门口时,发现那里在排着长长的队,人流排成长龙,横跨过几条大街,各种肤色各种国籍的人都有,很有几分挤兑的架势。 但经过长时间战乱洗礼的人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高压,就连挤兑的时候也斯斯文文,有人取了钱出来,脸上也不见高兴之色。 白茜羽观望了一会让,没有急着去排队,而是去银行旁边的书摊上买了份报纸,一问之下,好几份报纸都没有,就连《字林西报》都买不到了。 她跟卖报的一打听,原来这份上海公共租界历史一样悠久的英文大报也遭查封了。 白茜羽问起还有那些地方查封了,卖报的见她穿着摩登,觉得她可能有大方的打赏,便将自己的信息如数道出,最后还说道,“那个百万富翁,叫做沙逊爵士的英国人,晓得伐?” “嗯。” “伊(他)所有财产,好几栋摩天大楼,旅店,还有公寓,都被充公了。”卖报的脸上带着唏嘘之色。 白茜羽点点头,她当然猜到了,虽然这个时空的历史与她所知道的并不相同,但事物发展大概的趋势与原则总是不会变的,而且据她所知,可怜的沙逊爵士还要被充公很多次,好在这个时空中,沙逊爵士在她的“预言”下选择变卖大部分在远东的产业,至少做到止损了。 此时,沙逊爵士应该已经在印度享受孟买的阳光了,沙逊太太依然可以召开贵妇人们的沙龙,不过如果白茜羽能与他联系上的话,应该会告诉她印度并不算是个很好的选择,事实上大半个地球都被战争裹挟着,澳洲的袋鼠都难以幸免。 她和卖报的聊了一会儿,那边银行忽然有些混乱,一队士兵冲进银行,宣布任何现金——包括美元和英镑——都不得提取,只能提取法币以应付急需的薪金发放。 排队的人们都有些焦急,那边又出来一个懂汉话的士兵说,所有外国银行都要予以清理,并且不准营业,然后端着枪将所有人都往外撵,将银行门口贴上封条。 白茜羽有些头疼。 这下,她是真的要身无分文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03-04 23:53:45~2020-03-10 04:1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鱼仙倌 5瓶;提笔乱红尘 3瓶;木啊兮啊、4138672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新的邻居 “夜莺”被通缉,与我白茜 第107章 新的邻居 “夜莺”被通缉,与我白茜羽…… 一直以来, 白茜羽都没有过非常需要用钱的体会,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没有钱, 在这个世界上是寸步难行的。 比如,最近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她需要置办一批巴黎最新款的夏装, 这就得开销了, 若是没有钱的话, 岂不是连每天穿不同的衣服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又比如此时交通不便,外界治安不良, 她需要一辆车代步,这也是必不可少的开销, 不然,她就必须每次出门都叫黄包车, 看着衣衫褴褛的车夫跑得满头大汗,因而不得不掏出数倍于车资的小费然后在车夫的感恩戴德中光速撤离了。 但白茜羽从不是坐吃山空的那种人,上辈子的技能且不论,哪怕在这个时代, 以她的能力也可以很轻松地赚到钱, 比方说, 买一些未来会暴涨但此时没有人看好的外国股票,倒卖一些法律不允许但人人都很需要的物资,坑一些钱很多但内心很彷徨的冤大头…… 可惜的是,银行凉了,老家查封了,大忽悠术也不好发动了。 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穷光蛋的第二天,白茜羽退掉了和平饭店的房间, 搭上电车,去往一个熟悉的地方。 莫利爱路。 这栋在她刚刚离开傅公馆时陪着她度过艰难岁月的小公寓,其实租约还没有到期,那里不仅有她的回忆,更有一些很重要的物品,比如虞小姐的皮箱,女校的毕业证,以及不多不少的现金。 城市的秩序已经恢复,电车照常运行,白茜羽进了头等车厢找位置坐下,她的对面坐着个洋人女孩,穿得像是洋娃娃似的,身边的父亲则一副绅士的打扮,车厢里当然也有一些富裕的本地人,都与洋人坐得远远的,仿佛生怕打扰了对方似的,却又对每一个上车的东亚面孔的乘客都报以警觉的目光。 这里的乘客大多是服饰体面的“无色种人”,而后面三等车厢里却只有小规模的商贩和“菜色种人”,里头拥挤不堪,像是个沙丁鱼罐头。 白茜羽今天穿着一身朴素的素色束腰长裙,平底的米色皮鞋,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剪短的头发已经长到胸前,简单地用珍珠发卡束起一半,没有做什么乔装改扮,也没有刻意去遮掩容貌,很符合“白同学”一直以来给人的感受。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拙劣的掩饰可能会将原本一件普通的事情变得更糟,越是大方坦诚,反而越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换件衣服外加公鸭嗓子说话就能瞒天过海的事情只能发生在古装剧里。 按照常理来说,她在敌人的眼中应该最多不过是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杂鱼特工”,在这个局势未稳时期,应该没有人闲到来追查她的行踪。 不过,许多事情是不能按照常理来判断的,她之前认为自己的仇恨值不足以吸引到敌人的注意力,可事实上对方不仅很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住处,还如秋风扫落叶般地查抄了她的宅邸,这多少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 在她所不知道的黑暗角落,或许有人正在注视着她。 电车慢悠悠地行驶着,白茜羽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午后的阳光洒落,而坐在车厢内的她却分毫都没有感受到这份温度。 现在的上海处处弥漫着战争迷雾,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没人知道黑黢黢的前方是霓虹灯还是枪口。 拥有豪华宅邸的人是一位南洋名媛密斯辛西娅,而杀死松井的人是为了傅家复仇的虞家小姐,而知道虞家小姐就是辛西娅的人,她算来算去也只有傅少泽与唐菀——除非有人在她杀死松井之前就盯上了她,从而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否则在那个圣诞夜后,没有任何证据能将这两个身份重合在一起。 考虑到更复杂的情况,因为松井知道关于“夜莺”这个代号,那么那个藏在军情处的内鬼很有可能早就在摸她的底细,这个人可能是通过调查谢南湘的行踪,继而摸到了她的位置,透露给了东洋人…… 可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她的身份一开始就暴露了,那么为什么她的身边一直风平浪静?如果再考虑到谢南湘这个不确定因素的话,情况的复杂程度就会以几何数倍增长…… 想到这里,白茜羽有些头痛。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考场上碰到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面色凝重地一通分析审题,带入无数公式定理冥思苦想,结果写了一个“解”字就无疾而终。 不过,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说实话,她不太看得起这种“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式的通缉,这是个去酒店开房间都不需要带芯片的身份证的时代,也没有满坑满谷的摄像头和人脸识别,切断了一切社会关系之后,要想从茫茫人海中找到目标无疑是大海捞针的一件事。 再说了,“夜莺”被通缉,与我白茜羽有什么关系? 虞梦婉被盯上,与那栋白素素同学租下的小公寓有什么关联? 电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白茜羽心情平静地收回思绪,然后注意到自己对面的洋人女孩,小女孩正看着窗户上贴着的五颜六色的广告,不由多看了几眼。 她想起上辈子留学的时候,邻居的小女儿也是这样一个洋娃娃似的模样,那姑娘总是喜欢来她家蹭火锅,喜欢吃中国菜,跟她蹩脚地学着汉语,还说长大了要去四川看大熊猫,一时有些出神。 白茜羽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似乎是上次脑子进水的后遗症,梦与现实的界限总显得有些模糊。 这时,车快要到站了,缓缓减速,对面漂亮的女孩注意到她的目光,脸色忽然挂了寒霜似的,然后恶狠狠地用英语道,“你这个下等的□□人,你不配看我,我要挖了你的眼珠子。” 这时身旁的绅士洋人站起来准备下车,女孩跟着站起来,拉着父亲的手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扬长而去,下车前还不忘回过头,趾高气昂地朝着白茜羽瞪了一眼。 她知道对方听不懂自己说什么,因为这个民族的人一向都无知而愚昧。果然,对方短暂地愣了一下后,挑了挑眉,慢慢地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句标准而流利的英语,“三藕浮碧池。” 洋人女孩惊愕地张开嘴巴,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绅士洋人牵着她的手将她带下了车子,车门便缓缓关闭,将一切都阻绝。 白茜羽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因为很快莫利爱路就到了。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街坊,熟悉的风雨不改的叫卖声,两旁小贩挤挤挨挨兜售着新上市的瓜,糕饼,香豆,素火腿,酸梅汤之类的东西,几乎让白茜羽一瞬间都忘记了这座城市曾经受过的伤痕。 她走进弄堂,身边一群小孩子闹的闹,跑的跑,在向各人的母亲要铜钱买零食的嘈杂声中,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响起。 “噢哟,白同学,你回来啦!” 黄太拎着菜篮子,似乎刚买菜归来,气色红润,只是体型清减不少,没了以往的富态。白茜羽见了她也颇觉亲切,寒暄几句,将提着的蛋糕递了过去。 “这段日子辛苦黄太帮我看着房子了,买了块蛋糕,和小朋友一起吃吃蛮好的。”她切换成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将那种平仄不分又尾音上扬的软糯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么客气组撒,小姑娘真的是,太破费了。”黄太嘴上怎么说,但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地将蛋糕接了过去,“你放心好嘞,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每周都去帮你打扫打扫卫生,给花花草草浇浇水,散散味道通通风,跟你离开前一个样子。” 白茜羽上楼一看,果真如此,便又是一通道谢。不过她注意到她的一些物品摆放的位置与离开前有些不同,大概是黄太打扫的时候弄乱的,而且门锁也换了新的——黄太说是锁有点锈掉了,就换了新的,还不要她出钱。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黄太以为她过年回了老家,跟她心有余悸地诉苦轰炸时的艰难,听说哪家死了人,哪家被抓了壮丁,又说米面菜肉的价格一天天飞涨的,差点揭不开锅。 聊了一阵,黄太忽然道,“对了,你还续租伐啦?合同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 “到时候再说吧,可能租不起了。”她半真半假地说。 白茜羽现在的确陷入了一个僵局。 她当初化名辛西娅走高端上层路线,一是扯虎皮做大旗,二则是冲着痛宰冤大头去的,所以人脉与布局这方面,不是上流社会的达官贵人,就是见不得光的地下人物,在此时此刻,想跑的早就跑得远远的了,留下的不想跑的人,成分可想而知。 就连曾经帮过她无数次的岳老板,她此时也都不敢全然信任。 这几天她已经打听过了,岳老板此时仍然留在上海,名下产业却纹丝未动,甚至在城破时都没有受到任何的冲击,这说明了这颗老而弥坚的墙头草依然妖娆地随风摇摆。 白茜羽很清楚,在这样一个新朝初立的时期,岳老板应该急需一个向新的当权者卖好的机会,如果自己傻乎乎地撞上去的话,对方很有可能转手就将她卖出一个好价钱,这种拿自己性命去赌江湖义气的事情不是她的风格。 不过,现在大概是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岳老板的181同仁俱乐部,不知道现在开张了没有呢…… 白茜羽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起了歪门邪道的事情。 “哎,日子都不好过呀。”黄太对此也不意外,虽说租界内房子紧张,但能租得起这样小洋楼公寓的人却不多,经此一役,可能比以往更少了,“现在钞票多少难赚啊,好多店都倒闭嘞,菜么又贵得要死,万一又要打起来,手里没钱,死得比炮弹砸下来还快……” 白茜羽想着银行存折上的数字,想着宅邸里的名贵皮包,心中隐隐作痛,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黄太絮絮叨叨道:“实在不行,书也不要念了,找个人嫁掉算了,要黄太帮你问问看伐?现在不想嫁人,找份工作做做也好呀,书读了也没用的。” 白茜羽一怔,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都没有想过这点。 之前,想到赚钱谋生,她脑子里的首选项就是投资、股票、国际贸易、大宗物资买卖这些她所熟知的方法,可是在这些选项通通被禁用后,她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可以给别人打工!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个选项似乎也是灰的。 这个时代的上海,有提供女性的工作岗位吗? 相对体面一些的,她暂时只能能想到记者、翻译、秘书一类,但这些岗位显然与上层人士接触过多,而且对来历背景的调查十分严格,以她的案底是想都不用想的。 而普通一些的,如柜员、导购或是服务生一类,不仅环境差强人意,薪水也是难以令人满意,每天在人流密集的公共场合出现也是一个不太安全的因素。 “我知道了,黄太,我会托朋友去问问看的。”白茜羽笑笑说道。 黄太知道不便多问,“反正你要想好不续了,跟我讲一声就好了,要是没有马上租掉,你多待待也没关系的,不急着搬。” 白茜羽谢过黄太,将她送到门口,却忽然留意到对面的房门隐约有些不同,不仅原本的地垫撤走了,旁边还多放了两个盆景。 不知为何,她心中一紧,黄太看出她的表情,解释道,“隔壁原本住的金小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一直没回来过,租约也过掉了,现在就租给别人了。” 白茜羽“噢”了一声,很随意地问道,“什么时候租掉的?” “就上个月吧,也租给一个小姑娘,这边治安好呀,单身的小姑娘住在这里放心。”黄太道,“年纪也不大,姓吴,人也蛮爽气的,你们碰到面了可以交交朋友的。” 白茜羽把玩着手里的新钥匙,笑着道谢。 等黄太离开后,她望着对面的房门,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好吧,我最喜欢交朋友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看了对面门口的盆栽一眼,抛了抛钥匙,抱着对新邻居的期待回到了房间,然后在各个犄角旮旯摸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监听或是可疑的设备。 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在这个时代活到这个份上,她已经不太相信所谓的巧合了。 而如果是后者,那么事情的复杂程度,可能会超乎她的想象,不过这样一来,事情也变得有趣起来了。 晚上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这位新邻居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一阵,明天恢复更新,更到下次卡文为止。 感谢在2020-03-10 04:17:26~2020-03-31 02:0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肉串、小鱼仙倌 2瓶;女神领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登报离婚与白月光 “我要登报离婚。 第108章 登报离婚与白月光 “我要登报离婚。” “你好呀, 密斯吴!” 当吴曼卿刚刚走到家门口时,就受到了邻居热情的欢迎。 在经过弄堂的时候,黄太就跟她说过隔壁的租客从老家回来了, 当时她点了点头,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是没想到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 一个轻快的女声便出其不意地身后响起。 “……你好。”吴曼卿礼貌地答道, 目光扫过面前的女孩子……年纪在二十岁左右, 容貌漂亮,打扮考究, 气质不像是普通人,但她只是略瞟一眼, 不做细看。 “我姓白,叫白素素。”她大方地做着自我介绍, “之前在玉兰女校读书,现在正在找工作,你呢?” 吴曼卿有些拘谨地道,“我是报社的职员……《宇宙风》, 发行的不是很多。”她从皮包中掏出一份刊物递给对方。 “哇, 好厉害。”白茜羽接过刊物, 状似认真地扫了两眼,一边翻动着一边说道,“我最羡慕像你这样的独立女性了,去报馆工作有什么要求吗?” “要大学学历,还有相关工作经验,最好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吴曼卿一板一眼地道。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看人首先看衣服, 吴曼卿穿着一身铅灰色的西式套装,面料不是特别好,剪裁很普通,并不是特别合身,但看起来很崭新,应该最近购于百货公司,皮鞋是旧的,搭扣却像是国外的款式,至少在上海滩并不常见。 这位报社职员看起来文弱内向,不仅打扮得保守寡淡,脸庞也不施脂粉,看起来如白开水般很平淡的长相,五官虽然都很精致,却没有什么记忆点,仿佛一转眼就会泯然于人群中。 两人闲谈了两句,两人始终保持着一问一答的状态,吴曼卿的回答也始终无懈可击,最后还是白茜羽结束了话题,笑眯眯地与她挥了挥手,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然后,她透过猫眼,看到那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报馆职员转过身,将钥匙插入锁孔,在打开门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像是伸手在门缝前轻轻一划。 白茜羽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不是她刻意地留意她的手部动作,这样的细节是通常会被人忽略的,而普通人就算注意到,恐怕也并不会感到异常。 可是对于受过上辈子无数谍战片特工片熏陶的白茜羽而言,这个动作就相当于是爆狼了。 同行啊。 看着对方一如往常地走进房门,白茜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不愧是高产谍战片的大本营,上海这地方还真是邪门,上个邻居就有两副面孔,现在又换了个拿头发丝儿卡门缝的……这房子的风水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不过,白茜羽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了,那么,吴曼卿的目的就很值得人思考了。 伪装成报社职员的吴曼卿选择租住在这栋公寓里,自然不会是因为风水或是纯粹的巧合,因为她刚才借着翻看报刊的时候已经看到《宇宙风》的来稿地址了,莫利爱路绝不是一个正常的选择。 她隐约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她觉得这一切或许与前主人金雁儿有些关联,或者说……吴曼卿是为了“夜莺”而来。 白茜羽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敌人在明我在暗,横竖不算是一个坏事,不管这个可疑份子来自哪里,又有什么目的,她都能提早防备,还能有很大的机会反过来套取情报。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人。 离奇失踪的大少爷,可能走上不归路的双面间谍,还有一心要追杀老同学的军官,如何找到不省心的这三位大爷,是一件令人很头疼的事情。 考虑到她曾经联络过的那些帮派分子在现在的情势下并不值得信任,而前途未卜的顾同学现在也不适合打扰,仅凭她一个人,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一个了。 第二天,《申报》报社。 白茜羽选择来登告示。 最近出版行业都忙得焦头烂额,新闻很多,刁难也很多,写好的稿件常常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退回,最后差点被查封,更糟糕的是不少预定投放的广告都撤了资,日进斗金的来源没了数,为了开源节流,因此报社不得不对百姓登报招贴的版面都放宽了许多。 找到了负责登报的办公室,一个小编辑正在伏案写作,听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珠链炮似的问她要登什么告示,要登在中缝还是专门找个豆腐块儿,要多大的版面,价格自然不同,看个人所需,若是登寻人启事,找不到人可以一直续登下去,价格包月可谈。 白茜羽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他介绍完了,才道: “我要登报离婚。” “……啊?”伏案看报的青年编辑抬起头,见是个漂亮的姑娘,愣了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把纸笔递给她,“登报离婚是吧,那个,把男女双方姓名都写一下,告示是自己写,还是我们代笔?” 白茜羽拿起笔,刷刷地写名字,递还给他道,“你们看着写吧。” 她要寻人,但明目张胆地登出来,恐怕人寻不到,自己就先壮烈了,而事先她也没能想到与他们约定暗号,或是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暗语,因此只能出此下策了。 “如要代笔,要收润笔费,你还要将具体离婚的事宜讲一讲,有什么诉求,或是要声明的,比如财产啊契据啊什么的,都要讲清楚。”小编辑门清儿地道,显得很有专业风范,但目光明显有些疑惑和好奇。 一个时髦的妙龄女子在此时登报离婚,令人总是感到了很浓郁的八卦气息。 白茜羽信口胡诌道,“我与他相识多年,他却始乱终弃,说是什么性格不合,好聚好散,我也不恨他,所有财产什么的都归他,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地址罢了。” 青年编辑一边听一边埋头速写,不一会儿就写成洋洋洒洒两三行字,拿给她看,“先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改,若对方不依不饶登报要理论,也可以帮忙打笔仗,润笔费用只收一半,你想要怎么骂都能写,不过若是要对簿公堂,我们可不承担责任。” “……写挺好。”白茜羽看着手里的稿纸还能说什么呢,这或许就是民国吧。 …… 而与此同时,相隔两个街区的红十字会中。 “喏,拿好了。” 殷小芝将手中的粥碗递给面前面黄肌瘦的孩童,孩童来不及说话,几步走开后便咕嘟嘟倒进肚子里。 傅家的佣人一开始跟随她避难,这几日里走的走,散的散,大多选择回了老家,唯有几个被舒姨留了下来,进了霞飞路十七号的那栋小楼,默默等待着少爷的归来。 得益于当初大少爷为了瞒住老爷那边金屋藏娇的念头,这栋小楼购买的手续很隐蔽,并没有归入傅家的名下,所以在傅家一应家产都被抄没封存的当下,成为了傅家此时唯一的避风港。 殷小芝并没有选择再搬进去住,她留在了临时改为难民所的红十字会,作为志愿者帮忙,而学校这几日也复了课,她的生活一下子忙碌充实起来。 就在此时,教堂外一阵骚乱,许多收容的难民喧哗起来,殷小芝以为又发生了哄抢食物的事情,正要过去,那喧哗声忽然又安静了下去,像是一群人齐齐被掐住了脖子似的,空气中蔓延着令人颤栗的恐惧。 因为红十字会的门口,出现了一群穿着土黄色军服、荷枪实弹的士兵,冰冷的刺刀上飘扬着旗帜。 巨大的压迫感与死亡的威胁忽然降临,难民们瑟缩着,有的躲在桌子底下,有的抱在一起哭泣,而门口的护士与志愿者们没有一个人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鱼贯冲入大堂中。 刚刚那个一口气喝光了白粥的孩童傻愣愣地站在中间,眼看就要躲避不及,殷小芝来不及思索,冲上前去,将那孩子挡在身后。 队列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敢跑出来阻挡帝国士兵前进的女孩。 “这里是红十字会,你们不能在这里杀人。”在一片死寂中,殷小芝鼓起勇气大声喊道。 回答她的,是为首士兵上膛的声音。 面对着冰冷的枪管,殷小芝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站得笔直,凛然不动。 一片抱头蹲下瑟瑟发抖的难民之中,唯有她一人昂然站立,一身青色短袄黑布裙,身形柔弱却配着一双坚毅的眼眸,将小男孩护在身后,令人竟是不敢逼视。 “住手。”一个醇厚的男声响起,说的是日语。 然后,殷小芝就看见那用枪指着她脑袋的士兵,立刻放下了枪,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而与此同时,所有的士兵都一齐低头,整齐划一,表情肃然。 一个穿着笔挺西服,戴着高礼帽的男子缓步走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穿过士兵们恭敬的队列,走到殷小芝的面前,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殷小芝有些茫然,她打量着那男子的面容,忽然想起来了,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梅野……” 殷小芝想起来了,这个男子当初形容狼狈地倒在她家门口,她一时不忍心,便收留了他,帮他上了药,最后还留他小住了几日,他当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摇身一变,成了东洋军中的大人物。 “我更喜欢你给我取的汉语名字,梅若影。”男人有些感慨,他的汉语说得极好,是官话口音,咬字清晰,仿佛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四年了,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殷小芝却并未陷入故人重逢的喜悦,而是有些不安地蹙眉道,“你先让这些士兵离开这里。” 男人挥了挥手,那些横扫世界、令人闻风色变的士兵们便齐齐转身,列队离开。 如今被称之为“梅先生”的男人,此时看着眼前的女郎。 这些年他依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是午夜梦回,仍是会想起曾经在异国流浪时,那个如白月光般素净的女孩。 所以,他在来到上海,安顿下来一应事务后的第一时间,就命人去寻找她的踪迹。如今再见,她果然一如当年般善良。而他,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伤痕累累、无处可归的异邦人了。 面对殷小芝略带警惕的目光,他微笑着说道,“如今在上海这座城市,没有人能伤害你,相信我。” 此时的殷小芝,却只能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接受曾经救过的受伤男子莫名其妙混成了大佬的事实。不过,如果是白茜羽在场的话,想必不会太吃惊,并且确信自己当初关于天选之女的推断……真他妈有先见之明。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03-31 02:07:24~2020-04-01 04:4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也要加油鸭、励志做个酷盖 20瓶;讨厌熊孩子 3瓶;3373253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短发的复仇者 她剪了短发,却再也没 第109章 短发的复仇者 她剪了短发,却再也没有…… 三个月后。 今年的夏天, 似乎没有往年来的热——这是每一个本地人都能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气温,更多的,则是让人觉得, 似乎没有以往热闹了。 上海一向是个奇异的地方,战后似乎是更奇异了。战时的匮乏现象现在依然存在, 黑市商人到处活跃着.完全是一个充满着矛盾的外强中干的热闹城市。 上海的热闹, 全是建立在商业上的, 但是现在上海的商人怕把商品卖多了, 认为货品越卖得少,折本也就越少。 从前, 商场的现象是大生意大赚钱,小生意小赚钱, 无生意就不赚钱。今天翻转天地,变成大生意大折本, 小生意小折本,无生意算是赚了钱。 听说在上海的四百多万人中有四十万女人,正式的或秘密的,真实的或变相的, 在以身体养身体, 可仍有源源不断地人涌进上海, 而这就是矛盾同热闹所造成的,也是造成矛盾同热闹的。 只要有一技之长,你就可以在上海有生活下去,如果没有,也可以有以犯罪为生的机会。 小环穿着崭新的皮鞋,以及体面的黑色长裙,一手抱着新鲜的百合花束, 一手拎着几盒大大小小的糕点,正走在梧桐茂盛的福熙路上。 如今的小环已经适应了这座城市高得吓人的建筑物,适应了满街薄纱洋装女人的胳膊大腿,再见到红毛绿眼睛的洋人,虽然仍是不敢多瞧,却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经历了南火车站轰炸的那一天后,小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早,许多曾经觉得想一想都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看来好像也不算什么。 人能活着,就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 两旁棚屋里的难民躺在阴暗处,幽暗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经过的每一个光鲜的路人,电影院门口绮靡的海报引人遐思,角落里,一个萎黄瘦削的妇人,擦了满脸的脂粉,和一位着长衫的男子讲生意。 小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是与她同行的女佣,对此也已经熟视无睹了——或许还会感到庆幸,在这样的满目荒凉的时代中,自己仍能过着足衣足食的生活。 “你的表姐还没找到啊?”女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 小环摇了摇头,这三个月以来,她利用出门采买的功夫打听了许多的消息,有人传傅家的少爷跑了,有人传傅家的少爷死了,就是没有与小姐相关的,她心中暗暗焦急,却不敢在人面前表露出来。 “唉,这世道。”女佣以为她已经接受了现实,转而看着手里头满满当当的饮料和蛋糕,感叹道,“你说,咱们老爷怎么爱吃这些了?又是鲜花又是糕点的,以前可从没这规矩。” “我也没见老爷吃过,听姆妈说,老爷是要送人的。”小环道。 “送什么人?姑娘家吧?老爷多大岁数,好像还没娶妻?”女佣的眼中闪动着八卦的光芒,因为老爷一向神秘,很少直接与下人接触,一应事务都是吩咐陈家姆妈和另一个男管家,再由他们分配任务下去,而只有小环作为陈家姆妈大力培养的对象,可以偶尔借由端茶送水的功夫见到传说中的那位老爷。 小环哪里会与她嚼主人的舌根子,只是道,“老爷看着挺年轻,不好说。” 她知道得当然不止这些,从陈家姆妈那里,她知道这位“梅先生”应该是个东洋人中的大人物,很有权势的那种,是来上海干大事的。 至于这些鲜花糕点,是梅先生吩咐陈家姆妈准备的,要求是如今上海时兴的零嘴或小玩意儿,不要太昂贵老派,要年轻小姑娘喜欢的。 陈家姆妈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到主子大概是看上了哪个姑娘,于是将差事办得格外仔细,小环作为她的得力干将,也跟着出了不少主意。 比如,小环就提出来,上海的小姐们似乎很流行吃“奶油蛋糕”,饮料的话,喜欢喝一种叫“可乐”的黑色的水,送礼物的话可以送雪花膏,抹着香香的滑滑的,对皮肤好。 她的发言立刻得到了陈家姆妈的赞成,并且认为她一个小丫头眼界非凡,显然是有在努力学习摩登文化,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建议都很是靠谱,便大手一挥,让她负责采买事宜。 这是个大大的肥差,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种奖励,小环深谙此道,借机存下了一些私房钱,便见好就收了。 若是贪得无厌,必会招致嫌恶,但若是大公无私,反而令人猜忌,教人难以信任,个中门道,作为虞家的家生子长大的小环再清楚不过了。 穿过福煦路回到宅子后,小环刚准备去打扫花园,却被陈家姆妈拦住,说老爷正在花园里招待客人,让她自行去休息,若要在宅子里走动,千万记得回避。 听说就在半个月前,就有一个不懂事的女佣胡乱闲逛,因此冲撞了老爷而受了责罚,后来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了,其他女佣都说可能是被卖掉了,不过小环觉得可能是被打死了,下人撞见了不该见的事,结局通常都不会太好。 小环知道梅先生的习惯很古怪,他常会在宅邸里招待客人,但几乎不会让下人与客人照面,不过朱门大户里头的咄咄怪事多了去了,所以小环对此从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只是安静地做自己分内的事情。 她来上海是为了找到小姐,或许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一天没有找到,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至于这个有些古怪的宅邸,以及有些古怪的梅先生,小环都不太在意,她觉得倒是可以多学一些本事,比如用“自来火”烧饭,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电器,诸如“沙发”、“咖啡”、“德律风”之类的词也都弄明白意思了。 以后要是找到了小姐,也不会给她丢人了。 与此同时,花园中。 “喝!” 一声娇叱,伴随着重重的倒地声响起。 “漂亮。”被称之为梅先生的男人鼓掌道,“碧莹,你这段时间的进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潘碧莹站定,气息仍有些急促,她整了整深灰色制服的下摆,让自己显得更游刃有余一些,如今的她已经剪去了曾经烫得很时髦的长发,留了一个齐耳的利落短发,看起来与以往判若两人。 曾经,潘碧莹很想效仿画报上新颖的潮流,剪一个时髦的短发,还没来得及剪,便被父亲批评了一通,他当时的话说的是:“小姐不像小姐,尼姑不像尼姑,一个大家闺秀,像什么样子?别让人以为潘家没有家教。”至今潘碧莹都记得。 没想到,命运捉弄,她剪了短发,却再也没有人管她了。 地上的男人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翻滚,被一旁待命的中山装男子带了下去,潘碧莹看也不看,只是在梅先生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平静地道,“还是多亏您的栽培。” 经过这三个月的训练,潘碧莹觉得自己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改变,其中虽然有无数艰辛与痛苦,但越是如此,她越是感到自己逐渐掌握力量,开始变得强大起来,每当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心中的那把火焰便总能令她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哭泣的娇小姐了,也不是面对父亲死亡而无能为力的那个弱者了,东洋人告诉她一个道理,只有强者才值得尊敬,弱者不值得任何的同情。 东洋人还告诉他,羸弱而腐朽的国度迟早会覆灭,而只有他们能带给亚洲唯一的救赎,他们是抱着共同繁荣的目的而来,所以她要帮助他们要控制住上海这个经济命脉,从而点亮帝国更多辉煌的版图。 而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利用她身份的优势,接手她父亲曾经在政商两界埋下的人脉,拉拢可以拉拢的对象,或是除去影响和平的不稳定因素,也只有她潘碧莹,结识无数上流人物的交际花,能够胜任这样的任务。 这也是她向东洋人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机会。 “如今上海虽恢复了稳定,却仍是百废待兴,危机四伏,帝国的大业任重道远啊。”梅先生说着,将一本淡红色的证件放到桌上,送至她的面前,“新的特工总部已经建立,地点就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是一栋漂亮的洋楼,你一定会喜欢的。” “碧莹必定不负所托。”潘碧莹接过那本证件,略略一扫,便阖上放到一旁,随后问出了自己这三个月以来心心念念的问题,“关于我要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梅先生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他淡淡一笑,“我仍然不建议你为了这种小角色付出太大的精力,不过,既然你已经正式进入了特工总部,你想要查什么事,抓什么人,都可以由你决定。” 虽然潘碧莹的表现让他有些失望,但他决定给潘碧莹多一点的耐心,让她如愿消灭心中的执念,就当做第一个练手的游戏。 毕竟在他看来,这种无聊的复仇环节比起大东亚的宏伟蓝图,实在是太过琐碎的事情,琐碎到以他的身份与位置,根本不值得去过问。 如果不是他天生就能过目不忘,他甚至都不想让“虞梦婉”这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占用他的脑容量。 潘碧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扭曲,只要一提到虞梦婉,她就全然没有了那种气定神闲的模样,“只要她还在上海,我就一定能抓到她。” 既然已经决定给对方一些耐心,梅先生便道,“你说的那个叫虞梦婉的女人,身世背景都已经查得很清楚了,根据我们的情报,她与傅家少爷订过娃娃亲,后来为了替傅成山报仇,与军事调查处在里应外合的情况下刺杀了松井,然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而我的猜测是,因为与傅家的关系,虞梦婉被军事调查处的特工所利用,诱使她配合了刺杀的行动。” 潘碧莹听得入神,此时却有些怔怔地摇头,道,“可是这说不通,她不过是一个来上海都没多久的乡下女人,怎么会开枪,会杀人……” 潘碧莹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迫使她忍受高强度训练的动力,大多都来自那个圣诞的早晨,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敲门,走进客厅,开枪,然后离去,那不为情绪所动的绝对冷静,令她的一举一动都精准到甚至显得有些优雅,也成了她心中难以抹去的梦魇。 潘碧莹绝不相信,那会是那个虞梦婉所能做到的事。 “这并不奇怪,枪是一种很简单的武器,只要你有胆量扣动扳机,你就能使用它杀人。当然,她可能也经过粗浅的训练。根据内部情报上来看,一个代号‘夜莺’的军事调查处特工很可疑,就是他在幕后主导了松井一案,他也曾经参与过华懋饭店关于东亚慈善会的刺杀行动,是个狡猾的对手。” “夜莺……”潘碧莹喃喃道。 “你说过,虞梦婉出入上流社会,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这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不然,你相信仅凭一个旧式妇女就能做到这一切么?”梅先生品了一口茶,他不知道的是,曾经也有一位聪明人得出了与他相同的结论。 “你是说,‘夜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而虞梦婉只是台前的傀儡?一个被推到前面的棋子?”潘碧莹有些恍然,隐隐感到许多疑惑被解开了。 梅先生慢条斯理地道,“基本情况应该是如此了,更具体的东西,等你抓到了她之后,再慢慢审问也不迟,不是么?” 潘碧莹一愣,望着梅先生的眼神,忽然感到一丝颤栗,又有些期待,“我该怎么抓到她?” 梅先生微微一笑,低头抿了一口茶,“去特工总部上任后,你就可以下第一条命令了,我会给你最高的权限。”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04-01 04:41:36~2020-04-04 04:0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琦停 5瓶;木啊兮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电报 犹豫就会败北! 第110章 电报 犹豫就会败北! 白茜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一生之敌, 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幸地被人作为“新手任务”的一部分,奖励给了复仇归来的密斯潘,这三个月来, 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卖了包,续了租, 登了半年份的离婚告示, 便躲进小楼成一统, 管他冬夏与春秋。 白茜羽没能改变这个世界, 却很成功地被这个世界所改变,开始与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大部分人一样, 得过一天便过一天,任凭你城头变幻大王旗, 我自煮菜饭晒被子八方不动。 她读书,她看报, 她和弄堂里的老爷叔下象棋,教街坊邻里做广播体操,她全面发展德智体美劳,她从黑市上通过隐秘渠道买来电台, 每天雷打不动地监听邻居家的电报。 邻居吴小姐有一个电台这件事, 是白茜羽一次敲门试图热情地分享自制的黑暗料理时, 无意中发现的。 那时,吴曼卿可能正在收发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听到敲门声没来得及很好地掩饰,所以只是用布匆匆地盖了一下,光是站在门口瞥一眼的功夫,普通老百姓也认不出什么玩意儿。 白茜羽当即回房便确认了时间,周五的下午四点三十分钟, 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与邻居的出没时间,大概能推测出这吴曼卿每周固定接收电报的时间段。 监听电报并不难,出于技多不压身的想法,白茜羽在孤岛时期的傅公馆研究过这方面的技术,索性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进修一下这个在近代不可或缺的通讯手段。 当然,光有书本知识是不够的,她也不免用伙食费、水电煤费、垃圾清理费之类的理由敲诈了肖然许多次的专业技术培训课程。 她在黑市贩子手里买到的是明治电气仿制的美式电台,质量堪忧,远距离的情况下会被一些功率大的发射台所干扰,不过她从那块布罩着的体积判断出吴曼卿用的应该是个使用电池的小功率电台,监听到她的频段并不难。 但是,破译密文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白茜羽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猜测邻居用的是什么密码本了,不过至今没有什么进展。 这位化名吴曼卿的新邻居可能来自梅机关,也有可能是特高课,总之是敌方没有错,因为在如今成立了伪政府的上海,能大摇大摆连续三个月定时使用电台而不被抓走的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一直以来,白茜羽都在观察这位新邻居,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 不过,敌若先动,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白小姐,去买菜啊。” 今天,白茜羽估算着时间,果然在楼下碰到了下班回来的吴曼卿,她见了白茜羽,很和善地率先打了招呼。 不同于曾经明媚招摇的金雁儿,吴曼卿一向低调,一身素淡的旗袍,提着一个很普通的公文包,以及一个百货公司的购物袋。 吴小姐的年纪很难判断,她好像二十岁,也可以说三十岁,说不出是否很漂亮,却也不能说很平凡,有着南方人秀气的五官,也有北方人高挑的身量。 这可能是一个真正的“专业人士”。 真正的间谍,极少是那种刀口喋血的人物,他们大多都是过着普通的人生,有着普通的工作,为了避免发生冲突暴露身份导致任务失败,平时通常都会显得很不起眼,或者说是人畜无害甚至忍气吞声的,直到收到任务之前,长年累月皆是如此。 或许这就是潜伏吧。 “别和黄太说,她可不让我在房子里做饭。”白·业余选手·遇事不决莽一波·茜羽甜甜一笑,与她闲谈着,一道上了楼。 楼道狭窄而闷热,傍晚时分,有各家的饭菜香飘出来,虽然因为粮食紧张的关系,比起之前而言已经闻不出红烧肉或是糖醋鱼的味道了。 吴曼卿走在前面,白茜羽目光追随着她略显纤细的背影,在脖颈与关节处徘徊片刻,收回明显太过于莽夫的念头,很开朗地开口道,“吴小姐今天去百货公司啦,买了什么呀?” 她注意到吴曼卿握着纸袋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然后说道,“噢,裁了件旗袍,但衣柜里没有配的鞋子,就去买了双。” 上到二楼,楼梯口,吴曼卿忽然让了让身子,礼貌地示意她走在前头,白茜羽便也朝她点头一笑,走在前面。 这一次,是吴曼卿开口了,“白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的声音从白茜羽身后响起的时候,不知哪里刮起了一阵阴冷的风,令人身上几乎要起一层白毛汗。 白茜羽微笑道,“我啊,不过是动动笔杆子罢了。” 她与吴曼卿比邻而居,吴曼卿显然对她有所了解,她平日里深居简出,看起来没有任何经济收入,却能租住在如此紧要地段的房子里,若是不找个好些的由头恐怕难以自圆其说。 “这么说,咱们也算是同行了。”吴曼卿的声音倒是听不出情绪,“白小姐写的是什么?可有大作可供拜读?” “一些无病呻吟的诗歌而已,也不指望有什么名气。” “白小姐谦虚了,想必也是有佳句问世的?”今天,吴曼卿的话似乎比以往要多一些,她以往几乎从不主动问及白茜羽的事情。 “爱情……”白茜羽忽然提高了调门,将吴曼卿吓了一跳。 “‘爱情,不是可以克制与忍耐的!它不分时代,越是动乱,就越显得弥足珍贵。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爱他,哪怕,是付出我的生命’……”她先是用很有感染力的语气吟了一段,这才说道,“拙作一首,献丑了。” 吴曼卿有些发呆,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当场便吟诗一首,还吟得如此感情充沛,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刚才挑起的话头便没头没尾地停在了这里。 好在两人终于走完了楼梯,吴曼卿加快几步走到门口,一边客套地说了一句“呵呵写得真好”一边拿钥匙开门,礼貌地点点头,便闪身进去了。 听到对面也传来开门与关门落锁的声音,吴曼卿这才看了眼手表,然后照例地检查了房间窗户与抽屉间的缝隙,以及桌面零散物件的摆放位置,这才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从里头拿出电台。 然后,吴曼卿摊开笔记本,蘸好墨水,戴上耳机,准备接收来自总部一周一次的电报。 …… 白茜羽戴上了耳机,一边照例地嫌弃笨重难看的款式,一边摊开笔记本,等待着邻居电报的到来。 今天她没有去尝试做任何记录,或是解密的尝试,她戴上耳机,只是为了确认对方今天也雷打不动地收到了来自特工总部的电报。 这段时期,白茜羽始终没有接触过曾经的人际关系,而一直以来的风平浪静也让她对现状有些麻痹,只是从前几天开始,街上的风头忽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直到她今天从黄太口中听到,东洋人最近似乎在搜捕年轻女子,听说附近都有小姑娘被捉走,被捉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一栋房子里审问去了,很是嚇人,还叮嘱让她没事不要轻易出门。 白茜羽察觉到那位幕后黑手还没死心,这次的搜捕大概率是冲着她来的,好消息是特工总部既然启用这种天罗地网式的抓捕方法,这证明对方此时手上的确没有她的任何线索。 不过笨办法通常都很有效,白茜羽没法用这个理由继续说服自己坐以待毙,她不得不要做出一些动作,获取一些行动上的主动权。 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太糟糕了。 而吴小姐,是她此时唯一的突破口。 十分钟左右,这一次的电报结束了,比以往要长一些。 她看着表,秒针滴答滴答地在走,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楼下响起一个妇人高亢的嗓门:“吴小姐,吴小姐,侬个衣裳汏好了!”(你的衣服洗好了) 片刻后,吴曼卿应了一声,开了门。 弄堂里有专门帮人洗衣服的妇人,价格便宜,洗得又快又好,吴曼卿也不例外地使用了这项服务,一直以来都没有出过问题,不过,昨天送上门的衣服今天下午竟然就洗好了,稍稍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大概是最近大家手头都拮据,所以洗衣服的人变少了吧?她这么想着,匆匆关上门,往楼下走去。 听到对面邻居关门的声音,白茜羽立刻开门,快步走到邻居的房门前。 不是洗衣服务的速度变快了,而是有人在今天下午做了一些小事,将这个洗衣完成的时间精确地卡在吴曼卿接收完电报的十分钟左右。 她从电报的长度可以判断出电文的长度,从电文的长度可以推测出译电的时间,从而完成这样一个小小的设计,抢在吴曼卿刚译完电文的时间,令她暂时地离开房间。 白茜羽模拟了许多种情况,可能电文译得很快,对方读完后已经销毁了,也有可能电文译得过慢,还没有出现任何关键信息,不过,取一个中间值的话,她认为这个计划相当可行。 当然,风险也是存在的,下楼取衣服再上楼的时间大概也在五分钟之内,这是个相当敏感的时间,但白茜羽别无他法,因为如果吴曼卿判断自己离开房间的过长,肯定会选择锁门再离开。 不过白茜羽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考虑失败的可能性了,她的手按在对面邻居的房门把手前,推门入内,不去理会曾经熟悉却又隐有些变动的陈设,直奔书桌。 书桌上,空空如也。 没有电台,没有电文,什么也没有。 她的目光立刻看向书桌旁的垃圾桶,里头依然是空的,没有废纸,也没有焚烧后留下的碎片。 果然是专业人士。 四处打量了一番,白茜羽看了眼手表,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楼道外隐约有脚步声。 白茜羽的心跳漏跳了一拍,然后听到了几句吴侬软语,却是二楼的住户王阿婆出门的声音。 继续搜查?还是稳住不浪? 白茜羽思考了一秒,然后意识到这不是思考的时候,犹豫就会败北,所以她不再犹豫,没有选择翻找另一边的公文包,而是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中有一本笔记本,里头只有前几页记了一些不相干的笔记,后头都是空白,她迅速翻过,果然发现其中一页中缝有被撕去的痕迹。 她伸手轻轻触碰,安静的房间中,只有她的心跳声噗通响起。 然后,集后世谍战片于大成者的白茜羽,迅速地从桌面的笔筒中抽出一只铅笔。 铅笔在纸张上涂下一片淡淡的黑印,有笔画隐隐显现,但笔迹很淡,隐约看得出有汉字夹着平假名。 时间一点点流逝,楼道的下方再次传来脚步,白茜羽当机立断地撕下了这张纸,将笔记本塞回抽屉,将铅笔按照原本的位置放回笔筒,确认自己没有更改任何物品的位置后,离开,关门,动作保持轻柔。 当她一个箭步窜回对面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下一秒,吴曼卿拎着衣篓的身影出现在楼道的尽头。 白茜羽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这可比跳伞刺激多了。 听到那边一切如常的动静,她背靠着门,终于松了口气,重要情报到手,无论这封电报的内容是什么,都至少能为她驱散一些迷雾。 想到这里,她立刻将那张涂黑的纸举在眼前,眯着眼细细端详,辨认着上面的内容。 然后,她看到了其中一个很熟悉的字眼,瞳孔下意识缩小。 “……玉兰女校を卒業しました……” (毕业于玉兰女校) 玉兰女校……?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锤子般砸在她脑袋上,砸得她眼前有些金星乱冒,随后,紧接着,身后的门板骤然响起了的敲门声…… 叩叩叩—— “白小姐,你在吗?” 隔着门板响起的,是新邻居那平静而毫无波澜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因为比较紧张的情节,不想断在难受的地方,但一直写下去发现断的地方好像更难受了……感谢在2020-04-04 04:06:00~2020-04-08 02:5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琦停 10瓶;柊 5瓶;3373253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有生之年 就这? 第111章 有生之年 就这? 下雨了。 白茜羽恍惚地睁开眼, 四下一片漆黑,唯有一扇小窗照进月光,窗外深沉的夜色中有蒙蒙细雨落下。 白日的暑气已散, 风时时由窗缝透入,身下就是冰凉潮湿的地面,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发生什么事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傍晚, 敲门声, 邻居的问候, 然后……然后发生什么事了?白茜羽有些头疼,她闭上眼, 试图回忆起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当吴曼卿忽然敲门时,白茜羽的第一反应是装死。 不过理智告诉她装死是个错漏百出的决定, 公寓只有一个出入口,她又不会爬窗, 吴曼卿拿浣洗衣服就在弄堂口,她怎么也不可能离开而不被发现。 而且,对方已经译出了电文,掌握了“玉兰女校”甚至更多的信息, 几乎顺理成章地可以推出目标, 要是一会儿功夫不注意, 一封电报拍过去,想来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人围得插翅难飞了。 得想办法弄死这个人。 白茜羽立刻做出了决定。 她将枪藏在身后,缓缓打开了门。 然后……记忆到这里又有些卡壳,白茜羽捂着脑袋,感到大脑深处一阵刺痛,思维也跟着迟缓起来,连抬手的动作都十分吃力, 像是喝了夜店里一万块一瓶的假酒后的第二天早晨,那是想吐吐不出,想睡睡不着。 这是怎么中的招…… 不过,根据室外隐约传来的车水马龙声判断,她此时至少没有身处极司菲尔路的特工总部,再打量打量这间暗室的结构布局,似乎是一间民居,空气中有些潮湿霉变的味道,很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到底是谁在跟她过不去…… 白茜羽在脑海中过滤着自己得罪过的人,想来想去,她干掉的人对于东洋人那边应该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爪牙走狗的角色,过了这么久还大动干戈全东洋谍报网的推送,简直跟人肉搜索一样,有没有这么深仇大恨啊…… 焦虑与烦躁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留在莫利爱路这个过于自信的举动,不过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对方没有立刻把她干掉或是交给特工总部,而是选择将她掳来,显然是别有所求。 有需求,就可以谈…… 她身体微微紧绷,又放松一下,调节着呼吸,缓缓睁开双眼,有些费力地支撑着身体靠着墙坐起来。 “虞小姐,醒了?” 黑暗中,有人划亮火柴,白茜羽微微眯起眼,借着一团朦胧的光晕,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吴曼卿。 与一直以来看起来寡淡平庸的形象不同,此时的她穿着一身夸张的缎子花长旗袍,衣料紧绷在身上,不仅如此,还化了浓妆涂了口红,长长的鬓发挽起在头顶上,瞟向她的一眼带着几分傲慢锐利。 白茜羽没有开口,而是垂目沉默。 她知道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非常关键,这会定下整场“谈判”的基调,如果第一句话露了怯,之后就只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了。 “真是没有想到,比邻而居了三个月,白小姐竟然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吴曼卿慢条斯理地点燃了油捻子,照亮了方寸间的黑暗,“放心,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咱们之间也算有些情谊,只要你配合,我不会让你受太多苦的。” 见白茜羽依然沉默,吴曼卿似乎有些失去了耐性,她吹灭了火柴,青烟四散,冷淡地说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说吧,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夜莺’的事情,别装了,我很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 白茜羽一怔,她没想到整了这么大一出,对方竟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怎么说呢,只能让她心里情不自禁发出一个疑问:就这? 就这?!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间暗室,这里似乎是一处民居中的杂物间,堆着柴火、缺角的桌椅板凳、扁担或是簸箕之类的工具,房间外很安静,但隐有光线闪动,似乎外间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白茜羽想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的大腿,随即挤着嗓子,用颤抖的声音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姓吴,也不叫吴曼卿。”吴曼卿翘着二郎腿,淡淡地说道,“我的本名是雾岛怜子。” 白茜羽配合地做出惊恐的表情,只是表演略显浮于表面,看得出演技并不走心,好在四周昏暗,估计也看不太出,她还准备配合着说点什么,没想到化名吴曼卿的雾岛怜子接着道: “我是东洋人,父亲是鹿儿岛出身,母亲却是奉天人,我在烟台出生的,然后在北平上的女子学校,从我的口音和习惯完全瞧不出来吧?我曾经也以为自个儿就是……”她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不过,‘吴曼卿’这个身份,以后还会有很大的用处,这是机密,跟你说倒也无妨,可惜……虞小姐,您一个北方小县城出身的旧式妇女,就算知道了恐怕也理解不了这么宏伟的蓝图。” 她现在不再装作吴曼卿,便毫不掩饰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儿化音,坐姿也变得很是懒散,与曾经谨言慎行、毫无特色的报社职员判若两人。 “什么蓝图?”白茜羽察觉到这位她曾经以为的专业人士,其实话很多——或者说,是很有表达的欲望,吴曼卿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安全”的倾诉对象,大概是因为隐姓埋名潜伏了多年,终于可以对一个将死之人一吐为快。 “一个关于‘五族共荣’和‘王道乐土’的蓝图……而我是这个计划挑选了许多年选定的唯一执行人,还为此又接受了一年的特别训练,你以为我来到上海隐姓埋名是为了什么?我身上有大任务的。”吴曼卿目光中闪动着幽幽的光芒,只是到了此时,她又不愿展开说了。 “虞小姐,说说你吧,你和‘夜莺’是怎么认识的?不要玩那些小心思,我的耐心有限。”一声轻响,吴曼卿将一把枪拍在桌上,正是白茜羽之前揣在身上的那把。 白茜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她不想回答,只是她也没有预设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得在脑海中编一会儿。 “再不说,我可就开枪了。”吴曼卿看出她“心防已破”,便拿起枪上了保险指向她的脑袋,声色俱厉。 白茜羽连忙慌张地开口道,“我说,我说!那个,我是被她胁迫的!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个年轻女子,长得漂亮,身材也好,穿衣打扮特别有品味,气质中神秘中带着一丝亲切,清冷中又带着几分妩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呃,她给我钱,给我武器,让我帮她办事……”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吴曼卿的表情,见她表情不以为然,手指反而摸上了扳机,不由心电急转,忽然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她就住在你现在的房子!她以前是我的邻居!”白茜羽急中生智道。 听到这句话,吴曼卿终于施施然放下枪,道,“虞小姐,这才对嘛,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吧。” “她叫金雁儿,事情从一把钥匙开始,那天金雁儿和我说要出远门……”白茜羽便开始讲故事,故事的开头倒是事实,只是接下来的剧情,便成了“金雁儿假借她身份混入傅家寿宴击毙歹徒”、“金雁儿命她乔装混入上流社会窃取情报”、“金雁儿利用她与军事调查处里应外合勇闯虹口绝命飞车”诸如此类的内容…… 她本就口才极好,说起故事来语速均匀,声情并茂,听着就很有代入感,吴曼卿也不由听了进去,不时皱眉思索,不时微微颔首,似乎是和她掌握的情报都能对得上,听下来很满意。 “虞小姐,果然识时务。”吴曼卿点点头,“那么,金雁儿现在在何处?” 白茜羽这时却不像刚才一样倒豆子似的有问必答了,反而畏惧而又警惕地道,“我说了,你就会杀了我……我不说。” 吴曼卿笑了笑,这番话不出她的所料,这是普通人面对威胁时自以为聪明的应对,她与虞梦婉误打误撞当了三个月邻居,自然知道这是一个聪明人。 只是,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只有普通人会在此时愚蠢地以为,自己还能活下来。 其实,若是自己真要杀她反倒是一件好事,可悲的是,等得知了所有信息,抓到了“夜莺”之后,自己就会将她送到特工总部——那里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早在一年甚至更早之前,她就知道了“夜莺”这号人物,那是在上海华懋饭店发生的刺杀事件,东亚慈善会的三井会长是她的义父,据说晚宴中混进了军事调查处的女特工“夜莺”,当时,吴曼卿便决定要亲手抓到她,为义父报仇。 顺着安插在军事调查处的绝密眼线,她摸到了“夜莺”的藏身之处就在租界内的莫利爱路一栋民居内,在租房时,她听说三楼某栋房屋的租客已有半年杳无音讯,东西却丝毫未动,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心中便已经有了判断。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她住进了这栋空置的房屋,等待着屋主——那个名叫“金雁儿”的女人出现的那一天,就算对方放弃了这处据点,她横竖也需要一个屋子落脚,倒也不费什么。 只是没想到的是,屋主等不到,却等来了屋主的邻居,一个肥胖而市侩的房东口中“文静礼貌出手大方”的女学生。 如果不是今天由特工总部加密电台发来的电报中描述的人物,与这位白同学的特征处处都能对得上的话,她还不知道原来“夜莺”下落的线索就在自己的眼前。 想到这里,吴曼卿都不由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感到懊恼。 看在对方还算乖巧的份上,吴曼卿也很有耐心地循循善诱道,“我找到了金雁儿,自然会放了你,我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白茜羽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相信了,“你真的不杀我?” 吴曼卿挑起唇角,“虞小姐,我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您不过只是一枚棋子,根本没有利用价值,我知道您也没有胆子到外头乱说今天发生的事,对吗?” 房间里烛影摇动,她站起身走到白茜羽的面前蹲下,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出来,说出来你就能回家了。” 几声闷响打在屋顶上,随即,暴雨降下来了。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潘碧莹推开窗户往外望去,外面风雨如晦,梧桐叶片哗哗作响,近处的洋楼、轿车,远处的霓虹灯牌都在暴雨下像是失了颜色般黯淡无光,与她记忆中那个五彩缤纷的大都会没有一点相似的影子。 风雨中,隐约有哀嚎声响起,大概是从审讯室那边传过来的,也不知为何能传得那么远。潘碧莹曾经以为欧罗巴的女高音能发出世界最响亮的声音,来到了这里之后,她才知道往人的手指缝里头插针时发出的惨叫声更响一些。 想到这里,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此时身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她立刻收敛了心神,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坚毅一些,“请进。” 来人请她去一趟会议室,潘碧莹想起这件事来,梅先生说晚上要为她引荐一位同事,虽说与她分管的不是一摊,但说起来职务和军衔都是她的上级。 潘碧莹对镜整理了整理头发,又抹了一些口红,她本以为自己从此之后就要用不上这些脂粉了,但是梅先生告诉她美色也是一种武器,她不止不能放弃这种资本,还要加以利用,潘碧莹深以为然。 她来到会议室时,梅先生正与那位新来的上级用日语聊天,表情颇为放松,见到她来便停了下来,微笑着改用华语道,“碧莹你来了,我来给你引荐,谢南湘谢队长,如今任职特工总部行动总队的队长,你们以后要好好配合。” 潘碧莹朝他身边望去,只见一个模样俊秀得好似电影明星的年轻人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从沙发里站起来,扯了扯军服的下摆,朝她伸出手,“幸会。听说潘小姐最近在找人,不知道有什么是谢某可以帮得上忙的?” 潘碧莹与他握了握手,心跳略有些加快,但她掩饰了这份不自在,用冷静的语气说道,“不劳谢队长费心,我可以解决。” “哦?” 见对方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态,潘碧莹定了定神,道,“我已经查到了目标曾经就读学校的同学,正巧她们参与过对新政府的反对活动……这引蛇出洞的法子,谢队长想必比我更清楚。” 说着,她忍不住又看了对方几眼,却不知为何,隐约感到面前的男子有些熟悉,却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谢南湘这个名字,似乎也有些耳熟。 “潘小姐真是聪明,看来,咱们也只有以后再找机会合作一次了。”年轻人的眉头微微一挑,从桌上拿起宽檐帽戴上,正了正帽檐,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今晚似乎不太平,我还得出去一趟,我就先告辞了。” 年轻人离开后,潘碧莹忍不住问梅先生,“这位是……” 随后,伴随着哗啦啦的雨声,潘碧莹大概知道了这位神秘的男子并不为人所知的过往…… ----------------------- 作者有话说:……打下这个标题之后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感谢在wb催更的朋友,我感觉我明天又能更新了。 第112章 狭路相逢 真是有够好笑的呢。 第112章 狭路相逢 真是有够好笑的呢。 夜晚, 暴雨落在这座城市。 虽然在三马路、四马路附近,依然有一流的爵士乐从阔大的舞厅中传出来,舞女与面目肤色各不相同的绅士、船员、无赖、偷儿一起尽情地跳舞, 但近郊的民居公寓和街道处,家家户户是锁闭的, 安静得只有雨声落在水门汀时发出的声音。 黄浦江畔, 一处民居门窗紧闭, 烛光微亮。 “来来来, 两只皮蛋……” “输了输了……吃酒……” “里屋那个……” “啧,卖去做咸肉也是个庄上花……” “……可惜了, 小娘们儿……” “等拿到这笔钱……” 杂物间内,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潮水声和隐约的交谈声从外间传来。 白茜羽判断大概屋外还有两个男人,而对方没有将她的嘴封住, 这代表着这附近人烟稀少或者治安混乱,喊叫根本没有用。 一对三,一个有武器,其中两个喝了酒, 但还远远没有到烂醉如泥的程度, 本地口音, 也就是本地的混混了,吴曼卿跳开特工总部后只剩下了这些能耐…… “虞小姐,考虑好了吗?” 红唇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吴曼卿弹了弹烟灰,用冰冷的枪口拍了拍她的脸颊,“再不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可以告诉你。”白茜羽吸了一口气, 肺部感到隐隐作痛,她猜测自己可能是吸入或是被注射神经麻痹剂之类的玩意儿,现在她的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不过,在我告诉你之前,你能不能也回答我几个问题?” 比起刚才惶恐的柔弱人质,她现在的语气有些平淡,精神上的疲倦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像是脑子里随时都有人在大喊你应该躺下闭眼睡死过去,不停地动脑子让她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这功夫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表情管理了。 吴曼卿挑了挑唇角,很宽容地道,“哦?你说说看。” “吴小姐,你说自己是东洋人,可你出生在烟台,读书在北平,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我住在你对面三个月,硬是没看出你的破绽。”白茜羽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了一阵,除了一些枯枝败叶与干柴火之外别无他物,“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身上流淌的血液,你与一个普通的汉人有什么区别?” “虞小姐的问题问得很好,我读《百家姓》开的蒙,最喜欢吃的早点是焦圈儿,读书那会儿满洲国打起仗来,我每天都恨不得拿被子蒙起头,不敢面对同学,也不敢看报纸上的消息,一边是我的母国,一边是我的父国,教我如何取舍?”吴曼卿用一个手指挂在扳机上转悠着,面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不过,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毕竟是大和民族的后代,与你们这种下等民族并不相同。” “因为你觉得做东洋人比较好?” “那还用说么?自从‘花园口’之后,我就知道,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虞小姐,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吧。”烛光弱了下去,她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厌恶、怜悯而又混杂着讥诮的眼神。 她接着说道:“小时候,我看报纸上总是报道,英国人的军舰如何厉害,美国人的坦克如何强大,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我们造不出一样的东西来?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受那帮洋人欺负?后来,我在黄埔江上看到了更大的扶桑级战列舰,我就明白了,整个亚洲,只有东洋人配当人。” 雷雨大作,黄浦江的浪潮汹涌而嘈杂,雨声包围着昏暗而狭小的房间,白茜羽久久没有说话。 “……好了,虞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了,就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吴曼卿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下颌,漫不经心地将枪口指向着她。 无论这位邻居是出于想要令自己心神动摇,从而放她一条生路的目的,还是纯粹地只是想问一些愚蠢的问题,吴曼卿都很有耐心。 因为她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聊过天了。 苦闷的训练,意志的极限,无时无刻的压抑,没有尽头的谎言,自从吴曼卿选择走上这条道路之后,她没有机会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心事。 和死人谈谈心的感觉,其实真的很不错。 不过,一切也到此为止了。 “最后一个问题……”白茜羽又一次深呼吸,微微扭动一下脖子,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最后会赢,你相信吗?” 吴曼卿错愕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喘匀了气,一脸同情地道,“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只能说很抱歉,你们真的完蛋了,再也翻不了身了。” “那我没问题了。”说完,白茜羽点沉稳地点头,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快速地出拳打在对方的脸上! 吴曼卿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她的鼻梁结结实实地吃了这记老拳,登时酸甜苦辣的感觉全涌了上来,她惨叫了一声后下意识捂住鼻子,不受控住地流出眼泪的同时,手腕却一阵剧痛,枪柄不禁脱了手。 吴曼卿悚然一惊,不过她的反应也不慢,意识到情势不利后并不作困兽之斗,而是往门外跑去,试图夺门而出! 若是她试图抢回武器,厮打之中,面临生命的威胁,对方很有可能会在情急之下射击,那种情况下大概率会打中她的躯干,可她如果转身逃跑,一个普通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成心理建设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透黑暗,命中了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精致刺绣的旗袍上绽出一朵小小的血花。 吴曼卿的身体依照惯性地往前栽倒,还没等痛楚传到中枢神经,她被抓住衣领,往后用力一抄! 枪声一响,外间传来哗啦啦的椅子翻倒的声音,有人一边往里闯一边呼喝着:“放什么枪放什么枪——” “不是说逼供吗,哪能还直接组特了——” 房门骤然被推开,光线涌入,昏暗的杂物间一目了然。 潮水涨落,风雨呜咽,推门时的气流令烛光剧烈地晃动,光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而本该是肉票的少女死死勒着绑架者的脖子,用枪指着她的脑袋,见到来人冲过来时,将枪口对准了这边,手很稳。 “这就是专业人士吗?”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有够好笑的呢。” 整间屋子,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两个混混,脚步像是生了根一样,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像他们这样混道上的,一向讲究气势,这种时候是一定要先镇住场面放狠话把对方吓破胆的,可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们二人自认为是豁出去烂命一条的喋血硬汉,但再不要命的人,也会怕邪乎的。 这就是邪乎的。 暴雨打在茅草与瓦片堆成的屋顶上,这间民居仿佛随时都会被雨水淹没。 吴曼卿面色惨白,一手捂住大腿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一手试图掰着白茜羽的胳膊,咬紧牙关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狠厉。 虽然她并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但她想不通为什么虞梦婉会有这样的身手,也没有料到自己眼中这个被人利用完就扔掉的小卒子,竟然有着这样果决到令人感到可怕的性格…… 她受过很严格的训练,但此时,却的确没有一招就能杀死对方的手段,吴曼卿浑身因为疼痛与死亡的恐惧而微微发抖,不过她知道最后的胜利仍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不过是狗急跳墙的反扑罢了,看看是谁笑到最后……她捂着腿部,如此告诉自己。 “虞小姐,吓唬人啊?”她忍着痛,用方才一贯镇定的语气说道,“怎么,会开枪了不起啊?你跑不了的……再说了,你敢杀人吗?这玩意儿很危险的,弄不好把自己伤了……你先把枪放下,有话咱们好好说不行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向着那边愣着的两个混混使眼色。 那两个混混也缓过神来,再瞧对方不过是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立刻便咋咋呼呼起来。 “什么玩意儿,跑到你三哥面前来撒野!” “放下,听见没,我让你放下!” “你他妈给你脸了——”喊了几声,对方没有反应,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骂了一句,从旁边拎起一根铁钎,作势要冲过来,刚一助跑,枪口随即稳稳地瞄准了他,他色厉内荏地架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虽然对方听说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这边则是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只要她第一枪没能打死人,另一个人扑上去轻轻松松就能将她制服。至于第一枪——一个小姑娘,就算她摸过枪,枪法也有限得很,提前有了防备的情况下,最多是运气不好挂个彩。 但运气这个东西说不准,要是有人能先去引开她的注意力的话……很遗憾的是,这两个混混都是这么想的,于是一时间之间,情势就僵持在这里。 愈演愈烈的暴雨中,白茜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等那边的两个混混不再叫喊了,才平静地说道,“劳驾,能不能透露透露,到底是谁在找我啊?” 吴曼卿冷笑一声,正要出言嘲讽,便觉太阳穴被顶得一痛,身边少女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很晚了,雨还下得很大,不好叫车子的,我晚饭也没吃……大家都很累了,是不是?你看,我平时也对你挺好,给你送夜宵,和你聊天解闷,大家都是邻居嘛,互相理解一下,好不好?” 一丝寒意,顺着吴曼卿的尾椎爬升至头顶,令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 怎么回事啊…… 沉默中对峙的空间中,几欲令人窒息。片刻后,还是吴曼卿咽了唾沫,艰难地开口道,“……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总部下的令,要抓捕一个叫虞梦婉的女人,除了身高体貌之外,还说是曾经傅家大少爷的未婚妻,读过新式女中,还有……”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白茜羽静静地听她说完,还没有什么动作,那边等得不耐烦的混混又聒噪起来。 “放下枪吧,举着怪累的……” “一个小娘皮,还蹬鼻子上脸了!” “好,够劲,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信不信待会儿——” “……有本事你就动手啊!” 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杀人全家连带问候女性长辈的词儿,白茜羽听得有些倦了,反而对吴曼卿好奇地问道,“你们是不是真的都觉得我不会杀你?为什么啊?” “虞梦婉,别装了……你不敢杀我!”吴曼卿强装镇定,她腿上的鲜血流了一地,此时已有些慌了,又尖声重复了一遍,“你不敢开枪的!你杀了我……你也死定了!” “别吵。”白茜羽皱着眉偏了偏脑袋。 那边混混声色俱厉地喝道:“磨磨唧唧的!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敢不敢开枪!”、“小贱人动手啊!”便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地朝这边逼近。 旁观者清,这边身经百战的混混已经意识到,吴曼卿受了伤又被拿住了气势,此时已是乱了心神,可这等场合里,谁都看得出来那个绑来的肉票不过是装腔作势,难道还真的敢动手不成? 不过是靠着几分心气在强撑罢了。 待爷爷几个恐吓作色,她架势一散,又投鼠忌器不敢击杀人质,到时顾此失彼,手忙脚乱,怎么也是斗不过三个人的。 而吴曼卿此时也明白了帮手们的意图,一咬牙,陡然挣扎起来,用手肘往后击去,高声叫道:“来啊,虞梦婉,有本事你……”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咔哒。 一个轻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撞针……在吴曼卿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簇明亮的火光跳跃,随即“砰”地一声巨响,鲜血迸射而出,如同高跟鞋的鞋跟踩到了一只新鲜而汁水丰富的番茄。 昏暗的雨幕下陡然划过闪电,没有雷声,随即黑暗中的雨下得更加肆无忌惮。 噗通一声,有重物沉沉地倒下。 “说了让你别吵了……”微光中,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浑浊的鲜血,咳嗽了几声,换了只手举枪对着他们,动作看起来没有什么力道了,但是此时,站在对面的两个混混却已经没有了趁虚而入的心思。 没错,这果然是个邪乎的……手里有过几条人命的两个混混对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心底深处都开始发怵。 ----------------------- 作者有话说:e=(o`*)))喜欢这章的姐妹把喜欢打在公屏上,让作者看见你们的支持!感谢在2020-04-21 01:50:50~2020-04-22 04:0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鱼仙倌 5瓶;讨厌熊孩子 2瓶;柊、3373253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终不能幸免 “倒是看不上。” 第113章 终不能幸免 “倒是看不上。” 黄浦江的江水在雾气中起伏悸动, 雨夜很漫长,大街小巷香烟广告贴画上的旗袍美人都被打湿,工厂的机械仍在运转, 或许会让人有“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几寸”的诗情画意,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伴随着雨水悄然滋生的霉菌和铁灰色的青苔。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宁静的雨夜, 斐仑路上, 来往的行人打着伞, 步履匆匆, 临街的洋楼里,雕花栏杆阳台种满了月季, 隐约有歌声飘出来。 洋楼的屋檐下,几名身着高开叉旗袍的女子一边抽烟, 一边聊天,抱怨着天气, 抱怨着生意冷清,抱怨着小曲太妖娆。 忽地有三辆崭新的轿车驶过,明晃晃的车灯刺破黑夜,圆柱形的灯光照亮前方的一片雨丝, 随后在街口停下。 女子们眼前一亮, 纷纷围了过去。 然而, 当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精干青年呼啦啦下了车后,女子们便立刻停住了脚步,脸上笑容一凝,身子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其中一人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她们才如蒙大赦, 然后避之不及地躲进了身后的洋楼里。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注意到这一幕的行人也如同见了瘟神似的,隔着大老远地便畏惧地避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妈妈,他们是什么人啊?” 远远地,舔着麦芽糖的稚童好奇地问道,带着小孩儿的妇女却被这一问吓得魂不附体,马上捂住自己孩子的嘴,掩面走避。 谢南湘迈腿下车的时候,他的手下已经将一把黑伞撑在了他的头顶,没让雨水淋到他一分一毫。 他整了整披着的外套,全然没有在意路人的目光,就这样施施然地在前呼后拥下走到临街的铺子前,向战战兢兢的店主买了一包烟。 “头儿,这么晚了,有什么任务啊?”有一个刀疤脸的大汉划亮火柴,小意地凑过来帮他点火。 “说过多少次了,叫我队长。”谢南湘偏头,找了个避风的角度将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才道,“总部那个姓潘,见过吗?” “见过见过,门口那个穿得不中不西的女人嘛。”刀疤脸道,“听说是个家道中落的千金大学,读过书,长得漂亮,人面广,老板就安排她在会客室接待重要客人,当个交际花,平时还拽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着,您刚刚碰着了?” “碰着了。”谢南湘点点头。 这话没了下文,刀疤脸在心底里揣摩了一会儿,问道,“您想怎么弄?” “什么怎么弄?” “您不是看上这妞儿了?” “倒是看不上。” “那头儿您开口,您看得上什么样的,我都给您弄来。”刀疤脸一拍胸脯,作为刚被特工总部吸纳的“本土”新鲜血液,他亟需证明自己的价值。 烟雾在雨中消散,谢南湘薄唇叼着烟,目光微垂,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相干的事儿,就当他吐出一口烟,似乎正要回答时,一个戴着八角帽的青年四下鬼鬼祟祟地张望着,然后小跑了过来。 见谢南湘微微扬了扬下颌,刀疤脸立刻识相地撤出一米远,连带着连哄带赶地将几个刚刚投过来的愣头青手下辗出去几米远,再摆出杀气腾腾的模样瞪着每一个路人,将这片区域隔成一个真空的地带。 那八角帽左右看看,小声道,“有消息了,城南的刘家兄弟本来在饭店吃酒,忽然席间接了个电话,说接了笔大单子要撤,在座的几个混混再三追问,才说要去绑个女人,听说是江湖恩怨,对方要慢慢折磨几天再宰,又怕脏了手,于是找着他们,是个上下不沾手的好买卖。” 谢南湘面无表情,一时没有答话,但显然是有些心神不宁,连烟头快要烧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那戴八角帽的青年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时间和情况都对的上,但问题是,刘家兄弟做事一向滑不留手,真要绑了人往房子里一塞,咱们也如同大海捞针……” 然而就在这时,东南方向隐约有“砰”的一声响动。在雨声掩盖之下,像是打雷的声音,以至于大部分路人都忽视了。 刀疤脸眨巴着眼睛,竖起耳朵,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正要扭脸问自己无所不能的头儿时,“哗啦”一声,一件外套丢进了他的怀里。 “找人。” …… 雨越来越大,雾气悄悄漫起,笼罩着街道。 视线晃动,道路越来越窄,牛津皮鞋踩在水洼里,有血滴下来,很快被雨水稀释得淡不可见。 白茜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胸腔像是火燎过一样,好在体力耗尽的同时,弄堂也到了尽头,她慢慢停下了脚步,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大口地喘着气。 白茜羽此时无比感谢自己一直以来坚持锻炼,健康良好的体魄可以使药物快速被代谢,可以使人的肌肉反应速度变快,可以使人在高强度厮杀后依然有余力逃跑。 德智体美劳诚不我欺。 虽然热武器对上冷兵器占据绝对的优势,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一对二的情况还是有些捉襟见肘,更何况对方也都是狠角色,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无非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罢了。 方才经过一番僵持对峙,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动手,而她也在一枪命中一人腹部的同时,被另一个瘦长的混混砍到了手臂,疼是一定的,不过只要是在保持清醒冷静的情况下,最终取得胜利的人必然会是她。 问题是,接连的枪声肯定会惊动各方势力——不巧的是,如今上海的各方势力中似乎哪一方都是她的敌人,她必须得在被当成可疑人物抓捕前先离开这片区域,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天气下血迹不容易被发现。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步步往前挪着脚步,不停落下的雨持续带走温度,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此时几乎感觉不到肩膀的疼痛,只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不逃,肯定是死了;逃了,好像也没什么活路。 真累啊。 雨珠很快再次模糊了视线,她叹了口气,缓缓停下了脚步。 弄堂的尽头是一条分岔路口。 左边,是人烟稀少的小巷子,而右边,则是热闹的街市。 从两边建筑物中窄小的缝隙望过去,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穿着长衫的人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下摆,西装革履的男子挽着和服木屐的女人,雨中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像一片片晕开的光团,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在这一刻,白茜羽生平第一次这么向往拥挤的人群。 有人说人类是群居动物,因为只有相互依存才能活下去,所以大家抗拒寂寞,抗拒孤独,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大概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白茜羽握着枪的右手紧了紧,然后她几乎是没有迟疑地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她的样子太扎眼了,浑身湿透,肩膀还流着血,只要她走到街上一定会引起注意,那时她才是真正的无处可躲。 向路边人求救,敲陌生人的门,寄望于能碰到一个不畏危险的好心人庇护自己,那还不如去买彩票。 所以白茜羽给自己加油鼓劲,然后顺着这条路灯昏暗的巷子孤独前行。 雨幕晦暗,声音从不远的闹市街道传来,黑暗中,她脚下一个踉跄,在摔倒之前扶住了墙面。 白茜羽掐了一把自己,好歹是清醒了一些,便撑着墙慢慢地往前走着。 耳边嗡嗡作响,刚才近距离开枪让她直到此时还在耳鸣,就连天地间的雨声像是隔着一层纱布,很不真切,一切都像是失了真,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却显得格外漫长。 前方,不出所料的,有脚步声响起。 白茜羽默默握住枪柄,即使她知道这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 一双军靴沾上了雨丝,他脚下湿滑的路面上,倒映着暗蓝色的天空,以及鲜艳得不真实的灯火。 巷子口的光线一暗,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服,宽檐军帽,肩章璀璨,因此显得格外冷酷干练,看起来与这条小巷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然后,他抬起手,举起一把乌黑的勃朗宁,对准了她。 ……不是吧? 事情发生得太过忽然,或许只是0.01秒的瞬间,白茜羽的脑海里闪过纷杂而混乱的念头,可身体却远远无法作出反应,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 嘭! 子弹穿过漫天落下的雨丝,时间仿佛静止。 灼热的弹道切割着雨滴,向着她急速而来。 这一瞬间,白茜羽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绝对的寂静之中,耳边“嗡”地一声。 然后,黄铜子弹将将擦过她耳旁的发丝,击中了她身后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的眉心,血花迸溅。 “噗通”一声,男人仰面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便气绝身亡。 时间恢复流动,雨点轰然落下,砸在地面上。 然后,他的枪口缓缓偏移,瞄准了那个站在雨中的女孩子。 ----------------------- 作者有话说:大家五一快乐! 咸鱼使我焦虑,更新使我快乐。感谢在2020-04-22 04:06:46~2020-05-02 00:4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前世宁 20瓶;凰尘、粒粒栗子 10瓶;安吉 9瓶;卢卡库啊 7瓶;小鱼仙倌 3瓶;哎呀小姐姐 2瓶;柊、一颗热忱忱的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专业 “我没骗她,是真的。” 第114章 专业 “我没骗她,是真的。” 霓虹灯在雨中闪烁, 狭路相逢的两个人陷入到了一阵别样的沉默。 白茜羽喘了口气,余光瞥见身后那人沾着泥浆的黑色皮鞋,血水在坑洼的路面流淌, 真邪门,她今天一天见过的死人可真不少。 她回眸看向眼前的人。 虽然他换了身军装, 往日里总是垂在眼前的刘海向后梳得整整齐齐, 露出光洁的额头, 以及冰冷如刀锋的眼眸, 不仅浑身散发着“我是危险人物”的气息,方才那神鬼莫测的枪法更是给人极大的压力, 但白茜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风神俊朗的男子——不是自己要找的谢南湘谢大队长又是谁? 久别重逢没有喜悦,她心中只是生出几分惘然。 更令她情绪翻涌不定的, 是对方始终冷冷对准她的枪口。 很多事情即便她早已猜到,但真切地看到这一切的发生, 白茜羽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这个狗日的还真走上这条路了,还连个眼神都不给,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抓她回去当投名状?白瞎了她一片赤子之心想救他脱离苦海。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淋了雨的关系, 她觉得身上更冷了, 冷到了心窝子里去。 白茜羽找不到适合此情此景的话语, 而对面的男人只是比她更沉默。 血腥味与栀子花香静静弥漫,雨水落在水洼,倒影一片支离破碎。 这座城市的夜晚始终弥漫着黄浦江吹来的水汽,远处工厂的黑烟直升夜空,雾霭之中,高楼上的广告灯牌暗下去了几块,有飞机轰隆隆地从城市上空经过。 沉默中, 从弄堂外忽远忽近地传来呼喊与脚步声。 “没有……” “我这里也没找到……” “肯定在这附近……” “仔细找!” “队长去哪儿了……” “队长……队长……” 声音飘了过来,谢南湘目光一沉,朝着弄堂外,朗声开口道,“雨太大了,先收队吧,我看也没多大事儿。” 他的枪上装了消音器,在这样的雨声之下足以瞒过所有人的耳朵。 “队长,放枪的说不定是重庆或是哪儿来的间谍呢?嗐,管他是谁呢,随便抓个人回去领赏呗。”有人喊了一嗓子,像是刀疤脸的声音。 白茜羽心里一咯噔,谁知道谢南湘丝毫没有要编个理由圆过去的打算,反而扬眉道,“别废话,让走就走,我办个事儿,你们先到东顺楼等我,夜宵我请了。” 这片区域本就是闹市区中的灰色地带,拆白党、土贩、也有门口乐声不断的白俄女子,和刚在上海滩登陆不久的东洋女郎,他这一番话态度强硬,措辞却又极其含糊,那边的手下们便都心照不宣,嬉皮笑脸地答应了,有的还戏谑两句: “哟,碰上老相好了吧?” “队长,您慢慢来啊。” “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他们都是特工总部在上海开张以来,从三教九流网罗来的人物,素质也参差不齐,让他们欺男霸女一把好手,但令行禁止和纪律性上都差强人意,满身的江湖气。 混江湖的眼光都毒辣得很,在这位谢队长眼也不眨地将坏了他规矩的泼皮像杀鸡似的处理掉了之后,这帮乌合之众就一个个服得跟鹌鹑似的。 这种人好说话、手腕狠,属于最可怕的那种“笑面虎”。 混熟了,平日里与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都不是问题,可这种人要对你下手,那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浑的,也不敢惹这种人。 此时,他们哪还追究什么枪声,也不去管为什么头儿忽然想要在这儿松松骨头,便呼啦啦地往外走了,有人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句“哎,老鬼呢,怎么没见着人?”,被其他同行的吆五喝六地岔开了:“管他干什么,老是躲懒溜号的,正好少一个人抢酒喝”、“再叫个粉头……” 不多时,两辆车子连番发动,自快活去了。 等到弄堂外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谢南湘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他立刻放下枪,眉头依然紧皱着,表情像是凝着沉沉的阴云,只是快步走过来,脱下雨衣不由分说地往她身上披。 白茜羽一愣。 然后,她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道,“待会儿往东走,五百米左右,去鸿瑞旅馆报‘谢渡’的名字,让店家拿身干净衣服先换上,等我的消息,我会再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伤得重不重?” 白茜羽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准备一见面就痛骂这家伙一顿来着,可是这会儿千言万语似乎又都说不出了,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这段时间都没看报纸吗?” “看了。”谢南湘一边低头为她扣扣子,一边说道,“一则离婚告示,里头又是肖又是谢的,印得跟鬼画符一样满报纸都是,还一登就是三个月,想不看见都难。”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与我保持任何联系对你没什么好处,这是要命的事。”他一句话淡淡地带过,顿了顿,说道,“特工总部有个叫潘碧莹的疯女人一直在找你,可能还准备对你身边的人动手,你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出门,我会找机会安排你离开上海的。” 好像事情又对位了,交接,传达信息,解决方案,几句话之内就安排得明明白白,毫不拖泥带水,聪明人都应该是这么办事儿的。 这才是专业人士。 白茜羽觉得自己也有些蠢,大概是今天发生一连串的变故让她有些目不暇接,情绪的承受能力也变得脆弱了,这种关头还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可别被吴小姐那种话痨智障给传染了。 所以,她也打起精神,拿出专业人士的态度对接,说道,“好,往西南边走十……不,五分钟左右,有个门口贴着春联的小破房子,你帮我处理一下,越快越好。” 夜色中,雨哗啦啦地在下,雨声像是炒黄豆似的嘈杂无比,青苔横生的弄堂逼仄而阴郁,好像全世界的雨都砸进了这道方寸之间的天地。 雨滴打在黑色的帽檐上,顺着边沿滑落至棱角分明的下颌,谢南湘似乎已经猜到了这样的情况,平静而专业地问道,“几个?”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都死了?” “嗯。” “我会处理好,不会留下首尾的,放心。” 说话间,谢南湘已经拉起雨衣的兜帽,将她全身都裹在黑色的雨衣里,然后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拍落她肩头的雨水,吐出两个沉沉的字眼,“走吧,小心点儿。” 多和我这样的人接触一秒,你就多一分危险,谢南湘心里想着。 所以,这样的选择是正确的。 而白茜羽似乎也很理解他的想法,轻轻点了点头,还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招了招,很轻快的样子,“好,麻烦你了,那我走了?” 谢南湘沉默。 自从收到了眼线那边传来的关于城南刘家兄弟的情报,他甩开耳目去莫利爱路走了一趟,发现那边早已人去楼空,屋内有一支破碎的针管,地上还有人被拖行的痕迹,他就知道是白茜羽出事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发动了所有能掌握的可靠力量,结合分析对方最近出没的地点,锁定了他们的大致位置,唯一令他忌惮的是特工总部,如果他们已经得知虞梦婉被抓到的消息,他贸然过去搅局只会令事情更糟。 这不难解决,很快,他就从潘碧莹口中亲口得知:特工总部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于是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他借由“巡逻”召集人手,因为他不打算直接出面,而是利用手下去搅乱浑水,再趁机想办法让白茜羽单独离开——他不想与她照面。 可那声枪响打乱了他的行动,也打乱了他冷静的思维。 这条弄堂太狭窄了,而狭路总会相逢。 谢南湘让自己不去想她刚才经历了什么样的绝境,也不敢想她是如何在生与死之间挣扎求存,他知道这种时候,一旦开始想了,很多事情就再也收不住了。 如果白茜羽像以前那样强势地拿枪对着他的脑袋,命令他留下来或是必须带上她,他心里可能还要好受一点,但他装冷静淡漠,她却更冷静淡漠,全然一副“啊没事,我很好,没什么大不了的”的模样。 可她明明受了伤,淋了雨,生死一线过来的,见着位故人,两句热乎话都说不上,公事公办地撵她走…… 谢南湘越想越是心中酸涩,白茜羽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就想问问……”谢南湘抿了抿唇,“你为什么偏要留在上海?” 白茜羽一怔,随即笑道,“那你为什么偏要投靠东洋人?” 她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可谢南湘已然听懂了她的回答。 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我要留在最危险的地方卧底刺探情报报效祖国’这话说出来我都不信自己有这么高尚,就不指望你信了,无非是条烂命,豁的出去,死哪儿都白死。” 雨势渐小,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似的,白茜羽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她前世今生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认识拼命熬夜燃烧生命的,挑战极限不作不死的,也见识了舍生取义的从容赴死,就连她自个儿也不是很在乎能活多久,反正使劲祸祸,世间这么走一遭就够本了。 可她就是没见过这样的,不把自己命当命的。 烂命?命难道跟菜场的蔬菜一样还分好烂的?合着豁出性命求的就是一个“不白死”?能再盼着点儿好的吗? 她心里只想叹气,一个个的,一点儿都不积极阳光…… 谢南湘望着她,他的目光平日里总有笑意,总令人感到亲切,却又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有看白茜羽的时候,总是带出几分无可奈何来,“行了,我不能拖累你,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应该有很长很长,很美好的人生。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再往前了。” 白茜羽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南湘轻轻吁了一口气。 这是他想要的回答。 他知道白茜羽与他有着很相像的部分,遇事理性,只要对方讲得有道理,都能静下心来去听,可是当他真的听到这个回答时,心中又像是被挖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疼。 “不过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白茜羽接着说道,“今天,那个想杀我的女人和我聊了很久,我告诉她,这场仗我们最后会赢,她觉得我疯了。” 雨停了,她走近了几步,不顾谢南湘下意识想要后退的举动,凑到他的身前。 暗色调的月光下,谢南湘看到她秀美如玉的脸庞,眸光湛湛,睫毛给脸颊留下了浅浅的影子,乌黑的发贴在雪白的脖颈上,还未消散的血腥气与雨后湿漉漉的栀子花香混在一块儿,仿佛一切都带着神秘的光晕。 “我没骗她,是真的。” …… 离开那条小巷后,白茜羽按照谢南湘给的方向,披着雨衣混入人潮中。 没走几步,她果然便找到了那家不大不小的鸿瑞旅馆,报了“谢渡”的名字,顺利入住了二楼某间不好不坏的房间。 她感到有些头晕,可能是淋雨淋多了,可能是药效没过,精神一松懈下来,就感到一阵乏力,偏生谢南湘之前嘱咐她要换衣服擦干头发,她强打着精神和店家要了干净衣裳和酒精纱布,还没有力气捯饬,一阵天旋地转就瘫在床边,东西叮呤咣啷洒了一地。 然后,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敲了敲门。 不是店家,她刚才吩咐过店家不用送东西过来,店家也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她咬牙坐起身,心说又来?还有完没完了?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不见回音,又敲了几次便失去了耐心。 然后白茜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死了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05-02 00:46:33~2020-05-08 00:2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细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茶婊虞书 30瓶;03ccc 10瓶;38617313、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夜话 我不介意天亮把你绑上车。 第115章 夜话 我不介意天亮把你绑上车。 夜雨声烦, 烦事不顺心,烦旅店简陋,烦不速之客登门, 却找不到借口拒之门外。 “你死了吗?” 听到这句问候的时候,白茜羽就知道是什么人来了。 她在上海认识的人不少, 但能找到她的行踪, 并且在此时有本事找上门来的, 除了此人也不做二人之想了。 她打开了门, 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位老熟人,正是肖然。 阔别许久, 他模样清减不少,一身刚从风雨里带出来的水气, 黑色披风式的雨衣过膝,雨水顺着衣摆滑落, 宽檐帽下的嘴角依然紧抿着,好似特意上门讨债。 他还没开口,白茜羽就很平淡地和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屋, “坐。” 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月光作为唯一的光源, 她用旅馆里藤编的保温壶倒了杯凉白开给他,然后坐在床上,自顾自地低头拿酒精棉花清理伤口, 肖然本来一脸冷峻,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向都是他比别人说的少,都是他惜字如金晾着旁人, 还头一回碰到比他话还少的,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自己突然出现,对方总要警惕地问上几句,比如“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你来这儿做什么”、“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之类的问题,他当然不会一一回答,只会言简意赅地告诉她自己没有恶意。 可这女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大晚上受了伤住在旅店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敲门,什么也不问就给人开了——他甚至瞥见白茜羽身上就穿着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衬衫下是修长笔直的腿,他心头一抖,移开了视线。 这家鸿瑞旅店是谢南湘的暗线,常备着各种衣物便于改头换面,摆脱追踪,虽没有女装,但找件长褂子也不难……他心头掠过一连串的念头,随即强行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该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长话短说,今天发生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谢南湘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顺便告诉你之后的安排。”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肖然率先开口道。 白茜羽道,“哦。” 她的反应冷淡,好奇心更是匮乏,令肖然打好的腹稿全吐不出来,他又不擅长给自己找台阶下,一时话题难以为继。 旅馆房间内一时都陷入沉默,雨夜让所有的颜色都黯淡,屋子里充满了黑影,仿佛浸在浑浊的绿色深海中,只有用伤口包扎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茜羽没有问肖然设想的那些问题,因为即便她并不知情城破之后发生的事情,但知道了结果再往回推,也能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了。 肖然的出现与他说的那句话,显然代表与谢南湘结成同盟了,再联想到谢南湘之前竟然能“瞒过”他悄无声息离开傅公馆,不难猜到这一切都是他们两个商量好的,用意在于撇清两人身上的联系。 至于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白茜羽不想去琢磨了,反正两个老同学解除一些误会,达成某些共识,也是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那种磨磨唧唧忍辱负重最后被身边人手刃冤死的情况,应该不太会发生在谢某人的身上。 以他的口才,想必在住进傅公馆后的几天内,就与肖然将是非曲直掰扯清楚,并且成功将他拉上贼船。而现在想来,肖然那种外冷内也冷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因为出于旧情而对谢南湘网开一面。 都是胸怀抱负的人物,囿于形势不得不困在小小公馆,等时机成熟,就强龙入海,搅动风云。 就她一个儿女情长的。 白茜羽倒不生气于被他们演戏骗过去了,只是觉得自己留在上海的理由挺好笑的。 像是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眼巴巴地守在公交车站的雨棚下,每天从清晨等到日暮,其实它等的人类已经改乘地铁了,明明地铁站不远,但它一条狗看不到也进不去。 想到这里,她觉得本就经受了一天摧残的心灵更是疲倦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好半晌,才对向沉默不语的肖然挥了挥手,“我今天挺累的,你请便吧。”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对方的回答,觉得旅馆房间内的空气有些闷,便走到阳台打开了落地窗,望着雨幕,自顾自地发着呆。 大概是今天耗费了太多精气神,她现在脑子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风满雨晦,黑云在天边浮动着,远处浪奔浪流的黄浦江水,近处高高低低的广告招牌,招牌下穿着黯青色雨衣匆匆行走的人,小阳台上头发湿漉漉的少女,这样的情景会在感情丰富的文人笔下会是一段很美的诗篇。 肖然沉沉地开口道,“这里距离事发地点太近,明天肯定会有人上门盘问,等天一亮,我就安排你动身去青浦避过风头,然后我会安排……” 白茜羽全当没听见。 肖然冷笑一声,他军人作风,决定的事百折不回,更别说这种小事,所以也没有心情去好言相劝,“你现在自身难保,还会留下隐患,你要是不肯走,我不介意天亮把你绑上车。” 那日离开傅公馆,他与谢南湘在约定的地方碰了面,便确定了今后一明一暗的行动准则,也接到了要帮助他完成某个九死一生的任务的命令。 之后,谢南湘果然利用曾经卧底军情处的“南铁要员”身份,顺利地进入特工总部就职,不过他毕竟来历复杂,空降而来的“梅先生”对他始终报以怀疑,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非常谨慎,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而肖然就负责在暗中与上级保持联系,传递信息,以及整合仍然留在的耳目势力,今晚如果不是因为他手里掌控的情报来源,谢队长可没有本事未卜先知。 肖然如同迷雾中的黑影,他当然知道白茜羽还在上海,知道她还胆大包天地住在那间公寓,也知道谢南湘心情不好时会一个人开着车满世界转悠,最后停在距离莫利爱路一条街以外的位置,望着某个地方发呆。 今夜的行动,肖然知道谢南湘冒险开枪杀了一个手下,虽然那不过是刚投进来的青皮,但干他们这行的人都知道,往往一件小事就会成为最后致命的子弹,甚至导致无数人的努力与牺牲付诸东流,他在得知这件事之时就已经气得青筋乱跳,恨不得把姓谢的踹进路边的泥塘里。 事情已然发生了,再愤怒也无济于事,肖然只能压着满肚子邪火,安排人去毁尸灭迹,自己则上门来给谢队长擦屁股,再把惹祸的人护送到安全地点,力求将事情的影响消弭到最小,心里对造成这一切的白茜羽自然是一肚子不满。 很奇怪地,以往白茜羽最是不喜旁人强势地帮她做决定,碰到这种态度不好的更是会反唇相讥,但今天经历种种,她却觉得或许一直以来她自己的决定未必正确。 肖然见她沉默,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抬手看了看表,“你今天消耗了体力,现在应该休息,到天亮至少还有三个小时。” 雨渐渐地小了,白茜羽打了个喷嚏,顺手捞了块干毛巾擦着头发,语气平淡地说道,“今天我杀了三个人。” 她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令肖然有些意外。 “两个打手不提,有个人是我的邻居。我经常和她聊天,给她送夜宵……她是个挺好的人,每次都会把盘子洗干净了还给我,还会帮我把放在门口的垃圾带下去。有一天,她拿了袋糖炒栗子给我,说是谢谢我的夜宵,栗子很甜。” 她顿了顿,细微的雨声浸满上来,晚风送进几分凉意。 “我杀了她。” 片刻后,肖然接话,“后悔了?” 他只大概地知道今晚白茜羽失踪,谢南湘动用暗线找人,后来说人找到了,但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和她说明具体的情况,她又受了伤,便拜托他前来看看。 不过她的那几句话听下来,肖然心中却有些异样,他倒不奇怪白茜羽能从那种环境下极限反杀逃生,只是心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在深夜二话不说地打开门,与他很平静地聊起生死间事…… “谈不上后悔。”她微微侧着头,如墨长发倾泻下来,月色映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擦头发的动作缓了下来,“……只是觉得很没劲。” “没劲”在白茜羽这里是个很严重的词汇,她一旦说一件事没劲,那就代表她真的挺心灰意冷的。 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丧气。 肖然早就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若是其他女子,他说不定还会出于风度安慰两句,但对方是白茜羽,这话就很难说出口。 肖然抿了抿唇,有心想要放缓语气,但说出口时,还是一句冷冰冰的:“除了胳膊还伤着哪了?” 白茜羽知道他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回过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怎么,心疼我呀?” 肖然脸色一黑,想回击,又怕对方蹬鼻子上脸,自己更招架不住,只好沉默。 “可能还被扎了一针,胳膊上有个针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扎的,头疼了一阵,浑身没力,头晕,然后淋了些雨好多了,估计跟没吃饭也有关系。”白茜羽说道,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判断了一下温度,“没发烧,可能是一直锻炼,抵抗力挺好。” “……那就好。”肖然顿了顿,不知道谢南湘现在是作何心情,他一向都不喜女子柔弱,遇事哭哭啼啼,可这时见眼前这位风轻云淡的姿态,心中却也说不清什么滋味。 白茜羽将擦头发的毛巾随手一扔,“明天我会跟你走的。” 肖然一怔,第一反应是这其中可能有诈,但观她眼睫低垂,眸光落寞,似乎真的是有些黯然神伤,以他的性格当然不会去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白茜羽耸了耸肩,她的声音带着倦意,“没有人想做选择,可你不得不选择,有些事就我知道,可说出来全世界都没人相信,我想回家,但哪儿都不是我的家……” 淡淡的月光在窗棂流动,落在她的身侧、发梢和轮廓,她吹开一缕发丝,语气就像是风一样轻飘飘的。 她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应该就是轻飘飘的,什么国仇家恨,迟早都会是历史书上的寥寥短句,她知道历史是必然的,站得高也看得远,所以她可以玩票似的想一出是一出,及时行乐图个快活,可这世界的其他人不知道啊,有的人为了生而努力求生,有的人为了生而不得不求死,都在拼命,她不能在旁边袖着手说“嘿活着不好吗”之类的风凉话。 所以白茜羽想开了,漂亮的宅子和收藏品一时是找不回了,四散天涯的人们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劝某些人别玩命了继续找个宅子斗地主这种事,也确实是有些过于天真烂漫,走就走吧,换个地方,对于她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番话包含着许多信息,可惜擅长闻弦歌而知雅意的顾时铭不在,品不出其中真意,而唯一的听众的回答,则相当没有水准,“你想回直隶?那里也沦陷了,我建议还是去重庆,重要机关部门都已经全部西迁,虽偶有轰炸,但不会遭受战事波及。” “又去重庆?” “为什么要说又?” “没什么。”白茜羽关上阳台门,看到街边经过一队土黄色制服的士兵,她很快拉上纱帘,说道,“都是陪都了,你觉得,这群人为了摧毁抵抗者决心,会投下多少炮弹?” 没想到肖然竟然给出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回答,“被炸死,也算体面。” “我觉得我熬熬还是能看到胜利那天的。”白茜羽感觉自己今天已经将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第三遍了,第一遍是隐忍的愤怒,第二遍是离别前的不甘,这第三遍已经毫无烟火气,修炼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了。 肖然道,“没想到你一个旧式妇女思想还挺乐观。” ----------------------- 作者有话说:悄悄咪咪更新,六一快乐! (没错,卡文,这段真的难写死我了…… 感谢在2020-05-08 00:20:38~2020-06-01 03:1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草长莺飞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冬天不下雪 20瓶;esperanza、evelyngu 10瓶;草长莺飞、卓月朝 5瓶;超开心~ 2瓶;一颗热忱忱的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夜长梦多 那个申城四少之一的傅少泽 第116章 夜长梦多 那个申城四少之一的傅少泽,…… 天光还未破晓时, 潘碧莹以手支着额头,在办公桌前小憩。 祖母绿色台灯仍亮着,桌上是一些凌乱的文件, 报纸、厚厚的档案卷宗,一本记满了笔记的日语书半摊着。 门板轻轻敲响, 潘碧莹被惊醒, 蓦然看向门口, 只见电讯科的科员小心地道, “长官,您的电报……您吩咐说一收到就要通知您的。” 潘碧莹的神态有一瞬间的怔忡, 下意识问道,“虞梦婉有消息了?” “这……”电讯科的科员硬着头皮道, “……还没有。” “一群废物,特工总部想要找一个人这么难吗?还是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潘碧莹脸上浮现出愠怒之色。 这几天, 特工总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盘查可疑人物和悬赏通缉只是计划中的一环,面对一个狡猾的对手,潘碧莹并不寄希望于靠这样的手段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对方的踪迹, 可只要虞梦婉还在上海, 在这样全城大肆搜捕的压力之下, 一定会露出破绽甚至选择外逃。 而能离开上海的途径,无论是陆路、漕运还是空运,全都外松内紧重点布控,短短几天光是体型相仿的年轻女子就抓了十几个,反正看着符合特征或是形迹可疑的一律扣上“间谍”的帽子往极司菲尔路一送给潘碧莹过目。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关于“虞梦婉”的消息依然是一片空白。 潘碧莹觉得自己像是在钓鱼, 无论将池塘掀起多大的风浪,几乎将池水都要捞干了,都没法将那条狡猾的鱼炸出水面。 这件事一开始是私仇,可如今雷霆手段没能见效,她被顶在杠头,压力不可谓不大,即便梅先生告诉她不急于一时,可潘碧莹哪里能不急。 特工总部的内部关于此事已经有许多异样的声音,已经令人开始怀疑她这个“关系户”的能力,为此,梅先生昨天甚至还将命令下达给了潜伏的各个暗线与间谍小组,就是确保她能尽快解决此事。 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无意识地咬着手指陷入了思索,那电讯科科员不敢打扰,过了一会儿实在等不到下文,才道,“那这电报……” “放着吧。”潘碧莹从沉思中惊醒,猛地将嘴边的手放下,掩饰似的咳了两声,“请陈主任过来。” 陈主任名叫陈汉云,是他父亲曾经的秘书,也是为父亲与东亚慈善会牵线搭桥的好帮手,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貌不惊人,给人颇为敦厚老实的形象,做事也一向妥当,如今虽同样在特工总部挂职,但依然奉她为主,为她鞍前马后。 当初她父亲死后,潘家上下顿时如一片散沙,哥哥潘林儒被吓破了胆,连父亲的丧事都没操办就跑去了国外,剩下的便是抢家产的抢家产,打秋风的打秋风,很快就分崩离析没了往来,只有如今陈秘书各种程度上都算是“自己人”。 因此,潘碧莹见了陈汉云也不寒暄废话,直接问道:“办的事如何了?” “碰到了一些小问题。”陈汉云说道。 “小问题?不过是抓两个女人,怎么会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如今上海还有谁敢和我们特工总部作对?” “上面有人发话……”陈汉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见到潘碧莹的神色异样起来,便顿住了话头。 潘碧莹愣了一会儿,才道:“周秘书长身边的人……还有功夫关心这种小事?” “倒不是特指这件事,只是上头发话下来,这几天……可能要来上海谈……这段时期要是闹出什么国际新闻来,说不定一下子就破坏了日中亲善的大形势……”即便四下安静,但提到某些关键字眼的时候,陈汉云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这种要求对于特工总部而言,相当于明说“你们这群疯狗别满世界抓间谍闹得民怨四起”,但也委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就当歇着两天在办公室喝喝茶,可是却令潘碧莹难受无比。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两个的,都与我作对……人人都来欺负我……”潘碧莹猛地将桌上的档案文件推到了地上,急促地呼吸着,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有些神经质的焦虑与彷徨。 前不久,她冥思苦想之下,依稀记起傅成山寿宴时有自称是虞梦婉的“同学”,为此她煞费苦心找出当时寿宴的宾客名单,根据她的记忆逐个排查过去,终于找到了其中的两人。 按照计划,她会先抓了人再全城散布消息这两人“通谍”,让虞梦婉自投罗网换两人性命。 这是很简单的阳谋,但以潘碧莹对虞梦婉的了解,她能为了傅成山一怒杀人,自然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学因自己而送命的。 当然,以她的狡猾,也一定不会傻乎乎地来自首,但不管如何她总是要出招的。而她一出招,就会露行迹。 可如今她人还没抓着,消息也还没散出去,就被上面得罪不起的人物一句话给摁了下去,“不利于亲善”的帽子扣下来,令她无计可施。 “小姐,别急,只要虞梦婉还在上海,总跑不了的。”陈汉云安慰道,还用了曾经的称呼,“只是你确定她还在上海吗?” “她一定在。”潘碧莹咬牙道,“之前抓到过一个下人,是傅家逃出来的,能证明虞梦婉在城破前一直在上海,城破之后又处处戒严,她应该没机会溜出去……” 据那下人所说,城破那天极为混乱,又是大炮又是兵的,还听说大少爷人不见了,翻遍了公馆都没找到人,他吓得六神无主,拿了遣散费便跑路找新的活计了,也顾不上其他人,只知道虞小姐好像是最后走的。 也就是说,虞梦婉错过了最好的逃脱时机,有极大的可能性仍在上海——这个推断,就连梅先生也认为把握很大。 可惜的是,当潘碧莹想要细细追问,问傅公馆里头还有谁时,那下人又说不出所以然,他不识字,也没什么机会和“主子”接触,只知道其中有个小姐喜欢来花园照料花草,所以她知道好像姓“应”还是“尹”,说话文绉绉的,有时听不懂。 潘碧莹将这些情况与陈汉云一说,陈汉云听到城破那日时的情形时,眉头忽然一皱,“傅少泽不见了?” 潘碧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去,“他……我向梅先生打听过,都没有他的消息,可能是去了国外……” 见她显然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陈汉云只好道,“那时战事激烈,守备混乱,是离开上海最好的机会,傅少泽选择在那时离开并不奇怪,但为什么要忽然失踪呢?连个口信都没留下,定是受了外力胁迫。” 潘碧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明白陈汉云绝不是在关心傅少泽的安危,“你的意思是……” “傅少泽忽然消失必有蹊跷,而虞梦婉应该也对此并不知情,她没有选择在当日离开上海,也许是为了寻找傅少泽的下落!”陈汉云道。 “而这一点,我们可以利用!”潘碧莹立刻明白了陈汉云的意思,一时感到振奋,随即心中又有些懊恼。 一直以来,潘碧莹都将虞梦婉视为眼中疔肉中刺,可是关于表哥,她却连回想都不愿,得知两人在傅公馆“同住”后,就更有意回避此事,这才错过了如此关键的信息。 陈汉云抬手看了看表,“报馆那边早已打过招呼了,本来是用她那几个同学做文章的,如今换傅家少爷,倒也方便,我去打个电话,问问能否赶得上天亮前印刷出来。” “报纸必须今天发,夜长梦多,我耽搁不起了。”潘碧莹长出一口气,望向窗外,只见天色晦暗,微雨渐歇,依旧什么都看不清,却有鸟鸣声渐起。 是一个好兆头。 …… 下了一夜的雨,今天一早的黄浦江边凝结着浓雾,雾中的万国建筑都消失了鲜明的轮廓,城市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谢南湘咬着一只包子,手里拿着个速写本,坐在江边滩涂的一块石头上,一只腿屈起,江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飘扬,这动作换了青葱少年便显得潇洒恣意,可由他做来便看着有些孤单,有些忧愁。 他现在的确算是个孤单而忧愁的人。 “处理干净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谢南湘淡淡地开口,头也不抬,只是从怀里丢了袋包子过去。 “毁尸灭迹,咱是专业的。”一个青年笑嘻嘻地接住包子,三口两口吞了下肚,才忽然注意他手里的物事,“头儿,你还会画画呢?” 谢南湘当然会画画,甚至画得一手好素描,光靠描述就能将人画的八九不离十,不过此时他并没有画人物肖像,速写本上画的却是一个很单调的地形图。 一室一厅的结构,标注了门窗的位置,上头还在不同位置画着圆圈,圆圈旁边简单标注着“男、胸口中枪”、“男、躯干多次中枪”、“女、腿部中枪、头部中枪”。 而有些位置画着叉,代表爆发冲突的地点,屋外的地形则画着一排脚印,代表着离开路线,脚印旁同样是一些圈圈,旁边潦草地批注“摔倒了?”或是“停留超过一分钟?”,打着问号则是表示推论,并不确定。 “……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超过一分钟呢?”谢南湘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那青年疑惑道,“什么一分钟?” 他盯着看向手里的速写本,用铅笔在其中一个地点重重标注,“昨晚,她刚刚死里逃生,又开了枪,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人,应该没有时间耽搁才对,但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呢?” “嗐,人家姑娘累了,怕了,腿软了,停下来歇歇脚呗。”青年摆了摆手,“不是,你纠结这干嘛呢?我给你女人处理尸体忙了大半夜,你连一句谢都没有。” 谢南湘像是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只是低声道,“说不通。” 青年见他这副模样,奇道,“我说,那女人到底是谁啊?你竟然派老肖去安置,还动用了这么重要的联络码,至于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啊。还有,你让我毁尸灭迹的都是些什么人?万一追查下来要我写报告,我可不给你担干系。” 他的话又多又密,谢南湘早已习惯,自动过滤了一部分,只拣着其中一句回答,“放心吧,敢绑架杀人的主儿,毁尸灭迹不委屈。” “就绑架了你那相好呗?可以啊,英雄救美,可惜还是有红颜香消玉殒,实在可惜。” “不是相好,也不是英雄救美。人家自己干掉三个绑匪,可没我什么事儿。” “三个……绑匪?!”青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吃惊道,“你没开玩笑?她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一个从小在直隶长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谢南湘淡淡地说着,语气里似乎还藏了些别的情绪,像是有些骄傲,又有几分黯然,他索性扬了扬手里的速写本,“不相信的话,自己来看。” 青年也顾不上滩涂淤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那块石头上,去拿他手里的速写本看,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不可能啊……一开始她被绑来的时候肯定被检查过,身上不会留有武器的……” 他盯着那图纸分析着,“假设我是她,想要在这种情况下逃脱,只有逐个击破……所以那个时候可能正好有一个绑匪单独在里间,他带着枪,面对一个弱女子,没有任何防备之心,她在那种情况下夺了他的枪,开枪打死了他……” 说着,他又立刻摇头,“这太离谱了,那她后来又是怎么杀死那两个绑匪的——照这样说的话,这个姑娘就算手里有一把夺来的枪,子弹也不过一个弹夹,她是怎么一对三把对方全杀了的?就算换了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哪怕对方只是一群不懂配合的平民,但人数上毕竟占据优势,只要一拥而上乱拳都能打死老师傅,更何况那可是心狠手辣的绑匪。 谢南湘用手点了点速写本,“看看弹坑。” 青年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几个位置,终于不再说话了。片刻后,谢南湘将凉了的包子吃完,才悠然开口道: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或许是示弱,或许是假借谈判的名义,她骗人一向很有一套……你看,女尸腿部中枪的角度明显是逃跑时被击中,而她最后死于头部中枪,显然是近距离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枪爆头,这不可能发生在近身搏杀,所以她是第一个死的——在逃跑不成,被挟持着成为人质后,依然被第一个杀死。” “之后,我猜,另外那两个人可能是被吓着了,一时没敢动作,这个时候应该是可以谈条件的,但她迫于刚才开过枪,怕引来更多的麻烦,于是选择速战速行……其中一人‘胸口中弹’,显然是被她直接一枪点名,而另一个就没办法了,看着最后同伴倒下,不得不拼死一搏,他身上多处中枪,但依然靠着余勇冲了过去砍伤了她……” 青年听得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这更离谱了,你形容得太可怕了,说不定有其他人帮了她……” 谢南湘指着速写本,淡淡道,“这是现场的血迹,她一个人走出来的,当时下着雨,所以很多痕迹都消失了,但能看得出来她选择的路线很镇定……毕竟她还懂点医学常识,知道自己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想要远离事发地……她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身体或许还有些虚弱,所以她在这里摔了一跤,然后她扶着墙壁站起来,墙壁上留下了带有血迹的印子……” 青年一开始不以为然,后来却渐渐听进去了,仿佛自己独自经过一场残酷的搏杀,正行走于暴雨夜晚无人的小巷中,只觉周身都有些发凉,不由自主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她走到这个位置了……”谢南湘伸手点了点刚才重重标注的位置,“或许是节省体力,或许是伤口太痛了……” “犹豫,她是在犹豫。”青年断然道。 “犹豫?” “我观察过,小巷的那边是一条街道,有不少铺子和民居,而且哪怕是下大雨,街面上也会有几个行人……她在犹豫是走到街上向陌生人求助,还是留在黑暗的巷子里一个人面对危险……嘶,这人对自己好狠啊……不对!”青年说着说着,猛然惊觉,“什么大家闺秀,你蒙谁呢?这女人绝对有问题,头儿,你可别在这种大是大非上……” “她不是。”谢南湘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也打断了他可能展开的联想,“她只是个普通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去青浦的路上了,一有机会我就派人把她送出上海,掺合不进来。” 青年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纠结良久,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谢南湘瞥了他一眼,将那张速写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江中,道,“要说什么?” 青年心一横,索性直接问道,“她是不是叫虞梦婉?” 谢南湘眼睛眯起,这一个动作令他浑身散发着冷峻之意,像是被人踏足了领地的猎豹,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发问,只是平静地等待青年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么盯着我干嘛?”在这样的压力之下,青年终于忍不住叫道,“特工总部这几天漫天撒网地在上海找一个女人,我盯着他们的动作,自然要查他们要抓什么人,你口中那个猛得过分的姑娘听着又和这人很像,你又急着要把她送走,我也不傻啊当然猜得到……” “所以呢?” “所以啊……”青年吞吞吐吐的,显得有些心虚,“我听你形容的这姑娘,感觉挺虎的,又有过那些往事,你也知道,对吧……所以,就……我觉得她可能走不了了……”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嘟囔似的,消散在江风中。 谢南湘站起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刚去忙着毁尸灭迹的时候,听说今天刚出了一个大新闻。”青年深吸一口气,道,“那个申城四少之一的傅少泽,在上海出现了,人在广慈医院,生死未卜。” ----------------------- 作者有话说:本来在微博上答应昨天更新的,但看了看那三千字实在不够意思,还是这样发合适点儿…… 顺便催更或是吐槽指路微博@-夏浅梦,不经常上晋江后台。感谢在2020-06-01 03:13:46~2020-06-16 01:2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姀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speranza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雨后初晴 “解决不了问题,但我可以 第117章 雨后初晴 “解决不了问题,但我可以解…… “什么, 找到少泽了?” 一声脆响,殷小芝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抓着舒姨的手臂,焦急地问道, “这消息可是真的?” 舒姨也神色惶然, “我也不知道, 就今天听街上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什么受了重伤正在广慈医院抢救……殷小姐,你说少爷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啊?” 城破那日, 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各处收容所都人满为患, 殷小芝与傅公馆的几个丫鬟嬷嬷无处可去,不得已之下, 她们在舒姨的提议之下住进了霞飞路的洋楼——留守的王妈还在,对于原女主人的归来自然没有二话。 当初,这栋洋楼是傅少泽为了殷小芝买下的,为了遮掩老爷子的耳目, 并没有挂在傅家人的名下, 也甚少有外人得知。殷小芝一开始虽有些抗拒重回故地, 但情势所迫不得不住进来之后,却也颇觉心安。 王妈连忙过来,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念叨道,“哎呀,这可糟了,人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殷小姐,你要不托你那个朋友问问吧?” 这两个老妈子你一言我一语,却又给不出什么意见,殷小芝心乱如麻,索性拿起包就往外走,“我去医院看看。” 外头下着小雨,殷小芝浑然不觉,只是心底不停念着那个名字。 她叫了辆黄包车赶到广慈医院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人满为患,傅少泽这个名字,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无非就是个常常出现在报纸上的花花公子,但对于许多上层人士而言,则是代表着曾经“四大家族”的光辉。 虽然城头变幻大王旗,如今的傅家早已走下高高在上的宝座,许多人为了避嫌而并未选择前来,但如今医院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豪华轿车,只是这些非富即贵的人物全都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拦在医院门口,气氛一时僵硬。 “……凭什么不让进啊?医院又不是他们看的……”一个梳着油头的富家公子愤愤不平地抱怨着,但又忌惮那边杀气腾腾的士兵,不敢真的硬闯,只好发几句牢骚。 这些人都有来头,见人家守卫森严,便八仙过海般地使出手段,不是试图重金收买士兵,就是搬出自家与“某某长官”相熟来背书,还有的掏出记者证说要去采访,结果全被冷冰冰的枪托给顶了回来。 殷小芝挤在外边的围观群众中,听到有好事者窃窃私语地讨论,“怎么还被看管起来了?” “不知道啊,傅家不是和东洋人不对付么,估计是傅家少爷被逮着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真犯了什么事儿,哪还整的这么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 各种版本众说纷纭,殷小芝听得心里焦急,努力往前头挤去,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奋力地将手里的“红十字会员证”往前头递,“让我进去吧,我是红十字会的。” 可那士兵冷着脸置若罔闻,毫无反应,见她凑得近还颇感不耐,将她推得一趔趄,差点坐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辆轿车缓缓驶来,众人并没有太在意,只道又是个来白费功夫的,谁知道那车子驶到大门附近被拦下后,司机摇下车窗,与那士兵交涉了几句,原本严阵以待的东洋士兵竟然过去将栅栏与障碍挪开,令那车子通行。 众人一时聒噪起来,纷纷猜测那车上人的身份。不多时,后驾驶室的车门缓缓打开,殷小芝也不由侧目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紫罗兰色纺绸旗袍的女子踩着三寸高的皮鞋优雅地走下了车,她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浑身上下只手腕上戴一只玉镯,事实上,唯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她一身衣料极为金贵,皮鞋是法国空运来的,那玉镯更是市面难寻的老坑玻璃种,一身打扮既时髦又简洁,虽高贵却不显张扬,比起倚红偎翠的暴发户做派,这种在上海滩的名流场上是公认的的“有派头”。 那边本围着士兵软磨硬泡的富家公子立刻眼睛直了,“唐、唐家千金?我没看错吧?” “是唐菀小姐?” “不是说唐家的人都逃到重庆去了……” “这时候她来做什么?” 认出下车女子的人不在少数,而这个名字一传开,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都兴奋起来,纷纷往前头凑要去看唐家千金的模样——哪怕没看过《玲珑》杂志,至少也都听说过“上海滩第一名媛”的名头,虽然现在只能看见个绰约的背影,但往日也有了与旁人吹嘘的资本。 场面稍有些混乱,但在无数人瞩目下的唐菀却丝毫没有慌乱,仿佛早已习惯了一般,只是礼貌地朝旁边淡淡地微笑,然后通过那士兵让出的一条通道,施施然迈步走进医院。 从下车,到离开,短短的时间,她的风度端的是无可挑剔,如高岭之花般令人难以忘怀。 殷小芝在人群中望着那夺目的身影,忍不住咬了咬唇,她知道唐菀曾与傅少泽订过亲,此次现身肯定是为了少泽而来…… 阴沉天色下,殷小芝忽然心有所感,不知为何,下意识望向身后茫茫的人群。 …… 距离广慈医院几条街,有一条小弄堂,里头开了几家大饼油条店,上午的时间正是早餐摊点生意最好的时候,四处香气四溢。 提起上海滩,总让人想到面包、糕点、馅饼、糖果和其他西式点心,但那不过是南京路和霞飞路的一隅,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依然泡饭、酱菜或者从大饼店买来的点心。 半旧不新的木桌前,一碗香喷喷的馄饨端上了桌,馄饨皮薄若蝉翼,晶莹剔透,在高汤里如裙摆般四散,蛋皮、开洋还有几粒香葱点缀其间,还有胡椒的鲜辣香气,吃到嘴里更是入口即化,几乎让人迫不及待去吃下一个。 “吃完了?” 角落中的一张桌子里,肖然端坐在木长凳上,背脊挺直,手扶膝盖,面无表情,面前的桌子上一碗馄饨纹丝未动。 “我这不是怕空腹长途坐车容易晕吗。”白茜羽咽下嘴里的食物,为了遮住胳膊上包扎的伤口,她从旅馆那儿穿走了一件长袖白衬衫,配着黑裤马靴,看着很不像她一贯的风格。 但仅仅是休息了几个小时,她醒来之后依然恢复到了精神奕奕的状态,仿佛昨天夜里那个有些。 “要吃馄饨哪儿都有,为什么偏要来这里吃?”肖然道。 白茜羽理直气壮道,“这可是百年老字号,我来上海每次都必须吃这家。” 肖然冷笑,转而问一旁的馄饨摊主,“师傅,你这家店开了多少年?” 那馄饨摊主一边干馄饨皮,一边爽朗而自豪地道,“小店已经开了十几年了,这馅料这皮子,可都是独创的秘方。” 肖然的目光冷漠地看向白茜羽。 白茜羽耸了耸肩,丝毫不觉尴尬,端起碗咕嘟咕嘟喝面汤,喝完才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对肖然用那种很老气横穷地口气说道,“行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刚才出门前我买了份报纸,这么大的事儿,我装不知道就走了,不合适……师傅,来加碗豆浆。” 她这人没吃饭淋了雨累着了心情不好就浑身负能量,但睡了一觉起来又吃舒服了就神完气足,甚至趁着隔壁房间的肖然没起,还有精神去隔壁临街的铺子买了雪花膏涂脸,不然一天没护肤会让她很有罪恶感。 若是别人换做是她如今的处境,早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得住在下水道里了,可白茜羽全然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刚刚买雪花膏的功夫还在自己的通缉告示下好奇地琢磨了会儿,旁边有大爷问她看什么,她就脸不红气不喘地顺势和人瞎扯淡,就这样得知了消失许久的傅少泽正躺在医院里重伤不起的消息。 这也是潘碧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点——这人完全没将特工总部放在眼里,仗着没有摄像头和实名制为所欲为,如果不是昨天遭受打击有点儿丧,甚至都不打算挪地方。 豆浆端上桌,肖然冷着脸见她递过来一根勺子发出邀请,并不作回应,只是淡淡道,“这很有可能是圈套,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看出来了,不过,你们知道傅少泽的行踪吗?”白茜羽问道,她虽从未问及关于肖然他们效力的势力,但大概也都猜出来了,这多多少少也是她愿意无条件信任他们的原因之一。 “不知道。”肖然反问道,“他对你而言有这么重要?” 这个问题很尖锐,白茜羽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语气很平淡地说道,“那要看和什么比了。” “和你的命比呢?”肖然是个不擅长拐弯抹角的人,言下之意几乎不用揣测,就差指着鼻子问“你是不是找死”了。 他与白茜羽并没有特别深的交情,去管她这档子事,也是受谢南湘之托,如果白茜羽硬是拒绝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倒也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 救蠢货是没有意义的,救一个想死的蠢货则更加愚蠢,他从不做多余的事情。 “其实我的命没有那么值钱。”白茜羽低头看碗里的豆浆,看不出什么表情,说道,“他是死是活,我总得看一眼,没多大事儿,你不用管我。” 不知道为什么,肖然被她的第一句话触动了,只是很简单的一句陈述,却令人几乎心折。 “我可以帮你确认医院里躺的人是不是他。”他忽然说道,“你今天和我去青浦。” 其实,在今天得知这个消息之前,白茜羽几乎是已经准备离开上海了,既然自己继续留在这里这件事会让身边的朋友感到困扰和担心,她换个地方就是了。 她昨晚就想过了,自己一直留在上海无非是雏鸟效应,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是摩登的大上海,外界对于她而言总是充满未知和恐惧,不过现在形式不由人,她也开始考虑以后要去什么地方定居,做什么职业,要以什么样的面貌重新生活…… 但潘碧莹的举动让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谢,我知道你其实没有义务帮我。”白茜羽笑了笑,“都这份上了,我也就直说了吧,你知道有个叫潘碧莹的女人想找我,我估计她现在已经快疯了,这段时间特工总部抓了多少年轻姑娘你知道吧?只要我一天不出现,她就会继续疯下去。” “所以呢?这就是你要去自投罗网的理由?”肖然语气略带嘲讽,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直接说上一句“愚蠢的女人”,但现在他却觉得这还算愚蠢得有些担当。 可惜,善良的人在这个世上活不长。 为了不继续牵连身边的人、以及更多的无辜者,宁愿自己一步步走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明知前方黑暗危险,却不得不跳入火坑,说不上多么明智的选择,却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觉悟。 他心中微感唏嘘。 然后,肖然就听到刚喝下一口豆浆的白茜羽有些惊奇地道,“……噢,你是误会了。” 白茜羽接着道,“我的意思是,潘碧莹这么盼着我死,肯定守在医院里头等着我去自投罗网,我正好找个机会过去把她杀了就完事了。” 嗯?肖然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地重复了她最后的话语,“……就完事了?” “就完事了。”白茜羽认真地说,“她满世界没头苍蝇似的找我,我也烦啊,所以我刚在吃馄饨的时候想了几个方案,她肯定也没想到我会兵行险着,到时候我来个出其不意,神不知鬼不觉把她做了,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确定了她不是在开玩笑后,肖然很费解地吐出一句话:“……你觉得这能解决问题?” 白茜羽将豆浆一口喝干,抹了抹嘴,“解决不了问题,但我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哗”地一声,馄饨下锅,烟气蒸腾,并没有意识到在许多年后会成为百年老店创始人的馄饨摊摊主,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切着面团儿,剁在案板上,刀刀生风。 阴霾天空中隐有阳光穿透云层,扫去连日阴雨的潮湿,弄堂旁的垂柳青青,食客们高声谈笑,有夏日清新的气息。 肖然沉默片刻,道,“我看,是你疯了。” ----------------------- 作者有话说:作者被反复拍打后掉落了新的章节qwq感谢在2020-06-16 01:22:02~2020-06-24 04:3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言笑晏晏、一颗热忱忱的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1) 此女身高八尺, 第118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1) 此女身高八尺,……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江南江北风光好,怎及青纱起高粱……” 弥漫着味增香气的厨房里, 小环一边哼着歌一边用调羹搅拌着汤锅,她哼的是如今最新上映的电影插曲, 虽然她还没有看过那电影画儿究竟有多神奇, 但身在时髦的大都市难免耳濡目染。 仆人刚刚从菜市场采买满载而归, 菜篮子里都是今日最新鲜的蔬菜瓜果, 她们站在水池子前一边分拣着一边聊天,但声音压得很低。 “……啧啧, 得罪了什么人……” “就是,满大街都是布告, 挂了好几天了……” “……哎,小环, 你听说了吗?” 忽然被提到名字,小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听说什么?” “你不知道啊, 哦, 你好久没上街了。” 见她一脸茫然, 其中一个年长的仆妇很有兴致地讲起了最近街上的见闻:东洋人到处抓花姑娘,年纪大的不要,太胖太瘦皮肤太黑的不要,专抓貌美又细皮嫩肉的,不知又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小环当个趣事听,没怎么往心里去,没想到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佣立刻接茬, “没听到今天街上在传吗?傅家少爷找着了,就在医院躺着呢,好像是快死了。” 小环心中咯噔一下,但强忍住要开口询问的冲动,听那女佣继续说道,“你再想想,那布告上贴的女间谍姓什么?” 那年长的仆妇愣神道,“我又不识字,哪知道姓什么,听人说好像叫‘于’什么来着。” “我知道,姓‘虞’,虞姬的虞,叫虞梦婉。”旁边在涮锅的仆人随口接了句,这段日子只要上街的人都能或多或少听过这个被全城通缉的名字。 在上海这样的城市里头,消息总是如风一样流窜,或真或假的“内幕信息”,荒腔走板的谣言,与病毒般散布的“悬赏捉拿”汇集在一起,哪怕大部分人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特工总部全城搜捕的女间谍”依然成为了闲散市民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关于其人身份为何,市民们主要有三种论调,第一种论调认为此女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受的是紫姑神庇护,使的是那紫郢青索剑,是如“施剑翘”一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不过支持这种论调的人不多,多为追报纸连载而入魔的小说读者。 第二种论调认为那是受地下抗联培训出的优秀女战士,并以很一种很朴素的观念开始为她祈福,希望她已经离开上海这座魔窟,持有这种想法的人一般比较现实,但其实上海各个地下组织早就因此紧急召开过会议,反复讨论过后一致确认:他们并没有一位叫虞梦婉的同志需要营救。 最后一种论调是主流派,他们不关心这女间谍是什么来历,又犯了什么事儿,就乐此不疲地根据那悬赏上的身高体貌年龄籍贯,脑补出一个美貌妖艳、烫着大波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绝色尤物,随即“仙女牌”香烟闻风而动,想找到本人登报宣传…… 那仆人将甚嚣尘上的各种论调都讲得有声有色,小环低头听着,手里的汤勺无意识地搅动,汤锅里早已咕嘟咕嘟地沸腾了,热气滚烫。 “可你们都不知道,这虞梦婉,其实还有个身份。”年轻女佣四下张望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将声音压到几不可闻,神秘兮兮地道,“她呀,以前可是傅家少爷的未婚妻。” “真的假的?”其他仆役也跟着配合地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整理书房,偷偷看到了。”年轻女佣眼睛往上瞟了瞟,虽然这座宅邸的男主人一向低调神秘,也从不与她们这些下人接触,但生活上的东西总是瞒不过要经手的仆役婆子,厨房常要进生鲜鱼类,洗衣妇缝补的衣裳是东洋和服,书房里到处都是蝌蚪似的日文字,许多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 不过这世道,为谁做工都是做工,没有人会放弃这大好的差事不做。 “所以啊,我今天一听这傅家少爷就知道了,这事儿肯定不简单!”女佣用围裙擦了擦手,一副看破了什么重要机密的模样,虽然这番推论说了好像也等于没说,但听八卦的众人自觉已经很满足了,又闲聊了几句,便纷纷散去忙活了。 小环关掉火,默默看着煮沸的汤汁渐渐不再冒出气泡。 “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呢?”她心里浮现出无数的疑问,但最后都沉寂了下去,只归结成一个很简单的念头:小姐要做什么,我都要帮她。 如果是曾经的小环,听到这样的消息早就骇得面无人色了,可经过火车站那一次轰炸,以及流浪街头颠沛流离的日子,小丫鬟的内心早已今非昔比。 她脱下围裙,重新挽紧头发,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面色如常地套上袖套,拎起水桶和抹布,走上了二楼。 “老爷”今天不在公馆。 她放轻脚步,楼梯依然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 宅邸在此时无比安静。 小环抿着唇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伸手握住把手,缓缓打开。 …… “咔哒——” 医院洗衣房的门被向外推开,有人走了出来,往下拉了拉衣摆还整了整护士帽,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往前走去。 “医生好。” 走在广慈医院的走廊上,白茜羽与身边擦肩而过的医生笑着打招呼,那医生低头看着报告,浑没在意,只是略略抬眼瞟了一下,见一身护士服,便没有多想,点点头径自离开。 而在他的身后,白茜羽理了理袖口,然后左右活动一下脖颈,这几个动作与她刚才明显过于甜美的笑容格格不入。 溜进广慈医院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潘碧莹大概没有料到她会来得这么快,广慈医院内还没来得及怎么布置人手——就算今早第一时间得知了傅少泽的消息,也总得掂量掂量做足准备,过个三五日,寻得个夜深人静的好时候再悄悄摸进来。 谁知道白茜羽当天大中午溜溜达达就过来了,左手拎着个皮箱,右手拿着根油条,跟饭后遛弯儿似的就往龙塘虎穴里闯,甚至还因为吃得太多差点翻不过去墙。 最简单的战术永远是最好的战术,想要提高办事效率的最好方式永远是减少办事流程,多增加一个环节,在执行时就会多一分不确定的因素,做生意是这样,打仗是这样,杀人也是这样。 所以,白茜羽只是带上家伙什儿,略做些安排,趁着午饭时间找到个死角溜进医院的洗衣房,从架子上挑选了件合身的护士服之后,便开始琢磨解决问题了。 “吱呀……” 白茜羽一边往前走,一边让目光自然地掠过走廊两侧房间悬挂的门牌,前方诊室的门忽然打开,有病床推出来,但被门口台阶微微卡住,护士手里拿着吊瓶一时调转不过来车头,她连忙上去帮忙搭把手。 她的动作一切都很自然,好像就是这座医院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护士。 穿过走廊,大厅内很安静,气温仿佛都比外头低上几度,时不时护士与医生来往,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挂号等候区稍显冷清,大概是出于特工总部的管制,新的病患都难以就医,只得另择病院。 大厅里,零星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晃荡,还有几个躲在角落里抽烟,或是翘着二郎腿坐着看报纸,姿态看起来都很松散,白茜羽经过其中两人身边的时候,还听到他们打着呵欠在抱怨。 “那个姓潘的脑子坏掉了……” “就是讲……拿着根鸡毛当令箭,大白天的抓只鬼哦……” “等些去眯一觉,撑不牢了……” 中午的阳光很灿烂,气氛很平和,白茜羽随手拿起水壶给大厅角落里的绿萝浇水,旁边的特工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篇,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要抓捕的对象,此时与自己的距离不到三米。 被通缉了这么久,白茜羽早就知道对方手里并没有自己的照片了,而医院这么多护士,身高体貌与她差不多的大有人在,他们根本不可能辨认出每一个护士的模样。 她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两名特工的家长里短,这才离开大厅。 经过行政办公的区域,白茜羽从楼梯上了二楼,上楼前她看了看楼层导航,各楼层都有不同科室类别,而手术室、重症病房都在五楼层。 五楼显然是医院里的“高危地带”,因为每层楼都严密布控的难度太高,特工总部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手天天在医院待命,如果代入自己是潘碧莹的视角的话,一定会重点关照有“重症病房”的五楼。 果不其然,当白茜羽假借是实习护士,混进了注射科护士的休息室聊天后,便很轻易地从护士们的口中听到了五楼住着位“大人物”的消息,而且那里闲杂人等都不允许上去了。 午餐时间结束,白茜羽笑嘻嘻地和注射科护士们道别,还靠几句嘴皮子的交情套来两根头绳,将头发束成麻花辫,看着与院内小护士一般,足以以假乱真。 不过,她从没想过往五楼去。 不用想也知道,看护傅少泽的病房就是个圈套,自己犯不着眼巴巴去以身犯险,如果傅少泽真的落在潘碧莹的手里,那她杀了潘碧莹,救小傅同学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更何况,傅少泽是否在医院中,还是一个未知的因素。 下午的时间,她找机会溜进主任办公室,伪造了一份带公章的证明,加塞在本周临时人员的档案里——开战以来对医护人员的需求激增,特别是护士,红十字会每周都会调来好几个,过段时间若是其他医院人手吃紧,便又会被“调剂”过去。 按照她的计划,今日事今日毕,多半不会将事情拖到要被查档案的地步,但多做一手准备总没有错。 接下来,她便开始正儿八经地在各个科室流窜“帮忙”。 她自称小黄,大学生,见国难当头便毅然弃笔从医,刚在红十字培训了俩礼拜,但对国外研发的新技术有些研究,她脸皮厚又口才好,一套说辞毫无破绽。 本以为技术方面蒙混过去有点困难,谁知道她上辈子那点急救水平放在现在“红十字会调来的临时护士”的人设上,甚至还有点令人惊喜——无菌意识几乎成为本能,洗手消毒频率甚至要强过现役护士,令许多医生刮目相看。 临近傍晚的时候,广慈医院的守备力量明显地增强了许多,医院的各处也都布置了暗线,穿着风衣竖着领子的,事不关己看报纸的,还有穿着马褂戴着小帽面色不善的,动辄便抓着人盘问,连医院内也有了些草木皆兵的气氛。 几个护士长和主任医生都接连被叫过去,这些医生大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特工总部忽然将医院围住,说是要抓捕女间谍,让他们“通力合作”,医院上下都不敢得罪,只好乖乖配合。 只是,当他们被盘问有没有发生异常,或是遇到什么可疑人物的时候,都是纷纷摇头,表示一切如常。 一切的确如常。 白茜羽啃下一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声音。 苹果是护士长给的,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已经充分成为了医院里的“自己人”,所以此时她可以随意地倚在二楼栏杆旁,望着下面大厅来来往往的人们,像是一个戏台上的看客。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终于见到了潘碧莹。 “有情况吗?” 在几名士兵的簇拥下,潘碧莹踩着马靴,一脸冷峻地步入医院大厅。她的脸明显瘦削了下去,不复曾经的明媚动人,她一身制服熨烫得十分笔挺,腰间配着枪,嘴唇却还是化了口红,原本烫得如同洋娃娃般的头发如今剪得短短的,四下环顾的时候,眼神锐利,意气风发。 “没有,我们已经加派人手,会在各个楼层……” “太慢了,再去筛查一遍,天台,杂物间,任何可供人潜入躲藏的地方都要查,另外,再派人看守总电闸……” 白茜羽啃着苹果,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潘碧莹一脸严厉地发号施令,嘴角微微勾起微笑。 可终于见着你了。 狩猎者与猎物的身份总在不停摇摆,猫鼠游戏的开端,或许其中一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已经悄然转换。 “小黄,小黄,快来帮忙!” 手术室的方向传来护士长的呼喊,白茜羽应了一声,走去病房区域,路过导诊台时,她找到挂在一旁的“值班名单”,在最后拿笔工整地签上名字。 “黄徽逢。” 啃完最后一口苹果,她将果核随手丢进垃圾桶,轻快地回道:“来了。” -----------------------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得知被一个橙光游戏抄袭照搬了四十章,连“白茜羽”三个字都没删干净的那种……虽然作者态度很好马上下架,但还是有点生气。 生了几天气我还是来更新了,我真棒! 感谢在2020-06-24 04:36:35~2020-07-01 02:1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ink、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rgaret12、阿飘、狮子座sherry 10瓶;今天也要加油鸭 5瓶;姜栀糖、哎呀小姐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2) “我请你看一场 第119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2) “我请你看一场…… 下午四点钟, 外滩一带,狂风怒吼。 今天黄浦江涨潮时格外迅猛,气象预报说夏季汛期的风暴又要光顾上海, 在今天夜里就要进行本年度内将要第一回 的袭击,爱多亚路口高耸云霄的气象台上, 已经高高挂起了预示着风暴来临的黑球。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审讯室。 刀疤脸拎着一个三层的食盒, 走进长长的黑暗的甬道里, 头顶有水滴下来,不仅如此, 脚下的地面也是湿漉漉滑溜溜,令人好不难受。 湿滑的地面反射着两旁地牢的栅栏, 光线被切割成一个个狭长的小格子,或远或近的声音都被放得很大, 有哭嚎也有哀哀的悲凄,或者只是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即便刀疤脸一向闯荡江湖,但此时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加快脚步, 往右转进一个房间, 在门外听到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 “……我接近在上海的东洋人……掩护军统走私的交通线……” 刀疤脸放低了脚步声, 走进房里,便看到谢南湘翘着脚坐在椅子上,正在抽烟,一旁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不少烟蒂,刀疤脸心头一跳,他知道自己这上司喜怒不形于色,但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猛抽烟。 他于是更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向旁边记录口供的青年看去,那青年叫做荣书成,面容白净,也是新一批扩招进来的,但不像大部分三教九流的混混一样擅长敲诈勒索刑讯逼供,反而写得一手好字,出主意也似模似样,被谢南湘留作秘书使用。 听到动静,荣书成抬眼,刀疤脸与荣书成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刀疤脸心领神会,没敢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地套近乎寒暄,而是将食盒放到一旁,打开盖子,拿出第一层刚烘烤出的香喷喷的蝴蝶酥。 被绑在电椅上的男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假借返沪演出的名义……你知道,东洋人对文化人比较尊敬,只要是没有危险的文化人他们都很感兴趣,我听说他们对投资上海电影业也很感兴趣,所以……” 雨季格外潮湿的地下室里,有些焦糊的肉香和蝴蝶酥香甜的气息交融在一起,谢南湘将烟摁灭,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回过神来,左手手指微屈,向刀疤脸勾了勾。 “队长,来点儿?饿了吧,您都泡这大半天了。”刀疤脸立刻捧着托盘殷勤地凑上去。 其实食盒的第二层还有酒和下酒菜,但刀疤脸见长官兴致不高,不敢拿出来。 “别停,继续说。”谢南湘对那边说了一句,看了一眼那热腾腾的蝴蝶酥,漫不经心地道,“和平饭店的蝴蝶酥每天只出一炉,算你有心了,不过我今天没胃口,你去拿给二楼的潘小姐吧。” 刀疤脸说道:“您说潘碧莹啊,她带队出去了,就是抓女间谍那事儿。”潘碧莹的级别在特工总部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但底下人都并不服她,言语间一向直呼其名。 “噢。”谢南湘点了点头,“能抓着吗?” “够呛,好像还要在医院住好几天,洗漱用品都带过去了,不就是守株待兔傻等吗——而且我看本来也没什么女间谍,不过假公济私报私仇罢了,反正是不是间谍咱说了算呗。” “好了,梅老板都点头了,由得她去吧,只是别折腾兄弟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烟盒,分了根烟给刀疤脸。 “哎哟谢谢长官。”刀疤脸躬着身子接过。 谢南湘起身,有些疲倦地舒展舒展脖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撤了,你在这儿替我盯着,点心包起来我带走。” “好嘞。”刀疤脸见他心情似乎有好转的迹象,转而嬉皮笑脸道,“老板哪里发财啊?带上兄弟喝口汤啊。” “你收敛收敛吧,别天天往百乐门那种地方跑。”谢南湘拎起食盒,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套,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便开门离去。 刀疤脸小意微笑着站在门口恭送,等到谢南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那电椅上的男人咧了咧嘴,龇牙一笑。 ……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 广慈医院汹涌的人流终于渐渐四散离去,唯有寥寥几个报纸记者仍蹲守在门口,啃着包子,手里攥着莱卡相机,有的甚至搬来马扎,摆出誓不罢休的价值。 潘碧莹来到五楼时,唐菀正一个人坐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对面由士兵看守的大门紧闭,天色阴沉,绿色涂料粉刷的走廊更显黯淡,像是南方雨季时无处不在的苔藓。 听到脚步声,唐菀抬眼看向她,目光先是一愣,像是没能将她从那个曾经骄纵的名媛千金与如今一身制服的短发女军官联系在一起,但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 “密斯潘,好久不见,光彩依旧啊。”唐菀没有起身,反而身子往后仰了仰,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与潘碧莹打了个招呼,尽管她的身后簇拥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任谁看了都心头发憷。 潘碧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片刻,道,“唐小姐想见傅少泽?” 她没有计较唐菀夹枪带棒的开场白,她是如今特工总部炙手可热的新贵,掌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而唐家的主力早已撤出上海,留在上海的这些,也都得仰东洋人的鼻息,像是没了牙齿的老虎,徒有一身皮毛。 曾经,潘碧莹仰视着唐菀,可今非昔比,唐菀已经根本不值得与她相提并论了。 唐菀淡淡地点头,“我来之前与周秘书长打过招呼了。” 听到她搬出这个名字,潘碧莹背着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可以,但不知唐小姐是以什么名义去探望呢?你说个名头出来,我也好向上面交代。” 这句话很精准地刺痛了唐菀,在傅成山遭遇刺杀身亡后没多久,唐家便与傅家解除了婚约,这件事是唐家的污点,也是她永远洗不掉的痛楚,此后由她一人背负的恶名,更令唐菀一蹶不振,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社交场上。 她反问道,“密斯潘这话是什么意思?” 潘碧莹保持着背着手的姿态,有些讥诮地望着她,没有回答。 风拍打着走廊上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写着大大的“静”字的墙壁上,投出两个人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唐菀忽然笑了,她拿起包站起身,微笑地看着潘碧莹,说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好几次,都没能说上话?第一次见你时,是你哥哥带着你参加唐家的酒会,特意跟我打了招呼,你记得那时穿着一件翡翠绿绸子的旗袍,我还夸你衣裳漂亮呢。” 潘碧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仅仅是几句话,这段令她感到厌恶的往事就像是无处不在的水汽,钻进她的毛孔里,浑身发冷,心头却有火在烧。 论起含沙射影、用言语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来,她哪里是唐菀的对手。 “好吧,既然密斯潘不肯松口,我也不会勉强。”唐菀嘴角微微翘起,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锐利了起来,“只是我还要奉劝你一句,有句话叫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抢也抢不来。” “唐小姐,你最好搞搞清楚你现在在和谁说话。” 潘碧莹眼中寒芒一闪,她一扬手,身后的士兵们便上前一步将唐菀围在中央。 唐菀下意识退了一步,眼神有些慌张,却极力克制自己看起来仍旧镇定。 “你要做什么?” 潘碧莹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她心情忽然愉悦起来——如今,她可以将曾经高高在上的第一名媛踩在脚底,这证明了一直以来她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她没有选错。 潘碧莹走近她两步,剔着指甲不紧不慢地道,“唐小姐,我也奉劝你一句,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想要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现在你给我鞠个躬认个错,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 唐菀攥着包的手微微发紧,脖颈上青筋凸起,她见惯了名利场上不见血光的争斗厮杀,却第一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践踏她的尊严。 她再也难以压下心头的恼怒,扯出一个有些恶毒的微笑,“就凭你?当初潘家在我面前是如何摇尾乞怜的,你忘了吗?如今换了个主子就得意忘形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东洋人的一条狗罢了。” 潘碧莹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说了一句,“ビンタを食らう。”(给我掌嘴) 啪地一声,唐菀的脸被扇得重重侧向一旁。 士兵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重新扶上枪把。 唐菀完全懵了,脑子嗡嗡作响。可此时她却猛地意识到,上海早已洗牌,她们如今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强大的权带来强大的力量,所有的手段与言辞在力量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或许潘碧莹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可是她今天被如此折辱,唐家却不会因为一个女儿,而与如今阎罗般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特工总部交恶。 她……竟然输给了潘碧莹,输得体无完肤,一败涂地。 短短的瞬间,唐菀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她缓缓抬起脸,看向潘碧莹道,“你对少泽怎么样了?还是,他根本就不在这间医院?” 她在广慈医院的病房前等了一天,病房偶尔打开,有医生护士出入,也忙碌着抢救医治的样子,但她留意过他们拿出来的药品数量基本没有减少,托盘里的镊子、纱布也没有血迹,这种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始终在病床前等待的唐菀。 直到见到如今性情大变的唐菀,她几乎可以肯定,傅少泽绝不在五楼的这层病房内,潘碧莹不过是将他的消息当做诱饵,实则另有所图。 就在此时,陈汉云匆匆从楼梯间跑上来,在潘碧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潘碧莹的眼神一亮,几乎可以用神采飞扬来形容她此时的表情,她听完之后心情似乎还有些难以平复,深吸了一口气,才恢复了表面的镇定。 “唐小姐,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潘碧莹冲她微微一笑,“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唐菀紧盯着她,心跳如鼓擂,不知为何,她从中潘碧莹的话语中嗅到了如毒蛇吐信般的气息。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太难写了。感谢在2020-07-01 02:19:58~2020-07-09 03:1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吉、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姜栀糖 10瓶;evelyngu 9瓶;唯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她的求救信 和他的凉白开。 第120章 她的求救信 和他的凉白开。 广慈医院是一栋五层高的英式建筑, 名字取自“广为慈善”之意,法文名称是“圣玛利亚医院”,是一所由法国天主教会所创办的医院。 西学东渐, “藉医传教”是这个时代教会医院的使命,医是手段, 教是目的, 因此, 住院病人每天被要求跟读《圣经》, 但医药费全免,没饭吃的穷人还可领到伙食费, 这使得西医院在老百姓中很受爱戴——这不影响他们病愈了之后回家继续拜财神和关二爷。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 黑暗却不接受光。quot; 白茜羽随手翻开病人枕头旁的《新约·约翰福音》,病床上的干瘦老妇正在哀哀叫痛, 她三天前崴了脚被送进医院,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天却都有各种各样的头疼脑热之类的症状,赖在病房里不肯走, 整天就对医生护士指手画脚。 护士长描述这位病人的情况时表情很是头疼, 于是白茜羽排班时便自告奋勇, 主动要求负责老妇的这间病房。 “护士,哎哟,我要痛死了,你给我捏捏腿松松筋骨……”老妇叫着痛,一双眼却精明地在转来转去,像无时无刻都在盘算着能继续捞点什么好处似的。 “别急,我给你打一针, 你就不痛了。”白茜羽动作娴熟地从托盘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冲老妇微微一笑。 天色已暗,壁灯亮了起来。广慈医院的病房很大,十六张病床分成东、西两排,过道宽敞可开小轿车,哪怕如今病床都已住满,有的呼呼大睡鼾声大作,有的挂水换药病情反复,但依然是互不干扰。 片刻后,在另一个值班护士忙着搀扶病人去厕所时,白茜羽推着老妇的病床匆匆离开了这间病房,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哪怕隔壁床的病人也只是探头看了一眼,见老妇躺着闭着眼不动,以为她又在演什么把戏,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个很微妙的时间段,特工总部的那位潘长官刚去了五楼病房“巡视”,又正是医生护士相对清闲,可以在休息室里吃吃晚饭聊聊天的时候,也是她唯一可以卡着点儿活动的时间段。 当白茜羽推着病床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下到一楼,当电梯口的栅栏打开时,病床上老妇的脸已经被白床单盖上了,而她自己却没有做任何遮挡便装,只是清清爽爽素着一张脸。 电梯口把守的特工总部的人员看了她一眼,伸手拦下。 “把床单掀开。” 白茜羽翻了个白眼,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当她将白布掀开的同时,那两个特工总部的人员已经谨慎地将手按在枪把上,但当床单揭开,露出一张苍老而毫无血色的面孔之后,便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骂了几声晦气,才挥手放行。 就这样一路畅通,最后,她推着这张病床穿过人迹罕至的后廊,来到角落处不起眼的一栋电梯间前。 电梯的按钮只有下行。 她看着电梯栅栏缓缓打开,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陈皮蜜饯扔进嘴里,一脸平静。 …… 太阳落了下去。 天边乌云滚滚,灰粉的尘雾笼罩着城市,法国梧桐林立的马斯南路上,天主教圣伯多禄堂结束了一天的救济,在难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锁上沉重的门。 霓虹灯还是亮起来了,商店、舞场、回力球场都开始苏醒,黄包车夫拉着半旧车子飞快地跑过,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马斯南路多了许多军用车,来往巡逻的士兵也明显增多,对于周边的来往行人频频盘查,在这个不安分的夜晚更带来几分山雨欲来的氛围。 街边的咖啡店里,肖然放下手里的报纸,望向窗外,对面正是如今戒备森严的广慈医院,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将白茜羽已经潜入广慈医院的事情告诉谢南湘,她要杀人,那是她自己的事,如果她要救老情人,那更不值得谢南湘去插手。 肖然等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一个结果。 结果多半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倒也罢了,若是失手被擒,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铁骨铮铮的汉子都熬不过去,更罔论一介女流。 她不该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知道白茜羽也一样对此心知肚明。 所有与她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希望她活着落到特工总部的手里,无论是出于仅存的一些善意,还是为了秘密继续能埋在土里。 所以,即便肖然按照白茜羽的吩咐,向如今蛰伏在东洋人之下的岳老板发去一封求援信,但他仍不认为她有胜算。 这个台风过境的夜晚总要过去,但有些人或许再也见不到黎明。 “你好,这儿有人吗?” 身旁响起一个清柔的声音,肖然头也不回,只是淡淡道,“有人了。” “……啊,抱歉。”对方似乎有些错愕,却又不舍离去,片刻后小声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坐在窗边这个位置,可以和我换一下吗?” 肖然微微皱眉,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少女脚穿皮鞋、上身朴素的布衫,此时双手交握,有些局促而希冀地望着他,见他抬起头时,神色一愣,面露惊讶之色,却很快地收敛住,小声道,“您是……肖先生?” “坐吧。”肖然收回目光,没有多余的反应,仿佛与他相约好的女伴姗姗来迟,举止间看不出半点异样,“喝点什么?” “我……都可以的,水就可以了。”殷小芝有些拘谨,却还是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她虽与肖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居住数月,但肖然此时穿着打扮与当时截然不同,连容貌也有些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熟识之人仔细打量,决计是分辨不出来的。 想起对方一向神秘的做派,心思敏感的殷小芝自然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如今的上海滩风声鹤唳,即使是她这样对时局不感兴趣的女孩子,也多少对这种“谍报活动”有了些认知。 “服务员,来杯咖啡,加糖加奶。”肖然对彬彬有礼的侍者交代完之后,才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一桌都喝白开水的话容易引人注意。” 殷小芝这才注意到他的杯子里只是冰水而已。 咖啡端了上来,殷小芝用银汤匙搅着咖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若是那位谢先生,她可能还会问上一句“许久不见近日可好”或是“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之类的话叙叙旧,但这位肖先生一向对任何人不假辞色,她也无从相处。 沉默许久,殷小芝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安静,“您来这里……也是为了少泽吗?” 她想尽了一切办法依然被挡在医院之外,身心俱疲之下却不甘就此离开,这才准备在对街的咖啡馆歇歇脚,顺便望一望医院聊解愁绪,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位故人。 肖然喝了一口水,说道,“算是。” 他的笃定让殷小芝心中燃起希望,身子不由微微前倾,“您能带我进广慈医院吗?” “不能。” “我、我只要知道他是否平安,我只是想看他一眼……或者,您能不能打听到他的消息……”殷小芝抿了抿唇,克制着急切的心情,可眼圈却已经红了,令人看了便都想要去怜爱呵护她。 肖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平静地说道:“你可以自己想想办法。” 殷小芝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我想过办法了,我找了红十字会的朋友帮忙,我也尝试了很多次混进去,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没有背景也没有权势,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少泽再出什么事……肖先生,只有你能帮我了……” 咖啡馆中有柔和的钢琴声,红格子布铺着的咖啡桌前,少女无助地抽泣着,来往的侍者投过好奇的一瞥,肖然却忽然有些出神。 他知道此时对面的广慈医院中,另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女孩或许正面临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困境,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往前是摔得粉身碎骨的悬崖,却始终没有向他求助,也没有问“我该怎么办”,只是吃了碗馄饨一抹嘴就决定孤身往前走。 沉默片刻,肖然还是向面前的女孩子递过一张纸巾,说道,“我还是帮你点杯热水吧。” …… 与此同时,黄浦江的江面浊浪翻腾,江面上的驳船随着浪涛起伏不定,仿佛随时都要倾覆。 码头的吊车上早已无人操纵,钢臂在狂风中晃动,岳老板就在码头前的船厂负手而立,望着涨潮的黄浦江水,总是梳得板正的头型被吹得有些凌乱,平添几分迟暮之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牛皮信封看了看,信封上抬头空白,署名也是空白。 身后,有人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紧张地低声回报道,“派去莫利爱路的人回来了,说沦陷后那房子有人住了三个月,打听下来,住户就是以前的白小姐。” “是我大意了。”听到这个结果,岳老板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广慈医院那边,现在如何了?” 呼啸的风声与涛声中,手下的声音时而被淹没,“……一个小时前,特工总部又加派了许多人手,似乎有什么异动……” 岳老板是接到那封“求救信”后,才得知白茜羽还在上海的。 他与白茜羽算得上是“忘年交”,对方年轻貌美,他却一直以友相待,并无轻视怠慢之心,因为他知道对方也是一个滑不留手的“老江湖”,许多事不需多言,彼此之间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与白茜羽合谋做过“生意”尝到了甜头,所以他听从了白茜羽的建议“行善积德”;他因为白茜羽的“预言”而在沪战爆发前就转移了大部分资产,所以他默默为白茜羽收拾了松井之事的手尾。 按照白茜羽的说法,他们的合作至此应该是“双赢”的,也是十分愉快的。 可惜的是,他以为白茜羽这样一个人,不缺本事不缺钱,也不像他一身基业都在上海,又对局势洞若观火到几乎未卜先知的地步,想必早已去了重庆或是海外逍遥快活,却没想到她竟一直都待在上海,还就居住在当初的小公寓里,在全城通缉之下玩“灯下黑”这一套把戏。 如果他早能猜到这一点,想必也能早点帮到她,不至于让她落到要写这封求救信的地步。 岳老板又叹了口气,拿出那张信纸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手一松,那张薄薄的信纸便随着狂风飘上天空。 他望着那飘向天空的信纸,有些惆怅地道:“今晚,叫黄老二带人去一趟广慈医院吧。” 手下迟疑道:“东洋人那边……” 岳老板淡淡道:“找个信得过的兄弟,家里打点仔细,那帮东洋人还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敢如何。” 手下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岳老板面对着浊浪排空的江水,一身萧索。 那张信纸在江风中起起伏伏忽上忽下,像是徒劳挣扎着想要逃离狂风的枷锁,最后还是被一道骤然掀起的浪涛猛地拍下。 在最终沉入江底前,隐约能看见整张信纸,只有墨迹淋漓、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白茜羽。 ----------------------- 作者有话说:终于铺垫完了,兄弟们冲! 感谢在2020-07-09 03:16:54~2020-07-16 02:3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芒果啊芒果、姜栀糖 10瓶;一颗热忱忱的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易燃易爆炸(1) 第一步,藏起你的战 第121章 易燃易爆炸(1) 第一步,藏起你的战…… 咔地一声, 车门拉开然后关上了。 谢南湘坐进后车厢,将食盒随手放在一旁的位置上,脱下军帽, 开门见山地问道:“有消息了吗?” 今天江边出现的青年男子坐在驾驶座,此时他如一个普通的司机般毫不起眼, 只是点火发动车子, 说道, “……青浦那边, 暂时没有接收到任何人员。” 那青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要联系肖组长问一下情况吗?” 听到这个答案, 谢南湘微微眯眼,却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只是平静地说道,“最近一周内都不要再启用那个频道了, 我昨晚已经违背原则了,再次联络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猛烈的台风笼罩着城市的街道,雨也跟着倾盆而下,疏落的行人都艰难地撑着伞匆匆而行, 雨刷在挡风玻璃前不停摇动, 青年握着方向盘, 有些心神不宁地点点头,“好,我让上海小组都保持静默状态。” 车厢内一阵沉默。 谢南湘望向窗外,侧脸浸在黯淡的光线中,他平时见人脸上总挂着几分笑意,令人很容易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却少有这样没有表情的时候。 雨点如黄豆似的砸在车顶上, 砰砰作响,雨雾弥漫,几乎已经难以看清街景,只有狂风卷着叶片贴在车窗上,沿海城市的夏天多半都要经历这样狂风骤雨的坏天气,可今年的仿佛格外难熬。 良久,青年终于开口问道,“如果她真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尽管他仍然不认为会有人往这么明显的圈套里钻,但他们这类人从不会有侥幸心理,任何事总要考虑到最坏的结果——虞梦婉认识谢南湘,认识肖然,如果她落入特工总部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谢南湘摸出根烟点了,打火机的火花爆了两下,他薄唇叼着烟,随意地靠在座位上,仰起头望着上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烟缭绕在车厢潮湿的空气中,如一片愁云惨淡的雾。 …… 晚上八点,广慈医院。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少了那件护士服的?” 落地钢窗透出灯光,医院某间办公室内,小护士低着头,有些紧张地说道:“应该是六点左右……是交接班的时候,我刚吃好晚饭……去洗衣房拿换洗下来的衣物……” 潘碧莹坐在桌案前,双手交叉支在颔下,自言自语道,“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手段混进来的呢……” 在听到陈汉云报告有护士服丢失的情况后,潘碧莹以为自己距离抓到虞梦婉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是经过一轮排查后,徒劳无功的结果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重头思考。 在战争爆发之前,广慈医院的护士都是护校毕业的优秀学生,然而如今受战争影响,来院求治者增多,在医护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不得不放开了口子,接受社会各界志愿报名,导致管理有些混乱,人员也鱼龙混杂。 她已经不顾医院方怨声载道,将所有的护士都集中到走廊上,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可是这其中并没有虞梦婉。 兜兜转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挥手打发那个战战兢兢的小护士离开,潘碧莹陷入了沉思,她知道此时走廊外,陈汉云正带着人按照全部医护人员的档案挨个比对,但她却没有抱有太大希望。 不知过去多久,办公室门口响起敲门声,她说了一声“进”,本以为是调查有结果了,来人却让她有些意外。 “不知谢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潘碧莹客套了一句,看着面前懒懒地倚在门旁的男人,却没有做出迎接的姿态。 她空降特工总部后向来没有什么人际来往,与那帮三教九流的也相互看不过眼,她也听闻过许多特工总部内部人事斗争的传言,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同僚”突然登门不由令她心生戒备。 “听说你把广慈医院围了一天,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谢南湘冲她微微一笑,仿佛令昏暗的环境都灿然明亮,他扬了扬手中的食盒,“顺便,送个宵夜。” 潘碧莹一怔。 “尝尝吧,国际饭店的蝴蝶酥,很难买的。”仿佛一道清越飒爽的夏日季风,将屋子里的沉闷一扫而空,他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在桌上打开食盒,“我听陈汉云说你晚上没吃东西,饿着肚子是办不好差的。” “事情没有了结,所以一时没胃口,不过……谢队长的好意我收下了。”潘碧莹语气放软,接过他递过来的蝴蝶酥,犹豫片刻,咬了一口。 花了至少一个小时功夫起酥的外皮又松又脆,唇齿间弥漫着丰富的香甜气息,这是国际饭店独门的秘方,每个酥皮都有二百多片起酥,而独特香味的关键全在从西洋进货的黄油,这么多年味道始终如一,而且每天不多不少只做一百份,所以一到下午便全卖光。 仅仅是咬下第一口,潘碧莹便有些鼻酸。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甜点了。 周一白脱蛋糕,周二奶油小方,周三法式面包,搭配不同的咖啡和茶,可以一周都不重样的那样的日子早已恍如隔世了。 “怎么样?有头绪了吗?”谢南湘像是没有察觉到她情绪微妙的变化,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随口问道。 潘碧莹深吸一口气,很快收敛了心绪,将之前查到护士服丢失的事情说了一通,“我刚才排查了所有的护士,没有发现异常,现在正在核对档案……我在想会不会是故布疑阵?故意偷走一件护士服,让我们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查护士上……” 说完,她忽然自嘲道,“说了这么多,都是我的推论而已,或许只是碰巧洗衣房将衣服放错了地方,或许被其他护士误取走了……或许……” 或许,虞梦婉根本就不在上海。 这么久以来,对于她追查虞梦婉一事,特工总部多数人总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情,哪怕是此时听她调派的手下亲信,也认为她不过是复仇心切,臆想出了一个狡猾多疑但又怎么也抓不到的假想敌。 不然,以特工总部的本事,怎么会连这人的一丝线索都摸不到?难不成还有内鬼替她掩饰不成? 不知是这盒蝴蝶酥的关系,还是对方身上天生的亲近感,潘碧莹不知不觉在他的面前显出几分挫败与自我怀疑,是她在最亲近的陈汉云面前也不曾曝露的。 “或许,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谢南湘微微一笑,说道,“只是,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何必还要纠结这种小事?” 潘碧莹一怔。 就在此时,陈汉云忽然匆匆推门而入,“小姐,有发现了!” 潘碧莹猛地冲过去,“找到虞梦婉了?” “不,是我们发现了这个。”陈汉云举起手里一张巴掌大的纸张碎片,边缘还有被灼烧过的黑灰色痕迹,上头有部分空白,还有部分能勉强辨认出“今夜彳”,显然是焚烧时太过匆忙没有检查而遗漏了。 “在女卫生间垃圾桶里发现的,烧到一半,烟飘出来被我们的人发现了,进去抢下来的时候这剩下这残骸了。”陈汉云喘了口气,神色隐有些兴奋,他压下情绪,郑重地一字一顿道,“她有同伙!” 单枪匹马的人谈何联络,无论对方是什么人,至少这次不是无功而返了。 “太好了。”潘碧莹难抑激动,这是比丢失的护士服更大的发现,而她立刻举一反三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要是能抓到她背后的那条大鱼,可是大功一件!” “对,她已经混入医院,准备与同伴里应外合,上面的字应该是‘今晚行动’……” “吩咐各部加强戒备,一定要打起精神……” 两人兀自在那激动,谢南湘将脑袋凑过去,瞥了一眼那几个字,便确认了是熟悉的字迹,知道白茜羽果然来了。 “你要玩什么把戏?”谢南湘心说,仅仅是短暂的一瞥,也让心细如发的他意识到了不寻常。 ——纵使是外行人传递信息,用二指宽的小条团成团便是,而这纸都有半张报纸大小了,是生怕太快了烧完没人发现么? 而且更离谱的是纸张发现的地点在女洗手间,直接冲进厕所里也没人能发现。 不过,谢南湘很意外地发现,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被潘碧莹和陈汉云二人一致地忽略了。 从理性上分析,对于暗处躲藏的猎物而言,是绝不可能故意暴露自己的。 而正好千钧一发被发现的黑烟、以及几乎焚烧殆尽的纸张更是导向一个结论——如果我们的人去晚一点,就发现不了这样的线索了,所以这必然不可能是对方的阴谋。 事情准确地发生会让人联想到线索与圈套,而这其中一旦加上了偶然与运气的因素,则会被人笃信为事实。 去向模糊的护士服,烧到一半的纸条,或许她还准备了更多类似这样的“小破绽”,等待着被人正巧发现,或是第二轮更细致搜索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曝光,指向她早已画下的虚假结论。 谢南湘一时有喜有忧,喜的是自己眼巴巴跑来一趟,又见识到白茜羽令人惊喜的一面,几乎把利用人心发挥到了极致,显然吸取了经验教训不再靠一腔孤勇,忧的是她成长得太快,以至于他也猜不透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心中不由有些幽怨,虽然他似乎也没教过白茜羽什么,这个人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一样,一出世就能翻江倒海。 接下来,潘碧莹便带着人四处在广慈医院里翻来找去,一会儿去病房把每个病人都揪起来查看,一会儿发现与档案对不上的护士,又打电话去各个单位询问,这样闹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始终一无所获。 但越是接近深夜,对方动手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潘碧莹丝毫不敢放松,陈汉云推算对方可能会在十一点至凌晨三点的时间段动手,那个时候人困马乏,正是突袭的最佳时机。 而也正好就在十一点,一伙不速之客忽然敲响了广慈医院的大门。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应该进高潮部分了……终于……感谢在2020-07-16 02:39:41~2020-07-27 03:1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猪精女孩、stack、安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稽岛、 gloria 20瓶;茶婊虞书 18瓶;不想上班 10瓶;kiki 2瓶;一颗热忱忱的心、芦苇哞哞哞、姜栀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易燃易爆炸(2)(3) 易燃易爆炸(…… 第122章 易燃易爆炸(2)(3) 易燃易爆炸(…… 黄老二来到广慈医院的时候, 身后十几个一身短褂、手提食盒的精干汉子,气势逼人。 马思南路这一带是黄老二的场子,这条街上的不少生意每个月都得向他交不菲的保护费, 明码标价的,舞厅要两千块到四千块不等, 有牌照的舞女收五十块, 大烟馆就不必了, 因为都是岳老板的生意。若是地头上出了什么事, 巡捕房宪兵队都不管用,得要拜黄二哥的码头。 “潘长官, 深夜叨扰了,方才我算得一卦, 亥时犯太岁,东南大凶, 行事恐怕不利,便想着前来相助。” 黄老二看着是个五大三粗的黄脸汉子,但见面不仅抱拳行礼,说起话来还玄之又玄的, 大概是道会门出身的, 岳老板早年信重的手下大多都是这路货色。(注1) 潘碧莹过来的路上便听身边的人介绍提点过一遍, 此时看起来也颇为客气,“原来是黄二哥,这么晚来广慈医院不知有何贵干?” “哈哈哈哈哈,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听闻医院里头出了点事,抓间谍嘛,潘长官辛苦了。”黄老二爽朗地大笑, 回头吩咐手下人,“哎,东西呢?拿上来,犒劳犒劳弟兄们。” 说着,那些精干汉子便将手中食盒揭开,里头都是酒楼里现做的上好酒菜,还热腾腾的,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还有几人不知从哪抬来几张大桌,将好酒好菜置于其上,还热情招呼着一旁特工总部的人员。 “兄弟,来尝尝,还热着呢!” “辛苦了辛苦了,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 他们卖力地招呼了一阵,果然吸引了大厅中值守的特工们的注意,不过一会儿便聚集过来了一大帮人,但都在观望。 不同于那种时时刻刻都得紧绷着神经,生怕什么时候遇险遇袭的任务,这回的“活儿”无非是替上司逮个不知道在不在的情敌——什么女间谍,无非是潘碧莹编出来公报私仇的,那些争风吃醋的事儿上海滩早传遍了。 “无事献殷勤,不会在里头下毒吧?”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 立刻便有黄老二的人回道:“开什么玩笑,咱们都是有家有业的,底儿都在这,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何必呢!大家一块儿发发财多好嘛。” 众人一想可不是,谁都有可能是混进来搞刺杀搞破坏的,但岳老板手下这帮杀才绝无可能,便都心道“这话敞亮”。 特工总部本就鱼龙混杂,此时见那香气扑鼻的饭菜早已意动,再加上早就对潘碧莹颇为不满,一时也没人在意她的脸色,自顾自上手拿个豆包或是捞着盘小笼的就吃了起来,还与那些黄老二手下的汉子有说有笑起来。 “哟,都是好东西啊……” “站了一天嘴巴都淡出鸟了……” 潘碧莹根本没来得及阻止什么,便眼见原本严肃紧张的布防现场一转眼便成了胡吃海塞的夜宵会,整个大厅都扎堆乱成一团,一转眼身边仅有四个东洋近卫兵还一板一眼地护在身边。 她高声呵斥了几句,却都被那几个老油子满口“是是是晓得了”、“弟兄们们吃完就继续站岗去啊”地敷衍糊弄过去,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气得脸都要绿了。 一旁的陈汉云也出来严令制止,命令几个出入口的岗哨留在原位,又忍不住瞟了跟出来看热闹的谢南湘一眼,心里暗道第二个了,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这儿扎堆地送夜宵,看来这广慈医院的水越来越浑了。 那边都唏哩呼噜地吃上了,潘碧莹知道此时再强行镇压恐怕结果会不太妙,俏脸满是怒色,盯着黄老二说道,“我看犒劳是假,想要浑水摸鱼救人才是真吧?!” 黄老二好似没有感觉到一点儿压力似的,依然打着哈哈,“哎哟潘小姐您可不能扣这么大一个帽子给我,我黄老二与你通缉的那个女间谍非亲非故,救的哪门子人啊?” “非亲非故?我看你们早有勾结。”潘碧莹虽是气得不轻,心中却猛地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虞梦婉的靠山就是他! 虞梦婉此人处处诡异,潘碧莹是知道的,后来也证实了她与军事调查处的“夜莺”有关,但对于有情报说她有一栋法租界的花园豪宅,潘碧莹心中也并不太信服。 这可不是一个军情处线人所能赚到的数字,寻常人积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有这样的财富,虞梦婉来上海不过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如何能有这样的财力? 而当时城破时她带人去抄家时,那栋豪宅里早已人去楼空,除了一些衣裳首饰、古董字画之外没能找到任何线索,仿佛早就被人“打扫”过一般。 再一调查,那豪宅也并不在她名下,登记的是个白俄商人,去年冬天就离开上海了,再想找到当初卖房子的人打听,战乱过后早不知跑到哪个地方了,各个手续中也根本不留一点破绽。 至于邻居一类的更是无从下手,因为信息太过凌乱琐碎,有的说里面住的是个洋婆子,有的说是军阀养的外室,有的说老见着有男子出入,定是一处“长三”书寓。 如今想来,如此老辣的行事与雄厚的财力绝非普通人所有,那个在虞梦婉背后操弄着一切的靠山,显然就是上海滩的地下皇帝岳老板。 “潘小姐说话可要拿出证据来,不然这干系咱们可万万不敢担啊,我可是支持日中亲善的大大良民。”黄老二的回答如滑不留手的泥鳅,可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身后两个手下已经悄然隐没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不知去处。 “既然没有关系,黄二哥犒劳也犒劳过了,不如就此请回吧。”潘碧莹冷笑,心中如明镜似的,虞梦婉绝对与岳老板“关系匪浅”,此时岳老板得知消息急吼吼地派人赶来,显然是要来个英雄救美。 黄老二自是嬉皮笑脸地扯着皮,一会儿说兄弟们还正在吃着,一会儿又说认识特工总部的某某主任下次一起聚聚,那边心怀鬼胎的汉子们也与特工总部的人员厮混起来,有的喝了酒还吆五喝六地划起拳,营造出一片乌烟瘴气的氛围。 医院二楼的角落里,两个短褂青年与在通道口把守的特工总部人员散了烟,又吹了一会儿牛,这才嘻嘻哈哈地离开。 走到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时,其中一个中分头的汉子借着点烟的动作低声道,“待会儿如果人出来了,看清楚了再下手,别伤了特工总部的人……特别是别伤着东洋人。” 他们如此分散开来高调行事,也是为了给躲藏在广慈医院的虞梦婉与他们取得联系的机会,只是不知对方究竟躲藏在何处,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满医院溜达,等待着她悄悄出现“接头”。 “明白。”另一个络腮胡的大汉答道。 “事后怎么说,还记得吗?” “就说她鱼死网破,要对特工总部的兄弟不利,咱们热心出手帮忙,不得已将其格毙。” “好。” 两人一边小声交谈着,一边走过值班台,坐在柜台里、梳着两个麻花辫的漂亮小护士看着他们经过,忽然敲了敲台面,义正言辞道,“这里是医院,不允许抽烟的。” 络腮胡正要找她麻烦,中分头的汉子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节外生枝,却也没掐了烟,只是瞪了小护士一眼,说了句“别多管闲事”便径自离开。 只是走到一楼,一根烟抽得差不多了,中分头忽然若有所觉,嘀咕道,“不对啊,我刚听说那个姓潘的把护士都聚到一块儿盘问,怎么那儿还坐了一个?” “估计是留下来值班的呗。”络腮胡没当一回事。 中分头想想也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他们没见过那个虞梦婉长什么样子,只是知道大致身高体貌,只有黄二哥曾与她在岳老板的小楼中有一面之缘,到时候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想来也没有什么人会去冒充她。 …… “小姐,这些人有问题。” 陈汉云在潘碧莹身边低声说道,他已经注意到好些个汉子借着送吃送喝的名义在院内四散开,不知去了哪里。 同时他也更相信潘碧莹的判断了:那个虞梦婉,并不是她臆想出来的假想敌,种种痕迹都证明了,此时的广慈医院中,真的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幽灵潜伏在阴影中。 而黄老二的表现绝不是试探,这种毫不掩饰的目的性代表着他似乎与虞梦婉早有默契。 那么问题便在这里有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点:如果虞梦婉确实上钩进入陷阱,那她是如何通知外界来救她的?是在进入广慈医院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那代表她根本不是为了傅少泽的生死而来,至少绝非冲动上当;而如果是后者,则说明广慈医院的森严戒备就是一个笑话。 陈汉云更相信是前者,曾经为东亚慈善会鞍前马后奔走的他远比潘碧莹更清楚——永远不要低估你的敌人。 他在心中几乎已经能勾勒出那个幽灵的形象——冷静、狡猾、而且极度自信,或许她此时正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想到这里,陈汉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过他很快遏制住了这种战栗,因为他知道接二连三暴露的破绽代表她已经快要躲藏不下去了,黄老二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有可能彻底将她压死。 潘碧莹脸色十分难看,却出奇地没有作出任何举动,要知道她如果抬出身份弹压的话,这股风气总是能刹住的,但她什么都没有做,显然是与陈汉云的观点不谋而合。 “见到救兵主动现身的时候,就是虞梦婉的死期。”潘碧莹在心中冷笑,她方才面上的愠怒多多少少是有表演的成分,“黄老二,我可太感谢你了。” 于是,潘碧莹果决地下令道,“不用管他们,把守好出入口,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谢南湘身边也专门围了两个不知哪来的闲汉招呼着他喝酒吃肉,他自是没有拒绝,还笑眯眯地与两人推杯换盏,只是留意到那些汉子找着各种由头溜出大厅时,才微微眯起双眼。 丢失的护士服,烧到一半的纸条,突然而至意图不明的黄老二…… 不知为什么,谢南湘冥冥之中忽然把握到了那个少女疯狂而又非常可行的计划:她似乎是想把水搅浑,然后解决掉她目前最大的心腹大患。 如果她想逃的话,她根本不会自投罗网来到广慈医院。 一切的异样在此时都说得通了,因为她不是被爱情迷昏了脑袋、傻傻掉进陷阱的猎物,她从一开始就冷静计划要把陷阱连同蹲在旁边守株待兔的猎人一锅端了! “轰!” 在毫无预警的时刻,大厅正中央仿佛有雷落了下来,震得所有人都脑袋发懵。 有人惨叫,有人被炸飞了出去,仓促中有人喊“是手榴弹、是手榴弹”这样的话,但不知是从哪里丢下来的,当剩余的其他人反应过来这是爆炸产生的巨响后,一切又重归于诡异的安静。 特工总部的人员虽成分混乱,但在此时还是显出几分老辣来,他们没有收拢阵型,被可能出现的第二枚手榴弹一起炸上天,也没有急着去二楼察看,中敌人调虎离山的分兵之计,而是分散开来三三两两间互相掩护,以防敌人趁其不备突袭。 潘碧莹与陈汉云被几个东洋士兵护在身后,谨慎地环顾四周。 气氛一时凝滞。 令人感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氛围中,只有几个不巧处于爆炸中心的倒霉鬼在浑身是血的哀嚎——都是特工总部的人,还有两个似乎是死透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电光火石间,谢南湘终于明白了白茜羽的计划,他握住枪把望向黄老四那帮人,忽然说了一句,“兄弟们,小心着点,别被背后捅了刀子。” 他的这句话让原本群龙无首的特工总部人员齐齐掉准枪口,怒目而视。 广慈医院早就经过层层盘查,可是当这帮家伙到来了之后却忽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要说这其中没有关联恐怕连鬼都不信。 那帮黄老四带来的青皮混混们也都神经紧绷,互相交换着眼色。 什么情况? 剑拔弩张地对峙了几秒后,黄老四“哈哈”地笑了一下,用手往下虚压着,“哎,长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的兄弟进来之前都搜过身的,哪会带着武器呢,更何况手榴弹这玩意儿多金贵哪,我可是摸都没摸过。” 他说的是实情,他们虽是混迹于地下边缘地带的不法之徒,但手榴弹属于军备物资,还轮不到他们来经手——而且这玩意儿对收保护费和争地盘的效率也没什么提升,反而很容易被盯上。 潘碧莹盯着黄老四,正准备开口,却听陈汉云低声道,“黄老四应该不敢这么挑衅特工总部,这其中不对劲。” 他的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白色轨迹从空中落了下来,滴溜溜地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滚了滚,周遭的人下意识飞扑着四散躲避,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爆炸。 “哧——” 又是几声落地轻响,大厅中,四道浓得化不开的白色烟雾几乎是不分先后的瞬间释放,伴随着呼吸道的灼烧感,极其快速地在短短几秒之内填满了所有人的视线。 烟幕弹! “小心!保护长官!”陈汉云大声叫道。 “二楼,敌人在二楼!” “我带人过去!” 砰!烟雾中,有枪声响起。 “啊——” 枪声后便是惨叫,都是近距离响起的,仿佛是点燃了炸药桶的火星,烟雾弥漫的大厅中立刻陷入了混乱,枪声从东南西北各个方位响起,夹杂着叫骂声喊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别开枪,别开枪,是我——” “妈了个巴子,敢打你爷爷?” “大家冷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先下手为强,兄弟们干死那帮狗娘养的!” “对,是黄老四先动的手!” “咳咳咳……所有人都原地蹲下——啊!” 为数不多的理智声音被淹没在裹乱的冲杀声中,从第一声枪响起,一切的走向便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了。 白色酸雾中,谢南湘冷静地半蹲在掩体后,这是医院大厅的导诊台,他早就物色好了一块风水宝地,并且用手帕捂住口鼻。 除了遮蔽视线以外,烟幕中与空气发生反应的三氧化硫-□□的混合物更是对人的呼吸道有着强烈的刺激,时间长了还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这东西在远东的战场上并不常见,国内没有这样的军工条件,很少有人知道该怎么应对,不过听说在欧洲战场上这玩意儿是一种很常用的武器。 如果是在室内环境的话,瞬间就能改变战场起到奇效,但如果是在室外的话效果就会大大降低,很受制于风向和天气和数量…… 也不知道白茜羽是从哪里搞来,又是从哪里想到这样天马行空又行之可效的作战计划的,让谢南湘不禁联想到“鬼才”这个词。 可这其中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烟雾弹持续的时间并不会太长。 想要在迷雾中收割目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南湘心电急转,忽然在一片混乱中压低声音,用嘶哑的声音叫道,“快、快开窗通风!谁在窗户边上,开门也行!” 有饱受酸雾折磨、几乎难以呼吸的人立刻跟着道,“对,开窗……咳咳咳……”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尖细的女声从角落里蓦地传了出来: “所有人不许开门,开窗!烟雾没多久就会散去的!” 潘碧莹的发声立刻在混乱的局势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许多正准备开窗开门散去烟雾的人都停了下动作,他们也意识到了至今一直未曾露面的“女间谍”此时可能是与黄老四里应外合,准备伺机逃跑。 “守好各个出入口!不要放走任何一个人!烟马上散了!” 潘碧莹还在声嘶力竭地叫道,交火声逐渐小了下去,局势一步步往好的方向发展,身边的陈汉云却眼皮猛跳,心中有了一种极其危险的预感。 …… 烟雾越飘越高,眨眼间飘上了空,到二楼栏杆处才逐渐淡了下去。 滴答、滴答。 秒针精确地走动着,划过表盘。 二楼某个俯瞰大厅的位置,白茜羽蜷着腿很随意地托着腮坐在地上,一手托着腮,瞟了眼手表。 经历过松井那一次失败的刺杀,又经过在通缉下的三个月蛰伏,白茜羽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的潜伏,就是“信息差”三个字。 看似潘碧莹占据主动,可事实上两人掌握的信息量却截然相反。 潘碧莹不知道她是否在上海,不知道她身后是否有组织,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像是在黑暗中乍着手玩捉迷藏的小孩,自然摸不到她的衣角。 然而,她此时选择在广慈医院炸出一片光明,那么自己身处的阴影也会随之消失,彻底暴露在特工总部的视线下。 她会彻底丧失最大的优势。 一旦判断事不可为,她也不是非要今天就杀死潘碧莹不可,这次情况与第二天就要登船离沪的松井不同,可难度只高不低,尤其是在对方有了防备的情况下,今后是否还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机会很难说。 可计划一旦开始,一切都无法回头。 在子弹出膛前一秒,似乎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不过白茜羽知道没有什么是能重来的,她第一次跳伞时,在迪拜的高空之上都没犹豫超过一分钟——因为旁边还有拿着手机拍视频准备以后用来嘲讽她的损友,而且上都上来了,下去很丢人的。 还有一分钟……她又瞟了一眼手表,拿起手边一个外表古铜色、形似菠萝的圆锥形物体,在空中抛了抛。 这是计算过的极限时间,一分钟后烟雾还不会马上散去,但无论是否有机会她都必须撤离了。 机会很诱人,但还不至于把命赌上。 就在此时,她听到下方混乱的大厅传来一个竭力高呼的女声。 白茜羽眼睛微微眯起。 咔哒。 纤细的手指拉开拉环。 ----------------------- 作者有话说:注1:会道门,亦称道会门、会门道、帮会道门等。感兴趣自己百度8,放了怕河蟹。 摸鱼真舒服。 感谢在2020-07-27 03:17:54~2020-09-06 03:2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画扇绿水皱 3个;黎格 2个;猪精女孩、秃头少女★、小木杓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armenj 20瓶;炭烧小花生 15瓶;马柿嘚儿 11瓶;要捂紧我的小马甲、虾子、是@三七21呐、卓月朝、舍子 10瓶;茶婊虞书 4瓶;多喝姜茶、二丹不二 3瓶;姜栀糖、棠哒哒、超能鸽、萝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易燃易爆炸(4) “不要啊!” 第123章 易燃易爆炸(4) “不要啊!” 位于风暴中央的马斯南路上, 每个被卷入其中的人都在关心着最后的结果。 狂风夹着暴雨倾泻而下,几乎与爆炸声同时传了出来,停在广慈医院门口的数辆轿车亮起了车灯, 有几人下车匆匆往医院的大门处赶过去。 一阵风一阵雨,梧桐树叶被狂风催落。 屋檐下躲雨的青年扔下手中的烟, 走向街角的阴影处, 看起来只是个在风雨中匆匆赶路的行人, 只是当他的余光瞥见拐角处墙壁上浅浅的刻痕时, 脚步微顿。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了马斯南路。 殷小芝撑着伞, 徘徊在十字路口,眺望那栋建筑。 当风雨也无法阻挡的巨响从广慈医院的方向传出时, 她手中的蓝色雨伞掉在了地上,雨水迅速将她的浑身打湿。 她望向街边的公用电话亭, 踟蹰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走进街边的电话亭,将面值一角的铜制角币投入电话机的硬币箱内,拨通了一个她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 白茜羽没有怎么关心结果。 第一颗手榴弹落下的几秒后, 对方就已经向着她所在的位置射击, 在浓烟的覆盖下, 这些射击虽然没有精度可言,但如果再过半分钟可就不一定了。 考虑到接下来的投掷大概率无法再对目标造成伤害,后来她接连又往下扔了两颗扩大伤亡和制造混乱,便立刻开始“战略转移”。 脑海中浮现着医院的地图,白茜羽三两下脱掉外面披着的护士服,走进右手边空无一人的护士值班室,将还带着体温的衣服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然后不慌不忙地打开箱子,换回自己来时的衣服鞋袜。 留的时间余量很充足,因为她要确保自己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能细致谨慎,不会因为手忙脚乱留下致命的疏漏。 她之前利用丢失的护士服让潘碧莹草木皆兵,因此对方追查可疑人员的时候一定会首选穿着护士服的人,如果这个时候随意丢弃用完的道具,也就等于是告诉对方“我马甲脱了”,反而帮对方缩小了范围。 虽然特意把换下来的衣服鞋子装起来放在别处、等行动完毕后又取出来换上的行为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酷,大部分的谍战或是特工片里头镜头一切换主人公就能毫无破绽地完成变装,但白茜羽可完全不敢这么大意。 白茜羽听说过“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人只要实施犯罪行为,必然会在犯罪现场直接或间接地作用于被侵害客体及其周围环境,会自觉或不自觉地遗留下痕迹。 这些衣服鞋子随意一丢被对方找到了,就能从面料、尺码、店铺等等蛛丝马迹查到自己的相关痕迹——感谢这个时代还没有dna检测和指纹比对技术。 考虑到行动方便,那只小皮箱她只能很遗憾地放弃,随便从窗外扔到灌木丛里去了,这在事后对方打扫战场的时候肯定会被发现,但她已经尽可能地做过处理,横竖是查不到她身上的。 箱子的用途主要是用来装手榴弹的,手榴弹是她吃完小馄饨后从某家曾经光顾过的杂货店里取来的,上海沦陷后她许多的布置都已经只能放弃,只有冒险启用之前军情处的联络点了。 这批手榴弹有个很可爱的别称,叫做“柠檬”,这家伙也不负毛熊本性,以铸铁作外壳,最大的特点就是威力够大,一枚就有600克之重,揣上四颗就差不多是她极限了,从一进入广慈医院时就被她藏在太平间的冰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凉得冻手。 白茜羽对自己的枪法很有自知之明,近距离自然是弹无虚发,但一旦离得远点儿就堪称人体描边,所以从始至终她没有任何试探的攻击,一击不中便打算立刻远遁千里,绝不回头。 当然,白茜羽绝对不承认自己是一枪不开苟到决赛圈疯狂封烟然后瞎瘠薄扔雷炸死一个是一个的那种玩家。 硬要上去刚也不是不行,只是她与潘碧莹极限一换一,这笔买卖未免有些亏了。 溜了溜了。 一楼大厅那边传来的响动仍然嘈杂,显然特工总部的精锐们还没能从混乱中摆脱出来,令场面更混乱的是满大楼乱窜的医护和病患。 这些被无辜卷入风波的普通人被枪声与爆炸声吓得六神无主,有的往下跑想逃出去,有的往上挤想躲到楼上去,有的说曰本人大开杀戒,有的趁乱哄抢昂贵的药品,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原本特工总部安排守住各个通道的力量根本应付不了这样的局面,很快走廊上全是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的人群。 白茜羽就混在这样乱糟糟的人群里,此时也没什么人去注意一个落单的女孩子,任由她闲庭信步地下到一楼来到广慈医院的后门处,才稍稍遇到了阻碍。 没错,白茜羽的逃离路线就是从广慈医院的后门走出去。 听起来有些过于朴实,没有天台跳跃或是高空索降之类的带劲儿,但管他呢,能逃出去的话哪怕让她钻狗洞也行。 特工总部之前在后门部署了大批守卫力量,他们在爆炸发生后也不出所料地没有擅离职守,而是愈发严阵以待——那种一听到树枝或是石子的动静就被立刻调虎离山的敌人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 不少医护和病患们也在往这里赶,因为都知道大厅那里在交火,肯定是走不通的,唯一的路线就只有后门了,但在通向后门的走廊处把守严密,荷枪实弹的特工总部人员将枪口对准跃跃欲试的人群,足以压制住场面。 “让我们离开!” “行行好吧……我不想死……” “我有良民证……” 白茜羽在拥挤的人群里,低头看了看表,按照她的计划,这个时候烟雾弹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如果手榴弹没有造成对方的大量减员,或是幸运地直接炸死了指挥官潘碧莹,那对方很有可能腾出手来收拾她。 赌一下运气吗?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求稳的话,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混迹在人群中向特工总部的人员开枪引发混乱,可这里聚集了太多人了,很大一部分都是病人…… 白茜羽心中默默思考着种种路线,周遭乱糟糟的环境中,有人越众而出,靠近通道口,向那边特工总部的人员说着什么,倒是让特工总部的人员缓缓放下了枪口。 人群也见到了希望的曙光,稍稍安静下来,白茜羽这才将注意力移了过去,望向那边通道口的情形。 “唐家可以担保……你们可以搜身,一个一个过去……” “都是普通老百姓……” “此事过去之后,我唐家必有重谢……我与你们潘长官也认识,你们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白茜羽微微挑了挑眉,因为她看到自己的某位熟人正在努力地与特工总部的人员交涉,但看情势似乎并不是很乐观,对方虽有些异动,但唐菀开出的这些空头支票显然不太足够。 就在此时,她注意到后方的走廊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打头的是个一身短褂的黄脸中年男子,身边簇拥着大概四五个江湖短打的汉子,都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像是经过了一场恶战,但看起来都没有负伤。 白茜羽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 那是某天在岳老板家楼下,这个黄脸汉子正等在前厅,似乎有事要向岳老板汇报,见她正从里头出来便与她寒暄两句,还和她聊起算命,大概以为她是外国跳大神的,后来发现她对易学那套也很感兴趣,离开时还说有机会送她一尊开过光的关二爷。 黄老四,也算是法租界里一方地头。 看来岳老板找来杀她的人还算讲究。 只是前有狼后有虎,两条路都被堵死了,她现在如同被夹在三明治里头,动弹不得。 前方通道口,争执还在继续。 “唐小姐,您我们都知道,上海滩第一名媛……” “您要不委屈先找间屋子待待,放心,大厅里那点小动静一会儿就过去了,您的人身安全肯定能保证……” 为首的守卫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唐菀深吸一口气压下恼怒,依然据理力争,只是心中不禁涌上一阵强烈的失望和无力。 从什么时候开始,唐家的千金沦落到如此境地? 不过随即她便感到一丝庆幸,幸好她还是唐家千金,还有与强权交涉对话的资格,若是一个普通女子,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任人鱼肉毫无反抗之地了…… 当听到脚步声传来时,唐菀心中一喜,以为是特工总部人员的增员到了,她惧怕的是被枪火所波及,一旦特工总部恢复了这里的秩序,以她的身份,就算是潘碧莹也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然而当来人出现在视线中时,唐菀却发现他们并非医患也不像特工总部人员,反而离得老远便面露凶光,眼神在人群中巡视。 他们在找人? 唐菀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随即她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拥挤在通道口的人群。 人群之中,这群彪形大汉的到来令病患医护们更加不安,有人抱头蹲下,有人焦急张望,有人瑟瑟发抖,形形色色的面容神态映入她的眼帘。 然后,有个女孩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蓦然回首。 轰地一声,唐菀觉得身边的声音都消失了,无数念头纷杂交错,通缉令、布告、报纸头条、荒腔走板的传闻、潘碧莹的恨意……她脑子嗡嗡作响,还来不及理出头绪,便看见那个女孩朝她微微一笑。 唐菀终于反应过来,失声惊叫道,“你……你……” 她这一声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特工总部人员与黄老四很快顺着她的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的白茜羽。 两方势力同时都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目标! 说时迟那时快,特工总部那边为首的高喊了一声“抓活的”,但黄老四已经举起了不知怎么带进来的枪,对准了她的方向! 电光火石间,白茜羽看向走廊方向,忽然露出欣喜之色,高声叫道,“黄四哥,动手!” 黄老四先是心中一楞,还没来得及说话,听了白茜羽那一嗓子叫唤的特工总部人员立刻反应了过来,目光对上了举着枪正对着他们的黄老四,然后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们是一伙的!” 久经战阵的特工们没有与敌人先打招呼后动手的习惯,更不会犯那种因为废话太多而被先下手为强干掉的低级错误。 上头交代了要活捉,就先把有武器的干掉! “误会——”黄老四来不及说完,便一个懒驴打滚避到走廊后,因为再迟一秒对方的枪子儿就要打中他的脑门儿了! 他也不是什么蠢货,知道就算高举双手缴械投降,对方先入为主的情况下恐怕不会听他解释,换做是黄老四自己也只想先把这帮人做掉才心安! 枪声与惊叫声四起,无辜的人群无处可逃,只能纷纷抱头蹲下,唐菀也捂着耳朵茫然地在角落里蹲着,目光下意识跟随着那个女孩子……等等,她在干嘛? “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救人的……”一片混乱的局势中,黄老四正高声叫道。 他话说到一半,白茜羽躲在柱子后,手作喇叭状喊道,“黄四哥,你先走,我掩护你!”说着便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冲着通道处紧锁的后门砰砰打光了一个弹夹。 砰!门锁应声而落。 正惊慌失措的人群们见大门一开,不管不顾地就往外冲,而守门的特工总部人员此时要应付黄老四那帮荷枪实弹的威胁,一时捉襟见肘,这口子一开,人群如潮水般涌过去,便是谁也阻拦不了了。 黄老四那边火力与人数都比不上特工总部,眼看就要被一锅端了,黄老四眼睛都红了,趁着枪声稍歇,他提起最后的气劲大喊道,“我们投——” “不要啊!”白茜羽带着哭腔地尖叫了一声,将黄老四最后的挣扎淹没在再次响起的枪声中。 哭喊完的下一秒,唐菀看见她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换了个弹夹,弹壳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像是清脆悦耳的风铃。 -----------------------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标题了,继续用这个。 大家国庆中秋快乐嗷qaq感谢在2020-09-06 03:24:03~2020-09-30 05:0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黎格 2个;猪精女孩、海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芒果啊芒果、海盐 10瓶;陆唯尔 9瓶;20110435 5瓶;30093528 4瓶;弱弱、漫芜、咸鱼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迫近的黑影 我已经抓到她的狐狸尾巴 第124章 迫近的黑影 我已经抓到她的狐狸尾巴了…… 夜雨停歇, 徘徊在马斯南路的人逐渐散去。 风暴似乎已经散去,广慈医院神秘的爆炸声过后,该抓的人没抓到, 没打算抓的人死了一大片,只留给准备陷阱的捕猎者一地鸡毛。 车灯在雨夜闪烁。 潮湿的墨绿色雨衣在车灯间接的光源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谢南湘懒散地靠在车边上点了一支烟, 救护车一辆又一辆地开过来, 不远处的建筑物仍冒着些许白烟。 从一辆医院往另一家医院拉人这种事, 听起来有些扯淡,但在刚刚发生过一场堪称惊心动魄的战斗后, 除了重伤者之外,没有特工总部的人员会再选择留在广慈医院接受治疗。 车后备箱的门敞着, 潘碧莹披着毯子正在发着呆,她的双眼通红, 脸上满是黑灰,手臂上也有简单包扎过的痕迹,像是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般。 “去给潘小姐拿杯热水。”谢南湘对身边走过的特工总部人员吩咐道。 等热腾腾的杯子送到潘碧莹的面前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嘴唇嗫嚅了一下, 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游荡在上海街头无家可归的落魄千金, 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力量,却又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击碎。 与当时不同的是,她并非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毁掉了一切,而是她精心编织苦心孤诣一手制造了这个陷阱,却在陷阱之中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差点连自己都送了命。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可身上的疼痛、呼吸道的灼烧感和持续的耳鸣提醒着她,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她又一次地输给了虞梦婉,输得体无完肤。 “伤者一十八名,死者六名,陈汉云长官还在抢救,当时他飞扑过去救下了潘长官,自己却被手榴弹炸伤……” 脚步声传来,有人用日语在低声地介绍着情况,谢南湘抬起头,看见梅先生缓步走了过来,他披着件深褐色的薄呢斜纹外套,西装革履,像是刚从社交场合上离开,身边还有人高举着伞,为他挡着微不可查的毛毛雨。 “梅先生。”他掐了烟站直了身体,朝对方微微致意。 梅先生也与他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魂不守舍的潘碧莹,没有寒暄或是安慰的话语,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傅少泽,在你的手上吗?” 潘碧莹愣了至少三秒后,才摇了摇头,“没有……对不起,我……” 谢南湘注意到她说话时握着杯子的手无意识地微微发颤,目光则游离地看向地上的一片水洼。 以他的经验看来,这代表对方内心的防线已经被突破,如果这是一场审讯,那么接下来无论问什么她都会倒豆子一样地说出来。 “还不到要道歉的时候。”梅先生依然没有责怪的态度,在特工总部遭遇如此败绩的情况下,这分态度显得有些过分宽容,“过程坎坷一些不要紧,我们还是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潘碧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梅先生,黯淡的目光逐渐有了光芒,“您有办法抓到她?” 她想到这次特工总部遭遇到了挫败,梅先生绝不会坐视不理,心中有些激动,只是她很快又感到有些疑惑:为什么梅先生前来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傅少泽呢?他以往似乎从未关心过傅家少爷的情况。 有穿着制服的青年走到梅先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嘴角有了些笑意。 谢南湘眉头微微一跳,等那青年走开后,才笑着开口道,“看来梅先生这边有收获了。” “还算不上收获,一点小发现。”梅先生笑了笑说道,“走吧,边上车边说。” “哦?那这个晚上我还不算白跑一趟。”谢南湘很自然地替他拉开车门,清朗的声线让人心情不由地放松下来,“早就听闻您在特高课的那些事迹了,今天总算是有幸见到您亲自出马了。” “难得碰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我也想看看是何许人也。”梅先生坐进车内,潘碧莹也重整精神正准备上另一辆车出发,却听梅先生摇下车窗道,“碧莹,你忙了一天,又受伤了,今晚就回去休息吧。” 潘碧莹一怔,“一点小伤而已,我不觉得累,而且我可以……” “回去吧,早点休息。”梅先生淡淡笑道,车窗却已经不容置否地升了上去。 在潘碧莹失望沮丧的目光中,黑色车辆缓缓驶离广慈医院的门口。 从后视镜中看着潘碧莹的身影逐渐消失,谢南湘收回目光,说道,“潘小姐看得出来是真的想做些事情的,只是还缺乏一些锻炼。” “有些东西是锻炼不出来的。”梅先生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也是需要老天爷赏饭吃的。” “潘小姐行事还是颇为果敢的。” “这个世道,敢杀人算不上什么稀有的品质。” “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千金小姐,短短时日能有如此改变,也算不易了。” 谢南湘一边附和着对方的话题,一边望向窗外夜色中的街道,不动声色地判断梅先生的目的地。 尽管心中略有些焦躁,但他言语中却没有表露出任何对此的好奇。 他出现在广慈医院的动机是“看同事的热闹”,如果梅先生得知他送过一盒蝴蝶酥之后,这个动机会衍生成“对潘碧莹有些兴趣”,但绝不应该对要抓捕的女间谍本身有任何关注。 如果面对的是寻常人,他自然有方法不着痕迹地引到自己关心的方面,但是在梅先生面前,任何小聪明最后都会变成把自己送进死路的自作聪明。 “我只是失望于她的愚蠢,不仅挑错了目标,还小看了自己的对手。”梅先生说着,忽然话头一转,“听你话语中,对她颇有回护之意,听说你今晚就是去送夜宵的,需要我帮忙撮合一二吗?” “您说笑了,特工总部难得来一个姑娘家,我只是觉着新鲜,过阵子大概也就没趣儿了。”谢南湘将手肘搁在车窗上,语气很玩世不恭,得益于这个两性情感的话题,车里的气氛显得松快了许多。 谢南湘是在上海沦陷后见到的梅先生,他对这位上司的敏锐和多智早有闻名,所以没敢怎么攀交情,今天是他找到的第一个机会。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拉近关系,但现在这个话题只能浅尝辄止。 梅先生笑了笑,没说话。 “话说回来,我看潘小姐布置了天罗地网,也并无小觑之意,只是她没料到对方还有帮手罢了。”过了片刻,他将话题绕回到今晚的广慈医院。 “不,岳老板手下那帮人不是来救她的,恰恰相反的是,应该是来杀她的。”梅先生很平静地说道。 “因为黄老四出现在广慈医院的动机?”谢南湘随口接话,心中却掀起巨大的波澜。 他在现场,最能感受到那种仿佛局势发展被什么力量操控着一般的突兀和怪异,而且他很了解白茜羽的行事风格,知道她一向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能猜出白茜羽的意图并不奇怪。 可梅先生光是从手下的报告中便能得出这样的推论,这让谢南湘有些不寒而栗。 他垂下眼时,借由后视镜的角度瞥了一眼后座上的男人,光线不佳,他的面容模糊不清,某一瞬,车窗外的街灯在他的脸上映出红红绿绿的光,很快又归于车厢内的阴暗。 “是啊。”梅先生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只要潘碧莹当时能冷静下来简单分析一下,就不难理出真相——岳老板应该与虞梦婉有私相授受的交易,得知虞梦婉很可能被捕后,派人前往广慈医院,一旦我们的人抓到了虞梦婉,他们便找借口制造事端然后杀人灭口,反正横竖死了个女间谍,大不了推一两个兄弟出去顶包。 “他们不选择在广慈医院外或是押运路途中伏击截杀,是因为那样会显得火药味太浓重,岳老板显然不想让事情太过生硬,因此才选择了黄老四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前来打交道,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后摆平首尾打点关系——我们清点了他的随身物品,他来之前甚至连红包都准备好了,就是到死也没发出去。” 谢南湘笑笑说道,“或许是别人刚孝敬他的也说不定。” “不,剔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下,这就是唯一的可能。”梅先生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在想,为什么岳老板会确切地知道虞梦婉今晚会动手?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消息就是虞梦婉放给岳老板的……或许就是一封求救信……” 谢南湘默默听着,心里惊涛骇浪翻涌,他知道梅先生已经接近了那个近乎于不可逆的答案,可他此时却不能做出任何有违逻辑的反驳或是诱导。 他只能沉默。 “她戏耍了所有人,潘碧莹布置了陷阱,自己却差点被炸死,岳老板前来灭口,实际上他只是被利用的一颗棋子,对方只是想利用他制造混乱,或许顺便借刀杀人,给这位地下皇帝一点教训——”梅先生自顾自地说着,他语气越来越快,最后蓦地停顿了起来。 车厢一时安静了下来,零星的雨水打在车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南湘望着前方,雨刷器单调地工作着,夜太黑了,刺眼的车灯只能照亮短短几米距离,视线所及依然是浓稠的黑暗。 片刻后,他听到后座传来一个如夜色般幽深的声音: “这个人,不是‘虞梦婉’。” 谢南湘沉默。 啪、啪、啪。 “素晴らしい!(太精彩了)”梅先生缓缓地拍着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个人简直是天才!谋略、胆量和行动力……真是期待啊,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与她见面了!” 谢南湘心说那个夕阳落下的傍晚,在他掏出军情处证件后,白茜羽却还能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接触下来,说她有谋略吧,有时候看着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说胆量吧,也没见她表露出什么高尚的信仰或是民族节气,唯有行动力这一点还算符合——她总是很有精神地换着法子作死。 “听您这么一说,我也对这位‘天才’感兴趣了。”谢南湘说道,“不过,你打算怎么找到她?我们搜索了现场所有的线索,除了一个带密码锁的皮箱之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一些目击者就算能还原她的长相,但大海捞针的方法并不好用。” 梅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他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种笨办法,在来广慈医院的路上,我已经抓到她的狐狸尾巴了。” 他将后座的一个档案夹递给副驾驶的谢南湘。 谢南湘缓缓拿出文件,开头的第一行字就让他瞬间寒毛立起。 完了。 昏暗的环境中,他感觉自己的额角有汗,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和面部肌肉,依然语气轻松地发问道,“嗯……江边一栋民宅起火,里头有三具焦尸,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明……一天前发生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噢,不是这张。”梅先生的话语令他紧张的肌肉微微一松,“我在来的路上把让近期的命案、失踪案都过了一遍……你看下一张。” 谢南湘感到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濡湿了,如果梅先生关注了江边起火事件,他毫不怀疑,只要他露出丝毫的蛛丝马迹,他们在上海经营多年的局面都会就此毁于一旦。 他冷静下来,再看下一张。 第二张是一则关于《宇宙风》报社女职员失踪案的调查,上面登载着报社女职员的身高体貌,没有照片,名字叫“吴曼卿”。 而根据身高体貌的描述,与潘碧莹所描述的形象十分吻合。 高瘦,白皙,二十岁出头,容貌清秀姣好,沦陷后入职,来自北方。 “刚才去调查的人回报给我,这个名叫吴曼卿的女人,来历十分可疑,身份和学历都是伪造的。”梅先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很是闲适。 “确实很可疑。”谢南湘顿了顿,思绪略有些放松,“那么,这就是‘虞梦婉’现在用的身份?” 沦陷后的这段时期,他虽然没有刻意去关注白茜羽的近况,但知道她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小公寓里,并没有出去找什么工作。 也就是说,这个失踪的吴曼卿,并不是白茜羽。 “或许是,或许不是,不过很快我们就能知道了。”车速放缓,梅先生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笑道,“我们到了,下车吧。” 谢南湘紧绷了一路的心情在此时终于放缓,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军靴踩在有些泥泞的雨水里,有些粘腻的触感。 他抬起头,正了正帽檐,迎着飘落的雨丝抬起头,然后看见了一块熟悉的路牌。 莫利爱路,到了。 ----------------------- 作者有话说:重阳节快乐,啾。感谢在2020-09-30 05:01:24~2020-10-25 02:1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摸鱼仔、1543494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陆唯尔 20瓶;pink、猪精女孩 10瓶;15434949 6瓶;长琦停 5瓶;摸鱼仔、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雁渡寒潭 命运像是在这里开了一个拙 第125章 雁渡寒潭 命运像是在这里开了一个拙劣…… 夜深了, 莫利爱路的路灯下,小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台风过境后的夜晚,雨和泥土的味道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 昏暗的房间内只点着一根蜡烛, 信纸在桌上平铺展开,蘸满了水的钢笔写下只能勉强称之为工整的字迹。 “黄太: 我有事将离开上海, 剩余的租金与押金不必退还, 房间里留下的家具等物品也交由您自行处理, 这段日子承蒙照顾, 房门钥匙已留在信封中,再次感谢。 祝您身体健康, 平安快乐。” 签下落款后,白茜羽将信件抖了抖, 让墨迹干得更快一些,然后才折叠起来放进信封, 工工整整地压在台灯之下。 在她身后,是一只摊开的棕色皮箱,皮箱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款式也不太时髦, 正是当时虞小姐来到上海时带的那只。 角落里, 一只铜盆里隐有火光, 纸张在火舌的舔舐下焦黑、卷曲,然后最后化为灰烬落下。 她走向梳妆台,看着镜中面色略显苍白的少女,沉默片刻,向上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又很快垮了下来。 “又要跑路了……” 白茜羽嘀咕了一句, 从梳妆台上挑了几个瓶瓶罐罐丢进行李箱里,然后走向床铺,拿起床头柜的一本书,封皮上是古朴的隶书:《菜根谭》。 这本傅家老爷子给她的书,她自然是认真地看完了,但无奈的是她并没有太多文学细胞,写不出什么读后感烧给他老人家。 不过,书里的一句话她倒是记在了心里。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她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一只飞过寒潭的大雁,不会留下任何影子,可大雁至少都知道要飞向南方,寻觅一个温暖的家园度过寒冷的冬天,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将书用牛皮纸裹好放进行李箱的底层,白茜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吸了吸鼻子,觉得脑子有些发涨,她的感冒不仅没好,似乎还有了恶化的趋势。 手臂上的刀伤还还隐隐往外渗血,虽然在那间小旅馆里做了简单的处理,但今天的所作所为显然不是一个好病人该做的事。 于是她再次拧开桌上的白色小瓶子,往嘴里丢了几颗药片,喝了口水吞服下去,这能帮助她暂时性地缓解痛楚。 这两三天内接连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终于感到有些身心俱疲,可以预料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处境应该更严峻了,根本没有好好修养的份儿。 成功摆脱了追兵后,白茜羽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选择很少,所以她回到莫利爱路的小公寓,准备收拾收拾细软,等明天找机会离开风暴的中心——一直被提及的青浦就是个不错的中转站。 如果对手仅仅是特工总部,她或许还能再往角落里藏一藏,但惹上了岳老板,这上海是哪儿也苟不住了。 更何况,他知道莫利爱路这处地点,得知她仍在上海并且摆脱了特工总部的追击后,肯定是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的。 所以,在这之前,她必须清理好所有的痕迹。 她对黄太心中有些歉疚,因为作为自己的房东,事后肯定会遇到不少盘查询问,还有丁香、方美怡等等曾经的同学,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只有她彻底消失在这些大人物的视野里,退出上海这个云谲波诡的舞台,她身边与她曾经有过交集的人们才能安全。 她不知道潘碧莹最后是生是死,但无论结果如何,开出了这一枪的她已经掀开阴影的帷幕走上了台前,那些故布疑阵的伎俩大概率已经失效,她要面对的将是一条注定艰难而九死一生的道路。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好多衣服都带不走……”她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洋装,三两下叠好放进箱子里,但她随即想到了什么,动作不自觉地放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她似乎找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比如坚持单身,坚持留在早已不安全的上海,一次次做出疯狂不理智的冒险行动…… 沉默了片刻,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好的心理医生……” 箱子缓缓合上,蜡烛熄灭,室内恢复了一片黑暗。 窗外,有亮光接连闪过,是汽车驶过时的远光灯。 白茜羽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 …… 哗—— 抽屉被一个个拉开,墙边的衣柜大敞着,所有衣物都被扒拉开检查过,有人打着手电筒趴在地上察看床底,有人拿着蘸着水的棉签在纸张上不停擦拭。 “看来今晚扑了个空啊。” 谢南湘抱着胳膊靠在门外,他知道里头这些隶属于特高课的人员是梅先生的直属班底,与潘碧莹手下那群出身三教九流的家伙不一样,所以他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镇定。 他很清楚这间房子的隔壁曾经住着什么人,而此时,两扇门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超过十米。 “我不这么觉得。”梅先生笑道,他永远看起来都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像是无时无刻都戴着一张面具,谢南湘觉得他即便下一秒要死了也会保持着这样的笑容。 “何以见得?” “从这间房子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莫利爱路以及南北两侧的路口,没有遮挡,视野绝佳,而任何要进出这条弄堂的车辆都会经过这个路口。”梅先生摸了摸下巴,“我觉得租下这间房子的那位吴曼卿女士,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又来了。 谢南湘在心里说,又是经典的主观臆断,就如同刚才在车上时候的分析一样,虽然能撞上一部分真相,但这种名侦探小说式的推断往往缺乏最关键的核心证据,因此结果往往都不怎么可信。 但吊诡的事情出现了,这个本应与整件事毫无关联的“吴曼卿”,她的住址竟然离奇地指向白茜羽的隔壁,模糊的线索得出错误的推论,而错误的推论却导向了几乎正确的结果。 命运像是在这里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 “仅凭一个窗口的视野就做出这样的判断?或许是巧合。” “直觉很重要,当然也需要一些佐证。” 梅先生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内的特高课人员大声地报告,说在房间内发现了电台,语气有些兴奋。 ——搜到了电台,就说明目标很有可能是一个专门传递情报的“信鸽”,这类间谍在谍报组织中十分关键,所有的情报最后都会汇总到他的手里,是间谍小组与本部的中转站。 特工总部就设有监听各种电台的电信部门,一旦监听到了陌生的电台信号就会立刻进行排查搜索,能缴获敌方“电台”更是大功一件。 “找到密码本了吗?”梅先生显得很平淡,对于他这种级别的人物而言,只有挖出更深层次的东西来才能让他提起一些兴趣,如果不是兴趣使然,抓这种小角色根本用不着他出马。 潜伏在上海的“蠡虫”不计其数,就算这一只折腾的动静大了点儿,但归根结底也是一只小虫子,抓起来费时费劲不说,还未必能有什么斩获。 比起抓这种小间谍,梅先生更倾向于将时间用在更宝贵的事务上,上个月他刚制定一个关于粮食的计划:先扩大征粮制造米荒,然后将越南稻米卖进来,从而迅速让大东亚共荣圈发展壮大,相较而言,什么“夜莺”、“黄鹂”,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有发现密码本,但屋内的一本笔记本有缺页,可能是撕下了关键的信息。”有人答道。 一旁的谢南湘看着不动声色,实际上他几乎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压下心中的震惊。 在上一任“夜莺”死亡后,这个房间里已经被清除了任何的痕迹,哪怕是再次租售出去,这里也不应该多出来一个电台……难道这房子又租给了一个间谍?哪怕上海各方势力卧虎藏龙,也不至于专盯着一间房子租吧……还是如梅先生所说,这地方的风水真的很邪门儿…… 谢南湘掏出银质烟盒,用点烟的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 冷静,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白茜羽不一定会回到这里。 他将白茜羽托付给肖然,既然肖然放任白茜羽潜入广慈医院,以他的性格肯定是做好了一失败就出手灭口的准备,那么他一定会在广慈医院附近等待结果,很有可能他会撞见正好逃离的白茜羽,帮她找到落脚点。 不,这需要太多巧合了……肖然不会选择靠近医院的地带,而是会在相对视野较好的制高点观察情势,如果发现白茜羽已经成功逃脱,这家伙多半不会选择继续接触……谢南湘很快推翻了这种可能性。 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干了一票大的,可能还负了伤,全城戒严搜捕的情况下,任何公共场所或酒店旅馆都是高危地点,游荡街头更是立刻就会暴露,她必须马上安顿下来…… 谢南湘吸了一口烟,试图代入她的视角找出最好的答案,他猜旁边的梅先生此时应该在想思考着相同的问题,虽然他甚至没有与白茜羽见过一面。 会去那间旅馆吗?或者是杂货铺……如果是她的话,不会选择把与军情处相关的人员拖下水……而且以今晚特工总部展露出来的能力来看,还不足以将她逼到这一步…… 没错,如果不是梅先生横生枝节,潘碧莹早已战意全无,她手下也是军心涣散,今晚人仰马翻的特工总部绝无再追击的可能…… 排除了一个个不可能的答案,谢南湘忽然有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真是奇怪啊……” 他听到身边的梅先生摩挲着下巴喃喃地说着。 特高课的特工们不知道自己的上司在思索什么,在他们看来,能从档案里的只字片语里找到这里并且顺利地发现电台,已经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了,还能怎么样呢? 但在梅先生手下办事,他们早已习惯了上司异于常人的思维和判断力,既然他老人家觉得还不到收队的时候,那么一定还有什么是他们没能发现的。 谢南湘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开口,以他今晚表现出的好奇与好学而言,这个时候的他绝不会缄口不言,所以他开口问道:“哪里奇怪?” 梅先生抬起头,望着因为潮湿而有些起皮的天花板,上面自然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如果她就是‘吴曼卿’的话,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呢?如果要执行任务暂时消失,请假或者辞职,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或许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吧?无论如何,我们没有白跑一趟,毫无疑问从‘吴曼卿’身上肯定能查出点东西来。”谢南湘拍了拍那个电台,将话题扯了过去。 “一天前失踪的女子,身高体貌都与‘虞梦婉’相仿,还从她的住所里搜出了电台……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梅先生缓缓转动着脖子,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将这间房子尽收眼底。 一阵安静中,手电筒的光在逼仄的房间里四下游动。 他眯起眼,半仰着头,仿佛看到了一个朦胧的影子,虽然未曾谋面,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了她层层迷雾后的身影。 最初调查“虞梦婉”时,他认为对方只是一枚无关紧要的小棋子。 然而从对方展现出来的能力来看,这显然是一名某个势力所培养的专业情报人员,来到上海接近傅家更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图谋,不仅仅是傅家,还有无数如沙逊那样的人牵涉其中,而这背后,或许影响着这场战争的未来…… 至于她在被通缉的情况下扑进广慈医院的陷阱,背后也一定有更深层次的阴谋与博弈。 梅先生从不相信巧合,特别是在面对敌人的时候。 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是失踪的“吴曼卿”,还是幽灵般阴魂不散的“虞梦婉”,都没有留下过照片。 就算有目击者的描述,但对于一名专业的情报人员而言,外貌、气质、口音乃至日常生活习惯,都可能只是伪装的一部分,仅凭侧写绘画很难确认两者究竟是否同一人。 这就有点意思了…… 梅先生忽然迈步走出门外。 就在谢南湘松了一口气,以为他就此离开时,他却在楼道内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那户人家,门口,一株半死不活的绿植耷拉着叶片,还铺着一张棕色的脚垫,于是他很随意地开口道: “许多情报人员会习惯将对门的两家房屋都租赁下来,一间使用,另一间则作为安全屋,以备不时之需,必要的时候还能监视对面房间的动向…… “你说,这个‘虞梦婉’,会不会正在对面的房子里,透过猫眼察看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 说着,他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嘴角渐渐扬起弧度。 雨滴从窗户上滑落,蓦地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梅先生脑内剧场的小bug。 是的……阴间作者又开始在这个时间掉落更新了。 明天还有更新,记得来。 感谢在2020-10-25 02:12:53~2020-12-10 04:2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夜 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萝弗 60瓶;一只夜 38瓶;margaret12 29瓶;喜欢看快穿的妹纸、猪精女孩 20瓶;芒果啊芒果 12瓶;廿四、嬿水 10瓶;前世宁 5瓶;至死颜控 3瓶;言笑晏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再相见 我要活的。 第126章 再相见 我要活的。 “你说, 这个‘虞梦婉’,会不会正在对面的房子里,透过猫眼察看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 话音落下的时候, 谢南湘感觉自己的血液也随着这句话变得冰冷,向来机敏应变的大脑都在此刻停止了运转。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莫利爱弄这栋楼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今晚梅先生是如何做出的推理与判断, 所以, 也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到这份荒谬, 以及伴随而来的心悸、不安。 紧接着,他看到梅先生竟然还走到了对面门口的那张脚垫前, 蹲下了。 这个精通多国语言、总是保持风度的中年男子丝毫不嫌脏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看起来灰扑扑的脚垫, 然后搓揉了一下手指,又嗅了嗅。 片刻后, 梅先生站起身,一边掏出张手帕擦着手指,一边道,“先抓人吧, 就算只是无辜的邻居, 也可以审问一下, 看看有没有什么惊喜。” 至少他已经从脚垫上隐约残留的水份得知,今晚有人进入过这间房子,从水份挥发的速度上来看,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早已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一支支枪口对准了门的方向,稍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喷吐火焰。 谢南湘抿了抿唇, 尽管他并不信奉任何一个宗教,但此时却忍不住暗暗祈祷,希望对面的房屋里空无一人,希望一切最坏的可能都不会发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从门背后传了出来。 “请不要弄坏我的门。” 门外,所有听得懂汉语的人都有些发愣,甚至连梅先生的脸上都少见地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大概过了十几秒,梅先生缓缓退后了两步,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才开口道,“虞梦婉,虞小姐?” 他怕对方自知逃生无望而选择鱼死网破,隔着门板射击,或是捆着炸药冲出来与他同归于尽。 “你可以这么认为。” 门板后的人像是察觉不到自己大难临头,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女般发问:“你是谁?潘碧莹死了吗?” “……不,她还活着。”梅先生愣了愣,随即语带笑意地说道,“我姓梅,算是如今特工总部的话事人,虞小姐如果感兴趣的话,我们不如另外找个地方详谈?” 门后一阵沉默,气氛终于紧张起来。 门后忽然隐隐约约地传出一阵乐声。 是来自留声机悠扬的音乐,节奏舒缓,令人仿佛置身百乐门舞厅。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身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大概是怕目标在里头自尽,但梅先生却摆了摆手,很有耐心地说道,“虞小姐,你的冷静令我敬佩,但你应该明白,我的礼貌只留给聪明人。如果你愿意自己走出来,我想你的门应该能在今天幸免于难。” 房间内,一片黑暗。 响起的音乐掩盖了装上弹夹时的声响,白茜羽站在门前,手中的枪缓缓举起。 到了这一步,她忽然觉得有些解脱,像是终于可以从一个漫长而压抑的梦境中醒来,虽然在梦中遇到了许多有趣的朋友,还有些未尽之事,还有些不舍的念头,但那终究是一场梦。 看来,自己的主角光环终于在今天用完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上来的,也不知道门外的这个“梅先生”是何许人也,但从在门后听到的只言片语,大概能判断出对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忽悠过去的,而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逃生的空间。 后悔去广慈医院吗?不,这一趟她收获了不少乐趣。 后悔留在上海吗?至少这几个月的生活有水有电,邻里和睦。 那么,后悔接过那把钥匙,打开隔壁金小姐的房门吗?后悔在那天夕阳西下,接下了那个年轻男子的“任务”吗?后悔在寿宴之上,第一次开枪击穿了某个跳动的心脏吗? 白茜羽闭上了眼。 月光流转,照入狭小而温馨的室内,让一切仿佛浸在幽蓝色的深海中。 门后,梅先生又退后了几步,拿手帕掩住了口鼻。 士兵缓步移动,将他护在最后方,而为首的士兵比了个手势,枪口瞄准了锁眼。 “希望再醒来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摸到手机……”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白茜羽不再多想,将枪口对着自己,默念了一句“眼一闭就过去了很快的”,摸上了扳机。 然而就在此时,隔着门板,响起了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 “等一下。” 白茜羽一怔,感到心跳在此刻空了一拍。 随即,她意识到某些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即将发生,鼻子微微一酸。 …… 门外,梅先生缓缓转过头,有些反光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翘起。 他看向谢南湘,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微妙的气氛里,披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年轻男子露出了一个笑容,用与环境殊不相称的悠闲姿态正了正帽檐,笑道,“我同意您的判断,但贸然突破,对方很有可能拼个鱼死网破——您应该也不愿意被那些手榴弹的破片划破衣物吧?” 他知道梅先生信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无论是多么紧要的任务,梅先生也从不会以身涉险,可能发生交战的地带是绝不踏足,一有风吹草动更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这种小小的抓捕行动,收获可能并不大,但因为对方拼死反扑的风险而稀里糊涂受伤甚至死掉的风险却不小,这笔交易显然是不划算的。 梅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嗯,继续说。” “我建议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你的意思是交给你?” “是的,如果这里是预留的‘安全屋’,对方很有可能预先埋设了炸药,我建议您下楼退到安全地带,把这里交给我。”他的话语利落而简洁。 “呵呵,很有自信啊。”梅先生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我要的,可不只是一具被打成马蜂窝的尸体。” “当然,梅先生,你知道我以前在军情处最擅长的是什么吗?是审讯犯人。”谢南湘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冰冷的笑意,他压低声音道,“里头那个女人如果真是那种死硬分子,早在被我们发现的一瞬间就服毒了,现在还与我们对峙的,不是贪生怕死,就是想坐地起价,把手里的情报卖个好价钱……呵,对付这种人,我最有经验。” “很好,看来我麾下终于有一员‘智将’了。”梅先生拍了拍谢南湘的肩膀,这番话正合他意,“那么,那我就回车里等待你的好消息了?” 谢南湘笑了笑,“多谢梅先生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梅先生放下手帕,下楼前又叮嘱了一句“我要活的”,谢南湘微笑着点头,目送着他离开,这才将视线转回那扇看起来不甚牢固的门板上。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消失。 片刻后,他上前从容地敲了敲门。 门后,没有人相应,只有《夜来香》重复着调子。 身旁待命的士兵小声道,“是不是,已经……” 谢南湘摇了摇头,他知道既然自己说了“等一下”,那么对方一定会等他一下,无论情况有多危急,这是他们认识了这么久的默契,也是愿意托付生死的信任。 “虞小姐。”他望着那扇门,语气温柔地开口道,“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 这次,门后的人很快回答道:“想跟我谈条件?算了吧,都到这一步了,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谢南湘感到胸口微微一滞,随即他很快调整好了语气,笑道,“不谈谈怎么知道没得谈呢?这样吧,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不如你让我一个人进去,彼此也好坦诚一些,怎么样?” 片刻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有一个字: “好。” …… 莫利爱路街边的黑色车辆内,梅先生靠在椅背上,剥开一颗糖果塞进嘴里,细细品尝。 “长官……”有士兵小跑着来到车边,语气微喘,“谢长官独自进入了房间内。” “哦……”梅先生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不愧是能在军情处潜伏多年的……懂得充分利用自身的优势,真是优秀啊。” 情报工作,说来说去,与人打交道的部分占了很大的比重,能在异性前适当地散发魅力,很多时候往往可以令困难的案子轻松化解,能让许多繁琐的程序事半功倍,也能轻易地窃取用正常途径接触不到的机密内容。 他原本培养潘碧莹的目的,也是为了发挥她女性的优势,成为打入上流社会的一颗钉子,可惜的是这是一块雕不出花的朽木,不仅剪了短发,还每天弄得凶神恶煞的,想通过所谓的“能力”证明自己。 如果是谢南湘的话……梅先生笑了笑,结合他漂亮的脸蛋与随和的性格,忽然觉得应该很少有女孩能拒绝一个这样的男人,不过,他似乎没有留下什么风流债的传闻? 温柔体贴,却冷酷无情,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 这让梅先生对他的评价不知不觉又调高了几分,让他对楼上此时正在发生的“谈判”愈发期待。 …… “请进。” 门缓缓打开,谢南湘步入幽暗的室内。 身后,是戒备森严、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枪上的刺刀反着冷冽的光;身前,是浮动着幽香的熟悉卧室,以及拿枪对着他的老熟人。 ----------------------- 作者有话说:最近会多多更新的!(不然卡在这里感觉会被寄很多刀片…… 感谢在2020-12-10 04:20:50~2020-12-11 04:5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iki、一只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夜 20瓶;今天也要加油鸭、男于上青天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被你俘虏 “被长官俘虏,我心甘情愿 第127章 被你俘虏 “被长官俘虏,我心甘情愿。…… …… “这就是虞小姐的待客之道吗?” 谢南湘将外套脱下挂到一旁的衣帽架上, 又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明明处于危险之中, 他看起来依然闲适放松,好像就在家里的后花园散步, 不由令门口紧张注视这一切的士兵们心生敬佩。 白茜羽的枪口依然指着他, 语气冷漠而警惕, “长官, 你知道我信不过你。” “我也信不过你。”谢南湘笑了笑,清越动听的声音令人很难意识到他的身份与背后势力, “不过,谈判总要进行的, 虞小姐若是还有怀疑,可以亲自来搜身。” 白茜羽瞥了一眼门外虎视眈眈的士兵, 身体微退半步,正好卡在从门外射击的死角处,“报上你的姓名和身份,还有, 为什么不让那个‘梅先生’来跟我谈?你能做得了主吗?” “在你这件事情上, 我有足够的权限。”谢南湘英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目光扫过熟悉的银白色外壳,“我姓谢,表字南归,特工总部情报科新上任的科长,单身未婚。我们现在是否可以谈谈了?” “看起来是个不小的官儿,好吧,我可以和你谈。”对面的女孩子冷冷地说道, “前提是,把门关上。” “能有与小姐独处的机会,我求之不得。”谢南湘对这个提议丝毫不显得吃惊,偏转身子对身后的士兵用日语吩咐了一句,那士兵似乎有些吃惊,但还是服从了命令。 片刻后,门在他身后关闭。 当空间彻底只属于两个人时,白茜羽终于放下端了半天的架子,很没有形象地往床上一坐,手撑在身后,“说吧,想干什么?” 于是谢南湘也坐到床上,与她并排,并且压低声音,确保两人的对话不会被外面偷听到,“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没地方去了,准备收拾细软跑路来着。”白茜羽耸了耸肩,把手指扣在扳机里随意地转着枪——在面对谢南湘时她一直都没有拉开保险,“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你们,我还以为最倒霉也是被岳老板的人找上门来呢。” “是刚才那个‘梅先生’,他查到一个叫‘吴曼卿’的女人住在你隔壁,还发现了电台。”谢南湘下意识望了一眼门的方向,神情沉了下来,“好了,没时间闲聊了,接下来……” 白茜羽打断了他的安排,把枪塞到他手里,“接下来,我会假装要逃跑,你开枪,对着头,嘣——就当是给我个痛快。” 这是她选择见谢南湘一面的原因,她觉得交代一些事,顺便让这位老朋友送自己一程或许也不错。 “你觉得我争取这次‘谈判’的机会就是为了亲手送你上路?”谢南湘毫不退让地说道,“待会儿你挟持我,我的身份很重要,他们不会开枪,就算是梅先生也会先想办法保下我,你挟持我随便上一辆车,然后向我开枪,随便打中哪里——” “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白茜羽忍不住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她实在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你把我放走,就再也无法得到那个梅先生的信任了,还很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别说我也未必能真的逃出去,这笔买卖根本划不来!打了瓶子洒了油,最后两头空!怎么想都是……” 说到这里,白茜羽忽然一怔。 她终于明白了谢南湘“真正”的计划。 以他的果断,既然决定了要放她离开,那就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去赌一把敌人的疏忽或仁慈,他今天给自己预设的“结局”,就是死在她的手中。 让她随便向他开枪,其实是想要真正地“死无对证”? 不,或许以他的手段,还会将这段死亡设计得柔和委婉一些,比如在送去医院的途中不治身亡,这样如此,就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放走敌人,也不会因此牵扯出更多他背后的隐秘。 而因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就算是那个说话一套套的梅先生来分析,恐怕也很难猜想到以他未来的前途以及在特工总部的地位,会为了掩护她这颗小卒子而牺牲…… 想到这里,她吸了口气,很艰难地说了半句:“你不是想……”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只好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好像这样可以让咕噜咕噜沸腾的脑子冷静一些。 月光倾泻在狭小的室内,没有开灯,因此她看不清谢南湘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低的,有些无奈的叹息,“……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身旁传来淡淡的烟草气息,这是她很熟悉的味道,某些时刻等同于一种安心感,可在此时,却让她心中微感酸涩。 她以为自己很酷地说出“给我个痛快”之类的台词后,对方会沉默片刻,也很酷地点头,子弹上膛,一发入魂,然后月光下她缓缓倒下,就此死去,他垂眸转身,风吹起外套的一角……一切都很有文艺电影式的决绝与美感。 谢南湘在她看来就是这样的人,总是似笑而非笑,话说一半藏一半,一切都得靠听者领悟,但你永远无法确定自己真的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的人生也是一半光一半影,笼罩着浓厚的噪点和阴沉晦涩的色调,很有那种随时都会被命运所吞没的悲剧质感。 不得不亲手送同伴去死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应该不难,甚至有过不少次。 可这个他本应该冷静甚至冷血的时刻,他却停手,后退,撕掉了写好的剧本。 微薄的月光中,她听到身旁谢南湘的声音传来: “今天广慈医院我也在,从头到尾都在,差点还被你的‘小礼物’误伤。”他如同往日一般闲谈起来,“我不得不说,干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夜莺’……” 他伸出手,但顿了顿,却最后只是落在她的肩膀上,带有上司褒奖意味的轻拍了两下: “我的眼光果然不错,你已经快比你上司优秀了,上车之后怎么摆脱追捕,想必不用我多嘴了,不过我建议你待会儿挑车牌结尾是36的那辆,它比较结实耐操。” 白茜羽沉默了足足有五秒,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轻如羽毛落地,“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别傻了,哪有什么两全其美,一命换一命,才是成立的交易。”谢南湘笑了笑,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这是他在这个世道摸爬滚打下来领悟的道理,在虹口的黎明中架起那把冰冷的大枪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至于任务……没了他,情报小组还会派出新的人员来接替他的位置,继续那个计划,他本来就太扎眼了,他的死也能让许多怀疑的视线找不到目标,就此丢失线索。 这么一算,他觉得自己死得还蛮值的。 谢南湘侧过头,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像哄小孩一样,“好啦,就算再拿枪对着我也没用。你就听话一次,行不行?” 白茜羽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说服这个男人? 不,他和自己是一类人,永远最相信自己的判断。 拒绝他的安排?只求速死? 她可没有那种在牙齿或是衣领里□□的习惯,跳楼这高度也未必能死成,多半高位截瘫,这么近的距离,试图把枪对准自己会百分百被谢南湘夺下来,这年头想死可真不容易…… 难道只能选择什么也不管,拼尽一切逃生?这或许是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见鬼,她五分钟才刚做好思想工作准备给自己解脱!她盼着死了能穿回去倒还说得过去,这家伙死了可真什么指望都没了,怎么看这个“找死名额”也都是她优先…… 白茜羽必须告诉自己,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一定还有,好好思考……可理智告诉她,她已经别无他法,只能接受这个苦涩的结局。 她忽然有些后悔。 在雨夜狂奔的时候她没有后悔,深陷重围的时候她没有后悔,无路可退的时候她不仅没有后悔,还觉得这一趟来得够本,这叫潇潇洒洒走一回。 可此时她感到了心底深处涌现的悔意——如果她没有留在沦陷后的上海,没有选择回到莫利爱路,没有试探邻居的秘密,没有去广慈医院……那么,现在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这个男人也不会为了救她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一片沉默中,谢南湘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情应景的话,比如“想我的话以后梦里可以相见”之类的句子,他随口就能说出一沓来,但在白茜羽面前总显得不是那么合适,有一种“说出来了就会被她无情嘲笑”的感觉。 可这大概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想了想,看了眼手表,还是决定说些有用的: “听着,梅先生这个人极其狡猾敏锐,这个名字只是他的化名,我对他的了解也有限,只知道他是陆军省的大人物,但他想要图谋全局,不会在七十六号的事务上花很多心思…… “岳老板最近还想要骑在墙头观望局势,但这个老家伙一直龟缩不出,还是被敲打了几次,丢了几块地盘,十六铺和杨树浦那边他现在罩不住了,你可以考虑……” 白茜羽默默地听着,思维有些发散。 她忽然想到以往在她家煮火锅也是这样,他一边闲谈一边下菜,她就安静地运筷如飞吃得满头大汗。 想到那个时刻,她才觉得活着真他妈好啊,热腾腾的切得薄薄的牛肉在锅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外头天寒地冻,窗玻璃上结着银白的霜,大气层很干净,宇宙中也是一片死寂,时间因此显得很漫长。 有时候,求生和求死本就是同一件事,人在天平上来回摇摆,既向往光明又渴望幽暗,而当这个天平因为某个人而微微倾斜了一些,白茜羽终于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还有,之后无论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都不要去回应联系,不管是哪方势力,他们的目的都是在钓鱼……肖然那家伙也不能信,他看着老实但也会骗人的…… “有门路的话最好还是去海外,国内接下来哪里都不太平,包括重庆……如果滞留上海实在无法离开的话,去国际饭店点一份名叫‘黎明之前’的鸡尾酒,就会有人联系你……” 谢南湘还在继续叮嘱着,仿佛恨不得给她拉一条长长的备忘清单,白茜羽一开始还静静听着,后来越听越有些丧失耐心。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口红描了描有些失去血色的唇,又喷了喷香水,见他还没讲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这位长官……” “你难道不知道生死决别的时候,男女主人公应该干什么吗?” 谢南湘还没反应过来,白茜羽忽然猛地一把扯住他的领子,迫使他低下头来,然后将唇凑了上去。 这个瞬间,谢南湘觉得自己被定身了一般,动弹不得。 像是被一颗子弹击中,子弹钻进心脏,撕碎了表皮,燎伤了血管,麻痹了神经,击中了最柔软的所在。 ……不对!下一秒理智令他强行从这份旖旎中挣脱出来,一把攥住了对面人的手。 匕首! 她手上反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刀刃向着自己! 这一刹那,谢南湘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吻只是个烟雾弹,她真正的目的是自我了断! “这是我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她对抗着手腕上的力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放手!” 回答她的,是手腕被一把按在后面的墙上,刀刃再也无法靠近身体,而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嘴唇抿紧,像是在等她什么时候消停。 似乎是见挣脱无望,白茜羽蓦地屈膝上顶,再是狠狠的一记肘击! 这一招有些似曾相识,谢南湘轻松躲过她的惯用招数,女孩子却趁机使劲掰他的小指迫使他松开钳制,然后顺手便推倒一旁的衣帽架往他的方向沉沉地砸了过去! 谢南湘下意识躲避砸来的阴影,而她再次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 可这一次,她的匕首依然无法刺下来,一个被踢过来的梳妆凳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膝弯处,令她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斜! 随即她感到自己拿匕首的手腕再次被轻而易举地抓住,以一个擒拿的姿势扭至背后,另一只手在她脖颈处略一加力,迫使她半跪下来,上身则被死死按住,头埋进柔软的床铺里,再也无法使出她拿手的女子防身术。 “砰!” 与此同时,门外听到异常响动的士兵立刻破门而入,吱呀声中,难逃此劫的大门伴随着灰尘倒下,涌进来的士兵们大声喊着“别动”,一边将枪口对准了室内。 刚才白茜羽将衣帽架砸下时正好落到了梳妆台上,发出轰然巨响不说,台上的瓶瓶罐罐更是叮叮当当碎了一地,门外的士兵以为谈崩了,赶紧带队杀将进来。 本以为接下来还有一场苦战,可他们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家长官已经擒住了那女间谍,似乎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支援。 而其中负责向梅先生通报情况的士官扫视四周,更是细心留意到地上掉落着匕首,谢队长的衣领看起来有些散乱,嘴唇上也似乎沾了些胭脂水粉的痕迹,原本总是淡定自若的英俊脸庞上仿佛挂满了寒霜…… 假装色诱,实为刺杀,图穷匕见,反被捉拿……士官立刻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作为梅先生的手下,他自然也学了几分上司那种“见微知著”的本事,心中暗自有些好笑。 一个准备使美男计的,却碰上个想使美人计的,还差点被反将一军,这是恼羞成怒了…… “长官,没受伤吧?”士官面上严肃地询问道,然后向身旁的士兵打了个手势,“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吧,我们不会给她可乘之机的。” “……我没事。”谢南湘垂下眼,士兵已经拿着手铐走了过来,他手上力道渐渐松了几分,却迟迟没有让那些士兵接手。 “长官?”士兵疑惑地出声。 谢南湘沉默片刻,他低垂着脑袋,半边面容被阴影所笼罩,片刻后,他低低地轻笑出声,“呵……竟然被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给我。”他忽然伸出手,接过士兵手中那冰冷的手铐。 似乎是为了报复,他故意用粗鲁的动作拷住了她的双手,咔地一声,用力卡紧了。 “长官,小心她咬破牙齿里的毒药。”士兵提醒了一句。 “我已经检查过了。”谢南湘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拽着她被反拷住的双手,将她整个身子扯了起来,像是丝毫不考虑这个动作会给她造成痛楚,这让目睹一切的士官心中更是肯定了刚才的“判断”。 谢南湘注视着面前被俘虏的少女,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声音如月光般清冷,“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习惯了一下手腕处的冷硬,白茜羽回望着他,目光凝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嘴角却缓缓挑起一个挑衅般的弧度,轻声说道,“被长官俘虏,我心甘情愿。” 然后,她被两边的士兵抓住胳膊提了起来,如临大敌般地押了出去。 谢南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门口,面无表情。 月光在他的身后刻下长长的影子。 只是有士兵悄悄瞥见,年轻的军官用拇指指腹轻轻抹过嘴唇,不是想擦去什么的动作,而是似乎想让某种气息停留得再久一些。 深夜的莫利爱路,石库门矗立在黯淡的路灯下,不少小洋房与公寓的窗户亮起了灯光,那是被破门响动惊醒的居民,正有些惊魂不定地看着穿着制服的士兵走过长而狭窄的弄堂,肩上的枪柄挂倒了晾在一边的棉花被,后面的士兵就那样熟视无睹地踩在脚下通过。 某盏窗户前,黄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头发上还卷着塑料卷发器。 “发生撒事体啦?”她小声问同样看热闹的街坊,却没有得到答案。 数辆汽车同时点火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寂静的夜空,明晃晃的车灯亮起,很快消失在这一片街区。 ----------------------- 作者有话说:因为情节到了关键点,人物心理活动又比较复杂,所以一直在修修改改。 昨天生日,本来想发了这章顺便讨个祝福,但实在觉得还要再校对一次,硬是忍住了…… ps.写这章后半部分的时候很兴奋,嘿嘿。 感谢在2020-12-11 04:59:48~2020-12-24 00:1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8365520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0瓶;15434949 3瓶;粥粥粥、杨芋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1) “我看他是被 第128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1) “我看他是被…… “……保持静默?” 外滩公园内, 晨雾笼罩,一片静谧。 快要落叶的法国梧桐下,长凳上坐着两个男子, 一个头戴报童帽,手里拿着个油纸装的粢饭团, 另一个穿着风衣, 自顾自地低头看报, 看起来与身边的人并不相识。 青年咬了一口饭团, 含糊不清地说道,“老大说, 他会处理。” 报纸往下移了几寸,露出如飞刀般的眉毛与锐利的双眼, 肖然冷冷地问道,“你确定不是执行灭口?” “处理个屁。”肖然将报纸翻过一页, “我看他是被女人冲昏了头脑。” “老大肯定是早有安排,说不定这就是他计划的一环。”青年咽下嘴里满满的食物,反问道,“那老大安排你送她去青浦, 你为什么放人去广慈医院了?” 肖然不说话了, 他一时很难和对方解释这其中复杂的前因后果。 他对白茜羽有一种莫名的忌惮, 这来源于当时短暂共事时的心理阴影,他知道一旦对方决定了要离开,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十足把握能把她绑过去,但这种东西也很难说出口——难道还拿捏不住一个小姑娘? 还真拿捏不住。 后来,他听了白茜羽的全盘计划,觉得对方大概脑子坏掉了,不过如果死之前能拉着潘碧莹同归于尽, 那倒也算是求仁得仁。 而她也做好了事不可为便饮弹而尽的准备,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他也会尽责地找机会送“朋友”一程,让她早死早超生。 但肖然没料到的是,这家伙明明是去找死,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蹦跶了一天,竟然没死成。 这种情况下,一切预案都没了用处,队友都跑出包围圈了,他难道还能上去给她一枪不成? 肖然倒是想将她带去青浦,但无奈白茜羽为了摆脱追兵一路倒腾了三四个交通工具,最后黄包车在弄堂里绕了一圈,下来时里头已经没了人,四下茫茫,愣是没留下半点踪迹。 再后来,就是莫利爱路出事的消息了,兜兜转转,命运的车轮竟然还是绕到了所有人最不想见到的那条路上。 “不过,她昨晚上折腾的动静可真大啊,把好几个医院的病房都塞满了,听说还干掉一个高官,好家伙,真不愧是老大看上的女人。”那青年啧啧称奇道。 肖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更担忧她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大,接下来遭受的“考验”就会越沉重,而对于白茜羽能否受得住严刑拷打这件事,他没有一点信心。 对于七十六号的那些刽子手来说,一切花招都是毫无作用的,无论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还是油滑的老狐狸,当你再无一丝身为人类的尊严时,哪怕是再坚定的意志都会崩溃。 特别是那儿还有她的“老朋友”潘碧莹,于公于私,她都只剩下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一个结局。 一旦招供,她掌握的所有情报,会将无数人拖入深渊,包括谢南湘,包括他自己——肖然知道这一天必然是会到来的,只是时间的长短。 肖然见过从严刑拷打中救下来的“同僚”,哪怕身上的伤治好了,却再也无法生活在阳光下,有的精神失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稍有人接触就会大吼大叫痛哭流涕,有的形容枯槁、对身边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当痛苦超过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之后,一切的美德和品质都再无意义,而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 想到这里,肖然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远处,牵着手的小情侣沿着湖散步,不知男青年说了什么,逗得女孩子嬉笑着与他打闹起来,文明新装的青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开。 于是他想起了某天午后,在车里,他似乎是接上了刚放学的她去执行任务,她也是一身这样的学生打扮,傍晚的夕阳照进来,灿然生光,她坐在副驾驶,漫不经心地要他去给自己置办一身衣裳。 他望向头顶隐有枯色的梧桐树,良久后,他收起报纸,起身离开了薄雾笼罩的公园。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在后世诸多影视作品中,是一座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是一处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堡垒。 而事实上,此处本是一栋清幽的花园洋房,占地极广,因为前主人全家逃到了香港,沦陷后就被拨给了特务部门使用,为了叫起来便利,便时常以门牌76号相称,反而把“特工总部”这个正式的名称淹没了。 汽车的喇叭声响了几下,潘碧莹刚走下汽车,便看到记者们马上围了上来,却慑于她身上的制服,不敢太过冒犯,只是小意地提问着。 昨晚,广慈医院的爆炸案已经轰动了上海滩,特别是岳老板得力手下的死讯更是引起无数猜想,而听闻凌晨莫利爱路附近又有宪兵队捉了个女人,似乎就是报纸上经常登载的那个“美女间谍”。 这一桩接着一桩的新闻,令各大新闻报刊都如同闻着腥味的猫儿般,早早地蹲守在七十六号门口,就等着逮着知情人套出点子丑寅卯来,好作出一篇生动的文章。 潘碧莹微微皱眉,根本无心理会这些人,挥了挥手,便有卫兵上来将人往外撵,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她望了一眼天空飘下的雨丝,继续前行。 即便不是艳阳高照,但对于她而言,今天依然是个很好的日子。 “虞梦婉关在哪里?” 她迈着有力的步伐穿过走廊,努力绷着脸,将手背在身后,保持一如既往的威仪。 刚得知仇人落网的时候,潘碧莹几乎不敢相信,因为过程太过坎坷,让她几乎已经心生退却准备放弃,恍惚了好一阵,狂喜才涌上心头。 “长官,人关在牢房。”身后的下属答道。 “审过了么?” “是谢大队长抓的人,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下属瞟了她一眼,显然是话里有话。 潘碧莹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却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陈汉云长官,情况如何了?” 下属低声说道,“没能撑过去,早上咽了气。” 潘碧莹的脚步一顿,终于慢了下来。 她望着前方,那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电灯微弱的光亮反而令阴影更加幽深,像是一张通向深渊的巨口。 片刻后,她选择缓缓走下了阶梯。 七十六号的地下室,是用来关押重要犯人的牢房,也是这个地方被称之为“魔窟”的主要原因。 潮湿阴冷的风从甬道中吹了过来,令潘碧莹打了个寒噤,昏暗的灯泡闪烁着,走廊的尽头,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或许是这股冷风,或许是陈汉云的死讯,令她大仇得报的快意逐渐冷却,生出了百般滋味。 如果当初表哥娶了她,如果爸爸没有与东亚慈善会做生意,如果不是造化弄人……她又何苦走到如今的地步? 一路穿过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卫兵,潘碧莹心中五味杂陈,翻涌不定,随即咬了咬嘴唇,停止了胡思乱想的念头。 无论如何,这一局,终究是她赢了。 潘碧莹不想再去沉浸在种种情绪之中了,在此时此刻,她只想享受作为胜利者的喜悦,以及,真正的复仇。 在接受那些残酷训练的日日夜夜,潘碧莹无数次想到抓到虞梦婉之后,要用什么刑罚,要如何令她跪在自己面前忏悔,为一切付出代价。 如今,她应该已经被绑在行刑架上吃过“招呼”了吧?待会儿是先拔了她的指甲,还是剥光她的衣服接上电极? 想到这里,潘碧莹就遏制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她知道虞梦婉不会这么容易屈服,但慢慢折磨自己的敌人,看着她的内心一点点瓦解,皮肉一点点剥落,最后必须向自己摇尾乞怜,正是梅先生所说的“复仇的乐趣”。 怀着这样期待而愉悦的心情,潘碧莹来到审讯室前,看着面前阻拦的卫兵,随意地挥挥挥手让对方离开。 然而,卫兵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谢队长吩咐过,没有他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潘碧莹眉头一皱,看向身后的下属,示意他报出自己的身份,下属却只是一脸无可奈何地压低声音道: “长官,第一行动大队的事情,我们不好插手的。”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是委婉,但潘碧莹这次终于是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谢队长的人不买她的帐。 潘碧莹心头火起,勉强忍住怒意道,“我与你们谢队长也算有些私交,事后我让他补上一份文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看守的卫兵赔着笑脸,但口风却毫不松动,“长官,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就在此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形健硕的刀疤脸汉子大喇喇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件敞着怀的黑色褂子,头上帽子歪歪一戴,嘴里还叼着一支老刀牌香烟,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汉子。 “哟,潘长官,这是怎么了?”刀疤脸朝她随意地拱了拱手。 潘碧莹认得他,谢队长身边的“得力”下属,听说在捞偏门上很有一套,包烟、包赌、绑票、勒索等等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赚了大笔的“外快”。 这些事儿在特工总部不是什么秘密,奈何他把几位长官打点得明明白白,而与他同流合污者的分润也拿得不少,就算有许多人眼红,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尽管潘碧莹的职位远远高于他,却不得不在此时向他说明了来意, 刀疤脸听完便搓着手面露难色,说自己正是去录口供的,此人是梅先生点名的要犯,谢队长交代下来要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但不巧的是谢队长一早便“外出公干”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见潘碧莹要发作,他又凑近几步,“悄悄”地透露犯人已经奄奄一息,怕是受不住刑了,若是在梅先生提审前断了气,他们可不好交代。 一通连推带拉的软磨工夫使下来,潘碧莹虽心有不甘,但也只好偃旗息鼓打道回府,离开时还叮嘱他千万不要让犯人就这么痛痛快快死了。 等潘碧莹离开后,刀疤脸“嗤”地一声吐掉嘴里的香烟,带着人走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合成一个大章发的,但下半章删删改改好几次,于是遇事不决先断章。感谢在2020-12-24 00:14:26~2021-01-17 04:22: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夜、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etty 143瓶;醉生梦死 16瓶;叶落知秋、湘凌 10瓶;kiki、多喝姜茶、言笑晏晏、超能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2) 特工总部,如 第129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2) 特工总部,如…… 门打开了。 阴暗的审讯室中, 排风扇发出轰轰的运作声,空气中还残留混杂着血腥气、焦糊气以及烟气的味道,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上面血迹斑斑,光是看一眼便令人头皮发麻。 房间的正中间, 是一张刑讯椅, 白茜羽的手脚被皮质扣带固定在椅子上, 但看起来颇为镇定, 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但总之和惊慌恐惧之类的词语沾不上边儿。 好像她早已料到了这一天。 “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派来的!” “你潜伏在上海有什么目的?” “给你老实交代的机会,不然现在看着人模人样的, 待会儿身上可就没一块好肉了。” 粗厉嘶哑的声音响起,桌案后, 一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汉子正在气势汹汹地逼问着人犯,一旁的小桌上,有人手握钢笔,面前的稿纸上还没有一个字落下。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发出一声沉沉的回音, 仿佛将属于人间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这间审讯室中, 不知炮制出了多少冤案,抛洒过多少无辜者的鲜血,说这里是地狱也毫不为过。 刀疤脸看见了白茜羽,微微皱眉。 那负责审讯的汉子见刀疤脸到来,忙不迭起身让位,小意道:“属下办事不利,这犯人还没开口, 您来了咱就正式开始吧……” 说罢,还恶狠狠地对白茜羽恐吓道,“以为不敢动你是吧?行,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爷马上就让你哭爹喊娘!” 一阵死寂。 沉默了许久后,刀疤脸四下看看,挠了挠下巴,一脸复杂地问那汉子,“徐彪啊,我……有让你审讯了吗?” “啊?” “我不是只交代你,‘先’把人带到审讯室吗?我说让你开始审了吗?” 那汉子被问懵了,凶神恶煞的脸上此时显得有些茫然和懵懂,“啊,您让我带人犯到审讯室,不就是要审讯犯人吗……” “就他吗你最聪明是吧!”刀疤脸忽然劈头就给了他一个耳刮子,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好几个巴掌扇在他的脑袋上,“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了,还哭爹喊娘!哭爹喊娘!……还不把人解开!” 徐彪被扇得脑袋嗡嗡作响,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到自己的长官已经满脸笑容地和人犯寒暄起来,“虞小姐,抱歉抱歉,招待不周,让您受委屈啦。” 手脚上的束缚解开之后,白茜羽活动了一下手腕,也很和善地回道:“没有,就是问了几句话,也没受什么委屈。” 刚才被扇了两巴掌的徐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捂着半边脸,那负责记录的小青年也有些呆滞,一会儿看看刀疤脸,一会儿又看看人犯,显然也没搞清楚状况。 那边,刀疤脸和颜悦色地对白茜羽说道,“虞小姐,您放心,头儿把情况大致都跟我交代过了,您今天就配合我们做个口供,其实呢也就是向您调查、哦不,了解一些基本的情况……” 大概是觉得居高临下地站着有些不礼貌,刀疤脸特意还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到她对面,同时还指挥那边干站着的两个手下,“快,去倒杯温水,再拿个干净的毯子,这地方冷森森的,冻着人怎么办?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 虽然对方显得十分“热情”,但白茜羽还是很客气地道,“没事,继续审吧,别耽误你们办事。” “那太好了。”刀疤脸一拍大腿,一转头,便向负责“审讯”的徐彪严肃地板起脸色,“赶紧问,别耽误人休息!” 面色黝黑的徐彪这时终于回过味来……这是碰上“关系户”了! 作为刑讯逼供的专家,徐彪人送外号“阎王彪”,手下屈打成招的犯人能从城隍庙排到外滩去,其中不乏外头“打点”过,打招呼要他们“优待”的,一旦钱到位了,皮肉之苦自然是能免则免,人也能少遭罪。 ——但问题是他还是头一回碰到关系这么“硬”的,硬到能让他的顶头上司都显得奴颜婢膝的。 要知道,特工总部这地方就跟古代锦衣卫的诏狱似的,就算是在外头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进了七十六号也至少得脱一层皮下来,不打得你皮开肉绽就已经算是讲文明讲礼貌了,哪还有反过去伺候犯人的道理? 徐彪心中腹诽这么大关系还来坐什么牢,当这儿是游乐场找乐子呢?但压下满肚子牢骚,正了正帽子,问道,“咳……那我们开始了,姓名。” “……嗯……”白茜羽沉吟片刻,似乎这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就难倒了她,她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就写‘虞梦婉’吧。” 名字还要想这么久,你这不是干谍报工作的谁信啊啊!徐彪心中狂呼,不由自主地看向刀疤脸,却发现对方一脸沉着,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徐彪立刻懂了,懂了的同时,心中一种悲凉感油然而生,向来擅长颠倒黑白罗织罪名的他,第一次感到某种坚持被践踏了。 特工总部,如今也沦落至此了吗。 “……年龄。”徐彪视死如归地继续开口,同时也无视了负责记录的小青年投来的复杂眼神。 “二十……就写二十一吧。” 徐彪这次没有看刀疤脸,还主动帮对方找好了借口,“是算的虚岁吧?” “哦……对。”白茜羽从善如流,她其实是记不清虞小姐是哪年出生的了。 ……徐彪深吸一口气,松开不知不觉握紧的拳头,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温和,“籍贯?” 刀疤脸有些不耐道,“这些你看着写就完了,问点儿正经的。” 我这哪儿不正经了……徐彪心中一肚子委屈,自打进特工总部以来他还从没受过这么大气,知道的说这是审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了尊神来供着呢。 白茜羽接过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道:“还是按流程来吧。” 其实她心里也在暗暗嘀咕,虽然她猜到谢南湘肯定会给她行点方便,让她不至于一上来就吃什么苦头,但刚略一试探,对方谄媚的程度还是十分令人费解。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谢南湘应该很成功地在特工总部经营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势力,而且还是钢板一片,外面难以渗透,所以他才能这么自信地玩这套“明抓实保”的把戏。 而这个刀疤脸,大概是值得信任办私事的心腹,就是从各种角度上来说行为都有些反常了……谢南湘这家伙到底和他手下说了什么啊? “也好也好,免得落人口实。”刀疤脸搓了搓手,像个主持公道又通情达理的邻居二大爷,“那,咱们接着问?” 于是白茜羽继续接受审讯,只是犯人裹着毯子手捧茶杯的形象,始终让整个刑讯室的气氛略显迷惑。 “你在二十七号晚上,是否去了广慈医院?” “没有。” “你是不是军统那边的人?” “不是。” “那是中统的?” “也不是。” “唔……”徐彪一时踟蹰,对方不肯招供,按照正常情况,这个时候就该上手段了,不然怎么办呢?难道人犯说自己是个大大的良民,主审官就深以为然,然后将对方欢送回家吗? 徐彪偷瞄了一眼刀疤脸,见他没出声打岔,知道对方总算还有些底线,这才轻咳了一声,挑了一个相对温和的问题,“那你知道,为什么潘碧莹要抓你吗?” 对方的回答依然很简洁,“知道。” “哦?”徐彪有些意外,心想难道对方打算认下杀了潘碧莹父亲的罪名,顿时来了几分感觉,“那你说说,为什么她要抓你。” “因为我抢了她的男朋友。”白茜羽吸溜一口温水,平静地说道。 徐彪一口气差点没倒腾上来,避重就轻也没这么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刀疤脸却好像来了兴趣似的,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男朋友,是那个傅家大少爷吧?详细说说,说说。” “我自幼与傅家大少爷订有婚约,但潘家却也想与傅家结亲,潘家小姐也处处针对于我,后来傅少泽对我……比较有好感,潘小姐就很是不忿,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诬陷我吧。” “不对啊,傅少泽后来不是要和那个唐家千金订婚吗?” “哦,因为我来了上海之后,觉得傅少泽太花心,所以与他退婚了。” “退婚了啊,退了就好。”刀疤脸连连点头,徐彪听得都快崩溃了,这是重点吗?您搁着来听八卦绯闻呢? 但更令他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刀疤脸沉吟片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背手踱步道,“不过要说到花心,咱们谢长官是我见过最不花心的男人了,别说什么老婆情人了,就连红粉知己也是一个没有,整日就和我们这帮兄弟厮混,就说咱们逛窑子吧,他埋单请客得勤快,自个儿却从来不点……” 徐彪如坠梦中,转头看向负责记录的小青年,发现对方同样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仿佛人生中的某些观念也开始动摇。 说了一大通,刀疤脸忽然扭脸看向白茜羽,如同图穷匕见似的,话锋一转,“虞小姐觉得我们谢长官,如何啊?” 小青年捏着笔的手悬在空中半天,小声问徐彪道,“这句记吗?” “你说呢?”徐彪用手托着腮帮子,双眼麻木,像条死鱼似的。 ----------------------- 作者有话说:要过年啦,让大家伙乐呵乐呵! 顺便希望2021上半年能完结(。 感谢在2021-01-17 04:22:00~2021-02-09 03:3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夜、轻轻子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rgaret12 20瓶;一盆猫猫草 10瓶;突然恐慌、二丹不二 5瓶;言笑晏晏、wand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审讯 二合一。 第130章 审讯 二合一。 徐彪最近过得很不好。 作为特工总部下属审讯科的一名小干部, 他的日常就是在阴暗的地下室对人犯威胁恐吓、勒索拷打。 这份工作一向稳定,报酬丰厚,上班清闲, 除了偶尔要与作那些满脸严肃的东洋人打交道之外,没有任何令人不满意的地方——直到他审问了一个叫虞梦婉的女人。 他平静的生活就此结束了。 不仅仅是增加了一堆不属于他的工作, 徐彪还要负责应付那个每天都来打听审讯进展的潘碧莹, 每天徐彪都在为如何炮制口供而发愁, 头发都薅掉了许多。 前两天, 徐彪才用“犯人已经奄奄一息”打发走了潘碧莹。 因为一旦她进去探视,就会发现对方住在朝南带窗的单间里, 还熏着香,犯人就坐在阳光下的软垫子里看书, 见到人来送饭还会微微点头致意。 更悲惨的是,因为这种情况不能大张旗鼓地让人知道, 因此送饭、打扫等等琐事基本上都得徐彪亲力亲为。 人犯要洗澡,他就得打了热腾腾的洗澡水送过去,碰到好奇询问的同事只能假模假样地露出狰狞的微笑,好像手里抬的开水马上就要把犯人烫得皮开肉绽。 徐彪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憋屈的事情。 但好在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个无法无天的人犯, 终于要被制裁了。 …… 白茜羽来到七十六号的第七天。 十平米左右的牢房, 不算宽敞, 却也绝对不逼仄。 光线透过高高的气窗栅栏照下来,干净整洁的空间里,摆着一张简陋的单人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棉絮,雪白蓬松的被子凸起一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 刀疤脸走进牢房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情形, 不由和身后的徐彪对视了一眼。 “这都几点了,还没起?” “可不是,真他吗能睡。” “去,把人叫起来,饭菜一会儿可凉了。” “……是。” 徐彪有心反抗,最后还是默默地妥协了,他上前几步,却不敢离那床太近,只是远远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虞小姐,起床了!” 他的声音堪称柔和,令人很难想象到这是一个穷凶恶极的牢头正在叫醒关押的人犯。 被团动了一下,没反应。 徐彪做了个苦脸,刀疤脸只得亲自上阵,哄道,“虞小姐,中午了,您还没吃东西呢。头儿让我买了您爱吃的东西,您先起来垫垫肚子,回头再睡,不然伤着胃。” “嗯……”这下被子里的人终于醒了,一边坐起身,一边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说道,“买了什么?” 片刻后,牢房内空荡荡的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罐煨乌鸡汤、蟹粉小笼包、火腿粽子、什锦干丝,除此之外,还有玫瑰白糖糕、雪花酥、佐餐解腻的绿豆汤,餐后清口的薏米杏仁莲心粥,每样分量都不多,但色香味俱全,搭配得当,让人有一种在□□致席面的错觉。 难得的是,这些美食都出自不同的字号,道道都是店家的精华所在,要列出菜单,非得是老饕不可,要满上海的买齐这些招牌菜,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而牢房中的犯人此时披着件睡袍、坐在一张丝缎软垫上,正端着碗小口吸溜着小笼包里的汤汁,一派闲适。 “虞小姐,这几天住得还满意吗?”刀疤脸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对面,他身后的牢房此时焕然一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丢在一旁的拖鞋和毛巾、昨天的报纸和《玲珑》杂志、床头的雪花膏……说这地方是牢房简直是没天理。 白茜羽放下碗筷,用手帕擦了擦嘴,“看来,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只是梅先生准备待会儿就要来提审您了。”刀疤脸的语气显得有些暧昧,“而且,这牢里拾掇得再舒坦,能有花园洋房来得舒坦?” “你的头儿是这么和你说的?” “那可没有,只是头儿点名了让我来好好照顾您,这环境,这待遇,谁还不明白呢?”刀疤脸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咂了咂嘴。 白茜羽将剩下的糕点朝他面前推了推,笑了笑,“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当然知道了,您就是以前得罪了姓潘的小妞儿,被她假公济私报复了呗。”刀疤脸没跟她客气,拿起一块儿白糖糕就往嘴里塞,“那妞儿天天摆谱,这儿没人待见她。” 刀疤脸倒很乐意与她聊天,在这个混混看来,什么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女间谍,什么广慈医院单枪匹马把一车人干进医院的绝世猛人,都是吹出来的,唯独可信的是一条小道消息: 谢队长前去捉拿谈判却中了美人计,差点下不来台。 果然,那天虞梦婉一被关进来,他就立刻从头儿那边得到的命令——好好伺候这位虞小姐,伺候的标准就是让人宾至如归,身心舒畅,别让任何人来“探监”打扰。 再过来一看,是个美女,这就没错儿了,一切都对上了。 什么间谍不间谍的,头儿就是要泡妞。 虽然刀疤脸对于这种的泡妞手段看不太上——他觉得不必这么费事,人都抢回来了,直接霸王硬上弓就得了,但既然头儿想玩点情调,他也很乐意跑跑腿卖个好。 “你不怕我真是间谍?说不定你们队长也在假公济私。” “济就济了呗,谁不是呢?就是有人图财,有人图色……哈哈,我这人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刀疤脸吮了吮手指上的糖粉,“……唔,好吃!没想到我们头儿对美食这么有研究,又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的,我要是个姑娘指定抱准了不撒手。” 白茜羽心说垃圾还真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谢南湘算是在这七十六号找对了手下,而这家伙显然也不是什么毫无心机的莽夫,刚刚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敲打她,让她认清目前的处境,早点从了。 可惜,她现在的处境可不是抱个大腿就能糊弄过去的。且不说那个梅先生一看就是那种当面笑脸背后捅刀子的大反派,潘碧莹新仇旧恨还得跟她一并清算呢。 要是从了谢大队长就能被保出去,她也不至于要在牢房里喝这么多天的生滚鲍鱼粥。 “你们头儿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白茜羽又给他推过去一杯茶,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 “这不,手头有点案子,脱不开身。”刀疤脸嘿嘿笑道,谢南湘这七天没在特工总部露过面,但他作为头儿的亲信,自然是知道头儿只是想避避嫌。 滥用职权泡妞这种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然要避免日后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此时撇开关系一切交由手下操办,就算上头怪罪下来,认个“公务繁忙一时失察”就能糊弄过去。 只有旁边默默听着的徐彪面色越来越痛苦。 要是这案子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谢南湘是“一时失察”,刀疤脸是“监管不力”,那么“玩忽职守”的也只有自己了——他严重怀疑刀疤脸当初让他主持审讯就是存了让他来顶雷的心思。 白茜羽眉头微微一挑,“冒昧地问一下,为什么梅先生过了这么久才想到来提审我?” 大概是觉得她单纯的在好奇,刀疤脸很爽快地答道,“噢,梅先生有事去了趟东京——就是您关进来的那天走的,今天才刚回的上海。” 白茜羽略一皱眉,抓起手边的报纸看了一眼日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又翻出了前几天的报纸飞快地翻动,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刀疤脸不知道她一惊一乍的在作甚,顿了片刻也没等到她的下文,才道,“我们头儿让我给您带个话,让您不要担心,配合他就好,他自有办法。” “他能有个什么办法。”白茜羽笑了一声,心道他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这七天怎么着也能把她弄出去了。 显然,她这件事是在“梅先生”那儿挂了号的,他可以用最大限度开后门让她住得舒服,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几天她没有借由刀疤脸与对方联系,因为有些事情也没有多说的必要,情况就摆在眼前,就像打牌的时候地主手里还有大小王和炸,你却一手单牌,这个时候无论怎么和同伴使眼色对暗号也没办法把烂掉的局势救回来了。 不过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们头儿呢?” “噢,他刚去机场接梅先生了,估摸着还有一会儿就要到了。”刀疤脸摸着脑壳道。 “啧……”白茜羽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爽。 “她刚刚是发出‘啧’这种声音了吧……”徐彪在后面小声嘀咕道。 刀疤脸表情也有些凝固,这算是怎么回事,几天好吃好住当姑奶奶似的供着,临了要审讯了还特意来叮嘱,拳拳之心溢于言表,就算不感恩垂泪也好歹表示表示吧? 但见这位姑奶奶心情似乎也不是太好,刀疤脸索性也不多说了,直接给后头徐彪递了个眼色,然后对白茜羽陪个笑脸道,“时候也不早了,您看看,是不是换个囚服,然后去审讯室准备准备?” 徐彪适时地递上一叠灰扑扑的囚服,依然相当具有服务精神,白茜羽眯着眼看一会儿,没接。 她知道,这一次的“审讯”恐怕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 …… 很快,白茜羽被带到了审讯室。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虽然坚持没有换难看的囚服,但这次她的待遇也“正常”了起来,不仅直接被吊起了双手,旁边还有忙碌着准备各种刑具的人员,看得人心惊肉跳。 被严刑拷打这种事很难体面,但经历过一回水刑,她对遭受痛苦拷问也有了小小的心得——给自己建立了一个角色设定,多设几个预案,会很大避免内心防线崩塌。 这几天她在牢房里就给自己构思了几个“预案”,而且这次的对手不同于松井,再不小心说出“意大利炮”之类的玩意儿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对于松井,她装无辜少女是示敌以弱,对于吴曼卿,她装贪生怕死还是示敌以弱,但对于梅先生这种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她就得虚张声势了。 没过多久,她就见到了联袂前来的梅先生和谢南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走进房间的时候还在用日语聊天,有说有笑的,梅先生也不像之前的徐彪那样威逼恐吓拍桌子的“公式化”审讯,而是笑眯眯地摘下帽子,在主位上坐下后,和她打招呼: “虞小姐,几天没见,气色倒还不错。” 旁边垂首侍立的刀疤脸额头隐隐有汗,这人犯不仅没吃苦,好像还比起入狱前还白胖了点儿,实在是有些明显了,他悄悄看谢南湘,发现自家上司英俊的脸孔上没有一点儿心虚的端倪,好似对这个话题一点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手里的烟盒。 而梅先生根本没有等对方回答,只是朝身旁的审讯人员挥了挥手,微笑道:“开始吧,你们做你们的,不用顾忌我。” 于是坐在那边的徐彪又开始例行公式地问那些问题,白茜羽也照旧没答,但由于今天是“正常”的流程,所以当她没开口时,旁边就有人在烧烙铁了。 看到烙铁被烧得发红,白茜羽打了个寒噤,她本来还想再表现一下自己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专业素养,但此时感觉不太好,便果断开口道,“梅先生,对这些人我不会说一个字,我的情报,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这是这七天她在牢里反复推演过的说辞,也是她拒绝谢南湘营救计划的底气所在。 她相信梅先生既然对她这么感兴趣,那么就很有可能亲自来审讯她,只要让她开了口,她就至少有五成的成功率。 然而,梅先生接下来的反应让她心下一沉。 他没有好奇,也没有让其他人立刻离开,而是施施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笑了笑,朝着那边行刑的人员打了个“继续”的手势。 坏了。 当接触到梅先生的眼神,白茜羽立刻就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她没能豁出去,或者说,她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她或许应该被真实地打一顿,再饿上两天,让梅先生看到她不作伪的虚弱和恐惧,这样她要招供的话才会有信服力。 就算梅先生对于她本人以及情报很感兴趣,但是他在没有见到她心理防线崩塌彻底被逼到绝境之前,是不会想与她“平等”对话的。 这个时候,她巧舌如簧也没用了。 不过很快,白茜羽又想到,就算她很凄惨地出现在梅先生面前,可能也改变不了结果——她觉得这老狐狸更想通过行刑的过程观察她,分析她在痛苦时的每个表情,由此判断她的性格。 变、态。 白茜羽心里默默咬牙,理智告诉自己总得来一遭,忍一忍就过去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好好表现,但情感上还是接受不了,浑身发抖,背后被冷汗湿透了。 她看到那块烧红的烙铁缓缓接近自己,条件反射地想闭眼,但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告诉她,你得睁着。 梅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但就在烙铁快要印上去的那一刻,他听到身边的谢南湘叫了停。 “等等。” 梅先生有些意外,看着身边的年轻军官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挥挥手让那个行刑人退下,“我来。” 看着谢南湘,白茜羽有点发懵。 见那行刑人遵命退后,梅先生挑了挑眉,说道,“怎么忽然想要亲自动手了?” 他知道谢南湘经常会泡在刑讯室,手段酷烈,再怎么硬的嘴都能被他撬开,但基本从来不会自己动手。 当时梅先生还觉得很欣赏,因为他一向认为,残虐冷酷的只是手段,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才是优秀的品质,不然只能说是一个好用的“刽子手”而已。 因此,谢南湘提出自己动手,梅先生心中顿生怀疑,并且立刻联想到了当时他在虞小姐门口要破门而入时,谢南湘也选择叫停的行径…… “不怕您笑话,我之前在这位虞小姐面前吃了一个小亏。”谢南湘笑了笑,从墙上悬挂的刑具那挑了根鞭子,“当时我就说过,会好好‘招待’她的。” 梅先生自然对此有所耳闻,此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含笑道,“哦,理应如此。” 然后,第一鞭子就抽了下来。 说实话白茜羽没感觉到多疼,主要她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理不清,但各种情绪太强烈,让痛觉传到大脑时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是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鞭子如狂风骤雨般而至,中间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让她终于忍不住吃痛出声,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昏暗的审讯室中,他笔挺的制服和军靴显得威严而冷酷,带着像是浸染了无数鲜血的压迫感,而他英俊的脸上一片漠然,望着她的眼神冰冷如刀。 这家伙…… 难道真是在公报私仇? 也对,他在梅先生面前如果不下死手,那么她会更不好过,但既然都要下死手了,亲自动手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想来,她前前后后也坑过他不少回,说是给他提供情报,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帮她收拾的烂摊子,如今还把烂摊子带回了自己的身边,弄不好还要牵连到无数人的性命。 身上太痛了,白茜羽垂着头咬紧牙关,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很好地掩盖了她的表情——这个时候也没办法表情管理了,她只有努力咬牙别让自己叫出声。 倒不是为了人设,而是她不想在这家伙面前露怯,叫得跟杀猪一样实在太不体面。 而且不管对方如何扮演冷酷,但白茜羽知道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真心关心着她的人了,她表现得没那么痛苦,或许他也会好受一点。 “啪!” 最后的一鞭子扫到了脸颊,她的头偏转到一边,火辣辣的疼。 她喘着气,好半天没能缓过来,感觉像是浑身被砂纸磨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脸被抬了起来,动作很粗鲁地强迫她看向面前的人。 “虞小姐,这番‘招待’可还满意?”谢南湘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什么东西往她嘴里一塞,这个角度没人能发现他的小动作。 白茜羽脑袋还有些晕,却被嘴巴里的东西苦得一机灵,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她还以为对方会给她塞个糖豆或者巧克力之类的。 “真是怜香惜玉啊。”梅先生见谢南湘将鞭子一扔走了回去,笑道。他看得出谢南湘没有留力,鞭鞭都抽得皮开肉绽,但却几乎避开了面部,也未让对方衣衫破烂,如此行为,只能说是宁杀不辱的“绅士风度”了。 “许久不亲自上阵,有些手生了。”谢南湘坐回他身旁的位置,一副轻松的模样,“梅先生,该您了。” 梅先生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虞小姐,你刚才有什么要和我说的?现在可以讲了。” 他方才一直观察白茜羽的表情,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只是有一点觉得有些奇怪。 从一开始,她的身上就没有恐惧、愤怒、憎恶之类的情绪,他一开始只是以为对方隐藏得很好,因此才要动刑看一看她伪装下的真实表情。 可是经过这么一轮鞭刑,哪怕这个女孩子已经有些无法承受了,此时也是刑讯的最好时机,但她还是给自己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却又让人如鲠在喉。 白茜羽缓了一会儿,才让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开口,“我说过了,我的情报,只有梅先生一人可以听,再怎么动刑,我也是这一句话。” “愿闻其详。”梅先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很多机密的情报,也确实需要“法不传六耳”,因此他从善如流地挥了挥手,让闲杂人等都出去。 只是当谢南湘也要起身离开时,梅先生却忽然按住了他,示意他坐下,笑道,“你也听听。” 谢南湘顿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坐下了,“好。” “虞小姐,说说吧,谢队长不是外人,是帝国极力栽培的对象,而且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好奇……”梅先生靠在椅背上,微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不姓虞,也不叫虞梦婉。”白茜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擂。 然后,梅先生听到对面的少女用日语说道,“霧島怜子、これは私の本名です。” 雾岛怜子。 ——这是我的本名。 -----------------------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突然出现! 我觉得我写得慢是因为我真的不会水剧情……感谢在2021-02-09 03:36:43~2021-04-10 02:0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吃芝士 4个;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嗯嗯 23瓶;哎呀小姐姐 20瓶;落、margaret12 10瓶;二丹不二、不吃芝士、杨芋片、h芊眠 5瓶;saki 4瓶;纪明瑕、妃妃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1章 弥天大谎 这个惊喜着实也太离谱了一 第131章 弥天大谎 这个惊喜着实也太离谱了一些…… 梅先生设想过很多关于白茜羽的身份。 军统、中统、地下党、力行社、青帮、洪帮、国际组织、克格勃……等等, 根据她的一系列行为和过往的痕迹,又更像军统一些,也不排除被地下党收买的可能性。 他也早早就计划好了整个“审讯”, 如何从生理和心理上攻破对方心防,粉碎对方的意志, 将其精神彻底瓦解, 因为他想着她背后的情报应该会带来自己一些“惊喜”。 但无论如何, 他都没想到对方竟然宣传是……自己人。这个惊喜着实也太离谱了一些。 从理智上来分析, 梅先生愿意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因为如果这是谎言, 那么这个谎言会太过蹩脚,十分的不入流, 正常人都知道查验真伪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从感情上来说,梅先生又很排斥这种解释, 这件事有太多巧合,过多的巧合总是让人感到怀疑。 但无论如何,他准备好的计划和说辞如今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我叫雾岛怜子。” “我出生在烟台,在北平上的女子学校, 父亲是鹿儿岛出身, 母亲是奉天人。” “我来到上海, 是为了一个关于‘五族共荣’和‘王道乐土’的蓝图。” “我是这个计划挑选了许多年选定的唯一执行人,还为此又接受了一年的特别训练,然后来到上海改换身份,化名吴曼卿……” 对面,那个刚才受了刑的少女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 梅先生仔细地听着,不仅仅是这些不知真假的说辞,还有她的每一句日语, 听下来可以确信的是,她有在日本居住过,因为梅先生本人就精通多国语言,知道某些用词遣句不是死读书就能读出来的,能说成这样,必然要一段时间内沉浸在语言环境中。 虽然口音并不算太纯正,但根据她所说的背景来历,口音语调上有些瑕疵也不奇怪。 梅先生转瞬间就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比如雾岛怜子确有其人,人死了,被她顶替了身份;比如吴曼卿是共用的一个身份,那个调查中失踪的女编辑只是一个幌子…… 听完了对方的陈述,梅先生发问:“你的上级是谁?” 白茜羽道:“我不能说。” 梅先生笑了笑:“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去调查‘雾岛怜子’或‘吴曼卿’这两个名字,你会得到答案的。”她淡淡地道,像是对能否查证这一点完全不担心。 事实上白茜羽已经紧张死了,她脑子不算聪明,但记忆力很好,再加上事情没过去多久,当时被邻居吴小姐绑架时的情形可以说是历历在目,复述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但白茜羽背后还是在疯狂地冒冷汗,她以前也编瞎话,大多是真假参半,可这次她编的身份来历背景故事跟她本人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一不小心就会翻车。 梅先生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挥手招来手下,吩咐了几句,大概是走程序要资料了。 会往这片大陆里送间谍、特工的机关就那么几个,问一圈就能见分晓的事情。至于对方不肯说出自己上级,只能证明她并不清楚“梅先生”是否与自己同属一个系统。 “虞小姐,不,雾岛怜子小姐……”梅先生转而问道,“来上海是有任务?” 白茜羽道,“是,但关于任务的内容无可奉告。” “你的任务,为什么让你出现在广慈医院?” “我没有去过广慈医院。” 梅先生挑了挑眉,白茜羽看起来却很淡定,她敢这么说是因为谢南湘通过刀疤脸跟她通过气,她知道梅先生能顺藤摸瓜找到她家,是因为失踪而登报的吴曼卿。 当天目击到她正脸的人并不多,兵荒马乱的,她一会儿装护士一会儿装病号一会儿装搀扶病号的家属,也就岳老板那边的人和她脸对脸地撞上了,现在这伙人死的死逃的逃,而且特工总部会不会取信这帮人的“口供”也很难说。 于是梅先生又叫进来一个人,吩咐了几句,她不知道他吩咐了什么,但注意到谢南湘的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心下一沉。 梅先生忽然冷不丁地道,“雾岛小姐,和谢君认识?” 坏了!白茜羽头皮都有些麻了,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着这样一个老狐狸还是有些大意了,必须连一个眼神都不能松懈,但她反应很快,冷笑一声,“那天晚上的‘谈判’,我怎么会忘记?” “如果雾岛小姐的身份无误的话,以后也是同僚了。”梅先生的话题换得飞快,“而且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为帝国尽忠的大好青年,可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是不是?” 他的话头抛给了谢南湘,一旁的谢南湘微微一笑,语气亲和地道,“好说好说,若是雾岛小姐所说属实,我一定向她斟酒赔罪。” 梅先生道,“可我听潘说,你的人一直不让她去探视人犯,还经常带进去精致的席面,可有此事啊?” 谢南湘面色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低声求饶道,“这件事容我待会儿和您解释……” 梅先生从善如流,笑呵呵道,“好。” 他不急于知道答案,因为他早就知道一切的原委了。作为鼎鼎有名的情报头子,谢南湘的手下之中岂没有他的耳目?他在特工总部很倚重这个年轻人,但相应的措施也从不会少。 回到上海之后,潘碧莹就来告状,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就知道了刀疤脸和徐彪的种种行为,比如送进去的雪花膏和报纸,比如刀疤脸明目张胆地替长官“挖墙脚”,酒后大喇喇地放话要帮老大泡妞之类的。 这种事情瞒得过潘碧莹和特工总部其他人,但瞒不了他。 梅先生也是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才放下对谢南湘的怀疑,当然一些小小的敲打是必要的。 他很清楚谢南湘的为人,虽然带着一帮酒色财气俱全的手下做掩饰,也干过索贿敲诈的勾当,但实际上他却并非声色犬马之人,也不热衷于追名逐利升官发财,再加上父母早逝,朋友又都是狐朋狗友,实在是令人有“滑不留手”之感。 人在世上总有所图,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手下,他怎么敢用?但他现在发现了谢南湘的小秘密——他对这个身份扑朔迷离的女子,竟然是有些真情的。 男女之间的情意是最难装的,也是最难藏的,以梅先生的本事,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都可以把眼睛挖掉了。 莫利爱路的谈判,或许不是他们的初识,牢中照顾是传递情报的遮掩,或是单纯的怜香惜玉?刚才的鞭刑是挟怨报复,还是在他面前故意上演的戏码,觉得事不可为,便先划清界限? 梅先生品一口茶水,心中慢慢咂摸着,分析别人是他的习惯,也是一种消遣。 就在闲谈的这一阵子,有手下跑进来了,对梅先生耳语几句,将他叫了出去。 过了十分钟,人还是没进来,白茜羽便猜测是去接电话了,要验证“雾岛怜子”的身份肯定需要一些级别和授权,在加上这个年代越洋通讯技术不发达,所以会花上一些功夫。 她觉得吴曼卿当时是没有骗她的,她没必要跟一个死人说谎,但她其实对“雾岛怜子”到底隶属什么组织其实一无所知。 等待的时光有些漫长,更漫长的是和一个熟人共处一室,却不能说任何一句话。 谢南湘没看她,自顾自地在抽烟,他不能离开,因为他离开了就得让其他人进来看着人犯,以免忽然出现人犯自尽之类的突发情况。 白茜羽也没看他,她的手被绑得有些疼,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才发现身上的火辣辣的感觉正在消退,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吓人,但疼痛感已经可以忍受了。 大概三天就能养好的皮外伤——折腾过几次后,白茜羽现在大概也能判断恢复周期了,她现在才知道谢南湘要来抽鞭子不只是因为恶趣味或是想打她一顿出气,而是真的有点东西。 “疼?”对面的人低低地出声询问,嗓音扰动了凝固的空气。 白茜羽如实道,“疼。” “如果你没撒谎,再忍忍,很快就结束了。”谢南湘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显得冷静而客观,“但是,如果梅先生查不到雾岛怜子,或者查到的人和你不符……你就完了。” 虽然事先没有通过气,但以他的聪明,听到她说出“吴曼卿”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已经明白她的意图了。 将虞梦婉等同于吴曼卿是一个好办法,虞梦婉身上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也能说通,但这个故事的破绽太多了,见过吴曼卿的人绝非寥寥数人,报社的主编同事、吴曼卿的上级、甚至是远在鹿儿岛的亲朋好友……这个弥天大谎,怎么都是扯不圆的。 就算她与吴曼卿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梅先生绝不是能被糊弄过去的人。 白茜羽道,“他们会相信的。”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 “是吗?”谢南湘笑了笑,他低下头,借由点烟的动作掩盖住了眼中的波澜,他不得不开始设想有什么借口可以杀死白茜羽,如果事不可为,他能做的也只有让对方少受折磨,至少他不会让女犯人要遭受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他很想知道白茜羽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来呢?两个一起吃火锅的人,现在枯坐在刑讯室里等头顶上的屠刀落下来,他或许还会是行刑人,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审讯室中沉默了一阵,只有燃着的炭盆发出细微的声响,谁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谁都没有说话。 “如果……”静默之中,谢南湘忽然开口,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梅先生回来了。 “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他重新在主位上坐下,气势与方才截然不同,“新政府首席顾问、梅机关与特工总部的负责人……影佐祯昭。” 白茜羽知道“梅先生”只是一个代号,但没想到对方的真实来历如此惊人,但她随即意识到“雾岛怜子”的身份应该是得到官方背书了,看来吴小姐弱虽弱了点,还真是有名有姓的一号特工。 “我和晴气那边通了电话,看了你的资料……还有照片。”梅先生顿了顿,笑道,“不过,那是你十二岁时拍的,和现在并不太像。” “晴气”是谁?这个日语姓氏听起来很少见,或许见到了汉字写法之后她就能想起来是谁了。 “你可以找见过我的熟人来验证我的身份。”白茜羽语气平淡,她知道自己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找熟人她准露馅,但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立住身份。 她已经想好了各种应对,见到亲戚就说“女大十八变”,见到同事就说“那天化了妆”,见到邻居就说“平时是素颜”……反正总能让事情掰扯不清楚。 只是她比较怕的是他让自己说出对方的名字,抓来邻居什么的还好说,要是亲戚或是同事她就只剩下一招“恼羞成怒”了——你爱信不信吧,我有脾气了,不信就把我砍了吧。 不过她猜影佐祯昭不会用这种“笨办法”,普通人才用这种又土又耗时间的方法,影佐这种聪明人却最是不屑。 果然,影佐祯昭也没有再提照片的事,转而道,“既然你是‘对华特别委员会’的人,那么也应该知道,以我的级别,能接触关于你所有的‘机密’。” “那么,说说看吧。”他施施然道,“说点你知道的情报,什么都可以。” 白茜羽料中了,影佐祯昭认为找任何吴曼卿或是雾岛怜子的“熟人”,都有串供或是买通的可能性,而且女人的相貌这件事很难说,既然身高体重体貌特征都能对得上,那辨认起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他早已派人去过了最容易核对的《宇宙风》报社,吴曼卿虽没有留下照片,但根据旁人描述起来,有的说容貌清秀,有的说长相土气,有的说皮肤白,有的说大众脸但见着就能想起来,虽然还是让侦查好手勉强画下了素描,但也不具备什么参考价值。 一个训练有素的女特工,想要通过种种手段改换自己的容貌太容易了,或者说是家常便饭也不为过。需要潜伏的时候,就能泯然众人,让人看过即忘;需要美人计的时候,就能艳惊四座,令人刻骨铭心,或者说如果雾岛怜子没有这份本事,他才会感到奇怪。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撇开“容貌”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无法模糊的地方。 作为一个特工,你总有自己的情报吧?既然来上海执行任务,总接触过一些老百姓不知道的事情吧?既然都是大你几级的长官了,也没什么听不得的吧? 但是说了掌握的情报,在一个情报老手面前就等于是毫无遮掩了,因为情报总有源头,如果说出的信息来自军统地下党或是任何势力,都很容易被他一眼看穿。 白茜羽一时沉默。 谢南湘眉头微微皱起,他也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她当然接触过许多军统上海站的机密,但是如果在此时说出来就上钩了。 因为雾岛怜子不应该在军统上海站潜伏过,除非她再继续编一个新的故事,可一个谎言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支撑,漏洞就会越来越大,最后怎么都堵不上。 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非常慎重,不然辛苦编织的谎言立刻就会被撕碎。谢南湘就见过影佐祯昭这样完成过一次完美的“审讯”,他只是一直提问,提问,最后一点点将对方逼到投降,像个在狮子的捕猎游戏下精疲力尽最终放弃反抗的羚羊。 “雾岛小姐?”影佐祯昭将手交握在台前,语带微笑,但金丝镜片后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谢南湘呼吸微滞。 过了片刻,白茜羽终于开口了。 “如果你去京都大学找一个姓仁科的人,他会告诉你,‘原子分裂’是可能实现的。事实上,在欧洲,已经有实验室推进相关研究了。” 白茜羽刚才是在思索说什么情报才能符合“雾岛怜子”的身份。她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但那些以前用来忽悠人的名人秘辛不够分量,得换个方案。 短短的几分钟内,她第一个想到的机密情报是“大庆油田”,如果用这个作为投名状的话,就算是影佐祯昭也会高兴得发疯,但这个情报关系太大了,如果东洋人得到了石油就不会丧心病狂地将战局扩大,那么未来的一切都会被改变。 否决了各种一放出来就可能颠覆世界未来的信息,白茜羽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不算机密、但因为很冷门没人关心,一听让人不明觉厉,但就算知道了好像也没什么卵用的重量级“情报”。 她相信这个大雷一定能让影佐祯昭满意。 ----------------------- 作者有话说:慢慢填总能填完的!(坚信)感谢在2021-04-10 02:02:23~2021-05-07 04:3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ik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etty 20瓶;小仙女呀、魅影金瞳、卓月朝 10瓶;剁椒鱼真好吃 8瓶;西西、长琦停 5瓶;sak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重见天日 “阳光好极了。” 第132章 重见天日 “阳光好极了。” 一个月后。 大西洋的冷风吹拂过泰晤士河两岸, 灰色的雾霭中建筑若隐若现,马路上衣着优雅得体的男女悠闲来往,咖啡馆外的遮阳伞下, 人们谈着天气,谈着最新的电影和歌剧, 仿佛残酷的战争完全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鲜花簇拥的临湖座位上, 傅少泽一边喝着咖啡, 一边翻动着手边的书, 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正在看的那本书名叫《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封面上是一个头戴钢盔的士兵。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有人坐到了他的对面,傅少泽没有抬头, 只是惫懒地打了个呵欠,“回信了?” “还是一样的回答。”傅冬摘下礼帽, 他看起来比以往更成熟更稳重,穿着打扮也带着很浓厚的商人气质,“除非答应那个条件,否则在战争结束之前不许回国……” “答应个屁!”傅少泽怒道, 随后一口将杯中的咖啡饮尽, 但因为喝得太快又不小心呛到, 捂着喉咙咳了好半天,傅冬连忙拿纸巾去帮他擦。 “少爷,现在不是回上海的时机。”等他缓过气来,傅冬才小意道。 “我当然知道,那家伙以为我在国外,就对现在上海的情形一无所知么?”傅少泽冷笑一声,“潘家投了新政府, 潘碧莹进了七十六号,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搜捕虞梦婉,还登报说我伤重住院……” “虞小姐不会上这么明显的当的。”傅冬宽慰道:“当时姑爷瞒下所有人偷偷将你送到海外,也是想为傅家留下一脉香火……” “所以他就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绑上船?”傅少泽说起此事,仍是余怒未消,“连你也胳膊肘向外拐地帮着他!” “姑爷也不是外人嘛。”傅冬陪着笑脸,傅公馆外松内紧,等闲人还真摸不进来,因此当初傅少泽“离奇”失踪,他这个大管家也没少出力。 傅冬口中的姑爷,说的自然是已故的傅家长女傅毓珍之夫婿,郭将军。 早在战争开始时,这位军中的高级将领就联系上了傅冬,并且派人在暗中护卫傅公馆的安危,虽然他有军职在身不可擅离部队,却已经为傅家嫡传的独苗找好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远离战火、在国外当个富贵闲散人,最好顺便开枝散叶。 这不少见,傅少泽身边那些狐朋狗友大多都是选择了这么过一辈子。但问题是傅少泽并不想过这样的人生,他当然也愤怒过,抗争过,逃跑过,这种桥段在这一两年之中已经上演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傅少泽虽然在国外有人脉,但战时状态的人员流通本就不便,没有官方身份背书,没有强大势力的保驾护航,想从一个国家去往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难于登天。 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逃回了上海,也是任人宰割的份儿。如今的日伪新政府想要揉圆搓扁一个傅家,那再是简单不过,回去了也是当初那种的局面,被逼着当成四大家族“投诚”的靶子,傅少泽也非当年吴下阿蒙,自然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他也想过将自己身在海外的消息传回国内,但按照消息传回来时的情形,虞梦婉如今处境的十分危险,他既没有办法联系上她,也不想去拖她的后腿。 可是,他又实在不愿服从对方提出的条件——他要求自己至少生两个孩子!还不能找外国人串了种! 当时傅少泽听到这个条件真是差点吐血,但和这种行伍之人讲不通道理,他也只能用实际行动来抗议:他拒绝交女朋友,滴酒不沾,并且连跳舞看戏等娱乐活动都戒了,好像再逼他他就随时会剃度出家。 可这番作态有没有用很难说,隔着千山万水通信不便,郭将军每每回信也都只有寥寥几句,唯一松口的是,只要把俩孩子抚养到能背《弟子规》,傅少泽想去哪儿作死都随意。 “可真是亲姐夫!”傅少泽抱怨了几句,他知道这次“交涉”又失败了,但对方还有回信,证明战局应该不是很吃紧,让多少让他放下了心。 傅冬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傅成山死了但傅家仍在,生意还在做,厂子和几条贸易线路也没有停下来,而傅少泽照例是不太管这些事的,只是偶尔过问一下他的电影公司。 等傅冬离开后,傅少泽在明媚的阳光下发了会儿呆,还是继续翻开书。不知道是过腻了声色犬马的日子,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傅少泽现在也能静下心来阅读了,这本中文名翻译过来叫《西线无战事》,正是如今风靡全世界的一本小说。 “我们还没有把根扎牢,战争就像洪水一样把我们冲走了。” 这是一本关于理想主义的主人公自愿入伍后经历残酷战争的故事,小说并不艰涩,所以傅少泽能很顺畅地读下去,里面的内容让傅少泽很有同感,也让他能理解某些曾经被他痛恨的事,没有一味地任性下去。 在那一场列车爆炸案中,傅少泽失去了父亲、姐姐和两个可爱的侄子,而那个聚少离多的军官姐夫则失去了妻子与至亲骨肉,如今他上了战场,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死。 他想回上海,回到自己的家,想吃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糟圆子,伦敦哪儿都好,却都不是故乡的模样,他想要自由自在,可这天下之大哪里有自由?无数的人因为战争失去了正常的生活、失去了家庭……乃至生命,他没有任何资格抱怨,也没有资格奢求更多。 他不再天真,不再相信风花雪月的游戏与虚无缥缈的誓言,却更坚定了自己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他拿起压在书页下的信笺,邮票上的邮戳正是来自上海。 …… 上海,仲秋。 新的生活,在拥挤混乱的黄包车和汽车的车流中照常到来。 河面上的驳船密集如云,一艘又一艘连着,几乎遮住了河水,繁华的南京路上,来自世界各地的行人过往匆匆,在头裹红巾的印度巡捕指挥下,规规矩矩地为小轿车让出路来。 南市,运输着各类物资的车辆络绎不绝,堆放着米袋的大车后面跟着一大帮乞丐和流浪儿,拿着空罐等承接着从米袋的破口散落下来的米粒,满头是汗的车夫不时呼喝两声,却也不真的如何驱赶。 狭窄的老城中,污旧的街道旁满是光着膀子的工人或是游手好闲之徒,还有光着脚的脏兮兮的孩子和女人,有些倒塌的房子至今无人修缮,因此成了垃圾场,那是第二次上海事变时遭到破坏的遗迹,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边,一大群衣衫褴楼的小孩与苍蝇和野狗为伴,在那里翻找煤屑或是什么。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为什么审讯还没有出结果?” 面对着每天都能听到的质问,守门的卫兵面无表情地道:“抱歉,无可奉告。” 在他的对面,潘碧莹紧紧攥紧拳头,仿佛已经从卫兵的语气中读出了他内心的轻蔑与嘲讽。 这一个多月以来,潘碧莹已经听够了这样的回答,一开始,这些人还会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或者东拉西扯搪塞过去,但到后来却根本连敷衍都懒得做样子,无论她发怒或是贿赂,都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也是因此潘碧莹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七十六号的“长官”有多么可笑。 她没有实权,没有部下,甚至没有正儿八经的事情要她去做,一开始梅先生给了她调派行动队、随意抓捕的权力,但自从她在广慈医院栽了跟头之后,对方就以让她好好“休养”的名义收回了这一切。 如今的特工总部已经没有人尊敬她,就连个守门的都能给她脸色看。 她知道自己让梅先生失望了,但她也逐渐明白过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个被摆在台上的花架子。 是啊,没有资历,没有能力的她,为什么能得到梅先生的亲睐,青云直上地进入特工总部呢?是因为父亲的余荫,是因为梅先生想要一个交际花,替他在上海的社交场上斡旋,利用女子的优势去做那些男人做不到的事。 可那时潘碧莹根本不明白梅先生的用意,只是一门心思地削去了长发、换上了男装,让自己看起来更硬朗冷酷,想要做成件大事来一鸣惊人……等她想明白这些事情,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段时间以来,她沉下心来思考,才明白梅先生是刻意这么做的……他不需要那种一板一眼、听他事无巨细地交代好才能做事的蠢人,她从一开始就没能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那就注定无法得到他的重视。 潘碧莹知道自己失败了,彻底地失败了,梅先生对她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收回了赐予自己的一切,而她也无颜再留下来了。 但是,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那就是为潘家报仇,她要将一切都讨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我命令你,让开!”她冷冷地逼视着卫兵。 门口的卫兵纹丝不动。 “我再说一遍,给我滚开!”潘碧莹将手探进怀中,表情逐渐阴沉下来,道,“若是再枉顾上官命令,我可要不客气了。” 说着,她便准备硬闯。最近七十六号内人事调动频频,梅先生也经常出入审讯室,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变故,她不能再等了!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那是军靴后跟踏在甬道地面上发出的回响。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潘小姐,是在找我吗?” 透过冰冷的铁栅栏,她看到从幽深通道的尽头,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走了过来,背着光,那人的肩头和发丝都染着透亮的颜色,像是一道吹散阴郁潮湿的晨风。 “……虞、梦、婉。”潘碧莹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个名字,她死死盯着那个通道尽头的人影,双眼血红,连脖子上的血管都狰狞起来,“虞梦婉!”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白茜羽一边走一边把头发别到耳后,道,“我耳朵好使。” 潘碧莹咬紧牙关,她猛地扭头看向那卫兵,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叫道,“快、快抓人啊!人犯要逃跑,还愣着干什么,抓住她!来人啊——!” 可是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回应她。 白茜羽气定神闲地在她面前站定,潘碧莹这才看见对方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与她一模一样的制服军装! 那制服崭新笔挺,相当合身,甚至还收了腰,显得人玲珑有致,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而白茜羽正慢条斯理地扣着袖口的扣子,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从骨子里带出一股高傲与盛气凌人来。 潘碧莹脑看清了的同时脑袋嗡地一下,血液瞬间沸腾了,下一秒这些热血涌了上来,她迅速地拔枪,但没等她将枪口对准虞梦婉,她身后的那些卫兵已经飞快地将枪口瞄准了她。 “哎,放下,放下,一场误会,都是自己人。”白茜羽说着风凉话,她一点儿没有被枪指着的慌张。 她看人一向很准,要是潘碧莹有在此时开枪的勇气,也不会在审讯室外头转悠一个多月都闯不进来了,她当时忍了,现在自然也只会忍,特别是在她看清了身后的卫兵都是梅先生的人之后。 于是白茜羽走上前去,轻轻将潘碧莹的枪口按了下去,无视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笑道,“别急,咱们来日方长。” 潘碧莹浑身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茜羽从她身边经过,走上台阶,离开了阴暗的地下室,那些卫兵始终簇拥在她身后,目不斜视。 等所有人都离开,潘碧莹背对着那个守门的卫兵,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 …… 上午的阳光柔和而温暖,露珠盈盈的青草散发着令人舒爽的香气,微风阵阵吹来,没有夏日的燥热,也没有冬日的凛冽,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重见天日,白茜羽还是心情颇为愉快的。 不管接下来要面临怎么样的考验和危险,但至少她离开了那个只有一扇小窗的地下室,至少她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看到了天空,晒到了阳光,这些曾经对于普通人而言习以为常的一切,在现在的她看来格外宝贵。 而且今天还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于是她在阳光下暗暗发誓,以后就算要死也一定要死外面。 虽然在谢南湘的照顾下,这段时间她过得不算太差,但精神上的压抑是无处不在的,而且影佐祯昭那个老狐狸也有意挫一挫她的性子,没事就搞车轮式的审讯,几天几夜不让睡觉的那种,兵不血刃就把她差点给整抑郁了。 白茜羽能挺过来,纯粹是因为她知道对方黔驴技穷了,她当初抛出去的投名状太过□□,就连影佐祯昭找来两波见过吴曼卿的熟人,都没能锤动她给自己坐实的身份。 一个多月的拉锯之后,影佐祯昭终于下令将她释放。换句话说,她这件“皮”算是暂时披上了。 她昂首挺胸走在特工总部的大楼里,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囚禁一个多月的畏缩或憔悴,引得来往路过之人纷纷侧目。 她出来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影佐祯昭报道。 “感觉如何?” “阳光好极了。” 办公室内,影佐祯昭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笑着招呼她坐下,给她泡茶。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因为知情识趣,他虽然足足折腾了白茜羽一个多月,但她脸上丝毫看不出怨怼或是愤懑,好像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过节。 “晴气先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影佐祯昭和颜悦色道,“他如今在华北方面军那边负责参谋事宜,上海这边的事情由我全权处理。雾岛小姐,从今往后你就听我调遣了。” 晴气指的是晴气庆胤,白茜羽已经想起来这人是谁了,当初特工总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机构,直到伪政府成立之后,特务组织扩大,人员增多,原址太小,便迁至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而这个地址,就是晴气庆胤选的,可以说这人是最初创办特工总部的一把手。 在后世的影视作品里,影佐祯昭这个人物算是常客,经常以阴恻恻大反派特务头子的形象出现,而晴气庆胤相较起来就名声不显,事实上,他才是七十六号的最大后台。 虽然不太清楚此人与影佐祯昭之间的关系,但看起来影佐也不想轻易得罪对方,白茜羽也不知道雾岛怜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好在晴气庆胤此时正忙着打仗,好像对辨认“雾岛怜子”这件小事没什么兴趣。 而且更幸运的是,不知道第几波搜查莫利爱路之后,特工总部的人终于在雾岛怜子房间的墙皮夹层里找到了一封用来证明她身份的绝密书信:一封晴气庆胤的亲笔信,大概写于一年前,内容就是让她去上海完成“蓝图大业”。 所以,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影佐祯昭的麾下,正式成为了梅机关中的一员。 即便已经经历过很多离谱的事情,但这个展开还是让白茜羽觉得有些扯淡,有些荒诞。 “能在少将阁下身边做事,是我的荣幸。”白茜羽回答地一板一眼,实际上透露出不少信息量——影佐喜欢玩神秘,潘碧莹干了几个月都搞不清楚他的身份呢,能准确报出他的军衔,不是内部人士,就是真的消息通天了。 “我可是很严格的上司。”影佐祯昭笑眯眯道,“关于雾岛怜子的身份,目前仍是只有我和谢南湘知道的机密,对外,就说是投诚过来的军统特工夜莺吧……哦,那是你潜伏时用的身份?” “不,那曾经是我调查的对象,她真名叫金雁儿,后来死了。”白茜羽用一句话就淡淡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这样笑里藏刀的试探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夜莺、金雁儿、虞梦婉,这三个身份搅合在一起就是一笔糊涂账,后来她隔壁邻居换了吴曼卿/雾岛怜子,就等同于在糊涂账上面画了一副蒙克的《呐喊》,糊涂得很艺术了。 一开始,她装的是“夜莺”,后来,她就装被“夜莺”利用的普通人,现在,她就得装成为了观察“夜莺”而故意被她利用的雾岛怜子,别说旁人搞不清楚了,有时候白茜羽自己也得头脑风暴一番。 这一堆糊涂账里本就三个人,如今已经死了两个,因此就任由白茜羽信口雌黄。 影佐祯昭也不多问,关于“夜莺”的身份他也差不多摸清楚了,甚至知道雾岛怜子调查“夜莺”是因为当初华懋饭店的命案,刚才的试探只是习惯性地看能不能诈出点什么破绽来。 其实在他心中,他已经有八分确信对方是雾岛怜子了,若非影佐祯昭早就听说过“原子弹”这个名词,他也不敢下如此判断。 事实上大约在一两年前,军部就有人搜集了欧洲那边的信息,向大本营秘密提交了一份利用原子分裂释放能量制造爆炸的可行性报告,作为情报头子,影佐对此自然有所耳闻,只是没人看好这种很科幻的武器,只是小小地投了一笔钱用来进行理论研究。 此事虽算不上隐秘,但除了军部与科研界的内部人士之外,外人应该知之甚少,如果军统有本事把手伸到这种地方,现在也不会在情报战场上节节败退,只能躲在黑夜里苟延残喘了。 “那么,对外还是用‘虞梦婉’这个名字吧,潘碧莹浩浩荡荡抓了几个月的人,总得有个交代。”影佐祯昭道。 “明白。”白茜羽点头,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虞梦婉这个身份太好用了,傅家前未婚妻,被通缉的不明特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摸一摸她的底,影佐祯昭这是把她串上钩子钓起鱼来了。 “在七十六号,你的级别与谢南湘平级,负责新成立的第四行动队。”影佐祯昭道,“你先适应一下环境,以后我可有重任要交给你。” 不同于潘碧莹暧昧不清的定义,影佐祯昭一上来就给她一个实权,算是熬了她一个月之后补偿的甜枣,白茜羽自然是笑纳了。 “一定不负少将所托。”白茜羽优雅地喝了一口茶,又对此品鉴了一番,雾岛怜子没有军职,也没有行伍经验,因此她可以适当地放松一些。 影佐祯昭也顺便与她聊了一番茶道,然后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呵呵笑道,“对了,之前特工总部在爱多亚路查抄的那处宅邸,如今也该归还给你,不然今晚可没地方睡了。” 白茜羽微微一愣,“什么宅邸?” 影佐祯昭“哦”了一声,“是当时我们在军情处的线人提供的情报,这么说,不是你名下的?怕是他们搞错了。” 白茜羽并不解释,反而挑眉一笑,道,“既然查着是我的,那就归我了。影佐少将,没意见吧?” “当然可以。”影佐祯昭镜片后的双眸一闪,这段时间在与白茜羽的交锋中,他不仅没摸到对方一点破绽,还对她更多了几分欣赏,笑道,“对了,为了庆祝你加入特工总部,今晚来我的别馆小聚一番,如何?也向你介绍一下日后的同僚。” 白茜羽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她最不怕的,就是被请客吃饭了。 ----------------------- 作者有话说:晚了十分钟,看比赛去了,以为输了准备关了赶紧赶稿吧,又翻盘了……t t 感谢在2021-05-07 04:30:28~2021-05-24 00:1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吃芝士 2个;pink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ki 12瓶;甜味拾荒者、瑰鬼 10瓶;esperanza、20110435 5瓶;言笑晏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转折 孤岛依然在风暴中幸存,还晒着 第133章 转折 孤岛依然在风暴中幸存,还晒着奢…… 影佐祯昭的聚餐设在他居住的公馆中。 公馆并不算大, 装修得半中半西,或者也可以说是不中不西,有西洋的沙发、座钟, 也有明清的字画、宋代的汝窑、和养得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大概都是出自上任宅子主人的手笔。 公馆的餐厅倒是相当宽敞, 西式的长桌足以容纳八到十人, 今天影佐祯昭请来了特工总部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都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 正好将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今天的饭局很奇特,用餐是西餐的形式, 配的是法国葡萄酒,前菜和汤品是清淡爽口的粤菜, 主菜却是炸天妇罗,和因为二战而风靡的手握寿司, 最后的甜点则是本帮菜的桂花酒酿圆子和定胜糕,一顿饭吃下来堪称是不伦不类,应有尽有。 但席间的气氛很愉快,有负责领酒的, 有负责捧哏的, 有负责讲荤段子的, 还有负责找角度舔上司的,各个妙语连珠,空气中洋溢着中式酒局中特有的令领导舒适的气息。 “来,诸君,难得有机会一聚,都是自己人,就不要拘束了。”影佐祯昭笑眯眯地举杯道, 他说的是中文,事实上今天来吃饭的,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一个东洋人。 每个人都端着微笑举杯,那仪态像是随时都准备被画进油画里似的。 除了面色很难看的潘碧莹之外。 潘碧莹自然是影佐祯昭特意请来的,要说地位、能力、或是舔狗程度,她都没资格出席,但影佐祯昭就是把她安排上了席位,还正对着白茜羽的位置,想看这两个女人掐起来之心路人皆知。 但潘碧莹也有些掐不动了,她的满腔仇恨,在这几个月已经被蒸烂了煮熟了捶破了,此时基本已经认清了现实,调整好心态,在内心默念“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了。 白茜羽就更不接招了,她只是意兴阑珊地吃着菜,她对这种酒局没什么兴趣,而且她也确实也饿着了,自从影佐祯昭介入审讯,牢里伙食就有一搭没一搭的,水准也大不如前,鲍鱼粥也只有偶尔才能喝得着了,如今终于能正儿八经吃一顿,也实在没功夫假笑营业。 于是,潘碧莹就看着面前的人慢条斯理喝汤吃菜,一口一个炸得金黄酥脆的天妇罗,被生芥末辣得用手扇风,最后还找下人多添了碗酒酿圆子…… “……”潘碧莹来之前刚刚建立好的心态,逐渐崩塌。 等她终于快将这顿饭忍过去了,影佐祯昭就笑吟吟地提起了话头,“梦婉,今天的饭菜还合口味吗?” 白茜羽客观地评价道,“粤菜做得不错,但天妇罗炸得有些老了,油气掩盖了蔬菜的甜味和脆感,寿司米略显过酸,应该是醋的选用的问题。” 她现在代入的身份是雾岛怜子,能立人设的地方就丝毫不能放过,更何况什么米其林三星餐厅她没吃过,如今随口道来便如清风拂柳,让人感觉似乎在装逼,又好像没完全装。 但被她折磨了一晚上的潘碧莹终于绷不住了,“虞小姐,梅先生请的都是地道的东洋大厨,你就不要丢人现眼了。” 虽然已经听说“虞梦婉”自称是梅机关的潜伏人员,还不知怎么取得了梅先生的信任,但潘碧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当年虞梦婉穿着宽袍大袖拎着小包袱走下车的样子她还记忆犹新,压根不会信她编织出来的鬼话。 “穷乡僻壤出来的麻雀换了身洋装,以为成了凤凰,就敢对东洋料理大放厥词,简直要笑掉大牙。”她讥讽道。 白茜羽还没说话,潘碧莹就猛地起身,看向梅先生,用日语道:“彼女はでたらめな嘘つきで、まったく信用できません。”(她是一个鬼话连篇的骗子,根本不值得信任。) 然后,她就飞快地甩出虞梦婉的身世来历,佐以自己亲眼所见的种种证据,听得所有人都一愣一愣的——大部分人也没听懂。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坐在上首的梅先生没说话,只是朝白茜羽看去,微微点头。 在潘碧莹的逼视之下,白茜羽端着酒杯缓缓站了起来,微笑道,“もしかしたら、誤解があるかもしれません……”(或许,您对我有些误会。) 虽然席间大部分人都没听懂两人在说啥,但听起来,白茜羽的日语似乎要更流畅一些,发音腔调也更有太君的那种味道,不由在心中暗暗分了高下。 旁观者能听出来,潘碧莹自然也听出来了,这个虞梦婉竟然会讲日文……讲得还比她好!难道真见了鬼不成? 于是她立刻切回了中文,冷笑道:“是在军情处的时候学的吧?你就是靠这个招摇撞骗的?虞梦婉,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都冷下来了,刚听懂了的众人纷纷进入看戏模式,他们对虞梦婉这个轰动上海的案子都是熟悉的,但只知道开头和结尾:虞梦婉被通缉然后抓回来了,虞梦婉被放了然后成为了自己的同事——也不知道中间是个什么故事,今天的宴席说是欢迎新同事,便知道少不了好戏看。 “梦婉呢,与大家都有些误会,不如借此机会将话说开。”影佐祯昭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插话进来,向白茜羽颔首道,“讲一讲吧。” 白茜羽就开始讲故事了。 故事是这样的,她,雾岛怜子,梅机关干员,因为机密任务而来上海潜伏,隐姓埋名任职于《宇宙风》杂志,顺便调查当年华懋饭店三井死亡的命案,便住进了当年参与此事的军情处特工“夜莺”的房子里,但不巧的是和通缉犯虞梦婉住门对门,于是调查虞梦婉时就不小心把她给抓了。 这是一场误会。 至于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虞梦婉的房子里,自然是因为她发现虞梦婉消失后前去探查,却正好被梅先生派人堵在了房里,一时解释不清,又怕暴露了身份,所以进了特工总部见了梅先生才敢表露身份。 也就是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一边听,在座的众人都一边在心中暗道好不要脸,这说辞明显漏洞百出,潘碧莹这么大个人,看着白茜羽那眼神都可以把铁门给熔了,难不成还能把自己仇人长什么样给记岔了? 但问题是,梅先生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没得说了,众人便当作没看见潘碧莹要杀人的眼神,纷纷点头,发出“哦”、“原来如此”、“不容易啊”诸如此类的惊叹声。 讲完故事,白茜羽还很礼貌地朝潘碧莹致意,“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大家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多关照。” 说完,她露出友善的微笑,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你好,以后咱们平起平坐,你最好小心点不然有机会我一定会把你弄死”的意思。 潘碧莹早就快气得吐血了,闻言怒上心头,抄起酒杯便朝她泼了过来! 然而白茜羽早就留意着她的动作,见对方手捏上杯柄立刻就抄起餐巾,飞速展开,如盾牌般挡在头脸前——没办法,左右两边都有人,她的韧带也不足以做出铁板桥这种高难度动作,往桌子底下躲固然更加有效,却又稍显有失风度。 下一秒,红酒就准确地泼上了餐巾。 “呼,好险……”白茜羽放下浸透了半杯红酒的餐巾,刚才千钧一发,时机稍纵即逝,还好她一开始见到桌上的红酒杯就下意识提高了警惕,不然反应慢了一秒现在就完蛋了。 众所周知,宴会上的红酒一向是需要提防的危险物品之一,特别是如果参与的人物牵扯到第三者、生日、兄妹之类的因素,那危险程度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因为红酒这玩意儿不同于香槟或是白葡萄酒,脸上狼狈些倒也罢了,关键是泼到衣服上就会染色,染了色还不好洗,白茜羽今天穿了件浅色的真丝旗袍,因此防人之心时时不敢懈怠。 席间众人都惊呆了,他们见多了恩怨情仇,泼酒泼菜的也司空见惯,但一方举起杯子泼酒,一方瞬间把餐巾当做盾牌精准挡在身前的场面却是生平第一次见……这场面怪诞中有些诙谐,诙谐中又有些尴尬,会功夫的人更是从挡酒方的动作中看出了几分万箭齐发中束湿成棍打落一片箭簇的潇洒意味。 但她这边是完美防守了,酒液却不可避免地溅到左右两边,让两个本来眉开眼笑看戏的中年男子顿时脸色一僵,只好端坐在椅子上,用袖管像擦汗似的拭了两下脸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最后还是影佐祯昭打了圆场,让下人进来收拾,这会儿所有人吃饭喝酒的心思也淡了,只是说些场面话,一会儿劝白茜羽“都不容易”、一会儿劝潘碧莹“人都死了”,还有发现梅先生似乎很看中白茜羽,便转而夸赞她刚才那一下临危不乱,身手了得的。 白茜羽小心地检查着身上,但还是发现了一个红酒溅上了点子,顿时心情大坏,这时来打扫的下人还不小心拿拖把戳到了她的脚,吓得浑身发抖,大概是梅先生治下很严厉,她摆摆手说了声“没关系”,让那个自始至终低着头的女佣下去了。 很快,这顿稀里糊涂的饭就稀里糊涂地吃完了,影佐祯昭大概也看到了想看的戏码,很大度地表示让她放假三天之后再来特工总部报道,说到时候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她。 白茜羽不想去揣测影佐的想法了,总之,今晚她吃饱了。 潘碧莹也饱了,气饱的。 饭局散场之后,影佐祯昭特意派车送了白茜羽,其余人也都有司机接送,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潘碧莹孤零零地站在公馆门口了。 近中秋的光景,上海的晚间已经很凉了,她裹紧外套走去路口准备叫辆黄包车,一边走一边抬头望了望月亮,心中一阵惘然。 她原本也是有司机的,但那是梅先生刚刚任用她时带来的特权,如今真论起级别和职位来,根本不足以让七十六号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给她配车,她也不想再看那些小人的脸色了。 街角处的戏园子飘来吴侬软语的评弹声,正唱的是《林冲夜奔》里的弹词开篇:“……孤单单奔往梁山去,野店荒村不敢投。思往事,泪先流,恩恩怨怨记心头,他几番回首把京华望,料想今生总难再游……” 琵琶和月琴声清脆悦耳,潘碧莹却只能从中听出悲凄来,那林教头的故事仿佛唱的就是她。 烈烈轰轰豹子头,被逼得落草为寇,却最后也没能杀得高俅。 幸得梅先生救她性命,恩深义重世无俦,奈何贼子又来弄毒谋,医院埋伏差点把性命丢,恨煞那恶贼难报仇。 想到这里,委屈和绝望一齐涌上来,加上席间没怎么吃,还饿着肚子,潘碧莹就又有些想哭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减速,停在了她身旁的路边。 潘碧莹一怔,就见那轿车的后座车窗摇下,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英俊得不像话的年轻男人朝她招了招手,笑得很好看,“上车,我送你。” 夜风吹得枝头的桂花簌簌飘落,月光皎洁,让人仿佛在一场梦中。 这一瞬间,潘碧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 这天夜里,白茜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的身份暴露了,她破罐子破摔地准备杀出去,却被撵得走投无路,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万马齐喑,关键时刻谢南湘出现掩护她撤退,她转头就跑,但一回头就看到谢南湘被打成筛子,无力地倒在雨水中。 但大概因为睡眠质量太差,她在梦中隐隐有些清明,尽管十分悲伤,但觉得这应该不是真实发生的事儿,于是画面便转成了“潜伏失败,是否读取存档”……原来是游戏!早说啊!梦里的白茜羽恍然大悟,开始不停的s/l大法,存档,读档,存档,读档,反正多尝试几次就能找到最优解。 可不管尝试多少次,她都没能打出happy ending,有时是她被打成了筛子,谢南湘活了下来,有时是他们两个被堵在死路,双双殒命,有时她过于急切没等敌人追上来就跳楼摔死了,她不停读档,却根本找不到正确的通关路线。 白茜羽心想这是游戏啊!游戏就应该可以氪金啊!于是她充了发648,一会儿召唤“ex咖喱棒”一会儿发动“地爆天星”,那叫一个所向披靡,整个特工总部都在绚烂的爆炸声中颤抖,身后是裹着血腥味的风雨,他们将手里的枪械同时扔给对方,默契无间,情势一片大好!可这次她依然失败了,因为谢南湘被一个倒地的士兵偷袭,她回过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刺刀洞穿心脏。 大雨中的七十六号就像是个迷宫,他们被困在里面,怎么也冲不出去。 她一次次地死亡,一次次地复活。 不知道在梦境里尝试了多少次,白茜羽忽然有了一丝明悟,游戏打不通,那就不打了,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开心最重要,输赢有什么好计较的? 于是在最后一次读档时,她没有急着往外冲,而是拉着谢南湘钻进最坚固的仓库,关上大门,将追兵暂时地挡在门外。 “对不起,我太蠢了带不动。”她真诚地道歉,“我不玩了,你也别救我了,自己逃命去吧。” 对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可我已经爱上你了。” 说完这句话,仓库的大门被轰然炸开,雨幕如注,影佐祯昭坐在虎式坦克上,面无表情地挥手,谢南湘冲过来挡在她身前,像雨水一样在炮火中支离破碎,可他像是已经说出了解开迷宫的咒语,游戏再也没有弹出黑色的失败结局,一切都像是雾气般消散了,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下雨天。 原来这不是游戏,她永远无法重来。 清晨,白茜羽从噩梦中醒来,她看着四周垂下的金丝绒床幔,大概足足愣了一分钟。 江面上的汽笛声隐约地传了进来,有小雨落在窗户上的声音,她起身拉开窗帘,天光洒进来,窗外是下着小雨的黄浦江。 江的对面没有如科幻电影般的天际线,江边的步道没有游客和拍婚纱照的新人,泛着薄雾的江面上当然也不会有挂着广告和灯带的游船。 这里仍是民国时期的大上海。 她起床找了杯水慢慢地喝着,平复着心情,可那个古怪的梦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大概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精神上出了些问题,这不奇怪。 成年人谁没点问题呢?她以前身边的朋友,有脚踏几条船却抱怨寂寞抑郁的,也有为了谋算离婚财产分割而假装抑郁的,有做生意忙着上市焦虑到神经衰弱靠安眠药入睡的,也有百亿家产一夜之间蒸发化为泡影于是决定去寺庙修行的,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一、二、三、四……” 站在足以俯瞰浦江美景的窗前,她一边努力地拉伸身体,一边让自己振奋心情,好朝气蓬勃地迎接重获自由后的第一天。 她入住的是国际饭店的套房,这栋刚落成没多久的高楼正是此时整个远东最高的建筑,也是最豪华的酒店,没有之一。 爱多亚路的房子空置了一年多,下人管家遣散了之后,又经过战乱和几波搜刮,现在估计也不剩下什么了,所以她根本就没打算回去住。之所以在影佐祯昭那里将这房子要下来,是为了那间特意修的地下室里头的东西。 当然,这也是她与影佐祯昭的试探与反试探。正常想来,如果她是虞梦婉,那么她就应该竭力与这栋房子撇清关系,因此她打了个反逻辑,毫不避嫌地将房子的使用权攥在了手里。 说起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样勾心斗角的生活了?白茜羽记得自己刚接下“夜莺”这摊子的时候,还是一个说谎就会心跳加速的正常人,可现在伪装和谎言却成了条件反射,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现在回想起来,她为了替傅家老爷子报仇,干掉了潘碧莹的父亲,因此潘碧莹加入特工总部之后就开始通缉她,而她为了不被潘碧莹继续黏上,波及身边其他人,便准备再把她干掉……故事就这样一页接着一页地往下翻开。 她没能改变这个时代,时代却改变了她,现在她醒来不会第一时间找手机,她想联络朋友第一反应是写信,她知道解决问题最有用的是杀人,她不害怕丑恶和沾上血腥,孑然一身没有牵绊…… 走到这一步,或许正是她所想要的生活。 白茜羽让前台喊了个车就出门了,只等了五分钟不到,车子就已经等在了门口,穿过旋转玻璃门,戴白手套、皮鞋锃亮的服务生就替她拉开车门,只要有钱,在哪个时代生活都很方便。 她没有用特工总部给她派的司机,不过她估摸着自己身边现在应该也没少人盯梢监视,等着将她接下来的行踪如实上报。 要躲开这些人的视线办点正事,还需要动点脑筋。 于是白茜羽就先去百货公司置办行头了,虽然她留在莫利爱路的衣服还有两箱,但作为雾岛怜子是一件都不能穿了,而且人靠衣裳马靠鞍,她长得不那么像雾岛怜子,那至少可以打扮得像一些。 早晨,下过雨的空气清新好闻,只是气候比一个月前更冷一些,秋风飒飒,街上行人寥寥,行到霞飞路附近,车窗外不时可见西洋夫妇或是情侣挽着胳膊在街头漫步。街边法国梧桐树的树叶掩映着朱红色的屋顶,阳光透过树荫洒在奶白色的墙垣上,白俄人开的罗宋面包房刚刚出炉,满街都飘着浓郁的香。 哪怕此时神州大地已经摇摇欲坠,孤岛依然在风暴中幸存,还晒着奢侈的阳光。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门逛街了。 上海是不缺卖衣服的地方的,在这里你能找到世界各地的好裁缝,但白茜羽这次没功夫去花一两个月等量体裁衣了,就直奔永安公司。 永安公司与她之前来时无甚不同,记得她刚来上海时,傅少泽带她来这里买了衣服,后来她退了婚去女校读书,她也来这里买了衣服,好像换了身皮就换了个人生,再想起带着小丫鬟第一次来时的情景,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今天永安公司里头顾客不少,特别是卖服饰的区域,来往男女客人络绎不绝,买了立刻就走的不多,多半都在挑挑拣拣,店员好像对此都司空见惯。 不光是女子要打扮,白茜羽在租界内上见到的男人大多也都是西装笔挺,有一回她好奇地问过黄太其中缘由,黄太就告诉她,穿时髦衣服的是要比土气来的便宜的。如果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的车掌会不照你的话停车,公园看守会格外认真的检查入门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正门。 而为了时时保持体面,一条洋服裤子每晚就必须压在枕头下,使两面裤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1 但白茜羽挑衣裳一向很快,结合着自己对雾岛怜子的印象,以及未来可能会用到的场合,三下五除二就选了几套出来,很快便吸引了店员的注意力,热情地在她身边开始一对一的推销和服务。 大概是比起第一次买民国的衣服,白茜羽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因此也没打算试穿,而且她眼光也高了不少,货架上的衣衫虽然款式多样,但做工用料就很平庸了,她不打算买太多件。 而就在这时,店员却向她提出了一个令她无法拒绝的提议。 第134章 蟹与桂花酒(1) 那得算绝世孽缘吧。 第134章 蟹与桂花酒(1) 那得算绝世孽缘吧。 白茜羽被热情地请进了永安公司的“贵宾区”。 对于永安公司而言, 他们也很乐意将客人分为三六九等,外头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自然不值得花心思, 若是有钱人上门,那就得好好想办法怎么再多宰几刀了。 所谓的贵宾区, 就是一些公司为了招待出手阔绰的冤大头, 或是带着订单来的大客户所设的豪华包间, 里面环境优美, 服务万全,更注重隐私性, 保管处处都舔到老板满意。 同时,这也无形中刺激了消费, 听说过“贵宾区”的,都削减了脑袋想要挤进来, 而能被请进来消费的太太在下午茶时有意无意地提上一句“里面的茶点不错哦”,便能让席间一阵羡慕。 但白茜羽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东西买的多,就被柜姐记下联系方式, 定期邀请去看新品, 然后被邀请去巴黎看秀, 看完了把衣服买下来之后全程有七八人围在她身边量尺寸之类的事,本来就很正常。 所以在被店员面带微笑发出邀请时,她也就淡定地点点头,说了声“好的”。店员原本还要准备解释一二,再迎接对方惊喜的眼神,这下倒略感意外,一路将她引进贵宾区的休息室时, 还试探地发问: “小姐经常来我们永安公司购物吗?” “来过三四次吧。”因为白茜羽在上海这地头逐渐混熟了,便也找到了好手艺的裁缝老师傅,也不大爱来商场里头逛了。只是现如今就不适合再去光顾老地方了,免得身后跟着的苍蝇给人家招来祸事。 店员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领着她到了金碧辉煌的贵宾区域,这才重新找到了话头,“这边的款式都是从外国运过来的,您看看这边有没有入眼的,或者您对穿着场合有什么要求么?旗袍、礼服我们这边也是有的。” 白茜羽不等她招呼,已经随意地在货架前一件接着一件地看了起来,“要求的话,长袖,长裙,领子开得高一些,还有裤装。” 之前的鞭伤已经基本养好了,但疤痕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白茜羽本人对此倒不是太在意,不过谢南湘倒是不停给她送来祛疤的药膏,还特意让人带话,保证养上半年绝对不会留疤云云。 其实这顿鞭子到第二天基本就不痛了,也没有感染或是化脓什么的情况,白茜羽已经觉得十分神奇了。 后来她和徐彪闲聊时,对方就表示那是谢队长的本事,不然为什么有的人挨上几十大板还能下地,有的人撑不到几下就咽气了?这里头学问大着呢,小鬼子哪懂咱们老祖宗的本事。 他就听说过一个前清的老太监,打板子的手艺出神入化,可以将豆腐包在牛皮纸里打,纸碎,而豆腐不碎。用这种手法打人,不伤及人犯肺腑五脏,却会看起来伤势惨重,奄奄一息。 至于另一种手法就是将石头放在软布里,软布毫无损伤,而石头成为粉末。若是这么打,犯人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挨几下多半就会暴毙而亡了。 当时徐彪说起来还很得意,白茜羽心道没想到影佐那家伙再狡猾如狐,也对这些文化糟粕一无所知。 听到她的要求,店员职业化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如今最摩登的款式都是露肩露背,旗袍开衩也越开越高,要找到一件哪儿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衣服还真不容易,但店员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人,不难搞的还叫贵宾吗? 在这十里洋场做生意,各行各业都得讲究服务质量,即使老虎灶送水的苦力,时装店的小学徒以至南货店小伙计公寓看门人,都得聪明活络,彬彬有礼,永安公司更是将商业社会的这一套完美吸收。 所以店员就算十分为难,但也不敢做出失礼的行为,只是绞尽脑汁地找出几套相对保守的款式推荐。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十分摩登的女人从后面走出来,身旁跟着永安公司的经理,正在她身旁小意解释着什么,“罗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大师傅最近单子太多,赶工不过来,您订的几套服装只能下个星期再来取了,让您白跑一趟……” “没事,快要入冬了,单子多也是常理,等就只好等着了。”女人笑道,“我是没什么所谓,只是摄影栏目的编辑催得紧,林经理想要赶着这一期上,恐怕是来不及了。” 正在挑衣服的白茜羽听到动静,往那边瞥了一眼,不由略感惊讶,因为她在这个时代还很少见女人穿西装,还是面料柔软却不乏挺括感的灰西装,配紧身的喇叭裤,以及一条红色的乔其纱围巾,明明是精致的打扮,却更显得随意。 经理赔笑起来,“罗小姐,还请您帮帮忙……这样,我再去请示一下,您稍坐一下,喝喝茶。” 被称为“罗小姐”的女子看了看表,“没事,我和小菀约的六点,不急。”说完,她就在贵宾区后面的沙发上坐下了,然后随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翻看着。 经理抹着汗匆匆离去了,白茜羽耳朵很尖,捕捉到其中提到的人名,“小菀”……会是唐菀么?她走到另一个珠宝展柜前,借着余光往那女子看去,隐约见到她拿着的书名是两个字,她费劲辨认了一番,发现似乎写的是是《玲珑》。 唐菀作为上海滩的第一名媛,其中最为普通老百姓称道的,就是她屡屡登上《玲珑》杂志上的封面,而结合刚才女子谈话中提到关键词,结果已经呼之欲出。 看起来,她的运气终于好了一回。 只要顺着这个《玲珑》杂志的编辑,应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白茜羽心中已经瞬间展开了无数计划,她最近和影佐斗智颇涨智商,心眼也多了不少,大有从谍战萌新升级成为大手子的趋势。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尽力把头埋进沙子里,避免与任何与虞梦婉有关联的人照面,不过现在她的思路开阔了许多,既然唐菀在广慈医院见过她,却没有将这件事往外说,那其中就有很多可操作空间了。 想到这里,她便随意地指着玻璃展示柜里的一块手表,“这个我要了。” 陪在她身边的店员神色一怔,随即很快道,“小姐眼光真好,这块表可是瑞士的名牌,在全上海也没有几块的,而且表带很细,非常适合女士戴……” 之后,店员很有仪式感地戴上白手套,恭敬地将手表从柜子里取出,让客人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只是心中有些打鼓,这表的价格堪称令人咋舌,就怕是个来“豁胖”1的,让她白费一场功夫。 白茜羽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点头,“就这个,包起来吧。” 店员的声音不知觉提高了一个声调,连笑容也发自内心地热情起来,“好的,请您稍坐片刻。” 白茜羽便自然而然地走到“罗小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对方自然察觉到刚才的动静,在她坐下来时,不由瞟了她一眼。 正好是罗小姐看过来的时候,白茜羽也注意到了她似的,顿了顿,礼貌性地颔首微笑,“很漂亮的西服。” 和陌生人搭话,对于很多人而言是难以启齿的,但白茜羽从小就被锻炼出来了这项技能,知道什么时机搭话可以不让别人尴尬,也不让自己尴尬。 罗小姐果然也很自然地回答,“谢谢,能欣赏这种风格的人不多。” 有侍应生过来低声询问她喝什么,白茜羽要了杯牛奶,很放松地靠在沙发靠垫上,道,“在未来或许会成为一种趋势。” “是么?”罗小姐笑了笑,这才认真地打量了对面的人。 作为时尚杂志的编辑,她看人是很有一套的,对方很年轻,很漂亮,一身黑色的法式束腰长裙,胸口以及袖口点缀着蕾丝,黑色是很难驾驭的颜色,在人身上一不小心就会显得老气沉重,可她却穿出了素净典雅的优美,还带着一丝令人探究的神秘。 仅仅是一眼,她就相信了对方说的话,并不是牵强附会或是故意讨好说的,而是真的认为女子穿西服会成为潮流,于是她忽然产生了几分好奇。 “小姐是本地人么?”罗小姐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是《玲珑》的编辑,你应该听说过,我对思想进步的女性很感兴趣。” “不算是,只是来这住一阵子。”白茜羽接过名片,“罗琼……先生?幸会,我也一直有看你们的杂志,我叫白茜羽。” 很快,白茜羽就和这位罗琼编辑相谈甚欢起来。 她自闭了小半年,又蹲了一个多月的监狱,也很少不带算计地和人交流了,再加上罗琼编辑思想前卫,是个难得的妙人,因此倒也很是轻松快乐。 罗琼做编辑的走南闯北,也不介意广结人脉,只是与她越聊越觉得惊讶,她见过不计其数的年轻女孩,能够很轻易地从一个人的言谈举止中判定其教育程度、家庭背景、甚至是未来的成就。 她认识不乏如唐菀一样,在国外接受最好的教育、能够得体地应付一切的新时代女性,或是为了妇女解放思想而奔走、追求独立人生的女学生,当然,也有不少买杂志只是为了追最时髦精致的潮流,却认为杂志社论太过激进的普通女性。 但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却不同于上面任何一种,看似优雅得体的外表下,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大概,可以称之为“江湖气息”? 大概是唐菀的话,就不会这么舒服地窝在沙发里,或者将靠枕抱在怀里,似乎根本不介意别人怎么看,而她的观点,也远比唐菀更锐利一些,当罗琼拿出最新一刊杂志,介绍其中一篇叫《怎样玩玩男子》的文章时,她也没有任何不适或是羞涩的表情,而是拍案叫绝,开心得好像恨不得在沙发上打个滚。 没有出身高贵女子身上有的矜持压抑,或是传统教育下含羞带怯的内敛,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在乎旁人审视的肆意和坦然,而言辞间又能感受到她相当聪明,知识丰富,令罗琼对她的好奇程度节节攀升,恨不得立刻拉着她做篇专访。 可惜的是,这位白小姐似乎有意回避了出身背景之类的话题,让罗琼立刻有了许多猜想。 白茜羽买好的东西早已包好会完账了,大概又过了一刻钟,那边去请示上级的经理终于去而复返,一脸遗憾地表示实在赶工不过来,但罗琼已经无暇关心这种小事了,几句打发过去,便看似随意地问白茜羽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地方远的话,她可以开车送一送。 白茜羽表示没有安排之后,罗琼果然不出所料地提出邀约,“今晚我订了几只螃蟹,准备和朋友享用,顺便聊聊天,白小姐要不要一起?” “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不会,我那位朋友也是位顶有见识的女子,既然我们一见如故,你与她也一定很投缘!”一身灰西装的女编辑雷厉风行地拍板决定,还朝她眨了眨眼,“大闸蟹佐新酿的桂花米酒,神仙也不换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白茜羽微笑应道,心说和同一个男人订过婚的缘分,那得算绝世孽缘吧。 ----------------------- 作者有话说:欠1章,乌乌。感谢在2021-05-30 23:58:20~2021-06-06 23:5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柊 10瓶;养羊 9瓶;阿桶木 4瓶;钢琴于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蟹与桂花酒(2) 月正圆,蟹正肥,桂 第135章 蟹与桂花酒(2) 月正圆,蟹正肥,桂…… 秋日的阳光是一种暖洋洋的橘色, 暄气尽消,寒气未至,照在深墨绿色的电车与公共汽车的终点站, 远处林立的工厂区上空缭绕着暗淡的烟气,显得色调十分柔和。 车站边, 卖报童叫卖着晚报, 旁边正在读报纸的主妇神情复杂, 不知是不是又看到了战局不利的消息, 穿着长衫的青年在一旁斜着眼扫视着报纸,绅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提着昂贵的大闸蟹, 用稻草绳子串扎起,蟹身在微微地挣扎。 对于上海市民而言, 一年四季,这样的好辰光拢共也没有几日。但是对于寄居在河塘湖泊之中的蟹子而言, 这就是最可怕的时节了。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总务室内。 潘碧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串起的蟹,无论她怎么愤怒地挥舞着蟹钳,也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虽然没有明文布告, 但自从虞梦婉大摇大摆地走出地下牢房, 并且在梅先生大力扶持之下过几日就要走马上任的消息传了出来后, 那种一直以来的“墙倒众人推”之感,就愈发强烈了起来。 潘碧莹不仅成了光杆司令,没了手下,没了司机,就连冬季的制服都被克扣了——她是今天看到楼下的电讯处的职员换上了保暖的软胎军帽时才发现,竟然……所有人都把她的那份给忘了! 潘碧莹对此反应强烈,输人不输面, 到时候所有人都换了新的冬季制服,就她一个人穿着过季的游街示众,以她往日在名媛圈子里混出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噢,可能忙忘了吧。”面对她的责问,总务室的干事两手一摊,显得十分无辜。 “给我补做两套,越快越好。”潘碧莹将手撑在桌子上,气势逼人,这样显得不像是在委曲求全的样子。 “不行啊,都是统一给工厂去做的,你这单独一件要做,找谁接啊?”干事摆摆手,临时再做一件,那不是告诉上级有人漏做了,谁也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肯定有多出来的制服吧,我拿去改,总行了吧。”潘碧莹再次选择委曲求全。 “多出来的也是登记在册,有数儿的,少了一件,给不法分子拿去招摇撞骗怎么办?”对此,干事便再次选择两手一摊,“规矩就是这样。” 潘碧莹气得想拍桌子,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越好听的声音。 “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回过头,看到谢南湘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身上的制服笔挺,领章簇新,束紧的武装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军帽下是一张令世间女子都会一见倾心的脸孔。 有谢南湘出马,总务室的干事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大开方便之门,保证过几日新制服便送到,还连连道歉,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出了办公室。 “多谢了,谢队长。”走廊上,潘碧莹望了一眼身旁的男子,又很快转移开了视线,说道,“还有昨天,谢谢你送我回去。” “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谢南湘冲她微微点头,便准备离开了。 “谢队长,请等一下。”潘碧莹连忙叫住他。 谢南湘毫不意外地挑挑眉,转过身,有些疑惑道,“还有什么事么?” “谢队长帮了我这么多次,我想请你吃饭……感谢你。”潘碧莹说得有些磕绊,她下意识四处张望了一下,幸好这处走廊相对偏僻,四周没有太多的人。 “潘小姐,还是不要与我这种人扯上太多关系比较好。”谢南湘忽然笑了,他站在走廊窗户投下的光影里,像是阳光下细碎而晶莹的雪,温柔却又寒冷,“你知道,我这个谢队长,是干什么的吗?” 潘碧莹脸色微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潘碧莹进入特工总部以来满腔心思就扑在抓虞梦婉身上了,至于谢南湘……她只知道他是梅先生的“嫡系”,是曾经安插在军情处的卧底,办下过无数大案,人人都对他又敬又畏,是七十六号的实权人物,而他平日也不怎么在七十六号里“办公”,只是偶尔出入审讯室而已。 “我……暂时还不太清楚。”潘碧莹的声音有些飘忽。 “杀人。”谢南湘看着有些局促的潘碧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尾音甚至带着几分上扬,“我的行动大队,只用来杀人。” “……杀什么人?”潘碧莹强装镇定,面前的男子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几乎令她产生了想逃的冲动,可她却迈不动腿,只能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心跳如鼓擂。 “反对‘我们’的任何人。”谢南湘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几乎将她笼罩,“我的手下,杀一个人就能拿到500元的‘喜金’,潘小姐不知道吗?” 不知是男子忽然拉近的距离,还是他话语中透露的含义,都让潘碧莹一时心乱如麻,“可、可……我没有听说……” “你当然不会听说。”谢南湘玩味地打量着她的表情,语气轻描淡写,“敢报道这些事情的报馆,已经全都被我们砸得稀巴烂了。” 潘碧莹瞪大了双眼,她虽然接受了三个月的“培训”,在七十六号的这段日子也听说过不少骇人听闻的流血惨案,但是这些事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也不应该跟看起来十分俊美温柔的谢队长有任何关联。 “所以,还是不要和我这样的人走得太近了。”谢南湘微笑着,抬手正了正帽檐,漆黑双眸如星,“潘小姐,再见。” 他转身离开,在他身后,潘碧莹的脸已经红得像是蒸熟了的大螃蟹了。 谢南湘走出七十六号的大门的时候,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他掏出烟盒,倒出一根烟来,没有急着上车。 类似“不要和我走得太近”之类的话,他对许多想接近他的姑娘都说过,这也是他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真话。 可惜,她们通常都不会听。 女人有时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明明知道他冷酷而狡猾,不会爱上任何人,但却总会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可以用爱和温暖感化他,敲开他冰封的心门。 可惜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了达成目的,他不会吝惜利用任何人。 驾驶位的车门被打开,出来的人是刀疤脸。他看到长官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似乎准备抽烟,便小意地跑出车来,掏出火柴盒在帽子边沿一划,用手挡着风十分殷勤地将烟点着。 谢南湘吸了一口烟,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打听打听,那位潘小姐的喜好。” 刀疤脸纳闷了一会儿,才反应谢南湘说的是谁过来,“潘小姐……噢,是。” 虽说答应下来,但他心中不由有些纳闷,头儿的口味实在捉摸不透,以前是谁都看不上,后来对虞小姐似乎,怎么没过多久又换了人?而且要他来说,那个虞小姐怎么也比潘小姐要漂亮一些。 “多找几个人打听。”谢南湘又道。 “哦……”刀疤脸这下全明白了,他想了想,低声道,“那虞小姐也会知道的。” 谢南湘没有说话,轿车停靠在极司菲尔路边的小路上,天际处夕阳如火,秋色迷人,街道旁的梧桐树荫如冠盖,他抬头望天,沉沉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不担心白茜羽知道此事的反应,以两人如今的默契,她应该不难猜到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只是……他也实在不知道白茜羽会作何应对。 无视?故意装作吃醋?配合他演一出被抛弃的戏码?谢南湘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关于她,自己就没有一次能猜对的。 他有些苦恼,如果白茜羽也能像潘碧莹那样,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或者用几句话就能被吓住就好了,但事实上……白茜羽总是用几句话就把他吓住,任何小小的举动,就害得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谢南湘以为自己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但时至今日,那个月光下的吻仍然时不时出现在他的梦中。 虽然那只是一个完全不带有任何暧昧的吻,只是权宜之计,只是逢场作戏……但可笑的是,他却因此无端生出许多杂念。 半黄的梧桐叶飘落,他看着烟变成缕缕的细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 …… 烟雾缓缓升起,顺着敞开的窗子飘向夕阳西下的秋林小院。 一身蓝缎花旗袍,披米色针织开衫的唐菀伸手轻轻掸了掸烟灰,仙女牌香烟的味道纤薄而清淡,不会呛人,也不会将身上沾得到处都是烟草的味道,她平时抽得不多,不过这种香烟在作为文字编辑的罗琼家里随处可见。 她与罗琼编辑是多年的好朋友了,虽然是因为一场杂志专访而结下的友谊,但比她在上海名流社交圈子里的许多关系都要真挚一些,对于她而言也算是纯粹而可贵了。 罗琼的观点一向是大胆而激进的,唐菀刚认识时甚至会感到有些不适,对于她偶尔冒出的许多惊世骇俗之语也不敢苟同,但自从傅家生变,唐家在风口浪尖上毅然退婚之事发生后,她也开始觉得对方的有些话语有道理了。 如今她在唐家也不再是那个人人捧着的大小姐了,父亲更急切地想给她找合适的对象,但因为种种原因,都不敢摆在明面上讨论,只是每每父亲让她打扮得好看些出席某些场合时,她都能敏锐地从形形色色的来宾中分辨出哪个是自己的相亲对象。 她知道父亲不甘心将他的掌上明珠低低地下嫁,想要借由她的婚事攫取更大的人脉,但经过一年的努力,父亲差不多也放弃了,开始打起了孔家的主意。不过无论是哪家,都是不容她来置喙的。 她看着指缝间已经燃成白灰的烟头,其中微薄的红光一点点褪去,最后还是不甘地熄灭了。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唐菀刚将烟丢进烟灰缸掐灭,就听到罗琼的声音,“久等了,上好的大闸蟹就要来咯!” 她回过头,便看到一身灰色西服的罗琼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人,她站起身刚想说话,却看清了那人的长相,登时瞠目结舌。 罗琼还未察觉,自顾自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个新朋友,白茜羽白小姐,与我一见如故,十分谈得来,人也是一等一的漂亮。” 说着,又跟白茜羽道,“这是我的好朋友唐菀,大名鼎鼎的密斯唐,你肯定听说过!我们认识好几年了。” 片刻后,一阵瑟瑟秋风刮过。 罗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所以。 白茜羽大方地上前,向唐菀伸出手,“唐小姐,又见面了。” 唐菀半晌没动,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罗琼终于反应过来了,试探地道,“你们……认识啊?” 她路上倒是没与白茜羽提过她的好朋友是唐菀,想着也是给对方一个惊喜,没想到两人竟是旧识,看起来……似乎关系还不怎么和睦的样子? 罗琼与书稿报刊打交道得多,接触的也都是文人墨客、商贾明星之流,倒是压根没有考虑白茜羽是蓄意接近的可能性,只是觉得巧巧妈妈给巧巧开门——巧到家了! 无巧不成书,女编辑立刻就从这里头感觉到了“有狗血故事”的气息,而正好她对故事一向很有耐心,对怎么听到故事也很有办法。 首先她盛情招呼两人都坐下,并不多问,就先吩咐佣人上茶,把拿回来的蟹赶紧下锅蒸了,然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篇。 等大闸蟹终于蒸好,红通通地端上桌了,她一人分一个,等所有人都动上手,一手蟹醋,一手蟹膏的时候,才施施然地发问,“讲讲吧,各位,都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啊?” 她用心相当险恶,这个时候就算是谈崩了想拂袖离去,也得先放下手里的蟹钳子啊,不然带着一手油,连包都不好拎的。 唐菀没开口,白茜羽自然也不开口,她在忙着吃蟹。罗琼编辑挑蟹很有一手,这一只足足有四五两,蟹膏如白玉,蟹黄如黄金,入口鲜嫩而甘甜,在舌尖一滚美味得人想眯起眼。 吃蟹要趁热,辜负美食是要遭天谴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白茜羽终于品味完了,遗憾地放下蟹钳蟹腿,一边净手一边悠悠地道,“说来话长啊。” 罗琼笑眯眯地道:“夜还很长呢,不急,慢慢说。” “好啊,那我从头说起吧。”白茜羽用毛巾擦了擦手,一副准备要长篇大论的架势,“我想想啊,那天,是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我一时兴起,去花店买了束花……” “可以了。”唐菀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也丢下手里的拆蟹工具,对罗琼有些抱歉地说道,“可否让我与这位小姐……” 罗琼本想打趣,但话还没出口,就觉察出唐菀的神色格外凝重。她与唐菀认识这么多年,都很少见她这幅严肃神情。 于是她立刻摆摆手,“我先回避,你们先谈。”说着,她端起一盘子大闸蟹快速地离场,还贴心地关好了门窗,支走了佣人,确保不会有人偷听她们谈话。 在发现这段故事绝对不会适合做下一刊《玲珑》的创作素材时,女编辑就迅速选择装聋作哑,她们干这行的首先得会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免得成为故事里那些凑个热闹却无意得知了不传之秘最后被稀里糊涂殃及池鱼的倒霉蛋。 等屋内一切安静下来,唐菀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重新开口道,“虞小姐,我不想与你扯上任何关系,请你用完饭便离开吧。” 白茜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认出我了,是不是?那天,在广慈医院。” 唐菀呼吸一顿,没有说话。 白茜羽挑挑眉,转着酒杯,道,“你是听到消息去探望傅少泽的?我猜猜看,潘碧莹当时带人埋伏在这里,结果把你扣在那了?没想到她胆子挺大啊。” 唐菀有些听不下去了,当时那个如毒蝎般阴险狠辣的潘碧莹,在这位虞小姐的口中似乎不值一提,像是在评价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勇于上课发言并且一个人上厕所。 她现在知道当时潘碧莹话语中的意思了,虞梦婉是潘碧莹复仇的对象,也是她精心布局要抓的猎物,可是结果显而易见,现在虞梦婉全须全尾地坐在她面前,显然是潘碧莹彻头彻尾地输了。 “我不想被卷进这些是非里,所以我没有向任何人提供你的线索。”唐菀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软化了下来,“也请你……不要将麻烦带给我和我的朋友。” 罗琼的工作与生活环境都很单纯,看不出虞梦婉的意图,可唐菀却是一眼就能明白,白茜羽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下反倒是白茜羽一怔,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唐菀从一见面时对她的抵触,或许不是来源于那些错综复杂的情感关系,而是在……警惕她,甚至害怕她。 是啊,正常人都是会害怕的,一个身份不明被通缉了几个月还在广慈医院疯狂火并的危险人物忽然目的不明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换作是以前的白茜羽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拿起手机狂按110。 对于唐菀而言,她第一反应应该是考虑自己现在是否安全,会不会被牵连,也被七十六号记在档案,从而被卷进肮脏而凶险的泥潭里。 想到这里,白茜羽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出了些问题。 她一向是个学习和适应能力很强的人,这段时间她与影佐祯昭打了太多交道,便潜移默化地学会了对方的思考方式……在极端高压的环境下,她不得不像敌人一样冷酷残忍。 她开始下意识地利用身边能用得上的任何人。 唐菀见她久久没有开口,沉默片刻,她将手浸入青柑温水中洗尽,然后由布巾拭干水分,向她举起酒杯,道,“虞小姐,这杯我敬你。” 浸入骨髓的良好教养,令她的动作带上一种端庄,很是赏心悦目。 窗外刮起了一阵秋风,拍得窗户呜呜作响,酒瓮中金黄色的丹桂载浮载沉,桌上大闸蟹已经半凉了。白茜羽一时怔忡,片刻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什么话也没有说。 唐菀也垂眸将杯中酒饮尽。一句话,两杯酒,便尽在不言中。 “今天到访,是我冒昧了。”一阵安静后,白茜羽开口道,“谢谢你没有跟别人说起那天在广慈医院见到过我。” 她心里明白,梅先生或许不会轻信其他任何人的说辞,但如果对象是唐家大小姐的话,那这份供词就会很有说服力了。到时候她为什么出现在广慈医院,就是一个很难自圆其说的问题。 尽管唐菀或许只是想自我保护才隐瞒下了此事,但白茜羽也得承情。至少,不该是想利用此事将这位上海滩名媛甚至唐家绑上自己的战车。 “傅家老爷子,是我父亲的好友,也是我非常敬重的长辈。”唐菀语气低婉,顺着她的话将气氛缓和了下来,“我也要说一声谢谢。” 有了白茜羽的这声谢,她就知道对方行事应该有分寸,但心下仍是有些不放心,一边为她杯中斟酒,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道,“虞小姐现在,可有什么难处?” “关于虞梦婉的通缉令,过几天应该就会取消了。”白茜羽笑了笑。 话虽只说到三分,但唐菀却是一点就透,终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却又转而意识到了这其中巨大的信息量,一时头皮都有些麻了。 通缉令取消了…… 唐菀掩饰着内心的震动,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白茜羽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不打算将旁人牵扯进来,那知道得越少,对唐菀来说越安全。 不过白茜羽还是提醒了一句,“如果有人来问及关于虞梦婉的事,你如实说就好。不过如果在其他场合见到了我,就把我当成在沙逊太太下午场会上遇到的辛西娅小姐,千万不要装作不认识。” 现在还贼心不死想挖她老底的应该也就只有影佐了,在这种老狐狸面前撒谎或是演戏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唐菀心中一凛,用心记下了,只觉得光是这几句话,就整个屋子都充满了云谲波诡的气息,屋外风声也仿佛骤然猛烈起来,灯光烛火都显得黯淡。 “好了,我该告辞了。”白茜羽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也知道自己的到来不受欢迎,便干脆利落站起身,“我会和罗编辑说家里忽然有事,你们慢慢吃。” 虽然天色已晚,但接下来她还得多跑几个地方,买买东西看看电影什么的,将自己这顿晚饭埋在繁忙琐碎的行程中,实在也没多少时间在这里停留。 “等一下,还有件事。”唐菀站起身拦住她,她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了当地道,“我得到了傅少泽的消息。” 白茜羽看了眼手表,“长话短说吧。” 唐菀却是有些走神,刚才白茜羽一抬手的动作,让她看见了对方的小臂,几道交错的、结了痂却依然显得有些狰狞的伤疤。 “唐小姐?” 唐菀蓦然回神,收敛了心绪,一口气说道,“广慈医院之事过后,我多方打探之下,终于从友人处得到了消息,他在英国,被他姐夫打晕了送上的船,我已经托英国的朋友暗中联络上了他,总之,一切平安,性命无虞。” 白茜羽一直默默听着,直到唐菀说完,才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 “虞小姐——” 她正转身要推门,就听身后唐菀又道,“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你可以但说无妨……如今唐家虽无法与过去相比,但一些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这番话,显然让她犹豫了一阵子,最后才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在她心中,白茜羽也好,虞梦婉也罢,都不是那种会为虎作伥之辈,或许情势所逼,才不得已陷入泥沼之中而难以脱身,如果对方有心想找个地方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她多多少少都能给予一些资助…… 无关往事,也无关大义,只是唐菀觉得今时今夜,准备推门离去的虞梦婉让她心有戚戚。这个年龄跟她相仿的女孩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却将一切都藏在心里,独自面对黑暗……就像是惊涛骇浪中,一艘孤单航行的船。 闻言,白茜羽顿了顿,回过头,朝她莞尔一笑,“我应付得来。” 说完,她便推门离去,唐菀听到外头传来她和罗琼又是赔罪又是相约下次再见的说话声,最后声音远去,渐渐不闻,再也听不到了。 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屋内仍有残酒的香气,风声稍歇,唐菀伸手抹去桌上半干的水渍,一阵怅然。 第136章 优秀员工 这人的心已经坏透了。 第136章 优秀员工 这人的心已经坏透了。 轿车从外滩边上驶过。 往左侧望去, 便能看到晨晖落在外白渡桥上,令这栋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钢桥熠熠生辉,桥下沉浮着满满当当装载着货物的船只, 几乎填满了狭窄的苏州河,而全副武装神色森严的宪兵在检查着来往的行人, 哪怕是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也不例外。 今天, 白茜羽结束了三日的假期, 准时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报道。 或者说, 结束了三日的放风,她如今又得回到牢笼里头了。 说实话她的心情很复杂, 甚至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脑子里一遍遍地放映着《风声》《潜伏》《伪装者》等经典谍战片里头的情节……虽然听起来有些不靠谱, 但这种事情谁也没经验,又没什么合适的人可请教, 只能聊胜于无了。 只是回想了大半夜,她也找到什么用得上的部分。 人家一般都是怀揣着艰难的任务在龙潭虎穴中潜伏,找名单,找喜欢用各种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做代号的内鬼, 找接头人, 找布防图……找到了以后, 再用一些精巧的办法传递关键信息,或者在火车上搞破坏搞刺杀,从而改变战局,力挽狂澜。 可问题是,她现在是打入敌方内部初步取得信任了,没人给她交代任务啊!见鬼,她只是一个平民, 却不得不混进了狼人的队伍里,所有人都在泯她到底是那尊大神,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她只是一头掉进狼窝里的小白兔。 别看她干了不少翻天覆地的大事,但白茜羽最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对于破坏七十六号阴谋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谎报经费,当个薪水小偷…… 这一点她已经很出色的完成了,还没上任,她买衣服租公寓已经把影佐批给她的第一笔经费挥霍一空,要是她自己的钱还未必舍得。 所以上班的第一天,白茜羽决定先把“混子”两个字贯彻到底。 影佐祯昭很上道,她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制服,配//枪,头衔,铭牌,专线电话,还有俩警卫兵,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带她入职的小青年都一脸自得,时不时留意她的表情,似乎很想得到一两句夸奖。 不过谁没开过几个公司装修过几个带落地窗和城市天际线的办公室呢,白茜羽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打发走几个闲人之后,就走马上任了。 她在办公室里见了自己这个第七行动队的“队员”们,共计十二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但说起话来流里流气,有几个乡音很重,也不知是怎么收编进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副队长”——徐彪,这倒霉蛋不知怎么给分配到她身边了,白茜羽也是一阵惊喜。 徐彪果然也是一阵臊眉耷眼,说话不怎么好听,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给她敬礼,看来早就被人做好了工作。 人人都喜欢找软柿子捏,徐彪这种软度的捏起来正是手感最舒服的时候,不会因为彻底烂了而一捏一手泥,偶尔还有些反弹的力度,使唤起来也更能为枯燥的工作增添一丝乐趣。 拿捏完了副队长之后,白茜羽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工作。 第一,她将十二名队员分成两组,设立竞争机制,鼓励狼性文化,每个月末进行评选,谁的组得分高,那就能拿奖金,并且启动末位淘汰制,积分最低的将会被清退出第七行动队,概不录用。 第二,组织队员们开始学习,别的不学,就学日语,毕竟以后咱们大东亚都共荣了,先学先进步,先学就能更好地为太君们服务,也能更好地与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的特高课长官们良好沟通嘛!当然,每周还要小测试,考不好就扣分了,三次考不过,就得怀疑你对帝国效忠的热情了,概不录用没跑的。 第三,检查仪容仪表,长指甲、留胡子、不爱洗澡、制服不系扣子等等都是要整改的重点内容,一旦发现有碍行动队的队容,就口头警告和扣分处理,如果屡教不改,就取消评选优秀小组的资格,而每月优秀小组会赢得额外的两天假期…… 第四,建立上下班打卡制度…… 第五,每周一篇工作总结…… 白茜羽花了一个上午布置完工作,吃好午饭之后,又让被推选出来的小组长和副队长来开个小会,主要就是让大家集思广益,想想行动队里有没有缺什么装备或是物资,她好写申请要经费。 如果没有缺装备缺物资,那就创造条件缺装备缺物资嘛! 这一天下来,徐彪整个人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那两个小组长都惊了,本以为这个女长官又会是潘碧莹那样天天绷着脸端着长官架子,恨不得马上就立个大功证明自己能力的小姑娘,结果这位“虞队长”说话轻声细气,脸上总带着笑,不显山不露水,但“驭人之术”却是相当高明。 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条条框框,最后谁升谁降,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无非就是为了分化原本队员中的小团体,从而掌握生杀大权罢了。 偏生还是钝刀子割肉,每一条每一项都能说出由头来,就算是刺头儿跳出来硬顶,闹到最后,就是被清退出去,也没人会觉得他占理。 而明目张胆地商量骗经费这种事,更是瞬间拉拢了几个小头目——这经费骗过来,自然少不了给兄弟几个喝酒吃肉啊!那没得说了,什么杀威棒,什么穿小鞋,都不存在的,都是一家人嘛!能带大家发财的队长才是好队长! 只是经过一天的相处,两个小组长暂时还摸不清这个虞梦婉到底是个什么路子的……让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这帮青皮地痞学日文到底有何深意啊? 但这一套软硬兼施下来,倒是没人敢小看这位新长官了。 结束了一条充实而繁忙的工作,白茜羽的心情很好。 既约束了这群害群之马没有出去为祸乡里,又合理地找到了借口摸鱼,还消耗了特工总部的经费,可谓是卓有成效的一天。 至于员工的管理,她只是顺手照着习惯做了套制度,让手下们看起来忙碌一些——也没人在乎是不是“无效工作”,吹嘘起来让人不明觉厉——公司高管也就是这样忽悠股东的,只是没想到闲着没事去读的emba竟然在民国的特工总部派上了用场……人生可真是世事难料啊! 日头西斜,白茜羽看了眼天色,放下笔和尺子,举起自己用硬板纸亲手制作的“考勤表”欣赏了一阵,让手下去贴到办公室的墙上,就施施然准备下班了。 其实七十六号里“坐班”的人本也不多,主要还是监听、译电为主,此外,还有主管人事、总务、会计、交通的常规人员,行动队则一般在外面杀人放火。 而比起行动队收编来的社会闲散人员而言,在特工总部坐班的其实大多以普通人居多,虽然知道这地方被外界称作为“魔窟”,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份工作罢了。 可是今天七十六号的人不少,有的扎堆聚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有的聊天时捂嘴偷笑,白茜羽便让徐彪过去打听打听他们在说什么,徐彪脸色一下子便为难起来。 “估计是闲的,聊新上的电影呢。”徐彪敷衍道。 “哦,看来你知道?”白茜羽一边下楼梯,一边随口道。 “没什么大事儿。”徐彪陪着笑,那张本就难看的脸不由变得更难看了一些,他如今从审讯室被调到行动队里,其实是明升实降,但他不敢有丝毫怨言。 “不想说的话,我可就自己去问了。”白茜羽笑了笑。 “别别别!”徐彪连忙道,犹豫片刻,才苦着脸道,“其实,就是都在传,谢队长看上了那个姓潘的女人……两人好事将近……” 白茜羽下楼的脚步一顿,脑子里转过许多纷杂的念头,最后她摇头失笑,“你们谢队长可真是多情啊。” 她自然是能猜出谢南湘此举的目的,他之前为了保护自己落了太多口实,反常的举动也引起了影佐祯昭的怀疑,如今她已经脱险,自然就得坐实“风流”的设定。 而且潘碧莹如今已经彻底失势,特工总部再没有人会来针对于她,影佐祯昭肯定还会想办法制衡一二,与其让他再树一个敌人出来,不如就捡个知根知底的,到时候除掉也方便。 就硬是只逮着一只羊薅啊。 白茜羽心中“呸”了一声,明明知道潘碧莹不是真金,还把她塞进炉子里炼,还用男女关系这种无耻的手段,这人的心已经坏透了。 徐彪小心地在一旁看她的表情,见她一脸不虞,心中不由暗笑起来,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当时在牢房中如此盛情款待的香饽饽,一出来就弃之如敝履了…… 白茜羽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自下楼梯准备离开,却没想到潘碧莹正从楼梯的另一侧下来,好巧不巧,两人碰个正着。 当然,这一点儿也不巧,潘碧莹当然是故意与她碰上的。 因为过了一会儿,从她身后的办公室里,谢南湘就拿着个档案袋走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就算在零点前更的叭qaq感谢在2021-06-10 02:40:39~2021-06-14 00:01: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家有个狗蛋蛋、养羊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天涯何处是归鸿 我早已知道你假惺惺 第137章 天涯何处是归鸿 我早已知道你假惺惺。 白茜羽打量着潘碧莹, 她气色比吃饭那天好多了,手里还提着一盒蝴蝶酥,甜香味几乎要透过袋子钻出来。 这么多年还没一点长进……白茜羽暗自摇头, 床头柜里的头痛药,奶油蛋糕, 每次耍点小心机都蠢得恰到好处也是一种天赋。 “虞队长。”潘碧莹对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她这一开腔, 闲着没事等下班的人们便都仰着脖子等待好戏开场。 白茜羽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谢南湘身上, 片刻后,她什么话也没说便径直离开。 徐彪本来也自动进入看戏模式, 没想到她走得如此之快,像是下班赶电车的职员, 一个不注意人都快走到门口了,于是连忙跟上。 潘碧莹如开屏孔雀般酝酿好的满腔斗智, 也被闪得空落落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溜得没影了。 ……这算是……赢了?她有点吃不准,心中不免想起来特工总部之前的传闻, 看似开玩笑地问一旁的谢南湘道, “谢队长, 听说你对虞梦婉颇为照顾,莫非她刚才是吃醋了?” 谢南湘收回望向大门的目光,笑了笑,摸了摸鼻子,也没说什么。这在潘碧莹眼中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心中不由转过许多念头。 其实谢南湘也不知道白茜羽是什么意思,只是察觉到对方似乎不太高兴, 但还是配合他将这戏唱下去。 谢南湘按下心中淡淡的不安,体贴地接过潘碧莹手中的袋子,道,“走吧,我在天蟾舞台订了票,现在过去正好。” 潘碧莹含笑点头,纸袋子里蝴蝶酥的香气飘了出来,甜得有些发腻。 …… 白茜羽坐进轿车里,心中没有下班的愉悦。 她并不喜欢刚才那样的场景,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知道自己最好的应对不该是掉头就走,但当下她只想离开这个不舒服的地方。 谢南湘作为拉她下水的始作俑者,后来似乎因为愧疚而对她多有照顾补偿,甚至愿意为了救她豁出性命,白茜羽能察觉得出,这里头有欣赏、好感、或是同病相怜,但这种情感很朴素也很纯粹,他愿意付出性命,只是因为在他看来生命不算珍贵。 但她一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表现出来的友善和好感,是否只是他的演技之一?他对自己的接近,是否也有着自己的考量?就像是他接近潘碧莹一样。 他总是若即若离地想与她拉开界限,不辞而别从傅公馆离开是这样,在雨夜重逢时立刻让她离开也是如此,她来到特工总部之后更没有私下与她有任何联络。 她始终下意识地将谢南湘归为“自己人”的范畴,可现在的潘碧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一开始想着要利用他的身份各取所需,后来见他真的一直为自己出谋划策就安心下来…… 身在局中,都觉得是聪明人,如果不是今天潘碧莹的表现,她恐怕根本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队长,去哪?” 前头的声音打断了白茜羽的思绪,她现在抬起头才发现,车子竟然一直就没有发动……充当司机的徐彪正扭脸看着她,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 “随便。”白茜羽挥了挥手,不太想看到他那张鬼斧神工的脸。 徐彪也没多问,就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闲逛。他见过的奇人怪事多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个,而且他主动当司机,也是为了送完人晚上再开着车去仙乐舞宫溜达一圈,好让以前的姘头刮目相看。 车子里有些太过安静,徐彪打开车载的电台,电台飘出悠扬的乐声,是“银嗓子”唱的一首歌: “哦 你说我是你心上人 你明明是假惺惺 我早已知道你假惺惺 爱上新人你已变心 你说永远不会忘记……”1 白茜羽就看着窗外的风景陷入沉思,她没注意音乐,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在放空大脑。徐彪默默听了一会儿歌词,又把电台关了。 这两天都是难得的好天气,五点多接近日落,天边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车子在租界里穿来绕去,最后行到外白渡桥边上。 “停车。”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外白渡桥上当然是不能停车的,但挂着七十六号牌子的车,也没人敢来说什么。 车子停了下来,桥上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一旁在桥边卖香烟的小姑娘连忙躲避,抱着挂在脖子上的箱子匆匆跑开,生怕自己冲撞了这些可怕的家伙,惹上麻烦。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绕道一侧开车,而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少女,她缓缓走到桥边,望着夕阳。 “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她轻哼了一句歌词。 徐彪立刻献上一记马屁,“好词。” 白茜羽尽量让自己忽视身边徐彪的存在,她想起《情深深雨蒙蒙》的场景,陆依萍留着利落的短发,在如油画般浓郁的夕阳中看着何书桓,而何书桓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个“你”字,金色的阳光落在他们身后波光粼粼的水面。 其实她并不怎么记得这部电视剧的情节,但只有这个场景她一直记得很清楚。后来书桓和如萍订婚了,依萍穿着旗袍披着红色纱巾从这座桥上跳了下去,大概就是想起了曾经在夕阳下外白渡桥如若初见。 偶尔想想这些事情,让她还是觉得蛮快乐的。 无论怎么苦中作乐,说到底她的处境还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以随时准备投胎,影佐祯昭今天不在特工总部,她便可以喘一口气,等他回来给她布置“任务”之后,她不敢想象自己会面对什么考验。 影佐迟早要让她挥起屠刀的,就像谍战片里那些要打入敌人内部的特工那样,手上不免要沾上自己人的鲜血,这大概是有必要的牺牲,可她一点儿都不想牺牲别人……最好也别牺牲自己。 不止是唐菀,她甚至不想拉潘碧莹进入这场残酷的游戏中。 虽然对潘碧莹没有任何好感,但白茜羽毕竟是看着这个之前烫着漂亮公主头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如今,她似乎一直就在被人利用,被父亲当做和傅家联姻的筹码,被影佐当成拉拢本地世家的招牌,现在又被谢南湘拉出来模糊视线转移焦点……真是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就可以往哪里搬。 白茜羽偏偏不想搬。 她当然可以发挥如今愈发精湛的演技,配合谢南湘演一段狗血三角恋的戏码,潘碧莹与她一山不容二虎,再加上新仇旧恨闹出点事,能打消影佐不少疑心,但这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法子,她不喜欢。 就像是知道广慈医院设伏,她就想过去把人一锅端了一样,她满脑子地就琢磨着怎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比如,杀影佐?难度有些高,这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而且,她身边似乎也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太阳落下,傍晚将湖面与游弋的小船披上各色的霞帔,远处的万国建筑灯火亮起,白茜羽叹了口气,闻着河面上略带污浊的气味,倍觉惆怅。 “盼来盼去盼不尽,天涯何处是归鸿啊……”她念叨了一句。 “好……”徐彪刚想跟着赞,她立刻瞪了一眼过去,便讷讷不做声了。 …… 入了夜的上海,是一座巨大的的游乐场。 大世界、新世界、还有各种各样的运动场、跑马场、赌场,花两三毛钱买一张入场券,既可看各种曲艺,也可看新剧,老戏,电影,魔术,让人扎进去便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而在南京路的背后,汇聚着一品香、陶乐春之类的菜馆和旅店,艺妓馆与青楼就夹杂其间,无论是朝暮还是深夜,都飘着脂粉的甜美香气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锣鼓声、胡琴声和各种拍子的击打声,熏得人都有几分倦怠。 坐落其中的天蟾舞台便是南京路上顶有名的戏台,一到入夜便好戏开罗,又逢金秋凉夜,几乎座无虚席。 二楼的包厢里,茶水博士倒过茶后便悄然退下,谢南湘对戏曲没有什么研究,正好潘碧莹也没有,她更喜欢看外国电影,但他将潘碧莹约在这里当然是为了谈话聊天方便,而又不显得刻意。 “谢队长最近工作不忙么?”潘碧莹一手托腮,看起来颇为放松。 “如今上海滩的局势已经明朗,暂时没有我的用武之地。”谢南湘笑道,“不要叫我谢队长,叫我名字就可以。” 潘碧莹心中一动,“那,你也叫我名字吧……咱们应该是同辈吧。” “好啊。”谢南湘微微一笑。 潘碧莹脸色微红,她看向戏台的方向,吃了几口糕点,其实她察觉到谢南湘有意与自己接近,所以她便顺水推舟,利用这些暧昧绯闻来给自己造势,稳住自己在特工总部岌岌可危的地位……只是,谢队长也着实太英俊,即便是接近她另有目的,她也是愿意的。 如果是以往,潘碧莹还会以为谢南湘被自己的魅力所吸引,但时过境迁,潘碧莹也不会觉得世界围着自己转,抛开潘家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个毫无特殊的普通女子,那么谢南湘还选择与她来往,自然是别有目的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潘碧莹不是很急着确认,毕竟她迟早都会知道的,只是她希望这目的困难一些,曲折一些,自己能多有些被利用的价值,她也好能多享受几日难得的关怀和温暖。 不过,如果这个目的是关于她的话…… 想到这里,潘碧莹心脏跳得有些急促,她想了想,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谢队……谢南湘,你对那个虞梦婉,怎么看?” “她么……”谢南湘摸了摸下巴,道,“抓她的时候颇费了些功夫,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只是如今成了同事,若是结了仇就麻烦了。” 潘碧莹略微放下心来,道,“虞梦婉那个女人,是个骗子,你绝对不能相信她。” “但梅先生可不是好骗的人。”谢南湘喝了一口茶,目光闲闲地瞟向戏台,像是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只是在戏院幽深而暖红的光影之下,他嘴角似乎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我保证,梅先生……他……或许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潘碧莹的语气急促,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广慈医院,她可以抵赖,但是她那天闯进我家,杀死了我父亲,是我亲眼所见,如果她真是那个叫雾岛怜子的东洋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这不够有说服力,你能找到证据吗?”谢南湘挑了挑眉。 戏台上一幕唱完,观众轰然叫好,潘碧莹望着他的脸,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有些自得地说道: “我已经找到了。”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姚莉的《假惺惺》,但查了半天查不到是几几年的…… 上周的还了,这周欠一更。感谢在2021-06-14 00:01:53~2021-06-21 00:0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平常心 106瓶;然越、魅影金瞳 20瓶;我家有个狗蛋蛋 15瓶;今天也要加油鸭 10瓶;柊 3瓶;超能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8章 照片与小笼包 “希望谢队长的品味没 第138章 照片与小笼包 “希望谢队长的品味没有…… 一架架飞机驶过稀薄的云层, 浑浊澎湃的江水掀起浪涛,然后带着轰然的巨响摔在堤岸上,翻腾的巨浪扫过吴淞口的河塘灯桩, 江面上飘着络绎不绝的船只。 租界内的生活依然波澜不惊,房子的租金一日贵过一日, 负担不起房钱的人便将浴室和灶披间1外租出去度日, 证券交易所里人流如织, 街道上打扮入时精致的少妇轻盈缓步出入店铺, 一水的电烫的卷发配高跟皮鞋,拿着手杖或是小皮包, 香气袭人,浑身浸润着摩登都会的派头。 虽说如今仍处于战争状态, 但是上海相对而言过着还算平和的日子,物资充裕, 生活自由,除了高昂的物价令人倍感艰难之外,几乎可以算是一方净土。 无论怎么带着偏见的目光,影佐祯昭也更喜欢待在上海。 东京、大阪之类的都会如今正处于严格的战时管制, 物品极度匮乏, 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全靠配给, 百姓不得不节衣缩食,为了吃到一碗混合着羊栖菜的饭而排起长队,街上见不到一家开张的咖啡馆和酒吧,更别说穿着裙装或是西装这些舶来品了,入夜自然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相比起来,上海还真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刚出笼的蟹粉小笼包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影佐祯昭迫不及待地品尝了一例, 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招呼对面的客人:“尝尝看,不要客气,这家的点心很有名。” 白茜羽笑着举筷,不过她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中饭,腹中并不饥饿,所以也只尝了一例便放下了筷子,赞道,“果然地道。” 再次见到影佐祯昭已经是入职的一周后,地点则是酒楼的包厢之中。 白茜羽听手下们说过,影佐并不怎么喜欢来特工总部办公,不过她更愿意理解为这只老狐狸从不会留下固定的行动路线,以免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抓住了规律,在必经之路上给他一枪了结。 不止于此,这家伙还非常不守时,说是三天后,随后便再无音讯,说是下午两点见,但她提前半个多小时来茶楼,却发现影佐已经施施然在里面喝完一壶茶了,可谓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十分难以捉摸。 “在七十六号的这段日子,感觉适应了么?”影佐祯昭见她不再动筷,便只好切入正题。 “工作环境很不错,同事们也很好相处。”白茜羽心说托她的福,最近手下的行动队队员们都已经有些脑力使用过度的痴呆样了。 “那就好。”影佐笑眯眯地说道,“我倒是听到闲言碎语,说潘和谢两人走得很近?” “听说了。”白茜羽喝了一口茶,配合地聊着闲话,说,“希望谢队长的品味没有这么差。” “如此的美男子,女人会心动也不奇怪。”影佐祯昭意味深长地说。 白茜羽呵呵一笑,没接话,“影佐阁下,说是有新任务交代给我,我可是养精蓄锐等着呢。” 就算要配合谢南湘出演争风吃醋,但在影佐面前表演得不够高级,情绪太肤浅,是会立刻ng的——她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穿回去进军演艺圈都不用带资进组了。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影佐祯昭朝一旁示意,手下便递上档案袋,“目标是一个新政府的官员,行为可疑,负责的工作又出过泄密事件,我们怀疑他是重庆方面派来的,你先看看资料。” 白茜羽打开档案袋,看到资料上的头一行字,头皮就是一麻。 “顾时铭……”白茜羽愣了一下,随后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他……不是《申报》那个……” 影佐祯昭让手下将食物撤走,只留下茶盏,“此人如今为新政府效力,在那位周秘书长的身边工作,在财政部里颇有实权。” 白茜羽连忙喝了一口茶,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像他这样小有名气的文人倒戈,报上应该闹得风风雨雨才是,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 将茶汤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和舌尖一阵火辣,烫得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只能强行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吸了一口凉气。 “本来是会闹大的,只是周对他颇有爱才之心,所以压了下去,以免他遭人攻讦。”影佐祯昭道,“这个顾,也很有手段,半年时间不到,现在就已经成为了周的左膀右臂,已经能接触到许多重要情报了。” “明白了。”白茜羽不动声色地道,“任务是什么?先调查,还是直接除掉?” 当时顾时铭与谢南湘前后脚地不辞而别,关于谢南湘的去向,她多少能猜到一二,毕竟是军情处与特高课的双面间谍,迟早是会回到风暴中心去的;可关于顾时铭她就没什么头绪了。 说是有文坛好友邀请去小住,但从此消息石沉大海,报纸上再也没有一篇他的文章,住的地方人去楼空,也没有留下任何写信的地址……白茜羽的直觉告诉她,他应该是想去干一番大事,却又不想牵连身边人。 战乱过去近半年的时间,她找到了谢南湘,傅少泽的下落也已经水落石出,这小少爷果然是最不用人操心的主儿,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得知关于顾时铭的消息。 真是造化弄人,原本住在一块儿打牌的朋友,过个小半年再遇到,就忽然各自为战得分个你死我活了,这见鬼的时代。 影佐祯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死是活,自然是由你来决定。” 白茜羽心电急转,没有急着接下任务表忠心,而是淡淡地笑道,“我还以为影佐阁下会给我出什么难题,没想到如此容易,也太没挑战性了。” 影佐祯昭的鬼话她打算一个字都不信,这老东西就没安什么好心,把调查顾时铭的任务塞过来,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命运般的巧合。 或许是他的行迹露了马脚,或许是查出了他曾经频繁来往爱多亚路,或许是他在傅家借住过的事情走漏……这里面太多的可能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作为影佐试探自己的一枚棋子,如今已经被摆在了棋盘之上,再无退路。 影佐祯昭打量着她的表情,道,“是么?顾时铭此人可并不好接近,他为人相当谨慎,几乎不应酬玩乐,对金银字画等也一概不收,你有什么对策?” “我自有办法……这么说,阁下派人尝试过?”白茜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嗯,浪费了一些时间。”影佐祯昭面露遗憾之色,道,“所以,因为耽搁了一些功夫,所以这次我只能给你一周,一周之内若是没什么进展,那么就只好除掉此人了。” 白茜羽心说这是什么逻辑,“既然怀疑,何不直接提到七十六号里审问?” “面上还是要给周一些尊重的,毕竟他是委员会里的要员,若是师出无名做得太过,恐怕会影响大局。”影佐祯昭放下茶杯时,眼镜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使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揣测,“到时候若是查出了什么,就不必顾忌,直接拿人审问便是,若是查不出什么,也就只好让他的死法自然一些了。” 白茜羽心里把这老东西恨得牙痒痒,虽然早就知道他肯定憋了什么坏,却没想到会恶毒到这种程度,她面上还得微微点头,道,“好吧,我回去好好看看资料。” “顺便,可以查一查周。”影佐祯昭言简意赅地道,他一向习惯用姓氏作伪称呼,但白茜羽很清楚他指的是谁,“我前日回东京开会,之后战局会更激烈,我们务必要维持上海的治下安定。” “内阁还在讨论是北上还是南下?”白茜羽冷不丁地开口。 “噢……”影佐祯昭不由吃了一惊,忍不住打量她,“雾岛也知道?消息十分灵通啊。”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白茜羽很随意地道。 影佐祯昭脸上的笑容一僵,如果连内阁讨论的军机大事就不算秘密,那什么算秘密?而且听对方的口气,似乎这些足以左右未来战局的消息真的不值一提似的……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京都大学,物理实验,还有连内阁的消息都如掌上观文,影佐祯昭已经越来越倾向于相信“雾岛怜子”的来头不小,背后不止是晴气庆胤,或许,军部中的某些大人物已经对他的某些行为很不满了…… 而“雾岛怜子”毫不掩饰地在他面前展露其身份的特殊,是为了让他投鼠忌器?还是光明正大地“监视”?她又为何曾经疑似用“虞梦婉”的身份活动? 关于“雾岛怜子”,影佐祯昭还有许多没有弄清楚的事情,但是他并不着急,亲手一点点揭开谜题,本来也是一种挑战的乐趣。 “还有一件事。”见白茜羽拿起文件要走,影佐祯昭又悠悠开口说道,“我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 白茜羽只好又坐下,拨了拨头发,冷淡地道,“希望不会像上一个那么无聊。” “我希望你可以多留意一下那位谢南湘谢队长。”影佐祯昭的目中精光一闪。 “他有问题?”白茜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竟然出奇地平静,大概是已经领教了这位大情报头子的厉害,她都有些脱敏了,属于见怪不怪的程度。 “□□人有句古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多加提防总没有错。”影佐祯昭用推心置腹地语气说道,道,“不过,他是个聪明人,你可不要露了行迹。” 白茜羽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下来,就告辞离去。 她一点儿也不想和影佐祯昭共处一室,是少相处一分钟就能多活个一两年的程度。 等白茜羽离开后,影佐祯昭依然坐在酒楼的包厢中,让人换了一壶茶,又上了满满一桌的糕点水果,还有同样的一份蟹粉小笼包。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子便匆匆从楼梯跑上了二楼包厢,左顾右盼了一番,才有些犹豫地敲门。 “请进。” “不好意思,耽搁了。”走进门的殷小芝有些喘气未定,看了眼被拉开虚位以待的椅子,却并没有坐下,只是局促地挽了挽耳边的头发,“上次的事多亏了你,我是特地来道谢的……” 影佐祯昭放下手中的报纸,表情有些微妙,事实上他原本安排的戏码更有趣一些,可惜其中一位主角到得太早,另一位主角又迟到了十分钟,这才让他打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影佐祯昭向她抬了抬手,“坐下尝尝,这家酒楼的点心都很不错。” 殷小芝踌躇片刻,终于有些矜持地坐下了,片刻后,又忍不住问道,“那……现在,他,我是说傅少泽有消息了吗?” “恐怕人已经不在国内了。”影佐祯昭摇了摇头,转而换了个话题,“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果然,殷小芝立刻摇头道,“抱歉,我有我自己的坚持,谢谢你的招待。” 影佐祯昭对殷小芝的“提议”,自然与对当初潘碧莹的不同,只是一些出于生活上的帮助,帮她解决一些困难,但本质上都差不多。 他建立了蜘蛛网一样的情报机关,上至权力高层,下到贩夫走卒的各种情报尽归他手,皆入其眼,只是他如今手下还缺几个忠心又有本事的女间谍,毕竟许多事情光靠枪口和大棒是没用的,可换了那销魂蚀骨的绕指柔却偏偏有奇效。 当初,他找上了潘碧莹,对她寄予厚望,情报、射击、格斗、化装、色诱、密码发报等等都专门培训,课程看着都很努力地完成了,只是没想到做起事来就死板蛮横,毫无智慧可言,最后被人当玩具一样揉圆搓扁的。 而关于殷小芝,他一开始也颇为看好,她身上有股倔强清冷的气质,若是利用好了会是一枚好棋,他便设过几次局,想将她逼到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投靠依附于他,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地对方每次都逢凶化吉,似乎有贵人相助。 不过影佐也并不强求,他广撒网,总有愿者上钩的,如今又来了个连他都摸不透深浅的雾岛怜子,对于殷小芝这条小鱼小虾便更不怎么上心了。 至于又想起殷小芝,是因为之前殷小芝打过一通电话,向他求助关于傅少泽的消息,才让他将目光投向广慈医院。于是他这才想起来,殷小芝的背景调查中,似乎与那位傅家少爷有过一段情…… 如果让她见见那个自称雾岛怜子的女孩子,场面应该会很有意思,或许能让“雾岛怜子”露出些破绽来。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今天却是只能抱憾而归了。 “没关系,你就当我是个朋友,咱们不谈那些,就叙叙旧罢了。”影佐祯昭说到,再用几句话便用将殷小芝哄得动了筷子,又说起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之类的,终于打开了话头,气氛也松快许多。 “……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十分钟后,殷小芝逐渐说得兴起,“先生巾帼不让须眉,令人心向往之……” “说起这巾帼,我倒想起一个人。”影佐祯昭自然而然地切入了自己想要的话题,“你认识虞梦婉吗?” 殷小芝一怔,下意识回避视线道,“我、我不知道。” 影佐笑道,“呵呵,不用怕,我不是要对她下手,她的通缉令最近应该也已经撤掉了。只是,我对这个人很好奇……她当时是傅少泽的未婚妻?” “……是。” “你们见过吗?她是怎么样一个人?长得漂亮吗?”影佐祯昭很随意地给她倒上茶水。 “她……很漂亮。”见影佐祯昭似乎真的只是在闲聊,殷小芝逐渐放下警惕,“我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土里土气的,没想到后来她就时髦极了。” 影佐不知从哪摸出一张照片,“是长这个样子么?” 殷小芝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看见了照片上的人,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心脏狂跳,然后拿起包匆匆站起身,“我、我要回去了。” 这一次,影佐祯昭没有阻拦,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回公馆。” 离开了酒楼,影佐坐上车吩咐道,他在上海有多处宅邸,上次用来招待宴请的公馆只是他明面上的“家”,不过为了给外界加深这一印象,他得经常回去看看。 大约一刻钟后,车子来到公馆门口,门卫辨认了一下车牌,小跑着过来推开铁门,让轿车缓缓驶入公馆。 公馆门口,听到车声的佣人们已经忙碌起来,影佐祯昭脱下外套,这时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走过去接了起来。 “もしもし。(喂)” 听筒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的脸上微微地露出微笑,用日语说道,“是吗……她总算派上点用场了……嗯,知道了……” 身形瘦小的女佣拿着鸡毛掸子匆匆离开客厅时,下意识往正在打电话的影佐祯昭身上望了一眼,随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 离开酒楼时,白茜羽顺便打包了一份蟹粉小笼包,提着去了淮海路附近的爱司公寓——也就是那位罗编辑的住所。 这栋法式文艺复兴风格的公寓,是建筑大师邬达克的手笔,罗琼编辑是本地人,家境尚可,因此才能租下了这寸土寸金地段的高级公寓,请了老妈子来烧饭打扫,小日子相当舒适。 上次匆匆离去之后没过多久,白茜羽便去登门拜访赔罪,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当然,罗琼也很识趣地没有再提起唐菀之类的话题,权当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白茜羽是准备和罗琼编辑维持良好的朋友关系的,单纯从朋友来说,罗琼很对她的口味,不过对于她现在的心境来说,这其中有几分利用、几分算计已经很难分辨了。 “小白,你来啦。”伴随着留声机里悠扬的乐曲,罗琼编辑穿着真丝睡袍、用毛巾裹着头发、一身香波气息地从卧室走了出来,“正好,我刚赶完稿子,你来读一读。” 白茜羽很少被人叫“小白”,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不过她不是很介意,走过去拿起那墨迹淋漓的稿件,嘴上说道,“不会又是如何玩弄男子的几条建议吧?” “不,是《如何为年轻寡妇谋幸福》。”罗琼端起装满了冰块的酒杯,慢慢摇晃着。 稿子不长,白茜羽看完了之后很是夸奖了一番,罗琼也悉数照单全收,洋洋自得地打开那盒小笼包,陶醉地吸了一口气。 “小白,你真是及时雨。”罗琼在沙发前盘腿坐下,大快朵颐地享用着小笼包,“对了,你要不要上我们杂志?” “我就算了。”白茜羽耸了耸肩,她现在都快掰扯不清自己是谁了,而且名气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一点好处。 “不想做专访的话,可以就发发照片啊。”罗琼不以为意,朗声道,“本刊常年征求爱读玲珑的姊妹们照片,秋高气爽,在此明媚的光景中,姊妹们必须留下了不少的芳影——本刊为全国唯一代表姊妹们之刊物,请即发表!” 白茜羽倒是一愣,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 除了中外电影明星、社交名媛等“摩登”女性之外,《玲珑》还经常刊登现实生活中普通女子的个人照片,女运动健儿、女学生、女读者都能上杂志,分享她们生活写真、遇到的不平之事或是情感问题。 “不过我没拍过什么照片,有拍到好的话我发给你……我是说,拿给你。”以前白茜羽是刻意在防范,不过现在倒也没有什么藏头露尾的必要了。 如果能在这个时代留下点自己的印记,感觉也挺有意思的。 与罗琼又闲聊了一阵子,白茜羽才有意无意地问道,“对了,你听说过顾时铭吗?” “当然听说过。”罗琼毫无察觉地道,她解开包着头发的毛巾擦拭着,嗤笑一声,“衣冠楚楚的,不过是斯文败类罢了。” “你也知道他如今在新政府任职的事情?” “圈子里的都知道,只是上面有人压着,没人敢写文章骂罢了。”罗琼像是见惯了这种事,语气凉凉的,“上海一沦陷,便出了好些个见风使舵的,就属他混得最好,如今攀上高枝儿飞黄腾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前的穷酸文人,如今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怎么啦?你认识他?” 白茜羽笑道,“算是故人,好久没了音讯,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若想联系他,我可以帮你牵线,不过人家现在身居要职,肯不肯见就是两回事了。”罗琼编辑闻弦歌而知雅意,说话很是清爽,“而且,你也最好别和这种人走得太近。” “你说的是,我考虑考虑。”白茜羽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对于如何接触顾时铭她还没有想好,她印象里这人是在文坛上青史留名的,没听说过还有屈膝从贼这一茬儿,也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 她也不敢打包票顾时铭的品性如何如何,或者说,她谁也不敢信任。 她正在思索,罗琼已经擦完了头发,一手托腮,笑眯眯地望着她,“对了,小白,你今晚有没有安排?我刚赶完稿需要放松,你陪我一起,如何?” “去哪?”白茜羽无可无不可,说实话她深居简出宅惯了,还真的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出去玩过。 罗琼沉思片刻,便很爽气地拍板敲定,“就黑猫舞厅吧。” ----------------------- 作者有话说:1灶披间:厨房。 迟到了,查资料花了点功夫一时没收住手。 感谢在2021-06-21 00:01:18~2021-06-28 03:17: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住在迪士尼的奥特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懵懵懵 60瓶;janet 30瓶;哎呀小姐姐、沉默不是墨 20瓶;叶延舟的沈瞳、ling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9章 不夜城(1)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 第139章 不夜城(1)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 月上中天, 这座城市的热闹却刚刚开始,一群外国水手嚷嚷着走进酒吧,酒香与肉香中, 几个衣服褴楼的白俄女人站在街角张望,汽车开足了马力, 从满头大汗的黄色车夫身旁驶过, 红、绿、蓝、黄四色的霓虹灯, 以及隐约听见的爵士音乐, 代表着今天的跳舞场依然有个美妙的夜晚。 锦幔拉开,伴随着乐队奏起舞曲, 从舞台的两侧面冲出来三十个奇装舞女,从花瓣似的裙摆之下踢着精光的大腿, 引来底下一阵欢呼。 这里是上海第一家独立经营的舞厅,黑猫舞厅。它位于西藏路宁波同乡会隔壁的巴黎饭店内, 是不亚于百乐门、仙乐斯与大都会的销金窟。 来到了这里,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男的或老或年轻,穿中式长袍或着西装, 女人无一例外地穿着旗袍, 大多都是婀娜多姿的舞女, 毫不介意那些搂抱接触,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 罗琼自然不是一个人来喝闷酒的,她领着白茜羽来到预定好的卡座时,那边已经有一群朋友在等着了,大多都是年轻人,其中还有两个女孩子,打扮都很时髦洋气。 罗琼互相引荐了一番, 今天她约出来玩的朋友都是熟人,基本上都是家产殷实的公子哥或者大小姐,虽然对于他们而言,“四大家族”还是难以得见的传奇人物,但收入和地位足以在上海滩过上很体面的生活了。 白茜羽久违地进入正常而普通的社交场合,哪儿都觉得奇怪,习惯了尔虞我诈的日子,说话不提防着或者算计点什么都好像觉得不踏实。 尽管罗琼很热情地引荐了她,她也没能进入状态,只是微笑着大家碰了碰杯,就不再多言,在这种声色场合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且她也没有怎么打扮,穿了身素雅的珍珠白香云纱旗袍,虽然这种纱料价比黄金,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不过她为了保暖防风罩了件流苏长披肩,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就很不起眼了。 罗琼的朋友们虽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不由都有了猜测:这位“白小姐”,大概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见她一人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一个梳着油头、穿着花呢西服的青年端着杯子过来,笑道,“第一次出来玩?” 白茜羽晃了晃酒杯,想了想,“这儿是第一次。” 青年与她碰了一杯,她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杯子,过了一会儿,青年又递了烟给她,她也礼貌地回绝了。 那青年见她不抽烟也不喝酒,便以为她果然是第一次出来见世面的小姑娘,很豪气地道,“别担心,都是罗琼的朋友,肯定会照顾好你的,我和这里的经理很熟的,有什么需要都和我说。对了,我叫方奇骏。” 白茜羽许久没被人搭讪,倒也不介意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篇,这时罗琼在那边喝了一轮,容光焕发地回来了,一把将方奇骏挤开,搂着她的胳膊道,“是不是有点儿无聊了?走,我们去跳舞。” 罗琼拉着她的手穿过一片裙摆与脂粉的香气,惹得西装革履的男舞客们频频回首,她却没有直接冲进舞池,而是在栏杆旁神神秘秘地凑近了问白茜羽,“我这些朋友有几个还不错吧,有没有看上的?” 白茜羽有些懒散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你是想给我介绍?谢谢啊,不过不必了。” 罗琼大概是她身边第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朋友,没有什么身家背景,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任务,有的只是一些正常人的烦恼,她觉得这样很好。 灯火交相辉映,舞台上三十个舞女互相紧搂着,随着越来越快的鼓点如狂风般的花朵般旋转着,小号和萨克斯管的主旋律带来欢快的收尾,舞客和观众们一阵喝采。 “顺便嘛,没看中的就算了。”罗琼伸了个懒腰,目光毫不在意身边来来往往投来目光的异性,问道,“怎么,是不想谈,还是要求太高?” “算是都有吧,主要是一个人习惯了。” “哈,习惯多久了?” “挺久了。”白茜羽心说如果是按照虞小姐的人生来算的话,她都可以算是母胎单身了,不过这时代也正常,如果不是从事特殊工种的,女子大多还是保守的,像殷小芝那样接受过教育、懂什么叫自由恋爱的姑娘本就不多。 何况就算是殷小芝,她追求的也只是摆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自己决定婚姻罢了,谈多几个男朋友还属于不正经的行为。 一曲终了,这时乐队演奏起了《花好月圆》,这是现在百乐门最流行的曲子,灯光如万花筒般五彩斑斓地转动着,舞客们跳起了狐步舞,男女相拥在一块儿,在随缓而又骤急的音符中调笑着,四处都弥漫着一种布尔乔亚的气味。 “我猜猜,是不是受过伤,不相信男人了?”罗琼一撩头发,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茜羽,其实她隐约能感觉到白茜羽始终心里有事,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有什么烦恼?她觉得总归都绕不开情情爱爱那些事。 “你不觉得一个人更自由吗?”白茜羽耸了耸肩,望着舞厅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回答得很潇洒。 也许昔日曾是白俄将军的干瘪的老头在吧台前细细地品着酒,满脸胡须衣衫褴褛的洋人在酒保身边卑躬地讨一杯酒喝,操着日语的东洋军官得意洋洋地抢走了别人的舞女,这地方比上海任何一个地方都像上海。 之前殷小芝问过她类似的问题,执着地想知道为什么她不选择与傅少泽在一起,白茜羽当时也像现在一样回答得很潇洒。对嘛!无爱一身轻!男人只会影响我拔枪的速度!人活一辈子应该干点轰轰烈烈的大事,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句好像不太吉利……总之,好不容易穿越一回结果还是过上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生活未免也太无趣了。 可是她现在有些后悔了,这鬼地方真是磨人,不是枪林弹雨,而是钝刀子似的割着,转眼间,挺好的长辈死了,挺好的朋友各奔东西了,挺好的伙伴说不定也是在相互利用……这个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个什么人一直在家等着她,让她可以歇歇就好了。 就像她险死还生地爬出了特工总部,终于重见天日感动得想要落泪,可是晒过一会儿太阳之后,她发现似乎不需要和谁打电话报平安,也没有做了一桌子菜等待着她回去的家……于是她只能默默去国际饭店开了间最贵最好的套间,给自己开了个香槟又怕伤口感染,结果一口也没喝。 她记得有个挺有名的女作家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 见鬼,越想越伤感,白茜羽感觉自己鼻子都酸了,但罗琼丝毫没有察觉,取了杯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感兴趣地问道,“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白茜羽笑了笑,“喜欢不代表就要在一起,就像我喜欢一束花,也不必把它摘回家,不爱的爱情,就永远不会变坏。” “这句话说得有意思,我明天就要以这个主题写一篇文章!”罗琼得了灵感,高兴地搂着她道,“走吧走吧,我们跳舞去!” 白茜羽笑笑,陪着她跳完了一曲,出了些汗倒觉得心情好上不少。 不过回到卡座之后,罗琼拉着她还要喝酒,她就只是浅尝辄止,说自己酒量太差,罗琼便也不再劝,她早就发现白茜羽在生活上颇为自律,大概是家教很好的缘故。 没多久,舞池那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叫,原来拥挤在一起的人群有些混乱起来,有人瞧了一眼,喊了一声“是奇骏!”舞座上的一群人便都呼啦啦地跑了过去。 白茜羽坐着没动,但很快她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方奇骏不小心在舞池里撞到了人。 这种事放在舞厅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方奇骏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跳舞玩乐,可对方却是喝了不少酒,嘴巴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还要他道歉。 方奇骏见是个油头粉面的“拆白党”1,也回嘴骂了几句不长眼睛之类的,两人推推搡搡起来,火气也越来越大,惹得不少人围观。 这时方奇骏见朋友们都围了上来,更是觉得有人为她撑腰,不依不饶地抓着那个小青年扇耳光,直到几个看场子的红头阿三过来,他才松了手。 方奇骏家中厂子生意做得大,与洋人有贸易往来,自认为上海滩就没有什么摆不平的,况且教训个拆白党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那小青年嘴角都破了,捂着脸颊,看看四周围着方奇骏的人,指着他恨声叫道:“好,你给我等着!” “行啊,我等着。我叫方奇骏,有本事你就来弄死我。”方奇骏揉了揉发痛的手掌,看着对方狼狈地离开,心中很是快意。 舞座上,一起来玩的女孩子担忧地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一点小事,来来来,我们继续玩。”助威完毕的公子哥们也都没当回事,继续招呼着倒酒划拳。 第140章 不夜城(2) “有事,先走一步。” 第140章 不夜城(2) “有事,先走一步。” “来, 继续喝!” 一群年轻人的聚会总是很欢乐的,他们的台子消费高,还时而有舞女来敬酒助兴, 喝不动了就去跳舞,跳累了又回来喝, 反正口袋里装着大把的钞票任由挥霍。 这年头没有什么“我开车了”、“我吃头孢了”之类的借口, 白茜羽在这个气氛之下, 也不能免俗地被劝着喝了几杯酒, 稍有些微醺。 她想起来自己在傅公馆时也喝醉过一次,喝醉了一会儿找泳池一会儿要开车回家, 和整个屋子的人捉迷藏,所有人被她弄得焦头烂额, 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 现在的白茜羽并不想喝多, 她只想时刻保持清醒,沉醉那一个晚上也就够了。 就这样过了半小时左右,舞厅的经理忽然匆匆过来找到方奇骏,把他拉到一边说起了话。 旁人听不清说了什么, 就见方奇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忍不住说道, “难道还怕了他?” “今天晚上的花销都算我的,您就换个场子玩吧!就算是帮我个忙,人家也是有人罩着的,还是混道上的,咱们舞厅也得罪不起……”经理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也是面色发苦。 “谁罩着的?”方奇骏面色变幻不定,他方家虽说已经站在平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但黄浦江水深浪险,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游着游着撞上什么大鳄,只是若这时低了头,他以后还怎么出来混? 经理叹了口气,终于道,“是陈宗明。” 方奇骏还没反应过来,他身旁的朋友就倒吸了口凉气,道,“是那个陈老大?” “就是那个黑白两道通吃的陈老大?听说他后台很硬……” 方奇骏也暗自叫苦,别说他了,就连他爸见了陈宗明都得规规矩矩地敬一杯酒,哪里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但此时他也只能强撑着道,“就算是陈老大,也得给我们方家几分面子的。” 罗琼虽然不太熟悉这些“道上”的人物,但见众人神色凝重,也不由有些紧张,又想起来白茜羽能认识唐菀,便试探地问道,“你认识这个陈宗明吗?” “没听说过。”白茜羽见事情好像复杂起来了,就果断地拎起包告辞了,“有事,先走一步。” 以特工总部的身份,她现在谁都惹得起,无论是地头蛇还是过江龙,在她邪恶的帝国爪牙面前都得乖乖盘着,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是混道上的,万一不小心扯出岳老板怎么办?万一岳老板知道她如今的身份要给她赔礼道歉又怎么办? 白茜羽不想节外生枝,罗琼只以为她是害怕,连忙也站起身准备告辞,“我跟你一起。” “哎,今晚没尽兴,下次再聚啊!”还顺带给了方奇骏一个台阶。 被顶在杠头上的方奇骏心中也是略松一口气,“那就……” 还没说完,从门口涌进来一群穿着西服的保镖,声势逼人地簇拥着一个精干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还带着那个刚才被打破了嘴角的小青年,他目光一巡梭,便发现了方奇骏所在的舞座,指着他们大叫道,“就是他们!” 人声鼎沸的舞厅瞬间鸦雀无声,眼看着舞座被面色不善的壮汉团团包围,众人都面露惧色,他们只是群家境优越的公子小姐,哪里见识过这种江湖传闻中手眼通天的人物,又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白茜羽甚至看到罗琼手里不动声色地捏了个烟灰缸防身。 见一时半会儿走不掉,白茜羽也就不急着离开,坐回沙发上吃果盘了,心说难怪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来舞厅夜店之类的地方就会碰上麻烦——这惹事生非的频率也太高了! 方奇骏那边倒是还强撑着面不改色,独自越众上前,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话里话外就是要对方给个面子,他可以出钱给那位小兄弟去治治伤,他身边几个有背景的公子哥也过去亮身份,顺便帮腔打圆场。 白茜羽看了看场面,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在想得找个机会和顾时铭见一面,以前是不知道人在哪儿,现在她手握着影佐调查来的全部资料,上班路线家庭住址爱吃哪家馆子都清清楚楚,唯一麻烦的是她得甩开影佐的监视。 对于顾时铭如今是真的在为新政府效力,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白茜羽也吃不准,所以她觉得自己得先去摸个底,有条件的话,最好能交交心通个气什么的,大家也好一起调转枪口找机会干掉影佐。 她心里盘算了一阵,那边黑白通吃的陈老大好像还是没有借坡下驴的打算,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大帮子人从二楼走下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的男子,排场极大,煊赫一时,陈宗明见了便十分恭敬,方奇骏更是连连赔笑。 隔得有些远,白茜羽也不知道这群人在说什么,就看到方奇骏忽然脸色大变,一阵红一阵白的,声音也有些大了起来: “……是我不懂事,您说怎么样都可以,但不关那些女孩子的事情……” 陈宗明面色一沉,冷笑道,“让几个小妞留下来喝几杯,大惊小怪什么?四公子开恩,放你们一马,你们还不识相点快滚。” 说着,他发号施令道,“四公子发了话,让女的留下,陪他喝喝酒助助兴,其他人,再不滚,就别走了!” 他气势汹汹,舞座上里的人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动摇。大家平时喝酒跳舞无所谓,但还远不到豁出去将这种事硬扛下来的地步。 出来玩的两个女孩子都家境不俗,但是听到“四公子”这个名号,也有些慌了神,脸色苍白地往后退缩着,罗琼挺身而出说自己是记者,想要交涉理论一二,却没人搭理。 “惹上这个混世魔王,要死快了……”有个公子哥生怕再惹人不快,催促着同伴,“快走吧,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事。” 这些动静越来越大,终于打断了白茜羽的思绪,她没想到自己发了会儿呆,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不由挠了挠头,现在大佬找场子的方式就是……让他们的女伴给自己陪酒?这脑回路真是清奇啊! 她把橘子塞进嘴里,四下张望,忽然看到那个陈老大身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咀嚼的动作不由一顿。 这时陈宗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挥手,他手下的壮汉便要过来抓人,吓得两个女孩子尖叫起来,罗琼手里捏着的烟灰缸还没举起来,就被一把夺下,人也被拽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来。” 众人惊讶看去,就见白茜羽从沙发上站起身,轻轻丢下擦手的布巾,朝着陈宗明这边走了过来,“不就是喝杯酒吗?我来陪四公子喝。” …… 砰,砰,砰! 猛烈的枪声响彻夜幕,像是大年夜的爆竹般密集,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子之后,就渐渐沉寂了下去,只有零星一两声在夜色中响起,俄而火光一闪,有黑烟从某栋楼边冲上夜空。 身着制服的人员在一片狼藉的屋子内来回忙碌,有的打着手电翻找着一切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有的将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拖到外面,地上散落着纸钞,还有各种田契,借据,存折。 “救命啊——”卧室那里传来妇人发疯似的叫,“捉我的男人干什么?” 然后又是一阵嘈杂和乒乒乓乓的响动,没过多久就又安静下来,像是一出穿插的戏码终于过去,一切回归到夜幕安宁的主旋律。 油灯中火光如豆,不住地跳跃,谢南湘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举着查抄出来的信件,在光下细细观摩,刀疤脸正了正身上的武装带,大步走到他身后,“头儿,完事儿了。” “大头交给财务科,剩下点请兄弟们喝个酒。”谢南湘翻看着信纸,漫不经心地道,“人没死就好好审审,死了就算了。” 那盏油灯仍在燃烧着,刀疤脸应了“是”,随后想起什么来,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虞小姐那儿,像是出事了。” 谢南湘眸光一沉,没说话,他当然是知道白茜羽今天去见影佐的,所以特意派了人跟着以防万一,但有些时候怕什么来什么。 刀疤脸见他神色有异,立刻接道,“不是什么大事,虞小姐去了黑猫舞厅,好像和人起了冲突,对方人多势众,来头不小,双方没有动粗,但虞小姐也走不脱……” 谢南湘这才松了一口气,瞟了刀疤脸一眼,“这点小事,还要来通知我?” “当然是小事,但是虞小姐不是和朋友一块儿去玩嘛,要是亮了身份,以后这朋友还能不能做了?”刀疤脸陪着笑,“所以我寻思着,这不是您去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嘛……” “不去。”谢南湘波澜不惊地道,他靠在沙发上翘起腿,即将熄灭的油灯的微光将阴影投了下来,舞厅那种地方人多眼杂,要是潘碧莹知道他去给虞梦婉平事儿,他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咳,我就这么一说。”刀疤脸挠挠脸,四处看看,“活儿差不多干完了,那咱们这就收队了?” 谢南湘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从果盘里拿了个红通通的苹果,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小刀来,专心致志地削起皮来。 等行动队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后,谢南湘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咬了一口苹果,走出了一片狼藉的房屋,“肚子饿了,下馆子吃夜宵去,我请。” 队员们自然欢欣鼓舞,有人问到,“还是队长大方,咱们还吃陶乐春?” “吃腻了,西藏路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谢南湘随口说道,就在队员的前呼后拥之下上车了,两旁的民宅窗口这才有人怯怯地探出头来,隔壁处捂着小童嘴巴的妇人终于放开了手,小童立刻便哇哇大哭起来。 准备上另一辆车的刀疤脸将这个地名在心中咂摸了两下,不由啐了一口,“真能装。” ----------------------- 作者有话说:一般游戏都是4点刷新每日,那么4点前更新就算是当日的了( 第141章 花好月圆 “孔少,许久不见,还是这 第141章 花好月圆 “孔少,许久不见,还是这么…… 深秋的后半夜偶尔会飘起小雨, 三面垂挂着蓝丝绒窗帘的玻璃窗外,已经落满了无数晶莹的雨滴,在霓虹灯光下如宝石般五彩缤纷, 可这番美丽的景致,在此时的黑猫舞厅之中已经无人关心。 当白茜羽越众而出时, 举座皆惊。 罗琼想把她拽回来, 却被那些保镖们所拦, 低声道:“你干嘛?快回来!” “我来陪四公子喝一杯, 其他人就可以走了吧?”白茜羽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珍珠白香云纱的旗袍在灯光下变换着光泽, 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你疯了?”方奇骏也有些急了,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朝陈宗明赔笑道,“小姑娘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这位小姐很识趣,但是四公子说了——女的全留下,那就一个也不能少。”陈宗明嘿嘿冷笑, 上下打量着她, “你一个人的分量, 怕是不够啊。”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的。”白茜羽笑了笑,看了陈宗明一眼,明明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让陈宗明心中一寒,眉头皱起。 她拨开方奇骏的手,转而走向一旁早已等得有些不耐,坐在沙发里烤雪茄的年轻人, “孔少,我来陪你喝一杯,行么?” 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公子,自然是姓孔。 在孔家的重心基本都迁移到了香江与重庆的情况下,他留在上海自然是因为迷恋这花花世界,他不关心什么国际形势华北战局,反正他每天早餐要喝鱼翅汤,下午要吃专门空运来的高级点心,晚上要打回力球和跳舞,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等了半天,总算有识趣的了。”孔潜叼着雪茄转过眼来,随意地打量了白茜羽一眼,然后他忽然感到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孔潜若有所思道,“小姐,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这种事也不稀奇,他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哪能一个个都能记得住,哪怕是昨夜搂在怀中的佳人,有时天亮了他也很难认出对方的样子。 更别说不少女人会借着这一点,编个某年某月某个酒店的故事来接近他,孔潜对此心知肚明,但这有什么不好的呢?无论爱财还是图名,他向来是照单全收。 “孔少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白茜羽走上前去,一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俯下身,在他耳旁似笑非笑地道,“当年华懋饭店的时候,你还约我去家里品酒呢,怎么,这就不认识啦?” 她手撑在沙发上,简单束起的漆黑长发在灯光下从一侧垂落,姿态暧昧,在别人看来,显然是吐气如兰地与四公子在窃窃私语。 “华懋饭店……”孔潜摸索着下巴。 陈宗明见状,不由嗤笑了一声,他早就猜到这个小姑娘敢强出头肯定是有所依仗的,但那又如何呢?无非是露水情缘罢了,若是以为这样四公子就会卖她个面子的话,那也太天真了。 他是靠着搭上孔四公子才发迹的,对这位主喜怒无常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好色、残暴、目中无人、视人命如草芥……但无论他做出多么人神共愤之事,最后却依然可以逍遥法外。 就算是再绝色的美女,要是敢扰了他寻欢作乐的兴致,下场也一定会很恐怖。 “你这个朋友真是……”方奇骏忍不住顿足,低声对罗琼埋怨道,“她不会以为见过四公子一面,就能在这种时候说得上话了吧?这下完了……” “她一定有办法。”罗琼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联想到白茜羽与唐菀认识一事,心中也有了些底,只是这段缘由却不好告诉旁人。 “她能有什么办法。”方奇骏连连摇头,这个白小姐虽然很漂亮,但这个时候送上门去,对方说不定还要提出什么折辱人的条件,到时候结果反而更糟糕。 那边孔潜还在努力回想,他很确定自己肯定见过这个女人,那种强烈的熟悉感让他也很想找到答案,只是大脑如打结的线团一样,一会儿是灯红酒绿左拥右抱一会儿是某年某月打了某某公子一顿,一时也没能理出什么头绪。 对于这种故弄玄虚的开场白,孔四公子没有太多耐心,只是在开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又望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灵台仿佛有闪电劈过,他忽然想起来了……华懋饭店!随后就是玫瑰,走廊,死人,枪声,无数尘封的画面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闪回。 然后,孔潜就如同见了鬼一样,手中的雪茄不知丢到了哪去,整个人都要从沙发上蹦起来,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你、你你你你……” 可他没能蹦起来,因为白茜羽已经扯住了他的脖领子,一用劲就把他扯了回来,使他一屁股跌回了沙发里,见孔潜扑腾着四肢还想跑,张牙舞爪的很滑稽,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孔少,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活泼啊。” 她愉悦的笑声,在孔潜听来却犹如恶魔的低语,他不由惊恐地大叫起来,但发出的声音却因为太过紧张,而变得颤抖而飘忽,“来、来人,救命啊——” 很快他就闭嘴了,因为白茜羽一只手已经顺着他的脖子而下,轻轻地摸到了他的大动脉附近,“孔少,一场误会而已,这么大动干戈的,至于吗?” 咽喉处的威胁给孔潜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打了个寒战,立刻闭上了嘴,非常识时务地连声道,“不至于,是不至于。”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孔潜此时回想起来,在华懋饭店的走廊里,这个“虞小姐”要杀人前,跟她现在的神态、语气、表情一模一样! 他的保镖面面相觑,由于孔潜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不清孔潜的表情,只是隐约听到一些交谈,这场面看起来似乎只是很寻常地遇到了熟人,也不知该不该上前——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因为盘问试图接近孔潜的女子而被四公子责骂了。 “孔少真是善解人意啊,这样,我当做没见过你,你也当做没见过我,好不好?”白茜羽很客气地和这位“老熟人”商量着。 “对!对对对对对……”孔潜如蒙大赦,那模样就差赌咒发誓了,“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 他孔四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至少是怕死的,他现在只能相信白茜羽的说辞,因为如果她想杀死自己,那自己应该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当时华懋饭店发生的事可把他吓病了一个月,发烧都说胡话,就怕哪天那个可怕的女特工半夜来取他性命……结果现在噩梦成真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赶紧摆脱这个魔鬼。 “这就对了嘛。”白茜羽友善地伸手搀起他的胳膊……一时没搀动,只好暗自使劲,把有些腿软的孔潜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孔潜能识相那是最好不过,毕竟她刚和罗琼编辑成为朋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毁掉自己来之不易的普通人生活。 可是在外人看来,两人完全是一副亲密的姿态,一旁的那些公子哥包括方奇骏眼睛都瞪圆了,方才他们还都觉得这个小姑娘不会打扮不会喝酒,肯定不是他们圈子里的,现在事实证明了人家确实不是他们圈子的——连孔家公子这尊大佛都认识,当然看不上他们这些“臭鱼烂虾”了。 不过其中也有不少人都面露不屑之色,觉得一个妙龄女子能认识孔家公子,定然只有出卖色相这一条路子了,在他们面前装得倒是清高,结果一遇到孔潜就恨不得贴到人家身上去,实在令人鄙夷。 孔潜被她搀住的那条胳膊跟打上了石膏似的,僵硬得一动不动,他勉强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对陈宗明道,“没事,一场误会,让他们走吧。” “是。”陈宗明恭敬应道,随后深深地看了一旁的白茜羽一眼,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小姑娘竟然真的把无法无天的四公子给拿捏住了……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茜羽暗自掐了他一下,孔潜便如同被拧上了发条一样,艰难地发出声音:“……也没你事了,都散了吧。” 见事情尘埃落定,原本提着一口气的经理也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躲在后台的舞女都赶到台上去,乐队卖力地奏起欢快的乐曲,力争将刚才的插曲完全地覆盖过去。 …… 舞厅敞着的大门之外,夜色如晦,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路旁,刀疤脸靠在车旁抽烟,满脸横肉的样子吓得舞客们纷纷避让。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舞厅之中,《花好月圆》的曲调再次奏响,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谢南湘走进黑猫舞厅的时候,闹剧已经落下帷幕,只是眼前的一幕却令他有些意外。 舞座前,被无数人簇拥着的两人无比引人瞩目,一个是身着灰色西服、露出腕表璀璨的年轻男子,而身旁白色旗袍的少女紧紧依偎着他,简直是如胶似漆。 他走进舞厅的脚步一顿,随后停了下来了。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舞厅中,也适时地回响起了这样的歌声。 ----------------------- 作者有话说:这周还有更新!感谢在2021-07-05 03:05:43~2021-07-10 04:4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刘昊然、cherry、卓月朝 10瓶;我家有个狗蛋蛋 9瓶;哎呀小姐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 危险的她(1) “是不是……吃醋了? 第142章 危险的她(1) “是不是……吃醋了?…… 最后方奇骏什么也没说, 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神仙打架,遭殃的通常都是凡人,现在方奇骏意识到自己是个凡人, 便不再打算掺和进去了,而且这个神秘的白小姐看起来与孔少谈妥了,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 说不得孔少爷什么时候就又会翻脸,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罗琼落在最后, 警惕地看了孔潜一眼,然后对白茜羽小声埋怨道, “好啊你,刚刚问你……你还说不认识。” 就在刚才不久, 她还觉得白茜羽应该没有怎么接触过花花世界,只是个单纯的富家小姐, 可是转眼间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看得出来,那个传说中的孔家四公子,在她面前服服帖帖,连个眼神都不敢乱飘。 “确实是不认识。”白茜羽笑笑, “你先回去吧, 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罗琼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个四公子好色如命,劣迹斑斑,简直就是现实版的高衙内,这样的人物岂是轻易好对付的?但她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能拖累对方,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跟着大家离开。 送走了一帮子人,白茜羽看到孔潜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他身边的保镖上转, 不由轻声细语地道,“孔少,别让我难做。” 说着,她握住孔潜冰凉的手,摸向她的旗袍开衩处,孔潜吓得汗毛直立……以往遇到这个极其具有挑//逗意味的动作,孔潜当然就来者不拒上下其手了,可现在他摸到了什么?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小型手//枪的形状…… 孔潜像是摸了电门似的抽回手,可抽到一半就被白茜羽又挽上了,于是他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什么面子都顾不上了,低声哀求道,“你、你要什么都行,我就想活着……” 比起当年华懋饭店时,白茜羽又经过不少“历练”,血腥气渐浓,七十六号地牢里带出来的阴冷气息也还未消散,足以让孔家四少这个银样镴枪头吓破胆了——他平时敢把枪戳到巡捕的头上,也敢在达官贵人的宴席上掀桌子,但真碰上狠人还是露了怯。 白茜羽正准备说什么,忽然若有所觉,余光瞥到门口处的男人。 谢南湘没有走进来,只是在门口点了根烟,他身段颀长,一身黑色风衣衬得分外英发,点烟的姿态却又透着几分惫懒,他似乎没在看她这边,但白茜羽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为自己解围而来。 这个把她拉进坑里的罪魁祸首,也是总是出现在关键时刻给她“兜底”的家伙……白茜羽垂下眼,变幻的灯光在她的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 如果对象不是孔潜,而是惹上别的什么人的话,他的出现确实能帮自己解决不少麻烦,她也是这样一次次加深对他的信赖。 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家伙用这种手段对多少女人示过好?白茜羽不想变成密斯潘那样被一笑就勾走了魂的傻瓜,至少在是否全盘信任他这个问题上,她必须得保持绝对的理智。 更何况,在见到孔潜之后,她就已经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计划。 “孔少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白茜羽撩了撩鬓边的发丝,微微凑近他耳旁,声音染上几分危险,“我想去你家品品酒,不介意吧?” 孔潜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又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 …… 雨水洗刷过的夜晚,温度愈发低了下来,目送着白茜羽与孔潜一道上了车离开,舞厅外,靠在车边上抽烟的刀疤脸一时有些傻眼。 “这、这……” 他还在发愣,谢南湘从舞厅里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头儿,我刚看到虞小姐和别的男人走了。”刀疤脸期期艾艾地道。 “嗯。”谢南湘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空气安静了下来,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又出声,“你觉得是为什么?” 刀疤脸愣了一下,准确地联想到之前充满八卦气息的话题,试探地答道,“是不是……吃醋了?” 谢南湘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皱着好看的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世纪难题,过了好半天才说道,“会吗?” “会……吧。”刀疤脸也不确定,但他也乐于和长官讨论女人拉近距离,反正瞎猜不用负责任,“虞小姐见你和潘碧莹走得近,所以找了个男人,故意给你不痛快呗。” “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谢南湘扫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道,“你是觉得虞小姐跟你一样蠢,还是觉得你队长魅力无边,每个女人都得爱上我?” 这次刀疤脸傻了,合着说了这么半天原来老大不是跟自己咨询感情问题,但这个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可不是嘛!” “哈哈哈……”谢南湘忽然笑了,笑了好半天才停了下来,他将手撑在车身上,抬头看着圆溜溜的月亮,夜风吹起他的发丝,使他微微眯起眼。 刀疤脸不知道谢南湘在笑什么,但也跟着笑了一会儿,才凑趣道,“头儿,这个虞小姐和那个潘小姐,你更爱哪一个?” “你觉得呢?”谢南湘乜斜着眼。 刀疤脸是跟在谢南湘身边最久的,要他说,自家队长显然对虞小姐要真心一些,因为每次谢南湘都是毫不掩饰地和潘碧莹示好,但对虞梦婉的“好”都是迂回委婉甚至九转十八弯,得细品才能品出一些端倪来…… 不过,刀疤脸觉得自己还是不知道这个答案比较好。 “肯定两个都爱吧?”刀疤脸笑呵呵地说,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谢南湘低头又点了根烟,叼着烟,他俊美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朦胧,“爱一个人太苦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就是吃不了这种苦。” …… 铁门大敞,门灯高烧。当孔潜一下车,别墅里的随从便赶紧迎了上来,哈着身子,“少爷,您回来了。” 至于一旁跟着下车的白茜羽,随从只是略略瞄了一眼,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 “孔少好享受啊。” 白茜羽打量着这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它坐落在一片草木扶疏的花园中,秋后的明月洒下清光,石栏边沿上放了一排齐胸的桂花,一下车,一阵桂花的浓香便袭过来了。 “咳……”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在车上一直如鸵鸟般装死的孔潜终于抬头挺胸起来,说话也大声了,“我饿了,去准备两份夜宵,就烧个……红枣圆子汤。” 随从一听,立刻毕恭毕敬地说了声:“是,马上就去准备。” 孔潜领着她走进别墅中,将外套脱下来交给一旁的仆役,见四周没人了,才小心地对她道,“你要来我家,我也带你来了,你可保证不能伤我……” “当然。”白茜羽扫了一圈客厅,道,“走吧,带我去卧室。” 孔潜心中的弦立刻绷紧了,只能咬牙道,“……好。” 等上了二楼,走进孔潜的卧室之后,白茜羽便反锁了门,直截了当地道,“去睡觉吧。” “睡、睡睡睡……”孔潜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就要大难临头,在门边磨磨蹭蹭不肯动弹,开玩笑,这一睡下去可能就是常睡不起啊! 白茜羽拿出枪来指着他的脑袋,偏了偏头示意,一个字也懒得废话。 孔潜咽了咽口水,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枪口后是少女莹白如雪的手腕,以及神色冷淡的容颜,简直与方才在人前伪装出的娇柔之态判若两人,这种危险感令他心跳不自觉狂飙,仿佛有细细的电流在血液里乱窜。 他举起双手,正慢慢地往床边挪,就在这时,叩门声响起,随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少爷,红枣圆子汤煮好了,给您送上来了。” 孔潜的额头汗下,不由看向白茜羽,白茜羽不为所动,枪口依然稳稳地对着他,淡淡地说道,“跟他们说,你有正事要办。” 孔潜只得照办,“我……有正事要办,都别来打扰!” “是。”很快,门后应了一声。 “这样总可以了吧?”孔潜低声下气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白茜羽眉头微皱,忽然察觉到有一丝异样,那下人没有离去时的脚步声!就在此时门被“砰”地撞开,白茜羽站的位置不好,一时只是勉强躲避,然后她就感到一群人一拥而上,将她按倒在了地上。 “少爷,你没事吧!”那随从第一个冲到孔潜身边,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红枣汤,而是极其彪悍地拿了把□□。 “人抓到了!” “老实点,别动!” 一通混乱之后,白茜羽被人高马大的保镖们按住四肢,手里的枪自然也被缴了,又搜了一圈身,她没想到自己一向谨慎,但遇到这个草包大少爷还是有些小小的轻敌了。 也是,她上辈子都受过人质自救以及与绑架周旋的培训呢,孔家富可敌国,孔潜再混球也知道该如何爱惜性命,而且还比其他人更爱惜一些,不然就他这种拈花惹草的性子,大概早就被白俄美女给干掉了。 见恐怖的女魔头终于被制住,孔潜一松领带,终于长出一口气,狠狠地道,“把她给我绑了。” 立刻有人取来麻绳,白茜羽很配合地被捆住,还问道,“红枣圆子汤是你们约定的暗号?” “再废话把你嘴堵上!”随从大声道,“你是什么人派来的,老实交代!敢打我们孔家的主意,你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行了行了。”孔潜不耐地打断了随从的话,他走到白茜羽身边,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绳结,确认她无法挣脱了,才拍手笑道,“都滚出去,这回是真要办正事了。” 随从立刻会意,不再多言,“您小心,有事随时知会,门外一直留着人呢。”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孔潜关了灯,点了几支蜡烛,又饶有兴致地给自己倒了杯烈性洋酒,加了冰块,朝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白茜羽走了过来,嘴角扬起充满恶意的笑容。 “放心,本少爷一向怜香惜玉。” 烛光中,他从容地摇晃着酒杯,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10 04:49:44~2021-07-12 03:0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绀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盆猫猫草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危险的她(2) “求我的话,我会考虑 第143章 危险的她(2) “求我的话,我会考虑…… “没想到吧?” 孔潜得意地坐在沙发里, 翘着二郎腿,说道,“哼哼, 风水轮流转啊!敢威胁本少爷,知道什么下场吧?不过别怕, 本少爷不会杀你的。” “那你准备怎么做?”白茜羽平静地问道。 “我……”孔潜看着她的脸, 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很快地灌了一口酒,“我会给你准备一间很漂亮的屋子, 你可以一直住在里面,我会帮你当成公主……只要, 你听我的话。” 白茜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干嘛对我这么好?” 孔潜一时语噻,他自从开荤以来就没少说过情话,但这个时候他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故作轻浮地道, “当时我就说了, 你是本少中意的类型。”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白茜羽说。 孔潜哈哈大笑起来, 走过去,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拿着酒杯往她嘴里灌,她被呛了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瓷般的面孔染上一片绯红。 被灌进去的烈酒在胃里燃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让她大脑甚至有些眩晕。 “不管你是谁,现在都只是本少爷笼子里的小雀儿。”孔潜伸手缓缓抹去她下颌的酒液,笑得很猖狂,“我会剪掉你的羽毛,让你永远飞不起来。” 孔潜确实很得意,他终于把她捉住了!让她那双盈盈的眸子只能望向自己!这个纤细、漂亮、高贵,却总是给他带来危险和恐惧的美人儿……为什么现在才发觉呢?比起那种只会哭喊尖叫、或是曲意奉承的庸脂俗粉而言,实在是太新鲜、太对他胃口了。 只要她再乖一些,再听话一些,他一定会天天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而现在她自己撞进了他的手里,还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咳咳……看来,孔少真的很喜欢我。”白茜羽喘匀了气,微微仰起头,打量着这个长相其实很清秀的青年,“可惜。” “可惜什么?” 孔潜好奇地望着她。 下一秒,白茜羽已经将薄而锋利的刀片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以叫一下门外的人试试看。” 被割断的绳索软塌塌地掉落在地,孔潜的腿也不受控制地软软地接触了地面。 “来……”孔潜刚想开口,眼瞅着她随之而来的刀片略一加力,自己的脖子上已经冒出了几滴小血珠,心脏骤然紧缩,声音便发不出来了。 她笑着看向孔潜,“再试一试。” 孔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胆气尽去,还是没敢叫喊出声,只是嗫嚅着说,“别、别杀我。” 面前的女孩子轻轻笑了,语气却冰冷如霜,“求我的话,我会考虑一下的。” 孔潜感到血液都往脑子上涌,浑身发冷打颤,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却燃烧起来,片刻后,他做出了选择,垂下眼,服从地说,“……求求你,放过我。” “我说过的,我今晚不会害你,可惜你没有信……”白茜羽轻叹了一口气,神采黯淡下来,“不过也正常,我这样的人说的话,确实也不值得信任。” “我、我……”孔潜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他意识到面前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女孩子情绪有些不稳定,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好机会。 他保命的手段自然不止是暗语这么简单,只要能找到机会,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只要,这个女人像她说的那样,真的不想伤害他。 会吗? 但如果想杀他的话,刚才自己应该已经没命了! 而且他刚刚还想对她狎昵赏玩,占为己有…… 该死,孔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一开始就相信她,他一向作恶多端并且为此很自豪,就算有人当着他的面哭得肝肠寸断、甚至死得无辜悲惨,也不会影响到他寻欢作乐的心情……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不是个东西。 不,明明是这个女人一开始拿着枪胁迫自己,还闯进他的家里来!这是个可怕的杀手,要赶紧想办法弄出动静,联络门口的人!见鬼,可孔潜心底里好像还住着另一个小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能这么做”。 “算啦。”白茜羽等了他一会儿,不见他找时机“鱼死网破”,便有些可惜地耸耸肩,“是我不好,没说清楚,你想办法自保也是应该的。” 孔潜一怔,然后他就见白茜羽收回手,一眨眼的功夫,那枚刀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后知后觉地摸着脖子上被刀片划破的口子,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狂跳不止。 白茜羽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和衣服,又不知从哪变出了块手帕给他,很和善地说道:“我呢,只是想让孔少今晚帮我打个掩护,我好摆脱盯梢的人去办点事……” 孔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就这么简单?他有些哀怨,自己差点为了这点小事丢了命,实在不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眼前的始作俑者却完全生不出一点恨意。 “这点小事,你早跟我说嘛……”孔潜嘟囔着,看起来他完全没把这当成一回事,平常人要是掺和进这种破事里大概吓都吓死了,他却还满不当回事。 “孔少是答应了?”白茜羽问。 孔潜接过手帕,不仅没有大喊大叫,弄出什么动静,反而立刻完成了从人质到从犯的心理转变,“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一个晚上都和我待在一起,你哪里也没去……嗯,你是不是要去杀人?杀什么人?要不要我帮你杀?” “你不问我要杀什么人?”白茜羽好奇道。 “你要杀的人,自然该死。”孔潜满不在乎地说,然后他拿手帕捂着脖子,还主动把收缴她的枪还了回来,“喏。” 他对女人一向简单粗暴,有的女子很浪荡,有的女子很柔弱,有的女子很冷漠……而眼前这个女人很难说,这三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好像是滚动播出的,让他喜欢起来有些害怕,害怕的时候反而更喜欢。 看似浪荡,却没有烟花女子的那种轻浮,看似柔弱,却没有女子常见的卑微,看似冷漠,却并非饱经沧桑的麻木,生得这么漂亮,干的是刀口喋血的营生,还如此肆无忌惮、胆大包天,孔潜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比他活得更离谱的人。 更何况,他也是第一次对人“求饶”。 孔潜是有心找回场子,现在白茜羽对他无法一击毙命,反倒是他现在手握主动权,一声令下,想彻底除掉她,倒是不难,但问题是……他舍不得。 孔潜一直标榜自己怜香惜玉,其实他一点儿也不,辣手摧花他也是一把好手,但他不想杀这个美人儿,可不杀吧,再给对方一次翻盘的机会,他恐怕真的就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于是,事情只好变成这个样子。 白茜羽检查了一下,将枪收了起来,对他微微一笑道,“多谢孔少。” 如果换做是正常人,肯定是想方设法要摆脱她甚至弄死她的,但看起来孔潜这个神经病确实色迷心窍,每次看到这家伙,都让她觉得不利用一下好像很浪费的样子…… 其实她一开始准备让孔潜当她的第一个跳板,她会故意透露一些错误的信息,好迷惑之后调查过来的影佐祯昭,从而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但现在莫名其妙弄成这样子,她觉得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白茜羽给他倒了杯水,又拿了一粒白色的药片放在他面前,“没有毒,只会让你好好睡一觉。” 蹲过特工总部的大牢后,她就一直有点神经衰弱的症状,因此这段时间入睡都得吃半片安眠药,为了以防不时之需,她也会带一些在身上。 按她看过的谍战片来说,专业的特工应该是连睡梦中都要保持警惕的,不能说梦话,当然也不能睡得跟猪一样沉,但白茜羽不太相信这一套,她没睡好的话脑子都不转了,还怎么跟人斗心眼? 孔潜略一犹豫,白茜羽以为他要推脱,结果他一把拿起药片塞进嘴里,又猛地喝了一大口水,一闭眼,咕嘟咕嘟咽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孔潜喝完一抹嘴,似乎还怕她不回来似的,也不知在发什么神经。 “天亮之前。”白茜羽看了一眼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如此答道。 …… 上海的夜晚五彩缤纷,有人流连于它的温柔,有人沉溺于它的放纵,舞厅中的男女们捉对跳着吊儿郎当的舞,入口的大门旁,叫卖玫瑰花的老妇人逢人便迎上去,最后都被一连串的“勿要”推了回来。 一群醉醺醺的水兵吵嚷着往舞厅里闯,老妇人一时不小心,挎在手臂上的花篮被撞翻在地,她连忙弯腰去拾落下的玫瑰花,然而拾着拾着,那些花却已被水兵们的军靴踩得不成样子,她只能揣着剩下的唯一一支完好的玫瑰,佝偻着背眺望着玻璃门内的世界。 对这段小插曲毫不理睬的水兵们,已经高声谈笑着进去跳舞了,只有玫瑰零落成泥,斑斑点点散了一地。 “阿婆,花我要了。夜里冷,赶快回家去吧。”旁边有个青年似乎不落忍,掏出了几块钱角子给老妇人,却已经远高出那些玫瑰花的价值。 老妇人愣了愣,随后感激地不停鞠躬连声称谢,青年连连摆手,温声道:“不要这样,快收起来,这里人多眼杂,别被人瞧见。” 对于很多心怀不轨的歹人而言,抢劫一个刚获得财富的老妪是件很划算的事情。 最后,老妇人将唯一完好的那支玫瑰硬是塞给了他,又送上一箩筐类似“长命百岁”之类的祝福,这才点头哈腰地走了。 “先生,车子开过来了。” 穿着中山装的男子小步跑到青年身旁,青年望着那老妇人离去的背影,自嘲地摇了摇头,“走吧。” 若是以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顾时铭大概会义愤填膺地找那些水兵理论,但时过境迁,如今的他对许多事情也已经渐渐麻木了。 作为效力于新政府的官员,他早已非当年光靠笔杆子度日的穷学生,居移气养移体,他也变得愈发沉稳,愈发平静,愈发现实。 回家的路上,穿着中山装的司机兼秘书说起明日的工作安排,顾时铭有些累了,他忙碌了一整天,晚上又去了几个应酬场,虽然没有人敢逼迫他喝酒,却也身心俱疲,靠在后座上有些迷糊了起来。 等秘书说完,顾时铭才猛地醒过来,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道,“明天早上先去秘书长的办公室。” “梁院长那边相求的事情……” “不能松口。”顾时铭断然道,随即他放缓了口气,“就说事情太大,我不好做主。”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小声道,“最近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咱们办公厅里有‘鬼’,有好几次情报外流到延安。” “是该好好查查了。”顾时铭沉声说道。 “七十六号那边,说想申请直接来我们办公厅调查,但秘书长没有同意。” “要是放这些人进来,没罪的也成了有罪,到时候大家都不要办公了,一起吃牢饭吧。”顾时铭淡淡地道。 “可不是,那帮杀才见人就咬,见谁都恨不得剜下一块肉。”秘书心有戚戚地道。 顾时铭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回到位于安和寺路上的家中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安和寺路上的这片高级住宅区,没有霞飞路那么闹腾,算得上是闹中取静,住宅大都散落在宽阔的林荫路两旁,红砖白墙,庭院宽广,顾时铭的旁边便住着宣传部的林部长,对面住的则是个大实业家,以及某外国富豪。 一开始住进这样的房子里,顾时铭内心并不舒坦,他挤过仅供一人转身的灶披间,也见识过四通八达的豪奢人家,自觉对这些享受其实并不怎么看中,但是在这房子住了小半年渐渐习惯了之后,每每忙碌一天后疲惫回家,也觉出了几分好处。 回家之后,顾时铭也没有立刻就寝,而是去了书房,宅邸中的下人问他是不是公务繁忙,要不要煮个夜宵端上来,他笑着回绝,只道自己要看会儿书,让下人早些去睡。 书,便放在他的公文包里。 顾时铭推门而入,并没有急着开灯,月色泠泠,透过了玻璃窗照射进书房中,反射着微弱的银光,门边角落里的香炉里香早已烧尽,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他刚把残余的香棍拔掉,便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响动。 轻得像是夜里的凉风。 咔哒。 顾时铭蓦地回过头,看到一个从未期待过再次相见的人,她扶着窗框利索地跳下来,带起的风掀起了白纱窗帘。 -----------------------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在外面旅游ing,欠的更新以后补感谢在2021-07-12 03:03:32~2021-07-19 03:1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猪精女孩 20瓶;踏雪 6瓶;嬌吻.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4章 危险的她(3) “你动手吧。” 第144章 危险的她(3) “你动手吧。” 白茜羽选择在今时今夜来到此地寻小顾, 其实也是兴之所至。 自从上海沦陷那天起她就一直没有顾时铭的消息,想过他是不是去了某些偏僻山沟,想过他会不会热血上头跑去弃笔从戎, 如今知道了他仍在上海,也得了他的确切住址, 她当然想要去见一见。 想做的事, 她通常一晚上都不想等。 对付影佐这种老谋深算的老阴比, 没有计划, 敌人也就预判不了你的计划。今天下午她刚突然地接到关于顾时铭的任务,谁都不会想到她当天夜里就会选择去夜探顾宅, 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就像之前她一大早看到傅少泽在广慈医院的消息,吃了碗馄饨一抹嘴就潜进去了, 轰轰烈烈一通炸,然后当天晚上她就被捕了——确实也够快的。 虽然事出意外, 但白茜羽还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她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当是有钱就应该多买几栋房子, 好在办完事以后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也不至于没地方去还回到租的小公寓里。 现在再开始买房子也来不及了, 所以这次她更为谨慎,比如给孔潜吃了安眠药,为了防止他催吐还等他药效发作后再离开,比如摸到顾家后先一步落位,东南西北考虑好几条退路,做了几个预案,就算对方像孔潜一样扮猪吃虎忽然搞点小意外, 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当她准备万全的时候,情况似乎又变得简单了起来。 首先,负责盯梢她的人似乎被她留宿孔潜家的事情所吸引,并没有察觉到她从后门离开;其次,顾宅的守备并不森严,也没有处于重重监视之下,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溜了进去。 最后,当她终于见到顾时铭时,他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态度很快就友好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会来。”顾时铭怔忡了一会儿,好像才回过了神,自然地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脱下了外套,像是招待一个普通客人,“请坐。” “说说吧,为什么要躲着我?”白茜羽吸了吸鼻子,刚在这书房外头的小阳台上等了一会儿,就冻得她鼻涕直流。 当时顾时铭离开,她还以为只会是一段小别,没想到自此之后音讯就石沉大海,她不怪被强行带去海外的傅少泽,也怪不了肩负任务身不由己的谢南湘,但对于顾时铭的失踪却很难不耿耿于怀。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顾时铭是她可以全力托付的伙伴,大事小事她都愿意和他商量,但顾时铭却那样果断而决绝地走了,没有留下去信的地址,也没有任何的交代,始终让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没有刻意躲着你,只是你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若要再与你联系也是不便。”顾时铭垂下眼,敛下几分情绪,转而用温润的嗓音说道,“故人相见,本应该沏一壶好茶彻夜相叙,倒是我怠慢了。” “什么怠慢不怠慢的。”白茜羽坐到他的书桌上,随手拿着本书翻动着,“少跟我来这一套啊。” “呵……”顾时铭忍不住摇头,像是和以前一样,每当他拿白茜羽没办法的时候,便会这样垂下眼摇头轻笑,只是这笑意转瞬即逝,他目光望向半敞着的窗户,“你现在过得如何?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 白茜羽笑道,“你猜呢?” 顾时铭一怔,在黯淡的月光下,他望着面前的女孩,她比起当年初见清瘦了些,身上气势却愈盛,原本只让人觉得是娇宠惯了的大小姐,如今这种骄娇之感渐淡,只是自信恣肆不改,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到了此时,却也只是付之一笑,“是我多问了,以你的本事,就算到处通缉,又哪里会委屈自己过得不好?你神通广大,真想要找我,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你倒是很了解我。”白茜羽托着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时铭温言道,“自然是了解的,我听说爱多亚路那房子之前被抄了,就知道你肯定心疼得不得了,本想利用职务之便查查消息是哪里走漏的,但线索到了军情处便断了,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军情处么?”白茜羽心中一沉,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谢了,这个消息很有用。” 说来也奇怪,与顾时铭聊上几句,就又好像回到了那段风和日丽的时光,喝着下午茶,听他聊自己不懂的诗歌,或是他听自己讲生意经和管理学,此时又听闻他也为自己打听过消息,本就所剩不多的怨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昏暗中,顾时铭的声音如月色般温润而沉静,“能帮上你就好,介意我点一盏油灯吗?下人如果发现书房里没有灯光,恐怕会来敲门询问。” “如今住上了通电的大房子,怎么还用这么寒酸的灯?”白茜羽打趣道。 “清贫的苦日子习惯了,烛光反而让人能静心。”顾时铭点好了煤油灯,灯芯被熏得黑乎乎的玻璃罩子一盖,随着夜风时而沉寂时而明亮,让人觉得时光也静谧了些,他的面容也被暖色的光照亮,而显得有些柔和。 白茜羽看着灯发了会儿呆,随后想起了今日的来意,问道,“如今在新政府身居高位,感觉如何?” “如履薄冰。”顾时铭叹了口气,在沙发前坐下,“谁坐上这个位置,都免不了四面受气,当夹心饼干,可形势至此,眼看民不聊生,总想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实事。” “当初你不辞而别,就是为了去当新政府的官儿?我还以为你看不上这群家伙。”白茜羽心中略略松了口气,她对顾时铭还是挺了解的,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 若有似无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浮动,烛光明灭不定,顾时铭垂眸片刻,道,“他们如今虽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也有可取之处,至少……能救一时。” “或许是火中取栗,冒险出力,却最终是受人利用,一无所得。”白茜羽轻声道。 “你一直洞若观火,看天下局势如掌上观文,我一直都很好奇,你这些判断是从何而来。”顾时铭说着,却没有真的要提问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打算。” 白茜羽一时沉默,她一直都觉得顾时铭是个很矛盾的人,如今的他也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壮志难酬的愤懑,可她却觉得眼前人身上的气质更加矛盾与凝重,温柔的外表之下暗藏着偏执与执拗,看似好商好量,但心中极有主意,一旦有所决断便难以回转。 她心中不禁有些动摇,本来她今天是准备和顾时铭商量一下对付影佐的对策,顺便提醒他这几日就离开上海去躲避杀身之祸,但如今再提起却不太合适了。 她已经看过影佐给的资料,顾时铭这个官儿当得还算挺干净的,至少确实是做了些有利民生的实事,退一步说,就算他已经变节,她也不准备一定得弄个你死我活的,都是血脉手足华夏子民,只要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总有机会再掰回来嘛。 白茜羽心思转了转,若无其事地道,“你这宅子,也该加强点防备了,随随便便都能摸进来。” 她相信以顾时铭的脑子,话就不必说得太透了。 顾时铭脸色一变,似乎立刻就想起身,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个动作。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为了缓和有些凝结的气氛,“光说了这么久,我去泡一壶茶,再拿点夜宵,咱们也许久没有彻夜长谈了。” 白茜羽今天已经吃过夜宵的亏了,对此有些敬谢不敏,连忙摆手婉拒,但顾时铭此时倒笑着坚持一定不能怠慢,而且他家里只留了一个仆役,此时也是睡下了。 白茜羽只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她半夜来人家里做客,硬是不让人家出屋子也有些奇怪。而且她了解顾时铭,他是个有傲骨的传统知识分子,干不出孔潜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 “我去去就回。”顾时铭朝她笑笑,拿起公文包,就要开门出去。 “等等。”白茜羽忽然道。 顾时铭一愣,回过头来,“怎么了?” 白茜羽从书桌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踱到门口,抱着胳膊,却恰好堵住他的去路,“你的包里有什么宝贝?” 顾时铭有些茫然,“什么?” “一开始,你欲盖弥彰地将包放在桌上,动作看似随意,但之后你的行动从来没有离开这个包的一米之外,而且你还往那儿瞟过不止一眼。”白茜羽轻轻叹了口气,“顾同学,做事是沉稳了不少,做戏这方面还是有待进步啊——” 她话还没说完,顾时铭一个箭步往后窜去,白茜羽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到顾时铭一把掀起那煤油灯的罩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就开始烧。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也实在太紧张,撞到了桌子一个踉跄,差点掀翻了煤油灯把屋子点了,烧文件的时候手也因为太用力而抖个不停。 “你……这……”白茜羽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份接着一份地烧,烧得满地黑灰,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吹得整个屋子飘着烧得碳化的纸粉和碎屑。 她忽然有些错愕,有些想笑。 “烧完了?” 过了良久,顾时铭看着最后一张纸片化为黑灰,终于长舒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如释重负地说道,“你动手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开始补进度! 最近台风,大家注意安全嗷。感谢在2021-07-19 03:13:36~2021-07-26 03:5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嬌吻.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9098983、鹿啦啦 10瓶;我家有个狗蛋蛋 5瓶;会飞的土拨鼠、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5章 危险的她(4) “我过得不太好,也没 第145章 危险的她(4) “我过得不太好,也没…… “你动手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白茜羽愣了一会儿,已经想通了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但即便如此她胸中还是像是被堵了块大石头,孔潜的行为不足为奇, 可顾时铭是她的“自己人”,对她可以说得上是知根知底, 她也一直以为顾时铭是值得托付和信任的伙伴, 没想到对方竟然把她当成不速之客, 千方百计地在和她斗心眼。 见对方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白茜羽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笑道, “你把最重要的通匪文件都销毁了,杀你还有什么用?” 顾时铭此时反而一点儿也没有方才的急躁, 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物,不急不躁, 坦然道,“方才多谢了,你还是将我杀了吧,否则不好交代。” 他指的自然是白茜羽没有拦他烧东西, 要是来不及处理掉这些关键的来往书信, 他恐怕是要铸成大错了。 见顾时铭此时一脸平静, 很有几分要淡然赴死的气势,白茜羽都气笑了,正准备一指头戳到他脑门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纤细的女声响起。 “时铭,这么晚怎么啦?” 屋内的两人都是一愣,还是顾时铭反应更快一些, “别……” 他才说了一个字,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那是个短发的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不是令人一眼惊艳的外貌,但看着很有静气,此时她睡衣外披着件绒线开衫,一脸茫然懵懂的样子,大概是睡着了被刚才两人弄出的响动惊醒,这才过来察看。 顾时铭连忙站起身,挡在白茜羽身前,对那年轻姑娘柔声道,“没什么,我和朋友聊会儿天,一时聊得有些兴起,你先睡吧。” 那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察觉到书房里头明显不太对劲的情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已经直觉地感到了害怕,小声地呼唤道,“时铭……” 白茜羽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侧头看着顾时铭清俊的眉眼,“这位是……” 油灯早已熄灭,徒留一室昏暗,顾时铭犹豫片刻,低声道,“这是我夫人。”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白茜羽一眼,目光中带着万千恳求,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她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事,咱们谈咱们的。” 白茜羽眸光微动,她靠在沙发椅背上,月光照在她的发丝衣角与旗袍上的每一道褶皱,泛着一种流水般的光泽,“好,咱们谈咱们的。” 顾时铭如蒙大赦,忙不迭对那女子说道,“你快回房去睡吧,我还要与朋友谈一会儿事,若是还有什么响动吵到你,你也不要过来看了。” “我、我明白……”年轻女子有些慌了,她看了眼白茜羽,隐约察觉到什么,眼中泪光闪动地望着顾时铭,迟迟不愿挪动脚步。 “听话。”顾时铭加重了语气。 眼前似乎即将要上演着生离死别的场景,白茜羽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道,“既然不想睡,就一块儿来聊聊?” 女子浑身一颤,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准备踏前一步,“好……” “我说了,让你回房去睡!”顾时铭忽然发了脾气,他是个极少失态的人,至少白茜羽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话,“还要我说多少遍!” 姑娘眼泪都掉了下来,却不敢再多停留,快速地抹了抹脸,声音哽咽地说,“知道了,我走,我现在就去睡了。”说完便扭头离开,生怕再看一眼给顾时铭带来麻烦。 等女子离开,顾时铭立刻低下声音,恳切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看清你的样子,你放过她吧。” 白茜羽真是想笑,奇了怪了,今天她走到哪儿,哪儿都跟她求饶,她坐到沙发里,有些疲倦地靠在靠垫上,“怎么这么快找了个老婆?” “之前上司也总想给我安排婚事,推了一波还有一波,我迟迟不婚配,也难免遭人怀疑猜忌……”顾时铭一咬牙,“她对我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你不要对她下手,我听凭你处置。” 白茜羽望着他,笑了笑,“你凭什么和我讲条件?” 她大概也猜到了,从二人的反应上来看,顾时铭这位夫人应该是他身后组织分配给他的“夫妻档”,因为有些行为横竖瞒不过枕边人,因此索性派个人平时为他打掩护,谍战片里经常这样拍。 如果真的是个什么都不知情的小姑娘,看到半夜深更丈夫的房间里有别的女子,不跳起来就怪了……这下那姑娘回房也该开始找火盆烧东西了。 闻言,顾时铭心中一寒,想起了她往日的厉害,与神鬼莫测的手段,但随即他心中泛起几分酸涩,“是,我没有这个资格,只是,我实在不想牵连无辜之人,她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那我呢?”白茜羽指着自己。 顾时铭垂下眼,沉默片刻,才苦笑着道,“一周前,你的通缉令撤下,我这才知道你出了事,多方打听之下得知其中原委……我也知道,你今夜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多半是要我的性命,所以我故作不知,与你闲谈,为的就是争取烧掉那些文件的机会……呵,你没有阻我烧东西,我也不会让你难做的。” “我不是。”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从一开始就不是。” “什么?”顾时铭有些迷糊了,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你不像是那位来千里寻夫的虞小姐,如今才知其中隐情……对我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有什么必要隐瞒了吧?” 白茜羽没想到自己那个“雾岛怜子”的故事不仅骗过了影佐,还顺带骗到了消息灵通的顾时铭,她觉得自己真委屈,可有一肚子的委屈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嘟囔一句,“我他妈就不该来。” 她自然不是虞梦婉,虞梦婉不会洋文,不会使枪,不会有这么多无法解释的秘密,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会有顾时铭一样的想法……可她并没有背景,没有目的,更没有不可告人的任务,要是没有被卷进这些破事,她也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孩子。 可她能怎么办?指天画地跳起来说自己真的是个好人?拜托,这种话连孔潜都不信。 顾时铭没听清她说什么,自顾自道:“你我二人相识一场,我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特工总部掌握生杀大权予取予夺,看似前途无量,但这把刀迟早会落到自己人头上,我知道你一定听不进去这些劝,我确实是发自真心……” 这次白茜羽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他,顾时铭好像想抓紧最后的机会,能托付一点是一点似的,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自觉此生问心无愧,便不再多言,正了正衣冠,闭目待死。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那了结的一发子弹。 房中静悄悄的,好像远离尘嚣之外。 许久后,他听到白茜羽轻轻的声音响起。 “我过得不太好,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 顾时铭一怔,睁开了眼睛,秋月清辉从窗台洒入,白茜羽从沙发上起身,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银白色月光。 “沦陷之后,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想找人只能靠登报,结果一个消息也没等来,亏了好一笔登报费。” “我确实是来提醒你,你该多注意点安全了,比起我,你才是该有多远走多远的那个人。”白茜羽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顾时铭心头一震,有些茫然,又随即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皱,“如果不取我性命,你回去该怎么交代?” “说实话,还没想好。”白茜羽挠了挠头,说,“等我明天想一想,就有法子了,你不用担心我,越聪明的人我对付起来就越简单。” “我不明白……”女孩的话说得轻松而平淡,但顾时铭却觉得心脏隐隐被什么揪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 “有人要对付我朋友,我当然先跟你通个气啊,商量商量什么的。”白茜羽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道,“只是今天好像有些倒霉……看来以后出门得看看黄历了。” 顾时铭望着她,任他满腹经纶,锦绣文章,可此时却喉头哽塞,只能声音微涩地道,“对不起、我……” 白茜羽很想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但她怎么能怪顾时铭呢?她用这套瞎话骗到了影佐,那自然也会骗到顾时铭,深更半夜七十六号的女特工深夜上门,肯定不会觉得是老朋友老串门来了,而且身上还有重要的机密,那是怎么小心提防都不为过。 要怪就怪自己傻,人家一个老百姓是在提心吊胆地和她这个刺客在“周旋”“斗智斗勇”,她这个专业人士倒是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怪客气的,人家话里话外装成变节投敌,想让她放松警惕,她还想说肯定有苦衷,大家都不容易。 现在话都说开了,没事了,老朋友到底还是老朋友,简简单单几句话,他就知道自己确实没有恶意了,现在白茜羽终于可以和他好好谈谈了,可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坦白心迹没必要,埋怨诉苦也不合适,商量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影佐她还是一个人对付吧,还能说什么呢?再多耽搁一会儿,隔壁的姑娘说不定还要寻短见,于是白茜羽只能摸摸鼻子,说道:“没事儿,安慰安慰你夫人,别吓着了,过几天找个出差外调之类的借口躲远点,别回来了。” 她以前听人说,曾经好像永远有话说不完的好朋友,也总有一天,会走到了无话可说的那一天,现在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心里空落落的,真不好受。 没等顾时铭回答,白茜羽摆了摆手,从窗台上利落地翻身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泛着湿雾的夜色中。 秋月升到中天,更深露重,为房中镀了一层白霜,顾时铭望着窗外有些出神,书房的门忽然被打开,短发的女孩子一阵风似的扑进来,脸上满是泪痕,焦急地问道,“时铭,你有没有事?” 顾时铭这才回过了神,摇了摇头,“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便离开上海。” “身份暴露了吗?其他潜伏人员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通知他们转移?”女孩子擦了擦泪,目光毅然。 “不,等安顿好了,你再用电台联络,在此之前不要再发报,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她是什么人?”女子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大敞着的窗台,低声地道,“我们还能再见到她吗?” 夜风吹起零落的纸屑,如干枯的蝴蝶,那些最后挣扎着的余烬终于熄灭。 顾时铭垂下眼,月光洒落一地怅惘,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 作者有话说:有些地方不方便展开说,但应该能看懂叭。 感谢在2021-07-26 03:57:44~2021-07-28 00:5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ik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繁七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清晨玫瑰 非常好,也非常烦人的从犯 第146章 清晨玫瑰 非常好,也非常烦人的从犯。 回到孔潜的宅邸时, 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别墅里静悄悄的,灯也都黑着,看情形一切正常, 当白茜羽打开孔潜那间卧室的门时,床上的孔潜果然睡得跟死猪一样, 被子胡乱卷在身上, 四仰八叉的, 毫无人前的风度可言。 白茜羽紧绷着的心终于一松, 她赶着天亮前回来,就是为了一会儿当着不少人的面从这间卧室里走出去。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 随手拆开束着头发的发圈,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闭目准备小憩一会儿。 现在天才蒙蒙亮,她还能稍微歇上一会儿, 只是即便身体已经无比疲惫,但闭上眼后,她的脑海依然会冒出许多的杂念。 她知道顾时铭一定会把她的话听进去,现在的他足够成熟足够聪明, 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离开上海, 努力保全自身。 然而影佐祯昭,也一定不会就这样让他离开,多半会安排人手半路截杀,而自己接下任务没几天,任务目标就试图逃离的事情一旦发生,她也很难逃干系。 可白茜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影佐笑眯眯把刀递给她, 她就只能让刀下的人快跑,她有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笨了,总是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总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总是一身狼狈,到头来都是空。 顾时铭都结婚了,白茜羽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或许有几分嫉妒,就算那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但至少有个人可以患难与共。 胡思乱想着,大概是真的太累了,白茜羽觉得思绪逐渐有些迷糊起来,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一个刺耳的响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差点一不小心从沙发上跌下来。 等她脑子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那巨大的刺耳响声来源于床边的闹钟,孔潜正揉着眼睛醒过来,一边按掉那噪音来源,一边眯缝着眼睛,如刚钻出地的鼹鼠似的四处打量,直到看到沙发上的白茜羽时,才猛地掀开被子翻身而起。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孔潜高兴地大叫,“你说天亮前回来,我就定了五点半的闹钟!” 白茜羽捂着头,觉得脑袋嗡嗡的。 …… 孔潜是个非常好,也非常烦人的从犯。 他绝口不提白茜羽晚上去了哪,去见了什么人,也不做出任何会引起她误会的事,但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她陪自己吃一顿早饭。 白茜羽答应了,她本来就是要他做不在场证明,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孔潜就又蹬鼻子上脸,说那他要先洗个澡,因为他每天都要洗澡,不然就浑身像是被虫子咬。 白茜羽也答应了,反正他的卧室是带盥洗室的套间,不怕他横生枝节,只是提醒他把要换洗的衣服带进去,以免待会儿他得裹着浴巾闪亮登场——她可不想把这种画面记录在自己的大脑中。 十五分钟后,洗完澡的孔潜便如脱胎换骨一般,衬衫西裤笔挺,浑身香喷喷的,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还问她要不要也进去洗浴一番,热水冲淋一番绝对会精神百倍。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地调笑几句,说话前没怎么过脑子,白茜羽瞥了他一眼,他便立刻便觉得脖子上隐隐作痛起来,只好讪笑着不再说话。 白茜羽却施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孔潜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古龙水的品味还不错。”她丢下这句话,就径直绕过他,去了浴室。 关上门,她就拧开了花洒。 白茜羽没打算在这地方洗澡,孔潜这家伙可以利用,却不能信任,但俗话说得好,细节决定成败,留宿一晚颠鸾倒凤,怎么也该有点事后清晨的样子。 于是她用手沾了水,洗了把脸,顺便弄湿了发梢,又将沐浴香波抹了些手上,让香味浸润了一会儿才洗掉,顺便还披了件挂在门背后的白色浴袍,确保每个看到的人都能对一晚遐想连篇。 哗啦啦的水声中,浴室中的水蒸气弥漫着,白茜羽伸手抹了抹被雾气覆盖的镜子,想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可镜中却人影朦胧,怎么也看不清。 “出浴”之后,她便履行承诺,与孔潜一道下楼吃早餐。 到了白天,白茜羽才发现这栋别墅有多豪华,餐厅像是个小型宴会厅似的,巨型的华丽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洁白桌布上,金、银、白瓷器皿闪闪发亮,餐桌边上站了一排的佣人正在待命,都训练有素,对她的出现目不斜视。 等他们入座,餐桌上立刻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就是看不太出来和早餐有什么关系,白茜羽一夜没睡,很是疲乏,其实提不起什么胃口,只是她知道自己急需补充能量,所以坐下就开始一顿暴风进食。 孔潜在饭桌上很多话,但大部分都是废话和没话找话,大多围绕着白茜羽展开,一会儿打听她的喜好,一会儿拐弯抹角地问她住址,白茜羽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不觉得受挫,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没皮没脸地故态复萌。 这是个真正的浑人,天大的事也敢肆意妄为,他还很狂妄,直到现在还敢觊觎她——也正是如此,他才会成为她最好的从犯。利用起这样的人,她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之前孔潜摆了她一道,她还觉得这会不会是个“面带猪相心中嘹亮”的主儿,贪花好色只是一种保护色,但现在她确定是自己想多了。 白茜羽也不管孔潜在那说些什么,拿着刀叉切着培根和鸡蛋,用优雅而高频率的动作送入口中,然后咕嘟咕嘟地喝牛奶,再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个金黄金黄的橙子剥起来,她有经验,熬夜的第二天就必须得吃点高蛋白和维生素。 对面的孔潜看着看着也有些看呆了,他请过吃饭的女人不计其数,哪怕是再没见过山珍海味的,在他面前也都是浅尝辄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吃得这么……认真? 她似乎也没觉得东西有多好吃,而是只是单纯地想要赶快吃饱,像个仓鼠似的把自己腮帮子塞得一鼓一鼓的,光顾着自行其是,就根本没有在意过他这个孔四公子的存在,要是再给她拿份晨报可能就更开心了。 等这顿早饭吃得差不多了,忽然有佣人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单膝下跪送到她左手边,紧接着又有一个佣人举着垫着黑丝绒的托盘,单膝下跪送到她的右手边,托盘上是个红色皮质首饰盒。 白茜羽放下擦拭嘴角的餐巾,瞥了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孔潜一直小心地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没有生气,立刻表功,“我特意交代人去准备的!玫瑰是清晨刚摘的,戒指是鸽血红的宝石,你还喜欢什么,我再让人去办!” 他之前担心自己送的礼太“俗”,玫瑰花和珠宝,太像是那种送露水情缘女伴的标准礼物,但问题是送别的他也不会啊,以他的黄鱼脑子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动这个漂亮的女杀手。 “不用了。”白茜羽起身,将那精美的首饰盒随手打开,拿出戒指戴上,然后再抱起那捧大概有九十九朵的玫瑰,转身就往外走去。 她早餐前已经用孔潜家的电话打给了特工总部,让她忠心耿耿的副队长徐彪开车过来接她,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快到了。 孔潜连忙追过去,疾步跟在她身后,“你、你就这么走了啊?再多留一会儿嘛……或者,给我留个电话号码也可以……” 他在身后像个苍蝇似的绕得人心烦,白茜羽蓦地停住了脚步,扫了孔潜一眼,孔潜立刻噤若寒蝉地停下脚步,眼珠子转了转,又小声道,“……万一,万一有人来问我,我吃不准该怎么说……” 白茜羽一想也是,做戏就要做全套,便让他拿来笔,写了一串号码给他,还告诉他要找她就去七十六号等她下班,孔潜捧着那记着号码的小纸条如获至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见他,白茜羽不由挑了挑眉,道,“你心可真够大的,当初被我吓病了一个月,现在倒不怕了?” 孔潜将那张纸条揣进怀里,嬉皮笑脸地道,“人总有一死嘛,死在美人儿你手上也不坏!” 他说话间,白茜羽已经走出了门外,孔潜连忙紧随其后,指挥着门卫把门口的车子放进来,在她旁边嘴里又念叨着,“你放心,什么人问我,我都说昨晚你都和我睡了一夜,我撒谎可有一套了……那个,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你啊?” 白茜羽一手环抱着几乎遮挡了她视线的玫瑰,随口道,“等一个月后吧。”孔潜是个很好用的幌子,孔家超然的身份决定了影佐很难对他刑讯逼供,但这幌子不仅不能多用,还有反噬的可能性。 孔潜立刻面露失望之色,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上了车离去。 昨夜那个送甜品的仆从此时如鬼魅般地出现,在孔潜身后低声道,“少爷喜欢这种类型的,小的再去给您物色几个……” 孔潜的目光仍然追随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心不在焉道,“不要不要。” 仆从面色凝重,仍然小意劝道:“少爷,什么女人都能玩,就是那种女人碰不得,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的。” 等那车的尾气都看不见了,孔潜才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样才刺激嘛,对不对?其他人都太无聊了!难怪我老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我现在才知道,要是这辈子得不到这样的女人,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说罢,他大笑着扬长而去,独留仆从在原地目瞪口呆。 ----------------------- 作者有话说:八月冲鸭!感谢在2021-07-28 00:55:39~2021-08-02 04:1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妃妃妃 16瓶;爱吃肉的兔子 10瓶;陆唯尔 6瓶;会飞的土拨鼠 5瓶;叁三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7章 余波未平 “现在上海还有比我们更不 第147章 余波未平 “现在上海还有比我们更不是…… 徐彪的车开得又快又稳, 只是一路上总是往后座上看。那后头摆着的那玫瑰相当大一束,一手捧捧不住,放位置上还有半人高, 鲜红欲滴的相当引人注目。 忍了半路,徐彪终于起了个话头, 道:“昨晚……” 白茜羽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玫瑰的花瓣, “昨晚怎么了?” 徐彪只好讪笑着道, “没想到, 您会在孔家四公子家过夜。” 说实话特工总部里头,相信这个“虞长官”就是通缉的“虞梦婉”的人并不怎么多, 要徐彪说他也不相信,哪个信奉“饿死事极小, 失节方为大”的封建千金会做出这种事。 而且事情发生了,知道不光彩, 一般人至少都会低调遮掩着点吧?她倒好,一通电话打进七十六号办公室,把刚准备睡个回笼觉的徐彪惊得一身汗。 “单身男女嘛。”白茜羽捧着那玫瑰嗅了嗅,莞尔一笑, “而且孔少也确实体贴。” 她上辈子收过许多花, 各种各样, 各种形式的,比如一生只能买给一个人的永生花、拼成她名字的等身花盒、或者堆满豪车一整个后备箱的鲜花,一直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茜羽还蛮开心的,虽然很俗套,送花的人也不怎么样,但管他呢, 泡在阴暗潮湿的空气里久了,她还是第一次觉得玫瑰花可以这么香。 徐彪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道,“那个孔四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玫瑰的幽幽香气在车厢中弥漫着,白茜羽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现在上海还有比我们更不是好东西的吗?” 徐彪一时语塞,不像潘碧莹那种被忽悠瘸了的单纯少女,他是属于那种知道自己坏到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也很清楚七十六号在外头是个什么风评。 只是徐彪有些吃不准她这句话的意思,干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那个姓孔的行事颠三倒四,完全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一点儿也配不上您。” “那什么样的配得上我?”白茜羽的声音从后座悠悠地传来,徐彪刚想说话,就听她冷不丁道,“你的谢队吗?” 徐彪顿时一身冷汗,他是谢南湘那边的人这事儿本来就瞒不住白茜羽,当初他对刀疤脸毕恭毕敬,白茜羽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之所以把他当心腹一样地用,就是想让他当个传声筒,这才看破不说破罢了。 他今天确实也是奉了刀疤脸的命,来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让她与孔家少爷保持点距离,只能说今天不巧撞上了这姑奶奶心情不怎么好,要敲打敲打他。 想了半天,徐彪还是决定装傻糊弄过去,“嗐,要配得上您这样的,上海滩可没几个,您要是嫌无聊,我回头给您带几个干净漂亮的……” “免了。”白茜羽用手枕着脑袋,闭上了眼,“回七十六号吧。” 徐彪应了一声,对此也不意外,行动队一向是出外勤居多,但自从白茜羽上任以来,大多都按时按点在办公室里“坐班”,还惹得不少人说闲话,认为她胆小怕事,比瞎逞威风的潘碧莹还不如。 徐彪的车子本就开得不快,还为了照顾在后头打盹的白茜羽,开得更是稳当,等到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时候,白茜羽已经进入梦乡了,她熬了一天一夜,眯了一会儿还被闹钟闹醒了,正是最缺觉的时候,打雷都叫不醒。 徐彪也是看出来她似乎累得厉害,心中虽然腹诽着她与孔家少爷昨夜的风流韵事,但想了想还是没敢叫醒她,只好自己下车吸烟等着去了。 还是白茜羽一觉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察觉车子停下了,才后知后觉地醒了过来,抬手一看表,发现自己已经在车里睡了三个多钟头,都已经是中午了。 不过这一睡起来神清气爽,也终于让她萎靡的精神振作了起来,她整了整衣衫下了车,就看到徐彪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一脸猥琐地和路边卖梨膏糖的小姑娘聊得起劲。 和总是穿便服的白茜羽不同,徐彪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一身制服,生怕别人认不出他的身份,那姑娘明显很害怕,却又不敢得罪他,只好瑟瑟地应付着。 白茜羽伸了个懒腰,走了过去,徐彪这时看到了,立刻丢下那小姑娘迎了上来,“您可算醒了,这车里头多闷啊,我又不敢叫醒您,只好等着,这几个小时是半步没敢离开……” “把糖买了。”白茜羽抬了抬下巴。 徐彪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去找那姑娘买了一大包糖,一般情况下别说花钱了,大爷吃你几个烂西瓜破糖果那属于赏光了,但既然长官说了“买”,那他就只好掏钱。 那卖糖的姑娘看着手里的钱角子,有些怔怔的,等两人走远了,旁边支着早餐摊子的中年摊主才凑过来,道,“你今天运道好噢,碰到虞长官了。” “她就是那个虞梦婉?”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忽然掩住嘴,小声道,“我听说她是重庆那边的,被抓到了以后受不住严刑拷打,最后投敌了的……” “谁知道啊?”中年摊主老神在在地道,“反正她吃东西都给钞票,还给得特别多,喏,还有谢长官,人长得俊,手底下也大方,其他的么,就一塌糊涂了……在这片地方做生意,你就把这两个人认认牢,不会错的。” 卖梨膏糖的姑娘默默点头。 那边徐彪手里还举着糖,追在白茜羽身后问她,“您喜欢吃这个?” 白茜羽随手从他手里拿了一块,含在嘴里品了品,当年傅少泽那位长姐似乎很爱吃这种糖,可惜已经去了天国。 要是换了现在的她,说不定能在惨剧发生前就察觉到不对劲,救下傅家老爷子、傅毓珍和她一双可爱的儿女吧?当时的种种端倪,如果是如今老练的特工小白的话,一定就能敏锐洞察、果断行动、最后将危机扼杀在摇篮中了。 不知道傅少泽他姐夫靠谱不靠谱,有没有将那位大少爷照顾好,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傅少泽一面。 徐彪将车子停在特工总部相邻的马路,并不远,她吃着糖,慢悠悠地晃荡过去,路边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如今黄了大半,但尚未开始落叶,很有风情。 一边散步,她一边将昨夜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最好的结果不用说,自然是顾时铭成功逃离,她也瞒天过海;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人双死;可能性比较大的是顾时铭逃了,她这儿事发了。 不过自己这次应该也死不掉,最多小脱层皮,吃点苦头,只要顾时铭能顺利出逃,她也就算功德圆满了。 至于她,早就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怕愁,已经说了一千个谎言了,那编第一千零一个也没什么,她的来历没弄清楚之前,影佐还真不敢杀她。 想到这里,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大门已经在眼前,四周行人寥寥,偶尔有些过路的也是行色匆匆,几乎不敢多看一眼。 她这一停,立刻引起门口岗亭卫兵的注意,刚气势汹汹地要开口,就忽然看清了她的面容,连忙敬了个礼。 白茜羽走进去,回到办公室坐了会儿,训了几个背不出日语生词的队员,骂了几个仪容仪表不整洁的手下,无所事事地到了下午,就有人通报梅先生要找她,请去他家一趟。 虽然请她的人也是有商有量很礼貌,但那股不容拒绝的强硬气质却让白茜羽心中有了猜测,心说难道顾时铭溜得这么快?那可真是没有白费她的一番苦心。 坐上影佐祯昭来接她的车,她坐在后排,两个宪兵一左一右地把她夹在中间,她也没当回事,就操着日语和两个兵瞎聊天,一会儿散烟一会儿发糖,没一会儿车内气氛就其乐融融起来。 很快,见到影佐祯昭之后,白茜羽就知道自己的的预感应验了。 “顾时铭,已经离开上海了。” 茶室中,一身黑色羽织袴的影佐开门见山地说道。 白茜羽心说干得漂亮兄弟,真不愧是她看中的人,一点不拖泥带水,当断则断!这么想着,她也没忘了开始表演,“怎么离开的?往哪边走?如果坐火车的话,我们就在他下车的地方截住他……” 毕竟对于影佐这种段位的人而言,一脸震惊地喊“什么!”会显得太浮夸,也太不专业了。 影佐祯昭此时也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他一大早给周家打了通电话,我们没能监听到内容,然后他就带着夫人去了老城厢,身上没带任何细软,等我们的人发现他是要出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白茜羽立刻道,“我带人去……” 影佐祯昭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道,“他早有防备,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摸到路线,这件事我已经交给第二行动队了,我叫你来只是问你一句——有没有走漏什么风声?” 这位“梅机关”首领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只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白茜羽反问道,“少将阁下是怀疑我?”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02 04:10:06~2021-08-09 03:19: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盆猫猫草、懵懵懵 10瓶;杨芋片 5瓶;梦里嫁糖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8章 成长的代价 展开说说,展开说说。 第148章 成长的代价 展开说说,展开说说。 “少将阁下是怀疑我?” 听到对方不退反进的质问, 影佐祯昭的对应依然不紧不慢。 “没错。”影佐嘴角含着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种锐利与冰冷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冷血动物的蛇眼, “昨天交给你的任务,今天目标就潜逃了, 你认为……该作何解释?” 白茜羽却一点儿没有被吓住, 只是平静地道, “我没有与任何人说起过此事, 消息若是走漏了,绝不是出自我的口中。以阁下的聪明才智, 应该考虑是否有知情人故意利用此事,破坏您对我的信任。”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 影佐微微眯起眼,面容隐在逆着光的阴影中, 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利用此事构陷你?” “不然,放走顾时铭这件事对我有任何好处吗?而且刚接到任务就透露风声让目标逃跑, 岂不是百口莫辩?!” 白茜羽冷笑, 像是已经极力克制, 但仍有几分薄怒难抑,她知道影佐对“雾岛怜子”的诸多说法还存疑,但他越是怀疑,自己就越得理直气壮!还得夹杂几分委屈与愠怒——真犯了事的人是恐惧,被冤枉的人是愤怒,这情绪上的区别必须得拿捏住了。 “不要激动。”影佐缓和了一下口气,这一次博弈中他仍然没能看出对方什么破绽, “我怀疑你,是因为你的嫌疑最大,而我在逮捕你之前先把你请来,就是因为我还信任你。” 影佐祯昭淡淡地道,“顾时铭今天走得这么急,是抛弃了一切的经营和布局,为什么?因为他笃信自己再留在上海只有死路一条,能让他如此深信不疑的,绝不可能是什么通风报信的流言,而必须是来自他组织内部传递来的情报。” 白茜羽一怔,她没想到原来顾时铭这么急着走还有这一层考量,不过这确实是整件事唯一的漏洞——什么人的消息,能让一个成功打入敌方内部身居高位的人员毫无留恋地抛下所有身份,连夜收拾包袱跑路? 影佐的猜测是最为合理的,他不知道顾时铭有个曾经一起干大事的好朋友,朋友很讲义气,冒险深夜前来劝他跑路,而顾时铭也很讲义气,二话不说天一亮就跑路,没有像那些狗血电视剧里瞻前顾后拖拖拉拉为了讲义气最后把对方害死,旁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展开。 影佐看了她一眼,接着摸了摸下巴,呵呵笑道,“而且,我也确实想不到你要这么做的理由。” 从“理由”这个层面上来说,他也认为白茜羽的嫌疑也很小,顾时铭是身居高位,能获得极为有用的情报,但“雾岛怜子”在特工总部的重要性也不比他低,甚至能接触的机密程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都没有弃车保帅的道理。 如果为了换取顾时铭的性命,而牺牲另一个更重要的潜伏人员,让“雾岛怜子”陷入险境的话,实在是太不划算了,相信敌方组织也不会做这笔买卖的。 他态度松动,白茜羽仍然不敢松懈,就事论事地道,“他这一逃,就坐实了他确实有问题,只要能把他抓住严刑拷打,我们依然会有很大收获。” “当然,我已经派了得力人手,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影佐祯昭却好像真的不打算这件事了,笑眯眯地给她泡了杯茶,道,“对了,还没问你,早上从孔家四公子那打来的一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打进特工总部的电话,大部分都是有电讯科来监听的,一大早还昏昏欲睡的科员听到这通劲爆的电话内容,立刻什么瞌睡都醒了,不过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还不至于要报给影佐,之所以他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不方便承认自己派了人去盯梢白茜羽。 白茜羽接过茶,轻轻吹了吹水汽,柔唇微启,“我也休息够了,该开始建立一下自己的情报网了……如果拿捏住了这个全上海最厉害的花花公子,还怕打不开局面么?” “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帝国需要的人才!”影佐祯昭抚掌大笑,“很好,看来你找了一个不错的猎物,女人就是要发挥女人的优势,这样才能在情报战中建立奇功。” “可惜,让那个顾时铭逃掉了,请少将阁下一定要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白茜羽还在那表忠心,心里却暗自警惕,难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这老狐狸不仅逻辑缜密,而且直觉也准得离谱,对这种处处都透露着不协调感的事件置之不理,不像影佐的作风啊。 “这件事你就不要费心了。”影佐祯昭摆了摆手,含笑道,“还有,不喜欢行动队那些人,就算了,也不要再折腾人家了。你如今搭上了孔潜这条线就很好,以后没有特别的事,也不必要来特工总部了,多花些时间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当初给白茜羽一个行动队,里头的人员自然掺了不少沙子,准备随时探听她的风吹草动,没想到白茜羽如此狡猾,这批人竟然用都不用,还巧立名目弄得冠冕堂皇的,他也不好再强迫。 不过在他看来,雾岛怜子毫不避讳地“提防”他,反而代表她有所依仗,令他颇有些投鼠忌器的意思。 “少将阁下对我的信任,真是令我内心感佩之际,又十分羞愧。”白茜羽做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心中暗道这老贼一天天的真不干人事,早晚得把他做掉。 而就在她离开后,影佐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他像是在思索着一个重要的问题,下意识摸索着手边的一册书本。 不知过了多久,有女佣送来茶点的时候,他才从沉浸的思绪中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日历,吩咐了一句,“收拾一间客房,过两天有客来。” 女佣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书册的封面,垂首应是。 …… 三日后。 黄浦滩边的港口,大小轮船像马路上行人一般来往不绝,汽笛声也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江潮滔荡,码头上人来人往的嘈杂,与海关布告时刻的钟鸣,一切汇集成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码头旁,一辆黑色轿车内,后车窗摇下,露出一个女子的清丽面容,她身穿衬衫,已经长及肩膀的短发微卷,明明是干练成熟的打扮,配上她小家碧玉的五官,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舟车喧闹,货物上落,一派忙碌的景象中,潘碧莹目视着码头上人来人往,直到看到一个马蹄袖盖手的旗装妇女背着包袱出现在视线中时 ,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旗装妇女在两个士兵的监视下,一边畏畏缩缩地走下船,一边还不忘用带着浓浓的直隶口音嘀咕: “这堤岸也太吓人了……到处都轰隆隆的……” “真不知道这西洋景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咱镇子,一望出去都是山明水秀的。” 潘碧莹下了车,等那妇女走到近前,摆出个笑脸,对她说道:“这位便是虞家的七姑婶吧?我姓潘,是傅家的表亲,特地来接你的。” 那七姑婶上下打量着她一阵,目光扫过她的齐耳短发,西式衬衫,和裙下露出的小腿,呵呵笑了两声,脸上却带着几分客气,“小潘是吧,辛苦你了,替咱们梦婉来接人……哎,她这如今当了傅家少奶奶的人了,是不好出来抛头露面了。” 潘碧莹笑容一僵,只好道,“随我上车吧。” “哟,这车可真气派。”七姑婶看起来四五十岁左右,发间夹杂着银丝,用花布帕子包着,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惹得码头行人频频侧目。 潘碧莹更是握紧了拳头,恨不得走出几米远装作与她不认识,她可是生活在最时髦的城市中还要赶时髦的那批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土气和老旧的一切,就算一时意气用事削了头发,那还是找的最好的洋人理发廊修了两个小时的。 但是今天潘碧莹忍住了,因为她成长了,不再是当时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了,对于这个辛辛苦苦骗过来的“重要人证”,她可不能意气用事。 这七姑婶,正是她派人去直隶找到的虞家旧人。 此事说来还颇为波折,她派人北上千里迢迢赶到直隶,殊不知那虞家本就没了主心骨,树倒猢狲散,老宅里的亲戚与奴仆早就各谋出路去了,只留下几个不良于行的老妪。 而直隶也是连年遭遇兵祸,人死了一批,跑了一批,潘碧莹派过去的人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个当初与虞家沾亲带故的“姑婶”。 这姑婶能将虞家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声称一手抚养虞家大小姐长大,还见过傅家大少爷,据说虞梦婉离家还是她帮忙收拾的行礼,潘碧莹的人手再三打探,也确认了她所言非虚。 不仅如此,这七姑婶还提供了虞梦婉的照片——就是拍的时候年纪小了一些,梳着旧发式,留着三绺刘海,稚气未脱,表情羞涩,五官和如今的“虞梦婉”比照下来很是相似。 只是若是拿这照片,去问见过如今的虞梦婉的人,恐怕也没人会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同一个,说像吧挺像,说不像的话,那也觉得哪儿都不像起来。 看着七姑婶那占据了大半个后座的包裹,潘碧莹捏着鼻子上了副驾驶,想着再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车子离开码头,在街道上没行驶多久,那后座的七姑婶便好奇出声,“你们上海这地界真怪哦,到处都是车子,还跑得这样快,每天得要撞死轧死不少人吧?” “这街上人真多啊,密密麻麻的,扒手肯定不少,稍不留神钱包呀手表呀就会失踪的,还是咱们小地方好……” “噫!这里的女娃都不知羞,跟洋婆子学!连一条裤子都不知道穿!” 七姑婶坐过了大轮船,坐车也不害怕了,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窗外的景物,机械的轰鸣,汽车的黑烟,如梭如织的电车、汽车、马车、人力车,还有高坐在人力车上穿旗袍翘着腿的时髦女子,并与前头那位自家表亲评头论足起来。 忍、忍、忍,再忍十分钟就过去了……潘碧莹不停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但魔音还是一波又一波的灌进耳朵里,她终于忍不住,道:“姑婶,舟车劳顿,你歇上一歇吧。” “我不累,那大轮船坐得我晕乎,尽顾着打盹了,一碰着地了立刻就舒坦了,所以老祖宗说人要接地气儿……”姑婶喋喋不休地说道,“我这一次来,还给梦婉带了不少东西,都是上海没有的,还有老家自己做的腊肠,她就想着这一口了……哦,对了,咱们这就去见梦婉?” “还不急,您先安顿下来再说。”一讲到这儿,潘碧莹就有点精神了,她故意道,“只是,她如今变化有些大,怕是姑婶要认不出来了。” “不可能,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来。”七姑婶的回答也很上套,同时又附赠了一箩筐的唠叨,道,“这孩子从小命苦,如今享上福了,还知道照顾老宅子里的旧人,心肠真好,你说是不是,小潘?” “呵呵……”潘碧莹只能发出古怪的笑声,心里同时再大喊,忍,忍,忍,再忍八分钟就过去了,且等你这老婆子发挥完用处,姑奶奶一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好心肠”。 经历过多次失败,潘碧莹生怕打草惊蛇,筹谋一番,便决定先用“虞家少奶奶想接老家亲戚享福”的名义诓这个乡下的七姑婶来上海,等到了她的地盘,就可以由她任意摆布了。 不过因为吃了太多次亏,潘碧莹也变得有些过分谨慎,觉得自己老是自作聪明干些蠢事,别又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所以这件事还特意通知了梅先生,让他老人家监督把关。 梅先生果然也夸奖了她,说她办事得力,令潘碧莹激动地手都抖,想来他老人家明辨忠奸,早就知道她不是劳什子的“雾岛怜子”,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才遭人蒙蔽,因此大力支持她拨乱反正,扳倒虞贼。 梅先生还表示直接将这个重要的人证带到他家中,中间不要经任何人,甚至码头接送也要她亲力亲为,免得节外生枝走漏消息,到时候再找个好时机直接拉到虞梦婉面前“认亲”。 潘碧莹对此似懂非懂,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太小心了?冥思苦想品了一晚上,才将这些话品出来一些味道——原来梅先生暗示她手下的人不可靠,会给虞梦婉那边透风报信? 琢磨出梅先生的“深意”之后,潘碧莹激动了一阵,随即又黯然下来,没想到自己心机已经如此深沉,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对了,听说傅家那姑爷可稀罕梦婉了,把她宠上了天?” 身后,又传来七姑婶新一轮的疑问:“梦婉那陪嫁丫头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我觉得大半是真,不然哪能请傅家的亲戚来码头跑腿儿接我一个老婆子呢?你说是不是啊小潘?” 想起曾经爱恋过的表哥,潘碧莹心中一痛,终于忍不住冷笑道,“自然是假的!” 听到她的回答,七姑婶眼睛一亮,一手抓住副驾驶的后背,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用一种充满蛊惑的声音说道:“……是不是梦婉没有给傅家生儿子啊?展开说说,展开说说。” 还有六分钟……潘碧莹痛苦地闭上眼,苦涩地想道: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 作者有话说:最近好忙啊tat……感谢在2021-08-09 03:19:27~2021-08-13 03:1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捧雪 50瓶;eee 20瓶;我家有个狗蛋蛋、懵懵懵 10瓶;一盆猫猫草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9章 朋友再见 怎么觉得这家伙浑身插满了 第149章 朋友再见 怎么觉得这家伙浑身插满了‘…… 上海的秋天总给人转瞬即逝之感, 上个礼拜还半青半黄的梧桐树叶,这个礼拜已经将黄叶铺满了厚厚一地,天气也骤然转冷, 街面上的行人裹起了大衣棉袄和围巾,已经有商家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圣诞节的装饰了。 比起沦陷于战火与物资短缺中的大半个世界, 富饶而歌舞升平的上海成了许多人“发财梦”的寄托。 东洋女子来上海卖身, 反对红色十月的白俄来上海乞讨, 没有国籍的犹太人来上海经营房地产, 美利坚人开的公司来上海销售汽油,在压迫中艰难度日的印度阿三来上海当巡捕……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街上,衣衫褴褛的流浪艺人拉着手风琴,只是他那略带忧伤的歌喉却很难吸引过路人的注意。 白茜羽倒腾了一下怀里装面包的纸袋, 往流浪歌手的帽子里扔了张钞票, 这首熟悉的经典老歌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呢……这个说法有些奇异, 她在心里倒腾了几遍,也不知道这怎么纠正。 钞票入帽,流浪歌手没有停止演奏,只是微微鞠躬,悲情的歌声也夹杂了几分欢快之感,白茜羽也能理解,这些人之所以背着行囊来上海, 多半都是在自己的家乡过的不尽人意,所以来这座不夜城寻求新的生活。 白茜羽换一换心情,倒也觉得自己的境遇也不算得什么,这地方街上到处都是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但肯定也不是最倒霉的。 最近她听从影佐祯昭的安排,在家好生睡了几天懒觉。 她确实累惨了。 这几天里,也陆陆续续接过几通电话,罗琼询问黑猫舞厅风波后续顺便聊杂志新刊题目的,行动队那边询问工作安排以及承诺的月末奖金的,还有百货公司通知新品到货欢迎她到店试穿的……琐碎得让人感动。 她还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据说顾时铭的行踪已经“石沉大海”,新政府这边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对外只说是他家中出事,因此赶着回去处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块遮羞布扯上得有些匆忙。 街边的报童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偶尔有路过的人买走一两份卷在胳膊下面带走,白茜羽虽然有看报的习惯,但最近的报纸实在也是看不下去。 因为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已经发现了这个新政府的外强中干,更意识到什么“三个月灭亡”云云的传言似乎不太好实现,曾经一度对未来前途绝望的人们,也逐渐回过味来。 新政府当然也察觉到这份动摇,因此最近新闻刊物满纸都是自欺欺人到荒唐的文字,宣称如今的侵略者“无领土之要求,无赔偿军费之要求”并且各种画饼,看得她胃口都不好了。 不过也正是这几天太平无事,白茜羽从有功夫听下来算一算日子,这才蓦然发现……这帮孙子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远了。 白茜羽的历史知识点比较歪,有的是电影小说之类的艺术作品里看来的,有的是看短文或是科普看来的,因此有个很致命的缺点——知识太碎片化,没有经过系统性的梳理,因此她的“大预言术”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她能知道有个很关键的代号叫“东风雨”,知道将来改变世界的东西会命名为“小男孩”,知道这个时代许多秘而不宣或尚未发生的事,甚至对普通人一无所知的谍战手段了如指掌。 她还非常清楚前两年发生在大洋彼岸的“罗斯福萧条”,趁着可口可乐股价下跌美滋滋地大笔吃进,虽然现在还没有到收获的季节,但当时她可是打算如果到时候出国躲战火,就靠着这买大房子小跑车的。 可她悲催地发现,自己能精确地记得可口可乐跌破的数字是150美元,却压根不知道这伪政府什么时候倒的台…… 难道得等到小日……子投降的那天?白茜羽掐指一算,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一年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从没想过自己能全须全尾地熬到胜利那天呢,身边的事情都让人焦头烂额的,她就一直等啊等,盼啊盼,就像真的是这个时空的普通人一样。 想到胜利的曙光即将来临,白茜羽就遏制不住地想在房间里整一块黑板,用大大的字体写上倒计时,好歹是忍住了。 只是久居困厄的心境终于开始放晴,白茜羽甚至已经开始考虑退休后的生活,该去什么城市养老,战后风波未平的话自己该如何退场……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请一定把我来埋葬……” 走在街头上,白茜羽小声地哼着歌,久违地找回了初到上海时如“过客”般的心情,当然她很乐观,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主角光环,怎么作都死不掉,一定能洪福齐天活到大结局享福。 街中央的有轨电车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驶过,白茜羽逛得也有些累了,便准备打道回府,她如今住的房子虽不如之前别墅来得宽敞,但好在身处闹市,生活便利,舒适与方便兼而有之,还减少了聘请佣人的麻烦。 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弄堂里就时时充满着叫卖声吆喝声。 “香炒糯白果!香是香来!糯是糯……” “粒粒白果鹅蛋大,一分洋钿买三颗,二分洋钿买七颗……” “补鞋啦,擦鞋、补鞋、修鞋——” 白茜羽一怔,觉得最后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于是扶了扶帽檐,审视地看过去……那是个蹲坐在弄堂一角的修鞋匠,头上戴着八角帽,身边放着一只小木箱,里边装有全套的砂纸、擦鞋油、锉刀、胶水、橡胶皮等等,看着很不起眼。 片刻后,她收回了视线,继续哼着歌往前走。 修鞋匠又在身后叫:“……小姐,鞋子要不要擦一下?” 白茜羽是真不想搭理,但是心中煎熬片刻,终究是敌不过心中叫嚣的“真想让这家伙给我擦鞋”的魔鬼,终于还是走了回去。 她将裙子一撩,将脚踏在那修鞋匠身前的踏板上,没好气地道,“擦吧。” 那修鞋匠便麻利地取出擦鞋油和布巾,才低声说道,“你要出事了。” 白茜羽将手搁在膝盖上,笑了笑,“哦?从何说起?” “长话短说,你扯的那个谎要被揭穿了,影佐会知道你就是虞梦婉,你曾经在军统的事情也瞒不住了。”修鞋匠始终低垂着脸庞,擦鞋的动作不紧不慢。 “明白了,多谢告知。”白茜羽已经练就了一颗大心脏,而且也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只是点头说道,“还有别的事吗?” “上次在广慈医院我本来准备送你一程,省得你被抓住以后受罪,但没想到你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修鞋匠淡淡地说,他自然没有告诉白茜羽,当时她被关进特工总部监狱时,他也极力要求谢南湘执行灭口,免得她受不住刑牵连大局。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看着鞋面,已经在思索对方突然发难的话自己该如何应对了,“所以你这是来杀我的?” 她的语气依然像是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只是右手已经悄然从膝盖上拿了下来。 “不,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这次又被抓了,可以供出我。”修鞋匠专注地擦着皮鞋,语气冷冽如刀,说道,“换脚。” 白茜羽一怔,下意识乖乖地换了一只脚。 “我已经把所有联系切断了,他们只能查到我想让他们查到的东西。”修鞋匠冷漠地说着,好像这件事与自己的生死无关,“现在你已经初步获得了影佐的赏识,以他‘惜才’的性格一定不舍得放弃你,如果能把你这根钉子楔得更实一点,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 白茜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离谱又荒唐,“……其实我不是你们的人吧?” “流着同样的血,做一样的事,更何况我知道你的能耐,你活下来能发挥的价值远胜于我。”修鞋匠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道,“改掉那些妇人之仁,如果你不够冷血,就只会是失败者。” “我不这么认为。”白茜羽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的灰,道,“变得冷酷麻木,好像是生存下去的必须法则,但这是最简单最不用动脑子的一条路,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智慧来解决这一切?” “果然,你还是这么天真幼稚。”修鞋匠最后用布巾抹了两下,冷笑着狮子大开口,“收费五十元。” “……你,行。”白茜羽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以为心境已经古井无波,但此时真的气得想要把面前的人一脚踢翻。 当她愤愤地掏出皮夹子时,修鞋匠不着痕迹地往四周看了看,往下拉了拉帽檐,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我现在的住址是哈同路55弄3栋,记好了。还有——你最好熬一熬吃点苦头再开口,别让我白死。” 说完,修鞋匠将钞票揣进口袋,又将七七八八的小工具往木箱子里一塞,背在身后走了,身形有些佝偻,像是个随处可见在弄堂里做活的普通人。 至始至终,白茜羽都没能看见他的脸。 “可恶……”白茜羽鼻头一酸,心中暗骂,“怎么觉得肖然这家伙浑身插满了‘此人要死’的flag?” 想到这点,她连自己可能即将也要凉凉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了。 毕竟对于朝不保夕的虞小姐来说,这种事情她早就习惯了。 于是白茜羽很快收拾好心情,转身在烤白果的摊子上买了一袋子,又在街边买了束花,这才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回了家。 她甚至先在浴缸里放了热水,加了牛奶和花瓣,再泡了杯茶放在手边的托盘里,这才将自己舒舒服服地泡进去,开始思考自己这次又是哪里出了漏洞。 仔细一想……好像哪里都会出纰漏的样子啊!毕竟她从来就没有为骗人做过准备,随随便便拉个人出来都能锤她吧? 不过一定要说足够“锤死”的话…… 白茜羽叹了口气,终于将自己脑袋也沉进水里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13 03:16:57~2021-08-21 03:2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杨芋片 7瓶;我家有个狗蛋蛋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生日宴 如今的上海滩,说上一句无人 第150章 生日宴 如今的上海滩,说上一句无人不…… 入冬后的某一天, 七十六号里不少人都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派对请柬。 “弃暗投明”而来、但实则东洋话说得很溜的行动队队长虞梦婉,要过生日了。 地点在国际饭店十四楼的摩天舞厅,时间是一周后的晚上八点, 正装或礼服出席,主题是生日宴, 欢迎各位带女伴或亲朋好友前往。 这请柬乍一看都没什么问题, 只是仔细一想, 收到这份请柬的人便都觉得这事儿不太正经。 能有条件效仿洋人大张旗鼓办生日的, 只有可能是家教良好的富家千金,还得家里娇惯宠爱, 地点通常也是家中别墅或者高级西餐厅,请请圈子里的小伙伴罢了。 在舞厅里过生日的也有, 当红的舞女,长三的倌人之类的, 当天开几瓶香槟,送几捧花束,就已经很大排场了,若是再张扬反而要惹人笑话……总之, 没听说过有女孩子自己给自己办生日宴结果办舞厅里去的。 于是很多人都开始发散思维, 毕竟这位在特工总部里的风评一向不错, 出手大方,做事有手段,就是行事太过低调,除了与谢队长有些绯闻之外,几乎没有结交其他同僚,这次大张旗鼓地办生日,也难保不是想广结人脉, 作为一番了。 还有的心理比较阴暗,觉得生日宴宾客鱼龙混杂,肯定是借此下一盘大棋,说不定就是场鸿门宴,还要死上几个人的,生日云云不过是巧立名目罢了,至于这个“虞梦婉”到底是哪年哪月生的,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实际上,特工总部里也没有多少人关心虞梦婉究竟是不是虞梦婉,大家只关心自己今天能捞多少油水、明天能敲多少黄鱼,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至于给东洋人抓内鬼找间谍这种事,吃力又讨不着什么好。 因此在收到生日宴的请帖后,不少人还动起了脑筋,备下了各种礼品,想借此机会好生打点一下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虞小姐,行动队是特工总部里最实权的部门,把关系走通了,很多事也就好办了。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日宴会如此盛大,如此风光,如此戏剧。 …… 冬夜的租界街上,开过了一辆又一辆大车,满载着手持刺刀、头戴钢盔的军人,而不远处闪耀着五颜六色的舞厅招牌,裹着貂皮大氅的丽人们款款而行,黄包车夫驯顺地向洋人招揽着生意,阔老阔少投进一座座销金窟里纵情欢乐。 国际饭店,这座远东第一高楼依旧俯视着潮起潮落的春申江。 今夜的国际饭店门口,各种高档轿车络绎不绝,大人物们纷沓而至,各式各样的花篮早已堆满了门口与过道。 宴会从晚上八点开始,地位显赫、非富即贵的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到了,各自找相熟的寒暄攀谈,跳舞玩乐,偶尔作时局之谈,不过也都是点到即止。 因为新闻报业人士都被婉拒入场,并且入场不允许携带相机,所以宾客们都相当放松,气氛在白俄乐队演奏的爵士乐中显得一派浮华欢愉。 十里洋场,一张请柬便能汇集一城风云人物,这风光也是一时无两。 通缉令和海捕文书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城,而最后被通缉的女间谍却摇身一变,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新贵长官,如今的上海滩,说上一句无人不知虞梦婉也不为过。 因此,这次广发请柬的行为,被各种过分解读和脑补之后,惊动了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令许多没有能收到帖子的人也向往着能进来一睹风采,黑市里还有人暗地在拍卖请柬,价格炒得一贴难求。 而宴会真正的主人,恐怕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结果,甚至直到宴会开始了一个小时才翩翩登场。 白茜羽今天盛装打扮,全方位从头到脚的那种,身后还随时随地跟着俩高大强壮的行动队队员充作随从,所到之处便是宴会的焦点,力争向与会嘉宾表现出傲慢、奢侈、且私生活十分精彩的坏女人形象。 这活儿太熟了,复刻上辈子白茜羽的人设就行了,浑然天成了属于是。 至于选择国际饭店办生日结果误打误撞造成这么大的轰动,只能说是一些小误会,她只是按照上辈子过生日的经验: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选择最好的场地,顺便群发了一下派对邀请…… 说实话,白茜羽也不知道自己整这套花里胡哨的有没有用,但话已经跟肖然放出去了,她要用她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哪怕这个方式幼稚愚蠢且小儿科,说不定有用呢? 而且在收到肖然的警告之后,她就跟特工总部请了个长病假,雷打不动地窝在家里,足不出户,就为了酝酿今晚生日宴会的盛大登场。 她很清楚,有人急不可待地想见到她。 这一刻,是她为他们制造的最好机会。 “呵啊……” 七姑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揩了揩眼角的泪水,她一小地方来的中年妇女,没经历过什么夜生活的摧残,按照正常作息现在已经在温暖的炕上幸福地打呼了,哪经得住这不夜城的时间表。 她被安排在二楼某个偏僻又能纵览全局的包间里,四处都有专人严格把守,这自然是出自影佐授意,否则没有人能在特工总部行动队的眼皮底子把个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来。 七点多的时候姑婶就已经在这儿坐着了,一开始吃点瓜子点心看看西洋景,还能坐得住,谁知道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最后她盘腿坐在沙发里,把外套裹紧,手塞在袖子里,就像坐牢。 “人出来了。”包厢窗口的行动队队员发现了大厅里的变化,立刻说道。 “来了?”七姑婶也终于精神起来了,她来上海一趟不就是为了投奔虞梦婉么? 那个傅家表亲含含糊糊地把她晾了好一阵子,不让见外人,不让出门遛弯,但好吃好喝供着,七姑婶倒也没什么怨言,能住进大洋房顿顿好餐饭被人伺候着,总比颠沛流离躲战火舒坦多了。 太平日子过了没多久,傅家表亲那边派人过来,忽然说今天要带她来“认亲”,还只让远远地看,不让说话,七姑婶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章程,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权且按捺了心中的不满。 “梦婉在哪?你们看见了?”七姑婶抻着脑袋往下张望。 “就在那,右边靠窗,红衣服的就是。”行动队队员说道,另一个队员则紧紧盯着七姑婶的表情,丝毫不放过她任何的情绪波动。 七姑婶的目光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移动着,然后终于找到了那个方位。 “……她、她……”七姑婶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脑子也打了结。 …… 今夜的虞梦婉很美。 一袭长礼服,如水流淌的丝绸质地,印度缎长手套,随意地搭着白貂绒披肩,乌黑发丝烫成最时兴的波浪,只留了鬓边几缕慵懒地垂下。 她在众星捧月的簇拥之下,身后红丝绒帷幔掩映的的窗外是萧瑟冷清的冬夜,身前是辉煌的灯火,半明半暗间,她的脸庞犹如蒙上一层轻纱。 每个人都想要接近她,怀着不同的心思,却都希望她能向自己投来一分目光,她的一颦一笑,不知有多少人的心脏都为她疯狂跳动,渴望得到她哪怕短暂的垂青。 一身制服的潘碧莹冷眼远望,那一抹红在她看来是如此刺眼。 作为特工总部的同僚,她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邀请,如果不是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她根本不会来这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潘碧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总是轻易地让人感到自惭形秽,哪怕是当年的上海第一名媛,姿容、谈吐、从家世到外貌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也没有如此的压迫感。 潘碧莹还记得唐菀风光时的模样,只要她一到场,再喧闹的宴会都会静下来,所有人瞩目于她一人,昨日新换了发式,后日便会出现在报刊杂志的头版,可潘碧莹知道这不一样。 年轻、女性、生杀予夺的七十六号新贵、曾经与傅家的蜚短流长,无数传说与传奇经历,与她如今所拥有头衔糅杂在一起,为她增添了致命的魅力,哪怕她姿容平平性情庸俗,也丝毫不影响场上的男人对她趋之若鹜。 一个未婚女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舞厅办生日会,向整个城的显赫人物发请帖,最近从七十六号传出的流言,说她搭上了孔家四少的线,可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评头论足指手画脚,反而让不少男士心中暗动,望着她窈窕的身影,忍不住肖想自己是否也有机会成为入幕之宾。 潘碧莹心中不知唾弃过多少次,可转念一想,又不是矜持地等待家族为她从青年才俊中择婿的千金小姐,已经身处七十六号魔窟,那套对于女子而言重于性命的评价又有什么用处? 不过,捧得越高便摔得越惨,且再容她风光几日…… “碧莹。”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潘碧莹一愣,回过头去,便看见一身军礼服的谢南湘向她走来,身后跟着刀疤脸等几个行动队的熟面孔,这个场合军官装束的人不少,但他的风采还是令全场为之侧目。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谢南湘随手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向潘碧莹过来。 “为什么不来?”潘碧莹顿了片刻,还是接过酒杯,将香槟一口饮尽,“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找到了她不是雾岛怜子的证据。” 谢南湘的目光下意识望向舞厅那边人群簇拥中的白茜羽,沉默片刻,收回了目光。 潘碧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被重重人影所阻挡,此刻胃中酒意上涌,言语也不再拘谨,“你不问我是什么吗?” “是什么都不重要。”熠熠灯火下,年轻军官笑了笑,“我只想请你跳一支舞。” -----------------------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了,之前三次元有点事,脑子有点换不过来。 不急着开新坑,所以准备好好写完故事,写完为止。感谢在2021-08-21 03:22:58~2021-11-10 03:0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ink、薛洋的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太阳背书包、猪精女孩 20瓶;malimalih、zanzan 18瓶;susie 15瓶;卓月朝、讨厌熊孩子 10瓶;月上柳稍 6瓶;杨芋片、一盆猫猫草 5瓶;落魄玫瑰、爆米花 3瓶;!!、梦里嫁糖糖、zziy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1章 地狱上的天堂 掩饰好自己单纯躺平并 第151章 地狱上的天堂 掩饰好自己单纯躺平并且…… 南市的夜晚与租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嘈杂, 是这座城市的主旋律,狭窄而凹凸不平的街面两旁到处都是叫卖声,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滑稽戏唱腔, 车夫大骂着挡路的酒鬼,二层三层的人家把晾衣竿伸展到对面房屋的屋檐上, 破衣烂衫遮蔽了天空。 透过破衣烂衫望见的夜空, 有着很黯淡的星星。 一个黄包车夫坐在屋檐下, 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仰望着天空。 路边穿着旗袍的妇人招了招手,“黄包车, 南京路走伐?” 黄包车夫收回目光,看向妇人, 咧嘴一笑时露出一口白牙,“走, 走。” …… 江雾苍茫。 江上帆船的灯火化作五光十色的波光,黄浦江岸流光溢彩,然而今夜最闪耀申城的夜明珠,却属于包下国际饭店十四楼的主人公。 “虞长官……” “虞长官真是年轻有为……” “久仰久仰……” 白茜羽没有去跳舞, 她从容地和来宾们攀谈, 天南地北的话题都接, 肉麻的奉承也照单全收,好像真的将这个生日宴当做了刷声望的场合。 七十六号,令普通人闻风丧胆的“魔窟”,对这些今日赴约而来的上层名流而言,同样也是谈之色变,从古至今的特务机关总是臭名昭著的,吃拿卡要、屈打成招、无法无天, 就是神仙沾上了就要脱几层皮。 君不见这沪上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有多少报馆清流、义士好汉化作枪下亡魂?无论街巷还是学校,处处都弥漫着□□氛围,敢妄议时事的早就见了阎王,报纸上只有见风使舵者上蹿下跳,大肆鼓吹日中亲善。 普通人撞见了七十六号,只能缩起脖子像鹌鹑一样听天由命,而能收到请柬、并且愿意赴宴的,多半也是手里也不怎么干净的,这种人更有赌徒心理——再凶残的特务头子,也不会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把宾客突突了吧?不会就好办了,伸手不打笑脸人,能和这帮活阎王扯上关系,那就是目前申城最硬的靠山。 声名狼藉又如何?只要这根大腿够粗,总有胆大的敢抱。 “有个女作家呀,逃婚逃了四次,把自己弄得饥寒交迫的,布鞋都没得穿了,遇着雨雪天老是一双湿脚回来,到第二天仍然是一双湿脚跑出去……” 一旁不知是哪家的太太在聊些八卦,白茜羽微笑地听得很认真,其实已经从对话的一开始就已经走神了。 很快与这家太太结束了攀谈,她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从一旁等候已久的侍者手中取来鱼翅粥优雅且囫囵地吃了两口,便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姿容端庄地投入下一轮社交中。 习惯这种场合的人会知道抓紧一切机会填饱肚子,不然很难扛得住一晚上。 “李主任,今日配的领带时髦极了。” 白茜羽笑容满面地和迎面走来的同僚打招呼,这家伙叫李时群,是七十六号明面上的二把手,按道理来说是她的直属上级,只是她背后是影佐祯昭,而李时群的靠山则是晴气庆胤,因此两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李时群笑呵呵地挽着千娇百媚的女伴,也是对她今日的风光不吝夸赞,“小虞真是我七十六号的一朵玫瑰啊。” 说着,他还特意瞟了一眼在角落处端着酒杯独酌的潘碧莹,用一口平仄不分的浙江口音道,“今天这个宴会办得就蛮好嘛,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要多出来走动走动,闷在办公室里要闷出病来的。” 白茜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容也有些意味深长。 看来潘碧莹还真是有了对付她的把握,不然她不会来这种场合自讨没趣。 虽然没有什么情报来源,但整个特工总部也只有潘碧莹热衷于揭开她的真面目,按照这个思路代入一下潘碧莹的视角,她能想到的办法本就不多。 无非就是请一些亲朋好友,搜集一些过往照片,与其说她脑子不灵,不如说是影佐给她能折腾的权力也就这么大,如果潘碧莹能挖出她曾经为上海站提供情报这条线,说不定还能给她造成点麻烦。 但那又如何?只要她能展现出超乎常人的价值,影佐会很乐意地让她成为真正的雾岛怜子,甚至帮她把这个身份敲砖钉脚。 开个宴会,表现一下自己的野心和美艳,能很好地让自己看起来别有所图。 既然大家都心怀鬼胎,白茜羽打算也装成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掩饰好自己单纯躺平并且准备等战争一过去就享受生活的咸鱼本质。 “说起来,自从《日美通商条约》废除之后,空气日益紧张,从香江到上海的英美船全停了,虞长官怎么看接下来的太平洋局势?” 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当话题不知不觉被带到时事新闻的时候,一个戴着玳瑁眼镜、西装革履的青年冷不丁开口发问。 “哎,今天不谈这些,喝酒喝酒……”话头刚起,便有人打圆场。 在场的没有一个笨人,都听得出这话题也抛得太大了。 今日赴宴的宾客,有三成是想搭上“虞梦婉”这条线的,剩下的七成就是来见识见识她是何等人物的,所以除了溜须拍马之外,还有不少人也想趁机掂量出她到底有几斤几两,腿围几何,是否值得成为挂件。 就算是想试探人,这种高屋建瓴的问题,丢给特工总部那位能止小儿夜啼丁默邨主任也未必能有什么见地,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呢。 “无妨。”白茜羽微笑着抬了抬手,“关于太平洋地区的局势,我认为关键点是锡和橡胶等必需品,因此我认为帝国只能选择拿下东南亚,利用其资源增强自身的力量。” 围拢在她身边笑容满面的宾客们不由一静,表情也郑重了起来,原本因为她过人容貌而心生轻视之人,也不由暗暗修正了之前的判断。 就算这些观点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或者早早准备好了“答案”来宴会上显眼,可言谈间这份从容却不是能轻易装出来的,观人先观气,至于到底锡和橡胶有什么门道,和东南亚又有什么关系,其实真正能弄明白的人也寥寥无几。 那青年紧接着道:“虞长官的意思是,局势还会更紧张?” “当然,我认为除了冻结资本外,米国还会实行进一步的经济制裁,不会坐视帝国的版图继续扩张。”白茜羽说着,摇晃着杯中的红酒,“比如……禁运石油。” 青年面色大变,下意识换了日语道,“罗斯福不会这么歇斯底里!冻结资产是一回事,只要我们仅限于进驻南部法属印度,就不会全面禁止石油的出口!” 这下旁观的大部分宾客都彻底听不懂了,白茜羽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用日语回道:“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闲谈而已。” 她很清楚,罗斯福会这么做,这确实是对东洋除战争以外的最有效的制裁,同时也是最有力的报复,而这终将导致恶性循环,其归宿只能是不可避免的战争。 青年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略略整理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来,认真地道,“失礼了,希望有机会能与小姐一叙。” 白茜羽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林和彦,看起来是个中文名字,但如果这是个日语名字的话,就应该读为“かずひこ”。 她笑着点了点头,转手将名片交给了身旁充当保镖的行动队队员,她这么贴身的礼服可没个口袋。 林和彦送完名片便告辞了,白茜羽猜他应该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人应该来头不小,因为最近笼罩着内阁朝野的压迫感和危机感进一步加剧了,只有处在风暴中央的人才会因为她的答案而失态。 而她身边这群人的话题,已经自然而然地从太平洋过渡到了“为了东亚共荣干杯”,之后再过渡到表忠心拍马屁抛媚眼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油脸大腹的商贾,柳腰笋足的太太,道貌岸然的掮客,衣冠楚楚的文人,大家在灯红酒绿里围成一团,在纸醉金迷中轮廓模糊,此间香风熏人,外面烽火连天,有人的血流进了土地里,而有人苟延残喘只是为了多活一日。 想到自己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白茜羽的心情就很难好起来了。 好在影佐今天不在,这老东西收请帖的时候说自己定会赴宴捧场,不过白茜羽深谙他的套路,果然,今天压根就没见到他人,不知道又飞到哪个国家去煽风点火了。 …… 走出了国际饭店,林和彦披上风衣,竖起领子。 上海的冬天很冷,冷风像是刀子似的,无孔不入往衣袖间温暖的缝隙里钻,这种寒冷就算北海道也难以企及。 北海道的冬天有一望无际的白雪和枯树,像是一幅苍凉的浮世绘,而上海的冬天污浊不堪,就算雪落下也只会被立刻铲到街角,不一会儿就被踩得满是污泥。 林和彦并不喜欢这里,他一个星期前刚走下飞机时,就不喜欢这座充满铜臭味的城市。 这就是一座造在地狱上的天堂。 繁华的南京路边,已经等待着的司机恭敬垂手而立,为他拉开车门,霓虹灯闪烁着,后座的车窗玻璃之后,隐约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人。 林和彦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冷风隔绝在外,淡淡说道,“不是雾岛怜子。” “确实吗?” “她从鹿儿岛毕业时我在场,相信我,我见过的人就不会忘记。”安静的空间里,林和彦捏了捏眉心,“不过,这个女人应该比雾岛更好用。” “晴气还没有放弃那个无趣的计划?” “据我所知,计划早就顺利地进行中,现在一曲《夜来香》名动大江南北,而雾岛怜子只不过是备选的其中之一,不然她为什么会被允许离开满洲,孤身一人来到上海?” 林和彦嗤笑一声,像是对此很是不屑,甚至没有反驳“无趣的计划”这个说法。 想来他也觉得这个计划非常无趣。 要谋夺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这些鬼蜮伎俩很难说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那么,你觉得她到底会是谁?”前座的人幽幽发问。 虽然只是一个“她”字,但谈话的双方都都对其代指的人心知肚明,林和彦脑海中闪过衣香鬓影中如灯火般摇曳的身影,嘲讽说道:“还有你也查不出底细的人吗?答案你应该很清楚。” 车内沉默片刻,就听那人自言自语地道,“我问过特工总部的丁、李两人,接触过她后都表示,应该不是军统的人,重庆那边的戴,手下也不会有这样的人才,一定要说的话,或许是留洋归国后选择投身……”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杀她?”林和彦打断了对方逐渐发散的呓语,“甚至都没有试着刑讯逼供,这不像你的风格。” “因为我很久没有碰到一个这么有趣的人了。” “有趣吗?” “在我想对她刑讯逼供之前,她告诉了我一个欧洲正在研究的理论,一旦成功,将会对这场战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等我查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后,我已经不舍得动手了。” “听说你之前造访了京都大学的一个实验室,看来那个女人确实有一些价值。”林和彦拢了拢外套,准备下车前留下一句话,“在我看来,雾岛已经死了,应该就死在她手里。” 车门打开后又关闭,影佐祯昭擦了擦略有些起雾的眼镜镜片。 一个载着客人的黄包车夫从车旁跑过,他抬头望了一眼巍立江边的崇楼大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感谢在2021-11-10 03:08:28~2021-12-21 02:3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ink、薛洋的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李鱼 20瓶;会飞的土拨鼠 10瓶;魅影金瞳、月未满楼 5瓶;德拉科的青苹果 2瓶;言笑晏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等待凌晨 “长官?她长得比你漂亮多 第152章 等待凌晨 “长官?她长得比你漂亮多了…… 国际饭店门口, 结伴而来的旗袍丽人嬉笑着走下黄包车,即便被门口身着制服的士兵阻拦搜身,也不害怕, 反而笑眯眯地展开手臂任由检查。 “这是又来了什么大人物呀?”烫着手推波浪发的旗袍丽人瞟着那士兵,吐气如兰。 “七十六号的办生日。”士兵漫不经心地搜着身, 着重在她腰臀上摸了一把, “不关你的事, 别瞎打听。” 旗袍丽人一边打开随身的小巧手包, 递给士兵检查,一边娇声说道, “不知道七十六号的长官欢不欢迎我们去道一声生日祝福呢?” “那长官恐怕不会欢迎你。”士兵递还检查过后的手包,顺便掐了一把她柔嫩的手, “进去吧,没事别往摩天舞厅那儿凑, 小心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 “怎么,长官不近女色?”另一个接受搜身的旗袍丽人掩嘴娇笑,她们这种向往上流社会的流莺不想放过任何往上爬的机会。 “长官……”士兵嘿嘿笑道,“她长得比你漂亮多了。” …… 摩天舞厅里灯火辉煌, 铺着白桌布的餐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西洋点心与和菓子, 最受欢迎的是香槟, 而红白葡萄酒和日本清酒也是宴会的宠儿,打着领结端着香槟和小点心的侍者穿梭其间。 “听说最近力行社的暗杀行动颇为猖獗啊。” “军阀张敬尧、恶霸张啸林,都是赫赫有名的一方人物啊,最后都死在刺客的枪下,啧啧。” “我们怕什么,人家不杀无名小卒……” 餐桌旁,两个七十六号的干部正在闲谈, 一旁的潘碧莹端过一杯红酒,嗤笑道,“力行社不过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罢了,你们这种话让其他人听到,会让人觉得我们特工总部无能。” 两个干部对视一眼,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的,“原来是潘长官啊,什么时候您也抓个力行社的老鼠出来,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您的手段?” “是啊,听说今天是您负责会场的安全,是事必躬亲,办得特别用心,想必肯定是万无一失了。”另一个干部说道,话里话外就是讽刺她没抓间谍的本事,尽负责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以前,潘碧莹肯定要疾言厉色地驳斥回去的,不过今天她心中奇异的平静,因为这项工作是梅先生亲自交给她的,她知道自己身负重任。 “万无一失不敢说,但一定足够精彩。”潘碧莹冷笑了一下,余光瞟到一旁的身影,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来到角落僻静处,潘碧莹开口低声问道,“交代你们的事办得如何了?” “长官放心,不过是拿捏一个老婆子的事。”角落阴影之下,壮汉的身形看起来仿佛更加魁梧,“只是,这个,都是自己人,帮您办点小事不打紧,但要有人查问起来,玩忽职守的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您看……” 潘碧莹眉头皱起,从怀中掏出皮夹子,不耐烦地数了一沓钞票递了过去,“啰嗦,好好帮我办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诶,是是是。”壮汉将钱利索地点了点,塞进了兜里,“等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把人带过去,绝对出不了差错,我看那个虞梦婉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怎么,你得罪过她?”潘碧莹斜睨了他一眼。 一说到这个,壮汉就来气,“我本来就是第七行动队的,本来干得好好的,没事还能出去打打秋风,谁知道这娘们一上任,又是考勤又是搞卫生,最他娘的气人的是还要学鸟语!呸,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兄弟来特工总部就是来吃香喝辣的,谁要受那鸟气!” 潘碧莹听得头大,也知道冲着金钱投效来的没有什么好货色,只好道,“按计划,办好你的事,少多嘴。对了,你刚看到谢队长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想到“计划”,她越是心慌得厉害。 “哦,看见了,就在那儿,被好几个女的围着呢。”壮汉指了个方向。 潘碧莹想去找谢南湘,刚走到半路,就听到舞厅某处一阵喧哗吵嚷,但不像是出了什么事,倒像是在看热闹起哄,一波接着一波的,还有遗憾的嘘声,又吸引了一拨人好奇地往那边去。 舞厅里摩肩接踵,潘碧莹不想凑热闹,也更没心思八卦,只想在“行动”前去找谢南湘最后谈一谈。 不过没过多久,她也就从别人口中得知,刚才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孔四来了呢,穿得跟白马王子似的,古龙水的味道老远就能闻到。” “早就听说他俩有一腿,看来是真的?” “捧着好大一束玫瑰来的,那还假的了……” “这位虞长官挺有手段啊,这么快就把这个花花公子给拿下了,不过我刚才跟着我先生过去打了个招呼,那眼睛,确实是会勾人。” 两个打扮华贵的女人绘声绘色地谈论着刚才的情形,随即又吸引了一旁身披貂皮的中年妇人加入八卦的阵营: “到场庆祝生日算什么本事,我看就是一时新鲜,露水情缘罢了。” 潘碧莹听得暗暗点头,却不料中年妇人的话语很快遭到了反驳:“可人家不仅仅听了口头祝福,还收了只车钥匙,具体什么车子不晓得,但孔四送出手的可没有便宜货。” “是啊,我看那孔少爷的表情,跟个哈巴狗儿是的,跟着鞍前马后殷勤得不得了,后来那女的嫌烦,赶他走,他也不敢还嘴,竟然真的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你说这怪不怪?” 中年妇人听得也有点吃惊,“那手段了不得哦……” 潘碧莹现在知道方才人群一波三折的起哄和嘘声是从哪来的了,只觉得嗓子都腻得慌,心绪起伏不定,便快步挤出这堆八卦太太团之外。 只是刚穿过人群,找到一旁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的谢南湘,她也不知怎么,还是提起了刚才的八卦,“你瞧,虞梦婉勾上了孔潜,他们还挺配的,不是吗?” 谢南湘从侍者的托盘中取了杯黄澄澄的果汁,递给她,“你的嘴唇很干。” 潘碧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这才反应过来,接过了橙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陪那些太太聊天的时间可真漫长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谢南湘揉了揉脖子,然后抬起手腕看表,“快十二点了,过了零点我就准备离开了,你呢?” 潘碧莹一时沉默,直到此时,关于要不要在今天发动那个“计划”,她仍然没有想好,只要她不让壮汉动手,今夜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想要撕下虞梦婉的伪装,但她怕再一次失败,怕这次失败过后,会被梅先生彻底抛弃。 她很想找谢南湘商量,但她不再是单纯好骗的小女孩,她也知道谢南湘出现在她身边,多半是掺杂了其他许多因素的。 而就在刚才,她才知道自己心慌的源头——如果她今夜再次失败,她恐怕也没有资格出现在他的身旁。 她想要告诉谢南湘,她不介意他的接近别有目的,也不介意他是不是想利用自己,她只是很感谢他的陪伴与关照,感激他的出现,能让自己重新感受到作为潘家小姐时受到的宠爱…… 她想要在最后的“行动”前把这些话都一股脑地说出来,那么即便往后余生,她一个人流浪街头的夜晚,不会再有人摇下车窗,对她露出灿烂的微笑,她也没有遗憾了。 “我……” 然而,潘碧莹刚一准备开口,舞厅的那头又传来一阵嘈杂声,与方才的起哄不同,这次的嘈杂似乎多的是惊呼,间或还有一些鼓掌欢庆的声音。 舞厅中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谢南湘也往那边望了一眼,判断了一下嘈杂的来源,不由摇头失笑,“看来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潘碧莹有些心烦意乱,胡乱扯了个话题,“我是说,虞梦婉那个女人真是左右逢源,一开始是我表哥,现在又是孔四,以前报纸上可都把他们并称申城两大花花公子……” 谢南湘笑了笑,对此没有作出评价,反而好奇问道,“我都忘了,傅少泽是你表哥……他失踪了这么久,到底去哪了?” “我已经打听到消息,他在海外。”潘碧莹喝了一口橙汁,定了定心,“他姐夫军衔很高,手段也强,在城破前提前得到消息,把他送出国去了,这种事瞒得了普通百姓,还瞒不过特高课,不过他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了……” 潘碧莹说着,忽然有些愣神,曾经让她夜不能寐朝思夜想的男子,现在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心情竟是如此平淡,只是有些隐隐的怅惘。 比起表哥,她或许真正喜欢的人是谢队长,表哥很好,带她出去玩,给她挑选最好的礼物,但不会像谢南湘这么关心她,倾听她说话,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想到这里,潘碧莹忍不住拉住了谢南湘的手,心跳如鼓擂,语气却故作平静,“谢队长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谢南湘一愣,低头看着她的手,片刻后,他用完美而动听的嗓音说道,“当然,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潘碧莹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心下生出无限复杂的情绪,来不及分辨,只是连忙说道,“我,我只是不清楚你的心意……” “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傻姑娘。”谢南湘轻轻用另一只手回握住她,“你今晚很紧张,发生什么事了?” 潘碧莹张了张口,本来想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但想着如果事败,又让虞梦婉指鹿为马蒙混过关,那岂不是把谢南湘也拖下了水?便将话语咽了回去,“没事。” 这时候,刚才嘈杂声的缘由也被周遭人弄清楚了,原来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岳老板派人送上重礼,礼单一样样呈报上来,一件比一件贵重,听得来宾都为之惊叹。 光是重礼还不算,岳老板还亲笔写下贺词,那浑厚遒劲的字迹洋洋洒洒写在卷轴上,由两个短打劲装的汉子一左一右展开,把江湖上的排场做到了极致,颇有结交讨好之意。 而当来宾意识到这位寿星,竟然是岳老板都要刻意结交之人,又不由暗自庆幸押对了宝,烧对了香,说不定这回就能轮到自己“好风凭借力”了。 乱哄哄的几段闹剧很快告一段落,几支欢快的舞曲过后,很快就要迎来十二点的钟声。 按照传统,过寿宴不过就是摆流水席说点吉祥话,如今的上海事事都按西洋传统,也就有了派对、舞会和蛋糕,只是这个“生日的零点吹蜡烛”的传统不知道是哪里的说法,被生日宴的主人隆重地写进了请柬。 不过习惯了追赶时髦的人们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本来舞会都是通宵达旦的,还没见过凌晨前就能散的场子呢。 于是,夜色渐深,当时间来到今夜的23:45分左右的时刻,乐队演奏完最后一首伦巴,灯光昏暗了下来,摩天舞厅陷入夜色,只有桌上烛火的点光源,营造着有些浪漫的气息。 而生日宴的主人,也随之款款走上了台前。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大概因为被封楼半个多月激发了我的灵感……感谢在2021-12-21 02:39:44~2022-04-11 03:5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lynn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4799823、薛洋的糖、3985914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然越、zanzan 30瓶;狮子座sherry、团子酱汁 20瓶;谈笑 15瓶;陆唯尔 14瓶;梦里嫁糖糖 10瓶;会飞的土拨鼠 8瓶;猪精女孩、炎、一只狸花猫 5瓶;heinzzz 3瓶;柊、苜蓿、amberlight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3章 不存在的哀伤(1) 小小地被暗杀一下 第153章 不存在的哀伤(1) 小小地被暗杀一下…… 夜晚飘落着小雨, 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响,分不清是雨还是雪。湿透了的人行道映出霓虹的微光,仿佛四面都是汪洋, 将这个冬夜衬得更为寒冷。 23:40,贵宾休息室。 换了身白色礼服的白茜羽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巴, 又鼓了鼓腮帮子, 一脸纠结。 不过纠结了片刻, 她还是叹了口气, 旋出口红,开始认真描摹刚才有些晕开的唇线。 哪怕待会儿就要躺在担架上, 该有的风度还是不能丢。 苦肉计虽然有点俗,但古今中外的例子都表明它很有效, 也是这些日子白茜羽开动自己的小脑筋所想到的最可行的方案。 小小地被暗杀一下,应该没事吧? 筹办这次生日宴, 铺垫了这么久,也到了最后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修鞋匠的示警让她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自己现在不上不下的状态迟早会结束,与其让影佐的耐心耗尽来结束, 不如她自己先画上一个句号。 最好的结果, 她可以借由此事一事而“身心遭受重创”, 因此不得不长期疗养,而大忙人影佐每天都有一大摊子事情要操心,久而久之也把雾岛怜子这个人抛到脑后,她便渐渐消失在这个风波诡谲的舞台之上。 至于不太好的结果嘛……白茜羽现在已经生死看淡了,无论是多坏的结果,比起为了苟活而把肖然的地址交出去作为投名状,都算是好下场。 “长官, 到时间了。” 门外,今天充当她保镖的队员小褚轻轻敲门。 闭目预演了一下接下来的节目,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这才打开了贵宾休息室的门。 一瞬间,耀眼斑斓的光扑面而来,随之还有烟、酒精与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沸反盈天的嘈杂人声,一道道心怀鬼胎的视线,一张张虚情假意的笑脸。 而这一切白茜羽早已习惯,在开门的刹那,她的脸上就扬起了无可挑剔的微笑。 “长官,您要的鸡尾酒。” 侍者恭敬地递上托盘,在白茜羽进入休息室前,她就已经通知了手下,让人提前准备好一杯“椰林飘香”。 冰凉的酒液入口,微酸之中泛着清甜,菠萝的馥郁,椰奶的滑腻,好像想将整个夏天都装进鸡尾酒杯里头,依然很好喝,却品不出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喝到时的滋味。 是时候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脱下身上的皮草披肩,身后的保镖队员小褚便伸手接住,捧在怀里。 摩天舞厅的舞台并不大,来唱过几首歌的当红歌星已经下班,当然后面也没有跳大腿舞的伴舞,只剩下了一架钢琴和立式麦克风。 当乐队停止演奏、灯光暗下,宾客们很给面子地鼓掌欢迎,还有人躲在人群中吹口哨,每个人都抬头望着舞台,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而曼妙的身影缓步上台。 喧哗时的安静,酝酿着令人不安的氛围,耀眼了一整晚的舞厅陷入夜色的包围,却让人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期待。 咔哒。 此时,舞厅天花板上的天窗突然徐徐打开,清亮的月光顷刻间涌入,落在舞台中央一身丝缎礼服的白茜羽身上。 在漫天星辉和月亮的照耀下,她垂下双眸,朝着满座宾客们款款抚胸行礼,一时所有人都为之惊叹,沉醉于这如梦似幻的瞬间。 “真美啊……”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感叹。 潘碧莹背过身,对身后的手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如果她这时侧过头的话,会发现身边年轻军官望着台上的人,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柔和。 …… “感谢各位拨冗前来,为我庆祝生日。” “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隆重的一场生日,也是我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时刻。” 说完了仅有的两句真话,白茜羽就开始例行公事地发言,先假模假式地感谢来宾光临,点了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再总结过往展开未来,穿插一些年会上常用的套话,气氛已经很是轻松欢快了。 等她絮叨得差不多了,时间也接近了零点,23:58分,底下的乐队便准时奏起生日歌了。 生日歌是最常见的那个版本,却被国际饭店的白俄乐队演奏成了圆舞曲,乐声中,两个侍者推着足足有六层的大蛋糕走上台,宾客们也配合地跟着生日歌打着拍子,一派其乐融融。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健康~” 白茜羽笑脸盈盈地看着蛋糕上的蜡烛,做出期待的姿态,心里却在嘀咕她上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对了,那次她请傅少泽吃了一碗菜泡饭…… 再撑一会儿,把这个稀里糊涂吹出来的牛皮缝缝补补又半年,等胜利的曙光出现,说不定她就能回到阳光下重新做人了吧? 能好好活着的话,没人会想死,可有时候为了好好活着,人有时候不得不干一些作死的事儿。 00:00 外滩,钟声沉沉响起。 摩天舞厅外,身段婀娜的旗袍丽人们翘首盼望,小声议论着今晚到场的有哪些上流权贵,期待着等宴会散场后,会有寂寞空虚的客人寻求一夜温存,换得接下来一个月的生计。 饭店楼下,驻足在国际饭店的黄包车被交通警察的棍棒抽打着,因为他们不允许在这里停留,哪怕只有一分钟,于是车夫不得不手握着车杆,在飘着雨的大街上不停地行走,像是不停蠕动的蚂蚁。 因战乱动荡而愈加繁荣的上海滩,正值最寒冷的时节,国际饭店内,单簧管温暖音色吹奏下的生日歌,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荒诞,仿佛让人看到绅士淑女与这座城市的亡灵们一同跳着华尔兹,场面欢欣而幸福,但只要抬起头,就能见天花板悬挂着森冷的刀枪剑钺,哪怕被梵婀玲的华丽旋律所填满,却仍带着寒冷冬夜的低沉而悲怆。 在欢呼鼓掌声中,白茜羽俯身吹灭了蜡烛。 随即,她微微皱眉,似乎有些呼吸不畅地捂住了胸口。 …… 与此同时,略显昏暗的会场中,带着宽沿帽的黑衣男子将手探入怀中。 砰—— …… 枪声响起! 所有宾客看到台上的虞梦婉肩部绽开一朵血花,在洁白的礼服映衬下格外刺眼。 随即,她的身子向后倒去,精致的容颜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最后却还是无力地倒下,如同天鹅之死,优美而悲壮。 这一幕明明只是转瞬间发生的事,却如同时间凝滞般无比漫长,深深地烙印在所有人的心中。 然后尖叫声爆发,舞厅陷入了一片混乱。 会场守卫的士兵第一时间掏出枪,朝着枪声响起的地方寻找袭击者,小褚第一时间冲向倒在台上的白茜羽,徐彪以及其他队员也都一边掏枪,一边大喊: “保护长官!” “抓刺客!” 宾客四散奔逃,视线一片混乱,直到特工总部这群酒囊饭袋终于找到了人群中开枪的对象,他却忽然抬高了枪口。 砰!又是一声枪响,击中了舞池中央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巨大枝形吊灯,吊灯轰然坠下! 水晶破碎,不计其数的晶莹碎片四散飞溅,随即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舞台后忽然冒出了滚滚浓烟,哭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片刻前的安宁与欢欣荡然无存。 而黑衣男子趁此机会迅速找到掩体,以极度冷静的姿态,又是砰砰几枪朝着倒下的白茜羽方向,枪枪点名,几个试图过去救援的队员惨叫着纷纷倒地。 很快,舞厅浓烟弥漫,大火将起,视线受阻,而这神乎其技的枪法也让徐彪等人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偶尔放两声冷枪,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他娘的,外面的人呢?都死光啦?”徐彪忍不住低声骂道。 “内场是咱们的人,外头是姓潘的负责,这娘们看不惯我们长官很久了!” “长官呢?” “没注意,刚才就小褚几个跑过去了,徐队,那枪黑的很,我们不能硬拼啊。”似乎有人担心徐彪冲动,急忙谏言。 “我知道。”徐彪心说我也没想硬拼,只是担心上司出了什么事儿,回头自己也要被老上司秋后算账。 于是烟雾弥漫、遍地水晶碎片的摩天舞厅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宁静。 原本位置靠后的宾客,早已趁乱往舞厅外逃去,而位置靠近舞台的则没有那么幸运,昏厥的、受伤的、被踩踏的、中流弹的比比皆是,而两旁堆满精美食物的长桌下也挤满了如鹌鹑般瑟瑟发抖的宾客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潘碧莹躲在一根柱子后,眉头紧锁,突然的刺杀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但她看得真切,刚才袭击者开枪前,虞梦婉的身子不知为何晃了晃,那枚子弹本应该冲着她的脑门去的便只击中了肩部。 她四处张望,不见谢南湘身影,但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现在虞梦婉与那几个队员不知所踪,想来是通过舞台后台离开了混乱的会场,但是她跑不远,也不敢跑远…… 潘碧莹垂下眼,地上散落的几片枝形吊灯碎片,如棱镜般反射着她的面容,时而彷徨,时而扭曲。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11 03:54:44~2022-04-17 04:0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德拉科的青苹果、俺老孙来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谈笑 10瓶;eee 6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不存在的哀伤(2)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 第154章 不存在的哀伤(2)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 “长官, 再坚持一下!” 小褚抱着白茜羽,穿过凌乱的舞厅后台,语气急促, “后面就有一条安全通道!外面有我们的人!” 白茜羽紧紧捂着肩膀,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 她脸色苍白, 勉强在颠簸与疼痛中集中注意力, “不行……” “那怎么办?!”小褚急得满头是汗, 他也是刚被特工总部行动队招进来不久的愣头青,因为个子高身材好, 才被白茜羽挑做生日宴的保镖,一碰到这种情况就慌了神。 除了小褚, 她身边现在只剩下两个行动队队员,也都是银样镴枪头的新丁, 样子看着唬人,实际上都没打过几次靶。 “……前面左拐,去休息间,先包扎止血。”白茜羽的声音异常冷静, “混在人群里开枪的就一个, 徐彪他们拦得住, 但他说不定有同伴在出口接应,我们不能自己撞到枪口上……” “是!”小褚立刻有了主心骨,抱着她又是一阵狂奔。 直到锁上休息间的门,白茜羽还有些发抖,别说小褚六神无主,她自己也心有余悸,心中忍不住骂娘,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不一样啊! 她哪敢自导自演这种惊心动魄的动作戏,准备的手段不过是后槽牙放了颗小毒丸,含着不会化,咬了吞下去就能毒发,抢救的黄金时间是十五分钟内,这期间只要能扣嗓子眼或者喝肥皂水催吐就死不了,而下毒的手段自然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喝的那杯酒。 当然,如果耽搁的时间长了,抢救回来之后的副作用也会有一些,头痛,腹泻,恶心,腹痛,喉咙痛,甚至造成内脏、神经受损等等都有可能,这就只能看运气了。 可没等到她咬碎后槽牙的药丸柔弱倒下,人家的子弹就冲着脑门来了。 “嘶……”一阵剧痛分散了白茜羽的注意力。 “对不起长官,我手太重了。”小褚手忙脚乱的,他与其他两个队员撕下了一些布幔,正在帮她简单处理包扎。 “没事……”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脸都疼白了,还不敢咬牙,只能拼命转移注意力,试图从一团乱麻中分析今晚的乱局。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办个生日都能办成鸿门宴?是之前她立了太多flag吗?见鬼,什么“过了今晚就金盆洗手吧”之类的念头在脑子里都不能转啊!要不是袭击者太过自信只开了一枪她早就凉透了啊! 通常这种情况,为了确保成功,枪手都会选择多枪连发,射向躯干,而这位袭击者竟然追求一枪爆头,或许是想制造恐慌,又或许是在进行某种“行刑”…… 等等,行刑?看行事风格,这伙人怎么看怎么像最近行动频频的力行社……白茜羽想哭,她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如此惊心动魄,还能挨上谍战片里常见的被自己人锄奸的戏码,可她只是个路过的啊…… 可她加入特工总部一向低调,甚至没有执行过一次任务,犯不上天怒人怨,如果这样都会被当成目标的话…… “子弹应该是嵌在里边了,要动手术取才行……” 简单包扎完,小褚和另外两个队员一边商量着,一边又不知从哪扒拉出一件歌星舞女换下来的外套,当毯子盖在她身上,白茜羽虚脱地瘫坐在沙发里,却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如此,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雾岛怜子”的身份有这么多破绽,但影佐却依然留下了她,并且大肆宣扬“前军统特工”这个身份。 原来……她才是被将计就计的那一个。 一开始,影佐就出于“好意”,让她对外宣传的身份是作为“夜莺”投敌的虞梦婉,于是她就如同个明晃晃的灯泡,迟早会吸引重庆方面特工的注意。 无论她是真归顺还是假鬼子,都会被对方列入锄奸的首要名单,只要她这个“叛徒”还混得风生水起的,就能持续吸引火力。 所以她带着行动队摆烂,影佐祯昭听之任之,因为她本就不可能去执行重要的任务,她是否值得信任也不重要,因为她不会接触机密的情报,只有她纯得像只小白兔,还以为自己真能当一个与人无害的薪水小偷…… 白茜羽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影佐想从她这里得到情报,所以留她一命,她以为自己与影佐是双赢,没想到双赢指的是影佐赢两次——无论她到底是什么人,都会被她敲骨吸髓,榨取所有的利用价值。 现在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影佐没有把她当成“诱捕器”,否则一旦行刺者被活捉,落入影佐的手中,那她到时候能做的,也只有当时谢南湘试图帮助她的唯一方式了。 “长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是很冷吗?”小褚脸上的焦急与关切情绪溢于言表,“我们要不要出去呼叫援助?” 白茜羽从沉思中惊醒,她压下心头的不安,“我没事,徐彪他们应该能应付,外面的枪声已经小了很多……” “那我们冲出去?” 肩膀上的枪伤暂时压迫性止血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小褚刚才抱着她逃往后台是很多人都看见了的,她不确定还会不会有第二波刺杀来袭。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看这次刺客狠辣果敢的行事风格和临危不乱的枪法,她现在身边这三只宝宝碰上了都得歇菜。 谢南湘……不,现在不是指望他的时候,虽然今天在宾客中看到他了,但作为双面间谍的他应该恨不得避嫌避到姥姥家了,而且看他刚才和潘碧莹故作亲密无间的样子,估计正是与她撇清关系的紧要关头…… 除了刺客之外,还会不会有人趁乱浑水摸鱼…… 对了,还有潘碧莹,她倒是不足为惧,要是敢来,自己也可以浑水摸鱼解决了这块牛皮糖…… 刚才一阵子的寒冷过去了,白茜羽现在又觉得浑身发烫,皮肤和五脏六腑都像是烧起来了,以往在紧急状态下,她都是办法一个接着一个,大脑像超频一样高速运转,可如今她却觉得头脑越来越沉重,心慌,意也乱,要不是强撑着精神,她现在都想睡一觉。 “再等一等……”白茜羽强撑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痛得她又跌了回去,小褚连忙扶着她,将自己充当垫子让她靠住。 靠在他身上缓了好一会儿,白茜羽才喘了口气,勉强说道,“去把房间的电灯关了。” 刚才小褚抱着她进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这间休息室的门缝透着光,所以才选择了这间。 小褚侧着耳朵听仔细了,连忙吩咐另外两个,“快,关灯,把灯全关了!” 电灯熄灭,休息室里很快陷入了黑暗与静默。 黑暗中,白茜羽有些虚弱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冷静,“注意听外面的动静。” “是。” 沉默间,小小的休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焦躁不安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慢慢过去,小褚有些紧张地说道:“外面好安静……是不是结束……” “嘘,别说话。”白茜羽低声打断了他。 紧张的氛围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小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枪。 然后,他全身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那是来自后台通道的脚步声。 …… 时间倒回到凌晨的钟声之前。 觥筹交错的国际饭店里,除了那些衣香与鬓影之外,还有一位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什么破地方。” 七姑婶薄薄的嘴唇“噗”地吐出瓜子壳,随后又用牙关清脆地磕开了下一个,她用挑剔的目光望着大厅里头光怪陆离的世界,心中很是嫌恶。 为什么放着音乐男男女女就要勾肩搭背?紧裹着身体的半薄纱旗袍,连肌肤都看得分明,又是个什么道理?那什么黑乎乎的鱼子酱,难道就没有人说过很难吃? 到处都在闪,到处都在晃,霓虹电管喷着磷火似的光,妖精似的女人嘴唇鲜红得像是刚吃过小孩,这里难道不是西游记里的盘丝洞?还有熏得她几乎要窒息的浓香,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想呕吐? 之前,七姑婶满心都是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向往,可是来了这儿之后,遥遥无期的等待与今天莫名其妙的“认亲”,让她心中愈发不满。 于是此时的荣华富贵,在七姑婶眼中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不由怀念起自家灰不溜秋的破落院子和乡间田野与牲口的自然气息。 你说好好的,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被哄上了船?七姑婶忍不住埋怨起自己,埋怨起老家里游手好闲最后欠赌债跳河的男人,埋怨起拿了一笔钱说出去闯荡结果离家就再也没回来过的儿子。 七姑婶的本名当然不叫七姑婶,只是不入族谱,也没有田契,除了婚丧之外也用不上几次大名,有个称呼就够了,二丫,某某他娘,或是某家婶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除了那个不省心又走得早的妯娌之外,也没有人会特意记住她的名字,还在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专门在礼物外头用红纸写上,好像很重要似的。 可现在坐在国际饭店的豪华包厢里,七姑婶很少见地被要求,在纸上写上她的名字。 “这么说,你是不肯签字了?” 七姑婶瞅瞅左边的壮汉,又瞅瞅右边的,最后看向面前的纸张,将手揣在袖子里,一脸木然,“上面写的啥?我不识字。” “你管那么多干嘛?让你签就签!”壮汉的口气很不耐烦,把印泥往她手边一塞,“不会签就按手印!” 可七姑婶没被他吓着,她夷然不动,只抱着手臂哼哼冷笑,“那个小潘,人呢?我可告诉你们,对我放尊重点儿!虞丫头可是傅家太太,是我看着长大的!就算她见了我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七婶儿的!他们虞家落魄了我还搭了不少救济过去,是得承我这个情的……” 壮汉不耐烦地打断,“死老婆子,别跟老子废话,我就问你,刚才你瞧见了,底下那个女的是不是就是你看着长大的虞梦婉?” “隔那么远,又化那么浓的妆,我哪看得清啊,你们让我跟她说话,声音一听我就能认出来。”七姑婶振振有词。 七姑婶当然没有骗人,就连虞家丫头去上海投奔傅家时,她都还帮着收拾行李呢,刚才让她指认的人确实身量外貌确实挺像虞梦婉的——但那活脱脱是一个祸水,老虞家的姑娘那是多文静害羞的一个人,走路耳环都不带晃的,如今这样她亲娘来了怕是也不敢认啊! 可七姑婶也不是傻的,如今趋炎附势的心情一淡,再加上壮汉那一问,也让她现在搞明白了:怕是那虞家丫头身上有事儿!人家这才大动干戈把她一个老婆子从直隶挖出来,根本不是来请她享福的。 “实话告诉你吧,你认不认得出都不重要,底下人是不是也无所谓。”壮汉也没了耐心,砰地将枪拍上桌子,“老子没功夫跟你耗,赶紧画押,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七姑婶盯着那枪,心中权衡利弊片刻,选择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嘴上还不饶人,“谁说我不画了?画就画,还怕了你不成。” 她还唯恐按得不仔细,按的时候使了劲,留下一个硕大的血红指印,然后忙不迭地说,“行了吧?赶紧放我走,这地方香味熏得人头疼。” 壮汉拿起那张口供看了看,这才哈哈大笑,“走?哈哈哈哈,老子什么时候说会放你走了?” “画了押就杀人灭口,好啊,我倒要看看谁会信!”七姑婶声音尖利,其实早已色厉内荏,眼珠四处乱转,想着一会儿有机会的话该往哪逃。 “我劝你赶紧求神拜佛吧,求虞梦婉有良心,还记得你这个老婆子,会管你的死活。”壮汉将那口供满意地吹了吹后,收进上衣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这可关系到他剩下的那些“小黄鱼”是否能落袋为安。 想到钱财到手后的逍遥日子,还有“花烟间”里千娇百媚的姑娘,壮汉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远处钟声响起,悠远而沉闷。 七姑婶强作镇定,可她刚有动作,就被两个汉子给看住了,她又是撒泼又是求饶又是装病,但费了三寸不烂之舌也没人搭理她。 就在此时,摩天舞厅传来一声巨响,随即就是炒豆子般密集的枪声,噼里啪啦打在什么东西上,然后满世界都是枪声和悲鸣。 七姑婶也捂着耳朵躲在桌子下,心中连连叫苦,今日小命怕是休矣!好在等枪声与混乱稍稍平息,她才发现暂时好像也打不到这儿来。 而没过多久,包厢的门就被人敲响,壮汉过去在门口说了些什么,门就打开了。 带着流苏边的精致桌布遮住了视线,七姑婶看到了一双军靴,女式的,擦得很亮,军靴的主人一步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啊!”下一秒,肩膀被人一把扯住,七姑婶像是受惊土拨鼠一样被壮汉从桌子底下揪了出来,狼狈地出现在来人面前。 来人是“小潘”,她穿着一身笔挺制服,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好盘在帽子里,洁白而姣好的面容之下蕴藏着冰冷与狂热,交织成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态。 双目相对之时,七姑婶打了个寒噤。 “带上人,跟我走。”潘碧莹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道。 “去哪?你们要带我去哪?小潘?”七姑婶被推搡着往前,慌乱地尖叫起来。 “带你去见傅太太啊。”潘碧莹扭头朝她笑了笑,那股子阴气像极了影佐祯昭,“待会儿见了她,你可得让她好好想起你,要是人家不认你,说你是胡乱攀扯的,我可帮不了你。”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17 04:01:48~2022-04-24 03:4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今麦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anzan 28瓶;久久 10瓶;瑰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不存在的哀伤(3)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 第155章 不存在的哀伤(3)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 摩天舞厅的后台, 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一侧是休息室、化妆间与杂物间等等的房间,一头通往舞台,一头通往不对外开放的内部电梯, 再拐过一个弯,就能走到舞厅外的酒廊与大堂, 因为都是工作人员在使用, 所以显得有些简陋, 有些昏暗。 舞女歌星也在暖场过后就离开了, 因为是特工总部的宴会,除了厨房与服务生之外, 这条走廊在今晚并没有怎么被使用。 直到此时。 走廊西侧,白衬衫黑色马甲的青年, 胳膊里搭着西装外套,不紧不慢地向着一头走去。 他来杀人。 而另一边, 走廊东侧,潘碧莹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押着老妇的三个行动队队员,气势凌人。 她也是来杀人的。 很巧的是, 他们想杀的对象, 似乎是同一人。 而位于走廊中间的休息室内, 房门紧闭,一片沉默。 只有前后两端出口的灯光,从严密的黑暗中透出来。 远处的枪声终于停了,混乱与哭喊声却仍持续着,衬得后台愈加静谧,只有皮鞋后跟落在地面上所发出的清脆的脚步声。 三股人在这狭窄逼仄的通道上交汇,必然地相遇了。 “什么人?” 潘碧莹率先注意到了白衬衫的青年。 他的肤色偏白, 身量不高且瘦削,看起来文弱而稚嫩的样子,潘碧莹第一印象是避难乱跑到这里的宾客,但仍戒备地停下了脚步,拔出了枪。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刚一停留,忽然觉得对方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电光火石间,潘碧莹心中警兆陡生,她猛地一个向后翻滚,同时示警,“小心——” 砰!砰!砰!砰!砰!接连五声急促的枪响,潘碧莹甚至没能听到惨叫,就发现身旁的空间瞬间空旷,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田,几乎是同一时间地倒下。 叮当,那是弹壳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潘碧莹大脑一片空白之时,来人已经换好了新的弹夹,一边打量着她身上的制服与肩章,一边重新将枪口对准了她,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砰!处决般的枪声最终响起。 潘碧莹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白衬衫青年缓缓向后倒下,他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血洞。 一枪毙命,精准,完美,毫无痛苦。 随着青年的身躯倒下,视线再无遮挡,潘碧莹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形缓缓显露了出来。 谢南湘举着枪,枪口冒着烟,表情平静得没有一点波动,眼神却很黯淡。 随着枪口缓缓垂下,他也敛下了眼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他看向潘碧莹,“有受伤吗?” 潘碧莹觉得浑身脱力了似的,扶着墙,才勉强站直身子,“我没事……” 她检视四周,只看到横七竖八倒着的尸首,一个胸口中了几枪,一个倒霉蛋一枪毙命,壮汉的死状最惨,子弹击中了他的喉咙,大动脉的血液像是作画家打翻的颜料一样喷涌而出,他试图用两只手按住,却最后还是怒目圆睁地断了气。 要不是她反应快,估计等不到枪手换弹的间隙,就也躺在地上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没想到的是七姑婶竟然没死,大概是枪手没有把她当成射击的首要目标,只是被流弹波及打中了腿,正躺在一边哀哀叫唤。 “我追着刺客的行迹过来的,他很狡猾,好几次差点被他甩开了,要是晚来一步……幸好你没事。”谢南湘收起枪,扶着潘碧莹的肩头看了看,像是要仔细确认着她是否真的毫发无损。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潘碧莹狂跳的心脏这才踏实下来,继而生出无限的安心,好像寒冷雪夜中终于找到了一团篝火,让冻僵的她有了活下去的一丝温度。 这个男人,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刻出现了,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我还是第一次见识你的枪法……难怪大家都说你是七十六号的第一神枪手。”潘碧莹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来得真是及时,要不然……” “幸好能赶上。”谢南湘笑了笑,目光忽然察觉到她的身后,有些疑惑,“那位是……” 刚才还叫唤着的七姑婶捂着腿,正在往一旁艰难地挪着,好像是想把自己挪到什么地方藏起来,只是这个举动和地上留下的一道拖曳血痕让她看起来更显眼了。 “哦,那是虞梦婉的亲婶婶。”潘碧莹不以为意地道,显然也没把七姑婶的“自救”放在眼里,“她父母都死了,也没有兄弟姐妹,这老太婆是我找到唯一的亲人了,听说是一手抚养虞梦婉长大的。” “你想让她指认虞梦婉?”谢南湘微微挑眉,语气明显不怎么赞同。 “怎么可能?来特工总部这些年,我也渐渐看懂了,你不狠,就没有人把你当人,这种小儿科的事,我已经不会干了。”潘碧莹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所以,我会让虞梦婉做一个选择——要她的命,还是她婶婶的命。”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为她根本不介意七姑婶会听见。 “用亲人要挟她?她可不是那种会为了亲情引颈就戮的人啊。”谢南湘蹲下身,察看一下壮汉的致命伤,自言自语地道,“嗯……点45口径,这个距离,难怪……” “是啊,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最近我才想通了,这个女人只是看起来心狠手辣罢了,她太会伪装了,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这都是她装出来的!” 潘碧莹的语气里难掩得意,每个夜不能寐的日子里,她都在反复咀嚼虞梦婉的言行举止,这些话憋在她心中已经很久了。 “——她杀我父亲,不就是为了傅成山报仇?傅成山是她什么人,连公公都算不上!她为了傅成山都可以杀人,那她会眼睁睁看着她婶婶死在自己面前吗?” “嗯……”谢南湘蹲在那刺客的尸首前,随手翻着他的随身物品,漫不经心的,似乎也在默默思索她话语中的可能性。 “原本,我准备将这一幕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看到,她遇到这个选择的时候多么犹豫,多么挣扎,多么痛苦!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她的那些谎言就会不攻自破!除非她当场就大义灭亲!哈哈哈哈,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我现在才想到?” 满是血腥味的走廊里,潘碧莹的声音明明在笑,表情却像是在痛苦的痉挛,刚才的混乱让她的帽子掉落,头发凌乱地散着,形同疯狂。 片刻后,她平复了心情,喘着气,发着抖,自顾自地说着,“可惜,今晚被人破坏了,梅先生也没有来,无法亲眼见证如此精彩的场面……不过好在她受了伤,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天赐良机。” 虽然她的人手也已经折损殆尽,但是谢南湘在她的身旁,虞梦婉身边那几个护卫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好了,快去把你的猎物找出来吧,以免夜长梦多。”谢南湘笑道,“你知道她会躲在哪吧?” “既然刺客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那么证明我没有找错,她不可能逃多远的,后台就这么几个房间,一间一间找就是了……”潘碧莹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怎么了?” “梅先生最讨厌不听话的属下,他只允许我调查虞梦婉,我要是不听指令直接杀了她,一定也会被处理掉的。”潘碧莹喃喃地说,“我当然想亲手杀了她,为父亲报仇,可是……” 可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她,一定会被放弃的。 而她现在的利用价值是什么?七十六号里一条会咬人的好狗?梅先生如今放权给她的最大目的,就是想让她逼出虞梦婉的底牌吧…… 可狗如果没有等到主人命令就咬死人的话,是会被主人杀掉的。 刚才一时热血上涌,潘碧莹是想豁出这条性命,去跟虞梦婉做个了结的,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已经连这个夜晚都无法忍耐了,可大概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潘碧莹的脑袋在此刻格外灵光。 “那老婆子没有死,只要她在我手里,我依然可以让虞梦婉生不如死,不是吗?”潘碧莹忽然看着谢南湘,眼睛发亮。 “你不是想亲手杀了她报仇吗?” “我当然想,但是……万一她设了个陷阱,等着我们撞上去呢?一个亲婶婶的分量也并不是那么足够,万一要挟不了她呢?”潘碧莹越说,思路越是清晰,“虽然今晚被破坏了,但人质在我手里,她已经输了。” 谢南湘看着潘碧莹,目光是令人沉溺的温柔与欣慰,“碧莹,你真的长大了。” 潘碧莹心中一颤,半是欣喜,半是苦涩,百感交集之下竟然眼睛发酸,好像笨拙却十分努力的小孩,忍过无数谩骂白眼,最后终于得到了一颗糖。 “其实,比起亲手杀了她,我还有更多想做的事……”潘碧莹说着,忽然一把抱住了面前的男人,又很快放开,低垂着的眼睫微颤。 “……我明白。”谢南湘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看来你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去通知外头的人过来吧,我会替你守在这里的。” 男人的身侧传来淡淡的烟草气息,模糊了走廊里沉闷与腥气,潘碧莹用力点了点头,再度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转身离开。 谢南湘注视着她的背影。 “砰——!” 子弹射入了她的胸膛。潘碧莹感觉到灼热的钢铁从身后贯穿,击碎了她的血肉,奇怪的是,这一刻,她反而不觉得恐惧,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子弹的动能带得她一个踉跄,她却努力回过头,看着再度举枪射击的男人,只觉那枚子弹冷得像冰一样。 也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刹那间,她的神思竟忽然飘到了远方,飘到草木葳蕤的花园,那一片盛开着小蔷薇的天地,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和表哥在院子里偷吃一块起酥点心,被大人发现了,追得他们满院子上蹿下跳。 那时的快乐,或许才是她此生唯一称得上快乐的时光,长大以后她开始挖空心思讨表哥的喜欢,开始学着看大人脸色做个淑女,开始偷偷模仿唐菀的谈吐手腕,好像这样就永远不会被大人发现,她只是个偷吃点心的小女孩。 或许大人们早就发现了,她的模仿总是那么拙劣。但当一切终于被揭穿后,她却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原来真相被揭穿前的等待,是最为痛苦与煎熬的。 潘碧莹仰面倒在了地上。 她听到谢南湘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潘碧莹的眼泪流了出来,血沫从唇边溢出,她从胸腔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字句,“我是不是……很可笑……” “遗言,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会尽量帮你完成的。”谢南湘居高临下地说着,这句话他或许说过不止一次,所以听起来像是在例行公事,格外平淡。 可潘碧莹没能继续说出什么来了,谢南湘的枪法又快又准,本就没有给被击中的一方太多人生走马灯的时间。 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仁慈。 谢南湘等她断了气,才走回那具行刺者的尸体旁,将枪重新塞回了他的手中——这本就是属于他的。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犯罪现场。 狭路相逢的两方势力,两把枪,弹痕口径,已经为这个现场的来龙去脉做了最好的注脚。刺客杀潘碧莹一行人在前,正义的小谢队长路过顺手杀刺客在后。 而讽刺的是,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局。 力行社杀死了七十六号的爪牙,而七十六号的爪牙终于从棋子的命运中解脱。 有时候,猎人与猎物,谁杀了谁,谁又该不该死,这些逻辑关系总是稀里糊涂的,但身处其中对此早已习惯了的人,就会将其称之为命运。 只是从背后向熟人开枪的感觉,总是不那么愉快——特别是这种事在一天之中发生了两次。 谢南湘掏出老旧的银质烟盒,点了支烟,目光看向走廊地毯上的一道血痕,吐出一道沉重而苦恼的烟圈。 第156章 不存在的哀伤(4) 亲人,曾经他也有 第156章 不存在的哀伤(4) 亲人,曾经他也有…… 笃笃笃。 舞台后台休息间的门被敲响, 好像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拜访。 然而在一连串的枪声之后,这样平常的敲门声显得格外诡异。 “是我。” 谢南湘用抽完一支烟的时间想清楚了一些事情,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说道,“出来一下, 见个人。” 他好像很笃定门后的休息室里一定有人, 好像也很笃定对方一定会开门。 片刻后, 休息室的门果然打开了, 白茜羽在其他两个队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身上松垮地披着件行动队的外套。 枪伤暂时止住血了, 体温有点升高,大概是发热了, 不过意识还很清醒,只要强撑起精神, 精致描摹着妆容的脸上倒也看不出来虚弱。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教会她的一些生存经验。 瞟了站在门外的谢南湘一眼,白茜羽才环视了一下走廊里的情况……即便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没时间了,枪声停了, 很快会有人过来的。”谢南湘瞥了她一眼, 然后朝她指了指一个方向, 声音压低,“快去。” 白茜羽皱了皱眉,看向他指的方向,那是通道的拐角,地上有着一道拖曳的血痕。 刚才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其实一无所知,只是在枪声中间或听到了潘碧莹高声在说话, 现在潘碧莹躺在地上死透了……应该说外面的人全死光了。 除了谢南湘。 这个结局,真是令人对过程产生无比的好奇。 不过从谢南湘的语气判断,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件事的时候。 “你们在这里等着。”白茜羽按着肩上的伤口,向身旁的人吩咐道。 小褚与另一个行动队员对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说什么。 他们知道自家长官应该是对谢队长十分信任,他们当然也能看到了更衣室外的场景,显然这场面与谢队长脱不了干系。 按理说此时他们更应该提高警惕才是,甚至等到大部队赶来再开门,可自家长官在这种情况下愿意毫无条件地相信了谢南湘的话……这无异于是将生死都交给了他。 至于拐角之后到底有什么,再愣头青的人也懂得“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这显然不是他们能问的问题。 顺着那道血痕,白茜羽缓缓地来到通道的拐角后。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穿着花布衣裳的妇人。 她腿上有伤,血还没有止住,大概是花了很大努力才爬到了这里躲起来,蜿蜒着的血迹昭示着她艰难爬行过来的路径。 花布衣裳的妇人应该也听到了脚步声,背对着她,正蜷缩地瑟瑟发抖,嘴巴里呜咽着不知在说什么,大概是“别杀我”。 这谁啊? 白茜羽有些发愣。 …… 休息室门口。 谢南湘向小褚和其他的行动队队员发了烟,这个随意的动作很快就让有些生涩的空气活络了起来。 “谢队长,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小褚看着满地的尸体,忍不住问道。 谢南湘耸了耸肩,“看样子,是潘长官带队追击刺客,不过她是个软脚虾,手下也是一群废物,最后被刺客干掉了……可惜,我来晚了。” “这刺客真是个狠角色。”另一个行动队队员也是满脸后怕,“果真是力行社的,还好咱们长官福大命大。” “你们长官,除了中枪之外还有什么不适?”谢南湘忽然问道。 “啊?”小褚和几个行动队队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呵……”谢南湘笑了一下,“没什么,你们长官运气确实不错。” 他看见了白茜羽上台前喝下的那杯酒,也看见了她在中枪前身体有些摇晃不稳,似乎要倒下,此时结合白茜羽并没有中毒的状况,当然能大差不差推理出一些情况。 在他看来,这当然也不算什么高明的计策,制造一个聚光灯,让所有人见证自己被刺杀,这样的苦肉计确实能管用,但谁也不知道灯光之外的黑暗会藏着多少敌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剧本出席,故事的发展永远并不会如导演所愿。 所以谢南湘很少会制定什么计划。 世界已经很混乱了,他倾向于顺水推舟,将局势引向更适合他的那一面。 比如他杀死了孤注一掷注定要死的力行社刺客,是功劳一桩,位子应该能往上升一升,比如他杀死了会掌握了人质、会对白茜羽构成极大威胁的潘碧莹,短期内影佐不会再有这么好用且愚蠢的棋子。 当然,为了一切都稳妥地进行,他应该悄无声息地杀死那个中枪了的老妇人,就用力行社刺客的那把枪。 不过谢队长在这件事情上有另外的思考,如果这个老妇人对白茜羽十分重要,那么他的出手会对这段关系造成无可弥补的裂痕,这显然又是得不偿失的。 反之,如果将一切问题转移给白茜羽,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策,自己都不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如果他有的话,反正最后只要顺着她的决定查漏补缺就行了,这就很省力。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敲了那扇门。 毕竟那是她的亲人,亲人,曾经他也有过。 …… “你没事吧?” 白茜羽看着那个瑟缩着的老妇人,小心地开口。 她毕竟也不是常人,很快就猜到了这位明显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老妇,应该就是潘碧莹的“计划”之一——一个来自虞梦婉直隶老家的亲戚,用来揭穿她的真面目。 平心而论,白茜羽还真觉得这是一个话糙理不糙的好法子,就算她糊弄过去装不认识,舆论上也会很难看,如果潘碧莹再下作一些,用这位老妇人的性命来威胁她,那她还真没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 “你……你是梦婉吗?” 那老妇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颤,有些迟疑地扭过脸,然后不太确定地打量着她,“是虞家的梦婉丫头吗?” 通道的光线昏黄不明,七姑婶抬起头,只能看见一个修长婀娜的身影,长发如海藻般散着,边缘微微发光,然后这个身影走近了几步,轻缓地在她面前蹲下身,身边有一股比雪花膏还好闻的香气。 背着光的角度,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七姑婶忽然激动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确定眼前的女人就是虞梦婉。 “是、是我啊,是你婶子啊,七姑婶!”喜悦涌上心头,她忽然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不记得啦?我从小拉扯你长大的,你乳名叫茜茜,因为你生下来小脸红嘟嘟的,你最喜欢吃我做的油泼面,你娘生病了我还送过两筐子鸡蛋补身体……” 七姑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晕,大概是太激动过了头,说着说着,她委顿下来,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你想起来没有啊,我是你七姑婶啊……来上海投奔你,你可不能不认我啊……” 白茜羽没注意听她在说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腿上不停流出血来的伤口,从出血量来看,应该是伤到动脉了…… 七姑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起捂着伤口的手,便看到鲜血顺着自己的指缝流下来,她也一惊,但反应已经有些迟钝了,只是连连说,“这,这怎么弄的……” 然后她下意识看向白茜羽,茫然的目光中流露着悲哀与恐惧,“我是不是要死啦,你、你快送我上医院,我还不想死……” “……”白茜羽一时无言,不过短短几秒,她已经整理好了思绪,冷静地说,“您有什么事要交代吗?我就是虞梦婉。” 这里离最近的医院至少要十分钟,准备制造中毒事件的时候她特意查过,所以才将饭店定在这里,没想到这是一个平时很近,但在此时格外显得遥远的距离。 白茜羽不知道有人就在不久之前说过类似的话语,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七姑婶的手,然后帮助她更用力地按住出血点。 七姑婶愣了一会儿,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我就说……丫头,你现在变这么漂亮哩,我都不敢认了……不是说是在傅家当少奶奶吗,害得我还以为能跟着享福……” “享福……这辈子就没享过福……嫁了个瘟神,生了个小瘟神,命苦呀……”临死前的七姑婶不知怎么絮叨起来,“你回老家,我把私房钱藏菜坛子里了,存了不少哩,家里还有只老母鸡,你送给对门的王家,她姑娘刚生了娃要补补……” “……好。”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重点又琐碎,白茜羽听得眉头微皱,“还有么?” 七姑婶努力回想,“对了……小环来上海投奔你了,前阵子还给老家寄过钱,好像在个什么公馆做帮佣安顿下来了,你见到了没有,见到了告诉她不用往老家寄东西了,别浪费了……” “知道了,我会转告她。”白茜羽听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件挺重要的事,“对了,您叫什么名字?” “名字?噢,名字……”老妇人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思维也像是生了锈一样。 名字,不就是二丫,某某他娘,或是某家婶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叫的……但虞家那个姑娘问过她的名字,过年送红封的时候会写上去,现在她的女儿也问了,她必须得想起来才行。 于是她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用尽全力说道,“我叫沈桂秋。” 然后七姑婶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白茜羽没想到聒噪世俗的七姑婶有一个很秀气文雅的名字,或许是请了大先生取的,或许祖上出过落魄文人,或许只是出生那年的桂花很香。 现在也没有地方去问了。 她收回手,替七姑婶理了理发丝和衣衫。 从始至终,七姑婶对于她只是一个今天刚见到的陌生人,没有能继承虞梦婉记忆的她甚至都不知道七姑婶的存在,七姑婶是怎么被花言巧语骗过来的,在上海又待了多久,是不是受了委屈,白茜羽全都一无所知,可七姑婶却阴差阳错因她而死,死得稀里糊涂。 可她还是感到很悲伤。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预示着今晚的闹剧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是个闹剧,可死在这个冬夜的人们不会再醒来了。 白茜羽站起身,手中尚未干涸的血黏糊糊的,她用洁白的礼服擦了擦,依然擦不干净。 谢南湘靠在拐角的阴影之中,听到许久没有再传来动静了,眼帘垂了下来。 通道左边的方向,徐彪带着队一窝蜂地冲了过来,右边的方向也来了增援的行动队队员,一时问情况的,负责警戒的,辨认尸体的,将原本死气沉沉的通道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过了一会儿,白茜羽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拐角的阴影,路过谢南湘的时候,她略微驻足,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套。 “谢谢。”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她轻声说。 “客气。”谢南湘笑了笑,目光幽深,令人难以看透。 然而就在白茜羽与他擦肩而过之际,谢南湘忽然开口道,“虞长官去医院的话,我开车送你吧,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不太放心。” 白茜羽停下了脚步。 ……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许愿今年必完结!感谢在2022-09-08 23:56:46~2023-02-01 02:2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独行者佛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焦糖玛奇朵 148瓶;风梳烟沐 20瓶;热风寒光 19瓶;嬌吻.、魅影金瞳 18瓶;我妹叫我大老虎?、水泪儿、betty、爆米花、几盆猫猫草、不想上班 10瓶;反面x 5瓶;修炼脸皮中、一杯冰可乐 2瓶;利元、能不能别强行降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7章 序幕(1)(小修) “我想听的不是这… 第157章 序幕(1)(小修) “我想听的不是这…… 下着小雪的夜晚,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行驶在潮湿的马路上,两旁招牌与灯火仍然通明。 白茜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高跟鞋随意地扔在一旁, 她抱着腿,整个人蜷在座位里, 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谢南湘专注地开着车, 抽空瞄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真的不用住院?” “我现在看谁都像杀手。”密闭车内的汽油味很不好闻,白茜羽想摇下车窗, 但忍住了。 子弹取出来了,按道理她应该在医院躺上个一星期的, 但她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待。 “放心,你也没那么重要。”谢南湘安慰人的方式总是那么独特。 白茜羽看着窗外, 随口问道,“潘碧莹是你杀的?” 水汽已经蒙上了车窗玻璃,将街景罩在朦朦胧胧的烟雾里,但反而别有一种意境。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她那张死人脸上还挺平静的, 面带微笑, 就差写上‘啊这样死了也不错’了。” 直到现在, 白茜羽才逐渐有了实感:潘碧莹真的死了。 潘碧莹是这个世界上她最早认识的人之一。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烫成漂亮的卷,脸上一点藏不住心思,满心想着嫁给表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刚刚她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被抬出去了,死在她的生日宴上。 特工总部里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潘碧莹死了,没了这条总是锲而不舍追在她身后的鬣狗,她的日子或许也会轻松一些。 不知道黄泉路上潘碧莹会不会遇到七姑婶,都是鬼魂,小潘肯定不是那个聒噪老太太的对手。 谢南湘挠了挠脸,“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不管怎么样,谢谢。” “和好了?” “此话怎讲?” “之前我和潘碧莹逢场作戏的时候,你好像有些生气,所以我想,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和好了?” 当时他故意与潘碧莹走得近了,以为白茜羽会与他有默契,表面上做做戏,却没想到她是真的生了气,就此再也没给他一个眼神。 对此谢南湘心里有过许多猜测,后来白茜羽和那个花花大少孔潜又有了来往,他也想过是不是在故意气他,思前想后,倒比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更磨人。 白茜羽想了想,才回忆起来,“哦,我是有些生气,我不喜欢你利用她。” 谢南湘很快读出了她的潜台词,眉头微挑,“怎么,觉得很卑鄙?” 白茜羽摇了摇头,说,“她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野心家……她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你似乎有着很高的道德标准。” “是啊,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白茜羽轻声地说道,然后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谢南湘也没有说话,于是车子一路地开。 颠簸中,她能听到雪落在车顶篷上细微的声音,很安心,汽油味好像也逐渐习惯了,伤口的麻药还没有消退,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闭着眼,她觉得现在就像是一部色调老旧的欧洲公路片,一辆车子行驶在夜晚的无人区,车灯前的道路永远延伸,没有尽头。 如果就这样没有尽头地开下去就好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谢南湘按开了音乐,低保真的乐曲在车厢内流淌,是一首没有听过的英文歌。 听了会歌,白茜羽觉得自己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许多,于是她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到了自己住的街区附近,只要一个右转弯就能到达,但在路口的时候车子一个左转弯,又偏离了目的地。 “你开错了。”白茜羽出声。 “哦,还真开错了。”谢南湘的回答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她很快换了话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事?” 这是两人交换情报时最经常说的一句话,谢南湘目视前方,道,“影佐的车子今天来过,宴会上,有个姓林的东洋人曾经在鹿儿岛某所机关任职。” “知道了。”白茜羽静静道,“我会修养一段时间,很长的一段时间。” “保持低调是正确的。” “有需要我帮忙的吗?”这也是他们交换情报时经常说的一句话,但是两人都很久没有说起过了,白茜羽久违地提了起来。 谢南湘想了想,“预言一下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以前白茜羽经常利用先知先觉化身东方女巫,为权贵指点迷津,找到财富密码,也总是四处投资,买下一支支即将升值的股票,谢南湘曾经没少拿这个打趣她。 或许他也感觉到了这个夜晚的雪,总让人想起那些还未曾分崩离析的时光。 谢南湘本没有期待她会回答,可身旁的女孩子只是一边低头穿上高跟鞋,一边平淡地说,“一年之内吧。” 谢南湘笑了笑,“但愿如此。” 很快,行驶路线回归正常的车子在白茜羽的家门口停下,白茜羽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向驾驶室的谢南湘,伸出手,“我的生日礼物呢?” 谢南湘一愣。 “算了,知道你没准备。”白茜羽握住门把手,就要开门下车。 此时谢南湘忽然解开安全带,身子跨过来,吻住她的唇,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让她不能乱动。 片刻后,他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坐了回去,面色不改,“买不起轿车,只好这样了。” 白茜羽一怔,才想起来孔潜送她的生日礼物好像是一辆车来着,刚才兵荒马乱的,不知道小褚有没有妥善保管好车钥匙。 可这不是关键,白茜羽抿了抿嘴唇,有些恼怒道,“这算怎么回事?!” “一报还一报,很公平。”谢南湘说完,怕她一扭头就下了车,连忙道,“待会儿我先下车拿伞给你开门,你别动。” 白茜羽沉默了,又是这样,开着玩笑就消解了所有的暧昧,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曾经雨夜小巷中是如此,忽然与潘碧莹出双入对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可是这是对的。 现在也很好,不是吗?再进一步的话,会不会将对方也扯入深渊?情感纠缠再深一些,历经生离死别的时候应该也会更痛苦吧? 聪明人懂得冷静且克制。 但白茜羽不想再冷静下去了,她看着谢南湘,问道,“没有别的想说了的吗?” 谢南湘一怔,随后道,“刚才是我唐突了,抱歉。”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说完,白茜羽拽着他正装上的皮革束带,迫使他身体前倾的时候,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回吻。 雪依然落着,将车顶覆上一层纯白。 …… 第二天,谢南湘离开公寓,再次发动车子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将手中的雨伞丢回后车厢,这个时候他才看到,后座之上躺着一个系着蝴蝶结的小礼盒。 他忘了,其实他准备了生日礼物的。 礼物是个古董八音盒,因为价值不菲,所以拿到手的过程有些曲折,其中经历了追逐、枪战、盗窃等等惊险的环节,他甚至亲自出马去拜会了重要人物,才将将在生日前拿到。 他原本是准备在宴会上送出去的,就是一边喝着香槟一边说着社交辞令的时候,白茜羽应该也只会笑着接过说一句“多谢”,然后就让人收起来,随手扔进今天收到的一大堆礼物中。 但是今天出了乱子,没有寒暄的时机,他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不,昨夜白茜羽提起生日礼物的时候,谢南湘其实是有一瞬间想起来自己丢在后座的礼物的。 但作为一个素质良好的金牌间谍,他毫无立场地抛弃了这段记忆。 想到这里,谢南湘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车子驶离了这片街区。 很快,谢队长夜宿虞队长家这件事儿,已经在七十六号传开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传开的,但可信度颇高的样子。 听说谢队长是因为英雄救美而获得了虞队长的青睐。 听说谢队长本来不想上楼,但是虞队长说伤口要换药一个人不方便,请他上去帮忙,帮着帮着就成了好事。 不过这种风闻八卦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新的话题所取代,特工总部上下倒是奇怪,谢队长当场击毙了锄奸队的成员,是大功一件,但本人却没有请功的意思,反而相当低调。 这倒也能理解,特工总部的几个头头脑脑,谁不是一身血债几百个仇家,一没了权就会死得比谁都快,想来清算寻仇的都得排队。 不是想提着脑袋往上爬的亡命徒,都会给自己留一些退路。 如今国际局势不明,说不定哪一天东洋人就倒台了,七十六号之中也是心思浮动,他们臭名昭著,一旦事败了,自然是第一批被杀来平息民愤的。 不管外界如何风风雨雨,白茜羽都踏踏实实在家躺了一个月。 生日宴的刺杀事件后,白茜羽就安心养伤,不再折腾,可惜来探访的人络绎不绝,有的嘘寒问暖,一坐就是两个钟头,让她不胜其扰。 其中就包括特工总部某位主任的夫人成立的“太太集团”,这群太太以各自丈夫的势力推波助澜,卖官敲诈,无所不为,她们本来看不上白茜羽,但在生日宴上觉得她还“蛮吃得开的”,这才跟她走动频繁起来。 为了赶紧逃脱太太们的攻势,白茜羽等伤一养好,就连忙回特工总部上了几天班,没想到弄巧成拙,又在特工总部碰见了影佐。 影佐刚从审讯室出来,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身旁还跟着个高挑美艳的女子,她高鼻深目,身材凹凸有致,一身凤尾扣旗袍配灰貂皮披肩,走起步来更是摇曳生姿。 白茜羽注意到她正用手帕随意地擦着手,玉白的手指涂着鲜艳的红指甲,沾染着未曾干涸的血污。 ----------------------- 作者有话说:8/13修文:改了结尾最后几段,去掉了辞职的部分(字数增加) 第158章 序幕(2)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 第158章 序幕(2)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 这人白茜羽认识, 名叫柳尼娜,是个华俄混血儿,曾是沪上交际界的“花魁状元”, 后来被影佐祯昭看中了,送回本土经过谍报人员的专业培训后, 就进入了七十六号开展情报活动, 别看一副美艳风尘的模样, 实际如今已是陆军省少佐。 不过她与柳尼娜没有什么交集, 柳尼娜在七十六号的时间一半待在“优待室”,负责色诱一些值得色诱的特殊目标, 一半负责监听电台,对外则秘而不宣, 属于低调干实事的。 影佐祯昭喜欢阴谋诡计,因此对美人计寄予厚望, 而柳尼娜是他最倚重的一位女干将,暗里不知为他策反了多少重要官员、又为他搜罗了多少紧要情报,潘碧莹这种半路出家的难以望其项背。 白茜羽也是半吊子,不过她好在懂得藏拙, 来了特工总部以后就搞搞人事写写报告, 搞到钱了就组织团建, 让大家都吃得舒舒服服的,倒显得很是神秘。 白茜羽与两人恭敬地打了招呼,影佐见到她,还是和颜悦色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多谢阁下关心,一点小伤,已经完全康复了。”白茜羽道。 “嗯, 那就好。”影佐捏了捏眉心,一边缓缓往前走,一边与她看似随意地聊起天来,“最近,帝国的战事颇为不顺啊,我们谍报机关也有很大的压力。” 白茜羽心说不顺是正常的,因为之后你们就要一天比一天更不顺了,她心有所感,随口道,“是啊,奈何风雨乱人间。” 影佐隐约觉得这诗句有些耳熟,但也没往心里去,忽然冷不丁道,“你对战事有什么见解?” 白茜羽闭着眼睛大吹特吹,“我们的军队天下无敌,英美鬼畜不足为据,我认为胜利唾手可得。” 影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果只有这点见解,你就不会从那间审讯室里出来。” 白茜羽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影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老狐狸的眼光着实不俗,在内阁还在狂赌国运、迷信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时候,他已经看出外强中干的颓势,想要听听她这位“疑似内部人士”的看法了。 可白茜羽不准备继续抖搂自己那点历史了,她谨慎地说,“我认为,abcd 阵营包围的趋势会日益明显,再拖下去的话,太平洋彼岸的军备优势也会越发增强。” 这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观点,影佐心中有些失望,不过他听出了白茜羽话语中的悲观之意,知道她也不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最近七十六号截获了几次情报,租界内的地下电台越来越猖獗了,你去好好梳理一下。”影佐沉吟片刻,对身后的柳尼娜说,“正好,你负责的驻沪电台监测队,可以和雾岛配合。” “是,长官。”柳尼娜笑道,又冲白茜羽点了点头,“早闻雾岛小姐的大名,如今总算有机会合作了。” 谈话告一段落,影佐离开了,柳尼娜却还没走,显然是有话跟她说,白茜羽便请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随意攀谈了几句,便切入了正题。 “我想,影佐阁下让我们二人协力,应该不止是扫清地下电台这么简单吧?”白茜羽给柳尼娜泡了杯茶,“尝尝,新到的大吉岭红茶。” 柳尼娜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她的办公室,干间谍的心细如发,她很敏锐地发现这座办公室除了整洁之外,居然还很舒适方便,沙发、靠垫、椅子、连茶杯茶匙都是额外采购的高级货。 她早就听闻此人作风奢靡,擅长攀交情,虚报经费,尸位素餐,惯会做官样文章,看来传言的一部分已经验证了,不过她认为这个雾岛怜子应该没这么简单。 柳尼娜道,“影佐阁下的意思是,借机查一查特工总部内部是否有泄密的情况。” 白茜羽将方糖丢进骨瓷茶杯之中,用银匙搅动了一下,“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明人不说暗话,目前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我觉得谢队长可以查一查。” “你是说,他是内奸?” “只是我的猜测,他曾效力于军统。你知道,情报机关的人,是最容易变成双面间谍的。” “嗯,是的。”白茜羽品了口茶,“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听闻你与他……走得很近,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柳尼娜靠在她的办公桌上,眼睛微眯,声音带出一丝旖旎,显然意有所指。 白茜羽将茶杯放下,抬起头,微微一笑,“他是个老江湖,我是没那个本事,不如柳小姐亲自出马。” “一开始也试过,但人家早有防备,所以雾岛小姐能得手,我也是颇感意外。”柳尼娜也笑,然后起身告辞,“好了,等需要用人的时候,还请雾岛小姐不吝相助了。” “尽管开口。”白茜羽把她送到门口,关上门之前,脸上一直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柳尼娜离开办公室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一个人在僻静处思索了很久,这是她的个人习惯,在见到目标后立刻在脑海中过一遍,趁着印象强烈得出更多信息,而且可以便于加深印象,以免随着时间流逝而遗漏掉关键细节。 她是影佐祯昭心腹,当然知道影佐并不信任这位雾岛怜子,留下她也是存了将计就计的心思,可惜她暗中观察许久,除了顾时铭这件事的泄密之外,其他由雾岛经手的情报都没有出过纰漏。 当初少将阁下轻轻放下顾时铭那件事,也是为了鼓励她再接再厉,只是后来无论是有意无意抛出的诱饵,还是足以左右战局的重要情报线索,雾岛怜子这边都全无动静,好像毫不关心。 结合以往的情报与今日的印象,柳尼娜很快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雾岛怜子的性格:聪明、谨慎、独善其身、至于奢靡享乐与人浮于事这方面,很可能是一种伪装。 而在她走后,白茜羽也陷入了沉思。 会是陷阱吗?还是影佐已经信了她的苦肉计? 说实话,她之前对谢南湘的一切都有意在回避,他的过往,他的任务,他的变节,他现在究竟为谁效力,她都刻意没有去了解,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现在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白茜羽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从一开始走马观花偏安一隅,到任性而为不留遗憾,再到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一些东西,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哪怕是稍纵即逝。 次日,早晨。 白茜羽靠在后座的真皮靠垫上,悠悠地打了个呵欠,赋闲一个多月,她现在的生物钟还没调过来。 炮火的硝烟还未散尽,大街小巷依然平静如往常,正逢年节,杂货店挤得水泄不通,裹着貂皮的太太们在另一个柜台前,安闲地挑选着上等的海参、香蕈、银鱼,年轻的伙计一包包扎着绳,娘姨便一包包往汽车里堆。 轿车路过杂货铺的时候,白茜羽心中一动,让司机停了车,“小褚,你去随便买点装车上。” 小褚应了声,也没问要送什么人,下车一路小跑,挤进杂货店,那些拥挤着的客人见了他的制服,原本热火朝天的场面瞬间人人噤若寒蝉,纷纷让开一条道。 等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了,车子才继续行驶。 “长官,今天不去七十六号吗?”小褚看她今天没穿制服,忍不住问道,他知道虞长官不怎么出外勤。 “今天不去,以后没事也不去了。”白茜羽说完,就闭目养神,“去孔家。” 没过多久,孔家便到了,不过她的这次拜访没有预约——因为她根本没去问过孔潜的电话号码,所以在门口就被拦下了。 这会儿大上午的,孔潜还在呼呼大睡,压根没醒。 白茜羽很客气地让下人去通报一下,就说之前来过别墅的虞小姐,但人家笑脸相迎,压根不买账,就让她等着,想来把她当成少爷的诸多面容模糊的“女伴”之一。 白茜羽倒也理解,就表示想进去客厅等着,外头天寒地冻的,下人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了,说不太方便。 “我去打个招呼?”小褚站在她身后低声问道,虽然他入职特工总部的时间尚短,但在他观念里还没有特工总部敲不开的门。 “我们要注意礼貌。”白茜羽抬腕看了看手表,又眯着眼看了看阴霾的天色,“等等吧。” 小褚点头,去车里头拿了条围巾给她,这点就让白茜羽高看他一眼。 要换了徐彪可没这细腻心思。 在孔家门外一等就等了一个钟头,到了快中午,仆人才告知她少爷醒了,正在吃早餐,让人直接进去。 跟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进孔家之前,仆人还对她搜了身,想来是吸取了某些教训。 白茜羽本想自己一个人过去,但经历过上回刺杀,小褚坚持要跟上,紧随其后,仆人见他不像普通随从,偏要搜身才肯放行,小褚将证件拍在他脸上,在仆人惊骇的目光中进去了。 孔潜这房子她来过一回,进去便直奔客厅,还没走进,就听到留声机在放爵士乐,听得人飘飘然。 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头,孔少一身咖色衬衫配马甲,正翘着二郎腿喝鱼翅粥,身后一个烫着波浪卷、同样披着浴袍的妙龄女子给他按捏肩膀,动作轻柔。 “孔少,谁要来呀?” “管她是谁,大早上的没个眼力见。” “怕不是一位痴情女子呢,要不人家还是回避一下。” “爷在这,谁敢闹?” 冷不丁撞见这软玉温香的一幕,白茜羽也有些措手不及,但她的脚步声惊动了孔潜,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然后被鱼翅粥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你怎么来了?”他一边用餐巾擦着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身旁披着浴袍的女子撇开。 “我不能来吗?”白茜羽将包随手往沙发上一丢,自己拿茶壶倒了杯水,像是回自个儿家似的自然。 小褚就在身后,做戏当然要做全一点。 孔潜的目光在她与小褚身上巡梭了一番,忽然老神在在地将双手撑在靠背边沿,头也惫懒地往后靠着,道,“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披着浴袍的女子看了看眼色,很识趣地道,“孔少,那我先走了……?” 孔潜头也不回地挥了挥两根手指,示意她可以消失了,他与傅少泽那种讲究真爱的不同,孔潜非常欢迎身边的女人明码标价,知情识趣,大家各取所需。 等女子快速离开后,白茜羽才道,“我生日宴上受了伤,你不知道?” “听说了,我本来派人送补品给你,你门口的保镖不让。”孔潜耸了耸肩,好像也没把遭受刺杀当一回事,溜达过来拉她的手,“伤在哪了,我瞧瞧。” 白茜羽眼风凉凉地瞟了他一眼,“看来孔少方兴未艾啊,昨晚还没尽兴?” 孔潜摩挲着她的手背,抬眼看她,语气有点轻佻,“怎么,吃醋了?” 白茜羽抽回手,孔潜有所意会,去搭她的肩膀,“有什么话,我们到房间里去,慢慢说。” 说着,他忽然将白茜羽打横抱起,径直就往房里去,白茜羽勾住他的脖子,无所谓地笑了笑。 小褚看得也是一愣,早就听闻孔四荒诞的名头,但也没见过堂堂一个大少爷急色成这样的。 但他自然不会说什么,只是看着孔潜抱着白茜羽进了房间,同时看了下表。 下人心领神会地将房门关上,孔潜将白茜羽在床上放下,就开始脱衣服,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行了。”白茜羽有些无聊地看着他。 孔潜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 “别装傻。”白茜羽打了个呵欠,道,“你都猜到了,我避开耳目,就是有事找你帮忙。” 孔潜却充耳未闻,整个人将她扑在床上,还抓住白茜羽阻挠的双手按在两侧,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她,狞笑道,“既然要爷帮忙,那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白茜羽面无表情地道,“我数到三……” 她还没开始数,话音刚落,孔潜就飞快松了手,乖乖起身在床边坐好,手放在膝盖上,“说事儿吧。” 他浑是真浑,怂也是真怂,白茜羽没跟他计较,坐起身从口袋里递了个纸条过去,“帮我找个人,别引人注目。” 孔潜看了一眼,拧着眉毛,“这事儿不难,这么简单?” “简单还不好?”白茜羽心说需要有点脑子的事情还真不敢交给你去办。 “没意思。”孔潜撇了撇嘴,“你怎么不自己找?哦,要避人耳目,这人是什么人?” “我以前一个小姐妹,战乱失散了,七十六号一掺和进来就复杂了。” 孔潜没说帮不帮,只是盯着她看,“那我有什么好处?” 白茜羽似笑非笑地道,“你就在这儿待着,不怕东洋人哪天和孔家翻脸把你杀了祭旗?” 孔潜嗤笑一声,将手撑在身后,又翘起二郎腿,“死了就拉倒,反正我爸不缺儿子,小爷活着也是个祸害,这辈子享的福顶人家十辈子了,多活一天都够本。” “也是。” “你不想骂我几句?不讨厌我?” “我一般不对别人的人生观发表意见,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行善积德。” “那怎么算行善积德?” “帮我就算。” 孔潜愣愣地看着她,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他还自我为中心的人,偏偏还是个女人,长得很漂亮还会杀人的女人。 他还就是喜欢这股劲儿,明明连美人计都吝啬使,求人办事都像是赏赐似的,可孔潜觉得这很敞亮,他最不耐烦那种猜来猜去、话只说三分的,他觉得累得慌。 白茜羽就从来没有虚情假意,一点也不遮掩对他的嫌弃,孔四扪心自问,觉得她好像确实也没理由看上自己。 白茜羽将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又将扎好的头发放下来,“不让你白帮忙,走,请你喝咖啡。” 孔潜嘀咕,“谁稀罕。” 走出房门后,却还是取了外套,在小褚异样的目光中,开开心心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 作者有话说:前面一章结尾小修,懒得回去看省流版:去掉了辞职的部分,直接回特工总部上班,见到一个陌生女人 ps.卡文了几天,把之前的文翻出来看,发现好多都记忆模糊了,还能看到这里的读者真的好伟大qaq 感谢在2023-06-30 04:40:57~2023-08-13 01:21: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谜鹿ta 40瓶;margaret12、蜜糖卷、水过无痕、猪精女孩 20瓶;鳶羽 13瓶;mzy 5瓶;羲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9章 序幕(3) “新年好啊。” 第159章 序幕(3) “新年好啊。” 喝过了咖啡, 作别了依依不舍的孔潜,白茜羽便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冬日昼短夜长,天黑得很早,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稀薄的光线更显得几分阴冷。 窗外的街景快速闪过, 云暗天低, 干枯的梧桐树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一如在这里经历过的每一个冬天。 轿车内, 白茜羽下意识摸了摸肩头,那里留下一个凹下去的伤疤, 在阴雨天气隐隐作痛。 不知怎么了,今天的路格外拥堵, 车子旁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怎么了?” 开车的小褚道, “好像是有人闹事。” 白茜羽摇下车窗探头往外看,前头堵着,有人在喊口号,听不清楚, 她只能看到天上飘着传单, 白花花的一片, 像是在这座没有雪的城市下了场鹅毛大雪。 她伸手接了一张,很快她就后悔了——油墨还没干呢,沾了她满手。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尖锐的哨子声和几声枪响,拥堵终于被疏通了,车子驶过刚才堵着的路段,满地都是纸片, 一些学生被推推搡搡地拉到角落,红头巡捕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路人,端着枪四处威吓,稍有拂意就捕人,像打猎一样。 不过很快行人就照常通过,一眼都不会多瞧,好像对这样的情景早就习以为常。 车子开过去的时候,白茜羽拍了拍驾驶座的后背,小褚便减了速,慢慢停下。 “哎。” 她将手撑在窗框上,路边的几个巡捕正在“维持治安”——用木棍对着拿几个学生一通乱打,见车子靠边停下,没好气地道,“有事?” 能在捕房当值的,各色人等都见的多了,看他们的车子就知道非富即贵,不会轻易得罪。 白茜羽瞟了一眼,见为首那学生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了,再过一会儿估计能被当街活活打死,身后还有几个穿着文明新装的学生吓得如鹌鹑一样,抱着脑袋满面惊惶,脸上都挂着彩。 “新年好啊。”她很礼貌地开口,“大过年的,别动粗啊。” 那巡捕见车里就她一个单身女子,说话又软和,气势就上来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姐,别多管闲事,小心连你一起抓。” “就是,这些人可都是乱党。” “我看你这小妞也挺可疑的,下车,我们要检查证件。” 说着,几个巡捕就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作势要抓她。 那几个学生方才见小轿车停下,后座上一个穿得跟画报似的摩登少女替他们求情,此时忙冲她摇头,不想牵连旁人。 小褚冷冷道,“什么时候巡捕房也能管七十六号的事儿了?” 他脸嫩,没穿制服,气场也不够,但好在偌大的上海滩没人敢冒用七十六号的名号,那几个巡捕面面相觑,都停下了动作。 几人交头接耳一阵子,最后本着“宁放过、不杀错”的精神,那个巡捕头头轻咳了两声,道,“这几个……你认识?” 那几个学生似乎也察觉曙光将临,连忙不动声色地将那个头破血流的扶起来,又互相检查彼此的情况,确认都还活着之后,又紧紧抱成一团。 “不认识。” 巡捕头头下意识看了眼天边,心道真新鲜,见着七十六号的人见义勇为了,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这么想着,他看向车里人的眼神也不由有些狐疑。 “不过抓乱党嘛,应该是我们特工总部的活儿。”白茜羽晃了晃手里拿到的传单,接着淡淡道,“麻烦几位,把人送到极司菲尔路,说是虞队长抓的,等我回去了,我亲自审一审。” 说着,用两根指头夹着一张大钞,不带一丝烟火气地递过去,那为首的巡捕动作自然地接过,塞进兜里,面色就更和善些了。 “行吧,顺手的事儿。”巡捕头头与手下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学生们顿时面色惨白,一脸绝望之色,刚刚见到希望就坠入地狱,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辛苦了。”白茜羽轻飘飘丢下这句话之后,车子便扬长而去,再也没看那帮学生一眼。 等车子离开后,巡捕头头将棍子插回腰间,用同情的眼光看那几个学生,“早知道赶紧打死了,省得遭罪,看着真不落忍啊。” 旁边巡捕们附和道,“大哥就是心太软……” 闻言,学生们簇拥在一起,愈发瑟瑟发抖。 …… 路上一耽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白茜羽这次拜访的地方,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馆子——她和罗琼约在这里吃晚饭。 自从黑猫舞厅一事后,她就没见过罗琼编辑了,只是罗琼给她打过两通电话,约她出来见面,只是后来她又是筹备生日又是中枪养伤,拖拖拉拉几个月,这才得了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交友的态度一直是比较悲观的,更多的是“我这样的身份免得拖累人家”的心态。 但这段时间她也想明白了,人很难孤立地活在世上,捂着耳朵躲进小楼固然是一种选择,其实也错失了很多机会。 到了地方,白茜羽便发现自己的穿着打扮有些不合适了。 今天她是一身毛呢格子套装,出自以优雅的缝制而闻名的老师傅,搭配贝雷帽、a字长裙、小丝巾,跟要拍《雌雄大盗》似的,出入任何上流场所都是低调不失摩登的。 但这种打扮去油腻昏暗的苍蝇馆子里吃一碗大肠猪肝面,就显得有些不搭调了。 “不好意思啊,约在这里。”一身灰麻套头毛衣的罗琼从筷子筒里给她拿了双木筷,“环境是差了点,但保证好吃。” “好吃就行。”白茜羽看着面前浓油赤酱的一大碗面条,撸起袖子,从一旁的小罐子里舀了勺辣椒加在面碗里,低头吃了起来。 罗琼见她熟门熟路的样子,不由一愣,随即也笑了。 面馆的生意还算不错,到了饭店,几乎座无虚席,大概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让面馆里有着恰到好处的嘈杂。 “我还以为你条件挺好的,应该会不习惯这种地方呢。” “这不冲突,想吃地道的美食就得在这种地方,环境一上档次反而就没这味儿了。” “听起来你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那是,你知道我吃过最好的炸酱面在哪吗?在伦敦,唐人街的小巷子最里头,里头就五张桌子,又脏又破,人一多就没处下脚,老板一脸不耐烦,还谢绝外带,但就是好吃,好吃得恨不得把碗舔干净。” “你在伦敦留过洋?” “没,我爸妈说那地方气候太差,不晒太阳非得呆出病来。” 闲谈间,面条也渐渐见底了,白茜羽没去刻意夸赞这家店的手艺,但看她吃的速度,就知道味道确实有两把刷子。 吃完了面,她喝了口水清了清口,“有件事儿,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 罗琼放下筷子,“这么郑重,什么事儿?” 端着面碗上菜的小工从二人身边穿梭着,大声招呼着客人,旁边是食客唏哩呼噜吃面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白茜羽抿了抿唇,“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在七十六号。” 罗琼沉默了片刻,摸了摸鼻子,四下看了看,道,“我以为你不会跟我提这茬呢。” 白茜羽微怔,“你怎么知道的?” 罗琼幽幽道,“你生日宴遇刺都上头版了,你遇刺时穿的那条裙子还是我陪你去永安公司挑的呢。” 白茜羽很想扶额,她当然知道报纸上报道过,但她老觉着又没互联网,纸媒嘛,能有多少传播力度。 谁成想她已经在一个信息不发达的时代作死到家喻户晓的程度了…… “呃,我之前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不知从何说起。”白茜羽苦笑了一下,道,“如果你心里膈应的话,我也不会怪你的。” 罗琼静静地看着她,问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看人一向很准,从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有正气。” 白茜羽挠挠头,道,“是吗?谢谢。” “我不喜欢你的‘工作’,不过我愿意把你当朋友,这也不冲突。”罗琼很直接地说,“我相信我的直觉。” 于是白茜羽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她明白了罗琼的意思,只要她不把“工作”带到这段友谊之中,那么她们就是可以求同存异的。 结了账,走出面馆,迎面而来的冷风却不觉冷冽刺骨,反而有豁然清新之感,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很松弛,好像就这么待着也很自在。 白茜羽侧过脸看她,她黑发齐肩,脸上没有一点脂粉,匀称的体态略见清瘦,让人联想到秀丽的紫竹。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二个女性友人,第一个是金雁儿。 有个朋友真好。 罗琼忽然想起来,“对了,上个月小菀结婚了。” 白茜羽的动作一顿,“真的假的,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办得很低调,她家里觉得她被退过婚名声不太好,所以没有怎么张扬。” “男方呢?是什么人?” “一个留洋回来继承家业的公子哥,现在唐家也不如前,算是门当户对。” “挺好,就是有些可惜了。” 罗琼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笑意似乎有些无奈,她换了话题,“你呢,和那个孔家四少,应该不是真的吧?那天在黑猫舞厅,我看他像是很怕你。” “差不多吧,逢场作戏。” 罗琼打了个响指,“这态度我喜欢。” 白茜羽有些忧郁道,“可逢场作戏久了,也是很累的,真想回到以前不用戴面具的日子。” “怎么,有心思了?”罗琼斜睨着她,“你上次怎么说的来着,‘不爱的爱情,就永远不会变坏’。” 白茜羽沉默片刻,“可爱就是想拥抱却又不敢伸出的那只手。” 罗琼面露震动之色,“说得真好,简直振聋发聩,你怎么关于爱情的感悟一套一套的,看不出来啊。” “才气外露了,见笑。”白茜羽摆了摆手,“我车在那边,我送你回去吧。” 罗琼抬头一看,便见你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地停在路口,一个男人靠在车旁,默默注视着她们的方向。 “不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很近的。”罗琼收回了目光,拢了拢外衣,脸上笑意不变。 “最近治安不太好。”白茜羽顿了顿,“我陪你一起走回去吧。” 罗琼想了想,“好。” 然后她们沿着路灯,像是散步一样地走在冬夜宁静的街上,黑色轿车远远地跟着,以乌龟般的速度。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大概还有十章左右应该就会完结了感谢在2023-08-13 01:21:03~2024-02-19 04:1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affo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想上班 130瓶;起司猫猫 73瓶;爱你 27瓶;zaffor、little stone 10瓶;魅影金瞳 5瓶;沐莓果子、超能鸽、羲荷、橙橙橙橙橙子el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那个她 最会说谎的人。 第160章 那个她 最会说谎的人。 又一天下午, 白茜羽在阴雨绵绵中醒来。 冬季的天空像是毛玻璃窗,很难窥见其真容,以及其中隐藏着的破灭, 不过白茜羽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她已经习惯常年都拉着窗帘。 一杯冷水下肚, 却还是压不住胃里泛上来的酒精味, 白茜羽踩着拖鞋昏昏沉沉地下床洗漱, 对着镜子才发现昨晚忘记了卸妆。 妆早已花了, 造型显得很哥特。 这段日子,白茜羽就如影佐所期望的那样, 游走于上流场所,与富商豪绅、高官政要们夜夜笙歌, 推杯换盏。 生日宴之后没多久,她就被调到了情报二科, 当个副主任,相当于明升暗降,实权是没了,工作也没清闲多少, 好在时间自由许多。 白茜羽上辈子虽然也参加过形形色色的社交场合, 在大多数场合, 她只要得体大方就足矣,如果是同龄人之间的聚会,那她更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想玩就玩,想走就走。 但现在不同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盘菜,吊着食客们的胃口, 可能必要的时候还得供人品尝。 因此有些不想喝的酒,就只能笑着喝下肚了。 “……今天要不化个微醺妆吧。”白茜羽揽镜自照,觉得这造型意外地还不错。 在这方面,白茜羽确实异于常人,她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看着镜子感到作呕,她很擅长课题分离。 别人怎么看待她,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评价。 丑陋的人性,肮脏的交易,大肚便便的老男人,虚情假意的社交,这些东西几乎没能左右她的内心生活。 或者说,她从没有相信过什么美好真实的东西,所以对世界虚伪和黑暗的一面表现得格外淡漠。 冲了个澡,洗了头发,白茜羽用头巾包着头发,只觉得神清气爽,宿醉的疲惫一扫而空。 打开留声机放着古典乐,白茜羽一边吃着牛奶和吐司,一边看报纸,看到值得注意的信息,还时不时画个圈做个记号。 电话叮铃铃地响起,白茜羽咽下口中的面包,拿起听筒前清了清嗓子,试了试发出一个甜美的声音,这才接起电话。 果不其然,是约她今晚饭局的。 白茜羽捏着嗓子答应了,只是说要晚点去,因为与几位太太还有个麻将局。 对方听了,态度也愈发热情,表示没事,几点来都行。 “七点半,味莼园……”白茜羽在小本子上记下,免得自己忘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会是一件麻烦的事了。 但是每次清脆机械铃声的响起,还是让她这个常年手机勿扰模式的人感到心脏骤停。 她也没什么可以联络的朋友,因此除了社交业务之外,这段时间大概只主动联系过一次孔潜,问问他办事的进度。 电话大概率会被监听,所以她不得不忍受对方低俗的玩笑和毫无水平的调情,配合地做出一副热恋中的假象。 她倒还好,就是负责监听并且记录入档的人员估计是遭老罪了。 按照时间算算,她是时候离开七十六号这个漩涡了。 这个时间太早也不行,太晚也不行,太早的话容易被影佐活逮,太晚的话则会被当成东洋余孽来清算,非得是在对方应接不暇的时候开溜才行。 如果能在此之前找到那个孤身来找她的小丫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想过了,找到了小环就先问对方的意思,是想留在这儿呢,还是跟着她走,是想继续给她当跟班呢,还是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 这个时代里遇到的那些人,遭遇的那些事,还是或多或少改变了她。 不过,今天白茜羽难得去七十六号点卯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 殷小芝在寒风中等待着。 明明只是下午,灰蒙蒙的天光却越来越微弱,几乎令人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早已落光了树叶,落叶被水浸泡。 门口的哨兵已经驱赶过她两天了,不过当她坚持声称自己是里面的虞梦婉长官的朋友,所以哨兵也就没懒得管她了。 “小芝姐,都一个礼拜了……”她身旁裹着棉袄的女学生焦虑地揪着头发,“阿程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殷小芝也是一脸苍白憔悴,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安慰道,“雅舒,你听我说,阿程他们在里面能指望的人只有我们了,你一定不要慌。” “我知道。”雅舒抱着头蹲在地上,这些日子的求告无门显然让她身心备受折磨,“小芝姐,你的朋友真的是七十六号里面的人吗?会愿意帮我们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殷小芝沉默不语,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看着眼前自己吐出来的白雾,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曾几何时,她碰到这种情况,也是只能无助地哭诉,然而现在身旁的同伴远比她更脆弱无助,她就只能选择坚强起来。 她呵了口气,搓热自己的手,然后蹲下身握住雅舒的手,说,“如果今天还是等不到,我们就想办法把事情闹大,找报社,找电台,逼七十六号交人,老师他们那边也在找关系,不要放弃,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雅舒吸了吸鼻子,努力振作起来,“小芝姐,你真冷静,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殷小芝一愣,然后苦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拉着雅舒站起来。 两个人伫立原地,夕阳透过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就在此时,黑色轿车缓缓驶来,门口的哨兵看了车牌,便毫不犹豫地敬礼放行。 车窗玻璃紧闭着,看不清里头的人影,殷小芝紧盯着车子,不知道心里在期盼着些什么。 或许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闸口放行后,那轿车竟然迟迟没有开走。 殷小芝看到了一丝希望,却又不由生出几分恐惧。 她甚至感觉车里的人正在打量着自己,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小芝姐……”雅舒下意识拉了拉殷小芝,七十六号的阴云足以令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们感到恐惧。 殷小芝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攥紧,她上前一步,靠那车子更近了些,那哨兵左右看看,以为长官要追究他的工作不力,连忙上前呵斥。 “干什么干什么呢,无关人员赶紧滚!”哨兵挥舞着手里的枪械,作势要瞄准。 殷小芝觉得那车子里头的人一定是认出了自己,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所以她咬着嘴唇,没挪地方,这下门口几个哨兵都围了过来,骂骂咧咧地要动粗。 始终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 车窗之后,是一个披着宽松针织毯子的女子,她长发凌乱地披着,像是刚起床没多久,模样十分懒散,眼神却冰冷如深海,令人难以看透。 虽然对方曾经换过各种各样的行头,穿过马蹄袖袄裙,撑得起旗袍,还身披过军装,不知换过多少形象,但殷小芝还是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容颜。 这一瞬间,殷小芝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时空倒错之感,让她一时失语。 沦陷后的世界是如此残酷,殷小芝早已不是那个当年满心追逐爱情的少女,也不会再去想那些无聊的问题。 不过见到虞小姐的时候,殷小芝还是想起了很多曾经的自己。 “找谁?什么事?”对方在车窗后,很平常地发问。 殷小芝犹豫了片刻,认真说道,“我的几个同学被抓走了,打听到说是被关进了七十六号,他们不是什么乱党,只是……” 听到这里白茜羽已经完全想起来了,她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小褚。” 开车的小褚连忙低声回道,“一直关着,没动,好像有两个学生生了病。” 小褚办事一向是妥帖的,当时白茜羽顺手救下那几个学生的时候他也在场,自然会揣摩得出她的心思,不会擅作主张刑讯拷打。 白茜羽点点头,对殷小芝道,“人没事,一会儿就能放回去。” 殷小芝松了口气,不住地道谢,好像听到她这句话之后便完全如释重负了似的,旁边的雅舒却将信将疑,毕竟这些日子他们也是没收过空头支票。 总是比他们更成熟的小芝姐,怎么会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刚才还吼三喝四的哨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只好回到原位,目视前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事儿也是白茜羽忙忘了,害得人家在牢里担惊受怕,不过她不便解释什么,只是取了张名片递了过去。 “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白茜羽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卷铺盖走人的话。 接过纤细手指递出的小小卡片,殷小芝一时情绪复杂,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在这个时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白茜羽又想起了什么,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哦对了,怕你不知道跟你说一声,听说姓傅的在国外逍遥快活,你不用担心。” 说着,她注意到殷小芝一旁绷着脸的雅舒,笑眯眯地招了招手,“我跟殷小姐那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 她当然和殷小芝算不上什么朋友,不过花花轿子众人抬,这个时候当然捡好话来说。 雅舒一愣,随即莫名满脸发烫地说道,“好、好的。” 黑色轿车里的女人便又坐了回去,用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毯子将自己裹起来,“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黑色轿车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雅舒这时才喃喃道,“小芝姐,那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 殷小芝看着手中名片上“虞梦婉”三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幽幽道,“她是我见过最能说谎的人。” “那她刚才答应的事……”雅舒心中又是一紧。 “放心,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殷小芝将名片小心地收好,“走吧,我们去后门等阿程他们出来。” 雅舒不能理解这两个矛盾的形容怎么能同时用在一个人的身上,不过她回忆了一下刚才车窗后的惊鸿一瞥,竟然觉得这可能并不冲突。 …… 白茜羽回了趟办公室,签了些该签的字,骂了些该骂的人,又找人聊了会儿闲篇,就又闲着等饭局了。 反正她绝不多管闲事,只做人,不做事,主打的就是一个混日子。 别说,这跟搞情报的还真是不谋而合。 她这些日子交上去的关于高官政要的情报、上层人际关系的分析梳理,还得到了几位领导的大力赞扬。 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白茜羽很乐意让影佐看到自己的价值。 她感觉到影佐祯昭还有意无意让她经手过不少重要的情报,放她与一些重要人物接触,以此辨别她到底在为哪方做事。 但是不好意思,她是真的没兴趣。 “那群学生已经放了。”小褚递上泡好的咖啡,察言观色道,“虽说关了几天,但人都全须全尾的,也算是运气好的,当时要是落在那群巡捕手里,不死也得残几个。” 比起徐彪这种加塞过来的,小褚算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她的亲信,又经过刺杀一事的考验,相处起来也自然许多。 白茜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斜睨着他,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腕上,“给你发的薪水都用哪儿去了?” 白茜羽向来观察力很敏锐,小褚从加入七十六号以来就一直戴着块普通的旧手表,表带磨损严重,看着很是配不上七十六号的腐败程度。 小褚有些赧然,说出来的话很朴实,“薪水都存起来了,以后留着讨媳妇。” 白茜羽耸耸肩,用指甲刀将指甲的形状磨得尖尖的,“那我还是建议你先花掉吧。” 说不定活不到讨媳妇的时候就被清算了呢。 小褚忽然神色一暗,顿了顿,才笑道,“确实,这钱还是花了才心安。” 这话说得不怎么正确,不过这里也没有别人,七十六号里确实有不少大奸大恶之徒,但还有一部分也并非都是什么泯灭天良之辈,说出这番话来并不稀奇。 “放心吧,跟着我,不带你干缺德事。”白茜羽想了想,又严谨补充了一句,“尽量。” 小褚一愣,犹豫片刻,“……您之前,是想救下那几个学生吗?” 磨着指甲的动作停了下来,白茜羽眼风轻轻扫过去,光这一瞥,便让他遍体生寒,脊背发汗,不由心生后悔,自己绝不该问出那句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他额角汗珠滴落的声音。 片刻后,他听到对方用柔美的嗓音冷冽地吐出两个字: “多嘴。” 第161章 那个男人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 第161章 那个男人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 轮船靠岸的那一刻, 傅少泽缓缓睁开眼,冰凉的风从舱门的缝隙灌入,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 他站起身, 捏了捏有些疲惫的眉心,拿上行李箱, 戴上模仿英国绅士派头的巴拿马草帽, 推开了舱门。 雾气沉沉, 将黄浦江笼罩在白罗帐中, 远处的钟声从租界方向隐约传来,悠长而低沉, 如同某种召唤。 这趟归程远比他想象得更艰难。 从东南亚辗转香江,再经当年的傅家旧交偷渡回国, 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梅机关在海外也有势力,他一度被追踪, 甚至在香港的租界里被盯上。 他在一间旧货栈的阁楼里滞留了三天,靠着随身携带的枪械和一个空壳护照,才成功避开追踪。 第一百三十七次,傅少泽开始对这个瞒着姐夫回国的决定感到后悔。 可是傅少泽还记得那个伪装成邮差的青年倒在雨中的模样, 鲜血顺着石板路蜿蜒而下, 渗入泥土。那一刻,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登上了回上海的船,像个他以前投资的电影公司拍过的那种侠客电影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 “塞西尔·李……” 检查人员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证件,以及里头夹着的美元钞票,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放行。 傅少泽点头致意,拎着皮箱, 路过那些黑脸黑手的苦工,走到码头设立的公用电话机拨了个号码,很快,他挂了电话,随便地上了一辆黄包车。 望着一路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冬日景致,他心中百感交集。 在欧洲的日子,傅少泽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船,浸泡在五光十色的海洋里。 而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岸上,虽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危险的冰面,但却有一种灵魂归位似的真实感。 黄包车一路到了酒店,傅少泽丢下丰厚的小费,在黄包车夫的千恩万谢之中走进了酒店大堂,和等在那儿的中年男人热情握手。 “大英商会的投资顾问密斯特李吧?欢迎欢迎。”来人操着一口卷翘舌不分的国语,“两个月前就收到了英国那边的电报,路上还顺利伐?” “海上遇到风浪,耽搁了几天。”傅少泽微笑道,系着法国真丝围巾,穿着粗花呢三件套西装的他看起来格外有派头。 傅家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影响力,但傅少泽仍能利用家族的过往关系网,通过一系列中介人,“借用”了这个名叫塞西尔的投资顾问的身份。 这是一个可以体面游走在商业圈且不引人注意的职位,可以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提供一定的庇护和遮掩。 不过虽然没有人会发现塞西尔的身份有假,但是如果被熟人认出了自己这张颇为英俊潇洒的面孔,那就麻烦了。 “哎呀,那真是受罪了,晚上接风洗尘,我做东,带密斯特李见识一下阿拉远东明珠的风情!”中年男人一脸热情,像是个要给土鳖英国佬见识见识的东道主。 傅少泽也跟着笑,心里暗道:洋泾浜。 …… 接下来的一周,傅少泽都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华侨出身的英国投资顾问,应酬,购物,观光,刻意地回避着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傅少泽非常谨慎地选择见面的对象,交际也通常是低调的私人场合,特别避免去舞厅、跑马场那种以往他出场率过高的浮华之地。 虽然没有受过任何谍报人员的培训,但是傅少泽也不傻,甭管有没有人盯着他,他都得有备无患把戏做全了。 毕竟小命可只有一条。 他千辛万苦跑回来,也不想稀里糊涂死掉,那样还不如乖乖听姐夫的留在大洋彼岸传宗接代呢。 只是这几日他扮外地游客走马观花,无意中傍晚路过霞飞路的时候,却发现十七号那栋小楼亮着灯。 傅少泽停下了脚步,心跳稍微加速。那一瞬,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解释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感。 这座梧桐树掩映下的小楼在他记忆中似乎已经封存,久远到仿佛只是场不真实的梦。而今天,灯光在小楼内亮起,隐约的人声也开始浮现。 傅少泽站了一会儿,脚步却像不受控制一般,缓缓地走上台阶。 灯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透出来,不那么明亮,却是温暖的,像是冬日暖炉里微微跳动的火焰。空气里混合着雨后的潮湿和有些熟悉的熏香味。 傅少泽脑子里有些乱,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敲这扇门,不过很快,就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你……”身后,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发出惊疑的声音。 傅少泽下意识回头,王妈很快面露惊喜之色,“我看身影就觉得像,少爷,果然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傅少泽浑身冒汗,想要制止王妈继续说话,但是屋子里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个女子的声音: “王妈,出什么事了?” 傅少泽进退维谷,避之不及,终于与打开门的殷小芝撞了个正着。 …… 曾经的恋人在战火后重逢,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傅少泽也曾想过如果这次回来再遇殷小芝,会是什么样一番光景,却没想过地点会在这个熟悉的小楼。 沙发的软硬,台灯的明暗,窗帘的颜色,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这里,你还住着?”傅少泽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路过,顺口一问。 “嗯,当时你不见了,我也没地方去,就想到法租界还有你送我的这套房子,能算个容身之所。” 今天的殷小芝头发盘起,腰间系着围裙,没有穿往日那些剪裁得体的旗袍,而是一件厚实的天蓝色毛线衫,很有生活气息。 她将泡好的茶放在傅少泽面前的茶几上,“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多余,谁让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依然清逸英俊,一身行头贵不可言,显然一直养尊处优,没吃什么苦头。 傅少泽盯着那个熟悉的茶杯看了会儿,才道,“我挺好的,嗯,前几天刚到,想着四处逛逛,就走到这儿了。哦,我这次回来有别的事,可能不方便……” “我明白了。”殷小芝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在这儿见过你的。” 傅少泽反而有些不适应,他本就一直对殷小芝感到很别扭,之前收留她住在公馆里头,也是对她避之不及。 可是现在殷小芝对他没有那股若有似无的哀怨和黏糊劲儿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安静了一会儿,傅少泽忽然注意到桌上散落着一些空白的纸张,客厅的角落里有几个铁桶,似乎是装浆糊用的,而用蕾丝布帘罩着的茶几下方,隐约是个箱子的形状。 傅少泽眉头微微一皱,刚伸手想要掀开,殷小芝便淡淡地说:“你最好不要动。” 傅少泽动作顿住了,没有动,但他隐约猜到这里的人做着某些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事。 以前,殷小芝只管读书,从来不关心这些。 茶杯中的叶片沉浮着,气氛太古怪了,傅少泽只能没话找话,“你变了挺多的。” 殷小芝听见这句话,神色微微一滞,捋了捋脸颊边的发丝,“是啊,我们都是。” 又没话说了。 就像傅少泽刚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爱殷小芝的时候,那样心照不宣什么却又无人点破的气氛。 王妈识趣地去做饭了,将地方让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男女,然而时过境迁,不会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戏码了,也不再是那些痴男怨女灯下落泪或欢笑的夜晚了。 “潘碧莹死了。” 殷小芝用这句话打破了沉默,“虞梦婉现在是七十六号的人。” “我看到报纸了。”傅少泽说。 “如果你这次回来是找她的,我劝你最好不要。”殷小芝淡淡地说,“前些日子我与她见了一面,她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你担心。”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算见她。”傅少泽微微皱眉。 “那样最好。”殷小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波澜。 这是端茶送客了,傅少泽顺势告辞,殷小芝也没有挽留,她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杯沿,甚至没有起身送一送的意思。 王妈这时出来,见傅少泽要走,劝了几句留饭,傅少泽动作自然地从皮夹里数了钞票递过去,王妈推辞了几句,还是收下了。 临走之时,傅少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殷小芝背对着门坐着,旁边的电话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烛火微微晃动。 傅少泽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忽然有种熟悉的错觉。 《飞鸟集》。 他记得很久以前,她就喜欢在夜里看书。 傅少泽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霞飞路的梧桐树,街灯亮起,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已是另一个世界了。 在他走后,殷小芝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用手将头发抓得乱糟糟的,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叹息。 “对,就是这样,殷小芝,你做得很好。”她在心里默默这样对自己说道。 …… 下雨了,申城的冬天总是有雨的,雨变成雪,雪又变成雨。 天色灰茫,路灯昏暗,劳作了一天筋疲力尽的市民们并不会被冬雨勾起愁绪,只是叹着苦,谈战事,谈吊膀子,谈洋米,谈裸腿,也谈菜肉又涨了价。 每个人在这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富翁享受着此地既奢侈又隐逸的独有体验,赤贫阶层沿街乞讨仅仅为了糊口,落魄政客以租界为“安全地带”寻求庇护,摩登女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她们梦寐以求的自由。 不管怎样,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抱着一个简单而共同的目标——追求更好的生活。 白茜羽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更好,还是更坏了。 “bonne nuit,faites de beaux rêves(晚安,祝你好梦)。” 含笑和金发碧眼的男子行了贴面礼,白茜羽站在灯火通明的建筑前,看着对方对方依依不舍地上了轿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身旁的青年笑呵呵地转过头,一口浓重香江腔调的白话,听得人十分费劲,“多亏了虞小姐从中斡旋哇,不然这批货物烂在货仓里了,可真系大麻烦。” “小事,洒洒水啦。”白茜羽笑着用粤语回道。 确实是小事,法国人的一批货被海关扣了,海关狮子大开口,反复拉锯谈了几个星期无果,便找人请了个“中国通”来洽谈,几经周折找到了白茜羽这儿。 正巧,白茜羽和负责这事儿的海关有点交情,便帮忙促成了个饭局,饭局上开心吃喝,中间双方代表出去抽了支烟,让法国人困扰了半个月的事情便这么谈成了。 一个稍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少有正事是在谈判桌上正经八班地谈出来的。 牌桌、饭桌、茶馆、夜总会、高尔夫球场之类的地方,才是能谈成事的场所,这条规则在哪个时代都很适用。 青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语气亲近了不少,“虞小姐真是深藏不露,会讲法语,还会讲粤语,这次听人拜码头真的拜对了。” 白茜羽的粤语说得还凑合,虽然本地人肯定听得出不标准,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哪儿的语言都会一点也足够唬人了。 最近她在上层社交圈里混得不错,像这样朋友托朋友介绍过来帮忙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很快就建立起了合格的情报网。 不得不说,影佐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一旦放弃了鸵鸟心态,她还确实是干这个的料。 一旁同样准备离开饭店的客人三五成群地走出来,有个穿着松垮西装的青年喝多了酒,余光瞥见门口白茜羽的侧影,脚下顿时走不动道了。 瑟瑟寒风中,她穿得很单薄,暖色的灯光落在她修长的身段上,犹如蒙着一层轻纱,给人一种虽现身凡间,却绝不该置身于这尘俗之地的感觉。 “看上了就去问问呗。” 同伴打趣一句,旁边的女伴却看清了那边人的长相,登时便低声呵斥道,“看清楚,那女的是七十六号的,你们不要命了?” 青年顿时恍然,“她就是那个……” “嘘,小点声!”同伴也反应了过来,他已经感受到有几道警戒的目光在身上停留了,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幸好女伴也是位富商千金,之前陪父亲出席宴会时远远见过对方一面,否则差点得罪了对方。 他们这些富家阔少看着人五人六的,生活中几乎没有摆不平的事儿,但想要与这种女人打交道,那还真得最好把命赔进去的准备。 之后,他们便见那来自“魔窟”的女人微微颔首,中年男子则是恭敬地鞠躬,然后目送着她离去。 身后有人为她披上厚厚的毛呢外套,另一人则撑起一把大黑伞,随时都为她遮蔽沾衣不湿的夜雨。 “牡丹花下死……”那个试图搭讪的青年感叹了一句,后半句未尽之意人人皆知。 当然,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是不会像孔少那样真的付诸于行动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似乎都是越危险的生物,越是美丽。 …… “接下来没安排了吧?” 优雅地坐进车里,白茜羽第一时间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将浑身蜷进毯子里发着抖,与刚才的形象判若两人。 小褚这次没负责开车,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本来是没有的,但是陈会长刚刚派人过来,大概是在饭局上喝多了,请您一定要过去喝一杯……” 白茜羽哀怨地将汤婆子揣在怀里,叹了口气,才懒懒地道,“待个半小时,然后冲进来说有紧急公务,演得自然一点,知道吗?” 小褚低声应是,白茜羽觉得后背有点硌着,一伸手摸出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看着是香水之类的物件,拿在手里怪沉的。 她将盒子随手拆开,不出意外地看到一片黄澄澄的光,多半是刚才那个香江商人塞过来的礼品。 这时代好就好在科技没那么发达,相机和窃听器又大又不实用,也没有卫星在天上实时定位,所以收礼也能收得肆无忌惮。 快到地方的时候,小褚想起了什么,低声道: “对了,六点钟的时候孔少打过电话,办公室的人接的,说明天接您共进晚餐,让您务必赴约。” “知道了。”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真不知道将找人的事情托付给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最近这段时间,孔潜已经先后给她找到过三个符合条件的姑娘了,而且没有惊动对方,都是以约会的名义带着她去悄摸看上一眼。 很可惜的是,虽然长得眉目间有些相似,那三个姑娘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这时代坏也就坏在科技没那么发达,不然发个照片、手机号或者证件号过去就完事了,干什么都会留下痕迹。 生日宴之后,她想通了很多事情。 那天死了很多人,行动队里有两个脸熟的队员死在那个杀手的枪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讨厌的熟人,一个陌生的亲戚。 因为养伤而不得不躺在床上枯燥度日的那些日子,她总是会想起那一张张脸。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人各有命,白茜羽并不因此感到悔恨或是愧疚,她只是会更坚定自己的目标。 影佐看中她的,不仅仅是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干间谍,要的不只是杀人下毒监听并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能力,最重要的还是得……够无耻,够凉薄。 也是那个夜晚,白茜羽明确了自己的将来。 之后的乱局是远比现在更混沌的风暴,凭她这糟心的身份,完全没有活下来的把握。 东洋人败局已定,力行社要清算她这个叛徒,自始至终双面间谍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是时候策划一场逃跑,逃离这个对于她而言越来越不安全的城市——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下定这个决心了,但每次都阴差阳错没能成功。 不过那不能怪别人,白茜羽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既要又要,而始终停留不前。 她曾经的人生真的想要什么都能拥有,比如买了头等舱机票,她就能既享受旅途的风景,又能舒适轻松地度过交通时光,比如她花钱找人替自己签到上学,她就既能拥有名校的文凭,又能随心所欲地去潜水跳伞学开飞机。 可是到了这个时代就不行了,想要这个,就要丢掉那个,她总是做不了取舍,就活成这种半吊子的衰样。 “大家各凭本事吧,反正再不跑我就是狗。”白茜羽心中暗自发誓,然后捂着热水袋瘫倒在真皮座椅上。 …… 陈会长的饭局在一个不对外营业的公馆内,从外部看很是低调雅致,没有任何招牌,车子开进去时却设有重重盘查,不欢迎任何闲杂人等。 白茜羽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因此一走进去便感到酒气扑鼻,一片嘈杂,显然里头酒过三巡,已经喝得天昏地暗了。 再上流优雅的圈子,到了此时,只有桌上的残羹冷炙,上空的浓重烟味,不加掩饰的高声谈笑,以及在昏暗灯光下自行其是的饮食男女。 白茜羽将外套交给小褚,脸上挂起社交的微笑,和几个认识的一一打招呼。 很快,她手里就被塞了一杯酒,被陈会长拉着,要给她引荐一下大人物。 白茜羽对这些日后注定要倒大霉的家伙毫无兴趣,但是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想要结交的样子。 “哎,小虞啊,你这样子可不爽气了哦。” 陈会长看着她杯中还剩下一半的酒,白茜羽被拆穿也不尴尬,笑笑就喝完了。 “欠的酒喝了,可还得罚一杯哦。”陈会长又给她的杯中斟满了大半的酒,满脸通红像是个唱戏的。 身边人也起哄,纷纷用玩笑的口气说她来晚了,是该罚,不喝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照理说,常人多多少少都惧怕或忌惮七十六号,可在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里,自然论的是酒桌上的规矩。 什么东学西渐,什么赛先生德先生,到了这时候就只讲千百年以来的传统了。 白茜羽是来和他们沆瀣一气的,不是要来这儿搞整顿职场和酒桌文化的。 如果不能真正被这些小圈子接纳,当成推心置腹的自己人,那什么情报网也无从谈起了。 白茜羽在刚才的宴席里已经喝了不少洋酒,她现在酒量见长,但也没到能混着酒还千杯不醉的程度,所以本想着就悠着点喝。 不过现在被架在台子上,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好像她是聚光灯下万众期待露出弱点的猎物。 越是磨蹭纠缠,到时候花样就更多。 所以白茜羽很痛快地举杯,仰头,喝完,脸上还是带着笑,将杯子翻转过来,“自然是不能让诸位扫兴的。” 场间注视着这一幕的人都是一静,随后纷纷叫好。 “真是女中豪杰!” “巾帼不让须眉!” 一连串的溢美之词扑面而来,放在如今时局,不知是阴阳怪气还是真情实意。 这时,白茜羽却笑盈盈地看向了陈会长,自顾自地给他倒酒,“陈会长,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再敬您一杯,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又是酒到杯干。 陈会长红通通的脸上表情瞬间僵硬而凝固,连忙打了个哈哈,“真是好酒量,这个这个……”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儿,就见白茜羽含笑看着他,晃了晃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心中暗骂一声,只好硬着头皮喝了。 越是说酒量不佳推脱,越是有人要来灌。 同理,越是喝得凶猛平淡且面不改色,就越是能少喝点酒。 白茜羽正在大杀四方,通往露台的门打开了,她拼酒的间隙,冷不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62章 试探(大修) 重新修改了一部分情节 第162章 试探(大修) 重新修改了一部分情节 冬末春初的南方气候依旧湿冷, 不知名的私人会馆里,却暖得令人浑身燥热,像是个纸醉金迷的熔炉。 汪伪的官儿、日伪的顾问、洋行的买办, 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 水晶吊灯晃悠悠地洒下光,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时露台的玻璃门打开, 寒风涌入, 一身普鲁士式双襟呢子大衣的谢南湘和另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似乎刚才聊得很愉快。 白茜羽看那中年男子还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 才和脑海中的照片对上号——此人大概就是陈会长今晚要给她引荐的大人物。 周道云,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兼财政部长, 位高权重,善于权谋,是如今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但是立场多变, 还有和重庆保持秘密联络的嫌疑, 是七十六号的最高直接领导。 白茜羽没有见过真人, 但是照片见过无数回了,以前顾时铭好像就是在他手下做事,可以说此人就是上海滩的漩涡中心。 干特务的感知就是敏锐,她的视线就在这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谢南湘就若有所觉似的,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这会儿四下喧器,充满着高谈论阔、女人话骂, 打情卖笑的声浪,残羹冷炙不知何时被撤下,换上了牌桌,桌前的旗袍佳人们点着细长的摩尔烟,烟雾飘起来,看不真切。 有人将全部的筹码推上牌桌,有人低声谈着租界的生意,空气里全是香水和谎言的味儿,白茜羽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狐裘披肩松松搭在肩头,一手端着酒杯,珍珠耳坠在光里微微晃,像是画里的美人,可眼底全是冷意,像在看一出别人的闹剧。 此时她从喧闹而酒气熏天的席面上抬眼,眼神穿过推杯换盏的人群,在此时此刻短暂地与他的视线交汇。 尘嚣暂退,色彩剥离,像是时间裂了条缝。 就在此时,小褚快步匆匆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穿过人群,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白茜羽沉静地点了点头,对周围人歉意地点了点头,“紧急公务,失陪了,诸位玩得尽兴,改天一定赔罪。” 她才没坐多久,众人自然是不肯放人,尽管现在已经快要凌晨,但对于这座不夜城而言,享乐才刚刚开始。 小褚适时地上前,面露为难地催促,话里语焉不详,仿佛她不去就要耽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于是白茜羽假意训斥,沉了脸发了怒,周围人这才不拦了,眼看着小褚为她披上大衣,就要成功脱身,旁观许久的周道云却忽然开口了: “失礼了,原来七十六号还有位冷美人。”他温文尔雅地说,“不知可否赏光,坐下来喝一杯?” 他一开口,席间那些嘈杂的声音就自动降了几个分贝,虽说大家仍然看似放松地在喝酒玩牌,但所有人的余光似乎都留意着这位的一举一动。 白茜羽心中暗暗叫苦,但是她现在的人设是努力打入上流圈子的交际花,如今大领导发话,她要是坚持离开那就太奇怪了。 “那是我的荣幸。”白茜羽只好重新换上社交的笑容,将手里的小包交给小褚,吩咐他去车里等着,然后拿了两只干净的杯子,又拿了瓶红酒,走过去敬酒。 周道云却摆了摆手,道,“这里人多,我们进去喝。” 说着,他便做了个手势,引着白茜羽往里头的包间走去,说是包间,其实是个用红丝绒帷幕与珐琅屏风隔起来的卡座,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 白茜羽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里头的都是周道云一系的高官显贵,属于是被他划进安全区域的“自己人”。 刚落座,周道云就拿出象牙烟嘴,吞云吐雾起来,“小谢,你也是七十六号的,可认识这位小姐?” 谢南湘滴水不漏地道,“自然是认识的,我们情报科的虞主任,虞梦婉,她可是我们特工总部的得力干将。” 白茜羽心里嘀咕这家伙又是怎么和周道云搅在一块儿的?而且她一点风声也没听到,难怪能在好几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呢。 周道云虽然是名义上七十六号最大的领导,但实际掌权的还是上回来她生日宴的李时群,他不管具体的事物,也甚少关心他们这种马前卒子。 “哦?这么说,虞小姐很有手段了?”周道云笑着看向她。 白茜羽懒得兜圈子,直接将杯子摆上,倒上酒,“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一见,梦婉先干为敬。” 她仰头饮尽,周道云却不接杯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虞小姐不是欢场中人吧?不像是七十六号的作风,倒是有些青涩之感。” 白茜羽放下杯子,用手掩唇,压下翻涌的酒意和淡淡的厌恶,“先生慧眼如炬,实在佩服。” 她虽说上辈子也经历不少中式酒局,也和各种领导打过交道,但一般这种伏低做小的角色都是由助理来做的,她除了老爸也没什么需要讨好的对象。 而这辈子她有七十六号的枪杆子,在外头行走都是顺风顺水,相当于锦衣卫,是人都敬他三分,别人捧着她的时候居多,所以这种场面话说起来总是没那么圆融。 可是今天倒霉,终于被她碰到个硬茬了。 白茜羽实在不想和这种人虚与委蛇,只好捏着嗓子,温柔小意地道,“方才属下通知我有一桩紧急公务要处理,实在脱不开身,梦婉只好先失陪了……” “谁给你派的紧急公务,报出名字来,我亲自打电话去问。”周道云和颜悦色地说着,“梦婉啊,可不要坏了大家的兴致。” 白茜羽摩挲着手中的水晶杯,没说话。 宾客醉态毕露,雪茄烟雾弥漫,气氛却似乎冷了下来,就听谢南湘轻笑着开口,“先生既有兴致,不如让那位当红名伶陈红蝶来作陪,您上回不是提过,最爱听她的曲。” “不忙。”周道云斜靠主位,顿了顿,目光锁在白茜羽身上,“梦婉,这里头暖和,外套不必裹得太严,遮了风采。” 宾客们有笑声起,还有人附和,“好眼光,虞小姐这身段,就得露出来嘛。” 谢南湘眼底闪过冷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就像真的只是遇到个普通关系的同僚。 白茜羽沉默片刻,笑了,顺从地起身脱去外套。 “确实是有些热了。”她面色如常,好像没有察觉其中的屈辱意味,只是普通地脱了件外衣,脱下的衣裳还交给侍者保管,好像很爱惜,生怕不小心沾了烟味溅了酒渍。 她如此风轻云淡,周道云反倒觉得没趣,又道,“坐近些,这样才好说话嘛。” 白茜羽又笑,起身。 忍了这么久了,总不能前功尽弃。 “先生盛情相邀,梦婉岂敢推辞?”她款款走近,旗袍开叉微微摇曳着,媚意之中却无端夹杂着几分冷冽。 她心里其实膈应坏了,但是就像刚才陈会长敬的那杯酒,如果露了怯,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恶心的等着折腾她。 正如同一个狩猎场上,人与兽对峙,第一个转身逃跑的自然就是猎物。 “这就对了嘛。”周道云似乎很是满意,等她坐下,一手便无声无息地搂上她的腰,“为七十六号做事,最要紧的就是‘识趣’二字,梦婉还是要多多磨练啊。” “您说的是。”白茜羽被油腻得一阵恶心,借着给他点烟的动作,身子微微往前挪了挪。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谢南湘,可这家伙还是那副抱着胳膊看戏的惫懒模样,还与身旁人喝酒谈笑,像没看见她这边的难堪。 白茜羽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了,但是这会儿还是不由心里一酸。 但人家是要做大事的,勾连上周道云肯定所图不小,不可能为了她受点委屈就要毁了满盘棋。 周道云却察觉到她的回避,神色一冷,语气仍然是笑吟吟的,“我忽然想起有一份要紧文件要签,得回公馆一趟,梦婉,你陪我走一趟,也顺便醒醒酒。” 周道云身边女人众多,本就不缺什么露水情缘,他原本对这个虞梦婉,也就是略有些兴趣,容貌虽不是最对他胃口的,但那股若有似无的疏离与冷淡却很是动人,所以一时兴起叫来玩玩。 但没想到这冷意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还真是个油泼不进、软硬不吃的角色。 一个人手握大权久了,便很难忍受有超出自己掌握的事,所以一边说,他的手一边顺着腰间愈发往下,吃准了她不敢反抗。 他很清楚,能在七十六号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得不错的女人,定是有几分聪明才智的,分得清谁能得罪、谁得罪不起,今晚他必然得手。 可惜,他弄错了一点。 白茜羽起身,微微点头致意,“还是不必了,既然先生也有公务,那看来今日实在不凑巧,梦婉只能改日再赔罪了,告辞。” 她今晚本就喝了不少酒,之前强行压抑着不敢放肆,但忍到现在,还是被激出了几分性子。 至于会得罪周道云?得罪了就得罪了,没多久就要变成尸体的人,要不是顾及着影响,她多少得往这货脸上招呼点什么上去。 “站住。”周道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让你走了吗?” ----------------------- 作者有话说:重新修改部分情节,和后续更连贯。 第163章 假戏真做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 第163章 假戏真做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 *注:上一章大修过, 可以倒回去看下。 空气像凝了冰,宾客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化成低低的嗡嗡声。 白茜羽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周道云身边的随员已经拦在了去路前,看步态动作都是行伍中人。 红丝绒帷幕垂着, 隔绝出一方权欲的世界, 周道云靠在椅上, 象牙烟嘴在指间一顿, 他慢条斯理吐了口烟,“好大的胆子, 跟我玩上脾气了,看来不军法处置是不行了。” 白茜羽微微挑眉, 冷笑道,“好教阁下知晓, 我虽在七十六号任职,但实际关系确是在特高课,只受影佐阁下调遣,若是周先生要强行处分我, 怕是伤了合作的情分。” 她此言一出, 气氛更是紧绷, 这何止是胆子大,这都威胁上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周道云眼角的皮绷了一下,手指捏着烟嘴,心中已是怒极,只是宦海多年练就的城府,才克制住杀人的冲动。 谁人都知道, 周道云与东洋那边的关系极为密切,说得好听些,是合作者,说得难听点,他就是被操控的傀儡。 虽然如今影佐调离,梅机关的影响力下降,但是周道云还真是没资格和特高课掰腕子,白茜羽这番话不亚于把他的脸皮扯下来,还要往地上踩。 偏偏她这话撂得太明,太直接,也太伤体面,周道云甚至还不敢轻易接话,免得落人口实传到外头去。 周道云的眼眯起来,像蛇盯上了耗子,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来日定要将这个虞梦婉往死里整。 但今日就要这样放她离开?看着白茜羽转身就走,随员递来询问的眼神,周道云却举棋不定,他下不来这个台阶。 就在此时,一杯冷水兜头便浇了过去。 “敢跟上级顶嘴,不听军令,虞梦婉,我看你是酒还没醒。”谢南湘放下手中杯子,面无表情。 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白茜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上前粗暴抓住她手臂,另一手扣住她后颈,“这是七十六号的一点家事,何须先生亲自烦扰,我替先生处理了便是。” 白茜羽已经反应了过来,立刻挣扎起来,“放开!” 她反手就是一记肘击,同时攻他软肋,谢南湘却见招拆招,丝毫不慌,白茜羽又抄起桌上的酒瓶砸过去,谢南湘偏头一躲,倒是吓得宾客们哗然散开,只能看着两人在那儿演全武行。 不过两人用的都是军中搏命的杀招,没什么花架势,所以在外人看来,就是没几招功夫,谢南湘就轻松占了上风,捉住她的手腕,锁喉,翻腕发力一扭,就以一个漂亮的小擒拿将她制服在沙发上。 见方才目中无人的虞梦婉此时被反拧胳膊,死死按在沙发上,头发散了,衣裙也乱了,再无一点嚣张气焰,周道云紧绷的面皮这才微微舒展,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之前的笑。 “小谢有手段,此女不驯长官,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这下宾主皆欢,气氛也欢快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出言嘲讽,各种猥琐下流的调笑也都冒了出来,好像想通过这种方式努力为周道云找回场子。 白茜羽还在挣扎,只是声音颤抖,似已被吓到,已经色厉内荏,“放开我,谢南湘!你有什么资格抓我!” “看来是还没学乖。”谢南湘冷笑,手上加了分力,在白茜羽忍痛的闷哼中,他抬起头,俊美的脸在吊灯下半明半暗,“不如我将人带走,好生教育,免得在先生这儿碍眼。” “你自行处理便是。”周道云摆摆手,似乎半分兴致也无了,只是端起酒杯,“不必与我知道,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由于白茜羽方才那番出言,他不便亲自下场拿人,原本是打算日后找杀手另行处理,如今谢南湘出手那是最好,以后东洋人万一真的问罪过来,他也能撇得干干净净。 “明白。”谢南湘笑了笑,谢南湘起身,一把拽起白茜羽,动作很是粗鲁。 到了这个时候,白茜羽还在顽抗,极力想摆脱他的钳制,谢南湘皱眉,直接将她像货物似的扛起,在她愤怒的挣扎之下一路竟是一路扛到了外头。 早在方才砸瓶子的时候,外间客人就已经大部分识趣地主动离开,如今只零零散散几人,见到此景,都不由目瞪口呆。 出了公馆,谢南湘的车子就在外头,他拉开车门,将仍在奋力抵抗的白茜羽塞进车子,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随后车子发动,消失在这一片街区。 公馆二楼,在窗口目睹这一幕的周道云这才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车厢内,挣扎了一路的白茜羽累得直喘气,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瘫坐在椅背上。 谢南湘也不轻松,一边解开第一颗纽扣,一边埋怨,“随便做个样子就行了,你挣扎那么凶,我险些都制不住,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白茜羽喘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才哀怨道,“我包忘了,外套也没拿,我想提醒你来着……” 谢南湘没想到理由竟然这么扯淡,拧着眉,一脸费解道,“至于吗?” 白茜羽一脸肉痛,“那个包是限量的,有收藏价值,以后肯定风靡全球……那件外套是我最喜欢穿的,又轻又暖,这家裁缝躲去湘江了,以后订不到了……” “好了。”谢南湘想起这家伙以前的一些作风,不禁头疼,“你把包交给你那手下了,丢不了,外套存在公馆,过几天找个机会悄悄找人拿回来就是了。” “这样啊。”白茜羽瞬间释然,“那没事了。” 谢南湘扶额叹气。 “呃,我们这是去哪儿?”白茜羽看着外头行驶的路线,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 谢南湘道,“周道云那个老匹夫心思重的很,说是不过问,肯定还会派人留意,我有一个宅子平时不住人,你今晚就去那儿将就一下,然后闭门不出几日,以后就说遭我囚禁折磨了。” 白茜羽有些讪讪的,这下是她给谢南湘添麻烦了,虽然他本来名声也不怎么样,搞不好以后还要多出一个色魔之类的名头。 她偷偷打量身旁年轻军官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谢南湘忽然道,“疼不疼?” 被他这么一问,白茜羽这才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的痛感,特别是手臂,她试着活动一下胳膊,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 事实证明,假戏往往都会真做。 一开始只是配合着假搏斗,但过了两招,趁其不备偷袭一手找回场子让对方吃个哑巴亏的邪念就冒了出来…… 屋子里弥漫着跌打损伤膏的草药味道,白茜羽一边揉捏着酸疼的胳膊,一边倒吸着凉气,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喝点什么?”黄铜灯具散发着温暖的光辉,谢南湘拉上窗帘,脱下了制服的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比平时放松柔和许多。 “温水,谢谢。”白茜羽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喝了不少酒,胃正难受着。 她扫视着这间属于谢南湘的屋子,与她刻板印象不太一样,这间别墅装饰得典雅且奢华,从铺满地面的地毯,艺术气息浓厚的摆设,到那满墙的古典书柜,每一处都显示着主人的格调。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谢南湘,他的喜好、他的过去、他的目的,一切都被他隐藏在层层帷幕之下,神秘且危险。 谢南湘给她倒来一杯温水,“别怪我不留情面,周道云那个老匹夫最好面子,我不管你,过几天你就要横尸街头了。” 他家里没有佣人,只是屋外的保卫人员有好几个,因此整个偌大的别墅里显得有些冷清。 “我知道。”白茜羽抿了口水,“所以,你接近周道云是为了什么?” 谢南湘笑了笑,“你确定想知道?”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白茜羽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叹了口气,“其实我多少也能猜得到,要不是你想杀他,要不就是他想让你杀什么人,看你今天出手帮我解围,大概率是后者。” 谢南湘目光幽深,不置可否,“他为什么要让我帮他杀人?” “影佐调离,梅机关的影响力下降,所以他想通过你暗中与重庆联络,摆脱特高课的控制,顺便提供点情报,好给战后脱罪留一条后路。”白茜羽漫不经心地喝着温水,“也就是说,他想杀的人就是和他在七十六号最不对付的李主任。” 谢南湘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对你来说没有秘密?” “当然不是。”白茜羽揉着自己有些淤青的手腕,“不然我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上前几步,拿起一旁的碘酒和棉签,撩起她披散在后背的墨色长发,为她动作轻柔地上药,语气依然平淡: “为了试探我而得罪周道云,值得吗?” 空间再次归于寂静,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在这个角度看去,似乎贴得极近,如同拥抱。 感受到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她后背的小片肌肤,白茜羽没有回头,轻声道,“姓周的想脚踏三条船,你呢?” 谢南湘笑道,“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一条船。” 白茜羽懒得和他打哑谜,“好吧,说说我的计划,局势马上就要变了,我准备走了,不出意外的话就这几天。” “看出来了。”谢南湘顿了顿,“需要我帮忙吗?” 白茜羽微微摇了摇头,“我还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傅少泽吗?” “……好熟悉的名字,这人是谁来着,我想想……” 看着白茜羽装傻的样子,谢南湘上药的力道微微加重,将她疼得一个激灵,但他三下五除二就涂好了剩下的区域,起身,“走吧,带你去客房。” 白茜羽却没有动,她好整以暇地将半褪的衣衫穿戴整齐,“算一下,谢队长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怎么,孔家那位少爷不够贴心?” 谢南湘微微挑眉,回头看向女孩,她正缓缓走向自己,眉目沉静,让人看不透她如海底般难以捉摸的心思。 “逢场作戏罢了。”她说着,上前拥住了谢南湘。 谢南湘身形有些僵硬,他轻叹一口气,“和我也是么?” “是啊。” 她抬起头,吻上了男人的唇瓣。 谢南湘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拒绝,但唇齿相贴的瞬间,他的呼吸紊乱了,手臂紧紧箍在女孩的腰间。 是微凉的、柔弱的触感,夹杂着幽幽的甜香。 很快,过人的心理素质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伸手握住眼前女孩的肩头,停下了这个缠绵的吻,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动手的话,刚才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动手?”白茜羽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茫然地看着他,眼眸迷蒙,仿佛还沉溺于刚才的温存。 “你从不相信任何人,这是个好习惯。”谢南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仿佛真的与她是一对亲密恋人,“不过,我今天出手确实只是想替你解围。” 两人靠得极近,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错乱了几拍。 白茜羽定定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手依然环抱在他的腰侧,维持着这个极为亲密的姿势,语气似笑非笑的,“不是吧,我都要走了,你还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还不杀我,不会是真爱上我了吧?” “我要杀你,生日宴你没可能活下来。” “所以我说我要走了,你可以动手了。” 两人语速飞快,一句比一句的尖锐,语气却都极为平静,听起来便格外诡异。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谢南湘沉默片刻,缓了缓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神色有些无奈,“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当时我被抓进七十六号,你不就是准备杀我的吗?”白茜羽笑了笑,“不过我又给自己换了个身份,你就顺水推舟让我留下了。” “我要是乖乖配着你们玩,运气好还能保命,但装了一肚子见不得人秘密的人想金盆洗手,那不杀人灭口就对不起你们的职业操守了。” 说着,白茜羽忽然有些腻味地松开了手,指尖一支小巧的针筒寒光一闪,“好了,给过你机会了,不杀就算了,到时候我跑路的时候别给我使绊子。” 她是真的想全身而退了,现在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影佐不在,局势复杂,唯一她忌惮的人只剩下谢南湘。 白茜羽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谢南湘要杀人灭口的话,她好像还真不是对手。 从那个被错认为“夜莺”的下午开始,她就知道这家伙心机比她深,身手比她好,想要谋算他,很可能自讨苦吃,所以她只能静观其变。 白茜羽不知道今晚在宴会上是否只是一个普通的偶遇,而他为自己解围,又提议要带她回家,是否又只是单纯的关怀。 于是她想要先下手为强,但事到临头,她还是放弃了。 能不能活的,对于经历几次生死的白茜羽而言早就看淡了,但要是背后向谢南湘捅刀子,那完全就是在向这个讨厌的世界投降,成为讨厌的一份子。 要是谢南湘真的对自己有杀心,大不了就闭目安详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白茜羽发现自己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一放松,累积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强压的醉意瞬间上涌,想到来回路途上的折腾,白茜羽实在懒得动弹,就往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一躺,“来都来了,让我凑合一晚,你改主意了随时可以动手……” 谢南湘一怔,“给你准备客房了……” 可女孩已经懒得回应他了,只是摆了摆手,搂起一只柔软的抱枕,将外套盖在腿上,就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里闭上了眼。 这是赖上他了,谢南湘心里想着。 “喂,会着凉的。”谢南湘又说了一句,这下任何回应都没有了,甚至女孩的呼吸还逐渐均匀起来,大概真的是累到了极限。 轻手轻脚拿来毛毯,关上台灯,谢南湘才发现自己好像也跟着放弃了思考。 他的理智在告诉自己,他确实应该动手了。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他在肌肉记忆下就将事情推动到这一步,条件已经具备,这个时候杀掉白茜羽,周道云会很乐意在暗中为他背书,军统那边也会表示满意。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做得太多了,谢南湘甚至都没有产生一丝杀意的波动。 白茜羽这颗棋子一旦要脱离控制,是各方势力都无法接受的,所以要杀了她,这很合理。 不合理的是白茜羽现在还活着。 裹着毯子、毫不设防地睡在他家沙发上,睡姿逐渐四仰八叉。 错误需要修正,意外需要排除,但谢南湘忽然也觉得自己很累了,已经很晚了,杀了人还有很多善后的工作,也不急于一时…… 看着沙发上的女孩在睡梦中下意识皱起眉,谢南湘在心里叹了口气,尽量动作轻缓地将她打横抱起,走进一间铺好床铺的卧室,将她平放在床上。 然后,他半蹲下身,为她解下高跟鞋的系带,放在一旁,又小心地将她的双脚放进柔软的被子里。 其实这座别墅每一间的卧室都铺好了床,因为他从不固定睡某一个房间,就像他从不在某个人身上安放自己的情感。 卧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洒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师曾经说过的话,那也是在一个同样月光皎洁的夜晚。 「你要记住,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 那盏煤油灯微微摇曳,当时的他在阴影里抱着胳膊、靠着墙壁懒散地站着,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 老师说过他是天生的间谍料子,冷心冷情,寡恩少义。 所以后来也只有他完成了任务,处决了老师,踩着同袍战友和无辜者的尸体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曾经被他认为是陈词滥调的对话,此时从记忆之海的深处缓缓浮现,在耳旁清晰地响起。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比较多但不想卡着发 我会好好写完的…… 第164章 小环和他 “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第164章 小环和他 “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次日, 白茜羽再次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申城冬日的清晨,窗户凝结着白霜,令一切都处于一种将定未定的朦胧。 她脑子里的想法很乱, 在“我还活着”、“床品还不赖”和“又没卸妆”之间无规律地跳跃着。 等脑子里的想法尘埃落定,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谢南湘还是没有杀人灭口。 白茜羽从来没有任何赌博的爱好, 她去过全世界很多赌场, 但是对其中任何一项娱乐活动都没有兴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一碰到此人她就好像一直在赌。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 白茜羽懒得去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揣摩别人内心的想法,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特别是男人的内心。 床头放着一杯蜂蜜水, 大概是考虑到宿醉醒来的人会口渴,白茜羽小口地喝完, 才觉得自己算活过来了。 舒服地洗了个澡再走出卧室,白茜羽发现这栋宅子里冷冷清清的,谢南湘大概一大早就出去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谍报人员可能也不多。 别墅外,小褚正和门旁看守的士兵在吸烟聊天, 车子停在一旁, 大概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小褚见她出来, 连忙解释是谢队长通知他来这里待命。 白茜羽没有意外地点点头,谢南湘做事一向很妥帖。 上了车,白茜羽告诉小褚自己与孔潜约定了晚饭,不过这之间得先找个地儿吃上一顿。 车子上,小褚从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试探问道,“长官, 昨晚没事吧?” 谢南湘和自家长官关系密切,在七十六号就不是个秘密,大家都觉得两人有一腿,小褚关于这两人的八卦流言听了不少,向来是不怎么信的。 直到上午接到谢南湘的命令,小褚才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无风起浪这种事。 “没事,就是得罪了周道云而已。”白茜羽轻描淡写道。 小褚一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 白茜羽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怕么?” 小褚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可怕的,我看姓周的得意不了太久的。” “何以见得?” “就是看不惯他的做派,随口说说而已。”小褚平稳地驾驶着车子,目视前方,“对了,昨晚电讯处的陈队长死了,今天一早尸体才被发现,听说七窍流血,死相凄惨。”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陈队长为人谨慎,衣食住行都由专人打理,也并非变节过的,属下觉得……”小褚压低了声音,“不是外人所为。” 那就是内部清洗了。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看来不止她,混到如今别的人又有几个傻瓜,这会儿都有动作了。 如今,七十六号对沦陷区的统治力已经远不如前,对外的搜捕和暗杀仍在进行,对内的清洗力度更是持续高压,主要是杜绝有人想要“弃暗投明”。 更有甚者,还会拿着同僚的人头当投名状,试图以此戴罪立功。 至于对叛变者主张“宁错杀勿放过”的蓝衣社,更是将本就浑浊的泥潭搅得更加混乱。 这是最后的窗口期,往后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小褚找的饭店很不怎么样。 装潢看起来还不错,但菜单上的东西大多没有,点了半天,最后上了一碟海虾肉拌芹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清炖火腿。 饭菜只能算得上是勉强入口,可是白茜羽吃的津津有味,因为她知道就算是这些食物,在当下也都极不容易。 就着白饭,陪着夕阳,不知道为什么,白茜羽总觉得每一口都吃得胆战心惊。 有这样的感觉是正常的,她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周道云,随时随地都有人想要她的命。 今天就是极限了,如果还是没消息,她也不会再推迟自己的脱身计划了。 越是临近要离开的日子,她心里就越是空落落的,好像总是在等第二只靴子落下来。 不过她还是照着自己的计划,很悠闲地去逛了服装店,又买了些包装精美的礼品,做出一副要去见朋友的样子。 下午五点。 车子行驶到孔家别墅的时候,远远还不到约好的晚餐时间。 不过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今天的孔潜倒没有如平时一样花天酒地,而是呆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时尚杂志。 她一走进客厅,便发现角落里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皮箱,像是收拾行李要搬家。 “这是要去哪?”白茜羽心想不愧是世家,没有上帝视角,也能感受到局势的变动。 “香江。”孔潜有气无力地回答。 “看起来你好像不乐意?” 孔潜哼了一声,“我爸妈和一群兄弟姐妹三公六婆的都在香江,哪有在这儿自在。” “那就祝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白茜羽反手关上门,直入正题,“我要的人找到了?” “找是找到了,就不知道是不是。”孔潜说,“按照你吩咐的没跟人接触,就等着你去看一眼呢。” 白茜羽对他的未来计划不感兴趣,“那还说什么,走吧。” “话又说回来,你让我找的这人和你什么关系?”孔潜说。 白茜羽思索了一下,“应该说是……我的陪嫁丫鬟?”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你之前是傅少泽那小子的童养媳来着。”孔潜一拍脑袋,语气似乎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 白茜羽没心思和他闲扯,淡淡道,“地址。” “我帮了你的忙,没有好处吗?”孔潜老神在在地靠在沙发上,十足的泼皮的模样。 “你先找对了人再说吧。”白茜羽心道,好处当然是没有的,最多送几条预言,知道她这么多事,不杀人灭口就是她最大的仁慈。 在七十六号待久了,她的血液里多少也流淌着冷酷无情的因子。 孔潜抓起外套,对她眨了眨眼,“走。” …… 傅少泽觉得自己中了一种奇怪的魔咒。 自从回到了故乡,他就屡屡不顺,总是莫名其妙能遇到熟人。 殷小芝就罢了,那些以前饮酒作乐时的狐朋狗友,捧过几次场的影星,跑马场时一起聊过天的商人,不知为何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本来形象与当年已经有了些改变,头发剪短了些,人瘦了些,穿衣的风格也不同,甚至连口音他就努力伪装。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只会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就会立刻热情地表示: “傅少泽,你回来了啊!”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这么没有伪装的天赋。 没道理虞梦婉那个女人就能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这一次他回来,是有大事要办。 在异国他乡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留学青年,青年毕业于柏林大学,谈吐不俗,两人一见如故,就成了好友。 某个雨夜,青年翻墙闯进了他家的院子,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然后,他也不太意外地得知了青年的另一个身份。 严格来说,对方不是什么正式特工,只接触过最基础的训练,平时和普通人无异,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被启用。 为了保密和安全需要,他不知道自己的上线,只是他身上有一份很重要的名单,必须要回国传递给某个人。 那份名单包含着许多高层的名字,只要用对应的密码本翻译之后,便能左右远东的战局。 而遭到追杀之后,走投无路的青年就决定将这份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傅少泽…… 傅少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重要的情报会在欧洲,但青年吐了几口血之后死掉了,他就只能接过情报,踏上回国的旅程。 他知道接头方的通讯地址,本以为这事儿不难,没想到那个原本应该是书报亭的地方早在半年前就人去楼空,如今已经成了点心铺子。 傅少泽对传递情报之类的事儿一窍不通,这事儿也没人问去,就只好每天去那个位于虹口的点心铺子周围闲逛,看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邪门就邪门在,今天他去买点心的时候,身后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响起: “傅……傅……” 傅少泽吸了一口凉气,越来越邪门了,怎么现在都有人能光靠背影都能认出他来? 他回过头,就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子笑眯眯地望着他,似乎得意于自己的眼神没错,“是了,我就说没认错人,傅家大少爷。” “小环?”傅少泽也很意外,“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我家小姐的。”小环笑了笑,她的容貌长开了不少,再也不见青涩,“你呢?” “我……回来探亲。”傅少泽顿了顿,“你找到你家小姐了吗?” “找到了。”小环点头,“怎么可能找不到嘛,她老上报纸,名气可大着。” 傅少泽看看四周,拉着小环走到角落,“你既然已经知道她如今在为谁做事了,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跟小姐相认。”小环睁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小姐是做大事的,我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去投奔她,不是给她添乱嘛。” “什么做大事,她、她那是助纣为虐!”傅少泽一脸嫌恶,“我这次回来才知道,她原来从一开始就在为……” 小环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低声飞快地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又道,“她肯定有苦衷的。”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傅少泽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心头无名火起,他竟然被一个丫鬟训了,好像他是什么不知事的闯祸精似的。 “我可没功夫和你家小姐歪缠好不好,我、我是有正事的!”傅少泽直想翻白眼。 小环打量着他,似乎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正经事,“那就好,那……” 不知为何,傅少泽看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因为天空中响起了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云端迫近的闷雷。 弄堂里嬉闹的孩子停了,主妇从洗衣盆前直起身,老人们仰起头,眯眼望向傍晚的天空。 飞机来了,这已不稀奇,但这次它没有掠过,而是在头顶盘旋、压近。 紧接着是尖啸,一种撕裂空气的啸声从极高处垂直灌下,盖过了一切,仿佛死神吹起的哨音。 第165章 尾声 正文完 第165章 尾声 正文完 “喏, 就是这个。” 一个打扮精干的汉子指着点心铺子的方向,言之凿凿,“这姑娘应该是住租界里头的, 但每天都会来这儿买点心,您仔细瞧瞧, 保准错不了。” 白茜羽手搭凉棚, 望向汉子所指的方向。 孔潜也跟着探头探脑地张望, “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人?” 白茜羽眯起眼, 努力辨认,忽然她目光一变, 脱口而出,“傅少泽?” 孔潜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 “不是要找个女的吗,怎么又变成那小子了?” 就在此时, 巨响随之而来。 …… 白茜羽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最初的死寂过后,逐渐有声音浮现出来,一开始是耳鸣,然后声音从废墟深处四面八方地传来。 非人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哭喊、撕心裂肺呼唤亲人的名字。 小褚的脑袋在眼前晃, 似乎在和她不停说些什么。 白茜羽想起来了, 刚才空袭的发生前的一瞬间, 是小褚将她扑倒在一旁。 这人不对劲,七十六号招的酒囊饭袋不应该有这样的素质。 好一会儿,听觉恢复了,白茜羽这才听见了小褚的声音,“……长官,你没事吧?” 白茜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检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脑袋磕了一下有点晕之外没缺什么零件。 “发生…什么事了?”话一出口,白茜羽就后悔了。 这话太逊了,不符合她一直以来塑造的神秘高深的形象,显得像个没见识的小白。 只能说她是真的被轰炸给炸懵了。 小褚的反应却好像截然相反,从断壁残垣后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冷静说道,“是轰炸机投的炸弹,但一般不会刻意去轰炸平民区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空气里满是呛人的味道,白茜羽也探出头从掩体往外看。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也见过不少惨事,但要形容眼前的图景,也只有人间炼狱这四个字了。 到处是火光,硝烟,还有断肢残骸,烟尘尚未落定,一切都灰蒙蒙的。 “……痛、好痛……” “救命啊……”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引起了白茜羽的注意,她循声望去,竟看见孔潜瘫坐在血泊中。 在他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男子被什么东西扎破了脖子,已经断了气。 小褚上前查看孔潜的伤势,他的情况也不太好,身上灰扑扑的,最醒目的伤势是左腿被倒塌的建筑物扎穿了,正在哀哀呼痛。 “小爷……真是倒了血霉……” 白茜羽看了看一片兵荒马乱的四周,也没了办法,只能问小褚,“怎么样?能活下来吗?” 小褚也不确定地说,“应该能活。” 白茜羽蹲下身看了看孔潜的状态,和小褚说,“我去找人,你看着他。” 孔潜今天是坐她的车来的虹口,没带保镖,确实是倒霉,而且要不是为了她这档子的事,他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 虽然和这个花花公子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但是好歹一条人命,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遭难的居民已经开始自发地互助互救,有的发掘废墟,有的搬运伤员,有的没受伤的就从住所里拿水,剪开衣物充当绷带。 “有没有医生,这里有重伤员——” 白茜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可惜的是这么喊的声音不计其数,每个人都焦头烂额的样子。 就在某个她路过的角落。 傅少泽躺在墙角,努力喘着气,觉得自己浑身无法动弹,只知道哪儿都痛得厉害。 小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扶着傅少泽坐起来,“少爷,别怕,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叫人来救你。” 傅少泽缓缓摇了摇头,“小环……我怕是不行了……” 小环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满脸的尘灰让她看起来脏兮兮的,“不会的……” “听着!”傅少泽强硬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伸出手,颤颤巍巍从怀中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将这个东西……送到华德路31弄2号……就是那个点心铺子……” 小环的表情有点怪异,她欲言又止,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问道,“少爷,你怎么……” “我不想再……浑浑噩噩了……”傅少泽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够本了……” 小环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嘴里“嗯嗯”地敷衍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 小环猛地一松手,傅少泽失去了支撑,哎哟一声又倒了下去,满眼金星乱冒。 “我、我去去就来。”小环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追着那个身影而去。 独自在外历练多年,小环没有找到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是唯独见过的人,就从来不会忘记。 她冲出转角,四下乱看,灰尘满天飞,人影憧憧,四面八方都是呼救声惨叫声,世界纷纷乱乱,之前的那个背影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小环心头一阵怅然若失,忍不住大声喊道: “小姐!” 无人回应。 她的声音如同在汪洋大海之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激不起一点浪花。 小环茫然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这里。” 转角的红砖墙前,小环看见白茜羽手插在口袋里,背后靠着墙,一身绛色斜纹呢套裙配着白色狐狸毛领,绒毛细碎地扫在她冷白的面颊上。 周遭是灰扑扑的底色,她就这样立在喧嚣之外,钟形帽的阴影恰好遮住眉骨,只露出一抹茜色的唇。 “快过来,不知道还会不会还有第二轮轰炸。” 白茜羽向她招了招手,小环这才恍然回过神,一溜小跑过去。 “小姐……真是你!”小环很激动,她拉着白茜羽上下打量一番,“没受伤吧?你过得好不好?” 白茜羽刚想说什么,对方却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如倒豆子似的说道,“你赶紧想办法离开申城,越快越好,千万不要教那些东洋人发现了!” 说着,小环还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钞票,塞到她的手里,“小姐,你拿好,最好明天就走,这上面有个电话,你若是没有门路,可以悄悄打过去,有人会帮你的。” 白茜羽有些发愣,这个重逢的情形,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正常来说,应该是她对着惊慌失措的小环好生关怀,殷殷嘱托,现在怎么完全颠倒了过来? 而且,小环怎么好像还混得很好,手里很有门路的样子? 压下了其他情绪,白茜羽只想问出这个问题,“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来寻你,找了个活计在梅公馆当女佣,那天你来公馆吃饭,我便认出你了。”小环轻描淡写地说道,“哦对了小姐,我刚才看见傅少泽了,就是以前那个姑爷,刚才爆炸的时候受了点伤,不过应该不是很严重,就在边上的棚子底下。” 傅少泽?白茜羽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没有看错。 可现在她顾不上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大少爷了,她忽然觉得小环很陌生,跟自己印象中那个梳着双丫髻、怯生生又泼辣的小女孩完全不同。 但莫名又有些熟悉,就好像……就好像刚才的小褚一样。 白茜羽敛下千头万绪,“我本来就是准备要走的,那你呢?” “小姐原来一直没有忘记小环,还特意让人来寻我……”小环看着她,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道,“小姐,你还是自己走吧,小环留在这里,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白茜羽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读不懂这个小丫鬟了。 “就像小姐现在做的一样重要的事。” 小环抿了抿唇,忽然上前抱紧了她,“小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白茜羽一愣,即便个子长高了,但小环却依然比她略矮一个头,她将头埋在自己的肩膀,声音显得闷闷的。 小环她确实是长大了,她想。 白茜羽不知道小环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事,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她在进行某种地下的、机密的、不可告人的活动…… 这么看来,小环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的原因,已经昭然若揭了。 感受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白茜羽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该是什么样的,作为丫鬟的小姐,她应该期待对方拥有一个平凡且圆满的人生。 俗套一点的情况,她可能会痛心疾首地扇对方一巴掌,流着泪说这太危险了,我不允许,我要你立刻离开这里回老家。 作为已经泥足深陷、身不由己的前辈,她应该尽力把小环从是非之地往外撵,以此获得某种心理上的慰藉。 然而作为一个并不太负责任的现代灵魂,她觉得小环不应该听任何人的建议。 在乱世中期待平静无争的生活,大概本来就是一种缘木求鱼,小环如果找到了她真正热爱的事业,她应该支持。 想通了这一点,白茜羽伸手回抱住对方,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信任我。” 小环从她的怀中抬起头,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小姐,答应我,尽快离开这里,好吗?” 这一刻,白茜羽忽然看懂了小环的迫切,“我知道。” 两个人的拥抱持续了片刻,小环若有所觉,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小姐,保重。” 白茜羽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小环离开的身影,相逢如此匆匆,甚至大概只有五分钟。 下一秒,身后传来小褚的声音,“长官,长官你在哪里?” 白茜羽走出小巷,迎面变遇上了小褚,“怎么了?” “孔少……怕是不大好。”小褚的面色有点凝重。 “知道了。”白茜羽沉默片刻,“旁边那个棚子下有个男的,应该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样子,你搬到车上,然后送到我公寓里。” 小褚一愣,这个要求听着有些诡异,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下了。 天空,此刻已恢复了它病态的的湛蓝。几缕污浊的黑烟笔直地升上去,倒塌的建筑物里,哭声小了些,有人影在灰蒙蒙的视线中走动。 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白茜羽将手放在怀中,随时准备掏枪,但她发现乱糟糟的同时又很有秩序,似乎没有人趁火打劫。 百姓们自发地互相救助起来,人们用门板当担架,用布料做绷带,将自己的住所变成临时避难所,不分肤色,不分语言,每个人用朴素的手势沟通着。 等白茜羽走到孔潜身边的时候,他正抬头望天,身下是一滩鲜血。 白茜羽蹲下身,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孔潜的眼珠子没有任何变化,白茜羽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是。 沉默等了片刻,白茜羽伸出手指,摸向他的脖颈。 …… 后来,白茜羽得知了这场轰炸的原委。 这是一场误诈。 这次轰炸机投弹的目的,本意是打击东洋军的设施,然而却因为投弹故障,所以不小心落进了居民区。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草台班子塌下来,随机就会砸死倒霉蛋。 人生的际遇就是因为这样的无法预测,毫无逻辑,所以古老的人类开始相信命运在支配着一切。 因此,遇上再令人难以接受的情况,遭到再无法接受的打击,大家最终都只能用一句话来安慰自己:“这都是命。” 孔潜最终死了,死得很讽刺。 死因是失血性休克,除了腿部的伤口之外还有内出血,根据小褚的说法,他叫了几声痛之后,很快就显得烦躁不安,嚷嚷着要回家。 小褚那个时候便知道这人不好了,想着来寻她,而等白茜羽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通知了孔家公馆后,那个老管家便很快来接手了他的后事,短暂的震惊后,对于少爷被误诈而死的事接受得很平静,也没有什么要追查的意思。 看来孔家对于失去这个二世祖没有多少悲痛的情绪。 不知道是乱世中见过了太多这样稀里糊涂的死亡,也不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接受了这就是孔潜的命。 白茜羽不知道自己该信仰什么,信仰自由,信仰理想,信仰更好的生活?还是在经过这么多的离别后,选择相信命运,在满天神佛中随机选一个进行精神上的寄托。 看着窗外总有飞机呼啸而过的天空,白茜羽选择了什么也不信仰,得过且过。 她拉上窗帘,回头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傅少泽。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白茜羽靠在窗边,端着杯威士忌,姿态闲适。 灰头土脸的傅少泽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冷笑一声,刚要开口,白茜羽便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是不要说这个?” 傅少泽被噎了一下,“那——” 白茜羽又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又要说,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给我个痛快?” 傅少泽张了张口,面色涨红,“虞梦婉,事到如今,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茜羽轻啜了一口杯中酒,淡淡道,“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忽然一笑,“深夜无聊,闲着没事,找傅大少爷聊聊天,不行吗?” 说着,她将酒杯凑到对方的嘴边,“干嘛这么横眉冷对的,来一口?” 傅少泽扭过脸去,细碎的头发耷拉在眼前,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虞、梦、婉——” “叫这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白茜羽笑道,仰头喝光了杯中酒,将杯子往旁边一放,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枪。 她用枪身在对方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用你脖子上那玩意儿想想,你,如今的傅大少爷,能对我有什么作用?” 傅少泽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只是他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攥紧,耳朵根不自觉地红了。 然而白茜羽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她直起身,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是的,完全没有用!” “我,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七十六号走狗,你这种落魄富家子弟,对我而言要杀便杀了,甚至不用给出什么解释。”白茜羽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你大可不用紧张,相信我,你没有什么需要我亲自拷问的价值。” 傅少泽用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她,道,“那这位七十六号的长官大人,又为什么要绑架我?” “因为,我不管傅大少爷回这十里洋场,是来做什么的。”白茜羽轻笑着说道,“你今晚,最好都乖乖的,不要妨碍我。” 傅少泽一愣,“你要做什么?” 白茜羽没说话,只是将枪收了起来,转身打开了一旁的留声机,悠扬的音乐声飘了出来。 “毛毛雨、下个不停……” 白茜羽又为自己倒了杯酒,她倚在墙上,抱着胳膊,双腿交叠着,“傅大少爷,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傅少泽眉头微皱,道,“你是想说,你走到今日,都是有苦衷的?好啊,无论你要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他面上不动声色,椅背后,指尖却轻轻勾住袖口,微微用力一扯,手中便拿到一枚细细的刀片。 “苦衷?这种东西,我随口就能编出几百个。”白茜羽耸了耸肩,“我不是虞梦婉,你该猜到这一点了吧?” “如果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也太傻了。”傅少泽冷笑一声,“你真实姓名叫雾岛怜子,是个东洋女子,你大概很早就替换掉虞梦婉了,连小环都能被你蒙在鼓里,傅家如今是不行了,却也不是什么事都打听不出来——” 听到这里,白茜羽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她没想到在对方的视角来看是这样一个故事。 仔细想想,还蛮合理的。 “然后呢?”白茜羽甚至还有些好奇。 “然后,你借由虞梦婉的身份来到申城,来到傅家,为东洋人从事地下间谍工作,至于你除掉潘家,看似是为了老爷子复仇,实则那也是东洋人授意的,你是影佐手下的人,与潘家背后的军部并不对付。” “至于沦陷之后,你没有必要隐藏了,就在七十六号恢复了身份,至于还叫虞梦婉,只是为了方便行事,实则,从一开始,你就根本不是她!” 说完这一切,傅少泽有些挑衅地看着她,似乎觉得自己撕碎了她的伪装。 白茜羽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开始鼓掌。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在如雨丝般缠绵的乐声中,白茜羽走到傅少泽身边,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不愧是我的未婚夫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傅少泽浑身一僵,藏在掌心的那枚刀片攥得几乎要划破自己。 白茜羽却仿佛丝毫没有留意他的异状,轻声说道,“那你爱上的,是真的虞梦婉,还是假的雾岛怜子呢?” 傅少泽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嘲讽道,“爱?什么爱?我可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白茜羽忽然索然无味地放开了手,“唉,人和人不能比啊。” 她像是有些累了,很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将腿翘在茶几上,“让我告诉你正确答案吧,我不是虞梦婉,当然也不是雾岛怜子,我叫白茜羽。” “我知道,那是你——” “这就是我的真名。”白茜羽揉了揉太阳穴,“这样,为了便于你理解,你可以将我当成狐狸精之类的夺舍的精怪,不过是来自一百多年后,我夺舍了虞梦婉的身子,所以我会放枪,会洋文……” 傅少泽呆了一下,费劲地才懂了她的意思,说道,“你是说,你时空穿越了?” “谢天谢地,省了我很多解释的功夫。”白茜羽打了个响指,似乎很感激对方如此迅速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你在海外,看了不少科幻小说吧?” “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主角穿越到公元802701年,探讨未来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傅少泽熟极而流地说道,说完以后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恼羞成怒,“你耍我的方式很新颖啊。” “你不信?”白茜羽笑道。 昏黄的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在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烟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那你说说看,一百多年后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傅少泽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只是额间微微有冷汗渗出。 “嗯,一百多年后,人人都能学车,买车子,开着汽车招摇过市再也不是大少爷的做派,而且车子用的是电,不是石油,城市里堵得一塌糊涂,因为车子太多了。” “可笑,你是不是还要说,人人家里都能装上电话机?” “这倒不是,因为那时候电话已经没人用了,大家都用移动电话,不过,很少会有人用电话联系了,给你打电话的不是外卖就是诈骗。” “一派胡言,人人都能开车,富人开什么?开飞机么?” “飞机啊,飞机成了空中绿皮火车,人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但价格很便宜,不是有钱人的专属,当然,也不能抽烟了。” 傅少泽不知不觉听进去了,下意识问道,“……还有呢?” “还有?还有,造一栋摩天大楼,几个月就可以了,城市地下到处都是地铁——你在海外坐过那玩意儿对吧?一斤白米的价格便宜到你无法想象,当然,看起来哪儿都没有穷人了,不过还是会有人觉得像活在地狱里一样,这是在任何时代也不能避免的。” “那……”傅少泽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们……” 白茜羽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笑了笑,“很想知道吗?” 傅少泽冷着一张脸,道,“都说了这么多瞎话了,怎么,编不下去了吗?” 白茜羽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日历,意味深长地道,“再过一个月不到,你就能知道答案了。” 傅少泽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是么?我还活得到那个时候?” “为什么不?” “你今晚和我说这么多,不是要杀我?” 他试过了,绑他的那人是个老手,光靠他这个小刀片,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脱困的。 虽然早就知道回国的时候会有这么一天,但傅少泽却没想过,了结他的那个人,会是她。 “你脖子上那个东西确实是摆设。”白茜羽无奈地说道,“我说过,你对于我没有任何价值,我要带你回来,只是不想你这种不可控因素坏了我的事。” 傅少泽被三番两次指着鼻子骂蠢,不觉得生气,只是反复琢磨——是啊,我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用呢? 白茜羽将留声机的音量调高一些,然后就这样扔下傅少泽一个人在客厅,自己回到卧室,哼着歌换了身素色旗袍,擦去了脸上妆容,又将卷发沾了水,梳得直直的。 干间谍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认为自己干间谍。 天天疑神疑鬼,在墙角那儿疯狂甩头观察情况,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神思不寐的,支着耳朵到处听动静,那是外行。 你越乱来,敌人就越会觉得你深不可测。 你越松弛,敌人就会越觉得你定有后手。 所以,她决定溜走这件事,也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计划。 比起谢南湘那种谋定而后动的人,她始终坚信没有计划,就是最好的计划。 只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要走,就没有人能出卖我。 所以见了小环后,白茜羽忽然心情很好,决定今晚就走。 看着镜中满脸素净、甚至还有些稚气的女子,白茜羽不由想到了自己成为虞梦婉的第一天。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开始。 不过,等她穿上外套,装好必备的物品,再次回到客厅后,就听傅少泽的声音急迫地响起。 “我知道了!” 白茜羽一愣。 “是小环告诉你了吧?你见到小环了,所以你才能直接将我绑走,我将东西给了她,她知道我、我是帮人传递情报的,你抓我就想通过我找到更多的人——” 傅少泽低垂着头,面色灰败,一脸痛苦惶然之色,“我不该信任她的,完了,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我搞砸了……” 从他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里,白茜羽终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由叹了口气,用手指堵住耳朵,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闭嘴。” 傅少泽激动起来,“你不会懂的!” 白茜羽走到他面前,见他神色惶急如天塌下来了一般,没使什么力气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听着,你没有搞砸,你交给了正确的人。” 傅少泽的头偏了偏,随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白茜羽在他面前蹲下身,声音温柔地说道。 傅少泽似乎忘记怎么呼吸了一般,就这样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施粉黛,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白皙匀净的面容如玉石般光洁,那是一张令他无比熟悉的脸。 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强势的,神秘的,狡猾的,美艳的,风情的,却依然无法让他企及的,那个她。 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他以为早该遗忘的事。 他无法控制,任由那种情感如魔鬼般掌控了自己的心神,耳边听到那天籁般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就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 傅少泽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白茜羽对着他甜甜一笑,然后,只觉后脑一痛,顿时人事不知。 一枪托打晕了这位依然天真的大少爷后,白茜羽最后看了眼公寓,想拿走什么作为纪念品,想了想,好像都不存在什么纪念价值。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她相信至少有三拨人在这里展开过地毯式搜索,每拨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当然,比起这里,她还有更精心的布置,足以让今夜出现在那里的人们都感到惊喜。 如果谢南湘也来了,那没有什么比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更适合作为临别礼物了。 这样的屋子,她自然也没有任何感情。 最后,她还是从茶几上拿走了一本最新刊的《玲珑》杂志,揣进包里,关掉电灯。 月光通过落地窗照进客厅,如同一片幽静的深海。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作者有话说:下面是两章谢南湘番外,一章是离开当天,一章是后日谈。 第166章 番外1 她比烟花更绚烂 谢南湘番外 第166章 番外1 她比烟花更绚烂 谢南湘番外 1945年的上海, 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 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空气中浮着一层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气。 “这地下室真该通通风了。”走出审讯室,谢南湘轻声抱怨了一句, 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 一路上,特工总部显得冷清了许多。 显而易见, 来这儿上班的变少了。 虽然战局仍未明朗,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情报机关的工作人员, 自然比旁人的信息量要大一些。 即使如今豫湘桂之地的战局糜烂, 身处沦陷区的知识分子们都是满心绝望,但随着太平洋战场的动荡, 只要是在观望国际局势的人都意识到转机已经到来。 然而这个逐渐温暖起来的季节,普通市民仍然在饥饿与恐惧中挣扎求生, 如今米价一日三涨,工资纹丝不动, 普通市民只能靠杂粮和豆渣度日,黑市交易猖獗,许多人不得不变卖家产换取粮食,陷入绝境者大有人在。 这是孤岛的末日, 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即便战争胜利了, 但是经济和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溃, 没有人知道胜利之后会不会迎来新的混乱。 如今人心浮动,有的人两边下注,有的人却只能孤注一掷。 钻进了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谢南湘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在转过两个拐角后,谢南湘拉下遮阳板,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码纸。 “上峰有令。为何至今未报捷?今夜十六铺码头, 清理门户速办。” 谢南湘自嘲地笑了一下,随手将那张纸捻碎,扔进车载烟灰缸里,火星一闪,便成了灰烬。 昨夜他没能下得了手,想必那位不苟言笑的上级一定对此很不满。 其实这事儿他也有责任,在当时她刚刚进入七十六号时,只要他如实向她传达上峰抛来的橄榄枝,那想必“虞梦婉”不会被当成军统的叛徒。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告诉白茜羽这个消息,对方搞不好真的会以一种“虱子多了不咬”的心情黯然接受下来。 然而双面间谍这种人生,在谢南湘看来是最差的一种剧本,如果她一无所知地在七十六号待着,说不定还有远离这一切的机会。 要是她身上再多个军统的任务,恐怕没机会在影佐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可谁知道她这人似乎在哪儿都引人瞩目,事到如今,竟又要走向亲手杀死她的剧本。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让他想起1937年的那个冬夜,当他在金陵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道上,试图用自己那支还没开过火的警枪挡住一辆坦克时。 那时候的他,相信英雄主义能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拯救每一个无辜的人。 他记得自己曾为了救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陌生女孩,在大火中徒手刨了三个小时,直到手都烂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还是没能救下那个女孩,就像他没能救下那座城市一样。 从此之后他看清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人会死得毫无意义。 后来,他投身军统,又打入76号。 他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却又在每一个必死的任务中表现出一种近乎调侃的松弛,因为他早已不畏惧死亡。 他曾在深夜潜入东洋高官官邸,也曾冒着枪林弹雨护送关系到千万人身家性命的情报,他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悄无声息地杀死目标,他用虚情假意骗来改变战局的密码本。 “谢南湘,你是在完成任务,还是在找死?”偶尔与肖然传递情报的时候,他曾这样问他。 他当时只是摆弄着手里那把改良过的驳壳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也许两者是一回事。” 而白茜羽,是这个荒诞剧本里最不该出现的变数。 认识她之后的这几年里,他们在这座孤岛般的城市里玩着猫鼠游戏。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救她的理由了,或许只是想死在救人的路上,但后来“让她活下来”的执念竟然不知不觉大过了一切。 只有和她在一起时,谢南湘才觉得自己不需要扮演那个效忠汪伪的走狗,也不需要扮演那个忠诚的军统利刃。 也因为有了她,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过带她离开这里,去南洋,去一个没有战争和特务机关的地方。 但每当他看到她眼中那种如出一辙的冷静与疏离,他就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爱是需要底色的,而他们的底色是一片漆黑。 雨刮器扫开车前的雨幕,谢南湘再次发动车子,驶向深沉的阴霾。 汽车停在了十六铺码头不远处的阴影里。 码头上的探照灯像巨人的眼睛,机械地扫视着江面。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谢南湘坐在车里,擦拭一遍枪身,然后重新上了子弹,他的动作极其认真,像是某种庄重的仪式。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推开车门,身影瞬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黄浦江的江水在这个雨夜黑得像翻涌的墨汁,混杂着桐油和死鱼的腥气。 十六铺码头的吊车如巨大的枯骨,在铅灰色的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扫过,靠近港口的货箱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皮箱,像是某位旅客不小心落下的,但在这种出现在这个位置,大概率不是什么□□,就是准备好的金银细软。 谢南湘靠在湿冷的货箱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拨开了保险。 在他的左前方,法租界钟楼的方向,至少伏着两名军统特工。 那是他的“同僚”,此时正调好准星,或许他们会在他无法执行灭口任务时,连他带那个女人一起打成筛子。 而在他的身后,七十六号的行动组已经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所有的陆路出口,这群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鬣狗,正焦躁地等待着收割那个“雾岛怜子”和她手里的秘密。 谢南湘摸了摸腋下的快拔枪套,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真是个适合道别的夜晚。”他对着虚空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他会率先向江面的巡逻艇开火,引爆那场他策划已久的混乱。 在那之后,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军统的视线,哪怕那意味着他的后背将被射成蜂窝。 反正既然他救不了这个破烂的世界,至少在这个晚上,他想试着救一个活生生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二点整。 码头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旗袍,除了偶尔穿行的码头工人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人士经过。 沉重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违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 埋伏在暗处的几双眼睛瞬间锁定了声响的来源。谢南湘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呼吸在瞬间屏住。 只见一个披着大得离谱的雨蓑、身材瘦削的小流氓,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烂草烟,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快船前。 他看起来既不像是间谍,也不像是刺客,倒像是刚从哪个赌档里输个精光出来的瘪三。 在众目睽睽之下,小流氓走到那个皮箱前,那是一个所有视线汇集,毫无遮挡的位置。 他却无知无觉似的,弯下腰,打开了那根本没有上锁的皮箱后,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柴。 谢南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发现那个小流氓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笑容。 哧—— 火柴划破了黑暗。 “运道蛮好的,这么简单的活,还给两元大洋。”他用上海俚语嘀咕了一句,随即耸了耸肩,踢踏着拖鞋走到了一边去。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雨幕。 不是炸药,不是枪响。 沉寂之中,一簇廉价、粗劣、在雨中摇摇欲坠的烟花,忽然从那个所谓的“秘密皮箱”里窜了出来。 在黑沉沉的天空中炸开了一朵惨淡的、泛着廉价青色的图案。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它从雨幕深处腾空而起,带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冲破层层雨丝的阻隔。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死寂的码头响起,像是在嘲笑每一个躲在暗处、屏息以待的职业特工们。 谢南湘愣住了。 他看到江对面的军统的好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变故而暴露了位置,他也听到了身后七十六号那帮特务们因为这种近乎羞辱的戏弄而发出的愤怒咒骂。 他忽然笑了,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不再去管同行们的气急败坏,他随意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雨中的烟花。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把夜空揉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可烟花炸开的瞬间,金红的火星四散开来,像无数细碎的星子,挣脱了黑暗的束缚。 虽然在触碰到雨丝的刹那,大多的烟花都被浇上一层微凉的湿意,有的火星瞬间熄灭,化作一缕轻烟,被雨水裹挟着坠落,连一点痕迹都来不及留下; 可却还有烟火拼尽全力燃烧,逆势而上,在雨幕中坚持了把光洒向灰蒙蒙的夜空,刺破这无边的阴郁。 仿佛明知自己的存在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刹那,却依然拼尽全力地绽放。 不为留住什么,不为被谁铭记,只为在消解与沉沦之中,留下些什么。 五分钟后,那堆烟花在雨中挣扎着燃尽了,最后只剩下一股带着劣质硫磺味的白烟,慢吞吞地飘散。 雨渐渐小了,码头重新归于沉静。 没有逃亡,没有撤离,也没有死伤。 所谓的线报,所谓凌晨会离开的快船,甚至是今晚所有的生死抉择,都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猴戏。 那个女人甚至没有现身,仅仅用几个铜板雇了个地痞,就让两个互相博弈的庞大组织在冷雨里像傻子一样对峙了整整三个小时。 “呵……也就只有你才能做的出来这种事。” 谢南湘笑了笑,抬头最后看了眼再度沉寂的漆黑天空,转身离去。 最后一缕轻烟被雨揉碎在风里,几滴带着凉意的雨落在脸颊,他抬指拂去。 “祝你一路顺风。” ----------------------- 作者有话说:其实也可以算正文,只是我想正文结束在女主视角,但不想花大笔墨展写离开的智斗了,所以归在番外类。 第167章 番外2 过去的今天 谢南湘…… 第167章 番外2 过去的今天 谢南湘…… 1968年, 香港,九龙。 午后的雨总是毫无征兆。狭窄的石板街上,招牌的霓虹灯在白昼里透着一股廉价的粉红与翠绿。 谢南湘坐在一间逼仄的茶餐厅里, 一身深棕色的b-3尼龙飞行夹克,面前是一杯已经放凉的冻奶茶。 他的头发已经不再像上海时期那样打理, 显得有几分凌乱。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伸进那件皮夹克的内口袋, 想摸支烟, 却只摸到了一枚已经磨平了棱角的驳壳枪退弹壳。 这是个被海风浸透的秋天, 九龙城寨的缝隙里挤满了从旧时代逃难而来的幽灵,他或许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 “嘿, 老伙计,看来我们也到了该戒断的时候了。” 他对着那枚金属壳低声咕哝, 嘴角习惯性地牵动了一下。 这些年,他在这座南方的孤岛上换过无数个名字。 他是杂货铺的伙计, 是码头的理货员,也是深夜里帮帮派修补枪械的洋火匠。 曾经那个在极司菲尔路76号呼风唤雨、在军统暗线里游走生死边缘的王牌特工,最终把自己救进了一场最平庸的终局里。 他在1945年的“肃奸”风暴中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在坐着汽车的接收大员进城, 开始清算之前, 他就已经亲手烧掉了他在七十六号所有的立功档案。 他没去找军统邀功, 反而利用他在潜伏期间掌握的几名军统高层与日方暗中倒卖医疗物资的铁证,给自己换了一张前往广州的假通行证。 他太了解那群坐在重庆办公室里的上峰了。对他们而言,一个“死在任上”的特工,远比一个攥着他们肮脏秘密的活间谍要可爱得多。 谢南湘走得很干脆,在金圆券变成废纸、长江防线像碎纸片一样崩塌之前,他就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从不效忠于任何人,他只效忠于那个想在废墟中救出所有人的自己。 谢南湘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某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里, 或者在黎明到来前被某颗不知名的子弹终结。那种自毁的冲动曾是他活着的燃料。可讽刺的是,那个最想自毁的人,却成了那个时代唯一的幸存者。 他救过很多人,他救过在废墟里哭泣的孤儿,救过被严刑拷打的进步青年,甚至在那个荒诞的码头之夜,他原本打算救下那个他这辈子唯一想爱却不敢爱的女人。 可结果呢? 那个女人用一场烟花戏弄了全世界,然后像一抹从未存在过的迷雾,消散在历史的褶皱里。 也许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出现在码头上,他一定会为了送她走而把自己折断在那个雨夜。 他甚至自恋地怀疑,她放的这场烟花是想骗他活下去。 她没给他那个当英雄的机会,却给了他这漫长而平庸的下半生。 他的人生,在那个码头之夜就已经落幕了。 剩下的这些年,不过是长长的、略显冗长的谢幕致辞。 茶餐厅的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谢南湘的脊背瞬间僵硬了一下。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郎走了进来,她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收伞时,伞尖在水泥地上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盯着那个背影,谢南湘手心竟渗出了一丝冷汗。他仿佛又闻到了上海雨夜里那种混合着硝烟、香水和硫磺味的气息。 女郎转身离去时,有一瞬间,她的目光掠过了谢南湘的脸。 那是一双陌生的、年轻的眼。 谢南湘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自嘲。 “别逗了,那都是上个世纪的故事了。” 这种认错人的戏码,在这座挤满了流亡者的城市里上演了无数次。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些故人,他想起那个叫肖然的男人,那个曾经在情报战线另一端和他既是对手又是战友的硬汉。 肖然像是一座永不倒塌的灯塔,在这个腐烂的世道里固执地寻找着正义。 谢南湘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在那个湿热而充满蚊虫的边境线,有人说他为了掩护最后一批撤离的平民,独自留在了一座即将被炮火覆盖的孤城里。 他总是选最难的那条路,而他总是选最脏的那条。 还有那个叫殷小芝的小姑娘,短暂在傅家公馆居住的日子里,他对这个女生的印象不深。 不过在他最后离开那座城市之前,对方却找到了自己,提出了一个令他意外的请求,于是他用最后一点关系把她送上了前往大洋彼岸的医疗船。 两年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波士顿的简短来信,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笑得灿烂,背景是郁郁葱葱的大学校园。 那是他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地狱中,所见到的最幸运的人。 喝光杯中过分甜腻的饮料,他在桌上排下几枚毫洋,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 他的身上许多地方在每逢雨天都会隐隐作痛,那是当年在那个城市留下的勋章。 他推开门,走入那场温热的南国暴雨。 九龙的傍晚,霓虹灯开始在积水中像彩色蛇群一样爬行。 穿过拥挤的弥敦道,路过那些叫卖着报纸和劣质香烟的摊位,路过那些有着年轻面孔、却也同样被时代裹挟着的流亡者。 在街角的尽头,他似乎看到一个戴着墨镜、身形优雅的女人正站在报摊前。 当他擦了擦眼前的雨水再去细看时,那里只有几个穿着校服、笑闹着跑过的学生。 他知道自己大概快要疯了,或者说,他早就疯在了1945年的那个秋天。 他以为今晚就会这样结束:回到那间只有收音机沙沙声的屋子,喝掉半瓶威士忌,然后再次梦见金陵的大火或是上海的雨。 直到一辆黑色的奔驰540k敞篷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街道,经过了他的深浅,停在了他前方不远处。 那车有着极其奢华而抢眼的华丽外形,即便在这座五光十色的城市里,都显得格外吸睛,引得来往路人纷纷驻足。 谢南湘停下了脚步。 他认出这个型号,当今世界最顶级的运动车,其昂贵的价格,甚至一般的达官显贵们都无福消受。 谢南湘的右手不自觉地伸入口袋,指尖离腋下的快速枪带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车窗缓缓降下,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液压升降的机械声,云遮雾罩般地露出女人半张侧脸。 女人轻声细语地与街边小摊商贩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一只手伸出车窗,她递出钱,拿回一盒云吞。 车窗重新升起,敞篷车重新发动,最后消失在远方弥敦道尽头那片绚烂而虚无的霓虹迷雾中。 谢南湘看着车子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目光在车牌上一扫而过,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磨平了棱角的退弹壳,随手一抛。 金属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格外响亮的回响。 在他身后,九龙的雨依然没完没了地下着,一如既往。 …… 过去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过去,过去就活在今天。 ——《修女安魂曲》 -----------------------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感谢大家陪伴,没填的坑等哪天诈尸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