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取豪夺的她》 内容简介 《被强取豪夺的她》 作者:橘子味汽水瓶盖儿 【简介】 两人孽缘始于一个极平常的春日。 阿娇吃完面条上山,她已经挖好了坑,打算死一死。 到地儿一看,坑里有人躺着了。 阿娇:...... 哆哆嗦嗦拖人出去,不想拖到一半刀架到了脖子上。 “救我,否则杀了你。”男子重伤。 阿娇一听,正中下怀啊,抖着脖子往前凑,“来...来啊。” 男子大怒,一山野村姑竟敢挑衅他,气血上脑,不甚昏了过去。 阿娇失望到撇嘴,费劲将人拖出她挖的坑,不巧竟发现这人与她死了的竹马,蛮像。 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日的黄历。 今日宜祭祀下葬,宜旧友重逢。 她坐着望了一会儿白云和飞鸟,身边的男人鲜血汨汨地流,像小溪。 阳光晴暖,清风徐徐,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阿娇决定带人下山。 - 东都裴氏,累世勋贵,其大郎君更是缀在整个裴氏勋贵最顶尖的一颗明珠,只是不巧明珠落难了。 死士寻到大郎君时,他虽身着粗布,举手投足间依旧是往日狠辣风采,“杀了吧。” 救命之恩虽重,但明珠怎能蒙尘,能为大郎君而死,是她的福气。 只是不知为何,于一雨日,裴大郎君突然鬼迷心窍开了口:“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阿娇给了他一巴掌。 失踪数月归京的大郎君带回了一个姑娘。 姑娘花容月貌,雪白如兔,裴郎君金屋藏娇、日夜宠爱。 三皇子听闻此事,兴起至裴府喝酒,意外听了个又荤又混的墙角。 女儿声啜泣娇柔,裴郎君沙哑狠厉。 “我...我就算死,也不...不要留在这里!” “你就算做了鬼,都休想离这里一步!” 三皇子温文尔雅,见大郎君出来后,颈间鲜红一道抓痕,“怎可用强,合该哄一哄。” 裴郎君略束了束衣领,“何曾用强,阿娇对我有情,我不过略主动些。” - 数年后,阿娇死了,裴郎君痛彻心扉,形如槁木,他不顾一身病痛回到相遇之地。 旧时院落依旧,那扇门却已不再为他而开。 淫雨霏霏,裴郎君伤心独坐槛外,想起阿娇曾说,她其实并不想寻死,只是想要一点爱。 他想不明白,他想进去,问问她。 “徐天白的爱是爱,难道我的就不是吗?” 提示: 1-he,sc,女主死遁。 2-非古香古色,古早撒狗血, 3-时常修文,可能会导致短评消失,造谣、侮辱性评论会删,防盗72h,60% 文名、主体文案写于2025/12/20,已截图。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成长 追爱火葬场 主角 视角阿娇/阿乔裴衍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孤女x天龙人 立意:还是活着吧,瞎活也成 第1章 阿娇决定去死 第1章 阿娇决定去死 #善恶有报,既上天不公,任由歹人作恶,她便要做那把刀,以命抵命,得一个清白公道# 阿娇浑身湿透,似是被抽了魂一般,双手抱膝蹲在空无一人的渡头边上,像只没了家的水鬼。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面黑沉翻滚,初春天气犹寒,她冷得直发颤。 远远走来一老翁,穿着蓑衣,手里拿着鱼竿和一只空空的鱼篓。 “你可是阿娇?”老翁问道。 阿娇唇色冻得发白,眼睫湿透,瓢泼雨下,看不清老翁的面容,点了点头。 老翁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荷包,递到眼前,“有位书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阿娇眼睛一亮,是徐天白。 立刻接过荷包,粗粗一摸就知道是什么,她急切地问,“他还说了什么吗?” 老翁隔着大雨,拉高嗓门,“我听不见,听不见你说什么。” 阿娇扯着嗓子,大喊,“他还说了——” 一道惊雷落下,就像炸在耳边,炸在她心上,她看到老翁指着耳朵,摆了摆手。 半晌才意识到,老翁耳聋,听不到声音。 一股闷沉的钝痛击中了她,简直头晕目眩。 她错过了时间,想许的承诺没能说出口,徐天白没等到人,只能托付一耳聋老翁。 命运真是捉弄人。 那日渡头淋雨后,阿娇高烧数日不退,昏沉不分日夜,一会儿头疼欲裂,一会儿如浸寒潭,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就在那时,王顺骂骂咧咧上山,抬脚猛揣大门,发出瘆人的巨响。 阿娇家的大门和围墙,徐天白走之前都加固过,一时倒没有被踹坏。 “阿娇!陈阿娇!你给老子出来!” “你个庸医,药死了我家老头,杀人偿命,你给老子出来!” 阿娇本就头疼欲裂,就着窗缝往外看,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捂着嘴都不敢哭出声。 碰巧李叔从山上打猎下来,手里拎着长弓和野兔,背上背着箭矢桶。 “王顺!你又来做什么!” 李叔一个健步上前,推搡开砸门的酒蒙子。 王顺摔了个屁股墩,面红耳赤,无赖一样就坐在地上,“李柴,你逞哪门子英雄,莫不是你人老心不老,也惦记上阿娇?!” “还是说你已经得趣上手了?”王顺是喝了酒的,满嘴喷粪,“滋味如何,比起窑子里的姐儿如何?” 李柴一辈子老实人,听到这些污言秽语,恨不得一箭射死这混账!当下举起手里的长弓往他身上砸,一下比一下重,直砸得王顺吱哇乱叫,屁滚尿流。 王顺是个泼皮无赖,一边跑一边口出狂言,“李柴,你个老不死的,跟老子抢婆娘,我告诉你,阿娇治死了我家老头,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你这么为她出头,有本事五十两你替她出了,本大爷就把阿娇送给你!” 李柴气得脖子都粗了,当下搭弓射箭,对准王顺,一箭破空而去,飞速朝王顺下档处射去! 王顺眸中一紧,再不敢胡言乱语,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箭矢一箭接一箭,飒沓如流星,擦着他的裤腿,扎进膝盖边的泥地里。 王顺冷汗直冒,捂着下边手脚并用往山下跑,“李柴你给老子记着!老子不会放过你!老子有的是兄弟!” 那日王顺走后,阿娇还在高烧,哆哆嗦嗦拎着家里的一只鸡去谢李叔。 自从数年前爹爹去世后,阿娇就独自居住在青云山半山腰上,远近炊烟寥寥,只零散住着几户清贫人家,其中李婶一家和阿娇较为亲近。 李家三口并一个她,坐在昏沉的烛光前,俱是叹气。 李婶午后从县里回来,说阿娇的摊子已经被王顺砸了,现在镇里到处都在传阿娇治死了王家阿公,是个心肠歹毒的庸医,往后怕是没有人再会找阿娇看病。 可不说往后的生计,就说眼前的困境,一般人沾上王顺这种地痞流氓,不死都要脱层皮,何况阿娇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 “要不去报官,”李叔说,“听说县衙里的青天大老爷爱妻又公道,总能给你做主。” 次日,阿娇坐着李家的驴车,她的烧还没退,一路颠簸到衙门前,脚刚一下地就软了,还没进公堂大门,脑门上先摔出一道包。 李叔李婶一左一右撑着她击鼓鸣冤,衙门前的行人来来往往看热闹,三人从清晨等到午后,才堪堪等到县老爷的惊堂木。 县老爷大肚翩翩,留着一溜儿老鼠须,高坐明堂。 阿娇跪在堂下,声泪俱下。 “此事本官已知晓,当日王氏当街哭求你去医治,本官也瞧见了,次日王家老太爷死了也是事实,你一女子出来行医本就不妥,如今医死了人,怎得还敢来公堂叫嚣。” 一番言论,犹如一把利刃直插阿娇心房,“县令大人,不是,不是这样的!” 阿娇跪着膝行,满脸潮红泪流不尽,却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杖打在背上! 她原本就缠绵病榻,身体弱得跟张纸一般,当下呕出一口血,喷洒在公堂光可鉴人的石砖地上。 “阿娇!” “阿娇!” 站在门外的李叔李婶焦急高呼,他们不是苦主,被衙役拦着不得进公堂,只见倒在地上的阿娇还在往前爬,似想要爬到三尺公案前鸣冤。 县老爷懒得与她周旋,下了判令,“要么赔付王家五十两,要么你自去和王家商讨和解。” 说着拔了一支黑头签,掷于堂下,而后起身退堂。 衙役捡了那根黑头签,见阿娇还要哭求,抓住她的头发一扯,“跟你说句明白话,在这县里,你没的告,还是乖乖回去嫁我王家兄弟得好。” “来啊,打五大板!” 说着将人往长凳上拖,说话下作流气,“打坏了那要紧处,王顺的酒可就喝不成了。” 阿娇生生挨了五板子,半条命进去,出来时只剩一口气。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成了软绵绵的白面条,李婶抱着人上了驴车,李叔赶着驴车,三人失魂落魄地回家去。 不成想,王顺竟带着他那帮狐朋狗友拦在山脚下。 双方一见面,王顺朝着李叔直接啐了一口,“老不死的,看你爷爷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吼完一挥手,众人一拥而上,七八只手推李柴下驴车,按倒在地,王顺一马当先,骑在李柴身上,左右开弓扇他巴掌,“就你会弓箭!就你还想报官!就你还想教训你爷爷我!” 李婶哭着去拉,几个流氓嬉皮笑脸张开手拦着,跟逗弄猫狗一般。 阿娇从公堂那一遭后,早已心如死灰,眼见李氏夫妇竟因自己受此等大辱,一股热气从肺腑里涌出直冲脑门,她拼着最后一点气力,抓起旁边的酒壶往地上一掷,“嘭”得一声巨响,陶制的酒壶四分五裂,众人转头看向驴车上的阿娇。 王顺瞧着娇滴滴的病美人,起身一把攥住阿娇的手腕,温香软玉,他靠近深吸一口气,“心肝儿,今晚就随我回去洞房花烛,保管你快活,成不成?” 阿娇厌恶到想吐,偏生没有力气去打那一张臭嘴! 她急促呼吸,说话的声音不大,故意诈他:“我知道,王公是你毒死的,你个禽兽不如的混账!” 王顺忽地沉下脸,“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有本事你再去公堂告我!” 王顺用力将人往前一拖,“今天你跑不掉,还是乖乖跟老子回去——” 狠话未说完,沪江一根细如马尾毛的韧线携风雨之势,一下接一下苍劲有力地抽打在王顺脸上,鼻子、嘴角都抽出了血,一张脸登时破了像,火辣辣疼。 “哪个孙子打老子!”王顺捂着脸愤怒转身,看到来人后,嚣张气焰顿时灭了个干净。 “张阿公。”王顺垂着脖颈,干干地叫了一声。 旁边为虎作伥的流氓们见到张阿公,纷纷做缩头状,点头哈腰问好。 张阿公是中州张氏的族老,中州通判见了都要敬三分,自然不是王顺等人得罪得起的。 他依旧是一副渔翁打扮,方才抽人的是他手里的鱼竿,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小孙女,张然,与阿娇年岁相似。 “你过来,”张然嗓音清脆,眉间一股英气,“说清楚为何强抢民女,殴打老弱!” 王顺捂着嘴,上前着急解释,“那是我娘子,是小的家宅内事,那李柴想强抢我娘子,我气不过才带人来,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张阿公了。” 李婶早早过去扶起被殴打的丈夫,听到这等颠倒是非的话,气得抓起地上的石子砸向王顺的脑袋! 王顺伸手去摸后脑勺,手指上都是血,立刻跪下拉着张阿公的衫子假意哭求,“张阿公,你看到了!这一对豺狼夫妇,抢我娘子不说,还想杀我啊!” 阿娇浑身疼痛,挣扎着爬下驴车,踉跄着往张阿公方向走,张然看到,快走几步扶着人。 “多谢。 ”阿娇面色苍白,撑着一口气将事情来龙去脉讲得清楚明白,听得张然火冒三丈,张阿公耳聋,她给阿公打手势的时候,狠狠揣了一脚王顺。 “姑娘小心贵足。”王顺挨了一脚反捧着人,又说阿娇只是在跟他拌嘴,生气了才这样说,一边又低声下气地哄阿娇,好娘子好心肝叫着,说自己知道错了,还想去拉阿娇的手,一副小夫妻闹别扭的模样。 阿娇反手扇了他一个巴掌,手掌火辣辣得疼,却丝毫难消她心头之恨。 张阿公毕竟不是官府,无权断这冤案,何况这乱世冤情何其之多,也不是他能管得过来的,只是有那日渡头的一点缘分,他说,“既然县令已经判了,或赔五十两,或嫁与王顺,你如何选?” “我赔五十两,”阿娇掐着手心,咬牙切齿,“但我有个要求,半年后赔付。” 王顺立刻炸了,“这怎么成,你这是故意拖延,你要是跑了,我上哪说理去?” 张阿公又一杆子下去,抽在王顺那张臭嘴上,“上我这说理,若半年后她跑了,或赔不起这五十两,你到城南张府来寻我。” 阿娇原本想着等半年,进京赶考的徐天白定然有消息了,届时一切都有解法,可谁成想,徐天白一腔热血抱负尚未施展,就葬身江河,消息回来的时候,阿娇万念俱灰,形似槁木,在家中枯坐数日后,她拎着铲子上了山。 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人一旦决定去死,就获得自由。 善恶有报,既上天不公,任由歹人作恶,她便要做那把刀,以命抵命,得一个清白公道。 作者有话说: 放个预收,球收藏~比心 《女主和她的三个哥哥》 嘴硬恋爱脑 vs 元气妹宝 她真的很坏。 就因为吵了一次架,她就扬言要嫁给我大哥。 更坏的是。 我那么尊敬、喜爱、敬佩的大哥,说他也愿意。 我太愤怒了,她这个人就不配谈感情,狗脾气只会祸害人! 往后我若是再看她一眼,再跟她说一句话,再想起她一次,我就死在西北,马革裹尸,连魂魄都不要归故里! 但听说大哥病重了,我作为弟弟,自然应该回家看望,聊表兄弟之义,以及安慰、照顾一下嫂嫂。 谁知他急赤白脸赶回家,就看到他的好二哥正在给林殊词擦眼泪,又拉着她的小手说:“殊妹别哭,兄终弟及本是常事,你看靖香侯家也是如此,往后二哥哥照顾你。” 徐裴之:好好好,敢情二婚他都没赶上趟! 【青梅竹马小剧场】 清明时节、举家入寺,斋戒祈福。 林殊词挑食,半夜饿得嗷嗷哭,牵着小黄去敲三哥哥的房门。 徐裴之拿糕饼给她吃,林殊词犹不满足,徐裴之就牵着她去逮小和尚偷养的山鸡。 慌乱的“咯咯咯”后,烤鸡味美,林殊词吃得打嗝,随口道:“三哥哥,你抓鸡真厉害,烤得也好吃,等我长大了,带着小黄一起嫁给你吧。” 幼年徐裴之红了脸,伸出手指:“拉勾。” 只可惜,后来小黄死了,林殊词翻了脸,他独坐关外,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那晚的山鸡白死了。。。 正文以女主视角为主,女主和三个哥哥没有血缘关系。 轻松幽默文里掺叔嫂狗血 第2章 你要不要来送我? 第2章 你要不要来送我? 时间过去月余,院中的桃树开花了。 这日她照常起床,高烧和板子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 简单洗漱后去地窖拿了两把青菜准备下面吃,冬日清晨的阳光很好,她站在檐下,仰着脸闭着眼睛晒太阳、听风过竹林的声音,过了会儿才进厨房。 青菜鸡蛋腊鸭面,是她第一次煮给徐天白吃的面。 徐天白吃了个精光,连声说好吃,但后来他就开始下厨了,才知道读书人的话啊,真是半句都信不得。 吃饱后照常给父母牌位上一炷香,看着牌位上的字,阿娇心中默然。 爹娘,孩儿不孝。 我必须把王顺带下来,咱们一家三口一鬼一脚,踩死他。 房里安静宁和,青烟笔直成一线,阿娇瞧着那烟,若有所思。 应该是阿爹阿娘听见了,支持她一鼓作气,勇往直前。 她朝着牌位拜了三拜,俯身时胸前挂着的长命锁触地,在静谧的房间里发出“叮”一声,声响清脆。 站起身后,她慢慢环视住了十来年的家,然后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落了锁。 其实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她更多的是平静,以及对故人重逢的期待。 看阿娇落锁要出门,正要赶着驴车下山赶集的李婶扬了扬手中鞭,大声喊道:“阿娇,是下山还是上山?下山的话,我带你一程。” 青云山上少有人家,半山腰处一户是孤女阿娇,另一户就是猎户李家,两家多有来往,关系亲厚。 春日的日头渐渐猛了起来,阿娇扶着斗笠,朝李婶挥了挥手,“李婶早,不用了,我还有事。” 李婶看着阿娇长大,从个小萝卜头出落到如今亭亭玉立,她心里是极喜欢的,阿娇平时上山采药材、下山摆摊开诊,勤快又伶俐,她若是有个儿子,早早就要把人娶进门,哪还有如今这桩污糟事。 真真是可惜! 也真真是可恨! “最近山上总有狼嚎,不安全,你别上山采药了,晚上来婶家吃饭。”李婶边说边赶着驴下山。 阿娇没有回应。 她等着李婶走远,才慢慢下山去。 她是活不成了,也不想活了,但该带走的畜生总不能落下,免得他再去祸害李叔一家。 她径直去了王家,不巧王顺竟不在,只一五岁幼女招娣在家。 招娣梳着总角辫,穿着补丁衣,很瘦小一只坐在矮凳上笨拙地缝喜帕,瞧见阿娇,脆生生喊了一句:“娇姐!” 见阿娇盯着喜帕看,笑着举到阿娇面前,“娇姐,我绣得好看吗?” “不用绣了,用不上的。” “用得上,”招娣的神情有些茫然,将喜帕往自己头上比了一比,稚童嗓音,“阿爹将我许给了赖家做媳妇,下个月就要去了。” 原以为是给她的,没想到... 赖家她知道,城里有名的富户,他家小儿子去岁出生,生来就有麻痹症。 阿娇蹲下来,瞧见她满是针孔的手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人活着,就像个毒瘤,不如死了。 “你阿爹呢?”阿娇小声问。 “阿爹出去吃酒了,太婆出去浆洗了,”招娣像是忽然害怕着急起来,推着阿娇往外走,“娇姐快走,万一爹爹回来撞上了怎么办!” 她露出来的胳膊上面青紫痕迹斑驳,想必是王顺打的。 畜生! 这世道怎么总是好人活得更艰难,好像连上天都偏爱卑鄙小人。 “招娣,替我给你爹带句话,让他明天到我家来,我有好东西要给他,”阿娇说着从荷包里倒出来一把饴糖,放到招娣手心,“这个给你吃。” 招娣馋得两眼放光,频频点头。 “回春堂的李大夫常常会收小童磨药,你若身上有伤或者没有吃不饱饭,可以去那,就说是娇姐让你去的。” 阿娇没有久留,交代完事后就往山上走,她的坑今天再挖一挖也就成了。 - 青云山分阴阳,阳面走达官贵人、富豪乡绅,路都是修好了的,不会让贵人沾上一点尘土。阴面就是走他们这样的贫苦人家,靠着山或打猎,或采药,谋点生计,自然走的是野路、泥泞路,尘土飞扬。 这是她第二次给自己挖坑,橘子树还是那棵橘子树,坑也还是原来那个坑,但不同于上一次的无措、畏惧,这一次她坦然、平静,并且还积极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做了许多改进。 譬如:在土坑周围放了一圈的铁夹子,防止山中牲畜在她的坑里拉尿拉屎,或者吃野味。 毕竟这是要埋她身骨的地方,还是干干净净得好,总不好挂着一身屎尿,头上叉着大棒骨去见故人。 见故人,总要体面些,故而今日她穿得也格外鲜亮。 一身明黄色衫裙,薄薄的腰带绣着缠枝莲纹,勒出一把细腰,衣袖上捋,露出一双莹白如玉的小臂,这手虽瘦,但力气不俗,细看手心有茧,可见并不是个娇滴滴的弱女子。 徐天白说,做姑娘是很不易的,既要漂亮,又不能只有漂亮,既要能干,又不能只有能干。 阿娇听不懂他的这些车轱辘话,只记住了他说,像她这般,就是最完美的。 书生说话就是好听啊,顺耳! 所以她给自己的坑也起了个好听的名儿,完美坑。 完美坑里埋着完美的她,完美! 一路吭哧吭哧爬上山,拨开挡在身前的斜出枝干,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完美坑,只是坑边的铁夹子怎么少了几个? 难不成又有畜生跑进去了? 她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却见一黑衣劲装男子躺在其中。 那人蒙着面,右手捂着腹部,鲜红血液染满了手掌,往下看去,她精心准备的铁夹子正夹在人家小腿上,扎破衣裤,嵌进肉里,流出血来,渗进土里,嫣红一片。 阿娇顿觉眼前一黑。 这要怎么整? 阿娇自小跟着爹爹行医问诊,很是见过一些伤情世面、死人尸体,当下倒也不怕。 她绕着完美坑转了一圈,猜测这人大概是受伤后仓皇奔逃,时运不济,一脚踩中她的陷阱,跌进坑里。 啧。 这人的命,比她还要苦一点。 她蹲在坑边,伸长手臂去探他的脖颈脉搏。 在动,还活着。 她又顺着胸腹往下探了探,蛮结实的,伤得很重,有点难活。 这就有些棘手。 救他,肯定得待人下山,这太耽误她今天的事,但是不救他,这人又占了自己的坑。 还是办自己的事要紧。 阿娇心思一落定,撸起衣袖,站在他脑袋侧,双手探入他的腋下,打算将这鸠占鹊巢的人拉出来。 她费了老鼻子力气,哆哆嗦嗦拖到一半,忽见他双眸一睁,眼风凌厉,不过瞬息间,她的脖颈间抵上来寒凉锋利的刀刃。 “救我,否则杀了你。” 男子嗓音如粗砂,握着刀的手腕上经络绷起,用了十足的力气。 阿娇一听,根本不怕,甚至抖着脖子往前凑,“来...来啊。” 黑衣男子大怒,虎落平阳被犬欺,一山野村姑竟也敢挑衅他! 当下气血上脑,腰腹的伤口不甚挣开,剧痛之下,他又昏厥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哐当”一声,掉地。 阿娇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脖颈,失望到撇嘴,继续将人拖出去。 拖动之间,他面上的黑巾松动、掉落,气喘吁吁的阿娇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怔怔地盯着他的脸,有个瞬间她狂喜,以为是徐天白。 但转瞬就冷静下来了,徐天白是个柔弱书生,徐天白也不会对她刀刃相向,他只会对她红着脸,害羞又期盼地问她。 “我,我后日从清河渡上船北上,你,你要不要来送我?” 她是想去的,她真的想去的。 她的香囊绣好了,要当面送给他,告诉他,我等着你来接我,你千万、千万要回来。 “我想上京去寻你的,”阿娇抱着膝盖,双眸放空般望着前方虚空处,“但又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怕错过,我怕又要错过。” 身边躺着的人安静昏迷着,不会说话。 远山长,云山乱,身边的男人鲜血汨汨地流,她呆呆坐着,望着天上的白云和飞鸟,清风过处吹起一阵沙沙声。 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日的黄历。 今日宜祭祀下葬,宜故人重逢。 原以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重逢,没想到竟是这个重逢法,可此故人不是彼故人。 但看着如此相像的一张脸,阿娇忍不住伸手,轻轻触摸他的面颊。 是柔软、温热的。 她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再慢慢下移一点,他的唇形简直与徐天白一模一样,鼻梁也有些像。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阿娇信命,天命如此安排,定有他的道理。 “他在这橘子树下救了我,为着这几分相像,我得救你,就当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决定带人下山。 只是她虽有一把子力气,却也背不动一个身高九尺,一身腱子肉的壮年男子。 “我下山去借李婶家的驴车拉你下去。” “山中多野兽,人血鲜美,在我回来前你可别...可别被吃了。” 阿娇望了望四周,又把人拖回了坑里,取下腰间的竹筒,沿着坑沿倒了一圈。 竹筒里转着她精心调制的毒药,是甜味的,喝下后会犯困,死得悄无声息,毫无痛苦。 天边弥漫着浓烈的火烧云,落在树梢、土地、人身上,照出一片红彤彤,阿娇走出十米开外,不知为何又回头,清澈的瞳孔里映照着残阳,她看着那棵长在落日里的橘子树,看着看着那副相像的面容。 眸底忽然泛起一阵热意,短暂停留后,她转身往山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好心肝儿,快开门啊 第3章 好心肝儿,快开门啊 裴衍并非毫无知觉,只是失血过多,五感迟钝,最后模模糊糊听见女郎说要救他,他心中冷笑自嘲。 一是笑她明明畏惧离开却谎称自己菩萨心肠要救他,二是嘲自己,沙场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最后竟落到被一介山野村姑戏耍的田地。 他失血过多,浑身脱力,右手手指微微挪动,劲力内敛,缓慢地去摸腰间的笛哨。 此次他奉命下中州,名义上是彻查中州流民起义之事,实际是为找太子私豢兵马的证据。 几经明察暗访、设计潜伏,终于被他拿到铁证,他与裴氏百名死士兵分两路,一路伪装身份,先行带证据回京,一路留守中州,装作犹在探查假象,迷惑太子党羽。 都说事以密成,临到他要回京候,却突然遭遇刺杀,死士折损过半,昨夜他率领一众属下千里奔袭,取青云山偏僻近道,却不料遭遇埋伏,壮士死战、血流成河,忠勇将士为护他突围,以身为墙,于重重刀锋剑戟中夺出一条生路。 取道青云山一事,所知之人不过近身死士五人,贼人却早早埋伏,可见他身边出了内鬼。 裴衍双眼微垂,看着手中染血的笛哨,若这一声哨响,来的会是友军,还是敌人? 正思索之际,忽听得“嗷~~~”一声悠远嘹亮的狼嚎,响彻山林。 听回音,愈来愈近,裴衍撩起眼皮看去,他虽身受重伤,但眸光依旧锐利,浑身散发着刚勇之人的杀戮之气。 那是只成年公狼,四肢健硕,约有两百来斤,狼眼幽绿、獠牙锋利,口水止不住地滴落。 它看着土坑里的美味眼冒精光,一步步谨慎走进,口鼻发出危险的低吼声。 裴衍好似忘却身上重伤,双臂一叫劲,筋肉膨起,将他半撑起了起来,手握利刃,眸中凶光犹如地狱恶鬼。 公狼被这股气势威慑到,不再上前,家中母狼生产了三只狼崽子,都是嗷嗷待哺,它一双绿眼依旧死死盯着坑里的人,忽然间只见其腰身弓起,摩擦前爪,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扑向土坑中的美味! 千钧一发之际,裴衍刀刃飞快,一道银光闪过,直刺公狼颈部要害,但他身上带伤,刀刃些许偏差,公狼矫健,飞身闪躲,前腿不甚被刺伤,倒到另一侧。 裴衍到底重伤失血,方才那一下已是强弩之末,腰腹部伤口拉大,涌出一股格外鲜红的血液。 但他不露一分退色,眸光似利刃,死死盯着受伤的公狼。 公狼怒极,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但狼是极聪明的动物,远远瞧着那人不好对付,索性不如等到入夜,等这人血竭而亡,它再来舒舒服服觅食。 裴衍见那狼翘着长尾巴,转身就走,不知它是害怕走了还是回去呼唤同伴,只听“咚”一声,刀刃掉地,他支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 却说阿娇那头,她脚步飞快回到半山腰的炊烟人家,见李婶家的门还关着,心中暗道不好。 现下正是开春时间,春菜多,李婶估计还没回来。 “啪啪啪!”她上前大力拍门,“李婶,李叔,你们在家吗?” 院中静谧无声,只余山间飞鸟啼鸣的回声。 阿娇又拍了几下,无人应答,她转头看向山顶方向,赤红的落日刮在山头,她的眉间泛起几抹愁色。 看来是救不了了。 说不准他现在已经被野兽...野兽吃了? 要不好人做到底,在旁边给他另外挖个坑,能入土为安总好过暴尸荒野吧? 犹在这般想着时,里头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个小姑娘,年约十六,扎着同心髻,额前挂着一片薄发,俏生生地。 “娇姐,爹娘还没回来呢,晚饭咱们得晚点吃呢。” 李是好边跑来开门,边说,“我刚吃了药在睡觉,没听见敲门声呢。” 阿娇瞧了瞧院里,东边种菜,西边养鸡鸭,“小好,你家是不是有个废弃的牛车?” 李是好都还沾着眼屎,扒拉着眼睛,有点难过,“有的,只是牛被卖了。” “剩下的牛车呢?”阿娇心生希望。 李是好领着阿娇往后院走,后边是厨房和杂物间,那废弃的牛车就扔在过道里,上边累着冬天捡来取暖的牛粪,还有一大缸的酿酸菜,飞舞着几只流萤。 “娇姐,你要这个?”李是好摸了摸鼻子,退后一步。 “搬!” 阿娇一声令下,撸起袖子,大步上前,李是好只好也跟上,她自小跟着娇姐爬树摸鱼,后来她生了病,也都是靠着娇姐给她医治,不然以她家,哪有余钱看病。 俩女娃吭哧吭哧推着辆“咯吱”乱响的报废牛车往山上去。 李是好乍一看到血泊里的人,惊吓连连,蹦到阿娇身后,又止不住好奇,探出一双大眼睛。 “娇姐,我怎么觉得,怎么觉得他,他有点像徐大哥啊?” “是有点像,”阿娇边说边跳进了坑里,“来,搭把手,拉上去。” “小心些,他身上有伤。” 一头一脚,两姑娘将人抬上了牛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人下山。 天边晚霞已尽,蓝雾色的夜色漫了上来,山间清风过树,春花清甜,李是好随手摘了朵红艳艳的映山红,吸里面的清爽的蜜。 她也不吃独食,又摘了一朵,挤出里头的蜜递给阿娇。 阿娇额头泛汗接过那朵花,她没吃,将花蜜滴进了那男人惨白的唇上。 花蜜清甜,如久旱逢甘霖,裴衍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一枚秀气的金锁,在黑天碧树间一荡一荡,好似天上月。 她竟真的回来救他了。 - 月上三竿,山中静谧,阿娇的屋子里不时响起剪子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正在给那男子处理伤口,这第一步便是剪开他这一身的华服,“咔嚓咔嚓”声起,露出一身精悍的皮肉,待剪到下身关键处时,阿娇手起刀落,依旧十分麻利。 在她眼里,这是病患,无分性别。 但昏迷中的男子就不如她从容,额头汗珠密布,大腿肌肉不自觉绷紧。 阿娇按了按,梆梆硬,醒了吗? 转头看去,面容苍白,双目紧闭,没有醒。 她眨巴眨巴眼睛,转头继续干活。 将人收拾好,拎着破衣服抖一抖,掉下来一块通体洁白、触手升温的玉佩。 阿娇拿着玉佩到灯下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觉品相甚好,约莫很值钱,她老实并不贪财,将玉佩放回了他枕下。 这人伤势沉重,但未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好在她是个大夫,好在她这还有不少的草药,保住他一条命的信心,阿娇绰绰有余。 她熟练地在赤裸的身体上上药、包扎,腰腹处倒了止血的金疮药后,只虚虚地盖了一层纱布,原本是应该纱布缠紧,但此人胸腹硬实、壁垒分明,要缠绕纱布就得将人搬坐起来,她懒得费这劲儿了,但小腿上的贯穿夹伤,她老老实实拿着纱布,坐在床尾,握着人的小腿颈,一圈一圈缠好。 等忙活好这些,满屋子都是血腥气,她起身推开窗柩。 山间的清风带着凉凉的月华,吹起少女的发梢与衣袖,散去一身的疲惫与血气。 阿娇独居一向警惕心强,更从未与男子同室而居,但那人是个重伤之人,若真打起来... 阿娇又把剪子拿在手里,防身用。 “安然过了今晚,就没大碍了,可千万别半夜烧起来。”阿娇躺在旁边的躺椅上,转头看着他的脸,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赤条条躺在床榻上的男子,在她剪开衣服时,就醒了。 此时睁眸,目光阴沉又锋利。 手边已没有趁手兵器,他的笛哨又不知掉在何处,他打量了一圈这屋中的布置,简陋的床榻、粗糙的棉被、老旧的木柜和梳妆镜,大抵是贫寒之家。 视线最后落在身旁的女郎身上,烛影摇曳,为她侧颜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在眼睑下带起一道浅浅的弧度,琼鼻挺而俏,薄唇不点而朱。 这乖巧模样与她的大胆行径倒是大相径庭。 视线里,她的手臂搭在薄薄的毯子上,小臂白皙泛着莹莹温润的光,手指微微蜷着,握着一把剪子。 剪子锋利,在清透的月光下发着幽光。 他知道自己的伤势程度,沙场十数年,受过比这伤更重的不是没有过。 叛贼随时可能追寻到此处,他的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把剪子,不能有人泄露了他的踪迹。 裴衍欲起身悄然离开,被褥下滑,惊见自己未着寸缕。 裴衍:...... 恰逢此时,一阵杂乱的拍门声伴着含混不清的喊话声,在寂静的夜里传了进来。 “阿娇,心肝儿,我来了!” 是王顺,醉酒归家,听说阿娇有好东西要给他,这能等到明日? 登时连滚带爬上山,“娇娇,好心肝儿,快开门啊!” 阿娇还在睡梦,梦里有根麻绳圈成了精一般,勒着她的脖子,她跑不开、挣不脱,正窒息之际,被砸门声惊醒。 王顺的声音她就算做鬼都认得。 本打算明日这流氓一来,她就施计将人引去青云山深处,一杯毒酒送人下黄泉。 反正她也不打算活了,官府难不成还要追去阴曹地府制裁她吗! 但他怎么今晚就来了? 院外砸门声一下响过一下,往日里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阿娇寒眸一闪,翻身下榻去开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你救他回来是打算当夫婿吗 第4章 你救他回来是打算当夫婿吗 门外的王顺还在叫嚣,他早就知道像阿娇这种无依无靠的女人是个没骨头的,他王顺祖祖辈辈都是县里的名人,她一孤女能嫁到王家,就该磕头拜谢,乖乖送上门才是。 还跟他犟,这不,还不是得乖乖向他低头! “阿娇!”他又抬手砸门,手尚未落到门板上,门就从里边开了。 阿娇站在门内,月光照着她,一张脸面无表情,却无端透着股寒气,甚至带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王顺被那双寒眸一盯,酒醒了泰半,但转念一想,一孤女还能翻天不成,当下伸手就想搂着人亲热亲热,“娇娇儿,你说要送我好东西——” 阿娇侧身一躲,“自然是有,先进来。”说着“哐当”一声关上了门,门闩落下。 在里屋躺着的裴衍,透过窗户缝隙观察院中的形势,夜半三更,妙龄少女邀人来相会,思及方才她手法利落脱他衣物的动作,对她身份的猜想缓缓浮出。 山中流莺? 裴衍眉心一皱,想起自己之前身体的异样,不觉更添几分嫌恶。 而百米外的李叔家,因着王顺方才的动静也起了身,李叔李婶披着外衣,提着灯笼出来,阿娇一个孤女,势单力薄,他们得看顾着。 阿娇落了门闩之后,并未转身,她垂着眼捏紧袖中的剪子,等着王顺上钩。 果然那混账腆着一张脸,踉踉跄跄地就从后面要扑上来,阿娇陈其不备,抓住他一只手掌按在门板上,抬手就扎。 王顺登时浑身冷汗,那剪子擦着他的指缝过去,扎破皮肉。 十指连心,王顺挣扎开去,捂着手咒骂,“贱人!你疯了!” 阿娇撩起眼皮,黑葡萄般清澈的眼眸泛着平静的疯感,举着剪子一步步向前,“这一次是手,下一次可以是脖子,再下一次可以是心肺。” 王顺步步后退退到桃树边,心中打鼓,但就一女人,他有什么好怕,“你敢吗?放狠话谁不会!” 阿娇突然抬手,寒光一闪,剪子抵在他脖子间,“我敢,你敢吗?” 王顺来不及反应,就被她眼里的冷厉疯狂吓到了,冰凉剪子抵着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扎破皮肤,濒死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抖着嗓子求饶:“姑奶奶,姑奶奶我错了,我不敢,我再不敢了!” 阿娇本不想在今晚动手,但剪子抵上他的脖颈,她像是被一股疯狂的念头裹挟,只要多用一点力,就能彻底摆脱这流氓的纠缠,只要多用一点力,麻烦就都消失了。 王顺吓得就差尿裤子,连声哭求,只可惜远近无人,他的求救只有山林里的鸟兽能听到。 以及屋内的裴衍。 夜风起,吹落一阵桃花雨,粉白花瓣轻抚她的乌发,映着清冷月光,她身上纠缠着矛盾的气质,一面是山川自然赋予的秀美,一面是孤苦求生的狠绝。 比起裴衍见惯的金玉堆砌出的骄矜贵女,眼前这人格外不同,甚至在某个瞬间,裴衍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冷静、狠厉,无畏生死。 有点意思。 他手里原本攥着一颗石子,准备随时出手,现下看,是他多虑了。 阿娇仰头看着飘扬的桃花,这棵桃树是去年徐天白种下的。 他说青云寺的桃花开了,便折了一支拿来给她闻一闻春天。 要杀人也不能在这里,不能让王顺脏了好地方。 “滚!”阿娇收了剪子。 王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腿发软,却也不敢多停留,生怕阿娇变了主意,连滚带爬开了门。 门外正是提着灯笼的李叔李婶,门一开,照出两张晦暗不明的老脸。 王顺早就六神无主,当下就被骤然出现的两人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要往里跑,但里头还站着个玉面罗刹,王顺跟只没头苍蝇般两头撞,看得李叔李婶一头雾水,往旁边让了让,才让这臭苍蝇飞了出去。 “阿娇,没事吧?”李婶走进来问。 阿娇紧绷的脊背这才松下来,衣袖下拿着剪子的手脱力般发烫、发抖。 李婶见她似着了魔,半天也不说话,像极了当时从县衙回来后的模样。 “阿娇,阿娇,你可别吓婶子。” 阿娇提起精神摆摆手,“李叔,李婶,我没事,吵到你们了吧?” 二老犹是不放心,劝阿娇跟他们回去住,也怕那贼心烂肺的王顺又杀上门来。 “不会的,他不敢。” 阿娇扯出一个笑,像王顺这种欺软怕硬、丧德败行的流氓,你越软弱可欺,他就越张狂,你越强硬霸道,他反而畏缩,今晚这么一闹,想来下次他见着阿娇都要换条街走走。 “李叔,李婶,你们快回去吧,小好一人在家会怕的。”阿娇将两人送出门,重新落了门锁。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环臂,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桃花。 “这桃树会结桃子吗?” “不晓得,等明年就知道了。” “明年要是不结果子呢?” “那我下山给你买,听说京城有种玉露桃,清甜饱满、粉白相间,等我从京城带来给你尝尝。” 从前阿娇想起这些,总是会伤心,但自从她决定去死之后,伤心就很少了,更多的是对重逢的期待。 回到卧房,床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阿娇坐在榻边,看着那张相似的脸,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今年桃树真的不结果。” 裴衍不动声色,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是棉被下的手暗自攥紧那颗石头,防备阿娇手里的剪子。 阿娇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她自桃树下来,身上浸染了几分桃花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浮动在裴衍的鼻间。 这时候的她又是柔软而恬静的,动作轻柔、掌心温热,看向他的眼眸里流淌着清浅暖意。 全然不似方才要与人拼命的冷厉模样。 裴衍对这女子倒真生出几分好奇。 次日一早,李是好就来敲阿娇的门。 阿娇一晚没睡,和王顺闹那么一场后,心跳得厉害,压根儿静不下来。 又记挂着那男人的体温,怕他伤口发脓高烧起来,伤口倒是还好,但摸着体温总是偏高,脉象虽虚弱但也平和,没有发热的征兆。 她琢磨了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给人灌了一碗清热解毒药。 李是好一进门就叽里咕噜骂着王顺,又递过来个大白馒头。 “阿娘早起特意给你做的,吃了好压压惊,”说着又指了指屋里,“娇姐,那人怎么样?还活着吗?” 阿娇接过馒头,点了点头,“你没跟李叔李婶说吧?” 李是好点点头,搬开窗台上的兰花,踮着脚朝里看去,男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还没醒吗?” “太虚弱了,醒不了。”阿娇坐在窗台下的竹椅里,晨光落了满身,她眯了眯眼睛,吃起暄软的白馒头。 “娇姐,你救他回来是打算当夫婿吗?”李是好还在踮脚细细看男子的面容,“这样也好,你有了夫婿,王家那个老流氓就不敢来骚扰你了。” 裴衍眉间一动,原来是存了这般心思。 精于谋略人心的上位者最喜欢的便是拿捏人性弱点与欲望,只要有欲望就能为他所用。 就在他思索如何利用时,阿娇清脆的声音自屋外传来,还带着一股桃花的清香。 “能不能活还两说,真要能活,恐怕也干不了重活。” 东都裴氏的大郎君,自打出娘胎起就被捧为人上人,多少金玉摔了扔了眼都不眨,何曾被人这样直白嫌弃过,甚至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大郎君心绪难平,院中的阿娇丝毫不察,犹自想着徐天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修得了茅屋写得了诗行,那人虽有几分相像,平时放着看看有意思,真一起过日子,还是差点意思。 但她原本也就是图这么一张脸,想到此处,她坐起身,转头往卧房望去。 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太虚的男人不能要 第5章 太虚的男人不能要 透过支开的窗户,男人不知何时已半坐起来,身上盖着薄被,露出两边臂膀,不似书生的白弱,倒有常年习武的健美流畅。 阿娇挠了挠脸颊,虽没说什么,但背后说人还被人听见了,总是不大磊落。 她朝李是好挥挥手,让她回去,自个儿起身往厨房走。 阿娇在厨房煮了一海碗鸡蛋腊肉面,端进来的时候热腾腾冒着白汽,四目相对间,阿娇自然地好似没说过他这不行那不行的坏话,嘴角带起一个笑,“你醒了?” 裴衍和颜悦色、谦谦君子,双手作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阿娇将面碗放在小几上,低垂着眼不敢对视,也不敢冒领这功劳,毕竟那铁夹子是她放的,那坑是她挖的,说救命,多了一点。 伸手去探他的脉细,刚端过热汤面的手指热的,刚贴上手腕,就被裴衍下意识反手擒住,他的手劲极大,阿娇疼得一激灵,只觉腕骨都要碎裂。 “把...把脉。”她哆嗦着说。 裴衍露出个恍然的眼神,松了手,见阿娇托着右手腕哆嗦,甚是贴心地将手递到她手边。 “得罪了。” 阿娇揉着手腕,直觉这人并不似他表面这般温良友善,但看他一眼,又觉不能如此武断,这般样貌的人,和徐天白长得五分像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脉象挺平和的,只是这体温怎么还是偏高,我再看下你腰腹的伤口。” 裴衍却没动,只静静地看着身旁的人,直看得她心跳慢慢加速,阿娇很想叫他闭上眼睛,会更像一点,她压力也小一点。 “姑娘可否为我寻一套衣服来?”裴衍说道。 阿娇的视线从他的面容下滑,入眼一片赤裸。 “哦哦”两声,脚步乱乱、打开衣柜,取了一套男子中衣、青衫。 这是她一针一线绣的,是贺他高中的礼,绣的时候还在想徐天白穿上会是什么样。 她摸着其上柔软的衣料和祥云纹路,叹了口气,但伤情神色在转身前就已经藏好了,说话时笑意盈盈。 “昨天怕你发烧出汗,所以未给你衣物。” 她将衣物给他后,转身出了寝屋,在外头坐了许久,再进来时又拿了两副碗筷。 裴衍已经穿好衣物,阿娇乍一看去,怔愣在门口,手上的筷子掉了一地。 晨光透过纸窗蔓延进屋内,碎金似的光屑勾出挺拔的轮廓,右交纴的领口上绣着祥云,乌黑的头发散落肩头,他闭着眼,犹似故人归。 “怎么了?”裴衍听到声响,睁开眼问道。 阿娇回神,并未言语,只是捡起筷子回厨房清洗,过了约莫两刻钟,才姗姗来迟。 裴衍看她眼圈有些红,却也没问,任由她掀开薄被,俯身去看他腰腹的伤口。 骤然贴近的温热呼吸,引得裴衍腰间肌肉一紧,垂眼看向伏在他腰间的姑娘,思及她方才眸中的惊色,微微挑眉。 阿娇将昨晚的纱布取下,均匀洒上药粉,“伤口愈合得不错,用裹帘绑上吧。” “多谢姑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阿娇。” 她神色一顿,又很快恢复,取来纱布和裹帘,给人细细得固定好伤口位置,裹帘自腰腹起,绕过前胸、肩膀、脊背,阿娇动作很小心,手指尽量不触碰到。 但到了裴衍这,时不时、若有似无的点触,反而更像是蓄意撩拨,他的手臂青筋微微突起,眉间间不乏隐忍之色。 “怎么了?弄疼你了?”阿娇抬眸问,眸光清澈,并无暧昧。 但这话问的裴衍额角一跳,“我自己来,”接过她手中的裹帘,手指灵活地绕过打了一个活结。 那是一个军医常用的打结方法,她曾看爹爹打过。 初见时他便是一身劲装,身上多处新旧刀痕,想来是军旅之人,中州附近多有战乱,阿娇猜测他或许是战败的逃兵。 揭人不揭短,阿娇什么都没提,只说:“你的伤势重,饮食需好克化的,这面条已经煮的很软烂了,你尝尝。” 碗是粗糙的陶碗,还豁了一个小口,筷子是普通的竹筷。 裴衍自小行军,对饮食上并不严苛,埋伏枯守时日日都是噎人的干粮,是以面前这碗热腾腾的汤面,虽寡淡,但他并不嫌弃。 他接过碗筷,却未动,反而温和笑着说:“阿娇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我伤愈后,你有何要求尽可以说来。” 阿娇瞧着那副日思夜想的面容,心中有暗鬼,“不...不用,”阿娇不自在地推辞,“医家救死扶伤是常事,不求报答。” 裴衍垂眼看她,眸中神色难辨。 阿娇见他迟迟不动筷,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不顾别人,自己先吃了。 裴衍生性多疑,入口之物一向慎重,见阿娇吃了,才缓缓拿起碗筷,用饭。 他吃相十分斯文,执竹筷的手修长优雅,好似再简陋的物件到了他手里,也变得矜贵起来。 “很好吃,阿娇姑娘厨艺甚好。”裴衍说道。 阿娇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这话和徐天白当初说的一样。 但徐天白说这话是为了哄她高兴,眼前这位,大概只是客套。 阿爹从前跟她说过,一个人得活得糊涂、死得明白,她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人要想活得快活,就得难得糊涂,快活一时是一时。 这么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得弯起。 裴衍这一夜亦并未安寝,正在思索退路。 山中安静,远近几无人烟,这户人家人口简单,就一平民孤女,且其擅医术,确实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且这姑娘似乎对他别有用心,这便再好不过。 正在难得糊涂的阿娇,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冷风,阴恻恻地从身边吹过,她抬头看了眼窗户,纳闷儿怎么都开春了,这风还这么寒。 她起身关了窗户,回身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脱口而出,“你伤重,不要吹风为好。” 裴衍温润如玉,“多谢,阿娇姑娘似并不关心我的来处、名姓?” 阿娇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只是想多看几眼这副好皮囊,“公子伤重,自是有公子的理由,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何必要问那么多。” 裴衍听到这里,眉间一挑,却又听阿娇说道:“公子这伤恐还要修养一段时日,这段时间,不如我唤您一声大哥如何?” 裴衍面色未变,依旧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鄙姓顾,往后唤我顾大哥即可。” 阿娇点点头,又说:“顾大哥,山中多蚊虫,咬人又毒又疼,昨夜睡着时,就总觉得有虫子叮咬。”说着她起身从衣橱里又拿出来一个香囊,姜黄的底色,她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男人,又把香囊放了回去,“等我一下。” 她走去厨房,去寻了个粗麻小布袋,挂在他的床头。 “里面放了艾草、清根、明萱等驱蚊虫的草药,还掺了一点安神的,能让你睡个好觉。” 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夹杂着不知名的淡雅香气,慢慢萦绕开来,裴衍鼻尖微动,看着阿娇离开的背影,幽微香气似垂柳拂春波,撩起浅浅涟漪。 - 午后李是好带着两个大橘子来找阿娇说话,两人坐在院子里,李是好探头飞快看了裴衍一眼,又缩了回去。 小声跟阿娇蛐蛐,“娇姐,他咋一直在睡觉,是不是不行了?” 阿娇垂眼瞧自己泛青的手腕,随口应和,“大概是虚吧。” 李是好引以为然地点点头,“阿娘说了,太虚的男人不能要,容易生不出儿子。” “就像山下卖果子的许大娘说的,跟守活寡没差别。” 阿娇一惊,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飞快转身看向屋内,好险好险,人还睡着,没听见。 阿娇放开她的嘴,想要提醒小姑娘别乱说话,但细细一想,人家说的也没错,从前她在县里行医摆摊时,常有妇人来找她开壮阳药或助孕药,明明是那些男子不行,连开个药还要遮遮掩掩让妻子来。 是以这县城里太虚的男子,在阿娇这个女娘面前,眼神总是躲闪,遇上她就跟遇上晦气一般,明里暗里诽谤拉踩,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流言蜚语出来,更是在心底里恨上阿娇。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还给他们开了壮阳的药。 所以太虚的男人不能要这句话,是句切切实实的好话,真话。 阿娇拍了拍李是好的肩,肯定她,“你说的对,极对。” 李是好下巴一扬,像只傲娇得意的小猫咪,又凑头过来说起徐大娘家的八卦。 日暮时分,送李是好回去前,阿娇取了些滋补的小山参给她,“这是我日前在山上挖的,你带回去让李婶煲个鸡汤,补补身子。” “阿娘炖鸡老好吃,我把鸡腿留起来给你吃。”李是好接了小山参,又指了指板凳上那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大橘子,连橘络都剥得干干净净。 阿娇指了指屋里的人,李是好嘟着嘴嗔了她一眼,屁股一扭回家去了。 娇姐大概命里和这般长相的男子有缘,走了一个徐大哥,又来一个顾大哥,都给人剥橘子了,还说不成婚,口非心是。 阿娇连皮捧起那只橘子,回了寝屋,“山中贫寒,吃个新鲜吧。” 果肉饱满圆润,汁水丰沛甜腻,裴衍微微笑,伸出两指捻起一瓣,递与阿娇。 阿娇不疑有他,她是极爱吃橘子的,顺手接过塞进嘴里。 “方才的驱蚊袋哪儿去了?” 阿娇瞧了瞧,方才就挂在床头的,她蹲下去在床脚找到了。 “可能是没系牢,”阿娇又出去寻了根劲草,死死绑在床头,“好了,这样就不会掉了。” 裴衍似笑非笑,“多谢阿娇。” 入夜后,阿娇要将那张躺椅搬到了堂屋里,毕竟男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昨晚是怕他烧起来,不得已才歇在屋里,今日他一切平稳,且他身体底子好,只要好好养伤,不出月余就能恢复如初。 “这本是你的卧房,理应是我搬出去。”裴衍道。 阿娇力气再大也搬不动那张拔步床,还是躺椅轻巧,再说让他顶着这张脸去睡小躺椅,她于心不忍。 “顾大哥你有伤在身,合该好好休息,你快点好起来,我才高兴呢。”说着手脚麻利地将躺椅搬了出去。 这张嘴倒惯会哄人。 入夜之后,阿娇中途去卧房瞧过一次,等到了日出,他却突然发起高烧来,浑身滚烫。 阿娇查看其伤口,并无发脓迹象,又沉手切其脉,竟是中毒的脉象! 且这毒霸道,来势汹汹,若无解药怕不出两日,就要魂归西天。 这是怎么说的,先头把脉也没这迹象,难不成是今日中的毒? 阿娇双腿发软。 可今日所食之物,她也都吃了,阿娇连拍几下他的面颊,想让人醒过来,问问情况。 可人已经烧得神智难寻,她在床榻边坐了一会儿,瞧着烛光下那张微微蹙眉的脸,心绪复杂之余更觉荒谬。 这模样是有什么说头吗? 长这般模样的,就非得死? 没有船难,就有突如其来的剧毒? 她都快服气了。 虽不知这是什么毒,但从前阿爹告诉过她一种草药,能解世间大多毒物,只是那草药生长在毒蛇窝里,并非寻常可得。 阿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换了外出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没有人会因为她而回来 第6章 没有人会因为她而回来 已有数月不曾进青云县闹市,她一路行色匆匆往回春堂赶去。 回春堂是举国可数的大药堂,天下药材汇聚之地,在她没出王家那回事之前,她采的草药也都是卖给回春堂,和李大夫有几分交情。 她到的早,回春堂尚未开始营业,只有几个小厮在擦洗门面,瞧见阿娇,也不似从前热络,自顾自地继续干活。 阿娇焦急,家里那个现今还不知如何了,“小哥,李大夫可来了?我有急事找他!” “去去去,我们家不收你的药!”小厮挥手驱赶,“我们李大夫也没空见你。” “我真的有急事,求求你,让我见见李大夫。” 小厮被缠得烦了,端起脏水盆泼到阿娇脚下,直将人泼了出去,“您这贵脚可别踏我们这清白地儿,若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回春堂和你这杀人庸医一样!” 阿娇的裙摆、绣鞋都被污水打湿,风一吹凉飕飕的,就跟她现在的心一样。 “怎能如此无礼!”身后传来一声男子的斥责声音,阿娇转身去看,可不就是她要寻的人嘛。 李大夫年约三十,生得儒雅,穿一身雪青色长衫,腰间挂着只绿竹荷包,仪态翩翩。 阿娇犹如看到救命的菩萨奔过去,“李大夫!” 小厮心虚,低头哈腰地朝李大夫道歉。 李大夫带着她入后堂,见她绣鞋湿透,又取了一双女鞋给她。 “这是我妹妹的,莫嫌弃,”见阿娇不接,又说:“不着急,春寒料峭,先换鞋吧。” 阿娇只得在屏风后换了,李大夫又给她沏了一杯热茶,让她慢慢说。 阿娇便将来意简略地说了,并未提顾大哥的事,只说自己在钻研阿爹留下的医术研制丸药,缺了一味药。 李大夫是回春堂的少东家,于医道上颇有造诣,看病也是看人,他看出来阿娇没说真话。 “曾有贵人悬赏百两黄金购穿莲草,重赏之下,的确有人不怕死进青云山深处,多少人送了命都没带出来药,这你是知道的。” 这事阿娇当然知道,阿爹就是在那次上山之后,中了蛇毒,三月之后撒手人寰。 “李大夫,我知道此药稀有,阿爹即便送了性命也没带出来,但回春堂是举国大医馆——” 李大夫听她这般说时,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愕然,而后打断道:“你爹在时,还曾教过我一段时日,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句师兄。” “师兄劝你一句,这草药你买不到,也别再去别的医馆问。” 阿娇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以为是价钱的问题,“李大夫,价钱不是问题。” 她出门前拿了顾大哥的玉佩,她知这玉佩对他很重要,但人都快没了,主次总要分得清楚。 她还要再说,却被李大夫打断,“阿娇,趁现下没人看见,赶紧走。” 两人说话间,外头一阵喧哗,李大夫快步走到垂帘边,食指撩开一点缝隙往外看。 官差来了。 这两日总有官差来搜查质询,问的就是是否有人打听、购买穿莲草。 李大夫快步回到桌案旁,“最近官差日日都来盘查,是为了捉一个叛臣逆贼,你从后门走,今日就当没来过,回山上去。” 阿娇也听到了外头的喧嚣声,见李大夫这般形容,她就算是个傻子,也品出来几分不对劲了,当下脚步飞快,半跑半走地出了回春堂。 李大夫利索地将阿娇用过的茶杯收起来,抹去痕迹后才去前堂应付官差。 只是在一刻钟后,李大夫回到后堂,紧闭了门窗,缓慢转动了下高几上放置的玉兰春瓶,一道暗门缓缓显现了出来,他快步闪身入内。 - 却说阿娇从回春堂出来,一颗心还惊魂未定,一个拐角转弯,又是仇人见面,当下脊背紧绷,牙关咬紧。 那王顺在楼子里厮混一整晚,正晃晃悠悠地要家去,一个拐弯就遇到这煞神,下意识扶着墙走。 但这两旁都是临街的店铺,家家商户都开了门,提水洒扫。 王顺人前极为要面儿,梗着脖子,虚张声势,“阿娇,你还敢下山!” 阿娇背靠着砖头墙壁,一颗心吊在喉咙口,此刻只想速速离开。 王顺见她势弱,全不似那晚鬼上身的狠厉样,顿时胆子就壮了,转头瞧着阿娇来的方向,回春堂? “你又来卖药?” “回春堂要是敢收你的药,我就吵得全青云县都知道,他回春堂和你这杀人庸医是一丘之貉!” 阿娇隐隐从巷子深处听见官差的声音,救命药没买到,又瞧着眼前这狗屎一样的烂人,烦得要死,又生了破罐子破摔,大家一起死的想法。 王顺瞧她眼神不对,后退一步抵着墙,“我告..告诉你,那晚我瞧见了,你屋里有个男人!你背夫偷汉!” 阿娇心惊,怕他再说出别的,当下抬脚就踹,伸手就扇,王顺看着高大,内里虚成棉花,没用得很。 王顺倒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呼哀嚎,心里暗骂这娘们就是会装乖,装弱! 阿娇着急回家,将人揍了一顿就马不停蹄地往家赶。 见阿娇走远,王顺立时收了那副求饶的贱样,狠狠地“呸”了一声,爬起来躲到僻静处,小心掏出方才挨揍时从阿娇身上偷来的玉佩,这玉通体温润,质地极透,就算他这种粗人也知这定然是块好玉。 他琢磨着趁阿娇那死丫头没发现之前,要么奉与县令大人,也和他兄弟那般在县衙里挂个闲差吃空饷,抑或速速找个识货的买家,换些钱财吃酒赌钱。 意外来财,王顺倒一时踌躇起来。 而阿娇不知玉佩被盗,正快步出闹市,也不知道顾大哥怎么样了。 若已经死了,那她就在她坑旁边给人再挖一个,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这糟烂的日子也着实没什么意思。 路过城门口的布告栏时,她脚步微顿,上面贴着好几张通缉令,大多都有画像,只有一张只说了特征,不知是真不知容貌还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容貌,通缉个犯人都遮遮掩掩,这朝廷也没什么前途。 阿娇飞快瞟了一眼那特征,右肘内里有一颗红痣,脚步飞快回山去了。 - 却说在山上躺着的裴大郎君,高烧一夜,醒来时就发现阿娇不见了,连带着他枕下的玉佩也不见了。 身虚体弱、气血翻涌之下,伏在榻边生生吐出一口黑血。 那玉佩是他母亲的陪嫁,也是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这十数年不曾离身,这孤女家中贫寒,想来是见财起意,这几日被阿娇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糊弄,是他大意了,穷山恶水出刁民,诚不欺人。 她若是只藏起了玉佩倒也罢了,若是现于人前,别说她活不了,太子的爪牙不出半日就会追踪到此处。 裴衍捂着腰腹,强撑着身体要下榻离去,刚落地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阿娇到家时,还没进卧房,就听到一身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砸地的声音。 她快步进屋,只见顾大哥摔倒在地,旁边还有一口乌血。 “顾大哥?!”阿娇冲上去将人扶起,靠在怀里,见人面色青白,唇色乌紫,意识昏迷,探其脉,剧毒已入肺腑。 这毒比她想象的还要霸道。 先头救这人的时候她还沾沾自喜,这点外伤她治起来绰绰有余,没想到后头还有这么一出。 可她给这人把了那么多次脉,怎么就没把出来? 裴衍意识犹在,只是毒性发作,整个人不得动弹,睁不开眼睛,也说不了话。 阿娇垂眸看着那张俊脸,他还穿着徐天白的衣服,陡然间有种荒谬的错觉,徐天白死在去京城的路上,她没能在他生命的最后陪伴他,所以上天要送这样一个人来,告诉她,徐天白死的时候是这样的。 让她再一次亲身感受最爱的人,死在身边的感觉。 阿娇伸手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薄薄的唇,高高的鼻,曾经那些被她刻意掩埋、压抑的难过和伤心没预兆的都跑了出来,眼泪一颗颗顺着光洁的面颊,汇聚在尖尖的下巴,她的眼睛像是开了闸,源源不断,温热咸湿的眼泪掉落在裴衍的脸上,好像他也在流泪一样。 阿娇更难过了,徐天白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他一向都是笑嘻嘻的,天塌下来能当被盖的豁达心性。 阿爹走后,她便不想活了,是徐天白给她续了这几年的命。 可他走后的日子太难了,就像一个无尽的长夜,活着本就是件极无趣、痛苦的事,曾经她总是在漆黑的夜里憧憬黎明的到来,告诉自己只要再撑一撑就好了,等到他回来就好了。 可是没有。 她生命里珍贵的人,一个接一个,各有缘由地离开她。 没有人会回来。 没有人会因为她而回来。 裴衍看不到阿娇的面容,却感受到了阿娇的伤心,眼泪落到他的脸上,流进他的嘴角,热而咸。 就像他幼年的那个深夜,他也是这般被人抱在怀里,他看到了阿娘的伤心和眼泪,他抬手想要为她擦去,安慰她。 那个夜晚成了他一生的梦魇,自那时起,他的人生就好似一个无尽的长夜,唯有亲手杀尽忘恩负义的小人、人面兽心的恶人,以热血和人头祭奠无辜枉死的魂灵,这世道才算有公义,他要去争这一份公义。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汹涌的热流自胸腹而上,裴衍眉头紧皱,手下意识抓住了什么,又吐出一口黑血。 这一口血倏地止住了阿娇的眼泪,她将人搬上床榻,要离开时,腰上一阵拉扯,低头一看,是他拉住了一角衣裙。 阿娇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明明看着是个娇弱的姑娘,但神态里总是透着股决绝的意味。 她矮下身,盯着那张脸,以她的目光为画笔,细细勾勒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如利刃的唇,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她的指尖微颤,无限眷恋地抚摸过尚温热的眉眼,好像要将他的温度、他微微翘起的额前发都深深烙印进她的魂灵当中,然后她很轻地笑了,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姓顾,若我还有命回来,咱俩就一块瞎活;若我死了,就当是对我的成全。” 阿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明黄色衣裙从他手中拉出来,裴衍的手中骤然空了,五指下意识地抓了抓,却什么都抓到,空荡荡,赤条条。 脚步声渐渐远去,阿娇背上竹篓,拿着镰刀,上山去。 大概子女总是要走上父辈的老路,曾经年幼的她抱着爹爹的脚,哭求他不要上山采那株药材,她已经没了娘亲,不能再没有爹爹。 “爹爹别去,爹爹要钱就把阿娇卖了吧,阿娇愿意,求爹爹不要扔下阿娇一个人!” 可她的眼泪太轻,打动不了爹爹求财的心。 或许不是她的眼泪太轻,是她太轻了,就好似世间一粒无关紧要的浮尘,无人在乎,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哭什么?” 第7章 “哭什么?” 青云山地形复杂,天气变化极快,白日还是烈日当空,入了夜,突然下起暴雨。 雨水似漫天海啸般涌向林间山木,狂风卷地,打落满山狼藉。 山路曲折难行,雨夜更甚,带出来的灯笼早已被雨水打灭,她只能靠经验摸索前进。 阿爹进山前曾跟她说过穿莲草所在位置,她往日里进山采药,会远远绕过那处,因那穿莲草所在之处,便是毒蛇窟。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小心,倒地枝干、野草极易划伤腿脚,野兽嗅觉灵敏,怕她还没走到毒蛇窟,就要先被闻血而来的野兽给吞了。 等走到毒蛇窟附近,她寻了一棵高大的树,趴在树干上眯着眼看十米开外的草药,旁边不时闪现毒蛇的竖眸和“呲呲”的瘆人声响。 还有狼嚎。 绵延不绝。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李婶说最近山中时常有狼出没,她一次都没碰见,没想到这会儿遇上了。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死在蛇窝和死在狼牙下,怎么选都选不出个稍微好点的。 阿娇摸了摸腰侧系着的竹筒,里头放着一罐甜味毒药,她不怕死,就是怕死得太痛苦、太漫长。 “阿爹阿娘,还有徐天白,带上你们的列祖列宗显显灵吧,就算要死,也要让我好死一点!” 她许完愿,从摸出怀中尚干燥的火折子和一叠草纸,瞅准时间点燃,猛地往蛇窝里一掷! 毒蛇怕火,且那草纸上还洒了足量的驱虫蛇的药粉。 蛇窟里一下四下奔逃,草丛里的沙沙声不断。 与此同时,半山腰的草庐小院陷入一种剑拔弩张的寂静,一群身穿黑色劲装,腰间佩剑的蒙面人悄无声息翻进院落,电闪雷鸣间,头领用刀悄声顶开窗户,向内看去... 山上的阿娇看准时机,飞快下树,踮着脚趋近穿莲草,但尚未摘到草药,手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她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个念头,没倒下就继续往前走。 火势渐小,阿娇又点燃了一团,一边扔,一边拿着镰刀挥砍,无视身上到处传来的疼痛伸手采药! 穿莲草周围盘踞着蛇王,身长9尺有余,重达三十余斤,一双眼睛竖起,凶狠野性毕露,它行动灵活,夜视能力佳,吞下阿娇这种身形的姑娘,不过一两日的光景,而咬死她,也不过一瞬的工夫。 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少女单薄的身形,其上伤痕累累,眼眸深处却迸发着令人心惊的一抹寒光,死死盯着五米开外,高高高高昂起的蛇身,以及藏在暗处的一双双油绿狼眼。 阿娇心跳如雷,一切动作全凭直觉,她极为缓慢地将药材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草丛沙沙声、狼嚎声立刻相互应和,飞扑奔涌! 犹如千军万马,气势恢宏。 电闪雷鸣间,阿娇狂奔,她反手摸向腰间的竹筒,总要好死一点! 可腰上空空荡荡,竹筒早不知在何时掉落。 阿娇:...... 果然她的命格里刻着“事与愿违”四个大字,想要好死,就一定不得好死。 突然间脚下不知绊到何物,一脚踏空,顷刻间毒蛇猛兽的嘶吼声、暴雨如注的拍打声连带着狂风卷叶的哗啦声都消散静音,苍茫天地,万籁俱寂。 她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长命锁,深山黑夜,豆大纷乱的雨点打在面颊上,流进眼睛里,在这个濒死的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清河渡的渡口,一样的瓢泼大雨,一样的无助伤心。 徐天白,这一次我闭上眼睛,就能见到你了吧。 - 爹爹去世那年,阿娇不过十余岁,他是中了蛇毒,活活疼死的。 阿娇亲眼看着爹爹的痛苦,听着他半夜的哀嚎声,她日夜守在爹爹床边,害怕又无助。 那时她就在想,等到她要死的那一天,一定要好死一点。 她怕疼,怕苦,怕孤单,怕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也怕家里不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唯独不怕的,只有死。 阿娇第一次给自己挖坑是在两年前的春。 她在山里精挑细选,终寻得一宝地,拎着铲子哐哐挖。 一小郎君路过见到了,他俊俏模样,头戴蓝色儒巾,雪青色的长衫,手里还抱着一卷书,身后是巨大的橙红落日,他像是站在太阳里,一身红彤彤,说想借一借她的铲子。 阿娇一人独居已久,捏紧手里的铲子,警惕得不说话。 小郎君见状,笑着自报家门,“小生客居山顶青云寺,是为念书考学,山中风光静雅,余读书烦闷便出来走走,不巧竟遇到姑娘,也是有缘。” 阿娇:...... 野山、寺庙、书生... 她闲来无事看过很多话本子,这个开头她看过很多次,故事结尾都是不得好死。 小郎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羞怯,他突然往上一跳,伸长手臂摘了一个枝头的红橘子。 橘子掰成两半,露出饱满橙黄的橘肉,清香柑橘味散在风里,递了一半给阿娇。 “好吃的。” 阿娇是很懂这橘子的好吃之处的,七分甜三分酸,汁水丰沛,口齿生津,这也是她选择此地的原因之一。 她吃了这树上的橘子很多年,把自己的血肉埋在这里当养料,也就当还了这么多年的橘子情。 “你看,树顶那几个橘子长得更好,可否借你的铲子一用,打下来咱俩一人一个?” 原来不是想吃人,只是想吃橘子。 阿娇默默,死前再吃一个也行。 这小郎君大概真是个读书人,四体不勤,即便给了铁铲子也是个绣花枕头,阿娇看不过去,拍了拍帽歪踉跄的书生,拿过他手里的铁锹放回坑里,而后手脚麻利爬上树,摘了四个圆滚滚、红艳艳的大橘子。 小郎君连声称赞,把手里的书往橘子树下一放,示意阿娇坐上头,一起吃。 “读书人怎么不爱惜书?”阿娇问。 小郎君递过来一个剥好的橘子,连上头白色的橘络都剥得干干净净,眼睛里满溢笑意。 “书是死物,破破烂烂也能看,姑娘是活的,理应爱惜珍视。” 孤独的阿娇很难形容那一刹的感觉。 她看过一个话本子,说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路遇一少女,自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有多喜欢? 阿难说,他愿化身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那女子在桥上走过。 她不是阿难,她也没有对这位小郎君爱慕难舍。 但现下她挺想和这位小郎君一起,坐在她的坑边,晒着太阳,吃一个极甜极甜的橘子。 一起,这个词,对孤独的阿娇来说,格外珍贵且稀缺。 小郎君活泼又健谈,说山上寺庙里的老和尚偷偷养小鸡,说常常带夫人来上香的妻管严县令养了个娇美外室,又说他文章写得俊,来日定能高中,他一直说,一直说,直说到天边遍布晚霞。 临别前,小郎君问她。 “你挖坑是为了盛掉下来的橘子吗?” 阿娇沉默,而后点了点头。 他似松了一口气,眉眼生动,“我叫徐天白,出自《偈颂一百二十三首》晓天月白,古岸舟横,你要记得我的名字。” 阿娇点了点头。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 徐天白念了念她的名字,指着那一把铁锹,“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说着朝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阿娇姑娘,幸会幸会。” 往后两人时有交集,徐天白知道阿娇爱看话本子,每次来都会给她带,还会带镇上赶集买的小玩意儿,又知道阿娇颇通医术,时常借说自己看书看得头昏眼花,上门求医。 知道她不擅长厨艺,徐天白不时会拎着鸡鸭来,一介书生杀鸡放血,拔毛烹饪,都很拿手。 她家的围墙篱笆太矮,还有一处年久失修塌了,既防不住野兽也挡不了流氓,徐天白又请了泥瓦匠来修,修得整齐又结实。 阿娇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常有人声犬吠。 房间的花瓶里也常常插着新鲜的野花,窗明几净,风铃声响。 春去冬来,时过两载,徐天白要上京赶考,一来一回需数月,他放不下阿娇。 临行前,他来寻阿娇,递过去一只长命锁,小小巧巧,却是纯金打造的。 阿娇知道他的意思,是怕自己又寻短见,可她有期盼,她也不孤单,不再是从前了。 她摇摇头,没有接金锁。 徐天白知道自己这行为太孟浪,又说:“我,我后日从清河渡上船北上,你,你要不要来送我?” 阿娇微仰着头,眼前人的容貌生得极好,说话时神色很认真,瞳仁像是浸在山溪的黑葡萄,清透爽利,阿娇甚至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山风过处,处处是温柔。 阿娇转身进屋,不多时,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人跟前,张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枚还没绣完的香囊,姜黄的底色,其上绣着长腿动物,徐天白定睛瞧,拿不大准,但尽量往好里说。 “这是白鹤吗?” 阿娇抿了抿唇,扭过头去,小声说:“鸳鸯。” 徐天白反应过来,“哈哈”两声,连声说:“鸳鸯好,鸳鸯好,这一看就是鸳鸯。” 他的眼尾眉梢都是雀跃,“等我高中,我带你去京城最大的茶馆听戏,给你买最时兴的话本子!” 说完他又沉静下来,觑着阿娇的神色,小声商量,“阿娇,你若是应了我,就来清风渡送我,好吗?” 头疼欲裂、时空骤转,她站在了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清风渡头,徐天白青白着一张脸站在水波翻涌的江心,他流着两行血泪,问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失约。 “我去了的,我真的去了!” 阿娇站在岸边撕裂着嗓子喊,却怎么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急得要死,眼见徐天白转身要走,一头扎进江里往前游,江水刺骨,一个大浪将她重重拍下,如有巨石压胸,手脚剧烈挣扎间她从梦中醒了过来。 大汗淋漓,惊魂未定,入眼的是她熟悉的帐顶,她怔怔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缓慢地转向屋外。 没有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屋外天朗气清、清风徐徐,日光带着兰花香气穿过纸窗落了进来,是个极安静、寻常的午后。 寻常到好似下一刻徐天白就会端着一盆兰花走进来,说这是他最近培育的新种,放在卧房里能凝神静气。 床榻边坐着个人,阿娇转头去看。 他大约是累了在假寐,单手支颐,光线描摹着他的面容轮廓,眉眼为暗,露出漂亮的唇与鼻。 阿娇浑浑噩噩,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就这般动也不动地看着眼前人,甚至连眨眼都很少,生怕眨眼间他又像方才那般离开。 “哭什么?” 裴衍睁开眼睛,看见一双凄凄泪眼。 含着满腔的委屈和依恋,一捧热泪蓄在眼窝里,滑过挺翘的鼻梁,他心中一动,下意识抬手拭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阿宝来了 第8章 阿宝来了 随着他的动作,光线跃动,逐渐显现出一张完整的脸,阿娇如梦惊醒。 眸中闪烁跳跃的光芒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抹夹杂着失落与伤心的余韵。 裴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向多疑的人现下倒并未深想,揣测她约莫是受伤醒来,神智还未回神的缘故。 裴衍俯身靠近,一张脸明晃晃地悬在阿娇眼前。 “还没醒?” 听到屋里的动静,在院子里喂小鸡的李是好跟阵风般刮了进来,扑在阿娇床前扯着嗓子哭。 “娇姐,娇姐!” “你昏迷好几天了,你终于醒了!” 耳朵被震得嗡嗡响,阿娇抬手拍她脑袋:“哭什么,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成不?” 李是好的哭声戛然而止,这话也太不吉利了,张口就要嚎,被裴衍一把拎住后衣领,将人提去矮凳上坐着。 李是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那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阿娇一夜未归,李是好端着娘亲熬好的野鸡山参汤上门,看到屋里顾大哥一脸死色地躺在床上,地上、衣服上还有凝固的黑血,她惊得摔了手里的陶锅,慌不择路跑出去唤娇姐,可找遍屋子和小院都没看到娇姐的身影,又看到一向放在门边的背篓和镰刀也不见了,猜测娇姐大概是上山采药了。 李是好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日头都走到头顶了,娇姐还没回来,昨晚山里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她吓得直往爹娘的被窝里躲,想到这里,她再坐不住,拿上阿爹的弓箭上山寻人。 她也是这山里长大的,一路寻觅,临近日落时分,终于在棵大树旁找到了人。 但娇姐旁边还有一只公狼,体型硕大,狼眼盯着她。 李是好面色煞白、双腿战战,猛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弓箭,那么狼平静地与她对视,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垂着尾巴走了,尾巴上还滴着血。 李是好瘫坐在地,等狼消失在视野里,才手脚并用地爬向娇姐。 “我当时吓死了,以为你要死了,但是又看到你那些伤口上潦草地敷了草药,我就赶紧把你背回来。” “爹爹说你肯定是闯了蛇窟,认出你带回来的药,给你和顾大哥吃了,这才保住了命。” “娇姐,那草药是你自己敷的吗?阿爹说还好有那草药,不然就算有大罗金丹都救不回来了。” 阿娇沉默,她当晚就昏死过去了,哪还能给自己敷药。 “还有那只狼,我以为它是等着吃人,没想到它竟然走了。” 说话间,白日里竟响起一声狼嚎,好似就在院外。 白日里不能说鬼,连狼也不能说了? 李是好缩在榻边不敢动,裴衍出门去看。 院门口放着一只小狼崽子和一只咬死的野兔,小狼崽子还用条洗得发白的衣服包着,衣服上沾着血迹,眼睛半睁不睁,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 裴衍没有去抱那小狼崽子,顺着地上的血迹望去,在矮树灌木间看到一只狼,它就站在远处盯着这头。 裴衍认识这只狼,就是在他落难之时要来吃他的那只。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现下公狼的眼里含着泪,它的尾巴垂了下来,低低地跪坐下去,发出一点苍凉又哀求的可怜嚎叫。 裴衍此人一向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人也没有多余的善心,当下就想跃出去杀狼。 但他看到了那双琉璃狼眼在流泪,这让他想到了方才的阿娇,寒冰般的人竟有了几分松动,他垂眼,居高临下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狼崽子,小狼崽竟抬起脑袋,摇摇晃晃地贴上他的脚背。 公狼没有待下去,看到男人将狼崽子抱起来,进了院子,它就一瘸一拐地回山去。 裴衍的视线穿过支开的窗柩看向床榻上的女子,眼底深处闪动着一抹异样的光彩。 明明身形单薄、病骨支离,却又敢孤身闯常人谈及色变的毒蛇窟。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连名姓都不知,却能舍去一条性命救他于绝境。 裴衍平生见过很多背信弃义、口蜜腹剑的小人,也见过很多见利忘义、过河拆桥的墙头草,像阿娇这种一身孤胆、满腔傻气而又不求回报的品种却是第一次见。 有意思。 不知是嘲笑阿娇,还是嘲笑他自己,他嘴角微动,在这清风秀水间,露出一抹不带算计的浅笑。 裴衍抱着狼崽子进屋,李是好憋不住好奇朝他怀里看,“呀,小狗。” 他将小崽子放到地上,它软软地趴在棉布料子上,站都站不起来,“院门口捡的,” 阿娇此时半坐着,看着那块布料总觉眼熟,拿过来一看,果然是她小时候的衣服,上头有阿娘给她绣的小老虎。 又闻了闻上头沾的血迹,是新鲜的狼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那晚应该是狼群救了她。 “娇姐,怎么了?”李是好见她久久不言语,问道。 阿娇摸着棉布上微微凸起的绣样,“十多年前,阿爹曾经在山里救过一只怀孕的母狼,当时它的两条腿都受伤了,阿爹给它治伤后,脱了一件我的衣服,给它包扎的。” 李是好反应过来,惊得合不拢嘴,“难怪那只公狼不吃你呢,说不准它就是母狼的血脉来报恩的。” 裴衍的神色却有些耐人寻味,这么个穷山恶水之地,人有意思之外,连狼都突破本性,变得善良长情了? “你方才有看到狼吗?有受伤吗?” 阿娇问,她在山里生活很久,知道狼这种动物,极为爱护幼崽且仇视人,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么会将狼崽子放在她家门口。 裴衍瞧她着急的模样,若他说有,她是否要拖着这一身病骨下榻,又要舍命相救? “对一只畜生都如此上心,阿娇是想当圣人吗?” 阿娇抬眼看去,这人分明是笑着说的,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 李是好噤若寒蝉,等裴衍出了房间,才吐出一口气来,“娇姐,刚这屋里好像刮阴风了,冷嗖嗖的。” 她俯身抱起小狼走到床边给她看,“要养吗?” 阿娇摸了摸它金灿灿的毛,不像狗毛软,有点硬,小狼崽温顺地贴着她的掌心,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哀哀地望着她。 她的心一下就软了,“养吧,来都来了。” 李是好雀跃起来,狼她害怕,但是这么小小一团的小崽子,跟小狗似地,“那给它取个名字吧。” 阿娇歪头瞧了瞧小崽子的下边,“是只公狼啊,那...那就叫阿宝吧。” 当年母亲难产,没生下来的弟弟,就叫阿宝。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爹爹救的狼血脉延续,如今反过来救了她,她还有了一只叫阿宝的狼崽子。 自徐天白离开后的沉寂屋子,迎来了新的生命,好像要再一次鲜活热闹起来。 阿娇隐约品出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味。 晚上李婶做了晚饭送来,坐在床边看阿娇吃饭,欲言又止。 阿娇吃饭很香。 最后李婶先忍不住抢了她手里的碗筷,“昏迷了这么多天,脾胃还虚弱,少吃点。” 阿娇摸了摸鼻子,又摸来小几上的橘子,吃个水果溜溜缝。 李婶愁眉不展,“毒蛇窟多危险啊,你爹就是交代在这上头了,你为了个陌生人,值得吗?!” 阿娇露出点恰到好处的难色,她倒不完全是为了个男人。 活着太煎熬,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去死,为救他人性命而死,论起来都比自戕要壮烈豪迈得多,下去见着爹爹和母亲,都能挺直腰板说话。 烛光下的李婶叹了口气,“算了,这些都过去了,往后你怎么打算的?” “能过一日是一——”阿娇还没说完,瞧见李婶难看的面色,话头立刻拐了个弯,“先养好伤,还要养阿宝,人家都都来托孤了,总得把它先养大。” “你知道就好,”李婶又指着床榻边的那张躺椅,压低嗓音,“你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陌生男人都敢放在家里!” “伤好后,他自会走的,不用我打算。” 李婶瞅着她那舍不得的模样,又劝道:“天白多活泼热情的孩子,这位呢,长相气质都挺温润,但一冷下脸来,就像咱山里积年不化的山雪,这几天我和你叔都不大敢和他说话。” 阿娇不在意这些,她也就是好那一口皮囊。 等这人走了,她想看都看不到了,是以决定趁着这段日子偷偷看,多看一眼是一眼。 李婶瞧她油盐不进,大腿都要拍断,但想着阿娇孤苦,又不忍苛责。 “你比你爹命大,往后可不能再这么冲动了,”李婶又给她剥了个橘子,想想又说道,“你也别怨你爹爹,那时候大家日子都苦,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搏呢。” 这话阿娇听过许多次,不过李婶对她的好心安慰罢了。 “婶子,这话往后不要再讲了,那时我虽年纪小,但也记事了。” “爹爹是为了娶新媳妇才进山搏命的,吃不起饭才算得上活不下去了,没人伺候不算。” 李婶子瞧着阿娇苍白的面容,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摇摇头,端着碗筷出去了。 结果一出门差点撞到门口站着的人。 他双手环臂,斜靠着墙,背后纸窗透进几缕夕阳,映在无甚表情的面上,显露出几分冷鸷。 李婶子惊得心里直突突,手一松碗筷眼看就要落地。 裴衍出手利落,轻而易举地接住碗筷,眨眼间已是笑意盈盈,看起来格外良善。 “李婶,要当心。” 李婶接过碗筷,低着头快步走过,心中暗忖,这句要当心,更像是在警示她说话要当心。 裴衍目送人离开,嘴角落下,眸光里的冷厉又覆了上来。 - 修养半月,阿娇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只是一双腿当时一脚踏空,右脚摔断了骨头,尚未好全。 裴衍是行伍之人,身体底子好,如今家中大多活计都是他在管。 李是好会每天送来新鲜的羊奶,早中晚阿娇一碗,阿宝一碗。 阿娇不爱喝羊奶,嫌有膻气,背着人偷偷倒给阿宝,三回有两回被裴衍看到,裴衍并不会出言责备,只是冷眼瞧她,阿娇喜欢他的脸,故而总会多给几分面子,捏着鼻子喝完。 裴衍每日都会带着阿宝进山,随机挑选野兔、野鸡等活物,填饱小狼的肚子。 这天他进山回来,除了野兔,还砍了好些树回来。 阿娇行动不便,日日不是坐在床上,就是坐在窗前,眼巴巴看着阿宝跟裴衍玩。 裴衍找李叔借了工具,费了两天工夫给阿娇做出来一架轮椅,李婶子送来两个鸭绒做的软垫,自此阿娇总算是能出房门,坐着轮椅逗阿宝玩耍。 至入了夜,天上圆月落下一院子银辉,山风带着花草树木的清香徐徐吹过,宁静又凉爽。 阿娇洗了头,在院子里晾风。 李是好站在她身后,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发。 阿娇的头发又黑又直,在月光下像缎子般,细腻又柔软。 一把纤细、腻白的颈子,在乌发间若隐若现,像被薄纱盖住的温润美玉。 山里传来一阵阵清脆鸟鸣,映着温柔月光,她手里拿着一节桃花枝,低头轻嗅。 去年今日,徐天白为她送来一枝青云寺里的桃枝种于院中,如今又是一年春,人面桃花相映红,可故人已无踪迹。 屋里的裴衍站在窗边,静静看着,山风过处,吹动窗前挂着的风铃。 两只风铃下各垂挂着一张长形纸,上绘着阿娇或站或坐的俏皮模样,墨迹有些淡,想来悬挂已久。 他伸出手指轻撩了下那纸片,风铃发出“叮”地一声脆响,裴衍唇瓣嘲讽似地扯动了下。 这些日子,阿娇一直有件心事,她把玉佩弄丢了,想来是那日在山上跑动翻滚间不知遗落在何处了,她醒来第二日就将此事与顾大哥说了。 “那天我原本想把玉佩当了换穿莲草,可回春堂不肯卖,后来你吐血快要活不成,我上山前就忘了先把玉佩取下来,如今大概是落在山里了。” 裴衍瞧着她愧疚又小心的神态,半晌未言语,那玉佩于他而言至关重要,若是无心之失自然不能苛责。 可若是有意为之,意图私占,更有甚者,拿他当投名状,那就须得另当别论。 显然他更倾向于后者。 裴大郎君自幼时起,便浸淫在无数牛鬼蛇神之间,为他冲锋陷阵、赴汤蹈火的人很多,亦见过很多人会豁出命去赌一个前程,猜忌多疑的毛病如附骨之疽,想来只有阿娇此刻登时咽了气,他才会多信她几分。 亦或许,他只会认为阿娇命不好,是个豁出命去搏前程,却没搏到的可怜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你常带着的金锁,是谁送…… 第9章 “你常带着的金锁,是谁送…… 这山中的一切在裴大郎君眼中是如浮尘、蝼蚁一般的存在,他不屑一顾,但看着阿娇甜笑、灵动的眉眼,他“啧”了一声。清贫之家、病痛在身,有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 院中的阿娇忽然打了个寒颤,拢紧身上的兔毛毛毯,这毛毯又暖又轻,她家阿宝吃兔肉,兔毛给她制毯子。 “娇姐你冷啊?”李是好俯身问。 阿娇摇摇头,让李是好推她进屋,堂屋右侧的柜子上放着三双兔毛制的手套。 “这半月都是李婶照顾吃饭,这三双手套,你们仨一人一个。”阿娇把手套递给李是好。 李是好从小就爱长冻疮,一入冬两只手又红又肿,半夜痒得都睡不着,她立刻就试了下,绵软舒适,“娇姐,你就是我最好的娇姐!” 这头欢欢喜喜、姐妹情深,寝屋里走出来个男人,其身量极高,显得这屋子都逼仄了起来。 他一向不把李是好放在眼里,现下却迂尊降贵地瞟了一眼她手里的物件。 李是好背上一寒,溜得飞快。 阿娇抬头,嘴角弯起一个笑,“顾大哥。” 这个称呼,裴衍站在背光处,看不清神色,他一步步朝阿娇走来,就像一座压抑的高山倾轧而来,阿娇下意识抓着轮椅的扶手。 行至人跟前,膝盖与膝盖只见不过分毫,阿娇仰头看他,又唤了一声“顾大哥”。 阿娇知道他不姓顾,裴衍也知道阿娇知道他不姓顾,但她假装自己不知道,裴衍也假装她不知道,就看她能演到哪一天,不想半月过去,阿娇竟一个字都不曾提起那日她自己说过的话。 是故意不问,借以放松他的警惕,还是真不关心? 裴衍俯身,盯着她清透的双眸,迎向她仰起的温软面颊,那股茉莉花的幽香愈来愈浓,直到两人的距离不过尺寸,他没有再动。 阿娇眸光闪烁,紧张地贝齿咬着一点唇肉,见他迟迟不动便伸手推他,手心触到一片硬实发烫的胸膛。 这人很奇怪,一张脸冷得要死,脾气也很冷,但是身体却很热,像他这般体格,大概冬日都不用毛毯、柴火御寒,这让每逢冬日就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分外羡慕,阿娇分神看向他的胸膛,手上无意识地又按了按。 裴衍瞟了一眼她的手,眉间一挑,又撩起眼皮盯着她,“怎么不笑了?” 阿娇不明所以,艰难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裴衍不喜,伸手抱起她膝上的阿宝,随手丢在地上。 熟睡的阿宝立刻吱哇乱叫起来,它性子野,当下撒泼要咬裴衍的衣摆。 “出去睡。” 裴衍嗓音凉凉,眼神更凉,他喜洁,嫌弃阿宝身上的狼味。 阿宝虽小但识时务,窝窝囊囊地出去了。 阿娇看着亲儿子小小只被赶出去,背影弱小又可怜。 刚想说点什么,就撞进裴衍一双冷眸里,如深山寒潭,眼中意思一目了然。 要不你去陪它睡? 虽已入春,但青云山夜晚依旧颇凉,阿娇身体还在修养,她也识时务的没说什么。 裴衍走到她身后,推着她进寝屋,轮椅压过石板地,咯吱咯吱响,乌发随着轻微晃动,偶尔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就像最轻柔的羽毛在皮肤上来回摩挲,若有似无,幽幽痒意。 轮椅停在床榻边,裴衍俯身,一手托着薄背,一手托着腿弯,将人轻松抱起。 他第一次抱的时候,阿娇出言阻止过,“男女授受不清,我自己挪上去就可以。” 裴衍动作流畅,丝毫不被这话影响,“你把我脱光的时候,也不曾听你说男女授受不清。” 阿娇瞬间面色绯红,一直红到耳朵后,说话都结巴了起来,“那,那是,那是为了救你性命。” “再说那时你不是昏迷着吗?” 裴衍弯腰将人放到床榻上,鼻子冷嗤一声,没回答。 但今晚裴衍将人放下后,却没有收回手,大掌牢牢握在她的腰际,杀了个回马枪:“阿娇,那日你说的成全,是什么意思。” 阿娇倒吸一口冷气,合着这位大爷时时都清醒着,在跟她装呢。 “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你中毒的事。” 裴衍抓住这话头,松了手,一撩衣摆在榻边坐下,很大方:“好,你问。” 阿娇睁圆了眼眸,想起那张通缉令,暗自往棉被里躲,“不,不用了,我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现在就想好好养阿宝。 瞧着阿娇这般模样,一张脸全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颇为好笑,他假意扯棉被,“阿娇对某有救命之恩,知恩不报恩,并非君子所为。” 阿娇十指死死扒住被沿,烛光在她慌乱的眼眸中跳跃,“君...君子也不掀人...掀人被子!” 裴衍挺听人劝,手一松,坐了回去,他随手抖了抖身上的青衫,姿态矜贵而雅致。 “那你说说,什么叫“成全”。” 静谧的房间里,烛光跃动,在墙壁上放大投下男子的侧脸轮廓,阿娇瞧着那光影,慢吞吞地说:“我本是医者,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救死扶伤自是对医者的成全。” 室内又是一静,半晌后裴衍嗤笑一声,“原来,阿娇是想做君子。” 阿娇心怀鬼胎,不敢应和这句话,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已闭眼睡觉,小心商量:“我见你半夜总睡不好,是不是山里月光太亮了?” “我给你做个目罩吧,戴着睡。” 裴衍眼皮弹开,看向阿娇,“这又是在尽你医家的本分?” 阿娇心虚,“不...不算吧...” 她有时夜半醒来,瞧着躺椅上的人能看上半刻,但鉴于此人的余威,她看得总是不安心,生怕他睁眼。 裴衍今晚那口莫名之气总算顺了些,他既不点头,也没拒绝,很有些骄矜。 毕竟是有求于人,姿态总是要放低些,阿娇独自过活那么久,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可...可以吧?” “顾大哥?” 裴衍扯了扯薄被,出乎他自己意料,脱口而出,“我姓裴,顾是我母亲的姓氏。” 阿娇眼疾手快捂上耳朵,生怕听到更多,见她这般装聋作哑模样,裴衍气她又气自己,懒得再理这货,兀自闭目养神。 等了半晌见没动静了,她微微侧脸去瞧他,很长的一条人睡在一张小小的躺椅里,小腿往下都垂了下去,一时无言,又想起他方才说话时的语气,几分寂寥几分落寞。 这世道,每一块土地上,都长满了可怜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坟要哭。 - 山间不知岁月,宁静而致远。 阿宝在一天天长大,原来巴掌大的小不点如今站起来能到阿娇的膝盖,裴衍依旧每日带它进山猎食,开始时裴衍会打猎给它吃,后来,裴衍只是负着手,跟个老父亲一般不紧不慢跟在后边,由着阿宝满山乱跑,吃野味。 从前阿娇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她本就贪睡,以往也没人管她,她爱几时起就几时起。 但裴衍这人毛病真的很多,每日卯时二刻就起身,他一起就见不得这个家里还有人在睡觉,脚尖踢醒袒着肚皮睡的阿宝,又指使阿宝去屋里闹阿娇。 常常一人一狼,眼睛都睁不开,迎着晨光对打哈欠。 阿娇睡不醒是她贪睡,阿宝睡醒惺忪是因为它半夜乱跑不睡觉,只有一个按时作息、精神抖索的裴衍,优雅进食。 她单手撑着脑袋,食之无味,徐天白从不会大清早来,他都很懂事地午后来。 人和人到底不一样,即便长得有几成相似。 “哎。” 阿娇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胸口的长命锁,再来几次这般起的比鸡早,咱俩就快相会了。 裴衍世家出身,何时起、何时息、何时饮等等,都有规矩,更别提在军中,若是他的将士像阿娇这般惫懒,早被他军棍伺候。 “食饮有节,起居有常,故能终其天年、度百岁,你是医家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黄帝内经嘛,她七岁就会背了。 但她又不要长命百岁,她家阿宝至多活个十五、六岁,她只要坚持活过这个年岁,不让阿宝走她的老路就成。 饭后,阿娇就在摇椅里躺着晒太阳睡回笼觉,手边备着一壶文火温着的茉莉花茶,还有李婶做的肉干。 先头说的目罩,她做了两个,一个给裴衍,一个正好她睡太阳觉用。 温热的阳光烤着她,阿娇甚至有一瞬间的幻觉,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因为她爱的人就在身边。 即便是假的。 她的骨头已经养好了,那架轮椅就空置在院子的东南角,阿娇有时还会去坐一坐,有时懒病犯了不想动,裴衍就只能推着她去用饭,推着她去李婶家串门子。 裴衍是个手很巧的人,李叔的弓用久了,筋胶解脱、弓力减弱,他看一眼就知道怎么修,修好的弓甚至比从前更好用,李叔对这个后生一下子就满意了,主动留人吃酒,连压箱底的人参酒都拿出来了。 裴衍是个心很细的人,李婶的驴车总是散架,跟李叔说了好几次,李叔没动静,反而是裴衍不声不响地给人修好了,李婶对这个后生也一下子满意了,主动留人吃饭,送来的汤水都有他的一份。 “这后生不错,样貌好,心肠也好,你爹娘都不在了,你得会自己给自己打算,”李婶下巴一指院子里的人,“你得抓紧啊。” 阿娇哭笑不得,前几日李婶还说顾大哥不是个好人,这会儿话头变得这么快。 虽然李氏夫妇被裴衍轻松拿下,但李是好不一样,她原先觉得这人长得俊美、颇有好感,如今却不喜他,每次她去找娇姐玩,这人就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她们,眸光凛然,瞳孔中似乎翻涌着寒风冻雨,自带阴风阵阵的气场。 “他一定不是个好人,说不准是个杀人越货的狂徒!” “我瞧见他一下就拧断了野鸡脖子,我爹都办不到。” 她这般与娇姐说,娇姐却只是安慰性地拍她的肩,说:“人无两全,长得好的人,脾性总是要差一点,可以包容的。” “娇姐,你色令智昏啊。” 李是好不赞同,她觉得那人就是纯坏,冷飕飕地坏,还爱在她爹娘、在娇姐面前装好人。 阿娇也不否认,毕竟她是真的很爱那张脸,“人生哪的几回昏,昏就昏吧。” 虽然李是好不喜裴衍、诋毁裴衍,但好在裴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更不喜李是好,一个总喜欢缠着阿娇的病秧子,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碎嘴子,一个看不懂眼色的二愣子,这些组成了裴衍对李是好的全部评价,所以在阿娇跟他说,李是好不日就要出嫁时,他竟然生出了一种“终于”的感觉,甚至想给人出一份嫁妆,赶紧送人出门。 “我明日和小好一起下山去县里,她要去挑些首饰当陪嫁。” 阿娇搂着阿宝坐在床榻上,阿宝满床乱跑。 裴衍双手抱胸,斜靠着门框,一身雪青色长衫,皱着眉看着床榻上的狼崽子,嫌弃且不赞同的神色。 如今他不睡这边,早前阿娇就托李叔给他买了一张床放在堂屋里,所以阿娇就把阿宝带进来睡觉了,瞧着倒真是母子情深。 阿娇瞧着他那脸色,默默扯过被子将阿宝掩护起来。 裴衍倒没要把狼出去的意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娇,思量她下山是真的去买首饰,还是借故去领那百两黄金的悬赏金,抑或是去取藏起来的玉佩。 裴衍对此人好奇有之、防备有之,但面上永远温和,永远君子。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扔到阿娇手边,沉甸甸地“咚”一声。 “你也去挑一些。” 阿娇拎着那荷包,拉开束口,银票、银锭、碎银俱全,震惊:“你哪儿来的这些钱?” 两人几乎天天在一处,他何时寻到了这么好的生财之道? 有这般好的生财之道,怎得不说与她知,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再说她要是有这赚钱能力,就不用为那五十两发愁了,正当她要虚心请教如何发财时,裴衍忽然问道。 “你常带着的金锁,是谁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一瞬的虚幻真心 第10章 一瞬的虚幻真心 照阿娇所说,她爹很穷,她自己也很穷,给他买那张硬板床,不过百文,她心疼得饭量都小了。 他是不信这等品种的抠门精,会豁出去给自己买金锁,除非天降横财。 摇曳烛光下,纯金的长命锁泛着几许光泽,阿娇默默伸手,捂住胸前的金锁。 “我...我虽弄丢了你的玉佩,但好歹救了你一命,”阿娇故意绕过“谁送的”这个问题,“你总不能要我的长命锁补偿你的损失。” 裴衍被她护锁的模样逗起了兴趣,“一只锁不够。” 面对裴衍这种人精,山里长大的阿娇就显得稚嫩、纯粹很多,她不会挟恩图报,也不会猜测别人话里的意思,只会为难地看着他,希望他能高抬贵手,忘了玉佩那回事。 裴衍这些日子,每日上山,除了遛狼崽子外,更重要的是翻找他的玉佩,他顺着阿娇当日的路线来回数趟,一无所获,是以他怀疑玉佩有可能被阿娇藏在县城里。 贪财之人藏了贵重物品,如何能忍得住不去查看查看。 阿娇顶不住他债主讨债般的目光,偏过头去赶人,“我,我要睡觉了,要不明日再,再说吧。” 裴衍不仅没走,反而突然走了进来,阿娇紧紧抱住阿宝,四只圆滚滚的眼睛齐齐戒备地看着高大的男人,“做...做什么?” 裴衍走去窗边,将支开的窗柩关上,月光和夜风都被隔绝在外,“春夜犹寒,不要贪凉快。” 阿宝体热,阿娇总是喜欢开着窗户,这几日她确实时常打喷嚏,隐隐有风寒的征兆,但她也不在意,人活着总会有点小病小痛,熬一熬就好了。 裴衍热了两碗羊奶,阿娇一碗,阿宝一碗,盯着这俩喝完了,他施施然睡觉去了。 山上岁月宁静,山下秦楼楚馆喧哗旖旎,临近子时,依旧迎来送往、衣袖飘飘。 王顺自从得了那块玉佩后,虽没将玉佩出手,却也焦心地很,怕卖贱了,失去这翻身的好机会,又怕卖贵了,没人要,是以日夜厮混在秦楼楚馆,想在其中挑个冤大头好出手,但这年头人人都成了精,冤大头着实稀少。 王发没了营生后,一直跟着表兄王顺厮混,酒醉后满口胡沁,“表兄,那阿娇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我可都是为了你才骂了她几句,要不是她勾引了李大夫,李大夫怎会解雇我!” 说着又灌了几口苦酒,如今家里都要揭不开锅,婆娘日日给他脸色看。 “什么时候的事!”王顺本就气闷,酒意上头,梗着脖子吼。 王发将阿娇上门那日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两人在后堂,避着人关着门,还脱了鞋,你说除了那点事,还能干什么!后来见官差来了,阿娇还从后门跑了,臭婆娘!” “在我面前装的三贞九烈,”王顺双眼冒红,想起那日阿娇匆忙心虚的神情,“还不是是个男人就能上!” 旋即想到那日上山,好似在屋内瞧见个人影,quot;好啊,难怪那天晚上隐约瞧着屋里藏了个男人!quot; “藏男人?” 王发放下酒壶,酒醒了大半,“可瞧真切了?真是个男人?” 王顺越发肯定,那必定就是李大夫,俨然一顶绿帽子上头,连日来在阿娇那受得气全冒了出来,邪念一起,伸手招来老鸨,要了点东西。 王发酒已经醒了,假借去方便,逃了酒钱,满面红光往衙门跑。 那日他偷听李大夫和阿娇说话,隐约听到穿莲草,后来官兵上门,李大夫矢口否认,当时还觉得是李大夫怕惹麻烦,现下想想说不准真是。 要不衙门搜查那贼犯那么久,能连个人影都没有,说不准就是藏在山上。 若真是,那悬赏的百两黄金就是他的了! 王发在衙门门口冻了半宿,等着大门一开,拖着发麻的腿脚一瘸一拐扑进去。 - 李是好要嫁的是山脚下的豆腐小郎君,家里祖辈都是卖豆腐,踏实干活,小郎君长得腼腆,带着媒人来提亲的时候,脸红似猴屁股,看着是个可堪托付的。 待到辰时两刻,李是好来寻娇姐一道去薛记绸缎庄,薛记老板娘之前有妇科病,羞于见医,还是娇姐治好的,前头就说了往后去她家买布,一律打折。 原本以为来的尚早,娇姐还没起身,一推门却看到娇姐在晒药材,十来只晒药架摆在东墙边,每只药架上都晾着各色药材,空气里浮动着淡淡药草香。 “娇姐,你最近怎么都起这么早了?”李是好走过去。 阿娇穿着一身淡黄色窄袖短袄、芙蓉花绣样的长裙,腰肢纤细,身量轻盈,只是眉眼瞧着有几分困意。 她摆摆手,不欲细说。 昨晚她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一直被一只雪青色的仙人掌扎着,她跑它就在后面追,她慌不择路摔倒在地,抬头一看,那扎人的仙人掌上头冒出一朵白莲花,温润高洁,分明是徐天白的模样,她伸手要摸,那白莲花倏地睁开双眼,眼风凌厉,她一下子就被扎死了。 噩梦惊醒的瞬间,她浑身发紧,好似真死了一次。 不能再这样张冠李戴下去了,假的毕竟就是假的,她再自欺欺人也不会变成真的。 等李家的婚事过后,得让裴大哥走。 “走,下山买嫁妆。” 两人将将走到山脚,恰巧看到一队挎刀官兵,十来人左右正在路边茶寮,喝茶歇脚。 为首的正是那日在衙门里压着她打板子的衙役。 阿娇扯住李是好躲到树后,她与王顺的官司还没了结,自是不想与衙差碰面,更何况那衙差与王顺关系匪浅,若是撞上平白又要生出事来。 “娇姐,要不咱们明儿再去买布吧?” 两人若是要去县城里,必定要经过那处茶寮,李是好扯了扯阿娇的衣袖,“娇姐?” 阿娇比了个“嘘”的手势,对面那群人像是歇够了,挎着刀三三两两起身,为首的王力从胸口摸出一张通缉令扔到桌上当茶资,茶寮掌柜的陪着笑,又递上两包糕点,躬身送走这些大爷。 “这到底是当兵的,还是当贼的,”李是好啐了一口,又说,“娇姐,我们也走吧?” 阿娇点头,上次去回春堂差点撞见官兵,如今官兵出了城,她进城反而安心些。 两人路过茶寮,就听到茶寮掌柜的骂骂咧咧,零星坐着的客人劝他忍一忍,这世道,民怎么与官斗。 掌柜的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般打秋风,气得将那通缉令团成团,往外一扔,恰好砸到李是好的头上。 “呀!”李是好摸了摸头,捡起那团纸,“掌柜的,做什么呢!” 掌柜的忙跑出来,看到阿娇,搓着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请两位喝茶,孩子他娘早上敢做的青草糕,阿娇大夫您一向爱吃的。” 阿娇拿过李是好手里的通缉令,展开皱巴巴的纸,瞳孔一缩,立刻转身去看那群官兵的方向。 “掌柜的,他们是要去捉谁啊?”李是好瞧着通缉令上也没个画像。 “谁知道呢,只说了这手肘特征,让我们都留意着,谁知道是不是寻了个由头到处打秋风,”掌柜的压低声音,“县城里的商户都怕了他们,隔三岔五来都得给孝敬,方才听他们说,还要往山上去呢。” 上山?! 阿娇一惊。 “捞钱捞疯了吧,”李是好翻了个白眼,“山上可没几户人家。” 阿娇把通缉令还给掌柜的,拉上李是好就往回走。 上山的好路是不能走了,她带着李是好走小路,“回家后,带上你爹娘立刻下山,去你外租家住几天。” “怎么了娇姐?”李是好被她拉着飞奔,气都要喘不上来。 “别问,旁人若问起来,就说你是回去待嫁的。”阿娇一句句交代,“你和李叔李婶,从来没见过裴大哥,平日你们和我也不大来往,不知道我那有什么人。” “记住,无论谁问,都说没见过、不知道、不认识。” 李是好被阿娇严肃的神态和语气给吓到了,知道要出大事,也不问了,闷头赶路。 两人抄近路回了半山腰,阿娇将荷包一解,塞进李是好怀里,“给你的添妆,快回家,按我说的做。” 说完她就往自个儿家跑,小院静悄悄的,裴大哥带阿宝上山还没回来。 她又火急火燎地上山寻人。 裴衍正负手站在一棵橘子树下,他身前还半跪着一名男子,身穿圆领缺骻袍,脚踩乌皮靴,倒比裴衍的长衫要华贵地多。 “大郎君,三皇子殿下飞鸽传书,说京中事宜尚未落定,请大郎君再稍待时日,”裴玦说道,“中州新任通判月前到任,是太子的人,属下已经布设监视人马。” 裴玦自小就跟着裴大郎君,是生死相随的死士。 两月前在通判府的席上,意外遭遇截杀,众人护着大郎君逃出后,兵分两路,由裴钰带一队人马护卫大郎君走青云山,他带着另一路人马分散视线,不成想裴钰竟然叛变,致大郎君于险境! 裴钰与他跟随大郎君死战沙场,多少次冲锋陷阵、几经生死,他一向都是豁出命去挡在大郎君前头,裴玦至今都想不通裴钰为什么要背主。 如今中州地界不安全,死士折损过半,他已另寻一处安全之所,确保大郎君回京前再无危险。 裴衍却没应声,一双黑瞳沉如寒潭,淡漠地瞧着远处吃饱了躺着晒太阳的阿宝。 裴玦想了想,又道:“属下已经派人暗中跟踪阿娇姑娘,今日她下山,必然可知她将玉佩藏匿于何处。” “还有一事,裴府听闻郎君遇刺,生死未卜,主君已经上了折子,让三郎君袭爵。” 裴衍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忽然百米外的脚步声回响到他的耳朵,裴玦抬头看大郎君。 裴衍听出是阿娇的脚步声,“下去吧。” 裴玦身轻如燕,眨眼间已不见踪迹。 “阿宝!阿宝!”阿娇一路跑一路小声喊,她不敢喊裴大哥,怕有打猎的人听见,而且阿宝耳力、嗅觉佳,方圆百里,它都能听到、闻到。 但眼下阿宝吃饱喝足,躺在那土坑里,懒洋洋不肯动弹。 听到阿娇的呼唤,陡然跳了起来,咧着个笑,摇头晃脑跑着去了。 裴衍往阿娇的方向迎了几步,站在稍开阔处,身形如雪后青松,挺拔峭立,衣袂当风,飘然出尘。 “过来。” 嗓音沉澈,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暖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清峻的面容上,雪青色长衫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她双手撑着膝盖,跑得气喘吁吁,心脏不受控地剧烈跳动,带着震耳欲聋的痛快。 还是这里,偏偏又是这里。 橘子树尚未结果,舒展着青葱的枝叶,树下站着她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她知道这很荒谬,可快乐还是可耻地、汹涌地从酸胀的胸腔里冒了出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同时冒出来的还有她的眼泪。 阿娇在这个瞬间又要开始相信命运,相信眼前人就是她念念不忘的又一次回响,是徐天白留给她的一点余韵。 色令智昏也好,吃人白莲也罢,反正活着这件事也没什么意思,她愿意为了这种虚幻的回响,赴汤蹈火、生死不计。 “官兵来了,你快走。” 裴衍没有动,他静立着,以一种审视评判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阿娇。 在怀疑她的真假心,在猜度她的目的,究竟是真的来救他,还是想着骗他去换悬赏黄金,毕竟十余年的死士都可以背叛,生身父亲可以见利忘义,相识不过数月的陌生人更不可信。 或许也不用如此费心去猜测,在这里彻底结束她的性命,最为方便。 “阿娇怎么知道,官兵要抓的人,是我。” 声音轻柔,说话间气息顺着耳廓,飘进她的耳道,温声细语却掺杂杀心。 阿娇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一双琥珀琉璃眼浮起层薄雾,远山眉皱起,似在谴责他不知此刻的紧迫。 “我救你的时候,看到了你手肘上的红痣。” “快,快走,先去凌雨洞躲下,那边久无人迹,不会搜到那里去。” “那你呢?” “我回去收拾下屋子,里面有许多物件得收起来,不然他们一查看就会露出破绽,”阿娇拉着人往前走,“从前我进山采药,若遇大风雨,便会在那过夜,你和阿宝先过去,若这边没事了,我再来接你们。” 阿娇指着往北的方向,“你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走到底右转,就能看到,里面应该还有些干粮、被褥。” 裴衍抬手擦去她的泪,清透的泪珠顺着他的食指滑落,晕开在微凉的指尖。 她待他,剔透赤诚地就像这一滴泪,即便那颗心还在固执地怀疑,但身体却忍不住跟着她走。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她纤细手掌里的热意顺着筋络一路往上爬,直冲心脏,捂得他那颗冷漠至极的心都颤了一颤。 清晨她下山,便有暗卫跟在她身后,那群官兵离开茶寮要往山上来时,暗卫早已传信回来。 堂堂东都裴大郎君,沙场饮血十数年的人,如今却被个小丫头片子护着,去躲避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 他想起重伤那一日,阿娇去而复返喂给他的那一点清甜花蜜,那在黑天碧树间好似天上月的人。 这种感觉,足够荒谬却也足够窝心。 裴衍在这一刻甚至有一瞬的心动,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幻的,他也愿意跟着她走。 哪怕她推他去刀山火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你等我,我一定会来” 第11章 “你等我,我一定会来” 就凭他的这张脸,阿娇就不会推他去刀山火海,万一毁容了,她上哪儿再找个这么像的。 两人并一只小狼走到岔路口,“你先去,等官兵走了,我便来寻你。”阿娇说道。 “若你被官兵抓了呢?”裴衍垂下眼,盯着她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青云县的府衙可不是什么福地洞天,还和钦犯扯上关系,不死也得没了半条命。 裴衍性情里的多疑又冒了出来,一瞬的心动到底轻了些,犹如温软浮云飘过积雪山峰,浮云易散,积雪难融。 阿娇并不在意这话是出自关心还是怀疑,山风过处,吹起她额前的乌发,女孩优越灵动的五官完全显露出来,肌肤白净,琼鼻秀挺,朱唇嫣然。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浅笑时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那阿宝就托付给你了,”她仰头望着他的面容,犹不知足地踮脚,伸手遮住他的眼眸,“你等我,我一定会来,你一定要等我。” 阿娇温热的掌心遮蔽了他的视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裴衍静默片刻,唇角露出一点笑,不是他惯常嘲讽的、冷飕飕的笑,而是春晓里如杨柳垂丝、风轻日暖的笑,他轻轻拉下阿娇的手,拢在掌心里捏了捏。 阿娇面粉如桃,垂下眼去,看起来有些羞涩,裴衍说,“知道了。” 一旁的阿宝虽是只狼,但它有个聪明脑袋,知道娘亲有危险,看她一个人走远,拔腿就追。 阿娇撵它,它也不肯回头,一双清澈倔强狼眼,嘴里发出“呜呜”的可怜低响。 “阿宝乖,不追好不好。”阿娇蹲下来哄它,亲它。 阿宝犟种一个,怎么哄都不肯走,裴衍缓缓从高处往下走,什么也没说,单手轻而易举地抓住狼脖子,提溜起来,徒留它的四只爪子在空中扑腾,吱哇乱叫。 阿宝扭着脖子,张嘴就要咬他,裴衍瞥它一眼,一个手刀过去,阿宝彻底消停了,软趴趴地垂在半空中。 “去罢。” 裴衍抱着小狼,一双风流琉璃眼深不见底、意味难辨。 若阿娇当真回来寻他,或许他会愿意带她回京,裴府纵横百顷,多一个她并不显拥挤。 阿娇到家时尚无官兵踪迹,她动作麻利,将裴衍一应物件、生活痕迹都打扫干净,只是堂屋里的那张大床,让人犯了难。 搬是搬不动,正当她合计着拿刀砍断床脚时,传来一阵拍门声。 手中的长刀应声落地,阿娇心头狂跳,官兵来了! 她垂眼看着大床,抿了抿唇,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来不及了。 她抬手擦额头的薄汗,整理了下衣裙,端起一个笑出去开门。 双手抓住门闩,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大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一队挎刀官兵,而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招娣,你怎么来了?” 阿娇高高吊起的那颗心松了下来,背后一层湿汗,犹如劫后余生。 招娣手上挎着个小竹篮,盖子掀开,露出里头的两只红鸡蛋和一葫芦酒水。 “阿娇姐姐,这是赖家送来的喜宴,我明日就要去他家了。” 阿娇蹲下来,看看竹篮,看看招娣,五味杂陈。 “王婆也愿意你去赖家吗?” 招娣垂下眼去,摇了摇头,“太婆天天都在哭。” “阿娇姐姐,”招娣抬起头,一张瘦削的小脸上,两只圆滚滚的杏眼显得尤为大,“这些日子我去了回春堂,真的有吃到饱饭。” 阿娇摸了摸她的脑袋,头发细而软,眼神天真而纯粹,少时便历人间疾苦,有时看到她阿娇会想起她的曾经。 爹爹去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回春堂当药童挣一碗饭吃,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一只碗下山,等到天黑又背着一只碗回家,春夏还好,到了秋冬,山路难走,天气严寒,她又没有足够的冬衣御寒,手脚常常僵硬、红肿,举步维艰。 “阿娇姐姐,我知道太公不是你害的。”招娣忽然说道。 “太公去世的那一晚,我在院里守着炉子煮药,太婆和爹爹在吵架,太公在咳嗽,我听到爹爹说要毒死太公。” “后来爹爹出来要端药,我拦着不让,”她撩起衣袖,露出新旧伤痕的手臂,指着其中一条说,“这就是那晚爹爹打的。” 阿娇皱着眉,盯着那些伤疤,她想过王顺丧心病狂,但没想到他竟然让自己的亲女儿煮毒药,毒死王公。 “阿娇姐姐,我一直在害怕,”招娣眼圈泛红,流下泪来,“是我熬的药,太公会不会怪我?” 阿娇俯身将招娣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肩背。 她也不知道王公会不会怪招娣,就像她不知道爹爹会不会怪她一样。 爹爹刚中毒那会儿对她说,若他太痛苦,就给他一碗药。 她没有做到。 爹爹疼得失去神智、凄惨痛哭时,她就坐在院子里熬那一副药,药总是很快就熬好。 可那一碗药有时能端过门槛,有时能端到房门口,但怎么也端不到爹爹的病床前。 爹爹若去,阿娇就再没有亲人了。 她做不到。 招娣伏在她怀里,哭了小半会儿,离去前将竹篮留下,“阿娇姐姐,这是爹爹嘱咐我送来的。” 小小的身影迎着落日往山下去,直到变成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阿娇拎起脚边的竹篮往里走,尚未走到堂屋,她停下脚步,视线落于那竹篮之上。 一向清亮的眼眸浮起一层名曰怀疑的薄雾。 - 裴衍抱着被劈晕过的阿宝往凌雨洞走,洞中果然如阿娇所言,干粮、被褥一应俱全,只是久无人住,蒙着灰,结着蛛网。 他身形高大,站在这逼仄的洞中,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阿娇为他准备的避难所,他“啧”了一声,转身出洞穴,招来暗卫裴玦,“将那糊涂县令绑了,让那一队蠢货下山。” 裴玦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该怎么办,“属下遵命。” “另外去查查,今日为何会上山搜查。”裴衍道。 裴玦悄悄抬眼看大郎君,又看向躺在大郎君怀里睡得香甜的狼崽子,思忖几番,说道:“属下已为大郎君另备一住处,随时待大郎君移驾。” 裴衍没应。 裴玦又小心发问:“若姑娘独自逃跑...” “那便杀了。” 裴衍说这话时,眉眼很淡,他的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会给人错觉,委屈的错觉。 他倒是要看看阿娇到底会不会回来寻他,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亦或者飞之前还要踩他一脚。 那一列搜查官兵本也不想上山,毕竟偷奸耍滑惯了,山路又难走,山上又没有油水可捞,是以走走停停,散漫怠工。 还未走到半山腰,就见一面生小厮来寻,急赤白脸地说县令丢了,让他们赶紧回去找人。 为首官兵不信,这青云县谁还能大过县令去,就算是个蠢到家的蠢货也不敢到太岁头上动土,且这小厮又面生,当下就要将人揍一顿。 小厮腿脚灵活,哭喊得真情实感,又掏出一方绣帕,“这是我家夫人的帕子,大人陪夫人回娘家,结果半道就被一伙贼人给劫了!各位大老爷,赶紧随我回去吧,晚一刻,我家大人和夫人就危险一刻啊!” 为首官兵瞧了瞧那绣帕,上头绣着一杆青竹,“这竹子我在县令的帕子上见过,县令说什么中空什么节,说他夫人夸他是君子。” “大哥,这山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咱们还是赶紧下山寻县令去。” 余下官兵纷纷言道,“王发那个软脚虾,他能爬上这青云山?铁定是耍我们呢!” 为首官兵回头瞧了瞧高耸的山头,又想着现任县令的好,若是他没了,往后油水捞起来都没那么方便了。 “走,先找县令老爷!” 小厮当下就给人连作三个揖,千恩万谢地将人请下山,又随口问道。 “大老爷们方才说的王发是谁啊?” - 这一行人虽下了山,但山上的裴衍并未等到阿娇,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散去,黛青色的夜色漫了上来。 裴衍望着山中的那一轮孤月,嘴角泛起一抹极为恶意的笑。 阿宝早已醒了,敏锐察觉到危险,还未有动作就被裴衍攥着脖子拎起,他盯着那双懵懂清澈狼眼,口出恶言。 “你娘不要你了。” 阿宝猛烈挣扎,裴衍将狼一扔,径直下山。 他要一把火烧了那个院子,一把火烧了这青云山。 阿宝可怜巴巴地耷拉着尾巴跟在人后边回家。 若说方才裴衍还有一丝侥幸,待看到半山腰的院落漆黑一片时,胸中的那一口怒气喷涌而出,他一脚踹开大门,木门应声砸地,其中一块门板从中断开,足可见力道之大。 院中屋中一应如旧,却已无人影。 东边角落还放着他给阿娇做的轮椅,上头还盖着一条羊毛毯子,轮椅边还有个他编的竹球,方便阿娇逗狼玩的。 往日里并不觉得有为阿娇做什么,现下看着这些真如针扎般刺痛,裴大郎君怒气无人可宣泄,一双晦暗如寒潭的眸子盯住跟在后头进来的狼崽子,带着浓浓杀意。 阿娇这个混账,平日装的母子情深,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抛下它跑了! 阿宝眼看不对劲,刹住后腿直接掉头就跑,不成想外头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进来一个人。 两相一撞,俱是头晕眼花。 “救...救命!” 顺着门框滑倒地上的女子,气若游丝,面目煞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压抑克制 第12章 压抑克制 当时李是好回家后,让爹娘打包细软先去了外祖家,她自己留下来,说要等娇姐一起下山。 没成想,官兵还没来,王顺先来了。 一番争执,阿娇心有旁骛,竟被王顺偷袭一棒子晕了过去,李是好听到声响,追了出来,她追着人跑,又急又气引得旧疾发作,喘不上气,昏倒在路边。 她刚醒听到院里有动静,费劲爬回来一看,裴衍身高颀长,执着火把站在院中,火红的火光在他阴沉的面容上跳跃,勾勒出一张杀气腾腾的阎王脸。 她倒在门口又惊又恐,看他这副神鬼莫犯的形容,这哪里是救兵,分明是另一只豺狼虎豹。 她又抹着眼泪往外爬,娇姐生死未卜,家还要被烧了,她捞过一旁可怜兮兮的阿宝,抱在怀里。 一人一狗一起往外爬,非常凄凉。 裴衍长眸眯了眯,还有这个货。 平日里在他面前演得姐妹情深,到了关键时刻,阿娇还不是也抛下她跑了。 想到这里,他彻底给阿娇定了个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罪名。 李是好越哭越伤心,一边哭嘴里还一边喊着“娇姐、娇姐”。 裴衍冷嗤一声,走上前用脚尖踢了她一脚,“没出息,哭什么。” 李是好哭得直打嗝,她也不想活了,反正她这病也治不好,全靠着娇姐才这么一直拖着、养着,如今娇姐出事,她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她抱着天真的阿宝,坐在地上一直嚎,吵得裴衍耳朵疼。 裴衍在她混乱的哭腔里,终于知道阿娇去向,神色一凛,抓起阿宝往外一扔。 “寻你娘去!” 他自己脚步飞快,跟着阿宝的方向跑。 李是好张着嘴,表情空白,不知他是赶着去救娇姐,还是去添一刀。 想到这里,小嘴一瘪,又“哇”得一声嚎了起来,山里空旷,回音袅袅。 - 阿娇送走招娣后,并没有吃竹篮里的东西,只是有一瞬的灰心和难过。 她走到卧房的窗前,看着风铃下随风飘动的两张小像,铃声空灵,纸已经泛黄。 “人这一辈子,真的要吃很多苦。” 忽然间,身后伸出来一只大手,一把捂住她的口鼻。 阿娇警觉,奋力挣扎,好在她有几分好力气,刚推开那只手,却不防后脖颈被重物一击,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就这么昏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时,脖子阵阵疼痛,她正在一处不知名的破庙里,佛身半毁,蛛网遍布。 她双手被反绑在后,双脚亦被捆绑,钗发松散垂在胸前,就着破窗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看清了坐在对面的王顺,斜眼狞笑,食指勾着枚白玉佩,晃晃悠悠。 王顺! 这玉佩竟然在他这里! 荒郊野外,四下无人,王顺咧着嘴靠近,“阿娇,春宵一刻值千金,老子今晚就让你尝尝男人的滋味!” 说着就要凑近去亲,臭气熏天,那双赌鬼的糙手也摸上她的肩膀,拇指一探,触到腻滑温润的肌肤,他心中一荡,往旁边一扯,整个雪白纤细的肩膀就露了出来。 阿娇心中害怕无极,手脚被绑怎么都解不开,又急又恨,眼圈红得欲滴血! “王顺,你今日要敢碰我,我一定让你断子绝孙!” 王顺精虫上脑,眼睛只看得到那一痕雪白、嫣红梅唇,就连那满是恨毒的眼睛都格外诱人。 “好心肝儿,女人都要经历这么一回,过了今晚,咱们好好过日子。”说着双手顺着肩膀下移,落在不断起伏的半路□□上。 阿娇怒极,猛地用头去撞,她用了十成力气,直将人撞了开去。 王顺额头剧痛,当下咒骂起来,“臭娘们,老子今晚就将你给奸了,明天脱光了扔到集市上,千人看万人骑!” 他扶着额头,拎起那葫芦酒,掐着阿娇的下巴,就往里灌! “死丫头办那么一点事都办不成,还要老子自己动手!” 阿娇剧烈挣扎、紧闭着唇眼,那下了烈性春药的酒洒到她面上,淋淋沥沥顺着仰起的脖颈往下,湿了罗衫。 王顺掐住她的下颌,用力强迫她张开嘴,“喝啊,喝了才快活!你早就跟你屋里的男人睡过了吧,在这跟大爷我装什么贞洁烈女!” “那玉佩价值连城,咱们一起卖了过富贵日子。” 山风扇动着破窗,“哐哐”作响,破庙里半边佛像无声,一只慈悲眼静看歹人作恶,好女受辱。 阿娇双手双脚都磨出血,下颌的剧痛刺激着她渐渐丧失的神智,身上开始泛起异样的热潮,视线渐渐模糊,她欲哭无泪,如临深渊。 幼年丧双亲,一人孤苦求生,垂死之际得遇徐天白,青梅竹马,天赐良缘,往日乌云蔽日般的岁月没入尘埃,又于尘埃中生出一朵玲珑纯净的花。 可命运陡然翻脸,反手将孱弱之人摁死,让孤苦之人受尽屈辱,阿娇一双杏眼直欲泣出血泪,她用力咬破舌尖,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开去,剧痛让她清醒片刻。 就算今日她命丧于此,都不会让这流氓地痞得逞! 王顺早已癫狂,双目赤红,血液翻腾,看着身下美人的娇嫩模样,他将葫芦酒一扔,登时就要扑上去! 庙外突然响起一阵嘹亮狼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顺抬头去看,迎面飞来一颗石头,速度极快,他躲闪不及,瞳孔震动间那石头精准砸进他眼眶。 “啊!” 凄厉痛喊,他捂住右眼,痛得翻到在地,满地打滚,紧接着捂着眼睛的指缝里缓缓流出鲜红的血液。 阿娇神智渐消,鼻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清新的药草香气,一袭薄衫兜头罩下,将赤裸着肩背的她裹起来,继而跌入坚硬厚实的怀抱当中。 她手软脚软,方才又被酒淋面,眼睫湿成一簇一簇,瑟瑟发抖,泪眼朦胧望向来人。 视线顺着胸膛往上,越过宽厚的肩膀、微微凸起的喉结和青色经络,再到棱角分明的下颌,阿娇想要抬手,双手酸软无力垂落在他胸膛,裴衍垂眸看她。 怀中人发丝凌乱、双眸含泪,平日稍白的唇显现出异样的一抹红,他紧了紧怀里的人,将她的脸按到怀里。 “别看。” 阿娇顺从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安心地闭上眼睛。 却说被打瞎了一只眼的王顺,阿宝闻着血腥味就扑上去撕咬,王顺被吓得屁滚尿流,高声求饶、呼救! “贵人、贵人!小的只是一时糊涂!”他一边以手格挡小狼,一边狡辩,“我与阿娇早有婚约,县令大人也判了的!” 裴衍眸光冷而厉,看他如看一滩烂肉、死人的目光,忽地目光被地上一抹白润的光吸引,“阿宝,将玉佩叼来。” 阿宝颇通人性,咬住玉穗就叼了过来。 果然是他的玉佩,裴衍垂眸瞥了一眼怀中人,尚未发问,那王顺就着急说,“那是阿娇的,是我俩的定情信物!” 裴衍摩挲着玉佩,打正眼瞧了那歹徒一眼,贼眉鼠眼、粗鄙不堪。 阿娇若是与这样的人定情,那她的眼珠子也不用要了。 他低头轻声问阿娇,“这是你和他的定情信物?” 阿娇咬牙切齿、气血上脑,恨不得将王顺一刀砍了! “不是,定是那日我下山拿玉佩换穿莲草,被他偷了去的。” 这倒像句实话。 难怪翻遍青云山都没见到这块玉佩,原来是被贼人偷藏。 裴衍唇角微微勾起,对她的话有点满意,“嗯”了一声。 这人生了一副薄情又冷厉的面容,但笑起来时又似春冰化解,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就像眼下,他问:“偷盗窃物、掳人作恶,不如杀了此等宵小,如何?” 还未等阿娇说话,王顺面色一白,人抖得如秋风落叶,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哭着求饶。 “贵人公子,公子饶命啊!”见他不说话,又去求阿娇,“阿娇,你说话啊,求求你,我家里还有八十阿奶和五岁幼女,我若死了她们怎么过活啊!” 裴衍瞧着怀中的虚弱女子,面皮软白,又想起她素日里的良善心肠,想来禁不住这样的哭求。 阿娇浑身发热,蒸腾出一层薄汗,听到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要取人性命,惊得眸子瞬间睁开。 忽而想起当日救他时的那一身劲装,以及将刀刃抵在她脖颈间的狠厉之色。 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不过只是伪装。 但这乱世,良善又有什么用,想起被王顺欺侮的那些日子,她的摊子药摊被砸,声名被辱,县城里的百姓见她如见瘟疫,还连累了李叔李婶无端被打,桩桩件件累在心头,若她能早日狠下心,又怎么落得今日下场。 “别让阿宝看见,不能让它吃人。”阿娇伏在他怀里,很轻地说道。 裴衍眸间闪过一丝亮色,眉间一挑。 京中贵族的美人美则美矣,却总是差点意思,就像用金线绣起来的一幅幅呆板无趣仕女图,但阿娇不同,锋利鲜活、出人意料,犹如遗落在荒山野岭里的一块美玉,真真是合他的脾性。 裴衍以拇指轻抚她柔软面颊,嗓音轻柔似在哄人,眉眼却全是凛然杀意。 “阿娇说得对。” 跪在地上的王顺,拔腿就往外跑,破庙大门敞开,门外几棵遮天大树,遮天蔽日的枝干间露出几分明月余辉,王顺刚踏过门槛,双眸骤然放大,瞳仁颤抖,一阵摧心折骨的剧痛,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一把锋利匕首正中膝窝,鲜血飞溅。 “啊!!!” 王顺惊恐惨叫,捂着膝窝瘫软在门槛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裴衍在战场上见惯了马革裹尸、断肢残身,但思及阿娇不曾见过血腥,便将人按在怀里,不许她看到这般脏东西。 走出破庙时,王顺犹想伸手去抱他的腿脚,“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裴衍脚步一闪,已抱着人走出三步之外,清朗的嗓音在静夜里似一缕清风。 “阿宝,你娘说了,不准吃人。” 阿宝哈喇子流了一地,却也不敢不听裴衍的话,粗喘了几声,遗憾离开。 王顺见男人走远,并未至自己于死地,已死绝的心又生出一丝希望,呲牙咧嘴捂着瞎了的右眼,心中咒骂阿娇,等他翻起身来,定要这个臭娘们不得好死! 狠话尚未放完,不知何时来了一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眉眼俊俏,肤色很白、瞳仁乌黑,人未说话就递出三分笑,良善又天真的模样。 简直是上天都在助他,王顺拖着伤腿,一路爬过去,“救我,救我,我给你钱!” 小厮蹲下,垂下鸦翅般的羽睫,眼底带着好奇的光芒,“你能给多少钱?” “我女儿嫁的赖家,是县里出了名的富户,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王顺犹如抓住救命稻草,“百两够不够,不够一千两也有!只要你能救我!” 小厮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话,笑得格外张扬,熠熠生光,“说什么呢,你哪里值这个价啊。” 说着出手极快拔出膝窝里的匕首,又嫌恶般将其上的血迹在王顺身上擦了擦,“我们大郎君的东西,怎能留在你这种腌臜流氓身上。” 说着起身,一只铁手拖着烂泥一般的人跟着天上的月亮走,血液蔓延一地,“大郎君说了,不能让你死得太舒服。” “蛇窝、狼窝、野狗窝,你想去哪?” 他语气轻松,似在认真与王顺商量,后头的王顺早已吓得屎尿横流,只在苟延残喘。 小厮嫌恶那气味,抓着他的脚,将人往树上一扔倒挂下来,顺手砍断他的一只手,“血尽而亡,飞鸟猛兽而食。” 这般死法,大郎君应当会满意,这般想着他也高兴起来,脚步轻盈,哼着小曲回去复命。 他循着那只狼崽子的脚印寻去,却见狼崽子孤零零地躺在树下,不见大郎君。 阿宝见是熟人也不叫唤,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躺着了。 “阿宝,大郎君呢?” 小厮名唤裴璨,是裴衍的近臣死士,天生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人见人爱,人见人怕。 阿宝没搭理他,裴璨便越过阿宝往里走,只见枝繁叶茂的林木之后掩着一方寒潭,水色幽碧,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明明是春天,却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裴璨还待往里走,看个究竟,只见迎面飞来一石子,一向身手不凡的人竟躲闪不及,脑门生生挨了这一记。 “出去!” 喑哑低沉的嗓音自寒潭石后传来。 裴璨听出那声音里的压抑克制,顿时赤红了脸,心一乱,脚下也跟着乱糟糟地扑棱出来。 他扑到阿宝身上,哭唧唧地捏着它的爪子垫,给自己揉红肿的脑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还要不要?” 第13章 “还要不要?” 从破庙出来后,阿娇身上的燥热愈发明显,血液骨髓里都好似有虫蚁在爬,噬人的痒意几乎叫她丧失理智。 “凌雨洞后有一方寒潭,快,送我去那里。” 她满面绯红,双眸潋滟,说话间呼出的热意扑在裴衍的颈侧,引得他筋络暴起,胸膛和臂弯上的肌肉愈发坚硬如铁。 东都裴氏,累世勋贵,大郎君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克己复礼,连身边近身伺候的都是男子,突然间如此温香软玉扑在怀里,那股清苦的药草香萦绕鼻尖,裴衍心跳越发剧烈,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胸腔。 寒潭不远,裴衍小心翼翼将人放入潭中,潭水寒凉,阿娇猛地一哆嗦,抓着裴衍的手臂不肯放。 钗发松乱,一双含情眸子汨汨地将人看着,粉腮软面,红唇微张,隐约可见徐徐水光。 “我就在潭边,我不走。”裴衍艰难撇过头去,喉结重重一滚。 阿娇尚有一丝理智,缓缓松了手,整个人发着抖沉在寒潭之中,潭水刺骨,却止不住骨髓里的痒意、热意,好似冰火两重天,将人折磨得眼角滴下泪来。 混乱之时,她将身上的衣物都剥了开去,难耐的感觉一波跟着一波,不断冲击、吞噬着她那根摇摇欲坠的神经,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舒服,怎么样才能去了那股噬人的感觉。 双眼逐渐迷离,粉颊便清泪一颗接着一颗,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徐天白,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江中心,他就站在清河渡的渡口,他还没有上船。 阿娇高兴地奋力往前游,可她不知为何没力气,手软脚软,怎么都游不到岸边。 她越游越委屈,哭着问徐天白,“你为什么不看我,我来了啊,我真的来了。”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是想去的,可,可我被王家的人拦住了。” 阿娇越说越伤心,偏偏徐天白还冷硬地以背影对着她,她抹着眼泪,哭得像个娃娃。 “我很想你的,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一点都不知道。我那么喜欢你,我一见你就喜欢你了,你也一点都不知道。” 潭边站着的人背脊一僵,听到这般赤诚直白的话,脑海里仿佛有烟火在无声炸开,全身的血液瞬间被猛烈撞击的心挤压向四肢百骸,通体畅快又悸动。 而寒潭中的阿娇却没了声音,莫非昏过去了? 害怕她溺水,他着急转身,猛地呼吸一窒。 寒潭里的阿娇破水而出,身上只穿了一件嫣红肚兜,肌肤似雪,红绳系着的长命锁垂于胸前,杏粉色的肚兜系带绕在腰间,腰肢盈盈不足一握。 她咬着下唇,哭红了的双眼委屈地看着他,“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我都这么难受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哄我。” 裴衍额角青筋暴起,声音极致的隐忍压抑,“阿娇,别闹。” 听到这话,阿娇越发难受,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她抹着眼泪转身就往寒潭中间走。 没意思,活着真没意思,连他都不理她了。 裴衍一惊,慌忙下水,将人搂在怀里,入手滑腻如软脂,他俯身低哑着哄人,“好阿娇,莫往里去,就在这里,好不好。” 阿娇见他终于来了,狡黠地破涕为笑,转身环住他的脖颈,身子前倾,绣着鸳鸯戏水样式的肚兜领口微微压低,露出一片柔软白皙,凹陷处夹着那枚金灿灿的长命锁。 浑身如有火在烧,唯有靠近他才觉得一丝清凉,修长白皙的双腿紧紧缠绕,忍不住往人身上蹭。 裴衍浑身紧绷,喉结剧烈滚动,他一手拖着她,将人抱回潭边巨石处。 月光斜斜穿过山石疏枝,落在阿娇赤裸莹白的肌肤上,和那只缓缓抚摸着的、带着厚茧的手。 唇舌交缠、吸吮厮磨,裴衍只觉不够,哪里都是软的,嫩的,恨不得按着怀里的人往更深里坐,他的手滑了下去,不知碰到哪里,阿娇瞬间绷紧了趾尖,呜咽着哭出一点声音。 他手上没停,粗喘的气息扑在阿娇红透的耳垂上,哑着嗓子哄人,“别怕。” 阿娇挣扎着要往上,却又忍不住想要更多,如此进退不得时,难受得直哭,裴衍一双带着热意的黑眸紧紧盯着她,下颌冷白如刀锋,突然手臂上筋络鼓胀,用力揉按。 阿娇吃不住的一瞬间,瞳孔失神,整个人伏在他怀里剧烈颤抖。 裴衍垂眸,阿娇蝶翅般的睫毛不断颤抖,面颊绯红,他歪头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丝坏心眼的弧度,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手掌摩挲着她的后颈:“还要不要?” 阿娇细细喘着气,双眸似蒙着一层浅浅的薄雾,清纯又懵懂,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身体里那股难耐的感觉又开始隐隐作祟,她忍不住仰头,去贴他的薄唇,可身高差距之下,怎么使劲儿都亲不到。 “你...你下来一点。” 琉璃月光流淌在他的眼底,涌动着不怀好意的笑,裴衍俯身贴在她的耳侧,热意涌动,“求我。” 阿娇眼尾通红,迷迷糊糊不知要怎么求,下意识亲了下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裴衍搂在后腰的手一下收紧,将人重重摁在怀里,俯首去吻... - 寒潭外的一人一狼,齐齐打着哈欠,夜深了,到点儿该睡觉了。 裴璨摸着下巴思索,他家大郎君怎得还不出来,这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那小娘子他曾远远见过。 那日大郎君吩咐他砍些树,说要做轮椅,搬树回去时,他瞧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小娘子。 玉面粉白,眉眼弯弯,几缕乌发软软地垂在肩上,娴静又天然,裴璨对这般模样的人总是心有戒备,因着旧语有言,长得美的,不可怕,就怕长得美还长得纯的。 果不其然,就算是他家大郎君,京里、边疆都有名的不近女色之人,也逃不过这种人的手段。 他长叹一口气,大郎君的一世英名说不准就要毁在这小娘子手里了。 这般扼腕叹息之际,裴玦不知何时悄摸声地来了,手里还捧着个包袱,软乎乎的,看着像细软。 “咋,你也要跑路了?”裴璨咬着根青草,吊儿郎当。 裴玦撇他一眼,“莫要胡言乱语。” 裴璨吐了青草,懒懒坐起身,手搭在单膝上,不知想到什么笑出了声,“师兄,今儿午后我将那县令绑到新任通判的后院,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裴玦静静站着,身姿笔直,并不与他搭话。 裴璨也习惯了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自顾自说下去,“这县令的外室正与那新任通判喝酒调情呢,我特意拿冷水泼醒了那龟儿子,结果他竟然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为他打抱不平,将人踹了进去,也不知怎的,那通判就拿出刀来,”裴璨跟说书一样,眉飞色舞、抑扬顿挫,“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哗啦一下就飞溅出来,溅了那外室一身,吱哇乱叫着昏了过去。” “我躲在梁上,直想抚掌夸他们打的好,可惜不能露了行迹。”裴璨摇着头,看起来是真遗憾。 裴玦对此类八卦轶事毫无兴趣,他只关心大郎君的吩咐有没有办好,“那一队挎刀官兵呢?” 裴璨耸了耸肩膀,“他们见县令被通判杀了,当场害怕得要尿裤子,通判想要杀人灭口,一顿乱打,五六个人都死在通判后院了。” 裴玦没吱声。 “我这差事干的漂亮吧?”裴璨歪头咧嘴,笑嘻嘻地讨夸奖。 裴玦为人方正严苛,不似裴璨嬉皮笑脸,“何人通风报信,引人上山,查清楚了没有” “那当然,就是个无名小厮,刚被回春堂辞退不久,和王顺有几分血缘,说是从王顺那听来的。” “人我已经处理干净了,保准没有一点后患。” 裴玦这才点了下头,满意了。 裴璨打蛇棍上,撒娇:“好师兄,我事儿办的这么漂亮,你也不夸夸我。” “大郎君令下,这本就是你我分内之事,有什么好夸。”裴玦淡淡道。 裴璨撇嘴,这人真是无趣,无趣得很! 他弹跳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杂草,长剑背在身后,走路间剑鞘一下一下拍打着屁股。 “你去哪儿?”裴玦问道。 裴璨头都没回,拖着嗓子撒娇:“好哥哥,干了一天的活,人家也要休息的嘛。” 裴玦无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与地上躺着的阿宝对视一眼,阿宝大概饿了,眼睛都绿了。 裴玦从怀中掏出一个鲜肉饼,他吃白面皮,将里头的肉喂给阿宝吃。 一个饼子尚未吃完,大郎君姗姗现身,裴玦立刻将准备好的衣物包袱双手奉上。 若是裴璨还没走,见到这般情形,大约是要骂一句,哥哥好心机,显得就他会伺候大郎君。 “大郎君,县令和搜查官兵已经处置妥当,新通判涉嫌谋杀朝廷官吏,不出半月京中就会知道了,”裴玦说道,“青云县里可能还埋伏着太子的爪牙,请大郎君移步别院。” 裴衍接过包裹,并未应他所求,“把别院线索放出去,此次太子派来的多为精锐死士,一并打扫了我们再回京。” 裴玦应下,心内想着将青云山上下都布控起来,势必要保全大郎君的安危。 裴衍回到寒潭,取出包裹中的短绒明黄外衫,将人整个一裹,双手托起搂于怀中。 踏着清风,踩着月华,回了半山腰的小院。 阿娇早已昏沉睡去,待次日醒来,瞧着熟悉的棉被,窗台上的兰花和风铃,一时恍然如梦。 “醒了?” 裴衍半靠在门框上,眉梢挑起,嘴角衔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作者有话说: 放个预收 【青梅成了嫂嫂后】 小时候:快乐青梅 vs 小狗竹马 长大后:清冷嫂嫂 vs 重欲怨夫 “这句话过了今晚,我再也不会说,你跟不跟我走!” 月夜西窗下,大雪漫天,徐裴之死死盯着窗上的那道倩影。 “不跟!”,清脆的声音也带着怒意,“过了今晚,我就是你嫂子,往后与我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的人也只有你哥哥,不与你相干!” 当晚,勇信侯侯府三公子,徐裴之随军出征西北,五年间出生入死、七战七捷,横刀立马大破突厥,迫其西迁。 班师回朝后,官拜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陛下更破格封其为卫国侯,准世袭,赐侯府。 而此时,袭爵后的勇信侯徐书怀病势凶险,连宫中太医都请侯夫人早做准备。 侯夫人名唤林殊词,貌美才高,与侯爷成婚后,京中人人盛赞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从宫中归家的三公子冒着漫天大雪,听闻大哥病况,匆匆赶来探望。 林殊词泪痕未干,一张素脸、身姿纤细,见小叔进来,起身避让至屏风后。 三公子宽慰大哥几句,又安慰屏风后的倩影,徐裴之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倩影的侧脸、脖颈、肩膀、腰身,眼神赤裸,话却说得好听。 “嫂嫂放心,大哥福泽深厚,定会与嫂嫂白头偕老。” 说完垂手行礼出门去,小厮问他,可要回御赐的卫国侯府? 三公子侧身看向屏风后的人。 “大哥病重在床,不好他府别住,就住我从前的院子罢。” 此话一出,后头的那一对璧人双双一僵。 【小剧场】 太子王驾遇刺,危难之时,徐裴之以身挡剑,护得殿下无恙。于侯府养伤时,他母亲正在给林殊词安排青年才俊,日日相看,听闻林殊词看上了琅琊王氏的太孙,二人游湖赏春、谈诗做赋,眼看好事将近,这太孙不知为何突然离了京。 林殊词要追出门去,却被人堵在房中,她伸手去推,不甚碰到其伤处,慌张去看伤口是否又渗血。 “嫂嫂心疼了?” 徐裴之攥着她的手腕,搂在身前,耳鬓厮磨:“我比那太孙强多了,嫂嫂不是知道吗?” 第14章 他不是那样的人 第14章 他不是那样的人 阿娇躲闪着他黑沉沉的眸子,视线缓缓下移到他的胳膊、手指,面上有一瞬的空白。 寒潭里的某些片段在脑海里纷至沓来,腰上、大腿根传来隐隐痛感,面红耳赤的人默默闭上眼睛,又躺了回去。 裴衍见她这般娇羞模样,将茶盏放在一旁,连人带被囫囵个地抱起来。 “做什么!做什么!” 这一开口,才发觉嗓音沙哑,喉肉红肿疼痛。 她从被褥里折腾出颗脑袋,杏眼睁圆,双手死死扒着被沿。 裴衍抬步往屋外走,“大夫说你风寒入体,须得多晒晒。” 说话间裴衍连人带被放在院中的躺椅里,日头高高挂,显然已是午后,小院静谧而温暖,日光暖暖烤着药架上的各色药草,空气里浮着淡淡药草香。 阿娇眯着眼睛,适应着骤然的光亮,眼尾瞟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 一袭雪青色长衫,衣摆、袖口、交领处都绣着暗纹,丝滑矜贵的衣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交叠起双腿,姿态松弛又优雅,椅子旁是一只正在煮着药的小药炉子。 这人不跟她装穷、装无家可归了。 裴衍嘴角衔笑,一双漂亮眼睛生得风流蕴藉,人生际遇当真妙不可言,昨日他还觉得这院子、这山面目可憎,恨不能一把火烧了,今日再看,这天然未经雕琢的青山云海亦有几分可取之处。 安静萌生尴尬,阿娇顶不住他赤裸的视线,好似要将她一口吞了,她默默歪斜着身子,尽量离他远一点。 “这山里哪里来的大夫?” 裴衍掀开药盖,咕噜咕噜的热气冒了出来,他拿过一旁的豁口陶碗,给阿娇倒了一碗。 “回春堂的李大夫。” 嗯? “他怎么来了?” 阿娇双手捧着陶碗,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她虽是个大夫,但也不耐烦吃着苦唧唧的汤药。 裴衍看向虚空处,没说话。 这回春堂是他娘亲的产业,因他自出生起就带着胎毒,娘亲为了治好他,以回春堂的名义网罗天下名医、灵丹妙药,娘亲去世后,这回春堂就传到了他手里。 那日阿娇去回春堂提起穿莲草,李大夫察觉有异,待阿娇走后立刻知会裴玦,当晚裴玦就带着人来了。 “嗯?” 阿娇转头,习惯性将喝完药的陶碗递了过去。 裴衍也很自然地接了过去,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两颗盐津梅子递过去,似想到什么,问道。 “阿娇觉得是这梅子还吃,还是橘子好吃?” 话音刚落,她碰梅子的指尖一顿,裴衍已俯身凑近,温热气息落在她额角。 指腹在她的掌心里轻挠了两下。 阿娇心头猛地一跳,飞快将手抽回来藏在被下,指尖绷得发紧。 裴衍眉间一挑,原不过是想知晓她的口味,与她初遇便是那橘子树下,平日见她也多食橘,难不成这橘子里有什么门道? 阿娇偏过头去,躲避那灼热的视线,“都...都好吃。” 以裴衍一向多疑的个性,势必会察觉异样、一查到底,但他如今那根多疑敏锐的神经暂时歇了去,只以为是女儿家的羞涩,当下并未多想,进屋给人端羊奶。 恰好这个空档,李是好拄着根棍儿,歪歪斜斜地推门进来,瞧见被包得跟蚕蛹似的娇姐,眼睛里包了一包泪,棍儿杵得飞快,扑到她身边。 “娇姐,你没事吧?我快被吓死了...” 李是好弱的跟块豆腐似的,昨晚就倒在阿娇的院子里,裴衍回来时瞧见了,就让裴玦将人拎了出去。 晨起阿娇发烧,李大夫来瞧了阿娇后,裴衍善心大发,又让他去瞧隔壁的病秧子。 阿娇瞧她面色苍白,气力不接,就知道她又发病了,伸手一探她的脉,果然! “不是让你走了吗?怎么还在这,李叔李婶呢?” “我,我不放心你,爹娘昨日就去外祖家了。” 阿娇被她哭得也红了眼眶,“往后我叫你走,就一定要走。” “吃药了吗?” “吃...吃了,李大夫给我开了药。” 李是好说道,眼尾瞥到裴衍走出来,想起昨日他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下。 裴衍将热羊奶递给阿娇,看李是好跟只狗似地窝在那,颇有些好笑。 这丫头也不算一无是处,阿娇对她又颇为在意,裴衍便也给人赏了一个笑。 岂料李是好非但没被这个笑哄好,反而愈发害怕地将头埋进阿娇的被褥里,倒是辜负了裴大郎君这个笑。 等裴衍走开去喂阿宝,李是好悄咪咪的附在阿娇耳朵边上,把昨晚裴衍的凶悍模样描述给她听。 “你别看他现下好得很,昨晚他可是要烧了这里,”李是好小声说道,“听说有人进山,看到有具尸体倒挂在树上,头朝下,脚朝上,已经被野兽吃得五脏都挂了出来,头颅骨光秃秃地掉在地上。” 阿娇越听越心惊,昨晚朦胧间她听到裴衍吩咐了谁,去处理干净。 竟然是这么个残暴的死法。 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王顺罪该万死,但这般凄厉的死法真叫人胆寒。 她知道裴衍不是寻常人,但也必定不是这般残暴的人,看他对阿宝、对李叔李婶的好就知道了,这肯定不是他本意。 “许是你看错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是好见她这般色令智昏,急得气都喘不顺。 “娇姐!徐大哥人好,但他不是徐大哥!” 这边动静稍微大一点,裴衍那边的视线就过来了,李是好当下哑巴,有苦说不出。 等入了夜,阿娇喝药睡下,裴衍悄无声息出了门。 裴玦早已在竹林静候,别院布置一切妥当,只等鱼儿落网,只是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大郎君,属下一直在追查叛臣裴钰的下落,有暗桩在青云县外三十里处发现他的踪迹,他乔装成香料商,混迹在去敦煌的商队里。”裴玦道。 “敦煌?”这倒出人意料,裴衍原以为裴钰既然敢背叛他,应是在太子处拿到了不能拒绝的筹码,“偷偷跟着,查他与太子党如何勾连。” “是。”裴玦应道,欲言又止。 裴衍观人于微,“你想为他求情?” 裴玦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只是裴钰与属下一同长大、拜师习武,十余年来与大郎君沙场往来,生死相托,属下想不明白他为何叛变。” 死士暗卫是裴衍手里的一把刀,他何须要在意一把刀的意图,他只在意这把刀用起来趁不趁手,砍向敌对时够不够锋利。 裴玦是把好刀,谨慎周密,文武一流,只是多了几分优柔寡断。 “裴玦,你再犹豫一分,下次死的就是你。”他提点了一句。 裴玦惶恐低下头去,额角惊出的冷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把别院的事办好,裴钰要抓,连带他的亲属一并拿下,至于何时动手,你看着办,”裴衍道,“新任通判死了,太子定会再派人下来,这次来的人分量不会一般,你们好好守着,定要活捉回京。” “是!” 裴玦应下,大郎君的人马大部分布控在太子私藏兵甲的天青山下,新任通判曾派人来探查过,兵甲库无恙的消息早已传回京城,裴玦知道大郎君在此地滞留,就是等着太子派人自投罗网,他好拿着人证物证,回京后一举扳倒太子。 待大郎君离开后,裴璨从外围守卫的位置撤下来,轻功如蜻蜓点水,眨眼间就落到了裴玦身旁。 裴玦浑身被汗湿透,跪在地上一时间没起来,裴璨蹲在他旁边,笑嘻嘻,“好哥哥,你也有今天。” 裴玦思忖今日说了不该说的话,依照大郎君的脾性,裴钰满门都要遭殃,而他自己,恐怕已犯了大郎君的忌讳,往后的日子不会安生了。 “好哥哥?”裴璨歪下头来,自下而上地瞧裴玦,“若你不成了,这第一死士的位置也合该轮到我坐一坐了吧?” 裴玦闭眼,长叹一口气,挥开这讨厌鬼的脑袋,“你倒是想得美。” “郎君吩咐的事办好了没有?” 裴璨傲娇,“找个厨子能是什么难事,已经在那破屋百米处搭了处新住处,厨子在里头住着,每日做好饭食送过去。” “大郎君也真是的,好好的别院不住,非要在这穷山恶水里待着,定是那小妖精闹的!” “红颜祸水!” 裴玦恨不得缝上他那张烂嘴,“裴璨,你再多说一句,下次死的就是你。” 大郎君的诸多死士,几乎每一个都带有他的印记,裴钰是狠辣,裴珣是狡猾,他裴玦是缜密,而裴璨是什么,裴玦到今天都没想出来。 裴璨哈哈大笑,一边在树上跑,一边不着调地回,“当然是美貌啦。” 裴衍回家后,推开卧房的门,阿娇已经入睡,侧身向里,留出来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阿宝就趴在她脚边打盹,裴衍悄声进去要将小狼抱走。 山里月光格外亮,俯身抱小狼时,瞧见阿娇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手背上还挂着几缕姜黄的流苏。 这颜色,让裴衍想起那个被阿娇拿出来又放回去的香囊。 抽出来一瞧,果不其然,料子上细细绣着纹样,竟是一对鸳鸯戏水。 面料细腻柔滑,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抠门精阿娇花这钱,是想送给谁? 他就坐在床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香囊上的鸳鸯,目光却冷沉沉地落在阿娇侧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他就是那样的人 第15章 他就是那样的人 阿娇修养数日,日日一上桌就是琳琅满目的饭菜,她也不敢问,生怕知道太多,闷头就是吃。 李叔李婶还未回来,李是好一直跟着阿娇吃饭,再算上裴衍,以及嗷嗷待哺的阿宝,勉强也算是温馨和谐的一家四口。 饭后,阿娇习惯在桃花树下的躺椅里睡个午觉,满树芳菲粉白似玉,春风过处,花瓣随着枝叶间的日光,簌簌扬扬落下,覆在酣眠的少女发间、肩头。 她身着杏色裙裾,迤逦垂落沾地,手边还摊着一本末合上的书,要落不落。 裴衍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阿娇,望着这一方与世隔绝般的天地,明明只是个几步就能走到头的茅草院落,却真真实实给了他类似“家”的感觉。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这般闲淡、有妻有儿的日子,竟让他产生了这辈子如此过,也算圆满的荒谬想法。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大概是离疯不远了。 “啪嗒”一声,阿娇手里的话本子掉落在地,她迷迷蒙蒙伸手去摸,却有一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率先将话本子捡了起来。 “霸道王爷为何偏偏宠老实的她?” 阿娇听见声音醒了过来,看见裴衍拿着她的话本子,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你怎么看我的书?”伸手就要抢。 裴衍轻笑着将书往身后一藏,“原来阿娇喜欢这样的。” 风还在落着桃花,几片粉白沾在她乌发间,刚睡醒的眸子似还蒙着一层薄雾,“有什么便看什么,你还给我。” 裴衍低笑一声,转身就走,“听闻京城有家藏书阁,名曰锦绣楼,号称藏尽天下书籍,上至经史子集,下至民间艳话传奇,应有尽有。” 阿娇本要起身去追,听到这话,垂下眼落寞地坐了回去。 裴衍观察阿娇许久,这人爱吃好吃的,爱看荤素不忌的话本子,是以今日故意提起锦绣楼。 但这鱼儿竟没上钩,他回身看去,“怎么了?” 阿娇没回应,似是不想说话,她进了屋,片刻后走出来时手上拿着本靛蓝色的书卷,“经史子集给你,那艳话小本还我。” 裴衍接过书卷,随意翻了几页,书没意思,上边的注解倒是有几分离经叛道的意思,字也写得不俗。 “这是谁写的?” 阿娇垂眸看去,面色一僵,从前徐天白会带书来读,说要从旁熏陶她,但从来也没熏陶成,那些书都被她塞进床底落灰了。 方才不过随手抽了一本出来,竟没留意上面还有他的字。 裴衍看在眼里,又想起昨晚的鸳鸯香囊,疑心瞬间翻涌,眸光一点点沉冷下来,盯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发虚。 阿娇急中生智,硬着头皮说道:“谁晓得呢,大概是爹爹写的吧。” 裴衍似笑非笑,语气阴阳,“阿娇的爹爹好文采啊,怎么不去考状元。” 阿娇不敢再说下去,也不管她的艳话小本了,转身就跑。 “回来!” 阿娇不想回去,但家里就这么大,只好慢吞吞走回去。 他若是还要问,她就破罐子破摔告诉他,她前头有个许了亲事的青梅竹马好郎君,长得和他有五成像,她就是为着这个救得他,不然才不会费那老鼻子劲儿拉他下山,还让他住在这里呢!她的好郎君还说了,等他高中,就带她去京城最大的茶馆听戏,买最时兴的话本子。 “再过来点。” 裴衍长臂一伸,将人拽至身前,“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跑什么?” 他没接着问书卷的事,反而提起了王家。 “王家还剩一老一小,你有什么打算?” 裴衍穿着雪青色的圆领常服,宽袖处绣着错落文竹,端得是温润如玉、有匪君子,衬着这山间清幽的景致,更添几分超逸出尘的滋味,只是如果没有接上这句话的话。 “要不要一并了结了?” 阿娇心头猛地一震。 他语气轻描淡写,不像是在说一条人命,倒像是在说随手掐断一枝花、拂去一粒尘。 慌忙拦道:“不...不用了吧?” “王婆明知他丈夫非你所害,却在王顺诽谤压迫你时,丝毫不作声,那丫头片子带着掺了春药的酒来找你,害你入险境,这般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两人,你都能轻轻放过?” 阿娇在他身旁坐下,讲点道理:“如果有得选,她们不会如此的。” “而且她们活得比我难,我不想挥刀更向弱者。” 裴衍双手交叉靠在脑后,整张脸都徜徉在日光里,唇边缓缓浮起一个嘲讽的笑。 “原来阿娇不仅想当君子,如此大度,还有当宰辅大相公的潜质呢。” 这阴阳怪气的味儿直冲云霄,“那按你说,该怎么办?”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裴衍的语气很淡,话里的意思却力发千钧,“但凡背叛、欺骗、伤害过自己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 阿娇闻言,生生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气自脚底沿着筋络直冲四肢八脉,在这和煦温暖的午后,整个人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困难。 此刻的温润好郎君仿佛变成了雨夜里高高竖起的毒蛇,“嘶嘶”吐着蛇信,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吞入腹。 裴衍转过头来,眼中那一瞬的冷厉已消散不见,却见阿娇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冷吗?”他抚上她的手背,又拖过来双手揉着。 “不过说笑一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阿娇并未被安抚,反而僵硬着不敢动,她隐隐意识到,她可能犯了一个错,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大错。 “你的伤都好了吗?”阿娇突然问道。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眼底流淌着一派风流意味,“我伤好没好,阿娇不知道吗?” 跳跃的日光下,阿娇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拉着她的手,放到腰腹间。 壁垒分明,触手硬实,某些暧昧、情|色的画面纷至沓来,她将人推倒,坐在他的腰腹间,仰着头上下磨着,那硬实起伏的触感...阿娇跟着了火般将手收了回来。 要了命了。 “昨晚你不是坐过了?”裴衍将人一拉坐进怀里,“怎么不——” 阿娇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怕他再说出些什么好歹来,他这副做派,越发令人不安。 数日后,阿娇风寒痊愈,又提起李是好的嫁妆布料还没买,说要下山去。 当她跟裴衍再次提起这件事时,早已没有之前说话的轻松感,大约从前只是知会,如今却像是跟东家请示。 平白多了几分要出门做贼的心虚感。 裴衍很大度,只说让她早点回来,要等她一起吃晚饭。 阿娇拉着李是好脚步飞快下山,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姐妹俩到了薛记绸缎庄,李是好去挑布料,阿娇站着和老板娘闲聊,老板娘之前有妇科病,羞于见医,还是阿娇治好的,早前就说过,只要是阿娇来买一律打八折,今儿阿娇脚刚踏进绸缎庄的大门,就被老板娘一把拉了过去,转着圈地瞧她。 “老天保佑,你没事就好。” 老板娘瞧她胳膊腿儿俱在,气色也红润,总算放下心来。 阿娇不明所以,被推着往里间去喝茶。 老板娘给她沏了一杯热茶,“王顺这个腌臜货,就是罪有应得,听山里打猎回来的人说,王顺被倒吊在树上,被野兽吃得面目全非,这事儿你听说了吗?” 阿娇这几天,日日活在裴衍的眼皮子底下,连院门都没出去过,更别提上山了。 王顺这事,还是李是好来跟她说了一嘴,当时她还不信,“真是王顺吗?” 老板娘见她竟全然不知,诧异,“自然是他,听说吊他的物件儿还是咱们县衙役身上的腰带,带着官府的标志呢。” 什么? “怎么还有衙役的事儿?”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老板娘想着或许阿娇是假装不知,毕竟涉及女儿家的名节,又委婉说道,“我那日开门做生意,难得那群衙役没来打秋风,一打听才知道,他们上山了,你说说上山就你们几户靠山吃饭的人家,他们也要去捞,可不知怎得,撞见了王顺正在...正在敲你家的门,手里还拿着刀,衙役上前夺刀,一来二去,人多势众,王顺被被扎了几刀,死了。” “那王顺一向作恶多端,死了也没人可惜!” 阿娇听着这话不对,那日衙役上山分明是来搜裴大哥的,王顺也不是死于衙役之手。 “那衙役呢?他们也是这么说?” “他们哪还能说话啊,你不下山不知道,咱们青云县的县令在外头养了个小的,谁知这小的和新来的中州通判老爷有首尾,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当下就带着衙役上门要说法,结果都死了,通判老爷也下了牢狱。” 阿娇越听身子越寒,她没问过裴大哥是怎么处理王顺,也没问那群官兵怎么没来搜山,没想到,全死了。 她就算再傻再天真,都能猜想到是谁的手笔。 胆敢谋杀朝廷命官,视人命为草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凡背叛、欺骗、伤害过自己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 阿娇猛地打了个寒噤,脊背瞬间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将单薄的里衣牢牢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她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啊。 “阿娇大夫,你没事吧?快快快,喝口热茶缓一缓,”老板娘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咱们小老百姓就图一个安稳,虽说出了这样的事,但也没有衙役来打秋风了,我们反而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这官衙,真说不清是兵还是贼哟。” 阿娇呆若木鸡,僵坐在竹编椅里,只觉一道雷接一道雷,哗啦啦劈在她身上,震得她心神俱裂。前几日她还想着破罐子破摔,与他直说徐天白的事,如今想来只有后怕,她若说了,恐怕下一刻也要被倒吊高树,被野兽蚕食而死。 冷汗淋淋,心里是说不出的后悔,人有相似,性情却天差地别,她怎么能蠢到把猛虎当慰藉! 李是好挑好布料来寻人,在她面前摇了摇手都没反应,“娇姐,你怎么了?” 阿娇如梦初醒,抓着她的手臂起身,“小好,咱们去你外祖家借宿几晚,成吗?” 既然下山了,就寻个理由暂时不回去,他如今伤也好了,没道理会在她家久留。 不如等他走了,再回山去。 “成啊,咱俩一个屋,外婆做的芝麻软糕可好吃了,”李是好说道,又狐疑地看向阿娇,“娇姐,你为什么不回家?” 家里住着个活阎王,搁谁谁敢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第16章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两人一路说话,一路沿着清水街走,没走几步便是她之前摆摊的地方,李瞎子的“算命卜卦”卦幡随风飘荡,他正坐着给人算卦。 她虽信命,却从未找他卜过一卦。 日日坐在他隔壁,来来去去都是那些神神叨叨的车轱辘话,听得她都会说了。 从前还笑着打趣李瞎子,若哪天他老得动不了了,就把那杆卦幡送她,她左手悬壶治病,右手掐指算命,左右逢源,这还不赚个盆满钵满。 只是万万没料到,先撑不下去的人是她。 她的医摊早早就被王顺砸得稀烂,如今李瞎子隔壁的是个卖甜饮子的小贩。 李是好见她闷闷的,大抵是触景伤情,便说些让人高兴的,“娇姐,王顺已经死了,你要不再把医摊开起来?” 阿娇沉默不语,医摊可以再开,只怕已经没有人会再找她看病了。 “你还敢来这,难不成你还想开堂坐诊不成?!” 一道尖而利的嗓音突然响起,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横眉竖目,鲜红口脂,阿娇一时没认出此人是谁,听渐渐围观的人喊了一声“徐家媳妇”,才想起与此人的瓜葛。 女子年方二十,嫁入徐家四年有余,一直无所出,寻到她这里。 阿娇以为她是来求点助孕的方剂,不成想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夫君不举,可有药治。 这业务阿娇蛮熟练,询问一番细节后,开了一副壮阳药。 后来也不见她再来问诊,想来是有效了。 但瞧今日这剑拔弩张的模样,不像是治好了,倒像是她将人夫君给治不举了? 徐家媳妇原本在买甜醅子,一扭身竟瞧见了阿娇,旁边还站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更生气了。 若不是这庸医的壮阳药,他相公怎能出去寻欢,还让人怀了孩子,如今还要迎进门来! “你个庸医,害死王家阿公不够,还要害多少人!”一腔怒火,指着阿娇骂,“大家都来看看啊,就是她,她药死了王家阿公,官府都判了的!” 众人不知就里,窃窃私语,“一娘们哪有什么医术,不在家相夫教子,不守妇道。” 李是好听不下去,跺着脚回骂,“女子怎么了,娇姐的医术也是你们能说的!” “她药死了人总是事实,官府大老爷都判了,你们以为王顺一死,就没人记得?!做梦吧!” “做人要有良心,害死人了还有脸出来,叫我说啊,你就应该日日在王家坟前跪着磕头赎罪!” 人越围越多,将阿娇和李是好围成个圈,一副要用唾沫淹死她俩的做派。 李是好紧紧抓着阿娇的衣袖,心中害怕。 “不是她,我家老头子不是她害的,”一根拐杖从人群后敲了进来,将包围的圈打开一个口子,“是王顺那个不孝子买的毒药,要诬陷阿娇大夫。” “哎呀,王婆,你孙子刚死,你就这么诬陷他去讨别人的好,不怕他头七鬼魂回来找你算账哦。” 王婆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用力杵了杵拐杖,“我家老头子生的是痨症,家里穷,出不起钱,如果不是阿娇大夫,他早就撑不住了。” “王顺那王八蛋活着时候一件好事不干,说不定真是他干的。” “还真有可能,女儿都能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徐家媳妇眼见风向转变,指甲都要掐断了,“王婆,这事你从前怎么不说,我看你就是想讨这贱人的好!” 阿娇听不下去,将王婆拉到身旁,盯着徐家媳妇说,“你相公的壮阳药吃完了吗?” 众人顿时挤眉弄眼,“哦哟”起来,纷纷看起徐家媳妇的热闹。 “你个小贱人胡说什么!我相公哪用吃什么壮阳药!”说着就想上来抓挠人,阿娇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中小姐,反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稍用力便将人推开,徐家媳妇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仰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你这么生气,是你相公吃了还是不行吗?”阿娇杀人诛心,说话也很不客气,“还是只是在你这不行?” 众人哗然,“哦哟,哦哟,还有这事啊,徐家媳妇啊,男人太虚要不得哦。” “你!!!你少猖狂!” “我有好果子等着给你吃!” 徐家媳妇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颤,不仅骂阿娇,连带着旁边的李是好也一起骂,“病秧子,你也少祸害人,生的出孩子吗你就敢成亲。” 阿娇张口就要怼,被李是好拉了下来,她红着眼睛摇摇头。 那徐家媳妇的贴身丫鬟上前扶夫人,反被她狠狠扇了个巴掌,白嫩的脸上立刻浮起一道手掌印,丫鬟吓得连哭都不敢,只得低着头,颤巍巍扶着夫人狼狈离去。 “你为什么拦着我?”阿娇不满意。 李是好:“我确实是个病秧子,可能也真生不出孩子。” “那也不是她恶语伤人的理由!”阿娇还没消气,看着李是好可怜巴巴的模样,又软了下来,“你放心,能治的。” 看热闹的人见人走了,也渐渐散去,喧闹的街角又恢复了几分沉寂,王婆站在原地,低垂着头,满脸愧色。 阿娇心里有疑惑,“王婆,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还是有人要你说的?” “王顺毕竟是我孙子,他活着,这些话他不让我说。” “阿娇大夫,是王家对不起你,是我对不住你。”话音未落,便双腿一弯,竟要对着阿娇跪下去谢罪。 阿娇赶忙将人扶住,上次也是如此,一跪就没好事,可不敢让老人家跪她。 温声劝慰了几句,说话间就有从前的病患寻了来,隔着几步远便扬声问道:“阿娇大夫,今日还能给我们看看诊吗?” “回春堂实在看诊用药实在太贵,给我们看看吧!” 李是好情绪去得很快,撞了撞娇姐的肩膀,“娇姐,娇姐,咱们开家医馆吧!” “用上次你给我的银子,咱们去赁间门面,重操旧业,开堂坐诊!” “能否在医馆门口给我李瞎子留个座儿啊?”李瞎子睁着一双瞎眼,笑眯眯说道。 李是好没好气地瞪他,“你方才都不给娇姐说话,才不要给你留,又想来蹭我娇姐的生意!门儿都没有!” 李瞎子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摸过手边的旧伞。 “阿娇,天要下雨了,我这有把伞,这次你要是不要啊?” 这话听得人害怕,上次他就是这么说的,接着她就错过了和徐天白的最后一面,这次又这么说,阿娇都怕了他了。 “李神仙,我若真开了医馆,给您留个座儿还不成吗?” “哪有白要人好处的道理,”李瞎子还拿捏起来了,“我给你算一卦,如何?” 阿娇刚想拒绝,就被李是好一把按在摊前的小板凳上,“算,不要钱的干嘛不算。” “那你算算我何时能发财吧。”阿娇把手伸过去,让他摸相。 这业务李瞎子熟得很,阿娇都能背他接下来的话了,什么“眼下虽苦,却是先苦后甜之命,越往后越富”,“过了这道坎,便是柳暗花明,金银滚滚来”,都是些模棱两可的吉利话。 不成想,李瞎子摸了半晌,皱着眉只说了句,“按你这手相,你已经发财了呀,金山银山都在你家了。” 呵。 她家里哪有金山银山,只有绿水青山。 胡说八道,还不如说点似是而非的吉利话呢。 “李瞎子,你算的不准,这一卦不算。”李是好俏生生地。 李瞎子摸了摸不存在的长胡须,“要不算八字吧,这个我更在行些。” 阿娇嗤笑一声,想着清明节快到了,便在纸上写了徐天白的生辰八字,“你算算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鬼——有没有人欺负他?” 李瞎子其实是个半瞎,纸贴在眼睛上,就能看到字,看完后,掐指算了两个来回,“人在北方,过得好,也不好,时不时的也得挨些欺负。” 阿娇半晌没说话,徐天白死在京城,怎么不算在北方呢。 这倒真让他算出来了,后面的那些车轱辘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徐天白是个老实人,即便做了鬼,也是个老实鬼,大概总要挨些恶鬼的欺负。 “这人的八字真硬,我算命半生,第一次见这样的八字,”李瞎子啧啧称奇,提笔在纸条背后写上:死里逃生,逢凶化吉,“阿娇姑娘,此乃何许人也?” 阿娇垂着眼睛,盯着那八个字,北上的船只临近京城金水湾时,整艘船都炸了,官府发了通告,徐天白的名字就在上面。 何来的死里逃生、逢凶化吉。 李瞎子算的真不准,她收回那张八字的字条,“借您吉言,我的医馆开好后,定给您留个好位置。” 天色渐沉,阿娇临街买了几样糕点果品与李是好一道去她外祖家,“娇姐,你不回家,跟那...那位打过招呼了吗?” 阿娇抿着唇角,心虚不说话。 李是好心领神会,心有戚戚,“那万一那位下山来怎么办?要不咱们出青云县躲一躲?” “他不会下山的。” 阿娇很肯定,官府对他的通缉令没有撤,他不敢下山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一阵急促马蹄声自街角传来,一架马车横冲直撞,直闯闹市,那车雕轮绣轭、车帘缀珠,行过之处,环佩叮当。 可马车在闹市中竟无半分慢行之意,策马疾驰,一路惊得行人四散奔逃,气焰嚣张至极。 阿娇亦避闪不及,车轮堪堪擦着她的脚边飞驰而过,手中糕点果品尽数摔碎在地,她脚下一崴,扭伤了脚。 众人怨声载道,但见这马车极尽华贵,料想必是权势滔天的贵人,谁也不敢上前理论。 马车一路疾驰,临到街道尽头却忽然勒马停下,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自珠络帘缝中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数枚宝石戒指,那人指尖微松,一叠银票随手抛落,被风一卷,漫天纷飞。 众人一拥而上,争相哄抢,喧闹之间,那架华贵马车早已扬尘而去。 “娇姐,没事吧?”李是好扶她起来,“什么人啊,这是闹市,也太嚣张了!” 阿娇动了动脚,脚踝处钻心地疼,之前进山取穿莲草被毒蛇咬伤,如今伤口早已落痂,皮肉微微凸起,一到阴雨天就会酸疼,偏偏今日又伤在了这一处。 “没事,先回你外祖家吧,”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碎银,递给李是好,“你再去买些果品,另外再雇一辆驴车,我这腿怕是走不过去。” 李是好接了银子,又塞回她的荷包,“我有钱。” 她将人扶到路边的饮子摊坐下,“娇姐,你在这等我。” 饮子摊是一对中年夫妻在经营,一人专心调煮饮子,一人招呼往来客人,穿的虽都是粗布衫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平和温厚的笑意,简单又安稳。 阿娇手肘撑在木桌上,托着腮,静静望着这一幕,左手手心里是方才的那张八字。 忽而一阵风过,乌云漫过头顶,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夫妻俩一前一后麻利地拉起布制雨帘,三两张桌椅便飘不到雨丝了。 这李瞎子算命不准,算天气倒是一算一个准。 街上行人匆匆,或躲在檐下避雨,或于细雨里快步奔走,阿娇人虽未被这雨淋到,但她的心湿淋淋的。 其实就在青云山也很好,不必去京城最热闹的茶馆听戏,不必追着时新的话本子看,她开一家小小的医馆,他做一个清和的教书先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落雨的天地间渐渐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白墙黛瓦慢慢淡了轮廓,朦胧雨雾之中,缓缓行来一人,一柄青罗伞遮去半身,只见他身着雪青色长衫,踏过长街湿滑的石板路,停在她面前。 伞面往后一仰,串串雨珠滑落,露出伞下那张脸,一双风流蕴藉的眼眸穿过连绵雨幕,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问:“怎么不回家?” - 青云山在春夏之交,多雨水,山路泥泞难行,阿娇只有一双草鞋和一顶蓑帽,每日卯时初起床,一路跋涉,才能在辰时初刻赶到回春堂上工。 脚上、裤脚上还淌着泥水,脚底板磨得都是水泡,有的破皮发脓,有的鼓胀红肿,回春堂的婶子心疼她,会偷偷拿一点药草渣子给她敷上。 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她的一双脚好了坏,坏了好,就这样托着她一点点长大。 她微微仰头,雨丝飘落在脸上,落进那双澄澈水光的眼里,眼前人的神色很淡,眉眼冷凌凌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因为雨太大了,脚也很疼。” 裴衍微微一愣,将青罗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半蹲下,雪青色的衣摆垂落在湿冷的地面,瞬间洇湿一片。 “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的背宽阔安稳,头发只用一支白纹玉簪起,露出线条劲韧的脖颈,阿娇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动静。 裴衍不满地回头,眉间成川,催促她,“快点。” 阿娇环着他的脖颈,青罗伞打在两人的头顶,隔开一片烟雨朦胧,裴衍稳稳背起她,慢慢往家走。 这条山路阿娇很熟,哪里多了一块石头,哪里有泥坑,她都如数家珍,但裴衍不知道,虽有功夫在身,却不免有些狼狈。 阿娇看到他一脚踩进泥水坑里后便好心指挥起来。 “这里有个老鼠洞。” “这里有块凸起的石头。” ...... 裴衍背着人一步步往山上走,随口问她:“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摔过很多次,再傻的人都该知道了。 “因为我聪明,”阿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走路要专心,“别分心,前面的路更不好走。” 裴衍闻言侧头看她,意外看到一双眼圈泛红的眼睛,原本清亮的眼眸上蒙了一层水雾,似被雨打湿的琉璃。 “哭什么?” “我没有,”她偏过头否认,“是雨落到眼睛里了。” 裴衍将人往上托了托,紧紧背在身上,他没有追问为什么阿娇不回家,也没有追问为什么雨会落进眼睛里,他只是觉得此刻将人这样背着,他的胸腔浑然满溢着一种安稳熨帖的热潮,这股热流经由心脏飞速压向四肢百骸,升腾起无限力量,山路泥泞也好,雨湿衣裳也好,一切都是简单而纯粹的,是他二十余年的诡谲年华里不曾得到过的平静和安宁。 他又萌生出了那种荒谬的念头,若这青山没有尽头,若这时间就此停留,若裴衍这个名姓就此深埋这中州之地,他竟也是愿意的。 只是山有尽头,时间也从不曾为谁而停留,裴大郎君的真心也不过只在那拈花一笑的瞬间。 等半山腰的草屋映入眼帘时,裴衍微微偏头问她,“阿娇,当时为何要救我?” 阿娇不是个会扯谎的人,她伏在裴衍的肩背上,看着在家门口半坐着,张着嘴,摇尾巴的阿宝,“因为很喜欢你的脸。” “喜欢到愿意豁出性命?” “嗯。”下巴在他肩头点了点,很坚定。 裴衍嘴角浮起一点清浅笑意,这荒芜、泥泞的青云山看着都眉清目秀起来。 京城一切部署得当,中州的奸细反贼也已有眉目,只待几日后收官捉拿,便可回京,裴府万顷,合该有阿娇的一席之地。 出身的确低了些,虽登不得正室,但有他的宠爱,将来若能生下一儿半女,终身也有依靠,总好过在这荒山野岭里荒废一生。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第17章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这话如一声巨雷砸下,阿娇那颗被烟雨朦胧浇透的心,瞬间清醒了过来。 扣在她膝窝的手似烧红的铁,她慌张扑腾着下了地,一瘸一拐地扑腾到家门的檐下,阿宝欢喜地站起来,两只爪子抓着她的衣裙,摇着尾巴要摸要抱。 阿娇心慌意乱,敷衍地摸着他的胖脑袋,裴衍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不紧不慢,一步步亦走到檐下。 眼前是葱郁晓青的起伏远山,山风徐徐,飘零雨丝落在两人的衣袖上,不知为何,阿娇竟不敢进门,好似那不是她家,而是龙潭虎穴。 裴衍便也陪着,在门口静静立着。 抬手接了点檐下的雨水,冷凌凌的,一如他的声调。 “怎么不说话。” 阿娇的一颗心怦怦跳,青山依旧,云海如岚,桃花倚墙而开,花落肩头。 去年徐天白抱着一支桃树来时,眼里都带着光,青云山的春色都不及他眼底的明丽。 她喜欢他看向她时纯粹而温暖的目光,她喜欢他双手交叠伏在窗边与她说笑的样子,那时的她就好像喝了一大壶的烈酒,从头到脚都是晕的、热的。 他们甚至连手都没有牵过,他也不曾开口表白他的真心,但她却觉得他们已经长相厮守了很久、很久。 雨中春燕双飞,相伴飞过迷濛青山云海,即便相隔很多很多年,也总会有回巢的一天。 阿娇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她的眸光追随着远去的春燕,音调很轻,语义坚决。 “承蒙错爱,但我本是乡间一名孤女,虽不知裴大哥身份来历,想来不是凡夫俗子,阿娇不敢高攀,也不会高攀。” 裴衍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探究里夹杂着戏谑幽暗。 “你在寒潭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娇:...... 一股愠怒夹杂着羞赧的嫣红自耳后蔓延开来,那晚她都昏了头了,哪里记得说了什么。 “我、我那是中了迷情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脚尖磨着被雨水打湿的泥土,语气带着几分蛮横,“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作数的!” “无人知道你在青云山停留过,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清白要守,咱们往后,互不耽误。” “互不耽误,”裴衍一字一顿,咬得齿间发沉,话音未落,裴衍长臂一伸,扣住她的纤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一把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他微微俯身,鼻尖若有似无地贴着鼻尖,“撇开我,你想去耽误谁?” 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好似置身火炉之中,他身体的火烤着她,他言语里的火烤着她,她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去推,可他扣在她腰上、手腕上的力道纹丝不动,一番折腾,汗都下来了,她把心一横,仰着头瞪他,“聘为妻,奔为妾,我虽贫寒,却也不能为人妾室。” 裴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原来是在要名分。 裴衍贴着她的面颊,瞧着红得要滴血的耳垂,饱满而柔软,他声音放轻,带着几分蛊惑:“若是真心爱慕,又怎会在意名分?” 阿娇极力偏头躲避他灼热的气息,白皙的脖颈被拉得又韧又直,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真心爱慕,才更在意名份,因为想着要长长久久,这么简单的道理,裴大哥这么聪明,却不懂吗?” “我要嫁的郎君,心里最要紧的人一定要是我,走到别处,遇见别人,心心念念的也须得是我,如此就算是阴阳两隔,两颗真心才不会走散。” 这天真又直白的话就像一把利刃,刺得裴衍一阵疼,“这话听起来倒真像有那么一个人。” 若真有那么一个人,怎会独留她在这荒野之地,可见也不过是个狼心狗肺的腌臜货。 他看着阿娇泛红的眼眶,这穷山恶水,怎么尽出些愚不可及的蠢材。 阿娇沉默不语。 裴衍忽而一笑,变脸之快,快过青云山的天气。 他松了手,又提起不日就要离开,听闻青云山上的寺庙颇有名气,其中以平安符最为出名。 “裴某回京后,想来不会再踏足此地,不若一道前往青云寺求一道平安符,如何?” 阿娇并不想与他一道去,她与徐天白的往来虽隐秘,但寺里的天明和尚是知道的。 她不想再在这事上节外生枝,“我伤了脚,恐有不便,裴大哥自去吧。” 裴衍哼笑一声,“这有何难,不过一顶轿子的事。” 阿娇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一阵风来,吹得阿娇打了个寒颤。 “三日后,我们同上青云寺。” 阿娇当真无助,偏偏还扭了脚,逃都逃不走。 真真冤孽。 阿宝懵懂,不懂两人在闹什么,“嗷”一声打破这尴尬时刻,它咬着裴衍的衣角,拽着他要吃的。 阿娇抱过阿宝,一瘸一拐地去给它寻吃的。 裴大郎君生在东都,长于京城,后又于西北边陲之地磨砺十数年,至贵者见过陛下皇亲,至贱者见过俘虏流民,人人都有所求,人人都争着往上爬,于一介平民而言,他这样的通天梯放在她眼前,她竟然说“互不耽误”? 大郎君先头还觉得自己疯了,此刻他完全摒弃了这个猜测,他认定是阿娇疯了,手段拙劣却还要跟他上演欲盖弥彰、欲擒故纵、装腔作势、以退为进、欲迎还拒的把戏。 阿娇在厨房寻到李婶下山前给她送的两只乳猪腿,阿宝也瞧见了,哈喇子流了一地,闹着非要吃一只,它吃了一只还不满足,阿娇摸着它的脑袋,又把另一只也喂给它吃了,这下阿宝彻底吃美了,仰躺在地上,眯着眼发饭晕。 阿娇靠着柴草坐着,小心翼翼从荷包里取出那张写了八字的纸条,背面写着死里逃生、逢凶化吉,明知道李瞎子不过是个江湖骗子,明知道只是痴人说梦,阿娇竟真生出一丝妄念。 如果他还活着,别人质问她想要嫁给谁时,她就可以很理直气壮、很大声、很有底气地说,我要嫁的人是徐天白,一个客居青山寺念书的书生,一个救她于垂死之际的少年,一个笑起来熠熠生辉的情郎。 而不是只有沉默。 尚未处理的脚踝愈发疼痛,一抽一抽地发作起来,疼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 “阿宝,我有点疼啊。” 阿宝抖一抖浑身的毛,爬起来躺在她身边,毛茸茸的脑袋贴着她的腰腹,狼眼清澈,好像在说,给你摸。 阿娇搂着它,整张脸都埋进它的毛毛里,还好她还有阿宝。 “往后离你裴叔叔远一点,别听他的,咱俩才是亲生的,要相依为命的。” - 入夜之后。 “大郎君,太子爷亲派人至中州,彻查通判杀人一案,”裴玦于暗夜,悄声来报,“来的人并非朝廷官员,听说是彭城公主身边的一个幕僚。” “什么背景。” “据裴珣来报,此人名唤薛非,跟在公主身边多年,极得公主喜爱,”裴玦回道,“此次主动请缨来中州,恐怕来者不善。” 不过一介幕僚,裴衍并未放在眼里,三殿下已向陛下举荐张昶为新任中州通判,任命不日就下来,届时中州就不再是太子的地盘,他在此地私囤的兵甲、药材,一分一毫都休想走出中州,他还要借此掀起一场太子意图谋逆、弑君弑父的风暴,逼迫陛下废储。 “派人盯着,不可让其暗中转移太子囤积的兵甲。”裴衍吩咐道。 “属下遵命!” 裴玦汇报完却没走,有一桩事裴玦一直不知该如何向大郎君秉承,但三殿下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封封都言及此事,裴玦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郎君,王家女公子听闻您的死讯,大病了一场,如今还日日药汤吊着,死活不肯退婚,说,”他悄悄抬头飞快瞟了一眼大郎君的神色,双手叩头,“说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裴家。” 裴衍冷哼一声,不过权势联姻,装模作样到好似情深似海,“她要死便死,无需理会。” 裴玦默默倒吸一口气,大郎君从前的确不近女色,与那女公子也不过在皇后的寿宴上见过一两次,但如今瞧着郎君对阿娇姑娘颇为上心,以为开了关窍,不曾想依旧是这般冷心冷肠、铁面无情。 “去查她之前与谁有过来往。”裴衍道。 这个“她”指的是谁,无需大郎君言明,裴玦心知肚明。 毕竟此地,除了那一个她,也再没有别的哪个“她,值得大郎君这般挂在心上了。 在树上倒挂金钩望风的裴璨,一个灵活翻身轻巧落地,“好哥哥,你说大郎君会带那小妖精回京城吗?若真带回去了,那王家女公子岂非要醋上天了?那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呢。” 阿娇的院子点着几盏昏黄的烛灯,好似落在这漆黑山林里的几点繁星,这些日子裴玦在一旁瞧着,阿娇姑娘古道热肠,救人于危难,却不是会攀龙附凤的女子,京城那种是非地,裴府那般虎狼窝,她一个生于山野,天性淳朴良善的姑娘,怕是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大郎君不会不知这些,不过如今恰巧在兴头上,真到了京城,难保不会抛之脑后,届时可不就是任人鱼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杀鸡儆猴 第18章 杀鸡儆猴 害阿娇扭了脚的贵人,正在兰台别苑的临水亭中,亭角飞翘、三面垂着软烟罗的帘幕,亭内桌椅凭几一应俱全,薛非半依靠在罗汉榻上,闭着眼听湖对面的琵琶曲。 岸边忽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平白扰了这一清幽意境,薛非眉间微皱,一挥手,对面的琵琶女起身福了一福,悄无声息地退下。 “薛公子,”来人名叫陈进,是公主府的侍卫长,官不算大,总想往上爬,一把络腮胡子的糙男人,“卑职已摸排清楚,裴衍当日在青云山落单受伤,为一山中孤女所救,现如今还居住在那孤女家中。” “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 “可靠,山中几无人户,一探便知,”陈进面有得意之色,“待我上山将人拿下,公子也不枉此行了。” 薛非心中不齿他这般粗暴行径,“裴大郎君智计无双,于沙场、官场都是屈指可数的人物,即便落难中州之地,亦不可小觑。” “前儿你带人夜袭他的别院,损失过半都没碰到裴大郎君半片衣角,狡兔三窟,你莫要再轻敌了。” 陈进虽恭敬地站在一旁,心中却颇瞧不上这种靠姿色上位的软骨头,但如今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下赔笑道:“薛公子说的是,但有消息来报,裴衍三日后上青云寺,此事千真万确,若要杀他,此次必定能成。” 薛非此行目的不在追杀裴衍,而在转移太子私藏中州的兵甲库,急功近利的人死得快,这中州的日子虽寡淡无趣,但凑活凑活还能再活活,他睨了陈进一眼,坏主意上了心头。 “那就有劳陈家令了。” 陈进眉梢见喜,悄然退走。 “老大,怎么样?里头那位怎么说?” 陈进一出来,他的狗腿跟班就簇拥而上,陈进大掌一拍他脑袋,“我说的话,他还能不听?!” “那是,那是,他在公主那都是过了气的玩意儿,哪有咱们陈家令在公主跟前得脸啊,”小跟班咧着嘴奉承,又有些唏嘘,“同样是男人,怎么咱们就得拼死拼活,那些长得好的,荣华富贵来得就这么容易。” “来得快,去得也快,”陈进将人打发走,黝黑的面容沉了下去,从一介白身奋斗到公主府家令,他靠的也不只是拳脚。 他早就知道薛非私藏了一个人。 - 阿娇这三日,日日提心吊胆,一想到要去青云寺,就吃不好也睡不好,脚踝的扭伤好了不少,但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低迷,扒着轿门被裴衍塞进去时,肩胛骨都紧绷着,不像是去烧香拜佛,倒像是逼上梁山。 裴衍冷眼瞧着,并不宽慰,反而火上浇油,“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阿娇不言语,不多时一顶软轿就上了山,她不想和这人共乘一轿,腿碰着腿,挤得慌,再说她也是真心虚。 “你的腿又没有扭了,为什么也要...坐轿子?” 裴衍打着一把桃花春折扇,悠悠地扇着,轿撵里随风浮动着一股清甜的桃花香气,神色坦然。 “既已花钱雇了轿,为何要走路?” 穷鬼阿娇被这话猛噎了一口,话是没错,但... 她扭过身撩起纱帘朝外看,从前上青云山总是走阴面,尘土飞扬,在泥泞路上讨生活,今日竟然坐着轿子走阳面,路修得极平整,路两旁桃红柳绿,远处青山起伏,实在是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这世道果然还是有权有势有钱的人,过得比较自在。 阿娇慢慢放下纱帘,眼尾飘过去,觑旁边正闭眼养神的人,琢磨了下,将自己精心修饰了几日的一番话说给他听。 “裴大哥,咱们萍水相逢,我于你也算有救命之恩,但我——” 裴衍依旧闭着眼,截断她的话头,“阿娇先前不是说还过了吗?” 阿娇一蒙,什么时候说过? “那日在寒潭,你说你难受,要我帮你——”阿娇一激灵,伸手虚虚覆上他的唇,阻止他接着说下去。 裴衍也很善解人意,不说了。 他的鼻尖萦绕着淡淡药草香,轿子有些许颠簸,鼻尖蹭到了她的虎口,阿娇跟被烫到一般飞快想收回手,却不想裴衍嘴上君子,手上便宜占尽,一把抓住她的手,拢在手心轻拢慢捻。 习武之人体热,他的掌心较一般人也更热些,指腹与大鱼际覆着一层厚茧,热而硬地磨着她的手心和手背,直磨得她心慌气短,脸红耳热,眼看就要到青山寺,“我...我脚不疼了,我...我要下去走,走路!” 裴衍勾唇一笑,双眸睁开,眼底却流转着粼粼寒光,“急什么。” 轿撵缓缓停在巍峨的青山寺前,梵音袅袅,香火肃穆,红底黑字的匾额高高悬挂着,据说还是前代皇亲至此亲题的字,门口站着两个身着暗黄禅衣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轻轻躬身,迎送来往香客。 裴衍先行下轿,转身伸手似要扶她,阿娇哪敢让他扶,自个儿灵活地钻出来,倒让裴衍伸出的手掌落了空。 两人一道在小沙弥的指引下,在寺庙中走着,庙宇有些年头了,砖红的瓦墙、环抱古树,有几只松鼠、狸奴,或立墙头,或卧粗枝,阿娇停住脚步,往旁边一条小道望去,沿着那条路走百来米,是座四合院,多是些考学的学子居住着。 再抬头时裴衍已经往前走了,今日他穿着杏白色的长衫,玉佩系于腰间,初夏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映照得他身姿挺拔、清冷出尘。 其实是不像的,一个熠熠闪光如春日晴暖,而眼前这人总是带着些生人勿近的寒气,连远观都令人害怕。 “怎么不过来?”裴衍停住脚步,回头问。 阿娇撇嘴,快跑几步跟上,只盼他求完平安符就速速离开,她好安安心心开她的医馆,过她平静的小日子。 “求平安符在上边的静觉堂,咱们上去吧?”阿娇说道。 裴衍却是不急,大有一番闲情逸致,要好好逛一逛这古寺的意味,阿娇只得耷拉着肩膀陪着玩。 夕阳西下,古寺的钟声响起,庙里的和尚生活规律,已经在做晚课,裴衍带着人进了一间禅房,靠墙边一张木床,床边矮几上放着一只青玉瓶,墙上挂着三幅偈子画。 靠窗边摆着一张四角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四道素斋,放着两副碗筷。 阿娇脚刚踏过门槛,那门就从外向内地关上了,她警觉不对劲,举步不前。 “站那做什么,不饿吗?” 裴衍的语气很轻松,在窗边落座,火红的落日余晖落了进来,染了一片红。 阿娇贴着墙根,“过午不食,我不饿。” 这话都给裴衍听笑了,每日还要吃点零嘴当夜宵的人,“过来吧,在我身边坐着,可比站那安全。” 果然一顿饭还未用完,裴玦就扣门而入,腰间的横刀血迹未干,看了一眼惊慌地掉筷子的阿娇,向大郎君回禀。 “是公主府的人,约四十人,已经全数拿下,大郎君可要见一见那首领?” 裴衍另取了一双筷子,拿绢帕慢条斯理地擦着,眼尾挑起一点弧度,问:“阿娇想见吗?” 阿娇脊背后仰靠紧紧靠着椅背,这事问她做什么,和她又没有关系。 裴衍将筷子递给她,对裴玦道:“带进来。” 裴玦领命而去,不多会儿,一架山水飞鸟的刺绣屏风抬了进来,置放在离窗边二十步远的位置,紧接着屏风后响起刀鞘磕碰甲片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跪下!” 陈进满脸血污,身上多处刀伤,却还□□着不肯跪。 裴玦往他膝窝里狠狠一踹,陈进闷哼一声,膝盖砸地,闷沉沉地,像石头坠入深井,震得阿娇心中一颤。 透过屏风,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以及大口喘气的急促声。 屏风后跪着的陈进心中不忿,明明他的部署那么周密,知晓计划的无非就亲近三人,如今兄弟尽死,他思来想去泄密的只有薛非那个软脚虾! 他个孬种怕裴衍,他陈进不怕! “要杀便杀,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陈进慷慨陈词,却被旁边的裴玦一拳打落牙齿,呕出数口鲜血,喷在屏风上,给那水墨山水画添了几笔好颜色。 裴衍递过筷子,阿娇明显吓到了,接筷箸时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他又拿起一只橘子剥开,橘子皮的味道一下子散了出来,清甜清甜的,驱散了点血腥气。 “听着像把硬骨头,只是怕连累了你家里的高堂幼子。” 陈进闻言,忽地挣扎起来,铁链声锒铛作响,一道屏风隔绝生死、阶级、尊严。 这一头的他拼死拼活却落得这般窘困下场,而那一头的世家公子生来就权势滔天,高坐明堂,何曾吃过一点苦,怕是连鞋尖都不曾沾过一点灰,可就是这样的人随口就能定他生死,定他无辜亲眷的生死! 陈进目恣欲裂,要越过屏风扑过来,裴玦手起刀落,砍断了他的一只脚掌。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拔地而起,却又立刻消失于沉闷的布料当中。 陈进倒在地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被捂着口,血泪横流。 阿娇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吓懵了,一瞬间连呼吸都静止了,惊慌地看向对面的人。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 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曾经说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要被发现了,替身的事情 第19章 要被发现了,替身的事情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凡背叛、欺骗、伤害过自己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 她的双眸几乎要被恐惧凝固,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裴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黑沉的瞳仁似裹着一层冰凌,就像窗外落下的夜色,冷漠又疏离。 阿娇被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亡魂大冒。 裴衍慢条斯理地撕扯着橘子上的白色橘络,问屏风后的人,“除了意气,可还有别的要报。” 陈进到底是行伍之人,挨过最疼的那一阵后,抖着唇角,气若游丝,知晓形势的人双眸无神。 “大郎君,可否保我家人性命。” “那就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陈进已无退路,就算他能活着回京,公主也不会放过他和家小。 “太子兵甲库有六道机关,此次下中州,解机关的图纸一分为二,一份在我这,一份在薛非那。” “先前偷袭大郎君别苑,意外捉获了裴钰,这人被薛非藏在兰台别苑,日日严刑拷打,想套出更多大郎君的底细。” 静立一侧的裴玦心中一跳,怪不得他寻不到裴钰的踪迹了,竟是被薛非抓走了。 “这个消息倒是有几分意思,带下去吧。” “大郎君,大郎君,我的家小!我——” 陈进被塞了口,粗暴拖出去,禅房内恢复平静。 阿娇早已僵硬,眼睛直直地盯着掉在地上,孤零零的那只脚掌,神魂出窍了般。 裴衍伸手握住她放在桌案上的手腕,触手冰凉,看来真是被吓狠了,假情假意安慰:“别怕。” 阿娇回过神来,视线从手腕慢慢上移,跨过肩膀、脖颈,落到他状似温和的面容上,她下意识缩手,却被紧紧攥住,大力之下就像一副枷锁扣在她瘦削的腕骨之上。 “方才在软轿上,你说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裴衍盯着她的双眸,“这后面的话你没说完,现在接着说吧。” 阿娇此刻恨不得给他跪下,痛哭流涕求他高抬贵手,她就是一时糊涂才会心生邪念。 见她不说,裴衍盯着那片微微颤抖的唇,他用指腹狠狠碾过去,苍白变血红,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寒潭,阿娇捧着他的脸,那个痴迷又笨拙的吻。 “让我猜猜,阿娇应该是想说,你施恩不图报,让我也不用记挂在心上。” “但你似乎又问心有愧,要我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让我以后有多远,滚多远。” “阿娇,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他说的蛮对的,的的确确是她的心声。 但她很有眼力见,立刻摇头否认,且生怕否定的不够及时,不够有力度而被当场打死,于是头摇得更加用力,眼神愈发坚定。 她还有儿子要养的,阿宝不能也跟她一样当孤儿啊。 裴衍对这个回应还挺满意,摸了摸她的脑袋,发丝细软如缎,手感不错。 恰在此时,方丈领着一个和尚进来了,裴衍松了手,那股瘆人的压迫感骤然散去,阿娇冷汗淋漓。 和尚手上捧着个木制托盘,托盘之上恭恭敬敬地盛着一枚平安符。 “裴施主。”方丈示意小和尚将平安符献上。 裴衍夹起那张红色平安符看了一眼,背后有一串记号,笑着问方丈:“我这还有一枚平安符,请方丈帮我看看,这枚平安符是谁为谁求的。” 说着那枚不翼而飞的香囊从裴衍的袖间一点点出现,直到整个摊在桌案上。 阿娇定睛一看,那不是她的香囊吗?! 怪不得这几日她找遍整个衣柜,都不见香囊的踪影。 彼时还猜测是有小偷偷走了,但想想她这茅草屋,小偷气喘吁吁爬上半山腰,进了她家都得摇摇头走。 家里就两个人,这样她都没怀疑裴衍,只因人家一个玉佩够买一座山的香囊,何必偷偷摸摸拿她的。 眼下看到这香囊明晃晃从他袖中拿出来,阿娇如遭雷击,“这是我的!” 她伸手就要抢。 裴衍岂会如她的意,拿起香囊一抛,落到木制托盘上,又是那句话。 “急什么。” 阿娇眼睁睁看着方丈拿起那枚香囊,拉开束口,一枚红色的平安符慢慢露了出来,一看就知道是被主人反复摩挲过,颜色都有些褪色了。 方丈看过正反面,阿娇一颗心吊在嗓子眼,手指掐着掌心,连呼吸都困难。 徐天白已经死了,此事牵连不到他,就算这人再手眼通天,总不能追去地府将鬼吊起来打,但她还活着,以此人斤斤计较的程度,让他知道她拿人当替身,恐怕她也要跪到屏风后,身首异处。 “本寺每一枚平安符都有编号,何人所求,为谁所求皆有记档,”方丈的视线掠过阿娇,指着上头的记号道,“但是不巧,本寺两月前起了一场火,将过往的记档都付之灰炬,这枚平安符的来龙去脉恐怕只有主人家才知道了。” 裴衍眉梢挑起,这么巧? 吓到僵硬的阿娇又能苟延残喘,脑袋嗡嗡响,连裴衍看过来的眸光都在晃动。 眼前飞掠过一片杏黄,正是裴衍扔回给她的香囊,“愿作鸳鸯被,长覆有情人,那你来说说打算和哪位谁厮守终身?这平安符又是为哪位而求?” 阿娇沉默着,半晌后幽幽地说:“是为我自己求的。” “我一人在山中居住,那是王顺时常来骚扰,我就到青云寺求了这道符。” 房中一片寂静,静到能听到线香灰烬掉落的声响,裴衍单手支颐盯着阿娇。 慢慢地,静如春水的双眸渐渐泛起几分波澜。 方才害怕到僵硬恍惚的人没什么意思,时常偷偷瞧他说爱慕他的人也很一般,但死到临头还巧舌如簧的人就有点意思了。 这一句话出口,连她原本呆板的面容都生动鲜活起来,像山间迎风的野海棠,张扬艳丽、生机勃勃。 他的齿缝间甚至气出几分笑,摇头笑叹一口气。 “阿娇啊,你倒是比方才那位更像条好汉。” 话毕裴衍招来属下,当着阿娇并两位和尚的面吩咐道,“去查两月前的火情,是否如方丈所言。” 阿娇那根被反复碾压的神经“崩”地一声断了,魔鬼,这人就是魔鬼! 她今日若真死在这儿,变作厉鬼,要日日悬挂这王八蛋的床头,吓不死他! 裴大郎君观人于微,极擅于谋算人心,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眼下他甚至还要去牵阿娇的手,虚情假意安慰,“身正不怕影子斜,查清楚就好了。” 阿娇恨不得窜起来扇他一巴掌,牙齿打颤、眸中一片通红,“这香囊、平安符都是我的东西,与你又有什么相干,有什么需要查的。” 裴衍闲闲地靠坐在圈椅里,眼底却藏着冷锋,“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管你爱不爱听!”阿娇破罐子破摔,起身就往门口走。 裴衍也不拦着,只是饶有兴致地欣赏她的生气,像只炸毛的兔子,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个香囊、平安符是给谁的,那是从前的事。 他并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男人,只要阿娇坦坦白白跟他讲那个男人是谁,他大可以既往不咎,毕竟阿娇年纪小,心思不定,一时被那些别有居心的腌臜货勾引,动一动春心也是情有可原的。 如今她已经有他了,往后就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而不是般遮着掩着,显得她多在意从前的腌臜货一样。 阿娇走到门口,虎背蜂腰带刀死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她根本出不去这个门,回身怒视。 裴衍朝她招招手,又给她沏了一杯热茶,“回来喝茶。” 那杯茶怕不是下了毒。 阿娇于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眼前这位郎君初到她家时,吃饭饮水从来都是在她动筷之后,她那时还以为这是对她这个主人家的尊重,还在心里夸赞此人真讲究,高兴地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给他吃,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在防备她,怕她下毒。 一片赤诚当真是喂了狗! 领命去查失火的裴璨格外伶俐,三两下就摸排清楚回来禀报,一推门,见阿娇站在门口,端起一个阴恻恻的笑脸。 阿娇倒吸一口冷气,好好好,真是要死了。 裴璨脚步轻快,进来回禀平安符记档的事。 作者有话说: 放个预收,球收藏~比心 《一篇高岭之花强取豪夺文》 陆婉家道中落,慌慌张张进京投奔未婚夫婿徐泽恺,谨小慎微寄人篱下三年,本以为能安稳成婚、顺遂一生,不成想一向温柔知礼的徐泽恺忽地孟浪起来,多番于无人处痴缠,宋知微不肯就范,这人竟生了下药的心思。 京城徐氏,文官清流,祖上三位太师,可谓簪缨世家、风头无两,如今掌管徐氏的便是嫡长子徐怀瑾。 徐郎君一向克己复礼、持身中正,一日在竹筠园中作画时,忽见一白衣女子扶着钗环,惊慌奔逃而来,双眸潋滟,玉肩颤颤,徐郎平生最不喜女子轻浮孟浪,皱着眉扔了一袭披风盖住那呼之欲出的风情。 陆婉离开数年后,他每每回忆到那一刻,止不住地扼腕叹息,扔什么披风啊,合该双手将他的小心肝儿扶起,甜甜蜜蜜地哄人,“婉婉莫怕,可摔疼了?” 高岭之花沉沦后强取豪夺表弟之未婚妻,架空,男强女弱。 第20章 大郎君!阿 第20章 大郎君!阿 “回大郎君, 两月前静觉堂确有火情,是庙里的小沙弥躲懒去偷吃烧鸡,结果殿宇里的灯烛倒了, 火燃着了经幡和宝盖,众人扑火不及, 静觉堂烧毁了泰半,如今都还在修葺中。” 这话裴衍听得顺不顺耳不知道, 俩秃驴并一个阿娇还怪悦耳的,三人秉着的那口气徐徐吐了出去。 还好还好,这日子坏端端的终于好起来了。 “看来阿娇是放心了, ”裴衍盯着阿娇, 似笑非笑, “没想到在你身上, 总是有这么多巧合。” 阿娇垂着脑袋,看上去很温顺, 实际偷偷对裴衍翻了个白眼。 裴璨眼尖瞧见了, 眉头一皱, 还敢翻白眼! 不说彭城公主,谁家公侯小姐是见了大郎君,也都是规规矩矩的, 山野丫头忒无礼。 但看他家大郎君并无愠色, 裴璨没看懂, 又想起山门外候着的人, 回禀道。 “大郎君,薛非求见。” 不等裴衍说话,阿娇:“审完了吗?我能走了吗?” 裴璨:没规矩。 裴衍想了想接下来的事,道:“去吧。” 阿娇立刻拿起脚来就走, 像只炸了毛的兔子,佛门清静地,他却在这里大开杀戒,毫无敬畏之心,怎么就让这样的人得了势?怎么就让这样的人长了那样一张脸,行到门口,那滩血迹早已清理干净,眼下铺着一层软毛织锦地毯,没有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阿娇脚步一顿,一群疯子! 她边骂边快步离了这阴森诡谲的禅房。 老实方丈也领着小和尚退下了,恰巧碰上裴璨领着薛非进来,双方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 方丈慈眉善目,双手合十朝年轻小郎君念了声阿弥陀佛,薛非一向厌恶和尚,眼睛长到天上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踏进门去。 裴璨关了禅房门,思来想去想不通,关了禅房门出去找他的好哥哥请教。 “郎君什么意思?要是想知道那女子是否另有情郎,直接问不就好了,再不济捉了李氏一家三口,严刑拷打,还怕吐不出什么吗?” 往年他们在军营里,审细作、俘虏的手段五花八门,再硬的骨头也能化成水,要什么口供没有。 裴玦比裴璨大三岁,对于男女欢爱上也多吃了几年的盐,“阿娇姑娘不是你我这等武夫,也不是俘虏,不要用那些粗暴手段。” 裴璨不以为意,“整那么些弯弯绕绕的,真是麻烦。” 裴玦不说话了,他们家大郎君处事一向干净利落,这般花心思,猫捉老鼠般哄吓着阿娇姑娘,这事恐怕不妙。 他跟随大郎君已有二十年,幼年大郎君曾经养过一只兔子,雪白漂亮,大郎君极为喜爱,日日抱着一起睡觉,都说狡兔三窟,那只白兔子性子颇为狡猾,夜半趁郎君入睡,狠狠咬了他一口后溜了。 夫人知道后,气得满府里寻那只兔子,大郎君却一点都不生气,还拿着兔子平日喜欢吃的东西,去它平时喜欢去的地方,温声细语地寻着,三日后,果然捉到了那兔子。 “然后呢,那狡兔怎么样了?”裴璨问。 “剥皮烤了,洒了盐吃。”裴玦说道,“大郎君亲眼看着厨子剥的。” 如今郎君对阿娇姑娘的态度,可不就和那兔子一模一样。 裴璨恍然大悟般,“怪不得在西北时,郎君老是让我去逮兔子吃,原来他从小就爱吃啊。” 裴玦表情一时空白,挥手赶人:“你去跟着阿娇姑娘吧,别让人跑了。” “你骂我,兔子难抓,一个女人我难道还能看不住?”裴璨撇撇嘴,走之前又说了句。 “方才说小和尚偷吃烧鸡着火的事儿,是裴钰瞎编的,那火就是他放的。” “你跟大郎君说一声,别到头来又让我背锅。” 裴玦闻言,眉宇一皱,怎么裴钰也搅和进来了,这事不对。 他心事重重地望向昏黄的纸窗上的人影。 - 却说阿娇从禅房出去后,夜色深沉,白日里香火旺盛的寺庙静了下来,静得她心慌。 空气里是挥之不散的血腥味,脑海里那只断掌挥之不去。 她虽是个大夫,见惯伤情,但见了今日这酷烈行径,恐怕要做上一个月的噩梦。 她独自一人慢吞吞在黑夜里走着,兜兜转转到相法堂,里头灯火通明有佛音传来,是寺里的和尚在做晚课,佛音能静人心,阿娇寻了一个蒲团放在门口,安静地坐着听。 她一眼就瞧见了天明和尚,因这和尚俊俏,在一众锃亮的脑壳里,很容易就脱颖而出。 天明也看到了坐在门口的阿娇,但他立刻调转了视线,嘴中念念有词,手中佛珠转得飞快。 “喂,”裴璨追了来,用脚尖踢了踢阿娇,语气不满,“看什么呢?!” 就冲这小妖精方才白大郎君的那一眼,裴璨就不会对她有好脸色,但既然大郎君对她有几分意思,他这个狗腿的自然要替郎君看好门户,看别的男人不行,就算看秃驴也不行。 裴璨不耐烦听秃驴念经,说带阿娇去看好玩的,阿娇不想去,他就拿刀出来,阿娇只能跟着去。 “我最近在山里养了一群野狼,时不时地投喂些吃食,你不是也养了一只狼吗,我觉得我养的比你好,”裴璨说话时笑嘻嘻地,两边脸颊凹进去小小的梨涡,显得天真无邪,“方才我一吹哨子,它们就来了。” 阿娇对青云山里的狼有些特殊情感,毕竟受过狼恩,捡回一条性命。 两人走到青云寺后山,只见一偏僻处,四五只成年公狼正围成一团,撕咬啃食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阿娇手里打着灯笼,瞧见了些零散的破布,她意识到那是谁,忽地停住脚步,转身弯腰做呕。 她今日吃得少,呕不出来什么,只一口接一口地呕苦涩的黄胆水。 裴璨在一旁耸着肩膀嘲笑,“就你这比鸡还小的胆子,还敢对大郎君不敬,我告诉你,我们大郎君连公主都配得上,更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放肆的。” 疯子,都是疯子! 阿娇扔了灯笼,连滚带爬踉跄着往外跑。 “欸!你跑什么,你不能跑!”裴璨立刻跟了过来,他矫健,三两步就追上了阿娇,见阿娇一副见鬼了的模样,眨巴眨巴大眼睛,嘲讽:“知道怕了?” 他倒退着走路,“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行军打仗,很多人都是死了,尸体来不及收,都是乌鸦秃鹫飞来吃的。” “呕!”阿娇又是一声,恨不得把胃肠都吐出来。 “行行行,不说了,”裴璨见她这么惨,难得发起善心,大方分享些伴君的经验之谈,“所以你得和我们郎君一条心,郎君喜欢听话的,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肯定不会让你去喂狼的。” 阿娇原先的生活虽说不平静,但比起现在顶多就是小打小闹。 一双眼睛憋得又红又亮,她瞪着裴璨,唇瓣嚅嗫,想大声质问,你们怎么还不走。 裴璨腰间的刀鞘泛着冷光,刺向阿娇的眼睛,那股升腾起来的气又窝囊地憋了回去,阿娇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原地蹲下,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大鸟。 裴璨见她不搭理自个儿,也不高兴,但瞧她可怜巴巴一只,“你要喝点水吗?” 说着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阿娇嘴里都是胆汁的酸苦味,喉咙口更是有火在烧般,但她不敢喝这人的水。 夜色沉默,若有似无的梵音安抚着被吃的死人,和随时可能被吃的活人,阿娇突然抬头说。 “去前头的四合院,那里有井。” 裴璨就陪着她去四合院,院中间果然有一口井,“你对这儿还挺熟。” 阿娇不言语,让他拿着桶去打水,她借口要方便,进了一间屋舍。 裴璨不好跟进去,想叫她开着门,但好像也很不妥,叉着腰叫唤,“你动作快点,我在外面数到十,你要是还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阿娇跟个鬼一样幽幽回呛,“你敢冲进来,我就去你大郎君面前告状,说你轻薄我!” “你胡说什么!” 裴璨气得跺脚,红着脖子去寻水桶,给人打水。 谁知他水都打上来十桶了,那妖精却一直没有出来,他叫唤了两声,里头都没有动静。 裴璨直觉不对,死就死吧,双手用力,陈旧木门“吱呀”打开,里头空空如也,哪还有人影。 气得裴璨直把大腿拍断,招呼兄弟翻查青云寺,一盏茶时间过去,他连草皮都要扒了,也没寻到阿娇的一点踪迹。 这人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 裴璨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被这么羞辱过,一张漂亮的娃娃脸气得一边红一边白,气势汹汹回到禅房外。 禅房外裴玦抱剑静立戍卫,禅房内禅房内一坐一立两人。 “大郎君,薛非冒昧,”薛非站在屏风前,说道,“陈进不知好歹冒犯郎君,但他是公主的人,不若让小人带他回去,殿下自会给郎君一个交代。” 裴衍单手斜倚在桌案上剥橘子,不语。 薛非见他并不理睬自己,看来彭城公主的面子在裴郎君这的确不顶用,他跟随公主三年,听闻公主曾向陛下请旨与裴衍婚配,陛下膝下单薄,除去太子和三皇子,便只剩下这一个公主,是以对公主极为宠爱,万事无有不应。 但裴衍尚公主一事,却不知为何并未如公主的意,自那之后,彭城公主广纳面首,陛下非但不斥责,反而派了花鸟使前往各地为女儿寻觅美男,他薛非就是这样从贫寒之身跃迁到如今绫罗加身,权柄在手。 薛非又道:“小人到青云县时,意外偶遇郎君的一名属下裴钰,如今他就住在兰台别苑,郎君可愿再见见他?”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的家奴,就算不听话,也轮不到公主插手。” 薛非顶不住那般睥睨的目光,撩起衣袍跪下,“薛非不才,想求郎君给我一条生路。” 公主喜新厌旧,此次下中州是他主动请缨,公主派了陈进,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制约。他放纵陈进去挑衅裴衍,又暗中通风报信,就是他给出的第一张投名状,裴钰是第二张,第三张是太子的兵甲库,求的不过是能在裴氏的庇护下,免于公主的追杀。 “太子的兵甲库内外设有六道机关,大郎君不也正是因为这些机关,才没有贸然行动吗?”薛非说话很有底气,悄悄抬眼看裴衍,“公主给了小人解机关的图纸,只要郎君能保小人一命,小人立刻将图纸奉上。” 这话听得裴衍笑起来,烛光在他青峻的面容上跳跃,一双眼睛凌厉又尖锐,“薛非,你在要挟我吗。” 薛非心中一颤,“小人自知无能,求大郎君垂怜!” 裴衍吃了一瓣金黄的橘肉,七分甜三分酸,对他来说太甜了些,随手将橘子扔在一旁。 “听说你到青云县后,与一琵琶女过从甚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裴衍的语气里带着几许唏嘘,“只是你贪慕虚荣,撇了这段姻缘,如今故地重游,又想再续前缘,于公,你对主不忠,于私,你薄情寡义,如此首鼠两端,我裴氏可用不起。” 这番话下来,薛非底裤都被揭完了,脊背阵阵寒意,“鸢娘...鸢娘...是我不好...我往后定会好好对她!” “罢了。” 裴衍没兴趣听,拍了拍手,裴玦推开门,将那琵琶女带了进来,同时献上了一份机关图纸。 薛非见到图纸,方才还愧疚的面容瞬间扭曲恨毒,双眼瞪大凸出,一双爪子用力要抓鸢娘的脖子,“你这个贱妇!竟然背叛我!” 一柄锋利长剑“咻”一声架在脖颈,散发冷冷寒意,薛非跌坐原地,目光随着剑身向上看向裴玦。 鸢娘跪伏着,面权贵心生几许胆怯,但看那狼心狗肺的男人,报仇的恨意又生出几分勇气。 “承蒙回春堂善举,曾救民妇一命,这图纸从薛非的密室而来,想来是真的。” 裴玦收了长剑,取过图纸奉于大郎君,连同从陈进处拿到的图纸,合成一份,兵甲库机关可解。 裴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想好要什么吗?”裴衍问地上跪着的女子。 “兰台别苑,纹银百两。”鸢娘双手触地,伏下身去。 裴衍“啧”了一声,真该让阿娇留下来学学,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人间正道。 鸢娘听到那一声细微的不满之声,头皮发紧,头低低伏在地上,心跳如雷,怕自己要多了,引得贵人不满。 “可。”裴衍应了声,又看向裴玦。 裴玦立刻道:“半个时辰前,属下已派人去兰台别院,裴钰就被扣押在薛非的密室,如今人已经拿回来了,只是伤重得很。” 薛非听到这里,心如死灰,层层筹码累加,原以为万无一失的事,却落得满盘皆输,他已无后路可退,眸中又燃起恨毒之意,死死瞪着一旁的女子,心随意动,于袖中拔出一把短刃,快速朝她脖颈刺去! “贱人!!去死吧!!!” 裴衍长眸一眯,拿起青瓷杯盏,手腕用力,杯盏带着冷光飞出,重重砸在薛非的手腕处,腕骨正统,短刃脱力坠地,裴玦立即将人制住,脚踩着他的手掌,吩咐外头将人带下去。 薛非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犹在咒骂鸢娘,昔日的青梅竹马,重逢的郎情妾意,就好像墙上的白粉末,看着洁白,风一吹,粉末迷人眼,只露出一截早已被虫蛀烂的丑陋面目。 在权势、利益面前,情意薄似秋云,这样的戏码时不时就在他身边上演,裴衍都看腻了。 没有人会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情意放弃手里是实实在在的权势地位,便是贵如陛下也不能免俗,所以他认定阿娇是个蠢货,是个迷信真心、情意的棒槌,扶都扶不起来的阿斗。 都吓成那样了,还嘴硬睁着眼睛说瞎话,她个穷鬼花百文给他打张破木床都心疼地要死,花一两银子求一张虚无缥缈的平安符,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她越盖弥彰,裴衍就越要探个究竟,这点小小谜面都解不开,他这裴大郎君让给她来做好了。 正在这般心里骂人时,裴璨窝窝囊囊进来,头上还插着根野草,脏兮兮地扑通一跪。 “郎君恕罪,”裴璨垂着脑袋,将阿娇去相法堂瞧和尚,看吃人吓得呕吐以及骗他打水等事一一讲来,讲到最后委屈又生气,“她骗我,还威胁我。” 禅房内气息凝滞,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冰凌,裴璨跪在大郎君脚下,气都不敢出。 裴玦静立一侧,噤若寒蝉,裴氏大郎君绝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纵横西北时,打得回鹘人闻风丧胆、风声鹤唳,归京后,即便是公侯遍地的权贵地儿,手握兵权的他,在大朝会会上一站,又有谁敢给他脸色看。 偏偏是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破落地儿,出了个又神又鬼的姑娘,迎头扇了大郎君一个大巴掌。 阿娇姑娘若是寻不回来,此事怕不能善了,他低垂着眼帘,睇了一眼跪着的裴璨,只见这倒霉玩意儿跟个娃娃一样,红了眼眶,“大郎君...” “咔嚓” 一声,就像凝滞满胀的空间里倏地崩出一条裂缝,听得人毛骨悚然。 只见杯盏在裴衍手中骤然崩裂,瓷屑四溅,白皙修长的手指沁出一道鲜红血迹。 裴玦闭了闭眼睛,屈膝跪地,“大郎君息怒,属下这就带人出去寻,就算翻遍整座青云山,也定会将人带回来。” 裴衍一语不发,脸色阴沉得骇人。 手上鲜血汨汨,流到五指指缝里,沿着小拇指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溅开一朵又一朵冰冷的血花。 裴玦以头重重磕地,门外数十死士亦齐齐跪倒,一时间甲胄铿锵、兵戈轻响,禅房内外气息愈发沉凝。 “去把阿宝牵过来。” 裴衍眸光冷冽如冰,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幕,似自嘲,又似讥嘲旁人,从鼻腔里漫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软硬都不吃,不仅没要来一句实话,还跑了。 这中州之地,出人才啊。 裴玦立刻领会大郎君意思,阿宝熟悉阿娇姑娘的气味,夜视能力较人好,寻人的确更为方便。 “属下即刻去办。” “裴钰如何,能说话吗?”裴衍问道。 “刚昏过去了,属下找到他时,整个人浸在水牢里,全身上下,”裴玦哽了下,“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你同情他?”裴衍道。 裴玦惊觉失言,慌忙以头抢地,额头瞬时磕出一片青紫肿包:“属下不敢,背叛之人便算是死,都是轻饶,只裴钰本是大郎君的人,被人如此欺侮,属下唯恐有损大郎君的颜面。” 裴衍眼底晦暗不明,说了句让裴玦提心吊胆的话,“记住你这句话。” “去领三十军棍,找不回人,你自己去喂狼。”这话是对裴璨说的。 他不喜欢青云寺,说不出理由,坐轿下山时,他撩开纱帘看了眼夜色里高悬的匾额,铁画银钩书写青云寺。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生来就在青云之上的大郎君,对此嗤之以鼻,阿娇这个穷鬼,他倒是要看看她有多坚,有什么狗屁倒灶的青云志。 “将寺庙封了,”想起阿娇盯着个颇有相貌的念经和尚瞧,一缕令人烦躁的猜测滑过心头,“抓了那和尚。” 裴衍放下纱帘,闭上眼,郁气满身,坐着来时的软轿回了小院,沐浴安寝。 与此同时,青云山深处已是风声骤紧。 数十位玄色劲装死士,手持冷厉刀剑,分作数路漫山遍岭搜捕,连密林深处的岩缝树洞都未放过,黑沉沉的山林间,只剩衣袂破空的轻响与偶尔碰撞的甲胄微鸣,满是肃杀之气。 唯一撒欢的,只有阿宝这只小狼崽子。 它听了裴叔叔的话,说娘亲在跟它玩躲猫猫,找到就奖励一只活的小羔羊。 - 阿娇对青云寺很熟悉,对青云山更是如履平地,哪里能抄近道,哪里有陷阱,哪里是野兽的窝,她如数家珍。 但徐天白不同,他是个文弱书生,阿娇说小道危险,不若走官道。 徐天白说,姑娘家清白名声珍贵,不好落人口实。 于是他坚持走野草丛生、蛇蚁横行的小道,到阿娇家时,常常满身草籽,有时还会有几道伤口,不是被野草划的,就是被虫子咬的,“阿娇,阿娇,好疼啊,救我,快救我。” 他常常这样,其实他不疼,伤口也不严重,只是他想让阿娇知道,他需要她,她很重要。 但小路走多了,总会碰到些什么,有次徐天白傍晚从半山腰回去,远远瞧见有火光,他紧张地躲在树后不敢动。 那火光处的人好似也察觉有人,也僵硬着不敢动。 两方僵持着,夜幕落下,蝉鸣声起,空气中也弥漫起越来越浓郁的烤鸡味道,油脂滋滋滴落,焦香混着木柴的烟火气,越闻越勾人。 徐天白受不得这等诱惑,鼓起勇气探出头看去,远远的大树后,也探出来一颗锃光圆溜的脑袋,四目相对间,彼此眼中都是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从树后走出来,走到柴火堆前。 天明小和尚也认命地从树后走出来,两个成年男子,夜半一道坐在荒山野岭里,对着一剁燃着的柴草和一只均匀烧烤着的嫩鸡,谁的心里都有鬼,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各自的鬼。 “吃,吃吗?” 天明见鸡烤的差不多了,狠狠心撕下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徐天白也不客气,“吃,吃吧。”接过鸡腿,两人又开始沉默地吃鸡。 月色朦胧,蝉音作伴,两人分食完一整只鸡,又双双沉默着回寺里,两人面上都不大自然,有时一不小心对视上,都尴尬又飞快地撇开视线,若是碰上什么人,还以为两人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那晚的事,他们谁也没提,白日里碰到,各自双手合十,一口一个“天明师父”、“徐施主”地叫着,客气又体面。 有一就有二,徐天白夜半归寺路上,十次里总有两三次会遇见馋嘴的天明,两人自然了许多,徐天白有时还会从阿娇处拎着枸杞酒去,配着烤鸡一起吃。 天明大呼过瘾,他不是主动做的和尚,实在是家里穷,过不下去了,他娘拎着仅剩的一点白面,将白面和他一起交到主持手里,这下好了,活是能活下去了,但他就不是做和尚的那块料,六根如后山野草疯长,第一次杀野鸡,他一边口里阿弥陀佛,一边哆嗦着杀鸡放血,山鸡疯狂挣扎,鸡血飞溅,场面很是狼狈,好在后来杀多了,心境也坦然了很多,手艺也熟练了许多。 “我在寒潭后边发现了个山洞,那儿隐蔽,不会有人发现。” 入了秋后,山里冷,徐天白介绍天明师父可以去山洞里吃野食。 后来两人去的多了,那里逐渐多了许多物件,有阿娇给两人做的软垫,一些耐放的盐巴、辣椒,还有一坛子枸杞酒。 阿娇从青云寺逃出来后,熟门熟路躲到这个山洞里,她知道她逃不出这青云县,所以只能赌一把,赌这山洞足够隐蔽,也赌那裴大郎君耐心散尽,爽快回他的京城去。 她没吃晚饭,现下饥肠辘辘,徐天白说,寒潭里的鱼被冻的都傻叽叽的,好抓得很,他还给阿娇演示如何扎鱼。 阿娇凭着记忆在洞里寻了一根他们从前用过的插鱼杆,给自己扎了一尾鱼,又用他们留下的打火石生起火。 柴火燃气,红色的火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跳跃,她麻木地转动着鱼,以免烤焦了。 “天明和尚一点都不会烤鱼,他就会烤鸡,他嫌鱼刺多,怕剌嗓子眼儿。” “那你怎么不给他挑鱼刺?” 徐天白扒拉鱼刺的手一顿,而后一片白生生的鱼肉放到阿娇跟前的荷叶里,鱼肉肥美,一瓣一瓣的,鱼刺被挑的干干净净。 半晌后他才别扭又小声说,“我又不喜欢他。” “我今天看到他了,但他跟见了鬼一样,看都不敢看我,白给他喝了那么多好酒,你晚上去给他托个梦,吓唬吓唬他,替我出口气。” 鱼烤好后,阿娇就把火灭了。 大概是真饿了,一大口下去,就被那死不瞑目的鱼剌到了嗓子,一根细小鱼刺直直扎进喉咙软肉,不上不下,磨得她眼眶发热。 “天白哥,这鱼傻归傻,可也真的剌嗓子。” 她去寻那坛酒,企图将鱼刺冲下去,木制坛盖上落满灰尘,她随手擦了擦,打开坛盖,抱起酒坛就喝。 咕噜咕噜几大口下肚,大概是徐天白在天有灵,鱼刺真下去了,她抱着酒坛子坐在原地,才发现旁边的石墙上刻着一行字。 月光微弱,看不清楚,她伸手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这是阿女的酒,那个女字明显只写了一半,大约是他怕有人寻到这,会污了阿娇的清白,故而只写了半边。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 “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徐天白朝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阿娇姑娘,幸会幸会。”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下好啦,喉咙里的刺下去了,扎到她心里去了。 漫山遍野的幽红火把,在高低起伏的灌木树丛里若隐若现,阿娇是个一杯倒的酒量,她抱着酒坛子,醉眼潋滟又朦胧。 阿宝,那认贼作父的傻儿子寻到她时,阿娇酒已上头,搂着阿宝也要给它酒喝,阿宝心里惦记着鲜美的小羔羊,咬着她的衣角,要她跟它回家。 阿娇跌跌撞撞站起来,像是新生不久还走不稳路的小羔羊,被一群举着火把、凶神恶煞的带刀罗刹逼着,往她的虎狼窝去。 好啊好啊。 今天是把裴大郎君给惹火了,但大不了就是一死,也省得她活着吃鱼还要被鱼剌嗓子,死了成了鬼,徐天白会给她这个死鬼挑鱼刺。 混沌的脑袋又模模糊糊地猜,也不一定,说不准他以为她不要他了,已经给别的死鬼挑上鱼刺了。 裴玦带着醉鬼回去,郎君房内的烛灯已经熄了,这座半山腰的小院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气息。 裴璨这时倒颇有眼色,自去门前跪下。 裴玦想了想,石地寒凉,让人去寻了个软垫放在大郎君房门口,让糊涂醉鬼跪了上去。 又着人去煮了醒酒汤,明早大郎君要打要杀,也总得要个清醒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捉奸,捉完 第21章 捉奸,捉完 初夏的青云山, 云清山碧,清晨的林间浮着淡淡的白雾,鸟鸣悠悠, 流水潺潺,真如仙境一般缥缈曼妙。 一行黑衣劲装、腰挎长刀的死士于林间飞快穿梭, 踏叶掠枝,身姿矫健如风。 是前去处理太子兵甲库的一行人回来复命。 昨日拿到宝库图纸后, 裴衍立即着人前往,一番恶战之下,太子留守的势力悉数剿灭, 这兵甲库被裴衍的人成功接管。 裴玦听完属下的汇报, 着人退下, 瞧着还在院中跪着的两人。 一个跪得板正, 一个歪斜,半搂着阿宝睡得迷糊。 裴玦摇了摇头, 轻手轻脚进了堂屋, 向大郎君汇报兵甲库的情况。 房内静悄悄的, 立着四个伺候的侍女,各自捧着洗漱物件、衣物配饰等,大郎君坐在床沿, 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手, 昨晚那道伤已叫了大夫料理过, 掌心缠着白色裹带。 裴玦悄悄瞧了一眼大郎君的面色, 想来昨晚并未休憩好。 他静立一旁,等大郎君洗漱完毕才上前汇报。 “大郎君,兵甲库内藏有兵器数万件,全套甲胄五千余套, 另有攻守城的云梯、弩车、粮草等,如今都已在我们的看守之下,请郎君示下。” 大郎君对着一人高的铜镜整理着衣袖,神情很淡,“分作两批,一批留原地,一批悄悄运往西北军营做补给。” 裴玦略有迟疑,这岂非中饱私囊? 当今陛下主和,对血战沙场的将士们并未多抚恤,艰难的时候连冬衣都换不上,但这般私下转移,若是被人发现,岂非平添罪名? 裴玦后退一步,进谏:“大郎君,恐太子殿下会以此为把柄,为日后留下隐患,且三殿下那边,恐也不好交代。” 裴衍瞥了他一眼,道:“按大首领讲,此事该如何。” 裴玦立刻跪下,俯首请罪,“属下不敢。” 裴衍此次下中州,为的就是那兵甲库,西北战事吃紧,陛下那要不出钱来,只好出些劫富济贫的馊主意,老子抠门,就只能从他儿子身上打个秋风了。 “去办吧,不要留马脚,”裴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死士首领,“倘若日后太子因此事发作,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裴玦脊背冷汗直下,脑中思绪千帆过,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万死,定不负郎君所托。” 裴衍让人起来,“那两个蠢货呢。” 裴玦回道:“都在院中跪着,想向大郎君请罪。” 请罪?阿娇吗? 裴衍嗤笑一声,他可不信。 堂屋大门打开,跪得笔直的裴璨脊背一僵,双手伏地,磕了个扎实的响头,“大郎君!” 这一嗓子将旁边的阿娇吼醒了,慌忙从阿宝身上起来。 低垂的视野里只见有人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廊下,不多时一身着青梅色团花纹路交纴襕衫的矜贵男人从房内走出,落座。 一双黑金烫底的六合靴上绘着凶猛麒麟纹样,长牙五爪之态仿佛要吃她血肉,拆她筋骨。 阿娇脑门一凛,想起昨晚群狼撕咬的场面,心中怦怦打鼓。 裴衍靠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手肘搭在扶手上,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碧玉翡翠玉扳指,通身都是侯门勋贵的骄气,只是眼下带了几分青,显出有几分阴郁冷漠意味。 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狮山毛峰,对着阿娇,一开口就是嘲讽。 “好汉跪着做什么。” 裴璨很主动,刚想回话,忽地想起昨日大郎君评价小妖精的那句话。 “阿娇,你倒是比方才那位更像条好汉。” 显然这句话不是问他的,裴璨垂着脑袋,眼角瞪了旁边那人一眼。 只是阿娇装死不回话,他脑门冒汗,生怕她又牵连自己,压低嗓子愤怒,“大郎君问你话呢,回话!” 她能说什么,阿娇也是一脑门的汗,难不成要奉承一句:大郎君谬赞吗? 裴璨在心里把阿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遍,哐哐磕头再认错,“大郎君,属下失职,请郎君责罚!” 一旁的阿娇脊背直的就像有金箍棒在身后顶着,但她看那娃娃脸磕得起劲,有些无措,她也要磕吗? 可是她没有做错什么,这青云山本就是她家,她在自己家里走走,难不成还要跟这外乡人请示打招呼? 但她确实也有些怕,毕竟这外乡人鸠占鹊巢,形势比人强,阿娇能屈能伸,伏下身去。 “大郎君,我错了。” 嚯,真新鲜。 中州唯一的好汉跟他认错了。 “那你说说,错哪儿了?” 那错的可太多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发善心救他,她要是不救他,说不准她已经在地府吃上徐天白给她烤的鱼了;她也不应该在他毒发之时,豁出性命上山给他取穿莲草;她更不应该在衙役上山搜查的时候,天真又愚蠢地还想着救他一命。 现在好啦,报应来啦,她跪在自家的院子里,吹了一宿的冷风,觉都睡不好,还要跟一个外来客磕头认错。 李瞎子说她家里有金山银山,她说他胡诌,眼下可不成真了,因为这家已经不是她这个穷鬼的了。 瞧瞧,这不知打哪里来的阎罗王,正堂堂正正地坐在她家廊下喝茶呢。 阿娇的五脏六腑讨论得热闹,嘴里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她是不怕死,但是也不想死得太难看、太痛苦,她正是碧玉稍过,桃李未及的花样妙龄,也不好腿一块、手一块,零零碎碎、稀稀拉拉地往地府里掉吧。 吓死鬼啊。 一旁坐着的阿宝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欢快地摇着尾巴,伸着舌头亮晶晶地看着它裴叔。 裴衍虽气恼阿娇,但对这伶俐又聪慧的狼儿子倒是颇为满意,着人带它下去吃小羔羊。 阿娇不知,还以为他迁怒要杀阿宝,死死抱着崽子不撒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跑了。” 阿宝在她怀里使劲儿挣扎,它真饿了。 “就这一处错?”裴衍问道,故意示意属下将狼崽子抓走。 阿娇气得也不跪了,倏地站起来,结果跪了半宿,膝盖早就乌青肿胀,眼看就要往前摔个脸着地,裴玦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堪堪没让人摔个狗吃屎。 “姑娘,大郎君只是让人带阿宝去吃早饭。”裴玦将狼崽子从她怀里捞出来,轻声安抚道。 裴衍淡淡睨了这两人一眼。 男才女貌,怪登对的呢。 裴玦冷不丁背后一阵凉意,飞快撒了手,退至一旁。 在阿娇旁边跪着的裴璨很不高兴,这小妖精竟然在大郎君跟前撒野,没半点规矩,昨晚她落跑的旧恨未消,现下又添了新的,裴璨双手伏地,掷地有声,“大郎君,属下愿将功折罪,将这妖精交给我,不出半刻钟,什么错都吐出来了。” 裴玦自己还战战兢兢,听到这蠢货的话,倒吸一口冷气,扑通跪下了。 裴衍单手支颐,薄薄的眼皮撩起,视线从这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裴玦身上。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 裴玦死的心都有了。 “郎君息怒,裴璨出言不当,属下这就带他下去领罚。” 裴璨一张漂亮娃娃脸,他忠心耿耿,一心为主,怎么又说他不对,颇有些委屈,瘪着嘴瞧向大郎君。 气氛一时凝滞,院子里只有清风在流动。 阿娇还在担忧阿宝是不是真去吃早饭了,想跟上去看看,但眼下这状况,她悄无声息跪在一旁,只盼着那阎王爷寻完别人晦气,别又来寻她的晦气。 她朝左边瞧了瞧,比起廊下坐着的那位,其实这裴璨还怪直白的,阿娇垂着头这般想着,起码裴璨有什么都放在面上,不像那位喜怒不形于色,阴阳怪气,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衍像是看到了阿娇的心声,眯着眼钉了她一下。 “带下去吧。”裴衍阴阳怪气,嗓音里散发着阵阵寒气,“把那和尚带过来给阿娇瞧瞧,昨晚仓促,话都没能说上一句,现下可好好叙叙旧了。” 天明和尚昨晚就被捉来了,绑在门外的树下,吹了一宿的冷风。 按理说出家人只跪神佛,即便见了皇帝也是可以不跪的。 但裴大郎君不敬神佛,听说他都敢在寺庙里让活人喂狼,对一吃鸡和尚岂会有怜悯之心,天明很窝囊,头都不敢抬,老老实实跪下。 这和尚,有几分样貌啊,裴衍眉梢一挑。 裴玦俯身在大郎君耳边低语,“裴钰晨起清醒了一瞬,属下问过他觉明堂的火情,他说火是他放的,但那时这天明和尚也在,慌慌张张地想抢那平安符的记档。” “裴钰将记档抢了下来,藏在山下,属下已经派人去取了,看时辰就要回来了,”裴玦又解释了一句,“昨日因不想在外人跟前提起裴钰纵火,节外生枝,才谎称小沙弥失火。” 裴衍的眸光在这俊俏和尚和阿娇之间来回,先头那种荒谬的猜测又浮上心来。 阿娇死死捂着不肯说奸夫是谁,若是个出家了的和尚,又想起阿娇对那青云寺颇为熟悉,此事倒颇有几分有迹可循。 裴衍沉声,“是他吗?” 阿娇刚偷听到平安符记档的事儿,又见这和尚也被抓了,正心有惴惴,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 “什么?”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不是,不是天明和尚。” 天明是个荤和尚,垂着锃亮脑袋,听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昨晚大郎君还拎了主持去问阿娇平安符的事,他又是个知晓前情的人,心中明白了四五分。 “维护他?” 裴衍面色愈发不愉,手上一下一下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掌心里的伤口似又裂开,流出血来。 “我没有!” 两人正吵着,下山去取记档的侍卫已回来了,阿娇和天明眼睁睁瞧着那本记档被送到了裴衍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蓝色的封面页,里头一条条平安符的记录跃入眼中。 两人仓促对视一眼,眼中虽都是惊慌,但又有细微的差别。 阿娇是纯怕,天明则是害怕中掺杂着几分羞愧。 年初阿娇托他在青云寺请一道平安符,说要给徐天白保佑他科考平安,青云寺那开过光的平安符很有口碑,自然价格也虚高。 平时都是一两银子一个,但是阿娇拿不出那些银子,天明就说半两并两壶枸杞酒即可,弄了一个没开过光的平安符骗她。 自然了,这半价的平安符不会记档在青云寺的账簿上,寺里也不知道这回事。 这样的事,他每个月都会做上一两趟,多少挣点吃喝钱。 但阿娇不知个中奥妙,只以为徐天白的事要瞒不住了,且她格外厌恶这种被抓着审的滋味,就好似当初她在县衙被那黑心肝县令审问的时候,她身上那根反骨又冒了出来。 天王老子都管不着男欢女爱,他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什么大郎君凭什么这样审她,她就是个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干活吃饭的山间孤女,招谁惹谁了,脚踝又开始疼,腰也酸疼,她硬声硬气说道。 “这是我家,你们都没有地方去吗?为什么还不走。” “你若是喜欢这院子,给我千金,”想想又梗了下,“我也不卖。” 这番做派落到裴衍眼里,俨然是要认下了与和尚的这桩孽缘,沉声警告,“阿娇。” 阿娇破罐子破摔发了一通脾气,瞧着她的小院,心里又很难过,在她的家里欺负她,这算什么事嘛。 红了眼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可她又走不出去,就去桃花树下的摇椅上坐着,又气又伤心。 裴玦见大郎君不快,“阿娇姑娘一向心直口快,方才之言许是冲动之言,何况我朝不许与僧人婚恋,她自然不能认下。” 第三次了。 裴衍冷冷睇了一眼裴玦,“你倒也开始为她说话了?” 裴玦呼吸一窒,额角出了细密的汗,“大郎君是奴才的主子,若是能让大郎君开颜的人,都是奴才的恩人。” 见大郎君并未发话,他又道:“阿娇姑娘出身山野,就好似山间的鸟雀、狸奴,能博得大郎君一瞬的欢愉,都是她的福气。” 这话说的有几分舒心。 他幼年时有一只喜爱的白兔,又软又白,眼睛红红,有天咬了他一口跑了,最后被他抓回来扒皮拆骨,烤了下肚,也是它的一场造化,阿娇同理。 裴衍将那记档簿扔给裴玦,起身往房内走,“将这不老实的和尚先打一顿,再要口供。” 他跨过门槛,又添了一句,“就押在阿娇跟前打,让她看着。” 裴玦也摸不准他家大郎君眼下意思,若是还生气,但瞧着步履尚轻快,若说消气了,怎么还要磋磨人姑娘。 想不明白,应了一声:“是。” 荤和尚细皮嫩肉,哪经得住棍棒伺候,一股脑将那平安符的猫腻吐了个干净。 阿娇原本还心有不忍,越听一双杏眼瞪的越大,眼中愤怒火苗熊熊燃烧。 这平安符虽没送出去,但到底不吉利,更何况徐天白就是在赶考路上出的事,这般联系起来,阿娇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好你个秃驴,竟敢骗我!” 阿娇气得冲过来就打,她力气蛮大的,天明捂着脑袋,被锤得直哎哟。 裴玦想拉个架,但瞧大郎君在窗边坐着,手里一卷书,嘴角带着点笑,像是也在看这边的闹戏。 昨晚听闻阿娇跑了,裴衍的确生气,他习惯了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但今早见她乖巧跪着认错,他的那股闷气自然就消了。 他说过,他不在意阿娇的前情,如今追着这件事不放,不过就是逗个趣儿,看她遮掩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如今竟还出了个真真假假的和尚,倒真是让他开了别样眼界。 西北是漫天风沙和战场血腥,京城是争权夺势和阴谋诡计,裴衍在这中州之地,竟难得寻到一点简单的快乐,窗边风铃随风响,院里阿娇撒泼欺负和尚,这日子荒谬归荒谬,却也别有滋味。 裴玦见阿娇姑娘打累了,俯身将那缩成一团的和尚拎起来按在长凳上,“现下能说,那平安符是给谁求的了吗?” 天明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全身都疼,心里大骂徐天白,怎么就看上个手劲儿这么大、事儿还这么多的姑娘! 他把心一横,张口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他的心不受 第22章 他的心不受 他虽答应过徐天白要照顾阿娇, 但都到了这等生死关头,他不说真会被打死,说了阿娇顶多有点指甲盖大小的麻烦。 这郎君八成是看上阿娇了, 但他不去折腾阿娇,倒来欺负他一个遁入空门的老实和尚, 天理何在! 天明顶着阿娇的怒视,第一次昂扬起头颅、挺起腰板, 朝向大郎君的方向,“大郎君饶命,那平安符阿娇是给——” 徐天白, 这三个字嘎巴一下死在了他的喉咙口, 他瞪大双眼, 又眯起眼睛瞧, 最后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娇。 不是,妹妹啊, 这事儿不能这么整啊。 阿娇心虚偏过头去, 留给他一个无能且沉默的侧脸。 天明僵硬停顿着, 连院中的空气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一瞬后,天明认命般双手伏地拜下去,“回禀大郎君, 是给我的, 我与阿娇自小相识。” 屋里坐着的大郎君敏锐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 他当然不会蠢到相信这和尚的话, 只是他方才欲言又止, 盯着自己瞧时,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在惊讶什么? 随即裴衍嗤笑一声,他大概真是鬼上身了,才会坐在这里听这些狗屁倒灶、荒诞无聊的人和事。 “既如此, 两位鸳鸯一道叙叙离情罢。” 裴衍将手里的书卷一扔,“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案几上,书页震得簌簌作响。 裴玦押着两人进了柴房,柴房里四处漏风,蛛网密布,灰尘翻飞,好在不是冬日,否则住上一夜人就要活活冻死了。 裴玦出去前,心有戚戚,“阿娇姑娘,这世上少有能糊弄大郎君的人,你与郎君置气,到头来受伤的只会是你。” 阿娇听不进去,不是我跟你家郎君置气,是他跟我置气,你不去规劝你家郎君,反而来说我。 好没道理。 柴门关上,只剩下一对刚刚配对成功的野鸳鸯。 天明寻了根树枝,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写了徐天白三个字,又重重敲了三下。 天明压低嗓音怒斥:“你说说你,他才离开多久啊,敢情你就是喜欢长这样的,是吧?” “你胡说什么啊,平安符怎么就是我给你请的!传出去我在这青云县还怎么过日子!” 阿娇知道门口有人守着,也压着嗓音,只用气音说话。 “还过日子,我若是说他,你还有命在?”他又指了指堂屋方向,“那位大郎君不把你活刮了,我从此茹素,再不碰烧鸡一根手指头!” 其实他远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高尚无私,不过徐天白进京前担忧阿娇,要他凡事都要护着阿娇,不能让人欺负她,要是做不到,他回来就跟住持告发他杀生开荤戒,喝酒破酒戒。 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娇和尚,从小到大就只会念经,从小饿怕了的人,在被赶出青云寺饿肚子和被打死之间,他宁愿被打死。 “你就不能等一等,”天明愤怒,又敲了敲地上的名字,“他科考高中也好,名落孙山也好,总会回来寻你的!” 阿娇塌了肩膀,双手抱膝坐着,视线静静地落在地上,轻轻一吹,名字就模糊不清了。 “他死了,怎么回来寻我。” 天明眉头一皱,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阿娇便把数月前在县衙布告栏上看到的告示背给他听,一字一句,她都熟稔于心,夜半无人、辗转反侧之际,那些冰冷又官方的语句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京船爆炸了?罹难的名单上写了徐天白?” 天明皱着眉,这事他的确不知,毕竟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在青云寺当和尚。 阿娇不欲多说,伸手将地上的名字抹了个干净,“我一时糊涂救了那位,他答应过我,不日就会离开,只要他走了,这糊涂事也就了了,咱们只要再忍一忍。” 天明听明白了,先不说那一位的事,他挠了挠脑袋,“可是那日,天白兄弟没上那艘船,他是雇了马车走的官道进京呀。” 阿娇闻言,耳中嗡鸣不止,周遭人声动静远得如同隔世,她只怔怔望着天明一张一合的嘴,好似听不到一点声响。 “你再说一次。” 天明又重复了一次。 阿娇沉默不语,心魂俱震,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阿娇,阿娇。”天明见她像被魇住了一般,眼珠子都不会懂了,晃了晃人,“你别吓我,我不会医术的,我只会给死人念经的。” “你用你一辈子的烧鸡发誓,你没说谎。”阿娇拧着眉毛,正色道。 天明指天发誓。 “那日我与他一同去渡口,他原本还高高兴兴,看到大船靠岸时,不知为何突然变了脸色,煞白煞白的,我估摸着他大概是有晕船症,这才租马车上京城。” “那为什么抚恤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这破世道,贪官当道,他是正经买了船票的,贪官们吃点空饷,也合理得很。” 阿娇转过头,缓缓抱起双膝,下巴搁在膝头,像是不敢相信,过了半晌才缓缓又问,“他没死?” 天明挠了挠头,“你要不要信。” 阿娇转头望向那一扇斑驳的破窗,正午的日光炙热,照着漂浮的尘埃,她空洞的面容慢慢地带起一点笑意,那笑意越来越盛,清透地双眸上浮着一层泪。 “我信。” “他就是没有死!” “荤和尚,我记你这个情!往后但凡我有一只鸡,鸡腿全给你的。”她转头说道。 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话了。 天明听了怪感动,只是两人如今困在这,别说烧鸡和美酒,能不能活过今日还两说。 “别搁这给我画饼了,”天明的肚子恰逢其时叫起来,到吃午饭的时候了,“能先来个包子吗,素的也行。” “这有何难,这可我家。” 天明冷笑,她家?感情她是自己把自己关进柴房吃灰的。 阿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走到门口,“有人吗?有人吗?” 外头看守听了阿娇的要求,没立即答应,也不敢拒绝。 “阿娇姑娘稍待,小人去请示下大首领。” - 却说裴大首领正站在单独辟出来的一密室内,裴钰醒了。 当初兵分两路,裴钰领半数人马护大郎君走青云山北面,他带着半数人马走阳面,以混淆视听,保大郎君顺利归京。 这部署是当晚商定的,知晓内情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结果青云山背面竟早早有人埋伏。 一行人一路厮杀,死士尽数被杀,裴钰下落不明,大郎君不甚落难。 “大郎君,我没有背叛,”裴钰跪在地上,浑身多处刀伤,脊骨骨折,整个人诡异地扭曲着,“内鬼不是我。” 裴衍坐在暗处的太师椅上,让人看不清神色,也更让人不安。 “这段时间,我一直假换身份,暗中寻找郎君,若我真有异心,为何还在此地流连,早就该回京奔前程了!” 裴钰面色苍白,一双望向大郎君的眼睛却似燃着期冀的火光,恍若身处地狱之人仰望人间。 裴玦也不信裴钰回背叛,他们四人或早或晚都是跟着大郎君一起长大,忠诚、服从于郎君的信念是刻进骨子里的,非金钱权势可动摇,且裴钰的家小都在裴府,他更不可能背叛。看着兄弟凄惨模样,裴玦开了口。 “郎君,裴钰没有背叛的理由。” 裴衍一言不发,一身青梅色交纴襕衫浸在细碎的天光里,窗外树影轻轻晃荡,斑驳碎光偶尔掠过他眉眼,面容沉静如寒潭古玉,教人半分也窥不透他心底的思量。 裴钰胸口如利锥砍砸剧痛,鬓边冷汗淋漓,他双手跪伏在地陈情。 “郎君,太子私蓄兵甲库一案,公主派人前来示好,不知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公主自作主张,我故意落于薛非之手,欲试探深浅,可此人只是个无名之辈,公主并不曾向他交底。若是公主所为,恐怕太子会继续派人下中州行刺,阻拦兵甲库转移。” “西北战事正酣,三皇子与太子之间只是党争,但我朝与蛮夷却是世仇,边境数以万计无辜妇孺幼子的生死皆系于此战, 郎君苦心孤诣从中斡旋,以自身为饵,停留在这中州虎狼之地,不就是为了保着军需顺利输送西北吗?” 这番话听得裴玦心中一震,大郎君下中州之后,从未与他们透露过要腾挪兵甲库之事,他也是在昨晚才得知,裴玦看向裴钰的目光淡了许多。 “我乃郎君座下死士,若真有心叛主,早已是太子的座上宾,而非东躲西藏,辗转寻觅郎君踪迹。” “裴钰一人死不足惜,但若郎君身边真有太子的奸邪,还望郎君时时警惕,不可不防!” 这些事裴衍都心中有数,他是个心思缜密,且极善于谋算的政客,今日他坐在这,也并不为听他剖心陈情。 树影掠过他淡漠的眉眼,只听到他说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 裴钰双眼一闭,体力早已透支,却依旧死撑着一把硬骨:“家中尚有一幼子,求大郎君成全!” 裴玦静立一侧,大郎君果决狠辣,从不会容忍有瑕疵之人,裴钰必死无疑。 只是这人是他数度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西北时,他带领的前锋营遭大风雪,困在山坳十余日,粮草断绝,日日有人冻死,是裴钰签下生死状,冒死突围进山,才将他从死境里拖了出来。 “郎君...”裴玦双手握拳,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难言的激荡与涩痛。 “裴玦,想清楚再开口。” 裴钰朝他摇了摇头,裴玦住了口。 裴衍起身,丝滑繁复的矜贵衣摆拂过地面,黑金烫底的六合靴一步步行过裴钰跟前,目光未垂,连半分停顿都无。 裴钰悲从中来,胸腹间一阵剧痛,呕出一口鲜血,自成为死士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只是历历往事于脑海中翻涌奔腾,幼年时他被领着到大郎君身边的那一日,晴空万里,郎君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练习骑射,那时的大郎君不似如今沉默阴鸷,他翻身下马,尚稚嫩的眉眼里是盈盈笑意。 他有主子了,有人会管他了,于是他笑着唤他,“大哥哥”,自那后他总是跟在大郎君身后“大哥哥,大哥哥”地唤,后来被教了规矩,才改了称呼。 “大哥哥。”裴钰嗓音沙哑唤了一声,唇边血迹未干,眼睛里却是笑着的。 裴衍脚下一顿,可也只有那么一瞬的时刻。 他经过裴玦身侧时,落下一句话,“这人,我留给你处置。” 裴玦腰间长剑冷光凌凌,刺向敌人时唯恐剑不够长,不够利,可如今,这长剑要用来了结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痛苦地垂下双眸,“是。” 密室门开,刺眼天光冲了进来,照亮屋内,一人狼狈在地,一人僵硬执刃。 门外戍卫森严,见大郎君出来,低头行礼。 裴衍习惯情绪不外露,是以他面上依旧沉静,周身的沉静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冰壳,但他内心躁动翻涌,浓烈的愤怒如毒藤般疯长,啃噬、绞杀着他的心智,二十余年皆行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自他母亲去后,他就再没有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了。 他知道裴钰不是叛徒,但他必须杀了他。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他的足下又何止万骨,该死的,不该死的,他想杀的,被迫杀的,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活着的人在人间,死去的人在炼狱,几多夜半时刻,他都分不清他所处的到底是人间,还是炼狱。 “我只要三个就够了,其余的你自己吃吧。” 十步远处,裴璨隔着破窗,递给阿娇一袋热腾腾的肉包,和煦日光落在她皎洁柔软的面庞上,温和浅淡的笑意。 “小鸡一样的胃。” 裴璨把剩下的肉包都拿了回来。 这两人什么时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么要好起来了? 裴衍驻足。 裴璨一转身就对上大郎君浸了寒墨的眸子,但他不像裴玦那般多思多想,半点不惧,大剌剌地拎着肉包,咧着个笑脸跑过去,“大郎君,吃肉包吗?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裴衍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拎着的油纸包上,雪白暄软的包子一个个堆叠着,圆滚滚的,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味。 “你吃罢。” 裴衍略过他往柴房走去,柴房简陋逼仄,角落里两人随意坐在地上,一人拿着一个肉包吃得香甜。 他抬步走入,昂贵的软绸沾上草屑和脏污,他却浑不在意,身姿挺拔矜贵在阿娇身边坐下。 阿娇咀嚼的动作停止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往荤和尚那边挪,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按住,禁锢在他身侧。 裴衍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不发一言,只垂眸瞥了眼她手里咬了一半的肉包,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伸,便顺手将那半只肉包从她手里顺走了。 阿娇不敢抢回来,只好转身捏软柿子,从天明那抢了一个过来。 一个包子掰成两半,分在两只手拿着,对阿娇来说,这样的吃法好像更有满足感。 看裴郎君吃完了,她想想又递过去半个,声音软软,“还要吗?” 裴衍顺着那半个肉包往上,看向阿娇白净柔软的面容,她好像没有一点烦心事,一双琥珀琉璃眼里澄澈又明快,像山间的清溪,天上的流云,陌上的春风,在心生嫉妒之余,他的舌尖又泛起了那日濒死之际,滴落到他口中的清甜花蜜,以及那轮在黑天碧树间摇晃着的明月。 在这个斑驳破旧的柴房里,他的心不受控地动了下。 阿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裴衍也没有说,但那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事情,裴衍自己知道。 裴衍没有接那半个包子,摸了摸她的头,是难得温和的口吻。“你自己吃吧。” 话落后,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冷厉矜贵的大郎君,起身离开这并不符合他身份的破落地儿。 差点被包子和沉默氛围噎死的一男一女,纷纷呼出一大口气,心有余悸。 “就这阴晴不定的性儿,我觉得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天明说道。 阿娇已被喜悦冲昏头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宽容,也就并未嫌弃他说话难听,“放心,咱们姑且再忍一忍,你说我是去京城寻他,还是留在这里等他,哪个更好一些?” 天明泼她冷水,“你还是先出了这柴房再说吧。” “放心,我有办法。” 天明想想还是告诉她实情,“有件事儿,我得先跟你说。” “我偷卖平安符,在后山吃鸡喝酒的事儿,我们方丈都是知晓的。” 阿娇惊讶:“他对你这么纵容?” 天明耸耸肩膀,“可能是对我这样贫苦出身的孩子,有些不可示于人前的感情吧。” 阿娇与主持少有接触,但印象中那是个方正、慈祥的好人,这荤和尚怎么张口就造他黄谣?! “方丈知道很多事,你和徐天白的事,说不准他也知道,你心里要有个数。”天明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还是在拐 第23章 “还是在拐 “你说这事儿也奇, 那大郎君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你这到处都是破绽的小秘密,还能瞒他怎么久?” 天明啧啧称奇, 难不成这就是世俗中人说的爱使人盲目?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查,不过就是长日无聊拿我耍个趣儿, ”阿娇靠在柴草堆里,闭着眼小憩, “你见过猫捉老鼠吗,大猫不捉不是不能,而是为了看老鼠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蠢样, 我洋相尽出, 他哈哈大笑。” “若哪天这个鼓面真揭破了, 他反而索然无趣。” 天明“啊”了一声,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看来世俗众人说的爱使人盲目,竟真有几分道理。 阿娇心系天白兄, 所以她的眼睛看不到别人, 这一环牵着一环, 还怪有意思的。 但有心想点一下她,但考虑到他是个出家人,对情爱太过敏锐是不符合他身份, 便只随口两句闲话。 “这京城来的人, 就是不一样。” “哪天我也要到京城念念经, 到时候荣归故里, 我就是个镀了金身的外地和尚。” 提到“京城”二字,阿娇“咻”一下睁开双眼,弹出一连串的猜想。 “你说他会不会半途又从哪个渡口上了船?” “如今春闱早已结束,他若是还活着, 也该回来了,会不会路上又遇到什么歹人了?” 在阿娇的想象里,上京赶考的徐天白如同西天取经的唐僧,各路牛鬼蛇神齐齐上阵,海淹、坠崖、毒药、绑架等等,越说越往沟里去,吓得自己坐立难安。 被命运打击多了的人,是这样的。 她习惯于悲观,像失而复得这种天大的好事,阿娇更为忐忑。 天明在这种方面就很愿意给人指点迷津,“就算是曹|操再世,也未必有你多疑。” “你想的那些都是莫须有的事,”天明瞧她是愁眉不展,转了个弯儿说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京城风行榜下捉婿,他一腔才学又模样不错,这倒是有几分可能。” 这下轮到阿娇“啊”了一声,没有牛鬼蛇神,敢情是盘丝洞女儿国啊。 “不成,我还是得去京城瞧瞧,若真被捉了,我再等下去,他娃娃都要有了,我找谁说理去。” 天明坏心眼儿,逗她,“你也有你狼儿子阿宝啊,若他真琵琶别抱,你就放阿宝咬他,反正狼儿子已经认贼作父,也不认得天白兄。” 站着说话是真不腰疼,阿娇抓起地上的干草掷他身上,“你这出家人怎么净打诳语,也不怕佛祖怪罪。” “我当这出家人也不过就是混口饭吃,佛祖他老人家慈悲为怀,怎会同我计较。” 天明双手交握垫在脑后,眯着眼,屁股阵阵作痛,那板子打得可真实在。 阿娇说不过他,坐不住了,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和干草,扑腾着去拍那摇摇欲坠的柴门。 门口的小守卫又扑腾着去寻大首领,这姑娘一会儿要吃喝,一会儿要出门方便,就没见过哪个犯人这么嚣张,跟在自己家一般。但毕竟这是他们大郎君的姬妾,万一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也没处说理去。 却说裴璨拎着一兜子热腾腾的肉包去寻裴玦,就看见他抱着剑站在密室门口,背靠着墙,神情落寞。 “被大郎君训斥了?”裴璨眉梢一挑,娃娃脸上咧开个灿烂笑容,“大郎君说没说不让你干大首领了?” 裴玦懒得搭理这货,偏过头去,闭上眼睛。 裴璨从兜里拿出一个烫肉包递过去,“那小妖精要吃包子,我瞧着你们都在密室里和裴钰说话,就去山脚处的茶寮里买的,那大娘做的包子味道真不错。” “裴钰死了。”裴玦突然说道。 裴钰是他们四个里头最小武功最好的,也是身上伤痕最多的。 裴璨递包子的手僵在远处,嬉皮笑脸倏地落下去,初夏的日头没来由地晒得他一阵阵发寒。 “他家里还有个幼子,郎君交给我去处理,”裴玦盯着他的脸,试探道,“你觉得我该如何。” 若是别人,裴璨会说“这有何难,杀了便是”,但裴钰是他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兄弟,去年那奶娃娃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柔软的一团抓着他的小辫子,咿咿呀呀不肯松手,皮实又有劲儿,大伙儿都玩笑说等小家伙长大了也去西北从军,当大将军,驱北虏。 但依照大郎君的习性,这个孩子留不下来。 “若我私下将人放了,你认为如何?”裴玦紧紧盯着他,试探道。 娃娃脸面上愣怔一下,转而就炸了,“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吗?!当日就我们几个人,裴钰若不是叛徒,就不能是你吗?!” “再说,那日就是他护着大郎君走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裴玦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他盯着人时很有压迫感,“你慌什么,我不过就那么一说。” 言毕抬脚就走,留娃娃脸一人在原地。 他愤恨地扔了那一兜子热包子,包子滚出来,洁白的面皮沾上了灰黑色的尘土,一如裴璨现下难看的脸色,和被浪费的一腔包子情。 这日子过的还不如在西北打仗时候,起码那时候兄弟齐心,刀口都是向外的,可现在呢。 裴璨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 裴衍并没有真的要关阿娇,小侍卫来请示的时候,裴玦只说了一句:把人看住就行。 小侍卫年轻,不过十四五岁,还不懂得体会这种说话的幽微之处,扑腾着回来时,就看到阿娇姑娘正麻利地从破窗里爬出来。 站在窗边的和尚目露渴望,“我,我也能这样出去吗?” “姑娘,你...你不能出去。”小侍卫忙跑上前,红着耳朵上前阻拦。 阿娇对会害羞会脸红的人都有优待,她上前一步,小侍卫后退一步,她又上前一步,小侍卫又结结巴巴,“姑...姑娘。” 这小侍卫眉眼刚刚长开,身体抽条,高高瘦瘦还怪好看的,阿娇安慰他,“放心,你家大郎君不会怪罪你的。” 话落又扭身朝柴房里的那位说道:“你等着,我去找他,让他放了你。” 和尚呵了一声,抚掌称赞。 “你可真是有办法,想必那大郎君一定是个心存仁善、敬畏神佛的大善人,一时心软就会放我出来,说不准还要摆一桌宴席欢送我哩。” 傻子都听出这人的嘲讽了。 但个中情由她也懒得与这和尚废话,“你少阴阳怪气,”阿娇说道,“我去了京城后,你得时时去看顾我家阿宝,它还小,你的烧鸡得分它一半。” “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破荤戒、酒戒,私下倒卖平安符,物证都还在我手里。” “就算住持再偏袒你,我若当众告发,难道他还能公然维护你破戒破规。” “你敢!” 天明气极,要不怎么说她和徐天白是绝配呢,一对豺狼虎豹,就逮着他一个人薅! “我敢啊~” 阿娇笑嘻嘻转身往堂屋走,背对着他嚣张地挥挥手,落在肩膀上的头发一翘一翘的,很是灵动鲜活。 天明呲了呲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阿弥陀佛还是在骂人。 夜半三更,月至中天,一行黑衣劲装之人,脚步轻悄地掠过杂草丛生的山路,裴衍一路神色凝重,直到看到半山腰的微弱烛光,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散了开去。 裴衍一路快行,推开那扇破烂的柴门,房中并未点灯,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破窗落了进来。 柴房里早阿娇踪迹,只余下一个突然被惊醒的光头和尚。 “人呢。” 裴衍面色难看,寒冰般锋利的目光射线守卫。 小侍卫瑟瑟发抖,腿软几欲跪下。 “我在这里,”阿娇上半身伸出窗户,高高扬起手,朝他说道,“这里。” 裴衍面色依旧冷厉,藏在身体里的怒意似猛虎下山般,蓄势待发。 “谁允许你出来。” 裴衍进了卧房,在太师椅上坐定,昏沉烛火在他坚毅冷峻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地跳着,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叫人瞧不清眼底的情绪。 阿娇瞧他这煞神模样,心有戚戚,默默将那点燃的线香香炉挪得近了些,希望他能闻着这清心檀香,多添几分良善。 靠近时,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你受伤了?!” 她又往前凑了几分,目光落在他右肩上,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沉的血色,被夜色与烛影掩着,不细看竟丝毫察觉不出。 裴衍没有说话,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着阿娇。 午后他收到密报,军需运往西北需经青云县西面的巨野山,前锋探子回禀山坳处设有埋伏,且是精锐部队,轻裘盾甲俱全。 裴衍带来中州的兵力不多,且此前折损过半,他便亲自带人前往巨野山,铲平敌手,护送军需出青云。 阿娇很懂分寸,绝口不问为什么受伤,只是提来医箱,好似两人初遇那天一般,还是同一把剪子,“嗤啦” 一声剪开肩头的布料,锦缎应声而裂,露出下方结实紧致的肩颈线条。 肌理硬实,青筋起伏,那是常年习武、养出的磅礴力道,伤口自凸起的锁骨斜斜向下,半隐于胸膛之内,只余一截血色边缘,在烛火下泛着惊心的暗红。 阿娇垂着眼,神情专注,指尖轻轻顺着伤口边缘的肌肤缓缓往下探,温热气息拂在裴衍裸露的肩胸上,这轻柔的触碰与温软的呼吸叫裴衍周身紧绷的肌理都不自觉紧绷,呼吸与眸光俱是沉了几分。 此时的心境与初遇时格外不同。 那时的他满心戒备,只觉这姑娘举止大胆,如今再见她手法娴熟地为自己处理伤口,他不经想,一个小姑娘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自己将自己养大,初遇那晚流氓上门,她拿上一把剪子就敢冲出去与人拼命,那副冷静的面容下藏着的是无畏生死的狠厉,那时他只觉她有意思,如今却多了几分不忍。 “还好没有伤到脏腑。” 阿娇收回手,倒了清水为他清洗创面,裴衍的右手在青云寺时受了伤,今日持剑杀敌,伤口崩开,虎口撕裂,阿娇也一道敷上金疮药。 待一切落定,额角已泛起一层细密汗珠,鬓边碎发都濡湿了些许。 她欣赏了下包扎好的伤口,感慨自己实在是个心灵手巧且能干的好大夫,端起水盆往外走时,裴衍抬手将她拦了下来。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好大夫想了想,说:“伤口不能沾水,还有要早睡,伤口才会长得快。” “不为那个秃驴说话?” “听门口的守卫说,你要为了他来求我。” 说到这里,阿娇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般在他旁边坐下,狡黠又活泼:“我骗他的,谁叫他先骗我的银子。” 裴衍瞧着她翘起的嘴角,“那怎么还给他送药?” 天明白日里挨了打,屁股开花,阿娇出来后给他寻了伤药,但他比裴郎君羞涩许多,死死拽着裤带不肯让阿娇大夫给他上药,她只得将伤药托付给了门口的年轻小侍卫。 “他骗了我半两银子,却也挨了你的打,两两抵消,不是很好吗,”阿娇说道,“我若是心怀怨恨,又去报复他,这事儿就没完了。” 裴衍就着昏暗的烛火,以他的视线去描摹她的眉眼,他的神情不似方才剑拔弩张,是平而淡的。 “原来还是在拐着弯地替他说话。” 见被拆穿了,她垂下眼去,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裴衍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地笑出了声。 今日他下山迎敌,一是事态紧急,二是因裴钰一事,他一腔躁郁无处抒发,索性提剑上马,杀他个片甲不留,只是战场能快意,恩仇却始终不能释怀,是以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现下这么一笑,那黝黑的眼眸倒似湖水般柔和了许多。 阿娇见他笑了,就知道这事妥了,脚步轻快起身,端着木盆出去。 柴房里的荤和尚扒着破窗口,翘首以盼阿娇大夫。 不多会儿,阿娇就从堂屋里出来了,见柴房破窗边有一缕光,游来荡去,她走近一瞧。 嚯,是这秃驴的脑瓜子,映着光油亮油亮的,想来这青云寺夜里都不用花灯烛钱。 她递了两个白馒头过去,“吃完你就走吧,他们不会再拦着你了。” 天明接过馒头,大口嚼咬,他吃东西总是这样,跟打了八百年饥荒一样,与他斯文的样貌毫不相配。 “我不走,我腚还疼着呢,回去师兄们该笑话我了。” “你不是一直闹着要走吗?” 他的喉结上下用力一滚,咽下一大口馒头,“我是不想住这破柴房,你给我寻间屋子养养,等好了我再回去。” “我这儿,”阿娇伸手往她家院子,胡乱划拉了一圈——神出鬼没的死士,木头桩子似的守卫,到处都是盯梢的眼睛,“都,都这样了,你还要在这养伤?” “嫌命长,顾腚不顾头了是吧?!” “你个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这么糙,你跟里面那位也这么说话?”天明一言难尽地睨着她,“反正我不走,要我照顾阿宝,就给我寻间屋子。” 阿娇气得牙痒痒,伸着食指恨恨地指了指,骂骂咧咧领着人去了李家,如今李家三口都在山下李婶的娘家暂住,她将李家的一间杂物空房略略打扫,将那要脸不要命的秃驴安置了进去。 “唉呀,你别给我脸色瞧,本大师送你一句话,日后你定会谢谢我住在这里哩。” 天明笑眯眯,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救命之恩的 第24章 救命之恩的 阿娇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荤和尚被打的是屁股,怎么坏掉的是脑子。 天明小心翼翼扶腰在床榻上坐下,被褥还算软和, 他一手一挥,僧服宽大的衣摆就像大雁的两片翅膀张开, 翩翩落在腿两侧,又换了一副正经模样:“你要怎么去京城?” “我是个良民, 有户籍凭证,坐车、走路,怎么都能去。” “我还以为, 你要跟着那位大郎君一道北上呢。” 阿娇垂下眼去, 纤长眼睫在眼下落下扇形的影, “云泥不同路, 他有他的阳关道,我自有我的一根独木桥。” 他这种人, 高高在上捉弄人, 拿人逗趣看笑话, 就是理所应当,或许在他看来,这甚至是一种恩赐。 但若是被他知晓, 她救他, 照顾他, 为他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因为那张相似的脸, 上下颠倒,他反而成了那个被捉弄的人,阿娇的脑海里又闪过青云寺里夜狼吃人,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从前她不畏惧死亡, 甚至常常在夜半祈祷,让她嘎嘣一下死于一场意外,一了百了。 但如今不同了,她开始惜命了,她也爱惜徐天白的性命,不能让他平白受她的牵连。 屋内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两人都有种风雨欲来的萧瑟之感。 “事情也未必像你想的那般坏,凡事多往好的看,才不至于走到绝境。” 阿娇点头,“阿宝就托付给你了,最多一年半载我就回来了。” 说起这事他立刻火大,他都这么穷了还要来打他秋风。 “白日在那破柴房里说,要把你这辈子所有的烧鸡都给我,一出那破门,张口就威胁我,得分半只给阿宝,你真是比那楚馆里的嫖客还狠,前头花言巧语哄人,结果不仅不给钱,反而还要姑娘倒找钱。”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她听不下去。 “你是个念经的和尚,多少积点嘴德罢。” 天明撇撇嘴,又道:“你想撇开那位独自上京寻人,那位不见得让你如愿。” “我知道,我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又去求他?” 啧。 阿娇假装没听到他话里的嘲讽,提起竹编纸糊的灯笼,带着几分骄矜,“这你不用知道。” 话毕,她推开木门,打算回家去。 不曾想,一转身就看到裴郎君站在院外的桐树下,一身雪青色的常服,衣摆绣着几许文竹,桐树一支枝桠垂落,叶子随风拂过他肩头,说不出的清寂柔和。 不像提剑上马的血战将军,倒像个锦绣丛中与书卷笔墨相伴的清雅公子。 阿娇驻足看了小一会儿。 而后心里打着鼓,走上前去,方才的话不知有没有被他听了去。 裴衍神色淡淡,接过她手里的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照亮一点两人眼前的山路,天上无星无月,地上春蝉朗朗,中间有两人并肩,慢慢走着。 阿娇悄悄拿眼角往上瞧他,见他面色如常,想来没有听到,一颗心慢慢放了下去。 天明站在窗边远眺这黑沉的天穹,以及那一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年初他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云,古佛位中留不住,青灯岁月不久长。 他坐在金身佛像之下,佛祖低眉,天明仰头嗤笑,像他这般从泥地里饿着、恨着、哭着长大的人,此生还能有什么机缘造化。 但如今再看,或许真有机缘。 - 次日卯时二刻,天刚蒙蒙亮,阿娇破天荒没在房里呼呼大睡,反而打扮齐整地推门出来了。 蹲在地上啃番薯,摸阿宝的裴璨转头看去。 只见她穿着一身明黄色衫裙,薄薄的腰带绣着缠枝莲纹,细细一收,便勒出一把盈盈纤腰,胸前悬着长命锁,脚上踏着青布浅口履,亭亭玉立,似这山间的晨风般轻盈,又似那窗前兰花般灵秀。 裴璨心中划过一丝又轻又软的异样感觉,尚未分辨清楚,恶语已经迫不及待飙了出去。 “昨晚你去跟你奸夫私会,被大郎君抓包了吧?” 阿娇蛾眉轻蹙,长着一张这么可爱的娃娃脸,怎么就多了张嘴呢。 她转身去拿角落里的背篓,里头放了一壶枸杞酒。 裴璨见她不搭理自己,还是不高兴,“我知道,那寒潭后面的山洞就是你们从前私会的地方,里头竟然还有炊具、酒坛,那晚捉你回来后,大郎君已经都知道了,你竟还不知收敛,昨晚又出去。” 那山洞可不是她私会的地方,是天白哥来跟她私会后,回去时偶尔和荤和尚私会的地方。 这样说起来,好像怪怪的,显得天白哥不像个正派人,两头忙活。 那头裴璨还在叽里咕噜,“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招人喜欢,就能这么放肆,大郎君什么漂亮女娘没见过——”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他口中见惯了美人的大郎君,此刻正握着一把沾着泥土的旧铁锹,从堂屋走了出来。 裴衍走到阿娇身旁,目光自上缓缓落下,一寸寸细细碾过,将这漂亮女娘的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 唇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阿娇被看的不大自在,抬步走去抱阿宝的大脑袋,阿宝日日吃好睡好,又有大片山林自由疯跑,早已不是当日站都站不起来的小崽子了,三十多斤重的狼儿子热情去拱它漂亮娘亲的脖子。 “走罢。” 裴衍上前,单手轻松拎起阿宝,将人解救出来。 阿娇从地上扑棱起来,出门前交代裴璨,“我中午要吃山脚徐大娘家的肉包,你有空就去买了来。” 裴璨不想听她的话,但三肥七瘦的肉包他也想吃,勉强“唔”了一声。 算她会吃。 裴衍却垂眸看了阿娇一眼,刺头裴璨从来桀骜,除了他,谁的话都不听,如今竟会听她的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忠诚听命于他的死士,受到了阿娇的影响 裴衍一贯多疑,看向阿娇的目光闪过几分冷意和猜疑。 阿娇没有他的九曲回肠,一路跟阿宝走走、跑跑,上了山。 初夏时节,阿娇的那棵橘树枝头缀满了指头大小的青色圆果,一颗颗藏浓绿油亮的叶片间,风一吹轻轻晃动,吹起一阵清苦香味。 她坐在树下,仰头看看橘树,又低头看着数月前挖的坑,故地重游,很难有词语能形容她现在的心境,大难不死重了些,虚惊一场又太轻了。 她捧着枸杞酒浅浅抿了一口,入口辛辣刺喉,缓过片刻,舌尖才漫开一丝淡淡回甘。 裴衍没让她多喝,他还记得山洞里的字,特意的略去后面隐藏着别样的情意,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也不会放低身段去追问半句,但他的的确确有些许微妙的嫉妒。 他们相遇太晚,以至于阿娇的人生里,很多事他都占不到头筹。 阿娇细细咂摸着那点酒味,并不知此刻裴郎君的幽微心思,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昨晚更是彻夜未免,终于被她想通了。 她想其实她并不想死,只是那时活得太艰难太痛苦,所以骗自己要去死了,于是她不再受困于那些艰难和痛苦,每天只需要背着铁锹上山,今天挖一点,明天挖一点,一点点把日子熬着过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个土坑挖成了,她又幸运地遇到了另一根救命稻草,说她救了裴郎君,不如说裴郎君是她的另一个土坑,今天要推他下山,明天要找穿莲草,一件件事又支撑着她把日子熬着过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个土坑也挖成了,而她也活着等到了转机。 平芜尽处是春山,平芜尽处是春山,她终于走过平芜尽处,能去寻觅春山外的心上人了。 裴衍见她不语,亦未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曾经绊倒他的区区一土坑。 那日他虽受重伤,但凭借他的武功,逃脱并不算难事,偏生事有不巧,逃亡途中竟撞见一头公狼紧追不舍,他且奔且战,反手射出袖箭,那狼侧身避过,旋即悍然扑来,他抽刀相搏,几番缠斗下来,公狼负伤遁走,他却一时不慎,踩中了猎人设下的铁兽夹,踉跄着跌入了这土坑之中。 裴大郎君自出生起,所有的洋相都在这出尽了,瞧着阿娇对此处颇为熟稔的模样,一丝诡异的猜测爬了出来。 “这土坑是你挖的?” 阿娇瞧着他骤然冷下来的面色,不明所以点了一下头。 “那铁兽夹也是你放的?”裴衍的面色越来越沉。 阿娇不敢点头了。 她今日带这位面慈心狠的大郎君上山,是想着故地重游,追忆下她当日的救命之恩,盼他能念及旧情,一时心软应了自己的所求,但如今看来,救命之恩好像,好像要随风散了... 裴衍漆黑的瞳孔盯着她,那目光像是座高山,压得阿娇抬不起头。 阿娇在山间长大,对危险的感知如野兽一般敏锐,有几个飞速而过的心慌瞬间,她感觉此人对她动了杀心。 眼前尚未被填上的土坑,莫非真要成她埋骨之地,阿娇浑身僵硬矮下身去,抱住犹在刨土的阿宝。 留给裴大郎君一个弱小又无助的背影。 裴衍憋着一口闷气,想要开口斥责,话到嘴边却又无从开口,若是换个人给他使了这等绊子,拉出去处置了就是,他都用不上生气。 但眼前的阿娇乖巧得像兔子,可溜得比兔子还快,打不得吓不得,愤怒的裴大郎君嗓音就似寒潭底养了百年的寒冰,直直朝阿娇扎去。 “抬头。” 阿娇不敢动,也不敢不动,在这动与不动之间,她动了一小下,微微侧头,露出半个侧脸,讨好的表情中带着五分歉意、五分害怕。 裴衍冷笑着磨牙,性格里早早就被压抑的恶劣和幼稚的那一面,突然时隔十余年,在这荒谬又陌生的中州之地被牵引了出来。 阿娇真乃神医啊,竟还有让人返老还童的医术。 他蹲下身去,双手搭在阿娇的肩上,微微一笑,在阿娇错愕的眸光里,他手上忽然一用力,只听得短促的“啊”一声,阿娇连人带狼全都扑腾进了土坑里。 阿宝还以为娘亲在跟它玩泥巴,笑得鬼迷日眼,站起来抖一抖毛,尘土飞扬,扑了阿娇和裴衍一脸。 阿娇鼻头、脸颊上脏兮兮的,发髻也松松散散,就像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脏兔子,她坐在土坑里,懊恼又荒谬,难不成峰回路转,今日还真要被埋在这了? 裴衍大掌一挥,落在傻儿子阿宝头上,“蠢死了。” 阿娇一惊,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死”字,下意识搂住阿宝,这荒郊野岭的,她喊破喉咙都不见得有人听见... “我自从断了生计之后,就只能在山中打些猎物果腹,那兽夹是为了抓野兽的,你...你自己撞上去,也...也不能,怎么能怪我呢...” 裴衍从衣袖中拿出一方绢帕,捏着阿娇的下巴,给她擦唇边、鼻头、脸颊上的灰尘,但因还生着气,力道便不大轻柔,不像擦尘,倒像是赌气磋磨。 最后他伸手在她软嫩的脸颊上重重捏了一记,带着几分恼,又藏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或许他命中就有这一劫,既如此,天意不可违,他要把这劫数牢牢抓在手里。 此前他已问过阿娇,愿不愿随他回京,这棒槌一口回绝。 骄傲如大郎君是不会开第二次口的,他思忖着不若直接打晕,捆上带走。 但这时候,棒槌突然开了窍。 阿娇坐在她的土坑里,火光电时间,好像悟到了一点从前都不曾想过的东西,虽不可置信,但来不及深想,她她抓住机会,立刻打蛇棍上。 “我听闻京中有位李神医,最擅针灸之术,我心里很是仰慕,想着能否搭你们的车同行,一道去京城?” 阿娇见他不应,还是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能盯出她心中的暗鬼,她又硬着头皮道:“阿宝我暂时托付给天明师父了,他可以帮忙看顾,不过一年半载,我也就回来了。” 这话说的极有分寸,她先头拒过他,若突然说想跟着他走,以裴郎君性情,估计会立刻疑心上她,说不准连山都下不去,这么半真半假地说着,反而能取信于人。 “这有何难。京城西郊自有围场,虽不及青云山天然开阔,供阿宝嬉耍,已是足够。” 在地上撅着腚欢快刨着土,又在泥里打滚的阿宝听不懂复杂的人话,是以并不知道它即将远离故土,踏上京城的富贵繁华地,它也不知道这一去,此生再无机会,重踏上这片连绵的青山。 阿娇紧接着又提起另一件事。 “小好的喜宴快到日子了,你还给了她一袋银子做嫁妆呢,你去吗?” “李叔李婶都很喜欢你,李家没有别的男丁,小好身体又不好。”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他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得继续道,“我的名声也有点一般,想请你去给她撑个腰,省得日后那豆腐小郎君欺负她。” 裴衍对那个讨厌鬼的婚宴没有兴趣,他也没那闲工夫,“不去。” 阿娇眉眼垂下去,像是有些难过,但随即又懂事道:“你不去也没关系,要不派个人跟我一道去,也可以顺道看着我,省得我乱走,让人担心。” 这一剂剂懂事又贴心的迷魂汤灌下去,裴大郎君一时都有些目眩了,这棒槌活像是昨晚吃了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一下就开了灵智,妙不可言。 这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若是再拦着,多少显得不近人情了,且他也不愿意在阿娇面前显得像个冷心冷情、不值得托付和依靠的男子。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我就只说这一句,观完礼立刻就得回来,你要是敢晚一个时辰,我就和你算账。” 说着伸手将人从坑里拉出来。 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有人情味的样子,但阿娇心满意足。 能下山就行,这尊大佛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左右她不放在心上就是了。 今日目的已达到,她松了一大口气,离开这土坑时,她终于想到了一个词,不是大难不死,也不是虚惊一场,用劫后余生,就是正正好的。 她笑眯眯地拿过铁锹要把这坑填上,这坑啊还是早填早安心。 裴衍对这土坑怨念很深,矜贵地站在橘子树下,袖手旁观。 “咕咚”一下,树上掉下来个青橘子。 他剥开闻了闻,气味清苦,倒是有股极天然的橘香。 “这个很酸的,”阿娇挥着铁锹说道,“要再等几个月,橘子红了才好吃。” “你吃过?” 阿娇停了铁锹,双手搭在柄上,随口道:“吃过啊,我小时候就跟阿宝一样,进山打食,但我没它厉害,常常猎不到,就只能吃青橘子果腹了。” 她看着那随风摇曳的橘子树,颇为感慨,“这树,算的上我的再生父母啊。” 阿娇的语气轻松中带着些唏嘘,有种时过境迁的豁达感。 但落到裴衍耳朵里,心头就像是被那细软的橘叶扫过,不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闷。 他仰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橘树,想着可以将这棵树整棵拔起,送到京城,种到他的院子里去,阿娇想看也好,想吃也罢,都近在咫尺。 这橘子树招蚊虫,尤其是入夏之后,阿娇并未开口提醒矜贵的裴郎君,是以两人下山之时,他修长的脖颈处俨然起了两枚红肿的小包。 阿娇踮起脚尖,关切地凑近细看,温热呼吸靠近,裴衍心头微动,配合地微微垂首,任由她打量。 “暑气渐盛,山里蚊子毒得很,我给你制一枚驱蚊虫的香囊,随身佩戴就不会招蚊子了。”阿娇说道。 裴衍想起曾经那个麻布的香囊,下意识要拒绝,但到底没说出口。 不曾想阿娇回家后,就去找了裴璨,托他去薛记绸缎庄买绸缎,说要买一点好布做香囊。 “你顺道替我问问老板娘,我的衣服做好了没有,我去小好喜宴上要穿的。” 裴璨骂骂咧咧应下,转头就将此事回禀给了大郎君。 今日被灌了迷魂汤的大郎君现下心情着实不错,听到裴璨的回禀,心头风云又起。 乍一听,合情合理,但精于多疑的大郎君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意味,阿娇一个穷鬼,每分钱都要用到刀刃上,如今竟然要花钱做这些花样事儿,做香囊,买衣裙,听起来她是要一下子把家底都掏空了。 “去查查那绸缎庄的情况。” 裴璨:“是”,见大郎君没让自己退下,“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裴衍:“去别家另买一副同样的绸缎,带回来给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无论谁的话 第25章 无论谁的话 这日午后下起雷阵雨来, 风雨呼啸,山路难行,但裴璨是个死心眼, 又对大郎君忠心得很,就算是下刀子, 他今儿也要把事情办妥。 他跟阿娇借了蓑衣,正在檐下穿着, 阿娇瞧着这瓢泼大雨,又看看旁边的娃娃脸,以及屋内坐在窗边看书的裴郎君, 贴心劝道:“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若等雨停了再去不迟。” 裴衍闻声, 抬眼看了过来, 单手支颐,瞧着那一双人。 “就这么点雨, 有什么好等的, ”裴璨还在摆弄阿娇那到处破破烂烂的蓑衣, “你都有钱买绸缎做新衣了,怎么就不知道换件好点的蓑衣。” 阿娇张了张口,没再说话, 目送这位忠心的壮士, 暴雨下青云。 裴衍收了目光, 若有所思。 饶是裴璨身姿矫健、武艺超群, 也抵不过山路陡峭、雨大泥滑,回来时,狼狈得像只落水狗,浑身湿透还有好几处泥印, 想来摔了不少跤,但他怀中用大片油纸包着的一小匹绸缎却安然无恙,不曾沾上一点水星子。 “薛记老板娘说给你打八折,还剩下二钱银子,另她说了,你的衣裙在做了,保准能让她在喜宴前穿上。” 裴璨风风火火将银子和绸缎扔给阿娇,去净房收拾一番,干干净净了才去面见大郎君。 阿娇摸着顺滑绵软的绸缎,这真是下血本了。 其实她并没有托绸缎庄的老板娘做什么衣裙,把她家底全翻出来也不过十两银子,哪有那个闲钱。 从前她给老板娘治好了月事淋漓不尽的毛病,老板娘高兴地说要送她一身华丽的衣裳,但她并不需华丽衣裳便婉拒了,老板娘是个豪爽人,说以后她要有事就说话。 方才听裴璨带来的老板娘的话,她就知道老板娘听懂了,她有事求她。 薛记老板娘有个妹夫是车马行的,她想借着这便利,悄无声息地赁一架马车,好躲过心眼子满身的裴大郎君。 - 一夜风雨去,雾笼青云,院中桃花落半,阿娇端着针线篮子在树下缝制先头许诺过的香囊。 她于女红一项上实在有限,娘亲去得早,爹也不会,只有李婶会教她一点,但李婶心疼她,一应衣袜有李是好一份的,都会有阿娇一份,这些年下来,阿娇除了缝伤口外,鲜少动手缝制什么,如今再拿起针线,捉襟见肘。 裴衍牵着阿宝从山上下来,那棵橘子树他已经着人连根拔起,又寻了个懂草木的匠人一路跟着,走陆路先行回京。 这棵橘树要种在他的院子里,阿娇这个人也要长在他的院子里,此间事已到收尾,他正在准备不日返京。 但京城,裴府,一想起裴府里的人,他的眉头下意识浮起几分厌恶。 推门见阿娇坐在树下,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她也皱着眉,裴衍走上前去,瞧着她手里刚刚成型的香囊,以及指尖上星点血珠,想了想道。 “回京后给你寻个针工局的师傅吧。” 阿娇看了他一眼,没应声,继续跟手里的针线打架。 裴衍似有些信了,这人或许的确需要托绸缎庄做衣裙,因她的女红水准并不足以支撑她省下这笔银钱。 昨日裴璨回来,回禀那薛记老板娘并无异处,买回来的绸缎也检查过,不曾有夹带,但即便如此,送到阿娇手里的依旧不是薛记的绸缎。 或许是他多疑了,但裴大郎君坚信他的每一分怀疑都自有道理。 时至午后,裴璨来回禀薛记老板娘三代亲谱,均是本分的生意人或庄稼人,唯一一样,她有个妹夫,是青云县最大车马行的管事。 大郎君缓缓捻着手指,让人退下了。 阿娇并不去想那裴郎君是否在猜疑她,她只是安静且用心地做好手头的事。 缝制好香囊后,又去地窖里取了些草药,都是她晾干晒好的,包含艾草、清根、明萱等驱蚊虫的草药,看着旁边黑色的一味药,她踌躇一番,一块带了出来。 香囊一共三个,她给了大郎君一个,裴璨一个,谢他大雨下山替她买布,最后一个给了天明和尚,预谢他往后照顾阿宝。 只是天明和尚并不大喜欢,他将那香囊在手里抛了抛,调侃她。 “都说礼轻情意重,但你这礼是不是太轻了些?我要付出的又太重了些。” 阿娇也并不是只带了香囊来,还另外给他带来了一只烧鸡,“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的名产,您就受累照顾照顾我家狼儿子。” 天明撕下一只油润鸡腿,“看样子你想好怎么入京了。” “你可别高兴早,就算你能撇下人独自进京,那京城是什么地方,惹恼了那位,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天明大快朵颐,“别到时候人没找到,你自个儿反而进了牢笼。” 阿娇心中是有谋划的,是以并不会被这些话吓到,她也不欲将她的想法透露给天明,倒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想事后连累了他。 “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天明见她不欲多说,也不问了,只是感慨道:“这裴郎君有才有貌,比起天白兄更是有钱有势,他对你也有情,这样的高枝放在你面前,你竟也丝毫不动心,可真是个怪胎。” 阿娇撩起眼皮白了他一眼,“你吃的是我送的烧鸡,喝的是我酿的枸杞酒,怎么净给旁人说话。” 天明摸了摸鼻子,不跟点不透的棒槌说话了。 阿娇脑中闪过那日在橘子树旁,她惊觉这裴郎君或许真对她有几分情意时,心中一时震荡,后来再想只有后怕。 “云泥殊途,他的情谊薄似秋云,随时都可能消散,我不能将往后的日子寄托在这样一块浮萍之上。” 阿娇说道,又指了指案上的香囊。 “从前我给天白哥绣香囊,他见我不擅长女红,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天明示意她说下去。 “他说,“世间都以女红、名节来衡量女子,以功名、权势来衡量男子,但在我看来,人各有长,你擅长医术,治病救人就是极好的,京城名医众多,到时拜学名医,说不定此生还有大成就。”” 这就是徐天白,他从不因她是孤女而有所轻视,也不因她是女子就否定她从医的能力,反而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而那裴郎君习惯了活在云巅之上,他看不见她的,他只会给她找个针织师傅。 天明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地看向阿娇。 她竟不是根实心的棒槌。 他在青云寺见过许多来求神拜佛的女子,上至乡绅官夫人,下至务农娘子,她们或求子,或求姻缘,或苦求佛祖让夫君回家,但极少有女子给自己求出路,求立身之本。 两者并没有高低,且各有各的难处,世间女子不易,自己为自己挣立身之本的女子更不易。 但回头想想,阿娇本就是在这山间靠着她自己长大的,没有父母亲族的眷顾,也没有兄弟姐妹的照拂,她会有这样的觉悟,倒也不无道理。 天明的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忍,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明月,而后转身对阿娇说:“往后,无论是谁对你说的话,不要全信,真要信也只能信一半。” 这话没头没尾,阿娇反应过来后心中一空,唇瓣嚅嗫几番,才道:“出家人不能打诳语。” 天明黑沉的眼眸盯着她一瞬,转而又嬉笑起来,吊儿郎当说话,“跟你说过,我这个出家人不过就是混一口饭吃,佛祖座下人万千,想来不会跟我计较。” 阿娇就着跳动的烛火,看向那个滑不溜手的秃驴,突然生气起来,包起案上还没吃完的烧鸡,起身就走。 “我带回去给阿宝吃。” 天明拿着没吃完的鸡腿子,拔腿就追,“欸!你说说你这人!怎么突然就发脾气。” “你好歹把烧鸡给我留下呀!” 奈何阿娇实在太矫健,只能眼睁睁连人带鸡一道全没了。 “好赖话都听不出,还是个棒槌。”他摇摇头,看了眼山顶寺庙的方向。 - 次日阿娇一早起来,准备下山去李是好的喜宴。 院里裴璨正在和阿宝耍着,阿娇手里拿了一块生牛肉,一边给阿宝喂食,一边随口问道:“驱蚊的香囊不好用吗?怎么不戴?” 裴璨嘴往屋内努了一努,“昨天被收走了。” 他血热,极易招蚊子,好不容易得了个驱蚊的香囊,刚戴上没一会儿,就被大郎君叫了进去。 “你近日似与阿娇亲厚了许多。” 裴璨挠了挠头,脸也渐渐泛红,一副不好意思的少男怀春模样,看得裴衍眸光越转越冷。 “我...我喜欢吃肉包,她介绍的那家肉包做的非常好吃。” 裴璨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怪荒谬的,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具备相似的对美食的判断,和抚琴遇知音、棋逢对手是一样的,怎得他们就高雅,是高山流水,他们爱吃,难道不也是另一种高山流水。 一个喜欢吃肉包,且很懂得吃肉包的人,她若还能改了没规矩的坏毛病,在他这就算的上是个纯粹的好人了。 裴衍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你最近似乎和裴玦疏远了些。” 裴璨立刻摘了香囊双手递上去,“是他不理我,不是我不理他,他还怀疑我,整天疑神疑鬼的,说不准是患了疑心病。” 裴衍眉宇一皱。 “他是你上峰,不可出言不逊,”裴衍接过香囊,那上头就绣了一歪斜的云朵,与他的香囊没有丝毫可比之处,“明日我同阿娇下山,你不用去了。” 这几日阿娇虽一切如常,可他心底总觉着几分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挥之不去,不若亲自去一趟,免得在这紧要关头横生差错。 阿娇得知香囊被裴郎君拿走了,心中一喜,“你今日跟我下山吗?” 裴璨摇了摇头。 阿娇心里又一喜,她要独自上京,一则需要有车马,二则要能摆脱裴郎君派去跟着她的人。 这些日子她故意在裴郎君跟前与裴璨说话、赠礼,无非是想让他觉得她与裴璨亲厚,派人跟她下山时,能绕过裴璨这个武功高强又难缠的,更何况她之前在裴璨手里逃过,若真让这人跟着她,定会看得她插翅难飞,她还如何脱身。 “那他让哪位郎君跟着我下山?” 阿娇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若是在柴房外看守过的年轻红脸小郎君就更好了。 裴璨嘴又往屋内努了一努。 阿娇抬眼看去,只见裴郎君自屋内缓步而出,他身着雪青色定织提花团纹襕衫,身姿挺括,一支琅环青玉挽起长发,愈发衬得面容清峻,周身气度矜贵而疏冷。 时到今日,她其实已经能分辨清楚了,即便都是这样一身青衫立在树下,即便他们都闭上眼睛,她也不会再错认了。 面容有相似,性情气质却不尽相同,同样一张薄唇,放在天白哥脸上,便总是笑着的,温暖而亲和,而放在这位裴郎君脸上,便总是抿着的,显得薄情又冷酷。 “走吧。”裴衍举步来到两人身旁。 阿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同我去?你同我去?” 裴衍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眉峰微蹙,瞧她与裴璨站在一块,反问:“你想谁同你去。” 她的确不想裴璨跟着她,但更不想这大郎君跟着她,她就算长出十对翅膀,都难逃此人掌心啊。 阿娇僵硬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裴衍因为这沉默愈发不满,伸手要来牵她。 阿娇不动声色躲开,认命般俯身抱了抱阿宝,将脸贴在它的耳朵上磨了磨,“阿宝要乖,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阿宝很通人性,或许它察觉到了阿娇离别的伤心,很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而不是像往常那般嬉戏打闹。 “走吧。” 阿娇站起来,微微低着头,害怕让人察觉到她微红的眼圈。 裴衍抬步跟上,两人双双一起踏出家门,门外的青云山连绵起伏,满目苍翠如泼墨,脚下古道蜿蜒,青石小径顺着山势缓缓延伸,隐入云雾缭绕的青山之间。 两人慢行至山脚茶寮处,裴璨携人追了上来。 “大郎君,青云寺住持派人送信来,嘱咐我等要速速告知郎君,以免误了大事。”裴璨递上来一封信笺。 阿娇一听青云寺住持,心中一紧,用眼角偷偷瞧那封信,只可惜老和尚年纪大了用笔太轻,都不能力透纸背,好叫她看个一星半点。 裴衍一目十行,略略沉吟后道,“裴璨,你跟着阿娇去。” 他此次下中州,借的是查中州流民赈灾的贪腐事,此前查实的相关官员贪腐证据早已在他遇刺前由裴珣携带上京,但贪腐的脏银去向却并未查透,他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亦不打算深究,但这和尚一封信上来,声称知晓钱财去向。 只是这般送到嘴边的机缘,若是连头都不肯低一低,反倒显得太过清高刻意了。 他抬脚往山上去时,回身盯了阿娇一眼,“观完礼立刻就得回来,你要是敢晚一个时辰,我就和你算账。” 阿娇的那颗心峰回路转,先头还抵触娃娃脸,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往娃娃脸那挪了一步。 信誓旦旦,“放心,我肯定寸步不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早去早回 第26章 早去早回 裴衍瞧着她那副做作模样, 眉宇微沉,朝裴璨招招手,低声讲了几句。 阿娇假装没兴趣听, 偏过头去,实则耳朵竖起, 但声音实在太小,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以几不可见的弧度慢慢转头, 抬眼看去,却猝不及防对上裴衍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疏冷中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她到底是个老实的好女郎, 事一点都还没做, 就被盯得心慌。 裴衍没再对她说什么, 那一眼之后径直回山上去, 背影清峭如松,渐没山林间。 裴璨是个没多少心眼但武功高强的人, 这大概是他虽时常犯错, 却依旧未失裴大郎君欢心的原因。 这人见大郎君离去, 几步到阿娇跟前,挥了挥攥紧的拳头,手背青筋凸起, “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阿娇呵呵笑了两下, “走, 徐大娘家的肉包吃不吃?” 裴璨不吃, 他今日既不会吃,也不会喝,坚决不会给这狡猾妖精留一丝丝缝,大郎君说了, 若今日他又把人弄丢了,就让他喂狼。 阿娇也不管他,自顾自去到茶寮里,徐大娘从热腾腾的屉笼里拿出两个,白胖暄软,“好吃再来啊。” 阿娇笑嘻嘻要分一个给裴璨,裴璨断然拒绝。 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吃到,她还嫌不够吃呢,遂将另一个包子收了起来。 两人先去了薛记绸缎庄,阿娇见到老板娘,抢先开口,“老板娘,我的衣裙做好了吗?” 老板娘一愣,但生意人就是机灵,立刻接上,“在里面了,我帮你试试?” 裴璨先进去探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后门,也没有窗户,才放两人进去,自己大马金刀在门口长凳上一坐,犹如门神一般。 不过一刻钟,两人就出来了,神色自然,“那就拜托老板娘了,腰间尺寸还要再改小些。” 老板娘笑着应下,临走前给阿娇递了一只苹果,阿娇一愣,而后接下,“多谢老板娘。” 方才在里头试衣裙时,她请老板娘帮忙租一辆最便宜的马车,让车把式赶到李是好婆家陈宅的后门,老板娘爽快应下。 她瞧着掌心里的苹果,圆滚红润,是个好意头啊。 此间事毕,两人便走着去李是好的外祖家,她在那里待嫁。 街上人头攒动,引车贩浆,叫卖声此起彼伏,途径陈氏车马行时,阿娇多看了几眼。 这是青云县最大的车马行,大多数进京的马车都是在这租的。 若天白哥进京果真如那荤和尚所言,应当是在此处租的车马。 “你们回京城,不用租马车吗?” 裴璨瞥了那车马行一眼,很看不上的嘴脸和口吻。 “大郎君怎能坐这样粗鄙简陋的马车,自有人去安排这些事,你不用管。” 阿娇瞧着正巧从里头走出来的乌木马车,赤金镶边的车身、云纹锦缎密织的车帘,行过处淡淡冷香萦绕,这还“粗鄙简陋”? 她一时沉默下来。 京城繁华奢靡,远非青云县可比,那是个纸醉金迷的温柔富贵乡,凡人难免沉醉。 徐天白一介书生…… 未必就能免俗。 裴璨瞧她不说话,自然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这家陈氏车马行早被他查了个底掉,里面每一个伙计背景,每一辆马车的去向都尽在掌握,若她真托那绸缎庄的老板娘租赁马车,车马行第一时间就会回禀大郎君。 他家大郎君在京城、在西北都是出了名的心眼子多,只有他耍别人的份儿,这妖精若是不识好歹,大郎君说了,也送她去喂狼。 裴璨认为大郎君这般决策十分公允,谁犯了错误都应该一视同仁。 两人各有心事,各自沉默走到李时好外祖家,院门敞着,里头早已是一派嫁女的热闹景象 —— 廊下挂着新裁的大红绸花,门上、窗棂贴了精巧的双喜字,院角堆着许多漆红描金的箱笼,看来李家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钱财给闺女当陪嫁了。 李婶子穿着一身新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见阿娇来了,脸上都笑出来褶子,瞧阿娇身后的人不是裴郎君,还纳闷儿,“这位是?” “这是裴郎君的远房表弟,裴郎君有事不能前来,说他表弟来也是一样的,”阿娇说着送上贺礼,又对裴璨介绍道,“这是小好的娘亲,咱们的邻舍。” 裴璨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两个可爱小梨涡,一声“李婶”还未唤出口,李婶就喜欢得唤他“小裴郎君”。 裴璨可担不起这一声“小裴郎君”,这是大郎君三弟的称呼,“李婶唤我阿璨便好,幼时家里都这样唤我。” “好好好,快进来,”李婶挽着阿娇的手,将两人迎进来,李家人少,有这小裴郎君来撑一撑,震一震陈家是再好不过的,“小好在里屋呢,我领你去瞧瞧。” 两人说着就进了里屋,隔着一道珠帘,李是好正在里头上妆,裴璨停在外间。 李时好身着大红嫁衣,珠花绾发,眉间花钿,回头看向阿娇时,竟与往日里活泼的邻家小妹判若两人,阿娇望着这张明艳的美人面,才惊觉从小跟在她身后,“娇姐、娇姐”叫着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要出阁嫁人了。 两两相望,两人忽然都红了眼眶。 阿娇抬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珠花,“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李是好的眼泪却愈发止不住了,瘪着嘴哭得像个小孩子,阿娇拿过绢帕给她擦眼泪,又拿过胭脂重新给她上妆。 “入夏了,你的药方要换一换,新药方我方才已经给李婶了,你就按着上面的吃,药材地窖里大概都有,若有不舒服就去回春堂找李大夫。” 李是好忍住眼泪,这话听着怎么有往后都不相见的意思? “娇姐,你要走吗?你要去哪里?” 阿娇回身看了眼裴璨,“我去京城。” 两人正说着,新郎的接亲花轿已到院外,喜娘笑着上前为李是好覆上红盖头,她便被众人簇拥着往外走去。 一片猩红晃得人眼晕,看着伸到她跟前的那双新郎官的手,李时好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回身找寻阿娇。 她的话还没问完,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问,热闹喧嚣的吹拉弹唱和众人欢呼的声浪里,李是好紧紧抓住阿娇的手。 “娇姐,你送我去夫家,你送我去。” 阿娇回头看了眼几步远的裴璨,裴璨摇头。 阿娇转身跟着李是好走。 裴璨气得跺脚,抬步跟上。 “郎君说了,让你早去早回,你又不听话了?!”裴璨说道。 阿娇看了眼天,“阿璨啊,我就这一个妹妹,往后去了京城说不准再见不上面,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你不准这么叫我!” 阿娇跟着喜轿一道往豆腐陈郎君家去,她看着新人拜堂、进了洞房,阿娇和裴璨便坐在娘家人的宴桌上吃喜宴。 裴璨连筷子都没动一下,阿娇瞧着他这般做作,给他夹了一筷子软嫩入味卤猪脚,“吃吧,端着作甚么,看不上平民百家的宴席?” 裴璨视线垂下,飞快瞟了一眼那咸香扑鼻的卤猪脚,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心动之时想起大郎君的话,“不吃。” 阿娇又把猪脚夹了回来吃掉,“没有口福。” 正吃着呢,一道冷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阿娇抬头看去,正好看到徐家媳妇走了过去,看着是往新房的方向。 两人视线猝然对上,徐家媳妇瞪了她一眼。 “那人是谁?”裴璨问道。 阿娇夹起一块烧鸡,含糊其辞:“从前来找我看过病。” 裴璨:“看她挺厌恶你,你给人治坏了?” “治好了,”阿娇耸了耸肩膀,“她夫君不举,吃了我的药,她没怀上,成功让外头的姑娘怀上了。” 裴璨:..... 阿娇听他肚子咕咕叫,这一日都不曾进食,再精壮的小伙子也熬成了饥肠辘辘、面有倦色的模样。 她放下筷子,“走罢,我去跟小好道个别,咱们就回山去。” 裴璨听到这话,如释重负。 临近新房时,阿娇又听到了裴璨的饥饿,有点可怜他地从兜里摸出那个凉掉的肉包,“吃不吃?” 裴璨咽了咽口水,“不吃。” 阿娇叹了口气,怎么就一点缝隙都没有,难不成今日还真要跟他回山上去了? 她将包子掰开两半,当着他的面吃了半个,“吃吧,别饿晕过去了,我可背不动你回山。” “再说除了你,不是还有人在暗中看着咱们嘛,京城那么繁华,我想去得很,不会跑的。” 裴璨见她吃了,实在饥肠辘辘,抵挡不住肉包的诱惑,接过狼吞虎咽吃了。 阿娇微微一笑。 两人还没走到新房,就隐隐听到争吵声和小好的哭声,阿娇蛾眉蹙起,快步推门而入,只见新房内竟有三人,小好站在窗边抹眼泪,一身喜服的新郎官坐在桌案边,那大红床榻上还坐着个女子。 “我身子不好,也不是今天才不好的,你不想娶我又何必这样羞辱我!” “现在我后悔了不行吗,你自己病秧子一个,还不允许我吃口好的!” “你之前就知道,还不是嫁过来了,除了我还有谁会肯娶你。” 陈用喝了酒,脸颊很红,醉醺醺地,与平日里腼腆模样判若两人。 听到这话的李是好扶着窗,捂着胸口,煞白了脸。 阿娇听到这里,怒不可遏。 一把撩开珠帘,脚步之快即可见残影,新郎官只觉一阵风刮了过来,还没看清楚来人,“啪”得一个大巴掌,响彻新房。 坐在新人床榻上的女子被吓得跳了起来,冲过去扶起新郎官,怒目而视:“你作甚么!” 阿娇却只是转头看李是好,她哭红了眼,瘦弱身形颤颤,她又看向那扶着别人夫君的徐家媳妇。 阿娇忽然想起那日在李瞎子的算命摊前,这徐家媳妇看李是好的眼神格外凶狠,当时她只以为她是恨屋恨乌,现下看来,竟是另一层意思。 “你们明目张胆苟且偷情,还问我“作甚”,陈用,你敢在新婚夜做出这样的丑事——”阿娇话音未落,被徐家媳妇厉声打断:“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李时好的兄弟族叔,还是她的姐妹妯娌?李家的人都死绝了,才轮得到你出头?” 这讽刺尖锐的话,刺得李是好几欲倒下,他们就是欺负她李家没有人了,没人会给她撑腰,才敢这么放肆。 徐家媳妇厌恶阿娇,就因为这庸医,她丈夫才让外室有了孩子,如今还要登堂入室,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原不想闹这么一场,只是方才喜宴上又看到这贱人,心头火起才来了这新房。 反正李家懦弱不敢说话,陈家公婆自不会宣扬出去,她家里那个对着她不中用,有的是人对她着迷! 阿娇怒火中烧,看向烂醉无用的男人,又看向窗边颤抖哭泣的李是好,李叔李婶千挑万选,怎么还是跳进了这么一个虎狼坑,小好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之前瞧她在娘家时就哭得伤心,还以为是不舍父母,听方才的话,她大概是知情的。 可她到底不是李家亲眷,做不了李是好的主。 “病秧子还想嫁人,生孩子享福,痴人说梦!”徐家媳妇得意洋洋。 挨了巴掌的陈用当即借酒撒疯,一把推开徐家媳妇,扬手便要朝阿娇动粗。李是好泪流不止,见状有气又怒又委屈,抓起窗边青花瓶,孤注一掷狠狠砸了过去。 瓷瓶碎裂,鲜血瞬间顺着陈用的额角淌下,人瞬时昏了过去。 徐家媳妇尖叫出声,阿娇见状,立刻跟上一个手刀,利落将人敲晕了。 原本喜气洋洋的婚房一地狼藉,四下死寂。 阿娇蹲下查看陈用的伤口,安抚道:“别怕,没伤到要害,不会死。” 李是好还在战战兢兢,突又听得“咚”一声,似重物砸地,吓得她腿一软坐在地上。 阿娇回身看去,是裴璨倒地上了。 那日从地窖取驱蚊药材时,她额外取了一味能让人昏睡乏力的药。 药品稀少,裴璨今日又格外谨慎,着实难缠,好在他还有个不算弱点的弱点,让阿娇有了些许机会。 李时好白着脸抱膝坐着:“娇姐,这里人实在太多了。” 是啊,婚房合该只有两个人,人一多就特别容易出事。 两人说话间,外头有宾客“梆梆梆”敲门,听声音是醉酒的陈家人,要新郎官出去喝酒。 两人俱是一惊,瞧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 李是好深吸好几口气,扬声,“陈叔,他醉了,醒醒酒等会就来给您敬酒。” 屏息片刻,外头没了声响,两人齐齐呼出一口气。 李是好垂着脑袋,看着躺在地上的陈用,“这是爹娘好不容易相来的婚事,他们一辈子都心疼我,我不想他们担心,闭着眼睛嫁,可今日他们都敢如此,往后只会变本加厉,爹娘知道了,会心疼得睡不着觉的。”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李是好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娇姐,我好想爹娘,我想回家。” “可是我已经嫁人,我没有家了,我好想回家。” 阿娇摸了摸她颤抖的肩膀,咬了咬唇:“别哭,日子都是一天天过出来的,我们回家。” 她起身将那对奸夫淫|妇搬上新床,稍稍解开他们的衣裙,做出苟且模样,又抽了徐家媳妇的一条贴身汗巾递给李是好。 “你现在立刻回娘家,带上你爹娘回山上去,明日裴郎君会来审你,问你今晚发生何事,你只说这两人欺负你,你害怕逃回娘家,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裴郎君为什么要审我?”李是好听不懂,脑袋如同一团浆糊,“陈家人来寻仇怎么办?” “陈家父母是老实人,偷情一事不一定知情,明日看到自家儿子如此,他们不敢得罪徐家,反而会将此事捂下,他们若真敢欺上门来,家里还有阿宝能护院,你拿着徐家媳妇的这条汗巾,只说要告官,他们定不敢再为难你。” 阿娇说一句,李是好记一句,也不知她到底记住了没有。 李是好抓着娇姐的衣袖,不舍道:“娇姐,你真的要跟裴郎君去京城了吗?” 阿娇沉默,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那裴大郎君虽心狠手辣,但他会放了无辜的天明和尚,就知其并非滥杀、迁怒之人。 “别问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只有这一句话,知道吗?” 李是好看着娇姐严肃认真的神情,隐隐有了预感,或许今日别后,真的再无相见之时了。 她是跟着娇姐一起长大的,爹娘有时不在家,她就和娇姐一个床铺睡觉,一张桌子吃饭,她半夜发烧是娇姐整夜整夜守着她,她身体不好是娇姐一年一年给调理医治,两人虽不是姐妹,却胜似亲生姐妹。 她忽然生出来一点勇气,站起来脱身上的嫁衣,“娇姐,外头是不是还有看着你的人,你穿我的衣服出去。” “不用。” “用,”李是好把衣服披在她身上,说着又去衣橱当中寻了一条衣裙,边穿边说,“明日裴大郎君问起来,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吓晕过去了,醒来就发现被扒了衣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聪明着呢,你不用担心我。” “我跟你说了,那裴郎君不是个好人,你非说长这个模样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是不是他逼着你去京城?” 阿娇忽然一阵眩晕,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方才也吃了那包子,只不过她身子不若男子壮硕,那药效发挥起来会晚一些,她搭了下自己的脉,至多只有半个时辰,不能再耽搁下去。 阿娇匆忙换上嫁衣,临出门前,又叮嘱了一次,“记住了,他审你,你就哭,他问你,你只说不知道。” 李时好郑重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悄声离了新房。 一个奔去陈宅后院,那里有薛记老板娘为她准备的马车;一个奔回外祖家,与父母相聚。 喜气盈盈的婚房里,只余下三个被放倒的人,和一室默默燃泪、光影摇曳的龙凤红烛。 而远在青云山的裴大郎君,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跪禀的住持,分神之际想着,天色已晚,阿娇应当要归家了。 明日归京,裴府和朝堂固然令人烦心,但身边伴着个爱跟他耍小心思、一身反骨的阿娇,裴衍嘴角带起一点笑意,这日子倒也不算无趣。 想到这里,他动了动食指,示意裴玦他有事吩咐。 “派人去看阿娇回山没有,若是她撒泼不肯回来,直接打晕领回来。” 裴玦应下,瞧了一眼地上年迈的慧觉住持,悄声退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知道真相 第27章 知道真相 慧远在青云寺当了三十余年的住持, 与此地的达官乡绅关系密切,去年中州连月大旱,流民流离失所, 朝廷拨下数十万两雪花银赈灾,只可惜贪官当道, 层层盘剥,能流到百姓手里的竟连一碗果腹薄粥都没有。 等入了冬, 路边冻死骨无数,青云寺前聚集了大批褴褛流民,佛家慈悲为怀, 慧远住持下令敞开青云寺, 暂供流民栖身, 寺里每日更是支起数十口大锅, 昼夜不停熬煮米粥,总算庇护着寺里的流民勉强过寒冬。 慧远也因此在中州之地赢得了佛陀在世的好名声, 但谁也不知道, 青云寺底下埋着的正是那被贪污的赈灾银子, 住持虽非祸首,却也不无辜。 裴衍翻着这秃驴递上来的账本,上头一条一条白纸黑字纪录了中州各级官员, 知州、同知、通判、提举常平使、知府、县令等人各自所分的银钱数目, 上下沆瀣一气、倒行逆施, 令人发指。 这些国之蛀虫吃的、喝的, 全是民之膏血,边疆将士浴血在前,若知道自己拼死保护的是这样一群蠹虫败类,想来心寒犹胜冰雪寒。 裴衍可以将此账簿呈给陛下, 弹劾太子一党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彻底重洗中州的官僚格局,只是此举无异于赶狗入穷巷,非迎来背水一战不可。 他将账簿扔回到秃驴脚边,“住持既当了这管家之人,为何突然倒戈相向?” 慧远手持佛珠,低眉慈目,缓缓说道:“此为民生社稷之事,老衲日夜难安,唯有将此物托付裴大郎君,才能稍稍减免我等往日所犯的罪过。” 说完抬眼看向裴衍,只见其面色玩味,一言不发。 显然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老衲二十余年前曾与一女子相会,女子事后诞下一子,二十余年来每每想到此事便悔恨无极,如今此子落入裴郎君之手,老衲想用这账簿与青云寺下的百万两银钱换小儿一条性命。” 裴衍听到此话略略后仰。 这中州之地当真出人才啊,饶是他见过不少世面,贪污受贿且传宗接代的和尚还是头次见。 “不知哪位是令郎?” 慧远尚未说话,院外传来一阵喧嚣,裴衍沉下眉宇,隔着窗棂往外望去,只见另一个秃驴正在门口闹着要进来,裴玦正要将人驱逐,大郎君福至心灵,看向跪在地上的慧远。 “让他进来。”裴衍吩咐道。 侍从脚步轻悄出去传话。 不多会儿,天明和尚走了进来,目光不曾落在住持身上一瞬,直直朝大郎君跪下行礼。 慧远神色未变,依旧慈眉善目,“这就是犬子。” 岂料天明听到这话,一下就变了脸色,厉声道:“你不是我的父亲。” 裴衍来了兴致,换下那百无聊赖的姿态,略略坐直,这不比阿娇那些烂俗话本子精彩,那讨债鬼的喜宴有什么好流连,踏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我母亲是清河村庄户的女儿,刚刚及笄事时已经许配了一读书人为妻,郎情妾意,成婚前上青云寺求签,却不料被这恶僧觊觎,强行奸污。母亲失了清白,姻缘被毁,又为父母亲族所弃,不得不背井离乡,替人浆洗、灯下补衣过活。” 后来他出生了,母子相依为命一直到他四岁上,母亲身患重疾,不得已拎着仅剩的一点白面,将他送入了青云寺。 这样的恶人害了他母亲一生,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怎配有后嗣! “慧远,他说的可是真?”裴衍问道,他方才戏谑的唇角压平,黑沉的瞳孔里弥漫着一层寒气,倒不是他有什么锄奸惩恶的正义之心,只是他家里也有一个不堪的父亲。 慧远低垂眉眼,不曾开口否认一字。 恶首放下屠刀,幡然悔悟,愿意放下一切当一回慈父,裴衍偏偏不成全这种虚伪歹人。 恶已铸成,何来幡然悔悟之说,恶人须得承受相同的痛楚才叫赎罪,这臭和尚拿着一本账簿,康他人之慨,成他个人私欲,算盘打得这么精,还做什么和尚,合该去当账房。 心念微动间,裴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反手将一柄匕首掷在二人之间。 “既已踏进我裴家的门,这本账簿太轻,在我这里可换不来两条性命。” 一言落地,跪地二人皆是神色骤凛。 良久,慧远缓缓松开手中持了二十余年的紫檀佛珠,双手伏地,重重叩首:“世事幻如蕉鹿梦,浮华空比镜花缘,望郎君信守诺言,老衲愿自领一死。” 说着就去拿那宝石匕首。 天明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方才他在李叔家时,远远看到这和尚单独一人进了阿娇的院子,思忖他或许是来向裴郎君透露徐天白一事,不曾想是他以为自己被囚禁,现下竟愿意以命抵命。 但他天明的命自由他自己担着,何须他来做这个人情,他哪里配! 天明抢先拿过那把匕首,指腹扣住刀柄猛地一拔,寒刃应声出鞘,带出一缕凛冽杀气。 “大郎君说话可算数?” “自然。” 慧远住持嘴唇颤抖,伸手强夺那把刀,唤道:“儿啊,让爹爹——” 天明眸中闪过一抹快意与仇怨的冷光,反手将匕首狠狠插进这恶贼的胸膛,钝响轻闷,鲜血瞬间浸透僧衣,慧远身躯猛地一震,双目圆睁,只余难以置信的惊愕,捂着胸口痛苦倒地。 “我不是你儿子 —— 你下去,给我母亲跪着赎罪!” 猩红的血液淌了一地,侍从很快将死人拖了出去,打扫干净,不让裴郎君闻到一丝不好的气味。 裴衍瞧着跪着的天明,道:“你想管我要什么?” 天明擦干手上的血迹,“大郎君想杀慧觉,却又不想亲自动手,小人能为大郎君效劳,是小人的福气!哪里敢要赏赐。” 裴衍对这小和尚升起几分兴趣,“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他?” “大郎君并未囚禁我,方才却并未挑明,这妖僧若自戕,如大郎君的意,若杀我,我必会杀了他,亦如大郎君的意,这左右之间,不会脏了大郎君一丝衣角。” 裴衍的手肘搁在桌案上,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你想跟着我?” 天明神色一正,往下一拜,“郎君明察,小人并不愿当这个出家人,名利富贵、红尘万丈,小人都想去闯一闯,求郎君成全。” 裴衍身边有很多能人志士,他并不缺一个这样的人,且他与阿娇甚是亲近,这一点他很不喜欢,回京城后,他要阿娇住在他的院子里,每日莳花弄草也好,闲看话本戏曲也罢,只不要同外面这些人再有关联。 “裴家门下,不缺你这号人物。你想闯名利红尘,自去便是。” 天明闻言心头一紧,指尖攥紧沾着血的匕首,指节泛白,眸色几经闪烁,终压下心头的忐忑与犹豫,道。 “大郎君座下万千,有一事却只有我知晓。” 他将阿娇与徐天白之事一一道来,两人如何相识、相知、相伴,徐天白如何上京赶考,阿娇惊闻死讯后如何伤心,事无巨细,均摊开来讲。 裴衍原本闲坐上首,神色慵懒淡然,可随着耳边传来的话语,他身上的松弛渐渐褪去,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场也随之凛冽。 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隐忍着未发的怒意,呼吸沉而长,饱含怒意。 “小人禅房中有一幅《忙趁东风放纸鸢》的踏春图,正是徐天白所绘,大郎君取来一看便知小人所言真假。” 天明的额角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每说一句都反复斟酌,生怕多言一句、少语半分,更怕用词不当,触怒了上首的裴衍,徒招杀身之祸。 屋内随侍的一应人等皆垂头束手、噤若寒蝉,屋内不闻人声,只有偶尔一两片花落的声音。 “来人!” 大郎君声色冷厉,似利斧劈开这凝滞的空间,“将这满口谎言的秃驴拉下去杖打,打到说真话为止。” 在外心急如焚的裴玦听到里头的动静,见那和尚被拖了出来杖打,知道大郎君动了怒,匆匆吩咐将新房里昏迷的三人,并李氏一家三口全都带上来。 “此事不得声张,你们黑衣夜行,速去速回!” 他吩咐完后,捧着一颗惴惴之心进了内堂,他小心措辞,将阿娇姑娘失踪的事缓缓讲来,只见裴郎君面色愈来愈难看,黑如锅底,周身寒气逼人。 裴玦赶紧说道:“或许姑娘只是一时走失,属下已派人四下寻访,请郎君息怒。” 裴衍闻言,反倒冷笑一声,“裴玦,你倒挺为她说话。” 裴玦闻言大惊,立刻跪下,脊背冷汗大冒,“属下不敢,郎君息怒!” 裴衍站起走到窗边,夜晚的山风拂面,吹冷他因愤怒与醋意而沸腾的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与不甘。 他抬手抵在窗沿上,指节因用力连骨节都泛出冷青,他并没有他之前说的那般大度,阿娇的年少懵懂也好,情窦初开也罢,字字句句恨得他咬牙切齿。 “大郎君,那和尚所说不一定为真,不若等阿娇姑娘回来,再行分辨。”裴玦进言道。 等她回来? 这混账怕是早插上翅膀,要飞到天边去了! 裴衍冷笑一声,吩咐裴玦去取那幅画来,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能勾得阿娇如此心驰神往、念念不忘! 夜风萧瑟,风雨欲来,青云山此刻的平静薄如蝉翼,脆如春冰,人人自危,裴玦亲自去青云寺搜画作,大郎君许久不曾这般动怒过,今晚恐怕要出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全都是谎言 第28章 全都是谎言 得知那卖豆腐的王八蛋竟敢如此侮辱自家闺女, 李叔气得抄起弓箭就要杀去陈家,誓要将那一家子都射成个窟窿。 李婶抱着女儿哭,见丈夫要冲出去, 又哭着抱住丈夫,李是好见状也哭着拥上去,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哭作一团,男声女声嘈嘈切切错杂弹, 与此同时,院墙上突然翻进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撬开屋门, 闪身而入。 麻布塞口、麻绳一捆、麻袋一套, 三个人连吱都没能吱一声, 就被人干净利落地扛在肩上, 俩黑衣人飞檐走壁退出屋门,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同样被带走的还有陈宅新房里的三个人, 俩黑衣人一进门, 就见裴璨躺在地上, 约莫是担忧他着凉,还细心地给他盖了条大红锦被,乍一瞧还以为他是新郎官呢。 年轻些的黑衣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另一个瞪了一眼, 两人分工明确, 动作利索, 将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新房,一路往青云山上去。 这一行人收获颇丰,但另一行去追踪阿娇的人马却一无所获,他们去了车马行、去了薛记绸缎庄, 那老板娘被好生一通吓唬后才期期艾艾道出,她去车马行租赁马车时发现与平常有异,做惯生意的人机灵又敏锐,她直接掉头回家,将她家里的一辆旧马车匀给了阿娇。 此时城门已经落锁,他们当即拿出裴玦大首领的令牌直闯新任县令宅邸,从县令到县尉、城门守卫等人全都捉到府衙,开堂一一审问过去,才知大约一个时辰之前,阿娇姑娘驾车从东门出。 城门守卫脸上赫然顶着两个红巴掌印,可怜兮兮拖着哭腔,“城门往来行人车马实在太多,小人当真没看清那辆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长官就是打死小人,小人也不知啊。” 一蒙面人蹲下身来,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对不住啊,今日若寻不到人,我等回去,怕就不是两个巴掌的事了。” 守卫欲哭无泪,又不是什么奢侈豪华大马车,就一普普通通的旧马车搁谁谁能注意到,他哀怨地看向县令,希望县令能为他说句话,谁知那声称要为民请命的父母官视线躲躲闪闪,压根儿不管他死活。 蒙面人是惯常审犯人的,犯人讲的真话假话一看便知,这就是个软蛋,再逼问下去估计就要胡编乱造了,只好鸣金收兵。 众人点头哈腰恭送上差大人们,只是门槛还没踏出去,那人又转过身来,“今日之事都闭紧嘴巴,若我在外听到一点风声,你们就是有九条命都没有活路。” 众人犹如小鸡崽子,缩在一起不断点头,“是是是,上差们好走、慢走。” 等这些黑衣瘟神真走了,方才被打的守卫一屁股坐在地上,“哇”一声大哭,县令大人满头大汗,都顾不上去擦,忙去堵他的嘴,“别嚷别嚷!” “大人,这些人是谁啊,怎得这么嚣张!朝廷公堂也是说闯就能闯的?!”他们县令可是这青云县第一号人物,谁见了不抬袖尊称一句,县令大人。 县令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将这些嫌命长的玩意儿通通堵上嘴! “都别问!那是京城云巅上呼风唤雨的人物,金銮殿上站前头的人,便是咱总督见了,也得躬身避让!” “贵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寻一姑娘?这姑娘得是什么人,能让贵人这么上心?” 还说还说! 县令大人也一屁股坐下了,那位贵人主儿何等威势,有秘闻前一任县令正是惹恼了那位,不仅官儿没了,连命也没了,不仅命没了,连宝贝儿子都不是他的种了。 真要因几句闲言惹恼了他,自己这顶乌纱连同阖府老小,都不够人家一根小指头碾的,他才刚走马上任,油水都还开始捞,怎就摊上了这样的事,这哪里是什么落跑的姑娘,分明是他素未谋面的祖宗! - 却说那青云山上的贵人主儿,此刻正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幅摊开在眼前的画作。 画作上春野风轻,纸鸢翩跹,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共执一线,男子着姜黄色春衫,女子着暖杏色襦裙,两人衣摆被暖风吹得相互缠绕、追逐,目光相触间笑意盈盈,满卷都是明媚动人的青涩欢喜。 他已经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动不动,眼底含冰,眸似黑泉,浑身线条紧绷,连肩胛骨都绷出锋利轮廓,似下一刻便要裂锦而出,化作一柄利剑,刺死画中人。 往日阿娇的异样,桩桩件件纷纷涌上心头,为何她总是悄悄盯着他看,为何她要给他做目罩,为何......他冷笑一声,原来是他的这一张脸与那穷酸书生有那么几分相像。 长眸危险一眯,他忽想起那日阿娇中了情药,神智颠倒之际对他说的那些话。 “我很想你的,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那么喜欢你,我一见你就喜欢你了,你也一点都不知道。” ...... 那时他听到这样天真又直白的话,甚至还有一丝悸动,如今想来,那些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是那混账将他错认成了贼眉鼠眼的穷书生。 裴衍又“哈!”了一声,他堂堂东都裴氏的大郎君,竟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受此等奇耻大辱。 阿娇啊阿娇,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他做消遣! 裴衍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嘭” 的一声巨响,书案上的茶杯、砚台、工笔等物尽数被他挥袖扫落在地,碎的碎、裂的裂,墨水与茶汤混杂横流,一片狼藉,只余下那幅画,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无声诉说着那一双鸳鸯的郎情妾意。 束手候在一侧伺候的裴玦听着大郎君这动静,心中惊惧不已,双手双脚发凉,这个节骨眼上他都不敢着人进来收拾,只盼着下山的人赶紧将阿娇姑娘带回来,以消大郎君这滔天怒火。 没成想,这火非但没灭下去,反而越烧越旺,阿娇姑娘没回来,倒是带回来数个麻袋的糟心玩意儿。 “大郎君,”裴玦捏着一把汗,道:“下山的人回来了,您要不要亲自审一审?” 凭什么还要他去审,难道不应该是阿娇跪在他脚下痛哭流涕,指天发誓一定痛改前非,苦苦哀求他的原谅?! 还要他去审? “阿娇人呢。” 裴玦屏息,咽了咽口水,说完立刻低下了头,不敢看大郎君的脸色。 “姑娘怕是在县里迷了路,侍卫们将今日见过姑娘的人都带回来了。” 一阵死寂般窒息的沉默。 好啊。 好啊。 真好啊。 裴衍一口浊气上涌,险些气出一口老血,不巧那气还走岔了路,引得他阵阵咳嗽,直咳得肩膀耸动,眼圈都红了。 “郎君保重身体啊,”裴玦“扑通”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心慌意乱之际顾不上揣摩字眼,竟脱口而出一句昏话,“姑娘一向紧张郎君的身体,明日回来若见郎君不适,定要心疼的——” 话还没说完,裴玦就反应过来,这话从前说的,如今却万万说不得,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静的就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以往他总耳提面命小璨说话要过过心,不成想他也有这一天。 裴衍被当面戳了肺管子,抬脚便是一记狠踹,重重砸在他肩头,那一脚力道沉猛,裴玦整个人被踹得踉跄后退,肩头剧痛入骨,险些直接仰倒在地。 但他何敢倒地,忍着剧痛,端端正正跪好,“属下万死,郎君息怒。” “你何须万死,阿娇才是罪该万死。”裴衍阴沉着脸,朝人伸手。 好在裴玦伺候大郎君多年,郎君一抬手,他便知道是要什么,他飞快捡起摔在地上的狼毫笔,双手恭敬献上。 裴衍执笔,盯着画作上的两人,狼毫笔尖缀着漆黑的浓墨,他冷笑一声,在那一对他俩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浓黑的叉。 画上人面容顿时被遮盖,在这样一幅游春放鸢图上显得过分诡异,加之他用力极大,那墨色在画上慢慢洇染开来,成了墨黑的一团。 画作的右上角还写着一行小字,“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字迹俊秀,略一皱眉,他就认了出来,阿娇那时还哄骗他,说那是她爹爹的字。 裴衍冷嗤一声,亦在上面划了一条又粗又长的墨痕,那讨人厌的、丑陋的字迹就此掩埋于不见天日的黑墨之下。 他定要让阿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他今日所受之辱翻倍奉上! 忽传来一阵喧闹之声,裴衍皱眉抬眸,视线越过窗台上婀娜的君子兰与随风而动的风铃,院中一应人等正缠斗起来。 裴衍将笔随手一掷,抬脚走出去。 - 庭院中,李氏一家三口刚从麻袋里出来,甫一睁眼便被红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见院内燃着十余支火把,跃动摇晃的火光下是他们熟悉的小院。 这一路的惊慌无措总算舒了一口气。 但那同样从麻袋里出来的豆腐小郎君和徐家媳妇,就不如他们仨镇定了,两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 徐家媳妇怒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家是县太爷的亲戚,我回去就——”狠话还没放完,就被斗鸡般的李叔李婶扑倒了。 之前他们就想要去陈宅要说法,如今欺负他们女儿的狗男女就在眼前,岂有不打之理! 那豆腐小郎君就是块豆腐渣,被李叔一把按住,一拳拳打的他鼻青脸肿,那徐家媳妇养尊处优,更不是李婶这种山里讨生活大娘的对手,一下就被反扯住头发,左右开弓扇巴掌,痛得她哭声震天。 唯一没动手的李是好,坐在地上看,还挺高兴的,爹娘真好。 只是一见到从屋内走出来的裴大郎君,李是好就笑不出来了,娇姐教她的话,她当时就没记牢,如今不小心对上他阴沉冷厉的眼睛,更是害怕的什么都忘了。 但好在,她会哭,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可怜极了。 裴衍在院中落座,只淡淡一挥手,两旁侍卫便立刻上前,将厮打在一处的四人强行拉开,李叔李婶抬眼一瞧,上首端坐的正是裴郎君,只是他今日神色阴郁冷冽,周身寒气逼人,与往日邻家小生的模样,大相径庭。 两人的惊讶、欣喜之色僵在脸上,老实被侍卫按着跪在一侧。 另一头的一对狼狈男女不知裴衍是谁,也不知为何被绑架至此,但瞧着两侧立着的持刀侍卫、桃花树下被打得气息奄奄的和尚,那颗撒泼叫嚣的心彻底凉了,老实被侍卫按着跪在另一侧。 裴衍的视线在众人身上瞟了一圈,最后落到李是好身上,“阿娇呢。” 这阴冷刺骨的声音,瞬间止住了李是好的眼泪,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手脚冰凉,她不敢哭了。 “娇姐...娇姐...他们在新房里欺负,欺负我们。” 李是好答非所问,只一味告状,“他俩骂娇姐是个天煞孤星,是个药死人的庸医,骂我病秧子还想嫁人,还要生孩子享福,骂我痴人说梦!” “娇姐都被他们骂哭了,他们还抓着娇姐的头发,左右开弓扇娇姐巴掌,我们实在太害怕了,没办法了,才拿青花瓶砸晕了他们。” 旁边的徐家媳妇急了,“你个病秧子胡沁什么!明明是你们打的我!你们还作恶解我的衣服,偷我的汗巾!” 她又猛推旁边闷声不吭的陈进,“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陈进脑袋上的血迹犹在,畏畏缩缩:“是,是,是她们打晕了我...我们。” 裴衍没有兴趣给她们断案,抬手一挥,侍卫抽刀而出,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抵在李是好的脖颈之上。 他盯着李是好又问了一句,“阿娇呢。” 李叔李婶惊呼哭喊“小好!”,刚要扑上前,就被侍卫按住头颅,死死压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李是好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胡言乱语。 这会她是真的只会哭了,眼泪失控地流,喉咙里细碎呜咽,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裴玦见大郎君神色愈来愈冷,耐心即将告罄,他躬身请示:“大郎君,这丫头一向胆小如鼠,不如让属下来问问。” 裴衍单手撑着额角,看着这乱糟糟的庭院,心中厌烦至极,“阿宝呢。” “侍卫带下山追姑娘去了。”裴玦道。 裴衍没再说话。 裴玦走到李是好身边蹲下,示意侍卫收刀,语气亲和,如潺潺温水。 “李姑娘,只要你说出阿娇姑娘的下落,我们郎君不会为难你的,李叔李婶年纪大了,也合该安享晚年,你说是不。” 李是好脑子已经懵了,裴玦的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省略地往她脑袋里蹦,别说里头暗含的威胁意味,便是这明面上的意思她也没听懂。 “娇姐,娇姐打晕了我,我...我醒来什么都不知道,我害怕...我就回家去了。” 裴衍耐心告罄,杀心翻涌,正要抬手示意侍卫动手之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我知道...大郎君,让我说...” 在众人都注意不到的桃花树下,天明和尚拖着被打得鲜血淋漓的身体,不知何时爬了过来,爬过之处两道鲜红的血迹。 倒是把他忘了,阿娇下山之前时常给这秃驴送吃的,两人一待就是半个时辰,想必有许多衷肠要诉。 侍卫将人拖了上来,扔在大郎君的黑靴之下,犹如一滩会呼吸的血肉。 天明费劲昂起脑袋,火光下的面容清白交错,“阿娇是去寻徐天白了。” “她一直不相信那书生死了,或北去京城,或南下去他祖籍瑞阳,都是有可能的。” 裴衍眸光锐利,一双琉璃眼里映着和尚苍白的面容和背后跳动的火光,半晌后,他忽地笑了下,第一次叫了这和尚的名字。 “天明,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做,“威武不能屈,唯有富贵可淫”。” 骂的很脏,但天明不在乎,阿娇不想要的通天路,他要。 “大郎君,小人与阿娇熟识,定能替大郎君寻回此人。” “你替她遮掩,为她隐瞒,如今又翻脸无情,若是被她知道了,怕是不会放过你。”裴衍道。 天明一个响头磕下去,“小人只是与阿娇虚与委蛇,想从她口中套出更多消息,她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放过我,与大郎君的赏识相比,不值一提。” 这般直白的谄媚比起道貌岸然的攀附,倒是顺耳许多。 “求大郎君成全!”天明信誓旦旦,“小人若寻不回阿娇,提头来见。” 此时,下山追阿娇的一行人回来了。 天明转头看向院外走进来的人,心中祈祷可千万别被抓回来,否则他这顿打就白挨了,他的功名利禄也要胎死腹中。 只见那破旧的木门自外向内被推开,在众人的目光中,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狼先跃了进来。 阿宝一见到裴衍就雀跃地往他身上蹦,可惜被它裴叔叔无情挡开,脑门上还挨了一记捶。 “回禀大郎君,属下们自东城门出,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追踪,在南下十里外的渔细村发现了姑娘的马车。” “只是无人在马车内,属下无能!有负上托! 天明听到“南下”两个字时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如此细微之处亦被裴衍捕捉到。 他挥手让人退下,院中跪着的诸人着实生厌,最讨厌最该死的那个,还逃之夭夭。 裴衍沉下眼,这穷山恶水的破地方,他半刻都不要多待。 他的手搭在太师椅上,指了指衣衫不整的两位,轻描淡写地道:“杀了。” 徐家媳妇和豆腐郎君立刻被捂嘴,挣扎着双腿,被提到外头了结了。 裴衍又缓缓指向紧紧依偎在一起,浑身发抖的李氏三人、地上被打到重伤的和尚,以及半坐着摇尾巴的阿宝,他微微顿住,并未说话。 老弱病残四人大气不敢出,紧闭着眼睛等候发落。 “都绑了,带去京城。”裴衍道。 大石落地,天明强撑着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哑声立誓:“天涯海角,天明定会将人追回!” 裴衍的身子微微前倾,捏起天明的下颌,火光在他冷厉阴沉的眼底跳跃。 “你就是把她做成人彘带回来,我都算你有功。” 当晚,青云山燃起大火,阿娇的家连带着去年春日种下的桃树,在一片火舌中都化为灰烬。 一行人在火光染红的夜空里,飞速穿行在蜿蜒山路上,踏过一个旧水坑时,裴衍记起那个雨日,他背着阿娇上山,他问她愿不愿意随他去京城,如今想来,那时的字字句句才是她对他说过的,唯一的真心话。 除此之外,全是谎言。 这世上从无真心可言,但凡旁人再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再为你赴汤蹈火,生死不计,均不可信。 裴大郎君历经一场情劫,成年后心底仅剩的那一点热意与信任,尽数葬于青云山那场烈火之中,此后他脱胎换骨,再无人能扰他心志了。 作者有话说: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东晋陶渊明的《时运》 放个预收 《嫂嫂》 她真的很坏。 就因为吵了一次架,她就扬言要嫁给我大哥。 更坏的是。 我那么尊敬、喜爱、敬佩的大哥,说他也愿意。 我太愤怒了,她这个人就不配谈感情,狗脾气只会祸害人! 往后我若是再看她一眼,再跟她说一句话,再想起她一次,我就死在西北,马革裹尸,连魂魄都不要归故里! 但听说大哥病重了,我作为弟弟,自然应该回家看望,聊表兄弟之义,以及安慰、照顾一下嫂嫂。 【青梅竹马小剧场】 清明时节、举家入寺,斋戒祈福。 林殊词挑食,半夜饿得嗷嗷哭,牵着小黄去敲三哥哥的房门。 徐裴之拿糕饼给她吃,林殊词犹不满足,徐裴之就牵着她去逮小和尚偷养的山鸡。 慌乱的“咯咯咯”后,烤鸡味美,林殊词吃得打嗝,随口道:“三哥哥,你抓鸡真厉害,烤得也好吃,等我长大了,带着小黄一起嫁给你吧。” 幼年徐裴之红了脸,伸出手指:“拉勾。” 只可惜,后来小黄死了,林殊词翻了脸,他独坐关外,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那晚的山鸡白死了。。。 第29章 破庙新娘 第29章 破庙新娘 这穷山恶水的中州之地, 尽会出些巧舌如簧、不知好歹的刁民,裴大郎君半刻也不愿多留,连夜备车, 自青云县北门疾驰而出,车轮滚滚, 碾过坑洼不平的官道,耳畔夜风呼啸, 吹起车帘一角软绸。 沉沉天幕中孤月高悬,大郎君忆起初遇时刻,他盯着那明月的眼神陡然冷厉起来, 恨不能射出支支毒箭, 将那黑天碧树间一晃一晃的明月, 扎成个刺猬。 想到这里, 胸中戾气愈发翻涌难平,若阿娇此刻便在眼前, 他定要叫她, 落得这满身是刺、无处可躲的下场。 “裴玦!”他出声唤人。 裴玦正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外, 听到声音,翻身下马上车,“大郎君, 何事吩咐。” “拿上阿娇的姓名、画像在南下, ”说到这里, 裴衍停了下, 他想起那秃驴听到阿娇的马车去往南向时露出的微妙表情,他思忖一瞬,接着道:“以及北上的各路关卡要道搜查,此事你交代河北路、江南路、两浙路巡抚, 人要找,但不得声张。” “是!”裴玦应下,但如此大张旗鼓,如何能做到隐秘,他略略思索进言:“大郎君,姑娘的马车是往南方向,天明和尚也说那书生的祖籍在南方,不若我们先往南处寻,或能更快寻到姑娘?” 裴衍望着那轮明月,嘲讽又带着几分唏嘘:“绸缎庄是她提出来的,即便出逃马车最后不出自车马行,但顺着绸缎庄我们一定能查到她乘坐的马车,以及去向,若你是那混账,你觉得你是想去南边,还是北边。” 裴玦恍然,暗自“嘶”了一声,若他们认定她去了南边,便不会在京城再搜寻她,她在京城反而安全。 “属下明白,可,”裴玦不解,“郎君既然都猜到此处,为何还要往南下寻?” 裴衍放下车帘,因为他要的是万无一失,焉知阿娇不是在故布疑阵,且他有权有势,就算她东南西北、插翅上天,他也有的是本事将人攥在掌心,再无逃脱可能。 “那和尚和阿娇是一丘之貉,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上京路上,把人盯紧了,”裴衍道,“另外去查那穷书生,看到底是真死假死。” 若真死了,就不要阴魂不散。 大郎君话毕便闭目养神,显然懒得再跟他说话了,裴玦轻声下马车。 他招来小兵问话,“青云山上的一家子怎么样了?” “都绑在一起呢,四人挤在一架马车里,看着怪可怜的。”小兵回道。 裴玦揣摩着大郎君的意思,他如今正在气头上,他们还是惨一些才能活得久一些,吩咐道:“一日一食,活着就行。” “是!”小兵铿锵有力。 “阿宝呢?”裴玦问起小狼崽子。 “好着呢,刚跟着我们的马跑着玩儿,现下累了,被兄弟们抱着睡觉呢。”小兵笑呵呵。 裴玦点了点头,“去吧,照顾好阿宝。” 虽说这狼崽子是姑娘的,应当是恨屋恨乌,但大郎君也养过一阵子,想是有感情的。 这待遇,自当与青云山老弱病残四人不同。 老弱病残四人硬生生挤在一处,膝头抵着膝头,连抬头伸直脖颈都难,实在局促又拥挤,尤其是这其中,还有个被打到半残的和尚。 李是好讨厌这个和尚。 “娇姐对你那么好,猎到的山鸡,酿好的美酒,哪次少了你的,你恩将仇报!” 天明浑身都疼,被杖打的地方还要受马车的颠簸,说一句生不如死也不过分,但就惨到这个份儿上,他还能咧着嘴笑,“今晚若不是我,你的小命可就真交代了,怎么招儿你都该谢我吧?” 李是好撅着嘴转头,不想谢他,娇姐说只要哭就行了,她都哭成个泪人了,也不见那阎王爷动一下眉毛,那就不是个能被眼泪打动的主儿。 啧。娇姐治病救人厉害,但是在看男人这方面是真的不行。 她又想到此去京城,心中担忧起来,她转过头问:“你说,他会不会杀了我们?” 天明肩膀斜靠着车壁,马车一抖,他疼得呲牙咧嘴,好半会儿才缓过来,“不会的,要杀方才就杀了,何必费这周折,还要提到京城再杀。” 李是好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心中稍安。 但那和尚又慢悠悠补了句:“当然了,那大郎君可能是想抓到阿娇后,再整整齐齐地送咱们这些青云山的良民们,一道上路。” 和尚瞧着李是好逐渐惊恐的面容,觉得有意思,身上都没那么疼了,他又加了把火,“毕竟你们一家和阿娇对他都有照顾过的,至少得让你们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儿嘛。” 李是好嘴一瘪,眼眶红透,眼看眼泪又要下来了,天明这才知道逗过头了,连忙哄着:“我逗你的,他肯定不会杀你们,要杀也是先杀我。” 李是好分不清楚他哪句真哪句假,抹着眼泪,“你不会真要把娇姐做成人彘吧?我都听到了。” 天明哼笑一声,“你娇姐把我做成人彘还差不多,我哪有那个本事。” 卖友求荣的骂名他是赖不掉了,骂就骂吧,古往今来功成名就者,哪个身上没沾过几盆脏水。 想来这阿娇倒真有几分聪明,那日他曾同她说,就算她能甩开裴郎君独自入京,入京之后也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时她说她有办法,原来这办法竟是一辆祸水南引的马车,此计算不上多高明,却已是凭着她手头仅有的几分薄力,能筹谋出的最好的一步棋了。 看来徐天白这几年不仅教了她诗书,怕是连三十六计都教了吧。 只是不知阿娇如今身在何处,最好不要那么快被裴郎君寻到,起码也得让他有点用武之地吧。 - 出逃的阿娇自坐上马车后,眩晕感愈来愈强烈,她勉强驱着马车往南去,冲过城门,奔上尘土飞扬的官道,躲避裴郎君的搜捕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她得趁药效彻底发作之前,寻一个隐蔽又安全的藏身之所。 去年她到过渔中村,医治村里高烧不止的小儿,对村里的地形、屋舍相对熟悉,渔中村的山坳处有座破旧的废庙,断墙残垣、枯藤碎瓦,平日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樵夫歇脚,鲜少有人踏足。 马车飞驰到渔中村后,阿娇下了马车,猛一抽马鞭,老马嘶鸣朝前奔去,她转身往村里行去。 她撑着沉重的头脚,跌跌撞撞躲入破损的佛像之下,身子彻底瘫软,不过转息间就没了知觉。 不知昏睡了多久,等她醒来一睁眼,倏地对上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阿娇猛地一起身,往后缩靠在佛像身上,飞快瞟了一眼身上的衣物,好在依旧整齐,随即戒备地瞪着那两人。 “你也是逃婚出来的吗?”英气的年轻姑娘指着阿娇身上的嫁衣,问道。 也? 逃婚? 阿娇不知对方是什么人,并不说话。 年轻姑娘转头对年轻男子说,“长这么标志却不会说话诶,哑巴新娘?” 年轻男子生得黑眉高鼻,眉目端正,听姑娘这般说话,眉宇间露出几分不赞同之色。 年轻姑娘撇了撇嘴,大大咧咧道:“我们俩是逃婚出来的。” 说着就把胳膊搭在男子的肩上,男子身形一僵,想躲但是又没躲。 “我瞧你也穿着红嫁衣,一个人昏倒在这里,就和我郎君在这守着你,你还好吗?”姑娘问。 阿娇脑袋还昏沉着,张了张口,嗓子沙哑地蹦出两个字:“多谢。” “嘿,会说话,还好不是个哑巴,”姑娘看起来是真高兴,说话跟个炮仗一样往外突突,“我爹娘权势熏心、财迷心窍,非要把我嫁给个长枪都提不起的软蛋,我不想嫁,就跟他逃了出来,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阿娇心想,她那一摊子烂账就很难用一两句话说得清楚了,更何况素昧谋面,她警惕心强,只说道,“我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英气姑娘更高兴了,眉目疏朗又俊逸,“这可不就是天赐的缘分,我叫许清淮,陇西人士,这是我郎君,姓周,你叫他周郎君就好。” “我...我叫阿乔,中州人士。”阿娇道。 “乔,阿乔,故家有乔木,深谷多幽兰,好名字,配得上你的好样貌。” 许清淮说着一把拉起她,带着人往火堆处走,她力气极大,饶是阿娇这种在山间过活的人,都比不上她的那一把力气,且手心有茧,不似一般女子。 阿娇心中戒备,瞧着外头已经入夜,四下漆黑一片,这荒僻山坳里的破庙,竟突然冒出来一对自称是逃婚至此的年轻男女,以阿娇博览群话本子的经验来说,这不会是个吉利的开篇。 许清淮坐在火堆边,火上烤着一只鸡,鸡皮已经脆了,一滴一滴往下滴油,她拿出腰腹间的匕首去割了一块鸡腿肉,“来,吃点肉。” 阿娇白日里刚对裴璨干过下药的缺德事,“多谢,我不饿。” 许清淮约莫是瞧出了她的戒备,却浑不在意,只大大方方取了烧鸡自顾自吃着。那周郎君并未在殿内落座,反倒抱了佩剑,径直去殿外守夜。 或许是她多想了,那男子行事极有分寸,身边这姑娘也坦坦荡荡,反倒显得她多心了。 阿娇这般暗自思忖,又忍不住多看了二人两眼,她还是如此,对生得标致、俊俏的人,总是多几分天然好感与信任。 许清淮刚啃完鸡腿,便听见阿娇腹中传来一声轻响,当即笑出声,割下另一只鸡腿递过去。 “放心,没毒,我刚都当着你的面吃过了。” 这话说的阿娇脑门一紧,若是没有这句话,她还真可能就接过来吃了。 见她迟迟不接,许清淮眯着眼笑了笑,依旧还是那副疏朗英气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浑身一僵,从头寒到脚。 “吃吧,不吃饱,等会儿你想跑,都没有力气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殊途同归 第30章 殊途同归 阿娇屏着呼吸, 视线缓慢移动到殿外抱剑的男子,敢情那不是行事有分寸,而是在堵门。 quot;别怕, 我说的是流匪,最近这一带不太平, 等会若真有歹人来了,你跟着我跑。quot;许清淮解释道。 话落, 她微微倾身靠近,贴近阿娇的面容,温热呼吸相闻, “你长得真好看。” 她的视线上下逡巡, 眸中渐露几分疑惑神色, “但是只有这一横眉毛与我相似, 实在太少了。” 阿娇不动声色地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 恭维道:“许姑娘说笑了, 姑娘眉眼如剑, 风姿飒爽,怎么是我能比得上的。” 许清淮笑了笑,“你先吃。” 她起身走到殿外, 与她的周郎君说悄悄话。 “你说他怎么就找了一个这样的姑娘呢, 和我一点都不像, 怎么替我嫁人呀?” 周郎君闭着眼, 紧抿着唇,并不想跟她搭腔。 许清淮又问他:“什么时辰了,怎么新娘子都在这了,他却不在, 不会已经被抓住了吧?” 沉默的周郎君突然弹开眼皮,沉声道:“快走,往后门的小树林跑,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许清淮脚下飞快,三两步进殿,一把攥住阿娇的手腕,如同拎着只软猫儿一般,往后门疾行而去。 可怜阿娇迷药后劲未散,头昏脑胀,两条腿跟软面条一般勉力跟着扑腾,脑中浆糊般想着来人不知是山匪,还是那裴大郎君的追兵。 长空无月,夜幕如墨,阿娇被这相识不足半个时辰的姑娘拽着狂奔,鞋子也跑丢了,途经小树林时,那身碍事的红嫁衣被枝桠割破数处,狼狈模样可想而知。 “慢...慢一点!” 她看着许清淮晃动的后脑勺,喉间泛着腥甜,心腔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厥过去。 不成想许清淮竟真的慢了下来,她松开阿娇的手腕,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老树干,身子一弯,往地上呕出一口血。 正在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阿娇:?!! 许清淮不甚在意抬袖擦了擦嘴角,“无妨,老毛病了。” 两人喘气的这一小会儿,阴风穿林,脚下的地开始隐隐震动,阵阵马蹄声自漆黑的树林深处传来,这马蹄声整肃规律,来人不似散兵游勇,阿娇心中一片灰败,想来是那裴大郎君的追兵来了。 “你快走。”阿娇对许清淮说。 许清淮一愣,看向阿娇的眼神有些复杂,方才她还嫌弃阿娇这个新娘子长得不够像她,还怪胆小的,但眼下生死关头,她竟如此仗义,她拉起阿娇又往前跑,一拉才知道阿娇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别怕。” 阿娇是真的怕,青云寺里野狼噬人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重演,突然一声尖锐嘶鸣惊雷般炸在耳畔,幽暗林影深处,一列劲装甲士骑着高头大马刺破无边昏黑的密林,奔跃而出,十数人气势凛冽,压迫感铺天盖地。 甲士们迅速合围而上,将二人困在其中,只见那为首之人右眼眉骨上有一道斜飞入鬓的刀疤,火光下着实骇人。 阿娇见这阵仗,心如死灰,筹谋了这么久,竟这么快就被捉到了吗?她还不想死,就到了要死的时候了吗? “我死都不要嫁过去,”许清淮仰着头颅,跟为首之人叫嚣,“爹娘养我这么大,难受就是为了让我嫁那个好色软蛋的吗?!” 阿娇:? 不是裴大郎君的人,不是来追她的? 苍天有眼啊,阿娇心神一松,跪坐在地。 只见那为首之人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冰冷剑锋指向两人,“真要死也等拜了堂再死。” 许清淮不可置信,清丽的眸子立刻泛起红痕,“哥哥,你卖妹求荣,我要回家去,让爹娘评评理!” 她又撒泼般走上前去,站在那为首之人马边,仰着细白的脖颈,“你想要杀我,你动手吧。” 为首之人正是许清淮的嫡亲哥哥,许清江,如今许家的当家话事人。 许清江盯了骄纵妹妹一眼,视线又瞥了一眼穿着嫁衣的女子,“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胡闹,也莫要牵连旁人。” 许清淮心中微虚,嘴上强硬,“我不会与你回去,也决不会嫁给裴家那个只知好色的纨绔!” 裴氏? 也姓裴? 阿娇虚惊一场,堪堪放下悬着的心,被这一个“裴”字,又高高吊起,她如今是实在听不了一个“裴”字,杯弓蛇影、闻之色变也不外如是了。 “这是自小就订下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俱全,此事由不得你。”许清江翻身下马,伸手就要将人逮住,但许清淮犹如一尾活鱼,身形灵活,四处逃窜。 “什么婚姻大事,分明就是你们无能,要拿我去讨裴氏的好,可凭什么要我一个小女娘去为你们冲锋陷阵,你们坐在家里享清福!” “你们就是嘴上说着疼我,到了紧要关头,你们就顾不上我了!” 众人拦着,却又不敢真伤到她,毕竟这是大公子亲妹妹,且这妹妹是个琉璃疙瘩,捧着都还怕她碎了呢,又有谁敢真刀剑相向。 阿娇算是把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看明白了,这小女娘看不上家人安排的夫婿,一心要与心上人周郎君私奔,如今兄长寻踪而至,要逮妹妹回去,本朝民风素来宽和开放,小女娘与情郎携手私奔之事倒也算不得罕闻。 只要不是裴大郎君的追兵,阿娇是很乐意看这样的热闹的,当下头也不昏了,腿也不酸了,悄摸摸退到一棵大树旁,静瞧眼前这纠葛纷乱的一幕。 许清江被那一番离经叛道的话气得面色铁青,又抓不住那尾游鱼,气愤之下指着树旁的女子,“你再闹,我就杀了她。” 阿娇:?! 许清淮闪身到阿娇身旁,气喘吁吁,“哥哥怎么能牵连无辜!” “她无不无辜你心里知道,收起那点小心思,裴氏是何许人家,你敢用这种小把戏糊弄人家?” 许清淮这一路奔逃辗转,本就气力耗竭,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忽被说中心事,心虚地睇了阿娇一眼,还不等阿娇追问兄妹俩话中蹊跷,那许清淮竟突然被抽了魂一般,浑身筋骨一软,如棉絮般顺着滑溜在地,昏了过去。 阿娇伸手飞快探了下她的脉,这脉象...似是陈年旧疾,且这是胎里带出来的。 许清江似是早已见惯这般光景,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他大步上前,从腰间摸出一粒丸药,熟稔按入妹妹口中,一顶下颌,那粒药就吞了下去。 静候片刻,许清淮逐渐呼吸平稳,他抱起许清淮,上下一扫旁边的女子,“你和舍妹是什么关系。” 阿娇想了想,干巴巴道,“刚刚认识。” 许清江冷哼一声,“带走。” 他一声令下,后头跟着的人上前,将阿娇扔上马背,马蹄声骤起,尘土飞扬,一行人疾驰而去,小树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许清江出身陇西世家,家风清正,虽抓了阿娇,但也并未苛待,反而着人送了吃食和干净衣物来。 阿娇换好衣裙后,就被仆人请去了主院,说是他们家大公子有请。 阿娇正好也要跟人告辞,便起身跟着人去到了院中的八角亭处。 许清江一身湖蓝圆领袍,候立亭中,这副临水而立的模样倒不像小树林中剑拔弩张的煞神了,“姑娘和舍妹是如何相识的?” 阿娇如实以告,但瞧许清江的神色,似乎并不相信,她也并未深想,毕竟萍水相逢,信不信的也不打紧。 她打算先找个地方躲个十天半月,那裴郎君是要回京的,不会在青云山多逗留,她等风头过去了,再徐徐北上。 只是不知道那辆马车能不能瞒过裴郎君,若是没有,一旦她拿着路引冒头,说不准就会被拿下,她得好生思忖下退路。 “姑娘似乎懂医术?”许清江像是随口道。 他这么一问,阿娇就知道他的来意了,许姑娘要嫁的人家估计不知她的病情,而这位许公子大约是想在成婚前隐瞒着的,怕她泄露出去,坏了人家姻缘。 “略懂一点,不大精通,只能看个头疼脑热,”阿娇又问道,“许姑娘是什么病?” 许清江:“一点小毛病,喝上几天药就好了。”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将此事给遮掩过去了。 “既如此,今日夜已深,明早我派人送姑娘离开。”许清江道。 阿娇点了下头,两人刚要分道扬镳,就见方才端药的仆人慌慌张张跑来,“大公子,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她,她又呕了一口血,现下已经昏过去了!” 许清江神色一冷,疾步而行,“李大夫怎么说?” “说小姐病发,咱们往日里备的药里少了几味草药,小人已经派人出去买了,只是这个时辰,哪还要药铺开着啊。” “那就派侍从骑马出去,近的没有,远些总会有,”许清江脚下不停,步子又大,“阿乔姑娘,招待不周,明日许某再向姑娘赔罪。” 阿娇道:“一起去看看罢,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自然了,阿娇大夫出诊肯定是要付诊金的,她思忖着这许家或许能帮她弄到一张空白路引,那她接下来的路走起来就能顺畅许多。 两人一进屋,就看到一群人将床榻围了个水泄不通,还伴着淋漓不尽的压抑哭声,许清江脸色一白,快步上前,将人剥开,露出里头毫无生气、倒在床榻上的妹妹。 “怎么会这样?方才吃了药后好了许多,怎么会这样?” 旁边的李大夫胡子花白,是从小就给许清淮看病的,最为了解她的病情,只是现下,他只是对着大公子摇了摇头,“得有药,要尽快!” 许清江看着妹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震痛,“李大夫放心,我这就亲自去寻药。” 话毕他一刻不再停,带着侍从出门寻药。 阿娇远远瞧着许清淮的面色,又走近几步闻了闻尚未喝完的那碗药,心中浮起几分疑问。 先头她给许姑娘搭过脉,虽是根陈年病脉,但得益于悉心保养、滋补得当,身体底子尚可,病势发展都有个过程,不可能在一两盏茶的功夫里进展到此等地步。 那白胡子李大夫见她探究的神色,转过身去,像是有几分不自然的心虚,并不与她对视。 阿娇见状,心里明白了,这小姐约莫还想着跑,串通了大夫,那许公子是关心则乱,才这么容易就被人支了出去。 阿娇的目光在他们俩人身上转了转,施施然在方才那张圈椅上坐下了,在下人上茶时与她耳语了几句。 她要将许姑娘拦下,以此换一张空白路引。 这事儿是有点不地道,但死道友不死贫道,阿娇摸了摸鼻子,也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心虚,低头喝茶。 果然半个时候后,偏院就起了火,下人们忙着去救火,许公子方才又已经带了大批侍从出去寻药,这偌大的院子,看守的人寥寥无几。 一年轻郎君从窗户翻了进来,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许姑娘突然起死回生般爬了起来。 “快走,快走。”许清淮低头穿着鞋袜,那年轻郎君蹲在脚踏上帮着她穿另一只。 “你怎么这么来得这么晚?”许清淮埋怨道。 阿娇定睛一看,这年轻郎君并不是之前一身武艺的周郎君,反而是个玉面书生,但瞧他方才翻窗的动作,像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 这许姑娘到底有多少个情郎..... “我得带上阿乔一起走,哥哥不会饶了她的。”许清淮穿好鞋袜,麻利地从床底摸出一袋银子揣在怀里。 年轻郎君看了一眼坐着喝茶的阿娇,“她是谁?” “不是你花钱寻来替我嫁去京城的新娘吗?” “我是寻了一个,我俩在黄大仙庙一直等你,也不见你来,若不是周越来报我,你被捉回来了,我还在那等着呢。” “什么黄大仙庙啊,说了是山坳的庙嘛,”许清淮停下搜罗金银的动作,转头看向阿娇,迷惑:“那你是谁?” 阿娇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个乌龙,难怪那许公子对她说的话总是一副怀疑的模样,她放下茶盏,递出一个微笑,“我也是逃婚出来的。” 许清淮想起她那一身大红嫁衣,虽是乌龙,但她阿娇很有同病相怜之感,“我带你一起走。” “去哪里?” 许清淮:“这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家。” 这一听就是没吃过苦的姑娘会说的话,她这身子骨,别说天下之大了,离了珍稀补药、丫鬟奴仆,不出一年就要香消玉殒,这样的宝贝琉璃疙瘩生来就是要被人捧着护着的,外头的风霜她吃不了。 “我不用天下之大,我也要去寻我的情郎。”阿娇说道。 许清淮是个爱恨分明、爽快恣意的姑娘,拔下头上的金钗簪到阿娇头上,“相识一场就是缘分,这只金钗就当我给你们的随礼。” 阿娇摸了摸头上的金钗,心中有些愧疚,看时辰,那许大公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许清淮拉着年轻郎君往外走,岂料门口站着抱剑的周越,一身黑衣,黑着脸。 “周越,你也要拦着我吗?!”许清淮伸手去推他。 周越沉默地站着,跟一堵高墙一般,遮蔽住小姐的出路,小姐瞪着他,他偏过头去,往旁边让了一步。 小姐带着郎君往外翩跹而去,裙摆随风飘扬,如同夜里的蓝蝴蝶,于夜空里若隐若现。 原来这周郎君只是小姐的侍从,阿娇端起凉掉的茶又喝了一口,跨过门槛时,那一向沉默的周郎君突然开了口。 “是你给大公子通风报信的吧?” 阿娇仰头看他,笑着眨了眨眼,“你喜欢你家小姐吧?” 周郎君闭了嘴。 阿娇慢悠悠地回房睡觉,明天一醒来,她就跟许公子要一张空白路引,她好上京寻她的情郎。 可事有不巧,次日睡醒,许公子说他妹妹丢了,这会儿许家是真的需要一个替嫁新娘了。 阿娇沉默了一会儿,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她瞧着这四四方方的院落,她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也没有会飞檐走壁的情郎带着她逃。 “这不成,我与许姑娘长得两模两样,如何替嫁?” “阿乔姑娘要空白路引是想去哪里?”许公子问道。 “许姑娘身有沉疴,流落在外恐有性命之忧,许公子还是速速去寻人吧。”阿娇道。 许公子道:“姑娘穿着一身嫁衣出现在荒庙,也是像舍妹一般逃婚出来的吗?” “这与你有何干系?” 阿娇到底年轻了些,书也念的不够多,三句两句还是被这许清江的话给带了进去。 “许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也颇具人望,姑娘若是想去什么地方,想寻什么人,许某定当鼎力相助,”许清江又道,“或者徐某也可以送姑娘回青云县,想来你家人还在等你回去嫁人。” 阿娇心里气得咬牙,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清江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姑娘放心,不会真让你当这个新娘子,舍妹要嫁的人家规矩森严,这一路送嫁亦有侍卫跟着,不过想请姑娘帮着遮掩这一路,抵达京城前,我定已捉到小妹。” “届时我们两相便宜,岂不好?” 听着有商有量,看似事事为她考虑到,但阿娇知道这就是一剂迷魂汤,谁知道他何时捉到许姑娘,能不能捉到,这些都是未定之数,且这人说的话总透着几分微妙的古怪。 可既然都是去京城,她借着送嫁队伍去,倒也不需什么空白路引,只是之前听闻这许姑娘要嫁的夫家姓裴,裴是我朝大姓,京城姓裴的人家自然是多的,天下之事总不至于巧合到此等程度,更何况当下也由不得她选择。 事已至此,阿娇只好先应下了这荒唐又无奈的约定,想着到了京城再另作打算。 - 同在进京路上的裴大郎君在酒楼用过早膳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来,酒楼门口停着一辆矜贵奢华的马车,侍女和侍从随行两侧,见大郎君出来,立刻搬下脚凳,撩起车帘,马车内案凭香炉一应俱全,茶水清香,糕点精致。 在大郎君上马车前,裴玦从后头走了上来,面色难看。 “大郎君,属下有要事回禀。” 裴衍停下脚步,“何事?” “青云县县令传信来报,在渔中村山坳后的小树林里,发现了姑娘的踪迹,”裴玦顿了下,下面要回禀的话实在令人惶恐,大郎君雷霆之怒近在眼前,裴玦先行跪下,“是姑娘的绣鞋,和几片嫁衣的碎片,勾在树枝上,我派人回去看过,那地方脚印凌乱,还有血迹。” “青云县县令报,渔中村近日多有匪类流窜,姑娘,姑娘或许。”裴玦没有说下去。 裴衍面色未变,只是沉默,他像是没有听到,垂着眼,沉沉望向身前的裴玦。 随侍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方才尚且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市,仿若一瞬失了声响,四下只剩无边死寂,沉得教人喘不过气。 直到一声“娇娇”的清脆呼唤声,似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般的湖心,荡漾开层层涟漪,裴衍抬眼看去。 是一位年轻妇人,在喊蹲在糖人摊前的女儿,小女孩指着一个兔子糖人,吵着要吃。 裴衍定定看了一会儿,抬脚上了马车,“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往后这些消息不用再报我。” 裴大郎君像是已经彻底放下了在青云山的那段过往,对阿娇的生死也并不在意,好像那里的人和事就像他过去穿的粗布衣服,从他下山那一刻开始,就已随手丢弃。 只是当晚,裴大郎君辗转反侧,在朦胧之间,他做了一个大汗淋漓的梦。 梦里的阿娇没了鞋袜,坐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对他说,“我想回家,可是我的脚踝又有点疼了。” 梦里的裴衍又蹲下身去,背她上山,两人一起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烦死了! 第31章 烦死了! 熹微晨光漫过窗棂, 落在窗边的君子兰上。翠叶修长舒卷,不蔓不枝,独有一番君子冷韵。 裴衍静坐床榻之侧, 未曾梳洗束发,鸦羽一般的长发越过肩头, 倾泻在月白的中衣上,昳丽的眉眼锁着几分阴沉, 或许是梦境里的他实在令他生气,大郎君赤脚行至窗前,抬手将那一支君子兰推摔出去。 瓷瓶坠地, 一声脆响, 青白瓷片四下迸溅, 清雅兰株断折萎地。 候在外间的一列侍女听到动静, 身子一僵,却还是各人捧着洗漱衣物鱼贯而入, 脚步轻悄, 面容沉肃, 一番鸦雀无声的洗漱过后,侍女捧上衣物、鞋袜,为大郎君更衣。 裴衍的眸光落在那双黑底暗金纹的六合靴上, 眉眼倏地浮起一层寒意。 侍女心头猛地一慌, 五指发软, 那靴子竟没托稳, 掉落在地。 “奴婢该死。” 侍女立刻跪下,浑身战栗,满心惊惧,但纵是怕到极致, 亦不会没规矩地开口求饶。 裴衍抬手一摆,神色淡漠,那瑟瑟发抖的侍女便被悄声带离了。 这般琐细过失不用他开口,自有人会去管教伺候不善的奴仆。 快马加鞭赶路数十日,裴衍都不曾开口在驿站休整。 他安坐华美马车之中,平稳妥帖,无颠无晃,可是苦了青云山的四口人,日日饱受颠簸饥饿苦楚,这京城还未到,人已去了半条命,尤其是天明和尚,伤口未愈,更是雪上加霜。 行至京畿近郊,李是好撩开车帘,极目远眺,天地尽头,巍峨城楼拔地而起,雄浑高耸,城楣之上,“京城”二字以楷书镌刻,苍劲沉穆,看得小小女子心中一震。 最初的恐惧已经渐渐淡去,李是好反而多了几分期待,她从未出过青云县,更没想过此生还能来到这京城富贵地,她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味道,“娘,快看,京城要到了。” 李婶睁开疲涩倦眼,就着撩开的车帘,望向远方巍峨城郭,此行虽生死未卜,但她看着花一般的女儿,想着若是能活下来,京城名医多,或许女儿的病也能治好呢。 车马缓行停下,李是好探头向前张望,城门口人潮攒动,两路人马挤在城楼之下,都在等候入城。 “大郎君,与三郎君定亲的姑娘进京来了,此刻正堵在城门处。” 裴玦站在马车边回禀,透过低垂的帘幕,可看到大郎君手中一卷旧籍,身侧一盏晾凉了的茶,矜贵清冷,不染尘杂。 “让他们先过。”裴衍道。 “是。” 裴玦笑道:“怕是三郎君在城内等得要闹脾气了。” 裴衍想起这个弟弟,唇角难得带起一点笑意,“让的是他媳妇,他还要闹?” 裴玦说的三郎是裴衍的三弟,继室杨氏生的小儿子。 裴衍虽与杨氏不睦,但这个弟弟天性纯良,两人倒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意思,三郎如今年方二十,除了一门丹青的手艺外,文不成武不就,只知一味地吃喝玩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逢人张口就是一句,“我家大哥哥是天子近臣,征战沙场的威武大将军,你们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般纨绔小公子得知自己要娶陇西许氏的嫡女-许清淮,两家倒是门当户对,只是听闻那嫡女自小养在深闺,知书达理、文采斐然,连经济仕途也颇有一番见解,这般媳妇入门,别说吃喝玩乐、烟花风流,恐怕要日日拘着他在家苦读,科举进士,三郎只是纨绔,不是傻冒,换谁谁也不愿意在正当玩的年纪娶个紧箍咒回家。 “门当户对的亲事,娶不娶由不得他,将人看住了,少让他出府胡闹。”裴衍道。 不过片刻,裴玦便去而复返,垂首回禀:“大郎君,许郎君知晓是您的车架,主动避让,请您先行入城。” 裴衍默然不语,只漫掀眼皮透过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前呼后拥的那架马车,车身雕琢古朴、青漆凝润,处处透着世家闺阁的清雅矜贵,风过处,那低垂的锦帘微微拂动,隐约泄出一抹窈窕倩影。 “走罢。”裴衍道。 裴玦又道:“许郎君言说,想在大婚之前,单独与大郎君见上一面。” 裴衍应下,又道:“直接进宫,面见陛下。” 一行悬着 “裴” 字徽记的车驾缓缓入城,沿街路人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敬畏和好奇。 而此时,城楼上立着一女子,月白暗纹素裙,头戴垂纱长幕篱,遮去大半容颜,纤手撩起幕篱一角,目光牢牢凝望着那架缓缓行来的马车,清丽眼眸之上,渐渐氤氲起一层薄薄水雾。 她身旁站着一丫鬟,递上绢帕,“姑娘别伤心,裴大郎君回来就好了,往后再没有人敢欺负姑娘了。” 此姑娘正是那与裴衍有婚约的王家女公子,名唤令晞。 “上次在李府的寿宴上,公主对姑娘百般羞辱,不就是嫉妒姑娘与裴大郎君有婚约吗,公主也并非陛下的亲生女儿,不过是凭借着早逝父母的余荫,被太后养在宫中,陛下才破例给了个公主的封号。” 王令晞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嘲,转瞬便敛去锋芒,她放下幕篱,“不可在背后妄议公主殿下。” 丫鬟:“奴婢不敢了,只是裴大郎君此番平安归来,圣眷加身,小姐与他的婚事,想来也该提上日程了?” 王令晞嗔了小丫鬟一眼,款步缓步走下城楼。 - 裴衍自从交了兵符进京后,任职枢密院枢密副使,佐理军务,枢密院掌兵籍、虎符、边防、武官任免等职,为严防武人专权,在枢密院的选材举能上一向是重文轻武,枢密使常年以来都是宰辅兼任,陛下为显亲厚,赐裴衍正二品枢密副使的位置。 那大监垂手躬身,语气恭顺:“裴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陛下午后安寝未醒,还请大人在此稍作歇息,静候传召。” “有劳大监。” 裴衍在偏殿落座,闭目养神,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他带进来的两本账簿及口供,和一份他在沿途上写的请罪书。 太子在中州私蓄兵马,意图谋逆,本是铁证如山。可他先斩后奏,暗中调遣半数兵马、军需,星夜驰援西北边防,以解边关之急。 此事可大可小,君心难测,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认定他藐视皇权、暗藏不臣之心,今日便是他的死期;若陛下念他临机应变、心有家国,或许便能网开一面,免他一场灭顶灾劫。 太子是陛下一手抚养长大,文治武功皆是悉心教导,按理说父子感情甚笃,但天家权势惑人,谁又会真的在意那一点飘渺的父子亲情。太子谋逆是国事,也是家事,他夹在其中,进退维谷,只好釜底抽薪,给陛下、太子和他自己都留一点退路。 若今日有幸能全身而退,他出宫还得去一趟三殿下府邸,哄哄另一位。 一想到这些权谋算计,裴衍的心中就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厌烦和倦怠。 一盏茶的工夫,大监便来请裴衍移步太初殿东暖阁。 陛下方起身,穿着一身素色便服,他已年近花甲之年,鬓边霜华丛生,眉宇沟壑深叠,早已不复盛年的凌厉,终究是英雄垂暮,龙颜老态了。 裴衍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臣裴衍,拜见陛下。” 陛下倚榻而坐,背后素壁上挂的是一幅猛虎舐犊情深的画,笔墨温软,尽是慈父情致,身侧矮几之上放着一玉盏,玉盏内盛着参汤,白雾袅袅,殿中四合香混着药草香,静静弥散。 裴衍将两份账簿、口供,并请罪书一道奉上,又用极简练精要的言辞将太子私蓄兵马事与中州赈灾贪腐事一一道来。 陛下看着他的请罪书,久久未言,日头渐渐西斜,远处红墙碧瓦间映着的是他俯瞰四十余载的山河景致,这一刻,陛下似乎不再是陛下,眉宇间浮动着暮年之人独有的沉郁与孤凉。 君威深重,不过须臾,那点迟暮软绪便被尽数敛藏,帝王抬眼,声线沉冷无波:“卿可知罪?” 裴衍双手伏地,冠檐低垂,沉声道:“臣行事莽撞,先斩后奏,擅调军需,罔顾朝纲,实属僭越,臣罪该万死。” 话落,殿内死寂,唯余香炉中的一炷线香,青烟袅袅,静得摄人心神。 陛下一双睿智沉敛的眼睛看着他,恍惚间,他似记起三十余年之前,他的大公主也是这样跪在他脚边,红着眼对他说,求爹爹成全。 陛下长长舒出一口气,道:“起来罢,这一路辛苦了。” 赐座,又抬手让大监给他端来一盏参茶。 裴衍听到这话,便知今日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裴衍谢恩接过参茶,人参气息浓郁醇厚,一闻便知是长白雪山的百年老参,他闻着这浓郁的参味,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人,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说里头的是人参炖鸡,吃了能补身体,他看了,哪里有什么人参,不过几根扔掉都没人要的人参须。 “怎么不喝?”陛下见他端着玉盏,迟迟未喝。 裴衍敛眸笑道:“臣只是想起在中州的一点趣事。” 陛下像是很有兴致,将人留下来一道用晚膳,听他讲在中州的见闻。 裴衍便拣些沿途闲趣、风土逸闻讲给陛下听,而其中数度劫杀、死里逃生的惊险通通按下不提,似这一途是那么的平安顺遂,不见半分刀光与颠沛。 待到戌时一刻,夜色四合,裴衍方辞驾离宫。 不过半个时辰,陛下嘉赏裴衍的恩诏、锁闭东宫的申斥诏书、以及中州官员的贬黜诏书就从内廷下来了。 赏赐诏书是由内廷大监直接下到裴府,裴公爷与继室杨氏焚香净身接旨。 加封裴衍宣徽北院使实职,御赐紫金鱼袋、玉带,另赐京师府第、黄金千两,荫补一子为官等,大监边宣旨,那一箱箱的赏赐抬了进来,赏赐之丰厚直堆满半个院落。 裴公爷与杨氏均心内惴惴,对视一眼,都是藏都藏不住的心惊。 这哪里是对臣下的赏赐,陛下这是给他外孙撑腰来了,警告他们夫妇俩不能苛待了他这唯一的好外孙。 杨氏回到后宅,立刻招来贴身的王嬷嬷,将事情吩咐下去。 王嬷嬷心有顾虑,“夫人,大郎君不是贪恋女色的人,此举怕是会惹得郎君生气。” 裴衍心性素来冷硬寡情,她又怎会不知。 可近日她自两浙路巡抚处探得一桩秘事,裴衍竟不惜人力物力,四处辗转,执意寻觅一名女子,她又使了些手段拿到了那女子的画像。 “去安排罢,只要她能得了大郎一点青眼,咱们对那院也不至于事事被动、一无所知。” 王嬷嬷领命而去。 - 尚未归府的裴大郎君如今身在三殿下的别宫,三殿下与他年岁相近,是陛下最小的皇子,也是如今朝中唯一一个能与太子殿下相互制衡的皇子了。 陛下虽素来偏爱太子,暗中却又刻意扶持能与之抗衡的三皇子,帝王权衡之术,向来真假交织、恩威并施,将人日日困于猜忌与争斗之中,生生磨折心性,无从挣脱。 三皇子面上温文尔雅,朝中人人都称一句贤德,见裴衍还穿着官服,一进门就吊着嗓子调侃他:“裴大人贵脚踏贱地,怎不提早说一声,本王好让人洒扫一番,焚香以待啊。” 裴衍听出了其中的火气,落座后从袖中取出一份账簿,“这是中州贪腐案里查出来的赃银,呈报给陛下一半入国库,你这里留了一半。” 殿下接过那账簿,略略翻看,又将账簿扔了回去,“本王难道还缺这点银子?” 裴衍很轻地嗤笑一声,“殿下若是不缺,那臣就带回去了,恰好陛下赏赐了臣一座宅院,恰好可用来垒这黄白之物。” 三皇子笑骂了一句,又将账簿拿起来细看,这上面留着的不止银子,还有官员人脉。 裴衍自拿到这本账簿之后,都在派人暗中彻查中州官吏。 此地吏治混乱、沉疴深重,却并非人人都是那太子私党、助纣敛财之辈,不少寒门出身的底层官吏,不过身处强权之下,不得不屈身依附、苟全自保,他细细甄别筛选,将这类可堪拉拢、尚可教化之人尽数挑出,暗中归入三殿下麾下,为其积蓄势力,以待后用。 三皇子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里裹着几分不甘与惋惜,“如此你这趟中州之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只是让太子那个老狐狸躲过一劫,倒是颇为可惜。” 裴衍知道他不满意,但此事最多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垂眸饮茶,神色沉静无波,并不去接这句话。 三皇子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调侃:“明日早朝一开,满朝文武皆会知晓,裴大郎君圣眷深重,一朝加赏,便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青年翘楚。你离京远赴中州的这些时日,那王家女公子,可是日夜牵挂,时时盼你归来。” “你打算何时与那女公子完婚,也好早日开枝散叶,免得你那生父与继母常怀异心,暗中刁难算计。” 三皇子见他看着杯盏中的春茶走神,“你在想什么呢?” 裴衍回神,指尖微顿放下茶盏,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说:“想起一个该死的人。” 说巧也是巧,裴大郎君这么说着,等他回到府邸,沐浴更衣准备就寝时,抬眼便见床榻之上,赫然端坐一人。 软纱床幔垂落,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本就心绪郁结、烦闷难平的裴衍,眉峰骤然紧蹙,正要冷声发作,谁知下一瞬,垂落的床幔被纤纤细指撩开一角,暖黄烛光落上那人半张侧脸上。 侧脸轮廓熟悉,刹那之间,裴衍心口猛地一沉,心跳又莫名快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惊鸿一瞥 第32章 惊鸿一瞥 凌衡堂内烛火通明, 掌院大管事、内院掌事嬷嬷连带着一众奴仆跪了一地,院中长凳上伏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下半身被打的鲜血淋漓。 裴玦回身望了一眼正寝方向, 灯火已熄,四下沉沉, 与此间的人心惶惶、血腥涌动截然不同。 他沉了沉嗓子,“大郎君今日回府, 就出了这事,想来是掌院与掌事不想尽心了,郎君素来宽和仁厚, 若众位欲另谋他就, 郎君何会阻各位前程?” 众人心头猛跳, 皆是惊慌不已, 掌事嬷嬷连磕数头,“大首领, 那女子是夫人派人送来的, 说是郎君在中州之地熟识爱重的, 我们这才让人进来,并非不想尽心,而是太想尽心了!” 众人纷纷应和求饶, 裴玦看向长凳上的女子, 这国公夫人当真是无孔不入, 只可惜她看错了郎君, 不论阿娇姑娘如今是死是活,郎君见到这几分相似的面容,都只会震怒,甚至是怨恨。 裴玦将这一院子的奴仆都打发了, 着人将这半死不活的女子送去了三郎寝榻上,又让张嬷嬷去国公夫人的寝院传话,等此间事了,他才去到正寝,寝榻上的衾被、软枕、纱幔都已重新换过,他站在夔龙紫檀落地罩外,低声回禀。 低沉声里,瑞兽镂空香炉里燃着清甜的安神香,月光落进来一点,落在轻软的纱幔上,朦胧映出床榻间静卧之人的孤寂轮廓。 这寝屋规制恢弘、轩昂雅致、锦绣铺陈,玉饰点缀,与青云山的那间草屋简直是云泥之别,可裴玦却隐隐觉得,那时的大郎君或许能睡得更安稳些。 裴衍摆手着人退下,他阖上双目,寝屋之内万籁俱寂,脑海里却不时总闪过阿娇那张或笑或哭的脸。 他气闷得将那混账吊起来打了一顿,恶声恶气地警告她,若是死了,就赶紧投胎,不要夜夜来入他的梦,让他不得安眠;若是活着,她就该日日焚香祈祷,千万不要落到他手里。 却说那国公夫人的望舒院内,杨氏着寝衣正准备入寝,王嬷嬷在一旁服侍着,“也不知凌衡堂那边如何了。” 杨氏年约四十,保养得宜并不显老,“就算平日装的再清心寡欲,男人不还是那么回事,看色爱色。” “只要那丫头今晚上了裴衍的床,咱们往后啊,就有戏可看了,”她唇角带笑,又问道,”可曾打听出那画上女子的身份?” 王嬷嬷给她掖了掖被角,“查不出,想来是大郎君瞒严实了,咱家这位郎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从不会露出来半分。” 两人说话间,外头一侍女慌着脸进来了,屈膝禀道:“夫人,三郎君院里传来消息,说三郎君吓着了,急着要请郎中。” 杨氏闻言眉目一紧,“怎么就吓着了?谁吓着他了?” 她正要起身去儿子院瞧瞧,凌衡堂的掌事张嬷嬷就来回话了。 “夫人,大郎君遣奴婢来深谢夫人美意,只郎君不敢领受,又不好拂了夫人好意,想着您最疼爱三郎,便将那美意转送到了三郎君的榻上。大郎君另说了,往后便不劳夫人记挂了,这是郎君从中州带来的一些土仪,都是压惊滋补的好药材,想着夫人大概也用得上。”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谩骂与威胁下来,杨氏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被一个奴仆这样指着鼻子骂,她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王嬷嬷见状,赶紧打了圆场,收了药材,又将张嬷嬷请了出去。 杨氏绷着脸更衣坐轿,去三郎的院子,她那儿子正披着寝衣喝安神汤,见着杨氏就说道,“母亲,大哥哥今日才刚回来,这又是在闹什么!觉都不让人睡!” “你一折腾大哥哥,大哥哥就折腾我,我多无辜啊,您可别再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了。” 杨氏恨铁不成钢,伸手狠狠戳了下他的额头,“你到底是我生的,怎么心全长在凌衡堂去了!” 三郎喝完安神汤,伸着鼻子嗅了嗅,总觉得这屋里还有血腥气,方才他一睁眼,一瞧身旁那跟鬼一般的女子,险些一口气就被吓过去了。 “您安生,大哥哥也不会找您晦气,一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嘛。”三郎道。 想的倒美,那裴衍估摸早早就知道他母亲的死有蹊跷,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隐忍这么多年,岂会善罢甘休,杨氏摸了摸这傻儿子的头,也没别的可说了。 “喝了药就睡罢。” - 数日过去,阿娇在许氏的宅子里日日眼巴巴地望天,她想出门,想去车马行瞧瞧,徐天白是不是还了马车,也跟人打听打听他的去向。 只是许郎君不许她出门,四个侍女将她看得牢牢的,连房门都走不出去。 她也不习惯穿绫罗绸缎,钗环步摇戴着连走路都不自在,她越急,嬷嬷就越要她稳,走路要稳,用饭要慢,喝茶要品。 一举一动都被限制,气得阿娇摔了茶盏,“我又不是你家姑娘,做什么要我学这些规矩。” 嬷嬷眉毛都不动一下,“小姐手滑了,去换一盏来。” “你!”阿娇怒极,“你家郎君呢,我要见他!” “许家在京城亦有薄产,郎君公事繁忙,不得空见小姐。”嬷嬷说着又让阿娇站起来,学着走路。 阿娇怒极反笑,真新鲜啊,她八岁的时候可没人教她要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活到十八了,竟突然冒出来一堆人要教她吃饭走路。 她瞧着这金笼一般的地方,眼前古板沉闷的嬷嬷,心想,难怪那许清淮要出逃,这跟坐牢子也没有分别了。 “这是怎么了?” 许郎君一身釉蓝团花暗纹圆领袍,说着走进来,一向严肃的人今日竟挂着几分笑。 侍女与嬷嬷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许郎君一点不心虚,“到京城也有几日了,今日咱们便出门去。” 许情郎此番外出,是为赴约面见裴府大公子。 先头城门口遥遥一见,便觉此人气度不凡。这几日留居京城,街头巷尾、茶肆酒楼都在议论着这位世家俊杰,中州一行他肃清积弊,掀起一众贪官污吏,实在是大快人心,更不说他之前在西北的赫赫战功,真可谓是风头无两、冠绝京华。 许郎君在前头骑马,阿娇在后头坐马车,车轮辘辘,能出门后的阿娇显然不急躁了。 她撩起车帘瞧着热闹喧哗的京城,商铺、酒肆、茶馆旗幌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是与青云县迥然不同的繁华气象,难怪人人都想来这锦绣都城。 “停车,”阿娇瞧见陈记车马行的标识,唤停了马车,她提起裙摆钻出马车,“兄长,我有事先行。” 许郎君来不及阻止,阿娇就溜到人群中去了,好在有周越在后面跟着,他便独自前往锦绣楼相会。 阿娇一路快走,心中不禁泛起几分紧张,当天明对她说,徐天白未上船时她欣喜若狂,当天明又对她说,话不可尽信时她辗转反侧,如今走到陈记车马行的匾额下,手心一层湿汗,竟生了些近乡情更怯的退意,她深吸好几口气,几度徘徊后,抬脚走了进去。 “确有一位名唤徐天白的公子,自青云县在我行赁过一辆马车。”账房先生见她衣饰华贵,不敢怠慢,躬身回道,“租期早已经限,只是我前后核查两番,始终不见他前来还车销账,亦无缴还赁物的踪迹。” 阿娇蛾眉微蹙,神色茫然,像是听不懂他的话,账房先生见小姐不语,又解释道,“车马行的规矩,赁车赁马皆需预缴押银,以防客官逾期不还。每逾十日,便扣去两成押银。如今这位徐公子的押银早已扣抵殆尽,照此看来,这辆马车,他大抵是不会再来归还了。” “你们就没有别的方法能寻到他吗?!”阿娇阿娇语声微急,急切追问,“当初租赁马车之时,就不曾问过他抵京后的落脚住处?亦或是,他在京中可有熟识亲友、依附亲眷?” 账房先生面有难色,他们车马行押金与租金本就比别家高昂,根本不担心租客不归还。 阿娇从陈记车马行出来时,喜忧掺半,她望着繁华喧嚣的京城长街,茫茫人海,要去哪里寻人? 难道要寻去官府,寻去贡院? 她一介弱质孤女,人微言轻,森严官衙、士子云集的贡院如何会理会她。 阿娇心神恍惚,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走着,忽被个小童撞了满怀,她手举着糖人,扎着总角,睁着懵懂双眼怯怯仰看,阿娇心头微涩,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再抬眼时,忽见右侧明医馆里撩帘走出来一清雅男子,身着月白文竹纹样圆领服,身形清瘦却自有风骨,纵使行走在熙攘市井之间,也难掩一身清逸气韵,一眼望去,格外惹眼。 只遥遥一眼,阿娇脚下骤然僵住。 耳畔车马喧嚣、沿街的叫卖、行人的谈笑,瞬息之间,声响尽数褪去,好似风停、人静,偌大京城,万千人潮,入目入心的只剩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尘封的往事汹涌,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书是死物,破破烂烂也能看,姑娘是活的,理应爱惜珍视。” “等我高中,我带你去京城最大的茶馆听戏,给你买最时兴的话本子!” “阿娇,你若是应了我,就来清风渡送我,好吗?” 她的目光追着人群中的那一道背影,须臾之后,她挤开人群往前追,可人怎么就这么多,这京城的长街怎么就这么长,她心头焦灼,脚步慌乱,仓皇之间不甚撞上路人,身形一歪,重重跌倒在地。 “哪个混账敢撞小爷?!” 阿娇根本顾不上撞上了什么人,急忙起身,可眼前人潮涌动,车马穿行,哪里还有徐天白的踪影。 她还要往前追,扭到的脚踝却疼了起来,在她身后护卫的周越见状上前,低声提醒:“姑娘,该回府了。” 阿娇眼圈发红,回头怒视周越,晚风吹起她的幕篱轻纱,朦胧帷帽间,露出一双伤心至极的泪眼。 站在一旁的男子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眼,薄醉的心神猛然惊醒,刹那间灵台透亮、清明。 姑娘已徐徐走远,他却依旧停在原地。 “在这发什么愣?” 裴衍缓步自锦绣楼走出,见三弟呆立原地,“昨晚真吓傻了?” 三郎回过神来,想起昨晚又撒起娇来,“大哥哥,你能不和母亲斗了嘛,斗来斗去,你们俩毫发无伤,伤的都是我。” “这事你该去劝你母亲。”裴衍抬步往前走。 “我劝了啊,我昨晚就劝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劝,一个两个也都不听我的,”三郎跟上去,他想着方才的姑娘,又挠了挠脑袋,“三哥哥,我能不娶那许氏女吗?” 许郎君一直想见裴大郎君,只因这许家远嫁嫡女,为的不是国公府的富贵,而是裴大郎君手里回春堂。 这座药馆乃是先长公主昔年为医治裴大郎君的寒疾而亲手创立,堂内名医云集、珍药无数,天下奇方、秘制丸膏尽数汇集,许郎君执意让许清淮嫁入裴府,为的不过是保她长生。 而裴氏愿意娶许家姑娘,那就是另一番事。 昔年先长公主骤然病逝,国公爷面上悲痛欲绝,仅半年后就要续弦泸州杨氏为继妻,朝中言官曾上疏弹劾裴国公,先长公主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珍爱非常,但不知为何陛下竟也同意了,这桩陈年旧事,今日从许郎君口中得知,原来这背后竟还有许氏和太子的事。 “你今日将此事内情告知我,就不怕我心生芥蒂,来日对你妹妹见死不救?” 许郎君神色沉静,从容道:“此事并非秘辛,裴郎君若有心探查,一查便知,我又何须隐瞒,何况过往皆是上一辈的纠葛恩怨,如今陇西许氏由我掌家主事,而非我父亲,往后许氏愿追随裴郎君,鞍前马后,任凭差遣。” “门当户对的亲事,由不得你任性推脱。”裴衍道。 “可是大哥哥都尚未娶亲,长幼有序,哪有我先成亲的道理。”三郎道。 “谁说我不娶亲,”裴衍冷笑一声,眸中寒霜,“与王家的婚事早就落定,来日,便与你同日大婚。” 在中州时,他想的是不该赶狗入穷巷,故而三皇子一再提及王家的婚事,他都避而不谈,但今日得知母亲的死与太子有关时,他又在想,什么穷巷不穷巷,背水一战也好,玉石俱焚也罢,他有什么好怕,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不若拿着这婚事做点文章,反正这日子过得也着实没什么意思。 三郎瞠目不能言,片刻后,他下意识转身瞧了瞧那姑娘离去的方向,可他好像有喜欢的姑娘了,他不想娶许氏女。 三郎擅丹青,回府后就在书房伏案落笔,青纱罗裙,幕篱轻纱,轻裾随风,素净绝尘,这倒并不出奇,只那一双泪眼,实在太过惊艳,三郎执笔复勾勒,都觉描绘不出万一。 他拿着画卷,踏着月色,前往凌衡堂请大哥哥指点一二。 大哥哥的丹青是皇后娘娘手把手教的,眼界笔法冠绝京华,定能画出他想要的神韵。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晚点挂请假条,后天见。 第33章 替嫁新娘 第33章 替嫁新娘 凌衡堂位于国公府的东面, 三郎一路分花拂柳,慢慢悠悠腿儿着去。 这一路,他思忖着大哥哥若是问他, 这女子是谁,他要如何说;若是问他为何要画此女子, 他又要如何说;若大哥哥什么都没问,他又要怎么委婉又直接地点出这是他今日一见倾心的姑娘, 他不想再去娶许氏女。 他是既怕大哥哥问,又怕他不问,这问与不问之间, 磨磨蹭蹭、思来想去, 到凌衡堂时已是戌时两刻, 点灯入夜的时候了。 三郎站在门口, 自觉已备好各种说辞,胸有成竹抬脚往院内走, 不成想还没走两步, 就被一只狼还是狗的玩意儿扑了。 三郎手无缚鸡之力, 一扑就倒,阿宝两前爪摁上他的衣襟,毛茸茸的脑袋径直拱向他脸颊、脖颈, 似在急切地嗅着什么, 动作焦躁又莽撞。 伺候的下人见状惊惶, 欲上前解救三郎君, 然则着实害怕这小狼咬人,且这是大郎君养的,在这个院子里它就是第二个主子,比之三郎君, 似乎又要更胜一筹,是以谁也不敢去搭把手呢。 “你们都死人啊!快来救我!”三郎吓得吱哇乱叫,这动静将裴璨引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鲜美肉包,见状大吼:“阿宝!” 一声怒吼,阿宝今日竟格外不听话,一口咬破三郎的前襟,绸缎崩裂,裴璨飞奔上前,强行抱起小狼解救三郎君。 裴璨自打那日跟丢阿娇之后,裴衍果然未食言,当真罚他去喂狼。 只不过此喂非彼喂。 大郎君撤去他手头一应差事,只让他喂养阿宝。 人家孙猴子好歹还是个弼马温,他连军马都弼不上,只能养养狼崽子。 但好在裴璨心大,时日一久,他已从起初的骂骂咧咧到如今的精心琢磨吃食配比、起居习性等,立誓要将阿宝养成个狼中龙凤。 “这什么东西,狗啊?狼啊?大哥哥院里怎么能养这种玩意儿,还不快拖出去打死!” 三郎衣裳被狼爪撕破,脖颈三道红痕,连他精心画就的美人都被撕成了两半,简直怒火攻心。 裴璨抱着阿宝,跪在院中向三郎君请罪,阿宝还在呜呜咽咽,像是伤心了,清澈狼眼里都蓄起了眼泪。 他又低声哄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崽子,“不打死,没人要打死你。” 这一番吵闹,早有下人去后院回禀给掌事,掌事瞧着今日大郎君回来时面色不佳,不好再用这等琐碎小事让郎君费心神,便想将此事拦下,却不想那三郎君竟一路闯了进来,后头跟着的是抱着小狼的裴璨。 “大哥哥,大哥哥!”三郎一路疾走,一路喊,成功将裴衍从书房喊了出来。 裴衍不喜喧哗,薄薄的眼皮一抬,自有一股威慑之意,让众人都闭了嘴。 裴璨抱着阿宝跪得很快,说起阿宝自进城那日起,就烦躁不安,食少睡少,还总想往外跑,今早起还发热流涕,难受得都掉眼泪了。 “阿宝并非故意扑了三郎,请大郎君明察!” 裴衍垂眸看了眼趴在裴璨肩头的小狼,是挺没精神的,进了这京城,连狼都萎靡了,约莫连它也觉得这地儿没意思。 他挥了挥手让裴璨下去。 裴璨立刻起身,拔腿就走,生怕大郎君反悔,要责罚他俩。 “大哥哥!”三郎不肯了,“你看看它给我扑的,我这衣裳,我这画!还有我这脖子!” 裴衍立于廊下,道:“你自己四体不勤,一只病怏怏的狼崽子都能轻易将你扑到,不知羞惭,反倒还在这叫嚷。” 这话听得三郎神情都空白了,这心都偏到咯吱窝了,那就是一只野狼,他可是他的亲弟弟! 三郎气得撸起袖子,转身就走。 “回来。” 裴衍抬手一挥,着人给他换一身衣裳。 三郎撅着嘴又走回来,伸着脖子要给他哥看上头的抓痕。 阿宝自小是人养着的,扑猎物时凶猛,扑人时都是收着利爪的,那细皮嫩肉上不过一点红,连皮都没破。 “去沐浴、上药。”裴衍道。 今日三郎一回府就忙着作画,衣裳都没顾上换一身,正好让三哥哥赔他一套新衣裳。 他赖赖唧唧点名要陛下新赏下来的那匹孔雀羽线湖光云锦缎子,还要三哥哥给他画一幅扇面。 裴衍一一都应了,三郎才满意地将手里撕破的画卷递给他哥,欢欢喜喜沐浴上药去了。 半个时辰后,三郎一身清爽打扮,手摇桃花扇,一派潇洒俊逸地往他大哥哥书房走。 书房外候立的仆从见他走近,轻手推开乌木雕花木门,躬身垂首,只待他一进去,立刻关门。 三郎未觉有异,笑意盈盈绕过雕花墨玉屏风,一侧是整面藏书木架,另一侧的博古架上陈置青瓷古玉、旧卷珍籍,再往里走便看到他大哥哥坐在檀木书案后,书案上横陈的正是他那撕破的画作,他伸头一瞧,那蠢狼可真会撕,恰好撕得头身分离了。 “大哥哥。”三郎唤了一声。 裴衍已静坐了半个时辰,全身都带着股剑拔弩张的紧绷和威压感,他抬眸看向三郎,乌沉的瞳孔暗藏锋芒,他朝三郎招了招手,“你过来。” 迟钝又心粗的三郎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劲,偌大一间书房静谧无声,竟没一个伺候的人在,脚掌贴着地,慢吞吞蹭过去。 “大哥哥,你又吓唬我呢?” 裴衍面沉如冰,只是这寒冰中又带着点微妙而古怪的笑,“这是何人?” 三郎见他这模样,心中害怕,偷偷瞅一眼他哥,好死不死还对视上了,三郎硬着头皮将他先头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我今日在锦绣楼前遇到的姑娘,我喝得有点醉,撞到了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我就喜——” 这句喜欢没能完整地说出口,因他见他大哥哥,忽然冷笑了一声,三郎心里猛地一突,一阵透骨寒意拔地而起。 他大哥哥现下的神情,叫他想起当年他离京去西北前的模样,那时的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凌衡堂的上空就像笼罩着浓厚暗云,山雨欲来,冷不丁就要闪下一道惊雷,叫人胆寒心怯。 三郎不敢说了,想溜,伸手要把画合上,“大哥哥,这画的不好,我另画一幅再,再来找你请教。” 裴衍抬手攥住他收画的手腕,这世间容貌相似并非奇事,只是这女子胸前还垂着一枚长命锁,小小巧巧,上头别具匠心得刻着一只饱满圆润的小橘子。 阿娇啊阿娇,裴衍心中喟叹,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裴衍唇角忽地又溢出一丝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眸中闪烁着猎杀的森冷兴味。 这般喜怒无常的模样骇得三郎小腿惴惴,手腕快被他哥捏断了,都不敢吭声。 “好三郎,好画作,”裴衍放开他的手,又沉沉拍了一拍他的肩膀,唏嘘道,“哥哥没白疼你一场。” 裴衍手劲儿极大,那一掌直拍得三郎跪坐在地,这般遭遇唬得他都快哭出来了,难不成母亲又来惹他了?若不是那今日这是闹哪门子的鬼,“大...大哥哥?” 裴衍对这纨绔弟弟是极好的,收了那幅画,又叫人进来带他去私库里随意挑选,突然雨过天晴,三郎受宠若惊,他人简单心也简单,登时手就不疼了,腿也不软了,欢欢喜喜搬好物去了。 “裴玦!”大郎君扬声唤人。 廊下静立的裴玦闻声,身形微一凛,细心缜密的他察觉,这声线与平日里似有不同,沉冷里酝着几分隐晦快意,颇有些老树发新芽的古怪滋味。 “那混账如今就在京中,今日还大摇大摆上街,被三郎给撞见了,你静悄悄去寻,将人拿了绑去别院。” 裴衍盯着画上的那一双泪眼,吩咐道。 - 阿娇今日出门,喜忧掺半,被周越那厮威逼着上马车回许宅时,倒也并未撒泼挣扎。 当然没有撒泼的关键缘由是她脚崴了,撒不动。 但许郎君今日出门,可谓是双喜临门,红光冲天。 其一,许氏自此有了裴大郎君这棵参天巨树庇护,往日父亲依附太子,可太子近年来德行有亏,行事骄纵妄为,如今又被陛下降旨申斥,封禁东宫,储君之位摇摇欲坠。反观三殿下仁厚端方、品德贵重,年岁尚轻却沉稳有度,是为明君之相。他此番携许氏弃暗投明,纵使难谋百世安稳,至少能保得许氏不随太子倾覆。 其二,妹妹清淮续命有望,裴大郎君手里有举世最好的名医与珍稀药材,清淮落在裴家,想来能延年益寿,他就这一个妹妹,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故而回府后,见着阿娇摔伤了腿,还颇为关心了一番。 “许郎君,我何时可出府?”阿娇坐在长榻上,与人隔着一扇缂丝屏风说话。 许郎君屏退众人,想了想,与阿娇和盘托出,“阿乔姑娘,实不相瞒,当日舍妹出逃当晚,我便寻得了她的踪迹,只是这进京送嫁的一路,本就舟车劳顿,她身有夙疾,我便将计就计,只派人将人看着,并未强迫她回来。” 阿娇“嘶”了一声,她当时就觉得这里头有古怪,那玉面书生带一个不知何事就会发病的姑娘,就算这姑娘身负武学,怎么可能逃得脱许郎君的追捕,何况她还在其中掺了一脚,通风报信。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 “舍妹看着骄纵,实则是个最心软的人,她得知我将你扣了下来,要你代她替嫁,就一路跟着我们进京,就连今日你出门,她也在后面偷偷跟着,想要伺机搭救你,”许郎君说这话时嘴角含笑,很有几分宠溺意味,“她不会为了自己,连累无辜的人。” 许郎君瞧着屏风上的轮廓,“某想劳烦姑娘,再陪某演一段时日的戏,待婚期前一日,我会将她捉回,送她去裴家。” “事成之后,姑娘便可重获自由,不论姑娘想寻什么人,许某定当鼎力相助。” 许郎君说完,屏风上的纤细侧影却没有反应,他便静立等着。 “许郎君,你这些话句句客气,可落到我耳朵里却句句刺耳,”阿娇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她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令妹是你许家的珍宝,她不愿连累无辜,却也已连累,你们兄妹情深,相守相护,却要我一个外人遭此软禁,甚至拿我所寻之人胁迫我。” “许郎君,世间万事都讲一个理字,此事我不会应。”阿娇道。 许清江眉梢一挑,颇有几分意外,原以为这姑娘看着弱质,却不想是个心中有决断的女子。 “姑娘说错了,在这京城之地,讲的是一个权字,”许清江道,“某虽是仗势欺人,却也是诚心想请姑娘施以援手,事成之后,某绝不会食言。” 阿娇右脚肿的跟馒头一般,又疼又怒,胸中郁气翻涌,抬手摔了桌上的茶盏,瓷片崩裂,茶汤四流。 许清江一言不发,笃定她只能依从。 片刻之后,阿娇冷静下来,形势比人强,她忍着痛和气低头,道:“软禁就软禁,何必用这些言辞粉饰,你若实话实说,这般积德行善之事,你怎就知我会不应?” 许清江被这话听笑了,方才还言辞决绝,如今见没有转圜余地,生生给自己造了个台阶,顺溜就下来了,下就下吧还要踩他一脚,怪他不会说话,待事这般灵活机敏,倒是比清淮更适合嫁进裴府。 许清江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姑娘君子之腹了,许某在此先行谢过姑娘侠义心肠。” 阿娇撇了撇嘴,“我且问你,京城有多少个裴府,令妹嫁的又是哪个裴府?” 许郎君谦虚道:““裴”在京城是大姓,人户众多,舍妹嫁的是东都裴氏的三郎君,算起来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这裴家有几位兄弟?” “另还有一位大郎君。” 这话一落,屏风后又安静了,只听她再问时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紧绷,“这裴大郎的母亲姓什么?” “裴家主母是泸州杨氏的二小姐,自然姓杨,”许清江道,“姑娘认识?” 阿娇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姓顾就好,只要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大郎君就好。 “我怎么会认识,不过随口一问。” 许清江又道,“不过这主母是继室,裴大郎君是原配妻子所出,夫人身份贵重却不幸早逝。” 阿娇:!! “可是姓顾?” 许清江摇头,“先大长公主,自然是随陛下的国姓,姓李。” 阿娇提着的那口气又缓缓落了下去,姓李好,姓李好啊。 这许郎君说话不尽不实,说会将他妹妹绑回来送嫁,但谁知其中又要有多少的变数,万一到了最后是绑着她上花轿呢?她得另行打算,但她如今伤了脚,行动不便,只能待痊愈后再说。 但今日出门见到了天白哥,两人虽未说上话,但她肯定那一定是徐天白,她不会看错。 他还活着,他还好好活着,这便足以让阿娇愿意忍受,加诸在她身上的任何不公与磨难。 - 时过三日,许清淮失踪了,悄无声息,如同人间蒸发般寻不到一点踪迹,许清江派出许氏在京的大量人手去寻,一无所获,幕僚进言,或可请裴大郎君相助,裴氏在京城树大根深,找起人来定能比他们更有办法。 许清江果断拒绝了。 半月后即将成婚的新娘丢了,裴大郎君只会怀疑他们成婚的诚意,毕竟人还没过门,且大婚前新娘走失,传扬出去无异于丢了清淮的名节。 此事他谁也没说,包括阿娇。 而寻了阿娇三日未果的裴玦亦是头疼,万幸是陛下突发疾病,大郎君被召进宫中侍疾去了,暂时也顾不到这头上。 按理说裴衍是外臣,侍疾这等事轮不到他,但陛下卧病,昏沉之际不时总提起先长公主,皇后娘娘便做主将外孙请了进来,侍奉在陛下龙榻旁。 太子封禁东宫,不能侍奉陛下于膝下,公主虽不是陛下亲生,但她与太子一向亲厚,来太初殿自然就勤了许多。 三次两次的,总是会碰见裴衍。 这日裴衍刚踏出东暖阁的门,就见公主立于一海棠树下,身边无人伺候,显然是在等他。 裴衍上前,立于五步之外行礼。 彭城公主生得明艳,眉眼秾丽,她又一向偏爱艳色,衣着妆容多以朱红、绛霞为主,时常襦裙曳地,胭脂点唇,可谓是步步风华,盛气夺目,但如今陛下龙体违和,她便不饰浓妆、不着华服,一身雪青色的轻纱襦裙,发髻上也堪堪只插了一只羊脂玉的簪子,清净素雅,倒别有一番风情。 “裴大人无须多礼,”公主笑着道,“我还要多谢裴大人手下留情。” 裴衍状似没听懂,眉梢微抬。 “青云县假令通缉之事,裴大人了结了那县令,将此事消弭于无形,且通判府邸的刺杀之事,裴大人在陛下面前也只字未提,这可省了太子哥哥好些事呢。”公主打开天窗说亮话,并没有一般政客般虚与委蛇。 裴衍抬袖拱手,“公主投桃报李,特意遣了两位家臣送来机关图,也省了裴某许多事。” “机关图一事想来也给公主在太子那惹了不少麻烦,裴某在此先行谢过了。” 公主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裴衍这种俊俏的聪明人,她看到前头拐角处走出来两位宫装女子,一老一少,她眉间微蹙:“听说半月后你就要大婚了?” 裴衍道:“婚姻大事,皆为父母做主。” 公主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眉眼柔和地睇了一眼眼前的俊俏郎君。 两人的容貌出众,并立在盛放的海棠花下,风吹花落,落英缤纷,人景相融,分外悦目动人。 只是这场景落在王家姑娘眼里,就是分外刺眼。 皇后娘娘领着王令晞自御膳房来,身后宫人手上正捧着食盒,约莫是皇后见陛下病中食欲不盛,便亲自下厨,而那王家姑娘算的上是她的外孙媳妇,两人大婚之前,娘娘总是召人进宫给讲讲规矩。 四人眼神相汇,皇后雍容,王令晞羞涩,公主不屑,而裴衍什么都没有,眉目平和,无波无澜。 王令晞挽着皇后娘娘的手进东暖阁,方才裴衍与公主在树下有说有笑,皇后知她心中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阿衍心中是有你的。” 王令晞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很是温婉贤淑的模样。 只是在她出宫路上,途径御花园时,瞧见公主在凉亭中赏花,偏偏那花又是海棠。 王令晞眼底生怨,故意携了侍女从凉亭前的鹅卵石小径走,行至近处,她似是随口闲话,对身侧侍女叹道:“嫁衣喜帕上的鸳鸯纹样,针脚繁复,委实难绣,母亲还说是我绣工不好,你瞧,我这手指上都是扎出来的针眼。” “这是姑娘的福气,旁的人就算想要绣这喜帕,裴大郎君也不愿意娶呢。”侍女道。 “不许在外头这样混说,被人听到要责怪父亲母亲教女无方了。” “是是是,裴大郎君待姑娘的一片心意,旁人又怎会知晓,”侍女意有所指,“如今姑娘出行皆有裴郎君的人贴身护送,便是入夜安寝,亦有专人守护,这般上心,可不就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儿上疼着、暖着吗。” 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凉亭中的公主,眸中怒意愈发炽盛,不过转瞬后,她的唇间忽漏出一声轻笑,指尖用力,一枝海棠应声折断,落花飘零满地。 惨遭辣手摧花的不止深宫御苑,连京城东郊许宅的小花园,亦难逃一劫。阿娇先前因腿脚不便,在房中过了十来天安生日子,但如今她的脚踝已好,行动自如,那黑心肝的许家大郎却还不许她出门,气得她拿了把大剪子冲进他家花园,“喀嚓喀嚓”剪了一地的雪白流苏、艳红月季,暖风扫地,卷起阵阵花雨。 许清淮的贴身侍女名唤锦兰,这些日子都是她在伺候阿娇,两人年岁相差无几,阿娇对人又和善,两人倒是处出了几分情意。 “姑娘别生气,我们家郎君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了,姑娘且再忍耐忍耐,我家小姐说不准这两日就要回来了。”锦兰道。 这句话说到阿娇焦急的艮节上了,这些日子里那嬷嬷还日日都来教她规矩,甚至还教起许家的族谱,尊长好恶等等,她每每问许郎君令妹何时归来,他总是推诿,并不正面回答,阿娇认为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等到了大婚前夕,那避而不见的许清江姗姗来迟,敲了阿娇的门,如上一次般,他依旧立在那扇缂丝屏风外。 只是今日,他全然没了十余日前的底气。 “这不成!”阿娇猛地站起来,径直从屏风后走出来,“我与令妹两模两样,如何能替嫁!” 许清江稍稍后退,“这不妨事,清淮自小养在后宅,除了传授她剑术的师父外,几无外男见过她,如今在这京城里,我是清淮的哥哥,我说你是我妹妹,还有谁能反驳吗?” 阿娇不可置信“呵”了两声,她自上而下比划了下她自己,“许大郎君,你自己瞧瞧,我这通身上下,哪一点有世家贵族小姐的样儿。” “你若真想寻人替嫁,不若今晚赶紧出门找找,”阿娇被气昏了头,说话也刻薄起来,“或者您直接带人往高门大户家前转转,看中哪家门户,直接带人翻墙进去,劫了小姐就走,明日直接塞上花轿,岂不是比我要合适?!” 许清江自知此事荒谬,但和裴家的婚事不能毁,原先他成竹在胸定能捉回清淮,但这十多天过去,他这妹妹竟真消失了一般,他心中更是隐隐浮起不好的猜想,或许妹妹已遭了横祸,若真是如此,许氏已经没有退路了。 许清江道:“姑娘说笑,裴氏是我朝名门望族,其大郎君更是不世出的英才,与舍妹约定婚约的三郎亦是仪表堂堂、才华横溢,这样的夫家是世间所有女子的美梦,如今有这般机遇让你一步登天,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愿意。” 阿娇听到这话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在屋内来回走了几趟,强压下怒气、耐着性子与人讲道理,只是实在是气愤,讲着讲着语调不自觉拔高,倒像是在骂人了。 “量体裁衣,度才任事,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我一个没念过书的孤女将给世家大族的许郎君听吗?无其器则无其用,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许清江被这一顿骂,当下脸面也有些挂不住,他提出这事,一则是清淮失踪,二则是他看中阿乔此人的机智聪慧,真进了那裴府,两人联手或能将此事圆过去,一道图个好前程,这本是双赢的事,没料到这姑娘会这般激烈反对。 “这不是读过书吗?”许清江呐呐说了句。 阿娇急促呼吸几个来回,额角猛跳,这是她读没读过书的事? 她来京城是为了寻徐天白,不是要嫁什么郎君,还是个什么姓“裴”的郎君,一听就很晦气又阴险,今晚她就得走,否则明日还不知要被送去哪里。 她缓下脾气,一只手撑着八仙桌,朝着许清江摆摆手,“是我冲动了,言语不周,你先出去罢,我再想想。” 许清江脸上青白红粉,一时也说不出别的,带上门出去了。 - 次日卯时一刻,天刚露鱼肚白,阿娇被侍女锦兰扶了起来,双手双脚虚浮无力,四五个人围着她上妆、挽发、穿衣、穿鞋。 直到巳时两刻,迎亲花轿上门,许郎君在前,阿娇在后,一路吹拉弹唱,热闹非常,临出门前,许郎君还在苦口婆心得劝。 “阿乔姑娘,裴氏是百年望族,一朝踏入裴家门,便是世代绵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你若是想逃,抑或与裴氏道出你的身份,我许氏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但姑娘你也不会善终,京中首屈一指的世家阀阅,尊严岂能容旁人如此肆意践踏?你我如今,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脱身不得了。” “再者,清淮是个侠义心肠的姑娘,不会忍心见你替她嫁进公府,故而今日她定会出现的,姑娘安心上轿就好。” 其实这话他自己说着也亏心,清淮如今生死未卜,他只能先哄着稳住这一个,只要大婚礼成,就一切都还有余地。 但这些话阿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如今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两个字:报应。 当初她用迷药迷晕裴璨逃了出来,如今也轮到她被用软筋散了,昨晚她刚想翻窗出去,就被人背后一闷棍,登时人事不知,今早起来,人就已经被下了药了。 报应啊。 阿娇轻嗤一声,浑身无力靠坐在软坐垫里,连喜扇都懒得拿,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嫁衣,正红云锦上绣着织金缠枝鸾纹,流光暗敛,华贵内敛,倒是比她上一次穿的嫁衣要更奢华矜贵了。 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还没嫁给心上人,她都还没寻到她心上人,这大红嫁衣都穿过两回了,这次更是连花轿都坐上了,等会说不准还得拜高堂入洞房,真是一次比一次精彩,一次比一次隆重,服气啊。 但她不认黑心肝许清江的那一番话,什么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竟然拿她的性命来要挟她? 拿死来要挟她?他要挟的着吗? 她什么时候怕过死?她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等她恢复了力气,定要将此地、此事闹个天翻地覆,反正是活不下去了,大家一起死好了,黄泉路上手牵手,一个都别想跑。 正当她咬牙切齿,琢磨怎么闹时,喜轿帘子被风吹起,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她朝外看去,视线逡巡间,忽看到个白衣女子奋力扒拉着人群,发髻松散,乌发飘垂在身后,风一吹,露出颇为英气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零点后会再更一章,两人重逢 第34章 媳妇追着媳 第34章 媳妇追着媳 许清淮! 那可不就是失踪的许清淮嘛! 阿娇猛敲轿壁, 又出声喊,但锣鼓喧天,她又浑身无力, 这点动静只够走在轿旁的侍女锦兰听到,锦兰昨晚敲了阿娇一闷棍, 今日都不敢与姑娘对视,听到喜轿里的微弱动静, 她心虚劝道:“姑娘,别敲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咱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阿娇简直头昏目眩, 深吸一口气用力扯下那珍珠银线织就的轿帘, 对锦兰说, “叫周越来。” 锦兰见她这副金刚怒目模样,心里一突, “好...我...我去叫, 姑娘, 姑娘还是把喜扇拿起来罢。” 周越来得很快,阿娇冷着脸,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人群方向指了指, 周越一看就闪身过去了。 许清淮失踪十余日, 趁着今日看守稍松, 才逃了出来,虽形容狼狈,但事关许氏一门荣辱,她压根儿顾不上收拾。 裴府两位郎君齐齐娶亲, 可谓双喜临门,娶亲阵仗的浩大程度堪比皇子纳妃,许清淮在人群中挤了许久,都没能挤到送嫁的哥哥身旁去。 正心急如焚之时,周越来了。 许清淮捉住他的胳膊,“快,周越,带我去哥哥那,不能让阿乔姑娘替嫁,那是裴大郎君在寻的人!” 周越不明她这话的意思,许清淮也没功夫跟她解释她是如何知道的,“快,再晚,花轿进了裴国公府的门,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周越黑眉皱着,拎着她挤开人群,带到旁边稍空的街巷里,“在这等着,我去回禀大郎君。” 许清江来得更快,见到妹妹胳膊腿儿俱在,就是形容狼狈了些,他这吊了十余天的心总算落了下去,继而又生气起来,“你还敢回来!你知道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哥哥,别说我了,”许清淮扯着他的衣袖,着急道,“我是惹了麻烦,但你惹的麻烦更大,你知道喜轿里的阿乔姑娘是谁啊,那是裴大郎君心心念念寻的人,你把他的人送嫁给他三弟,他知道后非得刮了咱许家不可!” 许清江一时未能会意,看看他乱头粗服的妹妹,一时又转头看向缓缓前行的送嫁队伍,王家的送嫁队伍从崇文门大街拐进来了,与许家仪仗一前一后,分列而行、十里红妆、满目灼灼。 只是骑马走在王家迎亲队伍前头的不是裴大郎君,他今日尚在宫中侍疾,便随意派了个人前去代为迎亲,王家虽气恼,但也并不敢说裴大郎君什么。 许清江犹觉不可置信,这天差地别、天上地下的两个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他茫然发问:“裴大郎君?阿乔姑娘?” 许清淮用力点了点头,苦着一张脸,“哥哥,怎么办?” 兄妹俩站在旁边的街巷里,看着外边沸反盈天的热闹,心中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萧条,若见罪于裴大郎君,又没了太子的依仗,许氏的倾覆之日近在眼前了。 许清江到底是家主,甚快冷静下来,“先让花轿进门拜堂,等到了新房,再悄悄将你们对调回来,她身边都是我们的人,应当不会穿帮。” 许清淮不应声。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不嫁也得嫁!” 许清江用力擦了擦妹妹额头上沾的泥点子,也不知她混到哪里去了,混成这副鬼样子。 许清淮转头看向主街,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队伍,不知为何竟骚乱了起来。 两人见势不对,快步走出深巷,朱雀主街上已经乱作一团,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如天降杀神般,手持利剑行当街刺杀裴国公府新娘事,许、王两府人马惊慌奔逃,抬着喜轿的轿夫横冲乱撞,裴三郎坐在马上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而那蒙面刺客个个武艺高强,刀刀见血,血色顷刻弥漫街巷。 只见那些刺客杀红了眼,直奔着两家的喜轿而去,冷锋迫人,一剑刺穿喜轿。 阿乔姑娘! 许清江将妹妹护在身后,“你别现身,我去!” 话音未落,许清江只听得腰间长剑“咻”一声。 许清淮抽了他的长剑,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年轻女子白衣素手持长剑,步履迅疾,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几个起落间已到喜轿旁,她随剑客师父习剑数年,受限于孱弱身躯,不算有大成,却练就一身利落风骨,凛然剑意。 她攥住阿娇的手腕,将人如同只软猫儿一般拎了出来,出轿时阿娇眼前突然横刺来一道冷锋,许清淮迅速拉着她侧身旋步,提剑格挡,腕间翻转间剑锋横刺,逼退来人。 “阿乔姑娘莫怕!”许清淮将人护在身后,刀光剑影间她瞧着前头有一匹骏马,立刻扯起阿娇杀出重围,奔袭而去。 那骏马上正坐着瑟瑟发抖的新郎倌裴三郎,他被一众守卫团团举刀护着,且战且退间忽见一白衣女子飞掠而来,重重一脚踹在他肩背,力道悍然,径直将人飞踹落地,她动作利落又果断,随即将身后红衣女子掷送上马,自个儿飞身落坐在她身后,小腰一揽,长鞭策马,疾驰远去。 守卫们纷纷扑去扶起裴三郎,却见那三郎气急败坏地挥开众人,眼睛直直望着扬长而去的白衣女子,风卷衣袂翻飞,一抹艳红嫁衣依偎缠绕着素白,倒是他娘的一副神仙眷侣、浪迹天涯的潇洒模样! 可那是个女人! 他的媳妇被个女人抢了? 被个飞踹他的女人抢了? 他虽也不想娶,但是这等奇耻大辱何能忍,三郎扑棱起来,带着一众守卫追了上去。 而王家那头,王令晞知道刺客是冲着她来的,当机立断:“快,追上去!刺客未必识得新娘容貌,需得混淆视线,才有生机!” 守卫于刀光剑影中护着王令晞逃生,恰好旁侧停着一架马车,他将人送上马车,策马突出重围,朝着许氏新娘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众武艺高强的黑衣人在后紧追不舍,他们动手前并不知有两个新娘,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是以追上去死战到底。 朱雀大街已然一地狼藉,或死或伤的人横七竖八,连风里都带着血腥气,而皇城中的太初殿中一片祥和,四合香袅袅,宫人往来垂首无声,裴衍端着药盏,一勺一勺喂陛下吃药。 陛下年岁渐大,原本就龙体欠安,太子私蓄兵马意图谋反之事无异于在他心上狠插了一刀,可为着岌岌可危的父子情分、江山稳固,陛下还是给了他体面。 “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早些出宫去罢。”陛下老态龙钟,倚着大引枕道。 裴衍神色淡淡,并无新婚应有的喜悦,又舀了一勺汤药喂了过去,“陛下喝药罢。” 皇帝抬手推开,“你母亲大婚的时候,可比你高兴多了。” 这话一落,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先长公主年少出宫,对当时刚世袭的国公爷一见倾心,回宫就求了陛下要下嫁裴国公府,陛下深爱女儿,裴国公府门第尚可,便允了,谁承想,会那般结果收场。 这些陈年伤心事是不能提的,裴衍放下药盏,起身行礼告退。 皇宫的红墙黛瓦间,裴衍着绯红官服,头戴乌纱冠,腰束百玉带,独自一人走着,日头已升至中天,想来朱雀街上的闹剧业已收场,接下来就轮到他上台唱戏了,这般思索着,脑海里毫无预兆的又跳出那混账玩意儿,又能跑又能躲,太烦人了。 他缓缓行出宫门,刚要上马车回府,就见裴玦策马奔来。 “大郎君,出事了。”裴玦将朱雀大街上刺杀的始末简要道来,说到这里,裴衍的神情并无波澜,等裴玦说道,“如今众人已经往东边城郊去了,阿娇姑娘不知为何也在其中,属下该死,让姑娘身陷险——” 裴衍不等他说完就夺过他手中骏马,眨眼间,人就如那火红的离弦之箭,破空绝尘而去。 - 此刻,跑在最前头的阿娇坐在颠簸黑马上,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上一次见到这位许姑娘,她也是四肢无力,且要拔足狂奔的糟糕处境。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慢...慢一点。”阿娇说完这句立刻有不详的预感,她飞快转头看向身后的许清淮,“你不会又要呕血了吧?” 许清淮俊眉一挑,“放心,尚且忍得住。” “阿乔姑娘,我以为我跑了后,哥哥会放了你,是我考虑不周,将你拖进这趟浑水里,”许清淮道,“若今日有幸能活,我许氏定奉你为座上宾,若今日不幸殒命,我就算成了鬼,也会给你当牛做马。” 这话真不吉利,她不用当什么座上宾,也还不想死,她扯着嗓子回道,“许姑娘,我还不想死,我还要去寻人!” “好!那我就帮你去寻人!”许清淮高声回道。 两人策马一路往东跑,东边是太平冈,荒草断壁,杂树丛生,许清淮回头瞟了一眼身后,后边是一波接着一波的追兵,乍一看都分不清是敌是友,许清淮猛地一抽马鞭,提速狂奔,却不想太平冈的尽头是处悬崖,崖壁壁立千仞,深谷幽暗莫测,一眼望去心惊胆战。 许清淮猛地一勒马,马蹄高高扬起,昂首凌厉嘶鸣。 “快,去树后躲着!”她将人一提,往树后一扔,自个儿提剑纵马,掉头往后方杀去。 阿娇听话地很,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只露出一只眼睛,瞧着前方的刀光剑影。 数名黑衣蒙面人步步紧逼,杀气漫天,许家两兄妹背靠背,挥刃奋力厮杀,堪堪抵挡攻势,值此之际,一架马车骤然疾驰而至,阿娇定睛一看,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黑衣人。 这不是添乱嘛,咋就非得都往这边跑? 更想不到的是,那架马车竟直直地朝她的方位奔了过来,阿娇倒吸一口冷气,如今她手无缚鸡之力,连大喊一声你别过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左看右看,已无其他藏身之处,只能尽力将自己蜷起来。 那马车临到跟前,突然一个甩尾掉头,将树后的那一抹红彻底暴露在蒙面人眼中,阿娇瞬时身陷绝境,瞳孔骤缩,一缕寒光直逼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许清淮飞身掠至,抱住阿乔,以背相挡那致命一剑,可预想中的刺骨剧痛并未落下,她愕然回身,是哥哥抢先一步挡在身前,寒刃直直刺入他的胸口,殷红鲜血顷刻浸透衣衫。 “哥哥!”许清淮一声尖唳,飞起一脚踹飞那蒙面人,接住许清江摇摇欲坠的身体。 许清江捂住伤口,黏稠的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很快染红衣裳,许清淮护不了两个人,惟今之计只能与王家联手,一道杀出重围,她拎着阿娇飞身往马车去,“阿乔姑娘,上马车!” 马车的王家姑娘一惊,突然飞进来个新娘子,阿娇也被惊到了,两个新娘子面面相觑,又双双别过脸去。 裴衍策马疾奔而至,入目便是一片剿杀景象。一众黑衣人层层合围,将马车困在中间。随行护卫武艺稀松,如何招架得住这批顶尖死士的狠厉招式,不过勉强格挡,形势岌岌可危。 他视线一扫,不见阿娇身影,反而看到了马车内的王家女公子,他回头以目光质问裴玦,裴玦亦不知情况。 好在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郎,他没了马,跑得慢,堪堪到太平冈见到大哥哥就扑了上去,哭诉:“大哥哥,有个凶女人抢了我媳妇!” “就是那个,那个!”三郎指着马车前厮杀挂彩的许清淮。 裴衍定睛一看,原来那马车里有两人,待看到那转过来的面容时,裴衍立刻提剑纵马,身后的精兵强将亦紧跟其上,个个气势如虹、挥刃向前,局面瞬时翻转,黑衣刺客虽是顶尖高手,却架不住裴衍凌厉无匹的剑招与精兵的轮番夹击,一时间,刀剑碰撞的响声震彻山林,惨叫声此起彼伏。 持剑护在马车前的许清淮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她已撑到极限,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胸中血气翻涌,只是身后还有人,她才咬着牙硬撑。 还好,还好,终于撑到援军来了。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却不想那刀光剑影里,不知是谁的剑被打飞,直直扎中马的脊背,那马吃痛,瞬间受惊发狂,带着后边的马车一路狂奔,直往悬崖奔去。 “阿乔姑娘!” 许清淮飞奔要拉住马车,身旁有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几乎是拼尽全力飞扑出去,那指尖堪堪触到马车车辕,可马车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受惊的马前蹄踏空,一声凄厉长鸣后,连人带车直直坠向崖下。 裴衍目恣欲裂,心神震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个瞬间凝固,他飞扑到崖边向下看去,那颗刚刚死掉的心竟又死灰复燃地狂跳起来,心跳声简直震耳欲聋。 马车卡在了一棵崖边横长的松树上,马车顶早已被掀翻,他看到了阿娇那双受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裴大郎君!”王令晞喜极而泣,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来救她了,王令晞心神激荡,脱口唤他,“夫君救我!” 阿娇惊魂未定,看到崖上的裴大郎君更是心中突突,待听到旁边的新娘子唤出这一声“夫君”,阿娇连呼吸都静止了。 不可置信啊,冤家路窄,这路竟然窄成这样? 她当下的心绪实在是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上去就得落到这豺狼手里,但下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进退维谷,这世间留给她的活路真是比针尖还要窄,还要扎人。 此时,松树枝干承受不住重量,发出细微崩开的声音,在马车上的两人僵着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王令晞敏锐察觉两人的眼神有异,裴大郎君怎得一直盯着他弟媳看,而这弟媳眼神闪躲,好似不敢与之对视,女子的直觉让她断定两人之间定有纠缠瓜葛。 “上来!” 裴衍盯着阿娇,伸手要拉她,王令晞立刻在衣袖下悄无声息地按住了阿娇的手。 真是力到用时方恨少,换做从前的她,这样娇弱的姑娘,她一手能拎飞一个,不巧的是身下的松木枝干又裂了一道细纹,声音虽细微,却就好似催命符一般,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令晞伸手,牢牢握住裴衍的手。 她必须先上去,谁知道那枝干还能支撑多久,是啊,谁知道那枝干还能支撑多久,王令晞在脱身的火光电石间,下意识地脚下用力一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松枝彻底断裂,马车失衡,载着阿娇,直直往深渊坠去。 - 日落月升,天边血红晚霞散尽,雾蓝夜色漫了上来。 裴大郎君站在太平冈下的一片空地处,面色愈来愈冷。 数百兵士高举火把,于幽深杂林里四处搜寻,崖下荆棘树木丛生,荒僻幽深,向来人迹罕至。 自阿娇坠崖至此,已过三个时辰,漫山遍野的搜寻,却始终杳无音讯。 如今入了夜,更不知有多少野兽出没,便是个好人进去,也不见的能活着出来。 裴衍望着天边的那一弯弦月,眼底暗流涌动,他想起初遇那日,阿娇离开前曾对他说,“你要撑着些,别等我回来,你已经被野兽吃了。” 他垂眸看向那一片幽深密林,神色讳莫如深。 谁也不敢上前劝郎君回去,却谁也不知该怎么办,众人只好把期望挂在大首领裴玦身上。 裴玦只是让人继续去寻,每一处山洞、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要翻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吩咐完后走上前去,道:“大郎君,姑娘是福泽深厚之人,定能化险为夷,不若郎君先行回府,府中、宫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大郎君处置。” 今日公主当街刺杀,王氏女死里逃生,后续是要借力打力,按死公主与太子一党,亦或是退一步养精蓄锐,这些都还等着大郎君定夺。 “她没有之前的运气了。” 裴衍忽然道,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裴玦说,倒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这里不是青云山,不是她熟悉到能如履平地的地方,也不是她命悬一际就会有野狼为她赴汤蹈火的地方,他仰头望向崖顶,山石嶙峋陡峭,他的心像是被这片山崖紧紧压着,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他又觉得这不该是阿娇的结局,一个在青云山自己把自己养大的小孩,一个拿着一把剪子就敢冲上去与流氓拼命的少女,一个会为他不顾生死转头又敢戏弄他的骗子,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又仓促地死在这荒郊野外? 这不该是她的结局。 裴衍很怕阿娇又要半夜来入他的梦,她是那么地狡猾,脚不疼的时候,跑得那么快,他抓都抓不住,脚一疼,又会可怜兮兮地蹲在原地,伸手要他背她回家。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京城也实在是太无趣了,裴衍转身就走,可刚一抬脚,他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母亲去后,裴府早已不是他的家了,皇宫也不是,他早就没有亲人了。 夜风萧瑟,月华浸骨冰凉。 裴衍像是被钉死在这一寸之地,纵然天地辽阔,车马千途,他却进退不得,无处可去。 忽然一声低哑呜咽的狼啸声随风吹了过来,阿宝耷拉着脑袋,垂着尾巴,一抖一抖地跑了过来。 裴衍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然后将阿宝抱在怀里捂了捂,它还发着烧,温热的身躯贴靠着他,为他冻僵的身体和灵魂带来了一点点的温度,阿宝咬着他的衣角要往漆黑的树丛里去。 裴衍不想让它去,孩子不该见到母亲的死亡,它会伤心很多年的,它会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猝不及防被击中,就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不想阿宝也有这样的伤口。 可阿宝就是要咬着他的衣角,四个爪子死死抓着地,就是要往里走。 什么人养什么狼,阿娇是个犟种,养出来的狼也这么犟,裴衍松口了,他拍了拍阿宝的脑袋。 “好吧,我们一起进去,寻你娘亲。” 阿宝“嗷”了一声,虽然还生着病,但显然活络了许多,摇头晃脑地往里头跑,不时还会回头监视它那裴叔叔,有没有跟上来。 大概真是母子连心,别人举着火把寻上三个时辰都一无所获,阿宝单枪匹马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在一棵老树下,寻到了阿娇的长命锁。 那枚金锁静静躺在湿黑泥土间,月华穿过交错的枝桠,落了一点在锁身之上,在荒芜暗沉的崖下,孤伶伶亮着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裴衍拾起长命锁,又仰头看去,遮天蔽日的繁茂枝干间悬垂着一点破碎的红衣料,他在树下看了许久、想了许久、等了许久,才飞身上树。 阿娇安静地躺在树干之上,发髻松散,衣裙破烂,一向姣好生动的面容,此刻在月光下,惨白到毫无生气,裴衍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她看。 阿娇从崖顶坠落时,马车接二连三被好几棵崖边横出的大树缓冲,彻底掉落在此树冠上时,她身下还有马车内的软垫垫着,是以她虽然浑身疼痛,但好歹大难不死。 但说老实话,现下她也真的不敢睁眼。 她怕她一睁眼,就会被裴大郎君一剑刺死,但被人久久这么盯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有起伏,果然屏息太久,喉咙口一阵瘙痒,她没忍住小咳了一声。 这一瞬,长风止歇,虫鸣寂灭,落叶无声,万籁俱寂间,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在裴衍心如死灰的念头里,那微弱的动静就像是漫天乌云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那点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全身的血液又重新活泛了起来,让这个漆黑的夜,让天上的月,让山里的风又流动了起来。 他蹲在阿娇身边,伸手撑开她颤抖着的眼皮,他又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阿娇,好狼狈啊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喂药 第35章 喂药 今日这场闹剧, 家家都狼狈,其中以王氏最为难堪,因为王令晞被裴大郎君以礼未成为由, 送回了王家。 京城高门贵女众多,这送出去又送回来的贵女, 却独独她一个,很是惹眼呢, 上至公卿,下至黎民,当日晚饭后大多都在议论, 此女到底算裴家妇, 还是王氏女? 其中以彭城公主笑得最为开怀, 但她还没笑尽兴, 东宫的大监就来了。 “公主殿下,太子爷有请。” 公主敛了笑意, 被禁足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她乔装改扮成小侍女, 跟着那大监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伏波堂。 太子身着月白莲纹圆领袍,落座在紫檀书案后,他正悬腕写着一份请奏书, 手边还放着一份东南来的军情密报, 封条已拆, 他已经看过了。 太子年三十有二, 正值壮年,他已经当了快二十年的太子,见公主摘了兜帽进来,他搁下湖笔, 唤她的名字。 “昭华。” 公主许久不见太子哥哥,眉眼弯弯上前行礼。 太子摆手让殿内一众人等退下,昭华一见这阵仗就知道太子要兴师问罪,她也不等太子叫起,直接起身在一侧的楠木圈椅里坐下,瞧着矮几上连杯茶都没有,骄矜道:“哥哥被禁足,难道连杯热茶都喝不上了?” 太子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将他手边的茶端了过去,“请公主用茶。” 昭华这才满意了,接过那青花茶盏,饮了一口。 太子在旁边的圈椅落座,“今日朱雀街刺杀,是你自己要做的,还是谁撺掇你做的?” “当然是我要做的,”昭华道,“难道那王氏女不该死吗?” 太子皱眉道:“就算你不喜王氏女,也不用当街杀人,裴衍自从中州回来后,性情手段较从前激进许多,他如今巴不得抓我们的把柄,你这般砸他脸面,他焉能善罢甘休?!” 昭华放下茶盏,转身单手托着下颌,笑嘻嘻地对太子道:“哥哥,裴衍不喜欢王令晞那个假惺惺,他想当好人,我替他出这一刀,他还得感谢我。” 太子恨铁不成钢,点了点她的眉心,“王氏女出嫁前,他派了人保护地滴水不漏,婚嫁当天护卫反而松散,你当是为什么,他就是要把这事闹到明面上,你给人当枪使了!” “那又怎样!”昭华凤眸睁圆,语声坚决,“我就是厌恶王氏女,凭什么她那么得意,得意到敢当着我的面嘲讽我父母双亡,当着我的面炫耀她有父母疼爱,就凭这一点,我就不会让她活。” “昭华,你嫉妒她能与裴衍成婚吧?” 昭华闻言,俯身贴近,兄妹俩眼睛对着眼睛,“哥哥,你说我该不该嫉妒?” 昭华的瞳孔里映着太子的面容,她自进宫起就在望着这张脸,望了十余年。 “裴衍把王令晞送回王家了,”太子并未退开,道,“或许开始时,他真的是要对付我们,但此举一出,看来他调转枪头朝王家去了。” “虽不知他为何变了主意,但你日后不能再这般冲动行事!”太子警醒她道。 两人说话间,太子妃端着一盏莲子银耳甜羹到了殿外,两人均收了方才的神色,太子起身回到书案后,而公主则是垂眸理着并无褶皱的衣袖。 殿外的小太监通报后,将太子妃请了进来。 “殿下,夜深了,吃盏甜汤好安眠,”太子妃温婉典雅,将盛着甜羹的琉璃盏双手奉于书案上,她像是才看到公主,亲热地道,“昭华也在这啊,那这盏甜汤你先吃。” 昭华挽起嘴角,“嫂嫂亲手做的,自然是哥哥吃。” 她无意于欣赏伉俪情深的戏码,站起身来道:“哥哥还有别的要指责我吗?” 太子不喜她这般在外人面前放肆,但到底也不曾出言训斥,只说了一句,“此前中州机关图一事我不予追究,但不代表你可以恣意妄为,我不日就能出东宫,这些天你安分些,不许再闹事,王氏女的事若是问责到你,你可知该怎么办。” 昭华的目光轻描淡写在红袖添香的太子妃身上掠过一眼,回道:“哥哥放心,这点小事难道还料理不了了。” - 王氏夫妇俩当晚就递了帖子进来,想见一见裴大郎君,女儿归家后已哭成个泪人,王家世代书香门第,从不曾出过这等事,只可惜在偏厅空等了一晚,不曾见到裴大郎君的身影。 只因那裴衍并不在裴府,而是在陛下新赏赐下来的兰台别院里,回春堂数十位名医联袂齐聚,轮番为寝榻上的姑娘逐一诊脉,众人细细斟酌合议,权衡药性,最终拟出一剂稳妥对症又起效甚速的良方,奉于裴大郎君。 “大郎君放心,姑娘未损心肺,伤势皆以皮肉外伤为主,只需静心静养、服药调理,好生将养三月,便可痊愈。” 裴衍自出生起就药不离口,算不上久病成医,但也看得懂几分。 寝榻上的阿娇方才已喝了一剂安神镇疼散,如今正安睡着,裴衍摆了摆手,让人都出去。 他在寝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徐徐摩挲着,又贴着她的掌心,分开五指,与她十指相扣,阿娇的面色较前已好了许多,不再是吓得他心脏骤停的惨白。 裴衍和衣在阿娇身边躺下,又揉着她的手心,递到唇边贴了贴,“若你能快快醒来,我就让你见那个薄情寡义的陈世美。” 阿娇其实并未完全昏睡,她是有知觉的,只是浑身筋骨麻木脱力,无力抵抗此人过分亲昵的举止。 从前是这裴大郎君重伤躺在榻上,她为了照顾方便,就把躺椅搬到床榻旁边,两人也曾在一个屋子里住过,但那时的她是多么地正人君子,不该看的地方可从来没多看一眼,不该摸的地方也一个地儿都没摸。 如今情况翻转,她躺着一动不动,但此人的心性品行显然无法与她相媲美,甚至还说什么薄情寡义的陈世美,哪有什么陈世美,阿娇昏昏沉沉地想着,这裴大郎君今日未能顺利成婚,约莫是怒气攻心,神志不清了。 裴衍像是感应到了阿娇的心声,微微挺起上半身,盯着她看,只见她长睫微颤,红唇微启,他附耳过去,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顺着耳道刺到了裴大郎君的心里。 “美?”思及方才他说的陈世美,裴衍危险地眯了眯眼,俯首咬了一口,恨恨道:“你想得美。” 想得美的又何止阿娇一人,那王氏夫妇想得更美,未能见到裴大郎君,倒是见到了裴国公夫妇。 夫妇两人甚是和气一直作陪着,王小姐在王家泪如雨下,王夫人在裴府泪如雨下,说她家姑娘是她心肝上的肉,疼着捧着养到能出阁的年纪,谁成想竟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她成了这全京城的笑话,叫她往后如何还有活路。 国公夫人杨氏与这王夫人自小是手帕交,见闺中好友哭成这样,她也跟着滴了几滴眼泪,“我一直都很喜欢令晞这孩子,她若是能嫁进来,是我们整个裴家的福气,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大郎还未归家,他的事我也做不得主的。” 王夫人道:“还未归家又有什么打紧,不若让令晞先过来,住到女婿的院子里去,两人婚约早订,今日太平冈上,他一心护着令晞,生怕她伤到半分寒毛,这般爱重,定是不忍令晞受委屈的。” 杨氏和国公爷听到“婚约早订”时,像是被人点住了命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意味复杂,三分心虚三分遮掩更有四分的恼怒,国公爷道:“如此也甚好。” 王氏夫妇心中欣喜,只要人能进来就行,否则他们王氏一族的脸面哪里还保得住。 只是两人屁股都还离开座椅,裴玦就进来了。 裴玦是个十分有规矩的人,朝着上座的国公爷恭恭敬敬行礼,“国公爷,郎君今日偶感风寒,不宜见客。” 这句话出来,王氏夫妇的脸都绿了,“我们如何能是客呢!” 裴玦并不理会,又道:“郎君让我来传个话,王氏女不可进裴家门,此女为求自保陷无辜之人于险境,事后不知悔改,变本加厉蓄意谋害他人性命,这等心思阴毒、狭隘狠戾之人,即便是在裴府做个烧火丫头,都是我裴氏家门不幸。” “你混说什么?!” 王夫人听得急火攻心,怒不可遏,当即扬手扑上去厮打裴玦,裴玦侧身一躲,王夫人扑势过猛,骤然落空,栽倒在地。 “哎哟!!” 裴玦见这般丑态,唇角溢出一丝嗤笑,“王夫人,郎君让我给您也带句话,世人都知夫人母家擅长毒物,若夫人也得了几分真传,不若早早归家去,王家的富贵和名声都系在王姑娘一人身上呢。” 裴玦话音落定,周遭气氛骤然一僵。 王氏夫妇自是惊愕得眼睛都瞪圆了,而裴国公夫妇却像是被踩了猫尾巴般面色一紧,看向裴玦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与阴沉。 裴玦话传完了,也不管在场几位是何反应,躬身抬手,朝上座的国公爷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留下四人面面相觑,王夫人坐在地上,已经煞白了脸,那话里的意思竟是要他们逼死晞儿。 这如何使得,晞儿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次日平章台上开大朝会,世代簪缨的王大人声泪俱下,哭诉朱雀大街刺杀一事,他女儿不忍受此等大辱,昨日自戕于闺房之内。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此等胆大包天之徒,竟敢当街行刺、草菅人命!请陛下降旨彻查此案,严惩凶徒,给我们王家,裴家一个公道!” 裴衍今日告了个假,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一点雨丝都卷不到他。 刺杀人的是公主,死的是王氏女,他裴氏是受害者,他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端坐一旁看狗咬狗,以及再给阿娇喂喂药。 阿娇已经醒了,这裴大郎君大抵是没伺候过人,喂药动作生涩又笨拙,但他似乎对这事格外有兴致。 但那药苦得很,一天三顿,一勺一勺地喝,阿娇心内叹气,不若死了的干脆啊。 这裴大郎君捉到她后没让她喂狼,反而坐在这喂药,事出有异必为妖,瞥了一眼他古井无波的面容,像他这种睚眦必报、以牙还牙的人,阿娇怀疑此人定是憋着什么坏招。 她又落下眼皮瞧了一眼,喂到她唇边黑黢黢的汤药。 这里头会不会有毒? 裴衍见她不肯张嘴了,劝道:“再喝一口,” “裴大郎君刚刚新婚,就没点别的事情要做吗?”阿娇委婉道。 裴衍放下药碗,肩背挺拔,面上带笑,漆黑的瞳仁里亮着几点星子,看着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但那点笑意落到阿娇眼里,就有点发毛。 “阿娇,谁新婚?” “昨日穿着婚服的人是我吗?” 是她。 阿娇微微撇了下嘴,也不知昨日那一场闹剧最后是怎么收的场,许家兄妹如何了。 “许清江昨日受了重伤,清淮姑娘也是,他们怎么样了?” 裴衍“啧”了一声,复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你关心他?” 那自然了,清淮一脚飞踹新郎倌儿,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现下想想那是她的夫婿啊,这等好戏就算是半身不遂的人,都想爬过去瞧瞧吧。 这么一想,她觉得身上都不疼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但瞧着裴大郎君愈来愈黑沉的脸色,她张嘴喝下了那口药,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好奇。 毕竟那是他三弟弟,看他三弟弟笑话,等同于看他笑话,如今活还在人家手里,她审时度势,迎合道。 “算不上很关心,那你三弟弟还好吗?” “叮”一声,汤匙落进药碗中,溅起几点药汁落在他修长有力的虎口上,裴衍冷笑一声。 完啦,迎歪啦? 作者有话说: 最近应该都是零点更 第36章 阿娇的婉拒 第36章 阿娇的婉拒 阿娇假装无事发生, 眼神无辜地看向帐顶上的游龙戏凤木雕画,裴衍起身走到八仙桌边,取来一碟子蜜饯。 “张口。” 阿娇缓缓转头, 裴衍手里拿着蜜饯,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情景叫她想起和许清淮初遇的那个晚上, 那时兄妹俩吵得不可开交,清淮不肯吃药, 许清江就是这样端着药,拿着蜜饯等着她吃,那时她站在门外看, 心中很羡慕这样吵不散的亲情, 她的亲缘很薄, 即便李婶一家对她诸多照顾, 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还有阿宝,昨晚上她听到阿宝的狼嚎了。 “阿宝呢?” 裴衍没有说话。 “李婶一家还好吗?”阿娇又问道。 裴衍冷眼看着, 她的那一颗心怎么就能塞下这么多人, 要关心这个, 还要关心那个,怎么就... “死了。”裴衍冷言。 阿娇双眸一惊,费劲挣扎着要扑棱起来。 quot;你再动一下, 他们立刻就死。quot;裴衍道。 阿娇不动了, 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裴衍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橘干, 抬脚就走。 凶巴巴的,阴晴不定,阿娇咬着橘干,还怪好吃的, 她望向窗外,那里种着一棵大树,她歪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半晌后,她气得翻了个白眼,那是她的橘子树,她曾经的衣食父母。 报复她就报复,何至于恨到要挖她祖坟,这中州的橘树,如何能适应京城的水土? 就像她一样,阿娇打量着这金屋一般的地方,也觉得她躺在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只盼着这身体能快点好,她也好出门去寻人,是以她虽身在此处,心却早已飞出这亭台楼阁,飞到她想见的人身边去。 三日后,阿娇能挪动了,裴衍将人抱去了水榭。 水榭雕栏绕柱,廊下有清风拂过,竹帘微动,对岸是个戏台子,丝竹管弦声浸着那一池清水悠悠传来,南曲伶人正在台上婀娜婉转地唱着。 阿娇喜欢看话本子,自然也爱看戏,看得聚精会神都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裴衍见她如此自在,觉着这人好像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处境,都挺自在的,他盯着人看了几眼,起身去忙他的公务。 听说王家的主君已经来了两三趟,非要见他一面不可,裴衍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辈,自然要前去会见的。 王大人今日形容憔悴,眼下乌青,看着倒像是三日未曾安眠,见裴衍从帘后走出来,他立刻起身,抬手作揖。 “裴大人。” 裴衍微点了下头,于右上落座,府中奉茶的下人端上来一盏狮山毛峰,他略尝了一口,似是不顺口,便拿了旁边橘子剥着。 橘子皮一剥开,露出丰腴的果肉,清苦的橘香亦在空气里蔓延开。 王大人搓着手,额间冒出一层薄汗,不知现下能不能开口,但妻子危在旦夕,他一撩衣摆,在裴大郎君跟前跪下了。 “裴大人,因小女一事,卑职在大朝会上申冤求告,陛下也确责成刑部彻查,但刑部办事推诿,几日下来,竟还未查到实证。”说到此处,王大人激愤起来,“那刺客定是彭城公主所为,如此罔顾法纪之人,竟依旧每日饮酒贪欢,声色犬马!”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并无接话的意思。 王大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当街刺杀的是裴大人的新婚妻子,岂非打的是您的脸面,这等奇耻大辱,裴大人当真忍得下去?” 裴衍唇角轻笑,手上慢条斯理地剥着白色橘络,“王大人,我的脸面不是区区一女子能打的到的。” “可小女自戕,让我在大朝会上状告,不是裴大人您的意思吗?如今王氏被架在火上烤,难道裴郎君要袖手旁观吗?!”王继开是心急如焚,言语也少了周全。 裴衍不认这句话,反而言语讽刺要挟,“王大人慎言,连陛下断案都要切实的证据,我于何时、何地说了这句话,真进了刑部,这些都要交代清楚的。” 王继开面色“唰”褪了下去,脊背一塌,整个人就像个傀儡一般没了精气神。 自那日大朝会后,次日就有人敲了登闻鼓,状告他的夫人以毒物毒杀家中多名妾室、子女,人证物证均齐备地像早早准备好的一般,他的发妻当天就入了刑部大牢。 如今坊间传闻,是王夫人作恶太多,惹得人家报复才要当街刺杀其女,更难听的是,王家为了不得罪于裴郎君,威逼自家女儿自尽,王家累世簪缨,文官清流,如今的名声却是一败涂地,王继开实无颜面去见祖宗。 裴衍吃了一瓣橘肉,酸得倒牙,刚想将橘子扔到案上,眼珠子一转,着人送给阿娇。 他拿过布巾擦了擦手,对着地上的王继开道,“我给王大人指一条明路如何?” 王继开眼睛一亮,振起肩骨,“裴大人请讲!” “休妻,一切都是王夫人所为,王大人得知真相,痛心疾首,如何还能姑息养奸。”裴衍道。 “只是,只是发妻...”王继开嘴唇嚅嗫,说不出完整的话。 裴衍却没这闲功夫听他夫妻情深,他掸了掸袖口,起身往帘后走。 “王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贵夫人你保不住的。” 王继开被裴衍离开前的这一句话,惊得连打数个寒噤,朱雀大街刺杀、女儿自戕、大朝会当庭状告、夫人入狱,浸淫官场多年的人在妻离子散后,才后知后觉这连环套,好像就是下给他夫人的。 可夫人一个后宅女子,与这裴大郎君又能有何仇怨? 王继开想不清楚,他出了裴衍的兰台院,临上轿辇前,他抬头望向檐下牌匾,字迹铁画银钩,凌厉森然,好似能探出漆黑利爪,攫人心肺,他一时都喘不上气,浑身发寒。 同样喘不上气的还有在水榭里的阿娇,原本她看戏看得怪高兴,忽然有人送了个橘子来,她见那橘子剥得干净,不疑有他拆了一瓣,吃了。 “呕——” 真他娘的酸到姥姥家了! 侍女赶紧端水给她漱口,不巧一口水下去呛到了,阿娇扶着胸口歪在美人榻上咳嗽,每咳一声心里就骂一句,就知道他没搁好屁! 阿娇咳得脸红脖子粗,若非如今行动不便,她登时就要起来去寻他晦气! 到了晚膳时刻,阿娇婉拒裴大郎君一道用饭,早早将门关上了,侍女们垂手低眉站在廊下,生怕大郎君迁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只见大郎君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竟然没生气? 裴玦晚间来回话时,就见他家大郎君一个人坐在里间用饭,一桌的珍馐美味,他筷子都没动几下,看着像是不大合胃口。 大郎君摆了摆手,让下人将饭食撤了下去。 “如何?”裴衍问道。 “午后国公夫人就乔装去了诏狱,见的正是王夫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出来后,王夫人就不似之前那般叫嚣硬气,反而如行尸走肉般,没了精气神。” 裴衍的眉眼覆着一层冷翳,眸光沉沉,不知想到什么又嗤笑了一声。 裴大郎君自西北归京后,一直暗中调查先长公主中毒旧案,先长公主自生产后,常年体虚缠绵病榻,府医皆断为产后亏空,陛下也曾多次派宫中太医来为公主诊治,蹊跷的是那么多年,竟无一人道破是毒物侵身。 大郎君潜心探查,从裴国公起,顺藤摸瓜一步步查下去,终于查出了毒物的名目与出处。 原来这裴国公心系青梅泸州杨氏,却也不舍皇家富贵,公主下嫁后次年有孕,裴国公狗胆包天,暗中与杨氏苟且,又通过杨氏之手,拿到王家祖传的毒药秘方,悄悄下在公主的日常饮食中。 毒素日积月累,大郎君自出生起便带寒症,先长公主更是日渐消瘦,为着大郎君,公主苦苦支撑数年,终是撒手人寰。 此事蹊跷众多,牵涉人广,裴衍不解这漏洞百出的毒计为何无人拆穿,他甚至记得当年母亲也是知情的。 直到许清江带着陈年秘辛来找他投诚,他才知道裴国公胆敢加害天皇贵胄,是因其后有太子指使。 都说天家亲缘繁茂,宗亲血脉绵延满宫,实则人心凉薄又险恶,陛下为着江山国祚,皇家颜面,也为着儿子,知而不言,任由他的女儿玉减香消,查来查去,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怎能不叫裴衍心寒、愤怒。 杀母之仇不报,岂非枉为人子,那些牵涉其中的人,他要一个一个清算。 “去打点刑部的李侍郎,从严从重,背着那么多条人命,能凌迟不腰斩。”裴衍道。 “是。”裴玦应道。 大郎君在彻查当年公主枉死之事,他是知情的,只是知之不深,郎君心思深沉、审慎多疑,就像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块坚冰,即便是他们这样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死士,也不会坦诚相告、交底托付。 裴玦出去时,正好瞧见大管事捧着一个红漆食盒站在廊下,“郎君晚膳用的少,特让厨司做了红豆圆子莲子羹,大首领办差辛苦,亦送了一碗到您房中。” “多谢管事。” 裴玦是大郎君的死士,大郎君不爱吃甜食,他也不会爱,且郎君现下正生着气,想来大管事今日这马屁是要拍到马腿上了。 裴玦快步出院,拐入回廊前余光恰好瞥见房中的大郎君,他正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那莲子羹。 裴玦驻足,大郎君连吃两口,又吩咐了什么,大管事白白胖胖,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裴玦大感意外,郎君何时改的口味?他为何不知? 他沉下眉去,深思起来。 大管事很快就出来了,还是拎着那红漆食盒,瞧见裴玦竟还没走,又笑着道:“大首领,郎君夸赞这甜羹好,您也快去尝尝罢。” 裴玦瞧着管事沿着抄手游廊,提着食盒又往漱玉轩的方向去了。 那是阿娇姑娘住的地方。 一朝被蛇咬,阿娇不吃那甜羹,侍女出来时,对着大管事摇了摇头。 “可有说了,是大郎君命我送来的?”管事问道。 侍女又点了点头,这话实在难说出口,就是说了是大郎君送来的,姑娘才不吃呢。 管事发愁,“这可如何是好,我还得回去跟郎君回话呢。” 侍女欲言又止,神态有几分为难局促,“姑娘倒是有话,请大管事带回去给郎君。” 管事松了一口气,“有就好,有就好。” 侍女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道:“姑娘说大郎君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训猴呢。”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映着廊下的榴花灯,神情都是一片难言的空白。 管事再白胖的身子都好似萧条了起来,这话要怎么回给大郎君? 今晚这精心烹调的马屁当真是要了命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末加了500字,没看过的宝可以再看下 第37章 “可能有你 第37章 “可能有你 阿娇是个气性很大, 且很难讨好的人,裴衍这些天除了出门上朝,下朝处理公务, 偶尔回一趟裴府外,都在兰台院里待着, 但阿娇就因为一颗酸橘子,一直不理会他。 白胖管事自那晚失败的马屁后, 再不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事了,但现下瞧着他家大郎君拿着一颗橘子反反复复看,胖管事也是个人精, 殷勤道:“姑娘或许是病中难受, 郎君对姑娘如此周到, 她又怎么会因一个橘子与郎君置气呢。” 这话倒是顺耳。 胖管事见郎君像是听进去了, 又道,“或者郎君安排些姑娘喜欢的小把戏、想见的人, 说不准姑娘能开怀些。” 裴衍沉吟几分, 在青云山时, 阿娇似乎挺喜欢和那秃驴说话,他将那橘子轻巧一抛,起身回了书房, “让阿娇见见那和尚。” 阿娇倒不是因为一颗酸橘子, 她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不过是借这个由头, 清清静静过几天安生日子,那裴郎君阴晴不定,她应付不来,话本子里都说男人不喜骄纵、胡搅蛮缠的女子, 她便大着胆子一试,果然他甚少来了。 此计甚妙。 今日外头日头好,阿娇心境也松快,侍女清和推着她出去晒一晒,顺便喂喂池塘里的大鲤鱼,阿娇喜欢喂鱼,瞧着它们活蹦乱跳的有生气,她也跟着高兴。 坐在轮椅上刚喂了一会儿,就瞧见远远走来个人,眯了眯眼睛再瞧,那人真是既熟悉又陌生啊。 天明的秃瓢上长出了一层黑黢黢的头发,穿着藏青的圆领窄袖纱罗衫和同色的窄口长裤,一点都瞧不出这人从前是个和尚。 “你怎么在这?”阿娇惊奇道。 天明摸了摸硬茬的头发,有点难为情,倒不为这头发,而是他在青云山上干的那些卖友求荣的事儿。 他让侍女走远些,殷勤地抓了一把鱼食递给阿娇,缓缓说起那日她出逃后,青云山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着重描绘了裴大郎君是如何怒火中烧收拾一干人等,又放火烧了院子连夜下山等等。 瞧着阿娇铁青的面色,他苦着一张脸道:“你先别生气,若不是我在,那裴大郎君当晚就能砍了李家三口。” 阿娇抓着那把鱼食,指节都泛了白,“这就是,就是你那时说的,还要我感谢你的事。” 天明微微偏头,不敢与她对视。 “你是早早就想好怎么把我和徐天白,按斤称着卖了吧!你无耻!” 阿娇将那一把鱼食朝着他的脸掷去,天明慌忙闭上眼睛,也不敢躲,那棕黑的鱼食带着硬实颗粒,砸在脸颊、眉骨,又麻又刺,又顺着掉在地上,滚落进鱼池,激起鱼儿一阵争抢。 天明小声狡辩,“只是一点前尘往事,我不也是想着说出天白兄,引得大郎君南下寻你。” “况且,当时情势紧急,他拿了李氏一家三口,跟杀神一样逼口供,”天明撩起自己的裤脚,露出上头狰狞的伤疤,“我都快被打死了,现在走路都有点跛。” 阿娇垂眸看向他的脚,想要继续骂他,但好像骂也于事无补,裴衍知道了徐天白的事,但这些日子只字未提,仿佛没有这回事一般。 她想起种在她窗前的那棵橘子树,恨到烧了她的院子,挖了她的祖坟,还就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像是日夜无声的威胁,一股瘆人的寒意自脚底顺着经络往上冲,她仿佛预见了日后她和橘树一起客死异乡的画面。 但这事能怪这臭和尚吗? 论来论去,她才是那个因头。 阿娇望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抓起一把鱼食扔到天明脑袋上,“我和徐天白要是不得好死,黄泉路上我一定带着你。” 天明在轮椅旁盘腿坐下,虽不是和尚了,但有些习惯是抹不去的,道,“你不会,我和天白兄倒不一定。” 阿娇赏了他一个白眼。 天明毫不在意,“你瞧瞧你,折腾一场,最后还是落到这裴郎君手里了,你们再这么挣扎纠缠几次,保不准真要天长地久了。” 阿娇又砸了他一把鱼食,“小好从前捉来过一只小狸花猫,她想养,但小猫不肯,总是离家出走,小好就又去抓,一人一猫,来来回回,最后狸花猫死了,”阿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扔着鱼食,“裴大郎君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我劝你早点离了这里,省得像我这样,生死都握在人家手里。” 这话说的是很不客气的,天明觉得阿娇这人是既通透又迟钝,他“啧”了一声,有点费解,“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我心里清楚得很,糊涂的是你。”阿娇道。 阿爹从前跟她说过,人活着时候得糊涂些,日子才过得下去。但心里要知道,什么是要紧的,什么是能糊涂的。 对她来说,能靠自己活着是要紧的,找到徐天白是要紧的,除此以外,都不重要,都可以糊涂了事。 午后池塘边的对话,一字不漏传到了裴大郎君的耳朵里。 对他来说,每一句都很刺耳,他坐在书案后,面色愈来愈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眸中波澜恰似阿娇身旁的那一池水,微波荡漾,却寒浸浸的。 当晚,裴大郎君来漱玉轩用晚饭,阿娇哪里还敢装骄纵,立刻能屈能伸,笑脸相迎,更是颇有几分殷勤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裴衍笑着吃了,“下个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华诞,到时候你随我一起进宫,给皇后娘娘磕个头。” 阿娇一惊,筷子都要拿不稳,“皇宫?娘娘?” 裴衍瞧着她这般受惊的模样,像极了从前他的那只兔子,脸颊白白,眼睛圆圆,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一边的颊肉,温软的手感也很是舒心,就是这脑袋里无用的东西太多了。 “皇后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不用害怕。”裴衍道。 阿娇不想去也不敢去,她个乡下丫头,何德何能去见国母?还是在国母寿诞的大日子? 裴衍俯身在她眉间落了一个吻,“说不定有你想见的人。” 阿娇浑身一激灵,眸光闪烁,不知是被这个突然的吻还是被那句话惊吓到。 这段日子,两人相处还算的上相敬如宾,有时他回来得早,会在漱玉轩留宿,但都只是和衣躺在一侧,不曾有出格的举动,阿娇起初戒备,后来都习惯了,反正各睡各的,她也赶不走他。 如今眉间就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烧得她双颊泛红。 “我...我不懂宫里的规矩。”阿娇道。 “无妨,这些日子学一学,”裴衍沉吟道,“不过当成我的随身侍女,不用太拘束。” 怎么可能不拘束,她连在这兰台院都很拘束,更不用说皇城了。 裴衍没有再给阿娇搪塞推辞的机会,用完饭就去了书房,侍女清和推着阿娇在园子里消食、追萤火虫。 “姑娘怎么不开口让大郎君留下来呢?” 清和这些日子伺候姑娘,知道她是个好性儿不磋磨下人的,故而真心希望她能多得些大郎君的宠爱,毕竟这儿不是裴府,只是大郎君的一个别院。 “姑娘身弱,能依靠的也只有大郎君,总这样与大郎君拧着,实在不好。” 阿娇并不回应这些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的腿,再过个把月,她的伤应该能痊愈了,只要再熬一个月,她就得走,多留一刻都是危险。 “京城多少贵女都对郎君倾心不已,连彭城公主都曾向陛下请旨赐婚,但郎君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来——”清和未讲完,就被阿娇打断,“那这婚有赐下来吗?” “没有,”清和并不清楚内情,“我听国公夫人身边伺候的姐姐说,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同意。” “这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我们大郎君是皇后娘娘的亲外孙,先长公主去后,大郎君就是娘娘唯一的亲人了,彭城公主虽是个异性公主,年岁相当,但论起名分上,大郎君得称呼公主一声姨母。” 清和又瞧了瞧左右,低声道:“听说公主殿下不死心,求了陛下好几次,甚至想要去了公主的名头,但都被陛下打了回去,姑娘进宫若是碰到公主,可得躲远些呢。” 阿娇被这大郎君高贵的出生和迷人眼的桃花债听精神了,精神到她都短暂忘记了害怕,反而对这姨母看上外甥的鬼热闹格外好奇。 啧啧啧。 裴大郎君别的不敢说,他那张脸的蛊惑程度,阿娇是很认可的。 “那你们大郎君对公主就一点不动心吗?” 清和略皱了眉,“姑娘说错了,是你的大郎君,不论从前在裴府,还是如今的兰台院,除了姑娘以外,大郎君从不曾带人回来,大郎君刚京那日,国公夫人给郎君屋里塞了个女人,当晚郎君就将人发落了。” 阿娇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你们大郎君说不准什么时候,一顺手也把姑娘我给发落了。 这个把月,裴衍很忙,很少来兰台院,但阿娇过得并不安稳,尤其是每日一睁眼看到窗外的橘树,就觉得有一把刀无声悬在头顶,但她的身体好了很多,能跑能跳,这让她格外欢喜。 到了进宫贺寿的这一日,裴衍早早就来了,他穿着绯红官服,腰间玉带,头上倒是没戴乌纱官帽,而是簪着一支羊脂玉簪,瞧着甚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这是阿娇第一次见他穿官服,还怪新鲜的,她坐着梳妆时,不时从铜镜里偷看身后榻上看书喝茶的人。 茶烟袅袅氤氲升腾,让那张玉面都朦胧起来,他手执一卷棋谱,榻间矮几上摆着一局残棋,时而凝神沉吟,时而指尖轻捻圆润棋子,这场景让阿娇想起从前话本子里看过的桥段,俊俏书生夜半约佳人,佳人没来,他只得坐在窗边,闲敲棋子落灯花。 裴衍似察觉到视线,抬眸看去,阿娇飞快移开了视线。 裴衍浅笑,倒也不催妆,甚有耐心地坐着等她。 “侍女要穿戴成这样吗?”阿娇梳好妆容,站起来瞧着头上的钗环,身上的华服。 裴衍扔了棋子,自上而下看了个遍儿,不算隆重,“我的侍女就是要这样的。” 阿娇不懂,想着他是皇后的外孙,可能他们皇家就是如此吧。 两人坐着马车,缓缓行至文华门外停下,今日皇后千秋寿辰,三品以上朝臣以及有诰命的命妇皆入宫朝贺,文华门外朱轮华毂络绎不绝,紫衣霞帔往来穿行。 阿娇掀帘欲下马车,抬眼就望见这皇家寿辰的煊赫盛景,不由心中惊诧,亦萌生几许畏怯之感。 “来。”裴衍伸手扶她。 阿娇哪里敢让裴大郎君扶,自个儿麻溜地就下去了。 只见众人停下脚步,目光纷纷朝后方看去,阿娇亦是回首,只见一辆描金雕鸾、青缎垂帷的马车缓缓行来。 那是彭城公主的车架。 阿娇悄悄去看裴衍的神情,眸中甚至带着几分猎奇和兴奋,裴衍垂下眼,漆黑的眸子盯了她一眼。 “看那边。”裴衍道。 只见公主车架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清雅男子,而后他抬手作扶,一只纤手搭上他掌心,款款移步而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廊下重逢 第38章 廊下重逢 公主一身赤霞绣折枝海棠襦裙, 金线团纹光华流转,面着粉黛,朱唇点绛, 实在是明艳倾城的好姿容,金莲缓缓落地, 她抬眸看向熙攘人群,那些注视着她的目光, 或探究,或惊艳,或不屑,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 带着居高临下的骄矜和嘲讽。 众人瞧着公主的视线逡巡一圈, 最后还是落在了裴大郎君身上, 她的眸光上下一打量,眼中浮起一层饶有兴致的意味, 但她并未上前攀谈, 与身旁男子说着话入了宫城。 随着两人身影慢慢消失, 原本寂静的周遭,又慢慢喧嚣了起来。 “瞧见了没,听说那是公主的新宠, 为了这一位, 公主府里许多旧人都散了出去。” “确实是俊俏, 瞧着气质温润, 倒没有那等谄媚的腌臜气,若我有公主的权势,我也要寻个这样的,就算天天放着看看, 也是养眼啊。” “就只养养眼?” 众人说说笑笑从阿娇身边经过,瞧着是裴大郎君,纷纷噤声低眉,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方才公主身侧的那位男子,容貌与裴大郎君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这话头可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坊间多年来一直谣传公主苦恋裴大郎君多年不得,如今寻了这么个五分相似的男子,就像是为这段求而不得的单相思盖上了个货真价值的戳。 裴衍虽身处言论风波当中,但他神色坦然,垂眸看向身侧的阿娇,竟然颇为平静,倒出乎他的意料。 “走罢。”他抬脚往宫门走,走了几步发现阿娇没有跟上来。 她停在原地。 正值午时一刻,日照当空,她穿着暖杏色襦裙就站在红色宫墙边,绿柳如丝,暖风吹起她的衣摆,眉眼间不见笑意,也没有裴衍曾经在画上看到的,那种明媚动人的青涩欢喜。 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摇摇欲坠。 裴衍在某些方面十足的小心眼且恶劣,他看着阿娇垂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双手,心想,这手里合该要捏着一截风筝线的。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着,“怎么不走了。” 阿娇微微仰头,空洞的眸光里像是没听懂裴衍的话,樱唇微启,裴衍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微微低头,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似山中盯着猎物的猛兽,带着股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如果她敢掉一滴眼泪,或是说上一句他不爱听的话,裴衍当下就能打道回府,将人绑起来狠狠揉搓一番,这般想着,他竟出乎意料地燃起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可阿娇什么也没有说,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像蝺蝺行于荒野的逆旅之人,她被天边那轮火红的日头煎熬着,神智混沌、摇摇欲坠。 现下的她需要抓住点什么,她迫切地需要一点什么,不要只有空荡荡的白、睁不开眼的红,哪怕是一把尖刀也可以,哪怕是一杯鸩酒也可以。 裴衍视线下滑,瞧见两根细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绯红官服衣袖的一个小角,以微乎其微的力道轻轻扯了一下。 就好似绿柳拂过肩膀,细微的晃动顺着衣料漫至肩头,混杂着阿娇茫然且委屈的神情,齐齐落进他的心底。 暖风徐徐,裴衍别过眼去。 半晌后,他道:“走罢。” 宽大的衣袖交叠,于暖风中飘荡、缠绕,阿娇牵着那一点衣角,茫然又无措地跟着他往高耸巍峨的宫城里行去。 皇后娘娘千秋寿诞,于和宁殿设席,交泰殿受贺。 裴衍带着人进了交泰殿,给皇后行礼贺寿,皇后娘娘不似上次在太初殿外般穿着常服,一身织金鸾鸟的宫服雍容典雅,金钗垂珠、风华端仪。 只是她已入暮年,陛下身边环肥燕瘦、青春貌美之人层出不穷,娘娘的眉眼之间便总是拢着几分愁。 但见到裴衍,她会开怀上几分,朝外孙招了招手,安慰道:“王家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裴衍低着头,让高坐于凤椅上的娘娘摸着他的头发,“是臣的疏忽,娘娘莫要挂怀。” “陛下不日就会给昭华赐婚,想来往后她不会再与你纠缠了。” 裴衍眉梢一挑,这倒是件意外之事,“太子爷也同意?” “昭华已是双十之数,没有再留着的道理,便是一国储副也拗不过天理伦常。”娘娘垂着眉眼,淡淡道。 裴衍沉下眸子,拇指捻着食指指腹,再抬眼时已经一片清明。 殿外还有诸多命妇大臣等着为皇后行礼受贺,两人并未多言,娘娘瞧了一眼站在裴衍一侧的侍女,一双杏眼明眸如春日湖水,日光点点,清波缓缓,只是看着有点呆呆的,不甚机灵,不像是能在衍儿身边伺候的人。 裴衍瞧皇后看了一眼阿娇,笑道:“丫头第一次进宫,让娘娘看笑话了。” “你心里要有数。” 皇后看出了裴衍的在意,显然她并不认可这份在意,裴衍如今在朝堂、在陛下心中,外头看着煊赫,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错就是杀身之祸,这般处境下,身边的人若还蠢笨,岂非是火上浇油。 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不过一个侍女而已,娘娘多虑了。” 阿娇跪在地上,伏低着身体,她看不见两位贵人说话时的神态,却可以想见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她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蝼蚁,她没有尊严、没有姓名,甚至可能并算不上是一个人。 裴衍起身往殿外走,阿娇就跟在他身后走,这宫里的每个人都穿的像天上的神仙,却一个个都像是被抽了魂灵的木偶,挂着一样得体疏离的笑,说着相似的吉祥如意话,磕着规规矩矩却并不真心的头。 他寒窗十载,为的就是成为这样的人,过这样的日子吗? 阿娇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心灰意冷。 裴衍带着人一路到了和宁殿,其间歌舞升平、丝竹绕梁,一众人等早已落位,裴衍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头的太子殿下,及其下位置的公主。 太子被殿下封禁东宫月余,凭着一封东南来的军情密报,又借着皇后的千秋华诞,终是让陛下松口,将人放了出来。 东南抗倭是军国大事,而如今东南军的统帅是彭城公主已逝爹爹的副将。 公主上有太子殿下,下有整支东南大军做靠山,且前还有一对为国捐躯的父母,这样的身世若是不骄纵恣意,怕是都有悖常理了。 宫人头前带路,将裴大郎君引至右侧食案落座,阿娇跪坐在其身后,她低垂着眉眼,胸腔中的那颗心又跳了起来,耳边都似有嗡响,她悄悄抬眸看向斜对面的人,男子眉眼温润,甚少开口,不时为公主斟一两杯酒,或者替公主挡一两杯酒。 太子遥遥举杯,和裴衍碰了一杯酒,两人好似不曾有前头的诸般龃龉,反而更像许久未见、关系亲厚的亲人。 裴衍放下银酒杯,眼尾余光瞥到偷看的阿娇,双眸一敛,下手颇狠。 阿娇右手一阵剧痛,手指像是要被挤压断了。 “你再看,眼睛就别要了。”裴衍冷声道。 阿娇飞快垂下眼,嘶嘶吸着气,右手被他攥在掌心,疼得她不敢动。 裴衍的手背青色经络绷起,牢牢抓着她的手放在膝头,过了会儿,他才松了一点力道,拇指指腹缓慢抚着她的手背。 阿娇畏惧此人的阴晴不定,道:“我给郎君布菜。” 裴衍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怀疑她,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松了手,目光朝食案上的那一道鲜笋点了一下,阿娇在兰台院跟着嬷嬷学过,也看侍女们做过如何为郎君布菜,她聪明,这事又不难,是以学得有模有样。 她揉了揉发红疼痛的右手,执箸,欠身为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的绿菜。 裴衍垂眸瞧着放在他面前碗碟当中的那一根绿油油的菜,眼皮撩起飞快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男人,才转头看向阿娇。 脑子里满满都是:狗胆包天,四个字。 但瞧着阿娇的神色,并没有放肆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怎...怎么了?”阿娇瞧他要吃人的眼神,不安地问,“大郎君不爱吃这个的吗?” 裴衍觉得这人在跟他装,装着怯懦惊惶的模样,实则说话做事都在挑衅,一款很软的硬茬味儿。 阿娇不知哪里不对,心跳愈发快了,瞧着案上放着小金桔,想到他平日爱吃几口橘子,又道:“要不我给郎君剥个橘子。” 裴衍晦暗沉冷的眸光变了,他朝着阿娇弯起唇角,朝她招了招手。 阿娇惴惴附耳过去。 “你再说句我不爱听的,嘴巴也不用要了。” 这话太瘆人,阿娇立刻抿紧了唇,她不知哪一句说错了,但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能出现在今日宴席上的都是达官显贵,心眼一个赛一个地多,且裴大郎君又总是人们视线交汇所在,这点动静悄无声息地都落在了在场官宦的眼里,大郎君似与那侍女关系匪浅。 众人又颇为一致地看向公主,只见公主正举着酒杯站在太子身旁,闹着要太子喝她敬的酒,不多会儿太子妃更衣回来,于太子身侧落座。 “嫂嫂回来的可真快。”公主意味不明地道。 太子妃温婉笑着,对太子道:“殿下近日偶感风寒,莫要贪杯啊。”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温情脉脉:“好。” 公主眸中转冷,提着裙摆回到她的位置,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席间觥筹交错,时常有人来给裴衍敬酒,裴衍有时喝有时不喝,一番交际下来,他眼尾泛起了一点薄醉的红。 他瞧了一眼太子与公主那头的官司,宽大厚实的手掌搭上阿娇垂着的手,“扶我去更衣。” 阿娇正神游天外,忽猛得被他扯了起来,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往殿外走。 正在饮闷酒的公主看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亦搭着身旁男子的手起身,往殿外走。 太子正在被一群官员围着敬酒,于缝隙中亦瞧见了这前后脚出去的两人,他微微蹙眉,招来心腹耳语几句,那心腹便也跟着出去了。 裴衍倒不用阿娇服侍她,何况她也不会,如今她身体康复地差不多了,再过个把月约摸就能痊愈,他并非重欲的人,但也不是那寺庙里的和尚。 宫人扶着裴大郎君入了里间,阿娇独自站在廊下,恰好廊上挂了一只画眉鸟,它在笼子里走来走去,不时扑腾下翅膀。 公主来得很快,她抬手逗了逗笼子里的雀儿,随口道:“裴大郎君在里面?” 阿娇不知道该不该说,或者应该先给公主跪下磕个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视线落在公主身侧之人的手上。 他的右手虎口处应该有一道疤,那是为她修葺屋顶时落下的,青云山一入夏,雨水颇多,她的屋子滴滴答答总是漏水,他便寻来了好些瓦片,戴着草帽,顶着毒日头一片一片为她搭起一个不会漏雨的屋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再不用在薄被上铺油布挡雨了。 昭华俯身贴近这侍女的面容,盯着她瞧,裴大郎君孤傲,怎得连他的侍女都是一样的臭脾气,“冒犯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就有宫人上前按着阿娇的肩膀往下跪。 阿娇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可当下,她执拗地盯着那只手,就是不肯跪。 “你个贱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在宫里这般放肆!”说着那宫人抬手落了一巴掌。 阿娇的脸上登时浮起红痕,火辣辣的,但她在猜想,她应不应该觉得疼。 那宫人见她还不肯下跪,扬着手还欲再打。 “你放肆。” 凉而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裴衍面上薄红未褪,眸光似深潭寒泉,他缓步从殿内走出。 那宫人看到裴大郎君,立刻就跪下了,全然没有方才的张牙舞爪。 阿娇垂眸看着那人微微颤抖的肩背,并没有快意,反而是浓厚的荒谬感。 这里的人不论尊卑,都很奇怪,奇怪到都不像个人。 裴衍的眸光落在阿娇的侧脸上,眉心微蹙,手稍一摆,身后的两人便快步出来,架起那宫人就要走。 公主阻拦道:“裴大郎君,打狗还要看主人。” 裴衍轻嗤一声,依旧着人将那宫人带走了,他道:“公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行去,方才热闹的这处倏地冷了下来,明明已经入夏,廊下的穿堂风却吹得阿娇身心都在发抖。 一臂之遥,他静静地站着,眉眼清浅,目光淡淡地看着那只笼中画眉。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重逢了。 阿娇在心里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不要趁人之 第39章 不要趁人之 阿娇眼眶发紧, 脸颊上红印未消,下唇上都是咬出来的齿痕,在得知徐天白还活着的每一天, 她都会想,重逢会是什么样的, 她真的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他说。 譬如,家里的桃树真的只开花不结果, 但窗台上的兰花她照顾得很好,可挂在风铃下的小像褪色了,她煮面条的手艺好了许多, 青云山上的橘子树被砍了, 她养了一只小狼, 它活泼又淘气... 这些话细碎又真实, 只是现下,这些话堵在她的心口, 又胀又闷, 让人喘不上气, 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微微仰头看向身侧的人。 一向倔脾气的人,断了骨头也不肯喊疼的人, 看向那张脸时眼睛却湿润了, 这一眼里掺杂着伤心、委屈、遗憾, 还有恨意。 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说,“清河渡我去了。” 按理说,孤男寡女立于廊下,于理不合, 尤其是他如今的身份,更不能与旁的女子有所牵扯。 只是那一双泪眼,让人莫名酸涩。 徐天白想要抬脚就走,划清界限,可他下意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很疼吗?”他看着她脸颊上的红印子。 这一句关心真让人伤心,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往下掉,掉在暖杏色襦裙的衣襟上,洇湿出一片痕迹,她咬着牙关,没有露出一声抽泣,可她的眼皮很红,鼻尖也很红,一看就是委屈极了。 徐天白没有见过姑娘哭,不知道要怎么哄,俊俏温和的脸上浮起几分局促,他手上的丝帕又往前送了一点,停在阿娇的脸侧。 “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的嗓音还是如过去一样温润,就像春天山里汨汨流动的小溪,清澈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和茫然。 阿娇不接他的丝帕,用手背擦去下巴上坠着的泪珠,一开口哽咽着嘴硬,“我哭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徐天白愣了一瞬,又劝道:“近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不好掉眼泪的。”说着又丝帕递到她手边。 这句话点醒了伤心的阿娇,这不是她能伤心的地方。 她接过丝帕,刚想擦,就看到了丝帕上绣着公主府的印记,怒从心头起,将那丝帕团成团,扔到徐天白脸上,转身就走。 徐天白被砸了个正着,只觉眼前一花,又下意识抬脚去追,“姑娘。” 阿娇听着这一句“姑娘”,满腔怒火燃烧,不可思议地回头问他,“你叫我什么?” “姑娘?” 阿娇呼吸都重了几许,磨着后槽牙又走回他跟前,踮起脚尖,盯着他的眼睛,“你再叫一声姑娘试试?!” 徐天白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阿娇抓住他的前襟不让他躲,她的脸颊很软,额边碎发很轻,可那双琉璃眼里却好像蕴含着一轮红日,透着灼人的热意和伤心。 徐天白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双手摊着投降状,“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瞧他神态不似作伪,垂眼看向他右手虎口,的确有一道很浅的疤痕,片刻之后,阿娇冷笑一声,“不过半年,你倒是和这里的人一样,都很会做戏了。” - 公主慢悠悠打着团扇,与裴衍一道立于角亭中。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昭华觑着裴衍的面色,将这诗吟诵得意味深长,“裴衍,你也有今天啊。” 她与裴衍幼年时曾一同在宫里养过,那时她没了父母,惶惶不安,见裴衍也没了母亲,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只是两人缘分太浅,裴衍不久后就去了西北,两人再见已经是十余年后。 一个是冷硬杀伐的少年将军,一个是骄纵恣意的异性公主,幼年时那点同病相怜早已烟消云散,看向彼此时,全然已是针锋相对的政敌陌路人。 在昭华的印象里,不管是十余年前,还是十余年后的现在,裴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再生气、再愤怒,最多也只是一摆手,将人拉出去处置了,不费一点儿情绪,但眼下此人面色沉沉,尤其是那一双眸子黑漆漆的,似翻涌着浓厚的阴翳和戾气。 团扇挡住她的半张脸,一双明艳的俏眼眼波流转,鬼点子就来了。 裴衍眼皮一抬,冷冷盯了昭华一眼,“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若不想被陛下指婚出去,就不要在我们身上打主意。” 昭华扯了扯嘴角,这难听的话就算从再好看的脸上说出来,也是一样难听,“我替你收拾了讨人厌的王令晞,难道你不该投桃报李,也帮帮我吗?” “我苦恋你这么多年,难道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吗?”说着倒好像真有几分伤心了。 裴衍盯着远处廊下的一对男女,大庭广众之下贴得那么近,他冷笑一声,甩下一句话,大步往廊下走。 “要做戏就去太子爷跟前做。” 昭华撇了撇嘴,也打着团扇慢悠悠地跟着走过去。 “阿娇!” 裴衍行近,嗓音里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 徐天白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垂眼看向身前攥着她衣襟的女子,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唤了一声,“阿娇?” 不待阿娇反应,裴衍的手已经搭上她的肩头,高大的身躯覆上来,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将人笼罩其中。 他手上用力,阿娇肩头疼痛,她卸了力气,松了手。 徐天白后退数步,眸光惊疑地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 “你们怎么还一起欺负起我的人,”昭华从后头走上来,嗔了一眼,“裴大郎君,你不肯与我婚配,难道还不能允许我寻个与你相像的吗。” 阿娇闻言,心神一震,飞快地看向徐天白,却见他面色苍白,目光投向远处的花草,原来他都知道。 裴衍瞧见她为那人打抱不平的目光,眯了眯眼睛,将人牢牢控在掌心之下。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会心疼吗?! 还要心疼吗?! “说来也真是凑巧,他的马车惊了蹄将他摔了下来,流了好一大摊的血,若非我恰巧经过,徐郎怕是命不久矣。”昭华挽上徐天白的手臂,美目流转,瞥了一眼站在暗处的太子侍从,“可见我俩是真有缘分。” 裴衍没兴致、也没耐心与她周旋,半是拖半是搂,强硬地带着阿娇走出连廊。 阿娇红着一双眼回头,脸颊上的泪痕未干,她望着徐天白站在廊下,他站在公主身侧,天光漫落肩头,笼得人面半明半暗,她心头涩意翻涌,或许当年那个带着蓝色儒巾,着雪青色长衫的少年书生,只会站在当年那轮橙红落日里,他往前走了,只有她一个人陷在旧年的春日里,没有平芜尽处,只有荒草漫天。 她怎么会甘心,怎么能甘心,要怎么甘心。 两人均是一言不发、横眉冷对,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马车里宽大舒适,矮几上摆着一套甜白釉的茶具,和一只精巧瑞兽香炉,袅袅燃着清甜静心的熏香。 但裴衍那股压着的邪火自入了马车后,就“噌”一下就烧了上来,他抬手猛地挥落那一套茶具,茶壶砸地,棕色茶液四下横流,几只茶杯更是直接飞了出去,车外骤然响起几声杯盏碎地的脆响。 阿娇缩坐在角落,双手交错捂着肩膀,她的肩膀处一阵阵钻心地疼。 今日进宫一场,她才知道原来在权贵面前,她算不上是一个人,她心心念念来京城寻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肩头的疼痛折磨着她的身体,爱人的背叛折磨着她的心神,眼前还坐着个逃不开、避不过的煞神,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那股浓烈的自毁倾向又冒了头,若是能够在这一刻彻底结束这种痛苦、折磨,也不失为一种福报。 她抬眼看着强压怒气的裴衍,冷笑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如今才发火,太迟了吧。” 阿娇口不择言,“没想到名满京都的裴大郎君,这么能忍。” 裴衍本就生气,这话激得他胸中怒意更甚,一探手攥住阿娇细白的脖颈,将人拖至身前,“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阿娇一张脸憋得通红,周身的痛感反倒渐渐麻木,只剩胸腔里的一颗心在狂跳,她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激怒他,喘着笑,“你还能对我怎么样,杀了我吗?那你动手啊。” 裴衍的手愈收愈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眸光阴鸷慑人,在他想了结这混账的瞬间,突然俯身狠狠地咬上她的唇瓣,手掌松开脖颈,转而握上她的下颌,用力一挤,迫开她的牙关,咬着她的唇舌交缠,鼻息又急又重。 阿娇被迫仰着头,一阵刺痛,浓烈的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漫,她好像被挤压进一片黑色的岩浆里,又热又硬的热流从七窍灌进五脏六腑,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人。 就这样吧,她松开紧握的双手,任由一切从她的手上、心上流走。 忽然那阵刺骨的疼痛消失了,温暖的热气渡了过来,阿娇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裴衍气红了的双眼,还有额角绷着的青筋。 裴衍看她的眸光冷漠疏离,微凉的鼻尖贴着她发热的面颊一路往下,含住那点红透了的耳垂,一道令人发颤的热意吹入耳道。 “乖,别晕。” 话落,埋首于她细嫩的脖颈处,交颈之间,裴衍着迷地舔舐、啃咬过她每一寸薄薄的肌肤、跳动的脉搏,忽地一阵刺痛,阿娇伸手去摸,没摸到被咬破的皮肤,反而摸到了湿热又柔软的东西,她指尖一疼,食指瞬间被热气包裹,指根也开始发疼,她想抽出来,对方却不肯松牙关。 “有病。” 阿娇|喘着,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裴衍鼻间溢出一丝嗤笑,闷热又混乱的马车里,他将人锁在怀中,腹下一阵胀痛,恨不能将人就地正法,拆吞入腹。 阿娇察觉异常,眸光惊怒,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无耻!” 那巴掌没什么力道,擦着他发红的面皮,手落下时裴衍甚至还挑衅地接在手心,送到唇边贴了贴,双眸发亮。 “怎么,你想要的时候,就可以哭着求我,我想要就是无耻?” 阿娇杏眼瞪圆,脸连着脖颈红了个透,“我什么时候?!” 裴衍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那股怒气突然就散了,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厚实热切的手掌在她的腰身游走,似想将那股热意一点点按进去。 “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你们中州地界上的人都这么轻薄无状?” 阿娇被硌得慌,身上也疼得慌,她挣扎不开去,只能言语恐吓,“我警告你,不要趁人之危!” “威胁我?”裴衍想了想道,“你褪光我衣裳时,就不是趁人之危了?” “我什么时候?!”阿娇伸手按住腰间的手,不准他再作怪,“那是为了救你!” 裴衍浑身血液都好似在烧,微挺了下腰,“那时能救我,为何现下不救,难不成进了这京城,你也变得铁石心肠了?” 阿娇被这些话打的晕头转向,想要辩驳一时又说不出什么,于是伸手抓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再说话。 裴大郎君无所谓,嘴巴说不了话,他的手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倒水倒水 第40章 “倒水倒水 阿娇只要一想起今日在宫中的遭遇, 就烦躁,浑身冒黑气,气愤得想去死。 但马车上闹了这一场, 她又想,怎得就她一个人死, 若是这世上有什么物件儿能一举炸了这京城、那皇宫,让所有人一起下黄泉就好了, 尤其是眼前这个倒打一耙、颠倒黑白、人面兽心的混账王八蛋。 裴衍虽浑身紧绷着,腰腹、臂膀上的肌理又热又硬,但他到底没真把阿娇怎么样, 毕竟怀里这人身子骨尚未好全, 他也不是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下作禽兽。 再者, 男女欢好讲究温香软榻、水乳交融, 这马车颇为局促简陋,且阿娇这口美味, 现下着实扎嘴, 强扭的瓜不甜, 他也没馋到那份儿上。 故而他只是揉着阿娇的手,将人紧紧按在怀里,在马车的“哒哒”声下, 一路回家去。 回到兰台院时, 已是戌时两刻, 夜幕早已落下, 马车从偏门进府,一路灯火相迎,最后停在漱玉斋门口。 不等外头的侍女撩开车帘,阿娇先一步蹿了出来, 钗发歪斜,衣襟领口松散,露出一截雪白清瘦的锁骨,锁骨、脖颈上隐约有咬痕。 侍女清和立在马车边伸手接姑娘,阿娇没搭她的手,自个儿下了马车,步履飞快往院子里走,清和只觉眼前一晃,空气里带着姑娘惯常用的清甜梨香,但细细一闻,还混着点沉木冷香。 她是经过人事的丫头,一看这番形容,心里就明白了,提着灯笼跟在姑娘身后,将将踏进寝屋的门槛,就听到姑娘喊道:“倒水倒水,我要净手。” “不,我要沐浴。” 阿娇不喜欢也不习惯有人服侍,尤其是沐浴的时候,但清和实在尽责,阿娇若是让她出去,她就会红着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之前阿娇不懂问她:“当侍女也是做工领月钱,少干一样活,不也轻松些吗?” 清和突然淌泪屈膝跪下了,“能服侍姑娘是奴婢的福气,若是惹得姑娘不悦,奴婢便是万死都难消郎君的怒气。” 后来阿娇就不说这些话了,大家都不容易,她就权当自己是个半身不遂的人,她们是给她沐浴也好,给她穿衣穿袜也罢,通通随她们去。 “姑娘身子弱,郎君怎得也不顾惜着些。”清和拿着药膏一边抹一边吹。 阿娇身上穿着月白软绸中衣,衣襟松松褪至肩头,露出一大片莹白肩颈,那一抹青痕、破皮的红印衬着雪白,很是显眼。 她闭着双眸,恨不得耳朵也闭上,就不用听这些疯话了。 过了半晌,阿娇穿好衣裙,拿着篦子梳头,乌发如流云软缎般披垂肩头,摇曳生光,“你家大郎君屋里没有女子伺候着吗?” “大郎君生性孤洁,也不贪女色,除了姑娘,没有别人。” 清和在铜镜里睇了她一眼,好似这问话都污浊了她家生性孤洁的大郎君。 这时候阿娇就格外想念小好,但这个把月来,她不敢提李家三口,生怕一提,那裴大郎君想起他们来,又去害人。 阿娇收拾好后,从暖阁浴间中出来,行过铺着薄毯的回廊,入到外间,尚未走过雕花屏风,就听到屏风外的条案后有声响,她停住脚,竖起耳朵悄悄听。 “大郎君,今日宫中冒犯的宫人已经处置了。”裴玦立于条案旁,低声道。 其实这等小事根本无需回禀,但裴玦思来想去,慎重起见,这事儿得回。 阿娇一听,猜测那宫人应该是今日掴掌她的那位,约莫是裴大郎君觉得伤了他的脸面,她又附耳过去听是怎么处置的,但外间里安安静静,裴衍并未回应,也没问是何处置。 “出来罢。”裴衍道。 他的声音不大,低沉中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落进静谧的屋里。 阿娇心中一跳,捏着衣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外间烛火通明,四周半垂落着浅色纱幔,裴衍坐在条案之后,正垂眸看着什么,见人出来了,朝她招招手。 裴衍身前的条案上放着一副画像,阿娇走到左侧,瞧了一眼,是位风华正茂的男子。 裴衍牵起她的手,轻轻拽了拽,示意她坐下。 阿娇前头吃过亏,一被抓手就紧张,柔软的掌心霎时僵硬,裴衍轻笑一声,稍一用力将人拽坐在身侧,指着画上的人道,“像我吗?” 裴玦见此番情景,神色晦暗不明,悄无声息退下。 阿娇仔细看那画上的男子,看着年岁上似与裴大郎君相差无几,眉眼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但说到像,阿娇摇了摇头,“不像。” 裴衍满意地笑起来,“阿娇好眼力。” 旋即那笑又微妙了起来,他微微偏头,烛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跃,“这般好眼力,从前怎会将我错认他人。” 阿娇:...... 处处都是陷阱。 裴衍收了笑意,偏凉的食指指腹在她眉心重重点了一下,“今日既已见过,往后就不用再见,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阿娇额间一凉,这话他说的云淡风轻,却透着慑人的寒意,叫人胆寒。 次日,阿娇就知道了那画上之人,原来是年轻时候的裴国公。 一早,裴国公夫妇就携新婚的三郎与媳妇登了这兰台院的门。 国公爷年约四旬,生得面容英挺、骨相俊朗,但眉眼间沉着久居人上的倨傲刻薄之气,他原是不想来的,天理伦常在上,本就应是裴衍这个儿子日日向他问安,可昨日皇后娘娘的千秋诞,裴衍不仅提前离席,竟还为了个丫头与公主起了龃龉,见罪于公主等同于见罪太子爷,裴国公一夜难安,今日天刚亮,立时登门,兴师问罪。 这一路上,国公夫人亦是心中忧愁,“昨儿的千秋诞上,听说陛下有意给公主赐婚,会不会是赐到咱家。” “若是公主下嫁,咱们国公府的爵位就跟三郎没关系了。” 裴国公闭着眼,眉间成川,“妇人之见,彭城公主背后是江南水军,陛下怎可能将公主嫁给衍儿,岂非这半壁兵权全都要落到裴家。” 国公夫人心中稍安,公主那骄纵脾性,真嫁过来,可不是给她当儿媳妇,那是做她祖宗来了。 四人到兰台院时,裴衍与阿娇正在用早饭,胖管事很知道分寸,将人安置在花厅,好茶伺候着,却也并不往主屋里禀报,直等到两位主子用好早饭,搁了筷箸,他才进来回禀。 裴衍正端着茶清口,听到国公府来人,眉毛都没抬一下,放下茶盏问阿娇:“想不想见许清淮?” 阿娇因为他昨晚的那一句话,也没睡好,现下眉眼倦倦的,但听到是许清淮,“见吧,要见的。” 女眷们进了后院,国公爷携三郎在前院正堂落座,裴衍姗姗来迟,三郎自大婚那日后,就不曾见过大哥哥,一见裴衍进来,当即喜上眉梢,连忙起身,抬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大哥哥!” 裴衍神色无波,微一颔首,当着国公爷的面,走到主位从容落座。 大逆不道!国公爷怒意丛生,碍于形势只得强行按捺,开口训斥道:“你为了一个平民丫头生生将那宫人的双手斩断,那是公主的贴身近侍,你这般肆意妄为,可曾半点顾及过裴府的安危荣辱?” 裴衍垂着眼帘,抬手端起案上茶盏,氤氲的白茶气染上他的眉眼,语气平静无波:“公主都不曾怪罪,父亲何故如此焦躁动怒。” 裴国公银牙紧咬,一挥衣袖,“太子素来回护公主,你打公主的脸面,岂非就是打太子的脸面!你接二连三与太子作对,那是储副!将来的九五之尊,就算你军功卓著、政绩斐然,他也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原来父亲是害怕得罪太子,可世人早已视裴氏为三殿下一党,难不成父亲这时候还想掉头去讨好太子爷?” 裴衍唇角带起点讥讽的笑,抬眸盯向裴国公,反问道:“还是说父亲早早就掉头讨好太子爷了?” 裴国公的蓬勃怒意被这句话生生一压,脸色由青转沉,嘴唇动了动,“竖子!你年纪轻轻,哪里懂得朝堂深浅,裴氏百年基业来之不易,若都似你这般任性妄为,这偌大世家岂非早已毁于一旦!” 三郎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话太重了,他有心开口劝爹爹,但一瞧他爹铁青的面色,又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大哥哥,但他家大哥哥似一点都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甚至闲适地摸了一个橙橘,慢悠悠剥着。 这边正厅里正吵着,后院的女眷们倒是颇为和谐,阿娇再次见到许清淮,心中欢喜,但瞧她好似又清瘦了一圈,下意识伸手就要搭她的脉。 许清淮往旁让了一下,说道:“母亲,这位便是救了儿媳的阿娇姑娘。” 阿娇往那贵妇人看去,珠翠满头,保养得宜,她跟着嬷嬷学过一段时间规矩,当下微微欠身,给国公夫人行礼。 杨氏颇为和蔼可亲,双手托起阿娇的手,亲亲热热地左看右看,道:“这孩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说着牵过阿娇,一同在旁侧落座,又见她招了下人上来,人人手上都捧着锦盒,“都是些寻常小玩意儿,若是这别院缺什么,尽管来府里知会一声,府里女眷少,咱们多说说话儿。” 阿娇心知她不过一乡野丫头,何德何能得国公夫人这等青眼,这热络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裴衍。 她没有兴致敷衍应酬,这儿又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悄悄瞧了一眼许清淮,只见她低垂着眉眼,一派娴静温婉,全然没有之前提剑杀敌的飒爽风姿。 不过月余,怎么好似恍若隔世? 阿娇寻了个由头,单独领着许清淮进了里间,“你如今怎么样?” 阿娇说着就去搭她的脉。 许清淮心有愧疚,若不是她出逃,也不会陷阿娇于险境,那日她跟着阿娇,想伺机将人从哥哥手里救出来,岂料人还没救出来,就被裴大郎君的人抓了,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阿乔本名阿娇,是裴大郎君要寻的人。 那十余天,为了哥哥,也为了阿娇姑娘,她抵死不肯说出她的下落,直到大婚当日,一个和尚模样的男人,悄悄给她松了绑绳,她才打晕守卫逃了出去。 谁知又遇上那一场当街刺杀,“是我对不起你。”许清淮道。 阿娇切完脉,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刺客刀剑之下,可也正因为你们兄妹,我才会坐上那喜轿。” 许清淮红了眼圈,又待开口,阿娇又道:“可没有你们,我可能都到不了京城,所以这世上的因果,实在太难分辨。” 两人握着彼此的双手,半晌之后,相视一笑。 许清淮道:“我那时说过,若能活下去,你就是许氏的座上宾,你要寻谁,我都帮你。” 阿娇想到徐天白,眼底灰暗,好像即便很长很长地叹出一口气,都无法纾解心中的苦闷和沉郁。 她勉强堆起一个笑,“你哥哥呢?你那玉面书生呢?周越呢?” “他们都回陇西了,周越留在这。”许清淮神色落寞,也勉强堆起一个笑。 逃了那么多次,不想嫁的人还是嫁了,许清江愿意为妹妹挡刀赴死,却不愿意成全她的姻缘,真是好奇怪。 “之前是我太任性,害了哥哥,还差点连累许氏,我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许清淮道,“父母哥哥养我一场,我该报答的。” 这些话就像一阵秋风,刮得人空荡荡的,萧条又难受。 “你当日把裴三郎踹了下去,他没有欺负你吧?”阿娇问道。 许清淮笑了下,“他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哪里欺负得了我。” 话落她又道:“杨氏不是好相与的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别被她那副菩萨面容给蒙骗了。” 阿娇让侍女寻了几件回礼,携着许清淮一道出去,送这一对婆媳出内院时,刚过长廊,转过月洞门时,恰好迎面碰上从前厅回来的裴衍,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三郎。 裴三郎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那双他念念不忘的眼眸里,整个人当即一怔。 这不正是那日街头偶遇的姑娘么? 怎得在大哥哥的别院里,三郎不可置信地转头瞧他大哥哥。 裴衍漆黑的眸子冷冷得扫了他一下。 一股寒流从头窜到脚,三郎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慌忙退到三哥哥身后,再不敢多看一眼,心中只余下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当日不曾将那惊鸿一瞥的欢喜说出口。 阿娇还想好好瞧一瞧那三郎的模样,却见他跟躲凶神恶煞一般。 怎么这么奇怪,她又不是会吃人的妖怪... 裴衍皱了下眉,他竟将一众人等撂在原地,直接携着阿娇转身往回走。 胖管事机灵,立刻奉承恭维起国公夫人,礼数周全地引着众人,一路恭送离府。 次日,裴氏三郎便失踪了,连带着许清淮一起,裴国公府一时间鸡飞狗跳,国公爷震怒,杨氏抹泪,三郎一向与人为善,等闲人又如何敢劫持国公府公子。 他俩怀疑是昨日之事惹恼了裴衍,因着每回他们找了裴衍晦气,他转头就会报复在三郎身上。 更深一层,裴衍回京不久就对王家针锋相对,那王家夫人,许氏已经被判了斩首,为何偏偏是那许氏,二人暗自揣测,裴衍获已查到当年先长公主薨逝的真相,一念及此,国公爷与夫人只觉心头惶然,恰似那风雨飘摇的孤舟。 而裴家三郎失踪的消息传到兰台院时,漱玉斋里一片宁静祥和,风穿窗棂,暗香浮动。 裴衍正临窗执笔画风筝,阿娇在软榻上睡午觉,手边一本话本子,随风翻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一颗人头即 第41章 一颗人头即 裴国公府。 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相对而坐, 伺候的下人全数退至门外,门口更是由积年的心腹把守着。 “裴衍是三郎的亲哥哥,断不至于下死手, ”国公爷阴沉着脸,不满地看了一眼垂泪的杨氏, “他不过是借此来试探我,想借机重翻当年先长公主的旧案。” 杨氏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三郎对他那么好,亲弟弟都能下手,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账!” 国公爷沉吟道:“晚间你去一趟兰台院, 探探他的口风, 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怎么会见我, ”杨氏拿着绢帕擦了擦眼角, 又道,“昨日我见那丫头是个粗鄙没见过世面的, 她近来颇得裴衍喜爱, 不若跟她打听来的方便。” 国公爷不曾见过阿娇, 想来不过一个山野丫头,却要让堂堂国公夫人折节去见,实在不妥, “既是个粗鄙丫头, 直接传到府里审问一番就是。” 杨氏闻言, 目露几分无语与荒唐, “还是我去一趟罢。” 她自打嫁入裴府,膝下只得这一个独子,素来娇宠,捧在手心养着, 好不容易看着他成家立室,谁知一夕之间人不见了,为了儿子,别说去捧一个乡野丫头的面子,便是豁出命去,她都愿意。 国公爷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似想通了什么,面色由忧转喜。 “若裴衍真抓了三郎,实在是昏招,我得趁着宫门落钥前,进一趟东宫。” 杨氏眼泪都还擦干,不可置信地看着国公爷。 儿子危在旦夕,生死未卜,他却还在想着权势利禄。 - 却说此时的兰台院,裴玦在前院踟蹰片刻,京城盛夏的日头毒辣,这片刻间便是一身的薄汗,他抬脚走入廊下,示意门外后者的侍女进去通传。 裴大郎君闻声搁下手中湖笔,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只燕子风筝,又落去软榻上安眠的人。 他隔空朝侍女摆了下手,示意廊外说话,宽袍大袖拂过紫檀案,裴衍行至廊外。 “大郎君,今早三郎携夫人去汤明山,赴约打马球,两人都失踪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正派人沿途四处搜寻,至今无半点踪迹。” 裴大郎君闻言眉毛都没动一根,只淡淡道:“知道了。” 裴玦见他虽神色平静,但大郎君从里间出来时,好似就不高兴。 如今听到亲弟弟失踪,反应更是平淡到连裴玦都不由怀疑,难不成真是大郎君绑了三郎? 他与三郎一向兄友弟恭,莫非那也是假的? 在大郎君这,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裴玦心中惊疑不定,大郎君却只是瞧了眼中天悬挂的烈日,眉头微皱,将人打发走,一道睡午觉去了。 纸鸢飞得很高,在澄澈长空里,悠然随风飞舞,不巧,一阵风来,她没拉住风筝线,那纸鸢飘飘荡荡落到了一棵五人高的榕树上。 少年少女并肩,仰头在树下站着,面色红润、眼睛透亮、额间有薄汗,“怎么办?” 一阵微风吹过,撩起少女俏皮的鬓边碎发,好不容易今日出来踏春,这下好了,没得玩了。 她有点懊恼,转而又雀跃起来,细细的胳膊一伸,“你瞧,那边山顶就是青云寺,我们隔空求一求佛祖,送一阵东风,把风筝吹还给我们吧!” 这很荒谬。 徐天白虽寄居寺庙,却只信万事皆在人为,只是阿娇信神佛,他二话不说跟着双手合十,朝着青云寺的方向也拜了一拜。 世事竟真就这般玄妙。 须臾之后,忽有一缕东风拂来,吹着树梢上的风筝,悠悠荡荡落回地面。 阿娇当即哈哈大笑,她伸展着双手,朝青云寺,朝着天空的方向,嗓音很甜:“谢谢老天爷~~~” 徐天白看她欢快,他也欢快,“我回去就画一幅踏春图,名字就叫《忙趁东风放纸鸢》。” 阿娇跑去拾起风筝,只是那风筝线缠绕到了一起,忽然一圈一圈像长了手脚一般,将她层层捆绑,勒得人喘不上气。 快要窒息的一瞬间,阿娇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整个人被裴衍桎梏在怀里,他的手臂从脖颈下穿过,牢牢扣住她的肩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后脖颈。 “醒了?” 他怎么在这?! 阿娇心头狂跳不止,身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她闭着眼睛,想要装睡,却不料那裴衍将手覆在了她的胸口,嗓音低沉又惑人。 “阿娇,心跳得好快啊。” 梦境中那股窒息的感觉卷土重来,她猛地将人挣开,撑着身子半坐而起。 裴衍略皱了下眉,挪过一旁的大引枕,垫在她身后,柔软的青丝散开着,他伸手勾过一缕,缠在指尖把玩。 正值夏日午后,竟连一点蝉声都没有,她的耳边都是她激烈的心跳声,忽而发丝被拽了一下。 回头看去,只见裴衍侧躺着,身形修长,繁复奢华的软绸随意叠压着,他单手支颐,一双墨黑的眼眸凝着她,带着白玉戒的食指上缠绕着一缕青丝。 那眸光里的阴郁看得人心中一惊。 “我,我睡醒了。”说着伸手去解他手里的头发。 裴衍勾了下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起身牵着人往窗边走。 阿娇软缎鞋都来不及穿,就穿着一双白袜,被他按着坐到了紫檀案后的圈椅里,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幅刚画好的燕子风筝,她瞧着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茫然地歪头看裴衍。 裴衍这厮自幼就能过目不忘,这也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本事,是以虽仅仅看了那幅画一眼,所有细节均已刻进他的脑海里,他又善画技,这燕子风筝算的上分毫不差。 她竟然不认得? 是这风筝并不重要,所以她不记得?抑或纯粹是记性差?还是为了讨好他,故意装作不识? 裴衍竟一时拿不准了。 “你喜欢燕子风筝?”阿娇揣测着问道。 不论是哪种,似乎都不错,想着阿娇大多时候都很乖顺听话,不过偶尔冒点尖刺,但人谁无过,慢慢修剪就是了。 裴衍眉间阴郁尽散,他收了那张风筝图,随手扔在一旁的木匣里,“不喜欢。” 不喜欢还画... 裴衍又重新铺了一张白宣纸,看那架势似要教她作画,阿娇对琴棋书画不感兴趣,有这工夫她还不如多看几眼医书。 但裴衍不肯放人,抓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又画了只新的风筝,是只酣睡在蟾宫里的玉兔,他画技好,兔子画得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这人还挺有才华。 “让人去扎了风筝,让你在府里放着玩儿。”裴衍道。 有才华但人品堪忧。 她如今几乎是被人围着,走到哪都跟着一群人,根本走不出这个兰台院,变相被软禁在此地。 可她有她要做的事,她得再见一次徐天白,那日、那地不好说话,就算他真的不认她了,也不该是这样不明不白的结局。 “晚间杨氏会过来,到时候她若跟你说什么,你只当耳旁风。”裴衍道。 “怎么又来,昨日不是刚来过?” 裴衍温和地笑了一下,“或许是与你投缘罢。” 阿娇:...... 果然如裴衍所说,入夜后,裴国公夫人登门了。 兰台院的侍女在前头打着琉璃灯笼,为国公夫人引路,言语间很是恭敬,“夫人,姑娘在小花汀里设下了一桌席面,正静候您大驾呢。” 席间,阿娇格外殷勤周到,频频主动为杨氏布菜,见杨氏黯然垂泪,她也适时跟着落下几滴泪珠,又说起她与许清淮和三郎虽只有数面之缘,但彼此年岁相当,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是担忧的寝食难安。 这话半真半假,她担忧清淮是真,但那三郎,她倒不大在意。 杨氏心底焦灼不已,恼恨这丫头怎得如此愚钝,半点听不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她哪里是来与她诉苦掉眼泪的,直到她走,都没能从阿娇嘴里套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夫人的意思,等大郎君回来,我定会转达,只怕我人微言轻,大郎君未必会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如今住在这别院,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也盼着夫人他日能为我说一句话呢。” 临别前阿娇送人入软轿,反而还诉起她的苦处来,杨氏这时哪有心思听她的话,快快地就走了。 阿娇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就快步往书房行去。 裴衍正坐在书房里看一卷闲书,手边是一盘剥好的莲子,见阿娇进来了,放下书卷,起身给她沏了一杯茶,又将那盘莲子推了过去。 如今入了夏,正是吃莲子的时候,从前在青云山时,她时常会去那方寒潭里摸莲蓬。 莲子清甜,且细心去了苦芯,她连吃了三四颗,那股热腾腾的心火散了不少。 quot;你们真的是一家人吗?一个有话不直接说,非要拐弯抹角,一个直接连面都不见。quot; 阿娇就差说,简直比陌路人还不如。 裴衍笑了一下,“你若是去混官场,大概第一日就会因这张嘴,直接落去诏狱。” 她又当不了官,就是个平头小百姓,“我帮了你的忙,投桃报李,你也该应允我一个请求吧?” “你说说看。” “我说你就会答应吗?” 裴衍撩起眼皮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不会。” 阿娇:...... 答应有答应的好,她能出门,不答应也有不答应的好,她能名正言顺给人吃闭门羹,左右都不亏,她端起那碟子莲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在东宫伏波堂中,昭华手里也正端着一盏银耳莲子羹,眉眼微蹙,带着几分委屈慵懒,“太子哥哥,陛下又提起赐婚一事,怎么办啊?” 太子正站在博古架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鼻烟壶,“孤会尽力阻拦。” 昭华纤长的睫毛垂落,那点失望之色尽数掩于眼角,不过转瞬她又笑着道:“若真要我嫁,我只愿意下嫁到裴府,其他人谁也没有这个资格。” 太子回头沉沉地睨了她一眼,“你当真爱慕裴衍?” 昭华抬眸凝视着太子,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说话间,宫人来报,裴国公来了。 太子看了一眼昭华,昭华放下琉璃盏,“哥哥这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别任性。” 昭华嗤笑一声,起身走了。 那裴国公进来后,与太子颇为熟稔的模样,行礼后落座在了公主方才坐过的位置,太子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可惜裴国公如今被冲昏了头脑,只顾向太子献计,丝毫未察觉此举的不妥之处。 “还望殿下出手相助,寻回小儿,待到那时,老臣便可师出有名,于陛下面前参他一本,告他戕害手足、悖逆亲长、不敬父母之罪。” “且此前他下中州之时,隐匿半数缴获的赃银入了三皇子府邸,此事若能一齐在大朝会上发作,何愁陛下不降旨赐罪。” 裴氏这对父子早已反目,且在这京城之中,父子反目这等戏码也很寻常,他与陛下之间又何尝是父慈子孝。 太子应允派人寻裴家三郎,但他隐隐觉得此事不可能如此简单。 就算裴衍察觉先长公主的死有蹊跷,也断不会如此鲁莽行事,岂非有负他裴大郎君的盛名。 且裴家三郎失踪的地界,甚至就在陛下御赐给他的汤明山上,汤明山布控虽不如皇家猎场严密,却也是五十步一岗,人是何处失踪,又去往何处,一查便知。 - 且说公主出了东宫,回府后远远瞧见徐天白坐在亭中,手里还在糊着一只灯笼,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侍女见她驻足,顺着视线望去,回禀道:“徐郎君听闻殿下喜欢九转华彩灯笼,今日亲手做了一整天呢。” 昭华不语,忆起日前在宫中和裴衍的一场交易。 “臣于中州缴获赈灾赃银时,在一中州官员口中,意外探得十余年前江南水师叶将军战死的秘辛,公主可有兴趣一看?”说着裴衍从袖中抽出一份黄底信封。 昭华心跳雷动,盯着那信封。 他口中的叶将军正是她的父亲,当年父亲战死,母亲跟着殉情,她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叶将军当年带着数百将士,前锋突围苦战二十余日,弹尽粮绝,而后方援军因军需粮草问题,迟迟不能驰援,前锋军全军覆没,池安一地至今都未能收复,是谁在做这国之蛀虫,公主难道没有兴趣知道吗?” 昭华指尖发颤,伸手接过那封信函,目光落上去便一目十行,信中证词条理清晰,桩桩件件,皆直指当年兼任兵部侍郎的裴国公以权谋私、贪墨军饷、大肆敛财。。 她合上那份口供,厉色道:“裴大郎君等不及想承袭爵位,要借我的手来杀你父亲吗?” 裴衍神色淡淡,“公主冒着被太子疑心的风险,送来机关图,以解西北粮草军需的困局,裴某就知道公主心中有大义,并未被党争蒙了心智。” 昭华掐着掌心,一时沉默。 “你猜太子殿下是否知晓此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昭华立刻否认,“他自然不知。” 裴衍笑了一下,“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却不敢知道此事。” “你别想挑拨我与太子的关系,激将法对我没用,”昭华反唇相讥,“裴大郎君素来运筹帷幄,万事成竹在胸,怎么还会因为区区一山野女子而失态?” 裴衍正瞧着远处廊下泪眼相对的阿娇,他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公主可愿与裴某联手?”裴衍道,“此事若能顺利了结,裴某还能助公主回拒陛下的赐婚。” 昭华自然不信他有这么好心,若说扳倒裴国公是两人共同的目标,拒婚就是另外的算计了。 “裴大郎君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裴衍的目光淡淡落在远处,阿娇正将那绢帕扔到了徐天白的脸上。 他的眉间几不可见皱了下,语气凉薄中暗含杀机。 “无他,一颗人头即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你这样显 第42章 “你这样显 昭华眉间微蹙, 拿公主的婚姻大事与一卑贱之人相提并论,裴衍这是在羞辱她。 但细看他虽无甚表情,昭华却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愉, 眉梢一挑,那点被羞辱的感觉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玩味。 “这有何不可,”昭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只望裴大郎君信守承诺。” “徐郎君今日听闻将军和夫人的忌日将至,还手写了一篇祭文,笔墨蕴藉, 文采斐然。”侍女道。 昭华望着晕黄灯火下的人, 身侧幽篁环绕, 身姿不算挺括, 一身雪青色长衫松松落落披在身上,却自有一番清瘦风流之态。 她心中微微一动, 说出口的话却刻薄:“难不成他还想科举考状元不成。” “他今日还做了什么?” 侍女回道:“去了一趟医馆, 再没别的。” “公主今晚要歇在徐郎君处吗?” 琉璃灯的光影落在昭华明艳的眉眼间, 面容半明半暗,她看了一眼侍女,哂笑道:“你是我的侍女, 领的公主府的俸禄, 怎么总替太子哥哥说话。” 侍女一惊, 立刻跪下磕头请罪。 昭华抬脚就走, “他日日与太子妃恩爱,却还要来拘着我与谁欢好,当太子就能如此霸道?” 侍女听她这口吻,虽是抱怨, 却也并无愠怒之意。 - 阿娇被拘在兰台院数日,那裴大郎君防她跟防贼一样,不论走到哪远远近近的都是人,她都忍不住怀疑,裴衍是不是怕她偷了这府里的珍宝,溜之大吉。 “姑娘,大郎君吩咐了,这几日京城里乱得很,不好出去的。”清和道。 这几日裴大郎君并未宿在兰台院,听说是被陛下外派去近郊办差事去了。 “又有哪家的王孙公子不见了?”阿娇问道。 清和替她打着扇子,“这倒不曾听闻,只是裴府接二连三出事,怕是被人针对了。” 阿娇来了兴致,“你详细说说。” “先头大郎君成婚,王家姑娘就出了事,虽说那是王家自己惹下的祸事,可怎么就偏偏要在大婚那日发了出来,大郎君因这事,还在京城里落了个克妻的名声,多少高门就算再心许大郎君,也不敢再让女儿冒这个险。” 克妻? “王家姑娘死了?”阿娇想起大婚那日,悬崖边的那一脚。 清和将王家姑娘当晚自戕,王家夫人下大狱,大郎君如何良善安抚王大人,出王家出力奔走,最终保下王氏门楣的事一一道来。 “大郎君心善,若换做旁人,躲还来不及呢,饶是这样,还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克妻。” 阿娇纳闷儿,清和口中的裴大郎君,宛若一朵盛世白莲、佛光普照,是她识得的那位吗? 清和瞧着她的神色,似是不信,又絮絮叨叨说起裴郎君自小如何被裴府里的那两位主子冷落,后又小小年纪就去了西北从军,边关苦寒,几经生死,说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阿娇并不知人人称道的裴大郎君,竟还有这般过往,还以为他生来就含着金汤匙,自幼在锦绣丛中被娇养着长大。 “大郎君如今这名声,怕是往后不好议亲了。” 清和叹了口气,悄悄抬眼去看姑娘的神色。 阿娇垂着眸,原来皇后娘娘说的那句,“你受委屈了”是这个意思,这样论起来,这裴大郎君着实是命途多舛,青云山时屡次命悬一线,回了这京城,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又出了这一档子事,腥风血雨、如履薄冰,说的就是他过的日子了。 阿娇是个很心软又善良的人,她总是会同情怜惜弱者,即便因这一点在青云县里吃了那么多亏,她也不曾变过。 “姑娘不若趁着这机会,好好用心笼络郎君,若郎君一直未娶正妻,难保日后郎君不会迎娶您呢?” 这话忒吓人,阿娇一下就惊醒了。 “这话以后不要再讲,我也怕的。”阿娇郑重道。 裴衍人虽不在兰台院,但是他的眼睛、耳朵、嘴巴实在多得很,很快阿娇的这些话就传到了大郎君的耳朵里。 裴衍“啧”了一声,面色红橙黄绿几经变换,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当晚他就从京郊回了兰台院,阿娇睡得熟,直到清晨醒来,才发现身侧多躺了一个人,腰间多了一只沉而硬的胳膊。 窗外的橘子树在晨光里迎风招展,阿娇看得叹了一口气。 裴衍睡得浅,在她的脖颈上印了一个吻,气息温热,“叹什么气?” 她的脖颈处似着了火,惊得阿娇瞬间就如同一尾活鱼般从他怀里往外蹦。 裴衍正值盛年,血气方刚,那股清甜梨香夹杂着草药清苦的香气霎时盈满他的鼻腔,怀中绵软猝不及防贴上来时,他的喉结重重一滚,眼底泛起浓厚的墨色。 “你再动。” 裴衍抵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扑进细白的肌肤,烫得她心跳如擂鼓,手脚发麻。 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的极轻,但裴衍动作间愈发放肆过界。 阿娇觉得这实在是糟糕,又开始手脚并用,跟人在床榻间打架。 好端端的温香软玉炸了毛,裴衍将人双手锁于床头,低头瞧着那双愠怒的眼睛、凌乱的发丝,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简直让人气出笑来。 “你这样显得我像个禽兽。”裴衍道。 “你就是!” 裴衍以指背轻柔地捋着她额间的乱发,眸中似有星子点亮,逗着人玩,“也不是不行。” 阿娇面色胀红,手脚皆被人禁锢着,她恨得牙痒,忽然一仰头,在那禽兽露出的锁骨上狠咬了一口。 “嘶!”裴衍闷哼一声,眸光一敛,倒不曾躲避。 之前被这人在锁骨上咬了一口,阿娇一直记得这旧仇,这一口不咬出血来,难消她这些日被软禁监视的恨意。 待她松了口,裴衍一摸,两排的牙印,湿漉漉的混着血和涎液,瞧着指尖的那点痕迹,他唇角缓缓弯起,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阿娇瞧着怪异,趁他松懈之际,将人猛地推翻在床榻,轻纱软帐一撩,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来人!来人!”阿娇急促喊道。 轻纱软帐随风拂动,露出来里头一两声轻笑。 裴衍大概是得了趣味,饭后,他他拿着一把果刀不甚娴熟地给一只蜜桃去皮、切块。 蜜桃汁水丰盈、果肉丰腴,他一刀下去,不甚割到了自个儿的食指,鲜红的血液冒出来,染红了粉白的桃肉。 阿娇是个心善的大夫,但她现下并不想当个大夫,裴大郎君腰腹重伤,血流不止时都不会吭一声,这点小伤又何足挂齿,却只见他又将手指伸到她眼皮子底下,非要她看。 她微微偏头,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裴衍眉间一皱,正要将那沾着血迹的食指往她唇上抹,外头有人进来传话,说是裴国公夫人又来了。 啧。 裴衍瞥了那人一眼。 这次裴国公夫人不光自己来了,还带着失踪归家的许清淮。 几日前半夜,许清淮孤身归家,衣裙狼狈,开口便是,公主抓了我与三郎。 原本气定神闲的国公爷听了这句话,瞬间从圈椅里弹了起来,犹如大夏日里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事情进展到此,他才惊觉三郎是真的危在旦夕。 夫人杨氏疾言厉色扇了许清淮一个巴掌,质问她为何独自逃生,陷她爱子于险境。 大婚那日闹成了个笑话,她本就不喜这晦气的儿媳妇,若不是为着当初盟定的婚约,她定要将人退回去,如今她竟还有脸单独回来。 许清淮除了那一句话,任打任骂,都不发一言,直到病发昏厥。 裴国公夫妇心焦儿子,又是疏通京畿防卫,又是找京兆尹的门路,几日过去却一无所获。 夫妇俩欲哭无泪之际,今早裴府的门前不知谁扔了封血书,里头还有一枚三郎的玉扳指,沾着鲜血。 血书上言,裴国公若要救儿子,限三日之内,于平章台大朝会上当庭自首,剖白昔日贪腐罪过,否则,下次送到的就是裴三郎的项上人头。 裴国公一看,这才知晓这一场灾劫是因何而起。 “我原本还不信清淮的话,三郎与衍儿长得并不相像,没有捉他的理由,”国公爷面色惨淡,“原来是为了叶将军的那一笔旧账。” 国公夫人甚是心苦,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儿子,哪个她都舍不下,走投无路之下,又登了兰台院的门,撕下面皮子再求一求裴衍,出手搭救三郎。 阿娇没兴致参与他家的污糟事,只想携许清淮入后堂,裴衍清凌凌的眼眸盯了一眼,阿娇窝囊地坐下了。 杨氏一向装扮精致得体,毕竟在她前头是先长公主,那位可是举国闻名的端庄典雅,她又心气高,不肯叫人看轻一分,可就是这样的人,今日来兰台院时,却是面容浮肿,眉眼老态,倒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 “公主骄纵任性,做事从不计后果,又有太子做靠山,从前不乏有世家大族的好儿郎被公主捉去,不出几日就没了人样,大郎,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他一向敬你、爱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衍端坐上首,色圆领袍熨帖无褶,周身透着凛然沉敛的气度,他听着这话,心笑她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如今还拿旁人都当傻子耍。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食指上的白玉戒轻磕了下青花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杨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裴衍抬手一挥,门外候立的侍从迈步入内,杨氏只当他要逐自己出去,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嗓音急切“大郎,从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三郎是无辜的,你们是手足兄弟,只要他能平安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侯府的爵位、你母亲的居所、遗物,只要你想要的,我绝无二话!” 裴衍不过吓她一下,手心朝上一摆,让侍从将杨氏扶了起来。 “夫人言重了,三郎与我一向亲厚,”裴衍和颜悦色,说了句中听的话,“若公主当真捉了三郎,我不会袖手旁观。” 杨氏得了他这句话,终于能喘出一口气,看向裴衍的目光抱着无限希冀。 在家时,国公爷说豁出命再去一趟太子府,她对那头却不报什么希望了,太子与公主是十余年的兄妹,难道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与公主起龃龉? 阿娇的视线在杨氏和裴衍之间来回,又看向沉默冷肃的许清淮,许清淮在她的视线里极幽微地摇了摇头。 她是什么意思? 救不出来的意思吗? 公主的跋扈她是见过的,要在这样的人手里将三郎救出来,便是裴大郎君确也并非易事,可杨氏却依旧为了三郎来为难裴衍,她根本不在乎裴衍会不会因此得罪公主,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儿子。 阿娇突然有些后悔,前头不该随口说他们不像一家人,裴衍早就没有家了,那些话,分明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 杨氏并未久留,阿娇想单独和许清淮说句话,都没有机会,许清淮就像一个静默无声的石像,像一个物件儿被搬来带去,眼底成灰,阿娇甚至看不到一点她从前的影子。 待两人离去后,阿娇去里间拎出来一个药箱,坐在他身侧,给他破皮的手指上药包扎。 裴衍垂眸看着她,眼睫纤纤,神情专注,仿佛为他包扎,就是她的头等大事。 阿娇忽然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咱往后别提了。” 裴衍心中一动,转而又想,这人真是好软的一款硬茬,连道歉都理直气壮。 阿娇说完,将药瓶放了回去,起身就走,裴衍攥住她的手腕,他虽是坐着,目光却很有侵略性:“哪件事。” 她指了指杨氏方才坐过的位置,“我不该说你们不是一家人。” 裴衍眸光落下,松了手,颇为失望,“你啊你,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还是再想想到底做错的是哪件事。” 给点颜色还开起染坊来了,她提着药箱转头就走。 但到了午后,清和来传裴大郎君的话,说若是觉得闷,可以出门逛逛。 这人还不错。 她有心想去见一见许清淮,但裴府这高门大户,光是门口那两只大石狮子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实在不是她这等身份的人能踏足的。 清和跟着她一道出来,说可以往西市走走,那儿说不准有她想见的人。 这么一说,阿娇就明白了,“你们大郎君想要我见什么人?” 清和屡次纠正,屡战屡败,如今也不纠这点称呼的事儿了,“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京城西市与东边那头的高门显户不同,是平头百姓们居住、生活的地方,马车一到西直街,熙熙攘攘的人声就传了过来,吃食杂货沿街罗列,叫卖声此起彼伏,不远处一家名为“李记”的馒头铺前排起了长队,都等着店家揭笼出馒头。 阿娇一眼便认了出来,掀笼的正是李婶,一旁帮衬着忙活的便是李叔。 “停车!” 她匆匆撩起裙摆踏出马车,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欣喜。 李叔李婶正热火朝天,她便排在队伍最末,踮着脚地朝前望,轮到她时,她脆生生地来了一句,“不好吃我可不付钱。” “我家的馒头啊,吃了的都说好!”李婶低头给她拿,一旁的李叔已经哈哈笑出了声。 “闺女!”李婶挥了挥弥漫在眼前的白雾,喜得无可无不可,转身大声朝后喊,“小好,小好,快出来!” 后头揉面的李是好脸上身上都沾着白粉,还以为又有地痞上门勒索钱财,拿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好笑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裴璨。 “你怎么在这?!”阿娇与裴璨异口同声。 李是好欢喜地扔了擀面杖,半抱半拉着阿娇进后堂。 李叔又端了一盘暄软热腾的馒头进来,阿娇许久不曾吃李婶做的馒头了,从前两家都不富裕,吃的也多是粗面陈粮,偶尔改善点伙食,会做上一顿白面馒头。 李是好跟个话袋子一样,见着阿娇就把他们怎么进的京城,怎么租的这间铺子都一一说来。 “原本这铺子是租不下来的,多亏了他。”李是好指了指裴璨。 裴璨还是那个傲娇劲儿,“她家馒头做的好吃,京城里就数她家做的好。” 馒头好吃,你就吃呗,搁人家后厨里又是揉面又是和馅的,阿娇笑眯眯地瞧着裴璨,又看看偏过头去的小好,这里头有古怪。 “你家大郎君知道你在这儿吗?”阿娇问道。 说起这个裴璨就生气,他如今成了府里最清闲最无用的人,原本他还能养养阿宝,可那时阿宝病了一场,就由专人带着去后山野林里养着了。 裴璨不乐意跟这狡诈女一屋待着,径直出去卖馒头。 阿娇对裴璨是有些心虚的,她摸了摸鼻子,转头问小好:“你如今身体怎么样?” 李是好伸出右手让娇姐切脉,“原来这回春堂在京城也有呢,比在青云县的还大还气派,爹娘带我去了几次,但那里的代付、药价实在是不菲,如今我正吃着宣和堂的药,要便宜许多。” 脉象上倒是平稳,但李是好这是先天的顽疾,幼年时爹爹曾给她诊脉,说是年岁不永,恐难挨过双十。 但如今李氏一家三口在京城安定了下来,又有一门赚钱的营生,日子比从前在青云山时好了不少,阿娇想着京城名医众多,珍贵灵药也多,这顽疾说不准能治愈呢? “娇姐,你不用担心我,能活到什么岁数老天爷都定好了的,”李是好给她剥了个橘子,“你怎么样,我问裴璨,他就只说一句好着呢,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那裴大郎君真的太吓人,”李是好想起那个晚上就浑身打哆嗦,“他是真的会吃人,那和尚被打的半死不活,还说要把你做成人彘!我都快吓死了。” 阿娇想开口替裴衍辩白几句,他这人只是看着凶。 他的三弟被绑了,他就算得罪太子公主都要去救;王家出事,他就算白担个克妻的名头,也还是会出手扶王家一把,这样的人,是不会胡作非为的,但瞧着李是好义愤填膺的模样,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吗,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李是好没什么心眼子,立刻高高兴兴地又跟娇姐说起这京城的热闹繁华,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西市饮子铺的酥山,记录咕噜的模样活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子,眉飞色舞,阿娇笑着听她说这些,再琐碎的事都好似格外生动。 她不能久留,临走时李婶往她手里塞了一兜子刚出锅的馒头,贴在怀里很热乎,上了马车后,撩开车帘瞧着站在铺子门口的一家三口,夕阳的光暖暖地笼着他们,她的心中熨帖又踏实,好像那一点光也落到了她身上。 这也是她想要的日子,有一样赚钱的营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人柴米油盐相守着,曾经她以为徐天白会是与她相守的同路人,在他离开青云山的那些日子,在她获知他生还后的那些日子,在她浑身疼痛在山崖下躺着的时候,她都在想着他。 那时她望着漫天繁星,她想起了青云山的那个雨夜,那一条立起来比她还高的毒蛇,彼时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就算要死也要好死一点,那时的她是真想死的,为了救人性命而死而不是懦弱的自我了断,听起来特别像个好人,连死都带着某种壮烈的浪漫。 但坠崖那一次不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熬过这一刻,等她熬过去,她就可以去寻人,她破破烂烂、糟糕透顶的人生依旧可以缝缝补补,她依旧可以过一点她想要的简单日子,这一点小小的期盼支撑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走过一道又一道难关,可如今这一点期盼好像也要消散了。 她攥着胸前的长命锁,又想,怎么可以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有他的选择,她亦该寻她自己的前路。 可她认识的徐天白,不是汲汲营营、趋炎附势之辈,十年寒窗,埋首经史,所求从来不止仕途功名,他更想要的是以书生微躯,赴家国之任,守四海安宁,可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来了这京城,她要叹的气越来越多。 回了兰台院后,阿娇主动去书斋寻人,书斋外的侍从将人拦了下来。 她往后退了一个台阶,仰头看天边寂寥的孤月。 侍从进去回禀后,才出来将人引了进去,裴衍正坐在书案后写奏折,见人进来了,便将那写了一半的奏折合上。 阿娇不仅仅是人到了,还带了礼。 裴衍瞧了一眼装在瓷碟里的圆润馒头,淡声道:“你当我是裴璨?” 阿娇又将那碟子往案前推了推,“李婶的手艺是跟徐大娘学过的,吃过的都说好。” 裴衍不为所动,提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无事献殷勤。” “怎么会是无事呢,李叔一家如今过得好,全是托赖裴大郎君,这是他们谢你的。”阿娇道。 裴衍哂笑一声,在她嘴里,他还真成了个好人。 “我今日在李家见到裴璨了,”阿娇问道,“他这样有本事的人,只在馒头铺帮忙,太可惜了。” 裴衍抬眸,漆黑明亮的双眸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一下,拿着那蘸了墨汁的湖笔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个真好人。” 阿娇鼻尖一凉,想要伸手擦,想想又忍住了,她又商量道,“我今日在城里转了一圈,瞧见好多家药馆,往后我能出门寻个大夫学医吗?” “何必如此麻烦,直接请了名医上门,你想学什么,便让他们教什么。”裴衍道。 这如何能一样,医道不是纸上谈兵,哪怕她读遍天下医书,也不能成良医,唯有入医馆、临病患、辨症候,方能磨砺医术,真正立身行医。 但裴衍不会懂这些,他也不在意,阿娇也不多做纠缠, 她出了书斋,过了片刻又抱着一把新鲜的莲蓬回来了。 她在书案对面的长榻里坐着,一边慢剥莲子,一边闲翻《金匮要略》,书斋里莲香浮动,更添几分清雅恬淡之意。 待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剥好,裴衍自书案后缓步走来,在她对面落座。 阿娇将那一碗莲子推了过去,眉眼弯弯,笑着劝他尝上一颗。 裴衍的目光并未落在那碗莲子上,伸手攥住阿娇的手腕轻轻一扯,带着薄茧的掌心托着她的手背,食指一勾就将他手腕上的那珠串滑到了她的手腕上,素珠绕腕垂落,温润莹泽,在烛光下煞是好看。 “这是大相国寺主持开过光的佛珠,能避灾祸、护平安。” 阿娇信神佛,格外喜欢这些东西,想收回手摸摸那圆润的佛珠,手腕却依旧被抓着,她转过手背,在他手心里轻挠了一下,裴衍便笑着放开了她的手。 次日,阿娇坐上马车又出了兰台院,马车一路行到回春堂,回春堂掌事早已立在阶下等候,见马车停稳,趋步上前恭迎,她一介孤女,哪里敢让掌事等她,连忙下了马车,朝人恭恭敬敬地作揖鞠躬,掌事不敢受这大礼,侧身站着,引着人入内。 在别院里的裴衍早已吩咐下去,暗中将人盯着,看她究竟是真去学医,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去私会不该见的人。 他可以在她这儿有菩萨心肠,但她若不识好歹,他也不介意用点雷霆手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嘻嘻,老婆 第43章 嘻嘻,老婆 裴国公虽尚在盛年, 妻妾众多,但膝下单薄,除了裴衍和三郎, 其余诸多妾室均无所出,裴衍早已与他离心, 他就只剩下三郎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若是三郎救不回来, 他实无颜面下去见列祖列宗。 这几日他日夜难寐,思前想后,还是去了一趟太子的东宫。 近日, 东南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太子颇得陛下圣心, 下朝后留在太初殿与陛下议政, 又伺候陛下用了午膳,才回的东宫。 听闻裴国公已苦等许久, 他沉吟几分, 吩咐, “去请公主来。” 太子一进话事堂,裴国公起身抬袖行礼,太子笑着抬手, 让他不必多礼。 裴国公并未起身, 反而径直跪下, “殿下, 日前老臣收到一封血书,其上直言是公主掳走的小儿,”说着从袖中拿出那封血书,递给太子近侍, “公主金尊玉贵,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事,只是...只是小儿危在旦夕,老臣只能厚着面皮再来求殿下开恩,搭救小儿。” 太子就着近侍的手,瞟了一眼那血书,一向沉着的面容在看到“平章台大朝会上当庭自首,剖白昔日贪腐罪过”字眼时,眉头略微一皱,目光沉沉锁向裴国公,眼底阴翳。 这位国公爷比起在西北领兵的裴家二郎,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除了在贪财一项上有些建树,其余皆是草莽一个,难怪昔年老国公想将爵位承袭给二郎,而非嫡长子。 其他倒也罢了,毕竟草包亦有草包的用处,只是如今他竟胆大包天地拿着那么点旧事来威胁他。 好竹出歹笋,蠢材啊。 “国公爷放心,”太子起身将人双手扶了起来,“昭华孩子心性,若真是她请了三郎去做客,孤定让她登门给两位赔礼道歉。” 裴国公又再作揖,“老臣何德何能,能得太子爷这般青眼,只要小儿能平安回来,老臣便是粉身碎骨,此生也唯太子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国公爷言重了,一点小事何至于此。”太子笑道,他将人打发后,沉下面容,“昭华呢。” “公主在伏波堂。”侍从回道。 伏波堂中有一方莲塘,期间风荷绵延已有百年,每逢盛夏,粉荷娉婷、碧叶田田,清风徐来,暗香浮动,满庭皆浸清雅凉意,太子进来时正瞧见昭华垫着脚尖,要去摘长得最高的那一朵荷花。 太子没有出声,等着她摘好花,才上前,“又来偷花。” 昭华闻声,雀跃转身,“哥哥,你瞧这朵,和去年那支是不是很像。” 昭华自进宫始,就与太子亲厚,太子年长她十来岁,似兄似父。 夏日摘荷,冬日赏雪,这沉闷肃杀的宫廷里,也就仅剩下那么一点点的乐趣与生机了。 太子接过她手中的荷花,细看了几眼,“是很像。” “荷花相似,你摘便也就摘了,这人,你也这么放肆?” 昭华撩起明艳的眉眼睨了他一眼,拿回他手中的荷花往殿中行去,“原来不是请我来赏荷,而是兴师问罪。” “我若说我没有捉那三郎,哥哥信不信我。” 太子跟在她身后,瞧见她衣袖上沾了点荷塘的水渍,自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伸手扣住她的衣袖,拭去水痕。 昭华不动了。 “叶将军以身许国,昔年陛下已经下了诏书,惩治一干贪官污吏,此事已有定论。”太子道。 昭华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袖,“哥哥也是这样认为的吗,还是你早知道另有隐情。” 太子黑沉的眼眸看着昭华,她的眸光尖锐又坚定,“你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昭华望着这张她仰望了十余年的面容,眸光微动,此刻却看不懂,看不下去了,她垂首去轻嗅手中刚折下的荷花,低语道:“哥哥,你说这荷花是今年不香了,还是一直都不香?” 太子并未回应,他的视线落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处。 片刻后,昭华抬头,“不管哥哥信与不信,我没有捉那三郎。” “我从来都是站在你这边,我原以为你是明白的,现下看来,你一点都不明白。” 太子见她眼圈泛红,心头一滞,下意识抬袖想触碰她的面颊,昭华却将那花扔到他身上,提着裙摆转身便走。 静立一旁的侍从是伺候了太子二十余年的老太监,“公主看着伤心了。” 掉在地上的荷花,花瓣散了一地,太子俯身一片片捡起,午后他抽了个空,画了一幅夏日赏荷图,着人送到公主府上。 老太监瞧着那幅画,脸上的褶皱更甚了,“画上的小姑娘,很像公主小时候呢。” 太子唇边亦带着弧度,“裴国公心急了,着人去料理罢。” 老太监:“是。” - 阿娇进了回春堂,熟悉的药香扑面,高大药柜排立满堂,往来病患络绎不绝,确实如李是好所说,较之青云县那间药堂,格局敞亮、规制端庄,不可同日而语。 掌事引着她往二楼转梯走,“大堂嘈杂纷乱,恐冲撞了姑娘,二楼设有雅间,请姑娘上座。” 迎面跑出来个小药童,年不过七八,小牛犊子般拿着一根杵药棒,拎着一包黄皮纸包好的药材撞了上来,阿娇连忙双手扶住他。 掌事沉下脸,刚要出口训斥,就被阿娇拦下,“我小时候也是如此。” 小药童惶惶不安,生怕被掌事赶出去,阿娇摸了摸他的圆脑袋,“去送药吧。” 他仰头望着天仙般善良又漂亮的姐姐,弯起眼睛,“谢谢贵人。” 这称呼叫的阿娇有一瞬的恍惚,掌事极会察言观色,一边引着姑娘往二楼走,一边道:“回春堂向来有收留贫苦人家孩子做学徒的规矩,这世道艰险,我们能做的也很有限。” “掌事仁心。”阿娇道。 掌事拱手朝皇城方向,言语谦卑有透着几分可惜。 “不敢不敢,这规矩是先长公主定的,公主生性纯善,又极为喜爱孩子,只可惜天不假年。” 阿娇原以为是李大夫心善,原来是先长公主的恩德,旋即又想到裴大郎君,有这样的生身母亲,他的品性也应当不会差。 先头天明跟她说,裴衍烧了她的院子,她气得想咬人,但事有轻重缓急,那会儿她更害怕他会对徐天白不利,是以这火暂时压了下来,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想起这一茬,总想寻个机会出了这一口恶气,可今日听掌事这么一说,她的这口气忽然就顺了,又想着若哪天裴衍归西了,她也会给他上一柱香的。 待到了二楼雅间,早有侍女来此打点好了,一应果品茶点、桌椅屏靠俱全,掌事引着姑娘在屏风后落座,案前针灸、脉枕、各色草药,均很齐备,阿娇看了一眼,又看向掌事,眉间轻拢,却也没说什么。 掌事请了堂里最擅长妇人病症的名医上来,隔着屏风坐下传道解惑。 陈大夫声音缓缓,阿娇听了片刻,就开始走神。 她看着屏风上的人影,和上头活灵活现的花鸟草木,那上头的红嘴鹦鹉忽然飞了出来,在她头上踩了一踩,而后冲向那窗棂,可窗户紧闭,那鹦鹉一头撞死,软绵绵的身体顺着那窗棂掉落在地。 阿娇猛地一抖,清醒过来,她开口道:“先生今日可需坐堂?” 陈大夫道:“自然。” 阿娇默了默,“是我耽误先生了,先生去罢,病患为上。” 陈大夫闻言讶然,掌事一早就来吩咐,说有贵人来访,让他讲些不关痛痒的医经,不惊吓到贵人就成,他一听就是一肚子的燥火,那么多病患还等着诊治,他却要陪个对医道偶感兴趣的金枝贵人。 阿娇从屏风后走出来,对着陈大夫鞠了一躬,“今日是我唐突,在此先给先生赔罪。” 陈大夫本不敢受这个礼,但见贵人神色恳切,行的又是弟子尊师之礼,他便生生受了,拱手道:“那老朽先告退了。” 他转身行出数步,又回头道:“立身行医非纸上谈兵可成,姑娘若真想成良医,只这般安坐雅室,终究难有所成。” “学生受教。” 阿娇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今日这一遭亦是她始料未及的。 送走陈大夫后,阿娇行去窗边,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推了开去,一霎间,外头的车马人声、天光暖风都涌了进来,将这一室的死气沉沉驱散个干净。 她垂眸看去,只见熙攘人群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白衣夏衫,眉眼英气。 “清淮!”阿娇扬着手大声喊道,她连喊数声均淹没在人潮声里,但好在许清淮是有功夫在身的人,耳力通达,于喧嚣人群中抬头,看到了伸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的阿娇。 她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在原地驻足片刻,再抬头时,眸中上过几分犹疑色,朝阿娇点了点头。 阿娇立刻提起裙摆出了雅间,“你们都留在这,我去去就来。” 从兰台别院带出来的一行人面面相觑,不能不跟,却也不知要怎么跟,最后还是清和说了一句,“我去罢,你们回去个人给大郎君报个信。” 许清淮抓着她的手,一路快行拐入一道小巷,谨慎观察前后左右,周越抱剑守在外头,拦住了跟来的清和。 “你怎么了?”阿娇问道。 “裴府要出大事了,你若是想走,今日、现下就走,”许清淮用力攥着她的手腕,递过来一张令牌,“你往南去,许氏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在南境也有几分薄面。” 她自然是想走的,瞧着手上的赤金令牌,“我若走了,裴大郎君恐不会放过你。” 许清淮眉间闪过几分无奈和无畏,嗤道:“许家就剩我一个了,他会留着我的。” “什么叫只剩你一个,你哥哥许清江呢?” 许清淮松了她的手腕,一向英气鲜活的面容像是朵开败了的花,压抑许久的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哥哥在大婚那日就去了,是他替我扶灵回的乡。” “爹爹本就重病缠身,惊闻噩耗,也去了。” 阿娇:!! “怎么会这样?是那日伤势太重了?” 许清淮偏过头去,牙关咬紧,似是愤怒至极,偏偏又无可奈何。 那晚许清江重伤,却并非无可救药,他们的人全部被裴衍派人看守了起来,连出门求医问药都不得,许清江胸口的伤口血流如注,命悬一线,也是等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裴大郎君这条船不是靠一封秘辛就可以上去的,他算计的是他的命和整个许氏。 一场大婚刺杀,若没有阿娇姑娘这个意外,裴衍不会带人来,太平冈上黑衣刺客会将所有人都斩杀殆尽。 “清淮,昔年先长公主之死与许氏脱不去干系,是为兄天真,但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有你能将许氏撑起来了。” “留在裴氏,凡事不要自己做主,只消听命于裴衍,方能护住许氏。” 许清淮没有回答阿娇的问题,她只是说:“裴衍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他面上对着你笑,心里却在算计你,你在他身边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趁现在,立刻走。” 阿娇站在原地,没动。 双脚发僵,像是有阵寒气从脚底顺着经络往上窜,即便许清淮不说,她也能猜到,许清江的死大抵和裴衍脱不了干系。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当日,许氏兄妹扑上来替她挡刀的模样,他们持剑死守马车前的模样,许清江身上的血汹涌泛滥,却还回头朝她一笑,“阿娇姑娘,咱们如今可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原来回陇西,是这个回法。 她像是被一阵风穿心而过,空荡荡的,说话声音也很轻,“我走不了的。” 起码不是现在。 裴璨日日盯梢李氏一家三口,天明说过,青云山那一晚,裴衍是真的动了杀心,若她今日一走,李氏三口怕是今晚就要下黄泉。 她将那令牌塞回许清淮的手里,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这话往后不要再提,今日你也没有说过。” 许清淮被那双颤抖的手握着,她垂下眼去,不敢再看阿娇一眼。 阿娇说完就扶着墙踉跄着往巷外走,清和正焦急地直跳脚,周越一言不发挡在她身前。 “回去罢。”阿娇白着一张脸,搭着清和的手走。 许清淮眉目灰败,恹恹地从巷子里走出,望着阿娇远去的背影。 “我是天底下最恩将仇报的人。” 周越从怀中摸出一包饴糖,递了过去,“你不是。” 小时候练剑练累了,他总是会用一包饴糖引诱她继续练,她捻了一小颗放进口中,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 阿娇又坐回了来时的马车,到兰台院时,已是黄昏,她下马车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裴衍抬手扶了一把。 “你怎么在这?” 裴衍宽大的手掌牵着她的手往漱玉斋走,眉眼微漾,唇角勾起,“今日公务不多。” 阿娇挣了挣手,“我手心有汗。” 裴衍并未松手,牵着人如闲庭散步般行过花草繁盛的花园,随口问道:“今日去回春堂如何?” 她落后裴衍两步,像是被他拉着往前走,她抬头看向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中茫然无措,不知要如何作答。 她说出口的话,会不会无端牵连回春堂的管事、今日随行的侍从侍女,甚至是陈大夫? 从前看话本子不懂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也不懂为什么她们说一句话要那么小心翼翼,思前想后,如今她懂了。 这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裴衍久未听到回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暮色西垂,斜阳熔金,酡红浓烈的晚霞地浮在远处的山岚之上,亦落在她惶然不安的琥珀眼眸中。 “三郎会回来吗?”阿娇忽然问道。 裴衍很少对人说真话,但他很少对阿娇说假话,“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裴衍没有再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眉眼,“你累了。” 正值盛夏的黄昏,怎么就会这么冷,这雕栏画栋、亭台错落的别院,在她眼中好似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吃人的牢笼。 “嗯,是有点累,”阿娇垂着脑袋,连肩膀都塌了下去,“许是伤势还未痊愈的缘故。” 裴衍低眸静静望了她片刻,旋即转过身,微微屈膝俯身:“上来,我背你。” 阿娇惶惶然,却不敢不从,踮着脚小心趴到他背上,双手虚虚环着他的脖颈,“我会不会太重了?” 裴衍将人往上颠了一颠,引来背上的人一声惊呼。 “伤势没养好,就不要总想着往外跑,外头是有什么野花等着姑娘去采?” 裴衍背着她慢慢走着,暖黄的夕阳覆在二人肩头,一众侍从皆识趣地落后十步开外,远远随行。 阿娇不想听这些,听着害怕。 她将脸颊靠在他的脖颈里,视线下垂,不慎看到领口里露出来的一点牙印痕迹,心中又是一抖,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身上拔毛,她一定是活腻了。 “明日还要出去吗?” “去吧,还是去吧。” 出去还能透口气,拘在这别院里,她怕是连气都喘不上来。 裴衍不满意这个回答,其实他并不想阿娇去学什么医术,见一些除了他以外的人,最好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每时每刻都想着他,会在家里等着他下朝回家,等着他一道用饭,等着他一道睡觉。 想到睡觉,裴衍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欲求不满。 背上软软的贴着他,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呼在他的脖颈,两节白玉似的手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 看得到,吃不到,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他想着,当个阿娇口中的禽兽,其实也未必、并非、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眼前闪过一 第44章 眼前闪过一 裴国公自东宫回府后, 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他于案前枯坐至深夜,书房内连灯烛都不曾点上一盏。 直到天边破晓, 他才从书房走出,杨氏亦是一夜不安眠, 面容浮肿,再好的胭脂都遮不住脸上的惨淡。 “裴衍答应去公主处寻三郎, ”杨氏盛了一碗粳米粥放到国公面前,“公主一向爱慕他,想来会给这个面子。” 裴国公撩起褶皱的眼皮, 轻蔑地瞥了一眼, 妇人之见。 “这几日, 将二弟留在京中的那支暗卫调动起来, 日夜守护在裴府。”裴国公道。 杨氏给人布菜的手一抖,那支暗卫是老国公留下来的, 自二弟去了西北后, 这支暗卫就落到了他们夫妇手里, 只是从也不曾启用过,她原本稍安的心,又悬了起来。 “官人, 还要出什么大事吗?” 裴国公眉目阴沉, 昨日那趟东宫他不该去, 不管是江南军饷贪腐事还是谋害先长公主事, 都应该随着他埋到土里,他是被三郎这事一步步逼昏了头,才会拿着那封血书去污太子的眼。 眼下,殿下恐怕已对他起了杀心。 明日就是三日之期的最后期限, 若不提早提防,怕是要死得不明不白,他抬头看着庄严恢宏的国公府邸,满目繁华却隐隐有种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萧索感。 “旁的不用问,看好门户,三郎的事,我自有主意。” 裴国公告了一日假,一步不曾出国公府的门,但他悄悄见了个人,询问三郎失踪之事是否裴衍所为。 对方隐在暗处,一身黑色劲装,头戴着宽大兜帽,“郎君行事缜密,并不曾透露。” “他有没有在查昔年江南军饷贪腐案?” “有,中州有一官员是从前浙直的官员,因当年的贪腐案被贬黜中州。” 裴国公心中一坠,果真如此。 看似绑的是三郎,实则对付的是他,如今一朝踏错,他失了太子的欢心,生生被堵在这方寸之地,进退不得。 但他到底是裴衍的生身父亲,三郎亦是他的亲手足,是一家子血脉相连的骨肉,他当真会为了先长公主的一点旧事,不惜自毁前程,只为对他们痛下杀手,抹黑整个裴氏的门楣? 这与常理不符。 些许旧怨,怎比得上眼下的权势荣华? 是以他愈发认定,此事乃彭城公主所为。 公主行事一向大胆恣意,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明日他不在大朝会上自首,恐怕也会有官员跳出来弹劾,届时不说三郎救不回来,他亦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若是这般好拿捏,也当不了这么多年的裴国公,他对着阴影里的人道:“你去罢。” 旋即他回到书案后,提笔洋洋洒洒写上一篇陈情奏章,江南军饷贪腐案是国政、军政,当年国库空虚,陛下不欲再兴战事,可戍守江南的叶将军及京中兵部、工部等一致主战,誓要将倭寇一举驱逐出境,太子体察君心、公忠体国,一番谋略之下,江南水军阵前换帅,不到半年便鸣金收兵,退回丽县以南。 如今有人要翻旧账,却把他这个小角色架在火上烤,岂非本末倒置、荒唐至极,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岂有只死他一个的道理。 在国公爷紧锣密鼓谋划后路时,杨氏收到了一封密信,她看完信件,又瞧着信件里掉出来的一包粉末,面色如死人一般白。 - 兰台别院里的裴大郎君,今日不知为何竟然会赖床不起,要知从前在青云山时,他日日卯时二刻起身,还不让阿娇睡懒觉,非常可恶的做派。 但今日阿娇都醒了,那大郎君竟然还睡着,事出有异必为妖,她伸手去搭他的脉,看他是不是突发恶疾,要死了。 但脉象平和有力,一看就是还能活百八十年的妖孽。 裴衍早就醒了,他就是不想起,抬着手等她把完脉,又将人腰间一锁,搂进怀里继续睡觉。 阿娇打了个哈欠,秉着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的朴素念头,和他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午膳后,阿娇出门,裴衍负着手站在别院的大门前,像个目送孩儿上私塾的老父亲。 “将暗中监视的人都撤了罢。”裴衍道。 裴玦看大郎君的目光是看向姑娘离去的方向,下意识以为是指放在姑娘身边的人,但被大郎君那双冷眼一瞧,他瞬时反应过来,是指监视着裴府的人手。 “二叔留下的那支暗卫实力如何?”裴衍问。 “个个身手卓绝,杀伐果断、无往不利。” 裴衍“唔”了一声,“找人给太子爷透个风,别又派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出来。” “是。” 裴玦应下,大郎君指的约是在中州运送军需时遭遇的那些杀手,但凭良心讲,那一批杀手算的上顶尖。 这局走到今日,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刻,裴衍凝眸望着远处马车渐缩成一点墨影,缓步折返,今早将醒未醒之间,他问阿娇,这兰台院中有什么想带走的。 阿娇那时正困得迷糊,真心话脱口而出,“我的橘子树,还有你的金银财宝。” 话落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背脊、脖颈迅速窜起一层薄薄的冷汗,粘着着软缎中衣。 裴衍在她身后笑了两声,戏谑她还挺有志向,真是一点不客气。 这兰台院不住了吗?阿娇回头问他。 毕竟是裴氏的大郎君,一直住在别院也不像话,自是要回去的。 他回到漱玉斋,搬了一把藤榻安置在橘树荫下,学着阿娇那懒鬼的模样躺着,又拿了一本她最近在看的话本子,瞧瞧这话本中人是如何抱得美人归的,他预备研习、效仿一二。 约是这地儿实在太安逸,也或是压在裴大郎君心头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要落地了,朦胧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尚年幼,母亲总是坐着轮椅,再好的胭脂都遮不住脸上的惨白。 “衍儿。” 公主坐在树下,清风徐来,树影摇曳,她朝正在练剑的小世子招招手,细致地擦着他脸上的热汗,喂他喝晾温的茶水。 “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公主心知陪不了她的衍儿长大成人,只好将这些话提早说给他听,“母亲只希望衍儿这一辈子能活得轻松、自在,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年幼的裴衍听不懂这话,他喝完茶水,对母亲说,“母亲,可我想像二叔那样,当大将军,保家卫国,镇守山河。” 公主闻言,脸上泛起暖融融的笑意,她目光很专注地描绘着儿子的眉眼,笑道:“那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嗯!”他重重点头。 转瞬间风云变幻,裴衍看到他自己端着一碗药,往母亲的房里走。 汤药色泽乌沉,气味难闻,他双手捧着,一步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绕过骏马扬蹄的锦缎屏风,窗边的黄昏落了进来,夕光透纱,漫染床帏,指腹间的瓷碗很烫,那股热意像是要钻到他心底去。 “母亲,喝药了。” 裴衍猛地从梦中惊坐而起,心口狂跳不止,他垂眸去看自己的十指,指尖发颤,指腹之上,仿佛还残留着十余年前药碗灼人的温度,神色沉郁间,树下风来,掉落在地的话本子簌簌翻页,一阵纸页轻响。 他俯身捡起,恰好看到阿娇在话本子上涂鸦的一只猪头,笔触稚拙却颇有神态。 天边日光正盛,他招来人,淡声问:“人回来没?” - 阿娇午后出门前,特意将那繁复矜贵的衣裙换下,着清和寻来一套杏色素罗窄袖夏裙,领口对襟简单无纹饰,正是一番市井寻常姑娘的装束,她瞧着铜镜中的自己,觉着这才像她,这才是她。 裴衍瞧着她这副形容,却皱眉不悦。 她小心奉承着给人倒了一杯茶,“我自幼贫苦,绫罗绸缎实在太过华美,与我着实不相配。” 可这这番话后,裴衍连茶都不接,她又咬咬牙,将话说得更谦卑些,“我真没有觊觎你的金银财宝,那是说着玩儿的,像我这样的人,就算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呢。” 裴衍撩动眼皮,自上而下地睨了她一眼,“世人皆爱权势富贵,你是什么人,你为何不要。” 这话说的,金银谁不爱,有段日子她日日睡前都在虔诚祈祷:天降横财-五十两银子。 但她有自知之明,不是她的,就算有了也留不住,何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靠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养活自己,又何必去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 裴衍的目光沉而冷,就像一把抵在她脖颈间的利刃,她又开始紧张、手心冒汗,以及睁眼说瞎话。 “大郎君身边的人皆爱权势富贵,独我不爱,多少能显出我的与众不同。” 这话说得直白、顺耳,习惯于被人奉承在云端的裴大郎君接了那杯茶,没再为难人。 阿娇携了侍女,立即出门,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抓回去继续受折磨,马车哒哒去往回春堂的方向,但拐过文昌街时,阿娇出声,“去宣和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西市拐。 清和急了,“姑娘,这不成,郎君让你去的是回春堂,怎可去别处,马忠去回春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东市拐。 阿娇忽然欺身上前,将清和抵在角落,她手上很有些力气,像清和这种高门大户里的侍女根本不是她对手,清和怯怯地仰头看她,“姑...姑娘...” “我知道,你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受你家裴大郎君指使,他不是个好人,”阿娇掐了掐她的脸颊,软软的,威胁道,“我也不是,你若听我的,咱俩都能好好的,你们大郎君那,我自有办法应付。” “你若不听我的,回去我就跟你的大郎君告状,不许你再跟着我。” 清和惊慌不定,姑娘平时看着那么良善温和的人,今儿是撞邪了吗? 还是跟着大郎君久了,潜移默化间也学会了那一套刁蛮的主子做派? 脑海中思绪凌乱,形势比人强,清和只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娇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真乖,高声道:“掉头,去宣和堂。” 车把式马忠掉转马车,往西市拐。 昨晚她一夜不安眠,思来想去不能这般坐以待毙,小好的病得治,治好后尽快让李叔一家远走高飞,这幅员何其辽阔,就不信他裴衍能只手遮天。 且她也是真的想要精深医术,回春堂是指望不上了,去了那儿她也就是个摆件,不若穿着寻常衣裙去宣和堂里碰碰运气。 成不成的,总要试一试,若是不成,她再想办法就是。 宣和堂坐落于西市巷尾拐角处,正对着一间清雅茶馆,医馆门头素净简约,木匾古朴无华,阿娇瞧着竟有几分眼熟,估摸是上次来时见过。 她跳下马车,对着里头的清和道,“你去对面的茶馆喝喝茶,听听戏,等到申时两刻,咱们再一道回去。” 清和钻出个脑袋,双手抓着车壁,欲哭无泪。 “乖,我这身打扮若还有个侍女伺候着,人家就该起疑了,”阿娇哄她,“去好好听戏,拣有趣的回去讲给我听。” 说完,她欢欢喜喜往宣和堂门头走,刚踏进医馆大门,就见里头人潮涌动。 还真是来着了。 她是个爱看热闹的,贴着墙边踮起脚看,只见一华服妇人端坐椅中,正扬手指使家丁丫头打砸药柜,大把草药被倒落在地,或脚踩或水泼,医馆的大夫、药童又扑上去拦着,拉扯争执间,场面乱作一团。 “你们宣和堂一群庸医草包!治不好病反倒倒打一耙赖人,让李成月滚出来!” 医馆掌事五十多了,拉着一张苦脸拱手求饶,“姑奶奶行行好,李大夫这俩月赴绥北出诊去了,有事咱等她回来再论,成不成?” 贵妇人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戾气:“依我看,她分明是心里有鬼、做贼心虚,故意躲着逃了出去,还说什么出诊,你们宣和堂就这么包庇她吗?!” “砸了,全砸了!我看你们还怎么开张!” 话落,又是一阵闹腾。 这般场面,于阿娇来说早已见惯不怪,她自幼便在回春堂做工,后来自立医摊,登门寻衅之事也是常见。 她正暗自思忖间,忽见一名小药童被人推搡着,跌倒在她脚边。 “没事吧?”阿娇将人扶起来。 小药童名唤阿苓,脸上顶着个红巴掌印,头发乱糟糟,快要哭出来了,“谢谢姐姐。” 阿娇蹲下身理了理她的乱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苓瘪着嘴,“那妇人之前来寻李大夫看月事不尽,李大夫给人治好了,但她怀不上孩子,就非来诬赖李大夫给她治坏了。” “她怀过孩子吗?” 阿苓想了想李大夫写的脉案,摇摇头。 阿娇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寻常杂症她或许生疏,但青云县不知是犯了哪门子的煞,县中男子大多身子亏虚,症候各异,他们自个儿羞于见医,往往只遣家中妇人遮遮掩掩地来寻她问诊,是以在妇人胎孕、男子虚损这类病症,她很有些心得。 “去寻你们掌事过来,就说我有办法。”她对阿苓说道。 小姑娘立刻扑腾着去了,掌事老头见阿娇一身素衣,年纪又轻,“姑娘还是快去别的地儿玩闹去罢,医馆现下纷乱,老朽实在没空陪姑娘打趣。” 阿娇唇角一勾,推开老头,“掌事,已经坏到这步田地了,死马就当活马医了罢。” 说着就朝那华服妇人走去,她俯身在妇人耳边,低语几句,妇人眸中一亮,又眯着眼上下审视起她来。 “夫人就算烧了这宣和堂,孩子就能从天而降吗?不若咱们楼上说话?”阿娇转了转眼珠,搬出个人物来撑腰,“回春堂的陈大夫是我恩师,夫人可曾听过他的名号?” “陈老?!” 她自然是听过的,他可是这京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又见这女子成竹在胸,她若真是陈大夫的弟子... 阿娇见她意动,从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 兰台别院中的裴衍正在书斋中,亲自制那只蟾宫玉兔的风筝,如今正值盛夏,日头毒辣,等入了秋,正好可带人去京郊放筝游湖。 裴玦进来回禀要事时,就见大郎君正在不务正业地糊风筝,此时正值紧要关头,怎得还有闲情糊风筝。 他趋近行礼,道:“大郎君,裴府今日门禁甚严,裴国公不曾出府一步,太子的人马已在五十丈外布下暗岗。” 裴衍“唔”了一声,“你估量二叔的那支暗卫,能护国公爷走到哪里?” “至多文昌门,到不了宫门口的文华门。” 裴衍吹了一下翘起的兔耳朵,“国公爷毕竟还是裴氏的话事人,不好让他去的太狼狈,明早为我准备车马,我亲自去送一送。” “是,”裴玦心有疑问,还是开了口,“大郎君怎就确定国公爷,会在大朝会前入宫觐见陛下?” 裴衍抬头,勾唇一笑,说话却很不客气,“因为他最是贪生怕死,手里就只剩下这一张底牌了,再不用,难不成要留给我?” “这事你亲自去安排,国公爷明日若是顺利入了宫,我唯你是问。”裴衍道。 裴玦心中一寒,面色紧绷,瞧瞧抬眼,飞快看了一眼大郎君,“是。” 说完正事,裴衍拿起糊好的风筝在日光下看,“阿娇启程回府没有?” 裴玦斟酌着回道,“姑娘独自进了西市的宣和堂,里头正在闹事,想来应该无大碍。” 话音还未落下,裴衍脸色已经放下来了,这人真是没一日安生。 “备车!” 却说宣和堂二楼雅间当中,阿娇端坐案前,指尖轻搭在贵妇人腕间,掌事和阿苓静候一侧。 片刻后,她收回手,“夫人脉象平和,气血充盈,李大夫替你诊治的月事不尽之症早已痊愈。” 此话一出,掌事立即挺直了腰板,那贵妇人眼神飘忽一瞬,又沉下脸来,“分明是你们串通一气,狼狈为奸,我若康健,为何这半年有余,我依旧无孕。” 阿娇看向那一老一小,示意他们先出去,待雅间的木门再次关上,她才缓缓开口,“夫人,你心里清楚,即便你拆了这宣和堂,孩子也是怀不上的,一时撒泼能解气,却解不了你的困局。” 这番话说中了贵妇人的心肠,脸上的戾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窘迫和哀伤,“你懂什么。” 阿娇这才知道原来这妇人夫君并非身虚不举,却是刚刚亡故,娘家日日催她改嫁,婆家更是荒唐,竟打算让亡夫的二叔兼祧两房,她与亡夫情深意重、恩爱甚笃,不愿委身他人,逼不得已才想出这么个招儿,若是落了个无法生养的名头,旁人自不会再算计她的婚事与身家。 “阿娇姑娘,我并非张扬跋扈之人,只是事到临头,逼不得已,”贵妇人抬手拭泪,“今日搅乱了宣和堂,损毁器物所耗,我会全数照价赔偿,不,双倍亦可,只求姑娘能下去说一句,我身子有亏无法生养的话。” 这病不在身,而在于这对女子不公的世道,她若说了,妇人自可解了困局,可这宣和堂的招牌就要砸了。 “我是大夫,我不说假话。” 妇人闻言,眸中那点残存的希冀悉数黯淡,唇瓣轻轻翕动了两下,再说不出话来。 阿娇不忍见美人落泪,她眼珠子一转,冒出个馊主意。 她拍了拍妇人的肩膀,示意她附耳过来。 妇人屏息侧耳听完,眉眼间满是犹疑,却又止不住地生发出期许,“这真的能行吗?” “你若铁了心不嫁,此法保管能成,但你若还盼着日后另寻良缘,我劝你务必三思。” 贵妇人拭干泪痕,起身朝阿娇行了个大礼,“鸢娘深谢姑娘大恩!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好说,好说。”阿娇拱手还了个礼,她这也算凭本事赚钱了。 忽听得窗外一阵喧哗之声,鸢娘行至窗边往下看去,“是我娘家来人了。” 她草草与阿娇作别,转身便奔赴属于她的另一重困局。 宣和堂一番闹剧落幕,掌事老头喜笑颜开,阿娇顺势提出想在宣和堂谋一份女大夫的差事,老头满口应下,只消她的医术能经得起堂中诸人的考校。 阿娇欠身行礼,“多谢掌事。” 阿苓素来喜欢聪慧貌美的姐姐,当下如小牛犊子般扑了过去,扑得阿娇撞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刚刚走到宣和堂门口的男子,忽地额角一痛,眼前闪过一道金光,他低头看去,却是一枚玲珑小巧的长命锁。 徐天白抬首,二楼的少女半身倚窗,眉如远黛,目若秋水,两人视线相对间,她抚着胸口,眸底漾开一抹讶色,清丽容颜间更添几分鲜活灵动。 他心中一动,恰似那平湖静水,忽有一阵清风来,涟漪点点,绵延不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你是不是有 第45章 你是不是有 手中的长命锁沉沉的, 安静躺在他的掌心,毕竟是姑娘家贴身之物,他不敢细瞧, 再抬头时,窗边已无佳人倩影。 宣和堂一片狼藉, 小厮跑上来迎客,“徐郎君, 真是不巧,今儿堂里遭难,您若要抓药, 不若移步隔壁街的守仁堂。” 徐天白捏了捏手中的长命锁, 正想开口, 叫小厮转交, “可否引我上二楼?” 虽不知他用意,但徐郎君是他们这的贵客, “这有何不可, 郎君请。” 未及二楼, 刚过转角,抬头就看到阿娇姑娘站在尽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天白快走几步上楼, 站在她身旁, 摊开手心, “这是姑娘的长命锁吧?” 阿娇没有接, 盯着他宽大掌心里金灿灿的长命锁,“我不要了。”说完转身往方才的雅间走。 徐天白追上去赔礼,用衣袖擦了擦金锁,递过去, “是徐某唐突,请姑娘见谅。” 阿娇行到雅间的门槛处,停住了脚步,她的手扶着雕花门框,看似随意指节却不经意地泛了白。 她仰头问他,“你要跟我说什么。” 她明亮漆黑的眼眸上似蒙着一层水淋淋的雾,让看着的人没来由觉得好像有一场雨,瓢泼大雨,徐天白下意识看向窗外的天,澄澈明净,并无风雨痕迹。 阿娇下颌鼓动,牙关咬紧,一言不发进了雅间。 “姑娘!”徐天白要跟着进去,结果阿娇反手一摔门,给人摔了个闭门羹。 还没来得下楼的小厮见这一场,这姑娘,好大的脾气啊,刚想安慰一向温和有礼的徐郎君几句,就听到里头的泼辣姑娘喊了一句,“拿些跌打损伤药上来。” 小厮悻悻,立即下楼取去了。 徐天白在门外踟蹰,手里的长命锁像是有火,烫得人心焦,但这心焦中似又混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痒。 小厮手脚麻利,端着放了药的漆盘上来,往徐郎君手上一放,“有劳了。” 说完就下楼收拾那一地狼藉去了。 “还不进来!” 徐天白硬着头皮,端着药,推门进去。 阿娇坐在扇形窗下的梨花木圆凳上,暖风拂面,吹起额前碎发与搭在窗沿的衣袖。 “姑娘受伤了吗?”徐天白上前,他将那长命锁也放在了漆盘之上。 阿娇没有说话,示意他坐下,而后在手心倒了一点跌打伤药,捂热后贴在他红肿的额角,徐天白一惊,男女授受不清,他是男子倒也罢了,若是被旁人看到,于姑娘名声无益,他立即抬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二人仿佛触电般皆是一怔,空气骤然静了几分。 好生熟悉,徐天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长眉微微蹙起。 “你抓我手做什么。”阿娇说道。 徐天白松了手,任由她给自己上药,轻柔的衣袖不时掠过鼻尖,裹挟着一缕淡淡的药草清苦香,丝丝缕缕往他的心上去。 “你来宣和堂做什么?”阿娇上好药,问道。 徐天白道:“公主日常喜爱食辛辣,我来为她寻些平心静气的丸药。”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阿娇食指点了点手边的脉枕,“公主府里难道没有府医?” 徐天白自然地将手腕放了上去,“有府医,但公主甚少用。” 阿娇伸出三指搭脉,盯着他的面容,“听起来你对公主甚是用心。” “公主救命之恩,自当用心。”徐天白道。 她诊看很久的脉,直到她的横眉怒目都褪了下去才松了手。 阿娇望向别处,沉默许久才问道:“当时伤得很重吗?” 她的声音很轻,徐天白看着她的侧脸,道:“多谢姑娘挂怀,尚好。” 阿娇盯着天边舒卷流云,紧紧咬着下唇。 从前这人就算被野草割到手,都要捧着早已止血的手在她面前晃悠,说他有多么多么疼,伤势有多么多么重,非要她亲手替他上药才会罢休。 如今两人对坐,他却客气地说“尚好”。 直到唇齿间泛起血腥味,她醒过来神来,“那就好。” “还未来得及恭喜徐郎君鲤跃龙门,前程浩荡,”阿娇敛眸,端起手边的一盏茶,“我名唤阿娇,中州人士,不知公子名姓?” 徐天白亦端起茶盏,“叮”一声碰了下,“晓天月白,古岸舟横,在下名叫徐天白。” 阿娇饮下那一口苦茶,笑着道,“嗯,我记下了。” 两人说话间,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仓促脚步声绕过屏风,露出清和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姑娘,郎君就要来了。” 就一瞬,她的心脏咚咚咚飞快跳动,立即抓起徐天白的手,“你快走,从后门走!” 徐天白不明就里,却十分配合。 阿娇扯着人飞快出雅间、下楼梯,刚转过旋梯,就看到一高大挺拔身影站在下三级的台阶上,阿娇倒抽一口冷气,面色瞬间煞白,飞快松了手。 裴衍的眉弓很高又常年居高位,即便如今他站在下首,抬眼看人时都透着股浓浓的压迫感。 “裴某打扰两位了?” 阿娇打了个寒颤,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徐天白眼疾手快扶了她的腰际一把。 “没事吧?”徐天白关切地问道。 裴衍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那纤腰的手上,又移去她的唇,他轻柔地笑了下,“下来。” 阿娇惊惶不定,手脚都冰凉了,她朝徐天白摇摇头,扶着栏杆往下走。 她这番模样实在叫人担忧。 “阿娇。” 徐天白下意识唤了一声,唤的极为顺口,好似从前唤过千百遍般。 这一声,叫得在场诸人心头猛跳,裴大郎君阴鸷的眉眼盯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阿娇更是惊慌,她连忙快走几步,几乎是腾空抱住他的胳膊,扑到他的身上,“回...回去。” 一到漱玉斋,裴衍扯着人往卧房走,“嘭!”一声响,阿娇被扔在床榻之上。 房门关上,伺候的人全都垂首退出十步之外。 天边日头早已西落,青黛色的夜色漫了上来,房内并未点灯,只有一点朦胧的月光落在裴衍铁青的面容之上。 他抬手攥紧阿娇的下颌,将人提到跟前,“穿成这样见旧情人,叙旧情,阿娇,你们说了什么?” 下颌犹如被捏碎一般地痛,她握住裴衍的手腕,却挣扎不开半分,“没...没有,是偶然...” “偶然?”裴衍垂眸看着她破碎的唇角,拇指重重碾过那处,“你是说你们缘分太深,走到哪里都能遇上,嗯?” “不是,没有!真的没有!” 裴衍不喜她的躲闪,轻而易举地将人提到眼皮子底下,对着那破了的唇角咬下去,一时间鲜血于彼此的嘴里泛滥。 “我没来之前,你们是这样吗?”说话间,大掌攥着她的腰际,将人按到自己身上,唇瓣沿着颤抖的颊边咬去耳垂,“说话。” 阿娇浑身颤抖,浑身都疼,恐惧的眼泪簌簌落下,流到掐着她下颌的虎口处,裴衍感受到了,他含着那片玲珑耳垂,说道。 “今日哭没用,他还碰哪了,自己指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啊!” 阿娇哭得抽抽,眼见裴衍黑沉阴翳的面容,今日好怕要被掐死在这。 他怎么回事啊。 岂料裴衍松了钳制的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床榻间此起彼伏,被按进软衾顶开双腿时,她害怕地双腿双手都往身上的人打,口不择言。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见谁,和谁说话,和你有什么关系!” 怒火一瞬间就烧光了裴衍残存的理智,眸中猩红,他撕裂一点布料紧紧缚住她的双手,按在头顶,俯身狠狠咬住她的唇,那带茧的粗粝手掌顺着柔软纤细的身子往下摸,手指用力一顶,屈指成弓。 阿娇像是瞬间被人攥住了咽喉,唇齿间溢出一声惊呼后,张着唇大口大口地呼吸。 裴衍手上动作不仅不停,还愈发放肆,他俯身与人唇舌交缠,好似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恨不能一口将这具白软的身子拆吞入腹! 疼痛混着难耐的感觉顺着腰腹、脊背往上窜,裴衍高大的身躯就像一道越不过去的高墙笼罩着她,压迫着她,阿娇恨得双眸通红,张嘴就咬人。 裴衍的唇舌一阵刺痛,激得他额间一跳,对上她那双恨得发亮的眼睛,一股难以控制的占有欲如山倒海倾般向他压来。 压抑的哭声和吱呀晃动声在轻纱笼罩的床榻里飘飘荡荡,清冷月光下只见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伸出床幔,紧紧扒着床沿,用力之下指节都泛了白,下一瞬,就被宽大而修长的手掌覆盖,十指紧扣着拽回了凌乱腥膻的床榻内。 夜幕深垂,月至中天。 阿娇背对着人蜷缩在床榻里侧,扯着软衾团成小小的一团,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一根。 裴衍瞧着她这样,磨了磨牙,伸手要连人带被抱进怀里,谁知手刚搭上被面,里头那人就飞快地要往里挪,大抵是动作太大,扯着哪儿了,低哑地“嘶”了一声。 裴衍半撑起身子,伸手去扒她的被子,阿娇的力气早被折腾没了,软衾一剥开,就露出里头纤软的身体,肩背、脖颈上咬痕重重叠叠,往下附着赭黄、青紫的掐痕。 “你真的有病。” 阿娇沙哑着嗓子,神情萎靡,心里也很萎靡。 裴衍垂首,颇为温情地贴了贴她的唇角,上头的血迹已经干了,他像是认了这个说法,并没有反驳。 目光下滑,伸手去摸那处,阿娇伸手想拦。 “你乖一点,”裴衍捉起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是不是伤到了?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出门杀人 第46章 出门杀人 裴衍侧过脸去, 粗重炙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腿侧,阿娇一惊,忍着疼也要踹人, 脚还没使劲就被人擒住脚踝,细白的小腿被按在坚硬的肩上。 裴衍漆黑的眸中似有火苗在蹿, 挑衅般指腹一下下抚过她挣扎的小腿。 阿娇柳眉倒竖,恨不得爬起来跟人拼命, 方才颠簸不停时,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青云县里那些无能不举的男人也并非一无是处,比起禽兽王八蛋裴衍, 最起码他们还有“不行”这一个好处。 术业有专攻, 可惜她从前只钻研如何让那些不行的男人们行起来, 竟从未深入钻研过如何让一个男人变得不行, 书到用时方恨少,等她翻起身来, 定要悉心钻研, 看她药不死他! 眼见裴衍又贴上了她的腿, 阿娇一个激灵,“不行,你不行!” 裴衍欺身而上, 握住她的手往下带, “哪里不行。” 阿娇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红着一双眼,沙哑着嗓子求饶,“是我,我不行。” 瞧她这副委屈求和的模样, 裴衍颇为稀罕,俯身轻柔亲吻她的眼皮、鼻尖、唇瓣,说话的声音却像含着碎冰,冰冷瘆人。 “我说过,不要再和他见面,对你们都好。” 阿娇听不得他提徐天白,尤其是她狼狈不堪,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时候,浓烈的不甘和恨意即便没有宣之于口,也会从她鲜活的眼眸里跑出来。 “在我的床上,想别的男人,”裴衍墨眸翻起风浪,“阿娇,你哪来的狗胆。” 倒打一耙! 简直难以置信!阿娇唇瓣微微颤抖。 “又不是我要上来的!” “也不是我先想的!” 那股浓烈的恨意直冲脑门,恨不能一把火点了这屋子,谁也别见明日的太阳! 她挺起上半身,猛地咬住他的脖颈,尖锐的虎牙精准咬住那根浮起的青色经络,打定主意一口咬死他! “嘶!” 裴衍闷哼一声,面上似痛楚,却又悄悄俯下身,探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他脖颈上还有方才未干的薄汗,舌尖不小心滑过,咸味袭来,阿娇立刻松了口,转头“呸”了几下,又转头气势汹汹地瞪他。 裴衍被看得浑身一热、头皮发麻,伸手覆上她的眼睛,“别看了。” 阿娇正怒火中烧,双手拧着他的手掌,恨不得同归于尽。 裴衍被闹得直吸气,“看硬了,你行不行。” 一瞬间,床榻间静谧无声,她哑火了,也不跟人较劲儿了,紧闭双眼,躺成一条死鱼模样。 裴衍气到发笑,磨牙叹道,还真是能屈能伸,多少官员都没她灵活。 他直起身,撩起软缎外袍披在身上,翻身下榻。 身上桎梏骤除,阿娇缓缓松了一口气。 岂料片刻后,裴衍又掀帘进来,双手一抄,托着膝窝和肩背,将人抱在怀中。 怎么还来! 白软的面颊猝不及防撞上他宽厚胸膛,双手双脚当即活鱼般挣扭翻腾,不过片刻便被人轻抛入氤氲温汤,白雾袅袅漫起,她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温水。 “咳咳咳!”从水里扑腾出一颗圆脑袋,乌发湿淋淋挂在脸上,伸手一抹,拂开湿发,露出一张白皙绵软的面容,清透的水珠沿着脖颈滑落下去,隐入胸前的起伏之中。 刚想开口斥责,就看到裴衍环臂靠在池边,目光赤裸又放肆地盯着她。 阿娇极为识时务,立刻往下躲,只露出一双无辜的杏眼,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乌发。 裴衍嗤笑一声,盯着她步步紧逼,她心慌转身往池边跑,身后那副坚硬炙热身躯覆上来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池中。 “沐浴而已,你跑什么。” 裴衍俯身咬着她的耳朵说话,阿娇心跳如雷,过度的呼吸让她手软脚软、头昏脑胀,偏偏这时候身后那人抬手拍了一掌,白皙的地方迅速蹿红。 他早就想动手了,回回她犯浑气人的时候,他都想将人关起来打一顿。 连续三下清脆的声响落下,又辣又疼,阿娇哭都哭不出来,“你真的有病!” “你真的有病!” 裴衍根本不管她骂什么,手上便宜占尽,抵着人在池边兴风作浪、胡作非为! 阿娇很快骂不出来了,池壁很凉,身后的人又很热,在这冷热之间,她被半哄半骗着转过身来,脸颊无力地贴在裴衍极力分明的胸膛上,水面翻起层层波澜,啪哒声不绝于耳。 - 次日天未明时,裴衍早早起身,穿戴一身绯红官服、腰系玉带,头戴纱帽,浑然一副为国为民、正人君子模样。 他坐着软轿,在微露的天光里往宫城去。 “大郎君,裴国公于寅时三刻出府,如今已经行过昌明街,往顺府街去了,”裴玦道,“昌明街达官显贵无数,不好动手,太子的人马想来会在顺府街动手。” “兵马司的人到了没有?”裴衍问道。 “今日文昌门的兵马指挥使是冯天,不是太子的人,想来不会出差错。”裴玦道。 裴衍听到这里,撩起绸制车帘,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玦,“若有差错,不若由你替了国公爷那颗人头?” 裴玦对上大郎君漆黑冷厉的双眸,头皮发麻,额角抖动,“属下不敢。” “你知道就好,别错了主意。”裴衍放下车帘,淡淡道。 果然如裴玦所料,顺府街尾段,双方一路厮杀,刀光剑影、血溅长街,裴府暗卫折损过半,拼死护着裴国公的马车杀出顺府街,冲向文昌门。 太子死士紧追不舍,步步紧逼,眼看文昌门在望,暗卫跳下马车,猛抽一下马鞭,骏马嘶鸣,载着裴国公绝尘而去,仅存的四名暗卫横刀立马,于熹微天光中,以血肉之躯死战劲敌。 只叹敌我悬殊,暗卫们虽悍不畏死,可太子此番派出的死士实在骁勇,且人数众多,激战中旋身劈斩,当场斩断拦路暗卫首级,头颅于空中飞旋,睁大的眼睛却还望着文昌门方向。 舍身断后,幸不辱命。 裴国公的车架已跑入兵马司的职守之地,太子死士见状,立刻鸣金收兵,身形鬼魅消散于无形。 “救命!救命!”裴国公一身狼狈,手上、脸上沾着不知谁的血,双眼惊惶到凸起,兵马指挥使冯天立即着人砍断疯马的四蹄,勒停车架,飞身上车架亲手扶国公爷下马车。 “国公爷莫惊,我等护卫在此,天子脚下,谁敢擅行刺杀朝中大员,此等逆贼行径,既为朝堂法度不容,亦为天下万民不齿。”冯天义愤填膺。 “好好好,快快送我进宫,我要面见陛下!” 裴国公心惊胆颤,劫后余生见着冯天跟见着亲爹一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热泪盈眶! 东昌门本是他的辖内职守之地,竟当众发生这般刺杀凶案,下旬吏部便要考校官员政绩,偏生在这紧要关头出了这般纰漏差错,着实棘手难堪,冯天看这裴国公的眼神犹如挡他财路的煞神,实说不上好脸色。 “备车,送国公爷去文华门!”冯天一声令下,“另速速派人去查究竟是和人行刺!” 裴国公上了摸了摸怀中的陈情帖,“冯指挥使今日大恩,便是我裴国公府的恩人,来日必当厚谢!” 冯天拱手,送走这瘟神。 城墙之上,静立着一妙龄少女,身着明艳华服,手持团扇,冷冷瞧着文昌门前的闹剧。 “公主,晓天露寒,”徐天白给她披上一件轻纱大袖衫,“ 还请珍重玉体,莫要染了风寒。” 昭华望着缓缓东升的大日,和煦暖光刺破浓云,落到这座巍峨肃穆的宫城之上,琼楼玉宇、琉璃金瓦,无一不是彰显着天家贵气,可她心里只剩下拂不开、抹不去的失望和恨意。 “倘若你深信十余年的人其实早早背叛于你,你当如何?”昭华问道。 徐天白面若冠玉、眼眸清澈,“或许他有他的理由。” 昭华闻言,怔愣片刻,再想一想这句话,虽淡却极有意味,她转头认真地盯着徐天白沉静温润的面容,心在刹那间轻摇晃动,戏谑道:“难不成我真捡到了个宝贝?”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于晃神的刹那间清醒,端起熟悉的骄纵模样,,“若只是救命之恩,我也不稀罕。” 徐天白没有应声,只是随着公主的目光看向那辆飞奔的车架。 裴国公一路过关斩将、千辛万苦终于进了那文昌门,文华门近在咫尺,只要过了文华门,即便是太子也无法再阻挡他觐见陛下! 能列班平章台上的官员均为四品以上,其余人等皆候在殿外,眼下文华门的官员车架愈来愈多,裴国公的车架一路飞驰,实不符宫廷行马的规矩,纷纷侧目。 “大胆!宫墙之内岂由得你策马飞驰,便是太子爷也不曾似你这般胆大妄为!”一武将列队而出,飞身上马勒停车架。 裴国公气急败坏,哪里来的好事之徒! 他踉跄下车,不知为何一阵头昏眼花,胸中震痛之余,生生呕出一口乌血,滴滴猩红砸落青砖。 众人纷纷后退,神色惊讶。 连国公爷亦是如此,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唇边,看着沾在手上的黑血,踉跄几步,腿乱跪地。 远处下软轿的裴衍,面上焦急,他提着衣摆快步过去。众人才发现裴大郎君,纷纷让开一条路。 裴衍俯身半抱着国公爷,丝毫不嫌污秽地抬袖擦去国公爷脸上乌血,又亲自抱着父亲往内廷跑,真真纯孝之人,此前还有风声言及裴大郎君因为婚嫁之事与国公爷起了龃龉,父母尚在就搬府别住,实是有悖人伦,但今日一看,裴大郎君这般紧张他爹,这流言实不可信。 旁人看不明白,身在局中的裴国公却明白过来了,层层圈套下,今日他怕是走不到陛下跟前。 “是你吗?”裴国公问道。 裴衍将人送上撵轿,太监们手脚不快,抬着撵轿走得稳健,“国公爷问什么。” “绑三郎,给我下毒,是不是你。” 裴衍行在撵轿一侧,望着远处太初殿的飞檐碧瓦,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国公爷不若想想,到底得罪的是谁。” 裴国公又呕出一口黑血,手指死拽着扶手,想要挣起背来却不能,垂死之际,“是你!一定是你!你怨恨我害死你母亲!” “可她不是我害死的!给她端去绝命药的是你!” “你才是杀死先长公主的凶手,裴衍,是你杀了你的生身母亲!” 裴衍沉默,眸中漆黑一片,半晌后他忽然笑了下,“要国公爷一句实话,可真难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古道逶迤, 第47章 古道逶迤, “你个孽障, 鸩杀生母、威逼生父、谋害弱弟,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裴国公气息奄奄, 怨毒之意滔天,“裴家最该死的人是你!” 裴衍停下脚步, 抬撵轿的太监也停下,巍峨皇城里的晨风带着盛夏的热气, 蒸炙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裴衍忽然觉得就这么让他死了,实在可惜, “我送国公爷一条性命如何。”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白的药瓷瓶, 拇指轻轻一推, 瓶口便开了, 一缕幽香缓缓透了出来,“母亲的回春堂汇集天下名医, 珍藏奇珍异草, 国公爷舍得下这累世勋贵的名声, 家财万贯的荣华?” 裴国公褪去那副目恣欲裂的神色,颤抖着手指,“你会有这般好心?” “自然没有, ”裴衍收拢掌心, 连同裴国公渴望的生机一道收拢于股掌之间, “不过是叫你明白, 你的性命,你妻儿的性命都捏在我手里,国公爷最好想清楚,该向我坦白什么。” 裴国公盯着他的手, 呼吸急促,胸中涌过一阵一阵的剧痛,“我若说了,你当真会放过三郎?” 裴衍唇角抿起,就不该和蠢货说话,他抬脚就走。 裴国公急得两眼一黑,“我说!我说!” “昔年,花灯节下,鹊桥边上,先长公主见到的人不是我!” 裴衍闻言,不可置信地回头。 裴国公心知大势已去,太子爷卸磨杀驴,他何必再替人遮遮掩掩,遂将十数年前的旧事一一道来。 - 日上三竿,日光穿过雕花窗格漫洒锦绣闺房,锦衾纱幔垂落生静,瑞兽香炉熏香嗳嗳,满屋华光温润,一派静谧金玉模样,阿娇依旧在红纱帐里躺着,身体疲惫无力,心想提剑杀人。 清和一直候在落地罩外,听着床榻上呼吸声变了,轻手轻脚上前,挽起层层纱帐挂到两边的金钩之上。 刺眼的日光一下子落了进来,阿娇皱眉,拉过衾被将自己埋进去。 “姑娘,该起了,”清和语调温柔,“大郎君出门前吩咐了,不可过于贪睡。” “他的话是圣旨吗。”沙哑嗓音自衾被下露出来。 清和伸手轻柔地剥开软被,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姑娘不要混说。” 阿娇眉眼很倦,还带着些未褪去的薄红,唇瓣亦是红肿着,瞧着颇为我见犹怜。 她睁眼瞧着外头的日光,望着那棵在光里摇曳的橘树,竟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没什么胃口,略吃了一两口便在树下的躺椅里歪着,盛夏的橘树,清冽混着微甜,好像和青云山时没有分别,于是她一直看着这棵树,不想理会这个疯癫的地方。 从前在青云山时,她喜欢酿酒,但鲜少喝,不是不爱饮酒,而是她酒量不佳,不过三杯便天旋地转、昏昏睡去,可今日除了醉酒,已经无事可做。 恍惚间她走在了青云山的古道上,天边是将散未散的落日余晖,远山重峦绵延不尽,晚风卷着山花草木的清香徐徐吹拂她的面颊。 她背着竹篓,眉眼嬉笑,蹦蹦跳跳倒着走路,他们没有谈论前程、功名,也没有相见不识、欲言止的眼泪,就像曾经无数个稀松平常的傍晚。 她说山脚的徐大娘最近开始制甜糕,每次见到她都会请她品尝,说起她最近做的离奇梦境,她新得的药草,他会笑着听,但很多时候,他也有很多话要说,说县令养了外室,猜测那孩子不是县令的,说做饭和尚最近伤心,怕是炒菜时把眼泪都洒进去了,整的菜齁咸。 两个人一路讲一路走,脚步轻盈,脑袋空空,一直讲到精疲力竭,月亮弯弯挂树梢,他送她进门,两人在门口挥手道别,并不用担心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因这就是最寻常的生活,明日他依旧会来,而她也不会离开这个院落。 古道逶迤,你我长青。 阿娇笑着和他挥手,明天见。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头上被什么扎了一下,阿娇倏地从梦里醒来,看到身旁坐着一个人,他正拿着几支花,手指灵巧地编着花环,嫣红繁花绕青枝,编好后往阿娇头上比划了下,像是终于满意了,将花环戴在她头上。 是一扎。 她眯着眼冷冷看他,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一怒之下她站了起来,只见她身形摇晃,两眼一黑,扶着什么才勉强站稳,偏生那禽兽没忍住漏出几声笑。 “无耻!” 她将花环扔到他脑袋上,扶着清和的手快步离开,仿佛多呆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他的额头划过一道红痕,裴衍摸了摸,倒也不恼,对着落荒而逃的人说道:“这是又有力气跟我闹了?” 阿娇脚下一顿,回身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脚步飞快溜了。 裴衍哼笑一声,起身在她方才躺过的软榻躺下,拿起那盏未饮尽的酒杯,仰头一口饮下,辛辣灼热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调笑的轻松神态落了下去,眸底的愤懑、阴戾眨眼间就浮了上来。 裴国公还是死了。 死在太初殿外。 裴衍拿着他怀中的那封陈情疏,进太初殿的东暖阁面见陛下,此事发酵到这个地步,最后一步便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搏一份公道,为他的母亲要一句公道。 “陛下明鉴,东南倭寇为祸多年,究竟是敌寇凶悍难平,还是朝中有人借海防之故中饱私囊、暗蓄私兵?” “裴国公罪该万死,臣不敢为父辩白,可他人微言轻,不过蝼蚁一枚,真正祸乱朝纲、窃弄权柄者另有其人,陛下难道当真要再纵容下去。” 一旁的大监听到这等悖逆之语,早已颤抖跪下,裴大郎君泼天的胆子,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陛下两鬓斑白,似比他回京之时更苍老了,耄耋之年的垂暮之感在金玉绫罗里愈发沉重,浑浊的眼珠看着跪在脚边的裴衍,老态龙钟里压抑着帝王之怒。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衍抬头,直直看向上座的陛下,“臣言语失当,冒犯天颜,但母亲自小教臣,男儿立世当顶天立地,不畏生、不畏死,亦不畏权,故而臣今日,生当死谏!” 裴衍长得很像他的大公主,眉眼间都是一样的决绝与锐意,陛下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她递了帖子进来,说裴国公府的海棠花开了,要请他赏花去。 那时他已有半年不曾见过女儿,就连除夕夜宴合家团聚的日子,公主都不曾进宫,皇帝知道女儿是要与他生分了,故而刚接到这请帖,立即摆驾裴国公府。 那日的天好像今日一样的晴暖,小人儿还在院子里练剑,不像今日跪在他脚边,咄咄相逼。 他的大公主就坐在树下,看到他来了,像她小时候那般,唤他,“爹爹。” 自从成婚后,她就不再这样叫了。 那日午后,两人坐着一道饮茶,看小人儿练剑,临走前,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抓着他的一点衣袖,泪盈满眶。 “爹爹,衍儿日后若是有错,求爹爹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当晚,他的女儿就去了。 如今,他看着自己手边的衣袖,安安静静地落在明黄引枕上,人生终年,再无人会拉起他的衣袖,嗲声嗲气地唤他“爹爹”。 他心中一痛,良久后才开口。 “衍儿,此事只到裴国公为止,朕老了,只有一个太子了。” “陛下难道要将这万里河山托付给——” “裴衍!” 陛下一声怒喝,气敌千钧,震得殿中诸人心头一凛,都说君王一怒,伏尸百万,陛下年轻时亦是提枪上马的骁勇儿郎,如今虽年迈,气势依旧不减当年。 裴衍双手握拳,骨节泛白,一口铁齿铜牙咬得血肉淋漓,终究伏下身去。 “陛下,臣知罪。” 入夜后,三皇子急匆匆便装易服登了兰台院的门,彼时裴衍正独自一个人用饭,见殿下来了,着人添了一副碗筷。 殿下无心用饭,“今日国公爷遭刺杀致死,陛下雷霆大怒,连大朝会都免了,到底发生何事?!” “早年太子授意国公爷侵吞江南水军粮饷银钱,如今事情败露,太子痛下杀手。”裴衍言简意赅。 “那我怎么听说国公爷是毒发身亡的?” 裴衍搁下玉箸,端过茶水漱口,一应人等退出后,裴衍递过去一封信函。 三殿下一目十行,“是杨氏下的毒?” 当日杨氏收到一封密函,上书:若要世子平安归家,明日一早务必将此药予国公爷服下。 杨氏惊惧不已,立刻去寻国公爷,却在近书房时生生止住脚步。 书房内,妾室正在给国公爷捶背。 她只有三郎一个儿子,裴国公却有那么多的姬妾,他虽盛年已过,难保不能再有子嗣,可她不可能了,是要当一个色衰爱驰的失宠怨妇,还是守寡却有儿子依仗的国公夫人,杨氏掉转了脚步。 国公爷死后,杨氏也被抓去内狱,只是临行前,儿媳许清淮以为婆母整理衣物为由,和她说了几句话。 “国公爷犯下此等滔天大罪,陛下雷霆之怒裴氏抄家灭族只在一瞬之间,好在大郎君大义灭亲、堂前告发,往后三郎是死是活不过大郎君一句话。” “国公夫人进了诏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大郎君都已打点好了,望夫人以三郎性命为念,一路好走。” 杨氏心如刀绞,半生筹谋,最后竟落此悲惨下场,她想起那日她去诏狱见许氏,临走时许氏冷笑,说她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她不过先行一步。 如今想来,不过数月之间,她竟也走到了这境地。 “听说杨氏进了诏狱,一番严刑之下,吐出是国公爷宠妾灭妻,杨氏心生不忿,才下此毒手,”三皇子不信这等说辞,“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是今日,裴衍,你说是不是有古怪。” “听说裴府三郎前些日子失踪了?” “倒不曾听闻,”裴衍道,“殿下怕是错了重点,此番陛下明知太子是幕后黑手,却依旧要保下太子,三殿下难道不应该自省,为何您如此不得陛下欢心?” 这骂的猝不及防,三殿下隐晦地睨了他一眼,心知此人有事瞒着,但话都说到这儿了,显然他不会坦言相告了。 三皇子知情识趣,换了个话头,“这裴国公府一日之间成了无主之家,大郎君可要回去主持大局?” 裴衍望向漱玉斋的方向,“自然是要的。” 殿下走后,裴衍招来管事问话,“明日回府,一切可都打点停当?” 管事回道:“禀大郎君,五日之前就已陆续打点,均已准备停当。” 裴衍“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管事微微抬头飞快瞟了一眼,心思活络道:“已到亥时,郎君不若去漱玉斋歇息?” 那人还在气头上,怕是去了也要被打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管她生不生气,那也是他歇息的地方,他就是要去见她,要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搂着她一起睡觉。 作者有话说: 往后我尽量晚上10点更新哈,零点更新太影响睡眠。 另:46章app上是解锁的,网页上还是锁着的状态,不懂了,随便晋江吧,已经服气... 第48章 她可真不是 第48章 她可真不是 裴衍踏着温柔月色, 脚步轻盈地往漱玉斋行去,主屋的灯已经熄了,清和等侍女都在廊下候着。 经过昨晚那一遭, 清和瞧过姑娘身上的痕迹,她虽领的是大郎君的月钱, 但也不得不偷偷嘀咕一句。 这郎君看着清风朗月,皎洁如月, 私底下竟然如此纵欲,她看着都脸热。 “睡了?”裴衍指了指屋里。 “死了!” 一把清脆嗓音飙了出来,跟着一道飞出的还有一重物, 凌厉之势直取裴衍面门而来! 裴衍反应极快, 身形微侧避开, 那物件儿擦着他肩头掠过, “嘭” 的一声重重砸在门槛外,碎裂一地。 门外灯笼昏光斜落, 隐约辨出, 是一只青花圆口花瓶。 裴衍摸了摸鼻子, 气性够大的,他踏进门去,门外的侍女十分懂事地立刻关上门。 房中光线昏沉, 雕花窗棂半开, 落进来一点清凉月色, 阿娇就坐在那扇窗下, 脸色虽难看,但挡不住她貌美如花,裴衍想着,她笑起来好看, 哭起来也好看,便是这般发脾气的模样也好看。 “谁惹你了?”裴衍踱步走近,伸手想摸摸她柔软的长发。 阿娇抬手“啪”地一声,干脆利落打掉他的手,晚饭后她独自在园中溜达,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才知道原来真是这裴大郎君绑了弱弟,今日国公爷惨死,夫人入狱,桩桩件件也全是他的手笔。 从前她只觉此人手段非常,但不曾想竟能不择手段到此等地步,许清淮数度的欲言又止,想来就是受他胁迫。 强迫良家、绑架弱弟、亲手弑父,他表面越是看起来和善,心里越是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这样的人她斗不过,斗不赢的,她又是个爽快人,不若今晚就摊开来讲,左右就一条命,他若想要,送他便是,反正这的日子也没什么意思,若能激得他彻底厌弃了她,这便再好不过。 “裴大郎君打算日后怎么了结我?有多的毒药不妨也送我一颗。” 裴衍沾在阿娇身旁,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将人笼罩其中,“谁跟你嚼舌根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阿娇欲站起来,却有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按在她肩上,挟制着她。 裴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漆黑的瞳仁上似蒙着一层冰凌,在月光下越发凉薄,“今日在太初殿前,我问国公爷,三郎和他只能活一个,他要怎么选。” 他的语调轻柔和缓,仿佛在讲的是个缠绵悱恻的故事,“阿娇,你猜他怎么选?” 若国公爷是李叔那样的人,定会选让李是好活着,可若国公爷是她爹那样的人,便是有片刻的迟疑都算的上慈父了。 “国公爷说他活着能帮我扳倒太子,他手上还有更多的证据和把柄,三郎只是个无用的纨绔,留着他比留着三郎有用多了。” 阿娇偏过头去,不想再听,偏偏裴衍不肯,握住她的下颌,将她的面颊转了过来,眸光点点,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眼皮。 “国公爷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啊,”裴衍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温热的唇瓣一点点亲吻过,“这样的人怎配活在世上,我好心替他做了选择,为他留了后,他难道不该对我感恩戴德吗?” 疯子。 她骇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爬,伸手用力推拒,却纹丝不动,“他是你的父亲,就算他罪该万死,你为人子,怎可杀他?” 裴衍呼吸一窒,阴鸷冷眸锁着他,“你在为他说话?” “你连亲生父亲都下得了手,他日还有谁你杀不得,”阿娇迎着他的冷光,挑衅道,“大郎君哪日若也想要我的命,不劳您贵手,我自尽便是。” “就因为昨晚的事,你跟我寻死觅活?!” 什么叫就因为昨晚的事! 原本只是想激怒他,不成想她先怒了。 “就昨晚的事,大郎君说的好生轻松,我虽是一介平民丫头,却也有廉耻之心,你虽是公侯贵子,却只会做那等强迫良家的腌臜事!” 她越说越生气,越生气便故意用最狠的话去刺他的心,“你丧心病狂,杀父杀弟,若你母亲还健在,你是不是也要一起杀!” 裴衍面色一凛,猛地扼住她脖颈,单手将人骤然提起,眼底翻涌着暴戾阴鸷:“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这般同我说话!” “难不成以为爬上我的床榻,就自觉高人一等?!” “你痴心妄想!” 窒息感瞬间席卷周身,胸腔窒闷发紧,她的双脚悬空踢着,眼眸里的锐利和挑衅却不曾退却一分。 裴衍被激得怒气上头,恨不得掐死这口出恶言的混账玩意儿,却见她面色越发绀紫,他下意识手一松,阿娇就如一块绵软的布料,软塌塌得落在太师椅里。 两人不欢而散,裴衍气得一晚没睡着,次日一早就去找昭华要人。 昭华言语推脱,眉眼闪躲,一看就是不肯将那徐天白交到裴大郎君手里。 “怎么,公主难道要出尔反尔。” 昭华亲手给人递了一盏热茶,道:“你在陛下跟前将裴三郎失踪的事瞒了下来,我才没有被牵扯其中,我自然要感谢你的。” “昨晚我去了太初殿,跪在陛下脚边哭诉,要陛下严惩谋害我父亲,谋害江南水军的党羽,以裴国公为首,裴氏里的蛀虫你尽可趁着这个机会一举除了,这报答,难道还不够裴大郎君满意吗?” 裴衍根本不买账,他如今就要拿捏那穷书生的命,将人骄纵地久了,纵得她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打消了给你赐婚的念头,难道还不够公主满意的吗?!” 昭华撇了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昨晚她趁热打铁,借着这个由头,哭哭啼啼说要为父母守孝,不愿嫁人,只想回到江南去。 陛下不同意她回江南,却也再没提赐婚的事。 “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与你又有何干系。”昭华过河拆桥,摆明不肯给人。 裴衍冷笑一声,老话说得好,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好啊,我这便去太子跟前说道说道,他的好妹妹是怎么在背后捅了他一刀的。” “你敢!” “三郎如今还在你的别院里,太子遣人一探便知。”裴衍低眸喝茶。 昭华自不愿在此时与太子撕破脸面,昭华想着当日宫中廊下的那场景,道。 “裴郎君,人我可以给你,可若你那姑娘真的心系此人,你若将人杀了,她岂非会记得更深,不若...” 昭华附在其耳侧,悄声说了个缺德的坏主意。 “他肯听你的?”裴衍怀疑。 昭华嗤笑一声,“你拿捏不了你那姑娘,平白来质疑我作甚。” 裴衍一听,沉吟几分,准了。 - 兰台院。 今日兰台院上下人役、一应物件,尽数要迁往裴国公府,管事行事利落又稳妥,一箱箱行囊辎重排布得整整齐齐,仆从下人也进退有度,丝毫不显慌乱。 阿娇昨晚与人大吵一架,裴衍拂袖而去,想来应该是气狠了,她摸着脖颈,唤来清和。 “你们大郎君当真没有吩咐,说不用我过去了?” 清和摇头,“姑娘,裴国公府都已经打点好了,如今公府是大郎君做主,定不会让您受委屈。” 阿娇闭了闭眼睛。 别说公府了,就是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她看一眼就想掉头跑,这进去了,还有出来的时候吗? “姑娘,马车已备好,咱们出门罢,”清和见她不肯动弹,又劝道,“大郎君身边清净得很,姑娘只要笼络好了郎君,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是寻常事,京中多少公侯贵女可都羡慕地紧呢。” 阿娇冷笑一声,“不是你说你家大郎君“克妻”吗?哪家的公侯贵女胆这么大?” “富贵权势迷人眼嘛,”清和讪讪地,“不说您的大郎君,等回了公府,多少夫人小姐的帖子都要下给您,如今京中谁不好奇能让大郎君金屋藏娇的人,到底是何模样呢。” 阿娇伸手捏住她的嘴巴,不想听这些疯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自裴国公府正门入,国公爷事发败露后,陛下为了息事宁人,并未降罪整个公府,不说这裴氏还有个在西北领兵的裴将军,便只是裴衍,拿捏着陛下对大公主的愧疚,此事也牵连到他身上,反而内廷已在拟旨,封裴衍为新一任的裴国公。 是以众人入这国公府时,均是趾高气扬,胖管事一踏过那门槛,恨不得浑身的肉都要抖一抖,公府的丫头、婆子、小厮等均候在后院,满满当当站了数百来人,胖管事和掌事嬷嬷拿着花名册,手持生杀大权的湖笔,打勾的留下,打叉的发卖,有些不懂事的竟当场哭闹起来,被人捂着口鼻直接拖了出去。 阿娇嫌屋里闷,出来透气时正好见到这一幕,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侍女道:“姑娘不用可怜这些腌臜货,从前他们可没少欺负过咱们,风水轮流转,也该他们吃吃苦头。” 这是他们公府的恩怨情仇,她一个外人自然不好置喙,再者说了,这能出去的,和她这种被关在这的,指不定谁的日子更好。 她一路百无聊赖,掐花拂柳,在湖心亭里碰见了个故人。 “清淮!”阿娇立在岸边,扬声朝亭中招手。 湖心亭与岸间,连着一条蜿蜒修长的水上回廊,阿娇一边唤她,一边往那回廊走。 等走近了,许清淮比上次相见时又清瘦了一些,一张素脸,下巴尖尖,活脱脱病美人一枚。 “怎么了这是?病情又重了?”说着就要伸手把脉。 许清淮握住了手腕,笑道:“无事,你来了,我就有人能说话了。” 这倒的确是件可堪喜悦的事,她在兰台院成天听清和给她灌迷魂汤,再听下去她都快要信了。 “三郎没事的,如今事了,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阿娇安慰道。 许清淮眉间划过浓愁,“我知道,我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他。” 那日她引着三郎往偏道上走,被早就埋伏在那的死士捉住,困在昭华公主的别苑里。 她并不惊惶,因这本就是裴大郎君谋定的事,可那一向胆小如鼠的三郎竟结结巴巴安慰她,让她别怕。 又说怕下毒,饭菜他都要先吃一口,再递给她,等抓到逃跑时机,他也是推着她出去,那纨绔还咧着嘴,让她快跑。 如今人要回来了,他的爹爹死了,母亲入狱,哥哥是幕后主谋,妻子是帮凶,他要如何自处?他们夫妻要如何自处? 阿娇已经将这事猜了个七七八八,“你有你的理由,只是身不由己。” 许清淮弯起一个苦笑,“是有理由,也是身不由己,但也确确实实是个混账。” 她提起石桌上的酒壶,给她斟了一杯酒,“先前我帮着大郎君试探你,这杯酒是我的赔罪。” 阿娇接了那杯酒,唏嘘道:“当时我没想到,但后来就想明白了,京城里那么多大街,那么多的人,怎么你就偏偏出现在回春堂下。” “是我对不起你。” 阿娇一饮而尽,“我说了,你有你的理由,是身不由己,要怪我宁愿怪裴衍。” “但话又说出来,往后他若是又要借你手给我使什么阴招,你得给我点暗示啊,咱俩都是女子,得守望相助。” 许清淮看着她那双戏谑的眼睛,仿佛呼吸到了一口轻松的气息,她终于笑出了声。 她对着湖面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道:“好,守望相助,要不我先教你些防身之术?” 阿娇是个能懒就懒的货,连连摆手婉拒。 许清淮瞧着她对裴衍误解颇深,便将裴国公伙同杨氏暗害先长公主的事一一道来,“许氏、裴氏、杨氏,三家豺狼一起吞了先长公主,裴国公于国是侵吞国帑的盗贼,于死是谋害其母的祸首,如今他下手虽狠,却也不是滥杀无辜。” “且大郎君尚年幼时,杨氏利用他,让他亲手端了一碗毒药给缠绵病榻的先长公主,公主当晚就去了。” 阿娇听闻这隐秘内情,心头巨震,惊骇不已,一时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昨晚她碾着裴衍伤疤说的那些话,好似利箭“咻咻咻”掉头正中她胸口,不该说那些话的。 阿娇扶着额头,咬着下唇,她可真不是个人啊。 正这般悔恨着,就见岸边远远站着两个青年男子,是裴衍带着三郎回来了。 亭中俩姑娘瞧着岸边的他们,心头涌动的都是一股债主上门讨债来了的窘迫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三碗毒药 第49章 三碗毒药 三郎说起来是被绑架, 但除了人身受限外,一应起居饮食与在公府当小少爷无异,是以他并未吃什么苦头, 欢欢喜喜一回公府,天都塌了。 他神色恹恹, “大哥哥,爹爹真的是个贪官吗?母亲真的给爹爹投毒了吗?会不会是屈打成招?母亲和爹爹一向恩爱, 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裴衍长身玉立,眉目清隽冷贵,他望着从湖心亭中徐徐行来的人, 淡淡道:“明日去诏狱看看你母亲, 你可以亲口去问问。” “真的吗?”三郎眼睛一亮, “我能见到母亲?” “嗯。” 裴衍朝回廊里的阿娇招了招手, 神色淡然无波,辨不出喜怒, 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眉峰微微一蹙。 就一个杯底的酒量, 怎么还日日饮酒? 他隐晦地撇了一眼许清淮,眸中警示意味十足。 许清淮无声提了一口气,不敢与其对视。 当着阿娇的面, 他到底没说什么, 牵着人沿着湖边小径走了。 湖畔柳丝拂波, 清风送来幽微荷香, 他仿若昨夜两人并未争执过,心平气和地问她和许清淮说了什么,又说往后不许饮酒。 阿娇嘴上一一都应了,会不会照做是另一回事。 就好比她嘱咐病患服药期间不可辛辣、生冷饮食, 他们从来都是一口答应的,一回头个个都管不住嘴。 她悄悄抬眼偷觑裴衍神情,看着不大高兴,她昨日便该去宣和堂,已经延了两日,再拖下去差事便要落空了。 不若先问问,不行再说,道:“我日前和宣和堂的掌事说好了,要在他那坐诊。” “不许去。” 阿娇:...... 她停下脚步,手也不肯给人牵了,扇子也扔了,甚至一瞬间连眼眶都红了。 裴衍回身看她,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在夏风里微微飘动,日光落在她身上,一双杏眸澄澈又明亮,又蕴了一层清凌凌的水光,顾盼间可怜又可爱。 “在公府里,或者去回春堂,不好吗?” “不好,你有你想做的事,难道我就不能有我想做的事。” 话落,裴衍垂眸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如寒潭,带着他习以为常的威压感,但阿娇就是不肯退让,睁着一双好似马上要落泪的眼睛,不服气地望着他。 “你若真是有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拦。” 裴衍俯身,修长白玉般的手指捡起那把团扇,他并未还给阿娇,反倒抬手虚悬在她头顶,扇面垂下淡淡阴影,笼住她半张眉眼。 “但你若是想借此出去见什么人,或者干脆跑了,你让我怎么办?” 他俯身靠近,青峻的眉眼怼到她眼前,笑得戏谑而恶意,“我是个男子,总不好也学你,哭哭啼啼?” 阿娇一怔,待反应过来,立刻后仰拉开距离,眼睛一眨,那点硬挤出来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她会演,这人比她还会演,没能恶心到他,反倒被他给恶心到了。 她一把抢回团扇,猛猛扇了几下,心火烧得厉害。 这人怎么就这么难缠,软硬都不吃! 难不成今日进了这么府,就再出不去了?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了?! 裴衍冷嗤一声,大手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按在身边,不由分说便带着人往凌衡堂走去。 按理说,他要世袭爵位,应当搬去主君的院落,但他厌恶裴国公,连带着那人住过的院落、经手的器物、身边服侍的下人,无一不令他心生嫌恶,是以能打发的全部打发,院落封存,至于母亲曾经住过的寂舒院,他已着人精心布置成母亲生前的模样。 至于阿娇自然跟他做一个院里,昨日掌事嬷嬷来请示,往后要如何称呼阿娇姑娘。 在别院时,自然无所谓,但进了这么府,无规矩不成方圆,各人都有各人的位置,半点也错不得。 阿娇虽得他欢心,但出身着实低了些,性子也太野了些,给点颜色就要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 “抬个姨娘罢。” 嬷嬷又道:“往后府中中馈,大郎君属意谁来主持?” “让许清淮当家。” 裴衍道,说完他又想,若是让阿娇当家,那抠门鬼恐怕要让他日日清粥白菜,想到这里,他又亲自去母亲的陪嫁里寻了一副鎏金嵌南红玛瑙头面,一对冰种白玉龙凤镯,遣人一并送到了阿娇房里。 他垂眼看向阿娇光秃秃的手腕,眯了眯眼道,“你若真想出去,也不是不行,得让人跟着,日落前须得归家。” 阿娇正憋着气跟他的手较劲,立刻停下动作,仰头道:“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阿娇不论他真假,次日立刻就出门了,原想邀清淮一道,但她说府中庶务繁忙,她算不明白账目,无暇分身,她瞧了一眼书案上叠得比人高的账本,“那我回来给你带西市饮子铺的紫苏饮和冰糕,我前儿吃了一次,好吃地很。” “你就只给我带?”许清淮从账本里抬起头,道,“不给大郎君带点什么?” 阿娇恍然大悟,是得奉承奉承,“有道理。”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裴大郎君还在宫中议事,等他出宫归家,听到这话,笑道,“许清淮倒是比我那傻弟弟聪明许多。” 裴玦昨日夜间偶感风寒,天刚破晓便高热不退,足足烧了三个时辰,一向强健的人竟忽然跟纸糊的一般,是以今早便未跟随大郎君进宫,眼下他依旧惨白着一张脸,精气神全无。 裴衍姿态随意地坐在紫檀太师椅里,双手搭在两旁,宽大顺滑的衣摆垂落下去,“看样子,不像是我死了爹,倒像是你死了亲爹。” 裴玦脑门一惊,立马跪下,“郎君如此说,属下无地自容。” 裴衍墨色眼眸幽深似寒潭,沉沉覆下威压,不过片刻,他手一摆,“不过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快起来罢。” 裴玦不敢起,大郎君不是个爱玩笑之人,前儿他在文昌门出了纰漏,遭来这一番猜忌,他心中惊惧之下连磕三个响头,“属下自幼跟随郎君,郎君在京城,属下便跟在京城,郎君在西北,属下便跟去西北,裴玦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幸得先长公主垂怜,才得以侍奉在郎君左右,此生绝无二心。” 裴衍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眼尾微压,并不发话。 双手伏地跪着的裴玦冷汗淋漓,他想起了死在青云山的裴钰,郎君一向是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多疑性子,此番引得大郎君猜忌,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裴衍眉眼笑起来,轻柔似三月春风,“快起来罢,你这般请罪,传出去还如何御下。” 裴玦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扶着膝盖慢站起来,“属下谢大郎君!另三郎已经去了诏狱,想来现下已经见到杨氏。” “药送去了吗?”裴衍笑着问道,“杨氏病重,三郎是人子,应当亲手服侍她喝药。” 裴玦脊背上的冷汗叠了一层又一层,“是。” - 宣和堂。 阿娇的穿着打扮与前次来时大相径庭,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公侯小姐。 老掌事心中惴惴,想要婉言拒绝,但这尊大佛自进了门,就一屁股在堂中坐下了,说要考校什么,只管放马过来。 “姑娘,先头听你说回春堂的陈大夫是你恩师,既如此,我这宣和堂恐庙太小,如何能请得起姑娘您呢。” “我先头不过是随口一言,掌事怎得这样谦虚,工钱你照着市价给就成。”阿娇道。 老掌事叹了口气,只好去前头请他们这医术最高明的徐大夫来考校。 在青云山时,阿娇自小就在回春堂做工习医,后又自行开摊行医,既有医案典籍的扎实学识,又有数年问诊的经验,徐大夫原本还不愿意来,觉得是小姐多事。 谁知一番详谈,见她谈吐通透、医理扎实、见解独到,不由得心生赏识,在掌事那给阿娇说了大大的好话,又给她多多争取了月钱。 她离开宣和堂的时候,阿苓送给她一个桃子,甜甜地唤她阿娇姐姐。 今日出门她算的上是心满意足,一上马车就对清和说,“我要有月钱了,走,请你吃酥山去。” 清和问她,“月钱多少?” “每月坐诊十天,月钱六贯,另许年终药材分红。” 清和默了默,捧场道:“恭喜姑娘。” 阿娇喜气洋洋,她能凭自己的本事赚钱,还能跟着老大夫增进医术,等日后离开公府,走到哪都会有饭吃,这是她活在这世上的底气。 两人一道吃了樱桃味和牛乳味的酥山,另又要了两份紫苏水和冰糕,一份带回去给清淮,还有一份她要带去给李是好。 好巧不巧,她竟又在包子铺见到了裴璨。 他正立在灶台边,手中菜刀起落飞快,咚咚咚一阵脆响。 “你怎么还在这里,裴大郎君没有给你安排差事吗?”阿娇皱眉道。 裴璨随手将菜刀一角往砧板上一立,动作很是娴熟,一看就没少干,“我只是偶尔来这,平时都出门办差事的。” 阿娇不信,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一旁的小好。 李是好小脸红红,眼神躲闪,讷讷解释:“最近生意太好,爹爹忙不过来,他才来帮忙剁馅儿。” 有鬼。 她下意识认为是裴大郎君差使裴璨盯着包子铺,但看着两人的神情,又不大像。 难不成这俩人真好上了? 阿娇拉着李是好去后院,给人喝紫苏水,吃冰糕,“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是好面皮薄,低着头,一粒冰糕捏在指间都变了形,“就,就是来京路上,他看我们可怜,会给我们送点吃的。” “他,他是个好人,比那豆腐坏郎君好多了!”李是好约是怕她反对,着急说道,“到了京城,他又帮着我们找地方住,开铺子,这一片常有地痞流氓来闹事,也都是他摆平的。” “他还带我去看杂戏,吃玉露桃,”李是好雀跃道,“娇姐,你还记得玉露桃吗,你说有朝一日若能去京城,一定要尝的玉露桃。” 她自然记得,家里的桃树不知道会不会结果,徐天白隔天就拎了一袋桃子上门,又说起往后要给她买更贵的玉露桃吃。 这些往事,如今想起来,就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李叔李婶知道这事吗,同意吗?” 李是好点点头。 这事真是难办了,原本想早点治好小好的病,让李叔一家远走高飞,今日她还与徐大夫聊了如何医治这心悸之症,徐大夫对这方面病症很有些讲解,想来疗愈有望。 但若小好和裴璨在一起了,这就是切不断的关系,裴璨若是真心,她无话可说,可若这是裴衍下给他的差事,小好一片痴心岂非所托非人? 阿娇按了按额角,腹诽这月老牵红线时是不是喝多了,胡乱点的鸳鸯谱。 “娇姐,晚上阿娘做酱卤肘子,可香了,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晚饭吧?”小好问道。 阿娇点了点头,顺道再问问李叔李婶的意思。 清和听她要在外头用晚膳,连忙使了个眼色,但阿娇正心烦着,没看着。 她只好着人回府通报。 包子铺收摊后,阿娇和李叔一家一道回家,一家三口住在一处一进的院子,东西两间房,中间是堂屋,比之从前青云山的院子,自然是小很多,但这是寸土寸金的京城,能安稳住上这样一处房子已是大不易了。 裴璨倒是真有心。 李叔听阿娇说小好的病有些眉目,他心里高兴,就着肘子要喝酒,阿娇也陪着喝。 想起晚上还得回去,她便只浅酌一口。 青云山的人酒量都浅,李叔几杯米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一会儿骂贼心烂肺的卖豆腐一家,一会儿又哭自己没本事, 说着说着又拉着阿娇说她就是他的亲闺女,如今小好就要有着落了,问她什么时候成亲。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爹娘去得早,你又好强,那么小一点天天不是背着医篓上山采药,就是背着医篓去回春堂做工,我和你李婶看着都心疼。” “你别怪你爹爹,当年他非要去采穿莲草,不是为了娶新媳妇,是为了给你换药治病。” 阿娇原本也头脑发昏,闻言脑中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时你还小,突生了急症,需一味极昂贵的紫茸河,你爹爹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看你要不行了,才咬牙上山去找穿莲草,去回春堂以药换药。” “不是的!”阿娇“腾”地站起来,“爹爹没有采到草药,李大夫也是这样说的。” 李婶从厨房端了一碗时蔬进来,一听就知道这糟老头说错话了,一掌盖在他头上,啐道:“二两黄汤下肚就胡沁!阿娇,你别听你李叔瞎说,他这是醉话。” 阿娇僵立原地,脑中陡然忆起那日去回春堂买穿莲草,提及爹爹未采到穿莲草时,李大夫满脸愕然。 那时她着急于寻草药,竟未深究,阿娇身形一晃,说话的声音极轻。 “李婶,爹爹当年采到了,对吗。” “我的急症是他用命换来的,是吗?” 李婶知道瞒不住了,揽着阿娇坐下,“闺女,只要你能健康平安地长大,你爹爹会高兴的。”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心口就像被什么紧紧攥着,又像是要碎成粉末。 爹爹说他身上很疼,疼到睡不着觉,疼到一口一口往外吐血,他说生不如死都不足以完整描绘他遭受的痛苦。 有天晨起,他青白着脸坐在床头,笑着对她招招手,说他需要一碗药,一碗能让他立刻终结这炼狱般折磨的药。 可偌大的青云山,就连只野兔、山鸡都有家人,下雨了可以窝在一起等雨停,放晴了可以一起出门觅食,受伤了可以彼此舔舐,若如果爹爹去了,她就再没有亲人了。 人都是自私的,那碗药她熬了很多次,可总也端不到爹爹的床边,她害怕最后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可爹爹还是走了,那间屋子萦绕不散的苦涩药味,他深夜断续的咳嗽与低低呻吟,岁岁年年,始终缠在她的午夜梦回里。 从前她还可以用各种理由为自己搪塞辩白,可爹爹是为了她才会进山的,那碗药她该端过去的。 她怎么可以让为她而死的爹爹,那么痛苦。 阿娇不知是怎么走出李婶的家,一抬眼,矮墙外的长街上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车前悬着两盏灯笼,车帘半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隐在朦胧光影间,流畅利落的下颌轮廓,在灯火下隐隐分明。 阿娇忽然快走几步,连走带跑上了马车,裴衍正在看密报,见她神色慌张,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她端起小几上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心口砰砰狂跳,声音尾调里带着几分颤意,问道。 “你端药去的时候,知道那是一碗毒药吗?” “你会做噩梦吗?你会后悔吗?” 裴衍眸中一片漆黑,声音冷硬低沉,似从齿缝间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你想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我不过略主 第50章 我不过略主 她以为, 她是个不被命运眷顾的人,也从来没有人强烈地、坚定地选择她,她就像青云山上的一棵荒草, 随便地被生出来,扔到地上, 能长起来就长,若不能, 也没有人在意。 可事实并非如此。 小草也有人爱。 只是这爱太沉重,重到让她不知所措。 她逃避承担的那份责任,有人做了, 有人做到了。 他们就像是站在一条命运线上两端, 此岸的她迫切需要一点安慰,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艰难险阻里, 她迫切需要站在彼端的人给她一个答案。 “你母亲会怪你吗?” “你是怎么做到的?” 裴衍额角猛跳,气到极致反而冷笑了一下, 他往后靠着车壁, 双手环胸, 小几上的灯烛照出他半明半暗间阴沉的脸。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阿娇不知是醉了,还是真是昏了头,全然没有看到裴衍要吃人的神情, 甚至倾身往前贴近他, 拉住他的衣袖,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裴衍漆黑的眸子上下打量一番突然主动的人, 勾起一边嘴角:“什么都可以?” “当然,刀山火海我都替你去。” “倒是不用好汉做这些。”裴衍轻笑一声,带钩的视线往他膝盖上扫了一眼。 阿娇心领神会,立刻爬了上去。 裴衍眉尖一挑, 这么听话? “你说啊。”她催促道。 在安静长街上,马车里的灯烛有些昏暗,裴衍的眸光却是明亮而危险的,那道凉凉的眸光落到她红润的唇上。 阿娇立刻贴了贴他的唇角。 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她热切的温度、渴望,裴衍一下就食髓知味了,“再亲一下。” 话音刚落,阿娇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裴衍眸色骤沉,托着她后腰的手骤然收紧,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不等她反应,掌心便顺着清瘦的肩背往上滑,指腹碾过蝴蝶骨,扣住纤细的脖颈,将人牢牢按在怀中。 他俯身咬下去,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间,将她的呼吸尽数卷走。 不过片刻,她便浑身脱力,气息喘得又急又轻,只能靠着他的胸膛,“你快,快说啊。” 裴衍敲了敲板壁,示意回府。 车把式于黑夜里扬鞭,载着两人往裴国公府行去。 裴衍搂着怀中的人,道:“那晚骂我跟骂孙子一样,阿娇啊,你也有今日。” 阿娇:...... “我也没有骂,只是说了些真话,真话总是逆耳的,”她平复着呼吸,“但我说你害你母亲那话,是我说的不对,这事咱往后就不提了。” “你说不提就不提?!” “那我给你磕一个?” 裴衍瞧她这无赖模样,气得笑出了声,宽大的手掌往下抚去,两手兜着两团绵软,将人往怀里坐。 “磕头有什么意思,不若做点别的。” 阿娇察觉底下异样,脑海中立刻浮起那晚翻来覆去的折磨,慌得立刻往下扑腾,可一双大手将她禁锢着,动弹不得,“我...我还是给你磕头吧,我很会磕头的!看过的都说好!” 裴衍“嘶”了一声,下颌咬紧,攥住她挣扎的手掌,“今日教你点别的。” 一路狼藉,上下颠簸。 阿娇被抱下马车时,眼尾很红,发髻松散,一痕雪白右肩被人握在手里,廊下的榴花灯一照,影影绰绰间可见暧昧痕迹。 她的酒醒了,人也回过味来了,这人根本就没打算回应她的问题,他就是小人心态,趁机翻她旧账。 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怎么能头脑发热到跟一匹豺狼要安慰,要答案,被欺骗玩弄的怒气于胸中翻滚,身子落到床榻上时,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飘动纱帐间极为清晰。 跟在后头的清和倒吸一口冷气,转头就领着人退出门去,且妥帖地关上门,将姑娘的骂声也一道全关了进去。 - 因着今日裴衍世袭爵位的圣旨已下,三殿下着人准备了厚重贺礼,登门庆贺。 两人关系不好太显露于人前,殿下颇为细心地等入了夜,才载着两辆马车,殷勤地来送礼。 他轻车熟路地进了裴衍的凌衡堂,胖管事有心想替主子拦一拦,但这是当朝的三皇子,谁能挡他的路呢。 只能一路替人打着灯笼,弯腰赔着笑。 两人进了后院,一路绕过回廊,拐过月洞门,青石缀兰香,画眉啼清响,不多时便到了那朱漆寝居门前。 屋内竟未点灯? 三殿下抬头看了眼未至中天的圆月,沉吟道:“你家主子这么早就歇息了?” 胖管事只是一味讪讪赔笑。 屋里头两人还在红绡帐里一笔笔算账,裴衍自觉大肚非常,说远的便也罢了,只说今日她不但饮酒,还入夜不归。 他抵着人,咬着她耳朵,又说往后不许她出门。 阿娇浑身都白得很,那一双杏眼红得可怜,听到这话,大颗大颗眼泪砸进软枕里,“我...我就算死,也不...不要留在这里!” 裴衍退了出来,炽热的唇舌舔舐着她腮边的软肉,“你就算做了鬼,都休想离这里一步!” 话落一路往下,将人里里外外舔吃了个透。 三殿下站在门外,不慎听了一星半爪,夜风刮过,卷起一阵树叶沙沙声,他抬脚要走,但又想到他猝不及防地做了这等偷听墙角之事,实在有损他的贤名。 他手握成拳,抵在唇间轻咳一声以掩饰当下的尴尬,“听闻贵府的湖心亭景致甚是曼妙,烦请引路,容本王一观。” 胖管事立刻引着殿下去了。 月至中天,清辉遍洒庭阶,殿下孤身坐于亭中,对影独酌。 早前就听闻一向不近女色的裴衍在别院养了个姑娘,这本也不算稀奇,裴衍年岁早已及冠,再者京中未娶妻纳通房、妾室的勋贵不计其数,但听了今晚这个墙角,他“啧啧”两声,清心寡欲的裴大郎君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清,也不寡呢。 裴衍姗姗来迟,身着月白暗纹锦缎大袖长衫,衣袂清雅,眉眼间满是餮足之意。 三殿下瞧着他脖颈间的抓痕,都替他脸红,“怎可用强,合该哄一哄。” 裴衍君略束了束衣领,神色坦然。 “何曾用强,阿娇对我有情,我不过略主动些。” 说完提壶给人斟了一杯酒,这三殿下官场春风得意,私下情场也是顺风顺水,府中既有正妻持家,更有二美妾相伴左右。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虚心请教与妾室的相处之道。 三殿下风流多情,说起此项更是头头是道,一点不藏私,但听得裴衍直摇头,阿娇若是能红袖添香、小意迎合,他何至于要在这良夜坐这喝闷酒。 他就没见过比阿娇还不识抬举的人,这般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坦途摆在她眼前,她还要惦记从前的冒牌货,把他这个人、他的这颗心都按在地上踩,骂他狼心狗肺、虚情假意,简直给脸不要脸! “那还不快快打出门去,这样的妖精祸害——” 裴衍冷眸盯着他,“不许你说她。” 三殿下:......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月落静水,唯有湖上清波漾漾。 裴衍摇了摇头,真是被那混账玩意儿搅得头昏,他敛袖为殿下斟上一杯酒,说回正题。 “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来?” “自然是来给你贺喜,”三殿下亦是正色,“听闻你二叔不日将入京述职?” 三殿下口中的二叔,名唤裴行之,乃是已故裴国公的二弟,早年远赴西北从军,如今已经战功赫赫、人人称道的镇边裴将军。 裴氏一脉能在朝堂稳居高位、如日中天,一半靠裴衍,还有一半便是依仗这位手握重兵二叔。 “裴氏出了这样大的事,亲大哥死了,怎么也该回来送一送。”裴衍回道。 “他眼里可不揉沙子,你干的那些事恐瞒不过他。”三殿下道。 “没什么好瞒的,”裴衍转着小酒杯,不以为意,“二叔明辨是非,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三殿下就着月光觑了他一眼,瞧着还颇为有底气,“只怕这一趟没这么简单,今年伊始,陛下就有收拢兵权的意思,你二叔威震西北,难掩功高盖主之嫌。” 裴衍轻笑一声,端起酒杯闻了一闻浓烈酒香,却没有喝。 “今晚若不给殿下一个准话,想来要在我裴府过夜了。” 三殿下被人戳穿了鼓面,并没有难为情,反而打趣道:“我连墙角都听了,你若还不给个准话,下次我就要推门进去了。” “二叔不是叶将军,西北战事未竟,若真要再来一次阵前换帅,便是西北的黄口小儿都不会答应。”裴衍道。 “他骁勇沙场二十余载,既然敢回京,就不会任人宰割。” 这话听着颇让人安心,陛下一向偏袒太子,若他没了裴氏西北大军的助力,将来他还能拿什么与太子相争。 陛下拿他当太子的磨刀石,可他也是皇室血脉,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若有一日我荣登帝位,裴氏永居第一氏族,世代尊荣,地位不改。”三殿下端起酒杯,许下重诺。 “叮”一声,碰杯的细微清脆声响,幽幽盘旋于此月明星稀的良夜。 - 次日阿娇起身时,裴衍已经上值去了,她潦草收拾一番,就要出门去。 清和拿着一顶素纱长帷帽跟在后面追,“姑娘,大郎君出门前吩咐了,不许你出门。” 阿娇根本不听,“那让他来打断我的腿啊。” 掌事嬷嬷和胖管事闻风而来,还没踏进主屋的门槛,迎头就听见这么一句,双双一对视,颇觉头疼。 大郎君早前吩咐过,不许放她外出,可若是强行拦阻,以她的性子必会闹得天翻地覆,待到事后大郎君归来,不会责怪他的好姑娘,反倒要责罚他们伺候不周、办事不力。 阿娇戴上白色长帷帽,跟阵风似地掠过两人身边,“清和,快点,今日是我第一日坐诊,万万不能迟了。” 不仅仅是坐诊,她还要跟宣和堂的大夫们请教让男子不举的药方,最好能制成熏香,夜夜点在裴衍床头,熏得他四肢无力、身心俱颓,看他还怎么逞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是可以治的 第51章 是可以治的 阿娇先前托宣和堂里的张妈买了几套寻常夏衫, 今日一进宣和堂,就察觉医馆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氛围。 病患喧嚷,人数较前多了许多。 医馆里的人神态格外严肃, 连一向蹦蹦跳跳的阿苓走路都稳当了,她牵着阿娇姐姐进了后院的屋子, 小声说:“娇姐,李大夫回来了。” 阿娇拿了一套浅青细布夏衫换上, 剪裁朴素宽松,袖口收紧,素雅干净, 是寻常女儿家的清丽模样。 “哪个李大夫?” “李成月李大夫, 咱们宣和堂里的顶梁柱, 前儿那鸢娘来闹时, 就是找的咱李大夫。” 阿娇走到木制面盆架前,低头就着脸盆里的水整理发髻, 她想起来了, 当时掌事的说这位大夫去绥北出诊了。 将头上的钗环全都拆了下来, 拿了块手帕包好,与来时的华服一道放好。 阿苓看着那些华丽精美的玉钗、耳环,心生向往, “娇姐, 这些首饰、衣服这么漂亮, 你为什么要换下来啊?” 阿娇牵着她的手出门往前堂走, 夏日的晨光刚刚好,带着一点点生机的蕴热,“因为那不是我的,非己勿贪。” 阿苓不明白, 难不成是娇姐赁来的? 今日大约是顶梁柱回来了,故而病人多了许多,阿娇是第一次坐诊,心中难免紧张,但好在她没名气,且又是个女大夫,来找她看诊的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虽有些失望,但坐冷板凳也在情理之中。 病人寥寥,她端着茶缸子出来道茶吃,瞧见李大夫的门前大排长龙,“啧啧”两声。 一旁排队的老婶子闲着无聊,见阿娇站她后边,以为她也是来看诊的,“瞧这么些人,李大夫怕是午饭都没得吃喽。” “婶子,宣和堂那么多位大夫,为何大家都盯着李大夫啊?” “李大夫心善,别的大夫得三四两才能治好的病,费钱不说,还遭罪,李大夫妙手神医,知道我们都穷,总是会开便宜些的药,药效还好,你说不看她,看谁呢。” 阿娇闻言,踮着脚往里头望了望,人头攒动,她只能看到一个远远的清瘦轮廓。 人望高山,总会心生敬意、心潮澎湃,阿娇亦是心头微热,倘若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这样受人信赖、推崇的大夫,此生无憾矣。 日头转过中天,慢慢往西落,小厮已经在门口拦客,阿娇坐在堂中,在熙熙攘攘、吵杂人声里静静地翻看医书,青云山数载清寂,早已养得她心静,神定。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医馆里人烟慢慢散去,她头上、医书上落下一道阴影,阿娇抬头看,那女子年约三十,面容端庄冷冽,眉宇间敛着医者独有的清冷威严。 阿娇放下医书,起身,“李大夫。” 李成月手上拿着一个包子,那大概是她今日的午饭,一直来不及吃,又冷又硬。 “听说鸢娘闹上门的时候,是你解的围?”李成月道。 “举手之劳,女子艰难,鸢娘是事出有因。” 李成月身量比阿娇高,她清冷的眉眼垂下,看了阿娇一眼,少女容貌姣好,纵使一身粗布寻常衣衫,也掩不住眉眼间灵动鲜活的气韵,先头掌事与她说,堂里来了个贵小姐,他本不想要,但大夫们一致认为她医理扎实,辨症有章,只要再潜心历练数载,日后定能成气候。 “听闻你富贵出身,既知女子艰难,女子行医更是难上加难,怎么还要来吃这份苦?”她说话时,声音沉沉,似质问又似威压。 阿娇清浅一笑,“难是难,但并不苦,李大夫没吃饭吧,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李月成虽饿了一日,但也无意与不相熟的人一道用饭,刚想拒绝,就被人拉住手腕往外拖着走,“快走快走,晚了可就吃不上了。” 阿娇带着李成月去了李记的包子铺,人还没坐下,李婶和小好就窜过来了,格外热情地与李大夫攀谈。 这一说话,她才知道原来小好口中给她治病的人,正是这李大夫。 “我最近好了一些,夜半心悸得少了些,平时也少觉胸闷气喘。”小好道。 “嗯,药继续吃着,下个月再来找我看诊。”李成月道。 李叔端上来一叠子热腾腾的白馒头,另配上两碗羊肉汤,汤色浓润,鲜香入味。 大约前儿说错了话,李叔不大敢看阿娇,放下吃食匆匆就走了。 “你李叔心里愧疚得很,长吁短叹一天了。”李婶道。 “那我等会安慰安慰李叔,”阿娇笑道,“婶,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们。” 瞧着她神色不似昨日般张惶失措,李婶才放下心来,走到前头帮忙。 “你与李家很熟?”李成月问道。 阿娇挪过一旁的辣酱和陈醋,道:“我是个孤儿,不是什么富贵小姐,李叔李婶自小就很照顾我,我们算是一家人。” “这辣酱是李婶秘制的,羊肉汤加了这个,好吃赛神仙。” 李成月一挑眉,颇为意外。 “小好的病能治好吗?”阿娇问道。 李成月加了两大勺辣酱,又咕噜咕噜许多陈醋,搅拌着道:“彻底根治不易,但只要细心调理上一两年,这病便不会碍她年岁。” “先前一直是你给她诊治,开的药方?” 阿娇听到能不碍寿数,高兴得只差跳起来,她强抑着激动,点了点头。 “挺好,这心悸之症是胎里带出来的,她如今能有这样的身体底子,是你悉心诊治的好处。” 阿娇嘴角上翘,端起羊肉汤碗,俏皮地碰了下李大夫的碗,“叮”一声,清脆活泼。 她说话倒也不谦虚,大大方方道:“李大夫谬赞啊。” 李成月素来严肃待人,无论是跟病患还是和同仁说话,都得端着一副沉稳持重、不苟言笑的模样,只因她的师父教她,女子行医较男子更不易,若要人信你,医术好是其一,其二是沉稳的医者气度,但瞧着阿娇这般灵动,她难得也笑了下。 那笑恰似静湖起微波,清冷里多添了几分亲和。 阿娇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李成月又问她之前在哪行医,擅长何类病症等问题,阿娇答得顺畅,只是当李大夫问到她日后欲往哪方面钻精时,阿娇沉默地低下头,不言语。 “现在想不清楚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李成月道。 片刻后,阿娇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汤匙,抬头问道:“李大夫,若一人因意外失忆,可有办法令其恢复记忆?” 李成月眉梢微微一挑,倒觉此事凑巧,“早前我曾接诊一幼女病患,她不慎磕伤了头颅,血流不止,醒来后竟全然没有了记忆,我为其诊治两年,渐有好转,幼女家中贫寒,无力再在京城求医,年前回了老家,我此次去绥北,除了在当地坐馆行医,更有一则是要再看看这幼女情况。” 她心头一紧,急忙追问:“她怎么样?能想起来吗?!” “除了偶有头痛之症,其余往事尽数忆起,已然无碍。” 阿娇心有惊雷,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委屈又像是激动,鼻子都在发酸,“可以治的,是可以治的,对吗?” 那日在宣和堂,她把了很久的脉,把到最后心中只剩灰暗,但如今遮天蔽日的灰暗里裂开一道缝隙,温煦晴光顺着隙缝倾泻而入,一扫连日沉郁。 “行医之人从不妄下断言,须得细察病症虚实,方能论断。”李成月道,“是谁失忆了?” “我的...” 阿娇犹豫着停了下来,要怎么向别人描述她和徐天白的关系,她垂下眼,纤长的羽睫在眼下落下一痕阴影,她的沉默就像那一团阴影,说不出,道不明。 片刻后,她抬眸,嘴角扯出一点难看的笑,“若他愿意治,我会带他来。” 两人今日是初见,并不熟络,话讲到这里,李成月也不会再追问下去。 从李记包子铺走出来时,残阳已漫过青瓦,晚风卷着余热,西市街巷入了晚市盛景,摊贩吆喝不绝,行人往来穿梭,满目皆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阿娇要回宣和堂换衣裳回国公府,两人道别后,阿娇独自往宣和堂去。 刚过青雀街,就看到一架鎏金锦轮马车徐徐驶来,青缎垂帷、华贵无双。 车架前,有十名劲装侍卫持鞭开路,后有十名铁甲护卫随行,车架两侧各有两名锦衣侍女垂首侍奉,清风漫卷青缎车帘,薄帘轻掀时,她恰好看到了车架中相互依偎的两人。 阿娇静静凝眸注视,周遭的车马喧嚣好像在这一瞬间尽数归于死寂,唯独那一双人的浅笑言语,鲜活清晰,缓缓朝她靠近。 “市井卑民竟敢直视公主殿下,挡车架去路,还不快滚!” 厉声喝骂未落,长鞭狠狠抽在她左臂,白皙皮肉顷刻红肿绽裂,灼热刺心的痛感顺着手臂猛冲向心脏。 侍卫见她仍旧呆立不动,怒目圆睁扬鞭欲再打,街边热心老婶慌忙伸手将她急急拽至一旁。 马车缓缓驶过她身边,徐天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站着的阿娇,一向灵动明亮的双眸,此刻却像蒙着一层浓雾,面色莹白失色,僵立原地。 他心中没来由地泛起阵阵酸涩,一颗心像是被人攥着一般,他下意识伸手撩开车帘,甚至想起身下车去。 “徐郎。” 昭华轻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朱红唇角弯起,她望着人群中失魂落魄的人,缓缓将头靠在徐天白的肩膀上,笑说着什么,徐天白闻言一愕,转头去看,却有一只纤纤玉手,指甲着嫣红丹蔻,覆上他的侧脸,将人转了回来。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里光景,煊赫仪仗、宝马香车渐渐走远。 阿娇在人潮汹涌的长街上,无知无觉枯站许久。 脑海中不断浮现那日皇宫里的煊赫威仪,她遇见的每一个都是身份贵重的达官显贵、凤子龙孙,那是一个全然有别于青云山的权贵之地,她内心惶惶,除了磕头什么都不会,讽刺的是连磕头都变成了一种对她的恩赐。 在巍峨的皇宫里,滔天的权势里,她甚至算不上一个人。 可能是太胆小懦弱,她并未生出要在此地搏一个名姓的雄心壮志,反而极为害怕这样吃人的地方,她只想逃,逃出生天。 但这是天下人都推崇备至、心向往之的地方,她畏惧,或许徐天白和她不一样。 如果这就是他要选择的路,如果这就是他所追求的荣华,她又有什么权力,又有什么能力去螳臂当车。 想不起来多好,忘个干净,方是清净。 夜幕缓缓落下,晚风静默卷走喧嚣,满目夜色皆是离愁别绪,她转身,拖着沉重的双腿和一颗空荡荡的心,往宣和堂走。 灯火阑珊,她单薄的身影就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雾,十步之外是一家汤面店,白浓汤沸滚不休,缕缕白雾袅袅升腾,一阵夜风袭来,雾气四散,露出一个挺拔文雅的男子,他的眉目清隽温润,安静地站在那,注视着她。 “你为什么在这。” 徐天白温润的眉眼上似浮着月光和白雾,他有些苦恼:“你看起来很难过。” 阿娇咬着下唇,撇过头去,不愿再看向那双眼睛,“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昏沉的光落在她身上,夏夜的流萤逐着光,在她的头顶几经盘旋、飞舞。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抬手为她驱赶,却不知为何,垂在腿边的手指只是动了一动,并不曾抬手。 徐天白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转头,赤红着一双琉璃眼,直直望向他眼底。 她的心就像一颗发酸的橘子,酸涩的汁液流遍心上每一个伤口,仿佛有一千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她,很疼,疼到她都生出了恨。 “你想知道吗。” “你愿意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对不住啊, 第52章 对不住啊, 酉时三刻, 街上行人寥寥,夜色沉沉,一架青篷素雅的马车行经过裴国公府的大门。 漆黑夜色里, 朱漆高门紧闭,上挂厚重黄花梨的门户匾额, 铁画银钩,门前一对两人高的青石雄狮, 圆目利爪,让人望而生畏。 马车从西角门入,一路往前, 府内华灯高悬、灯火煌煌, 往来仆人皆垂手无声, 见到车架便回避一旁静立, 马车快到后院时,忽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 直冲云霄, 却又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阿娇撩起车帘往外看去,静和倾身想要遮挡她的视线,“姑娘, 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奴仆犯了事。” 两丈远外的长廊下, 只见平日里一向慈眉善目的掌事嬷嬷满脸肃杀冷厉, 俩四十余岁的老嬷嬷拖着一个半身是血的年轻女子。 阿娇定睛看了一眼,女子俏丽的面容上有一道自眉心起,斜向左嘴角的伤痕,似是被人用利器划伤。 掌事嬷嬷看到阿娇的马车, 心中暗道不好,一边吩咐赶紧将人拉走,一边疾步往阿娇的马车来。 “姑娘可算回来了,大郎君正等着姑娘一道用晚膳呢。”掌事嬷嬷笑道。 “那是什么人?” 掌事嬷嬷几不可见地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略一思索道:“是三郎君的一个侍妾,昨儿三郎君去了一趟诏狱,约是瞧了杨氏后心绪不佳,这姨娘恰好撞上了。” “姑娘快回凌衡堂吧,不好让这些腌臜事污了姑娘的眼睛。” 说着给前头的车把式一个眼神,示意他快些走。 清和见她面色沉郁,一言不发,若是这副模样见了大郎君,恐怕又要闹出事来。 “姑娘饿了吗?大郎君今日上值前特意嘱咐厨房,做您喜欢的吃食呢。” “我不饿,回去沐浴,我累了。”阿娇淡淡道。 清和暗叹一声,劝道:“大郎君心里有姑娘,您和那些人不一样,如今这凌衡院里就姑娘一个人,便是往后来了别人,谁又能越过您去呢,大郎君又允许您出门,不论是去见什么人,还是医馆坐诊,他都没有二话,这般出入自由、锦衣玉食的日子,便是神仙都要羡慕了,您更该好好笼络咱们大郎君才是,怎好本末倒置——” 阿娇早就闭上眼睛,指尖攥得发白,但这些声音却源源不断地涌入耳朵,她终是按捺不住低喝。 “别说了!” 清和一惊,瞬间噤声,她伺候姑娘数月,知晓她性情素来是温软平和,从不曾有过这般怒斥之态。 “我与她有何分别,倘若裴衍哪天同他三弟一样心绪不佳,我的下场只会比她还惨。” “这怎么可能呢!”清和急道。 阿娇冷嗤一声,“清和,你在这府里的时间比我长,你们大郎君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雷霆手段,你远比我清楚,不用急着替你主子辩,等我哪天横着出去,你再来我坟前细说也不迟。” 清和呐呐,她实在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如此抵触,便是哪家的公侯小姐,若能得大郎君的一丝青睐,不说荣华富贵,对家族兴旺也是多有裨益的。 - 掌事嬷嬷办砸了事,疾步凌衡堂去请罪。 裴衍独坐花厅,圆木桌上摆着一应珍馐,裴玦候立一旁,低声回禀。 “姑娘今日头一回在宣和堂坐诊,病患们不识姑娘,寻医问药者不多,瞧着是有些失落的。” 裴衍单手支颐,目光虚虚落在手边的酒杯上。 “或可令下,近日凡是不适者,皆去宣和堂问诊?”裴玦问道。 裴衍轻笑一声,调侃道:“那她回来要追着我打了。” “随她去吧,时日一久,她觉得无趣了,便也不会再去。” 裴玦应下,又道:“姑娘与宣和堂的李大夫一道去了李记包子铺,出来回宣和堂的路上,遇见了公主的车架,姑娘挨了一鞭子,后又与那徐郎君说了几句话,看着不大高兴。” 裴衍长眉一蹙。 此时掌事嬷嬷又上得近前,提心吊胆地回禀方才姑娘撞见三郎君侍妾一事。 裴衍愈发不喜,“自去领罚。” 话毕起身往寝居行去。 阿娇草草沐浴,穿着一身月白色软绢衣从浴间走出来,周身萦绕着淡淡水汽,如云乌发湿漉漉垂落肩头,几缕湿发贴在莹润颈侧,她落座梳妆镜前,拿着一条布巾慢慢拭干长发,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荒诞又奇怪。 裴衍来到寝居时,见所有侍女都在廊下,无人在内伺候,他的脸色落了下去。 “怎么不用晚膳?” 裴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只玲珑白瓷瓶。 窗边的纱灯透着莹润的光,她的手臂半抬,宽大的衣袖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臂,其上一道赤红鞭痕狰狞醒目,刺得人眼目发紧。 阿娇从铜镜里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人,身量太高,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沉甸甸的手掌。 裴衍打开药瓶,要给人上药。 阿娇一闻那白瓷瓶里的味道,就知道是极好的金疮药,比她在青云山扣扣嗖嗖不舍得用的那种还要金贵,“不用上药,反正会好的。” “反正会饿的,也不用吃饭,是吗?” 裴衍嗓音低沉平缓,但亲近之人一听,就知道这语调里藏着压抑的怒气。 阿娇今日奔波一天,又情绪太差,实在提不起精力和他吵架,眼下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能睡就睡。 但显然裴衍不会就此罢休。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阿娇抽回手臂,起身要往床榻去。 “阿娇,出去几日,心都跑野了是不是,”裴衍长臂一伸,勒住细腰,将人牢牢扣在怀中,垂首贴着耳朵说话,“我说的话你哪一句听过,到底是谁心绪不佳,是谁在发脾气。”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她的不对,是她在欺负人,阿娇回头,往日里一向清透明亮的双眸,今日却蒙上了一层锐利寒霜。 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屑于她在想什么,在说什么,也不认为她有资格问他什么。 她只是这座公府里的一只鸟雀,窗外的一朵花,地里的一根草,花草鸟雀怎么会配和他拥有相似的悲欢和命运,所以他不答,所以他以戏谑风流的态度以对。 “顾国公府下了一张帖子,请我去参加顾小姐的及笄礼,你说我该不该去。”阿娇突然另起了一个话头。 顾国公府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顾家二小姐算起来是裴衍的远方表妹。 裴衍松开手,“为什么不去。” 阿娇走到书案拿起那封请帖,锦面鎏纹精工雅致,里头的簪花小楷,娟秀清润、温婉端丽,送帖子来的侍女说这份请帖是顾二姑娘亲手写就,以表相邀的诚心。 “以什么身份去?”阿娇将请帖递给裴衍。 裴衍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并未伸手去接,一时间房内陷入死寂,两人无声对峙着。 “你想以什么身份去。” 阿娇见他不接,将请帖扔回书案,请帖落下时发出一声细响。 那点声响落在她空荡荡的心上,就像风过空旷山谷,带着寂寥的回声。 “我出身微寒,不过青云山上一无名杂草,但杂草也有韧性,我不愿入这高门公府为人妾室通房,任人宰割。” 裴衍漆黑的眸子泛起一点笑,“胃口不小啊,你想当这国公夫人,那你得当得起。” “不是有大郎君在吗,”阿娇扬起下巴,话语愈发尖锐,“你看起来对我那么在意,这难道还不够吗?如果这还当不起,看来即便是名满京师的裴大郎君,你的这点偏爱,原也轻贱不值几分。” 裴衍抬手抚上她的侧脸,像是将人捧在手心,“你这是小孩子的话,我不与你计较。” “我年岁是比你小,眼界和学识也不如大郎君,只有一样我比你强,”阿娇抓住他的手,用力往下拽,“我有自知之明,明白非己勿贪的道理,我要不起的人,要不起的东西,就不会要。” 这般锋利的嘲讽,简直是踩着他的脸面在骂。 裴衍面色铁青,非但不松手,反而愈加用力。 阿娇是故意用左手去拽,用力时手臂上的鞭伤崩裂,丝丝猩红鲜血渗出来,顺着手臂染红月白色软绢衣。 她像是一点都不怕疼,白软的面容之上尽是肆意、痛快之色。 “你在外面不痛快了,回来就找我的晦气,谁给你的胆子,”裴衍俯身贴近她的面容,手掌攥着她的下颌,直逼得她眼底清清楚楚映出自己面容。 “我告诉你,不论你愿不愿意,我偏要勉强!” “你勉强不到!强扭的瓜就没有甜的!” “甜不甜我说了算,与你何干!” 话毕,裴衍松手,唤人进来重新给她沐浴、上药,他就坐在旁边看,等人收拾好后,抱着人上了床榻。 次日,阿娇不用去宣和堂坐诊,她闭着眼睛懒在床上,临近午时了,都不肯起身。 许清淮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来寻她一道用午膳,阿娇这才打着哈欠起身。 “没睡好?”许清淮给她舀了一碗四物炖鸽汤,瞧下眼下一片青,问道。 一旁候着的清和接过汤碗,放到阿娇跟前,又殷勤地为她布菜,阿娇摆了摆手,“我和清淮说说话,你们都下去罢。” 经过昨晚那场架,大抵是裴衍又吩咐了什么,清和没有听她的话。 阿娇喝了一口热汤,垂着眉眼,淡淡道:“放心罢,清淮也是你们大郎君的人,有她看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直白地让许清淮摸了摸鼻子。 清和这才带着一众人等退到屋外。 “对不住啊,我习惯了骂人当面骂。”阿娇敷衍地找补了一句。 许清淮倒有些稀罕,“听说你们昨晚吵架了?大郎君今早出门时,脸色很不好看呢。” 阿娇虽生在市井,却没能掌握市井间吵架、撒泼、打滚的精妙技能,做人还是太老实、体面了,对上流氓恶霸就很容易吃亏。 “能有多难看,比死了亲爹那天还难看吗。”阿娇嘲讽道。 许清淮回忆了一下,“他爹死的那日,他看着还行。” 阿娇闻言呛了一口,对着满桌的佳肴,提不起一点胃口。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那日进宫看到的公侯小姐、皇后妃嫔一个个都是身量纤纤、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从前她在青云山时,便是一碗青菜素面都吃得香甜,胃口好得很,如今便是满汉全席摆在眼前,她都跟那阳痿的男人一般,不行了。 她摸摸身上的肉,再叫裴衍这样折腾下去,裴衍会不会不行,她不知道,但她铁定要不行了。 “裴衍有没有怕的人?”阿娇问道。 “不要直呼名讳,要敬称大郎君,”许清淮纠正道,她回忆一番,他母亲早亡,亲爹又被他弄死了,宫里的一对外祖想来是隔辈亲,遂道:“没有。” “他就这么猖狂?”阿娇不死心追问。 “低声些,你不怕他,我还是怕的,”许清淮飞快捂上她的嘴,又道,“他昔年远赴西北从军,一直追随其二叔左右,听闻二叔战功赫赫,威名极盛,或许他对这位二叔会心存几分敬意,二叔不日就到京,说不准他会帮你。” 裴衍对他亲爹都恨成那个样子,对他爹的兄弟怕是恨乌及乌,阿娇摇摇头,不若一包毒药药死他得了。 但又一想这人从小就喝药,防备心又重,可能到头来没药死她,她反而没落个好下场。 真是一点缝隙都没给她留啊。 就在阿娇愁眉不展,日日与裴衍互相折磨之际,二叔裴行之回京了。 二叔拜宫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提了那孽障,押在裴氏宗祠,手执腕骨粗的藤条,亲手抽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给你点的什 第53章 给你点的什 裴氏宗祠屋舍宏阔, 堂内檀木神龛精工雕琢,层层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案前烛火高燃, 袅袅沉香气萦回不散。 周遭仆役早已尽数驱赶到外头,宗祠附近的出入口都有裴行之的精锐亲兵把守, 戒备森严。 声声鞭笞之声自祠堂出,那狠辣力道, 听得亲兵都牙疼。 宗祠内只见一中年男子,身穿玄色暗纹长袍,身形挺拔如山, 因常年戍守边疆、眉宇间凝着沙场铁血的沉毅, 两鬓略有几分斑白, 举手投足皆是久经战事铸就的凛然威仪。 “你个孽障!竟敢弑父悖祖, 残害至亲,行事狠绝阴毒, 你眼里还有半分宗族道义?!” 裴衍身上那件雪青色锦袍早已被藤条抽得碎裂不堪, 殷红鲜血浸染衣料, 触目惊心,但他依旧挺着脊背,面色不改。 “他本就罪该万死, 莫非只凭你叫他一声兄长, 便能洗脱满身罪孽?一句陈年旧事, 便能抹平所有仇怨?母亲昔日所受磋磨, 我自幼历经苦楚,又该向谁讨要?” “他们要跟我们一样痛苦,甚至痛上加痛,才算得上世间公道!” “啪”地一声, 又一抽打狠狠落下,皮肉崩开,鲜血淋漓! 裴行之厉声道,“许氏兄妹本是无辜之人,王家姑娘又与你母亲之事何干!还有三郎,他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视人命为草芥,毫无怜悯恩善之心,只知打击报复,裴衍,你难道要将整个裴氏拖入深渊不成?宗族百年清誉,族中数万族人的性命,难道都要毁在你的一己私怨之中吗!” “什么叫无辜,什么叫私怨!”裴璨擦了下唇边溢出的鲜血,“叔父,你为他们鸣不平,那我呢,他们行恶的时候有想过不要牵连下一代吗?!你的好哥哥在谋害我母亲时,有一瞬考虑过三郎日后会如何吗?杨氏、许氏、王氏在行恶时,有想过他们的子女会遭报应吗?!” “没有!他们为人父母都没想过,却要我一个受害之人当菩萨,这就是叔父口中的道义吗?!” 裴行之被他这一番话、他眸中的疯魔之色气得眼前一黑,身形微微不稳,他紧了紧手中的藤条,刚要开口就又听到那孽障的狂悖之语! “裴将军在西北擒获敌国妇孺幼子后,难道会大发慈心放他们一马吗?” “难道敌军会感念裴将军的仁慈善心,而放下手中屠戮的尖刀,对我朝俯首称臣吗?!” “难道我朝西北边境这二十余年的安宁,是凭着裴将军所谓的怜悯恩善之心换来的吗?!” “裴衍!!!” 裴行之声如惊雷炸响祠堂,震得梁间尘灰簌簌飘落。 裴衍丝毫不怵,抬眼直视,字字决绝,“叔父在意裴氏兴衰,我不在乎,这些肮脏事,总要有一人来清算,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劝我原谅的人,就是叔父你。” 裴行之坚毅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他转头看着裴氏的列祖列宗,在西北边境,即便是生死一线的险境都没有让他萌生这般无力之感,他扔了手里的藤条,在裴衍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裴衍鲜血淋漓的伤,轻叹一口气,苦口婆心。 “衍儿,这里是京师,不是战场,对待敌人自是不能心慈手软,那是为了捍卫国土边境,守护我朝边疆子民,你不能拿那一套在京中耍横,就算你的谋算再精密,行事再隐蔽,你以为就没有人知道吗,莫要仗着自己的聪明,就把旁人都当傻子。” “知道又如何,难道还有谁敢到我跟前说什么。”裴衍油盐不进。 裴行之气得一掌拍在他遍体鳞伤的背上,沾了一手的鲜血。 “混账!如今你在朝中如日中天,就以为没人能奈何你了!太子、陛下,他们是亲父子,你事事针对太子,哪天陛下真恼了,你难道还有活路?!” 裴衍不说话。 “过刚易折,你若只想当一把尖刀,我不拦你,但你若真想要为你母亲讨个公道,这事便不能这么办!” 裴行之到底比裴衍多活了二十来年,与敌斗争经验更为丰富,且裴衍行军打仗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比起他那死了的大哥,他倒更像是裴衍的父亲。 老国公爷就两个儿子,大儿子不成器,便用心培养小儿子,裴行之的确争气,自小聪慧又肯下苦功,文治武功皆是出类拔萃,顺利接了老国公在边境的兵权,那不成器的大儿子便留在京中当个富贵纨绔。 裴行之在西北时听闻大哥为杨氏下毒所害,他一听就知道里面的猫腻,裴衍这混账一离了他就没人能镇得住,放他归京犹如放恶虎下山,他后悔不已,当下就递了述职的折子进京。 “今日我进宫拜陛下,陛下言语之间不乏敲打之意,那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听的。”裴行之道。 裴衍冷笑,说话极为难听。 “二叔刚回来就马不停蹄抽我一顿,我原以为你是为你的好大哥鸣不平,还当你们有多兄友弟恭,原来是为了明哲保身。” 裴行之气得又拍了他一掌,力道之大裴衍生生吐了一口血,“你再口无遮拦,我就拍死你!” “好啊,你拍啊!”裴衍一身的血,眉眼锋利又狠辣,言语嚣张,“拍死我,你就有脸面去见我母亲了!” 裴行之额间猛跳,头疼得不行,这死孩子句句字字都往人心窝最痛处碾,一碾一个准,他都纳闷了,这执拗狠绝的性子,究竟是随了谁。 先长公主是那么一个娴雅温柔,心性澄澈如月的女子,他也是个周到缜密、行事妥帖之人,怎么这娃儿处处剑走偏锋,一点儿都不像他们。 裴行之皱着眉,嫌弃地瞪着他,裴衍偏过头去,鼓着下颚,就是不低头。 那些破事他干都干了,他打也打了,在陛下那这一关也就算过去了,裴行之瞧着他伤痕累累的后背,“嘶”了一声,道:“听说那姑娘懂医术,领来看看。” 裴衍立即转头,梗着脖子,“有什么好看的?” 裴行之冷笑一声,“她日日在你房中,给你点的什么香,你自己心里没数?” 裴衍收了恶犬般的嚣张模样,嘴硬,“侄儿听不懂二叔在说什么。” “即刻将人抓来,本朝律法,故意谋害他人性命者当处腰斩之极刑,”裴行之垂下眼,看着裴衍那张冷脸,“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胆子,竟敢想断了这裴国公府的香火!” 去漱玉斋请人的奴仆正是前儿被打了十个板子的掌事嬷嬷。 阿娇彼时正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被吹到了树上,清和去找家伙事儿,她瞧着这树也不算高,三下两下就爬上去了。 嬷嬷扶着酸痛腰身,想要快走走不快,顶着午后的日头,急出了一头的汗,一抬头竟瞧见姑娘坐在两丈高的枝干上,鹅黄软缎轻衫垂落下来,悬空着随风飘动,顿时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姑娘!姑娘快些下来!” 嬷嬷慌得张开双臂仰首急唤,“树上危险,不可胡闹啊!” 阿娇不喜欢这嬷嬷,总觉得阴森森的,跟这宅院一样,她故意往下压了压,枝桠顿时发出“吱呀”轻响,片片青叶簌簌坠落。 嬷嬷一颗心都跳到喉咙口了,“姑娘,快下来吧,二爷想见您呢!” 二爷? 阿娇反应过来指的是裴衍的二叔。 一丘之貉,他二叔能是什么好货色,她见一个裴衍不够,还要见他十八代祖宗? “我不去,你家二爷若是怪罪,就着人将我快快打出府去。”阿娇道。 “哎哟,姑娘啊,这可不是能任性的时候,大郎君在宗祠被打的一身伤,咱家二爷是个说一不二的镇国大将军,姑娘快些下来罢!” 裴衍被打了? 阿娇一听竟有这等热闹,利索地拿着风筝从树上下来了,轱辘转着眼珠子,问道:“你家二爷不喜欢你家大郎君?” “那哪儿能啊,大郎君虽不是二爷的子嗣,但西北说不说一句上阵父子兵呢。”嬷嬷道。 “那是为什么被打?”阿娇问道。 “这奴婢哪里能知道呢,只听说里头打的血刺呼啦的,两人吵得厉害。” 阿娇这些日子,不愿意裴衍日日折腾她,便悄悄在香炉里添了一点料。 这二爷一回来,突然就说要见她,她心里直发虚。 万一也揍她一顿血刺呼啦的呢? 清和正带人搬了梯具来,阿娇眼珠子一转,默默走到清和身后,用风筝顶着清和的后腰,压低声音,“你先跟着去瞧瞧怎么回事,我梳洗好后就去。” 清和拉着张苦脸回头看一眼姑娘,她一脸坚定。 知道没商量余地,清和转头时完美的笑容已经端上来了,“嬷嬷略等一等,姑娘这是第一次见裴氏长辈,总不好失了礼,漱玉斋里沏了上好的雀舌茶,请嬷嬷先去吃一盏,再去不迟。” 说着示意小丫头们,一左一右将嬷嬷架了起来,欢欢喜喜地将人绑了去。 “不成啊,哪能让二爷等啊!” 嬷嬷前头挨了杖刑,本就行动不便利,这左右挟制着,急得满头大汗。 阿娇心虚之中夹杂着害怕,一边脚赶脚地快步进了寝屋,一边将清和差遣去寻衣裙, 她悄悄将还未用完的那点香料通通倒进水里,浇到窗边的银杏树根里。 又嗅了嗅屋里的气味,想着应当无人知晓。 “姑娘,你在做什么?” 清和捧着一套锦绣霞纹襦裙出来,诧异道。 阿娇心头猛地一跳,手上一时不稳,捧着的瑞兽香炉顶,“咚”地一声掉在织锦描花地毯上。 清和放下襦裙,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收拾,“这等琐事是奴婢的分内事,何须劳累姑娘。” 阿娇缓缓松下一口气。 “这香炉里的味道,怎得与往常用的凝露香不大一样?”清和疑惑着,又细闻一番。 阿娇暗吸一口气,连忙道,“清和,快别管熏香了,来给我梳妆,你家二爷还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还是说一句,男主是封建余孽设定,他的思想和咱们社会主义法治社会不一样哈,别听他的那套价值观诡辩... 第54章 西北风也不 第54章 西北风也不 阿娇行至宗祠外, 抬眼便见披甲执锐的兵士层层把守,个个神色冷肃,她尚未踏入院门, 腿就先软了几分。 “不会也要打我吧?”阿娇抓着清和的手,尾音发颤。 清和瞧着这肃穆冷厉的阵仗, 勉强抖着嗓子安慰,“姑娘又没做错事, 大将军是明辨是非之人,不会胡乱责罚的。” 这话不仅没能安慰到她,反而更生畏惧。 待见到祠堂内跪地的裴衍满身血污, 阿娇倒吸一口冷气, 脚下一绊, 险些跌坐在地。 祠堂中那位站着的那位, 身姿挺拔如山岳,周身自带铁血威严气质, 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阿娇不敢与其对视, 低垂着头, 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到近前,欠身行礼:“民女阿娇见过将军。” 这称呼一出来,大将军撇了那小子一眼, “听说你不愿意留在这府里, 想出去?” 不等阿娇出声, 裴衍开口:“叔父听说错了。” “到底是我听说错了, ”裴行之朝裴衍旁边的蒲团点了下,阿娇很识时务跪下了,他问,“阿娇姑娘, 还是他强人所难?” “侄儿就这么不值得叔父信任吗?” 这话虽是对着裴行之说的,但他的目光却盯在阿娇脸上,充满警示之意。 阿娇心中七上八下,他们到底是叔侄,没道理会偏帮她一个外人,但瞧着裴大将军刚正不阿的模样,说不准真会为她主持公道呢? 正当她欲哭诉指责之时,裴衍悄悄靠近她的肩膀,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香炉。” 阿娇一愣,转而瞪大双眼偏头看他,眸中尽是不可置信之意。 他知道? 若他知道,怎得不早早拆穿她? 那香的配方是跟李成月大夫请教的,头回她不敢下手太重,便只用了一半的药量,果然当晚裴衍就说身上没劲,她心中窃喜,李大夫真是再世华佗,妙手回春。 但裴衍这厮不按常理出牌,他说他累,动不了,可嘴上说没劲,身体还是不老实,他说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辛苦她了。 阿娇哪里听过这等说法,一时语塞间就被人拉了上去。 红绸纱帐,月光轻柔,香炉白雾袅袅里,飘着几声嘤嘤低泣与听不清的哄弄之语。 这般戏码上演了三四日,阿娇不信邪,一日比一日加重药量,裴衍那厮,日日嘴上说腰酸背痛,到了床榻上也懒洋洋的模样,但就是不肯安生睡觉,反而逼着她主动。 她说她腰酸背痛想偷懒,裴衍说他也是,但这事总要有个人辛苦一点。 又说风水轮流转,从前是他辛苦,往后就要辛苦她了。 “那你就不能安生只是睡觉吗?!” 阿娇满脸绯红,脖颈上不知是汗还是泪,亮晶晶的,馋人得很。 裴衍忍不住直起上半身,一点点舔舐干净,又伸手往下一摸,一手的黏腻。 指腹抚摸着她嫣红饱满的唇瓣,“你都这样了,我怎好让你失望。” 阿娇:...... 这香效果还是不对劲,她打算过几日去宣和堂和李大夫再商讨一番,但现下裴衍忽然提起,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此事? “阿娇姑娘,有我在,这裴府还轮不到他做主,”裴行之走近一步,宽大的身影笼罩着地上跪着的人,“他若真是胁迫你,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裴衍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渍,盯着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一副有恃无恐的嚣张模样,“二叔,那都是没有的事,你逼她作甚。” 阿娇又开始犹豫,他们是亲叔侄,若知道她给他侄子下药,别说什么胁迫不胁迫了,怕是立刻要调转枪头,一刀刺死她。 她叹了口气双手伏地,磕了个头,“将军,裴大郎君不曾强迫于我。” 裴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伸手将人拉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看起来你们倒是郎情妾意,”裴行之话锋一转,“既然没有胁迫,那为何要在他房中下药?难道你是太子派来的奸细?!” 说着不等阿娇狡辩,便大喝一声,“来人!” 只见三个老嬷嬷拿着长条凳、手腕粗的捆绳、一指厚的板子进来了,个个眉目阴狠,不是善茬。 “将人绑上去,先打三十大板,”裴行之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家中若真养了别家的奸细,岂非大祸临头。” 三个老嬷嬷就跟地府里刚爬上来的阴差一般,伸过来的手干瘦如柴却力道奇大,阿娇惊惶地直往裴衍身后躲,一爪子抓上裴衍鲜血淋漓的后背,“我不是,不是奸细,将军怎可诬赖好人!” 裴衍闷哼一声,怒斥:“还不快退下!” “退什么退,抓过来,狠狠打!”裴行之不松口。 嬷嬷们得了将军的令,绕过大郎君就要从后头将人抓出来,六支利爪自上而下、齐齐伸向阿娇。 阿娇心慌意乱,吓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裴衍瞧着心疼,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按着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胸膛,双目瞪圆,怒斥道:“二叔今日一回来,就喊打喊杀,是嫌这裴国公府日子过得太平了吗?!” 裴行之端着一盏热茶,徐徐饮了一口,“你要姑息养奸,我却不能坐视不管,将那奸细拉出来,不打到半身不遂不准停!” 阿娇吓得全身一软,哇啦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嚎一边说:“我不是奸细...我只是给大郎君下了一点冷情香...” 裴衍额角猛跳,伸手捂住她的嘴,偌大的祠堂里只剩下一点呜呜咽咽的声响。 裴行之放下茶盏,闲闲道,“看来的确是你胁迫人家姑娘。” 他想了想道,“她虽是事出有因,但犯下这等大罪,不罚是不行了,陈嬷嬷——” 裴衍气得脸色铁青,被逼无奈之下,道:“我早就知道,那香早就换过了。” 阿娇张着嘴,哭都忘记了,一双湿润的杏眼,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这人,裴衍视线躲闪。 裴行之瞧着两人若有所思,郎有情妾无意,颇有些棘手,但按照他的意思,一个中州孤女是配不上裴国公府的,若要说家世、身份相当,还得是顾家的二小姐。 他此次归京,一则是约束裴衍,二则是谋定裴衍的婚事。 这姑娘瞧着灵动俊逸,但夹在裴顾两家之间,终究不合适,且顾家主君前日修书给他,言语间也提起了这丫头,显然对方并不乐意有这么个人存在,原想着今日就结果了这丫头,不曾想裴衍这般护着。 倒是得想个别的法子。 “你俩在祖宗跟前跪上一日,好好反思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行之起身,带着一众人等出了祠堂,只留些许仆人看守。 裴衍闻言,松下强撑的肩膀,原本雪青色的外衫已经是一片赤红。 “你耍我!” 阿娇回过味来,猛地一推,裴衍闷哼一声,生生被她推倒在地,他一手沉着地,一手捂着胸膛,大声咳嗽。 “你还装!” 只见他唇角缓缓流下一道鲜红血迹,惨淡一笑,“这次没装。” 阿娇拧着一双蛾眉,跪坐在蒲团上不作声。 “你在徐天白那碰了壁,回来就寻我晦气,我不折腾你折腾谁。”裴衍道。 这话说的好像他才是受害者,想起方才那一通惊吓,依旧心有余悸,“你若高抬贵手,放我出去,我也不会给你下那香。” “你做梦!”裴衍直起身来,强硬抓着她的手,“你哪儿都别想去!” “那腌臜货早已跟了公主,两人如胶似漆,就你还跟个傻子一样,若就是喜欢那张脸,难道我不比他好看?!” 这话戳着了她的伤心处。 那日她问徐天白,愿不愿意知道。 徐天白沉默了一阵,偏过头去,并不与她对视,道:“公主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的日子更是从未有过的好。” “不管你我从前是何渊源,也都过去了,阿娇姑娘,你说呢。” 两个人若走散了,只要心在一处,总还能重逢。 若心也散了,那便是真的散了。 阿娇看着汤面摊里袅袅升起的白雾,眼中一阵酸涩,她沉默了许久,道。 “我知道了。” “从前我不识字,你教我几天的书,我爱看话本子,你也给我送过几本,我们算是旧相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阿娇咬着唇笑起来,眸光莹润如洗,“还未恭喜徐郎君谋得大前程,祝郎君自此青云万里、岁岁无忧。” 在她人生最煎熬的那一年,徐天白拉了她一把,所以不管现在如何,往后如何,不管他变成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愿意成全。 这话在她上京前,她就对自己说过。 阿娇看着眼前这张有几分相似的脸,不屑道:“你根本不明白。” 裴衍瞧着她那副留恋旧情人的神情,脑门的火“噌噌噌”往上蹭,“明不明白有什么打紧,你趁早断了那些无稽念头,只要我不松口,你哪都别想去!谁都别想见!” 阿娇不与他争口舌之快,只是望着方才裴家二叔做过的圈椅,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心道,也不一定吧。 她揣摩着二叔方才离去前最后一句话,裴衍被他打成这个样子,若没个大夫,今晚恐会起高烧,他竟然也不管? 他俩是亲叔侄,方才两人虽是针锋相对,但言语眉眼之间并不似有仇,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亲近之感。 想到此处,阿娇起身,唤来外头守着的仆人,“热水、布巾、剪子、大郎君的衣裳,再带些金疮药来。” 仆人应下,没有二话就去了。 阿娇瞧着如此听话的仆人,笑了一笑。 裴衍身体底子好,那藤条抽得也颇有水准,看着鲜血淋漓,实则未伤筋骨,她麻利地给人敷好伤口,重新穿上干净的衣袍。 裴衍瞧着她像从前在青云山般替他料理伤口,心中十分熨帖,想着这一顿打也是有些好处的,岂料下一刻,阿娇就将手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给钱。” 裴衍警惕心强,“什么钱,你要银钱做什么?” “我如今是正经在宣和堂坐诊的大夫,给你料理伤口,自然要收钱。”阿娇道。 裴衍一双寒潭般的眸子盯着她,想划清关系啊,他嗤笑道:“那你得先给我银钱,这些日子,我是给你白睡的?” 不提这茬也就罢了,偏偏他又提起来,她的火“噌”一下冒上来,张着手扑了上去。 “你卑鄙无耻!你有病!” 裴衍顺势被扑到,背上一阵抽痛,他“嘶”了一声,将人按在怀里,言语警示。 “阿娇,少打我二叔的主意,他到底是我的,二叔。” 阿娇心中一跳,不知哪里露了痕迹,情急之下口出狂言:“我怎么打不得,男未婚女未嫁,我若是成了你二叔的人,你往后见我,都得称呼一句婶——” 裴衍捂上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当着祖宗的牌位,这话你也敢乱说!” “这是你祖宗,又不是我祖宗,我有什么不敢说的。”阿娇扒下他的手,瞟了一眼层层叠叠的牌位。 裴衍上下打量着眼前炸毛猫般的人,方才的疑心散了去,笑道:“你怀揣这么大的志向,平日真小瞧你了。” “打我二叔的主意,不若打我的,他老人家不日就要回西北,你难道想跟着去喝那口西北风?” 阿娇见他不再怀疑,便也不说了。 从前她想着徐天白在这,李氏一家三口也被裴衍捏在手里,还有她的阿宝,她便是想走,都迈不出一步。 但如今形势不一样了,西北风也不见得不能喝。 - 顾家二小姐的及笄礼办的极为隆重且盛大,可谓是车马喧长巷,衣冠集高堂,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皇后娘娘都派了身边的女官送来添妆礼,更有公主殿下为正宾,为她挽发束髻,京中贵女无数,顾二小姐就是那最顶尖上的珍珠。 这尊贵之处,有三样。 一则顾氏是皇后娘娘母家,皇亲国戚的荣宠在京里也算的上得天独厚; 二则是如今顾氏的当家人是有实权的二品大员; 三则便是如今京中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顾家要与裴氏亲上加亲,裴大郎君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身后更有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裴家二叔未成婚也无子嗣,日后这兵权左不过要落到裴大郎君手里。 这十万大军可谓能动摇半壁江山,若婚事能成,顾二小姐可就不只是区区贵女一枚了,是以连一向亲近太子的公主都来了,想来也是想先拉拢些关系,日后好说话。 裴衍背上的伤不重,但他不知为何又得了风寒,索性便上书告了假,日日在家弱不禁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阿娇一向心善,又想着不好此时和人闹僵,两人便也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 陛下那头早就听闻裴将军回家痛打侄儿,心头那口郁气总算是散了些,但他到底年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若是陛下去了,又没有留下遗诏岂非让太子顺利登基,宫外的裴氏、顾氏两大豪族、宫里的三殿下岂会坐看这等坏事发生,自然了,太子殿下也不会只是坐等这等好事发生。 双方朝上、朝下暗流涌动、剑拔弩张,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跌份儿。 裴衍带着阿娇赴宴,前儿两人还因为这拜帖吵了一架,原以为她不愿意来,没承想今早一起身,阿娇就说。 “我许久未出府了。” 裴衍一听她要出门就头疼,尤其是他今日得出门了,没法看着人。 “我同你一道去顾二小姐的及笄礼吧,我还没看过及笄礼呢。”阿娇道。 这话说的裴衍心肠顿时就软了,阿娇一介孤女,独自住在青云山,自然没有人会为她办及笄礼。 “外头都说你要娶顾二小姐,我总要先去见一见,若她不喜欢我,大郎君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阿娇一边说着,一边往窗边的梳妆台走。 “何须她喜欢你。” 裴衍听到这鬼话,笑着跟在她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缠枝暖玉钗,色如凝霜,钗头镶嵌着东珠,实在是千金难觅的珍品。 阿娇从铜镜里瞧着簪在她发髻上的玉钗,又伸手摸了摸。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从前被杨氏霸占着,她入狱典刑后,这些东西才回到我手里。”裴衍看着铜镜中的姣好面容,道。 阿娇一惊,真话脱口而出,“那得送给顾二小姐,我戴着多不合适。” 一室静默。 阿娇抿着唇,悄悄瞟了一眼铜镜,不慎对上一双寒潭似的黑眸,裴衍俯下身来,贴在她耳朵,盯着她道, “你戴着这玉钗,到她跟前转一圈吓吓她,兴许她就不敢嫁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背后拱火 第55章 背后拱火 “你愿意带我去?” “你若真想去, 我为何要阻拦。” 这话说的阿娇又怀疑起来,这几日她在府中已经摸清了形势,裴氏和顾氏的联姻至关重要, 起码在裴二爷眼中此事非成不可。 她便是看中了这点,才想让裴衍带她去顾家。 未婚夫婿带着宠妾去参加未婚妻子的及笄礼, 这怎么听都不像话,顾家丢了脸面, 必会倒逼裴衍将她送走,裴家二叔也断容不得她再待在裴衍身边。 这点利害关系,她不信裴衍想不到。 阿娇抬眸看着镜中的裴衍, “你究竟想不想娶顾二小姐。” 裴衍笑着与她在铜镜中对视, 两人贴得极近, 于镜中瞧着倒似一对极为恩爱缱绻的夫妻, “你说我想不想娶?” 阿娇微微往旁侧身,躲避他的贴近, “我怎知你想不想娶。” 裴衍不悦, 手掌托着她的下巴将人贴了回来, 闻她鬓间的幽幽香气,“我们日夜憩在一张床榻上,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呵, 她当然明白, 要将她困在这宅院里, 闲了、想了便来睡一睡的心意。 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阿娇胸口闷得很,伸手推人,“你爱娶不娶,和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裴衍整个人贴上她的后背,攥住她的双手将人搂在怀里,“她嫁进来,你就得早晚请安伺候,她一个不高兴,就能将你发卖了出去。” 阿娇冷笑一声,“那我就得好好笼络大郎君你,省得哪天被卖了,是吧?” 裴衍满意地亲了一口,“去顾府可以,只是不准见了什么人,回来就找我撒气。” 这话阿娇没听到,她方才忽然想通了一点,不论裴衍想不想娶,只要她去了这及笄礼,势必会惹怒顾家和裴二爷,裴衍想娶,顾家容不下她,裴衍不想娶,裴二爷容不下她,左右都容不下,她正好借势离开。 裴衍见她不语,以为她又在想那冒牌货,俯首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嘶!” 阿娇回神,忙推开人瞧镜子,生怕留了痕迹,今日她不想丢这个人。 裴衍轻笑一声,瞧着阿娇面色绯红,眉眼亮如春水,因着他背上的伤,他已数日不曾碰她,眼下心中一热,忍不住俯首吻上那嫣红的唇瓣、舌尖撬开齿关,勾着她的舌头吞吃缠绵。 晨光斜斜漫入窗棂,窗台兰花枝条舒展,一滴晨露坠在叶尖,风过轻摇,将落未落。 “嘶!”裴衍退了开去,唇角上赫然多了一道咬痕,微微破皮。 阿娇拿着丝帕,眉眼嫌弃地擦去唇上痕迹,“听说顾二小姐温良贤淑,想来不会咬你。” 这话听得裴衍又不悦了,“你就这么盼着我娶妻?” 阿娇将丝帕扔在梳妆台上,起身去换出门的衣裙,“我什么身份,说什么盼不盼的,大郎君高看我了。” 这话说的酸,裴衍拿起那条丝帕擦了擦唇角,而后堂而皇之地塞进袖中,又追在人后头往里间去,“不如你试试?” 阿娇将人打了出去。 不过,试试自然是要试试的。 马车到顾府门前时,阿娇不似平日般自个儿下马车,直等到裴衍的手伸过来,她才搭着他的手,脚步缓缓地下了马车。 一抬眼,只见满目的绫罗绸缎、金钗佩环,京中半数的达官显贵怕是都来了。 顾府内男女宾客分隔开去,阿娇随着顾府的侍女往后院走,裴衍则去了前院。 “裴大郎君,我家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奴婢这就引着您去。”顾府家奴头前带路。 顾尚书年约四十有五,年轻时也是俊美男子一枚,奈何岁月磋磨,经年宦海浮沉,昔日清俊风骨尽数消散,活成了个大腹便便、面皮下垂的臃肿老男人。 他妻妾成群,膝下子女众多,但顾二小姐是原配所出,又颇得皇后娘娘几分喜爱,如今又要与裴氏议亲,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格外重视。 “世伯。” 裴衍一进来便抬袖拱手,笑意风发。 顾尚书亦是起身,抬手请他落座。 下人奉茶后,顾尚书将堂内一应人等全都打发了出去,沉声道:“近十日都不曾开大朝会,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你可知晓?” 裴衍自西北回京的这两年,除了裴氏自身的根基,这位顾尚书亦是助力不少,因着皇后娘娘的关系,裴氏和顾氏走得颇近。 “三殿下与太子日日都进宫请安,侍奉汤药,”裴衍放下茶盏,道,“世伯觉得陛下到了何种地步?” 顾尚书低眉沉吟,为人臣子自然应该一颗忠心向着君上,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这位天子病势垂危,做臣子的自然也要提早做好准备。 当今太子并非皇后所出,而是已逝的嘉惠贵妃所出,贵妃与皇后之间颇多龃龉,太子若真登基为帝,不说皇后娘娘如何,顾氏岂有好果子吃? 反观三殿下,为人温厚,又无外戚可仗,若能助他上位,顾氏百年华光可再续。 “我已暗中联络数位谏议大夫,可联名上书弹劾太子,只是怕此举过激,未能扳倒太子,反而引火烧身。”顾尚书试探道。 裴衍温和一笑,“世伯宦海沉浮多年,是朝中屈指可数的国之柱石,多少刀枪箭戟都过来了,缘何今日犹豫?” “宫中内侍传来消息,陛下病榻前,太子至孝,父子间亲情甚厚,”顾尚书道,“嘉惠贵妃一向深得陛下宠爱,突然薨逝后陛下甚至动过将贵妃棺柩葬入帝陵的念头,这让我等不得不慎重啊。” 裴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说父子亲情是假,向他逼婚是真。 但他平生最恨受人掣肘。 “不论哪位殿下继承大统,皇后娘娘都是太后,顾氏也依旧是首屈一指的皇亲国戚,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去搏一个未知的大前程,这自是人之常情,只是世伯这般筹谋可曾与皇后娘娘商议过?” “娘娘居深宫多年,唯一的心头血早被人生生剜了去,她可愿意做这个太后?” “太子登基后又能否容她安稳坐这个太后?说不准届时贵妃的棺椁真要入帝陵,与帝后同葬了。” 顾尚书自是知道他所言,句句灼见,顾氏一族因皇后娘娘而荣耀,自然也会因娘娘而陨落,而裴氏不同,裴氏背后有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即便真是太子登基,他裴衍也有的是退路。 今日这番话,说到底就是想要裴衍一句承诺,但裴衍这厮年纪轻轻,心眼子不少,官腔打得比他还顺溜。 顾尚书叹出一口气,苦笑道:“世侄的意思,我懂了。今日是小女的及笄礼,你可见过嫣儿了?” 裴衍不接这个话茬,道:“裴氏虽有后路,可我裴衍没有后路,今日我来,就是借此机会,与世伯交心而已。” 顾尚书听得此言,高悬多时的心头大石终于卸下,又心想,这般品貌、权柄在握的人物若能成他家的女婿,顾氏一族来日定能稳固无忧,偏偏他看不上嫣儿,可惜啊。 两人叙话一盏茶的功夫,裴衍起身告辞。 顾尚书亦回了主院,顾夫人正绞着帕子翘首以待,见人回来了,着急上前问,“官人,他如何说?” 尚书大人背着手,摇摇头。 顾夫人脸色一白,听下人说裴衍带着一不入流的妾室上门来,还甚是宠爱地扶着人下马车,这岂不是明晃晃打顾府的脸面?! “为何?嫣儿的样貌、人品、家世哪一点配不上他?难不成他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被个狐狸精迷昏了头?” 尚书大人思及方才在裴衍嘴角看到的伤痕,不知他是故意顶着这痕迹来拒婚,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情不自禁? 顾夫人自然不愿放弃这桩百里挑一的好婚事,“男子爱色,待他见了嫣儿,说不准会回心转意,何况皇后娘娘和裴家二叔都是点了头的,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难不成还要为了一个粗野丫头顶撞长辈不成?!” “妇人之见,裴衍若是沉醉女色之徒,他的后院早就被各路人马塞满了,如何还会空悬至今日?” 顾夫人呐呐无言,眼圈泛红,“官人的意思是,他真喜欢那狐狸精?要为了她弃了咱们的嫣儿?” “嫣儿自两年前见了他一面,就念想至今,前番裴衍要娶王家姑娘,她在房中哭了三日,出来直说就算是为人侧室,她也要嫁给裴衍,如今这般,如何是好!” 尚书大人听着头疼,将这哭哭啼啼的妇人打发开去,“此事还需与裴将军商议。” 话说这非裴衍不嫁的顾二小姐出落得极为标致,眉目温婉,琼姿花貌,身段更是娉婷袅娜,她打着一柄团扇,朝八角亭行来。 “姑娘怎么一人独坐在此?” 阿娇自下马车那一刻起,各色目光纷至沓来,或艳羡、或鄙夷、或好奇的,看的她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如坐针毡,不若到这凉亭里躲个清净。 反正,今儿只要她到这席面上露了脸,事儿就算成了一半,她也无心在这京城的名利场里灌迷魂汤,自然是哪里清净就躲哪里去。 “顾二姑娘请坐。” 阿娇道,抬眼瞧着这美娇娘,眼皮微红,瞧着是刚哭过? 顾二将侍女打发了,独自跟阿娇坐在一处,她一眼就看到了发髻上的玉钗。 她见惯了好东西,皇后娘娘对她也多有赏赐,这玉钗她曾在娘娘那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珍藏在锦盒里,不时拿出来擦拭,却从不曾佩戴。 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灰心,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裴大郎君是不是特别疼爱你,他方才跟爹爹说话,像要推了这婚事,他是不是为了你,怕我进门后欺负你?” 那你可把他想得太好了,晨起他还说要我伺候你呢。 阿娇腹诽道。 但瞧美人落泪,甚是可怜,想着给人一条丝帕擦擦眼泪吧,袖中一摸,空空如也。 “我方才躲在屏风后,悄悄看了一眼他,两年前我就想嫁他了,如今我及笄了,终于能嫁了,他却不愿意,”顾二抽泣着,“你回去跟他说说,我进门后保管不会亏待你,成吗?” 阿娇:...... “顾二姑娘觉得裴衍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眸中带着小女儿的几分羞怯和爱慕,“他人长得好,心肠也好,是个谦谦君子,那日我在娘娘宫中迷了路,是他给我指了路,还将手里的伞给了我,我打湿了衣裙,他就站的远远的,保全我的名节,我...我那时就想着,等我及笄了,一定要嫁给他。” 阿娇蹙起蛾眉,小姐口中的谦谦君子和她认识的那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小姐没有认错人吧?” “当然没有!”顾二反驳道,“京中谁人不知裴大郎君谦和有礼,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阿娇:...... “他克妻这事儿,你知道的吧?” “那都是谣传,是中伤!”顾二胀红了脸,很为裴衍打不平,“王令晞是自决,裴大郎君是平白受了连累。” 阿娇:...... 如此坚定,这还有什么好说,只有尊重祝福了。 但方才按这顾二的意思,裴衍又不愿意娶了? “他为何不愿意娶你?” “你不许说!”顾二红着一双泪眼,好不可怜,“他定会娶我的!” 这娇滴滴的美人泪,阿娇安慰道:“行行行,他娶,他娶。” 顾二一愣,眼泪垂在长长的眼睫上,睁圆了双眸,不可置信:“你讽刺我!” 阿娇:...... 瞧着顾二颇为受伤的模样,给人出主意:“你若是真想嫁他,就去宫里寻皇后娘娘哭一哭,别的不用说,只说裴衍带着妾室到你的及笄礼上,伤了顾家的脸面。” 顾二眉眼软下来,樱唇粉嫩,“你是骗我,还是真想我嫁进裴府?” “今早裴大郎君还在说,等你嫁进来,我得早晚请安伺候,你若不高兴了,就要把我发卖了出去呢。”阿娇道。 “他真这么说?!” 顾二焕发生机,整个人都精神了,犹如枯木逢春。 阿娇点了点头。 顾二小姐好似陡然来了劲头,一把提起裙裾快步便往亭外去,脚还未踏出亭阶,又倏然回头,语气骄蛮:“他日我若嫁入府中,只要你安分守己,我绝不会将你发卖出去。” 阿娇起身相送,“顾二小姐真是心胸宽阔。” 她望着顾二疾步离开的背影,心想,喜不喜欢真有那么重要吗? 今日喜欢,说不定明日就不喜欢了,喜欢飘忽不定,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都是有定数的。 时候一到,谁都奈何不得。 昭华今日也来了,站在假山上听了这一场好戏,倒是比那及笄礼要有趣许多,她扶着他的手缓缓从假山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闷热午后的 第56章 闷热午后的 斜阳熔金, 漫染朱户庭院,青石曲径通幽,昭华与徐天白并肩慢行。 一阵风来, 浓荫簌簌作响,昭华抬眸望去, 斑驳树影错落在他俊朗眉眼间,光影沉沉, 难辨其眸底心绪。 她又转头看向八角亭中的女子,她正专心剥着一个绿橘子,并未朝他们这边看。 “不酸吗?”昭华若有所思道。 徐天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亭中人身上晕染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好似被天边的晚霞温柔拥抱着, 她面色安然, 眉如远山,灵动双眸似琉璃, 清清浅浅地望着手里的橘子。 晚风过处, 他仿佛能闻到青涩、清冽的柑橘香。 他收回视线, 并未回应昭华询问的目光,良久才说,“我给公主讲个故事。” “离京城数千里外有座高山, 山上有个读书人, 他日夜苦读, 寒来暑往一日不曾懈怠, 他想着或有一日他会一举中第,光耀门楣,紫袍加身。” 昭华哼笑一声,“天下读书人都是这个想法, 这故事没什么新意。” 徐天白很淡一笑,“书生自觉数月来读书无寸进,心中烦闷,便出门到山中走走,那座高山分阴阳,他取僻静道,因心有记挂,不知不觉走入深山中。” “山中草木参天蔽日,虫兽蛇蟒潜藏其间,他犹在苦闷之中,未察周遭凶险,直到有一姑娘出声提醒。” “姑娘身着杏色窄袖短衫,衣裳洗的很干净,领口、手肘处可见数个补丁,她身上背着药篓,手里握着弯镰,语声清亮,”那边是毒蛇窝,你别过去了。”” “书生回神,定睛一看,于他一丈远处果然有一绿皮蛇,竖瞳慑人,嘶嘶吐着毒蛇信,惊慌之下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见眼前忽有一道银光闪过,带着凛冽威势,弯镰正中毒蛇七寸之处。” “那姑娘踩着杂草,略过那无用书生,蹲在毒蛇旁,取了蛇胆,又将蛇身砍成数段,摘了一旁的草叶,裹起蛇肉。” “她是捕蛇人?”昭华听出了兴致,问道。 徐天白摇头,眸中带着几分怜惜:“不是,她说她也害怕,只是更需要蛇胆卖钱谋生。” “那天她从药篓里拿出一个橘子,也是青绿色的,”徐天白微微抬眸往上,天边残阳如血,“橘子尚未成熟,但却能果腹,公主觉得,这橘子是酸还是甜?” 昭华沉默不语,良久后道:“你编了这么长一个故事,就为了讽刺我吗?” 自裴国公一事后,她与太子隔阂已生,十余年来她孤身一人在皇庭求生,她知道太子别有用心,但皇宫里谁没有私心,谁没有算计,太子已成她唯一的依靠,可到最后却发现他与父母之死脱不了干系。 她不似从前般依赖太子,却因形势不得不依附于他,这段曾经甜蜜的关系变成了一杯苦酒,一只酸橘,实难下咽。 徐天白并不惧公主的薄怒,“她说橘子本可以是甜的,是她等不了,书生听了这话,先头的烦闷就悄然散去了。” “后来呢?”昭华问道。 徐天白没有讲下去,“这只是书生在闷热午后的一个梦,只到这里了。” - 八角亭中的阿娇单手支颐,望着那一双人同行远去的背影,面容沉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只青橘子。 清和侍立一旁,道:“姑娘,听说公主与这位徐郎君感情甚笃,如今公主府里已无其他面首,有传言公主想让徐郎君当驸马呢。” 阿娇撩起眼皮看向清和,漆黑的瞳仁里泛着寒意,看得人心惊。 清和识时务地闭了嘴。 远处绿柳繁花间的一双璧人已无踪迹,手边的橘子还剩下一半,见阿娇还要吃,清和又劝道,“姑娘,酸橘伤胃。” “不酸,正正好。”阿娇回道,她唇角一勾,又连吃两瓣。 “真不酸?”清和好奇道。 阿娇神态自若,又往嘴里扔了一瓣,顺手给清和递了一瓣,“你吃了就知道了。” 清和将信将疑接过,瞧着姑娘如此笃定的神态,好奇地送入口中一咬,凛冽酸意猛地炸开,直冲牙根太阳穴,她眉眼拧作一团,匆忙将橘瓣吐了出来,跺脚嗔道,“姑娘!” 阿娇哈哈大笑,好似要将那一腔的郁气都笑出去,直笑到眼底染上天边的残阳血色,她将手里的青橘皮一抛,起身大步向前。 “走,回府。” “大郎君还在前院,奴婢遣人通报一声?”清和紧随身后轻声问询。 “不用,我走我的,和他有什么干系。” 阿娇脚步很快,鹅黄裙裾随风翻飞,残阳铺地满目萧索,一单薄身影独独向西行。 车架行经裴国公府朱漆大门时,阿娇撩起车帘往外深望了一眼,道:“去裴将军的凌阅堂。” 裴行之今日在西营巡查,刚刚回府,尚未坐下喝上一盏茶,那丫头就寻上门来了。 阿娇一进门,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静立堂中,却并不言语。 裴行之一挥手将左右侍奉之人都遣了出去。 阿娇抬手拔下头上的玉钗,双手置于裴将军所坐的茶案边,又掀起裙摆跪下。 裴行之垂眸望着那枚玉钗,玉质温润,雕工精绝,昔年他见过这玉钗簪在长公主的乌发之上,她虽出身皇家,却并不爱钗环绫罗,时常一支玉钗,一身素衫,眉目温婉地坐在她喜爱的海棠树下,沉默地看花开、等云落。 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 他手指微蜷,指尖发热,终是伸手拿起那支玉钗。 将军戎马半生,沙场往来、面不改色,不曾想今日被这玉钗烫得心潮起伏。 阿娇见他拿起玉钗,心中一喜,道: “民女出身中州青云山,与裴大郎君不过萍水相逢,来此京中,亦是事出有因而并非有意攀附。” “玉钗矜贵,非我能佩,公府高门,非我能踏,请裴将军成全。” 裴行之掩下眸间颤动,将玉钗收入袖中,“衍儿想做什么,自有他的成算,他想要什么,我做二叔的自然要成全。” “裴大郎君自是人中龙凤,权势倾轧之下,犹如蚍蜉撼树,民女无力抵挡,亦无处可逃,”阿娇咬着后槽牙道,“但如今大郎君新婚在即,又何必因我而徒生波澜,裴衍有他的通天路,我虽卑微,却也自有我的独木桥可走。” 裴行之沉眸,冷厉杀伐之气如无形利剑刺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威胁我?” 阿娇直起脊梁,双眸明亮似有精光,“民女不敢,今日我来,不过是想把话说清楚,大将军想成这两姓之好,不若先将我这块绊脚石搬开,鱼脍非我乡,不可久留滞,将军若能成全我,此生我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 “你当真对衍儿无意?亦不想要这国公府的富贵荣华?” “是,”阿娇回的斩钉截铁,“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非己勿贪的道理,我八岁就懂了。” 裴行之上下审视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些是真心话,还是欲擒故纵。 两人于沉默中对峙,阿娇就如那真金,一张美人皮下藏着一把铮铮铁骨,不虚、不退,亦不畏。 裴行之眉梢一挑,“起来罢。” “将军请容我说完,”阿娇继续道,“京中西市有一人户,姓李,一家三口经营着包子铺,他们是我的家人亦是无辜之人,待我走后,还请将军庇护他们,免受裴衍报复。” “在你眼中,衍儿是个什么样的人?”裴行之略带不解。 阿娇抿着薄唇,思索几瞬,道:“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奉承话。” “真话。” 阿娇磨了磨牙,“工于算计、心思狠辣、咄咄逼人、毫无怜悯之心——”话未说完,便被裴行之抬手打断。 “可以了,再骂下去,我得反悔了。” 裴行之抚着跳动的额角,颇为头疼。 阿娇离去前,裴行之语重心长,“阿娇姑娘,朝堂纷争是你死我活的恶战,容不下仁心和慈悲,裴衍于朝堂社稷,于边疆安宁,都是有大作为的人,不该只落得姑娘口中的那句话。” 阿娇闻言,并未回应,只是欠身行礼而出。 夜凉如水,裴行之独坐案前,书房门前植着一株垂丝海棠树,粉白花瓣簌簌垂落,晚风轻拂,落英缤纷,他摩挲着手中的那支玉钗,心绪不宁。 “来人,传裴璨来。”裴行之道。 自小跟着裴衍的死士,都是裴行之亲自挑选的,而四人中,他最为信任的便是裴璨,也因他的这种信任,裴衍对裴璨总是多几分宽容。 裴璨近日除了忙活裴衍吩咐的事,便是在包子铺里待着,刀口饮血的日子过多了,便格外珍惜围着面粉馅料打转的生活,乍一听大将军传召,他心里突了一下。 “请大将军安。”裴璨一身劲装于案前跪下。 “你跟随裴衍去了中州,他在青云山时,与那孤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行之问道。 裴璨是个老实孩子,将阿娇如何救人、照顾人一一道来,又趁机告状,说阿娇如何狡猾,两度骗了他出逃;又说大郎君如何在青云山上气红了眼,到了京城又色令智昏,金屋藏娇。 他将所有人都告了个遍,一个都没放过。 裴行之听完颇为头疼,方才那姑娘言语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但听裴璨之言,衍儿对这姑娘执念深重,又思及那日在祠堂,他亦是诸般回护,甚至还送了他母亲的玉钗。 若他将人送走,衍儿得知是否会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裴璨见将军不语,道:“将军切莫被那小妖精言语蛊惑,她就是巧舌如簧,每次犯了错,到了大郎君跟前认错贼快,她又长得好看,大眼睛一哭,大郎君回回都昏头,她呢,认完一次下次还犯,她的话真不能信。” 裴行之被这话逗笑了,方才那姑娘进来,一开口话说的要多卑微有多卑微,后见示弱不成,就跟他来硬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算的上是聪明灵巧,审时度势,衍儿看上她,倒也不无道理。 他生出几分犹豫,这样的人若能留在衍儿身边,为他打理这裴氏后宅,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毕竟顾家姑娘,身份虽贵重,却是个被家里娇宠长大的,论能力远不如这位。 裴璨挠了挠头,想到李是好,又给人找补了一句,“将军,她就是个乡野丫头,犯的也并不是什么大错,她就是想出去玩。” 裴行之抬手打断,说起另一事,“裴衍有没有说过,要如何安置三郎?” “大郎君说三郎如今在府里行事不像样,让他去西北参军,若他能振作,自是能出一番名堂,若还如此颓丧,死在边疆也算是为国捐躯,不论哪样,都好过烂死在府里。”裴璨回忆着,又道,“大郎君选了十来人跟着三郎一道去,都是精兵强干,武艺非凡的死士,不过领头之人还没定。” 看来还是心疼三郎这个弟弟。 “你想去吗?”裴行之问道。 裴璨犹豫,这种出人头地的事他自然想去,他肖想大统领的位置多年,此番虽不是大郎君身边的,但三郎君身边的大统领也是风光得很,最后思来想去他面带羞涩地摇了摇头,“我想留在京城。” “知道了。”裴行之将人打发出去。 - 裴衍并未在顾府久留,听得阿娇不打招呼独自回府,便觉其中有猫腻。 回去路上他招人问今日动向,得知这人拿着他的话去哄骗顾二,气得笑了一下。 他在前头拒婚,她倒好,在后头拼命拱火,生怕这婚事黄了,她便这么盼着他娶别人?! “大郎君,姑娘回府后,去见了二爷,约摸逗留一刻钟,期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姑娘出来时面色平静,倒瞧不出什么。” “是她主动去见的二叔,还是二叔召的她?”裴衍问道。 “是姑娘主动求见。” 裴衍“啧”了一声,拇指指腹摩挲着,眸中阴翳,“回府。” 作者有话说: 周五了,开心~ 本章2分评随机掉落红包~~~ 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清平乐春宵睡重,辛弃疾 第57章 “欲往何处 第57章 “欲往何处 从裴二叔院子出来, 阿娇仰头望月,遮天蔽日的夜幕里,一弯弦月孤悬天际, 清辉虽淡,却足以在晦暗天地间破开一隅微光。 “姑娘, 不坐轿子回去吗?”清和见她提着裙摆,径自略过软轿, 问道。 “这等月色,怎好辜负啊,”她亲手提起一盏灯笼, “咱们走回去。” 清和见状, 吩咐轿夫抬着软轿在后面跟着, “远远跟着, 不可叫姑娘看到了,免得扫了她的兴。” “是。”众人应道。 虽不是事事如意, 但好歹落定了一件大事, 阿娇脚步轻快, 想着不日就能出了这牢笼般的公府,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小径往漱玉斋走,长廊之外的湖心亭灯火煌煌, 丝竹声隔水漫来。 阿娇驻足望去, 亭中有一男子, 丝帕缚眼, 与两女子在亭中恣意嬉闹、豪饮醉酒。 “是三郎君和他的侍妾,姑娘别看了。”清和上前欲挡住她的视线。 “日日都如此吗?”阿娇问道。 “是的。”清和道。 阿娇抿着唇,不置可否。 她与三郎君仅有数面之缘,但印象里他不是这等烂醉寻欢的纨绔, 裴衍书房里还挂着他的一幅画,她虽不懂画,但其中青山苍苍,孤舟静泊,渔人独钓的清寂悠远意境,她能看的明白。 能作这样画的人,又怎么会是个沉溺声色的浪荡子? “你们大郎君,二叔,都不管吗?”阿娇问道。 “听说要让三郎君去西北从军,”清和引着人往前走,若让大郎君知道姑娘看到了这等放浪光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姑娘快移步吧,漱玉斋里已经备了你爱吃的丹荔酥酪,下头今日又供上来新鲜的菱角,做了烟雨菱角羹呢。” 阿娇又看向湖心亭,想到许清淮,或许现下她还在灯下看账本,操持着整个公府的开支用度。 她未再驻足,跟着清和往漱玉斋行去。 - 裴衍回府时,阿娇已经用过饭,正半卧在长榻里看话本子,榻边摆着刚从水晶缸里湃过的冰西瓜,切成四四方方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琉璃碗里,旁边放着一碗牛乳酥山,瞧着只挖了一口,汤匙还搁在上头。 裴衍脱下外衫走过去,拿起那柄金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你倒清闲。” 阿娇仰头瞟了他一眼,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啧,翅膀硬了。 裴衍俯身抽走她手里的书,扔到一旁,阿娇转身瞪了他一眼,道,“今早你说,别让我见了什么人后回来寻你晦气,我又没寻,你找什么茬?” “去找我二叔了?”裴衍的嗓音冷得跟酥山一般。 阿娇知道躲不过,叉了一块西瓜吃,鼓鼓囊囊地道:“去了,说了好一会子的话,还把你送的玉钗转送你二叔了。” 裴衍见她神色泰然,并无惊惶扯谎迹象,“说了什么?” 阿娇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端着那琉璃碗,转身正对着裴衍,道,“你二叔书房门前有株垂丝海棠,你瞧见了不?”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不言语。 阿娇又吃了一口瓜,甜滋滋的,“这些日子我在这住着,清和常带我逛园子,发现你母亲的院子里也有一株一样的垂丝海棠,这你说奇不奇怪?” 她压低了声量,却翘起了嘴角:“你爹院子里可没有呢,你二叔一见那玉钗,眼神就不大对,你说你二叔是不是...” 阿娇给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裴衍磨了磨牙,敛眸冷笑,“是不是什么。” 阿娇“啧”了一声,“你就这么纯情吗,叔叔和嫂嫂啊。” 裴衍闻言,抬手拍了下她的脑门,“什么都敢猜,什么都敢说。” 阿娇微微后仰,捂着脑门打量裴衍的神情,瞧着并不像意外,反而镇定得很,难道他知道? 驰骋沙场偶尔归家的健硕小叔子,出身高门温婉似水的柔弱嫂嫂。 啧啧啧。 裴衍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脑瓜子里没搁好屁,“少看那些不知所谓的话本子,你若太空闲,不若跟着我念书习字。” 阿娇瞧着这一篇像是翻过去了,起身要溜,“我明日要去宣和堂,实在没有空闲了。” “把我架在火上烤着,你倒要跑啊。”裴衍忽然道。 阿娇心中一激灵,道:“明日本就是要去宣和堂坐诊的日子。” “话没说完,不准走!”裴衍抓着人半搂半抱着,“一回来就跟我打哈哈,说什么叔叔嫂嫂的,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了?” 阿娇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拉开两人距离。 “我混什么了,你二叔在祠堂里那么吓人,我往后还要在这府里过日子的,投其所好有什么不对!” “他是你二叔,不会跟你计较,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哪天他若是看我不顺眼了又要打要杀的,难道你会护着我吗?!” 原本只想糊弄,吵着吵着,不知怎得她倒真情实感生气起来,推拒之间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脖颈上。 修长白皙的颈子上赫然五根绯红手指印。 裴衍脸色极为难看,束缚着她的双手,“哪次我没护着你?祠堂那天不都打在我身上?” 她一时语塞,停顿片刻又道,“谁知道以后呢,以后你娶了顾家小姐,我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上你吗?” 这话一出来,裴衍盯着她鲜活灵动的双眸,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你跟顾二说这话,也是为了投顾二所好?” 阿娇顿了顿,转瞬之间理清思路,下巴一抬,“不,不行吗?这话是你说的,我不过拿来送她而已。” 裴衍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忽地俯首亲了一口,笑道。 “你心眼这么多,怎么就没想着要投我所好?光去哄别人,不知道哄哄我?” 阿娇面上笑嘻嘻,叉了一块西瓜怼上去,“吃西瓜吗?” 裴衍自小吃药,很有一套养生的道理,饮食有度,不贪辛辣寒凉。 “你葵水将至,这些寒凉之物别吃了。” 说着又吩咐清和,不可随她性子用冰。 二人闲话片刻,裴衍起身去沐浴。 纱灯光晕里,阿娇照旧躺下,她拿过话本子盖在脸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书页微微翕动,书墨的气味随着飞快的心跳一起振动着。 - 次日一早,阿娇去了宣和堂。 每逢她坐诊的日子,若她那没有病人,李大夫就会叫她过去,让她坐在一旁一同问诊病人,她也因此受益良多。 李大夫面冷心热、医术精湛,阿娇十分倾慕,不知裴将军何时会送她出城,她想着先跟李大夫说上一声。 岂料尚未刚刚下马车,就看到徐天白从宣和堂中出来,她闪身回了马车,心绪起伏间又忍不住撩开车帘去看。 有限的视野里,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长衫,头上一根桃木簪,手里提着包药草,简约又素雅的文人装束。 他并未坐马车或软轿,似这城中最平常的书生,缓步融入熙攘市井人流里。 阿娇望着他的背影,眼睫颤动。 她突然意识到,人海茫茫,往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倘若她常常想起他,倘若她常常梦见他,又要怎么办。 她的心好似已飞了出去,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踩着他的影子,可她的人依旧坐在马车里,僵硬着、忍耐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眼中的那点光也落了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见需要缘分,缘分来的时候猝不及防,缘分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怎么突然就到这里了,原来只能到这里了。 她在马车里坐了很久,才下车进了宣和堂。 时候还早,医馆里只有李成月一个大夫,李成月正执笔写病案。 阿娇给人带了糕点,放她桌案上时,视线里落进“徐天白”三个字,她心中一跳。 之前在宣和堂遇见他,他说是因为公主甚少用府医,他是为她寻药而来。 今日又是吗? 她忍不住待要细看,李成月已合上了病案本,抬头时一张铁面上镶嵌着一双淡漠眼眸。 “看什么。” “方才的徐郎君来寻你看什么病?”阿娇问道。 李成月随手将那厚厚的病案本放进抽屉,铁面无私道:“当大夫的首要是保护病人的私隐,这是医德。” 阿娇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想要再问,转念又想,何必多此一举,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又不关心公主的身体,不过是徒增难过。 “这是丹荔酥酪和煮熟的菱角,往后若病患太多没工夫吃饭,你别只带个馒头,带点糕点水果垫一垫也是好的,病人的身体是身体,你自己的也是。” 李成月掰开一颗菱角,清香扑鼻,入口粉糯,“好吃。” “之前你说有个失忆了的病人要带来给我瞧瞧,怎么过了这么久,人还没来?” “不用了。” “康复了?” 她不知该怎么讲,最后“嗯”了一声。 李成月本想再问问具体病情,如何治好的,用的何种方剂,但见她面色郁郁,不愿多言的模样,便暂且将此事按下。 “我往后不知还能来几回,这菱角你多吃几个。” 阿娇将她要离京的事简略说来,又让其保密,但李大夫闷葫芦一个,也不会与谁主动提起。 “欲往何处?”李成月问道。 阿娇打算去西北,毕竟那是裴二叔的地盘,总是多份保障,“前儿你说你有个师弟在西北掖城?” 李成月:“嗯,他祖籍在那,开着一家药铺。” 说着抽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姓名、地址,“若有缘分,替我给师弟带句好。” 阿娇接过那张薄纸,瞧着上头“朴心堂”的字,心中没来由泛起一股小小的暖流。 她想起在青云山时,她说要开一家小小的医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这家属于她的医馆没有开在青云镇,但可以开在她落脚的任何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点她喜欢的事,从从容容地养活她自己。 如果还是会常常想起徐天白,那她可以让自己更忙碌一点,她还可以四处拜师学医、攀山问药,时间久了,总会忘记的,总可以忘记的。 往后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 在宣和堂的最后一日,很平静地过去了,她在病案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轻搁毛笔,墨痕慢慢凝干。 天边日暮已昏,橙橘晚霞穿过窗棂,沿着墙壁蔓延至她手边,手指很轻地点了一点那暖光,然后起身离开。 在回裴国公府前,她还是绕道去了一趟李氏包子铺。 铺子里烟火氤氲,蒸笼叠叠冒着白汽,李叔李婶笑脸迎客,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她悄悄给李是好塞了一张银票。 之前裴衍被他二叔抽了一顿,她给人料理伤口后说要收钱,裴衍次日就着人给她送了这张银票来。 “娇姐,这么多银子?!”李是好讶得张圆了眼睛嘴巴。 “你等晚些再给李婶,往后你吃药、婚嫁等大事的银钱便不用愁了,再雇两个人在店里吧,让李叔李婶别太劳累,他们年纪大了,得保养身体。”阿娇道。 李是好听着这话头有点不对,“娇姐,你这样说话我害怕,是出了什么事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阿娇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看到裴璨拿着根擀面杖从后门走进来。 裴璨看到她,一扭头又从后门出去了。 “回来!”阿娇喊道。 裴璨撇着嘴,转身又走了回来,冷着脸:“做什么。” 阿娇示意李是好先出去,她有话要单独和裴璨说。 “你怎么总是在这里?” 她回回来,回回都见他在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住这呢。 “那又怎样,我想来就来,”裴璨口气很硬,一双丹凤眼吊得高高的,“你不在府里好好待着,也总出来做什么,难怪将军对你不放心。” 阿娇:“将军不放心?” 裴璨摸了摸鼻子,高挺的鼻尖蹭上了些面粉,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阿娇道:“李婶方才问我,你人好不好,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裴璨闻言,瞪了她一眼,他就烦她心眼多。 “昨儿晚上将军传我,问你和大郎君的事,将军可不是大郎君,由得你糊弄,往后你最好安分些。” 阿娇心中隐隐觉着不好,“昨晚什么时辰召你问的话?” “戌时三刻左右。” 那就是她走之后,昨晚裴将军的确应允送她走,既然已应允,又为何还要召裴璨问话。 他在不放心什么? “将军问了什么?” 裴璨简略说了几句,将他添油加醋告状的那些巧妙淡去,只说她与大郎君在中州的过往,及到京后的种种。 阿娇听完,蛾眉蹙起,不言语。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顺利,她得再加把火。 “我都跟你说了,你知道该跟李婶怎么说了吧?”裴璨问道。 阿娇弯起一个笑,“你人怎么样还需要我说吗,李婶都看在眼里呢。” “你又骗我!!”裴璨气得想拿擀面杖捶她。 阿娇耸了耸肩膀,歪头挑眉而笑。 前儿李时好跟她说了一件事,裴璨幼年时与父母走散,饥寒交迫,流落街头。 有一天这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孩被乞丐追打时,遇到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俊哥哥,俊哥哥给了他一个热包子。 那时他已经快三天没吃上一口饱饭,那一口热包子的味道,他一直记到现在。 所以即便现在的他很富有,早已吃得起山珍海味,却不论走到哪儿,最喜欢的还是那一口热包子的味道。 “到京城后,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阿娇收起玩笑模样,“那时我不该用包子药晕你。” 裴璨一听这事,火又冒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跟人干架,“你还敢提!” “这得分开讲,药晕你,这事我没错,”阿娇后退一步,她那时候不知道,“但我不该把药下在包子里。” 打人不能打脸,伤人不能伤心,万事总要留一线。 人高马大的裴璨怔愣一瞬,转而身上的劲儿卸了下来,忽然有点后悔昨晚告的刁状。 阿娇踮脚,拍了下裴璨的肩膀,“我们小好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李叔李婶也是顶顶好的父母,如果你不再想过刀口饮血的日子,李家会是个好归宿。” 裴璨:“这我知道,不用你讲,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罢。” 阿娇摆摆手,转身出门去,朗声道:“放心,姐姐我自小就吉人天相!” - 裴衍今日下值后,一直在太初殿侍奉陛下汤药,陛下龙体较前有好转,能坐着和臣子议一会儿政了。 一旁的大监伺候了陛下五十余年,身份自然有别于常人,在公卿跟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大郎君,恕奴婢斗胆说这句话,陛下近日服食金丹,面上气色虽看似转好,内里身子反倒愈发亏虚,大郎君若得机会,还望多劝谏圣上珍重龙体,金丹吃不得啊。”大监道。 裴衍:“哪里来的金丹?” 大监道:“月前陛下与诸皇子闲聊时提起早已云游的青元神君,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将人寻了来,如今就住在太初殿的偏殿里,金丹便是他炼就的。” 裴衍眉头微蹙,“知道了。” 他出宫已是掌灯时分,皓月悬于天穹,清辉漫洒,裴衍上了马车后,眉眼微垂,细细思量着方才大监的话。 大监是陛下的人,这话能从他口里出来,想来是得了允许的。 金丹、太子、陛下、大监,他沉吟几分,心中有了成算。 裴衍敲了敲板壁,“去三殿下府邸。” 片刻后他又掀起车帘,问道:“她今日做了什么。” 裴玦将姑娘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一一道来,“姑娘今日去了宣和堂,意外碰见徐郎君,但她并未上前反而回避,想来这也是为了大郎君。” “宣和堂事毕后,去了一趟李氏包子铺,给了李是好一张银票,和裴璨说的话,我也已一一誊写,供大郎君查阅。” 裴衍飞快略了一眼,疑窦丛生。 “把人看紧点,她心眼多,不可大意。” 这不是他生性多疑,实则是阿娇前科累累,略有些风吹草动,他便觉着此人又要出幺蛾子。 太平冈下、生死未卜的情形,有时只稍微念头一起,都是冷汗连连,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若按他的意思,最好是将人放在园子里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群丫头婆子跟着,但若真如此,阿娇得日日跟他吵架,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简直头疼。 阿娇也很头疼,她正发愁该如何添柴加火,逼一逼裴将军。 恰好此时裴衍的准新婚妻子,顾二小姐登门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彼此无法理 第58章 彼此无法理 顾二小姐出身名门, 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又出落得花容月貌,家里姨娘虽多, 但她母亲腰杆子硬,她虽是个女儿却谁也不敢轻慢一句。 这般好的命格, 这般好的投胎,不知要朝哪个方位拜才能拜得来, 但身在其中的顾二小姐并不这么觉得。 数日前的及笄礼上,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却带了他的宠妾来,还在爹爹面前婉拒了婚事, 一生顺风顺水的娇小姐骤觉天塌地陷, 伏在锦绣软榻上低泣连连。 伤心欲绝之际去寻那宠妾, 不成想这塌了天, 又被她三言两语间给补上了。 小姐心花怒放,又赶忙去寻母亲、寻爹爹, 说裴大郎君心中有她, 爹娘瞧她的目光, 只觉她是婚事不成,昏头臆想,小姐却认为爹娘年纪大了, 不懂年轻少艾, 她又去宫里寻皇后娘娘, 娘娘温婉慈目, 摸着她的小脑袋,说。 “衍儿如今承袭了爵位,他的婚姻大事便是整个裴氏的大事,你且放心。” 顾嫣红着眼说, “娘娘,我喜欢的是裴大郎君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别的。” 她想起薄雾春雨下的初遇,眉目清朗的少年郎递过来的青罗伞,他的腕骨纤长、指节利落,人好看,手也好看,那一刻她的心就像被春风吹着跑的濛濛细雨,绵软又悸动。 后来,在皇后宫里,她悄悄见过他很多次,他静立廊下听雨的模样,他坐着喝茶,茶气氤氲眉眼的模样,他提笔作画,专注沉眸的模样,许多别人没见过的,她都见过。 如今她的闺房里还挂着他的画作,藏如珍宝,日日凝望。 她想要的是两情相悦,夫妻恩爱,而不是大郎君因着权势、因着顾家娶她,这样的举案齐眉又有什么意思?她又不是孤苦的昭华,得不到就寻个冒牌货当慰藉。 以她的出身、品貌,她理应得到更好的。 顾嫣从皇宫出来,思来想去,拿了爹爹的拜帖,要亲自去一趟裴府。 她要亲耳听裴大郎君说,他到底要不要与她成婚。 有些遗憾的是,顾二小姐到裴府时,大郎君尚在忙公事,并没有工夫见她,他搁下湖笔,吩咐道。 “她点的火,让她自己去灭。” 裴玦不愧是跟随大郎君多年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她”,指的是阿娇姑娘。 而阿娇此时正在裴府的藏书阁里。 裴衍前儿说他家的藏书楼里有许多古籍医书,她便来瞧瞧。 谁料这一逛,古籍医术还没看到,她就如老鼠进了米缸,二层东侧整整六排的顶格书架里,陈列了各朝各代的传奇轶话、艳话野史,她随手翻了几本,俱是言辞精妙、情节跌宕的好话本,便是京中藏书一绝的锦绣楼也没有这里好。 她仰头望着这一排排的好本子,仿佛它们都成了千娇百媚的精怪,一个个伸手热情招揽她。 看我!看我! 阿娇忍痛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就像个断情绝爱的冷面小郎君,目不斜视、步履坚定飞快往外走。 “姑娘不喜欢看话本子了吗?”清和见她一本都没拿,问道。 怎么会喜欢,就是太喜欢了,才不能看,怕看了一本还想下一本,索性都不要看了。 “姑娘要不要去见见顾二小姐,女客登门,总冷着也不好。”清和道。 “又不是来找我的,我去做什么。”阿娇道。 清和犹豫几分,说了真话,“大郎君说,是您点的火,得您去灭。” 她正糟心着,又听到这更糟心的话,转身匪夷所思地看清和,“那顾二小姐看上的又不是我,人家都惦记他好几年了,现在反倒说是我点的火?” 清和装哑巴。 阿娇气得猛扇了几下扇子,绿松石的流苏耳坠于白皙脖颈上翩跹,半晌后,她道:“人在哪,带路。” 顾家的二小姐正在花厅里硬坐着等,裴府的掌事嬷嬷在一旁硬站着陪,茶点果品一应俱全,只是那热茶都晾透了,也不见大郎君的身影。 顾嫣俏丽的小脸,面色越来越难看,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在花厅等他。” 掌事嬷嬷早已得了主家的意思,如今在这硬陪不过是全顾府的颜面,自不可能再去寻大郎君。 “顾小姐,我家大郎君公务繁忙,还望小姐多担待担待。” “你!!” 顾二脸颊胀红,气得摔了茶盏,此时阿娇的脚刚刚踏进花厅的门槛,迎面一通摔砸,唬得她赶紧将脚收了出去。 清和忙矮身仔细查看她的衣裙和鞋面,里头的掌事嬷嬷原本眉毛都不动一下,裴府家大业大,顾家姑娘来砸几个茶盏算不上什么,但这碎瓷片伤到了要紧人,那就是另有计较。 “姑娘没事吧?” 掌事嬷嬷忙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问候。 阿娇并未伤到,瞧着里头这阵仗,火气比她还大。 她勉强挂起一点笑,走了进去。 顾二并无伤人意,不过发发大小姐脾气,见来的人是阿娇而非裴大郎君,心中难免失落,且见那冷遇她的掌事嬷嬷对阿娇如此殷勤,心中又是一阵酸意。 “顾二小姐。” 阿娇走在她跟前,微微一欠身,甚是知礼的模样。 顾二心头气未平,硬着语气:“怎么是你来?” 阿娇没回这话,只说方才她污了衣裙,要回凌衡堂去,问她愿不愿意同往。 顾二虽心许裴大郎君数年,却不曾踏足过他的院落,是以勉勉强强起身,跟着阿娇走。 凌衡堂里有一方池塘,如今盛夏时节,荷花遍植,翠绿莲叶下游动着各色锦鲤,阿娇喜欢灵动活泼的东西,是以常常拿着饵料喂鱼,暂解心中烦闷。 顾二抬眼环视这院中的亭台楼阁、花木回廊,景致淡雅清逸,全无鎏金饰玉的浮华俗气,心中对裴衍这般皎皎君子的爱慕又多了几分,但一想到裴衍不见自己,甚至不愿意娶她,委屈难受地眼泪又要下来了。 “他真的那么忙吗?还是不愿意见我?” 阿娇这会儿带了绢帕,给人递了过去。 顾二看到绢帕上的兰花,“这是他画的兰花吧,我看过很多他的画作,他用笔时前轻后重,喜欢写意而不困于形。” 的确是,寝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她挑的兰花,有一次他闲暇,就画了下来,又让绣娘绣在绢帕上。 “旁人想求一副他的画作,都万难达到,”顾二越说越伤心,“他是不是特别宠爱你?他一定特别宠爱你。” 阿娇并不这么觉得,她也不需要裴衍的宠爱,她认为裴衍只是恨她。 恨她把他当徐天白的替身,恨她不肯安分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喜欢的是一切尽在手中的掌控感,而非她这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但这话不能和顾二说,就算说了顾二也不会信,于是她换了个说法,“小姐生于高门,长于荣华,在这样的门第里,你见过有一对男女是因为彼此爱慕而结为夫妻的?” “依小姐所言,若他真喜欢我,为何不娶我而要娶小姐呢,喜欢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顾二一时止住了眼泪,晶莹的泪珠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那他为什么要拒婚?” 阿娇也不知道,或许是裴衍觉得顾府的门第还不够高,所以他连应付都不愿意应付,反而推她一个外人应付他惹出来的桃花。 她知道现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裴衍耳朵里,若有一句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会折腾她。 等到有一天,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反应都完美合乎他的要求,他或许就放过她了。 这人就是这么窒息。 所以她真的不理解顾二对裴衍的执着,她甚至觉得顾二爱上的是她想象中的裴衍,若真有一日嫁进来了,说不准得悔得肠子都青了,到时候可能又得哭着要和离,要回娘家。 何必呢。 但劝也没用,毕竟过来人的话,没过来的人是听不进去的。 她望着眼前碧叶连天的池塘,微风拂过,粉莲婀娜,问道:“真那么想嫁给他?” “当然!”顾二也不理解阿娇的疑问,甚至觉得这种疑问隐含着炫耀,这让她很不舒服,“你也不用怕,我说过我不是个爱磋磨下人的主子。” 阿娇又问,“会凫水吗?” 顾二蹙起柳叶眉,“自是会的。” 阿娇点了点头,伸手牵着她来到池边,脚下出其不意一踢,将人送了下去。 顾二都来不及惊呼一声,“咚”地一声入水,吓跑一滩锦鲤,溅起层层水花。 阿娇在池边坐着,顾二在水里扑腾着,侍女们多站在凉亭外,骤见此异状,惊慌失措地奔进来,一时鸡飞狗跳。 “去请大郎君来。” 阿娇的声音在一众惊惶里,显得格外冷静。 清和不敢放她一个人在这,忙吩咐个小丫头去请,瞧着顾二的侍女不会凫水,当下就要跳下去救顾家小姐。 阿娇将人拦住了,淡淡道:“别人的未婚妻子,又不是你的,你急什么。” 顾二呛了好几口水,钗发凌乱,听到这话,气得七窍生烟,“你大胆!等我出来,有你好看的!我爹爹!大郎君!他们谁都不会让你好过!” 顾二的侍女跪在一旁泣泪,给阿娇连磕三个响头,求她将人救上来。 “你求她作甚!她不过是个和你一样的奴婢!” 顾二柳眉紧蹙,杏眼含愠,娇声愤然,“难道这裴府竟是她一个奴婢当家作主了!” 阿娇眨眨眼,让清和拿了些鱼饵,随手往顾二身边抛,里头的锦鲤都是娇养的,身子肥大还不怕人,眼见有饵料下来,纷纷簇拥过来抢食。 尾鳍肆意扫动,白水飞溅,顾二眼睛都睁不开,她气得猛拍水面,将那些烦人的鲤鱼赶走。 阿娇又扔一大把,鱼儿又游回来,顾二又拍水,鱼儿又被赶走,如此反复,直到裴大郎君匆忙赶来。 方才小丫头来报,说姑娘掉荷花池里了,裴衍下意识以为是阿娇,荷花池水深,她又不会凫水,当下被惊出一身冷汗,人来得飞快,现下见她好端端在水池边坐着,他才慢慢舒出一口气,缓步上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你色令智昏 第59章 你色令智昏 顾二犹在池子里泡着, 凌乱的发髻上还落了几颗鱼饵,两缕湿透的长发粘在脸颊边,潦草又可怜, 见 裴衍终于来了,“哇”一声哭得极响亮, 肩头耸动,楚楚可怜, “大郎君......” 裴衍站在阿娇身侧,黑漆漆的眸子上覆着一层薄冰,青峻面容不怒自威, 他的视线落在阿娇身上, 要她给个解释。 阿娇盘着腿在池边坐得稳当, 方才玩闹间池水溅湿了衣袖, 在地上拖出一道洇湿的痕迹。 裴衍微蹙了下眉头,俯身将她的衣袖拧了拧, 瞧她不说话, 缓和嗓音, 问道:“吓着了?” 顾二还在水里扑腾着,头顶水草和鱼饵,听到此话, 见此场景, 双眼发愣, 腿都不会扑棱了。 阿娇瞧着既然他来了, 这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将手里还剩的鱼饵一把全抛了出去,一时间鱼跃水溅、荷叶翻身、粉莲摇摆,还夹杂着顾二的几声惊呼, 着实是热闹极了。 她偏头挑衅,指着满塘碧波的荷花池,道:“水能灭火,大郎君满意否?” 裴衍面色沉下来,不喜她的忤逆和反抗。 阿娇说完扶着膝盖要起来,岂料坐得太久、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脚下一个不稳,万幸旁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往怀里一带。 她拍了拍了胸脯,推开人,扶着清和的手往外走,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我不会水呢。” 顾二瞧着这一幕,瘪着嘴伤心至极,被欺负、吓到的明明是她,他却看也不看她,也不安慰她一句,还任由她在水里泡着。 “裴...裴大郎君。”她委屈地唤了一声,湿漉漉的一双眼眸睇着他。 裴衍有点不耐烦,但没表现出来,认命地收拾这烂摊子。 顾二被裴府的侍女救上来,身上拢着薄披风,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狈,是既羞愤又难过,她勉勉强强忍住眼泪,道:“大郎君,你真的喜欢她吗?明明我们才是门当户对,她配不上你。” 裴衍很不喜旁人说他与阿娇不相配,虽然门第上的确天差地别,但阿娇是他的人,配不配的何须旁人置喙。 “这里是她家,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顾二闻言,家? 她那么喜欢他,甚至愿意丢掉女儿家的名声,他却一点都不在意,还说这里是阿娇姑娘的家。 他怎么可以说裴国公府是她的家! 裴衍无意和个小姑娘多言语,朝顾二伸手。 顾二愣怔地看着他,以为裴衍心有不忍,怜惜她要给她擦眼泪,峰回路转间,心中泛起一点暖流。 只见他的手缓缓靠近,顾二的双眸凝住,心跳如雷,可裴衍只是抽走了她手中拿着的绢帕。 “阿娇的手帕。” 顾二简直不敢相信,单薄的身子颤抖如落叶,那勉强忍住的眼泪哗啦啦,想要流成大江大河,淹掉这让人伤心的裴国公府,和里头的人! 裴衍将湿透的绢帕递给一旁的侍女,又吩咐许清淮出面将人送回顾府。 顾二伤心欲绝,扶着侍女的手一边哭,一边往早早备在岸边的软轿走。 顾夫人瞧见回来的女儿如此狼狈,心疼得将人搂在怀里哄着,心肝儿地叫着,顾嫣实在委屈,伏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夫人也哭,母女俩哭成一对泪人。 许清淮站在一旁,想走不能走,十足尴尬。 他们果然是亲兄弟,一样不消停。 待哭声稍歇,她才示意侍女将备好的礼送上来,“顾二小姐不慎落水,是裴府招待不周,这是大郎君备下的赔礼,还望夫人与小姐莫要因此生了嫌隙。” “是她推我的!”顾二尖声叫道,“她还不准侍女下来救我,还羞辱我,往我头上扔鱼食!” “母亲,她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又想到裴大郎君,哭得既伤心又委屈。 quot;小姐慎言,阿娇生性善良,又体弱多病,怎会做出这样的事,quot;许清淮面上笑着,目光转向顾夫人,“小姐落水定是受了惊吓,回春堂的名医已候在外头,不若先让大夫把个脉?” 顾夫人瞧着女儿又哭又闹的模样,让侍女先伺候着,又让大夫进来诊脉。 待女儿服了安神汤药睡下,才招来贴身侍女细细查问今日在裴府发生的事。 听罢始末,妇人当即怒火翻涌,面色铁青,不知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竟也敢肆意欺辱顾家女儿! 裴衍若是不给个交代,这事就算闹到皇后娘娘、陛下那,也得要个公道。 - 却说裴府里一派祥和,裴衍一个字都没问,如往常般抱着人睡觉。 阿娇睡不着,这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原以为裴衍会发脾气,她都准备好一肚子的词要跟人吵上一架,但他什么都没说,她那一肚子伤人的话没了用武之地,反而憋得她难受。 “睡不着?” 裴衍闭着眼,嗓音低沉中带着点哑,说话时有轻微的气流拂过她的头顶。 阿娇眼睛一亮,果然在这等着她! 刚想开口和他吵起来,忽地身上一紧,转眼间就被人按在榻上,筋骨分明的身躯压下来,带着不同以往的急切,“嘶啦”一身,单薄中衣被撕了开去,露出一片莹润洁白的皮肉。 “你怎么...”阿娇伸手去遮挡,这人为何突然发疯,“你——” 喉间嗓音被吞没,黏|腻起伏间,裴衍覆在她耳边,咬着她的耳朵,道:“你想我下去救她,逼得我只能娶她,是这样吗,阿娇?” “你就这么想我娶她,嗯?!” 他力道一重,阿娇忍不住尖叫一声,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昏暗摇晃的床帐里,她看不清他的面容,是以更加难受。 白日里顾二问她,裴衍为什么要拒婚,到了夜里,裴衍又问她,是不是要她娶顾二。 可这是他们的婚事,和她又有什么干系,有什么话就不能他们自己说清楚吗,非要她一个外人夹在中间。 再说她能说什么,她既不能替裴衍答应娶顾二,无法替顾二要求裴衍娶她,他俩在折腾她这件事上,表现得真像一对戮力同心的好夫妻。 “说话,”裴衍俯身舔掉她眼尾的泪,粘着人要得很狠,“你若不说,咱们今晚谁都别睡。” 裴衍是习武之人,身躯肌理紧实、体力极佳,往日里不过顾着她的身子都收着来,今日他又吓又怒,此刻更是气得心头火起,无所不用其极,非要撬开这人的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前对此事并无兴致,但一碰到这人,就怎么都要不够,极致之时,他仿佛都要被这个混账玩意儿缠吸得魂魄出窍,恨不得搂着、抱着她死在那个瞬间。 阿娇也无法理解裴衍偏执的掌控感和占有欲,同样也无法理解此人在床榻上的蓬勃欲|望,有时她想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有时她又想睁开眼睛,刻意只看向他的鼻梁,他的唇瓣。 想想真的是很遗憾,从前她与徐天白怎么连手都没牵过一下,也没有亲吻,以至于到了现在,她都不知道和心爱之人亲吻、缠绵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的眸中含着一捧清透的泪,面颊绯红,发丝凌乱,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仰起头极轻地碰了下他的唇,温热而柔软,一触即分。 裴衍喉结重重一滚,一声压抑、炙热的粗喘在软帐里漂浮回荡着。 待回过神来,他眉间闪过一丝懊恼,“你故意的。” 阿娇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假装没有听到指责。 裴衍只觉那急促呼吸间微张的红唇、颤抖的眼睫,都是无声诱惑。 他不再拷问她今日的混账行径,只是搂着人一次又一次地沉溺于无边的欲海之中。 - 次日裴衍如常去上值,待他下值回来,听奴仆报,顾家夫妇来了,已经在花厅喝了两盏茶。 “阿娇呢?”裴衍摘下官帽,问道。 “姑娘还未起。” 裴衍没说什么,换了官袍,继续去收拾烂摊子。 顾夫人显然有备而来,张口就要裴衍将昨日推她女儿下水之人交出来。 裴衍眉眼不动,缓缓饮下一口茶,茶盏还未放下,就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裴二爷来了。 顾夫人怒气正盛,见着裴二爷也不肯起身,还是顾大人扯了她一下,才缓缓起身。 裴二爷昨日不在府里,方才一回府才知昨日的精彩,他低斥一声,不像话,而后便也往花厅来了。 他面上带笑,身上的杀伐军旅之气散了许多,抬袖拱手与两位作礼,而后横了裴衍一眼,在主位落座。 花厅里奴仆垂首肃立,冰鉴缓缓散发着寒意,花厅外烈日灼灼,浓绿树冠遮天蔽日,裴衍并不说话,只是一味饮茶,顾夫人见他此等做派,心里更是恼怒。 早前就听闻他极为宠爱那丫头,不仅金屋藏娇,就连进宫给娘娘贺寿那日也带着,可女儿铁了心都要嫁进来,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女儿铺好后路。 见裴衍油盐不进,她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眼角,朝裴二爷道:“听闻将军治军严谨,赏罚分明,如今小女竟然被人活生生推下池塘,差点性命不保!这般肆意欺辱,将军管是不管?” 裴行之又隐晦地横了裴衍一眼,朝表嫂赔罪,“是裴衍这混账让嫣儿受了委屈,等嫣儿好些,我让裴衍亲自登门致歉。” 顾大人忙摆手,笑道:“不过小孩间玩闹逗趣儿,哪里谈得上致歉呢。” 顾夫人不满丈夫这等谄媚,硬声道:“倒是不用裴衍道歉,只消将那狐狸精交予我,此时自然就消了,咱们两家依旧是亲戚,婚事也无需作废,倘若你们还是一味袒护,那咱们就到陛下、娘娘跟前评评理!” 裴行之转头,眼神施压。 裴衍端坐在上首,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摆,淡声道。 “阿娇年纪尚小,不过是推着玩,夫人当真要咄咄相逼?” 这话一出,气得顾夫人弹了起来,捏着绢帕的手都抖了起来,她指着裴衍,气白了脸,“你!你!——” 裴行之也觉这话不像话,沉喝一声,“裴衍!” 裴衍不为所动,道:“昨晚大夫已经为顾小姐诊过脉了,不过一点惊吓而已,阿娇昨日也受了惊吓,如今还卧床不起,如此两番亦可抵消。” “顾夫人若执意要为顾二讨个说法,那我岂非也要为阿娇讨个说法?两家都是京中有名姓的人户,何必为了这点小女儿之间的玩闹之举,伤了两家的和气。” 说完便施施然起身,“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作陪。” 顾夫人听到这等黑白颠倒、袒护偏心之语,着实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裴衍摆明了要将那狐狸精维护到底,女儿往后嫁进来,哪还有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哀泣连连,顾大人本就不想来这一趟,如今朝堂形势严峻,陛下身体时好时坏,说不准哪天龙驭殡天,这朝堂,这京城就要变天了,顾家尚在风雨飘摇之中,何必在这节骨眼上来招惹裴衍。 裴行之略略宽慰几句将人送走后,就怒气冲冲登了凌衡堂的门。 裴衍正坐在窗前的长案下执笔作画,见二叔来了,抬手将画作翻过,不示于人前。 他挑眉道:“怎么,二叔又要来打侄儿?” 裴行之见他这般态度,气得抓着人,铁掌连续数下,狠狠打在这混账的背上,“你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立刻将人送走!” 裴行之是驰骋沙场几十年的悍将,战场之上,能手持五十斤的长枪,跨烈马厮杀三天而不倒,手上力道非常人可比拟。 此次他动了真怒,不似上次在祠堂装模作样,三掌下去,裴衍肉体凡胎,闷哼一声,唇边缓缓溢出一道鲜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香膏 第60章 香膏 裴衍抬手擦去血迹, 眼角眉梢皆是不屑与执拗,冷嘲道:“朝堂之争系一女子衣裙之下,二叔不觉羞愧吗?!” 裴行之似被刺痛心肠, 面色铁青,又一掌落下。 裴衍吃不住他的力道, 双肘一弯,匍匐在书案上, 唇边溢出的鲜血沾了些许在那副未完成的画作上。 “你懂什么是朝堂之争!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撼动这世代传承的门阀,”裴行之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会嫁到这个家里来!” “你不配提我母亲!”裴衍厉声喝道, 他直起身来, 双眸通红地逼视回去, “你明知母亲是为人所害, 却纵容真凶数年,人人都说裴大将军是镇国卫边的真英雄, 却不知他只是个连京城都不敢回的懦夫!” “二叔, 这府中的海棠年年花开, 却再没有当年的那一朵了,”裴衍语气坚决,“我不想像你, 我想要什么人, 就要去争, 谁也别想拦, 谁也拦不住!” 裴行之被气得胸口起伏,一时头昏目眩,孩子大了,一点都管不住了。 片刻后, 他语气稍缓,“衍儿,裴氏绵延百年,靠得不是一时意气,是世代先祖苦心孤诣步步筹谋而来,你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至裴氏于危楼之下。” “京城的天要变了,倘若太子登基,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若再没有顾氏一族的支持,你没有退路了。” 二叔所说,裴衍自然清楚,但少年负壮气,他就是不服,“二叔做不到的事,便不要阻拦我去做。” 书房的门大开着,奴仆虽都远远候在廊下,但叔侄俩的争吵声仍不可避免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很快这些话就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阿娇睡至晌午才起,许清淮今日难得空闲,来寻她一道用午饭。 因两人都怕热,午饭便挪去了沁香榭,此处四面通透,古树繁枝交织,浓荫蔽日,亭榭四角又摆上冰鉴,寒气徐徐漫开,自是一派清凉。 但阿娇没胃口,米粒都是一粒粒挑着吃。 “昨儿那顾二小姐都哭成个泪人了,你下手怎么这么重。”许清淮道。 阿娇精神困倦,眼皮微微肿着,她折腾顾二,裴衍就折腾她,谁还不是个泪人了。 她打了个哈欠,都是报应。 “她有没有死心?”阿娇问道。 “瞧着是伤心了,但就算她死心,顾家也不会死心,”许清淮道,“今早顾家夫妇还来了一趟,要大郎君将你交出去,要讨个公道。” 许清淮又靠近,压低声音将方才裴将军与裴衍吵架的事缓缓道来,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神情。 原以为她多少会有几分诧异,或几分感动,但她自始至终眸色沉静,面容淡漠。 阿娇抬手夹了一筷子鱼脍,鱼肉鲜美,入口弹牙,像是胃口回来了,她连吃三口才道:“看来裴将军是真气着了。” “怕是要一夜白头。”许清淮道。 阿娇轻笑一声,又提起三郎,问她日子好不好过。 许清淮对三郎一直心存愧疚,两人如今能够相敬如宾,她也能借着裴氏的威名护住许氏在陇西的地位,就已心满意足,至于三郎身边有多少宠妾侍婢,她并不在乎。 “只要他不作践坏他自己的身子,我没有别的话好讲。”许清淮道。 阿娇瞧着眼前坐着的人,她梳着京中贵妇时兴的发髻,妆容精致、衣裙华美,操持着裴氏的一应事务,端庄稳重,无可挑剔。 但阿娇总还记得曾经那个灵气逼人、意气风发的女子,她说着“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家”的疏朗豪情,也记得她一身白衣,手持长剑孤身入局,救她于危难时的飒拓风姿,这样的人怎会甘心沉寂于公府高门。 “你不恨裴衍吗?”阿娇问道。 恨。 哥哥因他而死,可许氏却要仰仗着他才能活,她眸光淡淡,对阿娇说道。 “个人爱恨在许氏兴衰面前,不足以挂齿。” 阿娇仔细打量她的神情,想分辨这话是否出于真心,抑或她是否真的甘心,看到最后,她道。 “我记得那个晚上,小郎君从窗户跳进来,给你穿鞋袜,拉着你一起跑。” 许清淮闻言,搁下筷子,转头望向遮天的碧树,面上的笑意早已落幕。 这是她无法释怀的一根软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心上,平日里并不要紧,可一旦提起,就是如鲠在喉。 阿娇懂得她的沉默,“是我说错话了。” 许清淮不知想到什么,沉默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她说:“我有那些瞬间,就够了。” 那时的她是真的想跟他走,他也是真心要带她走,他们认真把彼此放在心上,即便最后没有能相守,曾经的那些瞬间也依旧属于她,不论她在哪里,不论她是谁。 阿娇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震,就好似粘腻的夏日里忽吹来一阵凉风,风过处,带走诸般缠杂的念头。 她在青云山枯等,在京城徘徊,她对他相见不识而发脾气,为他攀附权贵而心生恨意,是因为她觉得不该是这样。 可想想,这世上有什么是应该的。 是许清淮应该和她的小郎君终成眷属? 还是顾二应该得偿所愿嫁给心上人? 抑或她应该和徐天白应该有始有终? 事与愿违是常态,这世上没什么是应该的。 “你说得对,我有那些瞬间,就够了。”阿娇垂着眼,亦道。 这顿饭后,阿娇独自去了裴将军的书房,想来顾家这把火烧得不错,裴将军没道理再犹豫。 “将军,听闻三郎君不日即将去往西北,我想借此机会,一道前往。” 裴行之被那混账气得脑瓜子疼,正端着一碗清心茶喝着,听阿娇如此说,心中滑过一股清明、熨帖之感。 还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啊。 “另请将军为我准备三份空白路引。”阿娇道。 此为小事,裴行之欣然应下,又问她还需要什么。 阿娇想了想,她个穷鬼最需要的就是银钱,“若能再给我百两银票,就再好不过了。” 裴行之呛了一声,道:“若是留在衍儿身边,你便是挥金如土、日日奢靡都是平常。” 阿娇跟着逗了一句,“将军快别说了,再说我该心动了。” 裴行之又被呛了一口,摆摆手要赶人走。 阿娇转身走了几步,想着丑话还是得说完,又回过身来道。 “将军,我虽是平民丫头,但也想堂堂正正地过我往后的日子,不必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往后还请将军看好您的好侄儿。” “将军没有子嗣,应该格外珍惜和裴衍的情分,倘若哪日他心有不甘又来捉我,我一定会把脏水往将军头上泼...” 裴行之听得糟心,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再说,我就该后悔了。” 阿娇欠了欠身,转身溜得飞快。 - 裴府的这一场叔侄争吵,听得公主心花怒放,从前裴衍总是趾高气扬,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偏偏每次还都让他得逞,如今裴二叔回来了,总算有人能治他,好好搓搓他的锐气。 她带着这场笑话,施施然去了东宫。 进伏波堂前会经过一方荷塘,从前她总会驻足,但不知何时起,她的眼中再看不到池中的莲花,也闻不到那阵荷香。 它变成了随处可见的一方池塘,佳人懒垂眸。 “哥哥,”公主提着绯红织金裙摆,掀帘踏进门来,“裴顾两家的笑话,你可听过了?” 太子连日来都在太初殿侍疾,许久不见昭华,朝她招了招手。 昭华走上前去,站在他身侧,关心道:“哥哥看着憔悴了许多。” 太子抬手,食指成弓,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之前因为裴国公贪腐江南水军军饷一事,昭心中定然不痛快,想来对他也存了疑心,但瞧她神色与前无异,道:“父皇病重,我多陪了几日。” “我在府里亲手煮了莲子参茶,哥哥喝一口补补气罢。” 说着她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盏,双手奉了上去。 太子并未立刻接去,昭华像是才想起来,“是我没规矩了,”说着掀开茶盖要先饮一口。 太子接过茶盏饮了一口,“你我之间没有那些规矩。” 昭华一双明眸沁着笑意,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如从前般靠在他的胸膛上,语带委屈,“我以为你要跟我生分了。” 太子听着撒娇的话,放下茶盏,笑着俯首亲吻了下她的乌发,“你寻来的道士颇得父皇欢心,父皇如今日日都要进一粒金丹,这都是你的功劳。” 公主收回手,俏皮地退了一步,背着手道:“那哥哥拿什么来谢我?” “你想要什么,无有不可。” 昭华早就想好了,道:“我想要徐天白当我的驸马,前头你说他没有家世,不堪匹配,可我是公主,天底下谁的家世能好过我去,他容姿俊美、才华斐然,又对我一片真心,若这样的人都还不行,就是哥哥你不讲理。” 太子转身回了书案落座,“此事不允,换一件。” 昭华眼底微不可见滑过几分失望,行去他身侧抽了他手里的湖笔,骄蛮道:“那等哥哥登基为帝,就让我回江南去,我要回去陪着爹爹和母亲。” “昭华!” 太子心中滑过几分烦闷,这是昭华第二次跟他说要走,他从未想过要放人离开,待他登基,便可除了她的公主身份,纳入后宫,若是朝臣宗室反对,他亦可将人放在身边,不过没有名分而已。 他与昭华这么多年的感情,她自不会计较这些。 “一件两件都不行,你为什么就不能应了我。” 昭华这话说的伤心,她咬着唇,泫然欲泣,后头还有未尽之语,只是她没有往下说。 太子心中怜惜,缓下神色,将人搂坐在膝上,哄道:“如今正是事多的时候,你不要闹,父皇如今心意摇摆,谁也不知最后会鹿死谁手。” 昭华红着眼,靠在他肩头,“三皇子不过是依靠着裴氏,如今裴衍色令智昏,又得罪了顾氏,两方不会结成一党,对哥哥来说也是好事。” “兵权到底在裴将军手里,将军回来第一日就在祠堂痛批裴衍,如今叔侄彻底离心,三皇子能拿什么与你争?” 太子道:“你这是孩子话,焉知这些不是迷惑我们的烟雾,面上相离,底下相亲,待到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昭华挺直腰背,拉开两人距离,正色道:“生死有命,哥哥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坐这个位置,也没有人比你更知道如何治理这个朝堂。” “哥哥,一步之遥,怎能坐等。” 太子自不会只是坐等,五城兵马司已经除却南城、西城,其余三城的指挥使均已投靠于他,可偏偏这时候裴行之回来了,他的精锐都驻扎在北大营外,一旦宫中有变,他即刻就能兴兵勤王,扶老三上位。 如今的形势,不能来硬的,只能在暗处下功夫,可皇帝的一应饮食都有人严加看管,根本无从下手。 且他亦在犹豫,陛下时日无多,只消他耐心等上一等,不出一月,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又何必冒弑父篡位的险。 昭华细细瞧着太子的神色,她掐了掐掌心,道:“冯大监自小跟着陛下一起长大,太监没有后嗣,但听说他有个过继的儿子,养在东郊民巷里,大监对这儿子极为看重。” 太子诧异挑眉,“你如何得知。” 昭华柳叶眉一蹙,双手一推他的肩膀,从他膝上起身,“假的,假的,哥哥不信也罢。” 太子擒住她的细腕,连着腕上的玉镯一起握着,他拉起手细看,“这是我大婚那年送你的玉镯。” 昭华亦有一瞬的失神,眨眼间眸色清明道,“是你母妃的镯子,我一直都戴着。” 两两对视片刻,昭华别过脸去,落下两行清泪,说着就要把镯子摘下,“既然你不信我,我还戴着这镯子做什么!” 太子抓着她的手不让褪下镯子,两人争执之间,也不知怎的又抱到了一处,他的手落在她的裙带之上,两人均是气息起伏,眼底闪烁着不可抑的情欲。 昭华推拒着要起身,太子却将人打横抱起,入了内室。 - 裴衍被二叔教训一顿后,非缠着阿娇给他诊治,阿娇说她医术浅薄,治不了他这等金枝玉叶。 裴衍早有准备,拿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瓶身上绘着枝条舒展的兰花,瓷釉莹白,兰花鲜活,不说其中的药如何,光这小瓶子就足够吸引她。 “这是宫里治伤疤的香膏。” 裴衍拖过她的手,撩起衣袖,她的小臂上有一道鞭伤,正是那日长街之上,公主府兵挥鞭所伤,如今伤已愈合,莹白肌肤上却留了一道疤。 “每日涂抹一次,不出一月就可消了。” 他缓缓倾出少许,膏体凝如露液,清浅香气漫开,闻之怡人。 这倒是个好东西,阿娇抬手闻了又闻,人都是爱美的,若是能配出这凝露膏,她往后开医堂也多了样打眼的好宝贝。 “别闻了,这位大夫能先给我诊诊脉吗?” 自昨晚那个回应的吻后,裴衍就好似一直泡在糖罐里,就算裴玦来报她昨日去见了二叔,他也并未在意。 二叔直言阿娇不是盏省油的灯,那又怎样,他有的是权势钱财,她就算再费油,他也养得起,至于这盏灯是要长脚,还是想点在别处,他都有的是手段把灯端回来。 阿娇不想给他诊脉,但此人胡搅蛮缠,她黑眼珠子一转,恶从心头起。 她伸出三指给人切脉,原本面色平淡,不一会儿竟皱起眉来,而后还叹了一口气。 “怎么,我命不久矣?” 裴衍上身越过榻几,倾身凑近她面庞,语声带着几分玩味。 阿娇收了手,微微后仰,道:“大郎君身强体健,只是纵欲难免伤身,理当多多节制...” 她一边说一边下软榻,“否则容易耗损精气神,你们裴氏岂非后继无人啊!” 说完一出溜,人就往外跑。 裴衍气得牙痒,二话不说下榻追去,刚到门口,就见裴玦候在那,面容紧绷:“大郎君,娘娘传召,请您即刻入宫。” 他收起那副戏谑玩笑模样,立在原地望着长廊中奔逃的身影,一袭浅绿纱罗裙翩跹而动,就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吹在他的眼里,也吹到他心上。 或许他应该多给她一点信任,毕竟他也不是那等喜好强取豪夺的禽兽,能两情相悦又何必非把路走窄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我在哪, 第61章 “我在哪, 裴衍到皇后宫中时, 娘娘午睡方醒,但就是不见他,要他在偏殿等着。 裴衍明白, 娘娘心中有怨,今日这关不好过。 临近申时一刻, 皇后娘娘身边的陈嬷嬷姗姗来迟,“大郎君久等, 娘娘昨晚在太初殿守了一夜,精力不济,还望大郎君多担待。” “陈嬷嬷何来此言, ”裴衍做出惶恐模样, “承蒙娘娘传召, 臣下不胜欣喜。” 陈嬷嬷从皇后在顾家做姑娘时就伺候她, 后来顾家大小姐进宫做了皇后,生了长公主, 她便伺候长公主;再后来长公主出嫁, 皇后放心不下, 让她跟着公主去了裴国公府,公主薨后,她又回到了娘娘身边。 陈嬷嬷看着裴衍出生, 又在幼时照顾过, 两人情分自然不同于一般的主仆。 见他如此装腔, 陈嬷嬷隐晦地撇了他一眼, 引着人往娘娘那里去,进门前,她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顾夫人昨儿来哭诉顾二小姐落水一事,大郎君要心中有数。” 裴衍微微颔首。 昭晞堂内,皇后坐在梨花木软榻上,身后素墙上挂着一副水墨观音图。 她身着月白色细布禅衣,梳垂云髻,头上全无金饰,手里拿着一支白海棠银簪,细细摩挲着。 见裴衍进来,娘娘略抬眼,疲倦的眼睛里浮着几条血丝,并无愠色,淡淡道:“坐吧。” 裴衍见状,摘了官帽,撩起衣摆就在皇后脚边跪下,情真意切地唤了一声,“祖母。” 皇后见他这副做派,心中感慨,她的大公主那么柔顺温良,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心眼这么多。 娘娘能稳坐后位四十余年,其中家世背景很重要,帝后情深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她忍得下、做得出。 昔年嘉慧妃盛宠生子,二皇子十岁就被陛下立为太子,那时顾家那位做了三朝太师的主心骨病重离世,一时间废后的声量如山倒海倾般涌向前朝、后宫。 娘娘同时失去了可以依靠的父亲、丈夫,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女儿和她紧紧依偎在这寒冷萧索的宫殿里,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废后诏书。 女儿总是更加心疼母亲,大公主趁着嬷嬷们不在,衣裳单薄跑出去吹冷风、淋冬雨,次日便高烧惊厥。 已有半年不曾踏进皇后宫殿的陛下闻讯,匆匆赶来,此后更是连续留宿十余日,力破帝后不和的传言。 大公主风寒虽愈,却也留下了咳疾,一到阴雨天便容易引旧疾,一向温厚仁德的娘娘心中长出了第一根硬刺。 后来大公主及笄后心许裴家二郎,裴二郎自小就跟在裴国公身边,征战边疆,不出意外日后那西北十万大军亦会交到他手里,陛下面上应允了,心中却不愿,他想让公主留在京中,将军难免阵前亡,他不愿女儿吃这份苦。 嘉慧妃探知陛下心意,她亦不愿公主嫁裴二郎,便向陛下进言,裴家大郎人品贵重、风姿卓然,比之二郎更多几分文人风骨。 这话说到了陛下的心坎上,公主若嫁裴二郎,顾家世代文臣清流便有了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于他的皇权、太子的地位均是不可小觑的威胁和掣肘。 赐婚圣旨下来后,她的大公主日日伏在她的怀中低泣,大婚那日,公主一身红妆、满脸泪痕,跪在地上与她拜别,“母亲,女儿去了。” 那是娘娘心中的第二根硬刺。 不久后,嘉慧妃就骤然重病而亡了,皇后娘娘雍容大度,向陛下请旨以贵妃之礼厚葬。 太子没了母妃依仗,手上又无实权,终日惴惴,好在那时驸马与他走得极近,他便想通过驸马招揽裴家二郎,岂料截获一封从裴府去西北的家书,太子看过后,对公主起了杀心。 裴驸马与公主不过貌合神离,早有此心,在太子隐晦暗示下,他联合杨氏动手给公主的饮食里下毒。 公主日益病笃,裴衍出生时便带着胎毒,终于等到陛下带着宫中御医来了。 可那日去过裴国公府的太医,后来多数意外而亡。 公主也是那日才知,原来不是病,是毒,是太子和她的丈夫一起给她下的毒,而她的爹爹只是沉默。 “你母亲怨陛下,大婚后就鲜少回宫,但自生下你那一日起,她才真的开始恨陛下,”娘娘将手中的银簪递给裴衍,“她那时哭着怒斥陛下,“爹爹只要太子,不要女儿,往后,女儿也不需要陛下这个爹爹!”” 下毒之事,陛下一直瞒着皇后,公主不愿母亲伤心,也一直瞒着。 直到数年后公主薨逝,娘娘一人独坐宫中,摧心折骨、泣不成声。 这是娘娘心中的第三根硬刺。 她说起这些往事时,语调很平静,仿佛每个字都在她心上转过千百回,无数个午夜梦回,无数个阴雨日,她仿佛都能听到她的大公主在低低咳嗽,软软地唤她母亲。 “衍儿,比起你,我更爱你的母亲,”娘娘嗓音沉静而威严,“你母亲去后的这十多年,我每天都在等,陛下已病入沉疴,太子是他亲手立,我也要他亲手废,你若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耽误此事,我不会饶你,也不会饶她。” 偌大的昭晞堂里,静的可怕,陈年往事、新仇旧恨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祖孙两人紧紧束缚在一起。 裴衍面对裴行之时总是硬着脖颈跟他呛声,油盐不进,但面对娘娘时,他一句忤逆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双手伏地,沉痛地磕了三个头,“祖母放心,陛下的身体是朝夕之事,倘若太子登基,孙儿没有活路可走,我不会因一己私欲而昏头。” 娘娘并不信这话。 裴衍到底是个男子,便天生带着男子的劣根性,少年时的陛下曾对她许诺过很多,消磨到最后,就只剩一地的怨恨。 裴衍起身,坐在祖母身侧,将他与三皇子商定的计谋低声,一一道来。 “此事还需祖母相助,请祖母就信孙儿这一次,倘若此事不成,孙儿亲自下去向母亲请罪。” 娘娘听后默然不语,她缓慢地凝视着这处居住了四十多年的殿宇,有摸了摸早已松弛褶皱的面皮,那颗早已沉寂的心慢慢、慢慢跳动了起来。 “昭华和太子的情分可比你深。” “宫廷之中讲的从来都是利益,情分、真心何足挂齿,”裴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嘲,“她是个聪明人,懂得取舍。” “那你呢,你该当如何。” 娘娘语声沉重,眸光中带着沉沉的天家威严。 裴衍垂下眼眸,看着放置在金砖之上的黑色官帽。 他起身拿起官帽,重新戴上,而后屈身拱手道:“臣不日即将迎娶顾家二小姐,盼娘娘赏光观礼。” 娘娘微微呼出一口气,沧桑的手摸了摸他的眉毛,“生在这个家里,总是要受些委屈的。” 裴衍走后,娘娘起身望着素墙上挂着的观音像,眸光飘渺而沉痛。 年少时,她应大相国寺主持所请,作观音画像,忽遇大雨,她于观音殿中避雨,忽见一素衫少年郎,于白雨中跑来。 那时的陛下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外无母家可依,内无先皇宠爱,只能终日消磨于诗词画作之中。 “姑娘画的观音,慈眉善目中多了几分英气,甚是有趣。” 皇后抬手将那副观音像取了下来,放置于暗格当中,一线天光之下,卷轴旁还放着一只青瓷药瓶。 - 裴顾两家的婚事在京中传得一波三折,茶馆的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堂下吃茶之人听得津津乐道,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都知道名动京城的裴家大郎君,如今的裴国公又要娶妻了,娶的还是昔日文官之首顾家的二小姐。 这亲事可谓是文武相济、珠联璧合,往后不论这平章台里谁做皇帝,都免不了要看裴大郎君的脸色。 太子得知裴衍去了顾府提亲,便晓得之前的猜测没错,什么色令智昏、叔侄相离不过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为的是放松他的警惕,晨起时内侍来报,这几日老三时常待在太初殿,父子之情日益深厚。 前往太初殿的路上,他忽然闪过一瞬间的念头,迟疑就会失去先机,当断则断。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个念头,万一失手,弑父篡位的罪名他担不起。 如今的处境还没到这地步。 太子进出太初殿一向通行无阻,今日却被内侍拦在门外,“谁在里面?” 门口的小太监道:“回殿下,陛下午觉醒来,说想见见皇后娘娘。” 太子心头阴霾浮起,陛下病笃之际,耳根子软,皇后看着端庄贤良,可他最知道,那是条潜伏的毒蛇。 在廊下候立片刻,冯大监出来了,“殿下,今日陛下困乏,不得空见人了。” 太子待要再问,冯大监却暗中摇了摇头,转身重回殿中。 太子心中一沉,一边思索着近日与父皇的言谈中是否有疏漏之处,一边缓步行出东暖阁,上轿之时,他看到另一顶软轿轻车熟路地往东暖阁而来。 宫中获准乘轿者寥寥,两轿错身之际,一阵清风掀起飞帘。 果然如他所料,里面坐的是老三。 三皇子较太子年轻十余岁,眉眼间少了几分稳重,多了几分英气,他掀着轿帘,故作笑意问道:“殿下从何处来?” 太子眼皮未抬,径直离开。 面上虽是镇定,但心中早已生疑,陛下不得空见他,却见了老三和皇后。 太子想着方才冯大监的模样,吩咐近侍,待入夜后,请冯大监悄悄来一趟。 - 京中的形势愈发紧张,朝臣们如履薄冰,想要站队夺得先机,又生怕站错队赔上一家老小,有点门路的便借着给裴大郎君贺喜的由头,想上门打听风向。 裴衍自进宫见过一次娘娘后,便上了折子告假三日,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清贵模样,而那些上门来的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他一律不见,日日在家,折腾阿娇。 阿娇是个喜动不喜静的热闹性子,被裴衍拘着拿把团扇,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动也不让动,骂人的话虽没有从嘴巴里冒出来,但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杀机。 裴衍正站在书案后,执笔作画,其实他不用看阿娇也能画,只是他喜欢这人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能赏心悦目地看上一整天,如果阿娇愿意让他看着的话。 显然她不愿意,可迫于此人的淫威,又不得不屈服。 但她面服心不服,裴衍作画说话,她只神游天外,午后裴将军悄悄遣了人来,给她送消息。 明日三郎就要出京,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跟着三郎的马车一道出去。 裴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货,见她又晃神,搁下笔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沉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我说话你没听到吗。” 他身形高大而挺拔,将人整个拢在他的阴影里。 阿娇回神,敷衍道,“听到了,听到了。” “那你重复一遍。” 阿娇:...... 阿娇:“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不是要成亲了吗?成亲不是得三书六礼,你们豪门大族的繁文缛节又那么多,怎么还有空在这作什么画。” 就知道她没在听。 裴衍磨了磨后槽牙,撩起宽大的长袖,揪起她的耳朵,“我叫你安分待在府里,不用听外面的流言蜚语,听到了没有。” 阿娇耳朵被扯得通红,她连忙拍开裴衍的手,用手心捂住。 她心中有鬼,裴衍又是个格外多心的,她害怕露了痕迹,功亏一篑,于是刻意岔开话题。 “顾二小姐很不喜欢我,你们成婚后,肯定得住在这院里吧?那我住哪里?” “我在哪,你就在哪。” 裴衍掰开她的手,俯身亲了亲泛红的耳廓。 阿娇下意识一躲,这一躲又引出了裴衍的掌控欲和他自己都不自知的不安,宽大手掌攥着她纤细圆润的肩头,热切的气息又落在她的耳廓之上,“不准躲。” 阿娇听着这话头不对劲,听说高门大户里的妾室奴婢得伺候在主人家的榻边,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恶心之感。 她今日午后才知道,她的户籍文书被裴衍捏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给落了个裴府妾室的名头,着实糟心。 “你不会要我伺候你们俩吧?” 裴衍:...... 两人对视半晌,裴衍幽幽道,“你什么时候伺候过我,就算是在床榻上,也是我伺候你。” 这话怼得她如坐针毡,抬手将他的脸推开,“这种话就不要说了。” 好在明儿她就能走了,这软禁一般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往后,不管这裴大郎君是娶顾二小姐还是王二小姐,也都与她没关系。 她要寻个安静的小城,踏踏实实过她喜欢的平静日子。 当晚子时,夜深人静,早已是宵禁时刻,裴府门前忽然来了一队侍卫,高头大马上跳下来个年轻的内侍,匆匆进了裴府的侧门。 “大郎君,陛下圣体违和,请即刻进宫。”内侍对着披着外袍出来的裴衍道。 这内侍瞧着眼生,如今已经到了危急存亡时刻,裴衍犹豫,焉知不是太子传矫诏,将人逼进宫中。 “大郎君,娘娘已到太初殿,”内侍瞧大郎君并不动身,又解释道:“奴才刚到太初殿不久,冯大监是奴才的干爹。” 说着又拿出一块玉牌,正是冯大监之物。 裴衍见到此物,才回了寝屋,官袍、腰带、皂靴一应穿戴整齐,临踏出门前,他望了眼天上的弦月,又转身回来。 他快步走到寝榻边,撩开轻纱罗帐,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这才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云水迢迢, 第62章 云水迢迢, 太初殿东暖阁, 灯火长明,亮如白昼。 龙榻之上,陛下面色青白, 双目紧闭,娘娘素装陪在一侧, 她从侍女手里拿过浸了泉水的布巾,细细敷润他干裂、青紫的嘴唇。 皇子、公主与一众太医们均候在外间, 余下的王公大臣则列队候在殿外。 倘若陛下今晚龙驭宾天,明日朝堂便要改朝换代,朝臣私语声断断续续, 间或夹杂压抑的啜泣。 列班最前的裴衍神色淡漠, 微微抬眼, 望向泛着冷光的飞檐碧瓦。 这三天, 太子一直很沉得住气,出乎意料。 今晚陛下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太子只需坐等便可名正言顺登基, 想到这里, 裴衍眸中闪过几分狠厉之色。 太子若不动手,只能他替他动手。 他正思索着,东暖阁的门从内往外推开, 冯大监走了出来, “大郎君, 陛下想见一见您。” 王公们听闻陛下醒转, 纷纷下跪,高呼“万岁”。 裴衍抬手正衣冠,在一众王公的注视里,随冯大监往殿内走。 行至外间时, 他瞟了一眼,候着的凤子龙孙们。 昭华站在太子身侧,见裴衍看过来,她飞快垂下眼,几不可见地往太子身后退了退,太子一双凤眼,透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裴衍面无表情往里间走,娘娘见裴衍来了,两人一对视,裴衍缓缓眨了下眼睛,而后行到龙榻前,跪呼:“臣裴衍恭请陛下圣躬安。” 陛下听到他的声音,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都下去罢。”陛下道。 皇后起身,带着一众侍婢出了内殿,只留爷孙两人单独叙话。 皇帝久受病魔侵扰,原本能弯弓射雕的手已是枯瘦如柴,他虚握裴衍的手,像从前一般唤他,“衍儿。” 裴衍惶恐,立刻跪下,呼“陛下”。 “你母亲那日还愿意唤我一声“爹爹”,你如今却只唤我“陛下”。” 或许是大限将至,这些日子,他总是梦见他的大公主,他怕到了下边,他的阿妩还不肯原谅他。 裴衍垂下眼去,“陛下保重龙体,母亲在天之灵,也在盼着陛下万岁。” 这话里的怨怼,陛下如何听不出来,他拍了拍裴衍的手,“你这是在替你母亲埋怨我。” 他很轻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那一年,朕欲立二皇子为太子,顾太师死谏,朕迁怒于皇后,你母亲那时候才十二岁,高烧躺在皇后怀里,伸着手唤”爹爹”,那一声“爹爹”叫的我心疼,我那时就在想,往后我一定要给我的女儿最好的,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架梯子上去给她摘。” “可当皇帝真苦啊,”陛下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流进白发里,“我也想成全我的女儿,可陛下不行,我不能让她嫁给裴家二郎。” 裴衍拿起一旁的绢帕为陛下拭泪,面色平静,“母亲缠绵病榻数年,深受羌毒之苦,终日不是躺着就是坐在轮椅上,临终前,背上已有脓疮,较陛下如今,或许更加煎熬、辛苦。” 帝王流泪的眼睛一滞,骤然抽回手,呵斥:“放肆!” 裴衍撩起官袍,跪在龙榻旁请罪,“陛下从前总问我何时成婚,说母亲没看到的,陛下想看一看。” “每次听陛下这般讲,臣心中总是惶恐又内疚,如今臣下月就要与顾家二小姐联姻了,请陛下为臣再撑一撑吧。” 字字句句都是攻心的难听,陛下胸口一阵翻涌,盛怒之下,“啪”地一声,裴衍的脸颊上赫然一个巴掌印。 “这门婚事,朕不同意。” 裴衍静默半晌,而后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笑道:“上一次是母亲,这次陛下又要拿你女儿的血脉为太子开路?” “陛下处处为太子筹谋,可称慈父,可太子却时时都在盼着早日荣登大宝,他在中州私蓄兵马,笼络公主以掌东南局势,如今我不过完成母亲未竟之事,陛下若不肯成全,岂非有愧于您口中的拳拳父女情深。” “裴顾联姻已成定局,裴家军的精锐就在北大营驻扎着,朝中文脉清流多与顾氏相连,这等朝局之下,陛下难道还要将皇位传给太子吗?” 皇帝被他的狂悖之言气得双目瞪圆,嘴唇颤抖,连带着身体都在发抖,忽地呕出一口乌血,吐在大红织锦地毯上。 裴衍面容平静,依旧拿起布巾要为他擦拭唇边的狼狈,被陛下一把挥开。 “裴衍,你要谋反吗?!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 裴衍摇头,“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听陛下讲您对母亲的爱重和疼惜,”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实在令人作呕。” 陛下面色不自然地红,手肘撑在榻上,剧烈喘息着,“谁坐到这个位置,都不能随心所欲,你只知道为你母亲报不平,难道朕的心里不苦吗?!又有谁能来为朕报一声不平。” 裴衍沉默地望着狰狞的陛下,他不能理解陛下心中的苦,他想也不该由他去理解陛下心中的苦。 两人说话间,外间的冯大监已端来一碗补药候着,皇后娘娘数夜未眠,正坐在一旁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陈嬷嬷为她揉着肩膀。 娘娘闻到药味,睁开眼睛,问道:“这药是哪位太医开的。” 冯大监回道:“回娘娘,并不是太医,是青元神君开的。” 娘娘眉头微微皱起,陛下自从食用金丹后,身体亏空得厉害,焉知今晚突发急症不是那金丹所害。 “试药太监试过了没有?” 坐在一旁的太子抬手摸了下鼻子,像是不喜那汤药的气味。 冯大监道:“今日的试药太监告了缺,等会儿奴才亲自试。” 娘娘撑起疲惫的身子,起身往里走,“本宫来罢。” 冯大监额间冒出一层冷汗,指尖微颤,不过转瞬便镇定下来,跟在皇后身后进了内室。 内室寝榻旁,裴衍正在给陛下拍背顺气,他起身朝娘娘行礼,视线撇了一眼那瞟着白汽的汤药。 “让这孽障滚出去!”陛下嘶哑着嗓音,怒道。 娘娘接过冯大监手里的药碗,于榻边落座,似开起玩笑:“好在阿妩就这么一个儿子,陛下多担待一二罢。” 冯大监一直盯着娘娘舀着深棕汤药的手,细汗缓缓沿着鬓边往下流。 眼见她舀起一小汤匙,送到唇边吹了吹,待要送入口中时,冯大监心一横,跪了下去。 “娘娘不可啊,奴才死罪!” 随着一声瓷碗碎地声,御前带刀侍卫闻声涌入,一众涉事人等均跪在龙榻前,龙榻之上的陛下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冯大监言,数日前承蒙太子传召,以他宫外一家老小相要挟,又赠予一箱黄金与一包毒药,命他伺机行事。 话音未落,太子勃然色变,“大胆奴才!胆敢污蔑本宫!” 太子膝行数步靠近龙榻,一旁的侍卫抽刀而出,一袭冷光落于太子身前,他双手伏地,悲泣道:“父皇明鉴,儿臣的确私下见过冯大监,不过只是询问父皇康健,绝没有赠金赐毒之举!” 陛下并未言语,却抬手让侍卫收了剑刃。 太子见状,立刻上前,跪在陛下身边,情真意切,“父皇,儿臣已是太子,何必要行此举,请父皇明察!” 冯大监那边更是以头抢地,“陛下明察,奴才侍奉陛下半生,忠心耿耿,如今行此举,是奴才糊涂!奴才万死难报陛下天恩,只求陛下开恩,给奴才的家人一条生路。” 话毕,他拿出藏在袖中的碎瓷片,便要自刎! “拦住他!”皇后喝道! 太子见状,“父皇,这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一死,儿臣百口莫辩,这弑父罪名岂非就要定死在儿臣身上!” 陛下一双浑浊老眼,视线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帝王多疑又审慎,但看着太子伏在床榻旁痛哭的模样,到底软了几分心肠。 他抬手缓缓摸了摸太子的脑袋。 跪在一侧的裴衍看见了,三皇子也看到了,两人飞快对视一眼。 去冯大监住处搜查的侍卫很快就回来了,果然在其暗格里找到了一匣子黄金,但并未寻到毒药,倒是在冯大监的值房里发现了一只空的青瓷药瓶。 太子眼底阴云密布,他的确给过冯大监黄金与毒药,但这几日他都在犹豫,并未指使他今晚动手,太子阴鸷的目光落在三皇子和裴衍身上。 定是这俩贼子所为! 殿中静得只剩下陛下粗重的喘气声,他指着冯大监道:“何人指使。” 冯大监年已半百,额头一道鲜血顺着鼻梁往下,他从怀中拿出那支青瓷药瓶,“陛下,老奴没有诬陷太子殿下的理由。” “老奴的家人都还捏在殿下手里,求陛下开恩!” 陛下眯了眯眼,眸光凌厉地看着太子。 从前他私蓄兵马、贪污国帑、谋害皇亲,他都可以原谅,一个太子若没有野心和手段,便不配当这个太子,如今他大限将至,此等关头,他怎么能出这种昏招,怎能如此沉不住气! 他只有两个儿子,若是废了太子,便只有三皇子,可三皇子年幼,即便登基,必受限于裴顾两姓,大好的江山基业岂非拱手让人,他实无颜见先帝祖宗。 陛下刚想开口将冯大监押下去,欲先息事宁人,却见皇后起身轻拍着陛下的背,劝道:“陛下龙体要紧,太子人品贵重,自不会做这种事,定要还太子一个青白,否则太子日后登基,史官铁笔之下,岂非是一处难以抹去的污点?” 陛下闻言,眸光一凛盯着皇后。 而就在此时,一直跪在太子身边的昭华,忽然颤抖着嗓子,道:“父皇恕罪,昭华日夜惶恐,再不敢隐瞒。” “昭华!”太子喝道!心中暗道不好。 “昭华自幼孤苦伶仃,是父皇将我领回,锦衣玉食养大成人,皇兄忧心陛下康泰,着我寻来青元神君为陛下炼制丹药,不成想皇兄竟私下吩咐神君在金丹中下毒,慢慢蚕食陛下龙体。儿臣得知此事后,寝食难安,既也不敢告于堂前,又不忍见陛下日益病重——” “一派胡言!”太子怒喝起身,起身抽过侍卫的长剑,架于公主脖颈之侧,“你竟敢攀咬本宫!” 今日之事他的确冤枉,自有可辩驳之处,但那金丹之毒却是实事,双管齐下,他百口莫辩。 昭华双眼泛泪,苦苦哀求,“皇兄,不要再执迷不悟...” 太子望着那双泪眼,竟是从所未有的陌生。 那日她也是这般泪眼朦胧,环上他的脖颈,柔顺地贴着他,求他怜惜。 这么多年,她到底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陛下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对太子的失望溢于言表。 他看着跪在一旁不曾出过声的裴衍,论权谋心机,他的两个儿子没一个比得上他。 甚至有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若这不是外孙,他倒是愿意将江山传给他。 认证、物证俱在,殿外王公大臣都还跪着,他就算想偏袒、掩盖都无处借力。 “来人,将太子和公主打入诏狱,着刑部、大理寺一同会审。” 众人退下前,陛下将裴衍留了下来,“是你吗。” 裴衍并未正面回应,道:“陛下将太子保护得太好了,保护到他连人都做不好,何以当这个天下的君王。” 陛下沉默一瞬,道:“你一点都不像你的母亲。” 裴衍起身,离去前道:“母亲也一点都不像陛下。” 许多人都说他只是长得像母亲,性情却与母亲的宽和仁厚大相径庭,母亲临去那晚,最后一次将他抱在怀里,对他说去西北寻裴行之,那才是他的父亲。 他没有跟裴将军证实过此事,但想来他的多疑、心机,约摸是传承于他罢。 裴衍出来时,皇后娘娘亲捧了一碗汤药往殿内去。 天已破晓,候在太初殿外的臣工骤闻此巨变,五内茫然,只觉真是要变天了。 三皇子在殿外等着裴衍,两人一道沿着汉白玉的侧道,慢慢走着。 “你一直没跟我说过,冯大监是你的人。”三皇子说道。 裴衍瞧着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的天,道:“不是我的,皇后娘娘曾对他有恩。” “他那一家子真的握在太子手里?” “嗯,不过是冯大监自污于陛下的手段,有短处的人陛下用着放心。”裴衍道。 “太子此次再难翻身,往后的事还请殿下费心,昭华曾言她想离京,望殿下成全。” 太子一倒,陛下病重,这朝堂的风向已经全然变了,此案审到什么程度,怎么判,就都落在了三皇子的手里。 “这是自然,如今东南抗敌的水军将领多数是叶将军的部下,昭华若想回江南,是再好不过。” 两人一路叙话,一路走出太初殿,三皇子似是忽然想到,问:“你三弟今日离京,你不去送送?” 裴衍与三郎已有数月不见,如今一别,更是经年累月的相离,裴衍垂眸,并未回应。 三皇子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到底是你弟弟,还是去送送吧。” 裴衍意动,正要上撵轿离开之际,太初殿方向忽传来数声钟响。 两人神色俱是一凛,静立原地,默数钟声。 陛下龙驭殡天。 两人折返太初殿,宫人内侍伏于阶下,殿中素白帷幔、哭声一片,皇后娘娘一身缟素、面色肃穆,跪在最前面。 - 阿娇今晨起身,见裴衍不在,得知他昨晚半夜入宫,后半夜连裴将军也出府去了北大营,她一边高兴裴衍不在,一边发愁裴将军不在,“将军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清和道:“大郎君出府前叮嘱了,这几日京里乱得很,让姑娘安生待在府里呢,若是嫌闷,或去藏书阁看话本,或可请人来府里搭台子。” 阿娇闻言,无语地弹了下清和的脑门儿,“你这张嘴,是不是只会替你家大郎君说话?” 清和腼腆地笑一笑。 用过早饭后,裴二叔院子里来了人,说有几样东西要给她,请她去一趟。 阿娇面无异色,起身要跟人走,清和却狐疑道,“姑娘,二爷人都不在,这事儿听着怪。” 阿娇哼笑一声,“在裴府里你也疑神疑鬼啊?连你家裴二叔都信不过了?” 清和没了言语,只能陪着人去。 可惜前脚刚踏进裴二爷的院子,背后忽来一阵冷风,后颈一剧痛,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将人打晕的正是昨日来与她传信的小厮,他手脚十麻利,指挥着两个嬷嬷将清和抬走,而后又领着阿娇进了内室。 “这是将军给姑娘准备的路引和盘缠,”说着递过来一绸缎包裹,“姑娘换一身衣服罢,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阿娇接过,换衣服时打开看了看。 嚯,除了原先说好的三张空白路引,另外还有三张五百两的银票,及数张小额银票和一把散碎银子。 裴将军够大方的呀,只是她不敢用。 阿娇收好银票,穿好侍女的衣服,跟着那小厮往府外行去。 两人正快步走着,虽说裴衍人不在,但余威犹在,阿娇一路低着头,走得心有余悸,生怕露了马脚。 很不巧的是,远远走来一对熟悉的主仆。 阿娇稍稍抬眼一瞧,心中一跳,她怎么又来了? 来人正是前儿在裴府落水的顾二小姐,今日她是专门来找茬的。 陛下龙驭殡天,爹爹进了宫,裴大郎君定然也在宫中,那日她在裴府丢了好大的脸,如今她和大郎君的婚约已定,可不就要瞅准这个时机,亲自上门来教训一下那刁蛮可恶的侍妾,摆一摆她作为主子的好派头。 阿娇低着头,飞快闪身到了花丛后,领着她走的小厮见状,颇为灵活地也闪了进去。 “怎么了?” 阿娇压低声音,“冤家路窄,顾二小姐来了。” 小厮从花丛中探出半个头,飞快瞧了一眼,只是两个娇姑娘,道:“简单,我去敲晕了她们。” 说着就要越出花丛去,阿娇连忙拉住,“咱们就躲在这,等她们过去了就行。” 小厮只好跟她一块窝囊地缩着。 “姑娘何必亲自上门呢,派人来传个话,她不得乖顺地到咱们顾府给您赔罪吗?” “在顾府有什么意思,”顾二小姐道,“她不会水,我就要她也在那荷花池里泡一泡。” 主仆俩说着话,从花丛经过,阿娇听着这话,摇了摇头。 顾二姑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见两人走远,阿娇跟着小厮继续往外走。 府外车马众多,光是放行囊的就有五架马车,小厮将她安排在随行的侍女队伍,“姑娘,我就送到这里了。” 阿娇朝他一欠身,“多谢!” 这声谢还没说完,那小厮已没了人影,着实是功夫了得。 她仰头让阳光晒着她的脸,让风刮过她的头发,她望着蔚蓝的天空、流动的白云,心中的喜悦一点一点如气泡般冒了上来,连往日里望而生畏的那一对石狮子,都分外眉清目秀。 从前在青云山时,她并不懂什么叫自由,直到她变相被关在兰台院,关在裴国公府,才知道原来在青云山时的她,并非一无所有。 前头的人开始依次上马,上马车,阿娇随着队伍缓缓朝前走着。 却说那顾二小姐此次来凌衡院找茬,竟然连门都没能进去,还吃了一顿管事嬷嬷的冷嘲,气得她转身就走。 出了裴府要上马车时,她眼尾一瞟,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最近时常梦到她,不是坐在岸边朝她扔鱼食,就是使唤着那群大胖鱼咬她。 回回惊醒,都是一身的汗。 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顾二提起裙摆就往那边快步走去。 阿娇原本安分躲在人后走着,瞧着远处刮过来的顾二,她当即脚下一转,扭头便往后疾走。 “你站住!”顾二跟阵风似的,跑得飞快。 阿娇磨了磨牙,刚想跑胳膊就被人握住了,抬眼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天明。 “跟我来。” 天明带着人在队伍里七弯八绕,最后上了一架马车。 “你怎么在这?”天明问道。 阿娇不欲多言,只一味掏出裴二爷给她的银票,塞了过去,“你就当没看到我。” 天明一看那银票,“嚯,你够大方的。” 阿娇撩起一点车帘,瞧着远处四处张望的顾二,知道她没发现自己在马车上,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在这?”阿娇问道。 天明一点不客气收了银票,“大郎君命我跟着三郎去西北从军,正好我也想去闯一闯。” 阿娇知道天明在裴衍那混得不错,对这话半信半疑,这荤和尚没头发的时候就不老实,如今长出来一头的黑头发,更不知有多少花花肠子。 “你要去哪儿?”天明问道。 “这你不用知道,”阿娇点了点他手里的封口费,想了想又道,“沙场凶险,你要多保重。” 一出城门,阿娇就下了马车,要离开裴府的队伍时,天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阿娇,世道艰险,你也要多保重。” 马蹄过处,尘土飞扬,阿娇在这纷纷扬扬的尘埃里,朝青云山的故人挥了挥手。 青山苍苍,云水迢迢,她转身踏上属于她的旅途。 作者有话说: 61章末后来加了一段,觉得这章开头衔接不上的,可以刷新看下61章末哈。 有奖竞猜:皇帝是怎么死的? 第63章 勃然大怒 第63章 勃然大怒 大行皇帝生前病重缠绵许久, 一应丧仪都有规制可寻,礼部、工部等衙署早在两年前便已着手备办,帝王陵寝更是在先帝登基那年就开始动土, 好像一切万事俱备,满朝文武全吊着一口气, 都等着先帝嘎嘣一下,唢呐声、钟鼓声、哭丧声就在这座巍峨宫城里冉冉升起了。 先帝临去前留下一道废太子的遗诏, 凡废太子之贪弊奸巧,皆罪在朕躬,特贬为庶人, 不得取其性命。 娘娘身着丧服, 面容苍白而老迈, 眼中含泪却并无悲痛之色, 她扶着陈嬷嬷的手迈过太初殿的门槛。 盛夏的日光刺眼,她站着安静地望了一会儿天, 清风来袭, 吹起娘娘空荡荡的衣裙, 和双鬓花白的头发。 “散朝后,让裴衍来一趟。”娘娘吩咐道。 相比哀痛落幕的太初殿,平章台里新帝登基, 朝臣山呼万岁, 正是新朝风华正茂、壮志得酬的好时候。 裴大郎君如今更是春风得意, 人人想巴结都赶不上趟儿, 但他心里总萦绕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外人看起来便有些心不在焉。 官场人精们又吹捧大郎君这是宠辱不惊、气度渊沉。 裴衍到娘娘宫中时,宫人们正在准备着迁宫事宜。 娘娘独自坐在昭晞堂, 手上翻捡着大公主从前的物件儿,公主出嫁前一直破例住在娘娘宫里,留下的东西便格外多,甚至连娃娃时穿的虎头鞋都在。 她将小鞋子递给裴衍,“等你日后有了孩子,给他穿。” 裴衍瞧着手里的虎头鞋,巴掌大、俏生生的,鞋尖儿上还镶着一颗圆滚滚的东珠。 他的孩子? 和谁生?阿娇吗? 她自己都还是孩子脾气,一点不体谅他的难处,成天只知道给他找气受。 从前他的一颗心被仇恨塞满,如今始作俑者撒手人寰,仇人锒铛入狱,他倒生出些空荡荡的无措感,若能有个孩子,若有一个孩子... 裴衍抿了抿食指,似有了新的念想。 “废太子虽在狱中,以他的个性不会甘心伏罪,你要小心。”娘娘嘱咐道。 “如今是国丧,婚仪须得暂缓,但与顾家的婚事不可废,那是你将来的保命符。” 这些裴衍心中都明白,三殿下登基为帝后,两人便不是从前的知交盟友,而是泾渭分明的君臣。 “冯大监已随先帝而去,他的家人你着人私下送出京城,这是哀家应允过的。” 裴衍一一应下。 娘娘又取出一对碧玉翡翠镯,是她封后那日戴过的,递给裴衍,说让他送给顾二当赔罪礼。 那镯子色泽如远山凝碧,圆润饱满,裴衍想着这镯子若能戴在阿娇那双腕子上,他眉梢一挑,将镯子收下了。 新朝初始,万象更新,内外事务堆积如山,裴衍在宫中忙了三日,才堪堪抽出一点空,出宫回府。 踏进裴府时他还在想,关了这人三日,估计凌衡堂的屋顶都要被她掀翻了,如今是国丧期间,不能兴戏台,不若寻个空闲日子带人去京城郊外放纸鸢。 走到凌衡堂时,一众奴仆均在院里跪着,寂静无声,一个个引颈待戮的悲戚幽惶模样。 自三日前阿娇姑娘失踪后,凌衡堂自上而下的天就塌了,清和想出府给在宫中的大郎君送消息,却被二爷的人拦住,一众人等全禁足在凌衡堂。 裴衍眯了眯眼睛,下颌咬紧鼓胀,抬脚往漱玉斋走,房内陈设依旧,就连三日前画的持扇美人图都还在长案上放着,窗台边梳妆台的妆奁盒半开,钗环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光像是刺到了裴衍的眼睛,盛怒之下,“哐”一声重响,一地狼藉。 裴衍招来人细细查问,得知人已经失踪三日,面色铁青的他强忍着怒气,吩咐属下出门去寻,而后才抬步往二叔院子行去。 刚走到书房外,看到那株垂丝海棠,怒气更是翻涌,抬脚“嘭”地一声巨响,将门踹了开去! 裴行之正在软榻上假寐,一睁眼就看到一张阴鸷阎王脸。 儿女债啊。 他暗叹一声,刚要开口就听到裴衍冷飕飕的音调,“你把阿娇绑去了哪里!” 裴行之坐着,双手搭在膝上,“这是怎么说的?” “我已然应允迎娶顾二,你们为何依旧不肯放过她?”裴衍像是咬了一口的碎冰,寒气逼人,“二叔,她弱不禁风,懵懂无知,又能碍着你什么?” 裴行之越听越不对头,提醒道:“她是自己走的,我不过顺水推舟。” “不可能!” 裴衍断然否认,在青云山时,阿娇虽抛下他独自进京寻人,但那时两人感情并不深,她天性单纯,一心惦记着那冒牌货,自是可以理解。 但如今,两人日日厮磨,情投意合,她对那徐天白早没了念想,且分别前一日,她还在担忧顾二嫁进来,往后日子要怎么过,她怎么可能会走! 定是旁人逼迫于她! “你把人藏哪里去了?!” 裴行之张了张嘴,瞧着裴衍狰狞疯魔的神情,想要劝一劝,但又不知从何劝起,“她真是自己走的,没人逼迫她。” 裴衍闻言冷笑,眸光锋利,“二叔当真不说?” 裴行之是真不知道,那丫头出了城就离开了裴府的马车,手里捏着三份空白路引。 如今已过去三日,自是天高任鸟飞,悄然隐匿于人海,就算是大罗神仙都摸不着她的踪迹了。 他苦口婆心将这些一一道来,可惜裴衍油盐不进,裴行之又道:“不过一丫头片子,何至于如此挂怀。” 裴衍冷嗤一声,“二叔说这话不脸红吗,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娶,你心里挂怀的难道不是哪个女人?!” “我与你怎能一样!”裴行之厉声反驳。 “有何不同!”裴衍眯着眼眸,话语字字锋芒逼人,“我说过,我不会当第二个你,我想要的人,我就得要到手,谁都别想拦!” 裴行之真是被气狠了,脱口而出,“我那是两情相悦,不过因缘际会不能相守,你呢!” “人家姑娘压根不想同你在一处,强扭的瓜她长了脚要走,你怎么拦!” 裴衍根本不听这一套说辞,“你不要把责任都推卸到她身上。” 裴行之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裴衍骂,“你不要把责任都推卸到我身上!” “人家姑娘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待在这,你心里难道真不知道?!不过是不肯承认!你没出息!” “你若是能将人寻回来,这个台阶我给你递,就当是我绑的,往后我再不插手此事,如何?!” 裴衍冷厉的眸子缓缓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这可是二叔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行之瞧着这模样,一股后知后觉的滋味漫了上来,合着跟他闹这一场,就是为了断那丫头的后路 裴衍收敛了一身的戾气,施施然抬袖端起茶盏,徐徐饮了一口,问贴身的侍卫,“人请来了没有?” “回大郎君,顾二小姐已经到了。” “那就请进来罢。” 裴衍道,他在漱玉斋时就已查问清楚,当日这顾二来了裴府,似是撞见了正欲离开的阿娇,她还在车队里追了一段,只不过阿娇狡猾跑得快,这蠢小姐将人跟丢了。 没用啊。 顾二揣着一颗怦怦跳的少女心,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娴静地走了进来,先是朝长辈裴将军行了礼,又转向裴衍,微微欠身,低声唤了一声,“大郎君。” 裴衍微微一颔首,面色平淡,却不言语。 裴行之不知他意欲何为,见他将人晾在一旁,颇为无礼,慈祥地笑着,让人落座。 裴衍忽地哼了一声,薄薄的眼皮撩起,似调侃又似嘲讽,对他二叔道:“二叔对顾家的姑娘,都这么好吗?” 他说这话时,咬字着重在那个“顾”字上,听得裴行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顾二瞧着气氛不对,只虚虚挨着圈椅的边沿,惴惴地坐了。 裴衍温和地朝她笑了一笑,“今日请顾小姐来,是有一桩要紧事欲向小姐请教。” 顾二面上霞色盈盈,羞涩内敛垂着臻首,不敢直视对方,浅浅点了下头。 “我府上有一姑娘,名唤阿娇,三日前有人看到小姐与她似有龃龉。”裴衍慢慢道来。 顾二眼睫轻颤,解释道:“那日我看到她穿着侍女的衣裙,想上前说话,但她一转眼就跑没影了,并未说话呢。” 裴衍音调与眸色皆转冷,“日前阿娇与小姐在裴府玩闹,惹得小姐生气,三日前她与小姐见面后便没了踪迹,焉知不是小姐心怀怨恨,将我家阿娇绑了去。” 这口大锅突然就甩了过来,顾二唇瓣微张,一双盈盈秋瞳慌张颤动,“我...我没有。” “裴某劝小姐一句,速速将阿娇送回,她若少了一根寒毛,裴某势必要在小姐身上数倍偿还。” 顾二何曾见过裴衍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当下红了眼圈,小嘴一瘪,啪嗒啪嗒掉眼泪。 “裴衍!” 裴二叔看不惯这混账吓唬人家小姑娘,出声警告。 裴衍的视线轻描淡写地从顾二掠去他二叔身上,上下一打量,笑着开口道:“今日出宫前,娘娘对我说,裴顾两家的婚约不可废,这是裴氏的一张保命符,二叔认不认这个说法。” 裴行之瞪了他一眼,话说的这么直白,让顾二小姐的脸面往哪里放! “放肆!” 裴衍嗤笑一声,“这哪里是放肆,裴家不只我一个男人,二叔也还未婚配,越长辈行事是为不孝,二叔老当益壮,风韵犹存,这婚事就由二叔——” “孽障!!” 话越说越没体统,裴行之怒得拿起茶盏掷向裴衍,将军单手能握五十斤长戟,那茶盏如携雷霆之势朝裴衍袭去! 裴衍微微偏头,茶盏擦着他的耳朵飞向身后的圆柱,“嘭”地一声,茶盏炸裂水浆迸,一片狼藉。 久经沙场的裴将军很少发这么大的火,实则是裴衍太不像话。 他的房里人跑了,上来就给他寡爹扯红线,扯的还是他未过门的媳妇,这般荒唐话他敢说,都没人敢听。 “看来二叔是不愿意了,”裴衍面露遗憾之色,转头看向惊慌失措的顾二,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那就只能对不住小姐你了。” 说着大手一握,抽出侍卫的长刀,寒光于空中一闪,那冷冰冰的兵刃就落到了顾二小姐纤细的脖颈之上。 “啊——” 顾二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裴衍!你做什么!”裴二叔起身怒斥,魁梧的身躯几步上前,要夺下他手中的长刀。 “二叔站住。” 裴衍握着刀柄的手,食指点了点冰凉的刀面,微微震颤感传递到顾二的细皮嫩肉上,柔美的双眸犹如泉眼,清泪汨汨,连绵不绝。 “方才二叔还没有告诉侄儿,”裴衍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裴行之,“阿娇究竟去了何处。” 裴行之怒气攻心,扶着圈椅扶手坐下,并不受他的胁迫,反问:“得罪了顾家,你可担得起后果。” “二叔就没想过,放走阿娇,会有什么后果吗。” 顾二着实被伤了心,她满心欢喜而来,以为裴大郎君有话要与她私下说,不成想,还是为了那个讨人厌的妾室,她呜咽哭着,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脖颈,流到那冰冷的长刀上。 裴行之瞧着不落忍,小姑娘春心萌动就遇上自家的罗刹,“你先把刀放下,莫要真伤到人家姑娘。” 顾二一腔的害怕和伤心原本还能强忍着,听着这么一句关心,“哇”一声哭得极为大声。 “为...为什么,要...要这么对我,我...我什么都还没做,也...也没有欺负她...” 裴衍是个铁石心肠的狠人,丝毫不为所动,只一味逼迫他二叔,“小姐哭得如此伤心,二叔当真不肯怜惜一二?” 两人对峙片刻,裴行之肩膀一松,黑着一张脸道。 “她往南边去了,进了芜城就甩掉了跟着的人。” 南边。 裴衍磨了磨后槽牙,胸中怒火炽盛,但面上并不显。 他收了长刀,随手往近侍那一抛,近侍稳稳接住,“咻”一声,长刀入鞘。 “多谢二叔,”裴衍甚为有礼地双手作了个揖,又转向瘫软在圈椅啜泣的顾二道,“今日小姐帮了裴某大忙,倘若日后还有得罪之处,请小姐海涵。” 日后还有... 顾二吓得浑身都在哆嗦,小脸煞白,听得这样的威吓之语,一时面容空白,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方才被他拿刀抵着时,她整个人僵硬惊恐,这是她站的离裴衍最近的一次,却只是清楚看到了他眼中的冷漠和杀机。 从前那些如春雾般美好的少女回忆,好似在那个瞬间彻底消散,只剩下脖颈间欲索命的寒凉。 裴行之看不下去他恐吓顾家小姐,吩咐府中下人将人扶下去,好生照顾,妥帖送回顾府。 裴衍派出去查阿娇过往行踪的人回来了,他无意在此逗留,抬袖拱手就要出去,裴行之余怒未消,将人吼住。 “你今日如此肆意妄为,顾二小姐家去后,顾家必然勃然大怒,这门亲事你到底还想不想要。” 裴衍挑衅抬眸,“二叔放走阿娇,难道不是肆意妄为,难道我不能勃然大怒?” “方才我说了,裴府里不只我一个男人,这门亲事侄儿若不成,不是还有二叔吗?!” 裴行之胸中怒气翻涌,脖子连着耳朵一片红,半辈子都没被这么气过了。 想要开口骂人,又觉死猪不怕开水烫,骂也白骂。 他就想不明白了,不过就一丫头片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不过寻常女子,何以就让裴衍执着至此? 裴衍见二叔捂着胸口,坐在圈椅里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垂丝海棠,缓和语气道。 “我心中有数,只要二叔不再掺和我和阿娇,裴氏的荣辱我自会承担。” “就算你将人寻回来,人家不乐意还会走,你又待如何。”裴行之道。 裴衍眯了眯眼,一想到方才他说阿娇往南边去了,他就恨不得咬死她。 徐天白的故里就在南边,她竟还对那冒牌货念念不忘,连出逃都要逃去故人之地。 混账! “这有何难,一双腿若是多余,打断岂不更好。” 裴行之瞧着他眼底冷厉,言语狠辣,又想到他对大哥一家的所作所为,裴将军相信他真能做得出来。 裴衍走后,裴行之走到海棠树下,坐在栏杆之上,粉白花瓣在眼前悠扬飘落,双手搓了搓脸,满脸的疲惫和无奈。 大将军不是没有招儿收拾那混账,只是这是亡妻留给他的儿子,他又狠不下心。 阿娇姑娘之前提醒,让他管好裴衍,倘若她被捉回来,一定要往他头上泼脏水。 大将军叹了一口气,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裴国公府早晚要被他俩搅得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你也好香啊 第64章 你也好香啊 裴衍在二叔那撒完野, 面无表情地回了漱玉斋。 刚一踏进寂静无声的院落,看着一如往常的楼阁草木,一颗被权谋算计塞满的心, 忽然空落落的。 他走到哪儿,眼前都像吹着一阵风, 轻飘飘地就吹散了榴花长廊下的绿纱罗裙,荷花池边的俏皮笑靥, 软榻上的温香软玉... 明明才几天不见,却好像恍如隔世。 他站在窗边的条案旁,案上展开着一幅画卷, 画中人手持团扇, 娴静而坐, 眉眼温婉、浅笑嫣然。 裴衍沉默地看着, 空荡荡的心翻滚起浓厚的怨和怒。 二叔有句话说的倒不错,人找回来后若不想留在此处, 又待如何。 寻人要紧, 此事亦是要紧。 日光穿过雕花窗棂, 斑驳光影落在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上,照出一张半明半暗、青峻冷漠的面容。 他伸手取下画卷,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着, 阿娇的音容笑貌一点点淹没, 直到全然不见, 裴衍转身时, 跳跃的光影照亮他的面容,眉眼阴沉如隐雷霆暴雨,薄唇却含着一抹笑。 他将此画交给裴玦,命他在南下的省、道、府、县各处驿站、关卡搜查, 吩咐到一半,他又道:“让许清淮带上李家的病秧子南下一路去寻人,若寻不回,她们也不用回来了。” “是!”裴玦应下,思及前事,他又请示道:“可要私下行事?” “不用。”大郎君道。 “另有一事,大将军一直派人守着李家,若带走李是好,将军怕是那不好交代。”裴玦为难道。 裴衍径直往前走,甩下一句话,“你要想好,你到底要跟谁交代。” 裴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摇头,叹了一口气。 大郎君行事一向谋定后动,谨慎妥当,可回回事关阿娇姑娘时,性情里的任性霸道就都跑了出来,阿娇姑娘也是,非要和大郎君对着干,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她那么聪明机灵,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裴衍一刻未在府中逗留,坐着轿撵又进了宫,先去平章台与新帝单独议了一会儿政,临近日暮时,又去太后处,陪祖母用膳。 娘娘欣慰他的孝心,又怜惜地摸着他的头说委屈他了,国丧期间不好嫁娶,等入了秋,她亲自为他操办婚事。 裴衍乖巧点了点头,跪拜叩谢,又说起今日有臣子给陛下上奏,言及陛下膝下犹空,嫔御单薄,虽在国丧期间不好广为选秀,亦可在臣工之家里选几位言容德工出众者,填充后宫,为江山社稷繁衍后嗣。 娘娘闻言,默然不语,半晌后才道,“这是正理。” 娘娘此生最在意的就是顾氏门楣和大公主,裴衍自西北回京,祖孙俩就里应外合,一步步撬动废太子与先帝之间的利益和信任,卧薪尝胆,隐忍蓄势,终成大事。 如今新帝登基,根基尚浅,她着人在顾氏适龄女子中选了两位,添进秀女册子,送到了新帝的御案上。 裴衍白日里心平气和上朝、下值,一入夜就辗转反侧,只要一想到那混账玩意儿正在外逍遥快活,他的火气噌噌噌就往上冲,他一发火,就吩咐人去诏狱,将那冒牌货抽一顿,寥解心头大恨。 公主入狱后,公主府的一应人等也全进了大牢。 裴衍心善,让徐天白和公主关在一个号子里,对外曰,落难鸳鸯,情比金坚。 公主虎落平阳,裴衍并未如约救她出牢狱,反而一入夜就派人来欺负她的人,公主气得日夜咒骂裴衍狼心狗肺、出尔反尔,徐天白一文弱书生,如何经得起他这种豺狼虎豹的折磨,公主一边气得骂人,一边心疼掉眼泪。 同样抱着掉眼泪的还有顾府里的一对母女。 顾二那日返家后就反锁闺房,嚎啕大哭,直哭到后半夜,鸡都快打鸣了,才红肿着双眼,开了房门。 一看到房门外站着的母亲,顾二将将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上来,伏在母亲怀里,抽抽噎噎地将在裴府发生之事说了出来。 顾夫人着实心疼,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回回去裴府,回来就哭,她又看到那幅扔在地上的画,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地,日日亲手拂拭,如今上头有好几个灰白脚印。 真是冤家啊。 难道成婚后,也要这般日日伤心流泪吗? “母亲,我不想嫁了,我害怕,呜呜呜...”这回顾二是真怕了。 顾夫人红着眼眶,给女儿擦眼泪,又去摸她嫩白颈上的那道伤痕,一颗心疼得就跟被挖了一般。 “母亲也不忍心你吃这样的苦,可这也不是你不想嫁,就能不嫁的。”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想想你父亲,那些宠妾,哪个不是一时心肝儿似地捧着,没过几日就抛在脑后了。” “等过了这一阵,裴大郎君心许就收心了,你别怕。” 顾二泪眼朦胧,呐呐地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嫣儿放心,只要哄好太后娘娘,往后你在裴府的日子就不会难过的。”顾夫人道。 “女儿知道了,”顾二紧紧搂着顾夫人,想想还是委屈,“母亲,裴大郎君真的好狠心的...呜呜呜...” 没过两日,顾二勉强打理好心绪,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行经御花园时,见满池翠叶连天,红蕖映水,微风之间,暗香浮动,她停驻脚步,一弯柳叶眉蹙起,娇声恨道。 “什么花,这么臭。” 跟着她的侍女不敢回答,满池的荷花自是芬芳宜人的,只不过自家主子因前事,不喜荷花罢了。 正待顾二抬步欲走之际,池面分花拂叶,缓缓摇出来一尾轻舟,其上躺着一位白衣男子,他跷着二郎腿,面上覆着绿荷叶,清澈温柔的嗓音自那荷叶下随风而走,“姑娘何出此言啊。” 顾二定睛看去,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拿下绿荷叶,露出一张清隽面容,眉如墨绘,目似朗星,举手投足间宛若月下临风之玉。 她认出人来,心中重重一跳,慌忙跪下:“臣女拜见陛下。” 轻舟靠岸,陛下淡声:“平身罢。” 顾二心如擂鼓,不敢抬头看,更怕方才的任性冒犯之语会招惹陛下不喜。 “扶朕上去。” 陛下站在轻舟之上,朝她伸出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扳指。 顾二下意识伸手,肌肤相触之下才惊觉不妥,绯红之色霎时铺满嫩白的脖颈与脸颊。 陛下似并未认出她是谁,瞧着她脖颈上的一道浅浅伤痕,“啧”了一声,这莹白如玉的脖颈上落了疤,岂非恰似那青瓷有隙、海棠减香,未免美中不足。 他一抬手,远处候着的内侍上前听命,不多会儿,便送来一小瓶药。 “这是宫中密炼的去痕香膏,用上一月,疤痕自然就消了,”陛下将小巧瓷瓶放到顾二手中,“就当朕答谢你适才的举手之劳。” 那瓷瓶放到她掌心时,还带着陛下的一点余温,顾二好似被烫了一下。 她打开药瓶轻嗅,一缕柔香幽幽浮起,“好香,” 陛下一笑,道:“此香膏香气经久不散,能绵延数十里,若是有训练得当的猛禽,便是千里也能闻到。” “臣女谢陛下赏赐。”顾二红着脸,欠身拜谢。 陛下瞧着她这般羞赧模样,眼波温柔。 他并未停留,一众随侍人等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浩浩汤汤往平章台去。 不远处的观荷亭中,坐着一老一少,娘娘瞧着方才那两人的情状,若有所思。 裴衍并不感兴趣,只是专心致志剥冰荔枝。 玛瑙缠枝盘里的荔枝,红壳鲜亮,玉色果肉剔透饱满,清甜果香丝丝漫开。 娘娘饮食有节,善于保养,于酷暑中食冰,显然不是她的习惯。 “今日御花园的景致确实别有风情,”娘娘瞅了一眼装乖巧孝顺的孙儿,“你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裴衍放下手里的红荔枝,拿过布巾擦了擦手,淡淡道:“碰巧而已。” “帝心如渊,嫣儿从小娇养,落入后宫,”娘娘沉吟道,“难有作为。” 裴衍道:“陛下年轻气盛,如新生之云,有心机手段的姑娘,未必能入他的眼。” 裴衍望着满池风荷,眸光微动,大约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可那点光亮笑意又飞快落了下去。 “顾家在陛下这一朝的荣辱,仅靠着顾太师的余荫和顾大人难以支撑,当今皇后与陛下恩爱情笃,且是个温婉智慧之人。” “祖母,牡丹高贵雍容,不若避其锋芒,送朵清新纯白的茉莉,或能赢得陛下圣心。” 此话倒很有几分道理,娘娘沉吟片刻,“若是如此,你和顾氏的婚事待要如何?” “这点小事何足娘娘挂齿,我会和顾大人商定,裴顾两家姻亲之好不会变。”裴衍道。 太后娘娘瞧着外孙这般筹谋得当,心中欣慰之余亦生出些关切,“家族兴衰是要事,亦不可太委屈了你自己。” 裴衍乖巧地点了点头。 - 阿娇自那日随三郎马车出京后,独自一路南下,那一沓银票给了天明,是指望着他花销留下痕迹,若那裴大郎君来捉人,亦可混淆视线,祸水西引。 头三日,风平浪静,她乔装随一南下的商队一道走,第二日黄昏之时,她瞅准机会,悄悄离开商队,借着城门戒严之际,溜进芜城,甩掉了裴将军派来跟着她的人。 她原以为将军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不曾想竟派人一路尾随。 果然是叔侄,一样出尔反尔。 当晚她连客栈都不敢住,生怕留下踪迹,次日一早她换了张路引,在车马行租了一匹快马,城门一开,飞驰而出。 裴大将军的人是甩掉了,但是路、道关卡越来越严,到陈州时,不仅进出城门要严查严审,官府告示牌上俨然贴着她的画像,说她是逃奴。 阿娇:...... 无耻!无耻之尤! 仗着手上的权势为所欲为! 她一女子在这世道生存,本就不易,非要把她逼上绝路,他才甘心?! 阿娇没在城中逗留,寻了距陈州三十里外的一小村庄暂避。 她暂住的这户人家里,壮年男丁都被征去东南当兵,家中只有一媳妇带着总角年纪的小女娃,另还有一对年逾六十的老人家。 阿娇出来时,几乎什么都没带,也不敢带,唯一能傍身的只有那一包碎银。 原本她并不为生计发愁,只要寻到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处,她自有一身的医术能吃上饭、住上屋,再潜心做上一两年,积累些口碑,自然有余钱租赁铺面,开堂坐诊,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坦荡。 “阿乔姐姐,”小女娃一蹦一跳从厨房出来,手里捧着两只白馒头,奶声奶气,“阿娘说多亏了你给开的药方,她今天好多了。” 说着递了一个白馒头过去。 阿娇正坐在院子里摘豆角,接过馒头叼着咬了一口,那日在陈州城外的偏僻道边,母女俩倒在路边,她策马而过。 半晌后,她又策马回来,将母女俩扶了起来。 “你母亲只是血虚之症,多加调理就会好,不用太焦心。” 阿娇捏了捏她胖嘟嘟的小脸,小娃娃实在可爱得紧,她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奶香奶香的。 “阿乔姐姐,你也好香啊。”小奴儿像只小狗,在她身上拱着嗅。 如今她身上穿的是寻常粗布衣裙,再不是那些矜贵绸缎,亦用不起熏香,她抬手闻了闻,并无香味。 视线下垂,看到腰间的荷包。 “香的不是我,是药。” 阿娇说道,她走前没带钗环玉石,唯有这一瓶香膏被她贴身收好,预备着往后研制出来,当她的生财之道。 小奴儿不喜吃药,坐在一旁与她一道摘豆角。 “咱们中午吃豆角焖面,娘亲做得可好吃了。” 阿娇瞧着缓缓东升的太阳,清风吹过一旁的豆角架,架上还爬着几朵凌霄花,随风摇曳。 前途虽未卜,但总会好起来的,裴衍不过是一时的不甘心,只要她耐心等一等,过了这个风头,就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裴衍: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第65章 老马拉破车 第65章 老马拉破车 困难都是暂时的, 困境是会过去的,阿娇越长大,就越相信这一点。 她相信, 即便走入绝境之地,也可以做一根不败的朽木, 沉默、隐忍地等着枯木逢春的那一天。 在陈州城外逗留三日后,月娘和小奴儿进了一趟城, 城内巡逻官兵少了许多,布告栏上也没有了阿乔姑娘的通缉画像,月娘战战兢兢买了点粮面, 又给小奴儿买了一块饴糖。 阿娇没跟月娘说真话, 只说她是高门里的丫鬟, 主人家刻薄寡恩, 她是逃命出来的,月娘感激她那日的搭救, 还悉心诊治卧病在床二老, 她心中虽害怕官兵, 但她更需要阿娇的帮助。 一回来月娘就拉着阿娇说了城里的情况,阿娇屏息听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月娘, 这几日劳烦你的照顾, ”阿娇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 “还要麻烦你帮我去租一辆马车...” 两人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院中小奴儿的一声尖叫,两人一惊,齐齐往外跑。 屋外日头高照,小奴儿跌坐在藤椅旁, 一只手举着,哇哇大哭。 “娘,娘,我的饴糖,”小奴儿指着门前大树,一点儿不知道怕,哭诉道:“它抢我糖吃!”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榕树横斜的粗枝干上站着一只大鸟,浑身覆着纯黑羽翎,钩喙利爪,见人看过来,威风地抖了抖黑色翅膀,透着一股野性凶煞之气。 两人瞧着都发抖,一人去捂小奴儿的嘴巴,一人去抓小奴儿控诉的手,抬着人赶紧进屋。 “咱们这儿离太梧山近,山上常有猛禽,听说有些猛禽专门喜欢吃奶娃娃,”月娘掩上屋门,三人就着缝,头叠头地往外看,“小奴儿,往后看到这样的,要赶紧跑。” 小奴儿脸上还挂着泪,月娘从她荷包里摸出一小片山楂,塞到女儿嘴里。 次日,月娘从城里给她租了一架篷布马车回来,阿娇临走前给这一家四口一一都把了脉,写了药方,才坐上马车继续南下。 赶路的闲暇时刻,她有时会细细琢磨那香膏的配方。 她一个异乡人,还是个女子,想靠行医赚钱,不仅得有真本事,还得有一个出头的机会。 这香膏用药昂贵,造价不菲,老百姓哪里用得起,她一路都在琢磨着如何在维持药效的同时,用何种便宜药材替代,至于其中添加的芳香配料,则通通剔掉,如此一路走一路想,倒也想的七七八八,心中踏实不少。 旅途劳顿进颍州时,城门守卫松散,竟一路畅通无阻,想来这里离京城远了,裴衍的手还伸不过来。 颍州城不比京畿的车马喧阗,屋舍规整安逸,行人往来慢悠,一派江淮南郡的安然气象。 进城前她对自己发过誓,只买些耐得住存放的干粮吃食。 但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抵挡美味的诱惑。 她是个凡人,没忍住选了一家路边的汤面摊,坐下吃了一碗热汤面。 粗瓷木碗里汤汁醇厚,浮着葱花,面条筋道,令人食指大动。 她吸溜着面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张脸上的五官各有各的活干,吃个面都跟做贼一般,在心里又将裴衍骂了个狗血淋头。 自从出了裴国公府,她的胃口都开了,一碗吃完,她跟店家又要了一碗,拿着筷子咽口水等面条时,有人飞快走到她身侧,悄声道:“跟我走!” 阿娇心中一跳,抬眸一看,小好?! 她怎么在这? 阿娇立刻起身跟上,一双竹筷掉落在地,汤面摊老板端着热面条来时,只见空荡荡的桌椅。 李是好领着人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紧张探头瞧着左右无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巧令牌。 紧声道:“娇姐,这是许清淮给的许氏令牌,你快走,裴大郎君的人追来了。” “清淮姑娘身上有功夫,正在城外一力抵挡着。” 阿娇闻言惊诧,怔怔接过那令牌,“你们怎么在这?” 李是好将这一路的情况简要说来,南下捉人的是裴府大首领裴玦,又怕阿娇反抗,让许清淮和她一道前来,劝她回京。 这一路,阿娇已极尽可能地小心谨慎,“裴玦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带了一只黑鸟,说是能闻见你身上的香味。”李是好道。 阿娇恍然,陈州城外的那只黑鸟! 怪不得看那鸟总觉怪异,它的双目像是通了人性一般,会盯人,彼时只以为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猛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阿娇抬手嗅了嗅,这些日子她乔装改扮,时常灰头土脸,如今更是三日不曾沐浴,哪里还有香味,全是汗臭味。 都这样了还能找来? 这什么狗鼻子的黑鸟啊。 她放下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的荷包。 阿娇静止片刻,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他是妖孽吗?!难怪会拿这香膏给我!” 这一路上,她甚至还想着裴衍烂事做尽,总还是做对了这一件事。 “娇姐快走罢,从南城门出去,许氏的马车已经在那等你了,许清淮抵挡不了多久,裴首领快来了!”李是好道。 “那你怎么办?!” 李是好小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没事,有裴璨在呢。” 阿娇立刻出了窄巷,混入人流里快步往南城门走,且顺手将香膏丢在一辆路过的马车上。 越靠近南城门,她呼吸急促,心如擂鼓,双手双脚不听话地打架,差点原地摔个屁股蹲。 越过人群望去,城门口站着四位守城将士,左进右出,行人排着长龙,等着官兵的核查。 完了,瓮中捉鳖了... 阿娇立刻低下头,转身往城内走,谁知一转身,就看到裴玦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往南城门来! 前后夹击,进退不得! 盛夏的烈日之下,她骤然如坠冰窖,周遭引车贩浆的叫卖声,行人说话声湮没不见,耳朵里是轰隆隆的心跳声,她僵硬站立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一瞬,她立刻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店铺,好死不死这是一家金银首饰店,跑堂的见她一身穷酸样。 “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吗?!”跑堂的拿起一旁的笤帚赶她出去,“踩脏了我们的地儿,你赔得起?!”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裴玦的注意,他眯眸一看,是个小厮趾高气扬欺负一个衣着破旧的客人,瞧背影,看不出是小子还是女子,他方才被许清淮耽搁着,生怕错失捉人的良机,但好在已经戒严了颍州城,阿娇姑娘出不去。 大郎君收到信件后,已经离京往颍州来了,他必须在大郎君到之前将人寻到,是以今日就算要将这颍州城翻个底朝天,他都不会罢休。 裴玦吹了一身哨笛,颍州城上空盘旋着一只黑色猛禽,裴玦朝着它的方向,往城西方向搜查。 阿娇僵硬着脊背,背对着主街,那一队人快步经过她身边时,她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过去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正想举步往东边躲藏,就听到空中一声枭叫,那黑禽双翅一展,羽翼凌空铺开,它忽然掉了个头,翅尖划破空气带起呼啸风声,俯冲而下! 街上人群一时惊慌失措,或跑或摔,尖叫连连。 “吃人的大鸟啊!” “快跑!快跑!” 阿娇被惊惶的行人撞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街上,疼得眼前一黑,额头一层冷汗,她忍着疼,爬起来退到旁边的铺子,岂料那猛禽竟直直朝她冲来,钩喙利爪、凶神恶煞似将她撕成粉碎! 山穷水尽了。 她紧闭双眼,眼睫疯狂颤抖,就在此时,一只铜墙铁壁般的手掌抓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把提起,背在他背上就往窄巷里跑。 阿娇颠簸在男子肩背上,看不清来人容貌,膝盖又疼得发冷汗,身后还有大鸟和裴玦等人紧追不舍,如此狼狈惊险,她头一次生出巨大的懊悔,当初就应该让那裴衍烂死在青云山上,或让野兽美吃一顿。 男子步履矫健,且能飞檐走壁,眼见甩不掉那大鸟,便将人扔在一隐蔽处,只身出去迎战,阿娇疼得鬼迷日眼,“好汉是谁!” 男子转身,却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你?!” 阿娇回忆起来,这人就是那日在裴府里带她换衣裙,掩护她进西行队伍的小厮。 “你一直跟着我?!” “将军让我一路保护你。”小厮回道,飞身而出。 天边日头往西落,火红残阳自石墙漫延而下,将地上的人和石板路都照得一片血红,阿娇就坐在一堆破伞烂柜间,撩起衣摆看了看乌青的膝盖,像是服气了般摇摇头。 都说否极泰来,否极泰来,如今她都否到这地步了,泰怎么还不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得快点离开这里,又想到那香味,她在旁边的水池里洗了洗手,又抹了一把脸,池水清凉,提神醒脑,还好方才吃了那一碗汤面,否则现下都没心气逃跑。 她摸着石墙慢慢走着,膝盖疼得每迈一步都要伴随“嘶”地一声,她也不知过了多久,走了有多久,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阿娇深吸一口气,步履不停,但身后之人很快追了上来。 万幸。 回来的是那小厮。 他手掌捂着腰腹,指间渗着鲜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自肩头划向锁骨,大约是被那猛禽抓伤的。 “暂时将人杀退了,但他们人多势众,势必会反扑,咱们得快点出城。”小厮沙哑道。 俩人都是半死不活,如何出的去这铜墙铁壁的颍州城? 两人齐齐背靠着石墙,双眸放空望着屋檐上的落日,屋檐上落了两只小喜鹊,踮着细脚和两人两两对望。 安静的深巷里,晚风轻抚,不多时,忽吹来一阵腐臭味,“嘚、嘚、嘚”的马蹄声从拐角里传出来。 两人齐齐转头盯去,只见一醉醺醺的老汉哼着歌,架着一辆破旧马车,慢吞吞地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两人安静地看着,谁也没说话,待老汉快到跟前时,两人对视一眼。 阿娇摸了摸鼻子,转头闭上眼睛。 只听得“啊”一声,阿娇睁开眼,那老汉已经被小厮敲晕了。 阿娇摸了一小把碎银放到老汉身边,转而掀开破烂的车帘,一股鸡鸭鹅的屎臭味扑面而来,约摸之前刚刚送过家禽。 阿娇:…… “上去!”阿娇催促道。 小厮因着那气味,面容空白,一时不曾动弹,阿娇“啧”了一声,“生死关头了还犹豫什么!” 双手发力将人一推,那人就囫囵个儿地滚了进去。 “呕!” “呕!” 阿娇驾着马车,两人一路呕,一路往南城门冲,死马当活马医,若能冲出去就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能她就再冲一冲。 马车虽然又臭又破,但这浓厚的气味也掩盖了她身上的幽微气味,南城门口的守卫眼见一辆带着臭气的破烂马车横冲直撞奔来,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守卫立刻拔刀守城门。 阿娇闭上眼睛,猛地一抽鞭子,老马嘶鸣狂奔,只见那飞驰而来的破烂马车里倏地飞出数颗力道凶悍的石子,枚枚精准命中守卫的要害,一时间四名守卫吱哇乱叫,长刀掉地。 “关城门!关城门!” 守卫大声叫唤,厚重的城门自两边被四名守卫缓缓合上! 身后主街上,裴玦负伤带人追来,阿娇回头飞快看了一眼,十余人执刃凛然、气势汹汹。 她单薄的身躯上落满夕阳血橙色的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犹豫和畏惧,可下一秒,“啪”!一声裂响,她抬手又是一马鞭,老马登时发了兴,甩尾猛冲! 老马拉破车,少女迎残阳,在缓缓关上的城门里,在裴玦等人目恣欲裂的眸光里,她就像一道炽热血红的风,带着蓬勃热烈的生机,席卷而出。 两人不知疲倦一路奔逃,直到月挂柳梢,老马脱力,才缓缓停在荒山野岭间。 竟然真逃出来了,阿娇手脚脱力,靠着车门,不可置信之余,简直想给自己大声鼓掌。 小厮身上好几道伤,但好在他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两人相互扶持着,寻了个能躲避的山洞暂住一晚。 “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阿娇先自个儿闻了闻,没有闻到那香膏的气味,又转身问那小厮。 “呕!”小厮又是一声呕吐声,“别,别让我闻了...求你了...” “那猛禽已经被我杀了...” “你武功这么强啊,”阿娇两眼放光,又伸手去搭他的脉,不大好,说不准要起高热,她就着清浅月光往外瞧了瞧,这山里说不准有草药,“你坚持一下,等到了明日,我采草药医你的伤。” 小厮眉梢一挑,又垂下眼去,思索再三,问道:“你想回京城吗?” 大将军说了,若是无人来追这姑娘,姑娘也无意回京城,他隐在暗处监视上一年半载,这差事便算成了,但若有人来追,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杀。 总之,不能让这姑娘活着回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错了吗。 第66章 “错了吗。 裴衍自两日前收到裴玦的信, 立即带了百人护卫自京城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往颍州方向赶,行军速度堪比当年暗中夜袭祁欲山。 这一路他都在想, 只要阿娇主动跪下跟他认错,哭着求着跟他回京, 他或许能高抬贵手不跟她一般计较。 但若她死性不改,非要跟他闹, 那也无需手下留情,他自有千百般的手段折磨她,让人乖乖听话。 裴衍一行人于寅时破晓时刻抵达颍州, 城中知府早已接获音讯, 率领府、县两级官吏列队于城门之下, 恭迎大驾。 裴大郎君骑一高头大马, 经城门时径自飞驰而过,玄色衣袍掠起, 带起一阵冷风在官吏们脸上刮过, 未作一瞬的停留。 身后十余精锐骑兵、百余府兵鱼贯而入, 马蹄声踏碎城前的肃穆静谧,转瞬便没入城中,一众官吏唯有垂首静站, 不敢多言。 裴玦身受重伤, 如今正躺在在知府安排的别院里, 听闻大郎君到了, 捂着伤口挣扎下榻,前往拜见谢罪。 裴衍端坐上首,面色平淡,但两日奔袭, 眼下泛着一层青,眸中亦有藏不住的血丝。 “大郎君,昨日姑娘一进颍州城,属下便吩咐知府戒严城门,预备在城中请姑娘回京,不成想出了岔子,”裴玦失血过多,面色苍白,说话间夹杂着几声克制不住的咳嗽,“将军的人一直跟着姑娘,昨日在主街上劫走了姑娘,逃出城去了。” “属下着人追去,他已经劫持姑娘上了卧牛岭。” 裴衍沉眸,眉梢牵动,能在裴玦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二叔派的何人。” 裴玦捂着还在出血的胸口,“是寒朔将军。” 此人的名头裴衍知道。 寒朔是将军帐下数一数二的猛将,他自小追随大将军,冲锋陷阵披甲杀敌只是寻常,最为突出的是超群武艺下的一颗赤胆忠心,二叔的号令,他向来奉若圣旨。 裴衍心道不好,他那二叔看着随和温厚,但能统领十万大军,镇守西北,驱敌虏于萧关外的大将军,怎么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阿娇这蠢货,自己是只傻鸡还上赶着给黄鼠狼拜年。 “上山!” 裴衍铁青着一张脸,当即下令,率人匆匆往卧牛岭方向而去。 卧牛岭半山腰的一方山洞,蛛网遍悬,岩间水珠断续滴落,晨起日光穿过洞口丛生的野草,斜斜洒入洞中,斑驳光影照出靠墙而坐的一男一女,女子青丝散落肩头,她阖着双眼,长睫静垂,眉宇间并不见慌乱,反倒透着一股安然沉静。 男子面色潮红,唇瓣干裂起皮,高热早已扰得他神志昏沉,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人,熹微晨光落在她的长睫、琼鼻之上,他的目光缓缓下移,青丝柔软地贴在她的耳侧、肩膀。 洞中有风,几缕发丝微微拂过他的脸颊,宛如春日垂柳轻拂静水湖心,漾起细碎波澜,他动了动手指。 阿娇被晨光照醒,寒朔立刻闭上眼睛。 昨晚阿娇给他处理过伤口,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知晓,一个人的身躯竟能承载这么多的陈年旧疤。 那壁垒分明的肌理上疤痕嶙峋、纵横交错,如今腰腹间又新添了一道深入脏腑的剑伤,鲜血自伤口汨汨而出,顺着狰狞的旧疤蜿蜒流淌,似分流的江河一般。 她接了点溪水给他擦拭伤口,又解了她的素色发带给人束缚伤口,才勉强压住出血的伤口。 “还活着吗?” 阿娇伸手扒拉人眼皮,指腹刚贴上,就察觉他高烧得厉害,她“啧”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寒朔复又睁开眼,望着她离开的模糊背影,唇边一点哂笑。 昨晚他问她想不想回京城,她睁大双眼,诧异道:“为什么要去京城?” 寒朔不语。 “你一直跟着我,想绑我回去吗?”阿娇眯了眯眼睛,骂道,“你们将军莫非也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寒朔背靠着墙壁,下颌微扬,长年经沙场风霜吹打的皮肤是很健朗的麦色,沉声道:“不可诋毁将军。” 她没跟个病人呛声,毕竟他救她一场,她是个堂堂正正的好人,不像某些恩将仇报、阴魂不散的坏种。 倘若被捉回去,裴衍会折磨死她,那她宁愿死在这山中,也不能屈辱地死在裴衍手里。 阿娇出山洞后,得益于在青云山数年的山居经验,很快就寻到了无毒的果实和几株能止血的草药,她又摘了几片宽大叶子盛了一捧干净溪水,她行事又谨慎,尽量不留下脚印,裴玦既然来了,迟早会寻上山来。 果然,她回山洞的路上,远远听到了人声。 来的这么快?! 阿娇扔了叶子,脚步飞快地跑回山洞,她嘴里塞了个果子,也给寒朔塞了一个。 “裴玦他们上山了,咱们得快点走。” 寒朔看着去而复返的人,薄薄的单眼皮下盛放不住惊讶,他拿下嘴里的青果,看着在他腰腹间忙活的那双手,心还没想明白,话已经说出去了,“你走吧,拖着我,谁也走不了。” 阿娇正忙着吃果子果腹,挤浓绿的药汁,涂抹伤口,还要留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忙得一心三用,哪有工夫搭理他。 他们从南面上的山,一路都有痕迹,裴玦必定也是从南面上来,方才出去觅食时她看过了,往西有条柴夫、猎户们踩出来的小径,沿着那秘径走,肯定能出山,但是要快,趁着还没被裴玦发现之前。 她处理好伤口后,又猫去洞口瞧了瞧,外头尚平静。 转身道:“我一个人害怕,你快点吃,逃跑也要有力气。” 寒朔闻言,半晌没言语,这些日子跟踪,观其行事,就知道不是个胆小的,这荒山野岭,她出去一会儿就能寻到果子和药草,如此熟稔,如此镇定,她现下说她怕? 他心中涌过一丝暖流,那暖流像带着无穷的力气,支撑着虚弱的他扶墙站起来,“走!” - 裴衍到卧牛岭山脚,瞧着那辆破旧的马车,又抬眸望向高耸的青山。 阿娇自小长于山中,藏进这等高山之中,犹如鱼儿入海,鸟翔天际,不用非常手段,怕是找上一月都没有结果,他也没闲工夫陪她在这闹,京城里百废待兴,还有诸多要紧事等着他决断。 裴衍沉吟道:“这山上可有人户?” 一旁跟着的知府立刻点头哈腰回道:“回大郎君,卧牛岭内野兽众多,前两年出了好几起野兽伤人的事,山上的人家都已经搬下来了。” 裴衍眸光沉沉望着眼前的山,嗓音寒凉,“南面树木茂盛,往年可有起过山火?” 知府闻言八字胡须一抖,明白其中意思后,一时口干舌燥,“这...这...” 裴衍回头垂眸,黑漆漆的眼珠动也不动地压下来,知府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天干物燥,自是有的。” 裴衍面无表情往山上一指,“从南面起,火情不可太猛,留出北面一道出口。” 话落又对满头大汗的知府说道:“李大人放心,一应损耗裴氏以双倍补入颍州公帑。” 李知府顿时双眸发光,愁容顿消,一边殷勤奉承着金主,一边指挥手下人去办事。 裴衍道了一声“有劳”,就带着他的精锐、府兵掉转去了卧牛岭以北,百来人齐齐上山搜人。 火势自山南缓缓腾起,青红火舌游走林间,浓烟袅袅升空,烟霞漫卷,半山尽染暖赤,唯北麓一路畅通,阿娇原本想走西边小径下山,被逼无奈下,只能调转方向,扶着寒朔往北边下。 岂料北边追兵重重,他们俩,一个腰腹血流不止,一个膝盖乌青疼得厉害,如何能顺畅躲过裴衍的精兵强将,无奈之下,只能在一处小山坡阴面暂避,“此处隐蔽,一时半会他们不会搜查过来。”阿娇道。 “你为何要离开裴国公府?”寒朔问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娇说道,她瞧着那火势,想起天明曾跟她说,裴衍离开青云山前一把火把她的家烧了,一想到这就火冒三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撇开别的不谈,她照顾他一场,怎么也不能恩将仇报烧恩人屋舍吧? 她断定裴衍这人有病,是个有权有势的疯子。 寒朔听她这般评价裴大郎君,笑了下,而后正色道:“你不要信他们嘴里的真心,但要信他们手里的权势。” 阿娇想起那日在皇宫里见到的达官显贵,和裴府中被打到半死拖出去的姬妾,心中一阵发颤。 她不需要他们手里的权势,也没有攀附权贵的心,她只要过一点平静自足的日子就可以了。 想了想,又虚心跟人请教,“他们这样的人若盯上什么,就非得到不可吗?” 寒朔垂眸瞟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向扶在他腰际的手,道,“大郎君位高权重,若是看中什么,自有人双手奉上,何须他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寒朔明显察觉身侧的人沉默了下去。 寒朔正想安慰一两句,却察觉到有人马靠近了,一句“有人”尚未出口,羽箭便疾射而来,劲猛之势直逼面门,他当即扣住阿娇肩头,旋身急避,箭矢擦着鬓角呼啸而过。 寒朔本就负伤,动作虽快,脚下却虚浮,二人相拥滚坠而下,那羽箭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朝二人滚落之处追射不休,一支更比一支凌厉凶猛。 待两人撞在一棵老树下停稳,寒朔当即俯身将人护在身下,那羽箭愈发长了脾气般,接二连三狠狠射来,尽数钉入周遭树干、泥土之中,将两人围困其中。 寒朔于箭雨中抬头看去,只见坡顶站着一颀长挺拔身影,其后是一片燃烧的火红,雕弓稳稳托在他手中,面容俊美而漠然。 两人对视的一瞬,他当即搭弓引箭,箭挟劲风而来,正中其伤肩。 “阿娇,躲在别人身下,算什么英雄好汉。” 裴衍凉薄的嗓音自上方响起,平静调侃的语调下压抑着滔天巨浪,恨不能溺死这对野鸳鸯。 裴衍站在高处,双眸紧紧盯着寒朔身下露出的半张小脸,青丝凌乱铺于草地,几根乌发散于眉眼之间。 她怎么敢在他面前,和旁人这般亲密?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火情比那山火更甚,满腔戾气翻涌不休,又伸手取箭搭弓,对准那奸夫的头颅! 阿娇见状,下意识伸手护住寒朔的脑袋。 裴衍显然看到了回护的动作,怒意更甚,不过短短几日,她就寻了旁人?她就这么好骗? 既然这么好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宁死不屈?!抵死不从?! 裴衍双手握紧,额角青筋暴起,眸光似淬了剧毒,恨不能立刻将那贴在一起的两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盯着阿娇的眼睛,眯了眯眼睛,拨动弓箭的手一松,箭矢破风锐响撕裂此间沉寂。 周遭一切好似瞬间静止,阿娇眼睁睁望着那映在瞳孔里的箭身飞速迫近,浑身血脉冻僵了一般,无法动弹。 “嗡”地一身,箭矢扎进她手臂旁的草地上,箭尾翎羽不停震颤,溅起的泥屑顺着箭杆飞溅到她的小臂上。 她秉着的那口气徐徐吐了出来,劫后余生。 如此僵持之下,裴玦顶着一身的伤匆匆下小山坡,劝道,“姑娘,大郎君来接您了,快起来罢。” 说着先扶起了同样一身是伤的寒朔,两人对视一眼,对彼此的伤了如指掌。 阿娇还倒在地上,裴玦不敢伸手,寒朔伸手要扶,被裴玦一把按下。 阿娇爬起来,拍了拍一身的草屑,粗布衣服褶皱,还破了几道口子,很是狼狈,她仰头望向裴衍,望向他身后熊熊燃烧的山火,心底涌起的疲惫远甚现下身体的感受。 怎么就跟鬼一样甩不掉。 “姑娘,上去罢。”裴玦目不斜视,催促着阿娇。 她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裴衍瞧着狼狈的女人,迂尊降贵般伸出两指,嫌弃地捻起她头顶的一根草屑。 裴衍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后面的光,将人全然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错了吗。” 只要她像从前一般,跪下跟他诚恳认错,他也可以既往不咎,毕竟人谁无过,且阿娇年纪小,外头的诱惑那么多,一时失神也是有的。 他竭力忍耐着,劝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你有病吗 第67章 “你有病吗 裴衍双眸紧紧盯着她, 看到阿娇丧气般垂下脑袋,露出一截纤细柔弱的颈子,颈子上覆着几道野草擦出的红痕。 他握着长弓的手松了一下, 他知道阿娇会像从前一般,乖巧地跟他认错, 然后再耍无赖地补上一句,“这件事是我不对, 往后就不要提了。” 但在这看似温顺臣服的姿势下,她的声音很轻,吐字却很清晰, 带着一股恼人的倔强。 “我有什么错。” 阿娇抬起头来, 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畏惧忽然少了很多, 裴衍会杀了她吗?或许会吧。 可那又怎样,人都会死的, 客死异乡是死, 英年早逝是死, 死还挑日子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质问他:“我有什么错。” 裴衍瞬间被她眼中泛滥的挑衅和恨意点燃了,孔武有力的手掌捏上那把脆弱的脖颈, 一把将人提起, 提到眼前。 阿娇的面颊胀红, 呼吸困难, 双手双脚挣扎踢打,嘴上却依旧尖锐,怎么伤人怎么说。 “我没有错,错的是你!” “你就是个丧心病狂, 恩将仇报的疯子!” “我与你有何干系,我要去哪里,和谁说话,和谁成婚,和谁生子,和你!都没有关系!” 裴衍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啪”一下,清晰地断裂了,胸中怒意滚烫,攥着脖颈的五指猛地收紧,恨不能立刻掐死这混账。 他咬牙切齿地贴近,嗓音低缓:“你想死吗。” 强烈的窒息感之下,她的耳膜嗡嗡作响,意识朦胧。 魂魄好似脱离了肉身,站在一侧朝她招招手,笑着对她说,来,跟我走。 她看着它的笑,也跟着弯了下嘴角,如释重负。 往后她再也不用和裴衍虚与委蛇求生,也不会再做和别人重逢相守的美梦,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她那么努力、挣扎着养大自己,最终也没能过上她想过的日子。 真是有点对不起自己了。 “我死都不要和你在一起。”气音微弱,就像遗言一般。 裴衍愤怒的面容闪过一丝慌张,手一松,阿娇就如松软的棉布一般,滑溜在地。 大量的空气冲入肺腑,濒死的窒息感渐渐淡去,阿娇撑起上半身,扶着胸口剧烈咳嗽。 裴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狼狈,看着她的薄唇开开合合,拼凑解读出来一句。 “裴衍,你不杀我,就得放我走。” 裴大郎君眼底滑过一丝尖锐的恨意,面容阴鸷可怖,他将人拉起禁锢在怀里。 阿娇脆弱的脊背贴着他硬实的胸膛,两颗因愤怒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以相同的频率共振着,裴衍俯首低语,“你想走,和他一起吗?” 裴大郎君微微一抬手,裴玦双手递上来一把利剑。 修长大掌包着她的手掌,强迫她握住那把长剑,他带着她的手,在她惊恐的目光里,长剑抵上了寒朔的脖颈。 “你以为他真是来救你吗,他是来杀你的,你怎么能这么蠢。” 寒朔眸光沉静,生死当前并无惧色,但他不愿看阿娇姑娘现下的神色。 他没能在大郎君寻到人之前杀了阿娇姑娘,是他失职,他有愧于将军的信任,即便活着回了京城,也无颜面见将军。 寒朔微微扬起头颅,利剑一点点割开他小麦色的皮肤,殷红血珠舔上冰冷的剑刃,顺着剑身蔓延,晕染出刺眼的暗红。 阿娇猝然失声尖叫,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惊恐之下身体止不住剧烈颤栗,那粘腻温热的鲜血好像爬到了她的手上,她的唇边,简直要把人逼疯。 裴衍早已在她伸手护着寒朔的时候,就已疯魔了,她什么身份,她去护着他?! “你个疯子,你放手!放手!” 阿娇流泪满面,几近崩溃,她是个大夫,一向救死扶伤为己任,她不要当刽子手! 裴衍只觉她不知悔改竟还咄咄逼人,但就在他按着她的手往下继续往下刺时,阿娇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 知府别院,白墙黛瓦的清雅院落,花鸟叠翠屏风后,放置着一个两人大小的楠木浴桶,白雾缭绕,水声迭起。 阿娇在被剥光扔进去时醒了过来,睁眼看到两名侍女装扮的女子端着花瓣和澡豆,拿着布巾要为她擦洗,她双手推拒,身子沉到水下,刚要开口拒绝,就看到一旁太师椅里坐着的裴衍,一袭玄色暗纹圆领袍,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黑眸深邃无波,像一把寒刃凌迟着她的皮肉。 “他还活着吗?!”阿娇急切地问。 裴衍眉毛轻皱了下,撇了一眼侍女,示意她们动手。 阿娇双手推搡,不让她们近身,白雾缭绕里,一双通红的眼睛执拗地看着他。 裴衍耐心告罄,抬手让俩侍女退下,起身走到浴桶边,抓着她的头发,亲自动手洗刷她身上那些不该有的痕迹。 他没有服侍过人,心里憋着怨气,动作霸道又粗鲁,水花四溅,阿娇左支右绌,眼睛和嘴巴都进了水,蛰得她睁不开眼睛,又止不住地咳嗽。 “哗啦”一声,裴衍一抬手将人从水里拎出来,湿漉漉地就往床榻上扔,轻柔床幔落下,阿娇反应过来立刻要逃,裴衍已抬膝上榻,一手将人掀翻,按着她的后脖,沉身。 他衣着光鲜整齐,冷着脸,下颌绷紧,面上并无一丝情欲迹象。 按着脖颈的手下滑,他的手掌宽阔,手背青筋隐伏,能拉满弓的手轻而易举地钳制住她挣扎的身子。 破碎断续的低泣声闷在软枕里,她浑身都打着颤,想反抗却力量悬殊,白皙的肌肤上遍布发红、发青的痕迹,和淋漓的水珠。 裴衍心中汹涌怒意无法疏解,一闭眼就想到这混账衣着凌乱躺在寒朔身下,抬手护着他头颅的画面,白皙纤细的小臂贴着那麦色的面颊,那个瞬间,他甚至看到寒朔偏头,单薄的嘴唇贴了贴她的手臂内侧! 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能那一箭杀了她。 她死了,就再没有人会让他这么痛苦,这么愤怒。 裴衍将人翻过来,强硬摆弄着她的双手搂上来,就像她搂寒朔那样,又偏头去亲她的手,在阿娇失神颤抖的瞬间,贴着她的耳朵问她,“他亲你了,你知道吗。” 阿娇早已说不出话,也听不清楚他说什么,陷在一片强制的白光里,昏沉地点了点头。 裴衍眼中骤然爬起道道红血丝,鞭挞之声愈发剧烈,长夜不歇。 - 待阿娇醒来时,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车顶悬银丝编络的冰盆,身下铺薄软青绫凉席,侧边设有一张矮几,摆着青瓷茶盏与鎏金香炉,清爽冰片的香气萦绕不散。 看到坐在一旁的人,身体不受控地瑟缩了下,飞快闭上眼睛。 裴衍出京已有四日,一应紧急朝政之事皆快马加鞭从京城送来,由他批复后再送回京城,呈送陛下。 现下他拿着的正是废太子谋逆案的卷宗,三司初审后,不仅仅是废太子,还牵扯到了一大批官员,若是都从重判决,这朝堂恐怕要空出一半来。 他正垂眸沉思时,干瘦到身侧的人动了下。 “醒了?” 他放下卷宗,拎起一旁冰纹瓷胎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 阿娇不应,闭着眼睛装睡,她不想去京城,也不想看到这个人,明明她已经出了京城,只要再过一月,她就能跨闽越,到番禺之地,那里人烟繁华,商贾云集,民风不似京城保守,对一个孤身女子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栖身之地。 她不是柔弱依靠男子而活的笼中鸟,更厌恶被人强迫。 裴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见阿娇装睡,直接伸手撑开她的眼皮,黑漆漆的双眸盯着她。 “渴吗?” 装不下去的人面无表情,冷漠地眨了眨眼,才看到她竟然一直靠着他怀里,立刻挺直腰背,挪去对侧,这一动弹,呲牙咧嘴,身上哪哪都疼。 眼见怀中空虚,裴衍的面色也冷了下去,将方才倒好的那杯茶水递到她唇边。 阿娇厌恶他的触碰,偏过头去。 裴衍却不肯罢休,气得她抬手将茶杯一把打翻,浅棕色的茶水洒到小几上,浸湿了裴衍方才正在看的卷宗。 封闭的空间里,气氛安静地凝滞着。 阿娇想起昨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裴衍脸色黑得吓人,却没有斥责她,他拿起一条绢帕,攥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像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擦干她手上的茶水后,又去擦小几上的卷宗和奏折。 阿娇瑟缩在角落,一想到又被捉回去,被他困在裴国公府里,日日提心吊胆面对这样一个阎王,前途过于灰暗,一时悲从中来,她还想问一问寒朔是不是还活着,也不敢问。 命怎么就这么苦,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里头,无声啜泣。 裴衍不会哄人,也不明白阿娇在哭什么,和他回京城有什么不好,国公府里亭台楼阁、锦衣玉食,丫鬟仆从一堆人伺候着,这样人上人的生活有什么不好,非要过回从前清贫的日子,才舒坦吗?! 可她在哭。 “不许哭。” 阿娇根本不听他的,越想越气,越想越怕,转了个身背对他,犹自落泪。 裴衍邪火又冒了上来,铁臂一伸,将人整个端到了怀里,阿娇立刻推着他的手臂,尖叫着不要和他接触。 “徐天白还在京城,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这话一出来,她果然停了挣扎,也停了哭泣,转过脸来,是一张被眼泪糊满的脸。 裴衍“啧”了一声,没想到他还有靠徐天白的一天。 他抬手给她擦眼泪,阿娇下意识一巴掌打了下去。 手上火辣辣的,裴衍垂眸看去。 马车内又是一时凝滞,阿娇心中惴惴,但已经打了,也没有办法。 裴衍只是摸了摸手背,语气神色诡异地温和了许多。 他再次抬手去擦她的眼泪,阿娇不敢再打,也不敢躲。 “废太子谋逆造反,公主助纣为虐,整座公主府都被查封,一应人等全部入了诏狱。” “其中也包括用心不纯,喜好攀龙附凤的徐天白,你不去见见吗。” “不许你这么说他!” 阿娇红着一双泪眼反驳,她不想听这些话,也不想坐在这人怀里,可腰间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根本挣脱不开去。 裴衍冷笑一声。 大概一个人的厌恶是有限度的,因为寒朔这个人,裴衍对徐天白的厌恶都减弱了许多,甚至在某个层面上生出了极幽微的同盟之感,是以阿娇出言维护他时,他并未如从前般愤怒。 他甚至萌生了个极荒唐的念头,如果他把徐天白和寒朔都推到河里,阿娇会救哪一个?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阿娇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有病吗?”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满意,裴衍垂着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殷红的薄唇,耳鬓厮磨着指导:“你要说,谁也不救。” 他在岸边站着,不论是谁,都别想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昨儿我是 第68章 “昨儿我是 阿娇不想与这疯子说话, 但马车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方才打湿的卷宗, 她余光瞟过一眼,是废太子一案的结案词, 通篇诛杀、罢黜、流放...等等字眼,格外刺眼。 天白哥真的被牵连了吗?他会有性命之忧吗?裴衍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天白哥, 是暗示她求他吗? 她如果开口求他,他会网开一面吗? 往后她的日子又要怎么过? 裴衍什么时候才会放过她?会有那么一天吗?如果有,是她死的那天吗? 她望着缥缈浮动的熏香, 脑海里思绪纷飞而杂乱, 身体困倦而疲乏, 冥冥之中, 她有一种预感,此去再没有回头路了。 或许, 从她在青云山上遇见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鬼迷心窍决定救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背井离乡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坐上了一趟颠簸不断、前途未卜的破车,她拉不住那匹发了兴的老马, 也没有跳车的决绝勇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过悬崖边的残阳, 坠入漆黑可怖的深渊。 裴衍历经数日提心吊胆的奔袭, 此刻终于能安下心来,他也不想理政务了,只想抱着人好好说一会儿话,却不想阿娇又睡着了, 他看了一会儿她安静的睡颜,又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贴了贴,而后心平气和地抱着人一道睡觉。 夜幕低垂,车马到驿站休整,裴玦来马车前请大郎君,他掀起车帘,只见阿娇姑娘横坐在大郎君怀里,熟睡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大郎君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肩膀,将人牢牢锁着。 车帘掀起,闷热的气流涌入,阿娇蛾眉微蹙,闭眼假寐的裴衍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子钉了他一眼。 裴玦立刻垂下眼不敢再看,压低嗓音道:“大郎君,驿站到了。” 裴衍拿过一侧的薄衫披风盖在阿娇身上,将人打横抱了出去。 夜半三更,阿娇白日里睡久了,晚上便睡不着,她不愿意和裴衍待在一处,悄悄起身出门透气。 盛夏的月夜,蝉声迭起,流萤飞舞,她倚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天边的圆月,沉静月光在她清浅的双眸里流动,散落的长发随着温柔夜风缠绵,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发现拐角处伸出来一条长腿,穿着黑色皂靴,脚边还放着一只酒瓶。 她提着裙摆悄声走去,转弯一瞧,竟然是一向严肃端方的裴玦。 裴玦正坐一张小板凳上,仰头望去,薄醉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姑娘怎么在这?” 阿娇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朝他伸出手。 裴玦头皮发麻,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觉。”阿娇说道。 短短五个字,只是简单而客观的描述,但不知为何,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纷纷别开眼去。 裴玦见她不肯走,只能拿起另一瓶酒,递了过去。 阿娇酒量一般,从前在青云山时是一杯倒,后来到了京城后,借酒消愁的日子很多,一同醉酒的朋友也多,渐渐地酒量就上来了。 竹叶青凌冽,即墨醪醇厚,梨花白清润,荔枝春甜腻,可谓是百味入樽,各藏风月。 “你这烧白太烈,不好喝,”阿娇评价道,“大晚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裴玦坐下,拿起酒瓶仰头饮了一口,不答反问:“姑娘为什么不睡觉。” 阿娇又饮了一大口,“寒朔怎么样了?” 裴玦琢磨了一下道,“姑娘最好别问。” 那就是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好,她缓缓松了一口气。 裴玦背靠着墙,望着天边的圆月,“我们四个陆陆续续到大郎君身边,姑娘没见过小时候的大郎君,那时的他还是个天真、纯粹的小孩,贪玩爱玩,待我们也很好。”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容不得他再做那样一个小孩,”裴玦泛起一个苦涩的笑,而后看向阿娇,“后来在青云山,我看着大郎君和你吵吵闹闹,每天牵着阿宝上山觅食,又常常被姑娘气得跳脚,我才发觉,原来大郎君一直都没有变,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只醉心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你是他的人,自然事事为他说话。”阿娇道。 裴玦摇摇头,“这是实话。” 裴钰死的时候,他没有一点怨怼,也没有向他提一句孩子,只是叮嘱他往后好好护着大郎君,他一个人很辛苦。 “我们这些人,很少会有好下场,”裴玦拎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或许能陪他走到最后的,是姑娘你。” “大郎君其实很好哄的,只要顺着他,他就不会生气,就像裴璨,从小到大总是不像样,惹了祸、办砸了事就往大郎君跟前一跪,他就会心软了。” 阿娇转头,借着明亮的月光打量身旁的人,大约是好的不学,学坏一出溜,她下意识多疑地揣度起裴玦这番话的用意。 但还未揣度出结果,就看到了身着中衣,披着松垮外衫的裴衍。 月光下,他的脚步略显凌乱,神色不安地四处张望,夜风吹过他散落的发、寂寥的眼,待看到拐角处的两人,眉眼立刻阴沉,大步走了过去。 裴玦放下酒瓶,先一步熟练跪下。 阿娇这方面显然没有他娴熟,还怔怔地坐在板凳上,直到裴衍高大的身形挡住天上的月光,眉眼阴鸷地盯着她,质问:“大晚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话落,磨了磨牙,阴鸷视线落向一旁跪着的裴玦,还一起饮酒? 阿娇一看就知道这人疑心病又犯了,沉重的疲惫感袭上心头,她扶着膝盖起身,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 裴衍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又要去哪。” 这一摸手,才发觉她的手很凉,他脱了身上的外衫,裹在阿娇身上。 外衫宽大,衣摆拖地,穿在她身上很有些不伦不类,她不想穿,尤其是这外衫还带着裴衍的体温,可看着跪在地上的裴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举步往房间走。 裴衍不喜她的沉默,更不喜她与旁人有说有笑,最不喜她不说一句就消失。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他快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按着她的脸颊埋在他跳动的胸膛里,他才觉呼吸顺畅。 但阿娇呼吸不畅,鼻间充斥着他身上的青竹香气,她抬眸看向裴衍,棱角分明的轮廓里长着一副她看不懂的情绪,如果现在给裴衍跪下,像裴玦说的那样,言辞诚恳跟他认错,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吗?放过天白哥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的,磕到头昏眼花也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个人。 裴衍抱着人回房,安置在床榻上,在莹莹烛光里,俯身撩起她的衣裙。 阿娇立刻抬手去捂,“不行!我不行!” 裴衍面上闪过几分不悦,强硬掰开她的手,复撩起她衣裙,又脱下她的白绢罗袜,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莹白如玉,美中不足的是膝盖上两团刺眼的淤青。 “你以为要做什么!” 裴衍从床头小几上取来一小盒的香膏,食指指腹沾了些许,徐徐涂抹在那青痕之上。 仔细涂抹好后,又小心吹了吹,抬头看向阿娇,“疼不疼?” 阿娇回避他的目光,将衣裙放下去,转身爬到床榻里侧,背对着裴衍,掀开薄被将自己埋进去,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裴玦说的不对,即便她再真挚、诚恳地给裴衍认错,他也不会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裴衍吹灯上榻,大手一捞,连人带被全搂在怀里,隔着薄被跟人咬耳朵,“昨儿我是气急了。” 阿娇闷在被子里,心中冷笑,真稀奇了,裴大郎君还会跟人认错了。 但就算裴衍再真挚、诚恳地给她认错,她也无法心甘情愿地回去当笼中雀,不行就是不行,非言语可更改。 “阿娇,我没有被子。”裴衍又道。 阿娇悄无声息,仿佛已梦酣。 裴衍静候片刻,伸手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扣着她后颈紧紧贴着自己,锦被随手一扬,伸展开的薄被轻飘飘地覆到,这对交颈而卧的没情人身上。 两人回到京城时,是个雷雨天,裴衍公务繁忙直接进了宫,阿娇被送回了裴国公府。 公府一如往昔,清和带着一众人等站在漱玉斋门口,笑着等她。 裴衍进宫后,径直去平章台请罪,他出京五日,陛下龙颜不悦已在意料之中,岂料刚行礼平身,告罪的话还没说出口,陛下就屏退了左右,言语颇有几分激愤。 “废太子在狱中出言不逊,直言先帝昏聩无能,听信小人之言,一番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裴衍揣测着陛下的意思,道:“按我朝律法,谋逆当诛,诋毁先帝者当判腰斩,只是先帝曾留下一道遗诏,要留废太子一命,圣旨不可违逆,不若将废太子迁至宗人府内狱,单独关押,待此案审结,再行处置。” 陛下闻言,沉吟几许,“宗人府内狱不比诏狱防范森严,若有人劫狱,当如何?” “陛下圣明,废太子曾私蓄兵马军需,暗中或另有势力,”裴衍徐徐饮了一口茶,“总隐在暗处,难免令人夜不安枕,不若一并剿杀,来得方便。” 陛下满意一笑,“此事由你去安排。” 裴衍应下,又道:“江南水师从前以太子马首是瞻,如今归入陛下手中,将领、军备派系盘根错节,陛下有何打算?” 皇帝虽年轻,却是个心有城府的,兵权旁落是大忌,他想将东南握在自己手中,但他母家单薄,朝中兵部一向都是废太子的旧臣,一时的确说不出个有用之人,替他管着东南。 这东南之事本不该裴衍置喙,他身后站着戍守西北的十万大军,一旦开口就有引火烧身之患,但他事前与昭华有过盟约,只好趁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叶将军殉国,江南水师如今还有半数都是叶将军当年的旧部,不若让昭华领了这差事,替陛下看着东南。” “她一女子,如何能管得了偌大的江南水师?” 皇帝不赞同,且昭华与废太子过从甚密,他如何信得过。 “臣去岁下中州,彻查废太子私蓄兵马一事,是昭华暗中相助,送来兵甲库的图纸,臣相信她心中有是非正义,并非全然为废太子所惑;其二,叶将军昔年殉国,废太子亦是背后主谋,昭华与他有杀父之仇;其三,”裴衍顿了顿,“废太子以金丹给陛下投毒之事,亦是昭华揭发。” 皇帝摸了摸鼻子,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之前裴衍得知废太子为陛下寻来一道士密炼金丹,两人就密谋,着人买通了道士身边一小童,于金丹中投毒,后裴衍又策反昭华,给废太子进言以金丹投毒。 两人就没给废太子留后路,无论他是否给陛下投毒,人证物证俱在,这罪名都已长他身上了。 “依卿所言,昭华确属可用之才,容朕暂且斟酌几日再议。”陛下道。 这便是同意了,裴衍起身拱手垂袖,“权衡用人事关东南安危,陛下细细考量最为妥当,臣不敢多言,悉听圣命。” 两人又一道论了几桩要事,直到夜幕落下,暴雨初歇,陛下意犹未尽,留人用饭,裴衍还牵挂着家中,再三推辞。 陛下知晓他此次出京,是为了去追他那出逃的美娇娘,起了促狭心思,故意调侃,“朕那黑雕养了五六年,训得威武凶猛,花了多少银子不值一提,重要的是朕与它感情甚笃,你有借无回,这账该怎么算啊?” 裴衍也笑着打起太极,“陛下的黑雕是裴将军部下杀的,这账我可不认,您要算账得找他。” “哟,听起来你对你二叔怪不满的,是他放走了你的美娇娘吧?”陛下道。 “又不是亲爹,手伸这么长,难免惹人生气,陛下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说着就起身,行礼要走。 “你慌什么,”陛下从御案后走出来,“都说裴家大郎君生性高洁,不近女色,如今怎么为了区区一孤女,这般不管不顾,抛下朕也便算了,这满朝文武、诸般朝务竟然也不理,你可不许色令智昏。” 裴衍虚心听教,“臣有失分寸,日后定当躬身自省,只是还有一事欲请陛下成全。” 裴衍提起太后要拔擢顾氏两位适龄女子进宫,他与顾二的婚约尚未坐定,又恰逢国丧,不宜婚嫁,恐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好前程。 陛下心照不宣,打着折扇,“不好进你裴府的门,反而好进朕的后宫了?” “顾二心思单纯,天真烂漫,比起太后相中的两位姑娘,想来她更合陛下心意,也更合皇后娘娘心意。”裴衍道。 陛下抬步往殿外走,“就算朕乐意送这个人情给你,顾家不见得愿意。” “顾大人一向公忠体国,能为君父分忧之事,他求之不得。” 两人边走边说,陛下听着他字字句句把三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听着合情合理又周到妥当,但总觉哪里藏着猫腻。 他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裴衍,“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太后娘娘惦记着顾氏荣耀,就算你推了顾二,后面顾三、顾四还等着,你不能都往我这塞罢?” 裴衍难得腼腆地笑了下,似是不好意思开口,“家中二叔不喜阿娇出身,要我娶顾氏女,太后娘娘亦是如此,我想拿着顾二进宫这事,和顾氏谈一谈,让顾家认了阿娇,如此两全其美。” “嚯!”陛下后退一步,折扇一合,指着人道,“好你个裴衍,拿我做筏子,给你自己铺路,你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裴衍拿过陛下的折扇,打开给人扇凉,“说什么算计呢,陛下是君子,君子都有成人之美。” “届时太后娘娘与陛下提顾二之事时,万望陛下婉拒,臣也好从中斡旋一二。” “奸诈,奸诈,”陛下摇着头,抢回他的折扇,“你二叔说的没错,你就是色令智昏。” 裴衍垂下眼,并不否认,“多谢陛下成全。” 待裴衍走后,陛下站在殿外观了许久的雨,年轻的帝王初登帝位,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待除,而他两手空空,如履薄冰,如今裴衍如日中天,权倾朝野,此人他要用,却也要防。 从前只觉裴衍工于权谋,如今见他为一个女子如此殚精竭虑、方寸大失,他倒生出几分宽慰之感。 再英雄的人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也有七情六欲,陛下甚至想着,若是那美娇娘要更能折腾些,就更好了。 裴衍回府后,立即着人暗中排查家中奴仆的身世背景,胖管事干活麻利,立刻着手悄摸声地干。 “二叔呢?”裴衍问道。 “大将军今日在北大营,尚未回府。”胖管事回道。 裴衍沉吟几分,这婚事二叔不会同意,但好在他有人质在手,此事倒也不难。 如此一想,此事一通百通,已然成竹在胸,从前阿娇不愿为人妾室,如今他要明媒正娶,她总该没有二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我们这些人 第69章 我们这些人 裴衍不达目的不罢休, 明知二叔有意避开他,他偏不识趣,坐在人家的书房外廊下等。 大将军在北大营和一众大老爷们围着篝火喝酒, 本想就在北大营歇下了,属下却来回禀, 大郎君正在家里等他。 篝火的光在裴行之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半明半暗的脸, 忽然这张脸扯起嘴角无奈一笑,摇摇头。 儿子长大了,要找老子算账了。 见大将军起身要走, 喝红了的人跌跌撞撞上前拉着人, 酒气冲天, “将军做什么去?” 裴行之嫌弃, 掰开醉鬼的手,“债主堵上门了, 回家吵架。” “哦哟, 大将军也要借钱过日子, 咱这兵当的也太寒碜了。”众人嘻嘻哈哈。 裴国公府内。 裴衍将二叔书房的仆从都清了出去,坐在海棠树下,一边饮茶, 一边赏花, 一边在心里将裴行之骂了个狗血淋头, 同样血淋淋的还有跪在一丈开外的寒朔。 寒朔身受重伤, 一路都不曾得医治,腰腹伤口化脓,高烧不止,眼下已烧得面色胀红、嘴唇干裂, 离鬼门关不过一步之遥。 大将军一回府,看到得力干将被糟蹋至此,狠狠瞪了一眼廊下悠然饮茶的孽障,吩咐道:“带下去,好生医治。” 随行仆从刚要伸手扶起寒朔,就听到廊下“咚”地一声,茶盏落到木几上,榴花灯下,芝兰玉树般的大郎君抬眸,笑道:“原来是二叔的人啊。” 仆从的手僵在半空,看向大将军。 裴行之很轻“啧”了一声,手一挥,让人将寒朔带下去。 裴衍本就是拿这人示好,自然不会阻拦。 施施然给二叔也倒了一杯茶,两指推着汝窑瓷杯,笑着送了过去,“二叔酒醉,喝盏茶醒醒罢。” 裴行之瞧着他竟不是发难的模样,撩起衣摆,于对面落座,“找我何事。” “国丧过后,我就要大婚,成家立业,家中须有长辈出面,特来请二叔为侄儿操持一二。”裴衍道。 裴顾联姻是大事,能娶顾家的姑娘,于裴氏,于裴衍个人,都有莫大的好处,“这是自然,顾家世代清流,我们不能失了礼数。” 裴衍讶然,“今日我进宫,听闻顾二即将进宫为妃,二叔还不知道吗?” 裴行之亦是讶然,他如何能知晓,但到底当了多年的大将军,心思敏捷非常人,转瞬间就反应过来,“你是疯了不成!放着顾家的女儿不娶,要娶个无名无姓的孤女!” 裴衍收敛了方才的温和,黑沉眸子抬起,“是二叔疯了,竟派一得力将军千里追杀一弱女子。” “阿娇手无缚鸡之力,若非我赶到及时,岂非要命送黄泉。” “你若不去追,她若不想回,谁会要她性命!”裴行之指着这混账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是保着新帝登基的功臣,就能为所欲为?帝心如渊,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之祸,我、太后娘娘要你娶顾家的女儿,难道都是害你的不成!黄口小儿!恣意妄为!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衍沉默一瞬,语气平静,“那日也是在这里,二叔信誓旦旦说,只要我能将人寻回来,往后你绝不再插手,大将军当初对阿娇出尔反尔,如今对我也要如此吗?” 裴行之:...... 原来那日就开始给他下套了,这混账。 “寒朔是二叔的爱将,我没动手,阿娇是侄儿的心上人,二叔若还要阻拦,那侄儿也要出尔反尔了。” 裴之一身的钢筋铁骨,从不惧外敌的明刀暗箭,但面对儿子捅来的软刀子,他又疼又恼,“那女子你若喜欢,收在房中,我绝无二话,但你要娶她,我和你母亲、太后娘娘、裴氏的宗族耆老都不能同意。” 裴衍沉默地坐在海棠树下,向后靠着椅背,粉白落花飘飘浮浮在他身侧,良久薄唇轻启,“幼年时,母亲与我说,“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她只希望我能活得轻松、自在。” “二叔,你说母亲会不会反对。” 此话之后,裴行之沉默了,“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朝堂艰险,我也希望你活得轻松一些,无灾无难、平安一世。” 终有一天,他裴行之会老会死,太后娘娘会仙去,陛下年富力强,那时裴衍孤身一人,犹如立于悬崖峭壁之边,谁能拉他一把?千百年来士族热衷于联姻,有时为更上一层楼,但更多时候,不过为了彼此保全,不至鸟尽弓藏。 裴衍又给他爹敬了一杯茶,“裴氏走到我这一辈,已是荣耀至极,再往上就要谋逆了,陛下忌惮防备,出手削爵、收拢兵权,都是意料之事,大势不可逆,不若自己摔下马来,裴氏的大郎君色令智昏,为一平民女子罔顾家族前途,我若是陛下,想来能安枕而眠了。” “大张旗鼓张榜寻人,不告出京,火烧青山,都并非冲动行事,”裴衍徐徐饮下一口茶,“在陛下眼中,我与阿娇中州相逢,她虽是平民丫头,却于我有救命之恩,两情缱绻,生死难弃,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做裴大郎君的夫人了。” “你只想着如何让陛下满意,太后娘娘那你如何过关?!”裴行之道。 “二叔放心,这事我虑到了,定会让祖母满意。” 裴行之的酒像是彻底醒了,风韵犹存的一张铁汉脸,突然沧桑了几分。 他印象中的裴衍一直是那个他一推就会摔倒的小孩,满脸不忿,究竟是什么时候忽然长大了? “衍儿,你跟...,你跟你二叔说句实话,你对那丫头究竟是真心还是利用。” 裴衍听他如此问,就知道这是同意了,拂了拂身上的落花,“那二叔先跟侄儿说句实话,当年母亲请求先帝赐婚,你到底是主动出京,还是被迫去西北。” 裴行之没有回答。 裴衍哂笑道:“二叔,我们这些人,谈真心就可笑了。” 他的话已经说完,施施然起身,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二叔,此事已成定局,你若再在背后挖我墙角,侄儿就要一纸状纸告去平章台,说你一把年纪觊觎侄妻,为老不尊,臭不要脸。” 裴行之气得拿杯盏砸他,“孽障!在这里说什么混账话!” 裴衍轻巧一躲出门去,“你家大将军吃醉酒了,好生伺候。” 裴衍回到漱玉斋,才卸下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这一日各方周旋,真话假话连篇,早已身心俱疲。 他一路走着去正屋,走出一身薄汗,瞧见裴玦跪在院中。 裴玦伏下身去,给大郎君磕了个头,颍州之行他办事不力,被许清淮纠缠于城外,失了先机,此为一错;裴璨偷偷出京跟着他,他没有阻止,此为二错;后又不敌寒朔,令姑娘被其劫掠上山,此为三错。 一路上,大郎君并未发作,但他不能不知道体统。 裴衍步伐稍作停留,想了想道:“你重伤未愈,将差事交给裴珣。” 这大首领终究做到了头,裴玦磕头认罚,“属下伤势事小,郎君身边不能无人护卫,裴璨私自出京有错,属下已经重罚于他,为郎君安危计,请郎君留下裴璨。” 裴衍允了,抬步走到正屋外,屋里已经熄了灯。 quot;大郎君,姑娘已经歇下了。quot;清和站在寝居外,道。 裴衍看着黑漆漆的屋子,“谁又惹她了?” 清和隐晦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裴衍:...... 他先行沐浴,穿了一身单薄的玄色寝衣,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壁垒分明的硬实胸膛若隐若现,长腿几跨便到了床榻前。 红纱软帐在月光下朦朦胧胧,床榻旁放着一架楠木架羽扇,扇着冰鉴的幽幽凉气往床榻里送,纱帐拂动间隐约可见一曼妙女子侧卧着。 泼墨长发散在软枕上,约是怕热,薄被只盖到腰间,月白缎面的中衣裹着纤细柔软的身体,后脖颈露出一点红,裴衍站着细瞧,认出那是她贴身肚兜的系带。 明明刚刚沐浴过,这里间也凉快得很,他却没来由地一阵燥热。 裴衍抬膝上榻,安安分分地外侧躺下,转头轻嗅她长发上的香味,清甜的柑橘混着草木香。 他忽然道:“我方才把寒朔还给二叔了。” 见阿娇还装睡,又道:“他腰腹间的伤是你给他包扎的吧?” “你怎么给他包扎的,像当初给我包扎那样吗?” 阿娇就是不出声,她不想面对裴衍,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裴衍闻着寝榻间的清甜香味,忍不住伸手将人搂在怀里,抓着阿娇的手贴上他腰腹间的疤痕。 “你放手!”阿娇攥着拳头,跟人较劲。 裴衍扣开她的五指,强硬地要她摸他的那道疤,“阿娇,人太善良,很容易被欺负利用的。” 阿娇气红了脸,夜间侍女就候在落地罩外,她脸皮薄,压低嗓音,怒斥,“侍女就在外面,你有毛病吗!” 裴衍嗤笑一声,她是他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之间行周公之礼是人伦天常,再说他是主子,何必在意下人的想法。 他不肯放手,借着清浅月光,垂眸看怀中人,不知为何忽想起青云山的寒潭,那时阿娇伏在他怀里,这双琉璃眼是那么娇柔,那么依恋,而不是如今这般,看他像看冤家。 “在青云山,你说你一见到我,就喜欢我,这话你是不是忘了。”裴衍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寒潭里,你非要我过去,我不肯过去,你就说这些话,是你勾引我在先。” 阿娇飞快捂上他的嘴,那时她中了迷药,胡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完全都不知道,刚想矢口否认,裴衍就拉下她的手,又道:“那时我们初识不久,那些话是说给我的,还是将我错认成什么人?” 裴衍目光幽深、言语威胁,“你想清楚,再说。” 错认成哪个人,两人彼此心里都很清楚,阿娇若敢说出口,他就能半夜出去杀人。 她既不敢说认错人,也不愿意认下这些话,进退维谷间梗着脖子跟人呛,“大半夜你不睡觉翻什么旧账,不睡就下去!” 裴衍由着她踢,伏在她身上,眼睛亮得惊人,“那些话就是说给我的,你再说一次,今晚咱们都安生睡觉。” “你做梦!”阿娇回呛。 这种世家望族里的公子哥,不论是玩文字游戏,还是在榻间耍流氓,花样之多不是阿娇一个山野里的清纯姑娘,能想象的。 她不知道裴衍为什么今晚突然跟她翻旧账,又说她旧账那么多,往后他想翻哪页就哪页,这话听起来格外好笑,说得两人要天长地久似的。 次日清和服侍姑娘起身,目不斜视,但姑娘却好像与从前不同了,并不介意展露身体上的痕迹,也并不介意旁人看到。 阿娇看到了她眼里的诧异,冷笑一声,“你们大郎君捉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裴衍从来就没把她当人看,自然不会给她一点尊严,他高兴了哄一哄,不高兴就作践她,阿娇黑眼珠子一转,拿过清和手里的藕荷色并蒂莲肚兜,道:“你们大郎君喜欢火辣的,换一件。” 清和震惊,一时不能言语,大郎君平日看起来那么端方自持、高洁如云,竟然...竟然... 阿娇憋了一晚上的气总算通畅了些,揉着脚趾穿罗袜,“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就是人面兽心。” 她出不去这个门,就使劲儿造各种谣言,等谣言兜兜转转传到裴衍耳朵里时,已变成他是个房事不举,变态折磨房中人的伪君子了。 裴衍听到后,面色几经变幻,连带着陛下都在一旁看热闹,陛下到底是陛下,旁人不敢说的,他就敢说。 “宫中御医里有擅医治此病症的,不若请去你府里常住一段?” 裴衍冷笑不言语。 陛下又鼓励他:“裴氏的香火就靠你了,不要讳疾忌医。” “臣先行告退。”裴衍咬着牙,起身告退。 陛下坐在御案后,单手支着头还在笑,这姑娘真有意思,不负他望啊。 裴衍归家时,阿娇正坐在凉亭里饮酒,不知从何时开始喝的,桌上倒着三三两两的酒壶,一张小脸面若桃花,瞧着阴沉着脸走来的人,她热情招呼了一句,“哟,这是谁来了?” 裴衍夺过她手里的酒壶,捏起她的下颌,“又在闹什么?!” “说什么闹啊,听起来怪任性的,”阿娇摇摇晃晃站起身,“我看话本子里给人当小妾的,都是这样的,饮酒作乐、醉生梦死,怎么,她们行,我就不行?” 浓厚的酒气洒到他面上,裴衍皱眉,揪起的耳朵,“谁让你当小妾了?!” 听听,小妾的名头都挣不上了,要她当更卑贱的通房丫头啊,行吧,对她来说也没分别了,当什么不是当呢。 阿娇踮脚,要用醉醺醺的臭嘴去玷污他,裴衍一把捂住她的红唇,别开头去。 阿娇在他掌心哈哈大笑,抓下他的手道:“大庭广众之下,我都投怀送抱了,你还拒绝,看来传言非虚。” 裴衍磨着牙,恨不能咬死这混账玩意儿,“我虚不虚,你不知道?!” 阿娇颇为认同摊手,“她们来问我,我都说你很行的,但她们都不信,世道崩碎喽,真话都没人信。” 裴衍盯着她,深叹一口气,服气地坐下,“说吧,究竟想做什么。” 阿娇琢磨是再恶心他一把,还是就此收手提要求。 “过时不候。”裴衍起身,作势就走。 阿娇离开展开双手,将人拦下,眼睛里已不见一点醉态,说话也很硬气,“你先放了清淮。” 许清淮从颍州被带回来后,裴衍就将人关在后院,不过小惩大诫,也值得赔上他的名声? “准了。”裴衍道。 “不能软禁我,我想出去随时可以出去。”阿娇又道。 “你想去哪。” “这你不用知道。” 裴衍摘了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里,“只能去回春堂。” 那是当初阿娇不甚丢过的玉佩,是回春堂的主家象征,也是先长公主留给儿子的遗物。 阿娇瞧着那玉佩,不禁涌起一股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给你买金镯 第70章 给你买金镯 那时候的裴衍还挺像个人, 不像现在,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裴衍牵着人回漱玉斋,一路走一路批评, 说她若是太闲,就学一学如何管家, 包括家里的钱财田亩、婢仆奖惩、人情往来等等事宜,阿娇在想别的事, 没听他说什么。 裴衍见她没反对,便以为她应下了,心中多了几分宽慰, 总算是懂事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滑, 轻描淡写地掠过起伏的软峰, 落到她平坦的小腹, 或许他们应该有一个孩子,血缘永远是最深的羁绊。 次日, 裴衍前脚刚出门去上朝, 阿娇后脚也出了门, 直奔诏狱而去。 她和徐天白之间的缘分,或许在他离开青云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消散, 只是那时谁也不知道。 如今她后知后觉知道了, 她做不到真心祝福他和公主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也做不到冷眼旁观他身陷囹圄, 到诏狱门口时,她给狱卒塞银子,不让进。 而此时的诏狱深处,幽深不知昼夜, 牢房里铺着单薄的稻草,阴森潮湿,只有高墙上的窄窗里落进一点光,照着角落里的一双人。 两人都穿着囚服,公主靠墙而坐,一向明丽张扬的人眼下却双眼泛红,显然刚哭过。 她的腿上枕上一个人,他闭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面色青白,松垮撕裂的囚服里隐约可见一副瘦削但紧致的身体,其上匍匐数道鞭痕,前胸后背、纵横交错、血肉糜烂。 公主伸手擦去他额间的冷汗,心中大骂裴衍公报私仇,贱到家了。 徐天白昏迷了一阵,徐徐转醒,一睁眼就看到公主哭肿了眼睛,好生悲伤的模样,他扯着苍白的嘴角安慰道,“殿下别哭,我还没咽气。” 昭华更难过了,大颗眼泪往他脸上砸,“是我连累了你。” “殿下的眼泪若是石头,恐怕我就要鼻青脸肿了。”徐天白忍着浑身的疼痛,逗她笑一笑。 昭华抬手擦眼泪,偏过头去,“我刚才真的很害怕,怕你就这么睡过去了,那我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 徐天白望着高墙外的那一点光亮,极静的牢狱之中,响起徐天白略带沙哑的嗓音。 “别害怕,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命运,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狱中长日无聊,我给殿下说个话本子,好不好?” 昭华想了想,道:“那我要听那个书生的故事。” 徐天白沉静片刻,才慢慢开口,“书生初遇姑娘,他实在腼腆青涩,连姑娘名姓都不敢问。但那日之后,他常常会去山中,远远站在曾经相遇的地方等,偶尔能看到姑娘路过,他知道姑娘喜欢那棵橘子树,也知道姑娘生活很辛苦,便常常会在橘子树下放一些吃的和银钱,日复一日,或许是他心中有了不一样的念想和牵挂,这山中苦读的岁月竟也生出些期待和清甜的滋味。” “他们后来认识了吗?”昭华问。 徐天白微微摇头,“后来他看到姑娘在橘子树下挖坑,他知道姑娘有时会捕猎,便以为她只是在挖捕兽坑。” “过了半月,他进了山,先去姑娘时常捕蛇的地方等,等到快日落了都没能偶遇,他垂头丧气往橘子树走,想着放下食物,等下次再见。” “等他走到橘子树下,看到原来的坑已经填上了,橘子树下放着一荷叶包着的馒头,和一张纸条。” “纸上写的什么?是那个姑娘写的吗?”昭华问。 “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有钱请你吃别的了,这是山脚徐大娘家的馒头,非常好吃。” “那馒头已经被虫蚁吃得千疮百孔,书生看着橘子树下被重新填上的土坑,突然明白了过来。此后他再没有去后山,终日在寺中苦读,夜以继日,只是当他一旦静下来,就会想起那个姑娘,懊悔、悲痛就会寻上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后来呢?” “三年后,书生从清河渡坐大船上京赶考,那艘船上不知是谁放了火药,快到京城大通桥时整只船都炸成了碎片,书生命丧江河。” 昭华默然不语,良久后面色沉重,“这真的只是你编的故事,还是确有其事?” 去年太子在中州私蓄兵马一事,被裴衍翻了出来,太子得到消息,其部下裴珣已携带罪证悄悄坐船进京,得知裴珣坐的是哪一艘船后,太子命她在船只靠岸进京前直接炸了,来个死无对证,谁知道裴珣着实阴险狡猾,早早就中途下船,证据还是进了京城。 徐天白沉默着,他的身躯脆弱,面容苍白,唯独那一双眼却依旧温柔而明亮,“只是故事,书生葬身江海的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一睁眼,他回到了客居的寺庙,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桌上依旧放着他的笔墨纸砚,打开窗户,依旧能看到青山和飞鸟。” “那是日落时分,他不知今夕何夕,跌跌撞撞跑去后山,一路摔得灰头土脸,帽歪衣破,当跑到橘子树附近时,他等了许久,等得伤心流泪,才终于等到一个人背着竹篓,拎着一把铲子从霞色漫染的林野里走了过来,翠叶层叠、碎金遍地,姑娘姗姗来迟。” “他的心怦怦跳,像要跳出胸口去,擦干脸上的泪水,整理好衣服帽子,才走上前去,笑着说想借一借姑娘的铲子,鼓起勇气,开口问姑娘的姓名。” “原来是志怪故事,寻常人哪有这等机遇,”昭华道,“往后的故事你不用讲了,我猜得到。” “定是这书生金榜题名,娶姑娘为妻,两人相守、子孙满堂的大团圆结局。” 徐天白攒起一个虚弱的笑,“借殿下吉言。” 两人在牢房里讲着故事,不知何时站在站在牢房外的阿娇,泪流满面。 她曾经对自己说,她有那些瞬间就够了,可怎么会够呢,那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自欺欺人罢了。 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像是要跳出胸口去,她顶着泪湿的脸从暗处走出来,走到那间牢房前,牢房里的两人闻声,回头望过来。 阿娇眼睛很红,唇瓣被她咬出牙印,像是生气了,盯着徐天白也不说话。 狱卒替她打开牢房的门,递过她的包袱和裴府的牌子,“姑娘说完话了,我再来接您。” 徐天白撑着孱弱的身体坐了起来,一向平静的面容上是难得的慌乱和局促。 公主看到了,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娇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的药,还有些吃的和穿的。 “谁干的。” 公主想说,但徐天白没开口,她只能忍下。 徐天白叹了一口气,在京中这些日子,他的耳朵里听了许多裴大郎君的事,那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阿娇自小吃了许多苦,看到她能过得好,他其实比谁都高兴。 所以他不愿意她知道那些,也不愿意她看到自己的伤势。 “落入牢狱之人,哪有不受刑的,只是一点皮肉伤,我没事。”徐天白道。 阿娇拿着绢帕的手顿了顿,抬眸盯着他,眸中满是清泪,倔强生动,“你再说一遍。” 看着这双他熟悉的泪眼,他忽然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不管以后如何,有这一刻也是好的。 从前他从青云寺下到半山腰,身上总会带着点痕迹,那时他总说,“阿娇,好疼啊,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管我叫姑娘了?” 阿娇眼泪止不住地流,倒了水在绢帕上,脱了破烂的囚服,给他清洁伤痕,细细敷上金疮药。 “怕你生气,”徐天白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吓着了吧?” 吓到她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样。 她忽然塌下肩膀,用力按了按他的伤痕,丧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的家被裴衍烧了,我没有家了,以后怎么办啊?” 徐天白疼得冷汗直下,笑得怪难看,“我重新给你盖一个。” “可是你没有金榜题名,哪有银钱盖屋子。” “我回去当个教书先生,赚钱养家,给你买金镯子戴,好不好?” 听起来还挺好的,阿娇有点满意,“功名你不考了?” 第一次是船难,第二次他站在渡口,看到那艘缓缓驶来的大船时,他才想起曾经是怎么送命的,可这一次即便换了马车进京,却依旧难逃厄运。 “好像没有那个命,不考了。”不算释怀,却接受了。 阿娇不是读书人,她也不在意徐天白有没有功名,抖开带来的衣服,给他换上。 “那我开医馆养你啊。” 动作间露出手臂上的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徐天白眸中闪过一阵痛色,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疼不疼?” 阿娇想起那日,是一阵难受,她想她一直是委屈的,从在宫中重逢的那一刻起,她的伤心和委屈就从未消散过,只不过无人可说,也无人在意,所以她假装那些情绪并没有发生,可现在看着徐天白疼惜的目光,那些积压的难过就都跑了出来。 “太疼了,吃饭的时候疼,睡觉的时候疼,看到橘子的时候疼,看到疤的时候最疼。” 徐天白也红了眼眶,拉起她的手臂,轻轻贴了贴,“对不起。” 阿娇哽咽着“嗯”了一声,笑着说,“我人好,原谅你。” 公主瞧着两人,偏过头去,手背飞快地擦了下脸。 她喜爱徐天白,想着等出了诏狱,为他请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医治,等回到江南,她会给他所能给的一切,权势地位、财富名誉,无有不可。 但她忽然发现,对于徐天白来说,他并不需要这些。 对他来说,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不是绝世名医,而是眼前的阿娇姑娘,他也没有攀附权贵、青云直上的欲望,只是简简单单攒钱给人买金镯子。 从前她能以救命之恩为借口,可如今这个借口苍白无力,她两手空空,已经没有理由能留住这个人了。 可她怎么办? 从此以后,她要一个人了吗? 她转头看向小声说话的两人,小小的一束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之间的默契和氛围,犹如铜墙铁壁,谁也闯不进去。 不知道裴衍若是看到这番景象,会作何想。 想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裴大郎君,远没有她豁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每个人都有 第71章 每个人都有 裴大郎君今日公务繁忙, 除开宣徽北院使的差事,大行皇帝的丧仪种种事项经由礼部和太常寺联合呈报,亦需经他过目后, 才会送到陛下的御案上,此外太后娘娘今日传召, 一则是见见外孙,二则是敲定顾家两位即将入宫的女儿。 “此事娘娘做主就好, 臣不敢置喙。”裴衍搁下玉箸,起身回道。 太后抬手示意他落座,命内侍取过瓷勺, 亲自替他舀满一盏鸡头米荷叶汤, “你的意思, 行之跟哀家提过, 祖母虽已年老,但只要我在一日, 就不会让皇帝动裴顾两家。” 裴衍听这话头, 心中一沉。 “但祖母护不了你一世, 你的路总归要你自己走,只一样,受了委屈不许像你母亲那样忍, ”太后娘娘话锋一转, “上回行之来时, 我见他两鬓泛白, 裴府里就剩下你们两人,你也少惹他生气。” 裴衍心中暗哂,这状都告到宫里来了,太后娘娘与他有什么干系, 厚脸皮。 “臣深谢娘娘成全。”裴衍恭敬回道,当晚出宫后,他去了一趟顾府,与顾大人商定阿娇入籍顾氏远亲之事,待回到漱玉斋,已是亥时两刻,阿娇早已歇息。 裴衍罕见地没有去闹人,沐浴更衣后他径自歇在了前院,只是直到半夜,依旧辗转反侧,心头火烧得厉害。 他又起身回了后院,将人搂在怀里,贴的亲密无间,才沉沉睡去。 阿娇睡到半夜,只觉又闷又热,像大热天贴着个暖手炉,她扒拉开人,滚到里侧一个人蜷着睡。 怀里没了人,裴衍朦胧间伸手去摸,没摸到人,吓得他立刻醒了,就着稀疏月光,瞧见阿娇靠墙缩成一团,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跟着挪过去,硬实的胸膛贴着她纤细的后背,腿抵着腿,将人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阿娇其实没睡实,诏狱离开前,公主言及,不日他们就会出诏狱,届时若是想见面,可以去公主府,等徐天白伤好痊愈,她会设法送他们离开。 她从没想过竟还有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有种一手烂牌忽然枯木回春、否极泰来的滋味,之前在颍州时她还发愁这个泰到底什么时候来,被裴衍捉回京城时,她亦是心灰意冷、愁肠百结,有些时候她会想,没招了,瞎活吧,就跟那疯子互相折磨好了,看谁能熬得过谁,但有时又会不甘心,觉得不应该只是这样。 还是得活着啊,那日在青云山上若真死了,哪里能等得到今日,哪还能过上往后的好日子。 人一旦有了盼头,心胸都豁达了许多,对裴衍这种企图半夜热死她的举动,她也并未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带着一丝笑意入睡了。 次日,阿娇还破天荒地早起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清和细细绾好发髻,侍女递上黄花梨首饰盒,盒身浅刻折枝玉兰纹样,匣盖一开,钗、簪、步摇、耳坠等等分槽摆放,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这是大郎君今早出门前吩咐的,让姑娘瞧着喜欢的戴。”清和道。 阿娇不明所以,指了指梳妆台上另一只首饰盒,“这不是有吗?” 那一大盒的金银珠宝,阿娇其实是很喜欢的,毕竟对一个穷鬼来说,还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金银更能打动人呢? 但这些她又带不走,索性忍痛闭上眼,不看也不戴。 “大郎君说,瞧着姑娘不大喜欢那些,昨儿亲自去库房给姑娘又挑了一匣子出来。”清和道。 这人说话真难听。 阿娇抬手,“哐当”一声关上两个匣子。 怎么能说不喜欢呢,谁会不喜欢它们呢,珠宝首饰们听见了该多难过。 清和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姑娘?” 阿娇起身道,“我今日又不出门,不用戴这些。” “姑娘今日想做什么?” “去药园罢。” 裴府的后院不知何时辟了一方药园,回春堂里的名医有时会来府里,园中种植、珍藏着各类珍稀药材,她打算去见见世面,顺便瞧瞧有没有治鞭伤的好药。 但她还没走到药园,就被许清淮拦住了,说大郎君吩咐了,要阿娇跟着她学管家之道。 阿娇指着自己,“我吗?” “他说先前与你说过了,你应下了。”许清淮道。 什么时候? 做梦的时候吗? 大日头底下,阿娇挠了挠脸,两人面面相觑。 “走罢,我跟你去。” 阿娇塌下肩膀,清淮在颍州为了帮她,得罪了裴衍,不能让人家再吃排头。 许清淮知道阿娇无心此事,她拨不会算盘,看不懂账簿,心肠又软,奴仆们都是积年成了精的,阿娇这样的姑娘如何能降得住,但大郎君发话了,她俩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阿娇坐在许清淮旁边,丫头婆子一大堆,各个院子、近亲远房的庶务,京中公侯官宦间的人情往来,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就是用午饭的空档里,还有不间断的人来回话。 阿娇瞧着许清淮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得应对各色人等,将件件棘手的事处理地井井有条,着实厉害。 “你如今还练剑吗?”阿娇问道。 许清淮神色平静,“偶尔。” 阿娇伸手去搭她的脉,“回春堂的大夫果然厉害,脉象上已看不出病症了。” 裴大郎君信守承诺,并未因许氏的过错迁怒许清淮,许氏一族也因与裴氏的姻亲关系而水涨船高,她的父母能在陇西受人尊重、安享晚年,这些对如今的许清淮来说,是最重要的。 她自然记得年少时的梦,一腔的纯粹执着,想做一朵天边的云,喜欢哪里便飘到哪里,也想做一阵林间的风,想念谁就轻轻吹拂谁。 只是命运有它的轨迹,当被推着、被拧着走向既定的前路时,她抗争过,也努力过,但走到最后,她点点头,她接受。 每个人都有午夜梦回的遗憾,可遗憾也只是遗憾。 她与这世间的芸芸众生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她总觉得阿娇是不一样的,她身上有股奇奇怪怪的劲儿,说她倔强不屈吧,她又挺识时务,浑身弥漫着一种都行、都可以的气质,但说她心悦诚服吧,好似心底又埋着点叛逆的火种,不知何时就会烧起一场燎原大火。 或许就是这“不一样”让裴大郎君格外执迷不悟,所谓自由与枷锁总是结伴而来,许清淮指了指裴衍书房的方向,“身病好医,心病难治,咱家病得最重的是那位。” 阿娇深以为然。 两人说话间,有老仆送来一张贺礼单子,请许清淮过目,阿娇瞧了一眼,是给顾家的。 “这是聘礼?”阿娇好奇问道。 许清淮转头看她,眸中略带惊讶,“顾二姑娘要进宫了,你不知道?” 阿娇:......! - 从宫里下值回来的裴衍,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从前他一到家就会先去寻阿娇,或说会儿话,或一道吃些茶点,才会心满意足地回书房,但最近几日,不知是对公务格外上心,还是为着些别的,不到入夜,他鲜少踏足后院。 裴珣自从接了裴玦大首领的位置,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他独来独往惯了,骤然要管那么多人,那么大一摊子事,一向以心狠狡猾著称的裴珣都明显苍老疲惫了许多。 “大郎君,自从废太子被迁去宗人府内狱后,属下便带人日夜留守,但这些日子里风平浪静,并不见其旧部身影。”裴珣道。 裴衍正坐在长案后,提笔写了两份信函,陛下迟迟不下旨意,放昭华回东南,他身份敏感,不好再上奏,只好鼓动旁人上奏,昭华带人早出京,他也好早些过上安生日子,省得阿娇总是心猿意马,红杏出墙。 听裴珣如此说,道:“昔年在朝堂呼风唤雨十多年的太子殿下,难道真的会就此沉寂,伏首待诛?” 裴珣也不信,只是连日来蹲守并无结果,或许是树倒猢狲散,也未可知。 “废太子确曾秘密豢养死士,先帝驾崩当晚,也却有兵马从文华门外意图攻城,但一众人等均被大将军带人擒获。” “将暗中看守的人撤回半数,要给敌人可乘之机,才好斩草除根。”裴衍吩咐道。 裴珣敏锐察觉这话里有话,他抬头飞快瞥了一眼大郎君,到底是指给谁可乘之机? 废太子的死士?还是陛下? 他心中存有疑虑,废太子如今不过一届庶人,即便有先帝遗诏要保他一命,但人死如灯灭,那遗诏不过只是一块矜贵的绸缎,且废太子在朝中的势力被陛下与大郎君一一剪除,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暗中结果了他,也无人敢在朝堂上置喙。 裴衍看出了他的疑惑,指点道:“废太子的命不值什么,却也不能死在我们手上,史笔如铁,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罢。” 大郎君似比从前柔和许多,不若从前杀伐果决,甚至让他察觉出几分退意,可裴氏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是应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思忖一番,去寻裴玦说道说道。 裴玦如今无官一身轻,住在他自己的别院里,慢悠悠地养伤,好兄弟上门时,他正躺在凉亭里,听小曲、吃葡萄。 裴珣:...... 裴玦抬手让琵琶女退下,捂着胸口起身招待,“怎得今日有空来吃我这杯茶?” 茶还没喝好一盏,就见裴璨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风风火火来了,瞧见亭子里的裴珣,并没有几分好脸色,毕竟他觊觎大首领的位置多年,如今裴玦下去了,还是没轮上他,大郎君做事有他的道理,但这并不妨碍他讨厌这位新上任的大首领。 裴璨将那一兜子包子往裴玦怀里一丢,瞪了新任大首领一眼,一句话没说,人就走了。 裴珣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了,“狗脾气!” 裴玦咬了一口包子,又给裴珣递了一个,“阿璨从小就这样,你跟他生什么气。” 裴珣骂骂咧咧接了包子,“都是你,说瞧着他可怜,将人领了回来,你瞧瞧他现在,都要骑我们头上了!” 说着咬了一口包子,味道还怪好的,“哪儿买的?” “他自己做的,”裴玦半躺着吃暄软的包子,“我说我受了伤,没胃口,他才给我送的。” 裴珣:...... 他们四个,一个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做包子去了,只剩下他还在兢兢业业,但连大郎君都心生退意,这京城是真晦气,还不如一直待在西北。 “大郎君似想放废太子一马。”裴珣道。 裴玦放下包子,望着平湖静水、日影沉璧静了半晌,道:“不会的,两人之间是死敌,即便是背水一战,大郎君都不会往后退一步,更何况废太子也不是那等骁勇善战的项羽,大郎君没道理放他一马。” 裴珣一双凤眼隔着刺眼的日光看向裴玦,良久一哂,意味不明道了一句,“还是你了解大郎君。” “不用试探我,”裴玦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包子,“大郎君中州遇险,若是我泄密,郎君病发之际,我就不会带着药去救人。” “你与裴钰一向亲厚,但如今你坐在大首领的位置上,不该有个人好恶。” 裴玦并不在意他是否相信这些话,还颇为好心地又送了他一句话,“大郎君如今的心腹大患不在废太子,而在公主府,有个人郎君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却又投鼠忌器,不好下手,你若能参透其中,便能摸着大郎君的脉了。” 裴珣冷哼一声,显着他了,他摸得这么准,还不是躺在这当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强娶的恶霸 第72章 强娶的恶霸 昭华出诏狱前, 受陛下传召,先进了一趟平章台。 陛下虽年轻却是个有城府的,昔年废太子为着东南的兵权笼络昭华, 而昭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一边与太子虚与委蛇,一边又惦记着裴衍, 两头摇摆,如今她身边还留着一个与裴衍面容相似之人, 倘若昭华真对裴衍有情,便也不难解释,为何她愿意阵前变卦, 冒着凌迟的风险反水太子。 “陛下明鉴, 我与裴衍只是一时的盟友, 都是为了陛下的宏图伟业因势利导而已, 其中并无暧昧之处。”昭华回道。 陛下握着一柄玉如意,靠坐在御座当中, 姿态风流, “先帝在时, 对你颇为宠爱,你府中面首无数,最终却为了一个形似裴衍的男子, 将一众人等散尽, 这桩风流轶事连朕都有所耳闻。” 昭华一时心内惶惶, 绷直的脊背上渗出几分冷汗。 她听出了陛下的言下之意。 昔年废太子为了两处的兵权, 不惜谋害长公主和她的父亲,但最终功亏一篑,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也不愿兵权旁落, 若她与裴衍真有首尾,放她回东南,岂非放虎归山,往后大好河山都要看裴衍的脸色。 陛下要她表明与裴衍之间的清白,也表一表她对天子的忠心。 在狱中时,她曾问过徐天白,是否在意阿娇姑娘与裴衍的过往。 他说,“阿娇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皆是闲愁。” 昭华愿意成全这一对有情人,但前提是她得活着,自幼年被迫进了京城,她就如同一朵浮萍在皇权里飘来荡去,她不喜欢太子,但倘若太子能顺利登基,她自然是好风凭借力,可太子棋差一招;她也不喜欢裴衍,此人心黑手狠,深不可测,走到如今,若能退守东南,已是她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选择。 送徐天白和阿娇离开,既触怒陛下,又开罪裴衍,此事着实不划算。 阿娇在得知顾二要进宫后,顺便也知道了裴衍要给她改姓,入别人家族谱,还要嫁进这么府的荒唐事,晴空万里的午后好似忽然刮起阵阵阴风,吹得人透心凉。 裴衍从没有跟她提起这件事,或许他觉得没必要告知她,毕竟他一向专断独行惯了,但成亲这件事,难道不需要新娘子出席?他一个人就能分饰两角把堂拜了?他一个人也能入洞房了?他一个人也能把娃娃生了? 亏她还觉得近日他知情识趣不少,平日说话也挺有个人样,不再像从前那般折腾她。 不成想,在暗处偷偷摸摸整了这么一出。 “你不愿意?” 裴衍下值回来,官服都还没换,摘了乌纱帽递给随行的小厮,额上一层薄汗。 “替我宽衣。” 一旁的小厮替主子捧着乌纱帽,不知何时走了,阿娇瞧了瞧书房内并无伺候的侍女,难不成是叫她? 阿娇坐在黄花梨的圈椅里,坐得很稳。 裴衍“啧”了一声,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来,两人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伺候夫君,是分内之事,你怎么回事。” 阿娇本就是为这事来的,双手往人肩膀上一推,又想着不日就能出京,说话颇为硬气。 “你怎么回事。” 裴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垂眼盯着她,手上慢条斯理地解着绯红官服的腰带和衣扣,是她说不愿为人妾室,如今明媒正娶,她还不愿意,难不成得想当他祖宗她才愿意? 阿娇偏头回避他赤裸的视线,端起一旁的茶刚要饮,就被人截了胡,“说了不要喝冷茶。” 茶盏倾斜,棕色的茶水倒在两人的手上,又顺着手背滴落在小几上,阿娇挣着手,裴衍握得极紧,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手全然掌控在手心,“你不愿意嫁我,是想嫁谁?” 裴衍攥着那只手,将人往身前一拉,呼吸骤然拉近,“阿娇,见异思迁、始乱终弃可不是好人家女儿的做派。” “你招惹了我,又勾引我,如今还想拍拍屁股走人,没这么欺负人的罢?” “到底是谁在欺负人!” 阿娇刚一开口,大手就捂了上来,娇俏的小脸只余一双愤怒闪烁的杏眼。 方才言语之间,裴衍像是知道公主要送他们出京? 这等猜想着实令人心惊胆战。 “乖,别说我不爱听的话。”他压着心底的愤怒,温和地笑了一下。 大拇指挑了挑她的耳垂,那一丁点的软肉,白里透红,发着颤,惹得人眼底一片浓厚欲色,裴衍也不管天光还亮着,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书房的长榻行去。 阿娇按着他的手臂,不愿同他亲近,可裴衍何时在意过她愿不愿意,她想不想要。 书斋最是风雅的地方,长案上还铺陈着亟待批复的公务,徽墨淡香,湖笔静置,素白墙上挂着两幅青竹的画,墙边的高几上摆着枝条舒展的幽兰,而平日用来小憩的长榻上却伏着一双衣衫不整的男女,娇俏姑娘露着一痕雪白酥肩,双眸紧闭,身体里被烫得厉害。 裴大郎君憋着一股气,他费尽心机,左右调停,才迎来这样一个好局面,她竟然还不愿意,她有什么资格不愿意,活了这些年,这是第一个打他脸的,更让人生气的是,偏偏这脸还是他自己递过去,扔在地上让她踩着碾。 “你少做梦,”裴衍抵着人磋磨,“你以为昭华真会送你们出京,她是个最识时务的人,相伴多年的太子转头就能出卖,何况你俩。” 阿娇浑身一僵,睁开眼,眼眶里满是滚烫的眼泪,流向发红的眼尾,“你卑鄙!” 裴衍俯身去亲她,薄唇是烫的,面色却冷到极致。 “你又好到哪里去,哄着我上钩,转头又要琵琶别抱。” “他哪里比我好?!嗯?!” “你以为你们真能再续孽缘?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阿娇面色煞白,连唇瓣都在颤抖,双手双脚都被用力桎梏着,她就像一条网兜里的鱼,越反抗,那网就收得越紧。 天光渐渐落下,映照在白墙上的身影也渐渐停下来,裴衍搂着人,密密地贴着,不时温柔地轻啄她的面颊,身下却霸道地不肯出去。 “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贴着阿娇的耳朵,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往里送,手上揉着纤细、绵软的身子,格外爱不释手。 阿娇没有回应,只是闭着双眼,眼窝盛着一汪眼泪,偶尔越过鼻梁,滑到裴衍的脖颈上,湿哒哒的,但裴衍并不在意。 只要人在他身边,她的笑是给他看的,她的眼泪也是流给他的,至于阿娇的心,她迟早会明白,她和穷书生的那一丁点过往,根本不值一提,也经不起岁月的锤炼。 裴衍甚至大度地想过,就放两人一道离去,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不出几日,阿娇就会发现公府里锦衣玉食的好处,更何况那穷书生也过惯了公主府的奢侈生活,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注定就不会成为一对恩爱和美的夫妻。 但这想法不过转瞬间就被否决,阿娇的双手双脚难不成要挂到那癞蛤蟆肩上?身下那处也要这样被那癞蛤蟆抵着? 这他不能忍,连想都不能想。 阿娇知道离京之事不易,但她没想过裴衍这么快就知道,他那句“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简直就像一句诅咒,一想起就是一阵冷颤。 这么府的日子日日煎熬着,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要出门去公主府,又怕裴衍知道后去为难天白哥,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会不会疼得睡不着觉,有没有想她。 阿娇看着身上未消的痕迹,越想越委屈,双手捂着脸,啪嗒啪嗒掉眼泪,清和在一旁手足无措,安慰道:“姑娘别哭,大郎君下了值就会回来的。” 阿娇一听,面色惊愕地看着清和,泪珠子还沾在纤长的眼睫上,有这么说话的吗? 从前这丫头就尽给她灌迷魂汤,如今迷魂汤不灌了,开始大剌剌恐吓她了? 阿娇不顾清和的反对,坐着马车出了裴国公府,一路漫无目的,最后停在了宣和堂。 到了医馆,李大夫见到她,还怪诧异的,不是说离开京城了吗?咋又回来了? 阿娇上去抱着人就是一顿哭,哭得李大夫肩膀都湿透了。 李大夫到底是李大夫,见阿娇哭个不停,她给人塞了一条帕子,也不安慰人,专心致志写病案,外头的小厮进来说有一对公婆,从外地来的,想寻李大夫看病。 今日并非她坐诊的日子,但李成月一向仁心仁术,便让老人家进来了。 阿娇连忙端坐,拿着绢帕擦眼泪。 来看病的阿公阿婆瞧姑娘哭红的眼睛,关心地问发生何事。 委屈的人一被关心,“哗啦”一下,眼泪憋不住了,抽泣出声。 李大夫抬手捂上她的嘴,专心问诊。 阿公阿婆心疼小姑娘,看病也不专心,纷纷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慰几句,人都走了,还频频回头望,止不住地心疼。 阿娇倚靠在人肩头,抽抽噎噎,哭得头昏眼花,腹内空空,李大夫摸出一个干巴冷硬的馒头递过去。 “都说了别只吃这个。”阿娇接了去。 方才离开的阿公阿婆又走了回来,说是在街上遇到卖糖的小贩,给她打了点麦芽糖。 阿娇红着一双眼,连萍水相逢的阿公阿婆都这么心疼她,裴衍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恩将仇报! 她救过他,给他煮过面条,还花大价钱给他买了床,那时候她手里就一百五十文,给他花了一百文!整整一百文! 李大夫不会安慰人,由着她哭,继续专心写病案,她字好,这病案看着也格外赏心悦目,阿娇一边流眼泪,一边吃糖,视线不由自主被病案本上的病情描述和诊治药方所吸引。 “之前还不让我看,说要保护病患的私隐,怎么今日又让我看了。”阿娇抽噎着问。 李大夫半边肩膀都麻了,道:“你哭得跟天塌下来一样,再不让你看,我怕你一出门就要去跳护城河。” 阿娇抽了抽鼻子,默然不语。 李大夫又道:“就算天真塌下来了,你也有立身之本,哭累了就打起精神,多看几本医术,多治几位病患,这坎儿会过去的。”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将她那满腔的憋屈和伤心一瞬间就冲了开去。 是啊,裴衍再混账,再不干人事也是他的事,她不能因此就终日愁苦、以泪洗面,往后不论是远走高飞也好,是困于公府也罢,她自个儿都得先立得住。 李大夫缓缓翻过一页,阿娇眼尖,看到了徐天白的名字,她抬手按下李成月的手,细细看他的病案。 又骗我。 来宣和堂,明明就是为了医治失忆之症,骗说是为公主寻药,那时还伤心了好一阵。 李成月见她盯着看,福至心灵,“你之前提的人就是他?” 阿娇没有言语。 李成月想了想道,“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阿娇笑起来,“我也这么觉得。” 说着就看向李大夫,红肿的眼睛跟兔子似的,活络的心思也跟兔子似的。 “徐天白受了鞭伤,你帮我送点药去公主府吧?” 李成月爽快应下。 阿娇提笔写了药方,出去抓了三副药,递到李大夫手里,“别的什么也不用问,不用说,他明白的。” 裴衍今日下值回到府中,听说阿娇不在家,又听说是气冲冲出门,他只好坐着车架出门,去接人回家。 车架一路穿行,在宣和堂前停下。 这是裴衍第一次来这儿,他撩起眼皮一瞧,这医馆又小又破,里头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草药味里夹杂着各种难闻气味,他皱着眉头进了医馆。 跑堂的见他衣着不凡、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上前热情招呼。 “阿娇在哪?”裴衍问道。 不是看病,是寻人啊,跑堂的略有失望,早前听闻阿娇姑娘出门高门大户,但后来又见她衣着朴素,高门大户里的女儿哪有出来从医的,还是来他们这小门小户的医馆,想来只是那只是谣传。 但今日见这贵气公子,又觉那谣言指不定就是真的。 跑堂的一路引着裴衍往里头走,只见阿娇姑娘正坐在李大夫身旁,和小苓儿分麦芽糖吃。 裴衍的目光在阿娇和小娃娃之间来回转悠,若他与阿娇有个孩子,想来比这小丫头要更娇俏,更惹人怜爱。 这么想着,抬步走近,却看到阿娇红着眼,他面色一沉。 阿娇刚刚好转的心绪,一抬眼又看到了那高大的身躯,他一走进门来,就好像挡住了全部的光,遮天蔽日,简直喘不上气。 裴衍走到她身侧,俯身问她怎么哭了。 小苓儿人小鬼大,也不怕人,见到个俊俏哥哥又心生欢喜,不等娇姐说话,就抢答道:“娇姐说有个凶狠恶霸要强娶她,她不愿意,才哭的。” “叔叔,你一看就很厉害,”小苓儿嚼着麦芽糖,嗓音清脆,“能不能帮帮我们娇姐,娇姐人美心善,怎么能嫁武大郎呢。” 小苓儿嘴太快,阿娇都来不及拦,她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去,眼见裴衍面色愈来愈黑,生怕他丧心病狂欺负小孩,她将小苓儿搂在怀里,不敢抬头看。 裴衍温和地笑了一下。 小苓儿不明所以,扑闪着大眼睛,“叔叔不愿意帮忙?” 裴衍将小丫头从阿娇怀里提出来,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不帮。” “为什么?” “因为你叔叔我,就是那个恶霸。” 裴衍拉起阿娇,牵着人往外走,这地方不行,人也不行,好好的回春堂不待,非要往这种腌臜地跑。 “回春堂的玉佩呢?” 裴衍领着人上马车,要了一盆清水,抓着阿娇的一双爪子按在铜盆里清洗。 阿娇看他跟看仇人一般,横眉冷对,并不和他说话。 “钦天监已经择定大行皇帝入陵的日子,国丧期间,臣民禁止婚嫁,咱们须得再等上半载,方可婚嫁。” 裴衍给人洗好手,又取了绢帕,要给人擦手,阿娇“咻”一下,抢了他手里的帕子,坐到马车角落,闷声自己擦。 “这半年,要准备的事多得很,你须得上心,不要总是往外跑。”裴衍不喜她的疏离,硬声道。 阿娇没有回应,自从那日之后,阿娇就不肯再跟他说话了,像个哑巴。 裴衍手上用劲将人拉入怀中,置于膝上,他不在意阿娇是个喇叭,还是个哑巴,再桀骜不驯的鹰也经不住人去熬它,人也是一样的,过了这一阵,就会好的。 半月之后,阿娇再次到了宣和堂,李成月给了她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公主的字迹。 六月初五,大行皇帝入陵之日,出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好吧,她接 第73章 好吧,她接 裴衍笃定昭华是个聪明人, 她筹谋半生,大好前程近在眼前,犯不着为旁人赔风险。 再者, 这一趟牢狱之灾,公主府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抖落出她不少事, 有的是真,有的则是诬陷, 只有那穷书生,重刑之下,没有说过她一句, 患难见真情, 昭华在狱中为那书生哭了好几回, 出狱后又为他遍寻名医, 既如此,又岂会将心上人拱手让给她人。 阿娇天真, 只以为一腔真情能破万难, 殊不知这世上, 利益远比真情能动人心,她若安分留在他身边,他愿意去保护、纵容她的天真, 但若是她心思浮动, 他也不介意让旁人教一教她, 什么是人心叵测。 “裴大郎君如今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怎的还是郁郁寡欢?” 平章台外,昭华打着团扇,着一袭水红暗纹纱衫, 素绫镶边曳裙,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动间流光摇曳,明艳张扬,一如往昔模样。 裴衍瞧此人甚烦,他厌恶一切挖他墙角的人,但面上依旧温和如玉,“公主说笑,还未恭贺殿下得偿所愿,荣耀东南。” 两人从根上来讲,是一样的人,昭华瞧着他装模作样便不喜。 虽是相似的面容,但这张脸放在裴衍脸上,平白多出几分阴险狡诈的意味,不像天白,是真正的温和纯良,白玉无瑕。 她忽地生出几分疑惑,传言里他对阿娇姑娘的种种痴心作为,究竟是给陛下、给天下人做的戏,还是真出自他本心? 莫非他这个品种的,竟真会懂如何爱一个人? 昭华想不透其中关窍,反正她要离京了,天高皇帝远,她奓着胆子去撩虎须,道出心中疑问。 裴衍心内冷嗤,面上愈发柔和,“公主若觉得日子太安逸,裴某不介意为殿下平添些波澜。” “啧。” 怎么就让这样的人得了势? 昭华打了个激灵,摇着团扇,扶着侍女的手走远,此人霸道又虚伪,他若有一颗真心,岂非践踏侮辱了真心二字。 她也不懂真心,但她知道,挂在她寝殿里的那一盏走马灯叫真心。 灯上绘着数幅小像,转动间皆是她不同光景下的神态举止,作画时是真心,为她制灯时亦是真心,这样一盏真心挂在床头,如何不让人心头泛暖。 - 时间翻转而过,大行皇帝的丧仪如期肇始,沉沉哀乐之中,缟素漫遍皇城内外,满目皆是悲凉之色。 六月初五,入陵之日,裴衍位列人臣之巅,率皇亲文武诸臣,依礼行跪拜之仪,周身气场沉敛慑人。 裴家二叔遥遥望着先帝的棺柩被送入皇陵,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轰”地一声,石门关闭,一代帝王就此落幕。 他面色沉郁,曾经他以为高山一般巍峨不可攀的圣人,一道圣旨更改他与先长公主命运的人,原来也不过如此,心中不禁浮起阵阵的寂寥和茫然,当初他们是不是都错了?是不是应该去争、去抢? 仪式礼毕,裴衍回身,瞧着昭华不在,招来小太监一问,是陛下旨意,今日公主出京。 裴衍放下心来,走了好,走了就干净了,正打算回府之时,裴行之拦住了人,“先帝丧仪已毕,我是时候回西北了。” 大将军长久带兵在京,陛下确实不安,“二叔打算何时启程?” 裴行之要带人一道去北大营,“你也见见之前在西北的将领们,倘若有一日,京城日子难过,就来西北,二叔和你三弟都在呢。” 裴衍并未因先帝丧仪而哀伤,现下却被二叔这句话平白勾出几分伤心,他抬脚上了马车,与二叔一道出城去北大营。 阿娇今日早早出府,去了宣和堂,到了晌午时分,一辆青篷马车“嘚嘚嘚”停在后门,她一掀开裳帷,就见徐天白朝她笑,他一伸手,阿娇搭着他的手就上了马车。 京城里这样的马车比比皆是,行于市井,不过片刻就悄然泯于凡尘众生间。 公主出京车马浩浩汤汤,那日她进平章台,说了一个书生的故事,故事不算精彩,却点到了陛下的心病上,他大手一挥,准了昭华出京。 眼下徐天白的那架马车正跟在公主的车架里,慢悠悠地走着。 阿娇靠在徐天白的肩膀上,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不用说话,都能感受到喜悦和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阿娇忽然说:“后来我煮过很多次热汤面,比从前要好吃许多。” 徐天白轻笑一声,“还是我煮吧,我手艺好。” 阿娇歪头瞧他,下颌线清晰,清风朗月的面容上带着笑,“你不信吗?” “信。” 徐天白垂下薄薄的眼皮,笑着回应她的视线。 “这还差不多。” 阿娇满意了,抓着他的手指头玩儿,说起当初李瞎子算的命,又想起那日烟雨朦胧间,她疼痛的脚踝和密密麻麻的伤心,她一抬脚把小腿搁在他的膝盖上,指着她的脚踝说,“这里有点疼。” 徐天白撩起一点她的裙摆,轻轻按压着,“往后我背着你走。” 悄无声息间,她红了眼眶。 “虽然没当成官,但我还有很多学问,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徐天白慢慢说着,“你若想当大夫,咱们就一起攒钱开医馆,好不好?” 阿娇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 他永远能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也总是能接住她的欲言又止,她只言片语下隐藏的伤心和不曾表露的真心。 徐天白从荷包里拿出那只长命锁,重新给阿娇戴上,“那日在宣和堂,你走得匆忙,后来,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要,我该不该给你,便一直留在身边。” 阿娇摸着那枚玲珑长命锁,金灿灿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她仰首贴了贴他的薄唇,“我不用去最热闹的茶馆听戏,也不必看最时兴的话本子,我依旧喜欢吃橘子,也喜欢朝夕娴静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徐天白的眼睛很亮,就像山间清新的风,天上轻柔的云,他看向谁,谁就快乐,他轻轻贴了贴她的唇角,“好。” 马车一路畅行,出了京城的大门,一时间天高海阔、山明水秀,仿佛每个人都踏上了美好人生的康庄大道。 车马蜿行至青越山山道,两山夹道,林木葱郁,官道顺着山势曲折延伸,周遭静得只余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 忽闻林间一声锐哨划破长空,惊醒一众美梦中人,两侧密林中骤然窜出无数黑衣蒙面之人,手中寒芒点点,如猛兽出林,扑下山来。 披甲执锐的将士立时将公主车架层层围住,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声接踵而至,方才悠然队伍瞬间陷入混乱,短兵相接不过片刻,便有数人倒毙当场,鲜血汩汩染红道旁萋萋草木。 徐天白将阿娇护在怀里,掀起车帷看外面的情形,出发前公主与他说过,京城有人见不得她风光回东南,途中或有刺杀之举,他将匕首放到阿娇手里,又轻声安抚怀中之人:“别怕,公主早有防备。” 话音刚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至,箭矢洞穿车壁,擦着他额前碎发飞掠而过,寒意直逼眉骨。 接二连三的冷箭自山林出,密密麻麻、势如暴雨,那一辆辆马车似成了活靶子,惨叫、呻吟声此起彼伏,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从车里往下落,落入尘土飞扬的黄泥地。 前头的昭华眉间攒恨,她知晓废太子是个最懦弱无能之人,他满腔怨恨不敢发作在陛下和裴衍身上,只敢将矛头对准她这个弱女子,她若风风光光回东南,只怕废太子在宗人府要吐血而亡。 眼见刺客愈来愈多,她当机立断下令轻车快行,又想起后头落单的两人。 她确实想过拿徐天白的命去交换陛下的信任,那是作为彭城公主最为理智的选择,可她也是叶昭华。 陛下虚伪,太子寡情,皇后冷漠,裴衍狠辣,每次从宫中回府都是身心俱疲,徐天白的真心相伴,诏狱中的患难真情,是她沉浮名利十余年间不曾有过的轻松和真挚,人总要听从一次本心,总可以听从一次本心吧? 爹爹说过,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回去救人!” 昭华下令精锐边打边退,护着车马往后撤。 后头的两人在一众混乱厮杀中,跌跌撞撞从马车里逃出,徐天白身上流着不知谁的血,阿娇伸手去摸。 “放心,没事的。”徐天白安慰道。 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即便今日就此殒命,她除了一点遗憾,遗憾没能过上两人约定的日子外,已经没有别的牵挂了,更何况最爱的人就在身边,生死何惧,她弯起一点笑,“我不怕的。” 蒙面刺客的首领眼见公主往后退,抬手指挥部下猛攻而上,混战之中,他立于高处衬着满身杀伐之气,远远望去,却好似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会在这? 片刻之后,他挽弓搭箭,弓满如月,箭矢稳稳压在弦上,下一瞬指尖松脱,利箭裹挟着锐啸破空而出,疾如流星,朝官道射去。 山林中一众人等皆挽弓搭箭,飞出的利箭,箭箭果断、凌厉,直取人咽喉要害。 漫天箭雨里,徐天白抱着人往死人堆里躲,在彼此仓皇的一瞬间,一羽箭直奔面门而来,他下意识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以他的肉体凡胎为她竖起一道高墙,他抬手捂上她的双眼,不愿她看到这最后的时刻。 “听话,别看。”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道纤影疾冲而至,锋利的箭镞穿破衣料,深深刺入她的前胸,明丽的海棠花迎着午后的热辣日光,配着胸口的鲜血,愈发热烈、灼目。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徐天白飞奔接下公主倒下的身躯。 “我没想救你们的。” 昭华倒在他怀里,面色惨白,方才的意外发生得太快了,那支箭也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思考,她只是下意识推开一众护卫,挡在他前面,就像在诏狱里,北镇抚司掌印来提审她时,徐天白即便伤痕累累,依旧会挡在她前面一样。 她的寝榻前只有那么一盏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灯灭呢。 昭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没想要救你们。” 徐天白看着她胸口涌出的鲜血,慌乱地拿手去捂,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他雪青色的衣袖。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徐天白颤抖着回应道。 精锐护卫将人团团围住,黑衣刺客不见公主咽气不收兵,首领自山林飞身而下,率领众人,携雷霆之势执长剑一路厮杀,鲜血与惨叫齐飞,整片山道俨然成了人间修罗场。 阿娇抬眸望去,只见一柄长剑杀破重重防卫,刺向公主之际,徐天白抬手紧紧握住剑刃,赤红的双眼盯着匪首,可一书生的力道如何能与武夫相比,手腕用力,寒刃翻转,意欲先杀了徐天白,再杀公主。 “裴玦!” 千钧一发之际,心如死灰的人一声暴喝,叫破敌首身份,“谁派你来的!” 裴玦被叫破身份,也并未露怯,“此事与姑娘无关。” 阿娇紧握匕首,起身挡在公主和徐天白前面,“是不是裴衍。” “不是!”裴玦立刻道,但看到姑娘决绝愤怒的面容,他后知后觉此事可能解释不清楚了,“大郎君真的不知此事!” 他自小就到裴衍身边,幼年相伴、沙场驰骋,外人看到的都是他的风头,可只有身边人才懂得大郎君这一路的艰难险阻,他知道大郎君在意阿娇姑娘,所以方才才会犹豫,所以才不想因为他的缘故而误会郎君。 “姑娘,大郎君行事虽狠辣,却不低俗。”裴玦道。 阿娇不会信这些说辞,当下将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颈,以死相抗。 短短数语之间,公主麾下精锐已然快步合围,裴玦见公主重伤垂危,料定她撑不了多时,不若先行剪除一众侍从,最后再结果了公主。 如此筹谋之间,地面发出隐隐震动,抬眸远眺,一支衣甲齐整、队列整肃的骑兵踏马而来,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裴玦当了数年的大首领,又怎么不识,他望天,苦笑一声。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今日他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旋即沉眸,扬声厉喝:“迎战!” 百来骑兵,马踏青山,黑压压如乌云般摧枯拉朽,方才占尽先机地利的蒙面刺客,就似那枝头枯叶,被雨打风吹去,裴玦身受重伤,依旧负隅顽抗,直到一支利箭隔空而开,直取其脏腑! 裴璨一张娃娃脸,喜笑颜开,此番差事办得干净、漂亮,大郎君还不得好好夸一夸他! 裴珣个缩头乌龟,临有事了,他倒先躲了,真瞧不起他! 抬眸望去,官道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腥味冲天,只见那匪首半跪在地,蒙面黑巾缓缓被晚风吹落,裴璨瞳孔猛地一缩,笑容荡然无存,策马飞身而来。 裴玦唇边淌血,笑道,“好阿弟,没白教你骑射。” “谁是你阿弟!”裴璨跪在他身侧,手足无措,指尖都在颤抖,“你怎么在这?怎么会是你?” “不认我了啊,刚捡你回来的时候,不是你日日跟在我后头,一口一个好哥哥地叫着,”裴玦抬手给他擦眼泪,“白眼狼。” 可他手上都是血,擦得裴璨一脸红彤彤,他哽咽着问:“你能不能不要死?” “裴钰是因我而死,他的儿子被我藏在颍州城里,我死后,你帮哥哥养大他吧。” 话一落,裴玦就没了气息,他活着时左右为难,死时倒很干脆,身子依旧半跪着,垂着头,身上的血还在流。 阿娇忽闻一声震彻山谷的凄厉怒吼,转头看去,看到一向臭脸的裴璨正跪在裴玦身边,嘴巴大张着嚎哭,涕泪横流,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哭得像受了很多委屈的稚童。 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好下场的。 阿娇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夜晚,裴玦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没有好下场。 她的视线缓慢划过满目疮痍的官道,那么多人都死了,她看到徐天白抱着公主往马车跑去,上马车之前,他回首望过来,她很难去形容这一眼,日落黄昏了,他好像又站在了太阳里,从前是重逢,今日却是分别。 从前她看过一个话本子,说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路遇一少女,自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有多喜欢? 阿难说,他愿化身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那女子在桥上走过。 她不是阿难,但她的确对这郎君爱慕难舍,可冥冥之中,在这个对视的瞬间,他们似乎都看到了命运最真实的模样。 命运自有轨迹,不论是谁走到最后,都只能点点头,都只能接受。 阿娇也是,她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朝她的书生小郎君点点头。 好吧,她接受。 作者有话说: 男主点烟:大场面不叫我,还要我背锅…烦死 佛祖和阿难的对话,出自电影《剑雨》 第74章 “你根本不 第74章 “你根本不 接她回裴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阿娇身侧, 宝马香车,珠帘玉落,好一副公侯富贵做派。 清和领着一众侍女站在马车旁, 看着抱膝坐在地上的姑娘欲言又止,这也太埋汰了, 披头散发,一身的血污。 “姑娘?”清和蹲在她身边, 试图拿走她手里的匕首。 阿娇转头看向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两岸青山间,它跑在血红的落日里, 她耳边似能听到疾驰的马蹄声。 骏马铁蹄重重碾过黄泥地, 拔蹄时尘泥溅起, 又无声落下。 “裴衍让你来的。”阿娇收回视线, 将匕首收回鞘中。 清和摇头,小心道:“是裴珣大首领, 郎君今日去了北大营, 看时辰应当要回府了。” 好说法啊。 好清白的人啊。 坏事都是旁人干, 就他高洁如云,人人称颂啊。 血红的晚霞落在她身上,她就像山水间一汪沸腾的血泉, 每一个冒起的热泡里都充斥着无尽的恨意和杀机。 阿娇跨过一地的尸首和哀号, 飞身上了一匹棕马, 纤细有力的手拽起粗糙的缰绳, “啪”地一声裂响,马背上的人单薄如刃,携一身孤勇决绝,杀进这一场滚烫热烈的落日里。 裴衍在北大营被人灌了好几壶酒, 到了最后,他自己拿起酒杯来,颇有些借酒消愁的意味。 昔日仇家尽数清算,如今连先帝都下葬了,只剩一个废太子被囚禁在宗人府,他不想杀他,像废太子这种心比天高、骄矜自傲的人,屈辱卑微地活着远比痛快地死,要让他解气。 可一瞬间,也好似万事转眼都已成空,他看着帐里把酒言欢、嬉笑怒骂的一群人,心头空落落的。 母亲曾说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可除了这些,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 他端着酒杯,醉眼朦胧看着清澈如水的酒液,酒液里隐隐约约映照出一个人影。 他看着看着,嘴角弯起一个笑,还有阿娇。 “回府!” 裴衍摇晃着起身,他要回家去,要让阿娇给他擦脸,可能她还在闹别扭,但世间有哪对夫妻不拌嘴,床头打架床尾,总有一日,她会忘记那些可笑又不值一提的念想,会知道留在他身边,是一件多么正确且无比幸福的事。 回府的半路上,裴珣硬着头皮向大郎君回禀青越山截杀之事。 “果然如大郎君所料,废太子有一支豢养多年的精锐死士,今日于青越山夹道刺杀公主,如今已经被我军尽数剿灭,废太子再无反抗之力。” “另据报,公主血流而亡,不治而死。” 裴衍在马车里,单手支着跳动的额角,道:“着人上奏,让昭华回东南,与父母合葬罢。” “是。”裴珣应道,他擦了下额头不存在的汗,咬咬牙道:“今日领衔刺杀的是裴玦。” 而后是旷日持久的沉默,裴珣微微抬头,看向随风吹动的车帘,翻动间能看到大郎君置于案几上的手握成实拳,骨节凸起泛白,裴珣垂下眼去,额头、脖颈间落满了冷汗。 裴玦是大郎君最信任,陪伴郎君时日最久的人,骤然遭此背刺,雷霆之怒亦在情理之中,他赶紧又说了件好事,宽慰大郎君,“裴璨带兵前往时,发现阿娇姑娘亦在公主车马之中,似是被人挟持,好在人没事,如今已在回府路上。” 他这一句句,就像摔炮一个接一个往他家大郎君身上扔,扔一个炸一个,扔一个炸一个,他还不知轻重,最后扔了个大炮仗,“轰”一声彻底炸了个底朝天。 只听得马车内一阵壶倾盏碎、琳琅崩裂的怒响,几片碎瓷片自马车内飞溅而出,裴珣躲都不敢躲,那碎瓷片擦着他的眉骨飞过,碎裂在地。 鲜红的血液顺着眼窝往下落,流进眼睛里,他不知何处言错,“属下办事不力,请大郎君责罚!” 裴衍的嗓音像是嚼碎了一口冰,又冷又沉,哪里是什么胁持,他用脚想都知道是又跟着小白脸跑了。 “速速回府!” 他回到国公府时,阿娇还没回来,裴衍一脸铁青坐在漱玉斋的正堂里,周身都好似冒着浓厚的黑气,奴仆们纷纷退避三舍,堂中鸦雀无声,阴风阵阵。 他坐等着天光一点点散去,胸中的怒气却愈发熊熊燃烧。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背着他三心二意,死人他尚且要鞭尸泄愤,活人又岂能轻轻放过! 她把他当什么?! 活了二十多年,这混账是第一个敢给他戴绿帽子的,还戴了一次又一次,屡禁不止!真当他拿她没办法?! 今日过后,但凡她能踏出这裴国公府半步,都算他这大郎君无能! 裴衍坐着的片刻时光,十八般武艺、二十四道酷刑已经在阿娇身上用了个遍,阿娇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赌咒发誓再不会心猿意马的戏码也通通演了一遍,他的那股气儿稍稍顺了些。 他又转念一想,阿娇自小没人教过她情爱,又生在那穷乡僻壤,或许并不知道情爱一事须得专一呢? 她天性纯真又好骗,旁人说一句什么,她就信了,或许此事也不该全然归责于她? 毕竟还是年纪小,多教教,总会懂事的。 裴衍正这般想着,听得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那棕马从裴国公府侧门一跃而过,马踏奇花异草,惊落一众侍女,携雷霆之势直奔漱玉斋而来。 进了门,马速未减,跨过数道门槛,她眯了眯瞧见坐在正堂里的裴衍,直接纵马上前,沾着血和泥的马蹄高高扬起,冲着裴衍面门而去! “放肆!” 一声怒喝,裴衍拍案而起,飞身而上,铁臂一揽将人拥入怀中,后又夺过她手中的缰绳,几番控驭,驯服发狂的马匹。 阿娇反手肘击他的腰腹,接连数下,引得裴衍一闷哼。 她是大夫,知道打哪里最疼,现下的她就像一锅刚烧开的沸水,一缕熊熊燃烧的火焰,恨不能烈火燎原,烧尽这片混乱又虚伪的春草。 “你发什么疯!” 裴衍忍着疼,带人下马背,不看不知道,一看她一身血污,披头散发,脸上、脖颈上还沾着干透了的血。 他紧皱眉头,伸手去摸,“哪里受伤了?” 阿娇后退数步,面若寒霜,眸光锋利如刃,“不用裴大郎君假惺惺!” 裴衍很不喜她的眼神,看他如看仇敌,甚至他的仇敌都不曾用这般厌恶、仇恨的眼神看他,“那是公主和废太子之间的恩怨,你若好好待在府里,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危局。” “待在这府里,被你当玩物一样折磨吗?!”阿娇冷嗤质问。 裴衍方才歇下去的那口气瞬间死灰复燃,亦冷着声道:“你与人私奔,私奔不成却说我折磨你?!” “何为私奔,我与徐天白青梅竹马,天地为媒,早已定下终身,他才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我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什么身份说私奔二字!”阿娇针锋相对。 “你放肆!”裴衍怒喝一声,脖颈的青筋暴起,出离愤怒,“一个穷酸书生也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他若真心要与你一起,为何要留在公主府,难道不是贪恋王侯富贵!” “那我呢!” “我也是贪恋你裴国公府的富贵吗?!” 裴衍气红了眼睛,用力攥住她的下颌,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他如何能与那你我相提并论!” “有何不同!” 阿娇疼得不能呼吸,袖中匕首出鞘,寒光一闪,毫无迟疑扎进裴衍的胸口。 “一个人,是个什么样人,若只凭你红口白牙就能盖棺定论,那我在旁人口中就是个攀附权贵、以色侍人的三流货色,可我知道,我不是,我也知道,他不是。” 她的心就好像被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刮着,鲜血仿佛要从那双不甘、凌厉的眼中涌出来,在青越山里,在飞扬的尘土与血雾之间,在他们相视的那个瞬间,彼此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愧疚和伤心。 他是个最善良的人,所以才会素昧平生地去关心一个无人在意的女子,那时明明他也过得很艰难,连件厚实的冬衣都没有,却还是不遗余力地去热闹、装点她的日子,还要省吃俭用,替人抄书给她买长命锁。 如今也是,她深陷虎狼窝,给他送去信件,他明知此举会触怒裴衍,却依旧会带她一起走,哪里来的傻子,真是个傻子。 她也是个傻子,傻到以为能逃脱裴衍的掌控,傻到以为平安过上桃花源般的日子,但看到裴玦和裴璨时,她浑身的血液就像冻住了一般,彻头彻尾的寒气,手脚冰凉、万物失色。 他人未至,却把一切残酷都摊开到她面前,就像有一把无形的长剑抵在徐天白的胸口,狞笑着问她。 我不会要你的命,那你要不要他的命。 他们没有宏图大志,只是想安静地在一起,过一点平凡人够得上的好日子,不成想,连这都是奢侈。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她和徐天白的缘分真的要尽了。 公主救命之恩在前,裴衍穷追猛打在后,天涯路远、铁蹄之下,一对小小的蝼蚁走不过去了。 她喉头哽咽,说不出口,她只能拉一拉他的衣角,张着口型。 傻子,快走吧,我不走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的不甘和恨意就如江河不绝,手上愈发用力往他胸膛里扎,“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心。” 鲜红的血水浸染着他雪青色的长衫,漫成一片,他像是感知不到痛,冷笑:“我不懂,那谁懂,那个不中用的缩头乌龟吗?!他若对你有心,就来相争啊,他连争都不敢争,算什么真心,算什么男人!” “他拿什么跟你争!”阿娇憋屈地一声怒吼! “你生来公侯贵子,高高在上,你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些生长在泥地里的蝼蚁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才能过上你口中不值一提的生活,书生苦读十余年,科考不中者众,即便中第,没有家世的进士不过分到你口中的穷乡僻壤,当个九品芝麻官。” “你让他相争,这和公侯高门指着路边冻死骨说,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你要碾死我们,不过一个眼神,就有人为你赴汤蹈火,你让我们怎么争?” “谁是我们!我们是谁!” 裴衍根本听不进去,他只听到了阿娇对旁人的偏心,怎么旁人的难处她看的一清二楚,对上他就成了个瞎子?!说起旁人口若悬河、像个喇叭,到了他这就一句没有,成了个哑巴?! “他出身卑微与我何干,难道我就没有难处吗?!朝堂争斗何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你只会体谅旁人,那我呢?!” “我也出身卑微,又与你何干!” “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体谅你裴大郎君,”阿娇眼底冷锋泠泠,唇线紧抿,“是体谅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是体谅你强取豪夺,视人命为草芥!” 两人吵得简直要掀翻屋顶,一众仆从不敢听,都远远躲在二门外,还是胖管事心思机警,瞧着不对劲,早早派人去二爷的院子通报,好歹要请个长辈来镇镇场。 裴二叔正醉得厉害,听到下人哆哆嗦嗦通报,说阿娇姑娘跟从地府里爬出来一样,拿着刀子要杀了大郎君,二叔摆摆手,不在意,他儿子一掌能打死八个阿娇。 “二爷还是去瞧瞧罢,小人出来时,那刀子已经扎进大郎君胸口了,血流的呼哧呼哧的。” 二叔的酒一下就醒了,扑棱踉跄着下床,披了外衫就往漱玉斋急行去。 都是冤孽啊!就说那死丫头回来没好事,寒朔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裴衍更是不争气,二叔一路骂,一路跑,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吵得沸反盈天,好在傻儿子听着中气尚足,想来没大事,走近一看,好家伙! 也不知谁身上的血更多,裴衍还攥着人姑娘的手往身上按,俯首顶着人脑门,恶声恶气威胁:“我强取豪夺又如何,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咱俩黄泉路上好相伴,就算成了鬼,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阿娇一气之下,又要用力扎,裴二叔赶忙跑进去,拦住两人,“好端端的,又闹什么?!” 阿娇见着来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拔出裴衍胸口的匕首,掉头就要去扎裴行之。 “你疯了不成!” 裴行之侧身闪躲,攥住阿娇的手腕,用力一拧,她的手脱力,带血的匕首掉落在地。 quot;疯也是被你们家逼疯的!quot; “你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你拍啊!拍死我,大家都清净!” 裴衍被拔了刀,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涟涟,他伸手去撑着案沿,想要勉强支撑住自己,不防一阵眩晕之下,瘫倒在地。 “衍儿!” 裴二叔一个健步上前,托住儿子瘫软的身躯,“传府医!快传府医!” 瞧着那窟窿眼儿,汨汨地往外冒鲜血,府医来得没那么快,二叔心疼地急病乱投医,说了昏话,“你不就是大夫,快,快帮衍儿止血!” 裴衍闻言闭上眼睛。 阿娇立在一旁,荒唐,“我治?你就不怕我立刻给他治死了?” 裴行之:...... 阿娇无意再在此地逗留,抬脚就走,裴衍见她走得决绝,着急地用气音,“快,让人跟着她。” 裴行之又气又怒,若不是他半死不活,非得吊起来打一顿! 府医姗姗来迟,瞧着这大场面也是一阵心惊胆颤,麻利地给人包扎伤口,用上好的金疮药厚厚敷了一层,另又开了一剂汤药,着人煎煮了去。 “二爷放心,咱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好药,常人若是伤成这般,恐怕不大好治,但大郎君武将的底子,只要按时用药,伤愈后再多多进补,就不会有大碍。”叶府医道。 裴行之挥了挥手,府医躬身退了出去。 “到底发生了何事?何至于闹到要动刀子的地步?”裴行之拿着绢帕给儿子擦额头的冷汗。 裴衍唇色惨白,“今日昭华出京,她混迹其中想溜走,遇到刺客截杀,没溜成,回来就恼羞成怒了。” 裴行之不了解阿娇,还能不了解他儿子,“刺客是你派的?” 裴衍闭了闭眼睛。 “不是,是废太子暗养的死士。” 这话没说全,昭华真是蠢,陛下虽年轻却有城府,她以为她那套说辞能打动陛下? 即便逃得过废太子的死士,后头的路就算她搬来东南大军,都不见得能保她顺利南下。 精明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竟会栽在一个穷书生身上,废太子若是知道了,恐怕要在宗人府笑上半宿。 那穷书生究竟有什么好? 一个两个都这么念念不忘。 那混账还将这笔账记在他头上,她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把账记到他头上。 还说什么真心!什么都没有的人才只会说真心! 好啊,反正他干的混账事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他不在乎,他也看不上什么真心。 他就是要告诉她,除非哪天他死了,否则他就不松手,他就不乐意,他就是要碾死那穷书生,她就是会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的阿娇一路出了裴国公府,夜色四合,她一个人走在街上,茫茫然不知要往哪里去。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狼狈,看着胸前挂着的长命锁,长长叹了一口气,往一户人家走去。 “怎么...怎么现在来了?” 李成月打开院门,瞧着个鬼一样的阿娇站在门外,饶是她一向冷静,也不免被吓了一跳。 阿娇没说话,只是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要进去。 李成月侧了个身,让人进来了,又望着街尾,有架马车,还有几个随从正朝这边望过来,她利落关了门,带着人往屋里走。 “有水吗?我想洗一洗。”阿娇没精打采地说道。 李成月给人领到浴房,又寻了一套干净衣裳和布巾送了进来,正想进厨房给人烧点热水,热个馒头,院门就又被敲响了。 “笃笃”两声,倒不张扬。 “谁?” 李成月站在门内,怀疑是方才那些尾随不轨的人。 “李大夫,我家姑娘叨扰了,这是府中做的一点吃食,想送进来给姑娘和大夫您。”听着声音,外头说话的是个年轻侍女。 李成月打开院门,侍女便递过来一个食盒和一个包裹,态度颇为恭敬,“姑娘还未用晚膳呢,请李大夫哄她吃一点罢。” “这是几套姑娘平日穿的贴身衣物和裙衫,怕有不便,便一齐送了来。” 李成月回身瞧了一眼浴房方向,想了想道,“我不便接这些,你们若要送,等她出来再说。” 清和面露难色。 李成月“咣当”关门。 而后走去厨房烧水,热馒头。 原以为阿娇会跟上次似的,馒头拌眼泪,哭湿她半副肩膀,谁知今日这人竟颇为冷静,一点要哭的迹象都没有,也远没有那日的胃口。 “今儿怎么不哭了?” 昏暗摇曳的烛光落在她脸上,明灭间映出一副低迷倦容,眼睫垂落,眼里一片空茫。 她说:“哭不出来了。” 李成月默然不语,坐着陪吃了一个馒头,老人常说,遇事能哭,哭得出来就是好事,怕的是哭都没工夫哭,亦或像阿娇这样,哭都哭不出来。 她“嗯”了一声,“闲着也是闲着,等会儿看本医书罢。”李成月道。 阿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是被房里人 第75章 是被房里人 李成月是个狠人啊, 阿娇不想看书,伏在窗边吹风,她也不勉强, 端着一盏烛灯坐在旁边。 风吹灯烛,阿娇刚要起身关窗, 李成月抬手拦住,“不用不用, 别耽误你伤心。” 阿娇:..... 李成月拿着《金匮要略》,慢悠悠地念着里头记载的情志失常、心神受伤方面的方剂。 她从千古治情志伤心第一方:甘麦大枣汤,陆陆续续念到百合地黄汤、桂枝甘草汤等等, 她也不干念, 还会加入些曾经遇到的病患例子, 真可谓是理论与经验结合, 鞭辟入里、深入浅出。 说着说着,感慨了一句, “也挺好, 你得过这等病症, 往后治起病患来更得心应手。” 阿娇权当她和尚念经。 外头街上的打更人已经从“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说到“三更半夜, 平安无事”, 李成月看阿娇那双大眼睛还睁着, 没有光彩, 空落落的,她放下书籍,道:“你知道人生三大乐事是什么吗?” 阿娇虚空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没精打采,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乡遇故知。” 李成月合上书,“要我说啊还得是,吃得下、睡得着、拉得出。” 阿娇不说话了。 李成月将人拉起来,去卧房睡觉。 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黑漆漆的夏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睡不着怎么办?” “硬睡。” “吃不下呢?” “硬吃。” 剩下那一项阿娇也不问了,谁知她是不问了,李大夫却自问自答了起来。 “熬不过去怎么办。” “硬熬。” 阿娇眨了眨眼睛,心头微动,在这漆黑又安静的地方,她好像感受到了某种极为朴素但又直接的指引,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但它不是永恒的,是会过去的,是可以过去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或许,她可以试一试。 “我能抱着你睡吗?” 李成月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此后数日,阿娇跟着李成月每日里早出晚归,或在前边儿看诊,或在后院里晒药、切药,她特别忙,医馆里的人都连连夸她勤快、上进。 她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即便手上没有活了,也会拿起医书,或者病案本,让眼睛放在那些字上。 但痛苦依旧存在,只要一想起,就会疼得撕心裂肺,就好像她的人生已成微末浮萍,飘来荡去,再无归途,但眼前的黑色墨字,漂浮在空气里的药香,手里捏着的干燥药材,又让她安定了一点,就像风筝,漂泊无依,但有一根线在冥冥之中拉着她。 昨日陪李大夫出诊,马车路过公主府,外头的一对石狮子上挂着白布。 “听说前朝皇室有一项陋习,在入陵之时,会让活人殉葬。”李成月见她盯着石狮子瞧,道。 阿娇一震,转过头来,是一张惊惶的脸。 “彭城公主受先帝喜爱,以未嫁之身得赐公主府,这等偏爱殊荣是先帝亲生的公主都没有的。”李成月又道。 阿娇被说的愈发心慌,又转头去看高门紧闭的公主府。 “如今正值盛夏,公主薨逝到入陵,一般三月而葬,真要殉葬,也还没到时候。”李成月又安慰道。 阿娇没有被安慰到,屁股底下长了刺,坐立难安。 偏偏到了夜间,她刚支起木窗,就看到院外静静地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她一眼就看到了里面坐着的始作俑者。 “嘭!”一声,窗户被重重关上。 马车里坐着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更是添了几分青,他转过头去,谁要看她。 刚要吩咐回府,就见那扇窗又缓缓支了起来,暖黄的光透出来。 裴衍又转头看去。 只见阿娇端着一盆水,“哗啦啦”一把泼了出去,而后又是“嘭!”一声,窗户又被重重关上。 裴衍气得猛扯帘子,“回府!” 胖管事正坐在前边车辕上,按理说郎君出门只消近身小厮跟着就成,无需他一公府管事亲自出马,只是郎君如今身受重伤,连朝堂都告假不去了,今日竟非要出门。 府医说了,大郎君生来有胎毒,须得更小心将养,满府里没一个劝得住,他只能放下诸多庶务,亲自陪着郎君出来。 只是不曾想,是来一起吃闭门羹的。 听着郎君那一声低哑怒气的“回府”,只怕是郁结于心,更难将养了。 他真不明白,他家大郎君一向不为色相情爱所惑,阿娇姑娘虽貌美,性情也爽快,但说破天也不过一女子,何以执着昏头到此等地步? 前儿二爷拉着他喝了一顿闷酒,说他快要回西北了,但实在放心不下家里,又反省是不是他的缘故,光教儿子如何打兵打仗、谋算人心,偏偏没教他情爱之事。 “冤孽啊,凶险朝堂上没被绊倒,反而在家平地摔跤。” “往后这家里,还得你多多看顾啊。” 胖管事有苦说不出,二爷走了,这裴国公府的房顶都没人镇着了,那一对天不怕地不怕的冤家,二爷自己都管不住,他一个小小管事能顶什么事,哎,若是先长公主还在,就好了。 胖管事无言望天,叹了口气,又拍拍车把式,示意他驱马回府。 裴衍在家修养半月,一直未去朝堂,太后娘娘派了太医入府日日诊脉,陛下也赐下诸般珍贵药材以示天恩,百官们亦是拼起家底,要在大郎君跟前一展身手,岂料手还没伸过去,通通吃了闭门羹。 啧,还怪清廉的。 陛下毕竟是刚登基,根基尚浅,纵是心较比干多一窍,但平章台大朝会上站着的哪个是省油的灯,这站最前头的人不在,仿佛没了定海神针。 就好比中州疫情一事,竟没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挑大梁,户部里钱粮、粮食、药材、布帛的调拨处处掣肘,太医院、太常寺诸多推诿,京中如此,更不论下面的转运使司、知府知州又是何做派。 这朝堂也不知是谁的朝堂! 陛下招来大监细问裴衍到底是何病症,还能不能下地。 大监欲言又止,颇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难不成你也成了他裴大郎君的人?!” 大监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跪下。 “陛下恕罪,老奴自陛下六岁起就到了您身边伺候,如何会错了心思,站去旁人。”说着真委屈起来,拿着袖子去擦眼睛。 “那你说!” “奴才,奴才听说大郎君不是病了,”大监一张老脸,皱纹横七竖八,“是,是被房里人打了。”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只有冰鉴徐徐散发着凉意。 陛下抬了抬手,让大监起来,他也难以启齿起来,“这,这消息是真的?” “想来不假。” “摆驾裴国公府。”陛下道。 圣驾亲临的旨意刚到裴国公府,胖管事便忙前忙后,瞧着自家大郎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颗棋子发愣,最近倒是不说要出门了,但又日日这般阴郁,连带着整座公府都死气沉沉。 陛下也是个喜欢戳别人心窝肺管子的,开头第一句,“你不是说她对你有情?” 裴衍脸一下就黑了,玲珑圆润的黑棋子往棋盒里一丢,“陛下是特地来看臣笑话的?” “能让旁人开怀,也是你的功德,”陛下在对侧坐下,执白棋与人对弈,几手过后,道,“昭华的后事,太常寺牵头在办,公主园陵一般都在帝陵边上,但昭华是异姓公主,且朕已准了她回东南,礼部上奏,昭华不得入帝陵,当回原籍。” 裴衍垂着眼看棋局,似对此事毫无兴趣。 “朕准了,只是须得有人扶灵回乡,但昭华未嫁之身,并无驸马,”陛下道,“礼部又言,公主生前曾向先帝和废太子提起想让一平民书生尚驸马。” “陛下不同意?”裴衍问。 “自然不允,昭华虽是异姓公主,如今人死了,朕却拿个平民书生打发她,太刻薄了。” 裴衍指尖摩挲着圆润的棋子,他若当真如此仁慈,昭华也不会死得这般快了。 公主府这些年积攒的府兵不该是纸糊的,光凭废太子的那一支死士,竟那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裴璨打马都追不上昭华的命? “既然曾向先帝请旨,陛下又怎好违抗先帝的旨意,”裴衍落下一子,“如今天热,早送昭华回东南入葬,也能早安东南旧部的心,臣听闻中州出了疫情,这时候东南就不要再生事端了。” 陛下见他主动提起疫情,便顺水推舟说起如今朝中人心浮动、朝纲松懈,受苦的还是百姓等话,裴衍知其话里的意思。 “陛下为国为民,当真仁德,能用得上臣的地方,必当赴汤蹈火。” 这话顺耳,见他应下了,他是既高兴又不高兴,意味不明说了一句:“大郎君是国之柱石,朕哪里舍得你去赴汤蹈火。” 国之柱石很敏锐,扶着胸口起身,给人跪下,“陛下此言,臣惶恐难安,必当万死以报陛下恩德。” 陛下瞧他行动这般不便,青白着一张脸,瞧着怪可怜的,心里一软双手将人扶起来。 又难得说了句真心话,“姑娘都是要哄的,你退一步,主动将人请回来,不就好了?” 裴衍忽然硬气起来,“她是哪座庙里的大佛吗,还要我去请?” 再说他裴大郎君从不信神佛,只信手里的权力和刀剑。 陛下“啧”了一声,走了。 曾有人向陛下进言,刺杀公主的死士首领是大郎君的旧部,猜测大郎君与废太子之间有什么首尾。 陛下虽忌惮裴衍,也喜欢朝臣弹劾裴衍,但他又不是个昏君,这等谗言谁信谁傻子,他利落发落了那新晋的言官,扔去穷乡僻壤,当了个芝麻官。 裴衍听闻此事,耳边又浮起那日阿娇说的那番话,心中不是滋味。 但这一次,休想他低头,凭什么每次都是他退一步,退了一步又一步,捧得她爬他头上作威作福,这次他偏不退。 作者有话说: 发晚了,这章留评发小红包安慰下 第76章 最后一面 第76章 最后一面 阿娇最近日日都跟着李成月。 李出诊, 她就提药箱,李坐诊,她就提笔写病案, 李回家,她就跟着回去蹭吃蹭喝蹭睡。 这日李大夫坐诊, 临时有个贵妇人的奴仆来请,说是突发急症, 一定要请李大夫去。 李成月瞧着天色,提着药箱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若有病患来了, 你接诊。” 阿娇下意识慌了一下, 伸手想要拉住她, 她不是没有坐诊过,只是没了从前的心气, 心气一落, 人就难免忐忑。 最近她总在回想, 好像活了这么多年,她没有做成一件事。 在青云县开医摊,最后是以王顺的讹诈结束, 在京城她从医的时间亦是寥寥, 好像光和裴衍较劲去了, 还没有较过他。 她也不知道现在的痛苦过去后, 人生要走向哪里。 连看到的花都是灰色的,听到的风是沉闷的,连吃到的食物都是苦涩的,一切鲜活和快乐, 期待和欲望都被压在痛苦和茫然之下。 一事无成,一无所获,一腔愁苦。 “李大夫不在啊?”阿婆掀开门帘,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阿娇抬眼,是那日给她买糖吃的阿婆,她连忙起身搀扶着老人家坐下,又去外头倒了一杯麦茶。 “阿婆,李大夫出诊了,”阿娇递过麦茶,犹豫一瞬道,“约摸一两个时辰就会回来,您等一等呢?” “那可赶不上回村的牛车呢,”阿婆瞧了瞧外头的天光,说着就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好姑娘,我下个月再来罢。” 阿娇赶忙上前搀着人,瞧着她行动不便,“阿公怎么没陪您一道来?” “人走啦,先去西天享福喽。” 阿娇脚下一顿,这才看到阿婆右肩上别着的针,穿着一条黑色的绒线,明明月前才刚见过,“阿公瞧着挺硬朗?” “摔了一跤,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今朝脱袜,明朝不定穿不穿。” 两人一路说一路往外走,待快要走出大门时,阿娇瞧着阿婆的白发,佝偻的肩背,心生不忍。 “阿婆,我给你看腿罢,我也是大夫。” 阿婆眉开眼笑,“上次就见你坐在李大夫旁边,想来是有出息的。” “这宣和堂我来了十来年,可没见李大夫亲自教人呢。” 阿娇又扶着人回去,望闻问切,一一详尽、细致,开的药也尽量便宜、少苦,阿婆看着那一串药,“老头子临走前还在担心我腿脚不便,来不了宣和堂,又担心我遇不到好大夫,絮絮叨叨的。” “阿公心疼你,放心不下你呢。”阿娇扶着她去坐牛车。 日光渐渐散去,天边燃着热烈的火烧云,青石板路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临街铺子喧嚣热闹,两人慢悠悠地走着,正好遇上回来的李大夫。 阿婆看到李成月很高兴,止不住地夸她收了个好徒弟。 “阿娇不是我徒弟,她医术很好,我能教的也很有限。”李成月道,说着从匣子里取出一包糕点放到阿婆手里,“方才出诊的人家送的,软烂好克化。” 两人一道送阿婆上牛车,小小佝偻的身体渐渐远去,阿娇驻足看了许久,道:“阿公走了。” 李成月默了一默,“人都会死,但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风、夏雨、流云、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阿娇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天边的霞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唇抿得很紧,眼底浮起一点波光。 “我重新开始当大夫,治病救人,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 “我...我不知道。” “做你自己就知道了,”李成月一向冷若冰霜的脸难得笑了一下,“做你自己就可以。” “嗯。” - 过了三日,给徐天白的圣旨就到了公主府。 彼时,他还被困在暗室,公主府的宅都监亲自来请人去接圣旨。 徐天白久居暗室,不见天光,此刻烈日当空,双眼酸涩刺痛,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徐郎君?”宅都监催促道。 徐天白抬眼慢慢环视着素的公主府,有举哀的哭声从正殿里传出来,公主的梓宫就停在那,他朝那个方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请都监带路。” 宣旨太监宣旨麻利,收钱更是顺手,宅都监笑脸相送。 方才宣旨太监念到:着命徐天白为彭城公主扶灵归乡时,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这位徐郎君并无惊诧之色,只是满脸倦容。 宅都监心中倒诧异起来,但他面上未露,只道:“郎君从前的住处已打点停当,先行休息罢。” 徐天白朝人作了个揖,嗓音亦是疲惫,“多谢都监。” 回房沐浴,重整衣冠,他在圈椅里坐了很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树,日光顺着眉眼缓缓流淌而下,那张温雅如玉的面庞一点点隐入阴影里,直到天光散去,蓝雾色的夜色漫入屋中,他方起身出府。 他循着记忆,走到李大夫门前,院落静悄悄的,墙头凌霄花攀援盛放,他抬手轻叩门扉,院内脚步声渐近,素来沉静的心,竟也随着那逐渐靠近的声响,愈发起伏难平。 李成月以为又是裴府的侍女,拉开门一瞧,站着个俊俏郎君,她转身朝屋里喊:“阿娇,找你的。” “啊?” 阿娇在屋内斜探出一颗脑袋,视线越过半开的门,望向院门口。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徐天白跟前,踮着脚,上下飞快打量,又仰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胳膊腿儿俱在,就是人老了些。” 徐天白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缓声安慰,“我没事。” 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还有一轮天上的月亮,月华温柔,似轻纱柔雾落在这一双人身上。 李成月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好像有很特别的氛围,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人能切入其中,那是一种旷日持久的熟悉感和亲密感,很难说清楚。 “我还没吃晚饭,陪我一起吃面罢。”徐天白道。 一听这话,阿娇的眉眼就暗了下去,转而又笑着,点了点头,“前面小巷有一家汤面摊,我带你去。”说着牵起他的手,带着人往街上走。 徐天白看向两人交叠的衣袖,紧紧回握她的手。 夜巷深处的面摊支着木棚,一盏油灯悬在檐下,照出一处昏黄的光亮,汤锅咕嘟翻涌,热气混着面香漫溢开来,寥寥几张桌椅静立路旁。 “店家,劳烦下两碗热汤面。”徐天白说道。 二人在长凳上落座,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总角小女娃端着一只碗走了过去,递给店家三个铜板,店家给她煮了一碗满满当当的热汤面。 “我见过这个年纪的你,”徐天白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小女孩,笑着道,“那时你背着竹篓,穿着草鞋,一身很利落的短打,正要从山脚上山。” “你问我,小郎君欲往何处去?” “我说想寻一清净地读书。” 那时的徐天白刚到青云县,书生背着书笈,比阿娇要高两个头,她说话字正腔圆又带着小女儿的娇娇气,就像玉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这里是青云山,山上有座青云寺,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青云,小郎君要去吗?” “嗯,”徐天白应道,“可否请姑娘带个路。” “好,山路不好走,你跟着我。” 阿娇完全不记得,但以她对天白哥容貌的喜爱程度,应当不会没有印象。 “我也是刚想起来。”徐天白道。 活得越久,能想起来的就越多,他发现或许没有分离,往后每一天的他都在跟过去的那些时刻重逢,他在失去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得到,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缩影和写照。 “来啦!”店家上了两碗热汤面,吹嘘道,“我家的面啊,好吃不贵,保管你们吃了明儿还要来吃呢” 徐天白笑笑,“承您吉言。” “一般一般,”店家咧着笑脸,“这碗没姜蒜的,是给姑娘的吧?” 徐天白微微颔首,又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布巾擦了擦递给阿娇。 阿娇低头闻了闻香气,柴火烧出来的面条很有锅气,只是浇头少了些,若是她煮,肯定要放上一大把脆嫩的小青菜,再铺上多多的嫩黄炒鸡蛋,若富裕些,还得切上七八片的熏腊肉,满满当当一大碗,吃完半日都不会饿。 正这么想着,徐天白悄无声息地就把他碗里的鸡蛋夹了过来。 “我吃过晚饭了。”阿娇道。 “本来应该亲手给你煮一碗面的,”徐天白想要让她开心点,悄悄说,“我煮的比店家要好吃。” 没有哄好,她的喉咙里溢满了酸涩,但她也俏皮着道:“是吗,我吃吃看。” 她埋头吃面,热气熏了满脸,水汽落在眼睫上,又落到眼底,她不明白,这汤面怎么这么难吃,可是这一碗汤面又怎么可以难吃,她只有这一碗汤面了。 徐天白递过去一块他随身的素色绢帕。 “汤面太热了。”阿娇没有接,瓮声道。 “我知道。” 这一句“我知道”实在太让人难受了,她不想他知道,她不想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这些日子她都在想,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公主,是不是会比较好,可是公主死了,他也会伤心的。 可他没有爱上公主,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人,但是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医馆大夫和教书先生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日子了,今日过后,可能这一生,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当然,如果裴衍死得早,如果裴衍死得早的话,但依照他的性情,想来会在死前先送她下黄泉。 所以,他们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 这碗面真的太难吃了,如鲠在喉,阿娇“啪”一下放下筷子,转过头去。 天上繁星寥寥,地上流萤逐光飞舞,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两道影子拉的很长,紧紧依偎着。 “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阿娇深吸一口气,有点絮叨,“他受了伤,我救了他,我们还一起养了一只小狼,小狼名字叫阿宝,勉强也算的上一家三口吧。” 第一句开口后,后面的话,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了。 “后来,我跟着他一起来了京城,我不喜欢他娶别人,还冒充了新娘,搅黄了他和王家姑娘的姻缘。” “我也不喜欢他和顾家小姐往来,我就把人推到了荷花池里,还拿鱼饵丢她。” “他说他要娶我当小妾,我不高兴,所以要跟你走,其实只是为了气气他,我没有真的想走,裴国公府的富贵生活,我很喜欢的,我从来没有过过这种好日子,怎么会舍得放弃呢。” 她一股脑地将这些话,这些她想了很久很久的话,每天跟自己说一遍的话,很流畅地说了出来。 但她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 徐天白没有说话,也看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一直安静地听她说。 阿娇抬手摘下脖颈上的长命锁,放在桌上,她的嘴里泛着血腥气,“裴国公府里金银首饰多的是,这个我看不上了,往后你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就,就送给她吧。” 说完她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要走。 徐天白看着桌上的长命锁,圆圆的一小块,上头雕着一只小橘子,下边坠着一颗小葫芦。 他的视线在那小葫芦上略停了停,道,“站住。” 嗓音很轻,像夜里的一阵暖风,他抬头看向阿娇的背影,他读懂了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所以他说,“我不需要你说这些。” 阿娇的肩膀颤了一下,转过身来,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徐天白起身给人擦眼泪,“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出自你的口,是来自我的眼睛。” “你是爱我,还是爱旁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爱人的时候眼里是光芒四射的,就像青云山的春天,生气盎然,处处都是风景,怎么可能骗得了我。” 阿娇抽着鼻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真是好奇怪啊,这些话怎么这么像她会说的。 徐天白把长命锁重新给她戴上,“送你长命锁是想你能活着,想不开的时候,低头看一看,知道有个人希望你活着,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 阿娇摸着那只小锁,哭着笑,“可是长命锁都是长辈送给晚辈的。” “你叫我一声天白哥,难道不算长辈吗?” “想那些话,想了很久吧?” “嗯,这些日子都在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晒药材的时候也在想。” 徐天白摸了摸她的圆脑袋,沉默了许久,道:“就算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 阿娇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回想那段话,更难过了。 她方才一开头就说,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 他在说这个。 怎么会这么难过。 “我都想好了,我不要哭的。”阿娇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 可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地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就像青云山里午后的大雨,从前她活得艰难,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拎着铲子上山,有时候挖一天就好,有时候挖出半个坑坑就好,有时候挖完一整个了,她还是没有答案,后来她想明白了,没有答案就是答案,躺进去就是答案。 可到了现在,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已经不再需要那把铲子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便崎岖忐忑、前路未卜,即便孤身一人、两股战战,她也会硬着头皮上路。 “你从前说过,我当大夫说不定有大成就,这话真不真?” 徐天白的目光很温柔,他以他的视线细细地描绘着她蹙起的眉毛,她流泪的眼睛,她哭红的鼻子,她颤抖的薄唇,好似要将这五官镌刻进记忆里。 “只要你想做,你愿意做,我向你保证,你做得到。”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见过。” “就算精疲力竭,山穷水尽,都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就会有否极泰来的时候,我向你保证。” 分别在即,这些话他说的格外用力,恨不能刻进阿娇的脑袋里,甚至显得有些絮絮叨叨。 阿娇望着他的眼睛,他是那么的坚定,这种坚定像一股暖流流淌在她心上,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她想,即便往后还有山穷水尽、精疲力竭在等着她,也没有那么畏惧了,因为这个人跟她保证过,会过去,可以过去,都会过去。 她伸手抱了上去,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道。 “你的话,我一向是信的。” 有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不知何时开始就停在那,静悄悄的,隐在阴影里。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瞧着弱不禁风,一个白胖白胖。 胖管事心事重重,瞧着那两人难舍难分、相对垂泪,甚是刺眼啊。 “好友道别是伤心事,这般也是寻常。”胖管事颇通人情世故,安慰道。 裴衍并不似前儿那般出离愤怒,他很安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胖管事生怕自家大郎君又生了心思,要去了结那书生,到时候平白又生出许多事来,裴国公府的屋顶就真要保不住了。 他劝道:“阿娇姑娘是性情中人,郎君不若主动递个台阶,兴许姑娘就回家了。” “回府罢。”裴衍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白鹤和鸳鸯 第77章 白鹤和鸳鸯 还得是胖管事, 摸得准他家大郎君的脉。 大郎君此人若是大剌剌跟你发脾气,这事反倒翻篇,若是一言不发, 那这事就有些悬了,但若是还带点笑, 如沐春风、彬彬有礼,那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彻底无望了。 裴衍一路沉默,闭着眼不动如山,马车行进漱玉斋, 仆从低垂双眼, 撩起车帘, 迎郎君下车轿, 裴衍睁开双眼,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 眸光温柔之余微微一笑。 “传裴璨。”裴衍道。 自裴玦身死, 裴珣即刻着手整肃清查, 整顿暗卫建制。 从裴国公府内宅,到遍布京城勋贵门庭的细作,再到远在西北的驻军, 尽数纳入核查之列, 但凡与裴玦有所勾连者, 尽数调迁罢黜、收押审讯, 半分情面也不留。 但除裴璨,这人他动不了。 裴璨近日饮酒宿醉,一张精致娃娃脸糟蹋得不成样子,胡子拉茬、双眸倦怠, 大郎君还没见到人,就先闻到了浓郁的酒气。 “你还怪深情。”大郎君冷讽一句。 裴璨勉强挺直腰背,跪在暗红织金锦毯上,“郎君明鉴,裴玦隐匿多年,背弃主上,是我等的耻辱,我与裴玦相交数年,竟半点未发觉其逆心,是属下失职,一想到这,我就心如刀绞,恨不能一醉方休。” 大郎君自不会轻巧地被这些话搪塞过去,但一向跳脱孩子气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已属难得,裴衍一摆手,让人起来了。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若办不好,你就在裴玦边上挖个坑,自个儿将自个儿埋了,也算兄友弟恭。” 裴璨知道裴玦埋在哪儿,还是他亲手埋的,埋的那日他带了一兜子的热包子。 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他一边给人烧纸,一边红着眼碎碎念。 “你也真够忙的,一手托两边,既要打理大郎君麾下暗卫,又要兼顾太子那头,一日也就十二个时辰,怎么办到的啊?都不睡觉吧?现在好啦,有福了,天天躺在这睡觉啦。” 裴璨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瞧着那小土包,“这包子和你当年给我的那个,味道很像,你就万幸吧,当年捡了我,否则死了都没人给你埋地里。” “你说说你,在西北也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在京城是郎君身边的大首领,何其风光,最后就落这么一个土馒头,你亏不亏。” “你是死利索了,却给我留了个累赘,你也真不客气,烂摊子还得我给你收吧,”裴璨转头望着青翠远山,绵白流云,“但也正好,好好身体欠佳,裴钰的儿子正好捡来给我们当儿子。” 说到这里,他流着泪,嘿嘿一笑,“你说巧不巧,姓都不用改,想是生来就要给我当儿子。” 裴璨知道这事瞒不过大郎君,他也不会瞒着大郎君,但他主动要说时,裴衍却抬手,不让他言,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 阿娇自那晚见过徐天白后,虽犹是伤心委顿,但李成月在一旁瞧着,她的双眸不再空洞无神,吃得下,睡得着,潜心用功,显然已好了许多。 且阿娇最近还做起了女红,姜黄色的一块绸缎,寻了白丝线,平日看书累了,就拿起针线绣上几针。 “你这绣得是白鹤?” 李成月不大肯定,白色的鸟,双腿长长的。 “嗯,白鹤。”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她的女红远不及她的医术,绣了拆、拆了绣,总算在六月末绣好。 公主出京是在七月初二,这日宣和堂里人来人往,阿娇在里间坐诊,并未去送行。 宣和堂好似日日都有人盯着,想来是裴衍的眼线,她不愿再给彼此惹事端,便悄悄托小苓儿帮她把香囊送给徐天白。 小苓儿吃着阿娇给的甜蜜饯,一路蹦蹦跳跳往城门口去,西市热闹,车马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她没留神,冷不防被一名路人撞个正着,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高大男人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真是好没礼貌。 小苓儿摸了摸兜,好在香囊和蜜饯都在,又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城门口去。 公主府内,都监大人已将一切打点停当,他自小就服侍公主,叶将军故去后,他就跟着公主到了京城,不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公主府,都监大人都替公主管着家。 如今他已年过半百,昔年他牵着进京的小姑娘,如今却只能躺着被抬归故里,他抬袖擦了擦眼睛,提着一盏灯笼去寻徐郎君。 徐天白静坐亭中,身形清瘦,亭后数竿文竹疏朗有致,风过处,叶影簌簌。 “徐郎君,这是公主挂在寝殿里的灯笼,我瞧着灯面墨迹淡了些,不若郎君再描摹一二?”都监大人道。 徐天白接过那盏灯笼,那时临近公主父母的忌日,公主郁郁寡欢,他便制了这盏灯笼,希望能让她开怀。 灯笼上的女子,或笑或嗔,神态鲜活,只是朱唇粉腮褪去了当初的好颜色。 物是人非。 徐天白想起青越山那日,公主反复说的那句,“我没想要救你们”,他听懂了,她其实想说的是,“我没想要拆散你们”。 她是真心想要送他们走的。 回城马车上,她在弥留之际说,我看到你想也不想地为她挡剑,我很羡慕,我也渴望那样没有犹豫、没有功利、简单纯粹的爱。 这辈子我没有得到过,可在那个瞬间,我渴望我能成为那样的人,可若不是这样的危急时刻,若再给我多一些时间,我不会这样做的。 我本就是个工于算计、凉薄寡情的人。 徐天白并不这样认为,她若真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冒着风险带他和阿娇出京。 他明白这是昭华的倔性和骄傲,即便是弥留之际,她也要用言语为自己竖起一道高墙,保护她不愿示于人前的脆弱和真心。 所以那时,他点了点头。 徐天白将灯笼递了回去,道:“当时的情致笔触与今不同,即便是我再行描摹,也不过画皮不画骨,就这样罢。” 都监接过灯笼眉头不解,又道,“钦天监择了时辰,今日未时一刻出公主府。” 徐天白颔首。 都监当了大半辈子的太监,没有过男女之情,从前,他瞧着两人一开始时怪要好的,公主还为徐郎君散了一众面首,可后来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又渐渐疏远了。 原以为是公主喜新厌旧的毛病又犯了,但她又将这盏灯笼挂在寝殿床头,两人诏狱生死一劫后,又为人遍寻名医,但她又甚少去瞧徐郎君,女人心啊,实在是捉摸不透。 未时一刻,送公主返乡的仪仗列队而出,由公主府正门缓缓出发,车马绵延,声势浩荡,一路向南城门而去。 - 阿娇心神不宁,频频看向刻漏,直到小苓儿回来,说已将香囊交给徐郎君,她的心才算安定了几分。 今日之后,无论是青云山还是京城,都再无书生小郎君了,但旭日依旧会东升,江河依旧奔涌向前,她也一样,人生不再是沉闷的一潭死水,而是不断向前、一直向前的溪流。 但那精心缝制的香囊并没有去到该去的地方,反而一路进了裴国公府,恭恭敬敬地摆在裴衍面前。 这香囊实在眼熟啊,在青云山时,阿娇将这香囊藏起来,还拿个破布袋子打发他。 裴衍心头火又起,指着上头的绣样问裴璨,“你说这像什么。” 裴璨瞧了一眼,“鹤,鹤吧?” 大郎君冷哼一声,阿娇真是没一点长进,“她管这叫鸳鸯。” 裴璨瞧着那就是白鹤吧,虽蹩脚,但哪里像鸳鸯了,但大郎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是说日头是从西边升起的,他也会鼓掌称大郎君高见。 “去罢,”裴衍面色无波,一双清凌凌的黑眸藏着冷厉,“出了京再动手,不准张扬。” 昭华是个蠢的,她曾说若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心,最好的方法不是杀了,而是让她知道,她所谓的真心痴情,不过是可笑的一厢情愿,一抹死掉的蚊子血。 大郎君信过,但昭华自己撞了南墙,死了,这种狗屁不通的话就该跟着她的愚蠢一道进棺材。 阿娇死不死心又有何干,那穷书生死了,阿娇再不死心也得死心,何况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淡了,忘了,他就不信有什么样的真心,能熬得住沧海桑田,世事变幻。 裴衍瞧着那香囊着实碍眼,拿起那香囊就要往一旁的火盆里丢,谁知手一捏,里头有东西。 他垂着眼,眼睫纤长,眸光冷冷,看那香囊就像在看仇人,几经犹豫最终还是熬不过。 一鼓作气拉开束口,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一张折叠着宣纸,纸张莹润柔韧,乃上等佳宣,触手便知不凡。 “为了他,就舍得花钱了。”裴衍道。 修长如玉的手指展开牙白宣纸,一行并不俊俏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 那是阿娇的字,裴衍怔怔瞧着那一行字良久,心里的烦闷、躁动翩然散去。 那晚阿娇红着眼,站在穷书生面前,大颗大颗掉眼泪的伤心模样,他能记一辈子,恨一辈子,嫉一辈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过几分动摇。 但看着这纸上的字,瞧着那字里的意思,或许他们也没有那么情比金坚,若像他们说的真心那么重要,那么坚定,又怎会允许爱旁人,不过是虚伪、假意的托词。 他若真爱一个人,就是要穷尽一切,强取豪夺也好,死缠烂打也罢,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是不是真心不重要,人在身边最重要,相看两厌不重要,生同寝,死同穴最重要。 唯有如此,才配得上一个爱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巴掌 第78章 巴掌 以往她骄纵、玩闹, 他都可以一笑了之,但这一次不行,裴衍像是打定了主意, 要好好磨一磨阿娇的桀骜性子,否则日后他的后宅岂非无一日安宁? 大郎君硬撑着就是不低头, 夜夜孤枕难眠、辗转反侧。 混账玩意儿怎么就不知道回来跟他服个软,明明是她红杏出墙跟人私奔, 不仅不认错,竟还捅了他一刀!还离家出走! 这天底下有比他更憋屈的丈夫吗?! 若还要他低声下气去递台阶,他这大郎君岂非成了京城的笑话? 他就不去, 谁爱当笑话, 谁当去。 阿娇白日在宣和堂忙忙碌碌, 夜间宿在李成月处, 两个志同道合的未婚姑娘,日子过得甚是合拍又投契, 这日宣和堂掌事的送了俩人一壶梨花白, 说是她俩研制的防疫香包供不应求, 给医馆赚了不少银钱。 阿娇闻了闻,酒香扑鼻、凛冽清甜,二话不说就收了, 到了晚间, 李是好又提溜着李婶做的辣卤鸡爪、酱香牛肉、咸花生米来加菜。 “正好, 家里还有个脆甜红瓤大西瓜, 切了咱们三人吃。”阿娇高兴道。 三人在院子里支了条案,一人一把蒲扇,一边纳凉一边饮酒,夏夜星空高而亮, 蝉鸣清越不绝,夜风伴着酒香,消解了白日暑气。 “李婶的手艺怎么就这么好。”阿娇嚼着软糯入味的爪子,摇头感叹。 李是好最近却是郁郁寡欢,李婶更是心焦,中州出了疫情,外祖父一家没能出来,也不知情形如何。 “听说中州死了很多人,人都关在城里,不许进也不许出。” 宣和堂里来的病人多,对此事也多有耳闻,“朝廷已经下拨了钱粮,各州府亦在积极防疫、治疫,太医院也在研制治疫良方,夏日湿热,疫病看着凶险,只要对的药用下去,定然能遏制。” 李成月二十岁出头时跟着师父经历过疫病,心中畏惧较常人少。 此次中州疫情,太医院发了召集令,召民间大夫一道前往疫病之地,疫病凶险,能在京城行医扎根的大夫多不愿去,是以暂未成行。 阿娇安慰着李是好,天灾人祸,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送人出巷子时,给人捧了半个西瓜,还有些防疫、防蚊虫的香包。 她站在路口瞧着李是好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京城城门把守日益严峻,如今普通百姓进出不仅要有路引,还配备了大夫在城门口一一检查,若有可疑的,不只不能进城,还会强制送去城外的避疫所。 京城都这般严峻,想来中原大地各州府也是风声鹤唳、严防死守。 “姑娘。” 清和站在路口,打着一盏竹骨纱灯,莹莹纱灯照出一副憔悴纤细的身影。 清和虽爱给她灌迷魂汤,但到底没有坏心,“国公府欺负你了?” “如今疫病肆虐,姑娘还是跟奴婢回去罢,到底是国公府里更安宁些。” “我不回去。”阿娇语气坚决,没有回旋余地。 清和快走几步跟上她,还欲劝说,阿娇转头斜了她一眼,昏黄纱灯下,她瞧见清和右臂上别着一根针,穿着黑色丝线。 清和顺着她的视线,眼神一瞬慌乱,直接跪下,“姑娘千万不要告诉大郎君,奴婢是一时糊涂,回府前定会取下。” 阿娇将人拉了起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清和惶然之色略略褪去,“姑娘还是听我一句劝回去罢,大郎君冷情,若真惹恼了他,不论有多深的情义,他也不会轻饶的。”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院子门口,难得这丫头今晚没给她灌迷魂汤,“你等一等。” 阿娇推门进院,很快又出来了,递给清和一只防疫的香包,“快回去罢,往后少出门。” 清和瞧着手里的香包,神色复杂,愧疚、伤心、感恩诸般情绪杂糅着。 漆黑的小巷里,有一黑影悄然闪身到阿娇身后,一个手刀过去,人就如棉花般软了下去。 清和回到国公府时,众人都是噤若寒蝉,远远候在二门外,“怎么了?” “二爷和大郎君,”仆从指了指书斋方向,“吵起来了。” 裴行之出京在即,得知裴衍竟派人去追杀公主回东南的车架,若不是看他有伤在身,真恨不得将人吊起来打一顿。 “行事要留余地,你以为这余地是给别人留的?是给你自己留的!人都走了,出京了,你还要致人于死地,人家是接了圣旨的,若被陛下知道,被东南将领知道,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裴衍自是知道,但他就是要斩草除根,那长命锁还戴在阿娇脖子上呢,若让徐天白轻巧离去,难保哪日不会旧情复炽,届时他找谁说理去。 “衍儿,那丫头的心就不在这国公府里,她性子那么倔,你便是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戳到了裴衍的最痛处,立刻反唇相讥,“起码我敢强求,不像二叔连争都不敢争,母亲死在这国公——” “裴衍!” 裴行之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裴衍顶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迎难而上挑衅道:“怎么,戳到二叔的痛处了?难道侄儿说的不是事实?” “裴将军懦弱不敢争,但我敢争,我能护她一世安稳荣华,我凭什么不能争!就算鱼死网破我也要争!我凭什么要像你,傻傻将心上人拱手让人!” 裴行之眉头紧皱,面色青白、紫红交汇,怎么会如此偏执? “男女之事就两样,要么门当户对,要么两情相悦,你有哪一样?!” 裴衍冷嗤一声,专门往人最痛处碾,“二叔倒是两样都有,怎么当年没有情人终成眷属?” 逆子!!! 裴行之怒气攻心,大步上前,一巴掌扇了过去,裴衍不躲也不避,生生接下这一掌,白皙的面皮上赫然五根红艳艳的手指印,唇角流下一道鲜红血液。 裴衍顶了顶腮,抬手抹去唇角血迹,一双风流蕴藉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疯魔,“二叔,我绝不要像你,我想要什么人,就算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就算她恨我、怨我,我都要把人捆在身边。” “这世道险恶,奸人狡诈,她手无缚鸡之力,又心性善良,离了我如何能活得下去!难道我也要像你一样,擎等着人死了才后悔吗?!” 裴行之的手掌还在微微发着抖,他气得转身就往门外走,只是没走几步,又走回来。 “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不是外人能道,即便是你,也不行,”裴行之眼底怆然,嗓音也沉了下去,“你太小看了你母亲。” “一国公主,受民之膏血长大,她有她的母亲,有她的宗族,有她的责任,你让她抛下这一切,仅仅为了感情就和一个男人私奔?过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断不会将一己私欲凌驾于皇室、顾氏的门楣之上!我身上流着裴氏的血,我也不会,也不能。” 裴衍沉默不语,脸上火辣辣地疼。 “衍儿,真心爱一人,要知道她要什么,而不是你有什么,阿娇姑娘想要的若是荣华富贵,你自是世间第一等,可若她要的偏偏是你没有的呢?你出手杀了她看重的人,倘若有一日她知道了,岂会与你善罢甘休?” 裴衍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人到了感情,到了自己的劫数面前,什么理智、什么道理,通通都是狗屁,他太嫉妒了,为什么他费尽心思讨好的人,要千方百计地奔向别人,他放在心尖上捧着哄着的人,她的伤心和眼泪凭什么要给别人。 入夜之后,裴衍回到寝居,一切都是如前模样,轻纱软帐静垂,罗绮生辉,沉香缓缓,修长食指轻撩,徐徐拂开织金帐。 阿娇恬静安然地睡着,身上搭着碧纱凉衾,枕着罗锦药枕,长发如泼墨,柔软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甜香,裴衍俯身贴近她的鼻尖,贴了贴她柔软温热的唇瓣。 “又喝酒,”裴衍嘀咕了一声,“我夜夜孤枕难眠,你夜夜饮酒笙歌。” 他抬膝上榻,掀开薄被,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手掌顺着肩背往下,将人一寸寸摸了个遍,薄唇轻抿,不满意。 “外头的日子有什么好,身上本就没几两肉,瘦成皮包骨就高兴了?” 裴衍俯首埋在她的肩窝里,闭着眼深深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香搀着一丝沁甜,气息缠入肺腑,绕在心头,抚慰着他连日来的气恼和不甘。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亲了亲阿娇薄薄的眼皮,低哑的嗓音里藏着几分不解和落寞。 阿娇自然没有听到,他不满意阿娇的沉默,唇瓣贴着唇瓣,温热的呼吸纠缠着。 可即便贴的这么近了裴衍还不能满足,他想,睡着的她在做什么梦? 是和他喜结连理,子孙满堂,还是抛下他,同旁人双宿双飞。 失而复得的人都是有几分疯魔的,裴衍甚至觉得他该走到阿娇的梦里,这个人不能只是身体走向他,眼睛看向他,就算连睡着了,她的梦境也要走向他。 阿娇毫无知觉,睡梦沉沉,只觉有一股麻绳将她从头困到脚,不得舒展。 次日一早,清和就将香炉里的灰倒了,换上姑娘喜欢的柑橘苦荞清香。 阿娇被捆着般睡了一晚,后脖颈又被人削了一下,醒来时头昏脑胀,四肢不爽利,一看到那熟悉的游龙戏凤帐顶,更觉无力、不适。 清和上前,双手挽起轻纱床帐,挂在两侧的金钩上,眼神颇有些躲闪,“姑娘,已经巳时了,该起了。” 阿娇瞧着这丫头,想发脾气,但又一想,人家只是忠君之事,她闭了闭眼睛,一阵头疼。 “裴衍呢?” “大郎君前儿身子有恙,一直告假,今日才上朝去了,”清和一边回话,一边扶着姑娘起身,“今日姑娘想做些什么?” “嚯,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又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了?!他又打算把我关起来了?!” 清和连忙跪下,“是奴婢说错话了,如今疫病猖獗,京里亦是鱼龙混杂,还是咱国公府里清净些,大郎君说了,待疫病过去,姑娘想去哪儿都成。” 阿娇坐在床榻边,瞧着脚边的清和,塌着肩膀道,“你不用跪,在这府里,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清和惶恐。 阿娇将人拉起来,“我还不如你,你是正经做侍女的清白人家,日后自有出去的一日。” 清和垂下眼去,“奴婢自幼长于国公府,愿以此身报国公府大恩。” “昨晚你们掳我来这,可跟李大夫打过招呼?”阿娇问道。 “姑娘放心,奴婢送去了诸多酬谢之物。” 那就好,省得李大夫担心。 她在这府里不痛快,就要寻人晦气,裴衍躲到宫里去了,阿娇又问大将军在不在。 “大将军出城巡营去了。”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溜了,她若一把火烧了这裴国公府,岂不大快人心? 但大约裴衍吩咐了什么,她走到哪,做点什么,都有十来个人、二十只眼睛盯着,别说火了,一点尖锐之物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阿娇被这群人跟得气闷,走到湖心亭处,忽然撒丫子狂跑。 她在青云山里锤炼出来的麻利腿脚,哪里是这群公府丫头能追得上的,一溜儿烟儿,她就跑没了影,清和急得团团转,忙着人去报了胖管事和掌事嬷嬷。 两人听得汗都下来了,这才回府第一日,就已经闹起来了? 好在人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不过费些工夫,总能将人寻到,胖管事亲自排了人手,仆役们两两相伴,穿梭找寻于亭台屋舍之间。 阿娇见甩掉了人,一路分花拂柳到了许清淮的院子,守在二门上的小厮是新来的,不认得阿娇,不让进。 “这个给你,”阿娇随手拔了一支头上的玉钗递过去,“请小哥帮我通传一声,就说阿娇来了,想见一见清淮姑娘。” 小厮见她出手如此阔绰,方才挺直的腰背就弯了,赔笑道,“姑娘稍等。” 很快,许清淮就出来了,小厮诚惶诚恐要将玉钗还给阿娇。 阿娇笑道,“你收着罢,反正也不是我花的钱。” 许清淮朝侍女递了个眼神,就拉着阿娇往里走。 “这府里好像换了好些人,漱玉斋里也少了好些熟面孔。”阿娇道。 许清淮没多讲,只道,“前些日子裴玦出事后,府里通通都查了一遍,但凡有点首尾的,都拉出去了。” 她请人坐下,细细地瞧了瞧,“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阿娇回道,接了她递来的茶,“但两人都能好好活着,即便活在两处,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生当复来归 第79章 生当复来归 这话, 许清淮懂。 也正是因为懂得,两人反而相对无言。 阿娇不会再问她房里挂着的那柄剑,也不会再问她是否还会想起陇西的小郎君, 命运推着人已经走到了这里,谁都没有回头路。 可也不必回头, 不论是闭着眼颤颤巍巍,还是仰首阔步, 都要往前走。 但她不愿意走和许清淮一样的路。 在宫中的裴衍尚不知阿娇在府里搅起的风波,大朝会上,陛下|体恤大郎君重伤未愈, 特赐了他一把云纹黄花梨的太师椅, 允准他坐着上朝。 众朝臣看着那一把椅子, 嫉羡有之, 不屑有之,冷眼有之, 愤怒有之。 裴衍瞧着陛下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 只能立刻下跪叩谢陛下恩德, 又陈词自己愧不敢当,告假日久不能为陛下分忧失了人臣的本分,如何还有脸面领受陛下此等天恩, 一番固辞不受的话说的恳切又谦卑, 上座之人听得极为顺耳, 才开口撤了那把太师椅。 谁知陛下又言大郎君身体欠佳, 朝会上只奏要事重事,其余的一应递折子上来。 这话一出,刚刚熄了的火又在臣工间死灰复燃,裴衍安静地列位最前, 古井无波接受各色目光。 如今要事无非两件,其一是东南倭患,抗倭打仗在前线,能在朝堂上议的无非是钱粮一事;其二是中州疫情,也是银钱和用人的事。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但说来说去,无非是诉苦,没钱没人,个个愁眉苦脸。 陛下高坐龙椅,听得耳朵疼,目光扫过玉阶,落在裴衍身上,他脸色泛着一层青白,垂着眼缄默伫立。 方才还口若悬河,该他说话的时候又装哑巴,陛下沉下眉眼,心中又滋生出几分不喜,但他也没奈何,事情还得靠着裴衍去干。 吵吵嚷嚷的大朝会后,陛下托词裴大郎君体弱操劳,劳苦功高,将人留了下来一道用膳。 裴衍虽是绯袍玉带,衣冠楚楚,神形却有些懒散,陛下疑心这人是真病还是在装弱。 “陛下知道皇后想要的是什么吗?” 裴衍自昨日同二叔争吵一场后,二十多年里坚如磐石的信念裂开了些缝隙,他缓缓捻着食指,问道。 “朕看你是真病糊涂了。”皇帝道。 皇后也是他能关心的? 裴衍眉眼很淡,就像山水画里很轻的一笔远山,说出来的话却更加大胆。 “待臣大婚之日,想请皇后娘娘为内子添妆,为她在顾家撑一撑腰,也在裴氏宗亲前抖抖威风。” 陛下无言冷笑。 被捅了一刀,伤成这样,竟还想着要成婚,不知该说他胆大还是命硬。 他虽不喜裴衍势大,但也不愿裴衍早早英年早逝,飞鸟尽良弓藏的日子还远着呢。 但他如今一颗心都扑在那美娇娘身上,陛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下这请求。 却说裴国公府中,阿娇从许清淮处回了漱玉斋,胖管事站在廊下,垂手赔笑,“姑娘,是奴才们伺候不周。” 阿娇摆摆手,让人都退下。 胖管事左右为难。 “我又不是个贼,要防我防得滴水不漏?”阿娇打着团扇,说话并不客气。 胖管事擦了擦额头,“姑娘说笑,您是这国公府的主子,自是哪里都去的,哪里都——” 不等胖管事说完,阿娇打断,“那就让人都退下,我不喜人多,你们大郎君回来若怪罪,就说是我说的。” 待入了夜,屋内点起灯烛,暖光漫开一室柔和,阿娇拿着一本医经躺在长摇椅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四下寂然无声,只有翻页细碎声响。 侍女们都退了出去,房里只有清和一人随侍,她正拿着剪子剪烛心。 谁也不知道当晚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漱玉斋的寝居忽然烧起漫天大火,赤红火舌顺着绫罗帷帐疯长蔓延,浓烟滚滚席卷整座院落。 胖管事饭都还没吃上一口,犹如五雷轰顶,顷刻软了双腿,尖着嗓子:“快,快去救火!” 公府里一众小厮女使顾不得灼人热浪,纷纷拎起水桶往返,拼命往火上泼,可奈何火势汹汹,杯水车薪,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已吞没半座漱玉斋。 裴衍坐轿归家途中,远远瞧着火情方向,心中隐隐不安,待府中侍从策马来报时,他面色一白,唇瓣隐隐发抖。 大郎君按了按眉心,起身出轿,一摆手让侍从下马,自个儿飞身而上,风驰电掣般驾马回府。 漫天火光已散尽,浓重黑烟袅袅而上,漱玉斋清雅精致的屋舍尽数烧成焦黑断垣,雕花梁柱崩裂倒塌,满地水渍黢黑,一片狼藉。 裴衍立在院门前,目光扫过残墟断垣,胸中剧烈翻滚,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 黑胖管事连忙将人扶住,“郎君!” “人呢。”嗓音低哑,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姑娘...姑娘还在里面。” 裴衍甩开管事的手,捂着翻涌的胸口,大步踉跄着往里面走,云纹烫金的皂靴踏过满地积水炭泥,绯色官服下摆扫过断壁残垣,转瞬便沾了一层黑灰,斑驳污痕刺目至极。 走得越近,那股湿热水汽里的焦糊味就越浓,裴衍看着满目黢黑焦痕,在临近寝居房门时,却不得不停下来。 他死死抓着烧焦的门框,大口大口喘气,几乎支撑不住。 一众人等均在外跪着,垂着头无声流泪,如今他们的性命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间。 奴才们理当护主子周全,若不能,主子怎么发落都是不为过的。 管事亦是心如死灰,郎君历经磨难,多少生死关头亦是面不改色,如今身形颤颤扶着门框,竟像是真的怕了。 “郎君。” 管事上前一步,欲搀扶一把。 裴衍无声摆了摆手,半晌后抬腿走了进去。 管事引着人往长躺椅去,“姑娘去前,想是正在看书。” 长躺椅上摆着一副烧黑的骨头,裴衍居高临下,微微眯起眼,瞧着那副骨头,没有言语。 这就是阿娇吗? 是昨晚躺在他怀里睡觉的人? 可她温热的呼吸、柔软的肌肤呢,她那颗总是跳得很有力的心呢? 跑得那么快的双脚,说话那么伤人的小嘴,还有那么明亮的眼睛就只剩下这几个窟窿了? 裴衍不信。 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方才在宫里陛下也应允为她添妆,还说要带着皇后一起来参见婚宴,怎么就只剩下一副骸骨? 难不成到时候他要抱着一副骸骨拜堂成亲吗? 裴衍不信。 “凭什么说这就是阿娇。” 管事跪在一侧,未语先磕了两个响头,而后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帕,绢帕里仔仔细细地包着一块长命锁。 “奴才灭了火进来,在这儿捡到了这金锁。” 裴衍缓缓转头,黑漆漆的目光往下落,在一片狼藉黢黑里,那枚小小的金锁散着柔和微光。 “奴才们在救火之时,有人看到清和仓皇从房中跑出,但当时火势冲天,众人都在救火,无暇顾及,才让祸首逃了出去。” “奴才方才已严刑审问一番,有人供出清和在府外时曾为人戴孝,据查,她曾去过裴玦埋骨的方向。” 裴衍疼得几乎喘不上气,管事的声音飘飘渺渺,入耳模糊。 他指尖颤抖,拿起那枚长命锁。 真是荒谬啊,怎么会这么荒谬,他喘笑几声,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他的掌心,亦落了几滴鲜红在那副骸骨之上。 当晚,裴大郎君忽发急症,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裴国公府灯火通明、昼夜未歇。 次日、此后的每一日,旭日依旧会东升,暖洋洋的光依旧会遍洒这座巍峨宫城,来自北边的风依旧会轻轻吹拂这城中的每一个人。 裴衍昏迷了三日,陛下满面愁容地来瞧他,两张苦瓜脸,相看两厌。 “不过就是一女子,你何必至此。” 裴衍烧了三天,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嗓子又干又肿,根本说不出话。 “天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子众多,等过了国丧,我让皇后亲自给你选,成不成?” 皇帝如今焦头烂额,只想他能快点起来干活。 “你不知道,户部就是个空袋子,朕就是砍了他的脑袋都凑不出几个铜板,朕和中州百姓都还等着你呢。” 裴衍听到前面就闭上了眼睛,但听到“中州”两个字,似被戳到伤处,忽然大声咳嗽,血沫落帕,似红梅点点。 他总觉得阿娇狡猾如脱兔,断不会这般轻易地死了,那副尸骨凭什么就说是阿娇,就不能是旁人吗?! 可是陛下今日造访,说他府中杀人潜逃的婢女已被俘获,身上还穿着出逃那日的衣裙。 “万一当时屋内还有旁人呢?”裴衍用气音说道。 陛下扶额,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他的大郎君都见了尸骨,还不肯死心? 胖管事跪在床榻一侧,“姑娘当日吩咐了,她不喜人多,侍女们都退到了外头,屋里就姑娘和祸首清和。” 陛下给人捏了捏被角,离开前道:“你好好修养,早日康复,我和臣工们都还在等着你。” 胖管事听到这话,心酸地红了眼圈,又有些气恼。 郎君犟脾气,这三日连药石不肯进,若不是有二爷在,恐怕郎君早已去了,陛下就只知道要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衍缠绵病榻十余日,终于能起身,二叔推着他出房门晒晒日头。 往日能轻巧提枪上马,驰骋沙场的大郎君如今面色惨白,身形羸弱,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阿娇若在,怕是要狠狠嘲笑他,骂他也有今日。 宽大的衣摆下,裴衍的手缓缓摩挲着那枚长命锁,上头每一条纹路、雕刻都熟稔于心,底下坠着的小葫芦亦是被摸得光滑锃亮。 他摸着摸着,似摸到了一点缝隙。 裴衍拿出来一瞧,果然有细微的缝隙,他立刻传了金玉师傅来,那小葫芦打开一瞧,里面藏着一张半个指甲盖大的明纹纸。 这种纸张轻薄易折,一展开竟有半个巴掌大。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裴衍一向过目不忘,当初在青云山上,阿娇曾拿了几本书给他瞧,上头的字迹就是如此。 “又骗我,”裴衍抬手捂着眼睛,“这世上哪个爹会给你写这样的话。” 都是骗子。 他说倘若他能活于世间,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也会重回你身边,他没有做到,他说倘若他死了,就会岁岁年年地思念你,可死都死了,他有没有思念谁又知道。 这世上,只有我在想念你,我最想念你。 “爹爹,我不该强行带她回来,是我错了。” 裴衍瓮哑的嗓音从手掌下传出来,湿漉漉的。 裴行之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轮椅的扶手,抬头望着湛蓝天际,亦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汉代古诗《留别妻》 第80章 出城 第80章 出城 裴衍并不认这笔账, 即便尸骨就在国公府,她视若珍宝的长命锁就在他手里,即便凶手的尸身也已寻到, 他依旧不认这个账。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身份、地位、前情旧爱也都不再是束缚, 不日就要拜堂成亲,就算如今尚未两情相悦, 但日久难免生情,阿娇又是一个极易心软的人,待到往后儿女绕膝, 血脉牵绊缠紧一生, 她便再也无从脱身。 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那就谁也不准缺席。 如今的京城四处张贴着阿娇的海捕文书, 写明但凡见人立刻押解。 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更是严加盘查,守卫手持画像, 对出入行人逐一核对, 车马行囊细细搜检, 无半分疏漏。 郑重其事之下,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潜逃。 裴国公府依旧如常筹备大婚事宜,大郎君甚至还亲手写就婚书, 送于礼部落定。 裴衍能起身出府的第一日, 就去了一趟宗人府。 大郎君就坐在废太子的一丈远, 单手支颐, 冷眼看着十八般酷刑,样样招呼在废太子身上。 皮肉开绽、筋骨外露、血肉模糊,咒骂声、痛哭声、求饶声,声声不绝, 于幽暗大牢里回旋游荡。 从晌午一直到日暮,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废太子最后草席一卷,被扔去了乱葬岗。 陛下听闻此事,欲降旨申斥其行事狂悖,也不知当初是谁说的,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如今他倒自己主动把这骂名背起来了。 裴行之是过来人,能如此发泄一番,未必是坏事,又想着那日他喊的那一声爹爹,心中难免又软了几分,是以也并未斥责。 此等丑事知晓的人不多,军国、疫病大事在前,百官们也无暇顾及一个废太子的死活,这事儿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裴衍坐轿回府,神色疲惫,身体虚弱,闭着双眸听裴珣汇报。 “自打姑娘离府出逃,属下便分派人手盯紧李氏包子铺、宣和堂、李大夫私宅各处,连日蹲守,始终未见姑娘踪迹。” “事发那日姑娘拜访过许夫人,属下讯问许夫人及侍婢,二人供词相合,称姑娘只为打探中州李家亲友近况,未提及其他。” 裴珣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姑娘的尸骨就停放在漱玉斋中,即便上天入地,也不可能再寻出个活生生的人。 但大郎君不认,他自觉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坚信像阿娇这种狡兔三窟的混账,若最后只得一个如此潦草的收场,岂非老天瞎了眼,天底下那么多该死之人,怎么轮都轮不到她。 他绝不会信那副尸骨是阿娇。 但她一弱女子,赤手空拳如何能逃出这固若金汤的裴国公府? 定是有人相助。 这些日子,他怀疑了每一个人,思来想去有这等能力的只有他二叔。 可二叔心硬如铁,他命悬一线不见他松口,他开口唤爹爹,竟也没有心软,裴衍缓慢地抿着指腹,琢磨着还有什么能撬开二叔的嘴。 阿娇那混账究竟说了什么,能引得二叔助她? 想着想着,他那干燥而苍白的嘴角竟弯起一点弧度,眸中闪烁着微弱的星点微光。 真是有趣。 她总是在给他出难题,解完一道又来一道,他甚至开始憧憬期待,待他揭开这一道鼓面,就会再一次看到阿娇愤怒又明亮的眼睛,会鼓着腮帮子,朝他发些傲骨在身又不得不跟他认错的小脾气。 “大郎君,我错了。” 就算不是真心认错,但他也会原谅她的,他哪一次没有原谅她。 裴珣在一旁瞧着大郎君竟在笑,心中发毛,莫不是伤心过度,心神失常了? 阿娇觉得裴衍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 她都忍痛割爱把长命锁留在那儿了,还摆了一副尸骨,怎么还不信? 难不成非得现死在他眼前,才能作数? 自青越山出逃失利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她活着,就不能脱离裴衍的掌控,即便侥幸逃脱,她八成得像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根本过不上她想要的宁静生活,更别提施展她的一技之长。 思来想去,她打算走回她的老路。 阿娇决定挑个好日子去“死”。 疫病肆虐中州大地,此诚危难存亡时刻,每个以救死扶伤为从医初心的大夫,不论遭遇如何,心底总燃着一股莫名崇高的、不符世俗利益的星星之火,李大夫决定以己身远赴,阿娇无牵无挂孑然一人,亦决定前往,只是在走之前,得先甩掉裴衍这个麻烦。 穷鬼阿娇瞧了瞧李大夫的院子,“这院子是你买的,还是租赁的?” “买的。” 阿娇有些牙疼,她打算等李大夫出京后,烧了这院子,宣和堂里最近收了好几个奄奄一息的病患,都是付不起医药银子的苦命人,虽有些不人道,但她的确生了借尸的念头。 “你这院子多少银子买的?” “五十两。” 阿娇摸了摸荷包,囊中羞涩,钱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出国公府前就搜刮一通,做人还是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啊。 阿娇给人打了一张欠条,写明欠李成月六十两白银。 “我走后,你可以一直住这,不用给我银子。”李成月道。 阿娇撒牙花子尴尬一笑,“收着罢,人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 她自以为计划周全,擎等着时机一到,她就金蝉脱壳,谁料一醒来又回了裴国公府,一向狗腿子的清和又忽然发了疯,拿着一把金剪子要扎死她,两人推搡之间又撞到了灯烛,火舌舔上织金毯子,一路火势迅猛,满目红艳艳。 荒诞又混乱,真是世人百般计划筹谋,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一笔。 阿娇夺了剪子要往外跑,清和一心求死搂着她的腰不让她走,外头渐有人声,她灵机一动,烧李大夫的屋子得给钱,烧裴衍的屋子又不用给钱,漱玉斋住了那么久,地形她熟地很,入夜后西角那边有扇小偏门会开着,供婆子们巡夜通行。 关关难过关关过,先出去再说。 她苦口婆心劝清和放手,清和淌着眼泪,非要玉石俱焚,眼见火势越窜越高,滚滚浓烟四下弥漫,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就非得死吗?” 阿娇都快服气了,平日里没见这丫头力气这么大,她掰了半天,死活没掰开她的手。 “姑娘别怪我,”清和抽抽嗒嗒,“等到了地府,我继续给您当侍女,服侍您一辈子。” 阿娇:“......别咒我。” “这是真心话。”清和说的伤心又坚定。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忽有人破窗而入,隔着滚滚浓烟,一高大挺拔身影自火光里踏尘而来,浓眉大眼,英气又正派。 他飞身上前,大掌骤然扼住清和脖颈,猛一发力将人狠狠掼飞,清和撞在早已被烈火烧焦脆的木柱上,梁柱应声摇摇欲倾,直直朝着阿娇砸来! 他转瞬旋身探臂,一把扣住阿娇的后领,借力纵身往后急掠,堪堪避开轰然塌落的断木。 “快走。”寒朔道。 阿娇惊魂未定,跑向瘫倒在地的清和,要带人出去,“有话出去再说。” 清和讶异,久久沉默,她们这些从小被买来当奸细的,从来谁也不信,也从未被人相信过。 就像一叶孤舟飘荡于无尽的江河,哪天触礁了也就翻船了,没有人会来搭救。 重伤的清和最终按住了阿娇的手,摇了摇头,她脸上混杂着泪和汗,还有猩红的血,“姑娘,我出去也没有活路的。” “我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裴玦也说过。 她气息奄奄,却还说玩笑话,“姑娘,我先下去打点一二,哪天您下来了,保管住着和公府里一样舒适。” “那你要等很久的,我想活到九十九呢。”阿娇拿着帕子抹干净她脸上的狼狈,又伸手去探她的脉,这一探才知道,今日她早已存了死志。 “那我也唤你姑娘。” 临走前,寒朔将人抱到摇椅上,两人换了衣裳,阿娇又把她的长命锁挂在清和的脖子上,而后才跟着寒朔从窗边跳了出去。 “你不会又是来杀我的吧?”阿娇怀疑问道。 寒朔拎着人快速出了裴国公府,一路飞奔至一窄巷,上了一辆马车,“这次不是。”寒朔驾马前行。 “卧牛岭里我欠你一条命,这次是还恩情。” 寒朔将人送到了西市偏僻处的一处人户,留下一包银子就要走,阿娇一把将人拉住。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裴国公府里的每个人都是精怪,不能不多个心眼:“你今晚怎么会突然出现?” 寒朔垂眼看着她的手,白白的沾了些黑灰,指长如青葱搭在他的手腕处。 他沉默半晌,才道:“我听说你回来了,是来还东西的。” 阿娇愈发怀疑,她可没送过他东西,借口。 “还什么。” 寒朔从胸前摸出一根素色发带,“这个。” “当时在山洞里,你帮我包扎伤口,用的就是这根发带,”寒朔将发带放到她手里,“之前就想还你了,只是一直没有还。” “你在这里待上是来日,这家的二老都是老实人,不会说什么,等风头过去了,我送你出城。” 阿娇瞧着手里那根素发带,洗得干干净净,细闻之下还带着些皂角的清香。 她安静住了十来日,风平浪静,今日不知为何却忽有官兵上门盘查。 阿娇立刻戴上长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谁知一出门就是两眼一黑。 满大街都是她的海捕文书。 阿娇:...... 人都“死”了还要被通缉,鬼都没她憋屈。 她借故在饮子摊上买了杯紫苏水,竖起耳朵偷听旁边桌的人说闲话。 “你们可听说了?正悬赏通缉的女子,胆大得很,竟潜进裴国公府盗走贵重财宝,裴大郎君震怒,但凡有藏匿、知情不报的,一律同罪论处。”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女子是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采了裴大郎君扬长而去,大郎君气急吐血,这才发了海捕文书。” “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要我说啊,估计是废太子的细作。” 阿娇听来听去,没一句正经的,悄然拐去黑市,花重金买了点东西,这京城越待越危险,当断则断,不能再生等着旁人相送,今日她就要出城。 如今疫病日益严峻,城门口进出的人五花八门,守兵都以面巾覆面,严阵以待。 阿娇雇了一辆马车,车把式在前驾马,她坐在后边装千金小姐,马蹄笃笃敲着路面,于两侧林立商肆、巡街兵丁的视线里,安稳朝城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我们已经很 第81章 我们已经很 裴衍没有重新修葺漱玉斋, 那副尸骨被收拢在一副素棺,安放在东南角,一直不曾入葬。 那日大郎君自宗人府回来, 面若阎王罗刹,伺候的人便格外谨慎, 但偏偏不知哪里来了一只歪瓜,在屋外大声说话, 不知为何忽然喊了一声“姑娘”。 裴衍快步走了出去,却只看到个老妈子打骂小丫头。 大郎君面色落了下去,无言转身, 背影萧萧走回到幽暗的屋内。 自那日后, 裴国公府里便不许有人称“姑娘”, 关于阿娇的一切都成了某种需要被封存的禁忌。 被烧毁的漱玉斋犹如一道焦黑的伤口附着在金玉楼台的裴国公府上, 府里上下谁都看得见,但谁都不会提, 裴衍亦不曾再踏足过, 他也很少留在府中。 以前下值, 他喜欢立刻出宫回府,先去寻阿娇说一会儿话,陪她吃些点心, 玩笑一番后才会去书斋处理公务, 他曾提过, 可以在书斋里给她辟一块地方, 若有人来商讨政务,便架上屏风,如此他便能时时刻刻看到她,处理起公务亦是事半功倍。 阿娇赏了他一记白眼, 说她忙得很。 她到底在忙什么呢? 裴衍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娇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愿意与他成婚,明明在青云山时,她对他是那么地真挚、热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张脸吗? 可若真是为这张脸,为什么现在又不要了。 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阿娇这个人。 - 以往阿娇每次离开,总是悬着一颗心,生怕哪里不当就露了痕迹,又被裴衍捉回去日夜折磨。 裴衍此人外头瞧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实际上他小肚鸡肠、自以为是、十分记仇,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畏惧也是人之常情。 但今次,她坐在即将出城的马车上,那份畏惧淡了很多,心中的坦然多了很多。 城门守卫意料之中地将马车拦下,秉公执法要求查验马车里的人和物。 阿娇戴着长帷帽,轻柔的白纱虚虚拢着她的上半身,“守卫大哥,请上前说话。” 少女嗓音清脆,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隐约可见曼妙身形,美人谁不爱呢,守卫心中一酥,上前站在车辕旁。 隔着马车的软帘,伸出来一只纤纤玉手,暖黄薄衫衣袖拢着一截白皙的腕子,她忍痛给了守卫一锭雪花银,“劳烦守卫大哥通融一二,外祖病重,奴家着急出城去看望。” 守卫笑呵呵收了银子,往怀里一揣,“小娘子既着急,不若快些下来,我查验清楚了,自然快快放行。” 阿娇的手一僵,似是下定了决心,才缓缓拉起一点衣袖,那白皙的腕子往上,俨然红点斑斑,还有黑紫破口,守卫连忙捂住口鼻后退数步。 “原不想示丑于人前,”阿娇撩开车帘走了出来,立于车辕之上,飘动的帷帽之间隐约可见其面上、脖上均有红斑,“染此怪病,家中不肯再留我,命我独自往庄子上住着养病。” 如今正是疫病严防死守的时候,守卫急忙唤来城门值守的大夫,大夫上来瞧了瞧,“不是疫病,却会感染,姑娘出城后须得独自静养为上。” 阿娇朝大夫欠了欠身,“多谢大夫。” 守卫手里还拿着批捕画像,站得远远地,“你把面纱撩起来,让我看一看。” 阿娇从善如流,露出一张刻意描摹过的脸,与画像上的人其实还是像的,只是上头洋洋洒洒的红斑水泡,守卫根本不敢多看,尽过职责后便急呼着速速放行,生怕她多停留一刻,那病就要过到他身上去。 阿娇朝守卫和大夫欠了欠身,上了马车,过巍峨城门,迎午后烈日,扬长而去。 都说长江水自西往东流,人亦如此,可她偏不,人生如逆旅,她偏偏要西行。 - 寒朔五日后才脱身去了藏匿阿娇的人户,却得知阿娇早已离去,他安静站了片刻,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了老人家。 谁料刚回到裴国公府,他就被大将军召了去。 寒朔对大将军一向知无不言,只是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大将军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忠义不能两全,他有愧于大将军。 裴行之从他此间举动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沉着一双睿智又锋利的眼眸,各种思绪在他脑海里奔涌,书房外的海棠树迎风舒展,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退下罢。” 他留了寒朔一命,也没有追问旁人的下落,也没有告诉儿子,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旁人尚在人间的消息。 旁人不愿留在这里,再这般纠缠下去,恐怕真要一死一伤。 不若就此作罢,反而还留有几分余地。 再者,他私心以为,只要时间过去,衍儿总会忘记,人活于世,总会有比一厢情愿的感情更重要、更值得的事。 可时间寂静又漫长,白日里裴衍忙于公务尚能忍受,漆黑夜里,不受控的梦里,不论阿娇来与不来,都变成了一种无声而残忍的折磨。 裴衍从来没有那么思念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 他已经刻意回避与阿娇关联的一切了,可不知为何,夜半望月时,朝堂论政时,亦或只是抬手、闭眼、走路的某个瞬间,阿娇总要猝不及防地跳入他的脑海里,叉着腰大声嘲笑他没出息,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 他总是在后面狼狈地追,大声求她慢一点,能不能等一等他。 但阿娇从来不等人。 半年之后,陛下撤了海捕文书,布告栏上的通缉画像被撕了下来,又贴上了新人,京城四大城门、京畿要道也不再盘查过往人员的画像,连来势汹汹的疫病都有了明显好转,东南战事亦有捷报传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家国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可裴衍好似并未跟上时间。 先帝的国丧一过,他照常大婚,新娘子人虽不在,但这也并不妨碍大郎君成婚,且裴家二爷早已回了西北,这裴府,这京城再无一人能管得住大郎君胡作非为。 此事许清淮牵头,将整座国公府从大门到内院,处处装点上红绸、喜字、红灯笼,真是格外红火,生机勃勃。 大婚当日,往来宾客车马堵死整条街巷,皇亲命妇、朝中同僚接踵登门,来往皆是道贺寒暄、丝竹鼓乐之声。 裴衍身着大红喜服于大门迎客,真真风神俊朗、气度卓然,真乃京城第一俊美男子是也。 只要权势足够滔天,即便他干出再荒唐的事,也有的是人上赶着,更不会有人在明面上说闲话,最多有些不识趣的言官参奏弹劾几本,也不过是隔靴搔痒、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宾客们纷纷朝顾大人打听,“这新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大郎君如此着迷,莫非是狐狸精转世不成?” 顾大人哪里知道,那姑娘是大郎君生生塞到他顾家族谱上的,面对众僚好奇的目光,只得故作高深笑一笑,并不敢多言。 夜半三更,宾客尽散,裴衍独坐婚房,红烛高悬,烛泪堆叠,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摆着一套红嫁衣。 阿娇的这套嫁衣是请针工局的掌事姑姑亲手制的,衣身正红云锦织着龙凤衔珠的吉祥纹样,金银线盘绕出层层云纹,边角缀着圆润东珠,走动时珠辉锦色相映,华美至极。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红烛的光跳跃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俊朗的面容。 “从前哭着闹着说我是武大郎,是强娶的恶霸,怎么如今不说、不闹了?” “你如今若能当面来说一句,你不愿意嫁我,”说到此处,裴衍哽咽几分,“我也不会同意。” 新嫁娘三日后须得回门,裴衍早早就留好了一月时间,带着一副尸骨,亲自回了一趟青云山。 旧时院落早已被他一把火烧了,但好在裴大郎君很有些本事,他既擅丹青,记性又上佳,早早就将阿娇的院子落于执笔,着人重新修葺。 但再精妙的工匠,也难以将院落完全还原成旧时模样,一花一草、一棱一瓦皆有灵性,非人力能够企及。 大郎君并未踏足,只是将阿娇的尸骨埋在她爹娘的坟旁边。 其实他不愿意送阿娇回来,就想让她住在裴国公府里,但她时常入梦,背对着他,肩膀一颤一颤抹着眼泪说要回家,裴衍实在拗不过,只好点头送她回来。 “原本想带阿宝一起回来陪你,”裴衍擦着她的墓碑,笑道,“阿宝已经大了,找了只漂亮的母狼,再过两月都要当爹爹了,有出息得很。” “它在西郊山林里过得挺自在,如今看见我,也很少亲近了,就站在远处看看我,朝我摇摇尾巴,鬼灵精一个。” 裴衍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命锁,比阿娇原来那只要大,也精致许多,正面刻着福寿绵长,反面雕刻着一对年轻男女,脚边赖着一只小狼,是他亲手刻的。 他将这只长命锁埋在阿娇的墓碑前,“原来那只我扣下了,你再小气,总也要给我留点东西罢。” 即便裴衍从未口头承认过阿娇对那穷书生的感情,但他心里清楚。 青越山截杀后,她愿意回来,愿意留在京城,她忍痛和人道别,都是为了保徐天白的命,她怕他将人害了。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惦记,我有像我这样日日念着你吗?”他的拇指不舍地摩挲着冰冷的墓碑,“我年年都来看你,有空就来看你。” 她如此珍视那人,他在漱玉斋看到尸骨旁的长命锁时,心中就已明了,阿娇若活着,不会丢下这只金锁。 只是他不想认。 裴衍在墓前坐到黄昏,临别前他红着眼底,问道:“我都送你回来了,下次入我梦的时候,能不能转过来,对我笑一笑?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墓碑无言,唯有清风响过树梢。 次日,裴衍从青云山的阴面上山,走到山顶的青云寺,亲手撕了那封条,曾被他查封的青云寺重新开启。 重金布施寺院,重塑佛像金身。 一向不信神佛,甚至在佛寺里大开杀戒的裴大郎君在寺中给阿娇点了万年长明灯,捐千卷超度经文,请僧人日夜为她诵念往生经。 北上回京途中,沿途但凡遇有庙宇梵刹,他必翻身下马,入殿为她焚香祈愿,若见香火残败,必舍重金修缮。 他百般筹谋,却不如命运轻轻一挥手。 一向不知天命为何物的裴大郎君,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像阿娇一样敬天命、敬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你再不答应 第82章 你再不答应 这些年, 裴衍一边大兴佛寺,一边铁血断政,政治手腕愈发强硬, 脾气秉性也愈发古怪,偏偏他权势滔天, 无人能与之抗衡,陛下亦苦裴久矣。 这时候陛下就分外思念一位姑娘, 那位曾经将裴衍闹得捉襟见肘的好姑娘。 好人总是不长命啊,他那无用又恶毒的兄长杀谁不好,非要杀了这一尊能捏住裴衍七寸的活菩萨。 现在好了, 没了活菩萨, 阎罗王大行其道了。 满朝臣工、皇亲国戚都战战兢兢时, 唯独顾氏一族如履平地, 春风得意。 这不仅仅是托太后娘娘的荫蔽,更是因为顾氏是大郎君故妻的娘家, 于是人人都想将女儿嫁进裴国公府求个平安, 便是陛下亦是如此, 可公主才总角之龄,朝臣又纷纷调侃,以裴大郎君如今的权势地位, 陛下都得亲自嫁过来喽。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是真刺耳啊, 真闹心啊, 皇后娘娘红袖添香,宽慰一二,又缓缓提出一条智计。 “裴大郎君数年来求神拜佛,诚心感动天地, 竟让臣妾寻到一人,容貌与他故妻十分相似,陛下可要见一见?” 皇帝自然心喜,但又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此事恐怕不妥,昔年杨氏也曾给裴衍寻过一个容貌相似的姑娘,裴衍不喜,当晚就将人杖毙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皇后娘娘温婉一笑,说话俏皮,“此一时非彼一时,陛下不若试试,若不成,臣妾愿将陛下拱手让给裴大郎君。” 皇帝闻言,气得抓人狠狠打了两下手板,而后将那姑娘送入了裴国公府。 裴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再叠之每年春季旧疾复发,他又不听大夫的话,身体底子一年不如一年,此时忽然来了一剂强心振肺的良药,自是喜不自胜。 此药名唤仇鸾,年十八,貌似阿娇,脾性却柔顺许多,见着大郎君,远远就跪下行礼,面容怯怯,腰肢软软,一把娇嗓更是听得人心神荡漾。 “抬起头来。”裴衍心神恍惚,几欲起身将人扶起。 仇鸾缓缓抬起头,心中胆怯不敢看,视线颤颤落在郎君玄色皂靴的云纹上。 裴衍久久凝视着那张脸,几乎错觉阿娇还魂回来了,看来求神拜佛数年果然奏效啊。 “近前来。” 仇鸾早已听过裴大郎君的威名,心中实在害怕,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哎呀”一声轻呼,跌倒在地。 裴衍起身走近,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仇鸾紧咬下唇,娇面微仰,欲语泪先流,“大郎君...” 裴大郎君当着皇后宫里人的面,俯身将人抱起。 这位名叫仇鸾的姑娘,成了裴国公府的座上宾,裴大郎君对此女甚是宠爱,她住的是大郎君寝屋旁的清泉居,吃穿用度一应按着大郎君的例来,郎君甚至在其书房之内辟了一射之地,安置条案供仇鸾所用。 臣工们进书房议事,时常能见到一扇花鸟屏风,屏风上模糊映出一道婀娜身影。 大郎君自得了这仇鸾后,议政时多是和颜悦色,不似从前乾坤独断,大家伙儿纷纷松了好大一口气,这坏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想方设法讨好这位仇鸾姑娘。 仇鸾本是贫家女,骤然得此殊宠,如坠云端,飘飘然不知其所以。 裴衍闲暇时,常教她作画、下棋,仇鸾很是好学,且亦有几分聪慧,不过数月,竟能学得几分大郎君的神韵。 “不错,很有悟性。”裴衍赞道。 仇鸾闻言,面颊绯红,喜不自胜,自此愈发用功,尤其在书写大郎君名姓两字上,格外用心。 裴衍亦是十分受用,仇鸾温顺懂事,且很会迎合他的喜好,不像某个混账刺头儿,只会跟他对着干,一点儿都不听他的话,每回说要教她写字、作画,总推说她忙得很,她再忙,能忙得过他吗? 她就只做她愿意做的事,总是搪塞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她不想学,有的是人愿意学。 隔日裴衍休沐,他又去了大相国寺,给混账刺儿头添香油,办道场,又坐在她的牌位前说了一下午的话,絮絮叨叨地,偌大的往生堂里,香烛摇曳,牌位清冷,只他一人坐在蒲团上,背影孤寂。 大郎君话多,至深夜才回府,岂料一回府,那仇鸾哭得梨花带雨,哭诉许清淮欺负她,不将她放在眼里。 裴衍瞧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想起有一年,在一汤面摊上,白汽袅袅间,阿娇也是这样,哭得极为伤心。 可那时她的眼泪不是给他的。 裴衍二话不说,扶起仇鸾,温声哄劝,又着人去了许清淮处,让人亲自前来道歉。 许清淮本已卸了妆容钗环,准备就寝,听到大郎君派人来请,就知道是为白日里的那一桩事。 漱玉斋有专人看守,仇鸾对前人一知半解,但自恃大郎君的宠爱,直言府中没有她不能踏之地,她身旁的侍女亦在煽风点火,“这不过就是一处烧毁的破屋子,我们姑娘是大郎君的心头肉,便是皇宫也去的!” 看守左右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时,好在许清淮赶来了。 许清淮是裴国公府的当家人,每月府里上千、上万的白银都在她手里过,仇鸾对此颇有微词,那许氏又不是裴大郎君的妻室,何德何能掌管偌大的家产,若论起名分,她更有资格。 且入府这半年,虽得宠爱,却不曾侍奉枕席,此事她亦是耿耿于怀,心中不安,尤其是她曾见许氏单独与大郎君共处一室后,这大伯弟媳的,终究是不清白。 “你来做什么?”仇鸾并不拿正眼瞧她。 许清淮面容平静,一向古井无波,“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什么外人?!”仇鸾登时被刺了痛脚,“这府里算起来,你才是外人。” 许清淮并不理会,只眼神示意两位老嬷嬷将人带走,不要扰了阿娇的清净。 仇鸾骤然被下了好大的脸面,如何能服气,当下就扔了手里的折扇,抬手狠狠一个巴掌甩在许氏脸上。 许清淮的脸肿了半边,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盯着仇鸾,还是先头的那句话,“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小姐,怕是来者不善呢。”许清淮的陪嫁侍女担忧地道。 “无事。”许清淮又重新梳妆、穿戴,坐上轿子往大郎君处去,大郎君若是没昏头,就该知道品就是赝品,如何能与阿娇相提并论。 可男人总是不如女子清醒,大郎君对着那一张泪脸如何能不昏头,不仅亲自拿着绢帕给人擦眼泪,眼里的心疼就好似长江水,连绵不绝,可“阿娇”却转过身去,香肩颤颤,低声泣泣,曾经的梦境就幻化在眼前,裴衍的一颗心都酸软成了豆腐渣,恨不能将江山都捧到她眼前,只为哄她笑一笑。 许清淮就是这时来的,正昏上头的大郎君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人发落了。 侍女陪着自家姑娘跪在宗祠里,春夜犹寒,“小姐,那仇鸾看着就不安分,三爷又不在,往后公府还能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许清淮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明日准备厚礼,给仇鸾姑娘赔礼。” 仇鸾自此一役后愈发得宠,不仅在公府里人人奉承,便是到了外头的皇亲国戚、高官政要府中,亦是座上嘉宾,人上人,这等烈火烹油般的盛宠权势,小小麻雀一朝变凤凰,难免让人糊了心神,忘了斤两,不仅肆意打骂奴仆,甚至私下收受贿赂,她苦练日久的“裴衍”二字,变成了一张张实实在在的银票。 许清淮查知此事,将那些假冒的函件都拦了下来,送到裴衍跟前。 谁知裴衍竟都是知道的。 这昏了头的男人竟说无伤大雅,不过是她生性贪玩,拿这个逗趣儿。 许清淮:...... 假冒他的名义敛财,给州县官府传矫令,公然卖官鬻爵,竟然只说一句“生性贪玩”,这男人昏起头来,真是耳聋眼瞎,往后这国公府说不准都要跟着改姓“仇”。 “这官儿怎么来的你别管,”一年轻俊俏的华服公子坐在大夫面前,伸着胳膊让人诊脉,“说好了的,我当上官儿,你就嫁给我。” 后头排着队的病患闻言都忍不住笑,这人只要一开怀笑,病都能去了三分。 阿乔没搭理这人,面色沉静,轻声细语地告诉旁边坐着的药童,“北柴胡一钱八分、酒白芍三钱、炒丹皮一钱二分、炒栀子一钱、麸炒白术三钱、云茯苓三钱、陈皮一钱五分。” 她沉吟几分,又道,“再加炙甘草六分、春生姜两片。” “你别只顾着开药,望闻问切,你怎么也不望望我” 年轻公子姓叶名太初,是凉州本地一豪绅之子,年方二十,正当青春,尚未娶妻,两年前初遇刚到凉州的阿乔,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两年了,没成。 “你再不答应,我都要老了,”叶太初压低嗓音,微微前倾,“老男人你更看不上,好阿乔,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乔接过药童递过来的药方,又过了一眼递给叶太初,“三两,问诊费结一下。” 叶太初瞧着那双清亮澄澈的杏眼,白如凝脂的软颊,泄气般接过那张药方,“劫富济贫,你要当大侠吗?” 三两够普通四口之家一两年的开销,阿乔开的也都是平常药材,“你买官花了多少钱?” “三千两。”叶太初知无不言。 阿乔“啧”了一声,随即也涨价,”六两吧,三两已经配不上你的身价了。” “嘿,你怎么还坐地起价?你是大夫还是盗匪啊?”叶太初笑骂一句,将药方给了小厮,让他去结账,又笑眯眯得伸手在阿乔手旁点了点,“等你下诊,我领你去吃羊杂筏子,喝甜汤好不好?东市新开了一家牛羊店,说是蒙古人开的,鲜美地很。” 阿乔那对柳叶眉稍稍一动。 叶太初追了两年,对阿乔的喜好了如指掌,眉开眼笑,边走边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让人,我亲自去订位子,晚了可吃不着呢。” 后边等着看诊的是一对母子,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裙,小女娃六岁上,身形比寻常同龄孩童瘦小一大圈,脸色青白,弱弱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阿乔大夫...”妇人未语先红了眼。 阿乔朝她点点头,笑着摸麦禾的脑袋,哄道:“和小桃子去后院吃甜米糕好不好呀?” 麦禾怯怯地伸手去牵坐在阿乔姐姐旁边的小药童。 小桃子长得玉雪可爱,小脸粉嫩真如春日蜜桃,只可惜不会说话。 当年从京城出来后,她一路往西走,路上不时遇疫病,她便跟着当地的医属一道医治病患。 在宣和堂时曾和李大夫一起研究过这次的疫病,当时只是循着旧时的治疫方子加以改良,不过彼时不过纸上谈兵,如今真到了战场,她倒也并不胆怯,日日戴着布巾深入疫病前线,与老大夫一点点改药方,病患们的症状慢慢好转,也不似前头般疯狂肆虐。 老大夫本对女子行医,又是个年轻姑娘,很是不屑,但这么一场下来,才知她是有真本事的,还颇有大丈夫不畏不惧的气概,当下就要引荐她入医属。 她思索再三,婉拒。 医属自然是好,但到底是官府的差事,这和官儿打交道的地方,最好还是离远点。 老大夫扼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才离去。 她离京时,李大夫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和住址。 那是李大夫的师父,她千里迢迢拜到先生门下,三年里跟着先生攀高山、采灵药,见疾病苦痛,见众生百态,先生初见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曰:“阿乔。” 她不再是青云山上的无所依傍的野草,也不再是京城里那一朵长在旁人手心的浮萍,风雨来时,她不会再夜夜叩天命,为何她的人生里总是凄风苦雨,亦不再往外求一棵救命稻草,她去了娇娇气,于广阔天地间,真正长成了一棵挺拔自立的乔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不点头,不 第83章 不点头,不 如今的日子比她曾经遥想过的还要好, 她的双脚踏实地踩在这片土地上,她有了她的医馆,她的宅子, 她的家,她被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接纳、包容着, 她也尽她所能去回馈。 面前坐着的妇人自育有一女后,未再怀孕, 家中丈夫、公婆动辄打骂,处境堪忧,之前不时会来医馆开些助孕的方子, 但她实在贫寒, 大多时候都是医馆在往里搭钱, 这样的病人阿乔还有许多。 她心地好, 也深知身为女子的难处,她的医馆里几乎都是女子, 另外两位坐诊大夫是女子, 抓药、晒药、账房、学徒等等也都是女子, 每个人都各有各的难处,她总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好在医馆是赚钱的,当地豪绅官宦的女眷也总是找她看病, 叶太初总说她是劫富济贫, 但阿乔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让金银财宝稍稍流动了一下而已。 “阿乔大夫, ”雪娘捂着肚子,身子微微佝偻,“我这几日总止不住泻肚,每到入夜便浑身发烫。” “你这几日吃了什么?家中其他人呢?”阿乔问道。 “与往常一样, 他们都好,”雪娘腹中又一阵绞痛,羞愧地抬不起头,“我本想忍一忍,可三四日过去了,还是这样,不得已才又来您这。” 阿乔细细把着脉,隐约觉得不大对,不像寻常吃坏肚子,她又唤来麦禾把脉,小麦禾的脉象无异。 “我给你开三天的药,你先吃着,三天后不论好没好,都要再来我这一趟。”阿乔道。 雪娘额角沁着冷汗,不住地道谢,拿着药方去挪到药柜取药时,悄悄将她兜里仅剩的三枚铜板放在了药柜角落,而后才牵着女儿的手,一高一矮颤颤地走出医馆,萧索又悲凉。 当日坐诊结束后,账房知春正拨着算盘算今日的账目,看到阿乔走出来,打趣道,“你怎么还在这?叶少爷还在羊杂筏子店里等你呢。” 阿乔忙足整整一日,这时方舒展臂膀,伸了个绵长的懒腰,她缓步走到医馆门前,望着凉州长街。 黄昏漫铺在凉州街巷,远处炊烟袅袅,街上三三两两归家妇人挎着竹篮走过,孩童蹦蹦跳跳、欢声笑语,一派平静宁和的太平烟火气。 “我不爱吃羊肉,怪膻的。”阿乔道。 知春停下手里的算盘,抬眼看去,阿乔靠着门,黄昏的橙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地,连她的发丝都在发光。 面容姣美、身形纤细,却有着一副格外坚毅果决的性情,知春很喜欢这个人,也希望有一日她也能成为这样的人,拿起那三枚铜板,走了过去,“雪娘留下的。” 阿乔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手心里的三枚铜板,眉眼弯弯地拿了起来,高声往里唤道,“小桃子,快出来,雪娘姨姨请你吃锅盔啦。” 小桃子来得很快,眼里亮晶晶的,她虽不会说话,但对锅盔的期待和痴迷非常明显。 知春瞧着两人出门买锅盔的背影,忽然惊觉已经两年过去了,两年前她还在楚馆里卖唱,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那时阿乔带着小桃子刚来凉州,瞧她可怜,问她愿不愿意干点别的。 “姑娘说的什么笑话,我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可以的,只要你想做,”她也是眉眼弯弯,“我向你保证。” 知春的鼻子有点泛酸,朝那对母女的背影喊了一句,“给我也带一个锅盔,要肉的。” 阿乔在岁月静好的暖光里举高手臂,挥了挥。 叶太初没等到阿乔,他也没胃口单独吃,着人将那些牛羊肉筏子、甜醅子送回了家,他娘亲爱吃牛羊,听说是儿子孝敬的,心中欢喜,连吃了好几块。 当晚,叶夫人便突发急症,上吐下泻,折腾了个翻天覆地。 叶太初漏夜来请阿乔,她瞧着夜色已深,不放心小桃子一人在家睡觉,便抱着孩子一道去了。 叶府高墙朱灯长明,叶夫人躺在雕花床榻里,金银纱的帷幔落下,阿乔提着医箱由丫鬟领着入内,叶太初抱着小桃子跟在后边。 她一搭上叶夫人的脉,眉眼微微垂下,片刻过后,她收回手又跟丫鬟细细问了叶夫人的饮食。 “怎么样?”叶太初着急地问。 阿乔提笔写好药方,让人下去煎药,“应当没有大碍,今晚我留在这,先吃一剂药下去看看。” “好好好,那就好,”叶太初又吩咐丫鬟去收拾客房,“小桃子困得很,先送她去客房睡罢。” 阿乔深深看了一眼床榻方向,正巧丫鬟撩开帷幔,叶夫人抬眼看过来,视线一对上,叶夫人就移开了,似不想多看一眼。 “走罢,我过一个时辰再来。” 阿乔抬步就走,叶太初紧随其后,叶夫人瞧着傻儿子就跟听话的哈巴狗儿似的,胸中又是一阵翻滚,一个带着哑巴女儿的妇人,整天在医馆里抛头露面,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太初,又能在仕途上给他什么助力?! 叶太初抱着迷糊的小桃子,不住地道谢,又着人准备夜食。 阿乔一路都在想着病症,并没留神他说什么,在客房门口接过小桃子,说了句,“出夜诊,你得加钱。” 叶太初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你对我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吗,我的一片真心呢,难道都被金元宝的光挡住了?” 阿乔闻言,关门前笑了笑,“叶少爷,谈真心伤钱啊,我是个俗人,眼里只有金元宝。” 叶太初沉迷在那个清浅的笑里,人都关上门了,他还傻站着。 阿乔守了一夜,期间叶夫人服药后又吐了两次,但吐后总算能安稳睡下,清晨时脉象上亦有好转,她离开叶府时,收到了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夜的疲惫感顿消,看叶太初的眼神都亲切和蔼了不少。 叶太初也是一夜没睡,神态有几分萎靡,嘟囔道,“你总是这样,只有收钱的时候,才会给我几分好脸色。” “你若是点头嫁我,这叶府的钱财不就都是你的了,何必——” “不点头,不点头。” 阿乔连忙打断和尚念经,抱着小桃子,坐马车回家。 她原本想补个觉,但心里记挂着这两例泻肚,翻来覆去睡不着,洗了把脸又去了医馆,吩咐采办尽快多采购黄连、黄芩、葛根等寻常止泻止腹药材,想想又多添了苍术、贯众、佩兰等药。 “这不是寻常备药吧?”采办问道。 阿乔将今早新收的那张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各五十两,去买吧,越快越好,城里若没有,就去远些的古浪、甘州看看。” “是。” 这边刚吩咐好,医馆里就进来了一位穿着考究的老妇人。 “阿乔大夫可在?” 老妇人一身素色青绸褙子,发髻一丝不苟,簪一素银簪,神色沉稳持重。 “我就是,夫人寻我何事?”阿乔回道。 老妇人上下打量,此女颇为年轻,当真能治病? “听叶府的人说,你医术颇通,想请你给我家老太太瞧一瞧。” “贵府是?” “陇西许氏。” 老妇人的口吻颇为骄傲,他们家是有府医的,只是老太太缠绵病榻日久,信不过家中的府医,听说这阿乔大夫师从名医,又有叶家的好口碑,她这才今日上门。 这等世家大族自然是好客人啊,但阿乔却犹豫,陇西一带,许氏是大族,说不准就会漏了痕迹。 虽说五年过去了,但谁知裴衍那王八蛋有没有翻篇。 若他阴魂不散、卷土重来,岂非她又要重蹈覆辙,如今她可不能再一走了之,她的医馆,她的家都在这呢,退一万步讲,她总不能让小桃子跟着她颠沛流离,桃子也到年纪,都该上学堂了呢。 她捻着手指,委婉拒绝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许氏一族,嬷嬷相请,实在是荣幸,然则我医术浅薄,恐不得入老太太的眼,再者我这医馆里病患繁多,实在抽不开身呢。” 老嬷嬷一听眉毛就吊了起来,刚想发火,但又想到病榻上的老太太,又软了几分口气,“阿乔大夫放心,诊金必不会少。” 说着就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放在酸梨木的柜台上,采办和账房知春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期待地看向阿乔。 这可是医馆三四个月的收入呢,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去! 阿乔也很心动,在众目睽睽里伸手摸过那张银票,她珍惜地看了看,又递回给嬷嬷。 “多谢抬爱,但是——” 话还说完,嬷嬷后头就窜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架起人来就走,“阿乔大夫放心,只消看看老太太就成。” 知春见状从柜台窜了出来,冲上去要抢人,两人推搡起来。 那头阿乔已经被塞上了马车,她撩开车帘朝医馆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知春先收了那二百两,我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马车一路飞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许府。 许家老太太年约七十,富态如老神仙,可惜食精动少,将养过度,阿乔给把脉后,并未下药方,只劝老太太多下地走走,少荤腥,多时蔬。 老太太喜欢阿乔的精神气儿,瞧着爽利又明朗,便留着人说话,正说着许家的当家人就进来了,但老太太不待见他,远远让人请了安,便打发了出去。 阿乔瞧了一眼,颇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老嬷嬷瞧她哄得老太太如此开怀,亦是笑眯了眼,送阿乔大夫出来时,拉着她的手奉承,“阿乔大夫真是当世名医啊,陪老太太说会子话,精神就好上许多,往后您可要多来啊。” 两人走过影壁,转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外走,却见一俊秀郎君站在廊下,天青色暗纹薄纱直裰,腰间束玉扣丝绦,看样子是在此等人。 阿乔思来想去,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 许既明朝阿乔作了个揖,眉眼沉着,“阿乔姑娘,许久不见。” 他打发了老嬷嬷,“数年前,清淮数封家书里都提到姑娘对她甚是照顾。” 听到这个名字,她盯着对方的眉眼,想起了此人的身份。 数年前,她刚下青云山要往京城去,路上偶遇许清淮,她骗许清江病重,便是为了与这郎君私奔,后许清江身死,此郎君替清淮扶棺回陇西。 “是你啊。” 阿乔还记得他从窗户跳起来,半跪着替清淮穿鞋袜的样子,那时的他还是个青稚的书生,如今却很有世家大族的气概。 “我与清淮本就是表兄妹,清江去后,这一支后继无人,我便主动过继了过来,替他们兄妹俩守一守这家业。”许既明道。 竟是如此。 “清淮曾说对姑娘多有亏欠,日后姑娘在凉州有任何需要,许氏定倾力相助。” 这倒不用,但她倒的确有一事要说,“今日在此见过我的事,还请许郎君不要外传。” 许既明:“清淮也不能说?她为姑娘伤心郁结许久。” 阿乔摇摇头。 “好。”许既明应下。 许既明送阿乔出府,刚折返回廊,管家便递来一封自京城裴府寄至的家书。 这些年清淮每月会修一封家书回来,上月他在书信里提起爹娘要他娶亲一事,不知清淮会如何说。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评论随机小红包~~~比心~~ 另外刚看了下评论,这本书有大纲哦,只会按照大纲写哈,晋江小说超级多~不喜欢咱就换哈,摸摸头~比心~ 第84章 我与裴衍的 第84章 我与裴衍的 三日后, 凉州城内各大医馆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程度的泻肚患者,其中大多数都去过蒙古人开的牛羊肉店铺,官府立即关停店铺, 又请本地的药行行首牵头,彻查此次事由。 凉州城的药行行首是惠民药局的掌事, 他召集十来位医馆的掌事大夫一起商讨,阿乔是女子, 起初不被本地药行接纳,好在她有个有名望的师父,且日久见人心, 她的确很有些本事, 凉州城的药行掌事们才渐渐接纳了她。 十来个人齐坐一堂, 原以为是店铺私自宰杀售卖染病牛羊, 但官府拷问过那蒙古人,所用牛肉、羊肉的来源皆为正规渠道, 都有官方的印戳, 他们亦瞧过, 肉的确没有问题。 济世堂的张大夫年资最高,“这两日的肉没问题,不代表之前的没问题, 我听说西夏前些时候出了疫病, 死了大批的牛羊, 商人逐利, 保不准就错了主意,城中所有的肉铺、客栈都要彻查,眼看就要入夏,若真有牛羊疫, 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有的应和,有的觉他倚老卖老,这般大范围地查,劳民伤财不说,造成恐慌又要如何办。 行首摸着花白的胡须问阿乔,“阿乔呢,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这位年轻女子身上,有些和蔼,有些不屑,有些冷漠,各有各的精彩。 她撩起薄薄的眼皮,直接大胆地一一扫过去,“这三日,我的医馆里接诊十来位泻痢发热患者,十之七八都自述去过牛羊肉店,但亦有二三人并未去过,依我所见,源头未必全然出自那铺子,虽是不是瘴疫还未可知,咱们在药材上还需早做打算。” 行首微微颔首,这凉州地界的药材生意都在他手里过,“未雨绸缪,这话极是。” 她其实还有别的怀疑,恐怕不止是牛羊肉传染疫,水源亦是问题,只是尚未确认,不好贸然提起。 众人商议定后,才各自散去,阿乔从会馆走着回去,瘴疫的流言已经起来了,百姓哄抢粮油米面,本地的乡绅大户紧闭家门,自给自足。 西夏又南下攻城,战事萧萧,可谓内忧外患,知州大人焦头烂额,赶忙给朝堂递折子。 阿乔刚踏进医馆,就瞧着今日又多了许多病患,大多面色青白,弯腰捂腹而坐。 知春给她端了一盏茶,“药材前儿都已经买了,好在咱们买的早,听说今日的药价涨了三成呢,尤其是苍术、贯众、佩兰这些防疫的,叫价更高。” 阿乔瞧着一屋子低声“哎哟”的病人,面色凝重,“再买,账面上有多少现银全部拿去买药材。” 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两张银票,“一百五十两买药材,五十两买粮米。” 知春微吸一口气,这是要出大事啊? 阿乔拍拍她,“无事最好,若真出事,咱们也有备无患。” “那也太多了,咱们开上二十年的医馆都卖不掉那么多的苍术吧?”知春道。 “去买罢,”阿乔道,“小桃子呢?” “雪娘来了,小桃子领着麦禾上街买锅盔去了。” 阿乔往里走,瞧见雪娘面黄肌瘦,身形颤颤,一双疲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阿乔大夫...” 她拉着人往后院走,一路走一路握着她的手腕把脉,头次雪娘来时,她心中便有疑惑,只是不敢断定,今日一探脉,心头骤然一沉 ,这分明是染上水土疫才有的脉象。 “阿乔大夫,”雪娘抓着她的手,焦急道,“这凉州城要出事了,你快走,再晚说不准就要封城。” 她瞧着左右无人,才将原委一一道来。 她的相公一向游手好闲,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忽然得了一大笔钱,当日就说要休妻另娶,她无娘家可依,一个人在柴房垂泪至天明,恰好看见她相公偷偷摸摸出门,她悄声跟了上去,看到他走到牛羊肉店,在它家的水缸里下了点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雪娘泪泣连连,“我怕他打我,也不敢说,那日后他也不提休妻的事了,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昨儿听他们母子说话,才知道是给我喝的水里下了病,还说要在城中水井里再投病,能再得五十两银子。” 阿乔听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西夏前儿畜疫死了很多牛羊马,死畜腐尸污染水源,他们已经死了一大波人,如今竟然蓄意在凉州城里投疫,天灾人祸啊。 阿乔立刻带着雪娘去官府衙门,又着人去知会药行行首,一家牛羊肉店能感染的人有限,但城中水井水源四通八达,昨晚已经投井,恐怕今明两日便要天塌地陷。 知州闻知此事,更是焦头烂额,前方战事正酣,后头却又着了火,城外还有诸多边境流民要进城,他这府衙里的兵力有限,泰半还派去送粮草军需去了,他只能下令封闭城门,在城外支惠安帐,架锅熬粥,防止流民暴动。 可这一封城,城内的百姓纷纷炸了锅,哄抢净水斗殴逞凶,想要出逃的达官豪绅亦对知州威逼利诱,整座凉州城乱成了一锅粥。 阿乔的医馆里亦是人满为患,好在她这提早囤积了药材,事态尚可控制,可这一锅粥里难免要出几颗老鼠屎,三四家医馆坐地起价,平日里三十文一剂的药,价格一路疯涨,从六十文到三百文,如今普通百姓即便出一两银子都难买到一剂,只有阿乔这并未涨价,病患便源源不断往阿乔的医馆拥挤,每日里大排长队不说,还有口角打架,争抢怒骂,诸多事端频发。 官府已无多余兵力前来支援,她的医馆里都是女子,如何能有力气抗衡,好在叶太初仗义,送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来,可人手依旧紧张,囤积的药材亦岌岌可危,阿乔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一趟许府。 凉州城并非许氏的祖宅所在,许既明携祖母来此不过小住,以及与知州的千金相看一二,谁知竟碰上这等事滞留城中,他得知阿乔来意,沉吟再三,道。 “前线抗击西夏是军国大事,一应军需、兵力、粮草皆要往战场倾斜,前方打了胜仗,才有我们后方的安宁,如今城中爆发水土疫,这凉州城接下来势必水深火热,你一家小小医馆又能救几人呢。” “此处虽是许氏别院,但许某能承诺姑娘,在疫病结束之前,能保姑娘与家人平安。” 阿乔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官府都做不到的事,她不过螳臂当车,但每日里在她医馆里等着救治的人不都是陌生人,有她初来凉州城时热心给她找屋子住的陈婆婆,有知道她医馆初开事多,主动接小桃子去家里吃饭的王婶子,还有许多相处日久的街坊四邻,若她此刻关了医馆,躲进许氏别院里,她也太胆小,太懦夫了。 “我虽不是凉州人,但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受了太多人的照顾和恩惠,他们并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过是可怜我一人孤苦,总是能照顾就照顾一点,如今,我也是那句话。” “能照顾就照顾一点,能救一人就救一人。” 许既明闻言沉默良久,微微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清淮曾来家书说阿乔姑娘是个心有天地之人,她羡慕她不羁的勇气、敢于反抗的决心和韧劲,“我做不到的事,看到有人能做到,心中很是安慰。” 许既明起身给她作了个揖,“清淮曾承诺过,奉姑娘为许氏座上宾,这话我也替她守着。” 阿乔喜笑颜开,起身亦拱手相谢。 许既明不仅给了她人手,还给了大量的药材、粮食,甚至日日给她送来一石的净水,不论是煎药还是饮用,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那日离府前,许既明让她将小桃子送到许府,阿乔又是连声道谢,当晚就将人送去了。 “此举并非长久之计,许氏亦有力竭时候,姑娘可曾想过,修书京城?”许既明抱着小桃子,站在府门前,“以裴大郎君的身份地位,救这一城人想来并不难。” 这话里包含着许既明浓厚的私心,非君子所为,他亦是羞愧。 清淮前番来信,一问父母祖辈安康,二祝兄长得遇佳人,百年好合。 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回复,只是不死心依旧要问,他不死心两人青梅竹马,最后只落得天各一方的下场,若只是这样的结局,又何必让他们相遇。 阿乔不知其中内情,没有品出他的言下之意,只道。 “我是个很相信命运的人,尽人事,听天命,我愿意与这座城,与城中的父老乡亲共克时艰,这是我尽的人事,能不能成,看天意;至于裴衍,他不是凉州的知州,此处的责任不在他,即便个人再权势滔天,也不能凌驾于朝堂法度、规则之上。” “更何况,许郎君高看我了,我与裴衍的那一点旧交情,并不值一提。” 许既明望着阿乔离去的背影,她并不似西北女子壮实、泼辣,反而身量纤纤,姣美的面容上总是带着几分笑,像一汪月夜下的湖水,清透柔和,但一细看,却有沉稳浪涛坚定不移、滚滚向前。 但一想到她说“一点旧交情,不值一提”,许既明心中颇为感慨,中州青云县本贫瘠,却因裴大郎君的扶植,如今已成中原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不知裴大郎君听到“亡妻”如此评价,要作何感想。 - 仇鸾姑娘如今在裴国公府的日子,可谓如鱼得水、天上人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皇后时常派人来跟她打探裴大郎君的消息,会见了哪些官员、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悖逆陛下之举...... 她虽是经皇后娘娘引荐才来到这裴国公府,可裴大郎君如此风神俊朗、手握千钧,她自然倾心不已,初时她还愿意为皇后探听消息,可日子久了,她的这颗少女心难免就偏向了郎君,不愿再做首鼠两端之人。 仇鸾近日在学着煮甜汤,今日亲手煮了莲子百合羹,等大郎君下朝回来,正好可以尝一尝。 “姑娘,许氏那头又送家书来了。”侍女悄声进来,说道。 仇鸾停下手里的汤匙,使了个眼色,主仆俩人行到花厅,将下人都差遣了出去,“你细说。” 侍女从袖中拿出那封刚到的家书,“奴婢听您的吩咐,日日都盯着许氏,别人家家书都是一年半载才一封,但许氏月月都有,奴婢觉得奇怪,三爷又不在家,那许氏年轻貌美的,说不准是借着家书的名义做什么腌臜事呢。” “姑娘如今是大郎君的人,家里若有人行这等事,姑娘合该管一管呢。” 仇鸾家贫不识字,跟了大郎君后略认了几个字,她接过家书,略一停顿后果断拆了。 字迹着实挺拔俊秀,遣词造句亦是文绉绉的,她看不大懂,只认得其中几个简单的字,“阿娇”、“牛羊”、“死人”。 仇鸾一时如坠冰窖,手脚冰凉、心鼓如雷。 她早就听说过阿娇,那烧毁的漱玉斋就是她生前住所,可不是死了吗?大郎君还在大相国寺给她立了长生灯,如何这里又提出来个“阿娇”? 难不成许氏也想学皇后娘娘,寻个容貌相似的人进来分一杯她的羹?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如何使得,好日子才刚开始,原本想着天长日久,她一个大活人还能比不过一个死人?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可若是出现一个更像的呢?大郎君还会怜惜她吗? 仇鸾正惊慌恐惧之际,前头有人来报大郎君回府了。 她慌忙将家书塞给侍女,稳住心神出去迎人,她知道大郎君喜欢她站在书房门口,等他下值归家。 但今日和大郎君一道回来的,还有吏部、 工部、兵部的尚书和左侍郎,仇鸾颇为懂事地隐于屏风后,默不作声。 大朝会上,西北的战报和凉州的水土疫奏报一同到了,与西夏的边境之战打了近十年,互有输赢,但此次西夏新帝登基,新帝好战且善战,亲自挂帅亲征,实力不可小觑。 前方战士浴血奋战,后方军需补给不能拖后腿,陛下与裴衍虽政见相悖、多有隔阂,但军国大事当前,内政权力争斗自然要先放一放。 主要是陛下实在难以制衡那一帮油滑世故的老臣,裴衍既久经沙场懂军务,又在京师官场沉浮多年,军政两头皆通透老练,对上户部、兵部那些尚书侍郎,不说手拿把掐,那也是从容周旋,成竹在胸。 一众朝臣议罢军国防务,话锋一转便谈及凉州暴发的牛马疫。 “河西如今已是水深火热,虽说此地暂离前线,可一旦疫气传入军营,祸患不堪设想。” “如今战事吃紧,一切都要紧着前线,一个小城的病疫如何能与抗击西夏相提并论。” 裴衍端坐梨花木书案之后,他的尖轻搭案沿,垂眼静听众人争辩,面色沉静。 “儿郎们浴血奋战在前,就是为了保卫身后的百姓,”裴衍语声不高,但他一开口,众人激烈的争吵霎时归于寂静,“凉州地界虽不算广袤,亦是我朝疆土,凉州百姓皆是陛下子民,前方征战自当倾尽全力,凉州的疫乱,亦不可置之不顾。” “着令陕西路转运使亲自督办此事,调拨药材、申请赈灾银、疫病进展等一应事宜需每十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师。” 大郎君一拍板,谁也不敢说话了,又一应恭维大郎君英明等语。 裴衍不耐烦听这些,安排好政事后,将人通通都打发了。 仇鸾此时才从屏风后走出,瞧着大郎君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脚步轻悄端上来一盏莲子百合羹。 “大郎君,莲子百合能清心降火,您赏脸略尝一口?”仇鸾轻声道。 裴衍睁开眼睛,望着近在眼前的面容,半晌没有出声。 长久的注视,仇鸾被看的心慌,僵硬扯动着唇角,“这是我亲手做的,大郎君尝一尝。”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自她面容而下,看向那碗羹,面色沉冷无波。 他在想,阿娇那时候为他煮面,照顾他,维护他时,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想的是他还是徐天白? 不是他。 裴衍从前不肯认,可直到自己亲身体会,才明白后来阿娇为何态度大变。 皮相只是皮相,天长日久,她发现了他和徐天白性情迥异,每当她满怀期待看着他时,却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就好像明知眼前是一副毒药,可她实在太疼了,太想念了,于是宁愿饮鸩止渴,也要抓住和徐天白之间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联系。 他开始有点明白了,可这一份明白却更让他伤心。 在阿娇离开的第五年,高高在上的裴衍开始重新思考阿娇所说的爱,她所说的真心,她与徐天白之间的羁绊。 他很擅长权术谋略,可真心一项上如同开蒙稚童,他想的究竟是对是错,已经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了。 “大郎君?”仇鸾被盯得心慌,尾音都带着颤。 裴衍回神,垂下眼去,从心底里漫上来重重的疲惫感。 门外有人进来通报,“大郎君,三夫人来了,说是丢了一封家书,想问问姑娘有没有捡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杀心骤起 第85章 杀心骤起 仇鸾本就被大郎君那双冷厉的眼盯得心慌, 听到许氏寻上门,当下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裴衍眉心微微一皱。 许清淮还是那副沉静似水, 八风不动的模样,她行到书案前, 毕恭毕敬行礼,“大郎君。” “本不该来叨扰大郎君, 只是凉州疫病严峻,家书一封抵万金,才奓着胆子来了。” 裴衍对许清淮一向是满意的, 这些年裴国公府是她在操持着, 算的上有功, 问仇鸾:“许氏的家书在哪?” 仇鸾不曾想大郎君竟这么相信许氏的话。 颤声回话:“是丫鬟来报说...说许氏家信频繁, 恐其中有不可告人之处,为着裴府的名声, 我才...才...” 裴衍搁下湖笔, 很轻的“叮”一声, 就止住了仇鸾的话头,“将信还给许氏。” “是是是。”仇鸾红着一双眼,忙向外寻信去。 许清淮坐在一旁冷眼饮茶, 心中微哂, 阿娇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 一句话就吓得六神无主,许清淮本想借此发作一番,但瞧着大郎君,她放下茶盏, 缄默不语。 仇鸾回来得很快,将那信件交到许氏手里,只是那封信显然拆开过,“还...还给你。” 许清淮捏着信封的指甲盖都泛了白,双颊鼓起,欺人太甚! 两人的沉默对峙时,裴衍抬眼看来,视线落在那开封的家书上,脸色亦冷了下来,“谁拆的。” 仇鸾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一封信,她看了也就看了,何况她并不识几个字,许氏斗不过她,还想着塞个“阿娇”进来膈应她,她还不高兴呢。 “丫鬟,丫鬟拆的。”仇鸾畏缩道。 许清淮看向裴衍,只见裴衍眉间微微蹙起,眼尾压着几分沉郁,但不过转瞬,那份不耐便消散了。 他轻描淡写道,“由你处置罢。” 许清淮收了信件,起身告退。 丫鬟跟着许清淮回去,一路忿忿不平,“姑娘,她不过一没名没分的贫家女,凭什么这么作践我们!” 许清淮发落了所谓的拆信丫鬟,息事宁人。 仇鸾这只六耳猕猴的确不配,可阿娇配,大郎君即便有再大的怒气看到那一张脸,如何能忍心苛责,从前他就是被阿娇扎了一刀都还怕人跑了,巴巴让人跟着,后来还怕阿娇还生着气,不敢走到人前,只会悄悄过去瞧一眼。 如今不过一封无足轻重的许氏家书,如何能与这般情谊相较量。 即便是她,也因与阿娇的几分交情,得了大郎君照拂,否则以当初裴衍睚眦必报的程度,不见得会留她一命。 许清淮心中明镜似的,她若是仇鸾,就当处处学阿娇,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哄好大郎君才是这府里的立足之道,而非愚蠢地跟她较劲儿。 许清淮回到自己的院子,打定主意往后绕着那仇鸾走,省得惹一身臊。 她瞧着手里的那封家书,满腔愁绪无处解。 她选择了许氏,放弃了许既明,他也无需为她守许氏,他若能早些娶妻生子,她心中的愧疚会少很多。 正鼓起勇气要看家书,外头有婆子进来请示靖香侯家办喜事的随礼单子,她松了一口气,顺势将家书压在紫檀首饰盒下,起身去处理庶务。 却说那头的仇鸾,欣喜逃过一劫,继续过她人上人的日子,但心中实在不安,若许氏为了对付她,也寻了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进来,大郎君届时还会再偏袒她吗?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寻了个由头出府,悄悄进宫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 半个时辰后,裴珣来禀报此事,裴衍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笔下游龙走凤,写得正是给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的手札,他又命裴珣去吩咐回春堂,腾挪药材、大夫驰援凉州。 裴珣拿着那枚回春堂的玉佩,这是大郎君的私产,凉州病疫是国事,他家这位心狠手辣的郎君,什么时候竟悄悄长出了菩萨心肠?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入夜时分,许清淮着寝衣,疲惫地靠在床头,高几烛光摇曳,她又拿起那封家书,抽出来细看。 半晌之后,许清淮一身冷汗,飞快下地,果断烧了那封信,一边穿衣一边厉声,“仇鸾在哪?” 这封信仇鸾看过,她虽是个蠢货,可万一真蠢到将此消息透露给大郎君,许清淮想到这里,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柄剑。 “仇鸾姑娘在清泉居。”丫鬟回道。 许清淮:“大郎君呢?” “大郎君还在书房,晚间又来了几位大人,想来此刻还在议政。” 万幸午后大郎君未看到这份信,以他这些年来的疯魔举动,若被他知道,岂非今晚就要动身去凉州将人活捉?! 当年哥哥为了她,推阿娇进火坑,许氏坑阿娇一次就够了,不能因为这封信再坑害人家一次,她抬手取下墙上的短剑,掩于袖中,快步往清泉居去。 仇鸾从皇后娘娘那取了经,一回府立刻寻了一套绿纱软罗裙换上,又悄悄将那块长命锁偷了出来,戴在胸前。 “姑娘怎么打扮如此素净?” 丫鬟奇道,她一向爱华丽金银玉钗,这金锁过于朴素了些。 仇鸾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她有幸在大郎君书房里见过一幅画,画中人就是这般穿扮,很像,转身吩咐丫鬟,“大郎君辛苦,咱们送宵夜去。” - 裴衍还在会见朝臣,身上的绯红官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雪青色的宽袖常服,领口暗绣宝相纹,头发束着,簪着一根羊脂玉簪,他坐在长案之后,单手支颐,眉眼几分倦意。 朝臣们瞧着大郎君有些心不在焉,颇为懂事地说天色已晚,纷纷起身垂手告辞。 三月二十六,今日是他与阿娇相遇的日子。 不知青云山是否苍翠依旧,那株橘子树,送阿娇回去那年也跟着回去了,就种在阿娇的墓旁,也不知今年是否挂果。 他年年去,有时去好几次,运气好的时候能吃到一个极甜的橘子,可阿娇不肯与他说话,她总是那么安静,一点都不像她。 去年回京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东南,见了一面徐天白。 他还不肯死心的那些年,一直派人监视着此人,他坚信倘若阿娇还活着,或许会来寻他。 可一年又一年,阿娇没有出现。 东南多雨,淋漓不尽,他到昭华别院时已是入夜时分,檐下两盏灯笼,屋后几朵芭蕉,裴衍站在窗边听雨。 徐天白显然很意外裴大郎君的造访,当年他扶棺出京城,遭遇数度追杀,不知是命大还是有贵人相助,总能逃过一劫。 他将油纸伞放在廊下,推门而入。 大郎君站在阴影里,许久后在淋漓的雨声里,徐天白听到他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维护你。” 徐天白并不知阿娇已经身故,只以为两人又在闹矛盾。 “我曾听阿娇说,与大郎君相遇是在青云山的橘子树下,她救了昏倒在坑里的大郎君,你们因此结缘。” 裴衍意味不明道,“她倒什么都跟你说。” 徐天白听着窗外的落雨,半晌后道,“她亲手挖的坑,不是为了捉捕野兽,是为了埋她自己。” 裴衍转过身来,檐下的灯照亮他一半面容,不可置信。 “她活得太艰难,太孤单,”徐天白顿了顿,“若不是刚好碰见大郎君,或许阿娇那一日就去了。” “阿娇想要的其实很少,我们相识于少时,她依赖我去抵抗山中的孤寂和命运的残酷,我也依赖她度过苦闷的求学生涯。” “我想阿娇并分不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少是出于男女之爱,有多少是相依为命的同袍亲情。” 裴衍没有再听下去,径直离开了别院。 他才察觉,好像他从未真正了解过阿娇,从前她总说“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懂什么”,那时的他太骄傲,根本不屑,也从不曾俯下身来问一句,“我不懂的地方,你能不能告诉我?” 到了如今,他想问了,想问一问那个在黑天碧树间将他带下山的姑娘,姑娘却不在了。 裴衍心头郁结,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天上月,月华满身,孤寂又清冷。 在青云山时,阿娇常常在桃花树下睡觉,阿宝喜欢躺在她脚边,那就是个几步就能走到头的茅草院落,却给了他家的感觉,那时的他曾有一瞬间想过,这一世就这样过吧,让裴衍这个名字,他的仇恨就此长埋在中州,斗鸡走犬过一生。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年近三十的裴衍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回到那个时候。 即便他与阿娇想要的温润君子相去甚远,但他会装的更像一些,让她看得更高兴一些,哄着人跟他过一辈子。 恰在此时,长廊尽头处踉踉跄跄跑来一人,浅绿色纱裙在长廊的榴花灯下时隐时现,裴衍恍若在梦中。 “大郎君,救我!”一声尖利的呼喊声,仇鸾捂着右肩,惊慌失措,边跑边往后看,方才她从清泉居中出来,行至半途,遇见了许氏。 她一向不把许氏放在眼里,不过言语奚落几句,那许氏竟敢拔刀相向! 好在暗卫出现及时,匕首未中她心脏,可那许氏像是着了魔一般,非要置她于死地。 裴衍大步向前,接下那飞奔而来的浅绿身影,鲜血染红了肩头。 许清淮摆脱暗卫追进来时,就看到仇鸾倒在裴衍的怀里,心中暗道不好。 今日必须除了这祸患,否则阿娇后患无穷。 裴衍不知她俩的官司,眸光落在“阿娇”的脸上,从前她甚少在他面前哭过。 只有一次,在青云山时,他的春日旧疾骤至,她以为他活不了了,抱着他哭得像个委屈的娃娃。 “放肆!”裴衍怒斥许清淮,“国公府里你也敢肆意杀人。” 许清淮却不肯收手,凌厉剑招快如闪电,招招朝着仇鸾的命门而去。 裴衍抬手格挡,仇鸾忙躲到大郎君身后,忽地他眼前金光一闪,看到了阿娇的那枚长命锁。 裴衍一时如梦初醒,长眸敛起,眼底尽是森森寒意。 仇鸾眼见方才还护住她的大郎君,神如厉鬼,大掌一把夺过她胸前的长命锁,锁链断裂,刮破她后颈的肌肤。 “谁准你动这块长命锁?!” 仇鸾自觉犯了大错,立即跪起,声泪俱下,不住地朝大郎君磕头求饶。 裴衍用衣袖擦长命锁上沾到的一点血迹,而后稳妥收入怀中,仇鸾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破皮,他俯下身去,抬起她的下颌,眸光如刀,划过这张他极为喜爱的脸。 仇鸾恐惧到极点,瞳孔震颤,唇色青白发抖。 “谁准你穿这浅绿纱裙。” 仇鸾欲辩解,却因恐惧发不出声,双手挣扎要推开裴衍的桎梏,想要逃出这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写完...先这么着吧,明天可能不更。 宝们~我再提醒一句哈,看小说就图一乐呵,文有千百种,若是不喜,及时止损就好。 第86章 妖孽 第86章 妖孽 她哭花了脸, 涕泪纵横,只能勉强发出“呜呜呜”的低声,期间夹杂着“我错了”的零碎求饶声。 裴衍微微偏头盯着那张脸, 眉头紧皱,怎么会是这样。 他的阿娇不是这样的, 她的脊梁骨很硬,心思又很狡猾, 即便哭,都不肯转过身来,即便下跪认错, 也不过权宜之计。 裴衍眸中充斥着浓厚的失望和讽刺, 刻舟求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是这世间第一等荒谬之人。 “你这么无趣的人凭什么也生了这副容貌, 你凭什么偷她的皮。”裴衍攥着仇鸾的脖颈,指节一点点收紧, 指骨泛白。 仇鸾几乎窒息, 脸色胀红, 双脚挣扎踢着,看到站在一旁的许清淮满脸得意,她不忿地指着许清淮, 断断续续从嗓子眼里吐出两个字, “阿...娇...” 意欲说许清淮也寻了这般容貌的人, 想要祸水东引。 谁知许清淮果断出手, 手中匕首银光一闪,精准命中仇鸾胸口,不过几个吐息间,鲜血汹涌, 魂归九泉。 裴衍当然听见了那一声“阿娇”,他转头看去,面露不解,“你杀了她?” 这仇鸾就算是一条狗,也是大郎君的狗,打狗还需看主人,许清淮自知在劫难逃,但她今日就是要灭口,这是她欠阿娇的。 “大郎君,一人做事一人当,此番是我过错,与许氏无关,请大郎君责罚。”许清淮爽快跪下,伏罪待诛。 月之中天,如轻纱半的月华静静笼罩着庭前的春花橘树,夜风温柔地吹拂着裴衍的衣袖,他没有在听许清淮的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地上的仇鸾,缓缓地,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眸中漾起几分微妙的期待与渴望。 谁说刻舟求剑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抬手招来暗卫,耳语吩咐,暗卫领命而去。 裴衍看向许清淮,“你为什么杀她。” 许清淮早已打好腹稿,只说仇鸾视她为眼中钉,于府中造谣她的清白,又意欲夺她手中的管家权,日积月累,她一名门贵女,凭什么要忍受这等腌臜气,但裴衍抬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抵在膝盖上,漆黑的瞳仁里带着一点精光。 “让我猜一猜,你当着我的面都敢杀她,她今日非死不可,对吗?” 许清淮心中一寒,垂头不语。 裴大郎君浸淫官场数年,多少诡谲人心、阴谋诡计都能如履平地,不仅在于他有强大的后盾,更在于敏锐到发指的政治觉悟,于微妙之间,于毫厘之间,探查、把握一线生机,当下亦如是。 “她不是第一天进府,你也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明知会给许氏带来杀身之祸,你”今日”还要杀了她,”裴衍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字一顿,“今日,是家书?” “与家书有什么关系!”许清淮飞快反驳。 裴衍见状,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许清淮立刻反应过来,她中了言语圈套,说错话了。 “看来有关系,”裴衍饶有兴致地继续道,“家书里有阿娇,是不是。” 许清淮面色凝重,不敢回答,怕又中了圈套,反正那封家书已经烧了,只要她抵死不认,大郎君又能如何。 “你这是默认了。”裴衍道。 许清淮:...... “你与阿娇情谊颇深,家书中偶有提到,也实属平常,你却偏偏要遮掩,这便不寻常。” “甚至生了杀心,”裴衍指着地上的仇鸾道,“因为那封家书被拆了,你知道她看了,她看到了上面写着阿娇的消息,所以急着灭口,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许清淮脖子一撇,倔道:“阿娇五年前就死了,哪里还有阿娇的消息,大郎君吃醉酒了罢。” 裴衍倒真是醉了,沉醉于这春夏之交的月色,他轻笑一声,“许清淮,若这番拙词能骗得到我,这大郎君拱手让你做如何。” 话落,他收敛了笑意,眸色沉沉压了过去,“你的家书从凉州寄来,我若要查,一个大活人插翅难飞,你想瞒都瞒不过去,反而要搭上你许氏上百口人的性命和前程,你自己掂量清楚。” 话重千钧,压得许清淮喘不上气,心如擂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所言句句属实。” 裴衍很轻地“啧”了一声,怎么跟阿娇一样倔呢,恰好暗卫回来覆命。 “并未寻到家书,侍女说许氏看完就烧了。” 事出有异必为妖。 裴衍愈发肯定,那封家书上写了阿娇的消息,虽不知阿娇是如何生还,但这不重要了,只要人活着,活在这片国土上,就算上天入地,他都要将人寻到。 但若人在凉州,倒是颇为棘手,最新河西的奏报上来,凉州疫病严重,城外流民遍野,城内人心惶惶,凉州知州更有私自逃生之念。 必须尽快将人寻到。 裴衍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伏在地上的许清淮道,“不用你开口,我也能寻到人,五年都等过来了,我不急,权当与阿娇玩了一场你逃我追的小把戏,但你不一样,你得搭上许氏满门,自今日起,每日我斩杀你许氏十人,直到我寻到阿娇为止。” 话落抬步便走。 “大郎君!”许清淮直起身,厉声呼道,“岂可连累无辜!” 裴衍步履未停,低沉的嗓音随风而来,“我对许氏一向不宽容,你和你哥哥就是前车之鉴。” 许清淮双眼通红,唇瓣泣血,被逼到绝境之处,她含泪咽下苦果,低低伏下身去,“人在凉州。” 裴衍停下脚步,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口憋了五年的浊气。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诈完人的裴衍心花怒放,瞧着生不如死的许清淮,杀人诛心般道,“我只教了仇鸾几个字,许既明书道一流,她看不懂的。” 许清淮:!!! 如遭雷击,目恣欲裂,妖孽啊,她简直就是作茧自缚的天下第一的蠢人。 裴衍当晚就拟了驰援西北战事的折子,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又调配裴氏府兵、暗卫,集结数千人,次日浩浩荡荡,亲下凉州。 陛下看到那封请命折子时,尚不知昨日裴国公府里发生何事,还当西北战事出了差池,立刻招来兵部尚书细问,尚书亦是一头雾水,“想来大郎君消息灵通,又不愿陛下为战事扰心,这才身先士卒,远赴凉州。” 裴衍率领百人骑兵先行,一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十来日的工夫就到了陕西地界。 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两日前才得知大郎君来西北的消息,不巧下头又有消息来说凉州知府私自潜逃,王长信焦头烂额,一边着急派人临时接管凉州城,一边一边又调拨陕西路财库存银,备下各项支用,只求周全侍奉,以免触怒裴衍,连给大郎君准备的临时落榻地儿,都是金雕玉琢的富贵居所。 谁知裴大郎君不走寻常路,并未落脚长安会见陕西各级官员,竟直奔凉州城而去。 王长信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一众官员下凉州。 而此时的凉州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知府带着亲眷出逃,新来的知府镇不住下头的人,官不官、民不民,烧打抢掠,谁手里有刀,谁就是王法。 昨日王姓乡绅的宅邸遭一伙匪徒洗劫打砸,夜半府中哀哭之声传遍半条街巷,阿乔如今日日住在医馆中,每日睡前都在枕下备一把匕首,以免宵小歹人闯入滋事。 但好在这是医馆,疫病之中,不论好人歹人都还要靠着医馆活,且她医馆里还有许氏的护卫,总有几分自保之力。 但药材日益消耗,她也支撑不了几日,疫病之下,人性出离,届时恐怕会被群起而攻之,更糟糕的是,若疫病此时控制不住,下一步恐怕就是人传人了。 “阿乔姐,咱今日还开门吗?” 知春的家已经被匪徒烧了,如今跟着阿乔住医馆,一同住着的还有无家可归的雪娘和麦禾。 阿乔瞧着灰沉沉的天,咬咬牙,“开。” 架锅煮药,开方救人,医馆门一打开,就瞧见外头已经排了乌泱泱的长队,一路蜿蜒直到街角拐角,人人面色蜡黄,垂头丧气,手里拿着一只木碗,等着喝上一碗药,救一救这条苦命。 麦禾人还没大锅高,站在板凳上拿着大木棍搅动着浓黑的药汁,知春拿着汤勺,站在对侧给人舀汤药。 “谢谢,谢谢。”受难的苦命人端着碗,低声道谢。 他们也不知道这碗药能喝到什么时候,死了便死了,活着便来喝药,见一见阿乔姑娘,道一声谢。 阿乔转过身去,不忍面对这一张张质朴又煎熬的面容。 忽然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大夫在哪里!” 阿乔极目眺去,一伙膀大腰圆的男子大力推开羸弱病患,横行霸道走进医馆,“人呢!大夫人呢!” “你们是什么人!” 阿乔扶起吓得摔倒在地的麦禾,怒目而视。 “你就是这儿的大夫?”为首的一脸横相,眉骨上匍匐着一道蜈蚣样的长刀疤,轻蔑地瞧着眼前的瘦弱女子,“跟我走!我们大哥受了风寒,你带上药跟我走。” 许氏的护卫已经围了上来,人群里窃窃私语,“这就是昨日|□□烧王家的那伙人。” “有病就来医馆,我自会为其医治,这里还有这么多病人,我不能跟你去。”阿乔嗓音沉稳,眸色坚毅。 “废什么话!你们药行行首都去了,你拿什么乔。”说着就要将人抢出去,许氏护卫长刀出鞘,病患们眼见打起来了,慌乱之中,各自奔逃,一时间刀光剑影,药锅倒塌,药液横流,火星子漫天飞。 阿乔抱着麦禾,在打斗声中大喊知春雪娘,四人一起往后院跑。 后院原本囤积着大量的药材,如今已快是个空壳,只堆叠着些干草和柴火,四人无处可躲,阿乔让三人从后门出去,谁知那三个都是傻的,竟死也不肯走。 前头不时传来惨叫,许氏护卫平日里不过看家护院,远不是这群凶恶匪徒的对手。 阿乔环视着她的医馆,每一只药架,每一盏药炉,便是墙上栽种的喇叭花都是她悉心照料过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乔心一狠,拿起墙角的打火石,点燃了一只火把,“能挡一时是一时。” 她拿着火把先点了后院那一排排药架子,知春见状亦是拿起柴火四处点火,不多时熊熊火光往前头窜去,恶匪们正打得畅快,哈哈取笑倒在地上“哎哟”的护卫,谁知一股大火倏地冲了出来,医馆里到处都是可燃、易燃之物,火势汹涌,直扑得一群人频频后退。 阿乔抱起麦禾,带着两人从后门逃出,在熊熊火光里,往许氏别院跑。 恶匪们被火势缠绕,一时追不过去,“大哥!咱们分两路包抄,总能追上那小娘们!” “走!” 蜈蚣脸啐了一口,好刚烈的小娘子,他还就喜欢这性子! 裴衍带人进凉州城时,一众文武官员早已整肃衣袍,按品阶分列道旁躬身迎候,大郎君坐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披甲持刃、列阵随行的亲卫铁骑,人马肃静,甲光粼粼。 他并未停留,策马而过,裴璨紧随其后,笑嘻嘻朝站在最前头的王长信怀里扔了个玩意儿,王长信低头一看,是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私自潜逃的凉州知府! 王长信身形俱裂,险些晕厥。 大郎君一路策马,往阿娇的医馆奔去,一路上断墙残垣横亘街巷,野犬游荡,满目凋敝,四下冷清。 何至于到此等地步,裴衍心中愈发不安,远处街巷,一缕黑烟缓缓上扬,橘红火光隐隐跳动,灼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自从五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裴衍对火都有种莫名的畏惧,这马上就要重逢的时刻,竟又见火光,岂非不详? 裴衍面色沉沉,猛地一抽马鞭,骏马嘶鸣,拔蹄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开装 第87章 开装 火越烧越猛, 裴衍赶到时,血红的火情已吞没整间医馆,甚至往两边的铺子蔓延。 裴衍勒停骏马, 一时间简直头昏目眩,滚烫的热潮一波接一波, 五年前的噩梦再一次在他面前重演。 山岳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裴衍几乎是跌下马去,双脚双手都在发软, 一旁的裴璨道:“大郎君,属下方才听说,有一波恶匪砸店, 强行要带走阿娇去诊病, 方才匪徒骂骂咧咧往天水街追去了, 咱们循着这方向定能找到姑娘。” 大郎君一对上那小妖精就要昏头, 瞧着方才竟不管不顾要往里冲,裴璨有预感, 过了五年的太平日子, 裴国公府又要闹起来了。 裴衍吩咐人灭火, 又重新上马,往天水街方向追去。 却说阿乔一拖三逃命狂奔,小的小, 病的病, 四人没能跑多远, 均扶着墙气喘吁吁, 她才反应过来,匪徒要抓的人是她,得分开跑才行。 “你们仨...先去我家。”阿乔想了想,她家也不安全, 雪娘没有家,知春家早被毁了,四个大活人竟然没一个有家能回的,这凉州城真是要了老命。 “匪徒估计很快就追来,咱们分开走,你们仨拐道走云水街,我走天水街引开他们,再绕路去许宅。” 知春害怕地摇头,这一路上说不准就有流匪,许宅还远得很,她拖着一病一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行,我跑不动了。” 阿乔把麦禾往她怀里一丢,“乖,医馆咱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 知春抓着她的手臂,泪眼朦胧,“乔姐,我,我害怕...” 阿乔推着三人往前走,“没事,怕也往前走。” 正说这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人均是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追,追来了? “跑!!!”阿乔率先反应过来,抱过麦禾,拉上雪娘又开始狂奔。 但两条腿的岂能跑过四条腿的,不多会儿,骏马轻而易举地追了上来,“你们跑什么?” 叶太初策马冲到四人面前,挡住去路。 惊魂未定的四人齐齐抬头望着马上的人,肩膀一塌,大大喘出一口气,“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才有人跑来说医馆被人砸了,让我赶紧去救人。”叶太初着急,骑着马就赶来了,他伸手向阿乔,要拉她上来。 一匹马,载不动五个人。 阿乔先将泪眼汪汪的麦禾放到了马背上,转头瞧着病怏怏的雪娘和知春,犯了难。 知春挪到她身后,“我...我要跟你一块儿。” 叶太初不等她们选择,道,“马给她们仨,我陪你一块儿。” 使不得使不得,叶太初是他们叶家的宝贝金疙瘩,倘若擦破点油皮,叶大爷怕也要杀过来了。 “别别别,”阿乔果断拒绝,“你能照顾好这俩,就帮我大忙了。” 谁知这头正推人上马,蜈蚣脸就带着人赶到了,前后夹击,瓮中捉鳖,他得瑟地扛着刀,嚣张大笑。 “你倒是跑啊,还来了个富贵小白脸!一道绑了换钱!”一声令下,小弟们一拥而上。 阿乔猛推手脚无力的雪娘上马,又踹了一脚知春,“快快快,快跑!” 麦禾吓得大哭喊“娘亲”,叶太初抽剑要耍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知春腿一软跌坐在地,哗啦啦流眼泪,更别提出气多进气少的雪娘,一派混乱。 阿乔头疼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神机妙算如诸葛亮都只有一个阿斗,她有四个。 四个。 还挣扎什么呢,准备投胎罢。 阿乔也不推雪娘上马背了,也不催知春了,脱力般坐在地上,看着愈来愈近的匪徒们。 蜈蚣脸邪邪一笑,露出一口参差黄牙,臭气熏人。 他提起长刀挑起阿乔的下颌,“小娘子长得这么标志,跟老子回去快活快活!” 阿乔赏了一个白眼,并不理会。 “嘿!还敢瞪我。” 蜈蚣脸调笑着探头,凑近她的脸颊,“好香啊,你擦的什么——” 话音未落,忽来一支凌厉的穿云箭,尖鸣刺耳如裂帛,箭势奔雷般迅猛,一举贯穿蜈蚣脸拿刀的右肩。 尖锐的惨叫声震颤半空,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长刀落地,蜈蚣脸捂着肩膀踉跄跪倒,“哪个孙子敢射爷爷我!!!” 英雄啊! 峰回路转,阿乔神魂未定、感激涕零,转头看去。 只见一匹黑棕骏马疾驰而来,视线往上,足蹬描金乌皮软靴,一身雪青暗金线缠枝莲骑射袍,腰间佩鎏金兽首玉带,刚想赞一句英雄好俊好英武的身段,真是美姿仪、着华服,再往上一看,就对上了那双风流蕴藉又不失凌厉的双眸。 阿乔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裴衍信马由缰,缓缓走近,可双眸紧紧地锁着她,一眨不眨,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沉郁和悲欢。 他细细地用视线描绘眼前人,这个站在轻柔春风里的人,褪去了十七八少女时的娇憨稚气,眉峰清浅舒展,眸若秋水婉转,鼻梁秀挺,樱唇温润,一张脸愈发清丽绝伦,身段更较从前丰盈秀美,好似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都恰好生在他的心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五年了,阿娇。 高头大马上的裴衍眸光似要吃人,阿乔被看得一哆嗦,她低下头去,无语凝噎。 凉州离京城数千里地,这也能碰上? 蜈蚣脸还在污言秽语,“小娘们还他|妈挺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你这身板受得——” 裴衍立刻抽箭搭弓,手腕下压拉满弓,冷眸一敛,锋利箭镞挟劲风,正中其咽喉,截断其污言秽语。 蜈蚣脸双目瞪圆,张着口,难以置信垂眼看向颈间透出血光的箭杆,死得猝不及防。 匪徒小弟们等被此狠辣之举吓得当场下跪,纷纷扔了长刀求饶。 阿乔闭上眼,瑟瑟发抖不敢看,生怕下一支箭就要扎她身上。 叶太初也是心神震颤,瞧着阿乔不对劲,“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裴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眸似虎狼,一言不发。 胸口戾气翻滚,紧了紧手中的长鞭,有力的手臂上泛起道道青色脉络。 想长鞭揽腰将人带入怀中,就此抱着人回京城,让百八十个丫头婆子跟着她,哪儿都不让她去,就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此等汹涌澎拜的渴望,压抑了五年,夜夜孤枕之时他这样想,列班上朝时他也这样想,来时路上亦是这样想,简直要疯魔了,如今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只待他一伸手。 裴衍忍耐许久,转过头去,闭眼压抑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副平静模样,轻松翻身,下马。 阿乔立刻后退一步。 裴衍见状,没有再上前,用着克制又平静的语气道,“西北战事吃紧,我途径此地。” 怕她觉得生硬,又放缓轻柔了语调,“可有伤到?” 阿乔不解他这副形容,摇了摇头。 真是路过? 一阵清风拂来,衣袂轻扬,松散发髻滑落几缕青丝,被风吹着,掠过莹白面颊,在粉唇上来回轻蹭。 被蹭得心乱的人眉尖一挑,攥了攥手心,袖手旁观,像个端方自持的清冷公子。 阿乔试探着道完谢,见此人并无出格举动,立刻转身离开,不成想裴衍又开了口。 “我送你回去?”他顿了顿,生疏又委婉地加了两个字,“好吗?” 阿乔仿佛大白天见了鬼,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确认此人的确是那个不听人话、不说人话、专断霸道、强抢民女、强人所难、罄竹难书的裴大郎君。 阿乔眉头微皱,难不成五年过去,他终于变成个正经人了? 变成个好人了? 她暗自忖度一番,不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又转念一想,或许是这些年他想通了,曾经那股偏执的占有欲随着时间化解,两人如今就似旧友般一笑泯恩仇? 阿乔忽地抖了一抖,大白天还做上美梦了,他这种人,不可能改的。 “可是冷了?” 裴衍下意识抬手,伸手想要拢人入怀,但不知为何又克制地顿在腿边。 阿乔连忙婉拒:“大郎君公务繁忙,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裴衍虽失落,却并未显露,颇为君子地应道,“好。” 这着实不对劲,不对劲,阿乔赶紧转身走向她的四个阿斗。 阿斗们一个个都瞪大着双眼,不知阿乔与那位玉面郎君到底是何关系,叶太初身为男人,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感,他抬眼看向远处站着不动的高大男人。 裴衍正暗自咬着牙,眼睁睁看着阿娇走远的背影,心中如有蚁虫啃食,又麻又酸。 远远候着的裴璨瞧着两人好似说完话了,一挥手,十位轻骑上前,收拾了那窝乌合之众。 裴璨歪着头不解,本就是捉人来的,如今寻到了,又轻飘飘地让人走了? 裴衍盯着阿娇的身影,淡淡道,“看看就好。” 裴璨眉间一挑,大白天听到鬼话,这还是他家英明神断、睚眦必报、想要就要得到的大郎君吗? 裴衍又指着牵马走在阿娇身侧的男人,冷声,“那癞蛤蟆是谁?” 对嘛,这才是他家大郎君嘛,心胸开阔、人淡如菊什么的,一点都不像他。 “听说是凉州城里的乡绅之子,前儿刚捐了个芝麻官儿,阿娇一到凉州,两人就认识了,”裴璨顿了顿,“听说思慕阿娇,一直想要迎娶。” 裴衍双眸眯起,凛凛冷光乍现,瞧着叶太初低头听阿娇说话的讨好样,心头火起。 “要不我今晚将人了结了?”裴璨问道。 裴衍没有首肯,翻身上马,准备去收拾陕西一众文武官员,一场病疫就让凉州城破败至此,百姓人人自危,他们的官儿当得未免也太轻松逍遥了些。 他拉着缰绳,瞧着那一行人拐弯,消失在视野里,才调转马头,“派人远远看着阿娇,不许让她察觉,否则提头来见。” “是!”裴璨应道。 阿乔领着人回家,一路上沉默不语,反反复复琢磨着裴衍方才的行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叶太初将马拴在门外,见阿乔呆呆坐在院子里,问道。 知春烧了一壶热水,泡了茶端出来给大伙儿压压惊,好奇道:“乔姐,那俊秀郎君是谁啊?” 凉州城里的男子多粗犷,肤色偏黄,她头次见到面容如此俊俏的男子,芝兰玉树、风姿卓绝,骑射功夫更是一绝,着实令人心折,“他是大官儿吗?瞧着带着好些人呢。” 阿乔捧着一杯热茶,白汽蒸腾着她姣好的眉眼,半晌后道,“是个大官儿,咱们惹不起,往后一定要绕道走。” 骤然与旧人相遇,她刻意遗忘的那些过往死灰复燃般一幕幕在她脑海里跑过。 当年她离开京城时,曾动过一瞬的念头,东南寻天白哥,可也不过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想要的生活,他们一起憧憬的桃花源般的日子是不存在的,彼此的命运就像一个交织无解的环,若她没有遇见裴衍,她早已是青云山上的一抔黄土,等不到与天白哥在京城重逢,可也正因为裴衍,他们没有在一起的缘分。 但各自都能好好活着,便也很好。 至于裴衍,听闻他早已娶妻,恩爱非常,观其今日做派,想来应当不会拿她如何。 人都是往前看,往前走的,没人会愿意一直在泥潭里打滚。 “乔姐,咱们医馆没了,城又封了,咱们往后怎么办?”知春道。 裴衍虽私德有亏,但理政办事却向来沉稳可靠,既有他坐镇,这凉州城就有救了。 “放心,”阿乔一口饮尽茶水,“官老爷来了,会好起来的,医馆没了,咱就再建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破防 第88章 破防 天灾人祸笼罩的凉州城, 人人关门闭户、苟延残喘。 边关亦是战事正酣,连续两场败仗,战士死伤无数、士气大挫, 西北大地,沉浸在一片人人自危的凄风苦雨当中。 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为此地行政长官之首, 难辞其咎,在裴大郎君到来的当日, 他面陈一封请罪疏,声情并茂、泪洒衣襟。 裴衍已换了雪青骑射袍,一身月白轻绡, 宽袖上绣着淡绿文竹, 头戴白玉冠, 宛若江南山水间的温润公子, 听到王长信如此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他徐徐饮了一口春茶, 缄默不语。 王长信偷偷抬眼瞟了一眼, 额角的冷汗流进眼里,蛰得生疼。 如今他的生死仕途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间。 裴衍不爱磋磨官员,他虽擅官场之道, 却并不屑于此道, 这些年只要是能办成事的官员, 不论出身, 他一概会重用,但像王长信这种尸位素餐之辈,他多看一眼都嫌眼睛疼。 千里迢迢来这凉州城,又不是来看贪官污吏, 无能之辈的。 但强龙难压地头蛇,王长信在西北十余年,树大根生,裴衍想了想,笑着让人起来,又许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长信一听,苦不堪言,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磕头谢恩。 裴衍落榻的别院外乌泱泱地站满了乌纱帽,但他连日不眠不休地奔波,眼下亦是疲乏,将众人都打发了出去,休憩前招来裴璨问话。 裴璨一贯机灵,不等大郎君开口,就道,“大郎君放心,那癞蛤蟆已经回家去了。” “爱哭的小姑娘也不是阿娇的孩子,但...”裴璨顿了顿,为难地继续道,“阿娇到凉州时,身边就跟着一个小女娃,听说是她的女儿。” 裴衍听得一激灵,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几岁?” “瞧着六七岁,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裴璨道。 裴衍缓缓又躺了回去,年岁不对,应该不是。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裴衍做了个极好的美梦,梦见阿娇给他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羡煞旁人。 梦里的阿娇不再背对着他,一双琥珀琉璃眼望着他时,满是依恋和柔情,温香软玉在怀,实在神魂颠倒、难以自持。 晨醒时,他在寝榻里躺了许久,才唤人进来伺候。 相反,阿乔睡得就不大安稳,夜里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打得她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乔姐,你眼下怪青的,”知春早起做了简单的朝食,“没睡好吗?” 阿乔打着哈欠,“梦里被狗追一晚上,太累了。” “那我给你煮点提神的菊花决明子茶罢。”知春打开家门,打算在院子里吊一壶茶,就听到院外有动静。 “乔姐,今儿有官兵在街上巡逻了!”知春跑回房里,喜出望外。 阿乔一听,亦打开窗户往外看,正巧看到隔壁婶子也在探头探脑,婶子悄声问她,“吃了吗?” 阿乔点点头,又指了指街上的官兵。 婶子的夫君是狱卒,官府的消息一向灵通,“昨儿一晚都没回来,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今早才回来,说是转运使大人前头召集咱们这的大小官吏,决意整顿辖地、防控疫病,务必让百姓安稳度日,阿弥陀佛,可算等到了。” “昨儿晚上就已经抓了一大波流匪,都关牢里去了,”婶子又道,“我晚些时候去你医馆,买些防疫的苍术。” 真是久违的好消息,但她的医馆已经烧了,“婶子,外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别出门了,我去张大夫那给你拿一点。” 婶子也不跟她瞎客气,“晚上来婶子这吃饭。” 阿乔吃过朝食后就往她的医馆去,烧得一片狼藉,昨晚一场雨后,地上湿漉漉,一踩一个黑脚印,她站在柜台边上,“啧”了一声,好家伙,这几年白干了,又得白手起家。 她之前的积蓄都用来买防疫药材,好在一开始囤积了些,后来简直有价无市,如今疫病尚在,她看向门外,马上要入夏了,蚊虫繁衍叮咬,很有可能人传人,届时就真不好办了。 阿乔正这般想着,就见裴璨领着四个人走了进来,她眉间一挑,心生戒备。 “哎呀,好巧啊,有日子没见了,”裴璨面上笑嘻嘻,说着一挥手,那四人便散了开去,“王大人真是好官啊,昨儿晚上说了,凉州城内受灾的店铺、房屋,一律都由官府出面修整,他们就是来勘察的,别紧张。” 有这么好? 真这么好,早干嘛去了? “西北不如江南富庶,官府有钱修缮?”阿乔问道。 裴璨嘿嘿一笑,“官府穷,青天大老爷们富得流油啊,再说这凉州城,连带旁边的甘州、古浪、兰州多的是富户豪绅,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有觉悟的自然得慷慨解囊,以疏时困。” “你这医馆,咱就往富丽堂皇里修,反正不花咱自己的银子,”说着裴璨拿出张图纸,阿乔一瞧,活脱脱一家回春堂嘛。 “你看这成不成?” 阿乔“呵呵”两声,婉拒。 “嘿,大郎君猜得真准。”裴璨收了图纸,“他说按你自己的意思来。” “控疫的药材也在路上了,这医馆你就安心开。” “大郎君说他本该亲自来探望你,但他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便让我来瞧瞧。” 阿乔是个明白人,也知道好歹,这其中有裴衍的手笔,按理她得上门跟人道谢,但她的确不愿见他,免得平白生是非。 “那便请你替我谢过大郎君罢,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凭什么替你谢。” “小好管我叫姐姐,你就是我妹夫,替姐姐我道句谢,不应该吗?”阿乔道。 裴璨撇了撇嘴,窝囊地认下了,又问,“你那小哑巴是怎么回事?” “啧,那是我女儿,管你叫舅舅的,什么小哑巴。”阿乔斥道。 裴璨这下真着急了,“真是你女儿?你什么时候生的?她爹是谁?” 阿乔冷哼一声,“我女儿就是我女儿,谁也管不着。” 这就棘手了,裴璨挠了挠脑门,大郎君听到这话不得炸了?他又皱眉再确认,“真是你女儿?” 阿乔双手环胸,斜眼看他,“和你有关系吗。” “你别乱说,和我能有什么关系。”裴璨跳脚,生怕沾上关系。 两人正拌嘴呢,叶太初臊眉耷眼地走了进来,拖着长长的音调,喊了一声,“阿乔。” 裴璨收起吊儿郎当样,冷冷瞥了一眼小白脸,一副生人勿近的铁面郎君样。 叶太初僵在门边,三人面面相觑。 裴璨朝阿娇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要走了,与叶太初擦肩而过时,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吓得他呼吸一窒、两股战战。 阿乔走出烧焦的柜台,“你怎么了?” 叶太初长叹一口气,说起他家被官府打劫了,如今家里正吵得厉害,他出来透口气。 阿乔摸了摸鼻子,不敢言语。 “我要是不富有了,你还愿意嫁给我吗?”叶太初问道。 裴璨还没走远,他顿住脚步听完墙角,才挎着腰间长刀走了。 只见他拐了个弯儿,不远处停着一辆青盖马车,大郎君就坐在里头。 裴衍怕阿娇嫌他,避他,不敢登门,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但有这一眼也是好的。 他想的挺清楚,阿娇有她想过的生活,他不该强硬打扰,而应该润物细无声般缓缓加入,都说烈女怕缠郎,总有一日,阿娇会回心转意,他们共谐连理、举案齐眉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裴璨上了马车,颇有些难以启齿。 “阿娇可欢喜?”裴衍问道。 “嗯。”裴璨闷闷地应了一声,又牙疼地说起那小哑巴,他觑着大郎君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青瓷茶杯,指骨都泛了白,裴璨改坐为跪,一咬牙,“方才叶太初来了,阿娇说要嫁给他。” 马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凝滞着,裴璨垂着头不敢看大郎君铁青的面色,只听得“嘣”一声脆响,瓷杯自他掌间崩裂,琥珀色茶汤顺着指缝四下漫淌,浸透掌心,几片青碧茶叶粘在莹白指尖,狼狈刺目。 “你再说一次。”裴大郎君阴沉着脸,平静的声音里透着阴冷。 裴璨哪里敢再说一次,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裴衍立刻起身下马车,就不该将人放在外头,平白被些没有廉耻心的癞蛤蟆觊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带着他的女儿嫁给穷乡僻壤里的纨绔? 这世间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难道他这大郎君还比不上那只癞蛤蟆? 裴衍越想越生气,越气越想,抬步就往阿娇的医馆走,他今日就要将人带走,什么君子作风,什么温润公子,通通都是狗屁! 他就要阿娇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要亲亲热热地搂着人一道用饭、睡觉,她就算是块石头,他也能将人捂热了! 可尚未走到医馆,远远看到阿娇坐在烧焦的门槛上,笑意盈盈地抬头看天,和煦的日光落在皎白的面容之上,天蓝色的发带随风飘荡,他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 裴衍看到了阿娇脸上的笑,平和自然,就像山间汨汨流动的清溪,忽然间,他竟红了眼眶。 他好似看到了青云山上的她,那时他身受重伤,阿娇就坐在他旁边,看天,看云,也看他。 裴衍远远地看了许久,而后咬着牙、红着眼,转身往回走。 人应该吸取教训,他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一次。 他也可以不跟阿娇计较,但他咽不下的这口气,总得找个好去处。 十余日后,医馆修葺一新,从前阿乔自己整修,银钱紧巴,上等木料舍不得动用,如今走官家公账,用料规制自是远胜从前。 “乔姐,这紫檀木的啊,”知春稀罕地摸着柜台、药柜,“叮”一下,敲了敲锡花牛角的湖笔,感慨,“这得多少银子啊。” 不仅仅是阿乔的医馆,此前遭打砸焚毁的民宅、客栈铺肆,皆在官府督令下加紧修葺。 长街纵横,市井熙攘,这座一度深陷惶乱、乱象丛生的边城,又缓缓漾开质朴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裴衍来西北,不仅仅为了凉州,更要兼顾前线军国大事,几番战败下来,他与二叔书信往来,决定三日后启程前往边境亲征。 出发前他辗转反侧了数个夜晚,大将难免阵前亡,他忍不住去见了阿娇一面。 回春堂的玉佩他曾经给过阿娇,可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如今前线战事危急,后方安稳才是根本,时疫未消,隐患仍在,这玉佩你收着,便当代我镇守此地、安定后方。” 阿乔看着手里这枚通体莹白,触手升温的玉佩,它能统筹举国上百间分号,调度一切药材人力,对当下凉州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阿乔沉默片刻,收了玉佩,又抬头看向裴衍,“战场风雨如晦,你多保重。” 裴衍眸中一亮,两人隔着柜台站着,他下意识微微前倾,要离人更近一些,恨不能呼吸交融,就像从前那般,轻咬她柔软的唇瓣,卷走她吐出来的气息。 阿乔未曾察觉他侵略又赤裸的目光,满心想着要将玉佩收在哪里,要先调多少药材来。 “阿乔姑娘。” 一声清朗男声,许既明牵着小桃子走了进来。 裴衍收敛了目光,又端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许既明在此遇见大郎君,倒也不意外,立刻恭恭敬敬地抬手向人行礼。 裴衍微微颔首,目光下垂,落在那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身上。 小桃子年纪小胆子大,学什么都很快,最是学得像的,便是她娘亲格外偏爱、善待容貌俊秀之人的那一套。 娘亲说过,长得好的人,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一点都不怵眼前这高大男人冷凌凌的目光,仰着头盯着他看。 “小桃子!”阿乔欢喜地从柜台里头跑出来,俯身将人一把抱起,亲了亲她软软的面颊,”想不想娘亲?” 小桃子虽不会说话,但很会表达爱意,撅着殷红的小嘴回亲好几口,“啵啵”声,声声入耳。 裴衍才反应过来,这便是阿娇的女儿。 那自然也是他的女儿,瞧着这般大小,若说四岁,也说得过去。 他一改冷凌凌的眸光,刹那间便是温和脉脉的春日静水,看得小桃子心花怒放,竟伸手要他抱。 阿乔赶忙按住她的手,抱着人往柜台里走。 裴衍的双手落了个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许既明颇有眼力见儿,将人送还后立刻告辞。 裴衍忍了又忍,话到嘴边又反复咽下去,袖中十指攥得发白,终是只沉声一句:“若遇上难事,就去听云别院,院中有人照应。” 阿乔并未回应这句话,目送他到门口,只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姿顿了顿,又转身快步走回来。 “她是不是我的女儿?”裴衍盯着阿娇的眼睛,还是没忍住。 “不是。” “那是谁的。” 阿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裴衍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心中泛起一丝窃喜,方才她说的定是气话,从前她就爱说气话气人,他极为慎重、缓慢地又问,“真是我的?” “是跟你没关系。”阿乔道。 裴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阿乔才不会看他的脸色,笑道,“裴大郎君早已成婚,已有妻室,小桃子是我的女儿,大郎君又何必多此一问,倘若被旁人听到这话,生了歧义,我往后婚嫁岂非难上加难。” “我与你本不该再相见,日后也各自奔前程罢。” 一字一句,字字句句都碾着、踩着裴衍的那颗心,他就听不了、受不住这些话,胸中气血翻涌,太阳穴阵阵胀痛跳动。 凭什么这么云淡风轻地说与他两清。 怎么两清?! 何来两清! “你要嫁谁,你想要嫁谁,那个纨绔吗?” 裴衍眼底一片漆黑,看得阿乔心中一跳,他怎么知道? 裴衍倾身向前,他又触到了那道清甜温热的气息,让他魂牵梦萦的香味,堪堪要触到鼻尖时,阿乔猛地一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以为你即便不选我,也会选徐天白,那个纨绔他凭什么?” 阿乔听他提起天白哥,那股火气就冒了上来,“你不准提他!” 裴衍亦是生气,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人拉近,“凭什么不能提,难道你不喜欢他了吗,你要嫁旁人了,他知道吗?” 阿乔伸手去推他,奈何力量悬殊,反而被人擒住了双手,按在他的胸口,掌心之下是他蓬勃跳动的心脏。 “你放手!”怒目呵斥。 “你回答。” “那是我的事,与你有何相干!难不成你又想绑了我去京城,当你见不得人的小妾!”阿乔气急挣扎。 裴衍心慌一瞬,松了手。 阿乔立刻扇了他一巴掌,“叶家老爷是不是你派人打的?” 脸上热辣辣的,裴衍抬手摸了摸,并无愠色,“是他先在酒楼放肆,说你的坏话。” “那你就能把人家打得双腿骨折?”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静静地看着阿娇,摆明了一副“那又怎样”的跋扈模样。 恰巧此时,叶太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人头上还包着一圈纱布,愣愣地看着柜台前的两人。 “我...”叶太初瞧着形势不大对头,“我改日再来。” “站住。”裴衍呵斥道。 “你凭什么要他站住!”阿乔怒怼! “你就这么维护他?!”裴衍气急,急红了眼,“徐天白知道这事儿吗?!你有想过他吗?” “关天白哥什么事!” 天白哥,天白哥,叫得这么亲切,怎么不见她唤自己一声情哥哥! 叶太初害怕,小声劝架,“别...别吵架...有事好商量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阿娇的女儿 第89章 阿娇的女儿 盛怒之下的阿乔这才转头打量叶太初, 见他这般惨状,心中立刻断定此事与裴衍脱不了干系。 这人素来如此,稍有不合他心意, 就仗着权势为非作歹。 她清亮的双眸里燃起簇簇火苗,气得双颊绯红, 瞪了裴衍一眼。 裴衍被她这般一瞧,心中一颤。 她从前就总是这般瞧他, 她越灵动鲜活,他就越心猿意马,恨不能揽着纤细腰肢入他怀, 贴着粉颊, 含着软唇, 温声细语地哄一哄。 这下好了, 他方才翻滚的怒气和醋意散了个干净,只徐徐颤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酸麻和心悸。 阿乔不想当着孩子的面继续吵架, 摸了摸小桃子的脑袋, “去寻知春姨姨, 她那有好吃的甜包子。” 小桃子拉着她的衣摆,手语飞快打着,阿乔亲了亲她的脸, “没事, 娘亲等会就来。” 小桃子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后院, 看漂亮男人的目光已不似方才喜爱。 阿乔从柜台出来, 看都不看裴衍一眼,径直走向叶太初,“大夫怎么说?”说着拉起叶太初的手腕,三根微凉的手指搭上去。 叶太初微微一激灵, “只是一点皮外伤,不...不碍事。” 裴衍高大的身躯就站在阿乔身后,那一截白颈如暖玉般落进他的眼底,烫得他心头一滚,欲求不满的人,冷厉目光冷冷刺向那瘸腿癞蛤蟆,直看得叶太初打颤。 阿乔感受到身后若有似无的热意,扭头一看,蛾眉皱起,“你站远一点。” 裴衍正不喜她关切旁人,“为何不是让他站远些。” 怕两人又吵起来,叶太初连忙小声道,“我今日来是替我爹爹给你道歉的,他出言不逊,是他不对,阿乔你现在我的面子上,别同他计较成么?” 叶家老爷和夫人一向眼高于顶,看不上阿乔这样的医女,一直想要叶太初娶官家小姐,好能脱了商贾之名,奈何叶太初死脑筋,前儿叶太初又问阿乔,愿不愿意嫁给他。 她似从前般打发人:“你若能说服你爹爹,我就嫁你。” 她笃定叶太初过不了叶老爷那一关,谁知他回家后竟真同叶老爷闹起来,叶老爷气得脸红脖子粗,出门与好友招妓饮酒,二两黄汤下肚,口出秽语,这些话传到裴衍耳朵里,叶家老爷当晚归家路上,就被打断了腿。 “我这伤,不,不是别人打的,”叶太初垂着头,“是,是我自个儿摔的,” 阿乔不信,“真的?” 叶太初点了点头,“和旁人,没有关系。” 说完他不敢多待,怯怯地看了一眼阿乔身后的男人,拄着拐杖飞快地跑了。 欲盖弥彰,阿乔愈发认定这中间有裴衍的手笔,她如今已有安稳新生,也有许多关切要好的挚友,为何这人总是要横插一脚,她转身瞪了他一眼,绕着人走。 不曾想此人竟抬臂拦人,阿乔正要怒斥,裴衍又出其不意地抓住了她的手。 手掌宽大炙热,贴着她的手背,温度渡过去之余,掌心的薄茧磨着她细滑的皮肤,阿乔呼吸一窒,心头异样。 “我今儿不是来吵架的,”裴衍拉着小手,软下语气,“先头是我急了,你若还气,打我便是。” “我们总有几分情分在的,”裴衍垂下薄薄的眼皮,一双风流的眼眸里满是祈求和脆弱,“你说要各自奔前程,我哪里受的住这句话。” “你先放手!” 裴衍瞧着那樱唇开开合合,清甜香气如雾般缠绕着他,心晃神摇,“我若死在战场上,你会伤心吗?”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裴衍拉起手,放在唇边贴了贴,看到那抹攥出来的红痕,不舍地轻轻揉着,“你想去寻谁,与谁在一块,都没有人会拦着。” 阿乔闻言,停了挣扎。 她只是不喜裴衍的霸王行径,并没有盼着人去死的意思。 裴衍知道阿娇心地善良,不会有此念,见她不语,又道,“若我活着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又是这一套! 阿乔终于抽出手来,冷嗤一声,抬手一巴掌呼了上去,“你做梦!” 打完手心火辣辣,可见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裴衍顶了顶腮,尝着鲜血的铁锈滋味,垂眼看她泛红的掌心,“疼不疼?” 说着又想拉上小手吹一吹,眸光粘在她身上,“只要你能消气,要打要骂都随你。” 从前他总说她恃宠生娇,简直是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过了这些年他不这样想了,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愿意,都不用她爬,一个眼神,他自己就把头伸过去。 阿乔猛地后退一步,真白日见鬼了。 裴衍欺身上前,双手搭在柜台上,将人困在身前,见她紧张地咬着下唇,又放缓了语气哄着说话。 “不知要打多久的仗,送我一样你的物件儿,好不好?” 阿乔双手推拒,避开此人的身体和目光,但裴衍的一双眼里只看得到他的阿娇,是活生生地,温热地,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嬉笑怒骂就如世间最香醇的美酒,直让人神魂颠倒,难以自持。 阿乔皱着眉,眼底神色复杂,她看不明白这人,也看不明白这张脸。 已经过去五年了,再执拗的人,再强的控制欲,也该消散了,怎么他还这样? “你这样纠缠旁人,如何对得起你在京城的夫人?” 企图用道德唤起此人的良知。 裴衍眼睛一亮,“你吃醋了吗?” 阿乔唇瓣抿成一条线,显然忍耐到了极限,裴衍遗憾见好就收,“我此去不知要多久,你好好的别乱跑,”说完自觉不够委婉,又补了一句,“好不好?” 阿乔反问一句,“倘若我要去寻天白哥呢?” 裴衍沉默良久,视线落在她衣领的交纴上,暖黄的夏衫拢着玲珑身段,领口露出一点月白色,他伸手一拉,一条绣着文竹的绢帕就从她的胸前抽了出来,绢帕轻柔在眼前飘过,还带着阿娇的温热和香气。 “诶!”阿乔伸手去抢。 裴衍身量比她高出不少,长臂一伸,她便是跳脚都够不到。 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笑意盈盈,眼尾上挑,带出别样的风情,他俯身在其耳边,说话间气息若有似无地触着,“裴国公府的床榻上,长年都放着你穿过的中衣,你猜猜,这五年里,我揉着它做什么。” 阿乔看着他眼里的促狭,顿时面红耳赤,“无耻!” 裴衍哈哈大笑,将手帕塞到怀里,离去前信誓旦旦,“这绢帕,回来就还你。” 阿乔:......有病! 裴衍整顿兵马去往前线后,阿乔在凉州城里亦是重开医馆,有了回春堂的助力,源源不断的防疫药材从全国各地输送到凉州,药价稳下来了,治疫的良方亦在不断地调整中,愈发能对症治疗,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好的方向发展。 前线不时有捷报传来,裴衍亲自带军突袭,火烧连营,奇计直捣敌帐,杀溃敌军前锋精锐,大振我军威威士气,城中百姓皆赞裴大郎君横刀立马,乃真英雄也,不少人甚至在家给人供了起来,早拜晚拜,十分虔诚。 转眼过了两月,时入盛夏,白日里湿热非常,小桃子与阿乔一样,十分畏热,入夜后,两人都恨不能搬到院子里睡。 谁知这日晚归家,屋里竟忽然出现了三大乌木箱的冰。 小桃子扑了上去,搂着冰不松手。 阿乔只好将冰留下,次日在家里留了张纸条,不许再送冰来,但到了夜里一回家,不仅冰来了,还有一大盒冰镇过的鲜果,红的西瓜,青的葡萄,码得整整齐齐,姹紫嫣红。 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尚未想出好办法,转头一瞧,小桃子已经吃上了。 “好吃吗?”阿乔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桃子比了两个大大的拇指!那拇指上还有个蚊虫叮咬的大包。 次日阿乔等在家里,守株待兔。 裴衍别院的管事果然又来了,领着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搬着冰鉴、蔬果,两个青衣侍女提着两只大食盒。 阿乔:...... 一日比一日夸张。 “我不需要这些。”阿乔将人拦下。 管事苦着脸作揖,“这是大郎君出征前吩咐的,姑娘可怜可怜奴才吧。” 阿乔皱着眉,面沉如水。 管事的机灵,一挥手赶紧让人将东西送进来,又赔笑道:“姑娘在医馆行医,如今疫病虽有好转,亦要保重自身,如此大郎君在前线才能安心啊。” 简直无孔不入,毕竟用着人家回春堂的药材,她微微叹气,让人走了。 十日后,阿乔被请去了一趟伤兵所,甫一踏进门,浓重的血腥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放眼望去,上百位伤兵伤兵或躺或靠于草榻之上,衣衫破损、皮肉翻卷、溃肿流脓,哀号、咳嗽、呻吟交织,着实不忍多看,满心凄恻。 军医和杂役往来奔波,看到阿乔来了,薛大夫擦着汗跑了过来,“吓着了罢,来来来,跟我往这边走。” 说着递给阿乔一条遮挡口鼻的布巾,带着人往伤兵所后头的一个单独院落走,“都是些壮年士兵,一发病,没几日人就没了,我们处理外伤有经验,但这种病症,实在不擅长,凉州药行行首荐了姑娘来,我们总算等到救星了。” 两人一路说话,就看到不断有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来,薛大夫摇摇头,嘱咐道,“得戴好布巾,会传人。” 阿乔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跟人往屋里走。 “前线战事打得如火如荼,势头正猛,谁知竟然会出这种事,”薛大夫愁云惨淡,“倘若真是前儿的牛羊疫泛滥开来的,岂非上天都在帮西夏?!” 两人走到屋门口,薛大夫尚在深呼吸,阿乔已经推门而入。 三伏日闷热异常,蚊虫滋生,叮咬病患后极易在人身上传染,城外的流民帐里已隐隐有此势头,她看了一圈屋里的发高热的士兵,心中如坠巨石。 她面沉如水往外走,薛大夫紧随其后。 院中有两个杂役正在熬煮草药,阿乔上前看所用的药材,摇了摇头。 “薛大夫,这两三个月,城中的疫病稍稍能控,也有良方能应对,”阿乔指向屋内,“这与先前的不同,传染性极强,越年轻,越凶险,不是如今的方子能治的。” 薛大夫听她如此说,心中灰了一大半。 阿乔大夫是如今最擅长治这等疫病的人了,她都如此说,想来不会有错。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在军中泛滥开去,这仗还怎么打得下去,如今每日里都有四五十人送来,往后还不知是什么光景。”薛大夫愁眉难展,瘫坐在矮凳上。 阿乔回首看着缓缓关上的木门,仿佛那是一道生死门。 “年纪轻轻,都是想报效家国的好儿郎,”薛大夫哀戚道,“如今战场未上身先死,冤啊。” 阿乔沉默不语,走去水缸处舀了一勺水,洗手。 清澈微凉的水倒在手上,她沉着眸,洗得很慢,很仔细,最后将那木瓢扔回水缸,瓢柄撞到水缸边,“咚”地一声,好似震在她的心上。 她转身走了回去,“薛大夫,我要回城了。” 薛大夫眸中的希冀落了下去,这是人之常情,阿乔姑娘并非医属的人,也非军医,且此地凶险非常,前儿就有两个军医感染去世,他没道理也没立场奢求人家能出手相助。 “好,我着人准备马车送姑娘回去,”薛大夫起身道,“今日多谢姑娘了。” 阿乔拱手与人道别,登上马车离开。 “薛大夫,咱怎么办啊?”杂役苦着脸,心如死灰。 薛成亦是一脸愁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撑一日是一日罢。” 次日午后,一架马车自城中飞驰而出,往伤兵所驶去,黄土官道上压出两道极深的车辙,可见马车所载之物极重。 “薛大夫!”阿乔跳下马车,招呼人将马车上的药材往下搬,“我医馆里能调度出来的先就这些,后头还有一辆牛车,慢点会到。” 薛成不知所措,心潮悸动。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曾向上头的医属写过好些封信,都没有大夫肯来,薛成当下就给阿乔跪下了,感激涕零,“阿乔大夫,薛某在此先谢过。” 阿乔连忙将人扶起,她说她并非大义凛然之辈,只是冥冥之中命运推着她到了这里,她是个大夫,恰逢其时。 且倘若这里控制不住,城外的流民营亦会遭殃,方圆百里的城郭百姓亦不能幸免,她的家人、友人都还在城中。 说着拿出一张药方,“这是昨日我回去后草拟的,先按这个方子煎药,咱们一边试,一边治,总会有办法的。” 薛成是个四十好几的大男人,瞧着阿乔年纪轻轻弱女子,说出来的话却格外让人安心,他眼底发红,接过方子,应了一声,“好。” 她一人能力有限,昨日已给回春堂写信,甚至给她的师父写了求助信,只是师父一向萍踪浪迹,不知是否能收到。 后面的日子,回春堂来了五位大夫,众人苦熬月余,始终不得其法。 每日里源源不断的人抬进来,源源不断的人抬出去,阿乔心力交瘁,夜不能寐,却从未想过放弃。 疫病所里的士兵,最小的不过十四,管她喊姐姐,说等他好了,一定要见一见救他性命的姐姐是何天仙模样。 这日,回春堂的大夫在诊脉喂药时,病人咳嗽几乎窒息,救治时大夫不慎被扯下了面巾,阿乔如遭雷击,没过十日,这位大夫便去了,五人中另有三位,亦是心灰意冷离开。 疫病所里就剩下两位大夫,两人相依为命,日夜钻研,功夫不负有心人,药方终有了些许眉目,三副药下去,有些病患褪了高烧,有些不再咳血,阿乔喜极而泣,终于睡了连月来的第一个好觉。 只是次日清晨,她并未如往常般早起出门。 前方战事频频告捷,西夏求和,朝廷给了和谈的条件,裴衍又在朝堂的基础上多加了一大笔,看得人直牙疼。 裴行之年近半百,鬓边已露白,坐在军帐里瞧着裴衍加的岁供万两纹银,不得屯重兵,抬高盐税,断西夏财源、送质子入京等等,扶额长叹,这般狮子大开口,西夏岂肯应下。 “眼下我军连番大胜,士气正盛,他们若不肯,我便挥师西进,直抵兴庆府王城之下,是踏破国都,改朝换代,还是俯首称臣,岁岁进贡,西夏王若做不了这个主,我便替他做了。”裴衍一身重甲,意气风发。 裴行之虽口上斥他轻狂,但那份和谈书还真让使臣送去了,与西夏打了这么些年的仗,且这军中和城中的疫病,都有西夏人的手笔,不狠狠咬一口,难消心头之恨。 “你身上还有四五处的刀伤,将重甲卸了罢,”裴行之一抬手,让亲兵上前帮忙卸甲,“你这个性子得改,打仗太凶,一点不顾自己的性命,你若战死沙场,咱们裴氏就真要断后了。” 裴衍胸前、肩上、后背都绑着一圈圈的绷带,卸甲之时牵扯到伤痕,嫣红血迹缓缓渗出,但他却毫不在意般,道:“二叔这话说岔了,我有女儿了。” “什么时候?我怎得不知?”裴行之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裴璨。 裴璨抬不起头,朝人比了个“六”的手势,六岁了。 裴衍笑着回道,“我在凉州城寻到了阿娇,她给我生的。” 那这年岁也对不上啊,裴行之牙疼,“你如何确定那是你的女儿?” 裴衍不喜这话,瞪了一眼他二叔,“阿娇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此话一落,他又想起些陈年旧账,“二叔,我与阿娇是天作之合,你若还要从中作梗,可休怪侄儿翻脸无情。” 当年裴行之得知裴衍在京中大摆婚宴,唱了一出独角戏后,他坐在北关外的山丘上,心中着实犹豫,他没想过儿子对阿娇竟执着、情深至此,他亦在徘徊,是否要将阿娇生还的消息告知他。 但最后,他望着天边血红的落日,饮尽最后一口酒,还是什么都没说。 “姑娘不是你要攻打的城池,男女之情亦非行军打仗,若姑娘心里没有你,即便你骁勇无敌、战无不胜,也赢不回一颗真心。”裴行之劝道。 历经五年分离之苦,裴衍自然懂这个道理,阿娇性子执拗,吃软不吃硬,他既已认定了她,余生有的是时间与她慢慢周旋。 “余下和谈之事,就请二叔主持,我身上有伤,得早些回凉州修养。”裴衍冠冕堂皇。 裴行之不想看他那上赶着的贱骨头样,挥手将人赶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我的一应私 第90章 我的一应私 阿乔一向是个最勤奋、最守时的人, 每日卯时三刻,定会推开疫病所的木门,问候、诊脉、开方、煎药, 无一日例外。 “今儿阿乔大夫怎么还没来?”薛成不安,但那句话没问出口。 与阿乔在此相依为命的回春堂林大夫, 亦是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敲门, 若是她也倒下了,这疫病所上百号人就真无指望了。 “听说城外的流民营里已经泛滥开了,城内估摸也在劫难逃。”林大夫望着阴沉的天, 前儿阿乔的药方用下去, 有些病患已有好转, 可那也只是少数, 攻克此次的疫症,路漫漫啊,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日。 阿乔住在伤病所前头的小院里, 小院里有三间平房, 她是个姑娘,单独住一间。 “还好是单独住。” 早上醒来时,她头脑昏沉、四肢乏力、浑身泛冷, 心中就觉不好, 一探脉, 眼前一黑, 简直天旋地转。 自她决定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准备,她也是人,或许有一日她也会感染, 可能会因此而死。 但得知感染的这一刻,她依旧克制不住地恐惧,脑袋发懵,手脚发凉,胸前里的那颗心飞快跳动,带着她整个人都在震颤。 还没有人能被治愈,一旦感染,病程不过月余。 换言之,她至多只剩下一个月的日子。 “阿乔大夫,阿乔大夫。”门外林大夫在叩门。 阿乔紧握双拳,将自己撑起来,高热的脑袋里似有木锯在来回拉扯,疼得她又倒了回去。 外头的林大夫没听到回应,怕出了大事,试探着推门,刚推开一条缝,里头就传出来一道微弱的嗓音。 “别进来。” 薛、林两位大夫心中俱是一凉。 果然。 阿乔挪去了疫病所后头的一间茅草屋,里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歪歪斜斜的木盆架,和一套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旧桌椅。 薛大夫让杂役先行打扫了一番,“委屈阿乔大夫了。” 阿乔摆摆手,“去做你们该做的,我会料理好自己。” 她是个大夫,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每日按着她的脉象调整药方,薛林两位大夫也跟着她的药方,结合病患的病势调整用药。 可她也是个病人,一日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迈向死亡,浓烈的畏惧和无力感就像座座高山压在她身上,像汹涌潮水死死将她淹没。 曾经她那么渴望死亡,渴望用死亡去终结她孤苦无依的人生、求而不得的痛苦,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时的她并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她渴望的不是死亡,是一点点的爱,是对活着的确认。 昨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前,爹爹从回春堂回来,裤脚上还沾着血,进门后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我们阿娇往后要长命百岁啊。” 她流着泪从梦中醒来,望着漆黑的茅草屋,很轻地说了一句。 “爹爹,我有点怕,你要接着我啊。” 裴衍从前线撤回凉州时,并不知阿娇去了伤病所,他在别院修整了一晚,收拾他那胡子拉碴的糙汉样儿,次日换了一身她喜欢的书生儒雅打扮,打着洒金扇,风流倜傥地去医馆寻佳人。 他想好了,阿娇喜欢什么样,他就可以是什么样,从前是他着相非要辨个黑白,她看着他时,何必非要在意她想的究竟是他还是徐天白,左右她看的是他。 她喜欢的脸,他恰好有,这就是一段命定的好姻缘,他们注定要亲亲热热地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但是,他的佳人从来不会站在原地,乖乖地等他。 裴衍到伤病所的茅草屋时,林大夫给他递面巾,他面无表情,没接。 “阿娇,我来接你。”他轻叩门扉,嗓音低沉。 在木板上躺着的阿娇转过头来,病程过半的她,面颊苍白又瘦削,往日里灵动的杏眼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晨雾。 “别进来。”还是这句话。 隔着一层老旧的木门,那虚弱的嗓音狠狠揪着裴衍的心,疼得泣血。 阿乔每日都会用门闩反锁,她看到木门晃了晃,知道是裴衍在推门,咳嗽道:“你走吧,我自己可以的。” “砰”地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脚踢裂,粉尘于日光里纷纷扬扬,裴衍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站在她的病床前,挡住阿娇身上所有的光。 裴衍垂眼盯着他的心上人,“我不可以。” 阿乔惊诧不已,瞳孔闪烁,惨白的唇微微颤抖着,见他连面巾都没缚,连忙拉起薄被掩住口鼻。 瓮瓮的声音,气急,“你离我远一点!” 裴衍平生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 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按在怀中,抬步往外走。 阿乔头脑昏沉,烧得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下好像跳在她的皮肤上,她在他的怀里发着抖。 裴衍大步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一路疾驰,他紧紧抱着阿娇,低头去贴她发热的额间。 阿娇的神智因高热而渐渐模糊,眼皮也愈发沉重,在昏迷之前,恍惚听到裴衍说,“阿娇,我陪着你。” 马车一路畅行,径直进了裴衍的别院,他只吩咐了一句,“仆人来去自由,若有人愿留下,必有重赏。” 裴衍不同于普通百姓,当官府得知军功卓著的大郎君染上疫病后,简直炸开了锅,广发英雄帖,召各地名医入西北,共克时艰。 李成月便是这时候进的凉州城。 有赖于阿乔前番稳定疫病的良方,凉州城内和伤病所病势较轻的病人等到了得救的机会,阿乔与李成月一道研讨药方,疫病得以控制,阿乔亦在慢慢好转。 但裴衍却没有这般好运气。 在阿乔能下地的那一日,李成月来给她送汤药,还带了凉州的蜜瓜,让她解一解苦涩。 “他怎么样?”阿乔问道。 李成月面色如常,接过阿乔喝空的药碗,淡淡道:“快死了。” 阿乔搭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苍白的一张脸,只有眼睛是红的,“你别骗我。” 李成月寻了一辆轮椅,推着阿乔去见快死了的裴大郎君,推到门口,李成月停下脚步替她推开门,“我就不进去了。” 阿乔扶着门框,走得极慢,屋内漂浮着浓厚的药味,绕过花鸟屏风,一旁的博古架上放着好些古玩和花瓶,花瓶里养着各色兰花。 她急急望向最里面的那架拔步床,纱幔挽起挂在两侧金钩上,落日的光像流水一般淌到床的脚踏上,裴衍就躺在衾被之下。 阿乔浑身都是冷汗,欲急行向前,脚步却沉似千斤。 裴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总是理直气壮,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要听他的,他又嚣张跋扈,谁到了他跟前都不自觉矮了半截,他怎么会虚弱地只能躺在那里? 祸害要遗千年的,战场那么凶险,他都能全身而退,一点疫病怎么能要了他的命呢? 阿乔忽地急行几步,走到他的病榻前。 裴衍尚在高热当中,日日咳血,且前儿身上的伤还未好,两相作用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了。 他睁开眼看到阿娇,看了许久,嘴角微微翘起。 “你还笑得出来。” 裴衍咳嗽几声,沙哑着嗓子道:“当年在京城的汤面摊前,你对着徐天白掉眼泪,我看得生气,如今,你也愿意为我掉眼泪了。” 阿乔哽咽说不出话,通红的眼睛望着他,裴衍想抬手给她擦眼泪,那双能耍百斤刀剑的手,如今却一点儿力气都不剩了。 他急喘了几下,阿乔端来一盏茶,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当初在青云山,我问你想要什么报答,我答应过要重金酬谢的,”裴衍停了停,深喘几声,“我的一应私产全都留给你,往后你就不是穷鬼了,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都不用再有顾虑。” 阿乔偏过头去,泪如雨下,“我不想听这些。” 裴衍被她哭得乱了心神,他还有很多话想要跟阿娇说,他想说,我想要为你死,我要为你死,就像你曾经为了徐天白一样,这样你就会知道,你对徐天白的感情有多深,我对你的就有多深,你有多想与徐天白在一起,我就有多想与你在一起。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了,最后他只说,“我想你活着,长命百岁。” 阿乔望着那双眼睛,想起当年在太平冈坠崖后,她睁开眼看到裴衍在她身边,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带着明亮的月色,和浓厚的悲伤、欣喜,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那么期待她活着。 - 裴衍这个品种的祸害,生来好似就带着几分天命攸归的命格,便是生死关头,亦有神佛保佑。 半月后,他逐渐好转,已能起身半坐。 阿乔坐在院子里给他煎药,午后的日光极好,就像当年她在青云山上为他煮药一样,她望着咕噜冒泡的棕色药汁,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时光会倒流。 裴衍又坐着轮椅出来了,他喜欢时时刻刻都看到阿娇。 “怎么不在屋里煮药?” “太闷了,药气不好闻。” 裴衍不大满意,伸手欲接过她手里搅拌的竹筷,阿乔没放手,他宽大的手掌便顺理成章地握了上去,牢牢包裹在温热的掌间。 阿乔撩起眼皮瞧他,裴衍面色坦然,仿佛就是为了搅拌草药,掌间的粗茧缓缓磨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亲密的麻和痒 光天化日,她欲用力挣开,尚未使劲,就听到裴衍抚着胸口,咳了两声。 阿乔便不动了。 裴衍意犹未尽地摸完小手,又要阿娇给他喂药。 明明能端起碗来一口喝完,非要她拿着小汤匙,一勺一勺喂着喝,喝完还要她给扒个甜橘子,一丝白色橘络都不能有的那种。 阿乔对他无有不应,这简直是裴衍这辈子过过的最好、最神仙的日子。 两月之后,笼罩在凉州城的疫病乌云也已尽数散去,朝廷论功行赏,有个宵小仗着上头有人,跳出来要抢夺治疫的功劳,摸排一圈,军医不好惹,看来看去就阿乔和李成月是民间大夫,无甚背景,是个软柿子好捏得很。 他原本早早就从京里下来了,只害怕疫情,一直远远躲在甘州,不曾踏足此地,但这事京里又不知道,他便心安理得地改了功劳簿,将自个儿的名字牢牢列在最前头。 谁知踢到了铁板,裴衍瞧着手里的那份凉州疫病请奏疏,气得笑出了声。 贪功贪到他家来了。 裴衍亲自提笔,在阿乔这一名姓下,写得洋洋洒洒。 阿乔于此凉州大疫,有卓著功勋,疫氛未起之时,广采防疫诸药,早筹御疠之备,及凉州烽乱四起,民生颠沛之际,仍持仁心、固守仁术,散药施治。 后又驻守伤病所,身先士卒,躬亲疗救,不幸染疫犹伏枕研求良方,与李成月一道苦心调剂,阻瘟瘴蔓延,救下满城黎庶,功德足以垂世。 这些事阿乔并不知道,她回到了医馆,知春和雪娘正在规整药柜,小桃子和麦禾坐在门口,一人啃着一串糖葫芦。 小桃子看到娘亲,咧着嘴跳到阿乔身上,“吧唧”一口,亲得很响亮。 裴衍在一旁瞧着,不是滋味,“她长得和你也不像。” 阿乔捂住小桃子的耳朵,转头瞪了裴衍一眼,“跟她爹比较像。” 裴衍更不是滋味了,“跟我也不像。” 阿乔抱着小桃子往里走,裴衍吃味,欲伸手将孩子抱下来,手指刚动了下,又放了下去。 如今他娇弱得很,冷了要阿乔盖被子,饿了要阿乔陪他用饭,就差困了要人陪睡,但这个要求他很慎重,至今不敢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就这么高兴 第91章 就这么高兴 阿乔的医馆得了好多百姓送的锦旗, 红彤彤一排挂在柜台后头,很是惹眼,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心里很美得很,犹自欣赏着, 李成月掀开布帘,捧着一竹篮的橘子走了出来。 “你家隔壁的婶子送来谢你的, ”李成月给她扔了一个,“前儿她和她儿子都染上了时疫,如今康复了。” 阿乔笑着闻了闻橘子清香, 将小桃子放下, 让她自个儿去玩。 裴衍见她似有话跟李成月说, 非常识趣地跟在小桃子屁股后头, 走了。 阿乔朝李成月抬了抬下巴,压低嗓音贱兮兮地调侃, “我是该叫你师姐, 还是叫师娘啊?” 李成月面容依旧沉静, 眼底波澜不惊,“活过来了?” 阿乔“哎呀”一声,前儿她半死不活, 疫病猖獗, 她自是没有这等八卦心思, 后来裴衍生死一线, 她亦是愁云惨淡,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想起当年刚寻到师父跟前,原以为是个白须老头, 不成想一开门,竟是个年约三十的俊朗男子。 他没什么耐心,也无心收徒,更何况还是个年轻女徒弟,岂非要坏他清白? 但看到阿乔递过去的那张纸条,瞧着上头的字迹,沉默许久,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让她进去了。 他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李成月,话也极少,大多都是她在讲,但只要她一讲起李成月,师父就会变得和颜悦色,很能包容她大大小小的错。 阿乔很聪明,一来二去甚为熟稔地把握了此等诀窍,少挨了好些训斥。 “叫师姐。”李成月道。 阿乔“啊”了一声,“你不喜欢师父?” 李成月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分拣着手里的麦冬,半晌后,她叹了一口气,“他天资极高,在医道上是个不世出的奇才,这样的人不该染上师徒恋的污名。” “而我在他身边,总会自惭形愧,”李成月看向阿乔,笑了一下,“我也是大夫,我会嫉妒,而且我也挺想要被认可,而不只是谁的夫人。” 阿乔收起了玩笑心思,若有所思。 李成月指了指后院方向,“你们和好了?” 阿乔不知道怎么说,鬼门关走过一场,裴衍变了许多,他不再如从前般嚣张跋扈、小肚鸡肠,也可能年纪上来了,身体又娇弱,不会如二十多岁那般任性妄为。 “过段时日,他应该就回京了,没什么和好不和好的话。” 李成月惊讶,瞧着方才三人一道进来,颇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之感,不成想到了阿乔这,依旧一句话打回,她沉吟几分,“他前些年在京城成亲了,这事你知道吗?” 阿乔点头,那排场大的,她远在凉州都吃到了裴大郎君的喜糖。 “那你知道他娶的那家姑娘吗?” “听说是顾家姑娘。” 遥想当年顾二非裴衍不嫁,她推人入荷花池都没能灭了她这股心火,不知这些年她在裴府里还哭不哭,有没有想回娘家。 李成月抿了抿唇,忍住笑意,也不点破,只说她不日就要南下。 “不和师父见一面再走吗?” 阿乔两个多月前给师父写了一封求救信,病入膏肓时还在祈祷师父能快快到来,不成想现下才收到回信,说过来了。 狗听到狗都死了。 李成月摇头,“相见不如怀念,见了反而生事。” 这话让阿乔想起当年在京城,满腔愁苦的她送阿婆上牛车,路遇出诊回来的李成月,她说阿公去世了,李成月说:只要阿婆活着,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风、夏雨、流云、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人一旦松开手中攥紧的褶皱执念,人生、天地似乎都变得广阔而恢宏。 但她到底没有李成月的觉悟,她依旧渴望与徐天白见一面,看一眼二十有七的他是什么模样。 - 这日医馆关门后,阿乔带着七剂膏剂要去许氏别院,时疫期间,许既明对她多番照顾,这份人情她得还。 裴衍听说是去见男人,立刻说他也要去。 “他可能不想见你。”话说得委婉,这一对小鸳鸯是裴大郎君亲手拆的。 裴衍着人接过她手里的膏剂,自信往外走,“怎么会,他高兴还来不及。” 阿乔:...... 大概天生上位的人就是这样的吧,从来不会看人脸色,永远坚定自信,永远理直气壮,她也不想多说,领着人一道去了。 许既明是个体面人,恭恭敬敬地奉大郎君为上宾。 “这是时疫疗愈后用来调理的膏剂。”阿乔递上谢礼。 许既明,“有心了,多谢。” 这膏剂如今在城中热得很,一方难求,许既明亲手接了,叮嘱仆人送去给许老夫人。 阿乔送完谢礼就想走,但裴衍大剌剌坐下了,还喝上了人家的好茶,阿乔见状只好也在一旁落座。 “听说既明兄正在议亲?” 裴衍放下茶盏,瞧着案上的樱桃乳酥颇为诱人,往阿乔那边推了推,又拿起个橘子剥着,金灿灿的橘子皮一剥开,清爽橘香边溢了出来。 阿乔转头看了一眼,好橘。 许既明闻言,站起来拱手垂袖回话,“是,来凉州本是为了相看,不成想碰上时疫,才一直耽搁在此地。” 裴衍微微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许清淮在京中数年,也不曾见许兄前往探亲。” 这话说的有机锋。 许既明心中一惊,脑中飞快揣度着大郎君的言下之意,亦不敢让人久等,道,“舍妹已为裴氏妇,也时有家书往来,彼此安好便已是上上大吉。” 裴衍闻言一笑,眼底波光潋滟,像是在说笑,“你和许清淮是兄妹?” 许既明不敢轻易答这句话,胸中心跳如雷,好似他就踮脚站在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上,应了这句“兄妹”,他不死心,可不应,他亦不敢。 裴衍说着话,将剥好的橘子分阿乔一半,阿乔正在专注听两人之间的机锋,裴三郎在西北连孩子都生了,夫妻恩爱得很,清淮在裴国公府不过空挂着一个三郎娘子的名头,与守寡也无甚差别。 裴衍见她不接,从袖中抽出一条绢帕,铺到她手边,将那半个橘子放了上去。 “他们当然不是兄妹。”阿乔脱口而出,转头看向裴衍。 裴衍朝她弯了弯唇角,指了指她手边的橘子,阿乔垂眸看去,眼神一滞,面颊像是被火烧到了,她立刻拿起橘子,将那绢帕藏进袖中。 裴衍笑道,“既然不是兄妹,许兄在这许府理事名分便不对,还是请许清淮回来主事罢。” 许既明心潮澎湃,几欲落泪,衣摆一撩,朝人跪下磕头谢恩。 “先别急着谢,和离书得你自己去向三郎要,”裴衍道,话说完了,起身去拉还在高兴的阿乔,“走罢,回家。” 许既明是个明白人,大郎君是在谢他相助阿乔姑娘的情义,当下亦给阿乔磕了个头。 阿乔连忙将人扶起,她今儿是上门致谢的,反而让主人家给她磕头,这算个什么事。 裴衍要牵人的手落了空,无声地“啧”了一声。 两人出了许府,裴衍柔弱,上个马车都要阿娇扶着上去,又要倚靠着人坐,连脑袋都要贴到人肩膀上,才算舒坦。 阿乔为许清淮高兴,回家的一路上她嘴角就没下来过。 “就这么高兴?”裴衍也跟着笑。 阿乔给他说起,当年她在去京路上遇见许清淮和许既明的趣事,讲到一半眼见裴衍面色越来越难看,她噤了声。 “是我的错,”裴衍出人意料,道,“往后你想去哪里,想去寻谁,我都不会干涉,从前是我太偏执,让你吃了许多苦。” 这话他病中说过一次,如今又一次提起这个话,如此诚恳的语调,真挚的面容,阿乔听得动容。 他应是真的变了,真的改了。 裴衍提着茶壶给人倒茶,无奈弱不禁风,手一抖,茶水淋了出去,湿淋淋地沿着黄花梨木的小几往下流。 案上没有布巾,阿乔连忙抽出绢帕去擦,省得打湿了那昂贵的织锦薄毯。 裴衍垂眸,柔软的绢帕在她葱白的手指间渐渐洇湿,手指用力时,指骨微微顶起,绯红中透着一点白。 他眉峰一挑,喉咙发干。 轻咳一声,大手包拢住她的手,“别擦了。” 这人的手又宽又热,阿乔抬眸瞧他,撞进一片漆黑沉溺的双眸,眼对眼,鼻对鼻。 她心中惊起一片异样,飞快收回手,旋即想起这绢帕可能的用处,真如烫手山芋。 裴衍甚为体贴,安慰道:“放心,是干净的。” 阿乔闭了闭眼,将那帕子扔到裴衍的脸上,轻柔的绢料从他额头滑下,掠过高挺的鼻梁,带着一股橘子的清香落到他的手里。 他捻起一角,塞进衣袖,“我还过了,这可是你不要的。” 阿乔:...... 回府路上,她下去给小桃子买了一份烧鸡,孩子爱吃肉,没承想她竟给裴衍分了一只鸡腿,这令阿娇对裴衍刮目相看,她家小桃子自小就护食,除了她谁来都不好使。 “你怎么这么大方?”阿乔吃味,问道。 小桃子吃得油光满面,单手不好打手语,将烧鸡往嘴巴里一塞,手上飞舞。 “他救了娘亲,应该分他一个腿。” “他长得好看,也值得一个腿,娘亲一向喜欢漂亮的人,对他又那么好,那我也——” 阿乔伸手捏住了小桃子的油手。 裴衍坐在一旁,看不懂手语,“她说什么?” 阿乔尴尬笑一笑,“她说,她吃饱了。” 假话,那么长一大段,就只有四个字? 但他没有证据,打算回京后请个先生,学一学这手语,省得阿娇老糊弄他。 裴衍看着小桃子的脸,左看右看,隐约有几分眼熟。 他记性一向好,什么东西看一眼便能记得清清楚楚,这娃娃的眉眼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出到底像谁,但他颇为确定,反正不像徐天白。 他看着母女俩说话玩闹,心中的不满足感愈发强烈,若没有五年前的分离,他与阿娇说不定也有了一个女儿,如这桃儿一般玉雪可爱,女儿会软软地唤他父亲,会替他牢牢拴住阿娇的心。 在垂危之际,他日夜担心,若他死了,阿娇要怎么办? 那些黑暗时刻,他真的想过要成全他们,可他没有死,他还活着,阿娇也活生生在他身边。 所以,别跟他说什么“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那一套。 只要我活着,阿娇就要爱我,就要在我身边,我愿意为她抛去性命,愿意将这权势地位通通与她分享,这就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觉悟。 有觉悟的裴大郎君装了许久日子的娇弱,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被阿乔识破,那时她正带着小桃子放风筝,裴衍躺在草地上,看着她俩玩。 不料风筝挂到了大树上,小桃子皮实,一溜烟儿往树上爬,风筝卡在高高的树枝上,小桃子踩着一根枝干伸手去够,谁知那枝干被虫蛀过,细微的“咔嚓”一声,转瞬之间,在草地上躺着的人飞身而起,一个健步如风般接住了掉下来的小桃子。 阿乔脸上的惊慌还没褪净,愣愣地看着裴衍,和他怀里稳稳托着的小桃子。 “裴大郎君可是在南曲戏班子学过艺?” 她日日给此人请脉,脉象浑厚、有力,怎么看都不像虚弱之人,她一度都怀疑自己的医术,还请李成月给人诊过脉,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敢情有病的不是这身子,而是裴衍的心眼子。 裴衍将人放下,摸了摸鼻子,心虚没应这句话。 “阿娇!小桃子!” 远远传来一高昂男声,裴衍抬眼看去,终于想明白这桃儿到底像谁。 曾经喜欢偷吃山鸡的荤和尚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个铁血铮铮的西北糙汉,阿乔也很久没见过他。 两年前,她途径甘州,偶遇天明,那时他胡子拉碴,手上牵着个小姑娘。 他乡遇故知,实在人生一大乐事,天明随裴三郎去京城时,将妻小一道带了去,可妻子产后不调,支撑了两年,终究还是去了。 他将小桃子交给阿娇,转身就往战场里扎,如今看着,很是闯出来一番名堂。 小桃子许久不曾见父亲,缩在阿娇身边,不敢上前。 天明一糙爷们,瞧着女儿不肯亲近他,眼圈都红了。 裴衍冷眼瞧着这突然的一家三口,阴郁的视线转来转去,当年打这和尚,还是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阿娇决定长 第92章 阿娇决定长 天明如芒在背, 往旁边一看,杵着个存在感极强的裴大郎君。 “微臣见过大郎君!”天明连忙朝人行礼,心中惴惴。 裴衍眸如寒潭, 不置可否。 他从最初就不喜这和尚,巧舌如簧, 首鼠两端,偏偏阿娇对此人还格外宽容, 这让裴衍更吃味。 阿乔见他迟迟不让人起,不满地撇了裴衍一眼。 裴衍知情识趣,“你们聊, 我去亭子里歇歇。” 阿乔看着他独自离开的背影, 已入秋了, 他穿着月白秋衫, 腰间束素带,秋风微凉, 身形几分萧索。 天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又落回阿娇脸上, 眉头一挑。 小桃子约摸想起来这是她爹,怯怯地往前迈了一步,天明垂眸看着小小人儿, 爱怜不已, 伸手将女儿抱坐在胳膊上, 撅着嘴要亲亲脸蛋, 小桃子被胡须扎得肉疼,坚决反抗,可惜不会说话,只会扑腾手脚。 阿乔瞪了一眼天明, 将小桃子抱回来,“去寻裴叔叔玩罢。” 小桃子喜欢裴叔叔,总是很好看,还香香的,蹦蹦跳跳追着裴衍的孤单背影而去。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在一块。”天明唏嘘道。 阿乔也没想到,上下打量着天明,“青云山时,你说你给自己卜了一卦,古佛寺中留不住,青灯岁月不久长,如今算得偿所愿了吗?” 天明年幼时一心求大成就,每日坐在蒲团上,屁股底下就像有成千上万根针在扎,他渴望热闹,渴望投身到世俗的功名利禄里,而不是念些虚无的经文,但真的出来了,却又发现功名利禄、权势地位也不过如是。 “世间没有万般好,和尚有和尚的好,将军有将军的好,”天明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继续道,“最怕的是当和尚时想着将军的好,当着将军却又回头想着和尚的好。” 天明笑笑,“我的这一本经,念得马马虎虎,你呢?” 阿乔抬步往湖边走,凉风吹过她清浅的眼眸,恰如那一方平湖静水。 沉默许久后,她开口道:“比从前好,我平静坦然了很多。” 天明指了指裴大郎君的方向,调侃道:“从前你说他只会给你请针工局的师傅,说他看不见你,如今能看见了?” 这是年幼的稚气之语,她能不能被看见,一方面取决于裴衍愿不愿意看到,另一方面是她是否足够耀眼,足够被人看到,足够让她自己看到。 “这不重要了,”阿乔歪头打趣道,“他若看不见,自有看得见的。” 这样轻松的语调、豁达的心态,不是从前的阿娇有的,天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欣慰,“吾家有女真长成喽。” 说着一收手,“咱们这位裴大郎君可不好糊弄,旁人谁敢看你。” “不会的,他不似从前那般蛮横霸道。” 天明回想方才大郎君瞧他的眼神,又冷又利,恐怕阿娇身边飞过一只公蚊子,他都要一眼瞪死,这哪里不蛮横,哪里不霸道。 “你怎么知道?” 阿乔就跟他说了裴衍这些日的言行举止,“他说了,不会阻挡我做想做的事情,也不会干涉我的自由。” 真这么大方? 天明不信,怕是只大方在嘴巴上。 好几年前,他在京城大婚,娶了个牌位,能疯到这个地步的人,如今失而复得,当真能爽快放手? 就算将他再打一顿,他都不信。 天明将那段荒唐婚事说给她听,直听得阿乔眉头紧锁,难以置信。 “妹妹啊,在青云山上我就跟你说过,无论谁的话,都只能信一半,京城里的都是人精,你怎么比得过人家的心眼子。” 阿乔转身看去,裴衍正抱着小桃子,风筝飞起来了,他将风筝线放到小桃子的手里,眉眼弯弯地教她放风筝。 “那是从前,如今历经生死一场,总会有变化的,”阿乔似是要说服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应该有变化的。” 大约是察觉到阿娇的视线,裴衍亦看了过来,天明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他这次回来,是得了省亲假来看望女儿,阿乔如今暂住在裴衍的别院,但裴衍已然康复,她便带着小桃子回了自个儿的家,这也方便天明与小桃子亲近。 平时出门便是一家三口,街坊邻居都以为阿乔的丈夫回来了,还是个军爷,纷纷送鸡蛋瓜果来贺喜,这些落到裴衍眼里,实在讨厌又刺眼,但碍于阿娇,他什么都没说,显得格外大方贤惠,结果转头就差使人将那和尚召回军中。 当兵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儿,成天往外跑算什么事。 天明走后,裴衍回京之期日近。 “三日后,我启程回京城。”他盯着阿娇的神情,渴望她能说,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但阿娇没有说这个话,换做从前的他,八成三两下将人打晕带回京城,但如今的他不同了,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阿娇重新走向他,等两人走到两情相悦的那一日。 他相信一定有这样的一日。 裴衍回京时,许既明一路随行,他上一次同许清淮进京,是送嫁也是逃婚,这一次他要把他的心上人接回来。 阿娇牵着小桃子站在城门上,朝着裴衍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开。 时过三月,朔风渐紧,已然入冬。 朝廷嘉奖凉州抗疫之功的诏敕送至州衙,凡此次时疫救治立下大功的民间医馆,特许蠲免三年商税、门摊杂税,救治有功的大夫,不分军营军医、市井大夫,但凡救民卓著者,一体授以医官散阶,录入翰林医官籍册。 新任知府上门来时,还带来了一块赐御的匾额,上书“仁济”二字。 “阿乔大夫,这块匾是太医院院首大人亲笔所写。” 知府大人态度格外谦卑,“京中已有谕旨下来,若是您有意赴京,便授御前女侍医一职,入太医院,倘若您留居凉州,咱们凉州百姓自是不胜欣喜,您日后行医济世、收授弟子,官府一概不加管束,诸事皆予方便。” 阿乔敛衽欠身,谢过朝廷恩典,随即取来一册亲手誊写的医策,“这是我整理的凉州疫症全案,册中详尽记载此番时疫的缘起、传播之径,还有对症施治的针法药方、病患后续调养的固本良方等等,还请大人代为转呈太医院,若日后别处再遇相似疫疾,世人有迹可循、有方可依,不至捉襟见肘。” 知州连连颔首,由衷赞叹:“姑娘心怀苍生,有此卷宗传世,往后再逢同类疫疾,便少无数死伤,这般胸襟仁术,本官着实佩服。” 阿乔送走知府,对着那块匾额,发了一会儿呆。 裴衍回京前,她要将回春堂的玉佩还给他,他没有接。 “回春堂在我手里,不过一寻常医馆,但在你这,它能广济百姓、救死扶伤,若母亲地下有知,她会高兴的。” 她看着那匾额,又看向手里的玉佩,或许她可以做更多,她有能力做更多,不仅仅这一间医馆,不仅仅只是一个凉州城的大夫。 分隔两地的日子里,裴衍时有书信来,但阿乔没有回信,她曾试图提笔,对着空白的花笺,却落不下一个字。 除夕夜里,她抱着小桃子睡觉,隐约听见窗外有落雪的声音,晨醒一看,旁边的摇椅上坐着个大活人,正支着头假寐。 阿乔没有起身,盖着暖和的棉被,只露出一颗脑袋,看他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 她叹了一口气,裴衍素来警觉,睁开眼,看到阿娇在看他,薄唇泛起笑意,起身在她额前贴了贴,低声道。 “阿娇,新岁安康。” 其实她挺想问一问裴衍,为何要偏执地娶一个已死之人,但思前想后,问不出口。 大年初一,瑞雪兆丰年,家家户户门户大开,檐下红灯映白雪,门上贴着抱胖鱼的年画娃娃,阿乔刚一打开门,隔壁的婶子就提了一锅热腾腾的黄豆猪脚过来,说是昨晚炖的,软烂入味,做浇头,下饭下酒都适宜。 裴衍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婶子一瞧,嚯,好俊一后生。 他笑着朝人拱手拜年,又接过阿娇手里的锅,外头街道上传来孩童嬉笑奔跑声,一溜烟儿的红锦袄,头上插彩胜,一派喜气洋洋。 裴衍很喜欢这样平静欢喜的日子,就像曾经在青云山上一般,他端着锅进屋,拿筷子挑黄豆喂小桃子。 站在门口的婶子拉着阿乔,低声问,“换人了?” 阿乔无言以对,想来想去,说了一句,“亲戚。” 裴衍耳力极佳,听得这一句“亲戚”,筷子上的黄豆滚落,小桃子正撅着嘴要吃,不满意了。 入夜后,三人围炉,火上烤着花生、栗子,还有一把肉干,窗外北风呼啸,吹落一树雪,窗里暖意融融,算是阖家团圆。 小桃子不爱吃肉,爱吃甜栗,裴衍便给她剥,阿乔坐在一边,拎着一壶热酒,倒了一杯浅浅饮着。 小桃子不喜她喝酒,打手语让她少喝点。 裴衍问道,“她说什么?” 阿乔糊弄人,“让你多给她剥几个栗子。”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跳跃的烛光落在他的眼眸里,波光粼粼,“又骗我?明明让你少喝酒。” 说着从她手里拿过小酒杯,就着杯沿,一饮而尽。 “知道还问。”阿乔嘀咕了一句。 小孩觉多,吃饱后就滚到床榻里头,盖着暖烘烘的被子呼呼大睡,阿乔喝了酒,有些头疼晕乎,站在窗边透气。 窗前栽种着一株橘子树,三年了,从未结果,但她也已不是那个靠橘子果腹的小孩了。 裴衍拿着一件白狐裘给人披上,垂眸看去,白软的狐领簇拥着秾丽的双颊,杏眸点点,他忍不住勾了勾她的鼻尖。 大雪纷扬,飘过院中的暖黄灯笼,落到阿乔搭在窗台的手上,冰冰凉凉,她伸手点了点,雪花融化成冰水,想着明早要积一瓮雪水,用来泡茶、酿酒。 裴衍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她玩雪,待她玩够了,才拿出绢帕细细地给她擦干净。 两人并未说话,只是一道看了一场月夜下的飞雪。 阿乔知道裴衍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于是不开口。 裴衍也不愿勉强,曾经摇晃在黑天碧树间的那一弯明月就站在他身边,眼下这一刻便已很好。 他很有耐心,他相信终有一日,阿娇会愿意提笔给他回信,愿意向旁人提及他们的关系,愿意牵起他的手。 他愿意等,也等得起。 年关一过,裴衍便启程回京,阿乔的医馆继续开业,凉州药行的行首年老退了下来,众人推举阿乔担任新的行首。 从前她坐在末席,如今她一步步走过无数的前辈,走到最前面,落座。 当她坐上那个位置,往下看众人时,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声音,她还可以做更多,她想要做更多。 春分之后,她受邀去晋州药行坐堂论药,收拾行装后,一人一马出凉州。 晋州事毕后,她遥遥东望,决定去见徐天白。 从前不见,天各一方,是害怕裴衍胡作非为害人,但如今形势不同了,裴衍说过,不论她想做什么,见什么人,都不用再有顾虑。 她想要信一次。 阿娇出晋州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彼时裴衍正着人重修漱玉斋,听到她出门时,心中一喜,但看到往东南方向时,裴衍如遭雷击、枯坐一夜。 裴大郎君次日告了假,折子上说偶感风寒,只是这风寒久久不愈,大郎君缠绵病榻数日,竟拖着病体出京。 一路车马劳顿,裴衍行至乾阳,官道往左是去东南,官道往右是去中州,他的车马在驿站停了一日。 次日是个阴雨天,他启程去了中州。 青云山依旧是旧时模样,淫雨霏霏,云漫山巅,溪绕青石,草木岁岁枯荣,他独自上山。 一路上,他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徐天白,为什么到最后,阿娇依旧要选别人。 这条山路,他曾背着阿娇走过一次,那也是个下雨天,她说她脚疼,他背着她一路走,那时他的胸腔里满溢着安稳熨帖的热潮,他甚至幻想如果青山没有尽头,如果时间就此停留,他也觉得很好。 二叔说他并不是喜欢阿娇,只是他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人,他只想要占有,越反抗越想占有。 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人,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朋友,他只有一个阿娇,一个不因权势地位就走近他的人,一个不计回报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 他在阿娇眼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有喜怒哀乐,可以任性幼稚,可以不当裴大郎君,最真实的他就活在阿娇的眼里。 想到这里,裴衍仿佛散了一身的心气,身心俱疲,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却依旧一个人。 旧时院落出现在眼前时,裴衍再也走不动了,他坐在廊下,身旁空落落,他的心也空落落。 阿娇曾说,她其实并不想寻思,只是想要一点活下去的爱。 可他不明白,难道徐天白的爱,就是能活下去的爱,他的就不是吗? 他的爱就是窒息的吗,就不配被选择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去了结那人的性命,毕竟窒息的爱也是爱,不配被选择的爱也是爱。 即便他的爱贫瘠又脆弱,但他会尽他所能给予阿娇想要的一切,徐天白给不了的一切。 想到这里,裴衍眼底一片漆黑,扶着门框就要站起来。 与此同时,树荫茂密的山道里传来一点细微的脚步声,裴衍转头看去,朦胧雨雾之间,那人缓步自林间而出,青罗伞斜斜擎在肩头,鹅黄绫罗裙摆随山风轻轻漾动。 伞往后一拨,一串串连珠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成银线,那双灵动鲜活的眼眸透过这烟雨朦胧,直直望了过来。 阿乔看到家门口坐着的人,亦是惊讶。 在去往东南的路上,她途径许多庙宇,偶尔停下歇脚,便会在寺庙中捐些香油钱,她在那些寺庙里看到许多写着吾妻阿娇的往生灯,一路走一路看,看得她心惊,也看得她难过。 她问主持,什么时候开始点的,主持说有好几年了,一直不曾间断。 她渴望温暖和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坚定的爱,但她知道这是坚定的选择,她在那一盏盏常年不灭的灯里,在他坚定的选择里也好似找到了一个位置,即便这个位置她并不那么喜欢,可却让她与这个人世间牢牢捆绑在一起。 不论她是生是死,他都姿态强硬,永不放手。 在中州与东南的岔路口,她停留了一日,静望着那青山叠翠、流云漫卷的东南之地,她想亲口告诉徐天白,她活过来了。 但那一盏盏往生灯,就像一双双裴衍的眼睛,偏执又霸道,她不敢赌,也不想赌了。 倒真应了那句话:相见不如怀念,见了反而生事。 于是她一步一回头,牵着马,慢慢往中州方向去。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狼狈的裴大郎君。 “你怎么在这?” 裴衍急行几步,走到她身前。 阿乔把伞递给他,两人一道往前走,“这里是我家。” 裴衍面色苍白,双眸却亮如星子,他一手执伞,一手牵着她,低声关切,“山路难不难走,累不累?” 阿乔摇摇头,推开久违的院门,桃树发绿芽,阶前生青草,满院风物依旧,只多几分清寂。 她走入卧房,支起窗棂,清风徐来,旧时风铃轻响,风铃下挂着的小像早已褪色,她双手闲时地放在窗台上,看向站在窗外的裴衍,笑着算账,“听说你把我家烧了?” 裴衍偏过头去,神色很不自然。 阿乔深深地看向他,像第一日认识他般仔细端详,眸光沉静。 裴衍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望向她的眼睛。 阿乔忽地莞尔一笑,好罢好罢,算你厉害,我双手投降。 从前她总觉得天很容易塌,吃不饱的时候,生病了的时候,天会塌;被烂人烂事纠缠不休的时候,天会塌;和徐天白分离的时候,天也会塌,可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 身体不舒服是常事,世上烂人也很多,她的生命里也可以有挚爱分离,太阳依旧会每日升起,天从来不会塌。 阿娇是她,阿乔也是她,曾经那一座座高山横亘在她眼前,人生囿于方寸之地,那是她暗无天日的来时路,而现在,她是流淌于层峦叠嶂间的溪流,她想要一直向前,永远向前。 所以,她不会再想着要不要今天去死,要不要明天去死,她决定要活很久,活到白发苍苍,活到老死的那一天。 至此。 阿娇决定长命百岁,决定与裴衍不死不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