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 内容简介 《渡狐》 作者:匹萨娘子 文案:大魏都城,人妖共处,繁荣昌盛。 灵抚司掌天下异族,缉作恶妖贼,断人妖恩怨。司正邬宵寒虽为人类,手段却比妖魔更为残酷。 为千秋宴搜罗奇妖异怪的军队进京那日,邬宵寒一人单骑,横在数万魏军之前,无人敢进一步。 笼中的檀宁看着他身后招摇的九条狐尾,陷入沉思。 ……这不是三年前救过她的那只九尾狐吗? 檀宁自小有种怪病:谁病了,她想救;谁要死了,她补一刀。 世人皆知药兽能辨百草,却不知药兽之心还能破除虚妄。 怀有药兽之心的檀宁混过灵抚司查验,以妖使节的身份留了下来。 旁人眼中,邬宵寒是蛇口蜂针、冷心冷情,比妖怪更像妖怪的人族天骄;檀宁眼里,他耳朵一竖,尾巴一甩,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急需顺毛的狐狸。 唯一美中不足,她问他是否去过雪霁谷,他总是矢口否认。 檀宁心想:恩狐隐瞒身份,一定另有苦衷。我要默默助他渡过难关。 …… 蠪侄平生有两恨。 一恨天生九首,二恨毛色赤红,与天狐圣洁如雪的皮毛有天壤之别。 他曾无数次凝望水中,又无数次打碎那道鄙陋可怖的狐影。成为邬宵寒以后,他不许自己身上出现半点红色。 可新来的妖使节偏偏整日红衣招摇,且手腕了得,短短时日便让灵抚司上下交口赞誉。 她还仗着能看见他的正身,成日围在他身边,笨嘴拙舌地说些蠢话。 “邬宵寒,我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看。” “邬宵寒,九颗脑袋一定比一颗聪明。” 一开始,他只当她是寻常的阿谀奉承之辈。 后来她为他出生入死,又在危急之时以身相护,他仍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只当没有听见自己乱了分寸的心跳。 直到某日,他得知三年前在雪霁谷外,自己偷袭天狐时,对方只剩九尾——因为那只天狐刚刚牺牲百年功力,救过一个盲眼少女。 他这才明白,自己得到的那些好,原来都是偷来的。 自此,有了第三恨。 #人装妖,妖装人# #微探案# 食用须知:1.蠪侄是山海经中一种九头九尾状似狐的兽,可以理解为男主的品种名2.微探案指的是案情比较简单,不重手法3.架空志怪世界,有妖也有怪4.鼓励捉错字病句5.砖花随意,但请勿在他人评论下引战吵架(球球了) 6.慢热,纯爱,治愈内容标签:灵异神怪正剧 he 救赎主角视角:檀宁邬宵寒一句话简介:以为她好爱我,原来只是认错了人立意:以爱与正义之名的支配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 檀宁跌跌撞撞追出山洞,刚复明的眼睛疼得厉害,视野里只剩黑白两色。她看不清路,却看得见风雪中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九条硕大的狐尾横在天地之间,遮天蔽日。 “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能让他走。 檀宁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脚尖猛地踢上雪下岩石,她扑倒在地,两个血淋淋的膝盖被撞得一阵锐痛,雪沾了满身。可她连停一下都不敢,撑着手臂爬起来,继续往前追。 “恩人,请等一下!至少收下这个——”她掌心里攥着一枚鸡蛋大小的暖石,蓝色绳结被她握得发皱。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可她已经两日未进水米,身体虚得厉害。暴风雪一卷,她整个人像纸扎的小舟,轻飘飘地晃了一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三年后。 十二架木车停在巍峨的玉京城前,如一条伏在雪地里的玄蛇。车板上铁笼相抵,挤得几乎没有缝隙。妖兽蜷在阴影里,犄角偶尔刮过铁栏,磨出令人牙酸的刺响。 檀宁坐在笼角,曲腿抱膝。她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她并不害怕。 因为恩人就在玉京。 只要能报答恩情,之后是生是死,她并不在意。 “天鹿暴毙——与本将何干?!” 一声暴喝从车队前方传来。 他们已在城门前停了许久。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城门尉始终不肯放行。 她扶着铁栏站起身,越过一重重铁栏与车架,朝前方望去。 魏军主将苏川正与城门尉争执不休。 “本将带人跑遍九郡十八州,才凑齐这些东西做万寿节的彩头,本将现在就要进城!” “可是,里面那位……” “里面那位?”苏川陡然拔高声调,“是谁连给圣上祝寿的礼车都敢拦?难道他的脖子比御剑还硬不成?!” 城门尉来不及说话,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忽然缓缓开启。 檀宁隔着重重铁栏望过去,目光再没有移开。 一人一骑自雪幕里缓缓行出。 马蹄踏过城门前的积雪,一步一步逼近苏川。苏川最初挺着起伏不定的胸膛站在原地,直到马头几乎抵到胸前,才紧咬牙关,退了半步。 座下玄马仍在向前,苏川一退再退,直退回魏军当中。 青年这才收缰。 马首轻偏,他垂眼看来,眸色沉冷,眉骨利落。像一把未出鞘,却已寒气四溢的刀。 “……天鹿暴毙,圣上令灵抚司严查出入人员。” 他望着苏川,眼中讥色毫不遮掩。 “将军有何不满?” 檀宁胸口那颗与药兽之心融在一处的心脏,忽然一阵阵发烫。 她乌黑发间冒出一对圆圆熊耳,裙摆下垂出三条雪白蓬松的猫尾,尾尖各压着一点黑。 妖力一动,邬宵寒在她眼中变了模样——赤色覆身,九颗狐首狰狞昂起,在他身后,扬着九条硕大的狐尾。 ……是你吗? 檀宁握紧了铁栏,凝结的冰霜刺入手心也浑然不觉。 “灵抚司威仪,本将今日算是见识了。”苏川面色阴沉,硬生生拧出一个冷笑,“既是天听——本将便候着吧。” 城门内忽有一群青色官袍鱼贯而出。为首的灵抚司主事蔡辛疾步至马前抱拳:quot;禀司正,城郊六处乱葬岗已肃清秽气。quot;邬宵寒正漫不经心地扫过苏川身后的礼车。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落在其中一个笼子上——笼中站着一名少女,天蓝色的羊毛夹袄裁至腰际,露出莹润如藕的一截腰肢,下身一袭厚厚的雪色长裙。 在一个个沉黑铁笼与形貌怪异的妖兽之间,她清丽的面庞,干净的眼睛,让她像一片误入灰烬的雪花。 而这片雪花,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定定地看着他,而他也忘了移开目光。 “司正?”蔡辛又小声唤了一声。 “……开始查验。”邬宵寒说,终于收回目光。 青袍官差们如细流般散入魏军阵中,挨个查验铁笼,对照礼单核对妖物。 檀宁依然目不转睛看着马上的青年,而他没有再看她。 三年前,有一个人在暴风雪中救了她,他也有九条尾巴,他也没有回头。她在风雪里晕倒的时候,本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雪地里。 醒来之后,她却已经回到那个山洞,手里的暖石也不见了。 “问你话呢,你是什么妖兽?” 不耐烦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拽回。 檀宁这才发现一名青袍官差已站到笼前,看衣饰品级,应是这群人的主事。 她回过神来:“我名药兽,来自雪霁谷。” “药兽还能化形?《万妖谱》里可从没记过。”蔡辛狐疑地看着檀宁,“你现出原形给我看看。” 檀宁早已准备好说辞:“修炼成人的时候出了点岔子,现在变不回去了,只能现到这种程度。” 蔡辛看了看她身上的熊耳猫尾,确实和万妖谱里的药兽特征一样,但这种只能现出一半原形的妖物,他还是头一回见。不放,意味着他要得罪苏川,放了,这可是万寿贺礼,万一陛下出了事,他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他纠结地看着檀宁,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放。 一声惊呼在此时响起:“不好,啮铁兽的耳塞掉了!” 檀宁下意识望去,在离她不远的一个铁笼里,一头似牛似羊的妖兽已经躁动起来,满身钢鬃根根炸开,四蹄刨地,火星直冒。 “此兽食金,任何声音都可能激怒——”蔡辛话还没说完,守在笼边的一名魏兵已抬手往铁栏上重重一敲,喝道:“老实点!” 这一声,像把火星直接扔进油锅。 啮铁兽蓦地暴起,一口咬住玄铁笼栏。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里,坚硬铁栏被它生生啃开一道豁口。巨兽低头一撞,整个铁笼轰然变形,它就这么从里面挤了出来。 蔡辛立刻命灵抚司的人退后,而魏兵则急忙拔刀围上。 “那是献给圣上的寿礼,万不可伤了它!”苏川从前头疾步奔来,厉声喝道。 魏兵动作一滞,只能将刀锋一转,改用刀背驱赶。有人趁乱掏出迷魂散,朝啮铁兽洒去。 这一路上,凡有妖兽失控,他们便用迷魂散压下去。檀宁看过太多次,知道这东西用得越勤,效力便越弱。 而啮铁兽,极易受惊,是迷魂散的常客。 她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檀宁低头一扫,瞧见笼外不远处横着一根铁条,正是方才啮铁兽破笼时崩飞出来的。她伸出脚尖,将铁条一点点勾到笼边,俯身拾起。 铁条刚入手,啮铁兽已经冲破围堵。 它停在雪地里,先看了一眼外头全副武装的魏兵,又缓缓转过头。 车队之中,檀宁是唯一一个人形的活物。 下一瞬,啮铁兽将怒火对准了她。 “咚——”啮铁兽重重撞上檀宁的笼子。 铁笼剧震,檀宁整个人被甩上笼壁,后背像是被刮破了,火辣辣地疼。她腕上的银铃手镯也跟着急鸣。 那对铁角捅穿笼栏,直抵她的咽喉,距离近得只剩半掌! 真到生死关头,反而会忘记恐惧。檀宁心跳如擂,全身血液冲向大脑,但那只是为了让她的反应速度更快。 她握紧铁条,狠狠砸向身旁的铁栏。 刺耳声浪如百具青铜钟鼎一同撞响,啮铁兽的攻击随之一滞! 檀宁强忍着耳膜中的刺痛,攥紧铁条,一下接一下砸下去。 她还不能死。 她还没有向恩人报恩,如何能死? 铁声在笼中反复撞开,啮铁兽耳痛难耐,本能地退出了檀宁的牢笼。 旁观的蔡辛等人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檀宁的五指却突然松开。 救命的铁条哐当落下。 自啮铁兽脱笼,邬宵寒的视线就转向了这边。苏川和魏兵的废物他意料之中,檀宁的急智却在他意料之外。 他从未见过甘心束手就擒的猎物。 就像在印证他的猜测一般,少女从啮铁兽角撕开的铁笼裂口里,弯腰一闪,灵活地钻了出来。 她出了铁笼,脚下却没停。 人群中那么多人。 她却毫不犹豫向他奔来。 邬宵寒坐在马上,巍然不动,狭长的眸子里只有平静无波的冷漠。 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凭什么认为他会救她? 檀宁已经跑出数步,离他却还有一段距离。 四周兵刃森寒,人声混乱,明明到处都是人,她却像是只认得那一个方向。 可邬宵寒没有动,他稳坐马上,一副只打算袖手旁观的样子。 檀宁心中刚有些失落,便被她习惯性地找借口压了下去。 恩人没有次次救她的义务,反而是她,应该向恩人证明,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一心求死的少女。 啮铁兽的蹄声已近在咫尺,魏兵不敢动手,她却没有顾虑。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2/4)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2/4) 她掠过一名魏兵身侧,抽刀,回身,反手将那柄刻着咒文的刀狠狠送进啮铁兽大张的口中。 血沫混着涎水猛地喷出。 啮铁兽痛得狂吼,庞大的头颅猛然一甩,檀宁只觉虎口一震,整个人便被那股蛮力甩了出去。 她的脚跟还未站稳,啮铁兽已甩开刀锋,挟着腥风再度撞来。提刀再挡已来不及,就在檀宁心已提到胸口的那一刹那,眼前先落下了一片黑影。 方才还在马上冷眼旁观的青年,不知何时已掠到她身前。他比她想象中更高,站在那里,肩宽背直,几乎遮住了她半片视野。 青年抬手扣住兽首,五指绷紧,青筋浮现,那颗沉重的头颅便定在半空,寸步难进。 “邬司正,别伤它!”苏川急喝。 他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反手拔刀。 横刀寒芒一闪,直直没入啮铁兽上颚先前被檀宁捅开的伤口。 “喀”的一声轻响。 下一瞬,刀锋自颅顶破骨而出。 雪地里死寂一片。 只有啮铁兽的血,一滴一滴砸进雪里。 邬宵寒抽出横刀,甩了甩上面的血,转身面向檀宁。他的目光像一把准备剖开她的刀,轻盈而锐利。 “你是什么东西?” 檀宁看着他的眼睛,再次说出备好的台词:“我是药兽。” 邬宵寒低低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方才才穿透啮铁兽颅骨的那把刀,下一刻就抵上了檀宁咽喉。 刀锋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与一点温热,贴着她颈侧缓缓游移,沿着一条纤细的青色脉络,一寸寸逼向耳下。 她没有说话,但耳中的心跳却那么鼓噪。 邬宵寒垂眸看着,目光在她颈间停了一瞬。刀刃擦过最险的那处时,偏开了半分。 “是所有药兽都如你一般,不仅可以化人,还能像人一样急中生智、审时度势——”刀尖一挑,勾起她耳垂上的银坠。银色的雪莲轻轻一晃,悬在刀锋上。 他的视线这才抬起,落进檀宁眼里。 “还是,唯你殊异?” 作者有话说:无 第2章 那把刀杀了啮铁兽,自然也可以杀了她。檀宁却没有去看那把随时可以要她性命的利刃。 “药兽传承智慧已有千年。我家先祖教黄帝辨药的时候,人还在拿草绳记事。司正难道觉得,药兽就该傻傻等死?” 她定定看着邬宵寒,刀身映着她的眼睛,清透得像一汪春水。 邬宵寒没有立刻答她。 苏川的怒吼乍然响起,他的刀尖这才离开银坠,那枚雪莲轻轻一晃,贴回檀宁耳侧。 带着最后一点血色的刀锋没入鞘中,他抬眼看向已经奔至面前的苏川。 “邬宵寒——你竟敢当着本将的面,杀害要献给圣上的御兽?!”苏川怒目而视。 “什么御兽,不过是未过城门的孽畜,不算异民,更配不上‘御兽’二字。”邬宵寒冷冷道,“将军治下无能,灵抚司自当代劳。不必谢了。” “你——你给我记着!”苏川气得面色铁青,恶狠狠道,“明日朝会,本将定要向圣上讨个说法!” 邬宵寒面不改色:“随你。” “邬司正威风也摆够了。”苏川咬着牙道,“本将和车队,现在能进京了么?” 邬宵寒看了眼蔡辛,后者连忙说道:“已核验完毕。” 邬宵寒颔首。 “列队进京——”苏川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一阵马蹄声破雪而来。 “将军且慢!” 来人身着灵抚司官服,翻身下马,先向苏川一礼,随即看向邬宵寒,笑意冷了下去。 “在下灵抚司副司,高英卓。司正停职待勘,竟还擅调属官,在城门前处置贺寿车驾——你眼里还有朝廷法度么?” 邬宵寒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道:“眼里自然有,只是不像某些人,非得挂在嘴上。” 高英卓脸色微沉,但他到底与邬宵寒打过多年交道,知道与此人口舌相争是以卵击石,干脆转了目光,将矛头对准一旁的檀宁。 “这又是何人?” “这是古时侍奉黄帝的药兽一脉,本将从白民一族手里擒来,献与圣上作寿礼的。”苏川露出得意神色,又摆了摆手,“既已无事,来人——将它关回笼子里去。” 几名魏兵立即上前,想要将她押回笼中。 檀宁好不容易从笼子里出来,又见到了疑似恩人的狐狸,哪里肯轻易进笼? 她侧身避过魏兵探来的手,借着人影一闪,竟躲到了邬宵寒身后。 四周霎时一静。 谁也没料到她敢躲,更没料到她会往在场最不好惹的人身后躲。 邬宵寒侧过头,冷冷看着身后这只胆大妄为的药兽。 檀宁朝他粲然一笑。虽然刚刚才被他拿刀指着喉咙,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怕他。也许是因为他从啮铁兽口中救了自己,也或许是因为,他和恩人同样,有九条尾巴。 “慢着——”高英卓扬声道,“这便是司正的核验吗?药兽化人,古来未有。如何证明它便是传说中的黄帝之兽?” “你的意思是本将混献伪物?!”苏川浓眉倒竖,音量猛地拔高。 “将军息怒,在下并非此意。”高英卓道,“只是妖物最善伪饰,若真有东西假充黄帝之兽混入宫禁,谁也担不起这个干系。” 苏川冷哼一声。 高英卓看向檀宁,冷声喝道:“妖物,现出你的完整妖相。” 檀宁妖力一动,两耳三尾再次出现。 “化成人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檀宁一脸无辜,仍是那番说辞,“现在就只能这样。要不我先给你看看病?你肝郁化火,心脾两耗,胆气也虚。说简单些,就是贪心伤心,算计伤脾,想得太多,夜里也睡不安稳吧?” 前头那人传出一声压不住的低笑。 等她惊讶望去,邬宵寒已别过脸,唯有嘴角一点微微翘起的弧度,还未来得及压平。 高英卓强压怒意:“巧言令色!懂些医理,便能自称药兽了么?世间杏林中人、旁门术士,能观气断症者并不少见,这算得了什么凭据?” “高副司此言,本官赞同。”邬宵寒道,“医术是医术,妖类是妖类,确不能混为一谈。没想到你我所见略同。” 高英卓一愣。 邬宵寒又道:“高副司既说,看病不能算凭据,那便索性再验一回。” “昨日司里拿了个私请除妖师的富户,叫谭仕杰。按他所说,他母亲每到夜里睡下,就会离榻乱走,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城里的大夫看了个遍,也没人能说出病根。” “此人住在城外田庄,来回不过片刻。”他看向檀宁,“这妖既自称药兽,定能断出此症根由,若她断不出来,自然说明她身份有假。高副司还有异议么?” 高英卓脸色微变:“这……” 还没等高英卓想好如何答复,邬宵寒已翻身上马,凉凉的眼刀扫向檀宁:“还不走?” 檀宁怔了一瞬,很快便明白过来。 他说是验病,其实是借着高英卓的话,把她从苏川的车队里摘了出来。 至少是暂时,她还能继续跟着他。 檀宁连忙走到马前,攀着鞍具也想上去。 下一瞬,一截缰绳横了过来,轻轻压住她的手背。 邬宵寒垂眸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个白日做梦的傻子。 “自然是你步行,我骑马。” 檀宁:“……哦。” 檀宁和邬宵寒沿着城外小路而去,执意要跟去确认的高英卓驾马超过他们,狠狠一抖缰绳,马蹄踏得泥雪四溅。 她悄悄看了邬宵寒一眼。这人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看见高英卓那副脸色。 玉京城门方向的人声渐渐被风雪吞没,天地之间只余下马蹄轻轻,与檀宁偶尔落重一步时,腕间银铃的声音。 “你方才替高英卓断症,是随口胡说,还是真看出来了?” 预料之外的声音响起。 檀宁诧异抬头,邬宵寒仍端坐在马上,直视着前方,仿佛刚刚开口的并不是他。 “自然是真看出来了。他面色发黄,眉心一直紧皱,一看就是肝郁化火的症状。”她道。 邬宵寒轻哼一声。 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檀宁跟在马后,偶尔抬眼看他,又很快收回视线。 她在笼子里被关了数月,现在乍然要她走路,双腿还不大习惯。她时走时停,弯腰捏捏自己的脚踝,前头那匹马上虽然时不时有冷眼扫来,但邬宵寒并未出言催促。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荒凉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农庄。 那田庄不小,青灰院墙圈出大片院落,墙内隐约能看见几间正屋。只是天寒地冻,庄里也静,远远望去没什么人气。 檀宁对那几栋房子不感兴趣,却被田埂边的畦沟吸引了目光。 “马上就到了,你……”邬宵寒回过头,刚想交代几句,却发现檀宁正蹲在路边,好奇地盯着脚下的畦沟。 邬宵寒下了马,走到她的背后。 “……不过几尾用来灌渠除虫的陵鱼,也值得你看得这么出神?”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吓了檀宁一跳,等她回头发现是邬宵寒,又露出了坦率的微笑。 “因为我确实没有见过。”她大方说道,复又看向水渠里细细长长的游鱼。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3/4)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3/4) 那些银色小鱼只有食指长短,扁平如叶,背鳍却锋利如刀,游过之处,渠边杂草齐齐断裂。 “雪霁谷终年飘雪,纵是有水也冻成了寒冰。谷里只有牦牛、雪驼、山鹿这些生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养在田里的鱼呢。” 邬宵寒动了动嘴唇,原本如呼吸般自然的刻薄之语,竟像遇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悄悄地咽了回去。 檀宁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笑道:“我们走吧。” 邬宵寒沉默转身,牵着马向前走去。 轻快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邬宵寒没有问。 生活在大魏的妖,太有智识反而是一种痛苦。 两人到谭家门前时,谭仕杰已经候在那里。一见邬宵寒,这个近四十的男人立刻堆起满脸笑,弯腰行礼:“司正大人到了,真是叫寒舍蓬荜生辉。高副司已经先到一步,这会儿正在花厅陪着家母等您。大人快请。” “带路。” “是!这边请——”檀宁跟着两人,走过蜿蜒的檐廊,庭中花木修得齐整,几名仆役一见邬宵寒身上的灵抚司官服,变了脸色,低头匆匆避开。 花厅已在前头不远。檀宁却忽然停下,转身朝庭院里走。 “这……”谭仕杰一愣,下意识阻拦,又看向邬宵寒。 后者沉默不语,静静看着檀宁。 檀宁走向庭中那座假山。山脚下临时搭着一方小小供台,几支红烛歪斜插着,烛泪淌了半台。正中一只青花瓷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枚鱼头,正是她先前在水渠里见过的那种小鱼。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枝,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枚鱼头。鱼鳃翻开一线,里面骤然闪过一点冷白微光。 是针芒。 作者有话说:无 第3章 檀宁扔下树枝回到邬宵寒身边时,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邬宵寒明明看到了,但他没问,她也没说。 两人迈进花厅时,高英卓已在厅中落座,正冷冷看来。 不远处,一名白发老妇端坐在八仙椅上,身侧侍立着个衣饰华贵的中年妇人。听见脚步声,老妇扶杖欲起,妇人忙趋前搀扶。 “免了,坐着回话。”邬宵寒说。 老夫人复又坐回。谭仕杰这才觑着邬宵寒脸色,壮着胆子说道:“这位便是家母辜氏,旁边是内人赵氏。因着我母亲的病,小人遍请城中名医却都无可奈何,小人这才斗胆越过灵抚司,私下请人除妖……还请两位大人念在小人一片孝心,并非有意违令的份上,饶了小人这回!” “你私自除妖的事,以后再说。”邬宵寒看了檀宁一眼,“药兽,验吧。” 这一路上,檀宁已经听惯了别人叫她药兽。但只有邬宵寒让她像被刺了一下。 他和恩人一样,都有九条尾巴。如果他就是恩人,他应该知道她并非真正的药兽。 是她变得太多,还是她压根就找错了人? 檀宁压下心中异样,点了点头。她催动妖力,视线穿透老夫人的皮肉筋骨,径直落入腹腔之间。 透过药兽之力,她能看到老夫人的内脏色泽鲜艳,气血流转平稳,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老夫人,您平时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檀宁柔声询问。 谭仕杰抢着回答道:“我母亲自半年前起,便时常梦游,不但被发现下池塘挖鳝鱼,枕头下还出现了鱼骨。但母亲醒来后,又毫无记忆——”打断医者问询,无论在哪里都是无礼之举。檀宁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我想听老夫人亲自说。” 谭仕杰讪讪地闭上了嘴。 老夫人终于开口:“……我能吃能喝,也能稍微走动。于我自己而言,我并未感到什么不适。只是听他们说,我睡下之后常做些怪事。” 檀宁半蹲下来,与辜氏平视。 “老夫人,如果是这样,您为何如此紧张?” “紧张?你从哪里看出来的?”高英卓问。 “不是看,而是听。”檀宁抬起眼,语气很轻,“人若紧张,气息是会变的。老夫人方才说话时,虽神情平稳,但喉咙发紧,有‘忐忑之音’。我听得出来。” 不待高英卓反驳,她已经站起身来,说道:“我想看看老夫人平时吃的药。” 花厅里无人动弹。 “还愣着做什么?需要我亲自去拿吗?”邬宵寒冷眼扫向谭仕杰。 后者一惊,忙下令婢女去取药渣。 不一会,婢女带着一碗药渣回来。檀宁端到鼻尖轻轻一嗅。 赵氏攥着手帕,讨好地说:“这是城里方记医馆开的安神方子,里面是酸枣仁、茯神……” 赵氏话未说完,檀宁已接着说道:“还有远志、夜交藤、龙眼肉、炙甘草和柏子仁。药材没有问题,是安神养心的方子。只是老夫人本就没有失眠心悸之症,吃再多也不会见效。” 她顿了顿:“倒是谭老爷和赵夫人,思虑过深,多梦难眠,这药给你们吃,反倒对症些。” 谭仕杰和赵氏脸色同时一变。谭仕杰甚至磕巴了一下:“近来因担忧家母,我、我夜里睡得不好,也是常理吧?为人子者,不总该如此么?” “是吗?”檀宁实话实说,“可我没听出您是在为母亲忧思难眠。” “这——”“既然谭老夫人没病,自然就不能算我考核失败。对吧?”檀宁转身面对邬宵寒。 高英卓不肯就此放过:“你说没病就没病?那谭老夫人夜里所做的怪事又如何解释?” 檀宁对此无动于衷,她看着邬宵寒,只等他的判断。 “你手里的东西,还要攥到何时?”邬宵寒道。 她攥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檀宁狡黠地笑了笑,这才摊开手心里的一小片鞣制皮革。皮革里裹着个半透明的鱼头,鱼嘴里插着一枚银针。 “谭仕杰,你可以开始狡辩了。”邬宵寒道。 “邬司正说笑了……这、这是民间驱鼠的法子,在鱼头里藏银针,就能赶走作祟的鼠妖。”谭仕杰强笑道。 “那这个呢?”邬宵寒淡淡道。 他抬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剪成铜钱模样的白纸钱。 方才谭仕杰的注意力全被查看供台的檀宁引了过去,邬宵寒便是在那时,从窗棂缝里夹出了这东西。 “若这也是驱鼠用的,那这鼠未免也太灵性了。” 檀宁惊讶看他。 原来方才她在供台前停步时,他也没闲着。 “大人!”谭仕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事到如今,小人也不敢再瞒了!除了下池塘、藏鱼骨,我母亲还……还杀过人——”“杀了谁?”邬宵寒问。 “杀了……杀了一个叫王二的杂役。七日前,他死在我母亲院里,我母亲身上有他的血,可她醒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怀疑你母亲是被妖邪附体?” “是……”谭仕杰额上冷汗滚落,“前几日,家里养了十七年的老猫不见了。我们疑心……疑心家母是被猫妖附身,才摆了供台,想引它现身。” “大人恕罪啊!”赵氏也跪了下去,脸色惨白,“我们不是有意欺瞒,只是不敢把老夫人送去官衙——”“辜氏。”邬宵寒看向老夫人,“他们所言是否属实?” 辜氏自邬宵寒拿出纸钱就神色有变,但她比谭仕杰夫妇冷静得多。 “……确有此事。七日前,我从床上醒来,发现王二已死在我的院里,胸前一片血泊,还从我的床下发现了行凶的匕首。可我对夜里发生的事毫无印象。说不定真是我梦游发狂,犯下此等罪行,若司正要扣我问官,我毫无怨言。” “别动我奶奶!要扣就扣我吧!” 一名幼童忽然冲了进来,挡在辜氏身前,张开小小的双臂,脸涨得通红,显然已偷听了不一会了。 “孝英,别说傻话!”赵氏慌张把儿子揽入怀中。 高英卓脸色难看,正要开口,邬宵寒已说道:“既然药兽已证明自己的能力,我现要将她归还苏川,免得明日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这身新衣上。至于老夫人是梦游发狂,还是妖孽附身作祟,如今司中由你主事,你自己决定。” 不等高英卓回过神来,邬宵寒已转身向外走去,临了一个眼神递给檀宁,她心领神会,马上跟上他的脚步。 高英卓想拦下邬宵寒,却被扑上来哀求的谭仕杰缠住。这么一耽搁,两人已出了花厅。 “你先前说听到了‘忐忑之音’,那是什么?”邬宵寒问。 “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檀宁不好意思道,“就是一种当下的感觉,我对声音里的情绪,比常人更敏感,尤其是像紧张、恐惧、慌乱这几种情绪,一听就能明白。” “……你倒有几分特技。” “如果司正让我骑马不必走路,说不定我还能展露更多特技。” “想得倒美。”邬宵寒瞥她一眼,“本事不在多,在精。我看已有的就够用。” 檀宁犹豫了片刻:“你真的要把我交还给苏将军吗?” “你猜。” 廊下灯火映照,邬宵寒的侧脸锐利又冷淡。檀宁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半晌,也没猜出他到底要不要把她还给苏川。 出了谭家,邬宵寒翻身上马,檀宁正自觉要步行往前,一只长臂忽然横过她腰间。 下一瞬,檀宁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单手提在身侧。 邬宵寒一抖缰绳,骏马骤然蹿了出去。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鬓发乱飞,脚尖几次险险擦过地面,吓得她下意识蜷起双腿。 “邬宵寒!”檀宁连“司正”也顾不上叫了,被颠得声音发飘,“你就不能换个拿法吗?” 邬宵寒置若罔闻,仍旧一手控缰,一手拎着她,像顺手提了件不怎么值钱的行李。骏马转眼便离了庄前大路,朝另一侧山道疾驰而去。 檀宁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偏头看清四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回城的方向。 她忍不住提高声音:“方向反了!” “我知道。” 邬宵寒答得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山路盘折向上,两侧枯草埋雪,零星生着几丛发黑的灌木。马匹一路疾奔到山顶一座破亭子外,邬宵寒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又重重落地。 檀宁还没从那阵颠簸里缓过神来,就被他随手放下。她踉跄两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不是要送我回苏川那里吗?” “急什么。”邬宵寒说,“你有看过人类捉妖吗?” 檀宁愣了愣。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4/4)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4/4) 她从前生活的雪霁谷与世隔绝,人与妖互不干涉,哪来捉妖师发挥的地步? “没看过的话,今夜就可以开开眼了。” 邬宵寒步入破败的凉亭,从这里正好可以俯瞰山脚下的谭家田庄。他拂开石凳上的积雪,坐下合目养神。 铃铛声由远及近,到了最后,竟在他对面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邬宵寒睁开眼,只见檀宁正费力拍打着对面石凳上的积雪。那雪结得有些硬,她拍了几下拍不开,偏还执拗得很,攥起拳头又砸了两下,不肯换去别处坐。 邬宵寒:“……安静。” 檀宁闻若未闻。 终于,那块半雪半冰的东西被她的拳头砸掉了,那药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在他对面坐下。 邬宵寒正要再闭上眼,她却打定主意要挑战他的耐性。 “邬宵寒,你知道成为万寿礼的妖会怎么样吗?” “知道又怎样?”他冷冷道,“看你没心没肺,竟然也会担心?”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老实道:“担心啊。只是先前在笼子里,担心也没用。” 她抱着膝盖坐在对面,腕上的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我听说,被当作万寿礼送进宫里的妖,不是养着解闷,就是剥皮拆骨,拿去试药、入丹、做摆设。我是药兽,估计会直接变成一颗颗药丸吧。” 邬宵寒脸上的讥色慢慢淡去了,他第一次认真看着她。他在辨认她的那种平静,是伪装,还是麻木。 但都不是。 那是一种他从没接触过的感情。 她的语气依然那么柔和:“……所以我当然会担心。” “以前在雪霁谷的时候,有人救过我,我还没有机会向他道谢。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 邬宵寒微微皱眉。 ……有可能会死。过程还极大可能充满痛苦。 她竟只觉得“可惜”? 檀宁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深处,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生出抗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下那份异样,随手拈起惯用的讥刺,当作遮掩。 “救人的药兽,竟然也会被人所救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万能的。” 邬宵寒冷哼一声:“说不定对方是看你生得珍奇,起了别的心思。活着的药兽,可比死了值钱。人类大多狡猾不可信,妖也一样,不过都是趋利避害的东西。” “才不是呢。”檀宁纠正他,“如果他想害我,根本不必救我。” “不是又如何?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邬宵寒冷笑,“只有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妖怪,才事事记在心上。” 确实。 檀宁低下头,手指抠着石桌边缘冻硬的雪块。 他好像真的忘了。 她本以为随着自己的沉默,这个话题已经落到地上,变成了她刚刚砸碎的硬雪——邬宵寒忽然又问:“……天大地大,你要怎么找?” 檀宁不再抠那块雪块了。她抬起头来,忽然笑了。 他愣在她坦然的笑容里。 “用眼睛找。” “用他给我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无 第4章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上,停了一瞬,像在 第4章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你的眼睛原先怎么了?” “我原本是看不见的,是三年前在雪霁谷遇见一人,他治好了我的眼睛。我想找到恩人,就算帮不上什么忙,至少当面向他道一声谢。” “双眼复明时,我看到了恩人的背影。”檀宁再度提示,“非常……独特,毛发旺盛。” 话已至此,他该想起来了吧? 檀宁看着邬宵寒,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某种恍然的痕迹。 “毛发旺盛?”邬宵寒听得皱起眉头,“他头发很多?” “……差不多吧。”檀宁说,“所以,只要有机会见到恩人,我一定能认出他来。” “天真。”邬宵寒说。 “也许吧。”檀宁笑了笑,并不否认。 邬宵寒原还有许多话可以刺她,可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一只傻乎乎的药兽,抱着人间报恩那套闯入玉京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欺负她就像欺负一个颅内有疾的人,邬宵寒在她身上罕见地受到了道德的束缚。 他别开眼,望向山下。 谭家大门前有灯火晃了一下,紧接着,一道人影自门内走出。 邬宵寒眸色微凝,随即起身。 “高英卓出来了。” 檀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山下谭家大门开了,谭仕杰点头哈腰地送出高英卓,后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向着玉京城远远去了。 谭仕杰像钻洞的虫子,匆匆缩回门内。 “我们现在怎么办?”檀宁问。 邬宵寒唇角微挑,神色里带着几分桀骜:“草已经打好了,自然是等蛇出洞。” 两人回到亭中静等。风从山坳里一阵阵刮过,像婴儿的啼哭,夜色渐沉,山下的田庄亮起了一盏盏灯笼。 檀宁坐在石凳上昏昏欲睡,鼻尖离那张覆着霜雪的石桌越来越近,眼看着呼出的白气就要贴上桌面——一把乌黑的刀柄抵住了她的额头,淡淡的山茶油香贴着鼻息掠过。 檀宁猛然惊醒,抬头望向邬宵寒。邬宵寒却没看她。 他收起长刀,冷淡的目光越过她,钉向山下:“……来了。” 一点火光自庄外小路浮起——一盏风灯,摇摇晃晃靠近大门。灯后跟着个瘦高的身影。他在谭家门前停下,敲了几下,门很快开了。 谭仕杰的脸从缝里挤出来,先左右张望一圈,生怕被谁撞见,接着一把将人拽进门内。门缝随即合上,黑漆漆的门扉吞掉了庄子里的烛光。 “走。”邬宵寒当机立断。 不等他多说,檀宁已经走到垂头刨雪的马前了。一人一骑,臂间一“行囊”,再次叮叮当当奔向夜色。 她身上的铃铛声响,实在与“夜行”相去甚远,邬宵寒恼火道:“安静!” “谁……谁让你这么……晃!” 在鞍侧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檀宁,连忙扣住腕上铃铛。 不一会儿,马蹄声便从雪地里掠回谭家门前。 邬宵寒扫了一眼紧闭的谭家大门,将檀宁轻轻放到地上。 他借马镫一踏,身形轻得像一片影子,翻身上了墙头。墙瓦覆着薄霜,他落脚却几乎无声,只带落几粒碎雪。下一瞬,人已滑入院中。 片刻后,门闩“咔哒”一声轻响,大门从里侧开出一道缝。邬宵寒示意她悄悄跟上。 两人贴着廊柱潜入谭家,院里静得反常,连傍晚神色惊惧的仆人都不见踪影。 邬宵寒带着她贴着廊下阴影疾行。檀宁按住腕间铃铛,脚步放得极轻。 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忽然亮起来。 整条回廊都挂满了红灯笼——被夜色压得发暗,灯纸薄得像一层皮,火光闷在里面,像血水在晃。 后院的门半掩着,门内隐约传来人声。邬宵寒推开门缝,檀宁跟着探身进去。那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院心,谭仕杰和赵氏满脸紧张地躲在他的身后。 此时借着灯笼的红光,檀宁才看清那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道袍,背上斜挎着木剑与黄布包,脚下还有一只黑陶盆。 一个由灰烬和粗盐围成的圈将他们三人围了起来,圈外还钉着几根缠了红线的短木桩,黄符垂在桩上,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再远处,一只大黑狗四肢被缚,被随意扔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身下却洇开一小片血迹。 道士一手执木剑,一手捏符,口中念念有词。符纸在他指间“嗤”地燃起,青白冷焰一闪即灭,只剩灰烬落进雪里。 檀宁和邬宵寒躲在门侧阴影中。她的目光在大黑狗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下意识紧皱,不忍地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正忙的道士。 “……他在做什么?”她问,“那就是捉妖吗?” 邬宵寒在她耳边嗤了一声:“咒语没用,黑狗血和桃木灰倒有点用——不算是江湖骗子,但也没多少真本事。” 话音刚落,道士忽然收声,舀起一瓢狗血朝空中扬去。 血雾撞上什么无形之物,骤然碎开,簌簌洒落。落地时,“滋”地腾起细小白烟,仿佛泼在烙铁上。 “现身吧,妖物!” 院中霎时死寂。 下一刻,屋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喵”。 阴影里,两点绿光忽明忽灭。 那是一只黑猫,毛色在红灯笼下幽深发暗,它蹲在屋脊正中,绿瞳冷冷盯着院心的道士,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一眨眼,它从屋顶跃下,带着一股腥甜的风。 黑猫的骨节在半空中噼啪作响,四肢猛地拉长,脊骨一抻,兽形像被无形之手撕开重缝;落地时,已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披散,黑眸妩媚,翡翠色长裙曳地。 道士脸色骤变,木剑横起,符纸一抖,青白冷焰凭空窜出。 女人却像一片从灯影里剥离出来的薄刃,身形一闪就贴到他近前,泛着幽绿光亮的五指,直取道士咽喉! 檀宁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 “别动。” 一只手从阴影里探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邬宵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仍钉在院中,指腹却不容挣脱地收紧。 仓促间,道士回剑去挡,“铮”地一声,木剑被猫妖的指甲一刮,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道士咬牙站定,袖中又抽出一张符,朝猫妖眉心拍去。 猫妖向后下腰,躲过道士的黄符,在谭仕杰和赵氏的尖叫声中,贴地一滑,硬生生钻进阵中,一爪撕向道士手臂! 道士痛叫一声,踉跄跌出阵圈,伤臂立刻渗出黑血,沿着皮肉迅速往下流。 与此同时,灰烬勾勒的圆圈亮起青光,青焰沿圈腾起如栅,猛地合拢——火舌反卷而上,舔上猫妖的脚踝与衣摆,滋滋冒烟。 檀宁几乎闻到一股炭焦的肉腥味,可猫妖却像浑然不觉痛似的,五指成爪,带着决绝的杀意直扑谭仕杰和赵氏! “救命啊!快来人啊!” 谭仕杰将身前的赵氏狠狠一推,自己连滚带爬地朝廊下逃去。 赵氏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跌在雪地里,发髻散乱,满面惊惶。可那猫妖连看都未看她一眼,翡翠色的衣裙如一道冷电,自她身侧一闪而过,直追谭仕杰而去! 谭仕杰魂飞魄散,鞋底打滑,几乎扑倒在台阶前。就在猫妖将要扣上他后心的刹那——“砰!” 一声铳响猝然撕裂后院死寂。 火光自月洞门外一闪,一枚赤金色的铳丸破风而来,正中猫妖左臂。她身子一歪,臂上炸开一团灼亮火星,皮肉焦灼的白烟“滋”地腾起,整个人被震得踉跄退开半步。 谭仕杰惨叫着扑进廊下,连滚带爬缩到柱后。 一道青袍身影缓步而入。 高英卓手持短铳,神情冷厉,袍角被夜风掀得猎猎而动。 “孽畜,”他冷声道,“天子脚下也敢行凶,真当玉京无人么?” 他话音方落,杂沓脚步已疾雨般涌入院中。 五名妖捕尉鱼贯而入,一入院便迅速散开,占住诸位。人人肩执长铳,乌沉沉的铳口齐齐抬起,对准院中猫妖。铳身铭纹在灯下泛着暗红流光。 “高副司!来得正好,快杀了这害我一家的猫妖!”谭仕杰激动大喊。 高英卓目光扫过院中。 邬宵寒不在,那个药兽少女也不在。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今夜,终于轮到他抢在邬宵寒前面。 高英卓缓步上前,黑洞洞的铳口稳稳指着猫妖:“孽畜,灵抚司在此,长铳已列,飞焰待发。你若再敢妄动半步——”高英卓抬起一只手,五名妖捕尉的铳口随之微微一沉,杀意如弓弦绷满。 “就地格杀。” 猫妖没有再动。 那只被铳丸击中的手臂仍在冒着白烟,皮肉焦黑翻卷,灼痛该是钻心入骨,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任由血珠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入雪里。 片刻后,她露出一丝苦笑,嗓音微哑:“……是我输了。” 院中一时寂然。 连那股逼人欲裂的杀意,都像被这一句话压下去了一线。 门侧阴影里,檀宁却忽然皱起了眉。 “……不对。” 邬宵寒闻声侧目。 檀宁带着一分怅然道:“她的声音里,有死志。” 他没有说话,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扣着她手腕的五指,也随之松了一分。 就像在印证她的话语似的,猫妖脚下猛地一踏! 砖石炸开,碎屑迸飞。她如一支脱弦的翠箭,不顾五杆长铳所指,也不顾高英卓手中的手铳,裹挟着一身血气与妖风,直扑谭仕杰要害! 太快了。 快得那几名妖捕尉悚然变色,长铳来不及调转角度;快得高英卓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开铳”——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扑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同归于尽。 纵然此刻铳火齐发,也只来得及将她打穿,救不回谭仕杰的命! 檀宁腕上的铃铛忽然响了一下。 邬宵寒完全松开了她的手腕。 谭仕杰本来躲在后头,自以为高英卓与五名妖捕尉在前,猫妖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再动,哪里料得到猫妖竟真敢不要命地扑来,一时骇得两腿发软,连逃都忘了,只剩下一声撕裂了喉咙的惨叫:“救——”话音未尽,闪烁着妖异绿光的五爪,径直掏向他的心口。 身前忽有一点寒光坠下。 众人甚至未看清他是何时出现的,只觉夜色像被一柄利刃剖开,顷刻,邬宵寒已欺入谭仕杰身前,袍角在疾风中猛地翻起,像一扇展开的鸦羽。 “铮——!” 横刀出鞘,清鸣如裂冰。 那抹雪亮刀光后发先至,比猫妖的利爪更快半分,斜斜切入两者之间,刀脊一翻,悍然撞开她夺命的一击! “当!” 爪锋与刀身相击,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电光石火间,邬宵寒连头也未偏,顺势起脚,将碍事的谭仕杰一脚扫了出去。 谭仕杰猝不及防,整个人狼狈地摔出数尺,后背重重撞上廊柱,疼得眼前发黑,却也因此捡回一条性命。 猫妖一击落空,落地后踉跄半步,猛地抬头。 院中红灯高悬,血气未散,邬宵寒立在那里,刀锋斜垂,刃上流过一线凛凛寒光。方才还一触即发的死局,被他一人一刀,生生截断。 他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废物。” 作者有话说:无 第5章 “邬宵寒!你怎么在这里?!”高英卓 第5章 “邬宵寒!你怎么在这里?!”高英卓变了脸色,怒声道。 “我为什么在,不重要。”邬宵寒抬了抬刀尖,神色淡淡,“重要的是,我若不在,明日去三法司受审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你——”趁两人言语交锋、无人分神之际,猫妖骤然化作原形,一抹黑影自红光下疾掠而出,转瞬便朝院外逃去。 邬宵寒眸色一冷,足下已然发力。 他借着廊柱与檐角接连一蹬,瓦片在靴底下“咔”地轻响,簌簌震落几点残雪。 那黑猫才窜上墙头,尾巴一甩,正要翻出院外,后颈骤然一紧——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扣住它颈后软皮,将它整个提了起来。 黑猫四爪腾空,猛地弓身挣扎,喉间爆出一声尖利嘶叫。邬宵寒却连气息都未乱,提着它自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时靴底只震起一圈薄雪。 “别伤她!”一声苍老女声骤然响起。 辜氏拄着梨花木杖,急急赶进后院,不慎被脚下石阶绊得一个趔趄,身形猛地往前倾去。 檀宁及时托住了她的手臂。 她扶着辜氏的手臂,朝她柔柔一笑,面露安抚之意。辜氏不由一怔,脸上掠过几分复杂神色,终究没有避开她的手。 那只黑猫定定看着辜氏,像是忽然忘了挣扎。四爪慢慢垂落下来,唯有那双翠绿的瞳孔里,竟无声地涌起泪光。 “司正大人,请放下她吧。” 辜氏在檀宁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入院中。满院红灯将她苍老的面容映得愈发凄恻。她望着那只黑猫,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悲哀。 “老妇愿为她担保,她不会再逃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哑:“她会做下这一切,都是被逼无奈。真正有罪的……是老妇。” “娘!你在胡说什么呢!”谭仕杰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拼命给退到一旁的赵氏打眼色,“你这蠢妇,娘受惊了,还不把娘带回去?!” 赵氏一动不动,显然是还未忘记先前谭仕杰毫不犹豫将她推出挡刀的举动。 “你急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邬宵寒冷冷道。 谭仕杰一噎,不敢再言,面上惶恐更甚。 “辜氏,你此言何意?”高英卓神色一沉,声音陡厉,“当着灵抚司的面,想清楚了再回话。你若再有半句隐瞒——后果自负。” 邬宵寒手一松,任那黑猫半空坠下。 落地的瞬间,黑影一晃,已化作人形。女子翠眸含泪,跌跌撞撞奔到辜氏身前,先一把从檀宁手中夺回她,上下看了一遍,确认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将辜氏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主人没有罪!” 她眼中泪光未散,声音却凌厉而决绝:“王二是我杀的,谭仕杰也是我要杀的——一切都与主人无关!你们要杀便杀,但不准动我主人!” 不待旁人开口,被猫妖护在身后的辜氏先叹了口气。 “好了,乌云——”辜氏叹道,“事到如今,我已想通了。一切都是我优柔寡断,拘于私情,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再隐瞒下去,只会铸成更大的错。” 一旁的谭仕杰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要开口阻拦,一道寒光挡在他的喉咙前,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语。 他咽了口唾沫,胆寒地看向执刀的邬宵寒,后者面无波澜,目光仍注视着院中的辜氏。 “乌云是我十七年前亲手接生的小猫。她的母亲不过是一只寻常的三花猫,死于难产。我见那小东西刚落地便没了娘,便用羊奶一点点将她喂大。她通体漆黑,不见半分杂色,我便替她取名为乌云。” 辜氏苦笑了一下。 “人一老,便成了屋里一件旧东西,不碍事的时候,谁都能说几句漂亮话;碍事的时候,却只惦记着能折几个钱。” “虽说我与儿子儿媳住在一处,可即便把人唤到跟前来坐坐,也总是说不上几句话,便急着散了。久而久之,我与乌云相伴的时候更多些。” “她虽只是只猫,却比人更肯听我说话。” “主人——”乌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周前,我夜半惊醒,见王二手持匕首,立于床前,竟欲对我行凶。彼时我虽已醒转,却毫无招架之力,眼看便要遭其毒手。幸得乌云及时赶到,这才将他杀死。” 檀宁原本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却忽然抬了下眼。 辜氏的声音变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辜氏脸色忽地一白,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檀宁早有防备,半扶半抱地将她稳稳托住。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辜氏已被轻轻放平在地。 “她这是气血骤逆,神思欲脱。”檀宁面色倏然凝重,“都退开些,让她好好喘气。再取个软垫来,垫在她腿下。” “我去拿软垫!”乌云慌声应道,转身便朝后院厢房奔去。 其余人面面相觑。 邬宵寒先开了口:“都聋了吗?” 几名妖捕尉像被针扎了一下,立时往后退开,腾出一圈空地。高英卓面色微沉,虽满脸不快,到底也拂袖退了半步。 红灯高悬,满院死寂。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檀宁三言两语生生压了下来。 “老夫人,别急着说话。”檀宁低声道,“先缓一缓,再慢慢喘气。” 辜氏眼前的黑雾一点点退去,耳中嗡鸣也轻了。她虚虚睁开眼,见是檀宁守在身侧,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高英卓等人立即上前一步,目光紧锁着辜氏的嘴,想要听清她关于案件的自白。 邬宵寒却看着檀宁。 少女摇了摇头,无声地制止了辜氏强撑的话语,她稳稳托着辜氏的肩,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温柔。 这时,乌云抱着软垫跌跌撞撞奔了回来。檀宁接过垫子,垫在辜氏膝弯下方。 辜氏缓了数息,脸上那层骤然褪尽的血色终于慢慢回转了些。 她闭了闭眼,低低吐出一口长气,哑声道:“无妨,我还撑得住——谭家这场闹剧,因我而起,也该因我结束。” 辜氏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面无人色的谭仕杰身上,眼底最后一点犹疑,慢慢熄了下去。 “其实,从很早以前起,我便知道,他存了弑母之心。” 此言一出,满院俱寂。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我是把他从襁褓里抱大的亲娘。他说话时眼神如何闪躲,心里藏着什么盘算,我岂会半点察觉不出?”辜氏苦笑一声,“这些年,他待我表面恭敬,实则早已嫌我老迈碍事,只盼我早些咽气,好把这座庄子、这份家业尽数攥进手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继续道:“那一夜,王二闯进我房中,并非临时起意。他一个下贱仆役,若无人指使,哪里来的胆子,敢持刀来杀主母?我心里明白,他不过是替人行凶的一把刀罢了。” 乌云眼里泪光一颤,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忍住了。 辜氏慢慢抬手,扶着檀宁坐了起来。她的话语几乎算得上平静,但檀宁却从她的音色里听出了深不见底的悲痛。 檀宁没有亲缘。没有体会过被亲人呵护的感觉。但她不止一次想象过那种画面。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所渴求的,在同一片天空下,会是别人弃之如履的。 “我不是没有想过报官,”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深深的疲惫与悲哀,“可我舍不得孝英。” 提到孙儿,她苍老的声音更轻了几分。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心思澄净,也真心孝顺我。每日晨昏问安,从不懈怠,我病了冷了,他总是第一个跑来守着。”辜氏喃喃道,“我若告了官,他便要亲眼看着自己父亲背上弑母之罪。往后旁人提起他,也只会说一句:‘那是弑母之人的儿子。’”她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再想。 “我一把老骨头,活到这把年纪,名声、性命,也都看得淡了。可那孩子还小,往后的路还长。我怕他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更怕他一生都要活在旁人的指点议论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我便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个家面上还撑得住,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那点笑意才浮出来,便已散得无影无踪,“说到底,不过是我存了侥幸,总想着得过且过,或许哪一日,他还能念起一点母子情分,回头是岸。” “可惜,我错了。一个连亲娘都容不下的人,又怎会自己收手?我若继续用旁人的血粉饰这个家的太平,也只会害了孝英,叫他从今往后,都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辜氏抬起眼,声音不大,却终于有了决断:“所以,该说的,我今日都会说清楚。该担的罪,我来担;该受的罚,也该由真正有罪的人去受。” “那夜半下池塘,枕下藏鱼骨,又作何解释?”高英卓沉声追问。 “是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中用了,平日困在这一方院子里,连去远些的地方看看都难。乌云便偶尔附在我身上,带我出去走走,也叫我重新尝一尝年轻时身轻脚快、无拘无束的滋味。” 辜氏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至于枕下的鱼骨,不过是我们想吓吓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罢了,并无害人之意。” “不是的!不是这样!”谭仕杰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娘,你糊涂了!王二分明是猫妖引来的,也是她杀的人!你怎么能为了护着一只妖,反过来污蔑自己的儿子?!” “放肆。”高英卓冷声喝断,目光如刀般压了过去,“灵抚司面前,也容得你大呼小叫、颠倒黑白?” 谭仕杰还欲挣扎辩解,高英卓却已抬手止住,目光一扫,声音冷沉如铁:“谭仕杰涉嫌谋害嫡母,赵氏是否知情,带回司中再审。那猫妖当庭行凶,押入妖狱。辜氏既涉命案,也一并带回录供,另命医官随行照看。” 说罢,他转向邬宵寒,皮笑肉不笑道:“今夜之事,多谢邬大人相助。不过邬大人如今停职待勘,后续查办,便不劳费心了。” 邬宵寒冷冷掀了下眼皮。 “高副司既这样有把握,后面的事便自己办。省得案子办砸了,还要连累我多背一条罪名。” 高英卓脸色微僵,终究没有发作,只沉声喝道:“带走。” 谭仕杰闻言,面如死灰,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赵氏更是双目失神,唇色惨白。乌云猛地回头看向辜氏,还想靠近,却被妖捕尉长铳所指,只能死死咬住唇,不再出声。 辜氏在檀宁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听见“带回灵抚司”几字,反倒像是尘埃落定,苍老面容上浮出一丝疲惫至极的平静。 满院红灯仍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辜氏等人被陆续带走,被惊醒的谭孝英的哭喊声,跟着他们的脚步声走了一路。 不过片刻,后院便只剩下她与邬宵寒二人。 邬宵寒仍立在檐下,横刀未出鞘,身影被一盏红灯斜斜拉长,落在积雪未化的青砖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雪地里的檀宁,不知在想什么,侧脸在红光下冷峻得不近人情。 檀宁却没看他,径直走向那个已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灰烬圆圈。 她停在那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大黑狗面前。 黑狗伏倒在地,胸膛的起伏已微不可察。它身下血泊漫开,半边毛发都被浸得黏腻发黑,体内的血,显然已流去了大半。 “……它已经没救了。”她轻声说。 灯影微晃,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清透安静。她望着那条濒死的大黑狗,神色里没有嫌恶,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菩萨低眉般的悲悯。 邬宵寒沉默地看着她。 檀宁俯下身去,拾起了掉落在血泊旁的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暗红的狗血,显然正是先前放血所用。 她握刀的姿势很稳,像握过许多次。 那只手,方才也曾稳稳托住辜氏的肩。 下一瞬,寒光轻轻一闪。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残血顺着刃口漫出来,染湿了她的手。檀宁没有移开眼。 前一刻还浮在她眼底的悲悯,在刀落下之后一点点沉没,只剩下一层死寂般的平静。黑狗喉间那点断续的呜咽戛然而止,它伏在冰冷的地上,终于不再颤抖,也不再疼痛了。 檀宁垂着眼,将匕首轻轻放回地上,站直,转身。 一线寒光已逼至咽喉。 邬宵寒横刀斜举,雪亮刀尖抵在她颈侧最薄的一寸皮肤上,只消再往前半分,便能见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似平常冰冷。他看着她的表情,比起威吓,也更像是一种难以抑压的困惑浮出水面。 “药兽。”檀宁回答。 刀尖倏地往前送了送。 檀宁颈侧顿时刺出一点细细的痛意,像皮肤里忽然埋进一根冰针。 “你还要撒谎到几时?” 邬宵寒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扣着你的手腕?” 檀宁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对上他的眼睛。 “从猫妖现形,到被擒,我一直在摸你的脉。”他盯着她,字字冷而清晰,“我本想看看,你眼见另一只妖现形、受制,会不会怕,会不会慌——”“可你的脉太稳了。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过。” 他眸色沉沉,像是要透过她这层皮囊,看清底下藏着的东西。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他说。 “关键是,你腕下有两重搏动。” “一道是你的,另一道却叠在其下,似脉非脉,似活非活。” 刀尖微抬,顺着她颈侧慢慢滑至下颌,迫她不得不抬起脸来。 “所以,别再拿‘药兽’两个字敷衍我。” 他盯着她,声音冷得像此刻覆有寒霜的刀锋:“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无 第6章 “我……” 第6章 “我……”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红灯在夜色里微微摇曳,映得满地残雪明灭不定,冷冷铺在两人脚下。 刀尖抵在喉间,檀宁从慌乱到镇定,只用了短短片刻。 他明明早有许多机会把她交出去,也明明已经察觉她身份有异,可直到此刻,那柄刀也只是停在她颈侧。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暴风雪日,当令人胆颤的磅礴妖气扑面而来,她本做好了葬身妖腹的准备,恩人的手指,却轻轻抚过她空洞的双眼。 三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的事。 如果邬宵寒就是她在找的恩人,那么他变成如今这浑身是刺的模样,或许是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曾受过很重的伤。 她还是想要相信他。 “……我自出生就在雪霁谷。”她缓缓开口,原本紧绷的身体松了下去,“那里终年飘雪,谷中白民蓄鹿牧驼,以药换粮,虽岁岁寒苦,却也安稳丰足。可这样的日子,只到三个月前。” 那一日,大雪封谷,魏兵踏进雪霁谷。 火塘塌了,木栅断了,族人的血从雪底慢慢透出来。圣兽伏在祭台上,伤痕累累,雪落在伤处,很快融成淡红。 残存的族人护着圣兽退入雪原。两日后,圣兽在风雪里产下幼兽,几乎耗尽最后一口力气。此时追兵越来越近,干粮也快见底,前路后路都像死路。 所有人都望向族长,等他拿一个主意。 是带着所有人一起死,还是舍掉什么,换剩下的人一线生机。 檀宁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而我,就是被舍掉的那个。” 邬宵寒神情微动,抵在她喉间的寒刃虽未移开,力道却已悄然轻了几分。 檀宁垂下眼,像又看见那片没有尽头的雪原。 族人沉默地退开,风雪里,只剩一个人走到她面前,然后缓缓跪下。 那一刻,跪在她面前的不是族长,是她的父亲。 因为他哽咽时,喊的那一声是“檀宁”。 檀宁也跪下去,向他伏身一拜。父亲给过她一条命,她便以此还他。随后,她抬手伸向脑后,解开束带。刺骨的风雪迎面扑来。 雪已经够冷了。 她跪在雪上,却觉得掌中那颗心更冷。它刚从药兽体内剖出,血贴着指缝往下淌,带着一点药香。两道热意,从她的脸颊慢慢滑下去。 “圣兽之力的传承,一半是靠血脉,一半是靠圣兽体内那颗承载着数百年经验的药兽之心。若传承发生在药兽之间,两颗药兽之心会融为一颗,若不是……” “会怎样?”邬宵寒问。 “我不能说。” “……你还有得选择吗?” 刀刃再次逼近,他压低了眉,眸光沉沉,深处却亮得惊人,像雪夜宿火将尽时,余烬里仍不肯灭的星火。 檀宁轻轻叹了口气:“若传承发生在异族之间,药兽之心就会……成为诅咒……”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邬宵寒倏然收刀入鞘,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腕下那两重脉象已乱成一团,激烈冲撞不休,宛若生死之争。 “药兽之心会栖附在异族身体里,每次借用它的妖力,都会吸食宿主生命……直到有朝一日宿主死亡,重回药兽体内……” 她仿佛在用生命努力地呼吸,努力地吐字,努力地回应着他的质问——“……够了!”邬宵寒怒喝。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先前那句“我不能说”是什么意思。 那是人与妖之间刻进血肉的契约与禁锢——一旦触及,便要拿命来换。 檀宁膝弯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 邬宵寒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她。 她落下时,带起一缕凛冽而干净的气息,像新雪初落,呼吸却凌乱而灼热,尽数扑在他颈侧。邬宵寒低头看她,唇齿间本能地要唤出一句什么——话到舌尖,却骤然停住。 他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知晓她的名字。 邬宵寒只迟疑了一瞬,便一手扣稳她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拦腰抱起。 少女在他怀里轻得惊人,像一尾离水挣命的鱼,胸口拼命起伏。 邬宵寒抱着她疾步冲出谭家大门,行至马前,单臂将人往怀里一扣,踏镫翻身而上。 骏马骤然蹿出,蹄声如急鼓。夜风迎面劈来,檀宁的鬓发被吹得凌乱拂起,人却软软倚在他臂间,意识已经不清。 邬宵寒一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一手死死控着缰绳,策马疾驰。到了灵抚司门前,马尚未停稳,他便抱着她纵身跃下,几步冲上石阶,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 今夜的灵抚司仍亮着大半灯火,只是人都聚到了狱署那边。 沿途值夜的零星书办、杂役闻声抬头,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只见一道黑影挟着满身寒气疾掠而过。 回春廊外,药炉中残火未尽,廊下弥漫着苦涩药香。值夜的司医正伏在案后打盹,额头一点一点,手边摊开的脉案都快滑到了地上。 “起来。” 一道冷声当头劈下。 那司医猛地一惊,几乎从椅上弹起,睡眼朦胧地抬头,还没看清,软榻上便已放下一团软下去的人影。 少女脸色雪白,呼吸急乱,额角尽是冷汗,像是下一刻就要生生闭过气去。 司医霎时清醒了大半,失声道:“这、这是——”“少废话。”邬宵寒将檀宁放到诊榻上,声音冷得像裹着霜,“立刻救她。” 司医再不敢多问,慌忙扑到榻前,一边去探檀宁脉门,一边高声朝内室喊道:“来人!掌灯!取针囊、参汤、宁息散,快——”原本沉睡的回春廊,顿时被这一声喝醒。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邬宵寒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榻边,像一截钉进夜色里的冷铁,任凭四下灯影摇晃、脚步纷乱,身形也不曾偏移半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檀宁身上。 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到发颤的眼睫,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始终是她挥刀结束黑狗生命时的那个眼神。 那么轻,又那么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春廊里的嘈杂声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前来去匆匆的药侍与司医渐次退开,只余灯火静静燃着,药炉里水声细沸,偶尔顶开一两个气泡。 那值夜司医放下帐幔,来到邬宵寒面前,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朝他躬身一礼,低声道:“大人,人暂时缓过来了。性命暂时无碍。只是脉象……有些古怪。” 司医欲言又止,小心翼翼觑着邬宵寒的脸色。 “有几个人摸过她的脉?”邬宵寒问。 看来司正是知晓内情的,司医松了口气,忙道:“只有下官一人。方才药侍们只是照吩咐取药、掌灯,并未近前摸脉,也没人敢多问。” 邬宵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很好。” 那两个字落得极轻,司医的脊背却有寒意爬过。 下一瞬,便听他淡淡道:“这下我便知道,此事若是走漏,该杀谁问罪了。” 司医膝弯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忙低头道:“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邬宵寒没再理他,只抬手掀开半幅帐幔,重新看向榻上那道安静下来的身影。司医胆战心惊地退去了。 回春廊中药气浮沉,灯火温黄。 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拼命喘息了,只是脸色仍白得厉害,唇边也没多少血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风雪之中折下来的一截细枝,稍一用力便会碎了。 邬宵寒站在榻前,半晌没有说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两道紧紧咬在一起的脉。 明知继续说下去可能危及生命,却还是要说。 以她先前自啮铁兽口下脱身时的机敏,本应有的是周旋遮掩的法子。 为何不拖延? 为何不骗他? 为何偏要认真回答,一个已准备好迎接谎言的人的问题? 他低声道:“……蠢得要命。” 混沌一片的意识里,那道低低冷冷的声音,像隔着风雪落到檀宁耳边。 她指尖微微一动。 可等她真正睁开眼时,榻前已经空了。唯有灯影落在垂下的帐幔上,轻轻摇着。 她勉强睁着眼,定定望向前方,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人从那片昏暗里走来。可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眼皮愈发沉重,灯影也渐渐模糊,她还想再撑一会儿,眼前却终究黑了下去。 …… 檀宁醒来时,窗纸已透出蟹壳青色,屋中的烛火也自己熄灭了。 檀宁起身拂开帐幔,腕间银铃轻响。室内静悄悄的,并无一人。 她低头寻到榻边那双鹿皮靴,弯身一只一只穿好,这才缓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细雪正无声飘落。 庭院青石微湿,回廊蜿蜒入白,尽头处,一人立于庭心,玄衣覆雪,背影冷峻,正静静望着天上新雪。 檀宁心头原本那点独自一人的惶然,忽然就安静了。 铃声细细碎碎,隔着一庭微雪,慢慢靠近。 邬宵寒没有回头。 那声音一路行来,穿过清晨寂静的药气与风声,最终在他身侧停住。 檀宁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那抹晶莹在她掌心层层舒展,像寒天里悄然长成的一朵冰花。 一开始,她是能看见的。但那时候并不觉得“看见”有什么珍贵,她看见过六棱的雪花,看见过奔跑的雪驼,但后来盲了十三年,那些回忆变成一种模糊的“感觉”。 她明明看见过,却说不出来它们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很喜欢下雪天,但一直到重见光明,我都不知道雪花有这么美。”檀宁露出笑容。 邬宵寒一开始没有说话。久到檀宁几乎以为他不会接话,正想自己再往下说时——“……我也喜欢下雪天。” 邬宵寒望着天上纷纷而落的细雪,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再大的火,在雪中也会熄灭。” 檀宁下意识朝他看去。 雪霁谷中,火是礼物,是神迹,他提到火时,声音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我给你两个选择。”邬宵寒仍未看她,“其一,作为贡品进宫,是生是死全看你的造化;其二,作为妖使节留在灵抚司供人使役,从此生死不由你。” 檀宁根本无需思考。 “我选第二种。” “你可知,妖使节不能自行脱离,大多是杀了人的妖怪在此终生服役赎罪,得以善终的少之又少。”邬宵寒说。 “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的答案是?” “还是第二种。” “你就这么喜欢为人驱使、卖命?”邬宵寒终于转头看向她。 “难道进宫便不一样了吗?”她反问,“同样都是替人卖命,至少你在这里。” “至少我知道,你不会轻贱我的命。” 邬宵寒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倏然移开,落回庭中那片纷纷细雪。 “自作多情。”他冷冷道。 一阵微风卷过庭院,檐下细雪便被轻轻扬起,但风声之外,她还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动摇。 他没有给她乘胜追击的机会,随即转开了话头。 “你在这里待着,等辰时契约所的人当值了,我再带你去立契画押。到那时,你便是灵抚司一员,纵是苏川,也不能随心所欲将你带走。” “好。” 邬宵寒转身走向庭外。 临到月洞门前,他停在那里,没有回头。 玄色衣袍静静垂落在晨雪里,像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彻底融进那片微青天色。 檀宁望着他,眼里浮起疑惑。 “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背对着她传来,遥遥的,像是被清晨薄雪碾过一遍,冷意还在,却轻了几分。 “檀宁。”她说,“檀香的檀,宁静的宁。” 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越过月洞门,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无 第7章 “这就是妖的身份证明?” 第7章 “这就是妖的身份证明?” 灵抚司契约所内,檀宁正举着那枚曦光令,迎着晨光端详,眸底满是好奇。 这是她在那沓厚厚的契书上,按下手印后得来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邬宵寒将她带到契约所时,这里才刚点卯。那书办原还端着茶盏,悠悠闲闲地准备摸鱼,一见邬宵寒,惊得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泼了出来。随即顶着一脸见鬼似的神情,飞快替她办完了妖使节的立契手续。 “往令中注入一缕妖力。”邬宵寒说。 檀宁引动药兽之心中的妖力流向曦光令。那令约莫玉佩大小,通身遍布妖相暗纹。先前还又沉又黯,待妖力一入,便如灵玉开光,清透欲滴。 “给我。” 邬宵寒伸手拿走檀宁的曦光令。只见他手臂一扬,那枚刚认主的令牌就被掷向门外。 檀宁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追出门去,那枚曦光令已在半空兜转一圈,挟着一缕清光,疾然折返。 她本能地俯身一避,曦光令自她头顶掠过。飞出数尺后,渐渐缓了下来,又在半空轻巧一转,悠悠飘回她的身前。 檀宁微怔,下意识伸出手去,曦光令稳稳落入她掌心。 “曦光令与你相系后,便不会分离。”邬宵寒看着这一幕,语气平平:“遣妖处万象晷上,每块曦光令都有对应踪迹。自此以后,你行至何处,灵抚司都能循迹而至。遇险如此,背叛亦如此。” 他原想吓一吓她,没想到,她却惊喜地抬起脸来。 “这也太方便了!我还担心初来乍到,要在城里迷路呢——”她是在故意装听不懂气人吗? 邬宵寒眉心微蹙,像一刀落空,反震回了自己腕上。他不死心地要再讽刺两句,她已转身去翻那沓厚厚的契书。 “不必翻了。”邬宵寒一把拿走契书,像扔废纸那样扔回书办的桌上,“你只需记住一条——”“背主者,死。而且,死得绝不轻松。你最好不要尝试。” “好!”檀宁想也不想,轻松地马上答道。 她当然听出了森冷杀机。那绝非虚言恫吓,而是触之即发、绝无转圜的定论。 但她想不到自己什么情况下会去背叛一个高度疑似自己恩人的人,所以那个“好”字,来得分外轻巧。 邬宵寒:“……”她一定是在挑衅他。不可中计。 他失去继续吓唬她的兴趣,将一个黑漆漆的牌子扔了过去:“这是你的妖使节腰牌,自己收好。” 檀宁下意识接住,刚要说话,契约所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将军!司正正在办事,不可擅入——”“大将军!请留步!” 几名书办满面焦灼,连声阻拦,却仍拦不住苏川大步闯入。 “……来得倒快。” 邬宵寒冷冷一哂,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抬步便往外走去。檀宁连忙收起令牌,追了出去。 “邬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苏川在庭院中骤然收步,盯着邬宵寒,鼻间发出一声冷哼,“都过了一夜了,本将的药兽却还不见送回。既等不来,便只好由本将亲自来讨了。” “将军来得正好。”邬宵寒神色淡淡,“我也正有一事要告知将军。” “……什么事?”苏川预感不妙,两道粗眉一下拧了起来。 “檀宁。”邬宵寒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檀宁忍住扬唇的冲动,乖乖从他身后走出。 苏川一眼便看见她腰间象征良妖身份的曦光令。 “邬宵寒,你放肆!”苏川勃然变色,厉声喝道,“这可是要送入宫中的万寿寿礼,你也敢占为已有!” 邬宵寒唇角一勾,不慌不忙道:“将军怕是忘了,她既是妖,便在司中法度之内。如今灵抚司遣妖处缺妖,司中依法优先征用,有何不可?” “依法征用?她是本将奉命押送入京的贡礼,不是一只任你挑拣的司中杂妖!” 苏川气血翻涌,一张脸越发沉得发青:“邬宵寒,你拿灵抚司的规矩来压本将,是不是忘了,这上头压着的是天家的旨意!” “朝律有言,司中缺妖,可优先征调;妖物自愿,可即刻立契。她两样都占全了。将军若有不满,大可去御前参我一本。”邬宵寒冷声道,“但今日,她既是我的使妖,我便绝不会把人交给你。” “好一张嘴。说什么自愿,不过是趁本将不在,诱它立契画押,强行把人扣在司里罢了。一个停职待勘之人,也敢借灵抚司之名插手朝贡、染指皇礼。邬宵寒,你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苏川目色一厉,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今日,本将偏要把这药兽从你灵抚司带走,我看谁拦得住!” 刀锋出鞘的寒声一响,檀宁也屏住了呼吸。 她听得出苏川此刻是盛怒失控,也听得出邬宵寒那份沉静之下,有一线危险已绷到了极致。 若两人真的打起来,她当然是要帮邬宵寒的,但怎么帮? 药兽之力可以破虚妄,却不能让自己变成大力士。 她的目光悄悄往四周飘,思考从哪里敲闷棍更合适。 “就凭你?”邬宵寒右手扣上刀柄。拇指微微一顶,刀锋自鞘中吐出一线寒芒。 两人目光相撞,杀机几乎在空中擦出火星。就在这时,庭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嗓音,阴柔高亢,穿廊过雪而来,硬生生截断了这场对峙。 “秦公公到——”回廊尽头,转出一行宫人。为首那人五十上下,身披绛紫团鹤纹宫氅,面皮敷得极白,唇角噙着一点纹丝不动的笑。 檀宁不知这人是谁,下意识看向邬宵寒。 邬宵寒虽未收刀,但刀锋已经垂下了。注意到她的目光,他低声道:“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秦公公停在庭中,目光慢悠悠扫过两人按在兵器上的手,也不知是打趣还是讥讽,拖着长腔叹道:“哎哟,两位大人这是做什么?一个是替圣上巡边靖乱的大将军,一个是替圣上统摄妖灵事务的司正,都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眼下倒好,竟在灵抚司里摆起阵仗来了——”苏川先瞥了秦公公一眼,又冷冷扫向邬宵寒,到底先收了几分气势,沉声道:“秦公公来得倒巧。” “巧不巧的,不敢当。”秦公公笑吟吟拢了拢袖子,“咱家是奉圣上的口谕来的。刀兵之事,且先收一收。” 苏川将方才出鞘的佩刀“锵”地一声推回鞘中:“既是口谕,公公请讲。” 邬宵寒指节微松,那线寒芒无声隐没回鞘。 秦公公抬了抬下巴,身后一个小太监立时捧上一尾嵌金拂尘。他没接,双手拢在腹前,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微笑淡了几分:“圣上口谕——”檀宁站在邬宵寒身后,听秦公公拖着那把又尖又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宣下去。 “昨夜谭家猫妖之事,朕已知晓。此案牵涉人妖相残、子欲弑母,又涉灵抚司缉押审断,内情曲折,非寻常案可比。着涉案之人、涉案之妖,及经手官员,即刻入宫,朕意亲审。” 高英卓匆匆赶到,正听见最后一句,连忙上前领命。 苏川冷笑一声,目光仍死死钉在邬宵寒与檀宁身上:“口谕里虽没提本将,可这药兽原是本将押送入京的寿礼。如今出了这样的岔子,本将自然也要进宫,亲自向圣上禀明。” 秦公公像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仍旧笑得和和气气:“将军若愿随行,自是无妨。只是朱相也在明德殿陪着圣上,因天鹿暴毙一事,近来心情……可不大好。将军待会儿说话,还是仔细些好。” “朱相”二字一出,苏川面上怒意顿时一窒,眸中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戒惧。 “既然诸位都省得了,”秦公公眯眼笑道,“那便别耽搁了。咱家还得赶回去复命,诸位大人,请吧。” 他侧身让开一步,身后那串小太监也如断开的珠子般贴到廊下两侧,低眉顺眼地让出通路。 檀宁没进过宫,也没见过朱相,但她能从众人的反应上看出,那是一个比皇帝更厉害的人。 一个能够真正决定她去留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样说服这样一个人,允许自己留在灵抚司。想到这里,方才因曦光令生出的那点安稳,又悄然悬了起来。 她带着这点不安走出灵抚司大门,原已自觉要跟在马队后徒步入宫。 才迈下台阶,便见前头车马已陆续往宫城方向去了。唯有邬宵寒仍勒马停在原地。 他端坐鞍上,前鞍空着,正自上而下地睨着她。 “怎么,”他凉凉道,“还等我请你?” 檀宁怔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我也能骑吗?” 邬宵寒像是懒得回答,冷冷道:“上来。再拖拖拉拉,我就扔下你。” 檀宁忙踩住马镫,扶鞍上马。她在雪霁谷也曾学过骑马,虽不甚精熟,好在动作还算稳当。 她尚未坐定,邬宵寒已驱马而出。檀宁猝然跌进他的怀里。那人既不伸手扶,也不侧身避开,只由着她撞上来,温热呼吸落在她发顶。 “邬……宵寒!你等我先坐好——”“圣上不会等你。坐不稳是你的事。”邬宵寒目不斜视,只用余光瞥她一眼。 檀宁很快便明白,指望这只性格恶劣的狐狸大发善心,实在不如指望自己。 她抓紧马鞍,折腾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雪原的马多矮壮厚毛,你这匹却骨高毛顺,跑起来真利落。” 檀宁松开一只手,摸了摸身下这匹黝黑的骏马,感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骑这种马呢。”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是么?”他慢条斯理说道,“看来你在谭家晕倒后,是自己飞回灵抚司的。” 檀宁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邬宵寒,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是你骑马带我回来的吗?”檀宁道,“你直说一句,又不会少一块肉。” “你怎么知道?”邬宵寒冷笑,“你替我试过吗?” 檀宁长叹一口气。 “邬宵寒。” “嗯?” “谢谢你。” 邬宵寒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看她。骏马疾驰,长风迎面扑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长街尽头朱楼相接,飞檐层叠,晨光落在一重重金瓦上,晃出耀眼的碎辉。 “……少废话。” 作者有话说:无 第8章 明德殿巍然踞于重重宫阙之间,飞檐层层挑起,如振翅欲起的巨鸟。殿前玉阶宽阔,两尊鎏金铜兽踞守门侧,冷冷俯视下方。 殿前阶下已候了不少人。 邬宵寒面无表情站在最前,旁边是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的檀宁;苏川和高英卓站在一起,两个同仇敌忾的人,偶有眼神交汇。再往后,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的谭家夫妇,和被小太监搀扶的老妇辜氏。 乌云也被一并押来,手脚扣着玄铁刑具,锁链垂在地上,偶尔拖出一声轻响。她神色黯淡,只在看向辜氏时,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朱门轻启,秦公公自殿内趋步而出,道:“圣上和相国宣诸位入内——”檀宁跟着邬宵寒跨入那道高高的门槛,她下意识看了眼他的背影。邬宵寒没有回头,步子也不曾放慢,却正好挡在她与殿内众人之间。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顷刻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往殿中看去,一名约莫五十来岁的紫袍老人坐在御座的侧方,他面上并无怒色,眉宇间却沉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那双眼睛尤其冷,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比这位紫袍老人更引人注意的,是那御座上的粉白小猪。 它不过汤婆子大小,却坐得板板正正,黑豆似的眼珠在众人身上慢慢转过,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众人拱卫。 檀宁心中震惊,飞快扫了眼身侧。 只见谭家几人满脸呆滞,余下诸人却神情如常,像早已见惯了这等景象。 ……雪霁谷消息闭塞是不假。 但圣上是头小猪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没等她接受大魏皇帝是头猪的现实,邬宵寒等人已接连行礼,连刚修炼成人的乌云也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檀宁不懂玉京朝堂的规矩,略一迟疑,依着白民旧俗,将手轻按心口,俯身行了一礼。 满殿礼毕后,高英卓上前一步,双手将昨夜审录口供与物证册页一并呈上,语气恭谨:“请相国过目。” 朱贤抬了抬手,自有近侍上前接过,送至案前。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檀宁垂手立在后头,目光不禁往殿中别处扫去。两侧侍立的宫人个个低眉敛目,宛若没有灵魂的假人,唯独后头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婢,趁旁人不察,也在好奇地看着她。两人视线甫一相撞,小宫婢便慌忙垂下头去,装得比谁都规矩。 朱贤翻得并不算慢,神色却始终不见波澜。待看至末尾,他将卷宗轻轻一合,指尖在封页上不轻不重点了一下。 “谭仕杰觊觎家产,蓄意弑母,买通下人王二夜入主院行凶。乌云因辜氏而杀王二,又因辜氏欲杀谭仕杰。辜氏早知其子生了弑母之心,却始终隐而不发。” 谭仕杰当即跪倒,抖着声道:“相国明鉴,小人——”后头的话还未出口,便被朱贤那道森冷目光压了回去。他脸色惨白,额头一下接一下磕在金砖上:“是小人错了,小人一时糊涂,求相国开恩!” 辜氏、赵氏与乌云皆沉默不语。 朱贤将卷宗置回案上,淡淡道:“人伦败坏,固然可恨;妖物越矩,也未见得便是什么忠勇可嘉之事。闹成这样,实在难看。” 高英卓忙躬身道:“相国明断。” 那只粉白小猪从主位上支棱起来,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转着,瞧不出半分义愤,倒像是终于等到好戏开场:“废什么话,杀了!都杀了!” “但把那个女的先留下——”小猪哼哼两声,继续说道,“她身上的味儿怪怪的,我还从没闻过这样的妖怪呢。” 又是人又是妖的气味,它当然没有闻过。 檀宁在那只小猪的审视下心里打鼓,它不会看穿自己的真身吧? “相国明鉴,此妖本是为圣上万寿所献之礼。”苏川拱手道,“昨夜不过暂押灵抚司查验,谁知邬宵寒这厮竟趁臣不在,令它画押立契,强留司中!” “臣不过依朝律行事。”邬宵寒神色不动,“凡身在大魏之妖,只要其自愿,灵抚司便有优先征用之权。” “放屁!”苏川厉声道,“邬宵寒,你拿朝律当幌子截贡夺礼,倒真会替自己脸上贴金。” “圣上当前,岂容你如此粗俗?”朱贤沉下脸,殿中气氛骤然一滞。 苏川忙撩袍跪下,低头请罪:“臣失言,臣一时情急,冲撞御前,还请相国恕罪,还请圣上恕罪——”他顿了顿,伏得更低,陪着小心道:“只是……臣愚钝,方才入殿时,只见圣上爱宠,未见圣上所在,不知圣上此刻是在屏后,还是在小殿?” 朱贤掀起眼皮,淡淡道:“陛下,玩够了吗?” 众人尚未来得及回神,先前那个缩在宫人后头、偷偷打量檀宁的小宫婢,已一把提起裙摆,从人后蹦了出来。 “如何?”那“宫婢”仰起脸,笑容明亮,声音里全是孩子气的得意,“朕就知道,他们认不出朕!相国,这回总算是朕赢了吧?” 谢天谢地,陛下不是猪。檀宁松了口气。 “圣上!” 高英卓和苏川大变脸色,一个当庭跪倒,一个拜得更深,其余众人,也如骨牌般接连伏下。檀宁有样学样,跟着伏倒。 她跪在地上,忽然有些同情那些宫人,在宫里当差,日子好不好另说,但膝盖一定好不了。 “都起来罢,跪着说话多累!”小皇帝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檀宁觑着其他人的动作,待邬宵寒抬起膝盖,才也跟着起身。 朱贤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仿佛对小皇帝这一身婢女装束与满殿惊惶都已司空见惯,只微微侧过身,问道:“陛下,谭家这一案,您怎么看?” 小皇帝眨了眨眼,目光先落在辜氏身上,随后又转向乌云,唇边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笑。 “这老太太虽糊涂,却也不是全无缘故。朕自幼长在永巷,未曾真正尝过承欢膝下的滋味,可将心比心,也能体会辜氏的心情。”他顿了顿,又看了乌云一眼,“至于这只猫,虽沾了血,却也并非无端嗜杀。若连这样也一概重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至于这两个不忠不义、不孝不仁之辈,若还容他们苟活,岂不寒了人心?依朕看,杀了便是。” 朱贤听完,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纵容,又像是听见了一句尚算有趣的童言。 “陛下重情重义,原是好事。只是断狱定罪,终究不能只凭一时喜恶。” 李聿听罢,提着裙摆三两步蹭到榻边,也不管自己还穿着裙子,膝盖一屈便随随便便爬了上去,一把揽住那只粉白小猪:“朕便知道会是这样。相国既早想好了,还来问朕做什么?” “圣上不高兴了!杀了他,快杀了他!”粉白小猪兴冲冲地嚷道。谁知朱贤只抬眸冷冷看了它一眼,它便哼哧一声戛然而止,转头钻进了李聿怀里。 朱贤垂眸整了整袖口,不疾不徐道:“辜氏隐匿不报,按律本该治罪;念其年老,又出于护孙之心,从轻发落,暂且遣归原宅,听候后旨,不得擅出。赵氏知情附和,收监候断。谭仕杰谋弑生母,按律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返籍。”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目光落向乌云:“乌云私杀王二,原该论死;然其起意在护主,情有可酌。是以宽限七日,暂不行刑。七日之内,若朝中有官员愿与其立契,收为使妖,使其戴罪效命,以役赎罪;若七日之内无人收契,再依原律处死。” 李聿听完,托着腮朝乌云笑道:“小猫莫怕,你有情有义,若无人与你立契,朕便留你在御前效力。” 乌云怔怔望了李聿一眼,显出几分无措的感激。 朱贤又道:“谭家案便断到这里。先把谭家这一干人带下去,别在殿前碍事。”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内侍上前,将悲喜不同的谭家众人带离大殿。 殿门关闭后,殿中诸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檀宁身上。 檀宁眼观鼻鼻观心,明白谭家案已经结束了。 而她的案子,才刚刚开始。 满殿静了片刻,终究还是苏川先忍不住,上前半步,朝朱贤拱手道:“相国,谭家案既已断毕,臣方才所奏之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朱贤将目光转向邬宵寒:“邬宵寒,天下妖兽何其之多,愿意为你所用的也数不胜数,你为何偏要征用圣上的万寿礼?” “因为她合用。”邬宵寒面无表情,平静道,“臣不缺能冲阵厮杀的帮手,臣自己便绰绰有余,若再收一只专司攻伐的妖物,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臣缺的,是能验、能救、能断生死之人。她不必开膛剖验,便能辨明死因;不必望闻问切,就能探清伤病。这样的人,放在臣身边,比放进宫里做一件摆着好看的寿礼,有用得多。”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苏川冷笑出声,眼底尽是讥意,“药兽可不是你口中那种摆着好看的东西。此兽乃传闻中黄帝之兽,不但通晓百草,能辨药性,血肉筋骨还能炼成延寿之丹。这样的东西,也是你灵抚司能擅自征用的?” “你口口声声说它合用,倒叫本将想起——你上一位使妖,当初不也是你亲自挑出来、最趁手的人么?” 殿中气氛骤然一沉。 檀宁起初不解他为何突然说到邬宵寒的上一任使妖,但紧接着,她就听到苏川一字一顿道:“两个月前,你不按司律,亲手杀了自己的使妖,这才被停职待勘。怎么,如今竟还敢挑下一个?” 檀宁下意识看向邬宵寒。 单只凭这两日的相处,她也不认为他是滥杀之人。 她想看清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此刻像被霜雪重新洗过一遍,什么不剩了。 她等着他开口解释。 但他没有。 作者有话说:无 第9章 高英卓也在看邬宵寒。 第9章 高英卓也在看邬宵寒。 他素来看不惯他。邬宵寒耀武扬威时,他总想暗中绊上一脚。可他是灵抚司副司,当然绊得,苏川算哪根葱,也配来横插一脚? “邬大人平日最善分说,今日倒安静得很。”高英卓冷冷开口,“上一任使妖背主一案,证据确凿。苏将军若要论今日征妖是否合律,便论今日,何必拿旧案混作一谈?” 高英卓的倒戈打了苏川一个措手不及,他怒声道:“你——”檀宁看着邬宵寒,即便高英卓和苏川在为他争论,他依然面无表情。 她不由想起了刚拿到曦光令时,他突然沉下来的神色,还有那句“背主者,死。而且,死得绝不轻松。” 她在这一刻忽然窥见了那份冷漠背后的裂缝。 “……正如高副司所言,今日之事是征妖是否合律。但苏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朱贤不疾不徐道,“邬宵寒,你如今停职待勘,灵抚司诸务,自有旁人代行。司中缺不缺妖,缺哪一种妖,本就不该由你来定。至于妖使节——”他说到这里,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于眼下的你而言,有没有,都无甚分别。” 那句“无甚分别”,让檀宁因为曦光令而生出的希望,在身体里重重拧了一下。 邬宵寒在此时开口,声音冷而平:“上一任使妖背主,证据确已坐实。臣未按司律呈报,也未交狱署核断,便先行处置,这是臣的过失。后续朝廷如何发落,臣并无异议。” “……但她与前者不同。” 他顿了顿。 “背主之妖,臣已看走过一回。同样的错,臣不会再犯。”邬宵寒垂下眼,“她若入我麾下,臣自会担保到底……若再生差池,罪归臣身。” 檀宁愣愣地看着邬宵寒。 她为了能够留下,继续观察他是否是自己的恩人,哪怕豁出性命,也毫不犹豫。但她从未想过,邬宵寒会为了她,说出“罪归臣身”这样的话。 李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问:“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叫你这样护着?” “自然是能省掉许多时间的药兽能力。若明知她有此等用处,仍将她留作寿礼——”他语气淡得近乎冷酷,“臣左不过是查案迟误、救治不及,多领几回罪罢了。” 朱贤面色淡淡,目光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压在邬宵寒身上:“大魏不是没有仵作,也不是没有医官。一只药兽纵有奇异,难道便缺之不可?你想将她从万寿礼中征走,总得给出一个非她不可的理由。” 檀宁听见殿中那些声音一层层压下来。 她若再沉默,邬宵寒便只能独自替她分辩;而她说不定也会重新变回那件没有名字的寿礼。 檀宁不再犹豫,往前踏出一步。腕间银铃被衣袖一带,泠然轻响,恰似一粒冰珠坠入深潭。 “启禀圣上、相国,”她的音量不高,坚定又轻柔,硬生生在满殿沉压里拨开一条通路,“药兽的作用不止于此。” 殿中数道目光一齐落到她身上。 “仵作能验伤验尸,医者能诊病救人,可有一样,是旁人难以替代的。”檀宁顿了顿,才继续道,“我能听音。” 李聿闻言眼睛一亮,连那只粉白小猪都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并非窥人心思,也算不得辨谎。只是能比旁人从声音里听出更多东西。” 她怕以此还说服不了他们,拿出了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若只是验尸,仵作确可代替。若只是治伤,医官亦可代替。可要在审讯时,从一句话、一个音、一口气里,听出旁人藏着的慌乱、恶念、死志,甚至病气与将亡之兆——那便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了。” 满殿众人都在看她。他们神色各异,仿佛在掂量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水分。 檀宁正要再为自己说上几句,邬宵寒已先一步站到她身侧,她原先独自承受的目光,被他霎时分去一半。 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只消她再动一动,便能碰到他衣袖下垂落的指节。 “昨夜谭家一案,乌云伏地时,满庭之人都当她已认罪。”邬宵寒沉声说道,“是檀宁先听出她话音里的决绝与死意,臣才得以及时防备。若无她示警,谭仕杰今日未必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朱贤听完,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沉,显然仍有疑意。于他而言,檀宁和邬宵寒方才那番话,玄而又玄,没有真正算得上铁证的东西。 他正欲开口,御案旁却先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李聿一下坐直了身子,像是终于寻见了一件真正合心意的玩物:“有趣,实在有趣!” 他抬手指了指檀宁,脸上尽是压不住的兴味:“能听气息、辨人心、断生死,这可比只会诊病验尸有意思多了。” 那只粉白小猪也跟着在案上蹦了两下,鼻头一拱一拱的,显然又想嚷嚷。朱贤冷眼一扫过去,它悻悻把两只前蹄收了回去,只敢小声哼唧。 李聿全不理会,只歪着头想了想,忽地拍了一下手:“有了——”他眼中笑意一转,少年清秀的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相国不是正为天鹿案烦心么?查了这些日子,卷宗堆了一摞,却还是没个结果。既然邬宵寒把这药兽说得这般神,不如便把天鹿案交给他们去查。” 这话一落,殿中众人神色俱是一变,连邬宵寒都抬眸看向御前。 李聿却像根本没察觉这满殿暗流,笑吟吟地往下说道:“就三日。”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轻快得像在同人赌棋,“三日之内,若他能把天鹿暴毙一案查个水落石出,便说明他不是空口逞能,这药□□由他驱使,也算物尽其用;到时候,相国便让他官复原职,朕也不追究他今日擅专之罪。可若三日之后,他还是查不出来——”李聿笑意微敛:“那便说明他有没有这只药兽,都不过如此。既如此,灵抚司也不必再留这样的人了,索性革去职衔,逐出司中,倒也干净。” “陛下,”朱贤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天鹿案关乎京中镇邪之本,不是儿戏。三日之限,更非一时兴起便可定——”“可相国先前答应过朕。”李聿忽地打断了他,板起小脸,“方才那局是朕赌赢了。在场这么多人,谁都没认出朕来。相国也亲口应下,若朕赢了,便允朕一个要求。如今朕的要求,就是这个。” 朱贤与李聿对视片刻,缓缓垂下眼,炉香在他面前盘旋,衬得那点不悦更像水下暗流。 “……既是陛下金口,自当作数。” 朱贤转向邬宵寒,语气已恢复成往常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邬宵寒,天鹿案便交由你查。限你三日,三日之内,若能查明真相、缉出元凶,便官复原职,前愆暂不追究;若查不出来——”他故意停顿片刻,目光沉沉压下去。 “便革去职衔,逐出灵抚司。从此以后,你与这司中权柄,再无半分干系。” 邬宵寒立在檀宁身侧,面色沉静,垂首应道:“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无 第10章 “我们现在去哪儿?” 第10章 “我们现在去哪儿?” 檀宁问出这句话时,脚已踩上玉京街头被车轮碾得发亮的青石板。 邬宵寒像是早已想好了去处,连半分迟疑也无:“去摘星楼。天鹿的尸体如今就保存在楼内净魂宫中。” “……摘星楼?”檀宁不解,“我在雪霁谷,只听过灵抚司之名。摘星楼也是管妖的地方么?” “管妖?”邬宵寒冷笑了一声,“若只管妖,倒还省事了。凡他们想插手的,就没有不能过问的。那是昆仑辖下的属司。” 檀宁张了张口,邬宵寒像是料到她要问什么,抬手截断。 “至于昆仑——”他淡淡道,“那是仙人待的地方。与你我无关,与这案子也无关。” 檀宁眨了眨眼。 “我不是想问昆仑。”她诚恳道,“虽然……也确实有一点好奇。可我方才想说的是,我饿了。” 自昨日脱离苏川的车队后,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什么。先是谭家,后是明德殿,一桩桩事接连发生,她连饿都顾不上。 直到这会儿踏上玉京长街,街边热食的香气混着人声涌来,身体才像终于想起自己还活着,空荡荡地抗议起来。 她原想再忍一忍。毕竟三日之限还压在他们头顶,邬宵寒看起来也不像会为一顿饭停步的人。 可她若真饿晕在半路,只怕更耽误查案。 没法子,她只好出声提醒。 邬宵寒眉心猛地一拧,显然没料到,在这样的当口、这样的语境里,竟还能听到“我饿了”几个字。 “饿了就忍着。”他冷冷道,“三日之限压在头上,没空陪你惦记吃食。” “……好罢。”檀宁失落地垂下眼,谁知她刚认命,腹中便响亮地叫了一串,半点面子也不给她留。 “……你是吃不上这口饭,就要让全大街都知道我苛待了你不成?”邬宵寒的眉头跳了跳。 “我不是……” 檀宁话没说完,邬宵寒已经转身离去:“原地待着。” 街头人潮如织,不过转眼,邬宵寒那道玄色背影便被来往行人淹没了。 檀宁合上了嘴,双脚老实钉在原处,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却忍不住好奇地四下观望。 今晨进宫时风风火火,天也才微微亮,街上还只是稀疏几道人影。此刻却全然不同了。 长街两侧朱楼绣户次第开张,檐下琉璃灯与彩绸招子随风轻晃,往来车马也透着雪霁谷没有的精致贵气。 她看够了四周,又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列银青怪鱼悠悠掠过长空。它们形似游鲤,背生双翼,腹下悬着货箱布囊,首尾相接。振翅间鳞光闪烁,宛如一段天河流入云中。 檀宁盯着看了好一会,又被不远处一家牙行吸引过去。 四个健壮伙计齐声吆喝着,一拥而上,对着一个小山般的异兽抱腿的抱腿,托腹的托腹,个个涨红了脸,才勉强将它半抬离地,硬生生翻出鼓胀肚皮,好叫围观众人看清上头那枚方方正正的朱印。 朱印鲜红扎眼,上书“司农寺监制”四字。 “瞧好了,这是正经司农寺调教出来的当康!” 门前牙郎拍着那当康厚实的脊背,唾沫横飞地叫卖:“此兽一吼,最能催苗分蘖。春耕时赶着它绕田三匝,秋收便可平添三成!就是得看牢些——这兽贪吃,胃大,若一时不察叫它啃进粮仓去,司农寺不赔!”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檀宁正看得起劲,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挑担小贩,眼尖得很,只一瞥她那身异族装束,便凑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姑娘这身打扮,一看便是从寒地来的贵客,应该看看这个——”他左右一张望,神神秘秘地掀开担上压着的粗布,里头赫然露出一袭叠得齐整的赤褐皮裘。那毛色油润发亮,一看便不一般。 “火鼠裘!”小贩压低了嗓门,语气越发煽惑,“能自己生暖的宝贝,穿上身,三九寒天里都能暖到骨头缝里去。搁在大商行里,少说也得千两起步,今儿我急着脱手,不跟姑娘说虚价——只要一百两!只消那些大商行一个零头,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雪霁谷那样的苦寒之地,御寒之物向来最是金贵。檀宁看得心头微动,却想起自己入京时身无分文,只得下意识摸上腕间那只铃铛银镯,迟疑着问:“当真有这么好么?” 小贩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冷硬的声音便横插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自然是骗傻子的。” 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荷叶包的炊饼,目光往那件火鼠裘上一扫,唇边挑起一点冷笑。 “正经商行里,火鼠裘少说也要千两纹银起。他百两卖给你,除了图你傻,还能图什么?” 灵抚司司正的威名,玉京无人不知。那小贩一看清邬宵寒的脸,脸色登时变了,喉间挤出半声怪响,挑起担子转身便跑。 小贩才逃出两步,后领便骤然一紧,像被铁钩勾住一般,整个人都被拎了回来。 “红鼠皮也敢冒充火鼠裘,骗钱骗到本司眼皮底下来了。”邬宵寒冷冷道,“今日之内,自己滚去灵抚司领罚。若到日落还不见你的人,我便派人去家里拿你。” 邬宵寒松开手,小贩踉跄了两步,脸色煞白如纸,连声都不敢应,只顾胡乱捡起扁担,跌跌撞撞地钻进入潮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不是能听音么?”邬宵寒回身看她,剑眉微挑,讽刺道,“这种破绽百出的鬼话,你也信。” “……听音又不是辨谎,我要有那能力倒好了。”檀宁小声辩解。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将手里其中一个还带着热气的羊肉炊饼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他冷声道,“再被骗一次,你也别当什么妖使节了,就在灵抚司扫门洒地还稳妥些。” 檀宁忙接住,炊饼隔着荷叶透出暖烘烘的热意,羊油与面香一下子扑鼻而来。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扫她一眼:“上来。” 檀宁怀里抱着炊饼,又要踩镫又要扶鞍,折腾了半晌,仍旧没能上去。邬宵寒看得不耐,冷着脸朝她伸出手。 檀宁怔了怔,连忙伸手握住。那只手修长有力,微一使劲,便将她稳稳带上了马背。 长街上车马粼粼,肩摩踵接,骏马再神骏,也只能被人潮挤得一步一步往前挪。 檀宁捧着炊饼,小口咬了一下,外头面皮烤得微焦,里头羊肉却还滚烫,肉汁混着胡椒与葱香漫开,险些烫着舌尖。 雪霁谷从未有这等美味。檀宁腹中忍了许久的馋意都被勾了起来,嘴里那口还未来得及咽下,便已忍不住又咬一口。 邬宵寒在后头不动声色地看着。 “有的人吃不惯羊肉,闻着味儿都犯恶心。你倒是不挑。”他冷哼一声,“……这家羊肉炊饼在玉京最有名。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多此一举,另买个猪肉的。” “怎么会多此一举?”檀宁回过身,惊讶地看着他,“你怕我吃不惯羊肉,特意买了猪肉的,这份心意就够让我高兴了。你要是想吃羊肉的,我们换着吃,正好两种都能尝尝。” “……谁要和你换着吃了?没羞没臊。”邬宵寒眉头一跳,将她的肩扳回前方,“转过去,老实坐好,别在马上乱动。” 檀宁虽没想明白分吃一饼怎么“没羞没臊”了,但更担心惹他不快,又被丢下马去。只好把满腹疑问压了下去,老老实实低头啃饼。 邬宵寒松了口气,自己也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猪肉炊饼。 檀宁吃着饼子,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有什么好笑的?”邬宵寒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没什么。”檀宁忙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些含糊,“只是觉得,原来威风凛凛的司正也会在街上骑着马吃炊饼。”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不然呢?你当我喝风就能活?” 檀宁不回嘴,只是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些。邬宵寒看得太阳穴直跳,可她偏偏一副全然不觉的模样,叫他满肚子刻薄没处发,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街喧闹,人声鼎沸。两人一前一后共乘一骑,在玉京最繁华的日头底下,慢慢吃完了那两张还冒着热气的羊肉炊饼。 “邬宵寒。” “……嗯?” “刚刚我看到一群驮着货囊的鱼在天上飞,那是什么?”檀宁好奇问道。 “文鳐鱼。”邬宵寒道,“和你一样,都不怎么机灵。” 檀宁立刻回过头:“我怎么就——”邬宵寒面无表情地截断她:“它们被人驯化后,可驮六百斤货物,连续飞上六个时辰。玉京到西域一线,设有专门的‘飞鱼驿’供它们歇息。这些鱼天生没防备心,见谁都觉得是好人。” “我比它们有防备心多了!”檀宁连忙说。 邬宵寒睨她一眼,冷笑道:“你若还不如它们,那三日后,我们便一起完蛋。” “说起来,那天鹿案究竟是什么案子,竟让相国这样的人都头疼?”檀宁问。 邬宵寒长叹一口气:“你连天鹿都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秽气。” “秽气我还是知道的。”檀宁说,“我们雪霁谷每当有人去世,都会举行去秽仪式。如果死者怨气无法散去,就会积累秽气,导致尸变。” “天鹿做的,就是这个。”邬宵寒道,“只是你们一次净一处,它一净,净的是全大魏。” “这么厉害吗?”檀宁转过头,瞪大眼看着他。 “昆仑派来的圣兽,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邬宵寒看她这反应,神色平静地补充道:“天鹿活着,玉京与各地积攒的秽气便能及时净化;他死了,麻烦就不是一桩命案这么简单了。” “所以相国头疼的,不只是昆仑会不会追责,”檀宁轻声道,“还有天鹿死后,大魏的积秽问题。”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你确实比文鳐鱼聪明一点。” 再往前行了一段,街上喧声渐渐淡了下去。 玉京城楼阁千重,唯独摘星楼一带像从满城烟火中裁出一角,连途径的风都要安静几分。 远远望去,白色楼阁与合院层叠错落,檐下素纱与羽幡随风舒卷,恍若流云穿行墙间。 而最中央那座摘星楼,楼身莹白,日照下泛着淡淡流辉。重檐层层上挑,檐角铜鹤衔露欲飞。整片院宇清冷轻盈,仿佛再高一寸,便要脱离尘世,直入云天。 两人在摘星楼外下马,邬宵寒迈上石阶,抬手叩门。 片刻后,大门开了一线,一名身着素白衣袍的小童从门后谨慎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即客客气气道:“摘星楼近日闭门谢客,二位若无旁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去伸手关门。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抵住门扉。那小童一愣,抬眼望去,正对上邬宵寒没有半分温度的眉眼。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他声音低沉,“奉旨查办天鹿一案而来。” 他指节微一用力,将门往里一顶。 “开门。” 作者有话说:无 第11章 小童愣神的瞬间,邬宵寒已毫不迟疑地将门彻底推开。那小童被逼得踉跄后退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邬宵寒带着檀宁径直跨进门内。 “天鹿尸体保存在何处?”邬宵寒问。 “净、净魂宫……”小童下意识答了,答完才猛地反应过来,见邬宵寒抬腿便要往里去,急得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不许去!净魂宫是给贵人停柩净秽、安魂息怨的地方,没有钥匙,你去了也打不开!” “摘星楼乃昆仑辖下属司,不是你们灵抚司能撒野的地方!你今日强闯进来,等楼主回来,定会上禀昆仑治你的罪!” 邬宵寒刚要开口,檀宁的指尖已经搭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那点温热一触即分,轻得像是错觉。他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话不自觉地咽了回去。 檀宁弯下腰,目光落到小童鬓边那支鹤羽上,笑道:“小仙使,你簪着的这支鹤羽真漂亮,我方才一眼就看见了。是你自己掉下来收着的羽毛么?” “……那自然是我的。”仙童冷不丁被夸了一句,脸上的红变了含义。 “我猜也是你的,仙宫里自然要有仙鹤才相配。”檀宁道,“只是没见你身上佩戴曦光令,让我疑惑了好一会呢。” “哼,摘星楼的妖,自然与外头那些妖不同。我们是不用佩戴曦光令的。” 邬宵寒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那小童像是被凉水当头泼了一下,脸上的洋洋自得顿时掉了一半,连翘起的下巴都悄悄收回去些许。 “难怪,不愧是昆仑属司。”檀宁笑眯眯道,“小仙使,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既然净魂宫没有钥匙就进不去,那能不能劳烦你带我们去见有钥匙的人?” 小童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是故意刁难你们,闻人楼主离京已有一年多了,代掌楼中事务的副楼主虽然有钥匙,但他因天鹿一事受到打击,重病不起,你们是见不到的。” “两位楼主都不方便出面,那楼中现在是谁主事呢?”檀宁问,“能否带我们去见那位主事的?” 小童抿着唇纠结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如今楼中暂由两位师兄管事……好吧,看在你还算讲理的份上,我带你去见他们。” 小童转身向里走去,檀宁忙示意邬宵寒跟上。 “……算你没白吃我的饼。”邬宵寒说。 檀宁闻言回头,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 邬宵寒轻哼一声,避开她的视线偏过头去。 小童走在前头,领着两人穿过纤长如练的长廊。檀宁走在后边,若无其事地与其闲聊。 “小仙使,你们左楼主是生什么病了?我是药兽,说不得我能治。” “多谢你好意,只是左楼主这病,是天鹿出事后,气急攻心,伤心太过导致的。朝廷前后遣了几拨御医来瞧,都只说能慢慢将养。”小童说。 “你们副楼主和天鹿的感情很好吗?”檀宁问。 “那当然了。”小童理所当然道,“我听师兄们说,天鹿二十三年前从昆仑来到摘星楼时,还只是一头懵懂小鹿,是左楼主亲手养大的,情分深得很——说是师徒,那是客气;真要论起来,更像父子。” “啊……那就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小童忽然停下脚步,叮嘱两人原地等候后,匆匆走向前方楼阁。 那楼阁半悬于池水之上,白石为基,四面通透,檐下垂落的素纱与羽幡被风吹得无声轻荡。阁中立着两名约莫三十上下的道袍男子,面色都不大好看,正压着声音争论着什么。 “尸鬼”、“天鹿”,这些字眼顺着风隐约飘了过来。 小童跑到二人跟前说了什么,过了一会,他一路小跑过来报信:“成了,两位师兄说,除了净魂宫和摘星楼,旁的地方,你们想看哪里,我都可以带你们去。” “架子真不小。”邬宵寒冷冷道,“可我想看的,就是净魂宫。” “不是我不给你看,是真的看不了!” 小童像是恼火他油盐不进,气得跺了跺脚:“摘星楼和净魂宫的禁制是闻人楼主亲设,有万人之力,寻常人想要破开是痴人说梦。楼主离京,如今钥匙只有副楼主知道放在何处,但他一天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你就算把我两位师兄捆来,他们也开不了门!” “要么给我一个能见到人的时辰,要么我现在就去把你们副楼主从病榻上请起来。你自己掂量。”邬宵寒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小童求助地看向檀宁。 檀宁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表示爱莫能助。 小童想了又想,咬咬牙:“好罢!明日卯时你们再过来,左楼主每日会在卯时和辰时之间清醒一会,他虽已病重,但为天鹿尸身去秽一事从不假手于人。你们那时来,多半能跟着一道进去。” 邬宵寒终于颔首:“那我就勉为其难,先看看承曜别苑。” 小童立即转身带路,像是生怕多看了他一眼,就要忍不住破口大骂。 檀宁跟在邬宵寒身边,悄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天鹿死的地方。”邬宵寒解释道。 小童低着头走在前头,领着两人自回廊另一端穿出,一路上仍是白墙素檐。穿过一道月洞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承曜别苑的形制与楼中一脉相承,苑中除了一座专供天鹿起居的清寂合院,余下便是一片极开阔的石台,四周一圈石柱疏疏围起,如白骨般森然撑着这片净秽之地。石板上镌刻着诸天星宿的纹样,纵横交错,连缀成阵。 大片干涸的血迹凝在星宿图的中央,柱间原本垂挂的素纱也都溅满斑驳血痕,风一吹,便拖着片片暗红轻荡。 如此惨状,远超檀宁预料。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仿佛已经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 “这是……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邬宵寒的目光落在星宿图中央,缓缓道:“前日丑时,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新生的尸鬼不约而同闯进承曜别苑。天鹿当时正在踏星净秽,等灵抚司赶到,天鹿已死在阵中。” 邬宵寒说完,先一步踏上星台。他立在阵中,视线扫过四周。 檀宁回过神来,忙追了上去:“可是——你不是说,天鹿只要活着,就能及时净化秽气吗?为什么尸鬼还是诞生了?” “这就是此案不对劲的地方;再一个,承曜别苑虽不比主楼森严,但也不该这样轻易就被新生尸群闯进来。”邬宵寒说。 檀宁看向跟着的小童,想要小童回答这个问题,小童不服气地嘀咕道:“……承曜别苑的禁制是左楼主二十三年前为保护天鹿亲自设下,对付寻常妖怪绰绰有余。但谁能想到,有天鹿在,玉京还会新生几十个尸鬼呢?” “这些图案都是固定的吗?”邬宵寒的目光在周遭扫了几遍,最终定在脚下的星图上。 小童探头望了一眼,道:“星宿图样是定的,可中间那些银线会变,好像和秽气流向有关。净秽一道,只有两位楼主和左楼主的亲传弟子才懂,我还没资格学。” 檀宁定睛细看,这才发现,每一处星宿之间,竟都以极细的银线彼此勾连,只是先前血迹压着,又隔得远,才叫人一时没看分明。 她虽承了药兽千年的药理记忆,对观星候气一途却全然陌生。 “你既不懂,就去叫个懂的来。”邬宵寒淡淡道。 小童刚要开口分辩,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男声:“邬大人有什么想问的,问我便是。” 檀宁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临水楼阁前低声争执的两名道袍男子,一前一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那人身量略矮,着一身青色道袍,眉目尚算温和,行至近前,先拱手一礼:“在下周友,摘星楼天官。左楼主左经纬乃我师父,旁边这位,是我师兄夏侯常。” 夏侯常生得浓眉阔面,神情里自带几分倨傲。他站定后并未立刻开口,先不满地扫了周友一眼,像是嫌他又抢了话头,随后才道:“此处名为踏星台,是天鹿踏星净秽之所。天上星轨有变,地下阵图便要随之转动。只是调星一事,向来都由天鹿独自完成,我们便是站在旁边,也帮不上忙。” “师兄这话说得,”周友接过话,“不是‘帮不上忙’,而是人力本就做不到。” 檀宁问:“这是为什么?” 周友低头看了眼脚下那些若隐若现的银线,解释道:“观星台不是寻常地方,更像一座承接、放大净秽之力的阵法。天鹿立于其上,以步牵引星线,观星台再将那股力量层层送出,散入玉京与四方,用以镇秽净煞。” “因而此处非妖力不可驱动。我和师兄纵看得懂星图变化,也只知其理,不得其法。” 邬宵寒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承曜别苑的禁制,平日能挡到什么地步?” 周友与夏侯常皆是一顿。 “师父亲设的禁制,自非寻常邪祟可破。”周友道,“前日尸群能闯进来,多半还是数量太多,一时冲乱了阵脚,才……” “不错。”夏侯常立刻说,“那夜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这事谁能预料得到?别说别苑,就算换作旁处,也不一定能守得住。” 檀宁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语速变了。 那些鲜少说谎的人,在不得不说谎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加快或放慢自己的语速。 更何况,周友和夏侯常的反常,不单表现在声音上。他们起初貌合神离,现在却彼此附和了起来。 邬宵寒并不与他们争辩,只“嗯”了一声,转身便朝别苑外墙走去。檀宁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他走向墙边。 周友一怔:“邬大人?” 邬宵寒没理他,在墙边站定:“蔡辛。” 墙外,蔡辛正靠在别苑外一根白石柱旁,半眯着眼看手下人列队装填火铳。邬宵寒的声音一响,他收起散慢神情,扬声道:“下官在。” “火铳队可就位了?”邬宵寒道。 蔡辛扫了一眼身后的火铳队。一列人马已依吩咐站定,铳口齐齐对准别苑外墙。 一想到屈服于司正淫威之下,瞒着副司调遣火铳队的后果,蔡辛就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已按大人吩咐列阵,火铳俱已上膛。” 墙内,夏侯常终于脸色大变,上前一步:“邬大人,你这是——”他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冷吐出两个字:“开火。” 下一瞬,苑墙外骤然传来数声铳响,几乎连成一片。火光迸起,硝烟随之翻涌。 檀宁下意识地缩起肩膀,紧闭双眼。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 预想中的震动并未到来。 她犹犹豫豫地睁开双眼,只见别苑外墙被一层淡白色的光纹包裹,那光纹如水波般荡开一圈,缓缓平复下去。 墙外响起一片弹丸坠地的脆响。 邬宵寒这才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像是方才不过是顺手为之。 别苑之内,石柱依旧,纱幡依旧,连墙角一片碎尘都未曾落下。 禁制纹丝不动。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硝烟味。小童早吓得缩到了石柱后头,周友的脸色发白,夏侯常喉结滚了滚,那张脸上的倨傲神色终于绷不住了。 “连我灵抚司火铳齐发都未曾撼动分毫的禁制,竟被一群新生尸鬼攻破。这样的笑话,昆仑诸位仙君可曾听过?”邬宵寒冷笑道。 周友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夏侯常面色青白交替,硬声道:“那夜情形混乱,或许……或许是禁制一时受秽气侵扰——”邬宵寒目光冷冷压向二人,往前逼近一步。 师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后退。 “前夜,究竟是谁动了别苑的禁制?” 作者有话说:无 第12章 “师、师兄……这是什么情况?那夜禁制不是被尸群破坏的吗?难道真有人……真有人……” 小童从石柱后钻出来,一张小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先前为自家禁制分辩的自信,此刻荡然无存。 “邬宵寒!你好大的胆子,向摘星楼开火,是想和昆仑开战吗?!”夏侯常脸色铁青,猛地上前半步。 “那就去上禀吧。”邬宵寒眼也不抬,语气淡得近乎讥诮,“记得把别苑禁制是怎么被人动过的、昆仑圣兽又是怎么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也一并上达。” “你——”眼见气氛愈发僵硬,檀宁走到中间,打断剑拔弩张的气氛,耐心说道:“夏侯天官、周天官,你们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们不肯说,肯定是有你们自己的难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天鹿也已经死了,这事不是靠谁袒护就能糊弄过去的。我虽没见过仙人,但也知道摘星楼如此不凡,昆仑只会叫人更不敢轻慢。” “我们都需要给昆仑一个交代,既然大家目的相同,与其在这里互相攻击,倒不如联起手来,早日查出真凶。” 邬宵寒没有打断她。 他原本已抬了下颌,正欲硬逼,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却又停住了。少女温和的声音,落在这一片僵冷气氛里,像春溪漫过卵石,不急不缓,却能让人火气一滞。 夏侯常平日最是火爆脾气,但看着檀宁此刻担忧的神色,却骂不出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咬了咬牙,忽然转向周友,怒声道:“周师弟,不是我不想护你,是事到如今,师兄已瞒不住了!” “这话该我说才是。”周友脸色骤沉,“若不是替师兄遮掩,我又何苦在灵抚司面前扯谎,把自己也拖下水?师父的禁制,楼里只有你我学过全套阵纹。既然不是我改的,那还能是谁?” “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夏侯常怒道,“楼里谁不知道,你才最嫉恨天鹿得宠?” 周友说:“我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蠢到招惹昆仑。倒是你,常替师父誊录禁制图,想暗中改换禁制,易如反掌。” “能做,不代表会做!”夏侯常大喝一声,颈上青筋迸起,“你急着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无非是想借机除掉我!天鹿一死,师父病倒,我再被推出去顶罪,这摘星楼不就轮到你做主了?!” 檀宁皱了皱眉。 按理说,越是激动的人,越容易泄露真实的声音。可方才那一番争执里,夏侯常也好,周友也好,被指责时的惊怒,反驳时的憋闷与恼火,都不像作假。 邬宵寒朝她看了一眼。 她轻轻摇头。 至少在“不是自己动了禁制”这件事上,这两个人都说得很真。 “够了。”邬宵寒不耐烦地打断二人,“我没空听你们在这里互相攀咬。把合院打开。” 二人纵然满心不平,此刻也不敢再在灵抚司面前强撑脸面,只得沉着脸,将天鹿起居的合院打开。 院门一开,一股极淡的冷香先漫了出来。 那香气清清冷冷地浮在风里,像雪后松针上凝着的一缕寒气。合院内,白石铺地,檐下悬着素色薄幔,墙角还有几丛低矮青竹。 内室陈设则只有一床、一榻、一架衣屏,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周友跟在后头,仍带着些许先前和夏侯常争执的怒意,低声道:“天鹿自修出人形后,便一直在这里起居。衣食住用,与常人并无分别。它平日也极少出承曜别苑,缺什么、要什么,都由楼中弟子送进院里。” 邬宵寒抬手拨开垂下的素纱,目光从屋内一寸寸扫过,连桌案底下与床榻后都没放过。 檀宁站在门边,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院里除了那股清冷气息,还压着几缕很淡的药味。若不是她自小与百草为伍,又身负药兽之心,寻常人未必闻得出来。 檀宁起先走向榻边,片刻后,又转向窗下书案,最后目光落在一侧八宝架最底层的一只细颈花瓶上。 那花瓶里插着几枝早已风干的白梅,瓶身素净,看不出什么异样。 檀宁伸手将花瓶里的枯枝抽出,手指往瓶中摸去,竟摸出一只青色小瓷瓶来。 “那是什么?”邬宵寒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后。 檀宁拔开木塞,里面残留着四五颗黑豆大小的药丸,她低头嗅了嗅,轻声说:“有延胡索的苦辛,酸枣仁的润气,还有一点茯神的木香……但最重的,是阿芙蓉和洋金花的味道。” 邬宵寒不懂药,但他听说过阿芙蓉的大名。 这东西在大魏毁誉参半,早在先皇时期便已明令禁止流通售卖。有人说它是止痛的灵药,一丸下去,便是剜肉刮骨也能熬过去;也有人说它是不见血的毒药,虽然有一时效果,却会叫人一天比一天离不开,最终把命也搭进去。 “洋金花又有什么效用?”他问。 “这也是味烈药。”檀宁说,“和阿芙蓉放在一处,便是断骨削肉那样的痛,也能尽数压下。” 周友与夏侯常方才还针锋相对,满腔怨言,此刻却像被人猛地掐住了思绪,一时忘了先前的过节。 夏侯常盯着檀宁掌心那只青瓷瓶,眉头一下拧紧:“这东西怎么会在天鹿的房里?” “承曜别苑平日进出都有规矩,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若这药不是外头带进来的,便只能是楼中有人送进来的。”周友说。 话音刚落,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檀宁抬眼望去,只见那小童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缩在半掩的院门后,脸白得没多少血色,连攥着门框的手指都在发抖。 被这么多双眼睛一齐看住,他肩膀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点发颤的声音:“药……药是我送的。” 夏侯常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那小童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嘴唇一下褪尽了血色,张了张口,半晌发不出声音。 邬宵寒将那只青瓷瓶在指间轻轻一转,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讯问是灵抚司的工作,便不劳两位星官插手了。”他说,“檀宁,你去问。” 檀宁依言走到小童跟前,握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腕,安慰地一笑:“别怕,跟我来。” 她把小童牵到衣屏后头,半蹲下身,平视着他,柔声道:“别着急。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小童咬着唇,眼泪很快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是天鹿……药是天鹿求我送的……” 檀宁抬手替他把快滑进嘴里的泪珠轻轻拭开:“他为什么要求你送这个药?” “天鹿说他不舒服,但我叫他看郎中他也不看,他说他的病自己清楚,只求我给他带药,好让他能睡个好觉……我知道这样不对,可天鹿那样求我,我、我实在狠不下心……” “胡说!”屏风外,夏侯常怒声打断,声音里压着火气,“我从未听说天鹿有什么病!” 周友沉默了片刻,也皱眉道:“我也不曾听说。若天鹿真病得这样重,又如何踏星净秽?” 小童听见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是真的!天鹿亲口同我说的……他说,正因为没法踏星净秽了,所以才更需要这药!” “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么?”檀宁柔声问。 “我问过……可天鹿不肯说,我问得多了,他便说是一时的,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天鹿求我别告诉别人,我就真的不敢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害死了天鹿吗?” 那张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稚嫩小脸上,波涌着惊惶、自责,还有拼命压着不敢泄出来的害怕。 “你虽有错,但并非全是你的错。”檀宁看着小童的眼睛,安慰道,“若天鹿病到连踏星净秽都难以为继,纵然没有你送去的药,他也未必有力气从尸群里脱身。至少那些药,让他那段时日少受了许多苦。” “荒唐!”夏侯常听到这里,冷声斥道,“天鹿都死了,你却还在这里说这些软话,真是妇人之仁!这小童私下替天鹿买药、隐瞒不报,谁知道他还藏了多少事?依我看,就该立刻押去灵抚司,好生拷问一番——”“夏侯星官。”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将那只青瓷瓶随手拢进袖中,面色平静,却依旧让人发寒:“灵抚司怎么办案,还轮不到你来教。人,自然要跟我回灵抚司录口供。可怎么问,问什么,是灵抚司的事。” “各司其职的道理,夏侯星官不会不懂。”邬宵寒慢条斯理道,“摘星楼的门没见你守明白,倒先跑到灵抚司门前尽忠来了。” 夏侯常被那一句噎得脸色铁青,猛地往前一步:“邬宵寒,你——”邬宵寒连眼风都懒得分他一缕,将袖口一拂,转身便走。 檀宁牵着那小童,也跟着出了合院。 小童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场惊吓里缓过来,一路上都在吸着鼻涕。 三人沿着来路往外走时,夜幕已彻底落下。 长廊尽头一重重白石高台浸在月色里,素幡与轻纱被夜风拂得微微鼓起,像云气无声流动。十几名星官立在高台之上,或是伏案疾书,或是轮流俯身,透过一个巨大仪器去对准天上的星。 檀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由多看了几眼。 前方邬宵寒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也望见了那一幕:“他们在做什么?” 那小童抽了抽鼻子,顺着两人目光望过去,小声道:“是楼里的星官在观星……每天入夜后,他们都要在那里记星位、测偏移,还要把看到的天象绘成星图,好让天鹿依着星图,在观星台踏星净秽。” 檀宁听得似懂非懂,小童看出后,又补了两句:“就是把那一晚天上的星,一颗颗画下来。”小童抬手比划了一下,“楼里每夜都有星官轮着守不同方位,星象是什么样的,就画图记下来。” “有时候,一晚上能出近百张图。副楼主会将这些局部星图汇总成一张完整的。”小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神色,“不过,天鹿死了……就算照旧绘了星图,也没人再去观星台踏星了。” 说话间,三人已出了摘星楼。 门外灯火昏黄,蔡辛方才还倚着墙打哈欠,困得眼皮都快粘上了。谁知下一刻摘星楼大门豁然洞开,他一眼瞧见邬宵寒出来,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神情也端得一本正经,只是眼角还挂着一滴生生逼出来的泪珠,在灯火下发亮。 邬宵寒的眼神往那小童身上一落:“带回灵抚司。今晚就把口供录出来。” 蔡辛的目光在那哭得眼睛通红的小童脸上一扫,应了一声。那小童显然还怕得厉害,被带走前忍不住回头看向檀宁。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咬着唇,低头跟着蔡辛去了。 门前只剩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连方才那点人声都被风吹散了。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朝她伸出手。 檀宁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带上去,仍旧落在他身前。马缰一抖,马蹄却没朝回灵抚司的方向去,反倒拐进了另一条更暗的长街。 檀宁问:“我们不回去么?” “先不回。”邬宵寒一夹马腹,“去义庄。” “义庄?” 夜风从两人耳边掠过去,邬宵寒低声说:“若天鹿死前就已虚弱到无法踏星净秽,义庄那种阴秽最重的地方——”檀宁恍然大悟,接了上去:“必然最先出现问题!” 邬宵寒轻笑一声。 “抓紧了。” 檀宁一怔,忙抓紧了身前的马鞍。下一瞬,整匹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马蹄声声带着一串铃声,两人穿过长街,没入更深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无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 快马自夜色里疾驰而来,马蹄声声急促,檀宁腕间的铃铛也被颠得细细作响,清泠泠地碎在风里。 一座黑沉沉的院子,从夜色深处慢慢浮了出来。 院墙很高,墙头覆着旧瓦,瓦缝间泛着湿冷的暗青。门前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映出斑驳的“义庄”二字。一辆半旧不新的板车停在门前,木轮陷在泥里,空荡荡的木板上还残留着几张惨白的纸钱。 两人先后下马,檀宁还在四下打量,邬宵寒已经走到门前,抬手叩响木门。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缝开了半尺。探出头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火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晃,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老者眯起眼,提灯往门外照了照,先照邬宵寒的脸,又照他腰间,看到那枚司正腰牌后,动作停了一停。 下一刻,他便将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本就微驼的背压得更低了。 “原来是灵抚司的大人。”老者沙哑道,“夜里正值守庄的时候,这样晚了上门,不知有何事?” 邬宵寒抬腿迈进义庄:“近来可有尸变,或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暂且没有。”老者提着灯转身往里走,“新送来的停在前屋,旧的都在后头,眼下没起尸,也没闹煞,庄里还算太平。” 檀宁最后走进院中,脚步不自觉放慢。 正对面的屋门开着,里头停放着几具新敛的尸首,白布自头到脚蒙得整整齐齐,在昏黄灯火下泛着一点冷色。 她没有寻常人踏入此地时的惊惧,反倒安安静静打量着。 “有什么发现吗?”邬宵寒注意到她的举动。 “只是有些新奇。”檀宁摇了摇头,“白民不行土葬,人死后,第二日黎明就会送上焚台烧尽,由血缘上最近的亲人,撒回雪山里。” 老者提着灯走在前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嘴里只低低念了一声:“不入册……那可不成。” 他径直走到主屋门前,油灯往里一照:“前屋这几具是新送来的,还没过一夜;东边厢房那口薄棺里是前日来的,家里人说明早过来接。大人还要查看何处?” 邬宵寒没接他的话,抬腿进了主屋。 屋里停着几具新尸,白布自头蒙到脚,边角压得平整,像几团沉默的雪。邬宵寒走到最近那具前,俯身掀开白布一角,先看脸,再看喉口,随后又把整块白布掀到胸前,伸手在尸身各处一一按过。 尸身僵冷,肤色青白。几具尸首都停得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要尸变的征兆。 邬宵寒将白布一一覆回原处,目光这才落到那老者脸上:“天鹿死前,庄里可有过什么别的怪事?” 夜风从廊下穿过,灯焰微微一晃,将老者的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死前……若说尸变,是没有的。可怪事……倒有几桩。” 邬宵寒抬眼看他:“说。” “有一回夜里巡庄,老朽走到前屋门口,看见一具新停的尸首,半个身子正从停板上撑起来。”老者提着灯,声音沙哑平板,“老朽只当是要起尸了,没敢动,也没敢喊,就站在门外看着。那尸首就那么直挺挺撑着。老朽与它对到天亮,它又自己倒回去了。” “老朽后来去报过官。来的妖捕尉看了,说屋里符还在,尸身也无异样,是老朽夜里守得太久,看岔了眼。”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慢慢说道:“可后头……又有过几回。白布底下的尸首——停时分明手脚平展,隔夜再看,姿势却变了。老朽说给旁人听,他们都不信。庄主嫌麻烦,说横竖没真起尸,就不必一趟趟往灵抚司报了。” “……邬宵寒。”檀宁站在东厢房门边,声音很轻。 邬宵寒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厢房里。寒意正在从她脚下升起。 邬宵寒走过去,与她并肩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什么都没有。 四壁空落,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起伏。 而那老者明明说,东厢房里停着一口前日来的薄棺,家里人说明早才会过来领。 两人同时回头。方才还提灯立在廊下的老者,竟已不见了。 廊外空空,只有那一点昏黄灯火,隔着半道墙,幽幽照出一片摇晃的暗影。 就在这时,前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 邬宵寒的拇指一顶刀镡,横刀铮然出鞘。 他提刀在前,朝前屋走去,檀宁紧跟在后,掌心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铃铛。 前屋门敞着,那阵细碎的摩擦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楚。 屋里,方才还被白布覆得平平整整的一具新尸,不知何时竟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正朝虚空里摸索。覆在身上的白布被这一抬扯歪了半边,沿着胸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那张溺死的脸。 而那老者提着那盏油灯,就站在停板边。 他伸出手,熟练地将那具尸体直直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那只手才贴住停板,下一瞬,又僵直着弹了起来,五指仍旧虚虚朝上抓着,像是执拗地要去够什么。 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伸手将它按下。 那尸体的手便又弹起。 他再按,它再起。 他就这样一遍遍做着,只有一种与那具尸体脸上的僵滞如出一辙的木然。 檀宁动了药兽之心。棕色熊耳与三条雪白的猫尾悄然显出,老者在她眼里也跟着变了样。 那层灰黄干瘪的皮肉像被无声揭开,底下的脏腑轮廓一寸寸显了出来。 活人的脏腑,本该各有冷热。暖处颜色深,冷处颜色淡,纵有病气,也总还带着活人的颜色。可老者体内没有。 他的心是冷白的,像结了一层薄霜。 肺叶是一层浸水似的灰蓝,肝与脾胃也都暗沉发乌。那些脏腑安安静静蜷在皮囊里,没有起伏,没有搏动,也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暖色流转。 只有几缕极淡的惨青寒光,细细缠在脏腑与骨节之间,像看不见的丝,吊着这具本该倒下的尸身。 檀宁按下内心的惊悚,强装镇定道:“……他已经死了。” 老者按住尸手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珠慢慢地转过来,像是听见了什么重要的话。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他竟松开那具尸体,提着灯,慢吞吞朝檀宁走了两步,声音平平板板,一句接一句:“死了就要收敛,要停身,要记册。” “先登记名姓,再记死亡时辰,用哪一张板子,停在哪一间屋,一点都不能错。”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册旧簿和一支秃了毫的笔,僵直地望着檀宁。 “谁死了,我给你登记。” 檀宁不由自主朝后退去,那张苍老的脸庞,在她眼前幻化成一张张熟悉却又失去温度的面容。 一道身影挡在她的眼前。 邬宵寒横刀一翻,雪亮刀锋已横在老者胸前,硬生生将他拦在了半步之外。 那些重重叠叠的死者面容,恰好被那宽阔的背影所遮挡。 老者却像根本没看见那把抵着自己的刀。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邬宵寒肩头,直勾勾地望着檀宁,眼珠动也不动。 “死的是谁?”他问。 见无人答他,他又喃喃道:“……要登记。名姓,年岁,哪一家送来的,几时送来的,都得写明白。” 邬宵寒横刀未动,目光仍锁在那老者脸上,低声问:“檀宁。” “……我在。” “看得出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么?” 檀宁站在他身后,呼吸仍有些发紧。丁香油的气味从他刀上漫开,短暂压过义庄里陈腐的冷气。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回老者体内。 “看脏腑颜色,像是昨夜才死。” “……昨夜。”邬宵寒低声道,“所以今晨东厢房的尸首已经被接走了,他却毫无记忆。因为他只记得生前的事。” 作者有话说:无 第14章 老者直勾勾盯着檀宁,手中纸笔未松,像是只要她一开口,他便会立刻低头把那具“尸体”记进册里。 非死非活,连尸鬼都不算上。只是一具正在腐烂,仍在进行生前工作的肉块。那种常理在眼前被颠覆的违和,顺着檀宁的脊骨一寸寸爬上来,后背阵阵发冷。 “接下来要怎么办?”檀宁强忍不安,问道,“把人带回灵抚司吗?” “当然要带。”邬宵寒盯着那老者,刀锋仍稳稳横在对方胸前,声音压得极低,“但不止这一具。” 檀宁一怔。 邬宵寒一手探进袖中,摸出一枚乌沉沉的信号筒,反手抛给她:“放信号。” 檀宁手忙脚乱接住,低头看了看那信号筒,细瘦而圆,像个极小的拇指箭筒。白民传讯只用牛角,这类机巧东西,她从没摸过。 她摸索了两下,终于拧开盖子,只听“咔嗒”一声,里头的引线一下擦出火星。 邬宵寒看着她仍傻傻握着箭筒,似乎还在等所谓“信号”出现。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是在等它在你手里开花?” 见她还未反应过来,他终于冷声道:“不想把脸一并炸了,就把箭筒放在地上,人走远些。” 檀宁连忙将信号弹放到地上,一退十步远。 “嗤——”那道火线骤然腾空,像一根烧红的针,带着尖锐的鸣啸,猛地扎进了夜里。 黑夜忽然静了一瞬。 随即,“咚”的一声闷响,高处那点赤红轰然绽开,流焰四散迸裂,如漫天的血色流星。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2/5) 重檐压雪的皇城、酒幌摇动的坊市,层层屋脊与未化尽的残雪都浸在那一瞬的红光里。 守夜的更夫与值楼官员最先乱了起来。钟鼓楼下、城门望台上,传令声几乎同时炸开。 灵抚司中,檐下灯笼被吹得左右摇荡。蔡辛才将那小童交进讯房,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便听见外头一声炸响。红光透过窗纸猛扑而来,他脸色骤变,推门冲出。 院中已有数名司员抬头望天。夜空火雨倒悬,映得满地积雪都泛着红光。 蔡辛脸上的困倦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赤鳞信……”他脱口而出。 旁边那名年轻书录脸都白了:“那不是最高等的急号么?” 灵抚司号令有别,平日缉妖捕盗,各有灯讯、火符、铜哨;唯独赤鳞信,非极凶极乱、非一司之力压不下来的危机,不得轻发。一旦升空,玉京城中凡当夜在值、手下有兵有吏可调、能即刻领命办差的各司主官与副官,都得立刻赶往信号升起之处听令。 蔡辛厉声喝道:“备马!值夜司员即刻随我出发,其余人分头传令,不得耽搁!” 远在玉京另一头的高宅,也被那一团红焰惊醒了。 高英卓在卧房里霍然起身。 窗纸上映着一层不祥的红,他掀被下榻,外袍草草披在肩上,趿着靴便大步出了卧房。 院中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寝衣下摆猎猎翻起。一团赤焰高悬天顶,高英卓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文氏披衣追了出来:“老爷!” 高英卓冷声道:“取我官服来。” 值夜的侍从应声奔去。文氏见他神色不对,心里愈发发紧:“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高英卓接过侍从递来的官服,边穿边道:“灵抚司发了最高急号,我必须即刻出门。” 他顺手将方才披在身上的外袍搭到文氏肩头,声音柔了些许:“你不必慌张,在家等着便是,把内院门关好,不会有事的。” 文氏张了张口,还欲再问,高英卓已束好衣带,快步下阶。廊下侍从跪了一片,又被他喝得匆匆起身前去备马。 红光映照着城西偏北的义庄。 老者已被双臂反剪,捆在廊下一根圆柱上。他却像毫无知觉,眼珠直勾勾地望着檀宁,口中仍在念叨“死者姓甚名谁”。 邬宵寒站在中庭,一言不发,横刀还握在手里。檀宁立在他身侧,腕上铃铛垂着,也安安静静的。 夜色深处忽然送来一声马蹄。 隔了片刻,又是一声。 接着第三声、第四声,无数的马蹄声自不同方向赶来,先后撞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向义庄收拢。 下一刻,义庄大门轰然洞开。 冷风裹雪气一股脑灌进院中,数道人影疾步冲了进来。绯的、青的、乌的,各色官袍在夜里一闪而过。 冲在最前头的是高英卓与蔡辛。 高英卓来得太急,靴上还沾着半层未化的雪泥,目光却先一步落到那被绑在柱上的老者身上。 他脚步猛地一顿,面色冷沉:“……赤鳞信是最高急号,非大乱不得轻发!邬司正,你最好现在就把缘由说清楚。否则,这便是擅动急号、惊扰全城的重罪!” “高副司。”邬宵寒眼底露出一抹讥诮,“你去把一把他的脉,就知道我为何要动赤鳞信了。到那时,你最好还有眼下这般气势。” “我又不是大夫,怎么——”“去把。”邬宵寒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高英卓很想拒绝,但邬宵寒到底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上司。他忍着怒气上前,一把攥住老者的手腕。 还没等他找到脉搏,脸色便已经变了。 那腕子握在手里,冷得像冰,硬得像木,皮下空空的,别说脉搏了,连活人该有的温度都没有。 高英卓像被火烧到一样,猛地收回手。 可他仍不死心,抬手便往老者颈侧探去。指尖压下去,只有一片死冷。没有跳动,没有鼓搏,什么都没有。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廊下一阵冷风穿过,吹得他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脚下那块地忽然下陷了,手指终于从老者颈侧失力滑落。 “司正、司副……这究竟是……”蔡辛声音发紧。 邬宵寒偏头看向檀宁:“看看他们是否如常。” 檀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轻轻吸了口气,药兽之心一动,圆圆的棕色熊耳便自发间悄然显出,身后三条雪白蓬松的猫尾也随之垂落下来。 满院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众人面孔,穿过皮肉,直落脏腑。心肺肝脾,冷热深浅,各自分明,都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片刻后,檀宁道:“没有异常。” 邬宵寒这才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下去:“那就听清楚——”“眼前这东西,既不是活人,也不是尸鬼。它不会扑咬,没有妖气,甚至还记得自己生前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压下来,院中所有杂乱心思都被这一声生生斩断。 “若只有眼前这一具倒还好,怕就怕在城里还有更多这样的东西走来走去,却一直没人发现。” 他说到这里,目光陡然一沉。 “各司各署,当夜能调的人全调出来。按坊、按街、按户分下去,一门一门敲,一人一人验。” “无论是人是妖,身份高低,只要身在玉京城里,就都给我过一遍。”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眸色沉沉。 “皇宫也不例外。” 一名绯袍官员脸色骤变,脱口道:“……皇宫?!” 邬宵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得没有起伏:“从宫门守卫到内侍宫人,从尚食局到掖庭局,统统重查。还有一点——搜查之前,先把手下人挨个验过,验清了,再放他们分头出去。谁敢省这一步,出了事,我亲自问罪。” 中庭里鸦雀无声。 邬宵寒侧过脸,看向面色惨白的高英卓,唇边扯出一点极薄的笑。 “既然是在高副司代行司正之职期间出的事,皇宫这一趟,自然该由副司亲自带队。” 高英卓面色发白,指节在袖中紧了又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是,下官这就去办。” 邬宵寒转向蔡辛:“立刻传令苏川,让他带手里的将士,把宫门守卫、别苑侍从和驻兵值房中的将士都给我验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扯下腰间司正腰牌,扬手丢了过去。 “带牌去。省得他废话。” 蔡辛连忙接住:“下官这就去!” 他话音未落,已捧着那枚司正腰牌疾步退开。院中诸官也不敢再耽搁,纷纷拱手领命,转身便走。 高英卓脸色仍白得难看,带着人先一步出了义庄。那步子迈得极快,带着一点急于遮掩的狼狈。 廊下,老者仍被缚在柱上,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死了就要登记……名姓、年岁……都得写明白……” 几名灵抚司司员上前解绳时,他也不挣,只木木站着,待绳索一松,便极顺从地被人押住双臂,提着那册簿子和秃毫笔,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偏过头,朝檀宁那边迟缓地看了一眼,像是仍在等她报上那具“尸体”的名字。 不过片刻,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中庭便空了下来。 檀宁先开了口:“我们去哪儿?” “先回灵抚司。”邬宵寒将横刀收回鞘中。 两人走出义庄大门,邬宵寒翻身上马,随即朝她伸出手来。 檀宁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带了上去,仍旧落在他身前。 两人自荒凉处疾驰回城,将到灵抚司时,前头长街忽然响起一阵急骤马蹄。 蹄声密而重,转眼便撞开了夜里的风。檀宁抬头,只见一队披甲兵士自街口疾驰而来,甲叶与马具一路铿然作响。冲在最前头的那人披着深色大氅,眉目冷硬,正是苏川。 两队人马迎面逼近,苏川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堪堪停在两人跟前。身后兵士也齐齐勒马,铁甲与缰绳声乱成一片。 他看向邬宵寒,唇角扯了一下,笑意却半点不善。 “邬司正好大的手笔。”苏川道,“今夜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搜到天明什么也没有——你这颗脑袋,只怕就放不安稳了。” 邬宵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道:“苏将军有这闲心,不如多验几遍自己手底下有没有混进这种东西,不然出了事,到相国跟前去匍匐请罪,终究不雅。” 苏川脸色一滞,被这一句生生噎住。 他阴着脸,目光随即一转,落到檀宁身上。 “别以为进了灵抚司就万事大吉。”他冷冷道,“上一个像这样站在他身后的人,死时,连个全尸都没落下。还说什么证据确凿——”“人都被他杀了,想要什么证据,不都是他说了算吗?” 邬宵寒没说话。她坐在前头,也看不见身后他的神情。 但他握缰的手背,却在她眼前一点点起了筋,连缰绳都被他攥得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 “我信他。”檀宁忽然开口,“将军总爱拿心里的成见量人量妖,可我不是将军想的那个样子,邬司正也不是。” “玉京门前验查时,司正若要省事,把我按成可疑妖物押走就是了,可他没有。猫妖案亦是,我说出判断时,他没有盲信,也没有不信。” “所以我有理由信他——倒是苏将军,又是凭什么这样疑他呢?只是出于猜测吗?” 苏川张了张嘴,偏又说不出一句站得住脚的话。 他阴沉沉盯了檀宁半晌,终究一扯缰绳,厉声喝道:“……走!” 战马长嘶,铁蹄再起。那一队兵士挟着寒风与甲胄碰撞声,从两人身侧疾驰而过,转瞬便没入了长街深处。 铃声在风里轻轻一晃,又静了下去。 檀宁没有回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放轻了声音,柔声道:“邬宵寒,我们回去吧?” 过了半晌,身后才有声音落下来,低而微哑:“……嗯。” 马继续沿着长街往前,不似先前那般急促。 檀宁没有回头,身后那人的呼吸一点一点落在发间,后颈。温暖,平稳,带着锋芒散尽的安静。 一路灯影寂寂,积雪无声。 夜还是那样深。 可这条回去的路,不再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3/5) 第15章 到了灵抚司门前,两人先后下马。值夜的差役快步迎来,把马牵往后头马厩去了。 门内灯火未熄。正对署衙大门的便是遣妖处,当日檀宁签下契约,去的正是里头那间契所。此刻那边却静得很,不见人影,唯有空地中央的万象晷沉沉立着,四周一圈风灯映得满地积雪发白。 邬宵寒没停,带着檀宁沿着西北的石道往司正署去。 片刻后,两人到了司正署前。 前门还开着,门内留着灯。前院静悄悄的,正中的花厅已经黑了,门窗紧闭,唯有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东侧几间公事房倒还亮着,窗纸透出昏黄的一层光。 邬宵寒领着檀宁往里走,穿过前院,又过了一道月门,四下顿时静了许多。 后院比前头小些,也更清净。正屋就在当中,檐下留着灯,旁边一间偏房窗纸微明,显然已收拾妥当。 邬宵寒脚下没停,抬了抬下巴:“前面是我的屋子。旁边那间,是司正的妖使节住的。” “被褥都是新换的。趁着全城还没搜完,你先睡一会儿。若有突发情况,我会叫你。” 檀宁点了点头,两人各自进屋。 檀宁那间偏房收拾得很干净,床帐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榻边摆着一张小几,靠墙立着衣架。只是灯还没点,四下昏昏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雪色。 她轻轻掩上门,摸索着往里走了两步,想找点灯的东西。小几上没有,她便拉开下面的抽屉。里头果然放着一只火折子,旁边还静静躺着一枚掌心长短的锭子。 檀宁见过谷中女人纺织,这锭子通常与机杼放在一处,像眼下这么单独放在一个抽屉里,实在有些突兀。邬宵寒方才那句话“这是司正妖使节住的地方”,忽然浮出脑海。 想来,是那位已经死去的妖使节留下的东西。 她没有去动那枚锭子,转而取出火折子,俯身把灯点亮。 灯焰轻轻一跳,暖黄的光漫开来。檀宁端起铜盆,推门出去。院中铺满积雪,她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俯身拢了半盆新雪,折返回屋,褪下衣物以雪净身。 半晌后,她重新穿好衣裳,端起盆子出去倒水。 邬宵寒刚从正屋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看见檀宁,他脚下顿了一下。 “……来得正好。”他将食盒往前一递,语气仍淡淡的,“刚刚厨下送了宵食来,你拿去吧。” 檀宁这一整日只吃过一张羊肉饼子,先前不觉什么,这会儿见了食盒,才忽然觉得腹中空空。她忙应了一声,让他等上一等,她先把水倒掉。 “……你让人送了水吗?”邬宵寒问。 “是雪水。”檀宁笑道,“我擦一擦身体。” 邬宵寒闻言皱起眉头:“署里有热水。你若要用,吩咐前头值夜的听差一声就是。” “没关系,我是习惯了。”檀宁说,“和雪霁谷比,这里的雪已经算暖了。” 邬宵寒神色更加不虞。 她说得太轻易了,仿佛冷也好,苦也罢,都是理所当然的东西。听得人无端烦躁。 “你习惯是你的事。”邬宵寒走了过来,将食盒往她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我看着冷。” “吃。”他冷声道,“吃完赶紧去睡,明日事情只会更多。” 檀宁听出他冷淡话语下的关心,心中有些雀跃。当他转身欲走时,她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摆。 邬宵寒诧异地回过头来。 檀宁松开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一起吃吧!这么大一盒,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邬宵寒言简意赅:“我不吃。” 檀宁十分执着:“吃吧!一起吃吧!我们白民的习俗就是要一起吃饭,我们一个人吃会被噎死的!” 邬宵寒很想冷冷说上一句“那你就噎死吧”,他应该这么说,换了谁来,他这一句已经脱口而出。但偏偏对面是檀宁,是那个身上一根刺都没有的,只比文鳐鱼聪明一点的檀宁。 事实却是,那句话在他脑中转啊转啊,直到他被拉入檀宁的那间偏房,都没能转出喉咙。 檀宁兴冲冲地将食盒里的菜在小桌上一一摆开。 火肉白菜汤要放中央,胭脂鹅脯、葱油鸡、虾仁炖蛋和一碟清炒白菜心也要摆得漂漂亮亮,最好谁都能方便夹到。 食盒里的米饭刚好一人一碗。她把压了又压的那碗放在邬宵寒面前。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摇着,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得邬宵寒侧脸分明,眉眼却仍压着一层冷意。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唇线抿得平直,脸板得很紧,像是正同谁置气。 他想不明白,此时自己本该在房中休息,为什么会坐在这间逼仄偏房里,陪她浪费时间。 檀宁却已经吃上了。 她吃得很认真,半点不扭捏。觉得好吃时,眼睛便会一亮,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邬宵寒狐疑地盯着桌上那些早已吃腻的菜,终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檀宁方才接连伸手去夹的胭脂鹅脯。 菜还是那个菜,入口却像比平日鲜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檀宁,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将碗端了起来。 “邬宵寒,这个是鹅腿!你来吃。” “不要。” “邬宵寒,这里是菜心,你来吃。” “不要。” “邬宵寒——”邬宵寒忍无可奈,夹起葱油鸡里的鸡腿,堵住了檀宁的嘴。 “闭嘴。” 不多时,两人的米饭各自见底,桌上的几样菜也大多一扫光,只剩一点火肉白菜汤的余香飘荡在空气里。 檀宁放下筷子,熟练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灯下映着她柔软的眼睫,也映着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腕间银镯垂着几枚小银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镯身上的莲花纹被烛火一照,隐隐泛出一层柔亮。 “那是白民的风俗吗?”邬宵寒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银铃上,从第一天起,他就看见她一直戴着。 “……不是。”檀宁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抿嘴笑了笑,“只是我戴习惯了。” “你的习惯真多。”邬宵寒习惯性地讽刺道。 檀宁没计较他话里的刺,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银铃。 一声又轻又脆的铃响。 “听见它的声音,我心里会安稳些。”她笑着说,但那笑有些苦涩。 邬宵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好一会没说话。 在她口中,那似乎不是一串铃铛,更像是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根细线。 他说不清缘由,只觉不痛快。 方才那点被热食熨开的松动,此刻又沉沉坠了回去,压得他愈发烦躁。 檀宁终于收好了食盒,神色仍是轻快和柔和的,像溪水一样,风来是风来,石阻是石阻,她只照旧往前流。 那股烦闷忽然顶了上来。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叫织娘。”邬宵寒生硬地开口,“苏川所说,死时身首异处的人就是她。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檀宁当然想问了,早在明德殿的时候她就想问了。 “我在等你愿意开口的时候。”她老实道。 檀宁端正了一下坐姿,望着邬宵寒,眸光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柔和。 屋里很静,罩灯下只剩碗筷收尽后的淡淡余香。过了片刻,邬宵寒才冷不丁道:“在大魏,不是什么妖都拿得到曦光令。” 檀宁耐心听着。 “能替人办事、能招福兆吉的,入城自然容易些。至于那些不讨喜的——沾了凶兆的、晦气的、叫人看了心里发毛的……”他唇边掠过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多半进不了城。就算进来了,也活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些:“织娘就是那一类。” 邬宵寒垂着眼,语气淡淡,像在说旁人的旧事:“织娘不是一个人。那些没日没夜织锦、活活累死在机杼前的女人,死后怨气不散,日久天长,便养出了这种怪物。” “外头的妖,讲的是弱肉强食,死了也就死了;大魏却不一样。至少明面上,人妖同列,杀一个拿了曦光令的妖,一样要被灵抚司问罪。” “所以总有外面的妖想方设法往里钻。织娘也是其中一个。她被人拿住,在司狱里关了七日,始终没人与她订契。按律,最后本该处死。” 灯下静了一瞬。 “我和她签了契。”他说。 檀宁一下子便摸到了那种心境。阴冷的司狱,七天,近在眼前的死路,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伸手把她拽了出来。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 她以为是自己死期的日子,却变成了新生的第一天。 “她一定很感激你吧?”她说。 “……是啊,一开始,她确实很感激我。”邬宵寒望着桌角那盏灯,眸色沉沉,“我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推诿,哪怕要担负生命危险。” 檀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邬宵寒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神色已完全冷了下去。 “她知道了我一个秘密。” 檀宁立即猜到了他说的是什么,邬宵寒最大的秘密,大约就是那九条尾巴。 他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开始恨我。恨旁人都在泥塘里挣命,我却能干干净净地立在岸上。” 邬宵寒搭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一点冷白。 “再后来,她把我的行踪卖了出去。卖给了几个与我有仇的妖。被我揭穿后,她不仅没有悔改,还扬言要让所有人认清我的真面目——”邬宵寒的声音戛然而止。 即便他没说,檀宁也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为了自保,他擅自处决了织娘。 她看着邬宵寒,低低唤了一声:“邬宵寒。” 邬宵寒沉浸在回忆里,听到呼声,下意识朝檀宁看来。 她的眼睛仍是那样干净,安静。里头没有试探,没有怜悯,也没有对他过去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不设防的认真与温柔。 “我绝不会这样做。”她说。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4/5) 旧伤像埋在皮肉底下的碎刃,被她的温柔轻轻一碰,全都醒了。在更早之前,也有人带着这样的神色走近,最后却毁灭了他的一切。 邬宵寒的背脊窜起一线寒意,他猛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扇被他拉开一线,夜风扑了进来,雪气清冽。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出去。 “……所以,我杀了她。”他背对着她,一字一顿道,“若有一日你背叛我,我也会杀了你。” 冷冽的夜风穿过他绷紧的背影,抚上檀宁的面孔。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曾有一只小刺猬不知从哪里而来,钻进了她的笼子。 “我不会信你,”他说,“你也不要信我。” 他让她想起了那只为了保护自己柔软的腹部,而紧紧缩成一团,竖起全部尖刺的小刺猬。 “好。”檀宁站起身来,柔声说,“我记住了。” 邬宵寒的背影在门前停了一瞬,随即便没入了外头的夜色里,竟比那阵风走得还急。 夜气从半开的门扇里无声漫进来。院中一片雪白,檐下两盏灯在风里轻轻摇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上,也落在邬宵寒留下的那一道浅浅脚印上。 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穿来,吹得最后一点丁香油香也淡了。 在谭家大院时,她曾想过他怎么会变成如今模样。 如今,她有些懂了。 …… 翌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在偏房外骤然响起。 “檀宁!” 她猛地睁开眼,心口一跳。邬宵寒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带着一点不甚自然的僵硬:“别睡了,跟我去司狱。” “我来了!” 檀宁匆匆下床穿衣,连头发都只来得及用手顺了顺,便推门出去。 邬宵寒站在廊下,眼下泛着淡淡青色,像是一夜都没合眼。见她出来,他不自在地转开眼,抬脚往外走,声音冷而发紧:“跟上。”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脚下却都很快,穿过几重院落后,终于来到缉妖司后方那片半地下的狱署。 司狱建得极怪,如井如坑,囚室则像蜂房一般,一格一格嵌在四面石壁里。 檀宁跟着邬宵寒踏上最高一层狱廊,低头看去,脚步顿时僵住了。 下方那一排囚室里,零零散散关着一群诡异的人。 穿短打的脚夫始终朝牢门走,走到尽头,额头撞上木栏,便转身回到原处,再走一遍;青衫书生低着头,手指悬在半空,一笔一画地写着并不存在的字;宫中女官则端端正正跪坐在一名身穿布衣的老妇身后,替她拢发梳头。老妇微微偏着头,木然受着。 还有个穿公服的小吏,正对着空处躬身作答,嘴唇一开一合,低低喃着什么;角落里另一个人曲膝坐着,反反复复低头去拍裤脚上的灰,拍完了,又从头来过。 檀宁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她望着底下的囚室,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 邬宵寒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压着下方,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就是昨夜的排查结果。” 作者有话说:无 第16章 蔡辛提着袍角,快步赶到二人面前。一夜未睡,他眼下的青黑也十分显眼。 “邬司正,截至此刻,一共查出了十三个活死人。”他拱手一礼,低声回禀,“其中大多是市井平民,另有一名县尉,一名寿安太妃身边的司饰女官也在其中。” “这些人死前多半带着旧疾。有人常年心悸,有人气短惊喘。因未曾开膛验看,暂时只能按猝死论;若要把死因查实,恐怕还得请药兽一一验看。” 檀宁没说话,棕色的熊耳已自发间轻轻冒了出来,裙裾底下,三条雪白蓬松的猫尾也无声探出。 蔡辛忙退到一旁。 檀宁再往下看时,各人情形虽不尽相同,却都带着积年旧疾的痕迹。 在这些早已失去生机的脏腑之间,惨青寒光细细游走,如丝如缕,牵住骨肉关节,吊着那些早该停下的尸身继续动作。 数目一多,差别也就清楚了。有的只有零星几缕,浅浅缠在体内;有的却已聚成一束一束,密密麻麻地穿行其间。 线少的,神情呆滞,动作简单;线多的,则在梳头、自语。 檀宁将自己的发现一一告知。 邬宵寒垂眼看着下方那十几间囚室,声音冷沉:“这十三个活死人,公然走在市井官署,甚至皇宫里,为何一直无人报案?” 蔡辛苦笑了一下:“一来,这些人里有几个本就是孤家寡人,平日无人近身照看;死后还能走、还能动,旁人便瞧不出异常。二来,也有家里人不肯接受,只当是旧疾发作了,硬拖着不肯往灵抚司报。” 邬宵寒沉吟片刻:“去摘星楼。备三匹马。” 他转身往外走去,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蔡辛望着他的背影,不愿相信吃力不讨好的外勤事务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下意识转头,想向檀使节求助。 檀使节却已毫不犹豫追着司正去了。 蔡辛:“……”好恨啊。 邬宵寒一路都没回头,步子迈得极快,像是要把身后那点脚步声,连同昨夜屋里的那番话,都远远甩在身后。 檀宁也没点破他的别扭,安静追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灵抚司大门前,门房已将三匹骏马牵到阶下,马鼻间喷着白气,蹄下薄雪被踩得微微发黑。邬宵寒先一步翻身上马,缰绳一收,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檀宁也连忙走向另一匹马,踩镫翻身而上,稳稳坐定。蔡辛这时慌张赶到,也上了另一匹马。 三人径直朝摘星楼疾驰而去。 到了摘星楼,迎出来的仍是昨日那个小童。 “你们来得正好。”他领着檀宁一行人往里走,“按往常,左楼主再过一会儿便该醒了,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到这里,他肩膀明显缩了缩,连声音都轻了不少:“我今日还要亲自去向楼主请罪。擅自替天鹿送药,又知情不报,这都是我的过错……好在两位师兄倒是答应替我说情。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无论楼主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檀宁宽慰道:“你年纪尚小,能知错就改,还有勇气去承担,已分外不易了。” 小童的脸腾地红了,不服气地跺了下脚。 “谁小了!我都七十了!你说我小,那姐姐今年多少岁了?” “既然都叫姐姐了,那年龄还有什么重要的?”檀宁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小童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倒也是。” 蔡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摘星楼这帮人平日个个都用鼻孔看人,檀宁只来过一回,竟能和这小童这样亲近。 他又偷偷瞥了瞥前头那个一路目不斜视、连头都不偏一下的邬宵寒。 司正今日也怪得很。换作平时,见了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少不得要凉飕飕刺上两句,哪会像现在这样,竟一声不吭,只当没看见。 蔡辛暗暗吸了口气,心想今天还是夹紧尾巴办差吧。 穿过重重回廊,真正的摘星楼终于映入眼帘。 楼只三层,却高挑得很,通体雪白,像一截自云中削下来的冰骨。晨光在瓦片上碎成无数波光,宛若被风拂过的湖面。 “这才是真正的摘星楼。”小童见檀宁望着那座白楼出神,自得道,“外头那些别苑、偏殿,都不过是依着它建出来的附属地方。只有这里,才是上达昆仑之所。” 他说着,抬手往上指了指。 “无论大事小情,只要是上禀昆仑定夺,都得由两位楼主在此焚香上达。” 四人进入摘星楼后,小童收起了先前的活泼劲儿,低着头在前引路,不再多话。 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扉外,周友与夏侯常已先一步到了。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面上都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憔悴。见邬宵寒一行人过来,周友先行了一礼,低声道:“司正,师父还没醒来,还需暂候一段时间。” 邬宵寒也不急这一时,便带着檀宁等人在外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是个面生的小童,年纪瞧着和那白鹤小童差不多大。他先朝众人行了一礼,这才道:“副楼主已经醒了,也已听说了昨日之事。请诸位进去。” 周友忙抬手理了理衣袍,像是怕自己在师父面前失了礼仪;夏侯常则别过脸,清了清喉咙,神色间有些说不出的紧绷。 两人进门之后,檀宁、邬宵寒与蔡辛随后而入,昨日那个小童走在最后,进门时还轻手轻脚地把门掩上了。 屋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檀宁先从那股苦香里闻到了远志与酸枣仁的气味,又从中辨出还有当归的苦气。这些都是宁神定悸、养心补气的药,对的是惊悸不宁、忧思伤神的症候。 病榻上的左经纬半靠着软枕坐着。 他约莫五十来岁,眉骨高,颧骨也分明,本是极锋利的一张脸,如今却被病气磨得憔悴非常,只剩那双眼里还压着一点未褪尽的锐意。 就算不用药兽之力,檀宁也看得出来,这个人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左经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视线落在白鹤小童身上时,他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往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楼主……”小童连忙俯身,额头磕到地上,“是我错了!我不该私下替天鹿送药……更不该瞒着不报!求楼主责罚!” 左经纬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周友低声道:“师父,他确实犯了错,可归根到底,也是心软,不忍心看着天鹿受罪……” 夏侯常不甘好人被师弟一人当了,也说:“这鹤妖年纪小,胆子也小,做了错事不敢说。但总归是没有坏心思,要不拔了他的毛,以儆效尤好了。” “不!别拔我的毛!”小童面露惊恐,双手抱臂,仿佛下一瞬夏侯常就要冲来把他变成一个白斩鸡。 左经纬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乌沉沉的眼神落在小童身上,低声道:“翎……你本来明年便该正式拜师学艺了,却闯下此等大祸。” 小童愧疚地把头垂得更低。 “念在你初心不坏的份上,”左经纬道,“便罚你再守十年大门吧。十年之后,若你心性稳了,再议拜师。” 跪在地上的翎像是愣住了,过了半瞬,眼圈才猛地红起来,忙不迭又重重叩了个头:“谢楼主开恩……谢楼主开恩!我一定好好守门,再不敢犯了!” 夏侯常瞥了他一眼,语气仍凶巴巴的:“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回去给我老老实实守门,再出半点差错,谁也救不了你。” 翎连连点头,额头都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应“是”。 左经纬已显出倦色,周友便朝翎使了个眼色。翎这才慌忙又磕了个头,手脚发软地爬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才重新静了下来。 左经纬缓了口气,看向檀宁和邬宵寒二人。 “诸位的来意,我已知道了。天鹿的灵体如今安放在净灵宫,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罢,他掀开薄被,便要起身。 周友与夏侯常面色都是一变,几乎同时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 第13章 城西偏北,一片荒草深深的旧坟地。(5/5) “净灵宫自然要去。”邬宵寒缓缓开口,“但灵抚司此行,不止要看天鹿的灵体。近一个月来,摘星楼所有星官绘下的原始星图,以及你最终整合后呈给天鹿的那一份,我都要看。” 作者有话说:无 第17章 “……一个月来的所有星图?”左经纬微微一顿,眉头随之蹙起,“你可知道,一夜积下的原始星图,少则三十余张,多则六十余张?这还不算最后整合出来的那一张总图。加在一起,绝不是个小数目。” “灵抚司不缺人手,你照办即可。”邬宵寒冷冷道。 “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左经纬轻轻叹了口气,“星图繁杂,原图、总图又混不得,交给旁人去做,我也不放心。常儿,友儿,这件事你们去办。” 周友与夏侯常齐声应是,转身退了出去。 邬宵寒转向蔡辛,说:“你跟着他们一道去,把星图带回灵抚司,再找个懂行的人,一张张给我看清楚。” 蔡辛面露为难,迟疑道:“这……与灵抚司签契的妖使节里,似乎没有通晓星象的妖兽。” 邬宵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讥意却藏都藏不住:“你每个月总要告上四五回红白喜事的假,三姑六婆、远亲近戚跑得比谁都勤。怎么,满门亲眷里,竟连一个与此事沾边的都没有?” 蔡辛被噎得一滞,终于明白邬宵寒今日为何偏要带上自己。 他就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蔡辛立即改口说道:“……下官仔细一想,倒还真有一个。下官三婶娘家堂叔的女婿,正在钦天监任职。虽说隔得远了些,到底还能攀上几分关系。下官这就去请他来灵抚司一趟。” “此事交给你全程盯着。”邬宵寒冷冷道,“星图没审完之前,你和你的亲戚不许离开灵抚司半步。” 蔡辛不敢再多说,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又静下来。 面生的小童将一根拐杖捧上前。左经纬抬手接过,杵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两位跟我来吧。”他道。 檀宁和邬宵寒在他的带领下,往摘星楼后方的净灵宫走去。 左经纬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步子很慢。那件宽大的袍子在他形销骨立的身上,随着走动,显得越发空荡。 檀宁看出他在强撑着走路,忍不住问:“左楼主,你身上受得住吗?” 左经纬道:“……受不住,也得受着。天鹿的净魂,须得我亲自来做。” “楼中没有旁人能替你吗?”檀宁问。 “自然有。”左经纬以拳掩嘴,咳了几声,“我的两位弟子,都擅长净魂一道。”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净魂呢?” “天鹿受昆仑看重,又得我偏爱,他们二人对天鹿多少都有些心结……虽说他们如今未必还会与一具灵体计较,但天鹿生前总是谦卑忍让……我一想到他死了,还要忍受与他不和的人为他净魂,心里就过意不去。” 左经纬拄着杖,慢慢往前走,背影单薄得几乎像要被那阵风吹散。 “他自来到人间,一路都是我看着过来的。所以这件事,也必须由我亲自进行。” 话音落下后,三人已来到净魂宫前。 宫门高阔紧闭,门扇上刻着一排排净秽符文,乍一看宛如缠枝流云。 左经纬拄着杖,在门前缓了缓因一路步行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抬手按上门扇。 沉重的宫门无声一震,像是认出了他的气息,自他掌下缓缓向两侧退开。 一股宛若冰原上的寒意扑面而来,檀宁恍惚间生出一瞬错觉,像是又回到了大雪纷飞,终年不化的雪霁谷。 “你冷么?”檀宁第一时间去问邬宵寒,“要不要叫人拿件衣裳?” 她想,狐狸也分很多种,有的怕热有的怕冷,邬宵寒是红色的,应当不是耐寒的狐狸。 邬宵寒被她问得莫名其妙,瞥她一眼,回了一句:“……不要。” 语气仍是冷的,还带着一点惯常的讥讽。可那层原本绷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却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而被打破了。 几人步入门中,净灵宫里四壁雪白,穹顶高高拱起,正中置着一整块青白玉台,一头巨大的白鹿伏在台上,双角向后舒展,如老树横空。 虽说早有预料,但檀宁还是被巨鹿那小山般的身躯给震惊了。 “左楼主,这是你缝的吗?”当看到巨鹿尸身上那些缝合的痕迹,她不禁问道。 “……是我。” 左经纬神经平静,眼前却浮现出天鹿暴毙的第二日,他趴在血泊里,状若疯狂地从尸鬼腹中寻找爱徒尸块的画面。 他尽力保持平稳的语气,却还是没能克制住翻涌的情绪:“……能找回来的部分,都缝了回去,但有一些已经被尸群咬碎的,却……” 他不想再去回忆那一幕,低声道:“天鹿灵体便在这里,你们自己看吧,我在一旁先替他完成净魂。” 也不待邬宵寒和檀宁回答,他便拄着杖,慢慢绕到玉台另一侧去了。 檀宁的目光没有离开天鹿。 她定了定神,催动药兽之力,再往那具伏卧的灵体里看去。天鹿死亡不过三日,原本应该残存大半的妖力却已经枯竭,而在那空荡荡的脉络之间,数也数不清的青丝正密密匝匝地缠伏着。 檀宁呼吸一紧。 左经纬正在用一面铜镜净魂,随着他的动作,灵体表面缠着的几缕惨青寒光像被火燎到似的,轻轻一缩,随即化成青烟散去。 可更多的青丝,自窗棂和门缝下悄无声息地出现,一缕接着一缕,源源不断,没入天鹿的灵体之中。 左经纬净秽的速度,远赶不上它们增加的速度。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冲上檀宁脑海。她终于知道了那些青丝是什么——“邬宵寒!”她脱口而出,急切喊道,“我知道那些尸体里的青丝是什么了——是秽气!现在正有无数的秽气从四面八方进入天鹿尸体。左楼主的净秽只能暂时压制,却无法完全清除——”“再这样下去,不出十二个时辰,天鹿恐怕就要尸变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中断。 “……这不可能!”他断然道,“天鹿是昆仑圣兽,生来克制邪祟。就算身殒,灵体也不会产生秽气,更不会成为秽气的载物!” “她是我的使妖,黄帝之兽,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说有,便是有。”邬宵寒冷冷道。 “黄帝之兽……”左经纬愣在原地。 那是何等珍贵的妖兽,此前千年从未出现在人前。如今竟有一个,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能找出秽气来源吗?”邬宵寒看向檀宁。 “我试试。”檀宁点了点头。 她保持妖力继续在体内流转,快步走出净魂宫。邬宵寒紧随其后。 顺着那两扇敞开的石门走出后,檀宁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望着前方景象。 青丝几乎铺天盖地,争先恐后地往净灵宫涌去。在那之中,一道极粗极浓的青黑色秽气,几乎如柱般自远处拔起,直直贯向这边。四周那些零散秽气与它一比,都像细流归海,黯然失色。 一股寒意自檀宁脚下升起。 怎么可能?那个地方分明是——邬宵寒察觉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晨光之中,摘星楼静静伫立,檐角高举,琉瓦生光,圣洁的一如既往。 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左经纬扶着门边,气息有些乱,显然是强撑着追了出来:“找到来源了吗?” 檀宁慢慢抬起了手指,指尖直指那栋高洁楼宇。 “……摘星楼。”她哑声道,“秽气最浓的地方,来自摘星楼。” 左经纬的脸色一下褪了个干净,扶着门框的手也骤然收紧。 邬宵寒当机立断,立即奔向摘星楼。檀宁跟着往前跑去,左经纬勉强追在最后。 三人折回摘星楼前。 檀宁胸腔里的心脏因为过度使用药兽之力而隐隐作痛。她分不清那是她的,还是药兽的。 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走入摘星楼大门,脚步缓缓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下。 她怔怔地望着前方。 大厅正中,立着一道青黑色的光柱。 自地底而起,冲天而上。 它粗得惊人,沉得像有实形,立在满殿雪白中央,像一根从幽冥深处探出来的巨骨。 雪白地砖映着那层惨青,连空阔寂静的大殿都像变了模样,这一刻,摘星楼不再是上达昆仑的圣地,而是一具被从中刺穿的空壳。 一时间,她被那景象压得发不出声。 邬宵寒追寻着她的视线,立即明白了秽气来自地底。他转身看向刚刚跨进门来的左经纬,沉声道:“摘星楼下面是什么?” “……摘星楼下面?”左经纬一愣,“秽气……是从下面来的?” 檀宁点了点头。 “这就怪了……”左经纬平复了一下呼吸,皱眉看向下方,“下面是锁妖塔,六百年前所建。曾是关押大妖的地方,但自灵抚司建立以来,便弃置不用了。” “既然不用,为何还会有秽气出现?”邬宵寒质问。 左经纬一时哑然,邬宵寒又问:“有办法进入塔内吗?” “入口年久失修,不知能否开启。但楼里还有一道观影旧阵,可以观看塔内景象。”左经纬说。 他拄着杖,慢慢走到大厅正中那片白石圆地前。 那地方看着与别处并无不同,只在最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浅金色铜环,若不细看,很容易就被忽略。 左经纬从腰间解下一枚乌沉沉的金属珠子,俯身将珠子嵌入铜环,楼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片淡金色的阵纹在大厅中央铺开,一面黑黝黝的石壁浮现在阵纹之中。 那似乎是锁妖塔内部的景象,石壁间钉着洁白的骨钉,骨钉下是半颗白骨,脸骨塌了半边,唇齿早无,只余两枚獠牙斜斜龇出。 檀宁正要细辨那石壁后头还有什么,数道黝黑铁链自影像深处忽然暴射而出。 铁链并未穿出地面,却如活物一般,直扑两人脚下的影子,转眼便将其死死绞住。 漆黑的铁链紧紧缠住檀宁的影子,而影子被束缚之处,她身体的对应部位也随之传来被勒紧的压迫感与疼痛。 她寸步难行,邬宵寒也未能幸免。 “左经纬!” 邬宵寒这一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眉眼间那层惯常压着的冷意碎裂,眸光阴沉可怕。 他猛地发力,硬要将手臂抬起。缠在其上的铁链也随之骤然收束,越勒越深。 “天子脚下,你竟敢对灵抚司司正动手——真以为背靠昆仑,便能无法无天了吗?!” 左经纬咳了两声,苍白的面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你们要看星图,我给了,要进净魂宫,我也让你们进了……谁料你们不知好歹,越查越多。我本不想杀你们,是你们逼我的走到这一步的。” 檀宁极为震惊混乱,她不明白明明在声音里对天鹿流露出真切悲痛和哀怜的左经纬,为何会要杀人灭口。但眼下已不是去探究缘由的时候了。 “左楼主!”她急忙说道,“你别冲动行事,我们只是想查清秽气来源,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邬宵寒是灵抚司司正,非常人可比,他一旦出事,灵抚司立即就会察觉异常!” “邬宵寒?”左经纬扯了扯嘴角,“他这个人,办案一向独来独往,性情又古怪,数日不归都是常事,灵抚司上下谁敢追问他的去向?等他们真正起疑的时候,我的事已办完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不如说来听听?”邬宵寒冷笑道,“不然,等我挣开这几根破链子,亲手把你那张嘴缝上,你就没机会说了。” 左经纬看着他,竟嘲讽地笑了一声。 “邬宵寒,我听过你的故事——庶民出身,白手起家有了如今的地位。你是仕途顺遂,得圣上青眼,可那又如何?像你这种生下来便克死父母的天煞孤星,连亲缘是个什么滋味都不曾尝过,又怎么会懂我?” 刹那之间,邬宵寒脸上的戾气尽数收了回去,只剩一种骇人的冷。 檀宁见过他动怒,见过他讥诮,也见过他杀意外露的样子。 可那些时候,他仍是邬宵寒。会一边嫌麻烦,一边又替她挡去危险,像一把锋利却仍有鞘的刀。 可左经纬那句话落下以后,他脸上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令她胆寒的、近乎野兽的杀意。 下一瞬,邬宵寒暴起。 雪白地砖上,那团本该被钉死的黑影竟被他生生拖动,几道黝黑影链齐齐绷直,邬宵寒脸侧的血线先一步绽开,紧接着,身上各处也接连裂出新痕,鲜血渐渐流下他的指骨和下颌。 他却像感觉不到。 邬宵寒手腕一翻,一把扣住腰间刀柄。 “锵——”长刀出鞘,寒光暴起。 左经纬脸色骤变,拄杖疾退,脱口道:“你——”话音未落,邬宵寒已一刀劈下! 刀锋挟风,直奔面门,杀意半分不掩。左经纬猛地后仰,整个人踉跄退开。刀光几乎擦着他的脸劈落,“嚓”地一声,将他一缕散发齐齐削断。 还没等这一刀落稳,地上那片虚影猛地一震。 更多铁链自黑石深处暴射而出! 无数铁链绞住檀宁与邬宵寒的影子,猛地往锁妖塔景象中一拽! 檀宁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都被猛地扯下。天与地骤然翻转。 她失声尖叫。 耳边风声轰然灌过,像是永无止境地下坠。 “檀宁!” 一片颠倒混乱里,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个上一刻还让她觉得陌生的人,下一刻已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檀宁身体仍是僵的,甚至在那一瞬分不清,自己怕的是脚下不见底的深渊,还是那个她不敢认的邬宵寒。 直到熟悉的丁香油气味撞进鼻息,她终于确认了他的存在。 他扣在她身后的手臂很紧,像要把她从所有失控的东西里硬生生拽回来。 “抓紧我!”他低喝一声。 檀宁慢慢抬起手,攥住他身后的玄色衣袍。 起初只是虚虚搭着,随后一点一点收紧,将自己完全交给那个怀抱。 不再迟疑。 “……好!” 作者有话说:后天(14日)入v,明天无更00:5分更新三合一章节v章有红包掉落! 第19章 檀宁死死攥着邬宵寒的衣襟,强迫自己睁开眼。风从耳边狂灌而过,刮得她眼眶生疼。 四周是一道直上直下的圆井。 黑石环绕四周,冷硬粗粝,一圈圈向上收去,像一根被掏空的巨骨。壁上偶有森白骨钉斜插其间,转眼便被甩到身后。 最下方是一片空地。 空地四周堆满枯骨,零零碎碎,层层叠叠,白森森铺了一圈。这个高度若直直砸下去,别说骨头,人都要摔成肉泥。 邬宵寒一手死死揽着她,另一只手反握长刀,猛地朝石壁插去! “铮——!” 刀锋深深嵌入石缝,火星骤然迸开。檀宁眼前一花,下坠之势猛地一滞,随即长刀沿着石壁狠刮而下,拖着两人继续下坠。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井中来回震荡,刮得人耳膜发麻。 檀宁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剧烈震颤,那股震意甚至透过相贴的身体传到了她身上。可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得惊人。 底下那些枯骨越来越近,空地也越来越近。黑石一路迸出细碎火光,明明灭灭,像暗处炸开的金屑。檀宁喉间发紧,连气都不敢喘。就在这时,刀身终于承受不住,猛地从中断开! 半截断刃带着火星飞出,铛然砸上石壁,又远远弹开。邬宵寒眸色一沉,将檀宁整个护进怀里,带着她跌向地面。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空地上,尘灰骤起,四下枯骨被震得哗啦乱响。 檀宁被他牢牢护在身前,头晕得厉害,耳边轰鸣不止。过了几息,她才勉强缓过神来。 身下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邬宵寒还抱着她,眉心紧拧,唇色发白。那把断刀脱了手,落在不远处,半截刀身斜插进黑石缝里,刀口参差,冷光尽失。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中断。(2/5) “……邬宵寒,你的手!”檀宁挣扎着坐起,心里比坠落时更加慌张。 邬宵寒的虎口在下坠过程中深深绽裂了,鲜血不知不觉已染红了半个手掌。 尽管心脏仍在隐痛,檀宁仍强行催动妖力,急切的目光飞快扫过他的胸腹——脏腑虽有震荡之象,却未见破裂移位,肋骨也还完好,皮肉伤无数,最重的仍在手上。 太好了——檀宁终于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抬手去解自己夹袄的系带。 邬宵寒一怔,猛地偏开头,声音都变了:“你做什么?!” “别动!”檀宁不由分说道。 她三两下脱掉那件一路滚摔得满是尘土的天蓝色羊毛夹袄,只余贴身的洁白里衣。俯身捡起不远处那半截断刀,果断地割下一条干净布条。 邬宵寒仍别着脸,耳根有些发红,也不知是恼火自己更多,还是恼火檀宁更多:“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回事——”檀宁充耳不闻,一手托住他受伤的手腕,一手拿布条紧紧压上虎口。那地方裂得很深,血还在往外渗,转眼便将布料浸红了一片。檀宁将布条一圈圈缠上去,从掌缘绕过虎口,再勒回腕侧,牢牢束住。 暂且把血止住后,她才有心思看向邬宵寒。 “你刚刚说什么?”她认真倾听。 “……” 邬宵寒喉结滚了一下,猛地把手抽回。他霍然起身,背影透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别废话了,赶紧找出口在哪!” 檀宁跟着起身,捡起被遗忘在地上的断刀。邬宵寒转过身时,她正在拍刀柄上的灰尘。 “捡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他皱眉道。 “它救了我们。”檀宁小心翼翼地将断刀别在腰带下,“而且,你平日那么爱惜,连刀鞘上都有丁香油味。就这么丢了,多可惜。” 邬宵寒一怔。 他的目光掠过檀宁腰间那截断刀,想起自己每夜睡前都要擦刀磨刀,不肯承认被她触动心防,倏地挪开目光,冷冷道:“……随便你。” 檀宁环视四周,这才发现方才自高处望见的那片“空地”,原来只是这座黑楼最底下的一方大厅。 两人沿着塔底四下搜了一圈,终于在一面黑石壁后,发现一道狭窄缺口。 邬宵寒从尸骨堆里捡出一把还能用的锈刀,率先走入,檀宁紧跟在他身后,谨慎地打量环境。 缺口后先是一段短短的甬道。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阔,已是楼中景象。 高阔穹顶下,黑石梁柱层层立起,门洞一道接一道排开,熟悉的布局下,只是白石变成了黑石,素纱变成了骨钉,原本该是房间的地方,如今成了一间间洞开的石头囚室。 檀宁握住腰间的断刀,全神戒备地跟着邬宵寒走入曲廊。那把邬宵寒握过许多次的刀柄,神奇地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就好像握着那柄刀,就握住了邬宵寒的力量。 四下静得厉害,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石地上,空空地荡出去,又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没。 他们沿着曲廊一路往前,走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囚室。 每间囚室都差不多。偶有几处石缝里,稀稀疏疏生出一点极细的白,像霉菌,又像虫须,悄无声息地往外探。曲廊看不到尽头,走得久了,脚步声一遍遍回荡,让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了。 邬宵寒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指着一间囚室。檀宁跟着望去,只见一张简陋的石床底下,正滚着一颗兽骨头颅。 半边獠牙外翻,黑洞洞的眼窝斜朝门口。檀宁不久前才和这双眼睛对视过。 是在一炷香之前?还是一盏茶之前? 她分明还因为与这颗头骨对视上,而有些发慌。但眼下,他们又没有回头,怎么会又遇上这颗头骨? “……我们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邬宵寒沉下脸,猛地转身,沿着来路大步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疾步往回走去。回廊向前延展,门洞一个接一个掠过去,两侧空囚室毫无分别,像无数张冷冰冰的脸,一路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们。 他们走了很久,邬宵寒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檀宁下意识问道。 他朝着前方左侧抬了抬下巴。 檀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呼吸不由屏住了——石床底下,仍滚着那颗兽骨头颅,空洞洞的两个空洞,冷冷地望着去而复返的他们。 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邬宵寒……”檀宁扯了扯他的衣袖,难掩惊慌,“那些白色的东西……变多了。” 原本只零星伏在囚室石缝里的白色细毛,不知何时悄悄蔓了出来。起先还只是门边、墙角稀稀疏疏几缕,如今却连曲廊外头的黑石缝里也钻出了细细的白,贴着地面,顺着砖缝往前爬。 就连他们脚下,也钻出了那种仿佛带有生命的白须,扭动着想要攀附上他们的鞋面。 邬宵寒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抬脚重重碾过那缕白须。那团白须的东西顿时扁了,底下渗出血来。 “能使人失道的,多半是山精或魅。可山精没这么安静。这塔在地底压了数百年,更有可能是养出了什么邪门的魅。”邬宵寒道。 檀宁见过的妖物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听说魅这种东西,她不由问道:“魅是什么?” “食人执念的东西,能寄物,也能魇人。”邬宵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连这都不知道”,嘴上却还是老实为她解释道:“魅的模样千奇百怪,吃的执念不同,生出的本事也自然不同。” “那现在是要找出魅的本体么?”檀宁已准备再次催动药兽之心,“我可以试试。” “……还不到你用的时候。”邬宵寒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平静道:“我不想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还要拖着个半死不活的病号。” “只要能猜出它食的那股执念。破除它,幻术自然就破了。” 他抬眼望向两侧的空囚室,面露思索。 “六百年前,这塔里关满妖兽。若说这里最重、最多的执念——”他先想到的,是不甘,是怨恨,是对死亡的恐惧。 可下一瞬,另一个更简单的念头猛地撞了出来。 檀宁也同时想到了一处,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想出去!”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那就来试试猜得对不对。” 二人说话的这片刻,脚下竟又变了。 那些白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又多了长了许多。等檀宁低头时,它们已经覆上了脚边,连靴面都快被遮住了。 邬宵寒脸色微变,低声喝道:“走!别站着。” 两人立刻往前走去。 既然这个魅吃的是“想出去”的执念,那就不能想着“出去”这回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越是克制,那念头越像按进水里的瓢,才压下去,转眼又浮上来。 檀宁倒还好。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什么都不想,如果有需要,她甚至能让自己的魂灵俯瞰身体,完全切断与身体的联系——那还是她孩童时候,想逃避某些事情时发现的特技。 只消片刻,檀宁便把“我要出去”的念头压了下去。 可邬宵寒不一样。 他走在她的身侧,锈刀握得极紧,步子又快又沉。那股绷着的劲,几乎时时都在提醒她——他想出去。 檀宁忍不住低声道:“放松些,别想太多。” “我知道。”邬宵寒冷冷道。 脚下那些白须的东西仍在悄悄往上窜。 起先还只有靴面高,没走多久,它们便又高了一截,像虫子纤长的触角,若有若无地擦过靴筒。 又走了一段路程,那些白须便已高及小腿了。 檀宁穿的是裙子,那些白须钻进裙底,一缕缕地往上探去,像无数只虫须擦过皮肉,她一阵恶寒,只差原地跳起。 “好恶心!”檀宁停下脚步,一边跺脚一边用力拍打裙摆。 可她越拍,那些白须反倒长得越快,才打掉一层,底下又钻出一层,顺着裙边直往上蹿,转眼连膝盖都快缠住了。 邬宵寒看得眉头直拧,终于忍无可忍。 下一瞬,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带血的布条还缠在虎口上,才一用力,便隐隐洇出新的红。他却像没觉出来,直接将人拎起,往肩上一扛。 檀宁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倒挂在他肩头。 “老实点。”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一向老实,不和他人较劲。雪霁谷里,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思想。她被他这样扛起,也不觉丢脸,反倒暗中安下心来,相信邬宵寒不会让白须再爬上她的身体。 她攥紧他的衣服,由着他这样扛着往前走。 黑石曲廊一段段退去,门洞仍旧一个挨一个。白须被他们一路踩伏,又在身后悄悄立起。两人埋头走了许久,邬宵寒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檀宁抬眼望去,石床底下,兽骨头颅黑洞洞的眼窝轻蔑地睨着二人。 他们又回到了原处。 檀宁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他整个人一下绷住了,手臂上的肌肉跟着收紧。 她忍了许久,再忍那白须就有邬宵寒腰身高了。她终于试探着说道:“邬宵寒……不然,你闭上眼,我给你指路。我们再试一次?” 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闭上眼难道就能不去想出去的事了?”他十分怀疑檀宁这简陋的方法。 “你试试就知道了。”檀宁信心十足道,“你会没空去想出去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法子最好有用,不然我就把你放下来让你自己走。” 檀宁被他扛在肩上,头朝后垂着,眼前是倒过来的黑石与门洞。她道:“你放心罢。你找个白须少的地方把我放下,我好给你指路。” 邬宵寒低头一扫。那些白须虫须仍在往上窜,已爬到他大腿一半。檀宁穿着裙子,若真把她放下去,只怕转眼就要钻进腿间了。 下一瞬,他手臂一翻,直接将檀宁从肩上捞了下来。 檀宁脚还没沾地,腰间便骤然一紧。邬宵寒单臂一收,已将她稳稳抱到身侧,让她整个人悬离地面。 檀宁怔了一下,发现这姿势虽别扭,却正好能看清前路。 邬宵寒冷着脸道:“这样你总看得见了。” 他没等她再说什么,先一步闭上眼,语气生硬又别扭:“……快点指路。” 檀宁连忙压下杂念,只盯着前方。 “先直走。”她道,“若要转向,我会告诉你。” 邬宵寒握紧锈刀,依言迈步。 闭上眼的一瞬,甬道里最后一点可供判断的边界也随之消失。脚下冰冷的黑石像被什么取代,化作深不见底的海水,一点点漫上他的脚踝。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中断。(3/5) “再往前走。” “前方有块石头。往右一点。” 邬宵寒照着她的话走着,眉头却越拧越紧。他确实没空去想别的了,失去视野后,脑海里只剩下没有边界的黑暗,手中的锈刀都像失了重量,而危险,随时可能从四方而来,这时候别说有强敌了,就算是一块被忽视的石头,也可能绊他一个头破血流。 他眼皮动了动,几乎就要睁开。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檀宁遮住他的眼睛,也将那一点震颤的睫毛一并拢进掌心。 “别怕。”她声音很轻,安慰道,“我替你看着路呢。” 她掌心的温度顺着睫毛和眼皮传来,邬宵寒一时没动。那股悬着的感觉还在,却不再令人无法忍受了。 他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视觉后,声音变得格外清楚。脚步声落在黑石地上,空空地荡出去,又一层层撞回耳中。但最清楚的,是檀宁腕间那枚银铃。 铃铛随着两人的步子微微晃动,一声,又一声,近得像贴在他耳畔。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腕间的那串银铃意味着什么。 又走了一阵,四周的气息变了。 先前曲廊里的阴冷,是往骨头里浸的冷;此刻漫上来的,更湿,也更阴,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往上渗。 邬宵寒忽然察觉,檀宁贴着他的身子骤然绷紧了。 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僵硬地慢慢退开。 光线重新涌入双眼,邬宵寒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囚室曲廊不见了。前方只剩一道盘旋向上的黑石阶梯,高处站着个男童。 他瞧着不过五六岁,赤着双足,只穿一件鲜红肚兜。一身皮肤白得发青,嘴唇却红得异样。一颗拳头大的珍珠贴在他的胸前,泛着一层流光,照得他的整张面孔都像浸在水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站住!”邬宵寒厉喝。 檀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单臂将她抱紧,几步踏上石阶,追了上去。 红肚兜在高处一晃,转身就逃。 阶梯盘旋逼仄,那男童跑得极快,赤足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息,只有一抹鲜红时隐时现,像黑夜里惊现的一点血色。 转过最后一道弯,前路便被一扇嵌在黑石墙中的铁门彻底堵死。铁门上缠着数道粗重的锁链,中央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旁不见窗洞,也没有其他出口。 男童就站在门前。 他怀里还抱着那颗珍珠,脸色青白,唇却红得刺眼。 邬宵寒将檀宁放下,反手把她带到身后。 他手中只剩先前拾来的那把锈刀。包在虎口上的布条早让血浸透了,刀柄一握紧,掌心又是一热。 男童也不说话,只是突然咧嘴一笑,扑了上来。 邬宵寒侧身横削,刀锋擦过男童肩头,却只割散半缕湿冷妖气。那感觉不像划过皮肉,倒像斩进一团浸水的雾里,虚虚一滑,半点受力都没有。 下一瞬,那小小身影贴地滑到他肋下,五指弯起,直掏而来。 “邬宵寒,小心!”檀宁忍不住叫道。 邬宵寒并未闪躲,而是沉肘撞开男童的攻势,锈刀紧跟着劈向男童面孔。 当——这一刀终于砍中了实处,却像砍上硬壳。 男童往后一滑,赤足擦过石地,怀中珍珠被他猛地掷出,越过刀光,直直飞向后方的檀宁! 邬宵寒暗道不好,正要转身回防,却已经赶不上了。 珍珠飞到半空,骤然裂开。原本浑圆的珠身向两侧翻去,转眼化作两扇蚌壳。壳中流光溢彩,像深水里浮起的一层月色。 檀宁只来得及抬臂护住面门,整个人便被那张开的巨蚌一口吞了进去。 “啪。” 两扇蚌壳骤然合拢。 “檀宁!” 邬宵寒一步扑过去,刀锋狠狠劈下。 可蚌壳表面的珠光一转,竟在他眼前慢慢变淡,像雾一样逐渐融入空气。下一息,蚌影全无,刀锋劈上石地,迸出几粒火星。 反震顺着手臂直窜上来,邬宵寒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滴滴落下,在石地上砸出一串暗红。他却顾不上管,猛地抬起头来,男童已经不见,连那抹刺眼的红都一并没入黑暗。 二楼死寂。 只剩那扇铁门横锁,黑沉沉立在尽头。 “檀宁——”他大声呼喊,却无人应答。 咔嚓。 悬在门上的铜锁忽然坠了下来,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原本绞紧门板的铁索也随之松脱,擦着铁门一寸寸滑落,发出细而涩的摩擦声。 那扇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向内打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明亮的日光。 那股男童带来的鱼腥气里,也跟着渗进一丝极淡的、格格不入的味道。 邬宵寒握着刀,掌心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滴。他却像察觉不到痛,目光死死钉在门后。 铁门彻底敞开,看清门后景象的那一瞬,邬宵寒骤然僵住,一股异样的战栗从胸口中升起。 “邬宵寒!”檀宁拼命喊他。 她整个人都困在那只蚌里。四周是一层半透明的湿亮珠膜,软而极韧,紧贴着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动弹。 隔着那层浸了水似的珠膜,她还能看见外头。 光影被揉碎了。邬宵寒就站在几步之外,握着刀,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门内,像是根本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檀宁咬紧牙,想把手抬起来。 肩才一动,四周珠膜便跟着往里一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费力将手压上眼前那层膜,想把它推开。 珠膜只漾开一圈细小水纹,很快又弹了回来。而膜里的黏液,则沾上了她的手心和指腹。 起初只是湿冷。不过片刻,那沾上黏液的地方便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像有无数细针正往皮肉里一个劲地扎。 “邬宵寒!邬司正!”檀宁在珠膜里大声呼唤。 蚌壳外的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了吗?她忍不住心生期待。 她看着他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然后抬起脚,走进了那扇门里。 他没有看她。 也没有回头。 她愣在原地,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男童那张青白的小脸忽然贴上珠膜,湿漉漉地浮在她的眼前。 蚌妖弯起嘴角,声音又脆又凉:“被忘记啰,被丢下啰。也难怪呢,大难临头,当然要各自飞啦。” “你根本不了解他。”檀宁不愿让蚌妖看见自己的失落,抬眼直视着蚌妖,毫不犹豫地说,“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抛弃同伴的人。” “哈?那你在难过什么?”蚌妖歪了歪头。 “我……” 檀宁声音一顿。 她知道邬宵寒听不见。 她也知道,他绝不会为了活命就抛弃同伴。 她见过他一次次在危险里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也感受过他在下坠时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的力量。可这一次,那扇门只开了一线,便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夺了过去。 门里一定有对他而言真正重要、无可比拟的东西。 重要到哪怕她近在咫尺,也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难过的是,她对他的了解这么少。除了这几日的相处以外,就只有一个还未确认的三年前的救命之恩。 “你身上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少。”蚌妖打量着她,忽然说道,“可惜,我一次做不出两个蜃境。否则,把你心里的砂砾磨成珍珠,想来也是很好看的。” “……门里到底是什么?”她问。 “是什么?”他眨了眨眼,“是他心里最大的那一粒砂砾。” 檀宁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心里像有什么沉沉烧了起来。 “……若是你自己心里的砂砾,磨出了珍珠,那算你的本事。” 她一字一顿。 “可你拿别人的痛苦来养珠,就算养得再亮、再美,里头也还是脏的,叫人恶心。” “你——”蚌妖贴在珠膜上的小脸一下扭曲起来,方才那点故作天真的笑也碎了个干净。 “你懂什么!”他声音陡然尖利,“你们的痛苦、你们的贪念、你们那些不肯见光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我只是把它们磨成珠子,怎么,照见了,你就嫌脏了?” 檀宁不再看他。他不值得自己再多一个眼光。 在酸液腐蚀的灼痛里,她咬着牙蜷起身子,去够腰间那截断刀。 珠膜裹得太紧,她每动一下,薄膜便往里收上一分。她艰难地将手往下探去,指尖终于碰到冰冷的刀柄。 她攥住断刀,艰难地抽出,往贴身的珠膜割去。 断口刮过珠膜,只在上面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层珠膜微微一颤,很快又原样绷紧了。 “白费功夫罢了。” 蚌妖站在外头,看着她的举动,忽然歪了歪头。青白小脸上映着湿亮珠光,配合着他充满恶意的笑容,有种天真残忍的怪异。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中断。(4/5) “你不是说,我的珠子恶心么?那我就偏要让你好好看看——看我养出来的珠子,到底有多漂亮。”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 困住檀宁的巨蚌忽然一震。 下一瞬,闭合的蚌壳被一股无形之力拽起,贴着石地无声滑出,直直朝那扇敞开的铁门掠去。 珠膜外,光线骤然一变。 锁妖塔里那股阴湿腥冷像被一下隔在了身后。隔着珠膜先扑上来的,是另一种潮气,暖的,活的,轻轻拍在那层半透明的膜上。 眼前是一片漫山枫林。 层层枫树沿着起伏山势铺展开来,远远望去,像天边烧落下来的一片霞。 风从林间穿过。枝头簌簌作响,落下深深浅浅的赤与绛,一片压着一片,飘进溪边,落在石上,也掠过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神色静得近乎僵冷,只有绷紧的下颌泄出一点端倪。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的,是溪边两团红影。 一大一小,都坐在溪石旁。小的不过猫儿大小,毛色赤红;大的却有熊一般高,九颗头颅低垂着,落叶里铺着九条赤尾,像一簇安静伏地的火。 珠膜外,蚌妖忽然“咦”了一声。 他这时才真正明白那是谁的“砂砾”。湿漉漉的一双眼睛慢慢睁大,扫了眼邬宵寒腰间那块灵抚司司正腰牌,又瞧了瞧溪边那两只蠪侄,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真有意思。”他带着一种恶意的满足道,“挂着灵抚司的腰牌,自己却是妖。” 他偏头看向檀宁,鼻尖几乎贴上珠膜。 “你早就知道?” 檀宁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蚌妖,落在那一幕上。 先前所有说不清的失落,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状。 那扇将她隔得很远的门里,原来是她从未参与过、也无法轻易触及的他的过去。 一只白蝶贴着水面掠过,小蠪侄立刻伏低身子,九颗小脑袋一齐盯住那一点轻飘飘的白。旁边那只大的也看见了,尾巴尖慢慢一扫,把身后几片碍事的红叶拨开。 下一瞬,小蠪侄猛地蹿了出去。 溪边青草轻轻一晃,它两只前爪按住了那只蝶,瞪大眼睛观察了一会后,它又小心翼翼松开肉垫,往后让了半步。 那只白蝶颤了颤蝶翼,摇摇晃晃地又飞了起来。 小蠪侄仰起九颗脑袋,蹲在原地看它。那只大的也没去追,只陪着一道望向那点白影,看它一高一低地掠过溪面,飞进更深的枫林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小蠪侄身后的九条尾巴才慢悠悠地晃了晃。 一下,又一下。 其间一条尾巴无意间碰到旁边那只大的,便自然而然地绕了上去。那只大的任它轻轻缠了一瞬,尾尖一勾,又松开了。 就在这时,深山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溪边细碎水声一瞬乱了,枝头红叶簌簌而落。一股黑烟,从层层叠叠的枫林深处升起。 那只大的猛地仰起九颗头,朝着黑烟腾起的方向长鸣了一声。下一瞬,深山里传来一声更雄浑的怒吼,像夏夜惊雷滚过山腹。 大的那只蠪侄周身绷紧,背脊一点点拱起,九条尾巴也直直扬了起来。 “阿弟,留在这里。” 小蠪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九颗小脑袋一齐望着她,尾巴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像是想缠住她。 “姐姐——”可那只大的猛地转身,赤红身影骤然没入枫林。 邬宵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两只蠪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一片凋零太久、干得一碰就碎的叶。 那只小的蠪侄刚要跌跌撞撞去追姐姐,忽然又猛地顿住,像是这时才看见溪边的邬宵寒。 他立刻掉头跑了过来,张口咬住他的裤脚,拼命往林中拽,九条尾巴都急得乱了。 “你在干什么呀!”他仰起头,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快和我一起去救姐姐!” 邬宵寒低头看着他。 手上的血顺着指骨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脚边的枫叶上,将那本就浓艳的红又洇深了一层。 “快一点呀!”小蠪侄喊道。 邬宵寒站了太久,久得像连筋骨都被冻住了。 直到这一刻,僵硬才终于一点点裂开。 他缓缓抬起脚。靴底离开那片铺满红叶的地面时,动作生涩得像许多年不曾动过。 那只小蠪侄见他终于动了,立刻松开裤脚,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又急急回头看他。 邬宵寒没有再停。 他跟着它,穿过满地红叶,踏入那片层层叠叠的枫林。 那只小蠪侄跑在前头,一边往林深处钻,一边不安而慌张地呼喊着:“姐姐!阿爹,阿娘——!” 邬宵寒跟在他身后,步子越来越快。 珠膜里,更多酸液沾上了檀宁的身体,它们浸透衣料,蚀开皮肤,钻进那些渗血的破口里。 她正在被这只蚌消化。 檀宁又在割那层珠膜了。她疼得手背都在发颤,刀刃却没有停过。 “别白费力气了。就算割开了,你又能做什么?”蚌妖带着蚌壳往前追去,笑吟吟地说,“你多等一会——等我先取了我的珍珠,再给你个痛快。” 再往前,山林里的潮湿气息忽然变了。 硫磺与血腥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在风里,还有一股浓烈的树木燃烧时散发的烟熏气味。 不知何时,蓝色大火已漫遍整片山林。 妖兽被逼得四下奔逃,有的惊慌失措扑进溪里,蓝火却仍死死贴着皮毛往上烧,惨叫声刚起,又被更大的爆裂声吞没。 那些平日沿着兽道来来往往的妖兽,那些住在泉眼、溪边、枫林深处的邻居,那些从小和小蠪侄一处疯跑、一处磨爪的玩伴,都在火里奔逃、翻滚、惨叫。熟悉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变成形状扭曲的黑炭。 大片红枫在蓝火中翻卷、蜷缩,边缘迅速焦黑。火舌一蹿,映得满山赤叶都成了诡异的紫绀色。 檀宁不由停下了割膜的动作。 前方那片焦黑的空地上,四只如小山般巨大的蠪侄东倒西歪在血泊之中。 他们的毛发被血浸得发暗,湿淋淋贴在庞大的兽躯上。赤红的血,一直流到了邬宵寒脚下。 那只最小的蠪侄就站在他的前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九颗小脑袋都失了神,尾巴一动不动垂在身后。火光映在它乌亮的眼睛里,映出一层茫然的红。 它张了张口,喃喃道:“项华哥哥……” 蓝火里,一个人影缓缓站直了身。 白衣,长剑,腰间悬着灵抚司腰牌和曦光令,在火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邬宵寒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站得那么直,就像有无数线曾穿过他的身体,将他撕碎,再又缝合。 檀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薄膜里的酸液一滴一滴,缓缓落到她露出的皮肤上。她不是没有感到灼痛,可那点疼,很快被心口收紧的感觉压了下去。 青年的剑深深没在蠪侄体内,几乎将那具庞大的妖躯钉死在原地。 可他往外抽剑时,动作却很轻。 轻得像从水面拈起一片落叶。 剑锋离体的刹那,血才后知后觉般大股涌出。 那只蠪侄重重跌落在地,震得满地血水一齐溅开。 她望着赶来的小蠪侄,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道:“阿弟……快跑……” 那男人这才微微偏过头来。 火光掠过他的脸。肤色冷白,眉目干净得近乎不真。一双眼尾天生微勾的桃花眼,本该多情,落在这片火里,却只剩冷意。 他脚下不远,落着一团被火燎焦的白。 轻飘飘的,蜷成一点,只余半片焦黑蝶翼,粘在血与灰里。 邬宵寒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更多鲜血顺着刀尖垂落。 项华。 这两个字从他的骨头缝里翻出来时,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钝痛。 随即,杀意和憎恨便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最恨的人。 也是他年少时曾最信任、最敬仰、最依赖的人。 檀宁隔着珠膜望着他。 原来他也有那样柔软、不知防备的时候。 原来那些伤人的尖刺,它们先从这里刺进去,后来才从他身体里长出来。 “就是现在!” 蚌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滑了出去,像一尾湿冷的影子,无声无息掠到邬宵寒身后。 “邬宵寒——”檀宁失声叫道。 蚌妖的指尖几乎贴上了邬宵寒的后心。他却在那一瞬反手劈出,锈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厉弧光,刀锋擦着蚌妖面门横斩过去。 蚌妖慌忙向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在脸侧削开一道细长血线。 他狼狈跌退两步,抬手一抹,五指蹭开一片殷红。 “你怎么——”蚌妖失声。 邬宵寒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 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中断。(5/5) 他眼底压着未散的戾色,掌中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去,滴滴答答落进满地红叶里。可他嘴角却一点点勾了起来,笑意薄而冷。 “你既认出我是什么,”他说,“还敢拿蜃术算计我?” 蚌妖脸色一变。 邬宵寒抬起手臂,锈刀刀尖直指蚌妖咽喉。 那刀又旧又锈,落在蚌妖眼里,却比任何利刃都叫他心底发寒。 邬宵寒站得极稳,连刀尖都不曾晃一下。虎口上那截从檀宁里衣上割下来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一层层洇成暗红。 “檀宁在哪?”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像风雪夜里淬过冰的刀。 作者有话说:无 第20章 “到地底下和她团聚吧!” 第20章 “到地底下和她团聚吧!” 蚌妖话音一落,那片烧红的山林骤然变得更深,地上的血泊像是活了,顺着山石漫开,直逼到邬宵寒靴边。 蚌妖身影一晃,贴着翻卷的火光奔出。 邬宵寒脚下没有半分迟滞。 他几乎在同一瞬追上,锈刀横劈而出。 刀刃落上蚌妖肩侧,先是一声发闷的轻响,像斩进了裹着湿肉的硬壳。蚌妖滑开数步,回头冲邬宵寒咧嘴一笑。 “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活活烧死?世人说狐族狡诈薄情,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话音未落,刀光已贴着他身前横抹过去,险些将那件红肚兜当中剖开。 “……会回头的那个人,早就死在这场火里了。”邬宵寒说。 珠膜里,檀宁握紧了手中的断刀。邬宵寒虎口上那条白布早已吸饱了血,湿沉沉贴在掌侧,暗红的血不断从布缝里漫出来,随着他每一次提刀、格挡,替它不会流泪的主人往下淌。 她这一生,早已习惯了忍耐。冷也好,苦也罢,忍一忍总会过去。可这一刻,胸口像嵌进了一粒粗糙的砂,它不会过去,只会随着每一次心跳,慢慢磨着血肉。 檀宁抬起头,盯住先前那道被反复割出的白痕。 细细一线,横在湿亮珠膜上,像天空里的一道云痕。 她把断刀咬在齿间,腾出手,缓缓朝那道痕迹压去。 珠膜立刻蠕动着往里一缩,像活物骤然合口,一下咬住了她的指节与掌缘。酸液顺着伤处漫开,先是湿冷,下一瞬便猛地灼痛起来。 檀宁浑身一颤,却没有停。 她一点一点把手往里送。指节,腕骨,连半截小臂都慢慢嵌进那道白痕里。 珠膜终于被她撑开了一点。 檀宁把断刀从齿间取下,顺着那点缝隙往上送去。刀尖顶住上方软肉,却还差半寸。 她胸口被珠膜勒得死紧,气提不上来,索性把背一沉,整个人压着那把断刀,狠狠往上撞去。 下一瞬,头顶蓦地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刀尖没了进去。 上方那团软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整只巨蚌骤然痉挛,檀宁耳边同时炸开蚌妖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紧接着,周遭景象开始坍塌。 漫山红枫像被人从中狠狠揉碎,连立在火中的人影也随之扭曲。 邬宵寒手中锈刀才刚抬起,眼前火海已猛地塌散,化作大片翻涌的珠色流光,裹着一股腥冷水气,当头扑了下来。 二楼尽头,那扇沉沉铁门仍嵌在黑石墙中,铁索横缠,铜锁低垂,和先前并无两样。 下一瞬,一只巨蚌自半空中重重坠落下来。 “砰——”蚌壳砸在二楼黑石地上,震得地面都跟着一颤。原本闭死的壳口被那一下痉挛般撑开了一线,湿亮的酸液顺着壳缝汩汩往外淌。 一道瘦弱的身影跌了出来。 檀宁重重擦过冰冷石面,断刀也脱手摔去一旁。她的衣服被酸液蚀得破破烂烂,那些露出的皮肤上都是狼狈刺目的红。 还没稳住身形,她已抬眼去寻他的身影——巨蚌坠地显形的那一瞬,邬宵寒便已奔了过来。等她抬眼时,他正好掠到近前,那双眼里残余的杀意尚未褪尽,落到她身上时,却骤然收住了。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反手扯下身上的玄色外袍,兜头掷了过去。 “披上。” 外袍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一下罩住檀宁半身。她刚伸手接住,邬宵寒已转身杀了回去。 那只巨蚌还在地上痉挛,壳缝里不断往外淌着酸液。 蚌妖显然也被这一记伤得不轻,青白小脸自壳后闪出来,脚下一个踉跄,转身便想逃。 邬宵寒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步抢上,锈刀迎面便斩。蚌妖仓促后仰,那一刀仍贴着他肩颈抹了过去,带出一线鲜红。 第二刀紧跟着逼到眼前。 蚌妖被逼得连连倒退,几次想借着蚌壳遮挡脱身,都被刀光硬生生截了回来。 “别杀我!”蚌妖尖声叫道,“我能让你离开二楼!” “杀了你,我一样出得去。”邬宵寒提着刀,朝他一步步走过去。 “我还能告诉你三楼的破解之法!”蚌妖见他不为所动,声音越发急了,“三楼和前两层不一样!一楼只是劝返脱狱的妖鬼,二楼是削他们的力,三楼却是杀阵——整座锁妖塔里最险的地方。没有我,你们根本出不去!” 邬宵寒脚下只微微一顿,眼底杀意却半分未减。 蚌妖盯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白。 他想杀他,不只是为了破关。 还是为了灭口。 “那个女人也知道!”他猛地抬手指向檀宁,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尖声大喊,“在蚌壳里,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可她一点都不惊讶——她早就知道你不是人!” 邬宵寒的脚步骤然停住。 檀宁正披着他的衣服,扶着黑墙缓缓站起。听见这句话,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 邬宵寒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檀宁脸上。 那一眼极沉,像寒冰逼到近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眼里,一寸寸辨明蚌妖那句话是真是假。 檀宁攥紧手中的碎布,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抿紧了。 她想要解释,可是又该如何解释呢?她的确早就知道他不是人,可她一直都没有坦白。 “你看,”蚌妖喘着气,咧开一点带血的笑,“我早说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 蚌妖立刻顺着这点缝隙往下钻。 “保守秘密最稳当的法子,就是让知道的人永远开不了口。”他压低声音,“若留她活着,出了这里,不止灵抚司,满城都会知道——堂堂司正,竟是凶兽蠪侄。” 他说着,目光黏上檀宁,贪意一点点浮出来。 “把她留给我。我替你收拾干净。她走不出这里,你的秘密,自然也走不出去。” 檀宁指尖攥紧了那件黑衣边角,却没有开口为自己分辩。 她说不出口。 二楼静了片刻。 邬宵寒提着刀,站在原地没动。掌中血顺着刀柄一滴滴往下淌,在石地上积成几小滩暗红。 他看着蚌妖,半晌,慢慢把刀尖垂低了些。 蚌妖盯着他,呼吸因兴奋而轻了。 “想明白了?”他声音发紧,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切。 邬宵寒没说话,只偏过头,朝檀宁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也极冷。 “好。她归你。” 蚌妖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压过脸上的惊愕。 “你果然是聪明人。”他低低笑了一声,“放心,我会替你收拾得干干净净——”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朝檀宁扑了过去。 檀宁肩上还披着那件黑袍,地上断刀也没捡回,蚌妖这一扑,她毫无还手之力。 也就在这一瞬——邬宵寒倏然起步,转眼已逼到蚌妖身后。那把垂下的锈刀翻起,寒光短促一闪,直直送入蚌妖后心。 “噗。” 刀锋穿透血肉,没至刀柄。 蚌妖整个人猛地僵住。他还维持着朝檀宁扑去的姿势,五指离她不过半尺,他的血却已大量涌出身体,很快就浸透了胸前的红肚兜。 邬宵寒站在他身后,握刀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背叛我的人,”他声音低沉,若有所指,“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他手腕一拧。 蚌妖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抽气,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 邬宵寒拔刀而出,那具小小尸身一歪,砰地栽在黑石地上,鲜血很快在身下积成一泊。 “咔嚓。” 那扇乌黑的铁门上,原本低垂的铜锁毫无征兆地裂成了两半,断口一错,先后砸落在地,发出两声闷响。 邬宵寒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手里的锈刀还在往下滴血,沿着刀尖,一滴一滴,砸在黑石地上。那双眼没看铁门,也没看地上那具小小尸身,只是缓缓抬起,落在檀宁身上。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方才杀蚌妖时那股外露的戾气已经收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更低、更沉的东西。 檀宁的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的肩上还披着那件替她遮掩狼狈的黑袍,衣上的余温未散,主人已挟着一身冰冷杀意,朝她步步逼近。 她一步步后退,后背撞上黑石墙。可邬宵寒还在往前,直到他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他垂眸看着她,那抑压到极致的眼底,有和凫丽山蓝火一样的东西在烧。 作者有话说:无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檀宁的视线不自觉落进他的眼中。 他眼里的冷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冰冷地覆在瞳孔上。愤怒到了这样地步,只剩一种纯粹到近乎骇人的杀意。没有声息,也没有起伏,像一把展露锋刃的刀,下一瞬便能割开眼前所有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明知这句实话只会将自己推到更不利的境地,还是低声开了口。 “玉京门前。” 那四个字落下去,邬宵寒眼底最后一点让她熟悉的部分也跟着沉没了。 玉京门前。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身体里割出来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人,却骗我不知。”他轻声说,“看我为你忙前忙后,看我在朝堂上替你担保,看我像个蠢货一样,把你留在身边——是不是很有意思?” 檀宁心中像被针刺一般,急切地否认:“我没觉得有意思,我也不是有心骗你——”“那便是无心骗我了。”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谁让我没问呢?你自然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错在玉京门前,没有一刀斩了你;错在谭家宅子里,竟认为你宁愿吐血,也要同我说实话。” “更错在——”他顿了顿,似乎被自己要说的话哽了一下。 “信你和旁人不一样……” “是我错得离谱。” 檀宁一时说不出话。 她明明有许多缘由可以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间,在刚刚看过的那场枫林大火面前,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说过,你若背叛,我会杀了你。” 锈刀上还滴着蚌妖的血。 血珠坠下的一瞬,刀锋也缓缓抬起,停在她颈前。冷光贴着肌肤,只差半寸,便能割开那线脆弱的脉息。 檀宁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邬宵寒说得没有错。 她骗了他。 无论有多少理由,无论初衷如何,她终究选择了沉默。尤其在亲眼看过蜃境里的一切之后,她没有颜面再为自己辩驳。 这双眼睛是他给的,这条命也是他一次次救回来的。 如果他要收回去,她没有半句怨言。 她缓缓闭上了眼。 那把刀停在她颈前,像一只振翅欲落的白蝶,极轻地颤了颤。 四下静得厉害。 她听见邬宵寒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下一瞬,颈前那点冷意忽然撤开。 檀宁睫毛一颤,还没来得及分辨,破空声便挟着寒意呼啸而来。 她眼睫闭得更紧,脊背绷直,连呼吸都停在喉间。 预想中的疼痛久久没有落下。 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响,贴着她脸侧炸开。 檀宁慢慢睁开眼。 锈刀深深钉进她脸颊旁的石壁里,刀锋没入大半,裂纹自刀口向四周蔓开。 血从邬宵寒的指缝里渗出,沿着刀身缓缓下滑。到了与她视线齐平的位置,血珠终于坠不住,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他离她很近,近得檀宁能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发哑的呼吸。 “等离开锁妖塔,从我眼前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他拔出锈刀,转过身,朝方才被蚌妖锁住的那扇大门走去。 步子很快,也很决绝。 从前邬宵寒总嫌她麻烦,嫌她拖慢脚程,可不管嘴上说得多冷,他的背影始终会停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这一次不会了。 檀宁怔怔看着他走远,才终于明白,原来当他真正不想等她的时候,她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邬宵寒!” “邬宵寒!” 她如梦初醒,立刻追了上去。 他抬手去推那扇黑色大门。 檀宁几乎是扑过去的,抢在他掌心落下之前,硬生生挤进了他和门之间。 她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胸口还在急促起伏,身形单薄得几乎不堪一击。于邬宵寒而言,要将她拨开,本该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的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去。 “我有很多机会告诉你,我的药兽之心可以看破伪相,但我没有。” “对不起。” 檀宁语速很快,生怕被他打断,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我以为你隐瞒妖身,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只要我没有坏心思,又不打算揭发你,那么瞒着你,也不算是伤害你。” 她直直地看着他。 “是我想错了。” “对不起。” “你要生气,要骂我,要责罚我,我都接受。”她说,“可是不要赶我走,也不要说永远不再见我。我……” 我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 这句话压在喉间,终究没有说出口。 檀宁只是定定望着他,望着那双终于被她逼出裂痕的眼睛。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邬宵寒像是被那句“无处可去”刺了一下,半晌后才说:“让开。” 檀宁没有动。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他压低声音。 “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你会不会杀我。”檀宁飞快地说,像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先一步耗尽,“你救了我好多次,这条命你要拿去,便拿去好了。” 她喉间发紧,却仍直直看着他。 “可如果你不原谅我,我不会离开一步。” 邬宵寒看着她,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头一回听见这种荒唐话:“你在要挟我?” 檀宁脸颊开始发烫,随后热度涌到耳根和颈部,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煮开了一样。可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只知道不能让他就这样走出去。 她闭上眼,把上辈子和下辈子的脸皮一起用上,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就要挟你——”邬宵寒看着她。 那张脸红到不可思议,连睫毛都在羞愧地颤抖。一看就是头一回做这样蛮横的事。 这样一个连一句要挟都能红透脸庞的人,让他心口那股烧得发冷的怒意,像被什么迎头按了一下,再也烧不下去了。 许久后,檀宁终于再次听到邬宵寒困惑的声音。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重新睁开眼,看到那双依然残留着愤怒,但却不再灼痛她的眼眸。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 “你说谎——”他几乎立即冷下脸来。 “我没有说谎!”檀宁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我留在灵抚司,是想找到那个曾救过我的人。至于灵抚司司正究竟是人是妖,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那个人。 邬宵寒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与常人并无二致,甚至比常人更明亮几分。 究竟是什么人,能治好连药兽都束手无策的盲症? “找到那个人之后呢?你要报恩吗?”邬宵寒盯着她,声音沉冷,“万一他是我的敌人,万一——”“没有万一。”檀宁马上说,“那个人救过我一次,你也救过我一次。” “玉京门前,若不是你给我机会,我不是被高英卓带走,便是落到苏川手里。我会是被处决的伪物,也可能是等着被炼成药丸的药兽,但绝不可能是堂堂正正站在这里的檀宁。” 邬宵寒喉间微微一滞。 他本能地想反驳。 想说玉京门前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给她留路,也只是因为她还有用;想说自己从未发过善心,更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想说她把旁人的一分利用、一分留手,都错认成了好。 可那些话到了唇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注意到她脸上的伤。 先前隔着暴怒与怀疑,他没有细看。此刻离得这样近,才看见她颊边与下颌各有一处还在渗血的溃烂。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顺着那两处伤往下。 黑袍遮住了大半狼狈,却遮不住所有。衣襟破损处露出的颈侧与锁骨上,尽是被蚌液灼出的斑驳伤痕,红得发烫,有几处皮肉已经溃开,正往外缓慢渗血;再往下,腕骨和手背,也遍布着大小不一的伤。 四下忽然静得厉害。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2/5)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2/5) 远处有水声缓慢滴落,一声,又一声,落进空旷石壁间,轻得几乎听不真切。两人贴得太近,连彼此呼吸间细微的起伏都无处可藏。 邬宵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乱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你想留下,可以。” 檀宁闻言,眼眸立即亮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好!” 檀宁毫不犹豫。 邬宵寒恼火她答应得那么轻易,更恼火自己就这么被她拿捏,他故意用最不近人情的声音说:“……你身上那些黏液恶心死了,赶紧去有水的地方洗掉。” 檀宁笑了起来,答得更快:“好!” 那扇嵌在黑石墙中的巨大铁门,在邬宵寒的推动下渐渐打开了。 门后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气迎面涌出,硬生生拍在脸上,像有人把一盆刚凿开的雪冰迎头泼了过来。 即便是雪霁谷这般苦寒之地,也少有这样冷的时候。檀宁不自觉地缩起肩膀,把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了。 两人缓缓走入门内。 门后是一座高阔空寂的石殿,四壁皆黑,冷硬得像从地底整块剜出来。正中砌着一口水池,池面黑沉,不见波光,也探不出深浅。水上蒸腾着热雾,白蒙蒙的一层,贴着池面缓缓浮动。 池上垂着一大块钟乳石,斜刻着“洗罪池”三个字。乳石自穹顶倒悬而下,轮廓似一张俯身逼视的恶鬼面孔,两只眼窝中各嵌着一枚幽沉沉的黑珍珠,像在垂眼俯视池中。 邬宵寒走到池边,先将锈刀没进水里,水面只到刀柄。他缓缓拨了两下。池面散开几圈热雾,黑水仍然沉静。 尽管先前经过了那样的争吵,邬宵寒的第一句仍是保护。 “站着别动。” 他转身出去,没多久,拖着蚌妖的尸首回来了。那具软塌塌的尸身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湿痕。他拎起蚌妖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地按进池里。 黑水漫过蚌妖腕骨,池面蒸腾的热气立刻缠上那截青白皮肉。水色缓缓变了,先是浅红,随即一点点深下去,像有陈年血迹在水底漾开,转眼便整池水都红得发暗了。那条手臂却仍旧完好,未受到什么伤害。 邬宵寒松开手,任那截胳膊砰地砸回地上。他凝目看了变回黑水的池子片刻,伸出自己的指尖,在水面轻轻一触。 那一小片黑水重新浮出红色,贴着他指下漾开。 邬宵寒看明白了,唇角压出一点冷意:“一个破池子,也敢替人论罪?” 他提刀绕到钟乳石背后,背对檀宁,不再回头。 “快洗。” 酸液烧过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檀宁本不该再有所犹豫。 可她望着头顶“洗罪池”三个字,脚步迟迟不动。 “发什么愣?”邬宵寒久等不闻水声,声音从乳石后冷冷传来,“在雪地里滚惯了,见了热水倒不会洗了?” “好……马上。” 她的目光小心望向钟乳石后那道身影。他立得极稳,连头都没偏一下。前面只有一整面粗砺石壁,黑沉无光,照不出半点人影。 檀宁的手指慢慢扣住衣带。 那三个大字还悬在头顶,她不敢再看。 她把披着的黑袍先放到一旁,随后去脱自己的衣裳。衣料黏着伤处,扯下来时,连动皮肉跟着一痛。她抿紧了嘴唇,脱得更慢。 她扶着池沿缓缓蹲了下去,池水升至胸口,黑而稠,仿佛并非泉水,而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借着热气重新张开眼睛。 头顶有水滴从鬼面钟乳石上落下来,轻轻的一声,散进池中。她心里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希望,像水面那层一吹就散的热雾。 不要全红。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在身边浅浅化开一层,也好。 但池水没有怜悯。 先是在她身侧浮起一点淡红,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像谁把胭脂藏进雾里。随后,那点红意悄悄晕开,缓慢,安静,没有半点声响。黑色被一点一点逼退,红色不慌不忙地占满整口池子。 直至池水鲜红欲滴,像一池温热的血,将她端端正正托在中央。 檀宁胸口里悬了许久的东西,不再上浮,也不再挣动,终于沉了下去。 她有些想笑,却没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无 第22章 她抬手掬起一捧热水,慢慢往肩头浇下去。水沿着皮肤滑过,将残留的酸液一点点冲散。 “你怎么知道你的恩人就在玉京?”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抱着那把锈刀,直面黝黑的石墙,语气还有些硬邦邦的。 “……一年前,我在雪霁谷遇到过一只燕子。”檀宁说,“她能化作小女子的模样,只有三寸高。那时她翅膀受了伤,是我治好的。分别时,她告诉我——往玉京去,就能得偿所愿。” “燕化女子,长仅三寸,能预知吉凶——你遇见的是天女。”邬宵寒略一思索,“如果你的恩人真在玉京,那倒省事。若是妖,就去灵抚司千妖阁翻一遍旧档,凡按规制入大魏境内、立有名籍的妖,千妖阁里都有留档。若是人,蔡辛在户部也有门路。” “……可他如果不记得我了呢?”檀宁声音很轻。 “不记得?那又怎样。”邬宵寒冷冷道,“无妨。打断他几根骨头,总会慢慢想起来。” 檀宁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逗得一笑。 “我还是想自己去找。” 她轻轻摇头。 “报恩,也不是一定要恩人知晓的。若他已经忘了,我执意要他想起,那也只是盼他因此待我与旁人不同。” “我不愿成为他的负担。”她低声说。 “……不可理喻。”邬宵寒语气微沉,听得出几分压不住的恼意,他的脚尖动了动,似乎想要转身却又强忍下来,“你事事替他想得周全,究竟是报恩,还是动了情?” 檀宁愣了愣,眼神下意识落在邬宵寒的背影上。 当然是报恩。 她分明该这样回答,可话到唇边,她却忽然迟疑了一瞬。 邬宵寒背对着她,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口口声声说着报恩,为什么没有立刻反驳“动情”二字? 她先前还说自己无处可去,宁愿厚着脸皮要挟,也要在他身边留下。 可现在呢? “你为什么还不说——”他再也忍受不了此刻的沉默,猛地转过身。 下一瞬,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在他胸腔里沸腾的陌生情绪,在看见那池宛如血染的池水时,忽然安静下来。 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水中。 下一瞬,她便低下头去,几乎把脸埋进水光里,不敢看邬宵寒的神情。 池水本就没过胸口,已没有什么可遮。可若能选,她宁愿被他看见的是身体的狼狈,而不是她心上的污浊。 邬宵寒知道自己该转过身去。 或者冷嘲两句,干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檀宁缩在池水里不敢抬头的样子,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袍,冷声道:“起来。” “……什么?” “我让你起来。”他说,“别让我说第三遍。” 檀宁迟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邬宵寒侧过身避开直视她的身体,在她完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黑袍兜头裹上来,将她从肩到膝严严实实罩住。 她还没来得及踏出洗罪池,他已一个俯身,将她抱出池子,放到岸边。随即,他像在同谁生着闷气似的,低头替她拢紧衣襟,又用力系上束带。 那力道很重。 带着他气息的衣料紧贴上来,隔开满池刺目的红水,也隔开她无处安放的极度羞耻和自厌。 “别信那破池子的。”他说,“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也只有邬宵寒,才会在那张俯身逼视、栩栩如生的恶鬼面孔下,毫不在意地说一句“破池子”。 那个已有六百年历史的池子,确实很破,水也很冷。 但邬宵寒是热的,暖的,哪怕他总是装作很冷。 “……好。”檀宁露出笑容,努力忘记池水的事情,“我们被困进塔里多久了?十二个时辰之内,还出得去吗?” “……谁知道。”邬宵寒说,“这鬼地方哪里分得清时辰。自我们掉落,短则两个时辰,长则三个时辰,也未可知。” 他站在冷气里久了,脸色已经隐隐发白。檀宁注意到这一点,身上的外袍就穿得不太安稳。 “这里太冷了,你先穿回去。我可以穿我的旧衣裳。”她声音有些急,“我习惯了,不冷。雪霁谷比这里还冷。” “胡说八道。雪霁谷的冷,跟这里比,还差得远。” “你去过雪霁谷?”檀宁顿了顿,“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你的问题太多了。”邬宵寒说。 他先一步转身往外走。檀宁连忙追出。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没进过谷里。”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邬宵寒是何等敏锐之人,他当即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3/5)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3/5) 檀宁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问,你记不记得三年前雪霁谷的那场暴风雪里,有个盲女误闯进你栖身的山洞;她还想问,你记不记得,她哭了很久,而你最终没有把她赶走。 她想说的话很多,却都被他那双只剩疑惑的眼睛吞没了。 对她来说,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时刻的救赎。是他五指轻轻一抚,便让她重新看见的天光。那些年里少得可怜的暖意,几乎全系在那一刻。 可他的眼里没有那段风雪留下的痕迹。 对他这样的大妖来说,也许只是随手救过一个人,天亮之后,也就忘了。 他越是不记得,她越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重新露出笑颜,“只是好奇罢了。” 邬宵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不信那句“只是好奇”。换作从前,他早该冷笑着逼问到底,可此刻那点讥诮到了唇边,却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提刀继续往前走。 “跟紧。”他说。 门外的黑石阶一圈圈盘上塔顶,越往上走,越觉四下发冷。 檀宁跟在他身后,身上的酸液虽已洗净,伤处仍一阵阵泛痛。再加上腹中空落落的,此刻心神一松,眼前忽然轻轻一晃。 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衣料,那力道一下截住了她往前栽的势头。檀宁肩头一僵,抬眼时,正对上邬宵寒皱着的眉头。 “还能走吗。”他顿了顿,眼神移向别处,“不能走我背你。” “我还能走。”檀宁定了定神,坚定道。 邬宵寒看了她片刻,这才松开了手。 “跟紧点。”他说,转身继续往上。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转过最后一折,三楼那扇门便到了眼前。 黑沉沉的铁门半嵌在石墙里,门缝合得严实,却没有上锁。邬宵寒抬眼看了片刻,却没有去推门而入。 檀宁以为他在听门后的动静,便也跟着屏了呼吸。可下一瞬,他忽然提着锈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黑衣垂落,刀横在膝前,他微微仰头,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发白。 “歇一会儿。”他说。 檀宁怔了怔。 邬宵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语气还是冷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也是送死。” 檀宁哑然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中间留出的那点空处极窄,两人垂落的衣袖悄悄叠在一起。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虚虚搭着石面。邬宵寒的手就在旁边,骨节分明。两人的指尖之间,只隔着一点昏暗的影子。 近到檀宁只要稍一蜷指,便能碰到他。 “蜃境里,你看到了多少?”邬宵寒语带别扭。 “……全部。” 她手边那只手动了动。 邬宵寒似乎想收紧指节,却在毫厘之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一点触碰轻得几乎算不上碰,可他的手却骤然一僵,随即收了回去。 他的脸绷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打消刚刚的刹那慌乱。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 檀宁想了想,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成为灵抚司司正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暖意。 “三年前,我潜入灵抚司宝库,是为取回我族人留下的六颗狐珠。可狐珠早已不在,反倒撞见项华正在杀人灭口。真正的司正那时只剩半口气,我与项华在宝库里交了手。他有伤在身,不肯久留,很快便脱身离去。” “后来我翻遍宝库旧档,才知道那六颗狐珠早在五十年前便已失窃。蠪侄狐珠能牵引魂识、造梦惑人,我不能让族人的遗物沦为旁人满足私欲、作恶害人的工具。” 他神色不动,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可檀宁见过蜃境里的那一幕。 她知道,这样的平静并不是没有伤心。恰恰相反,是那道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太深,深到已流不出血,只能被他一层一层掩盖起来,压在那副冷漠刻薄的皮囊底下。 她的手动了动,小指轻轻碰上了他的指尖。 邬宵寒僵了一下。 没有躲。 “……司正没有撑过那一夜,我便留下来,顶了他的身份,接了他的位子。”他继续说。 “为了查狐珠的消息吗?”檀宁轻声问。 “也为了查项华。”邬宵寒道,“他虽然不知用什么法子毁掉了曦光令,但灵抚司的消息灵通,总比我一个人查起来快。” “那项华究竟是什么人?” 邬宵寒眼底冷了几分。 “……一棵在凫丽山修炼成妖的橡树。起先信了大魏那套鬼话,拿我家人的命去表忠心,在灵抚司熬了四百八十年后才看明白,这地方嘴上说人妖并列,骨子里从没把妖当过同类。”他冷笑了一声,“所以,他索性杀了司正,叛出大魏。” 他握着刀柄,指节一点点绷紧。 “狐珠我要拿走,他的命,我也要拿走。”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有个问题在她心里像猫爪似的挠,挠得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你说他在灵抚司待了四百八十年,那你如今……多少岁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无语他的年龄在这种语境下有什么要紧的。 “五百年。” 檀宁怔了一下。 五百年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像须臾之间。可檀宁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是五百年,不是一朝一夕。 原来他这一生,能扑蝶、能胡闹、能被爹娘和姐姐呵护的日子,只有前头那二十年,余下四百八十年,他被困在凫丽山那场永不停歇的大火里,一个人走到今天。 檀宁忽然偏过头去,对着另一边石壁轻轻吸了口气。 “……这么大。”她勉强笑了一下,“那你岂不是比雪霁谷外那棵老松还年长。” “少拿我跟树比。”邬宵寒侧头盯着她,眉头一点点蹙起来,“你转过去做什么?偷着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转过来。” 话音未落,他手指忽然一动,断开了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下一瞬,那只手已扣住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扳了回来。 他原是疑心她在笑他四百八十年都没能报仇雪恨,可视线一落进她眼底,唇边那点冷意便倏然断了。 檀宁咬着唇,睫毛湿了一线,眼里像落进了一层将碎未碎的水光。 “我都说了,没有笑你。” 邬宵寒的手倏地松开。 他看着她,像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低低骂了一声:“……你傻吗。” 那声音很轻,几乎不像骂人。 “我的事,”他顿了一下,才低声道,“你哭什么。” 四下愈发静了。 像是谁不慎碰破了一层本就很薄的纸,两人都没再出声,也没再看对方,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开,各自望向身侧。 檀宁吸了口气,抬起黑袍袖子,匆匆抹了下眼睛,像生怕慢了一瞬,便真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邬宵寒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对面的石壁。 那目光沉沉压在那里,许久都没挪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此刻是烦,是怔,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怀里,掏出一物,随手抛给她。 “拿着。” 檀宁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枚乳白色的石头,只有鸡蛋大小,被人长年摩挲得圆润光滑。石心穿着一孔,系着一截褪了色的蓝绳,绳结小巧工整,底下垂着两缕短流苏。 只是那蓝色已经淡得厉害,连绳股都被磨得有些松了。 “这是……”檀宁的声音忽然哑了。 “这是雪霁谷那边才有的东西,你不认得?”邬宵寒说。 那声音仍旧冷冷的,比平日更硬一点。方才那句“你哭什么”还横在两人中间,他显然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索性又摆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攥紧了会发热。拿着,别病了拖我后腿。”他说。 “我知道这是暖石。”檀宁抬眼望着他,声音很轻,“我是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问这个做什么?反正是我的东西。” 邬宵寒语速比平常快,不打算给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机会。 这枚暖石,是他当年在雪霁谷伏击那只妖奸天狐时,从对方身上顺手取来的。 “伏击”二字,本就说不上光彩。何况那一战,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这事儿被他压在箱底,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那狐狸生在冰天雪地里,哪里用得着这种东西。反倒是属火的他,用着颇顺手。年深日久,便也懒得离身了。 檀宁望着那枚暖石。 比先前更重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堵得她喉间发紧。她只能紧紧抿住唇,睁大眼睛,眨也不敢眨。 她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截褪色的蓝绳。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4/5)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4/5) 这样的结,雪霁谷里,只有她会打。 三年前,是她亲手把这枚暖石送出去的。 如今旧物重回掌中,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绳结也还是那个绳结。只是蓝色被年月洗淡了,绳股被摩挲得微微发松。 她要找的人,果然是他。 还好是他。 “你怎么了?”邬宵寒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犹疑着看向暖石,“是这石头有问题?” 檀宁将暖石紧紧攥进掌心,摇了摇头。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邬宵寒。 他的外袍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剩一袭玄黑窄袖劲装。少了宽袍遮掩,他肩背的线条便显得格外清晰,修长,利落,也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 是他的肩,是他的手臂,是这个会受伤、会流血的人,一次又一次救了她。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对她有多重要。 她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游移。 “项华,我陪你找,也陪你杀。”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结尾有补一丢丢新剧情,觉得连不上的可能需要重看上一章 第23章 那个名字像一根插在邬宵寒身体里的针,她刚一触碰,他方才稍稍缓开的神色便收紧了。 下一瞬,他已站起身来。 “别犯傻了。”他声音薄而冷,转身就走,“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难。” 檀宁忙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后,她又慢慢把步子放缓,与他并肩。 “我不知道的事情是很多。”她偏过头看他,“可你不是一直都在告诉我么?” 邬宵寒下意识便想驳她自作多情。 可话到嘴边,脑中先掠过的却是她一路以来层出不穷的蠢问题——问得直白,问得理所当然,偏偏他还一桩一件回了不少。 他刚张开的嘴用力地闭上了。 “邬宵寒。” “邬宵寒——”她还在唤他,不肯作罢。 那名字一声接一声,从她嘴里落出来,专挑着他的神经敲。邬宵寒躲不开,也做不到真让她闭嘴,只能任由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我留你一命,没说过要信你。”他说话的语气像在和自己较劲,“你是我的使妖,按规矩,该叫我主人。往后我吩咐你的事,你照做;没让你管的,少自作主张。” 他说了半天“规矩”,檀宁却只记住了他的脸色在锁妖塔阴湿的冷风里越发苍白。 走到门前,她又回头看他:“你真的不冷吗?暖石和外袍,总要留一样吧。” 邬宵寒像是没听见,抬手按上门扇。铁门在他掌下缓缓开出一道缝,冷气先一步渗了出来。 他提刀迈入门内。 檀宁刚跟进去,便被他抬臂拦在身后。 “安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檀宁立刻停住,连呼吸也放轻了。 门后是一口被生生剜空的坑洞。 黑色石壁向下环抱,湿冷幽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蜘蛛巢,大的如牛,小的如斗,鼓胀发白,挤在石缝与阴角里,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那些巢静得出奇。只有几缕极细的白丝从高处垂下,悬在半空,像不知从谁头上落下来的发丝。 坑洞正中央,孤零零托着一方石台。 四周尽数挖空,底下铺满枯骨断戟,只有一条窄路笔直延到二人脚下。石台另一端,黑色石壁中嵌着一扇巨大铁门,像是锁妖塔的出口。 可石台与铁门之间,并无通路。 白色蛛丝从石缝间牵连而出,纵横交错,在石台上织成诸天星宿的纹样,像一张等着猎物坠入的地网。 下一瞬,寂静中裂开几声轻响。 咔嚓。咔嚓。 像细小铁钩刮过石面,又像谁的指甲刮擦过黑色石面。 檀宁望向声音最大的地方,顶上一只蛛巢正微微晃动。 巢口缠着的白丝被顶开,一只巨蛛缓缓钻出。它足有半人高,腹部灰白鼓胀,背壳上生着一圈暗斑。几排乌沉沉的复眼,湿亮而冷,一露出来,便钉住了楼梯口。 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也钻了出来。 四周蛛巢接连起伏,巢口一个个裂开。十几只巨蛛陆续爬上黑石壁,长足扣着石面,却不急着扑来,只分踞四壁,冷冷盯着他们。 檀宁与邬宵寒屏息凝神,静立不动。但等了半晌,那些巨蛛都没有动作。 “站在这里别动。”邬宵寒说。 话音落下,他独自朝那条窄路走去。 四壁巨蛛随他缓缓转身,无数复眼追着他,像一圈沉默的守卫。 到了石台前,他低头看向脚边细得近乎透明,内里隐约藏着银亮的蛛丝。 “这些是银脉蛛,专食秽气,用秽气织网。”邬宵寒说,“这东西平日凶性不强。巢不毁,网不破,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但若是惹怒它们——就会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檀宁沿着窄路走到他身侧,小心问道:“那只要不碰它们的巢和网,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会有事?”邬宵寒瞥她一眼,复又看向石台上纵横交错的银白细丝,“不动它,你怎么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座石台。 “那蚌妖说过,三楼是杀阵。眼下这地方,最像阵的,也只有这些蛛丝了。” 檀宁想起他方才说过,银脉蛛食秽织网,便想催动药兽之心去看那片丝阵。可才提起一丝妖力,就像有什么从心口狠狠拧了一把。她膝弯一软,险些栽下去。 邬宵寒反手扣住她手臂,一把将人拽稳。 “怎么回事?” 檀宁借着那一下站住,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先摇了摇头。 “不要紧。只是饿过了头,有些撑不住。”她故作轻快地笑了笑,“早知道在灵抚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就随时准备干粮放在身上了。” 邬宵寒盯了她一眼,眉间压得更低,像是不信。可他到底没再追问,只将扣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冷声道:“知道饿过了头就别逞能。这里摔下去,我懒得捞你。” 檀宁“嗯”了一声,深呼吸几次,平息了凌乱的气息。 这一次,她没有着急,提起一缕妖力重新运转。 两只熊耳顶开乌发,袍摆后,三条猫尾也悄悄探了出来。 邬宵寒瞥见她耳尾现形,人下意识朝她近了半步。 檀宁没有分神,定定望向石台上的丝网。 那些交错缠连的蛛丝,不再是方才那样一片混白。其间有一部分,正泛着阴惨惨的青,顺着丝脉蜿蜒潜行;而余下那一部分,则仍是原本的白,安安静静伏在石板之间。 “这些丝在我眼里有两种颜色。”檀宁望着前方,神色凝重,“一种是白的,是蛛丝本身;另一种泛青,和先前在天鹿体内见到的秽气是一个颜色。”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或许这里和天鹿踏星时的路数相近,对懂阵的摘星楼之人来说,只需踏出正确的星图即可破阵。只是不知道……这青白二色,究竟哪一色是生,哪一色是死。” 她那句话说完,邬宵寒望着蛛网皱起眉,许久没有说话。 玉京这时已将近天明。 灵抚司司正署门前的灯笼还亮着,被虾青色的晨色冲淡,越发显得暗淡昏沉。 前院门窗紧闭,众人早已下值,唯有东边一间公事房尚亮着灯。 蔡辛正满脸堆笑,陪着一名青衣男子从房里出来,口中连连道谢:“这一遭实在多亏了您。不然这么多图册,下官便是翻烂了,也未必翻得出门道来。” 那青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从昨日晌午一直熬到今日辰时,眼下两个斗大的乌青。 “若不是看在你三婶娘家那位堂叔的情面上,我才懒得来替你收拾这摊子。”男子不耐道。 蔡辛忙道:“是,是,都是仰仗那位长辈。” “你明白就好。”对方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钦天监不是替你们灵抚司跑腿的地方。以后这种事,少来烦我。” “记住了,记住了。”蔡辛赔着笑,忙不迭在前引路,“这回实在是急昏了头,才厚颜去求您。下回断不敢了。” 青衣男子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往外走去。 蔡辛陪着笑,一路送到灵抚司大门。 待那青衣男子拢着袖子下了石阶,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蔡辛脸上的笑才一点点垮下来。 他站在门前,抬手揉了揉僵得发酸的脸,转头便问门房:“司正回来了没有?” 门房忙从值房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摇头道:“还没有。小的一夜都盯着呢,没见司正回来。” 蔡辛心里叫苦不迭。 三日之期已近在眼前,宫里圣上等着回话,相国那边也派人来催,偏偏最要紧的人竟不知去了哪里。 为了核对那些雪片似的星图,他与那位亲戚熬得两眼发花,才终于理出几分头绪。可邬宵寒不在,这几分头绪便只是一堆烫手的东西。 他一个小小主事,拿什么去应对宫里的问话? 蔡辛越想越急,转身便往后头马厩跑去。 他胡乱牵了一匹青马出来,径直冲出灵抚司大门,往摘星楼方向急赶而去。 天色这时已比先前又亮了些,城中晨雾未散,长街上行人仍少。蔡辛一路催马,直到远远望见摘星楼那片雪白楼影,才猛地一扯缰绳,翻身下马。 他将马往旁边石柱上一拴,在小童指引下,提着袍角匆匆赶到净灵宫。 门内寒气幽幽漫出,蔡辛还未走近,便先听见铜器的一声颤响。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5/5)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5/5)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看去。 只见左经纬正立在玉台旁,一手扶杖,一手持镜,缓缓替伏在玉台上的天鹿净秽。不过一日工夫,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身影也显得越发伶仃。 蔡辛不敢高声,只站在门边先行了一礼:“左楼主。” 左经纬手中动作未停,过了片刻,才微微偏过脸来,声音低哑:“蔡主事?” “是下官。”蔡辛忙上前两步,又不敢离玉台太近,压低声音道,“下官是来寻司正的。司正昨日与使妖来过摘星楼,后来可还在楼中?” “可是星图看完了?”左经纬问。 蔡辛苦笑道:“回左楼主的话,那些图实在太多,钦天监请来的人帮着辨了大半,离看完还差着些。下官回司中后等到现在,始终不见司正回来,眼看三日之期已到,宫里催得紧,才不得不厚着脸皮赶来问一问。” 左经纬垂着眼,指间转过铜镜,镜面映出的清光缓缓拂过天鹿鹿首。 “昨日你们司正与那位使妖看完灵体之后,便离开了。”他道,“他们后来往何处去了,我也不知道。” 蔡辛闻言一愣,心里乱成一团,朝左经纬草草一拱手:“多谢左楼主告知。看来下官只能回去再想法子,就不多叨扰了。” 左经纬“嗯”了一声,连头也没再回。 蔡辛转身便匆匆退了出去。 晨风迎面一扑,他才像骤然活过来似的,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翻身上马,直往来路奔去。 净灵宫的门扇轻轻合拢,殿中愈发静了。 左经纬拄着杖站了一会儿,眼底一直强压着的东西,到这时才终于浮上来一点。 他将铜镜慢慢搁到一旁,扶着拐杖,挪到玉台边坐下。天鹿仍静静伏在那里,角枝如雪,毛色被寒光映得愈发冷白。 左经纬伸出手,替它一点一点理顺颈侧的长毛。 他动作极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是我对不住你。”他低声道。 那声音哑得厉害。 “我总是想着……你是圣兽,你撑得住,只要再一次——再一次一定就会成功。是我贪得无厌,害死了你。”他看着手底下雪白的毛色,缓缓道,“那时候我没有停,如今……更不能停了。” 殿中寒气沉沉,天鹿自然不会回应他。只有他手下那一身被收拾得整齐温顺的白毛,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左经纬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那片冰冷皮毛,闭了闭眼。 “若停在这里,”他道,“你便真是白死了。” 净灵宫中的低语与寒意,都被厚重石门隔在了远处。 锁妖塔三楼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 十几只银脉蛛悬在四壁蛛巢间一动不动,盯着三楼中央的那方石台。 檀宁看了那片丝网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试一试。” 邬宵寒想阻止她,可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犹豫片刻,最终妥协道:“……只试一步。不对就退。” 檀宁点了点头。 她吸了一口气,将妖力稳住,先试着将脚落向白丝。 几乎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四壁猛地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咔嚓”声。 檀宁背上一寒,立刻收脚后退。 她退回窄路边时,那些巨蛛才停下了下逼的步伐。只是整个三楼的气息都已变了,一股无形的杀意正在蔓延。 檀宁站稳后,胸口起伏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那片丝阵。白丝静伏如旧,惨青色的秽气在其间缓缓流淌,像暗河穿行。 “……那就只剩一种了。”她抿了抿唇。 这一次,不等邬宵寒开口,她已再度踏上石台。 她没有再碰白丝,落脚时直接踩上青色丝脉。第一步下去,四壁果然没有动静。那些巨蛛盯着她,都伏在原处。 第二步。 第三步。 檀宁才走出第四步,脸色忽然一白。 靴底落在青丝上时,像是踩进了一片阴冷湿润的沼泽里。刺骨的秽气沿着经脉直冲胸口,她身体微微一晃,喉间腥甜顿时翻了上来。 “檀宁——”邬宵寒话音未落,她已经偏过头,猛地咳出一口血,连站立都难以维持。 邬宵寒几乎是一步抢到她身侧,拦腰将人捞了回来。 檀宁被他一把带出石台,脚下踉跄,后背撞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邬宵寒五指箍着没松。低头看她时,眼底已露出一层骇人的寒色。 “谁准你硬撑的?”他怒声道。 檀宁又咳了一声,唇边血色洇开。 而石台之上,白丝与青丝仍静静交缠着。 一色惊动蛛群,一色侵人脏腑。 前头那条路,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是死路。 作者有话说:无 第24章 邬宵寒一言不发,将檀宁扶回石壁边。 第24章 邬宵寒一言不发,将檀宁扶回石壁边。 檀宁挨着墙坐下,身体不受控地阵阵发颤。邬宵寒稍稍用了点力,帮她把后背抵稳在石壁上。 “坐稳。” 他语气还是冷的,手却没立刻收回,像是怕她下一瞬又会软下去。 檀宁勉强说道:“邬宵寒……青线似乎能够引导秽气。我踩在上面的时候,有一种非常阴冷的感觉……” 邬宵寒倚着石壁站在她的身侧,闻言看向石台上那片纵横交错的丝阵。 孤台悬在黑暗里,白丝与青丝层层交错,铺成一幅冷密的天图。银脉蛛伏在四壁高处,黑足扣石,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邬宵寒忽然冷笑了一声,笑意极薄,转瞬便散。 “我方才还在想,六百年前,锁妖塔里未必没有通晓星象的妖物,为何蚌妖会把这里叫作杀阵。” 他看着那片白青交错的丝脉,声音沉了下去。 “现在明白了——就算认得星图,走对了路,若无摘星楼的吞垢镜护持,秽气一样会侵体伤身。就算能够侥幸闯出,也不过是拖着半条命,再被外面的人押回地底罢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檀宁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溅落的那一点血。那血已半干,颜色暗了些,像冬日枝头一粒被风吹皱的红果。 “……我走青线的时候,很痛。”她道,“那些秽气顺着经络往里钻,像有许多把冻过的刀子,在一点点剥开我的血肉。” 她抬头望向邬宵寒。 “若天鹿踏星净秽时走的星图,也被人改成了这样的阵呢?” 邬宵寒眸光微沉,没有接话。 檀宁却已经顺着那个念头想了下去。 “那他就不是在净秽,而是在拿自己的身体承秽……而且,从踏上第一步起,他就知道星图被人动过了。” 她想起天鹿体内那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惨青寒丝,放在膝盖上的十指慢慢蜷紧。 “怪不得他要靠阿芙蓉和洋金花才能继续踏星。可我不明白……左经纬对天鹿的感情明明是真的,为什么还会害他呢?” “你还记得司狱里那十三个活死人么?”邬宵寒沉吟片刻道,“死得越早的,越僵,越迟钝;天鹿死后才尸变的那些,反倒有着几分人的神智。” “像一个只有雏形的术法,在一次次试错中逐渐成型。既然是试错,中途出现他无法掌控的变故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术法——难道左经纬想复生亡者?”檀宁脸色微变。 “不错。左经纬任摘星楼副楼主已有二十五年,灵抚司里留着他的旧档。他与原配育有一女,妻子当年难产而亡,那女儿是他亲手带大的。” 他顿了顿。 “他怕续娶后女儿在后宅受委屈,始终没有再娶。可那孩子也没能养大,八岁便夭折了。自那以后,左经纬便将全部心力投在了学术上,之后因才干卓绝,被擢升为摘星楼副楼主。现在想来,他醉心学术,恐怕就是为了从浩瀚书海中找到复活亡女的方法。” 邬宵寒望着那片石台,脸色冷得几乎没什么变化,握刀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这次,我去走。你为我指路。”他沉声说,“我是妖兽之身,就算秽气入体,也能比你撑得更久。” 即便明知青色丝线会引秽入体,他也非走不可,眼下已没有第二条路。 走得过去,尚有一线生机;走不过去,便一同死在这座塔里。 “不行!”檀宁说。 “这是唯一的破阵之法——”“正因为只有这一种法子,才更该我去!” 她撑着石壁站起来,急切道:“就算你真的能走到最后一步——秽气入体,后头又有多少力气带我出去?难道要我守着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等门开了,再被左经纬一并收拾干净么?” 邬宵寒被她说得无话可驳。 檀宁坚决道:“我们得分开做这件事。我去破阵,你留着力气。阵一开,你带我出去——我们两个,都要活着出去。” 不待邬宵寒说话,药兽之心被她强行催动。 石台上的丝脉在她眼中重又分明起来。檀宁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了上去。 秽气沿着青丝钻入身体,像刀尖剖开皮肉,大手拧转脏腑。她走到一半,眼前骤然发黑,踉跄了一下,险些踩上白色丝线。 “檀宁,退回来!”邬宵寒声音发厉。 她没有退。 她只是咬紧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大股阴冷秽气猛地涌入体内,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她俯身呛咳,一口接一口的血,断断续续落在蛛丝之上,像一簇簇妖艳的红花。 邬宵寒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檀宁,回来!” 檀宁却仍强撑着身体。 她的指缝间全是血,两只手臂也在抖个不停。可半晌后,她慢慢直起了身,继续往前走去。 踉跄,狼狈,几次都像要倒下。可那道纤瘦的身影,还是沿着青色的丝线,硬生生挪到了石台尽头。 最后一步落下时,整座石台猛地一震。 “轰——”下方黑暗里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有沉睡多年的机括被骤然扳醒。 平台与铁门之间,数道黑影自地底缓缓抬起,石屑簌簌而落。一截接一截,严丝合扣地向前铺去,不过数息,便升起一座窄长石桥。 “咔嚓——咔嚓——”四壁蛛巢齐齐震颤。 先前已爬出巢穴的巨蛛压低身体,直扑石台;阴角里那些鼓胀发白的蛛巢也接二连三裂开,更多银脉蛛从中挤出,黑潮似地倾泻下来。 满壁蛛影,密密麻麻。 一只巨蛛高高跃起,前足如钩,朝着檀宁的面门直扑而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掠上石台。 快得像一阵压着刀光的风。 “铮——”寒芒一闪,那只扑到檀宁眼前的巨蛛被邬宵寒一刀横斩。半边硬壳连同长足一并飞了出去,“砰”地砸在石面上,黑腥浆液四溅。 邬宵寒手腕一翻,横刀荡开又一只扑来的巨蛛,随即俯身,单臂将檀宁抱了起来。 “抱紧我。” 他足下一点,抱着她直冲石桥! 桥窄,蛛多,身后响声如潮。 邬宵寒一路往前杀去,不断有巨蛛化为刀下亡魂,滚落石桥。 那道铁门已近在眼前。 他一脚踹上门侧机括,沉重铁门自下而上抬起,底下豁出一道黑口。 他抱着檀宁从那道豁口处滚了出去。 身后蛛群也在同一刻扑至。 “轰!” 铁门猛地砸落。 几只追得最快的巨蛛来不及收势,尖足与獠牙才探到门边,便被那道黑铁生生截断。余下那些银脉蛛尽数被封在门后,疯狂扑撞,震得铁门轰然作响。 门外,邬宵寒抱着檀宁起身,踉跄退开两步,终于站稳。 四周羽幡轻扬,洁白一片,他们已回到摘星楼一楼。 那扇方才还隔绝着无数巨蛛的黑铁门,正无声没入雪白石壁,像从来不曾出现。 邬宵寒抱紧檀宁,转身便朝楼门奔去。 蛛血还在沿着刀锋滴落,他的脚下却没有半分迟疑。摘星楼一层空阔雪白,大门就在前方,只要再跨几步,便能把满楼杀机甩在身后。 可下一瞬,邬宵寒猛地收住了步子。 左经纬拄杖而立,挡在大门之前。 “你拦不住我,滚开。”邬宵寒厉声道。 左经纬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若真想挡你,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了。”他说,“我来,不是为了拦路,是为了和你谈一笔买卖。” 邬宵寒没有说话,眼底那层寒意却愈发沉了。 左经纬迎着他的目光,慢慢道:“你若此刻带她离开摘星楼,不消半日,蜃境里那些旧事,便会传得满城都是。”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即涌起更猛烈的杀意。 “你都看到了——”“有观影阵在手,塔中种种,我都没有错过。”左经纬道,“所以我才敢来见你。”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作为交换,你给我一点时间。” “最多三个时辰。”他以拳掩嘴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时辰一到,我自愿伏诛,绝不再逃。到时候,你尽可提着我的头去交差。” 檀宁躺在邬宵寒的怀中,正在忍受秽气在身体里流窜的剧痛,闻言忍不住说道:“难道三个时辰后,你的女儿就会复生吗?” 左经纬苦笑一声:“离复生还远得很,不过是唤回亡魂,却也只能存在三炷香的时间罢了。” “抽天下秽气,只为引回一道亡魂。”邬宵寒道,“这样的禁术,你从何处得来?” “……是天意垂怜。”左经纬道:“当年痛失爱女,我一度万念俱灰。却在那时偶然获得一部《天官星经》残本。上头记着一门可唤回此生最想再见之人的残术。” “自那以后,我筹算数十年,等的便是今日。” “她走的时候……还不到八岁。那年春天,我答应过她,等忙完手头的事,爹爹就陪她去放风筝。”左经纬垂下眼,“可摘星楼事务缠身,我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兑现。” “她临终那日,下人来报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危急,可我正在祭天仪上,半步都脱不开身,只能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我终于能够赶回去时……她躺在榻上,泪迹未干,身体却已经凉了……她等了我二十年,我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告诉她,是爹爹迟了。” “为了这最后一面,你就可以牺牲天鹿?”檀宁痛心道。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左经纬说,“天鹿已经死了。我也已经走到这里。若到头来,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我这些年做的一切,他替我受的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邬宵寒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檀宁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旁白石柱站稳。再直起身时,周身气息已彻底变了。 像雪夜里冻到极处的刀。 “三个时辰?”邬宵寒开口,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起伏,“就算一个时辰,我也不等。” 他抬起眼,眸中杀意再无遮掩。横刀在手中一转,他猛地冲向前方的左经纬。 “邬宵寒,小心——”檀宁失声叫道。 “哗啦!” 摘星楼满楼阴影齐齐翻涌,无数道黝黑铁链自影子里暴射而出,贴着石砖疾窜过来。 铁链一圈套一圈,转眼便将他的影子死死绞住。 邬宵寒骤然僵住。 原本已抬起的刀锋,此刻硬生生停在半空,再难送出分毫。 他发力去挣,手背和颈侧的青筋暴起。 地上的链影瞬间收得更紧,与之同时,他身上对应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条条刀割般的伤痕。 左经纬站在门前,轻轻咳了一声。 “都知道你是妖了,你以为我会一点防备都没有么?” “既然不愿意等,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无 第25章 左经纬仍在同邬宵寒对峙,丝毫没有注 第25章 左经纬仍在同邬宵寒对峙,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檀宁。 她没有出声,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了断刀。 稍一动,胸口便隐隐发闷,血腥气也往喉间翻。她抿紧唇,沿着墙边悄无声息地往外挪。 “既然不愿意等,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左经纬说。 檀宁走到左经纬身后不远,离他的后心只剩数步之遥了,她忽地抬起握刀的手,冲向他毫无防备的后心,黝黑铁链却在这时从柱影里射出,将她映在地上的影子层层缠死。 “檀宁!” 邬宵寒声音骤然一沉,身形才动,地上的影链又一次收紧,在他身上勒出数道伤口。 “药兽,放弃吧。”左经纬道,“此楼以罔两脊骨为梁,楼中凡有影处,皆可化索。你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 檀宁不和他做口舌之争,只用尽余力,艰难地试图挣脱影链。 邬宵寒看着连站都站不稳,依然在拼命让他脱困的檀宁,原本沸腾的怒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那股森寒骇人的气息缓缓压进骨子里,沉成一种更冷、更静,也更危险的东西。 “左经纬,放开她。”他平静道。 “等我与阿妩见完最后一面,自会放开你们。” 左经纬知道邬宵寒无论是刀法还是力量,都是人族中的顶尖水平,如今一看,也不负天骄之名。但人族天骄,是打不破罔两脊骨的。 被铁链锁死的影子仍伏在地上,缠得极紧,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可那墨色深处,却忽然有了起伏,仿佛底下压着什么活物,正在一点点醒来。 “那你就去死吧。” 邬宵寒话音落下,肩背忽而隆起。 所有骨节都在重排,都在变形。赤色沿着肩背漫开,鲜艳近血。 那条檀宁亲手缠上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此刻被变形的肢体撑开,带着刺目的红,轻轻坠在白石地上。 几乎同一瞬,地上那团黑影暴涨,顷刻铺开半座大殿。锁在影上的铁链接连崩断。 满楼阴影像是受惊一般,猛地翻涌起来,更多铁链自四面探出,层层绞向那片赤色身影。就连缠在檀宁影子上的锁链也退去了。 檀宁忘了眨眼,呆呆地望着。 这不是她在蜃境里看到的那只小蠪侄。 九首九尾,赤毛如血,妖煞如瀑——这是足以与天狐并称的上古凶兽。 人族本能的恐惧涌上心头,她的双腿像被钉在白石地上,连后退都难以做到。 碎石迎头落下,灰尘扑面。 一片阴影倏然覆下。 石块陷进柔厚的尾毛,发出几声闷响,被扫落一旁。紧接着坠下的碎石断木,也都被那条硕大的赤尾稳稳隔开。 檀宁怔怔地看着。 那是邬宵寒。 即便他变了一副模样,也依然是邬宵寒。 一声极低的嗡鸣,自整片摘星楼地底漫开,像一口沉睡百年的古钟,忽然被这庞大的妖力重重撞响! 淡白色的禁纹自墙脚浮起,贴着墙壁疾速游走,转眼便覆满楼体。整座主楼猛地一震,四方门扉窗棂齐齐闭死,连风声也被截在楼外。 禁纹没有停下,接着越过楼外的回廊与楼脊,将一座座附楼飞快勾连起来。 不过数息,整片摘星楼尽数亮了。 “邬宵寒,你疯了吗?”左经纬不敢相信邬宵寒竟会选择鱼死网破,怒声道,“摘星楼的护楼禁制已尽数开启。这样大的动静,不消片刻,整个玉京都都会被惊动!” “……那又如何?” 蠪侄开口,声音低沉。 “想杀我,就来试试。” …… 巳时天光大亮。 通往摘星楼的长街并不算热闹,街边偶有挎篮经过的妇人,也有零星车马往来。 高英卓与蔡辛策马疾驰而过,惊得路边行人连连侧身。后头妖捕尉与妖使节不敢怠慢,提着兵刃一路奔行。 高英卓并未回头,只盯着前方摘星楼的方向,忽然开口:“我再问你一遍,邬宵寒是否还在楼里。” 这话先前在灵抚司里已问过一回。蔡辛却不敢显出半点不耐。 “回司副,下官不敢胡报!天鹿近一个月所用的总星图,张张都被人动过手脚;而摘星楼里,能汇总星图的,只有左经纬一人。” “眼下三日之期已到,司正绝不会平白无故失去音信!下官方才去摘星楼问人,左经纬见了我并不意外,开口先问的也是星图核验。下官觉得有异,故意骗他说还未验完,他当时便松了口气,对我说司正早已离开。但檀使节的曦光令在万象晷上已失去踪迹,有能力抹去的,绝非常人!” 高英卓冷冷道:“你可知本官昨夜已被朱相骂得狗血淋头。如今自顾不暇,却还肯随你来这一趟,担的可是本官的脑袋。” 他目不斜视,语气带了几分狠意。 “摘星楼是昆仑属司所在,若我们兴师动众闯过去,到头来却是查岔了,邬宵寒并不在里头——本官掉脑袋之前,一定先取你的!” 蔡辛脸色一白,忙道:“下官明白——”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震。 两人身下的马儿扬蹄嘶鸣。后头人马也跟着一乱。紧接着,摘星楼方向冷白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妖捕尉里,领头的缉妖主事猛地抬手:“停!” 后头几名主事几乎同时探手入怀,摸出煞罗盘。盘面才一露出来,指针已狂颤不止。 “不好——摘星楼里有大妖现形!” 高英卓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处。 “快。”他当即喝道,“妖使节压前,妖捕尉在后。摘星楼就在前头,立刻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先策马冲了出去。 蔡辛催马紧随其后。后头妖使节与妖捕尉也齐齐提速,飞奔而去。 摘星楼主楼外,听见震动赶来的众人已聚到门前。为首的是周友与夏侯常,两人脸色苍白,带着人直扑上前,却被那层禁制生生拦在数步之外。 “师父!”周友焦急大喊。 夏侯常也疾步逼近,隔着封死的门高声唤道:“师父!楼里出了什么事?师父——!” 里头没有回音。 只有主楼深处,一阵重过一阵的震动隐隐传出。 摘星楼中,蠪侄正朝左经纬走去。 满楼阴影仍在试图保护它们的主人,连檀宁脚边的碎石下,也有细长黑索倏然窜出。它们在左经纬身前急速交织,缠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黑网,迎着那头赤兽兜了上去。 蠪侄抬爪往下一压,整张黑网猛地绷紧。 那只前爪压着黑网,一点一点往下沉,整具庞大妖身也随之压了上去。黑索被扯得笔直,连地上的影子都被绞得变了形,却还是拦不住那股越来越沉的蛮力。 下一瞬,那张黑网自当中裂开! 蠪侄的巨爪轰然压下,将左经纬压得动弹不得。 左经纬后背抵着碎裂的砖石,双眼紧闭,心跳如雷,想象之中肺腑破裂的痛苦却没有传来。 他慢慢睁开眼。 在那只巨大的爪底与他的胸前衣襟之间,留着极细的一线生机。 是一只细小的手,为他撑出了那一点空隙。 小小的,细细的,手背泛着浅白微光,五指抵住覆压下来的巨爪。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从衣襟里探了出来。 两只草扎的小手一并抵住巨爪,在那片沉重阴影下,小得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枯叶。在那九首九尾、如山一般压下来的蠪侄面前,小得微不足道,但却挡住了蠪侄没有留手的一击。 一个小小的稻草人从左经纬的胸口里钻出,它一边抵着蠪侄的巨爪,一边艰难地站直了身体,那张蒜瓣大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粒乌黑圆亮的点。 它偏了偏头,纯净,懵懂,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茫然。 左经纬睁大了眼:“……阿妩,你终于醒了?” 那稻草人并未回应他,而是低下头,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阿妩!”左经纬激动地喊,“阿妩,是爹爹啊!” “我费尽力气,把你从幽冥里唤回来,也只有这三炷香的工夫。阿妩,求你同爹说句话……”他哀求道,“你怨爹爹是应该的。那年答应了陪你放风筝,爹爹没去;你病得那样重,爹爹也没能守着你——”那小小的身子终于转头望向左经纬。两粒乌黑圆亮的黑点静静停在那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哀色。 “阿妩,爹爹知道错了……”左经纬颤声道,“风筝我已经备好了,是爹爹亲手扎的,样式是你最喜欢的喜鹊。你不是一直想放么?这回爹爹陪你去放,这回一定陪你——”稻草人望着他,轻声道:“……师父,我是天鹿。” 作者有话说:无 第26章 稻草人的两只小手仍撑着那只巨爪。 第26章 稻草人的两只小手仍撑着那只巨爪。 左经纬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尽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稻草人,仿佛神魂也被那一句话劈散了。 左经纬的话在檀宁耳边重新响起:“……偶然获得一部《天官星经》残本。上头记着一门可唤回此生最想再见之人的残术。” 他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 檀宁看向蠪侄,那九个狰狞兽首听到稻草人的话后,起初也露出了震惊和迟疑的神情,但很快它们就恢复了野兽的凶性,龇着牙再次加重了爪上的力气。稻草人当即单膝跪倒在左经纬胸上,但双手仍苦苦支撑着上方的巨爪。 动起来——动起来! 檀宁突破恐惧的桎梏,终于迈出一脚,一枚碎砖在她脚下发出一声轻响。 蠪侄停下了动作。 檀宁的四肢依旧发麻,可她还是跨过本能替她划下的那道界线,一步一步地向着蠪侄走了过去。 走到蠪侄身前,那股暴戾的煞气浓得近乎实质,压得她难以呼吸。 檀宁抬起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覆上那道狐吻。 “邬宵寒……” 她哑声说:“已经……够了……” 掌心下,滚烫的皮毛与绷紧的肌肉震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九颗头颅、九条长尾,赤毛覆满全身,尖锐的犬齿往下滴着涎水,哪怕映在水里,他也会厌恶地打破倒影。 她的手明明在抖,却没有退开。 檀宁执着地与中央的那颗狐首对视,寸步不让。在她的注视下,那头原本带着万钧杀意的蠪侄,竟然顺着她微不足道的推力,慢慢往后退了。 檀宁等心跳稍稍稳住,弯腰看向那个正重新站起的稻草人,柔声道:“天鹿,你知道如今是何情形吗?” 天鹿眨了眨黑豆般的眼睛:“……我死了,对么?” “今天是你死后的第四天。”檀宁心生不忍,却还是说道,“你的尸体盛满秽气,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尸变了。” “够了!”左经纬露出怒容,“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不必知道这些!” “那他该知道什么?” 邬宵寒在檀宁身后开了口。她回头时,他已变回人形,立在摘星楼的满目疮痍之间。 “知道你为见亡女三炷香时间,不惜拿他去承天下秽气;知道你改了承曜别苑的禁制,让他困在尸群里被生生咬死——”左经纬脸色骤白,像是被人当胸剖开。 邬宵寒唇边那点讥色才刚扬起,显然还要往他心上再捅几刀——“我都知道。”稻草人打断了邬宵寒的话。 “师父改了我的星图,我知道。那些秽气是怎么进入身体的,我也知道。” 左经纬愣在远处,过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一点点空下去。 “……为什么?你既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还要继续净秽?” 稻草人沉默片刻,说:“因为我以为,不要紧。” “秽气入体,我自己就能化去,不过是时日长些。踏星时虽然疼得厉害,但我也能靠药忍着,不过是事后受一些苦。” “师父不肯明说,我便想着,必有师父的难处。” 他顿了顿,那双乌黑如豆的眼仍安安静静的。 “我从昆仑到摘星楼,已经二十三年了。我比谁都清楚师父的为人。” “楼中施粥,师父回回都去。有些人刚领过一碗,换了衣裳又来,师父明明认得,却只当没看见。师兄弟犯错,师父罚得重,可落到身上,戒尺也总是很轻。” “我知道星图有异,却还是想,师父一定有不能说的苦衷。若师父有穷其一生也想圆的梦,而我能为此帮忙……我便觉得,忍一忍,也没有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左经纬愣在原处,喉咙像是被什么粘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本《天官星经》上只有寥寥数语,他根本不知道秽气入体,会如刀割一般,也不知改过的星图,引来的不是一处一隅的秽,而是整个大魏的秽气。 “可是……别苑禁制不是我动的,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命。”左经纬喃喃道。 若他早知道…… 若他早知道——他张了张口,刚要说话,楼外突然炸开一片惊呼。 “师父!不好了,天鹿尸变了!” 净灵宫方向传来轰然巨响,震得整座主楼都跟着摇晃。 稻草人静静望了眼紧闭的大门,平静道:“我早知事情有异,却故作不知,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也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到这个身体里。可既然回来了,一定有什么只有我才能弥补的事。” “师父……同我一起去吧。去镇压我的尸身。” “二十三年前,师父接我入摘星楼,二十三年后,也该亲手送我回昆仑。” 左经纬一动不动。 直到那句“送我回昆仑”落下,才像终于有什么穿过了他。 楼外坍塌声未歇,碎石还在往下落。 他没有立刻开口。按在碎石里的那只手重新收紧,指骨一根根绷了起来,像是借着这股疼痛,才把散乱的魂重新拢回身上。 隔了好一会儿,他撑着满地狼藉,慢慢站了起来。 刚一站起,他就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落在他手臂上的稻草人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细细五指抬起来,想要用这只手去扶他。 那副消瘦的身躯,却自己稳住了。 “……好。” 左经纬低头看向手臂上的稻草人,这一声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送你回昆仑。” …… 高英卓勒马立在楼外,脸色铁青。 他方才已带人赶到摘星楼前。可禁制已经包裹住整片摘星楼,妖捕尉数次试探,妖力每次注入就如泥流入海,毫无回音。 就在这时,摘星楼的重重白光忽然撤了。 “开了——!”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高英卓眼神骤厉,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进!” 话音未落,人已先翻身下马,大步闯了进去。蔡辛忙不迭跟上,身后妖捕尉与妖使节一拥而入,脚步声满院震响。 一行人转进主楼前庭时,正撞见夏侯常与周友。 周友发冠歪斜,夏侯常更狼狈些,膝盖上明显两团摔倒后的灰尘。见高英卓带人进来,他们眼神一亮,旋即又被惊惶充满。 “高副司!”周友惊叫道,“尸身失控了——”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木石尽裂的暴响。 众人猛地抬头。 一对巨大的白角自断墙后猛然挑起,重重扫过。顷刻间碎瓦如雨,半边廊柱也被生生撞塌。 巨大的尸鹿闯入前庭。 它身形庞大,原本雪白的皮毛被秽气浸得斑驳发黑,一双赤红的眼睛如燃烧的炭火,只剩对血肉的狂乱与饥渴。 高英卓厉喝出声:“妖捕尉,上!” 前排两名妖捕尉拔身而起。五金之精打造的长刀寒光一闪,一左一右,直取尸鹿要害。与此同时,三名妖使节也已掠至前方,化作一虎一牛一犬齐攻。 尸鹿连躲都不躲,巨角一通横扫,几人就被掀飞出去。 院中一时死寂,蔡辛刚刚被鹿角刮出的飓风吹翻,此时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这、这不是寻常尸变——”“废话!昆仑圣兽的尸变,会是寻常尸变吗?!”高英卓怒声道,“要早知摘星楼里的天鹿会尸变,今日就会带火铳队来!” 就在高英卓等人束手无策时,主楼门前的阵纹发出一声细而沉的嗡响。 封死主楼的最后一道禁制,开了。 光纹迅速退去,如冰消雪融,顷刻散尽。 左经纬先走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站着小稻草人。檀宁和邬宵寒随后现身。 “师父!”夏侯常和周友立即冲了过去,待看清左经纬肩上的稻草人,俱是一愣。 左经纬没有多解释,只简单道:“这是天鹿。” 草梗扎成的小小身影抬起头,朝他们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两位师兄。” 周友和夏侯常还来不及说话,左经纬却已抬眼,望向那头正在逼近的尸鹿。 “都退开。” 高英卓神色不悦,正要开口夺回指挥权,邬宵寒自他身侧掠过,已经抽走了他腰间佩刀。 真是岂有此理! 高英卓立时起了怒意。邬宵寒却连头也没回,只淡淡丢下一句:“借用。” 转瞬,人已掠下石阶。 “都退后!”高英卓咬了咬后槽牙,硬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转而厉声喝道,“清开前庭!妖使节守在两侧!” 人群立时往后散去。 左经纬走到最前,从袖中取出净秽的吞垢镜。镜面一翻过来,尸鹿就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蹄,顶着那副巨角朝他来。 左经纬站着没退,反将镜面高举。铜镜里发出低低的鸣声,尸鹿的身形也随之一僵。 稻草人轻飘飘一纵,趁机落到尸鹿额前,一只不及人指宽的小手对着额心按了下去。 尸鹿眼中红光骤缩,猛地甩起鹿首。巨角扫过,近处一名妖捕尉躲闪不及,被迎面卷来的劲风甩飞出去,落地便喷出一口鲜血。 邬宵寒踏上一根坍塌的柱子,借势跃起,直斩尸鹿颈侧最深的裂口! 那件玄色衣袍早叫鲜血浸透,紧贴在他的身上,可他仿佛一无所察。 刀锋深深没入尸鹿侧颈,专克妖鬼的五金之精一触秽气,顿时发出细锐厉鸣。巨鹿猛地挣扎起来,邬宵寒再次用力,黑血喷薄而出,尸鹿砰然跪倒在地。 “干得好!”高英卓脱口而出,注意到蔡辛诧异的目光后,又连忙板起脸来,仿佛刚刚叫好的另有其人。 左经纬走到尸鹿面前,将铜镜压上它的额头。 镜面嗡鸣加重,青色秽气被吸入镜中,那些秽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拼命想要逃离铜镜的吸附。 左经纬的虎口在震颤中崩裂,他却仍死死按住铜镜。 天鹿跃至左经纬手上,细瘦的小手跟着放上铜镜:“师父,我来帮你。” 尸鹿骤然剧烈抽搐。 最后几缕青烟从它鼻端逸散,眼中的赤红也终于熄灭。 日头从塌了一半的屋檐后照下来。 那具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无火无烟地散开,只余一地灰烬。 左经纬跪倒在地,手中的铜镜也脱手砸落。 周友和夏侯常奔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左经纬。他咳了两声,连掩嘴的手心都染上鲜血。 “无、无妨……”左经纬推开两人,目光去寻那小小的稻草人,“天鹿……” 那稻草人就立在日光与灰烬之间。 他低着头,看着摊开的双手。草梗扎成的十指间,那点原本薄薄裹着他的微光,正在一缕一缕地消散。 日光照着他,几乎将他穿透。 “师父,我要走了。”稻草人抬头看向左经纬。 “……不行!” 左经纬猛地拨开周友和夏侯常的搀扶,染血的手伸向天鹿,却又生生停住。 ……他不敢碰。 “天鹿……” 他哽咽了。 “你再等等,我还有话……” 十根薄得像雾的草茎,轻轻地拢住了他颤抖的手。 “师父……”天鹿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你想圆的那场梦,实现了吗?” 左经纬不敢看他,头越垂越低。鬓边花白的头发在颤抖中散了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碎裂的铜镜边缘,有水珠一滴接一滴落下。 实现了吗? 他为什么要去追寻镜花水月的梦呢?他拼命想说的那句“爹爹错了”,究竟是想安阿妩的心,还是自己的心? 他一次次地错失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 从前是,现在也是。 但《天官星经》确实实现了他的梦,以一种撕心裂肺的方式。 “实现了……” 左经纬终于抬起泪迹斑驳的脸,那只小小的稻草人却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的微光已经消散了。 左经纬哀鸣一声,踉跄着膝行了两步,将那只小小的稻草人拢进怀里。 周友红了眼,上前一步,低低唤了声:“师父……” 左经纬闻若未闻。 他的双手死死抱着已经变回寻常稻草的小人,强撑的身体完全垮了下去。他慢慢伏低,额头抵进满地碎石与灰里,身体的颤抖再也停不下来。 满院寂静,只剩悲怮至极的哀哭,可也不过半晌,那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师父,先起来吧——”夏侯常忍不住蹲下身,扶住左经纬的身体。 那具形销骨立的身体仍伏在那里,颤抖已完全静止了。 檀宁站在几步之外,满腹哀伤,轻声道:“他走了。” 夏侯常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将手指伸到左经纬的鼻息下方——“师父!” 哀绝的哭喊响了起来,夏侯常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院中的哭声转眼连成一片。檀宁心中难受,干脆将目光投向天空。 天空一望无际,仅剩的一片云朵也被风吹走,就像溪水归海,雪片入空。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无 第27章 明德殿中,御座高踞尽处,珠帘半垂。紫金兽炉吐出香烟缕缕,萦绕着众人的身影。 “……天鹿案经过便是如此。”邬宵寒道。 檀宁站在他身后半步,身上披着他的外袍,脸色因秽气入体的残痛还有些苍白。高英卓则站在另一方向,摆明了要从站位上与邬宵寒分席。 “原来如此。” 珠帘之后,李聿轻轻叹了一声,慢慢坐正。 “左经纬谋划了半辈子,只想着再见女儿一面。可没想到术成后,回来的却是天鹿。” 他托着腮,安静了片刻,一向轻快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难过。 “戏本里认错人,好歹还能怪天色暗、帘子厚。可左经纬却是在自己的心里认错了最重要的人。也不知道他下去后,要如何面对天鹿和女儿。” 珠帘外,朱贤面无表情:“陛下,昆仑来的自然是回昆仑去,至于左经纬的女儿,恐怕早就转世胎投了。陛下所担心的,不会发生。不如还是回到此案上来。” “相国,你可真是无趣。”李聿撅起嘴。 朱贤不为所动,转眼看向下方的邬宵寒和檀宁:“左经纬私行禁术,不但害死天鹿,还强召圣兽亡魂,惊动摘星楼禁制。” “天鹿一案,首尾已明。你们确实在三日之期内查明了真相,因此——”朱贤话没说完,李聿又忍不住道:“可是,那左经纬不是说,承曜别苑的禁制不是他改的吗?” “摘星楼禁制并非旁人想改便能改。”朱贤说,“楼主闻人拂青远在千里之外,楼中真正能动那道禁制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左经纬与他那两个徒弟。左经纬为返魂亡女,不惜拿亲手教养大的天鹿去行禁术,又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朱贤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陛下若肯去刑部大狱走一遭,就会知道,十个犯人,九个都在喊冤。若都照他们的话来断案,这案也不必审了。” “对了,那个药兽——朕记得,你不是能听声辨真么?”李聿看向邬宵寒身后的檀宁,“你觉得左经纬说的,是真是假?” 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檀宁身上。 邬宵寒和朱贤都是习惯了和皇帝说话的角色,檀宁不习惯,但雪霁谷也没教她要怕皇帝。 “回陛下,”檀宁隔着珠帘与李聿对视,老实回答,“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这么看来,檀使节已有证据佐证了?”朱贤冷笑起来。 怕一张看上去就不是好人的脸,倒不需要人教。 “……我没有证据。”檀宁的声音小了些。 “陛下方才问的,是她觉不觉得。” 邬宵寒开口。失血让他脸色苍白,他的气势却分毫未损。 “她只是按陛下所问,如实答了一句。臣以为并无不妥。” 朱贤侧过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邬司正如今倒很会替人说话。” “哎呀,吵得朕的头都疼了。”李聿在珠帘后摆了摆手,身体完全瘫坐在御座上,“人都死了,再为他这一句两句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思。相国,快说结论吧,朕傍晚还有一场蹴鞠赛呢——”朱贤终于开口:“……邬宵寒三日之内查明天鹿案,缉出首恶,因此官复原职,前愆暂不追究。” “臣领旨。”邬宵寒面无表情地拱手。 “还有檀使节的呢?”李聿催促。 “檀宁于此案中亦有协查之功,虽身份尚有可议,然既已入司办事,便仍留灵抚司中。”朱贤又道。 檀宁心中一喜,先前被朱贤质疑的不安立即烟消云散。她将手轻按心口,俯身行了一礼:“谢陛下,谢相国!” “至于高英卓,代行司正期间,城中活死人接连而起,有失察之责,本不容轻纵;然此次摘星楼生乱,你率众驰援,亦算有功。两相抵过,此番仍居原职。” 高英卓本以为自己少不了要吃一顿挂落了,却没想到只是不赏不罚,连忙拱手下拜:“臣领旨!谢陛下宽宥,谢相国裁断!” 一直在御座下转来转去的小猪钻出帘子,低低哼哧两下:“无趣无趣!就该都杀了给陛下助兴!” 除了檀宁还好奇看了它一眼,其余无人在意它没有新意的猪言猪语。小猪响亮地哼哧了一声,不高兴地钻回了帘子。 “既已无事,便都退下吧,也好让邬司正早点回去疗伤。”李聿在珠帘后懒懒说道。 众人齐齐应是,先后走出了明德殿。 朱贤头也不回地登上候在殿外的肩舆离去,高英卓也像没见着邬宵寒这人,自顾自地拂袖走了。 不过片刻,玉阶前只剩檀宁和邬宵寒两人。 檀宁强撑许久,在蜃境和巨蛛那里过度消耗的体力,在此时终于显出代价。她刚要随邬宵寒下阶,眼前便骤然一黑。 意识浮沉间,她恍惚听到了一声呼喊,只是睁不开眼。 待视野重新亮起,她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邬宵寒冷峻的面容。 他将她拢在怀里,手臂稳稳扣住她的腰。血腥气压着一丝几不可闻的丁香油香,从他的衣襟间隐隐透出。 骏马穿过玉京长街,迎着大盛的日光疾驰而去。 “邬宵寒……”她弱声道。 “闭嘴。” 他没有看她,只是将她往怀里又紧了一分。 骏马一路奔到灵抚司门前,门前值守的司役方要上前,被他怀里的身影惊得停下脚步。 邬宵寒无视僵住的司役,抱着檀宁翻身下马,一路穿过司中长道。 与上次深夜而归不同,此时正值未时,司中往来的人并不少。廊下的主事、妖捕尉,见此一幕无不面露震惊,又惊又畏地让开。 邬宵寒抱着檀宁一路疾行,终于跨入药香四溢的回春廊。里头值守的药童听见动静,忙掀帘迎出,见了伤势严重的两人,也是吓了一跳。 “叫吴司医来。”邬宵寒将檀宁放到榻上,冷声道。 药童应声就跑。 檀宁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上。入殿前,小太监已经草草包扎过他的虎口,但那条白布上又有了斑驳血迹。他却似乎毫无察觉。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没事,却没能发出声音。 不过片刻,门帘被人掀开。吴司医提着药箱快步进来,一见邬宵寒在前,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请他坐下看伤。 邬宵寒往旁侧开一步,将榻前让了出来。 “看她。”他道。 吴司医一愣,不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随即在榻边坐下,替檀宁搭了脉。 过了片刻,他指下微微一顿,眉头跟着一点点拧紧了。 他收回手,起身叫来一名女性药童,吩咐道:“落帘,剪衣,细看外伤。动作轻些。” 药童忙应声,将榻前帐幔放下,又端来热水、净布与伤药,放缓脚步进了帘后。 咔嚓,咔嚓,细利的声音落在一室安静里,分外清楚。吴司医用余光小心觑着邬宵寒的脸色。帘后每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面上的神情就更冷沉一分。 终于,药童重新钻出帘子。 “回大人,这位使节身上有多处腐蚀灼伤,腰间和手臂的伤口最深;面上也有一点灼伤,所幸不深。” “外伤倒在其次。”吴司医小心翼翼地开口,“和上回问诊时相比,檀使节内里折损许多,短短一两日间,元气已被耗去大半。” “若非心脉受外力重创,或是骤然大恸、大耗,原不该如此。卑职斗胆一问,檀妖使究竟出了什么事?” 邬宵寒言简意赅:“她的妖力和心脉息息相关,一损俱损。” “那么眼下便先治外伤,再开方稳一稳心脉。最少三个月内,大人的使妖不能再动用妖力了。”吴司医劝道。 他转身去案边提笔开方,末了递给候在旁边的药童:“照这个方子,先煎一剂来。” 药童接了方子,忙不迭去了。 “大人的伤也得立刻处置,至少先把血止住。”吴司医又说。 邬宵寒点了点头,没再推拒。 半个时辰后,回春廊里总算静了下来。 邬宵寒重新坐回帘外那张椅子上,他新换了一身玄色衣袍,右手虎口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在袖口外格外扎眼。 “邬宵寒……你在么?” 帘内传来檀宁微弱的声音。 邬宵寒应了一声:“……嗯?” “他们把我的眼睛蒙上了。”檀宁在床上不安地动了动,“是我的眼睛……出了什么事吗?” “吴司医怕那黏液沾进眼里,”邬宵寒说,“拿浸过药汁的布蒙着,也是为了你好。”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可是……看不见,我会害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邬宵寒皱了下眉,“你躺在这里,有司医,有药童。什么都不用你做。” 料峭春寒的风拂过廊下一排铜铃,叮叮当当,如海浪声远远荡开。 帘子后没有辩解,也没有再出声。 只余一点极轻的呼吸声,混在铜铃声里,几乎听不分明。 邬宵寒的嘴唇抿得更直了些,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闷在心里,让他坐不安稳。 他挪到榻前,缠着白布的右手从帘下伸了进去。 先碰到垂下的帘角,再是被褥的边缘。 他的指尖搭在边上,停下了。 檀宁看不见,只听见椅子移动,还有帘外衣服轻轻摩挲了一下。 随后,有什么停在了被褥边缘,离她很近,却没有再往前。她怔了怔,慢慢从被中探出手,循着那一点近在咫尺的温度,迟疑地摸过去。 布料之下,是一段清瘦分明的起伏。 檀宁的指腹滑过一道凹凸不平的细小划伤,那只手立刻僵了一下,本能要抽回,却又硬生生停在了她的掌下。 她害怕再碰疼他,慢慢覆了上去。 “邬宵寒……在我能看见之前,不要走。” 过了片刻,那只缠着白布的手缓缓将她拢进掌心。 “……好。”他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28章 檀宁在回春廊住了两日,第三日便搬回 第28章 檀宁在回春廊住了两日,第三日便搬回了司正署那间偏房静养。 那些因为天鹿而产生的活死人,在天鹿尸身化为灰烬后,也变回了普通尸体。 檀宁身上的皮肉伤不过六七日便好了大半,真正磨人的是体内残留秽气和她透支妖力产生的心脏钝痛。她每日雷打不动地喝着回春廊送来的汤药,直到冬去春来,司正署外那株西府海棠都开了满枝,身体的不适才渐渐平复下去。 好在这一个多月里,玉京并无大案。她也多是陪在邬宵寒身边,替他分担些简单司务。 只是越临近三月下旬,司中气氛便越是紧绷。万寿节将至,灵抚司对城中异民与出入京畿的妖类查得一日严过一日,连带着邬宵寒案头的公文与调令也渐渐堆了起来。 傍晚时分,司正署里的人声渐渐淡了下去。最后一抹日光斜斜压在窗棂上,将案头堆着的卷宗照得边角发白。 檀宁刚合上手中最后一册名录,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下值后有安排吗?” 邬宵寒从桌前起身,目不斜视,像在对桌上那根谛听镇纸说话。 檀宁与那谛听大眼瞪小眼,迟疑了片刻。 “……没有?” 邬宵寒瞥她一眼,似乎在不满她回答里的那点不确定。 “跟上。” 檀宁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院,廊下已有不少书办收卷下值,见了邬宵寒,下意识停步敛声,垂首行礼。他们看到他身后的檀宁,眼神里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谨慎。 毕竟就在一个月前,司正抱着使妖疾步穿过灵抚司的画面,众人还历历在目。 就算没有一整个司正的淫威,那一抱之后,也有了大半个。 两人一路出了灵抚司正门,邬宵寒没让门房牵马,带着檀宁往人声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至傍晚,橘黄的夕阳里裹着春寒,也裹着来往不绝的人影。街头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卤肉、酥油的气味,在风里飘飘荡荡。 檀宁只是瞪大眼睛,盯着大铁锅里被铁铲不断翻动的圆滚滚的板栗。没过一会儿,她怀里便多了一包热腾腾的炒栗子。 掏钱的人一脸冷漠,仿佛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上捡来的,旁人强送的——反正不是他亲手买的。 檀宁第一次吃板栗,笨拙地剥开外面那层壳,小心翼翼把里面那颗果子放入口中。 有点像土豆的口感,但比土豆更甜。 她略带惊讶地说:“……好吃。” 邬宵寒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喉咙里哼了一声。不像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哼声,尾调微微上扬。 “你吃一个。”檀宁剥开一个栗子,送到他的嘴边。 “不吃。” “你吃一下!” “我说了——”邬宵寒的嘴刚一张开,檀宁就将那颗栗子压到他的唇上,食指轻轻一推,栗子乖巧地滚入他的口中。 “吃一个试试嘛。”檀宁露出笑容,“真的很甜啊。” 邬宵寒有火发不出,况且他也琢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火——他移开目光,狠狠地嚼着嘴里那颗香甜的栗子。 檀宁一边吃着烤板栗,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热闹的街景。自进了玉京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还没这样悠闲地与邬宵寒并肩漫步过。板栗香甜软糯,连带着她的心情也清甜起来。 邬宵寒带着她穿过街口,转入一条安静的横巷。 最里头那家绸缎庄朱门半敞,门上悬着乌木匾额,门边垂着湘帘,里头锦光隐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进得起的地方。邬宵寒却径直带她走了进去。 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从柜台后转出,鬓边的赤金点翠钗随着步子轻轻摇曳。她原是满面迎客的笑,待看清来人,步子微微收了一下。 “给她挑料子。”邬宵寒言简意赅,“合适的都拿出来。” 掌柜回过神来,满面笑容地应和,连忙叫人去取适合春季的料子。 檀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青色衣裳。料子结实,窄袖束腰,行动方便。这还是她从雪霁谷穿出来的那身衣裳被酸液弄坏之后,灵抚司库房另给她拨下来的。 她穿这个,司里几十个书办也穿这个。她私下里其实不大喜欢,只是一直忍着,想等妖使节的俸禄发下来,再照白民的样式,给自己做一身新的。 可她现在连买炒板栗的钱都没有,哪能再做衣裳? “邬宵寒……”她怕在外头落了他的面子,便往前挪近半步,声音压得细细的,从唇缝里送出来,“我的俸禄还没发,要不……再等等吧?” 邬宵寒像没听见似的,站在那里没动。 掌柜已叫人将几匹新取出的料子一一铺开。那都是京中时兴的布料,邬宵寒粗略扫了一眼,神色已有不悦。 “你认为我只买得起这种粗糙货色?”他冷冷道。 掌柜赔着笑,连说不敢,又叫伙计去把仓库里新到的布料拿来。 “这些布已经很好了,”檀宁劝道,“太贵了的话,穿破了多心疼啊!” “十日后就是万寿宴。”邬宵寒看了她一眼,“你想穿破烂去宫宴?” 檀宁怔住了:“我也要去?” “你是我的使妖。”邬宵寒道,“我去,你自然也去。” 伙计很快又从后头抱出几摞料子来。各种颜色和料子的布匹一一展开在长案上,被灯火一照,显出不同的光彩来。 檀宁站在案前,迟疑地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颜色。指尖落在这匹上,觉得太艳;移到那匹上,又怕太素。 她自幼长在雪霁谷,族中人素来只穿蓝白两色。如今要她从这片绚烂如虹的布匹中挑出一种颜色,反倒叫她犯了难。 她看了半晌,忽然偏过头去。 “邬宵寒,你打算做一身什么颜色的?” “我不做。”邬宵寒道,“万寿宴上穿官服即可。” “是你平时穿的那身吗?” “不是。”他顿了一下,“……但也是玄色。” 檀宁指尖还停在一匹浅蓝的缎面上,闻言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从不穿别的颜色的衣服呢?” 他原本正垂眼看着她,眸光沉沉,灯下映出一点冷色。可那句话落下来时,他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躲到长案铺开的锦缎上。 “不为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别磨蹭,快些决定。” 檀宁的目光没有移开。邬宵寒的神情与平常并无分别,可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她已经能够从他的细微表情变化上,辨出他是真正的冷漠,还是某种下意识的回避。 她将视线重新落回那些布料上。 她的指尖缓缓拂过一匹匹缎面,从月白到烟青,再到杏子红,最后停在其中一匹上。 那匹料子是极正的石榴红,色泽浓郁而不张扬。她指尖轻轻抚过,缎面漾开一层湿润的光,宛如霞色沉入春江,明艳得恰到好处。 对檀宁而说,不存在什么石榴红。她没见过石榴,不知道石榴什么色,但她知道蠪侄什么色。 她喜欢这个。 掌柜眼睛顿时一亮,笑着说:“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绛浦城昨日才送到的绛缎,放眼玉京,现在也就我家还有一匹。” “我想选这个。”她看向邬宵寒。 “不行。”邬宵寒盯着那匹石榴红看了一眼,视线迅速移开,“换一个。” “为什么?” “……你的问题怎么总这样多?” “因为你总会答我啊。”她理直气壮道。 邬宵寒被她噎了一下:“不行就是不行。” 檀宁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匹绛缎上,指尖还放在上头。那抹红色越看越像那日覆在头顶的狐狸尾巴。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可我就是喜欢这个。” 邬宵寒的下颌一下绷紧了,他先看了一眼那匹料子,又看了眼檀宁,腮边短暂地鼓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咬住了。四下静了片刻,连掌柜都屏着气没敢插话。 “……就这个。”他绷着脸说。 檀宁惊喜地望向他,眉眼间的笑意倏然舒展。 邬宵寒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掷到柜上。银锭碰着木面,闷闷一响。 “照她的尺寸做。”他声音硬邦邦的,“加急,最迟十日,送到灵抚司。” “邬大人放心,我这就吩咐绣娘。”掌柜忙说。 邬宵寒的目光在满案绫罗上扫了一遍,又补充道:“再按她的尺寸,做三身常服。料子挑软些的,方便走动。” “那我叫人把成衣取来,好让姑娘看看京中时兴的款式。”掌柜笑道。 不多时,伙计便抱来几套样衣一一展开。都是玉京时下常见的女装样式,只是无一例外,俱将腰腹遮得严严实实。 檀宁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拎了拎其中一件的腰身。 “怎么都不露腰?”她有些奇怪,“这样还怎么透气?” 掌柜脸上的笑微微一顿,眼风极快地往邬宵寒那里溜了一下,这才咳了一声,道:“玉京城里的常服样式,多半还是以齐整为主,少有将腰身这样露在外头的。若真有,也是一些……表演衣裳,不算日常打扮。” 后半句她说得含糊,檀宁似懂非懂。 雪霁谷里人人都会表演,人死的时候,人出生的时候,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可不就是表演吗? 这样看来,人人露腰,合情合理。 “再说了,女子的腰腹最怕受寒。”掌柜努力想打消她的念头,“外头风一透进去,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肚里不舒坦,重些还要请大夫。” “她想穿什么,和旁人穿什么有什么干系?”邬宵寒忽然开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你若做不了,我便换一家能做的。” “能做,能做——当然能做!” 既然买单的不介意,她这个卖衣裳的还劝什么?掌柜笑逐颜开,立即道:“姑娘若喜欢露腰,只消从现有的成衣里挑上自己顺眼的,我叫绣娘照着姑娘的尺寸,改成露腰的便是。” 檀宁原已准备入乡随俗,跟着玉京人把腰遮得严严实实,忽然峰回路转,一下高兴起来。她认真地挑了又挑,从中选出三件喜欢的样式。 掌柜亲自将檀宁引去后头隔间量体。隔着一扇山水屏风,里头时不时传来掌柜低声询问的话语。 邬宵寒独自立在外间,指尖在案上那方玉镇纸边沿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檀宁才从屏风后出来。尺寸已记妥,掌柜又将送衣的时日仔细问了一遍,这才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外。 夜色已完全垂落,长街灯火更盛。 邬宵寒带着她进了对街一座食楼。小二见他气势不凡,不敢怠慢,忙将人引上二楼,安排在临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半条长街,楼下人声与碗盏轻碰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 邬宵寒接过小二递来的木牌,扫了一眼:“清炖鱼羹,炒鹿丝,再要一壶热茶。” 他只点了两道菜,然后朝檀宁抬了抬下巴:“再点两个。” 檀宁看了看那木牌。上头菜名倒是不少,可她认识的不多。 “我不知道点什么。”她怕点了莫名其妙的菜闹出笑话,老实道,“还是你来吧。” 邬宵寒却不给她做主,直接对小二道:“你来推荐。” 小二机灵得很,忙弯下腰来,一样样报给她听:“姑娘若口味清淡,可试试这道银芽烩笋尖,鲜嫩爽口;若想吃热乎些的,店里的蟹粉豆腐也卖得极好,入口滑得很。还有一道葱醋鸡,酸甜开胃,许多女客都爱点。” 檀宁想了一会儿,才道:“那就要笋尖,再要那个豆腐。” 雪霁谷里,肉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蔬菜。尤其是娇嫩的时节菜。 “好嘞。”小二抱着木牌快步退下。 “那几件衣裳的钱,”檀宁开口,“我会拿俸禄慢慢还你。我已经打听过了,妖使节是九品,一个月有一两二钱纹银。反正我平日吃住都在灵抚司,每个月都给你,也够还了。” “……都给我?”邬宵寒冷冷看她一眼,“外出办案的时候,你喝风活着?” 檀宁愣了愣,他已平静道:“钱,我不缺。你替我把事办好,就算还了。” 檀宁知道他是好意,也想到他确实不缺钱。她要是执意算得那么清楚,反倒伤了感情。 “……那当然。”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我们早就说好了。” 邬宵寒指间微微一停。那句“我陪你杀”,忽然又从记忆里翻了上来,带着一点滚烫的血气,轻轻撞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一阵喧闹,锣鼓声蓦地自长街尽头滚了过来,铿铿锵锵,连窗纸都像被震得轻轻一颤。原本散在街上的行人顿时往两边挤去。 檀宁下意识往窗外看。 只见一队华车正沿街心缓缓驶过。车前高挑着绣幡与彩灯,车后跟着一长列捧箱抱匣的随从。为首的华车檐下缀满流苏,灯火映照之下,摇曳生辉,晃得人眼花。 街边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有年轻男子隔着人群朝车队挥手,也有半大孩子一路追着跑,嘴里乱七八糟喊着什么“回京了”“总算等到了”,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那阵势,竟比五品大官出行还要招摇。 “邬宵寒,那是什么?”檀宁问道。 邬宵寒看也不看,说:“霓春班回京了。”见檀宁依旧茫然,他才又说道,“是个有名的戏班,常年往返几座大城,京中也有固定班房。许多权贵设宴听戏,点的都是他们。” “哦……” 小二将菜一碟碟送上来,热气浮动,香味四溢。邬宵寒执起长箸,檀宁却还倚在窗边,目光追着楼下那支热闹招摇的车队。 “宫宴上多半也有。”邬宵寒低头夹了一筷鱼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有什么?”她下意识接了一句,转瞬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望向他,“真的吗?会是霓春班吗?” “未必。”邬宵寒道,“但总归会有戏看。圣上和相国都爱听这个,往年的万寿宴,宫里也常请戏班登台。” 她“哦”了一声,忍不住又往窗外看去。 隔街那座茶楼的二层,也有两扇临街的雕花长窗半开着。窗边坐着两个年轻姑娘,衣衫鲜妍,鬓边簪着珠花。原还拿团扇半掩着脸,见这边望过来,忙低了低头;可不过片刻,又忍不住从扇沿后悄悄抬眼,含羞带怯地朝这边偷觑。 她们看的,自然不是楼下戏班。 檀宁怔了一下,顺着那目光转回来,正撞见邬宵寒抬眼。 他脸上的神情倏地沉了,眉目间那点原本的松弛也一下收紧。下一刻,他抬手扣住窗扇,“啪”地一声,将那半开的窗子利落合上。 楼下锣鼓与喧声顿时被隔去大半,只余一室菜香与茶气。 檀宁看了看已经落下来的纸窗,又看了看冷着脸吃饭的邬宵寒,若有所思地拿起长箸。 “……你不喜欢别人看你吗?” 邬宵寒没有看她,喉咙却发出一声冷笑。 “她们看的,是别人的皮囊。” “那你的呢?”檀宁问。 他的长箸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抹讥诮:“妖族天生的只有本相,所谓人的模样,都是从别人身上抄来的。狐族尤其如此。” “天狐若修炼到极致,一首十尾,姿容清绝,即便皓月千里也无法比拟。而赤红的蠪侄——”他脸上的讽刺变得更深,缓缓道,“生来九头九尾,形貌鄙陋,煞气缠身,纵使秾艳相衬,也只会照出其形貌可憎。” “可我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她定定望着他的眸子,“看上去更暖和。” “……那是你眼睛出了毛病。” “也许吧。”檀宁不以为意地笑了,“反正我的眼睛也不是头一回出毛病了。” 她低下头,拿勺子舀了一点蟹粉豆腐。豆腐细嫩,蟹黄的鲜香裹着热气,软软熨过舌面。 “别人喜欢白色的狐狸,和我有什么干系?”她慢慢咽下去,用他刚刚的逻辑还击,“我就是觉得,红色的更好。” “而且,九个头肯定比一个头聪明。” 邬宵寒看着她,长箸停在指间,一时忘了落下。 那句话轻飘飘的,近乎儿戏。 自出凫丽山来,他见过太多惊恐厌恶的面庞,听过太多关于蠪侄的恶语。却从来没有谁,会这样认真地告诉他——九个头比一个头聪明。 “……荒谬。”他开口时,嗓音已低了几分。 “荒谬的是那些随意评价他人的人。”檀宁说,“你是什么样子,我比他们看得更清。” 邬宵寒一怔。 洗罪池边,他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他那时只是想将她从自厌里拉出来,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同一句话拉住。 檀宁夹了一筷炒鹿丝,放进他碗里。抬头朝他笑了起来,眸子清亮亮的,像盛着满玉京刚刚开始的春色。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碗中那筷炒鹿丝上,终究还是将它送入口中。 肉丝鲜嫩,略带嚼劲,咸香里压着一点回甘。 那点甜落进心口,将他心中一直翻涌不休的那阵潮声,轻轻压住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29章 十天后的午后,檀宁立在铜镜前。 第29章 十天后的午后,檀宁立在铜镜前。 新裁的上襦窄袖收身,衣上暗织鸟衔花纹,腰际仅露出一线雪白。下身配同色长裙,裙褶沉沉垂落。那抹石榴红浓而不艳,缎面随着动作漾起细润的光泽。 檀宁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裙摆飞扬似火,她兴冲冲走出,难掩雀跃地看向院中:“你瞧,好看么?” 邬宵寒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司正官服,肩背笔直。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像是愣了一下。 那原是他最讨厌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像他与姐姐戏耍的凫丽山红叶,红得绚丽,偏又清透宁静。 他的喉结滚了滚,垂眸避开了她率直的目光。 “马车已经备好了。”他转身向外走去,“你要是想被关在宫门外,就继续磨蹭吧。” 檀宁看出他的别扭,也看出了他没说的那句“好看”,心里有些羞涩,笑着追了上去。 “邬宵寒,我还没吃过宫宴呢,宫宴好吃么?” “难吃。” “可是蔡主事说御膳房的大厨是天下最厉害的。” 邬宵寒冷笑道:“大厨厉害,不等于宫宴厉害。难吃就是难吃。” 檀宁有些不信,但也没完全推翻这个“宫宴前辈”的判断,她换了个话题,又问当今皇上多少岁了,登基多少年。邬宵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多时,灵抚司正门已在眼前。 宽阔石阶下,一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旁垂着宫中赐宴用的青绶。蔡辛候在一旁,远远瞧见人影,忙整了整袖口,快步迎上来。 “司正。”他朝邬宵寒行了一礼,起身时又朝檀宁赔了个笑,“檀使节。” “车马、帖子都已备妥了。司正只管过去便是。”蔡辛说道,“下官便不与司正同路了。家中那边也催得紧,我得先回蔡家一趟,从家里出发进宫。” 他拱了拱手,带着惯常那点圆滑:“今夜宫宴上,再向司正请安。” “嗯。”邬宵寒应了一声。 蔡辛侧身让路,他刚要示意马夫去扶檀宁一把,就见这姑娘自己踩着马凳,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他无意间瞥见她腰侧露出的一线雪肤,顿时干咳一声,匆匆退开了几步。 开什么玩笑?司正抱过的女人,就是再给他十条命,他也不敢多看一眼。 檀宁在车里刚坐稳,邬宵寒便弯腰入内,在她对面坐下。 待两人坐定,马车便辘辘驶过长街青石。檀宁浑然不觉颠簸,没过多久便掀开车窗一侧的软帘,探头朝外望去。 外头街市繁盛,沿街车马往来不绝,其中也有几辆与她这边一样,车辕旁垂着青绶,正一前一后朝皇城方向去。 邬宵寒抬眼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坐好。” 檀宁嘴上应了一声,手里的帘子却仍掀着,隔一会儿便回头唤他一声。 “邬宵寒,那个是叫糖画吗?” “邬宵寒,我又看见文鳐鱼了。这回它们背着好大的箱笼。” 她一路问,他一路答,语气算不得好,但再幼稚的话,也句句接了。 马车一路驶向内城。越往前,街道越发宽阔齐整,沿途行人却愈见稀少,守卫也渐渐多了起来。待再深入些,便已不见寻常百姓,只有巡防禁军披甲执戟,肃立道旁。 马车到了宫门外,不得再进,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一名内侍趋前,恭声道:“邬司正,宫门到了。” 檀宁依旧自己轻快地跃下马车,内侍引着二人往长乐殿去。 长乐殿今日宫灯高悬,碎光流转。殿门朝外大开着,还未走至近前,便传来丝竹之乐和人声喧哗。 阶前有三人朝他们快步迎来。 左侧那男人面白微胖,脚步匆匆,脸上堆满了笑;右侧的妇人珠翠满头,走得比他还要急。蔡辛被两人夹在中间,神情木然,显然已经认了命。 自来到玉京,檀宁见惯了旁人避邬宵寒如避洪水猛兽,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将他当成金饽饽,满脸殷勤地迎来。 “哎呀,邬司正!”那男人笑得满面生花,“早就想当面向司正道一声贺了。前些日子司正刚刚复职,想必事务繁忙,我们也不好贸然登门叨扰。” “可不是。”妇人立刻接过话头,“天鹿案闹得那样大,满京城谁人不知咱们邬大人的功劳?听说上回查案,司正叫我家小蔡走了钦天监的门路——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蔡家别的未必有,姻亲却多。他姨母家、二姐姐婆家——还有我娘家那头,关系多得是呢!往后司正若还有用得着人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蔡辛立在两人中间,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低声道:“父亲,母亲,今日是宫宴。” “宫宴怎么了?”柳夫人瞥他一眼,“宫宴便不许长辈说话了?” “再说,”蔡司业也挺起肚子,“你在司正手底下做了几年差,还怕人知道我们家与司正的关系不成?” 蔡辛一时噎住,只得朝邬宵寒拱了拱手,硬着头皮道:“司正见笑了。” “无碍。”邬宵寒勾了勾嘴角,说的话却不甚暖心,“你闹的笑话,也不差这一回。” “就是!”柳夫人道,“司正又不是头一回见你出丑。横竖都在一个衙门里做事,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嘛!” 柳夫人目光往旁边一转,像是这才注意到邬宵寒身侧还站着一人。 她的目光在檀宁腰际露出的那一线雪色上停了一瞬。这样的穿法,落在京中闺秀身上,已称得上离经叛道。可柳夫人面上笑意未减,仿佛什么也没瞧见,转眼便亲亲热热地说道:“这便是檀姑娘吧?我可是久仰大名了……” 蔡司业也跟着看过来,脸上笑意更深了:“难怪,难怪。” 蔡辛在旁边站立不安,恨不得插上翅膀立时飞走:“母亲!” “你别打岔。”柳夫人一巴掌落到蔡辛手臂上,“我就说,能叫司正这么看重的,必不是寻常人。如今一见,果然是个极标致、极体面的姑娘。你瞧这通身气度——”“是,是。”蔡司业忙不迭接上,“一看便不是俗流。” 檀宁自来到玉京,见识的多是苏川那种把她当物件的,哪儿受过这种场面?一时被夸得发蒙,愣愣道:“夫人过誉了……” “哪里是过誉。”柳夫人道,“我这人最不会说虚话。好就是好。再说了,能叫司正亲自抱——”“柳夫人。”邬宵寒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柳夫人一听这语气,立即转了话头,比天上的麻雀拐弯还快。 “瞧我,瞧我,一说起来便没个完。今夜是来赴宴的,倒叫我堵在殿前絮叨上了。” 蔡辛站在中间,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只能朝檀宁勉强挤出一个笑。 邬宵寒不再应答,抬脚先往殿中去了。檀宁连忙跟上“刚刚那是……”檀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想趁机跟着他们溜走的蔡辛,已被柳夫人一把拽了回去。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凑在他耳边低声嘀咕,听得蔡辛满脸苦色。 “国子监司业和他的夫人。”邬宵寒说,“官职不高,但蔡家的姻亲遍布朝廷,还算好用。” 两人走进长乐殿,邻近几席的宾客纷纷侧目。待认出邬宵寒,又都迅速收回了视线。 长乐殿中虽已灯火通明,御座却仍空悬着。御座下首同样无人,显然是为相国预留的。 邬宵寒的席位设在前列,靠近御前。檀宁并未另设一席,只在他案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添了一张席案。再往后,才是灵抚司其余官员的座次,高英卓居首。与邬宵寒相对不远处,大将军苏川已先一步到了,此刻正坐在席间。 虽然朝中官员大多都签有使妖,但檀宁发现,也不是人人都带了过来,像她这样坐在主人身后的,只有寥寥数个而已。 “怎么他们没带使妖?”檀宁悄声问道。 “他们不愿带。” “那你怎么愿带?”她下意识问道。 邬宵寒的回答是一记眼刀:“跟你有关系吗?” 檀宁:“……”好像,是有点关系吧? 邬宵寒已面无表情掀袍坐下,檀宁不再接续刚刚的话题,随着落座。她坐稳后,先悄悄朝邬宵寒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而去打量他人。 苏川见邬宵寒落座,脸色越发难看,重重将酒盏搁在案上。檀宁恰好望过去,也无端挨了他一记冷眼。 就在这时,殿门处又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妇人衣饰华贵,眉目秾丽,眼尾却压着几分冷意。她步履从容,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度。 走在她身侧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石榴色锦袍,发间束着小金冠,模样颇为俊俏,只是眼下泛青,唇色也淡,透着几分虚浮。甫一入殿,他便懒懒抬眼,视线在女眷席间逡巡一圈,眉目间带着酒色浸染出的轻薄。 灯下一照,他袍子上便泛出绛缎特有的光泽,灼灼如霞,招摇得很。 檀宁身上那身衣裙,与他用的是同样的料子,同样的颜色。少年的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席间,却在檀宁身上猛地停住。 他先是有些意外,后又马上翘起嘴角,隔着半殿灯火,朝檀宁挤眉弄眼。 妇人的目光随之转了过来,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后侧过脸,对身旁的少年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年笑着应声,临转身前,还故意拂了拂自己那身石榴色锦袍,像是生怕旁人没看出这份巧合。 檀宁往邬宵寒身边挪了挪,小声问道:“邬宵寒,那两位是谁?” 邬宵寒抬眼扫了一下,正见那母子二人落座于御前右侧的宗亲前席。 “静和郡主,旁边是国公府世子韦嵊。”他说,“不想惹麻烦就离这母子远些。” 正这时,殿外忽地一静。 紧接着,内侍尖细高亮的嗓音层层递进来,穿过满殿灯火与低语——“圣上到——”“相国到——”作者有话说:无 第30章 随着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长乐殿霎时 第30章 随着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长乐殿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离席,衣袂窸窣,佩玉轻碰,殿中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声响。 少顷,殿后珠帘微动,李聿先走了进来。 他今日身着明黄礼服,玉带束腰,在满殿灯火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天家贵气。甫一入殿,他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怀里的粉白小猪也穿着一件量身裁制的绯红小袍,前襟被圆滚滚的肚子绷紧,四只蹄子悬在半空,仰着鼻头,一副睥睨殿中众人的模样。 朱贤随在后头,只落半步。 “参见陛下、相国——”殿中众人齐齐下拜,呼声浩浩荡荡,震得满殿灯火都似微微一晃。 檀宁也随着众人下拜,身侧不远,邬宵寒的玄色袍角垂落在席边,一动不动。 “众爱卿免礼吧。”李聿笑道。 众人接着谢恩落座。 李聿转身上了御座,朱贤则在御前近处那一席坐下。随后便由宗室率先献礼。 几位亲王、公主依次起身,所献之物无非古玉、名琴、古帖,虽然精巧贵重,但年年如此,已激不起李聿太大兴趣。 轮到静和郡主时,她起身出列,衣袂轻拂,先朝御前行了一礼。 “臣妇今日所献,不是什么死物,盼能博陛下一笑。” 她话音刚落,转身看向殿外。 殿门外,四名内侍低眉敛目,抬着一张乌木平舆缓缓而入。 平舆上坐着个少女,身上只披着薄如烟雾的轻纱,她乌发垂腰,肤色雪白,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一尾鲛人长尾。 她一入殿,许多男子的眼神便直了。 檀宁悄悄瞥了邬宵寒一眼。见他只淡淡扫过静和郡主,便懒散地倚回椅背,唇边仍噙着一丝讥诮。 李聿原本还半倚在御座上,一见那半人半鱼的少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鲛人是从何处寻来的?朕只听闻海外有鲛人,今日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静和郡主笑道:“这是臣妇偶然从一名番商手中得来的。臣妇想着,陛下素来喜爱新奇之物,寻常珍宝见得多了,未必能入眼,倒不如献个鲜活有趣的。陛下若是喜欢,便让她献唱一曲,也好为今日的宴席添几分热闹。” 李聿仔细将那鲛人看了两眼:“她会唱什么?” 那鲛人伏在舆上略行一礼,抬起头来,嗓音清冷忧郁:“但凭陛下吩咐。” 当今圣上年仅十二,未通人事。鲛人少女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静和郡主送的这份礼,很难不叫人多想。 殿里众人神色各异。 静和郡主正要再说什么,御前近处忽然有人开了口。 “郡主有心了。” 朱贤端坐席间,面前的酒盏分毫未动,开口时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压迫:“既然善歌,便送入教坊司,编入乐籍。陛下日后若想听,传她前来便是。” 殿内鸦雀无声。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打散了静和郡主脸上的笑意。 李聿也不恼,眨了眨眼,笑着说道:“相国说得也是。那便送去教坊司吧。改日朕想听了,再召她来。” “陛下明断。”朱贤道。 那鲛人仍伏在殿中,珠色尾鳞映着灯火,一言不发。静和郡主只得强笑应是,拂衣退回席间。 朱贤一个眼神,那张乌木平舆连同鲛人少女,便被撤下了。 宗室献礼过后,轮到勋贵。 几家国公侯伯依次出列,满殿锦匣金盘,光华照眼。李聿坐在御座上,漫不经心地摸着怀里那只小猪的耳朵。后者在他怀里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再往后,便到了朝臣。 内侍扬声唱道:“灵抚司司正邬宵寒——”邬宵寒起身出席,走到御前行礼。 “臣循灵抚司旧例,敬献辟邪铜镜一面,愿陛下安宁无虞,百邪不侵。” 话音落下,便有内侍捧上一面铜镜。铜镜不过尺余,镜背错金,铸有百兽镇邪纹。灯火映在镜面上,泛起一层沉沉冷光。 “还是邬司正省事。”李聿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年年如此,稳得挑不出错来。” “太无聊了!陛下,要我说,还是杀个人来助助兴——”粉白小猪来了精神,昂头叫道。 “朕的生辰,说这般话真是该打。”李聿在小猪头上轻轻一拍,小猪哼哧一声,委屈趴下。 李聿复又看向邬宵寒,笑道:“稳稳当当,何尝不好?邬爱卿的贺礼,朕就收下了。” 内侍领命退下。邬宵寒再行一礼,转身回席。 他才坐定,殿中又听内侍高声唱名——“大将军苏川——”苏川当即起身。虽未披甲,武将身上那股迫人的锋锐却半分未减。他大步出列,朝御前拱手,声如洪钟:“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古玩雅器,只会替陛下往深山大川里寻些真正稀罕的东西。” 他的目光掠过四下,唇角带着一抹自得。 “这几个月,臣跑遍九郡十八州,替陛下搜罗来九十八头各有所奇的妖兽。如今都已安置在山海园中。今夜臣挑了其中最珍奇的九种,特来请陛下一观。” 李聿一听,身子往前一倾:“九十八头?” 是啊,九十八头。檀宁在席间默默想,原本是九十九头,就差她这一头。 “是。”苏川得意洋洋,“只怕陛下一日看一头,也要三个月才能尽数看完。” 他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铁轮缓缓碾过地面的辘辘声。 一只只铁笼接连被推了进来。 第一笼里是鹿蜀,马身白首,虎纹赤尾。第二笼是狡,犬身豹文,伏在那里不动,一双眼阴沉沉地盯着外头。第三笼则关着讙,一目三尾,叫声似几种兽音叠在一处。 前头八笼已够叫人看花了眼。 最后一笼里是一头貘,象鼻低垂,牛尾虎足,通体黑白斑驳。 苏川显然是将这头貘留作压轴。见满殿目光尽数落了过来,他神色愈发自得,却仍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兽名为貘,能食人梦。凡人夜里所生的惊魇、痴梦与妄念,它都能嗅得出来——”他话音未落,那貘突然发狂,一头撞上铁笼。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近前几名内侍骇得脸色煞白。它四蹄狂踏,象鼻不断抽打铁栏,口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顷刻间将满殿的喜庆气氛撕得粉碎。 苏川脸色微沉,厉声喝道:“制住它!” 几名侍从慌忙扑上前,合力稳住摇晃的笼车。那貘却仍在笼中狂躁冲撞。殿内渐渐响起窃窃私语,间或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 朱贤眉头微蹙,面露不耐:“赶紧拖下去,莫要扰了圣上的兴致。” “这畜生想是初到御前,被陛下的真龙之威震慑。”苏川脸色僵硬,只得强撑着说道,“臣无意惊扰圣驾,这便命人将它送出殿去。” 李聿坐在上头,点了点头。 待那最后一笼貘被匆匆拖出殿外,苏川也跟着讪讪退下。 剩下的朝臣依次出列,内侍唱名,众人谢恩,长乐殿中又渐渐恢复了先前那种热闹而规整的气象。 待最后一拨臣子退回席间,朱贤这才起身。 他整了整官袍,向御前肃然一礼,沉声道:“臣代百官,再贺陛下万寿。” 李聿坐直了些,笑着看他:“相国今年给朕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寻常物件,陛下这些年见得已多。”朱贤脸上露出笑意,“臣之所献,不在此处。” “哦?” “还请陛下移步延春苑。”朱贤道。 “相国今日还卖起关子来了。”李聿兴致盎然道,抱着那只小猪从御座上毫不犹豫起身,“走,朕倒要看看,相国给朕准备了什么。” 他既起了身,满殿之人自然也都跟着离席。 朱贤侧身在前引路,李聿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才是宗室和百官。 檀宁走在邬宵寒身侧,小声嘀咕:“……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现在知道宫里的饭菜如何了?” 众人沿着宫道一路向西北而行,终于望见前方花木掩映、曲廊蜿蜒,一处宫苑静静隐在重重灯影深处。 “邬宵寒……”檀宁刚要问。 “延春苑。”邬宵寒已经猜出她要说什么,“原本是给后妃听曲看戏的地方,当今圣上年幼,宫中尚未置妃,这地方就一直空着。” 穿过苑中曲廊,尽头赫然立着一座新修的戏楼。飞檐高挑,四周白玉兰繁茂如雪。檐下新匾高悬,墨底金字,笔势端整遒劲——长庆楼。 李聿脚下一顿,惊讶地望着这座崭新的华楼。 朱贤笑道:“臣想着,陛下万寿,该有一处能长久唱响太平之声的地方,便命人拆去此地旧楼,扩建重修,才有了今日这座长庆楼。” “长庆……这名字好!”李聿笑了起来,“朕今后也不用微服……咳,也不用看小猪唱戏解渴了。相国——这份礼送得好,朕很喜欢。” “陛下若真心喜欢,”朱贤带笑道,“臣斗胆,请陛下赐唱《鹿鸣》,臣愿与陛下同台相和,共开长庆楼太平第一声。” 李聿的笑容顿了一下。 “怪不得相国前几日便邀朕同唱此曲,原来是将主意打在了这里。”李聿重新望向戏楼,唇边笑意未散,“既是长庆楼的开楼第一出,朕自然要应下。” 朱贤微微躬身。 满苑灯火映照下,众人神色各异,一时无人出声。唯有新落成的长庆楼静静立在夜色与粼粼水光之间,檐下匾额熠熠生辉。 待李聿与朱贤一前一后步入后台,身影消失不见,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窸窣低语,众人彼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目光。 “相国真是好手段……” “嘘!不要命了?” 眼见气氛诡异,檀宁不由靠近邬宵寒,低声说:“《鹿鸣》有什么不对吗?” “《鹿鸣》本是宴飨群臣之乐,取的是宾主相得、君臣同欢之意,曲子自然没有不妥。”邬宵寒抱臂冷笑,“可你几时听说过,天子亲自登台,唱给臣下听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31章 檀宁初还不懂其中弯弯绕绕,邬宵寒一点,她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李聿是君,朱贤是臣。可这一出唱罢,君不像君,臣也不像臣了。 檀宁心生不安,却也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两炷香过去,李聿和朱贤仍未走出。她先前还惦记着吃饭,这会儿也没心情了。楼前站满了人,却毫无人声。 又过了半晌,锣鼓一引,前台灯火终于亮了。 李聿与朱贤在一众女伶的簇拥下缓步而出。两人皆已换上戏装,面覆浓彩。眼尾压着重红,眉骨勾以黛青,鼻梁与唇角也描画得极细,原本的眉目几乎被尽数遮去,仿佛凭空换了一张新脸。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仿佛成了另一个人,这感觉说不出的古怪。檀宁只觉喉咙里像黏了几粒糯米,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邬宵寒,只见他面色冷淡,神情并无半分波动,仿佛这样的闹剧早已见怪不怪。 她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高英卓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台上,神色凝重;身后不远的蔡司业像是想说什么,嘴才动了一下,柳夫人的手已经先一步拽住了他的袖子。 曲声响了。 丝竹扬起,鼓板紧跟着落下,先前还死寂的一座戏楼,被这一声猛地震活了。 李聿与朱贤并立灯下,一个起腔,一个相和。宽袍广袖随着唱势舒展开来,袍上金线银纹流光闪动,映得满台生辉。 台下,满地不出声的人。不知是谁低低咳了一声,转眼便被苑中的水声吞没。 一曲终了,最后一记鼓板落下,余音在水面上轻轻一荡,慢慢散去。 朱贤立在台上,宽袖垂落,目光缓缓扫向台下。 楼前众人才像忽然回神。 起初只是几声零落的称颂,紧接着,便有人拱手高声贺道:“长庆楼今日落成,又得陛下亲自开台献唱,实乃万寿之庆,旷世盛事!” “正是!此曲一出,才算真正开了太平气象!” “相国此礼,果然非同寻常!” “臣为陛下贺,为长庆楼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祝声贺声接连响起。 李聿笑了起来,仿佛台下那阵异样的死寂从未有过;朱贤唇边含着一点淡淡笑意,由着满苑颂声漫至脚下。 檀宁站在原地,只觉那些贺声堵在胸中无法泄出。先前那阵诡异的缄默,她还历历在目,旁人却似乎都不记得了。 朱贤抬了抬手,台下众人立即安静了。 “长庆楼既已开了第一声,诸位便入席罢。” 李聿也笑着接道:“都坐,都坐!折腾这一晚上,朕都饿了。” 众人纷纷应是,院中早设好了席案,众人依次落座。紧接着,一列列宫女低眉敛目,鱼贯而来,手中捧着金盘玉盏,一道道送上案前。 檀宁随邬宵寒坐下。 案上每一样都像玉雕的一样,酒酿蒸鸭子的鸭皮晶莹剔透,虾仁酿玉兰片的玉兰片摆得跟花儿似的。她握着筷子,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胃里发沉,一点胃口也没有。 邬宵寒瞥她一眼:“念了一路,现在反而不吃了?” 檀宁回过神,下意识笑了笑:“……我正在想先吃什么呢。” 她提起长箸,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才嚼了两下,动作便慢了下来。 入口的菜只剩一层浮于表面的热,显然搁凉后又匆匆回过锅。纵使原本滋味再好,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早已失了鲜味。 “你说得对。”檀宁道。 纵是天下最一等的大厨,也没法把宫宴做得好吃。那些流动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所有东西都变了味。 邬宵寒沉默片刻,将手边那碟桂花糖藕推了过去。 “试试这个。” 檀宁夹起一片糖藕,逼着自己把心思挪到吃食上去。 藕片是凉的,入口却不硬,糯米浸透了糖汁,软糯糯地在口中抿开。口味十分新奇。 “上头这黄黄的是什么?”她问。 “桂花。”邬宵寒知道她在雪霁谷没见过这种东西,习以为常地解释,“一种树上开的花。细小而芳香。” 他话音才落,斜对席那头便传来一声轻笑。 “连桂花都没见过?” 韦嵊半倚在席上,指间转着酒盏。他看着檀宁,露着轻佻的笑意。 “姑娘是从哪个苦寒地方来的?这般天真,倒叫人想亲手折一枝桂,送到姑娘眼前瞧瞧了。” 席间几道目光随之落到檀宁身上。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唇角残存的那点松弛却渐渐褪去,薄唇一点点抿紧。 “雪霁谷。”檀宁大大方方道,“我从那里来的。” “谷里四季都落雪,草木很少,桂花我确实没见过。若说是苦寒地方,也不算说错。” 韦嵊本是等着她露怯,没料到她竟这样坦然地认了,愣了一瞬后,目光顺着她面孔往下落,瞧见那一身石榴色绛缎,挑起嘴角道:“原来姑娘是从雪霁谷来的,怪不得这么白嫩,我早就听说雪霁谷民风开放,无论男女都是露着那一截小腰,那可是——”席间有片刻的寂静,原本正在低头品菜的,也都停下了动作。 “世子。”邬宵寒开口,声音仿佛在冰窖里先冻过一遍。 韦嵊唇边的笑还没收住,尾音卡在喉间。 “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在圣上万寿宴上,当着满殿宗亲朝臣,品评我司中使节的腰身?” 邬宵寒既已开口,檀宁便安心地不再说话。她还没见过,谁能在他的嘴皮子底下占到便宜呢。 韦嵊脸上的轻浮僵了一瞬,随即强笑道:“司正何必这样认真,我不过随口说笑——”“说笑?”邬宵寒打断他,“拿女子身段作笑,拿一方民俗作辱,再借酒遮掩。这便是英国公府教你的规矩?” 被这样不客气地下了面子,韦嵊握紧了手中酒盏,刚要发怒——“嵊儿。” 静和郡主终于开了口,那短短的两个字未见怒意,却有一种森冷的威压。 韦嵊指间酒盏停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垂了垂眼:“母亲。” 静和郡主抬起眼来,朝邬宵寒微微一笑。 “少年郎见了新鲜人事,嘴上没个分寸,司正何必认真。今夜是圣上万寿,长庆楼又是头一回开戏,席上人多口杂,若为这一两句话叫旁人都停了筷,岂不扫兴?”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 “郡主这话说得倒轻巧。灵抚司终日与妖鬼邪祟打交道,最忌的便是不认真。郡主若觉得灵抚司不该事事较真,不妨亲自向陛下进言,也好让我学学郡主这般松弛自在。” 静和郡主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她看了邬宵寒一眼,端起酒盏浅抿一口,片刻后才偏过脸,淡淡道:“嵊儿,吃菜。” 韦嵊似有不服,再次看向邬宵寒,但母亲就在旁边,他阴沉着脸没再开口,将一筷虾肉放到口中狠狠咀嚼。 檀宁崇拜地看着邬宵寒,用口型悄悄对他说:“你真厉害!” 邬宵寒从前不觉得自己这张嘴“厉害”,毕竟苏川不会因此夸他,高英卓也不会因此敬他。 只有檀宁,会满眼星星地来一句“你真厉害”。 他避开她的眼神,冷哼一声,只是怎么都没从前有气势。 万寿宴直到夜深方散。李聿先起身,说了几句尽兴的话,朱贤接着命内侍送诸公出苑。临水夜风将残余的酒气、脂粉气、菜香一并吹散。 檀宁跟着邬宵寒一道回到司正署。 夜已深了,署中只余廊下两盏风灯,灯影昏黄,照得石阶一半明一半暗。 “戏好看么?”邬宵寒问。 “……不好看。”檀宁心有余悸,“不想再看第二回 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 “那你要失望了。这样的戏,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檀宁更觉烦闷。 邬宵寒收回目光道:“回去歇了,明日还有公干。若熬夜误事,扣你俸禄。” 话音落下,他已先一步进了正屋。玄色袍角从廊下灯影中一掠而过,转眼便消失在门内。 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这才去推偏房的门。 门一推开,她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到腹中。 偏房还是熟悉的样子。那张狭窄的床,简陋的木桌和衣柜,都一如她印象中的样子。就连房间中那股淡淡的炭火气味,也因着晚上的事情,变得更加亲切。 檀宁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烘了片刻。暖意一点点漫上指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冻得浑身冰凉。 司正署外,夜色已深。 寒气贴着阶石与回廊悄悄漫了上来,那雾气浮过长街坊巷,飘进朱府。 庭中灯火已经熄去大半,只余廊下几盏小灯。值夜的仆役垂手守在远处,个个敛声屏气。 主屋的房门紧闭着,里头悄然无声。 帐幔低垂,灯盏早已熄灭,只余一线淡淡月光落在床前。朱贤与夫人并肩而卧,已然熟睡。床前香炉中的余香尚未散尽,几缕轻烟袅袅升起,无声弥漫在帐中。 朱贤闭着眼,眼皮底下忽然一动。 起先不过一下,像风吹水面。片刻后,那点颤动愈来愈急。 “娘!娘!别打了——”破屋低矮,窗纸早破了,夜风从缝里直钻进来。墙角堆着几把干草,少年缩在那里,双手死死抱着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早被藤条抽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痕横一道竖一道地浮出,汗一浸,黏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妇人身上的粗布衣裳虽打着几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那根藤条挥下来时,狠得半点不留情。 “叫你不去学堂!”藤条抽下来,正落在少年臂上,“叫你偷偷跑去唱戏!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去做那下九流的事吗!” 少年疼得一缩,眼泪直掉。 “我没有……我不是偷跑……” “还嘴硬!” 又一记抽在他背上,打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墙根,一缕鲜血霎时流了下来。 “夫子今日又催束脩了!”他呛咳着,眼泪混着汗,“上月才交过,今日又催……家里昨日才买了米,米缸都没满,哪还有钱——”“没有钱也轮不到你操这心!”妇人厉声道。 少年被抽得发抖,背贴着墙往后缩,眼里一汪泪晃来晃去,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去问过了,班里肯收我的……玉春来都说我嗓子好,说我天生该吃这碗饭。” 妇人像是没听清,手里的藤条停了一下。 少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勉强说道:“他答应收我当徒弟,不收钱……还说等我跟着唱熟了,每个月能给月钱。娘,我不是胡闹,我——”“闭嘴!” 这一声像火花炸开。藤条兜头又抽下去,比先前还狠。 “月钱?你小小年纪,盘算这些做什么!”妇人厉声道,“你爹虽然死了,但你娘还活着!就是出去讨饭,也轮不到你去戏班子里丢祖宗的脸!” 她越说越激动:“你爹当年年年科考,年年落第,最后熬出一身病,连个郎中都请不起,活活病死在家里!这些年娘是怎么熬着你读书的,你心里没数吗?” “夜里守着你读书,天不亮就把你叫起床,为的就是让你比别人多读半个时辰。娘这么熬着,不是为了看你去唱戏的!” 她喘息着停下,低头一看,少年缩在墙角,单衣上尽是血痕,连哭都哭不出来。 藤条“啪”地落地。 “……贤儿。”她声音一软,“娘方才是气急了,不是真要打死你。” 朱贤仍缩着角落,肩膀轻轻发抖。 妇人想替他擦伤,他却疼得一缩。她自己也哽咽了:“束脩的事情,娘总有法子。你别怕,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老实和娘说,是不是学堂有人欺负你,你才不想去读书?你和娘说啊,你不说,娘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朱贤犹疑了许久,但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不喜欢读书。” 妇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一看那些书就烦。”他不敢看她,低着头,“可我喜欢唱戏。娘,我是真的喜欢唱。” “我听一遍就能记住。”他抬起眼,泪光发亮,“玉春来说我有天赋,说——”“你给我住口!” 妇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方才丢在地上的藤条又被她一把抓了起来。她盯着面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儿子,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他。 “喜欢唱?”她手里的藤条都在抖,“你还敢说你喜欢唱!” 藤条带着风声抽下来,一记重过一记。 “娘!娘!你真要把我打死了——”那声音掠过破窗。窗纸早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缺口之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黑。 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从很远的地方漏出,一直漏进另一重夜里。 朱府。 庭院月色如薄霜般铺在白石地上。廊下风灯昏暗,花影沉沉,唯有一阵极力压抑却始终止不住的抽泣声,从院中断断续续传来。 陈氏披着外衣,慌张推门而出,她的脸上还带着惊醒后的苍白。 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提着灯停在廊下,待看清院心景象,几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再看。 “老爷……”陈氏唤了一声,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 一片惨白的月光落在院心。 朱贤在那里,抱着自己蜷成一团。 他已年过五旬,满头白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摆拖过冰冷的地面,染上尘灰,也浸了夜露。 他满脸都是泪,纵横地淌过松弛的面颊,落进花白胡须里,那双眼里平日总压着的锋利与阴冷都不见了,只剩下孩童一般直白的惊惧,和一句反复的喃喃——“娘……我再也不唱了……” 陈氏跌跌撞撞地冲下石阶,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接连摇了几下,嗓音都变了调:“老爷,醒醒!老爷!” 朱贤猛地一颤。 那双眼迟缓地眨了眨,像隔着一层极厚的窗纸,依旧看不清眼前景象。过了半晌,才一点点转到陈氏脸上。 母亲不见了,眼前是个陌生女子。不,他认出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也想起这是在自己府上。但母亲的声音和藤条抽响的声音,依然回荡在他脑海中,拉扯着他。 脑海深处,忽然荡开一阵女子的笑声。那声音柔媚入骨,缠着他的神思缓缓游走,最终贴近耳畔,轻轻吐出一句——“该你登场了。” 冷宫。 几株枯树斜伸着枝桠,院中横着一口枯井,井口幽黑如洞,四周覆着一圈惨白的月光。 李聿只穿着中衣,站在井前。 夜风掀动他单薄的衣角,也吹乱了满头散发。他垂眼立在井边,一动不动,仿佛心神早已被井底的黑暗吞没。 他身后跪了一串宫人,乌压压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秦公公跪得最近,眼角余光不受控地扫向那口井,后背一点点沁出寒意。那地方他无法忘记。许多年前,圣上的生母,那个出身低贱、在宫里几乎无人提起姓名的宫女,便是从这里投井死的。 “陛下……”秦公公又叫了一声。 李聿肩头轻轻一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转过头来,像是刚从极深的水底浮出,眼神还有些涣散。先看了看四下荒凉的景象,又低头看了一眼近前那口枯井。 “方才是谁在说话?” 秦公公一怔,慌忙叩首:“回陛下,是奴婢在叫您。” 李聿看着他,眼里仍有些未醒的空茫。 “不是你。”李聿的声音很哑,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刚刚有个女人在笑。她还说话了。” 秦公公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喉头滚了一下,一个字也不敢接。身后那一串宫人伏得更低,冷宫里静得只余风声。 又过了片刻,李聿才低低问了一句:“……朕怎么会在这里?” 秦公公的额头几乎埋进地里,嗓音里全是惶恐:“回陛下,奴婢、奴婢也不知。只知陛下夜里忽然起了身,一路梦游似地往这边来,奴婢们拦不住,也不敢惊着您,只能远远跟着……” 夜风吹过枯井,井口里像有极轻的一缕呜声。 李聿静了很久,开口。 “召邬宵寒进宫。” 作者有话说:无 第32章 司正署里一片寂静。 第32章 司正署里一片寂静。 夜已深透,主屋中灯早熄了,只余窗外一点黯淡月光,隔着窗纸透在床前,落在那道呆坐的身影上。 蓝火在他的梦中燃烧。 那只白蝶飞了又飞,却始终逃不出火海。 “该你登台了。” 邬宵寒猛地一震,如同溺水许久的人骤然破水而出,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惊色尚未褪尽,一缕森冷的怒意已悄然浮了上来。 邬宵寒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腰带也顾不得系,便快步出了主屋。 “……檀宁。” 他立在偏院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内静悄悄的,半点回应也无。 邬宵寒站了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终是失了耐性,抬手将门推开。 屋里没有点灯,一缕淡薄的月光从他推开的门缝里漏进,在门边铺开一线,又向着床前缓缓延伸。 檀宁背对他,蹲在床边。 她半边肩膀浸在冷淡月色里,乌发松松垂下,几乎与身前的暗影混为一体。 她一下一下拍着床上那床被褥:“……困了就睡吧。睡醒了,病也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邬宵寒大步迈进偏房,脚步声并未遮掩,她却闻若未闻,依然对着榻上那床被褥。 他几步逼到近前,终于看清她的脸。 她专注地望着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湿漉漉地亮着一点光,在昏黑里一闪一闪。 邬宵寒眸色一沉,俯身扣住她双肩。 掌下肩骨纤薄,隔着一层寝衣,也能觉出那股不寻常的僵冷。 “檀宁——”他低声喝道,“你在灵抚司,在司正署。立即从梦里醒来!” 檀宁浑身一颤,还未完全聚焦的眼神终于落到他身上。梦境和现实在那一刻混乱地融为一体,她本能地蜷缩起来:“不——”“看着我!”邬宵寒盯着她,声线冷而坚定,“告诉我,我是谁?” 檀宁的肩膀被牢牢按住,不得不迎向他的目光。 她的身体原本硬得像一块石头,可在他的掌下,石头渐渐软了,重新变回颤抖的血与肉。片刻后,她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邬宵寒。” 他没有追问她梦见了什么,也没有立时松手。直到掌下那阵细微的发颤一点点平下去,他才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 “……那出戏有问题。”他说,“把衣服穿好。宫里的人,怕是快到了。” 檀宁定了定神,应了一声。两人各自收拾妥当,外头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司正!司正!” 值夜的书办一路疾步赶到门前,声音里压不住惊惶:“宫里来人了——秦公公亲自带着车驾来的,这会儿正在灵抚司外候着,说是圣上急召司正,即刻进宫!” “知道了。” 邬宵寒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去。 灵抚司大门一开,夜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门外早已停着一辆宫中来的朱漆暖车,车窗垂着厚重的深色帷幔,两侧宫灯幽幽亮着。 秦公公立在车边,身后还有几个小太监,他脸上的粉在灯下白得瘆人,神情绷得极紧,半点不见平日里那副从容。 一见邬宵寒出来,秦公公明显松了口气,忙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司正,陛下今夜忽然梦——”“我知道。”邬宵寒没等他说完,便截断了话头。 秦公公一怔。 “立即去查,今夜所有在长庆楼看过那出《鹿鸣》的人。”邬宵寒说。 “司正的意思是——”秦公公脸色微变。 “梦游的恐怕不止陛下一人。” 邬宵寒这一句话,听得秦公公后背骤然发凉。他当即转身厉声吩咐:“你们几个,立刻去各处传话。凡是今夜赴宴之人,回府后若有任何异样,务必即刻报来!” 他身后那几个小太监齐齐应是,马上分头行动。 秦公公这才又转回来,躬身道:“司正,请上车。” 邬宵寒抬脚上了马车。檀宁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上车。 那个梦那么真实,让她梦醒之后,依然难以抽身。 她能感受到邬宵寒的目光。也许他想问她梦到了什么,但此刻,她不想说。 为了避开那道沉默的注视,她伸手将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夜里的长街空旷寂寥,坊门紧闭,只有几点零星灯火散落在远处,幽幽浮在沉沉夜色中。 那股视线移开了。 他没有追问。 待车驶到宫门口的栓马处时,那里已经停着另一辆车,门帘垂得严严实实。 车一停稳,秦公公先掀帘下去。 邬宵寒随后下了车,目光往那辆马车上扫了一眼。 秦公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解释:“相国已经先一步入宫了。” 三人未再多话,沿着宫道疾步往内而去。 夜里的皇城静得厉害,廊下宫灯一盏接着一盏,直到灯火通明的乾宁殿前。 秦公公快步上前,在殿门外低声通报了一句。 片刻,里头传来一声“进”。 邬宵寒与檀宁入了殿。 殿中亮如白昼,李聿只穿着一身雪白中衣,靠坐在龙床上,脸上没什么精神。那只粉白小猪两只前蹄搭在他腿上,仰着脑袋担忧地望着他。 朱贤站在一旁,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面无波澜,唯有眼眶微微泛红,衬得那双眼比往日更加阴沉。 檀宁刚要随着邬宵寒一起行礼,就听朱贤开口。 “不必行礼了。”他的声音低沉,“今夜陛下梦游至冷宫,我亦为旧梦所魇。邬司正,我命你彻查此事。” “敢问圣上和相国,梦醒时是否听到一句女声?”邬宵寒问。 “你怎么——”朱贤变了脸色。 “因为我与檀使节今夜都做了梦。”邬宵寒道,“梦中所见各不相同。可梦醒之前,都听见了一个女声,说——‘该你登台了。’”李聿没说话。 朱贤看着邬宵寒,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恐怕今夜所有在长庆楼看过戏的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邬宵寒道,“秦公公已经派人核查,此刻也该有消息了。” 话音未落,殿外响起宫人特有的细碎脚步声。 秦公公趋步而入,到殿中便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地,声音小心谨慎。 “回陛下,回相国,回司正……夜里在长庆楼看过戏的人,无论宗室朝臣,还是随侍内官、伶人杂役,回去之后……都做了噩梦,都听见了诡异女声。” 乾宁殿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只有那只粉白小猪伏在李聿腿边,轻轻哼哧了一声。 “邬司正觉得,这是什么原因?”朱贤慢慢说道。 “那女声既提了‘登台’二字,臣以为,此事多半与长庆楼、与霓春班脱不开干系。”邬宵寒说。 “至于究竟是戏楼有异,还是霓春班里混进了什么东西,还得查过才知。” 朱贤冷笑了一声。 “长庆楼是我命人修的,霓春班也是我做主召入宫中的。邬司正这一番话绕来绕去,不就是在说,这场乱子是老夫招来的?” 邬宵寒不为所动:“臣没相国想得那么长远,只是据实以告罢了。” 朱贤眼底那层阴冷眼看就要扩散到全脸,檀宁先一步出了声。 她虽未完全恢复精神,但头脑已经因为邬宵寒运转了起来。 “相国息怒。”她说,“司正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正所谓关心则乱,司正也是担心陛下和相国被梦魇所困,想要尽早查出缘由,才会顾不上去斟酌语句。” “我看相国自我们进殿以来,言语间句句不离陛下安危,想来也与司正有着同样的忧虑。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就不要在乎言语上的差异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查清缘由。” 檀宁转向李聿,柔声道:“陛下以为呢?” 明黄帐幔纹丝未动,连趴在李聿腿上的小猪也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邬宵寒偏头看了她一眼,并未作声。 朱贤似乎因檀宁的大胆愣了一下,但他并未动怒。 片刻后,李聿笑了。 他的面孔在灯影下依然略失血色,但随着唇角一弯,那张年轻的脸总算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模样。 “邬宵寒,你的使妖和你倒是两模两样。你若有她一半会说话,也不会每日都有人来找朕告状。”李聿终于抱起那头等了许久的小猪,“朕觉得檀宁说得在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让朕做噩梦的那个东西。” “陛下,臣倒有个想法……陛下是否记得,宴会时苏川献的那头食梦兽?”朱贤道。 “你是说那头貘?”李聿道。 “正是。”朱贤说,“此兽与梦有关,宫宴时又有异常之举。” “你说呢?”李聿看向邬宵寒,“有可能是这头貘的影响吗?” “臣无法断定。”邬宵寒说。 “既然无法断定,那便杀了试试。”朱贤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33章 李聿坐在榻上,垂下眼睛,将小猪拢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它小扇般的耳朵。他没有出声。 这便是默许了。 檀宁的十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痛了掌心。她垂下眼,胸口里像有风吹过。 朱贤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秦公公:“去办。” 秦公公忙伏地应了声“是”,手忙脚乱爬起身来,弓着腰退了出去。 “若此事到此为止,自然最好。”朱贤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邬宵寒与檀宁,声音不疾不徐,“若不能,查明源头、拿出幕后作乱者,便是灵抚司职责所在。邬司正,当尽心力,莫负圣望。” “是。”邬宵寒道。 他行了一礼,檀宁也随之低身。 朱贤没有再看他们,只将目光收回,落回榻上的李聿身上,声音仍是朝殿下而来。 “既领了命,就不必再耽搁了。”他淡淡道,“去吧。” 邬宵寒直起身来。檀宁跟着他一道退下。 殿门开合间,外头夜风倏地灌入,她却感觉不到更多的寒冷了。 两人出了乾宁殿,沿着宫道快步往外走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先去山海园。” 邬宵寒带着她一路向北。越过两重宫墙后,沿途宫灯渐渐稀疏,头顶夜色尚未褪尽,远处宫墙尽头却已泛起一线冷白。 风里渐渐混进一股兽类皮毛的气味。再往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兽鸣。 到了山海园前,掌园使闻讯赶来,先在门前行礼,随即亲自提灯,引着邬宵寒与檀宁入园。穿过那道厚重的园门,脚下便不再是铺设齐整的宫砖,而是略显松散的碎石小径。 “秦公公先前刚来,位也是为着那貘而来?”掌园使小心询问。 邬宵寒微微颔首。 檀宁忍不住道:“掌园使,你对园中百兽的性情和能力最为了解,你觉得一头貘能让数十人一同坠入梦魇吗?” 妖使节的品阶虽远在掌园使之下,可她毕竟是灵抚司司正的使妖,正如相府门前的仆役,身份虽低,背后的人却轻易开罪不得。掌园使连忙答道:“这……貘确有引梦、食梦之能,可若说它能令数十人同时陷入梦魇,下官确实闻所未闻。” “那它什么情况下,才会焦躁不安?”檀宁又问。 “貘的感知远比寻常妖兽敏锐。”掌园使压低声音道,“无论是怨恨、杀意之类的恶念,还是阴邪妖物的气息,它都能轻易察觉。一旦受了惊,撞笼、嘶叫,甚至发狂自残,都是常有的事。” 檀宁立即看向邬宵寒:“如果让众人梦魇的,不是貘呢?如果它只是提前察觉了某种阴邪之物……” 她的语速加快了,就像走在黑夜之中的人,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一点光亮。 “它也要死。”邬宵寒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相国而言,这头貘的死若能中断梦魇,自然最好,若不能,他也没有损失。除非有人敢用项上人头向他担保,在新的夜晚到来之前,此案便可查明——否则,这头貘必须死。” 掌园使不敢说话,提着灯走在前头,灯影一晃一晃,照得山石、树影都跟着微微摇动。 半晌沉默后,檀宁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是我太天真了。” 邬宵寒没有看她,但他原本领先的脚步慢慢落到了檀宁身侧。 “……那不是天真。” 檀宁怔了一下,下意识朝他看去。 邬宵寒不打算告诉她那是什么。要他吐出那两个字来难如登上青天。那是他嗤之以鼻的东西,但却总是屡屡将他触动。 将明未明的天色笼着整座园林。他一路沉默,只有脚步稳稳落在她的身侧。两人肩头偶尔相触,那一点隔衣传来的温度,竟成了寒风里唯一的暖意。 穿过林子,前方猝然传来人声与野兽的惨叫。只见一片荒地上,秦公公正与几名禁军、小太监围在一处,脚下湿泥凌乱,已被踩得不成样子。 那头貘被死死制在地上,两柄铁叉一左一右卡住它的身躯。貘的象鼻乱甩,牛尾拼命抽打着地面,黑白斑驳的皮毛早沾满泥与草屑。 秦公公退在一旁,袍角沾着泥点,脸色也不大好看。 看见邬宵寒与檀宁,他又往后让了半步,站到不易溅上血的地方:“邬司正怎么来了?” “以防万一,看看它身上有没有秽气。”邬宵寒朝檀宁伸出手。 下一刻,檀宁便将一枚掌心大小的白螺放进了他掌中。 那是摘星楼惯用的净秽之物,名唤吞垢螺。檀宁从回春廊搬回司正署那日,偏房桌上便放着这样一枚。 她后来问过蔡辛,才知道此物珍贵,司中也没有几个。再去问邬宵寒是不是他送来的,邬宵寒只冷冷回了两个字:“不是。” 可他说这话时,看的是案上的谛听。 谛听善闻人心,但檀宁擅揣狐狸心,他那句“不是”,分明就是“是”。她兴高采烈地收下吞垢螺,又为了方便随身携带,特意请司里擅长针线的使妖替她缝了个荷包。 邬宵寒接过吞垢螺,揭开覆在螺口上的银盖,螺腔中随即传出一阵极轻的低鸣。若那头貘身上沾有秽气,便会被吞垢螺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卷入其中,洁白的螺身上也会随之浮现黑纹。 四下的人都盯着那枚白螺。可过了许久,它仍是雪白的。 “司正可看好了?”秦公公等得有些焦躁,“陛下和相国那里,还等着咱家回话呢。” 邬宵寒静了静,将银盖重新合上,自那头貘身前退开。 秦公公这才松下一口气,偏头递了个眼色。 持刀的禁军立在貘的侧后,握紧长刀,向它颈根劈下去。谁知那貘像从背后感知到了什么,激烈地挣扎起来。 禁军咬牙又补了一刀,却依旧没伤到要害。两刀下去,貘流出的鲜血已染透了身下烂泥。 那貘短促地尖叫着,一声紧过一声。随着失血渐多,叫声也逐渐低弱下来,拖成长长的呜咽,像婴儿在夜里受惊后的啼哭,细弱而凄凉。 “你到底能不能行?”秦公公脸色发白,嗓音陡地尖了,“叫你杀头畜生,也能杀成这个样子!若惊动了圣上,仔细你的脑袋!” “我……”拿刀的禁军面白如纸。 邬宵寒皱了皱眉,已无意再留,正要叫檀宁走。 “……让我来吧。”她轻声道。 她从他身后走了出去,既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理会一旁的秦公公。 “你……?”秦公公面上满是狐疑,目光在檀宁与她身后未曾作声的邬宵寒之间来回扫了一遭,“檀姑娘,你当真吗?这貘凶猛得很。” 檀宁看着那头被铁叉死死按在泥里的貘。 “它只是太害怕了。”她说。 她接过禁军手中的长刀,既未绕到侧后,也不曾摆出什么阵势,只径直朝那头貘走去。先前还挣扎得厉害的貘,不知为何渐渐安静下来,伏在混着鲜血的湿泥中,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几声虚弱的呜咽。 她看着那头黑白分明的兽。 那双湿黑的眼睛像一面太小的镜子,里面只有她自己。 她抬起了刀,没有移开视线。一股熟悉的冰冷涌上她的心头,接管了她的身体。她飘到上空,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纵使有千言万语,檀宁也一个字没有说出。 任何的辩解,道歉,都是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赦免。 长刀刚要落下,一道雪亮刀光先一步横掠而过。 檀宁手上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来,脚下那头貘已经不再挣扎,黑白斑驳的颈部,添了一道极深的刀口。 邬宵寒站在她前方半步。横刀上的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落。他手腕一翻,刀身归鞘,发出一声短而冷的轻响。 檀宁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挣出水面,只知本能地急促呼吸,神思却仍沉在冰冷的水底,迟迟无法归来。 邬宵寒平静道:“走了。” 她如梦初醒,恍惚道:“……好。” 长刀自她手中脱落。她跟在邬宵寒身后,重新踏上宫道。远处殿脊重重叠叠,沉默地勾勒在虾青色的破晓天光中。 “邬宵寒。”檀宁低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也非死不可了……不要让别人来做这件事。” 宫道空寂,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地上,轻轻荡开,散在高墙之间。 檀宁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他的声音却忽然落了下来。 “没有谁能让你非死不可。” 他仍未回头。 “我不允许。” 作者有话说:无 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 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得岸边白石也跟着明灭。 邬宵寒一袭玄衣立在长庆楼檐下,檀宁站在他身侧。 霓春班数十人尽数聚在楼前,无人敢高声言语,四下静得只偶尔响起几声簪钗碰撞的轻响。 蔡辛昨夜梦回背亲戚名字,背不出来不给饭吃的悲惨童年,醒来时不仅眼下青黑,那老是记错的六伯和九叔的名字还在他嘴里打结。 司正急召,他也顾不上收拾,只洗了把脸,就领着人匆匆进宫了。 “司正,东西都带来了。”他带着六个捧灯的青袍书办,在邬宵寒身前行了一礼。 “开始吧。” 邬宵寒一声令下,书办们立即点燃了手中的伏烬灯,四下散开。 伏烬灯是灵抚司的净秽标配,相比起吞垢螺,此物更易得,但也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这火不会燃起来吗?”檀宁好奇道。 “不会。”邬宵寒说,“这火不伤皮肉,过人身亦可净秽,只有极少数阴浊之物才会被它引燃。” 他话音刚落,窗前一名书办手中的伏烬灯忽然浮起一缕灰线,贴着火心绕了半圈,随即没入灯油。原本洁白如脂的灯油,也随之晕开了一丝墨色。 蔡辛忙从袖中摸出册子记下找到秽气的具体位置。 “监作太监还没到吗?”邬宵寒不耐道。 “已派人去催了……”蔡辛干笑没笑出来,讪讪地又补了一句:“应当快到了。” 夹道那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却不是那位监造太监。 秦公公提着袍角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他行至近前,朝邬宵寒拱手道:“奴婢方才已向陛下回过话。陛下特命奴婢前来从旁协助。所需人手物资,皆听司正调遣。” “人手倒是够了,就是监造太监迟迟不来。”邬宵寒冷笑道,“我从前不知,内廷营造监竟这样繁忙。” “司正说的是,营造监再忙,也忙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秦公公转头沉下脸,朝身后小太监斥道,“还杵着做什么?去催!告诉他,若再敢耽搁,叫他不必到长庆楼来了,先去慎刑司跪着。” 话音未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来人是个身穿灰青内监袍的中年太监,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庞监造,好大的架子。”秦公公拖着腔,脸上还挂着笑,“左请右请都请不来,咱家都要亲自去迎你了。” 庞监造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倒,慌忙躬下身去,连连作揖。 “秦公公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敢劳动您——”他额上的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往下淌,“实是方才营造监那边脱不开身,叫司正与公公久候,奴婢该死。” 邬宵寒抬眼看向庞监造,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答。长庆楼从动工到落成,共用了多少时日?其间可曾停工?所用各类材料分别由何处供给?经手匠户及相关名册,如今都在何处?” 庞监造喉头一紧,忙躬身答道:“回司正,长庆楼是在旧戏园的基础上翻修扩建,并非全数拆除重建……前后……前后约用了四十七日,其间因连日落雨,停工三日。木料大多由东城齐家木行供给,石料取自内廷库存,余下的则由尚服局与营造监共同拨办……账册都封存在营造监,奴婢、奴婢稍后便叫人取来。” “稍后?”邬宵寒抬起眼来。 庞监造猛一哆嗦:“不、不敢稍后!奴婢这就命人去取!” 邬宵寒正要追问还有哪些人能够出入长庆楼,余光却忽然扫见,檀宁不知何时已离开人群,独自往戏楼深处去了。 “檀宁。”他开口,“你在做什么?” “我在闻。”檀宁拍了拍袖口沾到的灰尘,看向庞监造,“长庆楼翻修时,哪些地方沿用了旧料,哪些地方是新添的?” 没人接话。 邬宵寒眼底冷意沉下去,盯住庞监造。 “她问你话。”他道,“聋了?” 庞监造忙朝檀宁躬身,脸上的冷汗更多了。 “回、回使节的话,长庆楼虽是翻修,可戏台的底架、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柱,都是原先留下的,只重上了漆。其他的……其他的都是新造的。” “既然是新造的,为何到处都是旧木的潮霉味?”檀宁说。 “这……兴许是戏班里带来的旧物味道。”庞监造结结巴巴道,“那些闲置的戏服、面具彩泥,常年堆在暗仓里,哪一样没有潮气?” 这借口唬得住旁人,却唬不住檀宁。 “藿香和佩兰,我尚且能从气味上区分出来,何况木头与衣裳?”檀宁平静道,“你说潮霉味是闲置的戏班旧物带来的,那门窗为何也有旧木头腐朽的气味?” 邬宵寒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射去:“庞监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染秽的旧料换了新料?” 庞监造面色陡然惨白,扑通跪了下去。 “司正明鉴,奴婢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染秽之物往宫里送啊!”他额头抵在石阶上,声音都变了,“这可是万寿节要用的戏楼,奴婢便是再嫌命长,也做不出这等诛九族的事啊!” “没有送染秽之物,还是自以为送的不是染秽之物?”邬宵寒问。 庞监造伏在地上的肩背僵住了。 邬宵寒话锋一转,缓缓道:“你可要小心回话,灵抚司司狱风光无限,流的妖血可以涂满这整座长庆楼。你身为人族,可没妖族那么耐折腾。进去了,就不好再竖着出来了。” 庞监造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来:“奴婢……奴婢也是没法子。相国那边催得急,要赶在万寿节前收工,新木价贵,调运也慢,若一概等新料入宫,工期必然延误。” 他抬起头,脸上冷汗一层叠一层,像雨一样接连流下。 “宫里年年修缮,旧园拆下来的木料,挑拣出尚能用的重新用上,本就是常有的事!”庞监造急声辩解,“奴婢也不敢用那些腐朽破损的,只挑了结实的,刨去外头一层,再重新上漆,任谁也瞧不出来。至于省下的那点料银……奴婢连一成都没分到啊!” “旧料都是从何处来的?”邬宵寒问。 “有、有旧戏园拆下来的,也有旁处宫苑修缮换下的。还有些是从外头收来的旧料,天南地北都有。可司正明鉴,奴婢等人用前并非全无规矩,都是拿洗晦砂净过的!” “洗晦砂?”邬宵寒冷笑了一声,“那东西民间拿来洗洗门槛、灶台,除个一丝两丝浮秽,尚且勉强。你拿洗晦砂在这些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的木头上搓个一遍,就觉得它干净了?” “秽气若不除尽,便会藏在木中继续滋生。今日还只是一缕,过几日便能蔓延成片。你将这样的木头钉进戏楼,竟还以为自己很懂规矩?” 庞监造嘴唇发白,半个字也接不上。 邬宵寒冷声问道:“你说自己连一成都没有拿到,那剩下的九成,又是谁拿走了?” “这……” 庞监造垂下头,颤如抖筛,眼角余光朝秦公公那边觑去。 秦公公无动于衷,看着廊外那几支浅紫玉兰,脸上笑意早没了,只剩一层冷白。 “说!”邬宵寒道。 庞监造伏在地上,半晌只抖出断断续续的几句:“奴婢……奴婢记不清了……都是营造监从前商议好的,不独奴婢一人……” 邬宵寒脸上浮出讥色,抬了抬手:“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回司狱再说。” 两名妖捕尉当即上前,要缉拿庞监造。后者呆若木鸡,惶恐地看向秦公公。 秦公公终于扫了他一眼,垂着眼皮,眼神淡漠无波。 庞监造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愣在原地,似乎还陷在那一眼中。下一瞬,他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半步,朝檐下朱柱撞了过去! 檀宁站得很远,可那瞬间,她的手仍先于念头伸了出去。她甚至来不及出声,那道灰青身影就狠狠撞上了朱柱。 一声闷响,落在长庆楼前。 霓春班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才吸到一半,便被身旁人死死按住了手腕。 庞监造的身体顺着柱根滑下去,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檀宁的手还停在半空,此时才慢慢垂下。 蔡辛张了张口,一个字没吐出来。秦公公却在这时往前走了半步。他先看了眼柱下的人,面上露出一副惊痛难当的神色,叹声道:“作孽,实在作孽。” 说罢,他转向邬宵寒,声音压得恭敬而沉痛:“奴婢早听说营造监近来账目不大干净,只是没想到,竟有人胆大至此,连相国督办的戏楼都敢伸手。” 他又低头看了庞监造一眼,脸上却仍是那副痛惜模样。 “如今人虽死了,可账册都还在。司正若要查,奴婢即刻命人封了营造监,不叫底下那群奴才走漏半点风声!” 明明日光还在,檀宁却觉得如坠冰窖。 她见惯了生死,但那是病入膏肓后的结尾。而眼前,一条尚且鲜活的性命,就在她眼前这么轻巧地消失了。 “……贪墨营造料银,不归灵抚司审。”邬宵寒的目光从庞监造的尸体上收回,“请慎刑司接手吧。” 秦公公忙垂首:“司正处置得是。奴婢这就去慎刑司吩咐下去。”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抬眼笑道:“……对了,奴婢来时,陛下还特意嘱咐过,司正与檀姑娘今日辛劳,午间便不必出宫了。御书房旁的小殿已命人备下午膳,陛下要同二位一道用膳。” “陛下赐膳,自然不敢辞。”邬宵寒说。 秦公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笑去了。 他一走,长庆楼前那点带着寒意的客气也随之散尽。蔡辛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转头催促那几名书办:“别愣着,把剩下的地方查完,再把整座戏楼都复查一遍。” 几名青袍书办捧着伏烬灯重新散入楼中。 “霓春班的人也留下来。”邬宵寒道,“分开讯问,别叫她们串了话。” “下官记住了。”蔡辛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中途若能得片刻空闲,下官可否往舒太妃宫中走一趟?” 他顿了顿,见邬宵寒没有立刻发作,才又说道:“下官的母亲同舒太妃旧日是手帕交。今早知道下官要进宫,硬塞了一包炒板栗,非叫下官带给太妃娘娘。若是不行——那便算了,下官回去再同母亲解释。” 邬宵寒沉吟片刻,就算他拦着,蔡辛也总要有吃饭的时候。在长庆楼吃还是在舒太妃宫中吃,其实差别不大。 “口供查完后,可去。”他说,“长庆楼这里,换了旁人看着,我不放心。” 蔡辛脸上变了几变,一半像受宠若惊,一半像正在偷懒却被踹了屁股一脚。到最后,挤出一个复杂的苦笑,拱手道:“下官……多谢司正看重。下官一定亲眼看着口供录完。” 邬宵寒不再多言,转身往宫道走去。檀宁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庆楼。晨光还落在飞檐上,尸体还在,几名书办围在一旁,似乎在商量把尸体搬去何处。 风从延春苑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未散的腥凉。 邬宵寒步子未停,只在她慢了半拍时,侧目看了她一眼。 “走了。” 檀宁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随他往御书房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35章 御书房外植着两株老槐,枝叶才抽出新绿,树下影影绰绰。檀宁与邬宵寒立在廊下等传,殿门半阖,里头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小太监进去通禀,不多时便折了回来,躬身道:“司正,檀姑娘,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步入殿内时,李聿正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猪,拿一枚蜜饯逗它。案上摊着一本书册,春风从窗外吹入,轻轻翻动着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川站在一旁,看着邬宵寒,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邬司正来了,还有檀使节。”李聿头也不抬道,“查得怎么样了?” 邬宵寒行了一礼,说:“回陛下,灵抚司一共在长庆楼查出六处染秽,眼下已命人封楼清除。另查出营造监监造庞爽,修缮长庆楼时有以旧充新、侵吞料银之嫌。庞爽当场畏罪自尽,此事不属灵抚司职掌,臣已交由慎刑司接手。” 李聿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像是走了神。那粉白小猪趁机凑上来,一口叼走了蜜饯。 “是吗。” 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糖粉。 “那朕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他看向邬宵寒。 “长庆楼染秽与众人梦魇的联系尚不明朗,臣不敢断言。”邬宵寒说。 苏川终于忍不住说道:“邬司正倒是谨慎。” “查出六处染秽,封了一座戏楼,死了一个监造,到头来还是一句‘不敢断言’。灵抚司办案,原来是这般查的。” “哎,谨慎不是坏处——”李聿抬手制止苏川,“你当日若谨慎一些,今日便不会在这里请罪了。” 苏川脸色一变,立时离席请罪。 “臣有罪!昨日献貘入宫,臣只想着为陛下添一桩新奇祥瑞,未曾细察此兽异状,以致惊扰圣驾。臣罪责难辞,请陛下——”“行了。”李聿笑道,“朕不过随口说一句,你又跪出一篇请罪折子来。相国不在,朕可不想听长篇大论。” 苏川讪讪道:“……臣惶恐。” 正这时,门外小太监趋步入内,垂首道:“陛下,小殿午膳已备妥了。” 李聿顺势从榻上坐直了些,将怀里的小猪往臂弯里一托。 “正好。”他看向苏川,“大将军既在这里,也不必走了,一道用些?” 苏川面露喜色,忙道:“臣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上前打起帘子,引着几人往御书房旁的小殿去。那处小殿不大,窗外正对一方窄庭,庭中植着数竿青竹,殿中已摆好四张食案。 李聿居上首,苏川在左,邬宵寒在右。檀宁刚要往离得最远的那张食案落座,却被李聿抬手一指:“把食案搬一下,让檀使节坐那里。” 小太监立刻会意,将右侧下首那张食案往前挪到李聿指定位置。这一搬,她几乎与邬宵寒和苏川处于同一线位置。苏川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檀宁轻声谢恩,在案后坐下。 李聿先落座拿了玉箸,笑道:“不必拘礼,都动筷吧。朕饿了半日,再不吃,小猪都要啃朕袖子了。” 小猪在他臂弯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檀宁坐下后悄悄打量食案上的菜色。今日的餐盘虽不算特别多,但样样冒着热气。银丝鱼羹盛在白瓷盏里,汤面浮着葱绿;樱桃肉炖得又红又亮,另有一碟春笋炙鸡,一碟蜜炊山药,一看那鲜亮的色泽,就知道是刚出锅的美味。 檀宁先尝了一口鱼羹,鲜味在口中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腹中。她又夹了一片春笋,笋尖脆嫩,鸡汁浸得恰好。 实在美味。 檀宁一时忘了自己正在宫中,夹一筷这个,夹一筷那个,不一会腮帮就鼓了起来。 “檀使节,味道如何啊?”李聿问。 檀宁连忙咽下口中食物,回道:“都是热的,比昨晚好吃多了。” 苏川变了脸色,才要开口斥责,李聿已先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他拿筷尖虚虚一点苏川,“朕早说过宫宴难吃,你们偏要闭着眼睛吹嘘如何美味。朕早说过,不必如此。” 苏川顿时噎住。 李聿随手把小猪放在案上,后者顺势摆了个贵妃醉酒的姿势,吸溜着口水,定定望着他面前的御膳。 李聿夹了一块樱桃肉,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朕也觉得,菜还是热的好。昨夜那一桌摆得漂亮是漂亮,吃到嘴里,却无甚滋味。” 这话苏川不敢接,邬宵寒懒得接,只有檀宁,笑着应和:“陛下说得对。就连雪霁谷那般寒冷的地方,白民们也要费尽心力,只为吃上一口热饭。” “雪霁谷——朕若没记错,那是你的故乡。”李聿道,“书上说那里终年飘雪,四季如冬。你们平日怎么留住饭菜的热气?” “用厚毡裹住食盒,再在盒底垫点烧热的石片。”檀宁道,“有些人家离灶房远,盛菜的碗也要先在火边烘过。这样护不了一炷香,可一盏茶的热乎,总还能留住。” “原来还能这样!”李聿道,“雪霁谷虽然苦寒,但朕听说,你们药兽一脉世代居于雪霁谷,只为守护白民。能有这样的忠诚代代延续,日子就算苦点累点又有何妨?朕都羡慕他们呢!” 苏川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好容易等到插话的机会,立刻放下长箸,抱拳道:“陛下何必羡慕旁人?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纵是赴汤蹈火,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朕知道大将军忠心。” 李聿说得轻快,眼神却越过案上热气,落到右侧的邬宵寒身上。 他夹了一片春笋,神色平平,仿佛这殿中君臣问答、忠心剖白,都不如眼前这碟菜值得费心。 李聿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又把话头转回檀宁身上。 “方才说到雪霁谷。”他托着腮,眼里重新起了些少年人的兴味,“檀使节,你给朕讲讲,那里究竟是什么样?书上写得冷冰冰的,只说四季落雪,白民居于谷中。简单到一点意思都没有。” 檀宁还未开口,苏川便道:“陛下若想听雪霁谷,臣也可说!臣今年刚去过一回,谷中地势风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聿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将军只去过一次,檀使节却在那里长大。自然该由檀使节来说。” “……陛下说的是。”苏川笑得僵硬,干声道,“臣不过偶然去过一回,所见粗浅,哪里比得上檀使节。” 雪霁谷留在檀宁心中的最后一幕,是苏川率领魏兵踏着白民的鲜血闯入谷中。 但要说仇恨,她对魏兵,对苏川,乃至对李聿,都没有仇恨。她只是不忍看着族人的性命一条条凋零。恨意往往生于失去,源自珍视之物被人强行夺走;可檀宁从未将那些生命视作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并未产生过强烈的联系,自然也生不出被剥夺后的怨恨。 她笑了笑,柔声说:“其实也没有书上写得那样冷冰冰。雪霁谷虽四季落雪,但谷里的日子并不冷清,我们也有很多趣事。” 直到此刻,邬宵寒筷尖才微微一停,抬眼看向檀宁。 他也去过雪霁谷。那地方在他眼里,一向只是被风雪封死的荒寒之地。至于其中生活的白民,在他眼中,和艰难挣扎在凫丽山火山口的蠕虫,没有太大分别。 在难以活下来的地方活下来并不稀奇。生命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存在。 稀奇的是,那样冰冷无情的地方,竟养出了檀宁这种性格的人。 “继续说。”李聿好奇道。 “白民的屋子大半伏在雪下,叫伏雪屋。外头看着只露半截屋顶,像一只只趴在雪里的兽。”檀宁道,“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进屋总是要弯着腰,撞上门楣也是常事。” “你也撞过吗?”李聿问。 她停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地道:“我撞得不少。” 李聿顿时笑起来。 “屋外风大,屋里却很暖,每当白天的劳作结束,人们就会叫上几个友人,坐在火塘边,烤乳酪、煮雪茶,交流一天发生的新事。” 随着檀宁缓缓讲述,那片终年飞雪、苍茫无际的天地,仿佛也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雪霁谷不能耕种,谷里人大多靠采药、放牧过活。雪参、雪莲等物,外头说是千金难求,在谷里却不算稀罕。白民的孩子五六岁便会辨人野兽脚印,等再大些,就能跟着猎人们进山逐鹿、雪地设网。” 李聿听得入神:“你平日也同族人们住在一起?” “我住在药屋附近。”檀宁道,“药屋在聚落最高处,风雪也最大。白民病了,便会到药屋求药。缺什么药,我便进雪山里找。” “雪山那么大,又没有路,你怎么找?”李聿吃惊道。 檀宁笑道:“我可以闻。风会告诉我需要的讯息。” 她虽然嗅觉灵敏,但也不至于如话里这般。檀宁刚刚告诉李聿的,也都是药兽告诉她的。药兽凭嗅觉去雪山里找回药草后,她再炮制碾磨,煮成汤药,她们虽语言不通,但却默契十足。 李聿听得连樱桃肉都忘了夹。 檀宁已很久没有想起雪霁谷了,此时谈起,也有了几分乡情,轻快地说道:“不过,要说谷里最热闹的时候,还得是每年的最后一日。那天所有人都要出来庆祝,雪地上点满脂灯,老人小孩都围着篝火跳舞。我和圣子也会去。” “圣子是谁?”邬宵寒开口。 李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此时发问,但也附和着问了一句:“是啊,圣子是谁?” “圣子就是圣子,族长是白民的世俗领袖,圣子则指引着大家的灵魂。”檀宁笑着说,“所有重大场合,都是要族长和圣子一起出席的。这年尾的最后一天也不例外。” “白民认为,新年之前若能同圣子撞上一下,来年便有好事发生。所以每到那一晚,大家总是喜欢围到圣子身边跳舞。” 李聿终于笑出了声:“那圣子岂不是要被撞得东倒西歪?” 她笑道:“有一年,圣子确实摔得格外多。第二日谷里人都说,那一年一定是大吉。” “那你也去挤吗?”李聿问。 “不挤。”檀宁摇了摇头。 李聿眨了眨眼:“为什么?” “雪地那么滑,大家又总是喜欢撞他,”她道,“他能好好跳完一支舞,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关于雪霁谷的风俗讨论,早已让苏川瞌睡上头,但邬宵寒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比起檀宁描述的那片异族风情,他更在意的,却是说着那番景象的檀宁。 旁人都只觉得圣子可供取乐,只有她想到了那个人的不容易。 他不愿看她被这份无谓的悲悯拖累,出口时语气却不自觉冷了几分:“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檀宁也不气恼,反而认真道:“若连一个体谅他的人都没有,圣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你这么体谅他,你们什么关系?”邬宵寒的声音更冷了。 “……邻居关系?”檀宁想了想,“他就住在我隔壁一屋。” 李聿看了看一无所察的檀宁,又看了看一脸冷意的邬宵寒,忽然抿嘴一笑。 “说到雪,去年冬天玉京也下过一场大的,朕和相国发生了一桩趣事。” 李聿一开口,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苏川顿时惊醒。人尚未完全回神,话已熟练地接了上去:“哦?陛下与相国之间,发生了什么趣事?” “朕那日从乾宁殿去御书房读书,坐的是暖轿。可雪下得太大,风从轿帘缝里钻进来,抱着手炉也暖不了分毫,轿子刚出发一会,朕就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道:“朕还没见过哪个皇帝少读半日书,江山便亡了的。外头天气这般恶劣,朕歇上半日,想来老天爷也能体谅。” 一个少年天子,却说着这样的话,檀宁忍不住被他逗笑。 李聿立刻看向她,像终于寻着了知音:“你看,檀使节就懂。” 苏川不甘示弱,连忙也扯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实在僵硬,眼神还下意识往殿门方向扫去,仿佛板着脸的朱贤下一刻便会从门外走进来。 邬宵寒更敷衍。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李聿一下,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 “你们真是无趣得很。”李聿不满道,“相国又不在这里,笑笑怎么了?” 他说罢,索性不看他们,只朝檀宁道:“朕后来就回乾宁殿了。往床上一躺,裹着被子说受了风寒,今日早读实在去不得。” “朕装得很像,连秦公公都险些信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不堪回首的神色。 “可惜相国不信。” 檀宁问:“相国亲自来了?” “来了。”李聿道,“他连伞都没收,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站在朕的榻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朕,说——”他把稚气未消的脸庞皱了起来,学着朱贤平日那副冷冰冰的语气,压低声音道:“陛下若真病了,臣即刻传太医。若只是畏寒怠学,臣便亲自送陛下去御书房。” “然后,他就把朕从床上揪起来了——不是用手揪。相国不会那么失仪。” 李聿幽幽道:“他只是叫人掀了朕的被子。” 这回连苏川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殿中的气氛才刚缓和下来,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快步入内,在门边躬身候着。他不敢贸然开口,直到李聿偏头看去,才压低声音禀道:“陛下,灵抚司主事蔡辛正在外门候见,说长庆楼那边出了些事,要向司正禀报。” 李聿道:“叫他进来。” 小太监应声退下。不多时,蔡辛便被引入殿中。他入内后先行了礼,才看向邬宵寒。 “禀陛下,司正,长庆楼已复查完毕。原先六处染秽都已清除。”他顿了顿,“只是……复查时,又查出一物也沾了秽气。下官不敢擅动,特来请司正定夺。” 邬宵寒放下玉箸:“何物?” 蔡辛看了眼御前,没有立刻细说,只道:“东西已封在长庆楼,伏烬灯有强烈反应。” 邬宵寒起身朝李聿行了一礼:“陛下,臣需回长庆楼一趟。” 不消他眼神示意,檀宁已随之起身,垂手候在他身后。 李聿没有留人,挥了挥手:“去吧。” 他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邬宵寒,先前讲述逃学趣事的那个少年天子,忽然露出一丝与朱贤相似的深沉。 “朕今晚还指望睡个安稳觉……邬司正,别叫朕失望。” “臣领旨。” 邬宵寒行礼告退,檀宁随他一并退出小殿。蔡辛在外头候着,见二人出来,忙领着他们往长庆楼赶。 回到延春苑时,那些伶人还围在楼前,庞监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不知被搬去了哪里。邬宵寒没问,檀宁也没问。仿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那一幕。 蔡辛低声道:“司正,东西就在里头。” 邬宵寒踏入长庆楼。 戏楼里比先前更静,六盏伏烬灯分列两旁。蔡辛朝一旁书办使了个眼色:“呈上来。” 两个青袍书办捧着一只乌木盘,小心翼翼走到近前。 盘中放着一柄团扇。 那扇子不是寻常正圆,扇面略作海棠形,一面绘着淡墨芙蓉,另一面却是一只将落未落的粉蝶。月白色的绢面像一片月光落在盘里。乌木细柄柄尾垂着一枚玉坠,下面缀一束褪色的银灰色流苏。 蔡辛示意之下,一名书办拿起伏烬灯靠近团扇。 数缕灰线从扇面上缓缓浮起,随即被青白火焰卷入灯中。灰线一沾上灯油,便如墨滴坠入新雪,墨色迅速洇开,转眼染黑了满盏灯油。 蔡辛压低声音道:“司正,就是这柄扇子。” 作者有话说:无 第36章 第36章 “司正,这扇子是从后台暗仓里翻出来的。原本压在一只木箱底下,若不是伏烬灯照到箱子起了秽线,书办也未必能够寻见。”蔡辛道。 邬宵寒的视线从团扇上收回,让蔡辛将楼前等候的众人叫到前堂。 “谁知道它的来历?” 霓春班众人面面相觑。靠前的几个女伶看了看那团扇,又看彼此。半晌,才有个年纪较小的女伶小声道:“回大人,这扇子是班中排《游园》《惊梦》一类折子时,配戏用的。只是奴家入班晚,只知它是班里的旧物,旁的便不知道了。” 人群中一阵窸窣声响,一个女子拨开众人走到前头,说:“那是澜芷姑娘的扇子。” 那女人看上去已有三十,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沉而素。 “谁又是澜芷?”邬宵寒问。 阶前那些年轻的女伶露出茫然之色,几个上了年纪的班人则露出些不自在来,她们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你与澜芷什么关系?”邬宵寒看着那名先前出声的中年女子。 女子向邬宵寒行了一礼,又向身旁的檀宁点了点头,姿态不算漂亮,却很规矩。 “回大人,民女姓沈名香彤,是霓春班的外班管事,六岁起就在班中做事。”她抬眼看了一下那柄团扇,“澜芷姑娘是二十年前霓春班的台柱。那时我年纪小,跟在她身边打下手。她当年最拿手的便是扇子戏。这一柄,是前任班主特意重金替她打的。” “澜芷本人现今何处?”邬宵寒问。 “澜芷姑娘已经死了。”沈管事道,“但扇子造价不菲,仍留在班中使用。后来凡有伶人需要,仍会取它上台。” 檀宁一惊,下意识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管事看了眼没说话的邬宵寒,目光转向檀宁,犹豫片刻,说:“二十年前,班中奉恭亲王府之请,入王府唱戏。轿子到了王府门前,澜芷姑娘却久久未出。” “我在外面唤了两声,里头无人应声,便只好掀帘去请。帘子一揭,才瞧见她倒在轿中。胸前插着自己出门前戴的银簪。” “那银簪还在吗?”邬宵寒问。 沈管事摇了摇头:“簪子和其他值钱的东西,都已被前任班主卖了。只有团扇舍不得,便留了下来。” 邬宵寒又问澜芷在轿中自尽的原因,这回却连沈管事也答不上来。 他沉吟片刻,转头道:“蔡辛。” 蔡辛忙上前半步:“下官在。” “先前讯问时,可问到澜芷的事?” “没有……” 蔡辛缩着肩膀,话音未落,挨了一记眼刀。 “再去讯问。记得把人分开。” 蔡辛苦着脸应了下来。他怀里那包炒栗子早冷透了,隔着衣襟只剩一点干巴巴的凉意。 他本来还盼着接下来有时间去舒太妃宫里打个牙祭,现在办的事出了重大纰漏,他很识趣地没有再提。 “把扇子包起来。”邬宵寒道,“我去一趟摘星楼。” 檀宁原以为这个“我”里不包括她,便站在原处没动。 邬宵寒走出两步,没听见身后脚步声,停住回头。 他恼火地看着她,觉得就算是文鳐鱼也该养成跟着他走的习惯了。身为他的使妖,她怎么还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呢? “你——”眼见着狐狸又要喷洒毒液,檀宁连忙追了上去,在狐狸发怒之前抢先说道:“你不说我也是要来的,我只是走得稍微慢了一些!” 两人坐了马车出宫,在摘星楼外停下。给他们开门的仍然是那名白鹤小童。听闻邬宵寒是为净秽而来,鹤童领着两人往主楼走去。 大战过后,摘星楼一度满目疮痍,遍地残垣断壁。经过一个月的修缮,如今已大致恢复了原貌。 几个星官从廊外经过,檀宁的目光落在他们襟前,看到每个人身上都别着一朵小小的素白绢花,像雪粒落在那里。 左经纬死后,摘星楼没有大办丧事。 他生前是副楼主,死时却带着罪。为保全昆仑颜面,此事并未昭告天下,楼中人却都心知肚明。摘星楼不能为他扬幡举丧,只能在胸前别上一朵小花,聊寄哀思。 檀宁不禁想起今天刚死的庞监造。 玉京太繁华了,繁华到一条两条人命凋零,就像星官们胸前别的小小的绢花一样,微不足道。 檀宁垂下眼,心情复杂。连何时走到了主楼东侧也不知道。 鹤童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抬手叩门。 夏侯常与周友正伏在案前看《天官星经》,案上摊着星图和一支未干的墨笔。见邬宵寒进来,二人神情虽算不上欢迎,但经过上次共同抵御尸鹿的事情,也还说得上客气。 邬宵寒没有寒暄,只是取出团扇,将伏烬灯灯油变黑,以及澜芷旧事简略说了。 夏侯常听罢,脸色沉了沉,转身取来一面铜镜。 檀宁一眼认出,那是此前左经纬为尸鹿净秽时用过的吞垢镜,只是经过尸鹿一战后,镜面已有了大量裂纹。 夏侯常与周友一左一右扶住铜镜,镜面对准桌上的扇面,低声念起净秽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经声落下,团扇上浮出几缕青黑色丝线。那丝线极细,像女人的发丝,颤了两下,便被铜镜吸入。 紧接着,乌木柄和绢面上又钻出更多细线,密密缠缠,转瞬尽数没入裂纹之中。 铜镜震颤着。 夏侯常没有立刻松手,周友也仍扶着镜缘,直到那震颤转弱,彻底安静,二人才同时撤开手。 “好了。”夏侯常长出一口气。 案上的团扇仍静静躺在那里。若不是方才亲眼看见铜镜的反应,几乎瞧不出它曾藏过那样重的秽气。 周友问:“这扇子用多久了?这么重的秽气,怕不是一年两年的旧物。” “霓春班的人说,至少二十年。”邬宵寒道。 “这怎么可能?”夏侯常拿起团扇,在日光下仔细端详,“二十年的旧物,就是保存得再精细,也不该是这个样子。依我看,至多两三年。” 团扇在夏侯常手中转了两圈,檀宁看着绢面上栩栩如生的淡墨芙蓉,心里有同样的疑虑。 确实太新了。 说是三五年的扇子还说得过去,可若说已有二十年,怎么也不像。 “这柄团扇既沾了这么重的秽气,会不会是秽气反过来养住了它?”她问。 周友摇头:“秽气只会催人败坏,使物朽腐,哪有反过来养物的道理……” 话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顿住。 “不过……” 邬宵寒追问:“不过什么?” 周友的目光落回团扇上,又迟疑着看了夏侯常一眼。 “若只是死物,自然不会。可若这死物曾经活过,便另当别论。” “……不错。”夏侯常道,“若这柄扇子曾成过妖的本相,便不再只是寻常死物。本相不灭,形质自固。别说二十年,便是再过千年,也未必会旧。” “只是还有一处说不通。”他又道,“若这柄团扇当真是妖的本体,怎会随意留在戏班里,任人取用?” “这类借物而生的妖,所借之物便是根本。哪怕之后修出人形、兽形,也只是外化之身。外形受损,尚有转圜;本体若伤,便是伤及命门。寻常的妖,深藏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它二十年间一直在戏班人手中流转。” 这也是邬宵寒想不通的地方,二十年的扇子,成色如新,第一眼便让他感觉怪异。可若说是妖的本体,又不可能在戏班中随意流通。因此他才迟迟未说。 “若这柄扇子真是本体,有没有办法不毁扇子,只阻绝妖力?”邬宵寒道。 周友想了想:“可以放入锁妖塔。” 檀宁不由想起了那个与摘星楼形制相近,只是处处都埋藏着杀机的地方。 周友道:“塔中设有镇妖禁制。若这扇子只是沾染了秽气的旧物,送进去也无妨;若它当真是扇妖的本体,一入塔中,妖力便会被禁制压制,再难外泄。如此一来,扇妖便无法再借它兴风作乱。” 邬宵寒将木匣推过去:“那此物就交给摘星楼了。” 周友没有推辞,伸手按住木匣:“我会亲自送入塔中。” 邬宵寒事情办完,已要转身。 檀宁的目光却落在案上那本《天官星经》上。上面的图案她看不懂,但此书的来源和被改动的禁制,都是天鹿案中的未解谜团。 “你们可从这书里找出什么线索?”她问。 周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苦笑了一下。 “惭愧。《天官星经》本就晦涩,偏偏又残缺许多。我与师兄看了一月,也只是勉强理出一点脉络。” 夏侯常在旁边紧皱眉头,显然也被这书折磨得不轻。 “不过闻人楼主明日便要回京,他是千年的大妖,见识比起我们来不知多了多少。”周友的语气轻松起来,“等他亲自看过,应当能看出关窍。” 邬宵寒听见“闻人楼主”四字,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冷淡。 他转身便走,声音冷冷落下。 “檀宁——”“来了来了。”有了前车之鉴,檀宁连忙应了一声,朝周友和夏侯常匆匆行礼,快步追上去。 周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欲言又止。 夏侯常皱眉道:“他怎么又不高兴?” 周友默了片刻。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 两人从摘星楼回到宫中时,长庆楼仍由灵抚司严密看守,霓春班众人也已被分开讯问。蔡辛捧着一册口供迎上前来,脸上依旧挂着苦相,眼下的青黑似乎又重了几分。 两边交换了下午分开行动后的所得。 蔡辛问出的话,与沈管事所言大致相合。那柄团扇确是霓春班旧物,中间修补过扇坠和流苏,却没人见过整柄替换。 邬宵寒也将摘星楼净秽、锁妖塔封扇之事简单说了。 蔡辛听完,长长松了口气。 “如此说来,今晚若没人再梦魇,这案子是不是就快结了?” 邬宵寒道:“今晚若无人再陷梦魇,便能断定作祟之物与那柄团扇有关。扇子已封入锁妖塔,之后便是搜捕扇妖。” “那我……”蔡辛话到一半,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摸出装栗子的油纸包,“司正,长庆楼既暂且无事,下官能不能……去去就回?” 邬宵寒冷冷瞥了他一眼。 蔡辛托着那包冷栗子,笑容差点没挂住。 片刻后,邬宵寒道:“半个时辰。” 蔡辛喜笑颜开,如绝处逢生:“下官半个时辰内必回!” “迟一刻,你就多抄一份长庆楼的所有口供。”邬宵寒道。 蔡辛脚下一踉跄,险些被门槛绊住。 他连“是”都顾不上回了,扶着门框稳住身形,抱紧怀里的油纸包,转身便往外跑,快得像身后有半摞口供成了精,正追着他要索命。 檀宁看着蔡辛一路跑远,才收回目光:“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邬宵寒拿起案上的口供翻看起来:“等。” 檀宁点了点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既然要等,那就等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她用手肘搭着窗沿,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窗外有几株玉兰,枝影掩住一段飞檐。看着它,檀宁就想起下午秦公公望着玉兰时冷漠的侧影。 她猜不到他那时在想什么,不敢猜也不想猜。如果她某日能够懂了,反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时间缓缓过去,戏楼里的灯一盏盏点了起来。 被拦了一日的霓春班众人,也终由灵抚司遣散。她们不许离开长庆楼,只能回戏楼后头各自的厢房歇着。 蔡辛也在这时候匆匆赶回。 他怀里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得空去看邬宵寒。 好家伙。 司正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供词,眼睛却在看着使节。 蔡辛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卷了袖子悄悄接过书办递来的供册继续核对。坐下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栗子碎,自己浑然不觉。 檀宁继续坐在窗前,渐渐困意渐生。周遭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渐渐浮远了。 “……檀宁。” 那声音很轻。 起初像是从窗外的玉兰枝间落下来,又隔着很远的雪,被风一层一层送到耳边。 檀宁指尖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檀宁——”这一声近了许多。 她猛地一震。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不是长庆楼昏黄的灯,也不是窗外玉兰摇晃的影子。 雪。 纷纷扬扬的雪从天幕里落下来。 寒风呜呜掠过伏雪屋的屋脊,细碎的雪渣打在脸上,有一点针刺似的凉。檀宁站在雪地里,愣愣地没有动。 她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男人戴着一顶厚皮帽,帽檐缀着银扣与细小兽牙,身上穿着上下分开的皮裘衣裳,佩着弯刀与骨饰。那装束既御寒,又有种不容人轻慢的气派。 他低头看着檀宁,眉头皱起。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檀宁茫然看着四周。 她认得雪,也认得伏雪屋,可她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男人看了她片刻,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旁边那座伏雪屋里带。 “药都要冷了。”他说,“先回去喝药。” 屋门很低,檀宁可以直着腰走进去。男人随后跟进来,从桌上打开一只裹着厚毡的食盒,端出药碗,递到她面前。 檀宁双手捧过药碗,细瘦的腕间空无一物,只留着几道冻出的淡红痕迹。 “喝吧。”男人说。 檀宁看着碗里的药汁,喉咙哽住了。 她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像有一团刺骨的雪塞在喉间,越咽越紧。 男人等了片刻:“……檀宁。” 他低沉的声音比夜里骤响的惊雷还要可怕。檀宁不敢拖延,忙把碗捧到面前。药碗对她而言太大,她只能用两只小手抱住,小口小口地吞咽。 男人看着她把药喝尽,才伸手接过空碗,搁回食盒里。 “东西做好了。”他说,“你来试试。” 那碗药还在檀宁的胃里回荡,男人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到矮桌上。 那匣子不过两掌宽,是牛骨做的,边角嵌银。匣盖上刻着雪莲纹,一瓣一瓣舒开,栩栩如生,像被冻在骨里的花。 男人垂眼看她:“打开。” 檀宁迟疑地伸手。 她的手落在匣盖上,摸到雪莲花瓣凸起的纹路。那么精致,那么圣洁,可是对她来说,它们会吃人。 她像被什么牵着,僵硬地掀开了骨匣。 “檀宁!” 一声厉喝刺破梦境。 檀宁猛地睁开眼。 没有伏雪屋,也没有那只刻着雪莲的骨匣。 她站在长庆楼的戏台下,脚下是冰冷的青砖,玉兰枝影还在窗外微微晃着。 她的两只手僵在半空,像要打开什么,而邬宵寒站在她面前,两手扣着她的肩头。 他很用力,像一松手她便会被什么东西拖走。那张惯来冷漠的脸上,眼底沉着一层尚未散尽的怒意。 檀宁怔怔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终于听见四周的声响。 长庆楼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 霓春班中那些原该在厢房歇息的人,此刻全都出来了。有人披着外衣立在廊下,有人蹲在柱边低声哭泣,她们全都瞳孔涣散,神情呆滞。 台中央站着沈香彤,立在昏黄灯下,正在唱一出檀宁没听过的戏。 即便是檀宁这个外行,也能听出她唱得并不好,可她唱得很认真,手里还有一把不知何处翻出来的竹骨团扇。 那折子唱的是梦里与故人重逢,醒后人去楼空,只余一支钗、一地花影的事。 唱到最后,她微微俯身,伸手去够那支并不存在的钗。 明明已是三月春初,檀宁却像仍站在方才那片雪地里,寒意透骨。 貘死了,扇子也封进了锁妖塔,但梦魇却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无 第37章 朱府沉浸在夜色之中。 第37章 朱府沉浸在夜色之中。 前院灯火已撤,只余廊下几盏风灯。穿堂外海棠枝影随风轻轻摇着。 朱贤刚从梦魇中挣脱,便推开夫人的宽慰,独自来到书房。他盘膝坐在罗汉榻一侧,一手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搭在膝头,五指无力地垂落。 他闭着眼。 月光落在他的脸颊,那里有几道湿润的水痕,随他抑压的呼吸而明灭。 “父亲……” 门外传来一道迟疑的女声。 片刻后,门扉被轻轻推开一线。 朱却珊探身进来。她显然是仓促从寝中起来,外袍里头还穿着素色寝衣,一头乌发任由披散在肩后。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朱却珊在罗汉榻另一头坐下,目光落在朱贤苍白的脸色上,难掩担忧。 “父亲,你还好吗?” 朱贤眼皮下动了动,却仍未睁眼。 “……无妨,只是噩梦。”他说。 “可母亲说……” “不必什么都听她说。” 朱贤睁开眼,冷冷看向她。 那双眼里还压着未褪的血丝,透着一层刺骨的冷。 “我说了——无妨。” 朱却珊沉默片刻,却不想就这么离开,她故作轻快道:“既然父亲不想睡,那我给父亲唱一个新学的曲子吧——”“住口!”朱贤忽然变了脸色,榻上小桌被他手肘一撞,几张文书簌簌落到地上。 朱却珊被他吓了一跳,话音断在半截,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未对她发如此大的火。 屋中一时只剩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朱贤胸口起伏了一下,看着僵在榻边的朱却珊,强咽下失控的怒意。 “……今日太晚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垂眼看着落在地上的文书,“改日吧。” 朱却珊很快顺着这句话下了台阶,唇边重新浮起笑意,只是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显得太过张扬。 “也好。”她轻声道,“我才学会,唱得也未必好。改日再唱,省得污了父亲的耳朵。” “再过一阵,第一茬青梅也该上市了。到时让厨房拣新鲜的来做成酸梅。父亲若不嫌弃,我便拿青梅佐曲,再唱给父亲听。” 朱贤听到“唱曲”,便不免想到梦魇。至少此事结束之前,他再也不想听到相关东西。可看着女儿孺慕的脸,他却说不出来重话。 “到时再说。” 父女二人一人坐在罗汉榻一头,中间隔着那张小桌。窗外风声时有时无,吹得窗框轻轻晃动。 许久之后,朱却珊才低声开口。 “父亲……”她斟酌了几回,试探着道:“外头都在议论万寿宴上的事。” “他们说,”她顿了顿,更小心地觑着朱贤的脸色,“说父亲逼陛下在宴上登台献唱。这是真的吗?” 被质疑,被揣摩,这是朱贤熟悉的场景。比刚刚的父女闲聊更让他觉得安全。 朱贤看了她一眼。先前的疲态与失控都已落回腹中,只剩一贯的冷意。 “你若闲得无事,便在府里多陪陪你母亲。”朱贤道,“少听那些居心叵测的闲人嚼舌。” “那些舌头太长的——”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有种森冷的分量。 “自会有人替他们剪短。” 朱却珊还未来得及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声。 “相爷。” 来人没有进屋,只停在门外廊下。那是府中的西席先生,姓甄名泉,平日教朱却珊读诗填词,偶尔讲些声律典故。 外人看来,那只是相府西席,朱却珊心里清楚,父亲许多不便经由官署的话,都是由甄先生递进递出。 朱贤没有看门口,只淡淡道:“说。” “宫里方才传来消息,”甄泉隔门垂首道,“梦魇仍在继续,陛下和霓春班的班人们都做了梦。” 朱贤当然知道梦魇案仍在继续。若已经结束,他今夜就不会枯坐在书房当中。 “灵抚司呢?”他冷声问道。 “一盏茶前,邬宵寒带着他那位使妖出了宫。”甄泉道,“此事的线头似乎伸向二十年前的恭王府。” 朱贤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恭王府……恭亲王年轻时便倨傲,如今年岁更长,只怕愈发不肯低头。邬宵寒若照灵抚司那套规矩登门问案,恐怕连正门都进不去。” 门外的甄泉没有接话。 朱贤垂眼看着桌上散乱的文书,片刻后道:“去宗正寺传话。” “……相爷要传谁?”甄泉问。 “宗正寺少卿陆俭。”朱贤说,“让他带我的名帖,天亮后去恭亲王府。灵抚司问什么,王府便答什么,不得搪塞拖延。” “是。”甄泉将头埋得更低。 朱却珊坐在榻边,轻声问:“父亲不是一向不喜欢邬司正么?” “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要紧。”朱贤扯了扯嘴角,神色讥讽,“只要能把梦魇止住,让这场闹剧尽早收场,便是我亲自替他叩开恭亲王府的门,也无不可。” 朱却珊若有所思,坐直了些。 “那我替父亲去吧。” 朱却珊怕他立刻拒绝,忙说:“宗正寺的人去,规矩是足了,却太强硬。恭亲王到底是宗亲,真被宗正寺堵到门前问话,面上未必过得去。” 她看向朱贤,声音放缓了些。 “我去便不同。只说替父亲走一趟,问候王府,也顺道照应灵抚司查案。恭亲王纵然心中不快,也不至于当众失了体面。” “不行。”朱贤皱起眉来,“你少在人前引人注目。此事我自有安排。” 朱却珊抿了抿唇,片刻后,往他那边挪近了些。 “父亲。我这个月统共才出门一回,还是昨日陪母亲去庙里上香。再这么日日关在府里,花都要看腻了,人也要关出毛病来。” “我又不是去玩。父亲方才也说了,是为让梦魇早些止住。既是正事,我替父亲走这一趟,有什么不妥?” 她看着朱贤,见他不说话,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父亲。” 屋中静了片刻。 朱贤终究没有把袖子抽回来,只冷声道:“天亮再去,甄泉同你一路,不许擅自行动。” 朱却珊笑逐颜开。 …… 夜色尚浓,东方却已缓缓洇开一线微光。长街尽头,屋脊绵延成线,瓦面上的夜露仍未干透。 恭亲王府蛰伏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仿佛仍沉在梦里,尚未醒来。 离王府几十步外,街角有一家早食摊。 摊主在矮棚下支了炉子,热气混着葱油、面汤的香气,冲淡了清晨的寒意。 “二位慢用。” 摊主将两碗热汤面放到小桌上,过了一会,又拿来一盘切作两半的芝麻胡饼放在檀宁和邬宵寒中间。 她拿起半块胡饼,轻轻咬了一口。 饼皮烤得很酥,里头还带着一点韧劲,越嚼越有面香。再加上芝麻的浓香,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炉上汤水咕嘟翻滚,摊主握着长勺搅动面汤,细碎而鲜活的声响萦绕在檀宁耳畔,将她险些被梦魇拖走的神魂,一点点拉回了身体。 邬宵寒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一直没有出声。 檀宁却怕他开口。怕他问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也怕自己必须撒谎骗他,只好把目光钉在面前的胡饼和汤碗上。 直到他终于开口,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梦魇案结束之前,你只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休息。” 檀宁一怔,抬头朝他看去。 邬宵寒已经垂下眼去。他的唇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淡,那张冷峻的面孔,像一幅只用墨与雪色勾出的画。 他用筷子夹起一筷面条:“回答呢?” “……好。”檀宁说。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声音不知何时哑了,忙打起精神,笑着又说了一遍:“好。” 她重新咬了一口胡饼,咀嚼几下,重重地咽了下去。 半块胡饼吃完,她又拿起筷子,低头去吃那碗汤面。面条被热汤泡得柔软,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最后连面汤也喝了半碗。 吃饱喝足,檀宁长长吐出一口气。右手悄悄探到桌下,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 梦是假的。 这些才是真的。 玉京有桂花,有羊肉胡饼,还有……邬宵寒。 檀宁忍不住看向邬宵寒,正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都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的目光像落在门庭前的麻雀,被人一惊,倏地飞走了。 檀宁的心跳也莫名乱了一拍,连忙逃走,低头盯着只剩一半的面汤。 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扰乱她心跳的秘密。 “……有人开门了。”邬宵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檀宁一惊,连忙抬头看去。 恭亲王府紧闭了一夜的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个门房模样的人从门缝里探出头,先朝街道两头张望一番,神色鬼祟,唯恐被人瞧见。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才将门缝拉宽些,堪堪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很快,有个女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可檀宁仍一眼认出了她。 静和郡主。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唇上的胭脂也压不住失血似的青色。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斗篷边缘,没有回头,也没有同门房多说半句,匆匆上了门前的马车。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很快驶离王府门前。 “静和郡主为什么会在这里?”檀宁低声道。 “她是恭亲王的女儿。”邬宵寒说,“但这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在天不亮的时候出现在恭王府。” “除非——”他说,“她是昨夜梦游来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38章 “走。”邬宵寒道。 第38章 “走。”邬宵寒道。 两人穿过天色未明的长街,来到恭亲王府门前。邬宵寒拾级而上,叩响了那扇才刚合拢的朱漆大门。 没过一会,门后响起脚步声。那门房大约以为是静和郡主落了东西折返,开门时还带着几分急切。 门一拉开,他抬头看见站在阶前的邬宵寒,像大白日撞见鬼,脸色立马变了。 他手比脑子还快,本能地便要把门重新推上。 邬宵寒一脚抵住门扇。门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又推了一下,门扉屹然不动。 “灵抚司查案。”邬宵寒的声音像一把刚磨好的刀,“开门。” 门房不敢再推门,却也不敢真把门敞开,只能半挡在门缝里,赔着小心道:“邬司正恕罪,王爷尚未起身。小的、小的这便通禀——”说完,他转头唤来附近的小厮,命其立即前去禀报。 檀宁和邬宵寒在门外等了半晌,王府管事终于现身了。 那管事衣着整齐,端着王府下人的架子。他隔着半开的门扉朝邬宵寒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推拒。 “邬司正,王爷并未得到灵抚司要来的消息,司正一大早便登门强闯,是否莽撞了些?” “禁宫重案,陛下和相国命灵抚司尽快拿个结果,”邬宵寒道:“我是听你的,还是听陛下和相国的?” “司正说笑了。”管家勉强牵了牵嘴角,“小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道沉冷的男声打断了管家的话语:“好大的口气!” 管事神色一凛,松了口气,立刻退到一旁。门房也彻底打开了大门。 恭亲王大步走了出来。 他年约五旬,衣冠华贵,面色阴沉。万寿节那日,他因病未曾赴宴,反倒躲过一劫,如今已是京中少数未受梦魇侵扰的权贵之一。 “邬司正天不亮就来堵本王的府门,”恭亲王冷冷道,“这是灵抚司的规矩,还是你邬宵寒自己的规矩?” 邬宵寒没有行礼。 “宫中梦魇未止,陛下与当日听过曲的众人皆陷其中。案子线头牵到二十年前,在贵府门前自尽的霓春班女伶澜芷身上。” 恭亲王脸色一沉,眼底掠过厌烦。 “一个低贱的伶人,自己想不开,偏死在本王府门前。当年为压下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王府已费了不少工夫。二十年过去,灵抚司还要拿这桩晦事,再来惊扰本王?” “让灵抚司惊扰王爷,总比让梦魇惊扰陛下得好。”邬宵寒冷笑道,“王爷不觉得吗?” 檀宁正思索如何说话才能入得大门,寂静的长街那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的声音。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王府阶下不远处。 车帘尚未掀开,先有驾车的中年文士从车头跳下。那人衣冠素净,眉目温和,朝恭亲王一揖,又向邬宵寒见礼。 “王爷,邬司正。” 他向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马车与王府中间。 “在下甄泉,相府西席。奉相爷之命,送小姐至此。” 恭亲王将目光从邬宵寒身上移到甄泉脸上,因着“相府”二字,强忍下了即将发作的怒气。 朱却珊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她穿着素雅,外披一件兔毛斗篷,站定后向恭亲王行了一礼。 “朱却珊见过王爷。”她从容行礼,语气温和,“家父听闻此案牵涉王府旧事,唯恐灵抚司清晨登门,扰了王爷清静,特命我前来问候一声。” “灵抚司查案,也是为了早日平息梦魇。王爷若肯行个方便,既可保全王府体面,也能让陛下少受几分苦楚。” 甄泉也在此时上前半步,温声道:“王爷,相爷还说,王爷素来喜爱谢无咎的行书。前些日子府中偶得一幅《寒松帖》真迹,相爷不敢独赏,特命在下带来,请王爷品鉴。” 侍女从马车中捧出一只长匣,匣身乌漆。 恭亲王看了一眼那只匣子,知道那是相府递来的台阶。他若再拦下去,便是有意同相府、同灵抚司,甚至同陛下作对了。 半晌,他冷冷道:“……既是禁宫重案,本王自然不会阻拦!” 说罢,他转头看向管事。 “灵抚司要问什么,你照实答便是!” 管事忙低头:“是。” 恭亲王又看了一眼邬宵寒,语气冷硬:“本王还有事,不奉陪了。” 他一拂袖,转身往府内走去。 甄泉朝朱却珊略一颔首,又向邬宵寒拱手示意,从侍女手中接过长匣,随恭亲王往书房方向去了。 王府门前那股一触即发的气氛,终于消散了。 檀宁这才有空打量那位相府贵女,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样子,虽然身份尊贵,却一丝傲慢也无。发现她的打量,反而主动地盈盈一笑。 “小女朱氏,奉家父之命前来。若有能帮上灵抚司的地方,二位只管开口。”朱却珊走到二人面前,柔声道。 邬宵寒敷衍地一点头,随即转向管家。 “王府请来的戏班通常在何处唱戏?” 管事得了恭亲王的指示,配合地回道:“若是王爷设宴请班唱戏,多在后园的听春台。若是内眷的小宴,便设在花厅。” “霓春班来过王府几次?” “这……约莫四五次。”管事说,“年岁隔得太久,小的也记不真切了。” “在听春台,还是花厅?” “都是花厅。”管事道,“王爷素来爱书法字画,对戏曲并无多少兴致。府中偶尔请班子登门,多是女眷们的意思。若只为内眷听戏,便不会兴师动众去听春台,通常都设在花厅。” 邬宵寒道:“带路。” 管家不敢再推,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往府内引去。 恭亲王府门庭深阔,影壁后是一重又一重廊庑。邬宵寒走在前头,管家落后半步,嘴上仍在赔着小心。邬宵寒不理他,他便一直唱着独角戏。 朱却珊与檀宁走在他们身后,正小声说着话。 “小女却珊,方才未来得及问候。你就是司正新任的使妖吗?不知姓什么?” “我叫檀宁。檀香的檀,宁静的宁。”檀宁也对这相国的女儿颇感好奇,笑着说道。 她和她那父亲可一点都不像。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原来姑娘是这样说名字的。”朱却珊想了想,也照着檀宁的法子道:“那我的名字,是《牡丹亭》里‘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却,‘睡意阑珊’的珊。” “……我没听过《牡丹亭》。”檀宁有些不好意思。 朱却珊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没有半点轻慢。 “这也没什么,我没听过的曲子也很多。若有机会,下次我们可以相约去听,《牡丹亭》是惊世之曲,我听了许多次也不腻呢。” 檀宁自然应好,暗道那“下次”不知会是多久。 闲话间,几人已到了花厅。 花厅布置得雅致而开阔,里侧空出一大片地方,足够五六名伶人在其中走位腾挪。靠近门口的一边则摆着一张圆桌,四周环列数把八仙椅。 “当年,澜芷姑娘便是在这里唱了几回戏。”管事道。 他说罢,又有些迟疑地看向邬宵寒。 “都过去这么久了,这花厅也一直照常使用。司正究竟想查什么呢?” 邬宵寒走进厅中,环视四周:“王府定期除秽么?” 管事道:“自然是除的。王府人口众多,这等事情从不敢大意。每月初,府里都会请摘星楼的星官上门净秽。这里也不例外。” “这是看戏时坐的地方吗?”檀宁走到圆桌前,默默数了数桌前的椅子,“这么大的桌子,每回能坐不少人吧?” 管事道:“只坐半边。这样才好面朝前头看戏。” “就算只坐半边,也有六人。”邬宵寒接过话,“澜芷当年登台时,都是谁在这里看?” 管家面露畏缩之色,吞吞吐吐道:“回司□□中请霓春班那几次,都是……都是小姐设宴,叫的也都是她的闺中密友。” “只是唱两曲那么简单?”邬宵寒道。 “那、那自然是……” “若只是寻常听戏助兴,”邬宵寒打断他,“澜芷为何宁可拔簪自尽,也不入王府大门?” 原本还算配合的管事,到了这里越发结巴,眼神也不敢直视邬宵寒。 “兴许……兴许是在外头有了相好,一时想不开,要殉情……” 邬宵寒面露厌恶,像是被那句话脏了耳朵:“你是找不到话说,索性就胡言乱语了?” 他的手落到刀柄上。 管事膝头一软,险些跪下去。 “司正,小的真不知道啊!” 冷汗从他额角沁出来。他想擦汗又不敢动,只能把头胆战心惊地埋得更低。 “小姐们看戏,都是内眷私宴,小的一个管事外男,哪敢在旁边伺候?在场的除了小姐,也就是几位姑娘家的贴身丫鬟。小的确实不知啊——”“既然二十年前不在场,那昨夜你总该在了。”邬宵寒沉声道,“静和郡主昨夜在府中做了什么?” “司正这话从何说起?”管家终于真正慌乱起来,“郡主如今是英国公府的人,司正要问,也该问英国公府的人啊!” “那今日清晨披着斗篷从王府出去的,是静和郡主失散多年的孪生姊妹吗?” “我……这……” 管家又结巴起来。这一次,汗珠不再只是沁在额角,而是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我数到三。”邬宵寒道,“答不上来,我便锁你回灵抚司。三——”管家嘴唇发抖。 “一。” 邬宵寒跳过“二”直接到“一”,打了个管事措手不及,他满脸惊恐,脱口而出:“我说!我说!” “郡主昨夜是……是梦游回来的。小的睡到半夜,忽然被底下小厮叫醒,说郡主回来了,可样子很不对劲。小的不敢耽搁,披了衣裳就往前头赶。”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张圆桌。 “小的赶到时……郡主就坐在那里。” “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她坐在桌边,眼睛一直望着前头那片空地,就好像……好像有人在对面一样。” 檀宁忽然想起方才在路上,朱却珊说起《牡丹亭》时的模样。她的脸上露着怀念的神色,声音也更加柔和。 若静和郡主当真爱戏,应该也有类似的表现。 “郡主看着对面的时候,”檀宁忽然问,“是什么表情?” 管家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确认廊下无人,他才战战兢兢地说道:“小的说不清楚,但……” 他喉间滚了滚,像那一幕至今想起来仍觉发寒。 “郡主十岁那年……有一回出门,被外头一只野猫抓伤了手,后来她命人把那只猫活活打死。” “那时她站在旁边看着……就是昨夜那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海南来台风,明天可能停电,俺请假休息一天~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 朱却珊微微垂首,落下最后一笔。 一旁的管事立在桌侧,神色惴惴,眼神几次落到那张写有六个贵女名字的纸上,又很快移开。邬宵寒盯着那些名字,似乎正在与脑中的面孔对号,而檀宁则带着一股纯然的欣赏,看着朱却珊一笔一划,落下那些优美的小字。 待朱却珊收了笔,檀宁忍不住立即夸道:“朱姑娘,你的字真好看。” 朱却珊听了,面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腼腆低声道:“……我的字不及父亲十分之一。父亲的草书才叫写得好呢。” “草书又是什么?”檀宁愣了愣。 “一种字体,不熟悉的人看了会像看天书似的。”朱却珊掩唇笑道。 “那我肯定看不懂。”檀宁老实承认。 “看不懂也无妨,反正也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朱却珊笑道。 檀宁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邬宵寒将名单收入袖中。管事一路把几人送至王府门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垂首退到一旁。 朱却珊停下脚步,对两人歉意地笑道:“我还要去寻甄先生,便不与你们一路了。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们尽管来相府寻我。” 邬宵寒像根黑色的木头,朱却珊彬彬有礼,他却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檀宁不忍拂了她的面子,主动道:“那就谢过朱姑娘了,改日若是得空,我来邀姑娘一道听《牡丹亭》。” “一言为定。” 朱却珊含着笑意转身,被管事领着往书房方向而去。 邬宵寒和檀宁离开王府,顺着长街往外走去。 “京中贵女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你也当得了真?”没了旁人在场,邬宵寒的话又多了起来。他冷眼瞧着檀宁,毫不客气地道,“你若真登了相府的门,却被人拒之门外,岂不是连我的脸也一并丢尽了。” “不会的,朱姑娘不是那种人。”檀宁笃定道。 邬宵寒哼了一声,对她的判断显然不信。 他们正要先回灵抚司传信,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如闷雷般迅速逼近。一匹快马迎面疾驰,马上之人一手勒缰,一手高举白色羽幡,厉声高喊:“让道——闲人避让——”街上众人顿时慌了神。 原本还在沿街叫卖的小贩忙不迭收拢担子,行人纷纷往两旁退去。 檀宁被拥挤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脚下尚未站定,又有人迎面挤来。邬宵寒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侧,抬臂护住。 快马掠过长街没多久,一行车队便出现在檀宁视线尽头。 打头的是一辆宽大的板车。车上横陈着一头体型硕大的妖兽尸身,形如虎豹,却比寻常猛兽狰狞数倍。鲜血顺着木板缝隙滴滴淌落,在青石路上拖出一道腥红黏腻的血痕。 板车之后,仪仗车马依次而行,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通体洁白的车驾。车顶两侧各立着一只衔露铜鹤,长喙微垂,双翼欲展。随着车轮徐徐转动,铜鹤似也振翅欲起,托着整辆车驾乘风而去。 车驾行至檀宁近前,一阵春风恰好掀起素白纱幔,轻纱绕着车身缓缓浮动,宛如几缕流云。 纱幔之后,露出一张白皙的侧脸。 那侧脸清冷俊美。眼皮微垂着直视前方,像神龛中半阖的神像眼。 那一瞬太短,短到檀宁甚至来不及分辨他脸上的神情。风一停,纱幔重新垂落,那张侧脸便又隐入素白之后,只余方才那一点冷意,像雪片从眼前无声掠过。 直到整支车队远去,笼罩长街的那股无形威压才渐渐消散,四周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闻人楼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街边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兴奋的议论声随之四下响起。 檀宁下意识转头去看邬宵寒,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收回目光,径自往长街外走去。 她连忙拨开身侧尚在议论的人群,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路边的百姓依然还沉浸在刚刚的景象中。 “前头那穷奇你们认出没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声音仍有些发颤,语气里却压不住兴奋,“听说它盘踞极东之地多年,去年还屠了一整座城。国师此番将它斩杀,可算是为大魏除去一害!” 话音才落,旁边便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除害?”一名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点讥诮,“那也是陛下献上澜州未来一年的雨水换来的。不然,昆仑凭什么答应出动国师?”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神色微变,议论声也跟着低了下去。 “方才风一掀帘子,你们可瞧见了?”一名妇人不管那穷奇不穷奇的,注意力都被车中人给吸引了去,“哎哟喂,只露了半张脸,便叫人心口直跳。真不愧是十尾天狐化身,那样的姿容气度,哪里像凡人——”十尾天狐? 檀宁又看了看邬宵寒那阴沉的脸色,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每次提到闻人拂青,就像咬到生豆子那样了。 她背着手走在他身边,状若无意道:“我还是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看。” 邬宵寒起初没有回应,只是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过了片刻,他才冷冷瞥来一眼:“那你方才在看什么?” 檀宁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邬宵寒却没有等她。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你是因为我看十尾天狐,所以才生气了?”她追到他身边,颇为新奇地看着他的脸。 “……荒谬。” 他说得冷淡,脚下却走得更快。 檀宁又一次被落在后头。但她早已分出,哪些时候是他真的想甩下她,哪些时候只是做做样子。 她索性绕到他前面,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邬宵寒。” 他被迫停下,眉眼微沉,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我方才是在看摘星楼楼主,看大魏国师。我只是好奇,那样的大人物究竟长什么模样。” 她顿了顿。 “可是我看红色的狐狸,不是因为好奇。” “我早就知道他长什么样。”檀宁认真说,“可再看多少回,也还是觉得红色的更好。” 邬宵寒脸上的冷硬像是被这一句话撞散了一半,他脸上仍绷得很紧,耳根却无端泛起一点薄红。 “少拿这套哄人。”他的语速比平常更快,“有这工夫,不如多想想案子怎么办。” 说完,不等檀宁反应,他便绕过她,径自往前走去,背影依旧笔直,只是转身时的动作却快得近乎仓促。 檀宁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我又没哄你。” 说完,她又一次提步追了上去。 “邬宵寒,你走慢些!” 两人回到灵抚司时,司中正是午间最忙的时候。 邬宵寒入内后并未耽搁,点了五组擅长讯问的人手,分别前往名单上其余五家,去问询当年同在席上的几位贵女。 他交代得简短,条理却很清楚,几句话便尽数安排妥当。 待书办领命退下,邬宵寒转身往外走。 檀宁跟在他身后,才刚跨出灵抚司大门,便见门外已有司役牵了两匹马等着。 邬宵寒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檀宁也踩镫上了另一匹马,坐稳后抬眼看他。 邬宵寒勒转马头,道:“走。” 两人一人一马,再次自灵抚司出发,沿长街往英国公府的方向快马而去。 英国公府离灵抚司不算太远,两人到时,府门前已有仆从候着,像是早得了吩咐。 那仆从见了邬宵寒腰间令牌,连忙上前行礼:“邬大人,郡主正在花厅等候。” 邬宵寒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房,便同檀宁一道入府。 英国公府的花厅里燃着沉香,香气有型,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半空。 静和郡主坐在上首,衣裳换了,妆也画好了,又变回了万寿宴上那个冷艳逼人的宗室贵女。见两人进来,静和郡主先请人坐下,再开门见山道:“恭王府那边已经遣人来过了。邬大人要问什么,便现在问吧。” 邬宵寒随意坐下。檀宁跟着坐在一旁,目光从静和郡主脸上掠过。她平静的表情甚至称得上从容,毫无清晨在恭王府前的惊惶之色。 “郡主昨夜梦回恭王府,不知梦见了什么?”邬宵寒道。 静和郡主垂眼看向手边茶盏,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她并未思考太久,淡淡回道:“梦见她在王府唱戏。穿着一身水红戏衣,手里执着团扇,眼波流转,扇面一遮一掩,唱得倒确实婉转。” 她的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说着“确实婉转”,那声音在檀宁耳中却不似称赞。 “郡主和澜芷姑娘是否有过过节?”檀宁轻声问。 静和郡主抬眼看她,很轻地笑了笑。 “一个倚门卖笑的戏子,也配和我有过节?”她说,“她于我而言,不过是溅上裙角的一点污泥。” 静和郡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她不等檀宁或邬宵寒抛出新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越发冷硬。 “二十年前,我与英国公世子已有婚约。婚书过了明路,两家也议定了日子,满玉京都知道我将要嫁进英国公府。偏偏那个时候,他同一个唱戏的伶人传出风流韵事,闹得满城皆知。”她缓缓道,“他既听得,我为何听不得?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叫英国公府的世子也失了分寸,便叫人传话,让她上门唱了几回。唱得什么不记得了,反正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还叫了四回?”邬宵寒说。 静和郡主似乎没料到他已查得这么清楚,眼睛微眯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所以才没有第五回 了。” “不是因为她唱得不好才没有第五回 ,而是因为她死了——所以才没有第五回。”邬宵寒冷冷道,“你知道她是为什么死的吗?” 静和郡主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抬眼看向邬宵寒。 “她既敢同有婚约在身的世家公子牵扯不清,就该知道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不过叫她来唱了几出戏,让她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她自己心虚害怕,想不开寻了死,与我有什么相干?” “你的意思是,她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邬宵寒说。 静和郡主推开茶盏,仿佛那里已染上了污秽。 “满城的人都看到了,当初是她想不开自寻死路。别说她是自己死的,就算是我亲手将簪子插入她的心口——那又怎样?” 她居高临下,冰冷地看着邬宵寒:“邬司正要拿陛下的侄女给一个伶人赔命吗?” 作者有话说:无 第40章 英国公府门前石阶高阔,两侧石狮蹲踞阶前,爪下石球被岁月磨得发亮。 檀宁和邬宵寒从府中一路走出,沿途所见的仆从大多低头不语,神情麻木。就连门房为两人牵出马匹,也不敢多说一句,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檀宁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阖的朱门。 方才在花厅中,静和郡主坐在上首,言辞从容,府中上下也处处以她为尊。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王府名义上真正的主人。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2/5) “邬宵寒,为何府中不见英国公呢?”她不解道。 邬宵寒接过马缰,淡声说:“见不到。” “英国公早年沉迷女色,坏了身子,早已缠绵病榻。”邬宵寒翻身上马,“如今英国公府上下,都是静和郡主在主持。” 檀宁骑上另一匹,若有所思:“你觉得英国公知道静和郡主做的这些事吗?” “多半不知。” “那他们的感情一定不好。”檀宁说,“你瞧,你的事我就大多知道。我的事你也知道。” 邬宵寒被她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说一些让他难以保持平静的话。而尤其让人恼火的是,她本人丝毫不受影响。 他收回目光,生硬地说了一句:“澜芷这案,难办的不止是她的身份。” 檀宁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就转移了话题,下意识回道:“还有什么难办?” “当年澜芷是在众目睽睽下拔簪自尽,就算静和郡主亲口承认,澜芷是因她而死,律法上顶多也只能算威逼人致死罪。此罪不过杖责和赔款,她是宗室郡主,真要问罪,还要奏请上裁。就算是最好的结果,判了杖刑,静和郡主也能通过纳赎来躲过刑罚。” 檀宁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如此。又想到先前静和郡主有恃无恐的样子,终于明白她为何那么嚣张。 “如果律法不能惩罚她……那律法究竟为什么而存在呢?”她喃喃道。 邬宵寒沉默片刻。 “为约束世人。”他说,“但世人从来不在同一条绳上。”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落在长街上,檀宁骑在马上,心里仍压着方才那句话。 邬宵寒骑在她前侧半步,看她神色就知道她还在想静和郡主的事情。 不公吗?当然不公。但世上不公的事情何其之多。他不喜欢她总是将自身以外的事情放在心上,就像对那个所谓的圣子一样,所有人都在为得到好运而喜悦,只有她在一旁难过。 她在自己可能会没命的情况下,都只是一句“我会觉得很可惜”,为什么他人的苦痛却能够轻易得到她的怜悯? 她不觉得这对自己也是一种不公吗? “你怎么了?”檀宁发觉了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邬宵寒冷冷道,“有菩萨圣光。” 檀宁:“?” 她刚要问为什么她的脸上会有菩萨圣光,忽然瞧见前方人流里有一道熟悉身影一闪而过。 “沈管事怎么会在这里?”她惊讶道。 邬宵寒抬眼望去,只见沈香彤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衣,很快转进了一条安静的横巷。 檀宁下意识要勒马,邬宵寒却没有停,沉声道:“继续走。” 他仍旧策马往前,像只是寻常路过。檀宁反应过来,也收回目光,跟着他越过那处巷口。直到又往前行出十余丈,两人才在一处茶棚旁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看马的小二。 他们走了另一条路,来到横巷的另外一头。檀宁很快认出,那是邬宵寒之前带她来买衣裳的那条巷子。 两人没有冒然进入,而是躲在巷口处观望。 沈香彤已经走入那家卖绸缎的店铺,铺中掌柜亲自迎出。她显然认得沈香彤,两人交谈几句后,沈香彤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给她。 掌柜扫了一眼,随即转身唤来伙计,吩咐他们去后头取料。 几个伙计应声去了,铺面里便只剩下沈香彤和掌柜。掌柜谨慎地走到门口,往巷子外看去。 比檀宁反应更快的,是邬宵寒的手。他将她往后拉了一把,她的后背直接撞上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很大。 下一刻,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臂,人也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邬宵寒……” 檀宁刚想谢他,他已经把她的身体扳向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看前面!” “……哦。”檀宁依言重新看向巷中。 掌柜已走回店中,正在和沈香彤耳语。 檀宁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掌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心也慢慢蹙紧。她像是低声劝了几句,神色里带着遮掩不住的忧虑。 沈香彤则沉默地站在柜前,背脊挺得很直,脸上冷淡得近乎漠然。 这时,后头伙计们抱着一匹匹料子出来了。 掌柜退开几步,恢复了商人的笑。她吩咐几句,伙计们便开始往外搬货。 有颜色鲜亮的软缎,也有轻薄如烟的纱罗;又有另用匣子仔细装好的金银线、珠片等物,箱子一个接一个地搬上了绸缎庄送货的马车。 东西搬完后,沈香彤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横巷,往宫门方向去了。 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邬宵寒和檀宁才进了那条横巷。 绸缎庄里,掌柜正要掀帘往内间去,听见门口又有动静,脚步一顿,诧异地回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她神色微微一变,却很快又堆起笑意。 “邬大人……”她屈身行了一礼,随即看向檀宁,“檀姑娘也来了。可是要再订做几身新衣裳?” 邬宵寒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缓缓扫了一遍柜旁尚未收起的缎子。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忙道:“方才店里刚忙过一阵,还未来得及收拾,倒叫邬大人见笑了。” 她转头吩咐伙计:“去把柜上理一理,再将新到的几匹好缎拿出来,给檀姑娘瞧瞧。” “不必了,我看这几匹都还不错。”檀宁走到柜前,摸了摸那几匹还未收起的布料,“没想到还有喜好与我这么相似的人,不知先前是谁在看?” 掌柜笑道:“先前来的是霓春班的沈管事,二位说不定也认得。霓春班如今在宫中承应,听说今夜宫里还要传戏,班里几套行头急着修补,这才来订了些料子。” 檀宁右手按在一匹布料上,故作惊讶道:“竟是宫里的人?没想到你的生意都做到宫里去了。宫中规矩森严,她若不是与你相熟多年,想来也不敢轻易托你办事。” “也不算多久。”掌柜含糊道,“拢共四五年吧。” 檀宁看出她已经有些警惕,便没有再追问什么。最后找了个理由,离开了绸缎庄。 “她在和沈管事的认识时间上没说实话。”檀宁道。 “这个简单,一查便知。”邬宵寒道,“灵抚司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不是来吃白饭的。” 檀宁还想问他打算怎么查,邬宵寒却似乎已有主意,领着她折回茶棚附近。她原以为是要回来取马,不料他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旁边一间灵抚司值铺。 为了方便巡街和应对突发情况,灵抚司在玉京坊市中设有大小值铺,眼下这个门脸不大,夹在药铺和金店之间,只有一名巡逻的妖捕尉正在铺中歇脚,一名书办正在柜后誊写公文。 见邬宵寒走入,铺内的妖捕尉和书办立刻起身行礼。 “备传信鹤。”邬宵寒道。 那书办不敢耽搁,很快送来纸笔,邬宵寒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寥寥数语,字迹锋利简洁。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书办。 那书办双手接过,几折之后,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张纸,被他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书办将纸鹤托在掌心,来到墙角的木架前,小心翼翼将其浸入一盆散发银光的清水里。 纸鹤没入水面的一瞬,盆中银光荡开波澜无数。下一刻,那只纸鹤像是活了一样,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 它细声细气地问:“此信欲往何处?” 邬宵寒道:“灵抚司,高英卓。” 纸鹤随即振翅而起,从大开的窗户里飞了出去。 檀宁仰头望着那只纸鹤飞远,一时有些出神。她原以为雪霁谷中驭牛驾马传信,已十分便捷,如今亲眼见这纸鹤沾水而活、振翅传书,才知世间竟能方便到这般地步。 “我也能用纸鹤和你传信吗?”她问。 “你是我的妖使节,我们每日都在一起。你什么时候需要同我飞鹤传信?”邬宵寒平静道,“睡觉的时候吗?” 檀宁:“……”说得好有道理。 …… 长庆楼中,霓春班众人正在为晚上的登台而忙碌不已。檀宁和邬宵寒回来时,那些晚上要登台的伶人,已经画上浓妆,穿上了戏服。 沈香彤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薄册,低声同人核对今晚要用的戏目。 她看见二人前来,合上册子,向两人微微一礼:“邬大人,檀姑娘。” 檀宁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翻开的戏箱:“沈管事,这是……” “前头刚传了话。今夜要在御花园设宴,霓春班还得照常登台。”沈香彤苦笑道,“连着两夜梦魇,班里的人本就没怎么休息,如今又怕在御前出岔子,只能趁着现在再多练练。” “梦魇还没找到源头,新的戏便要唱起来了?”邬宵寒冷笑道,“这是谁的主意?” 沈香彤还未开口,蔡辛就一路小跑了进来,到了二人跟前才勉强收住步子:“司正——”“你去哪儿了?”邬宵寒问。 “下官刚从御前回来。”蔡辛忙道,“陛下在明德殿召见了国师,商议梦魇一事。国师给了三十枚安息香叶,说佩在身上,白日入睡便可避免梦魇。” “安息香叶是什么东西?”檀宁好奇询问。 蔡辛刚要回答,邬宵寒便已开口:“是安息香树自然凋零的叶片。” “正是!”蔡辛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而椭圆的叶片,散发着清甜香气,“这是摘星楼的那一棵千年安息香树掉的,此物可以辟邪净秽,比伏烬灯还管用。” “安息香叶一共三十枚。陛下一枚,相国一枚,灵抚司这边也只分到一枚。余下那些,分给了几位王府宗亲,还有三品以上几位要紧的大臣。” 邬宵寒接过锦盒,只看了一眼,便转手递给檀宁:“你拿着。” 檀宁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这个“拿着”,是让她代拿,还是叫她拿着用。 邬宵寒显然没打算给她慢慢想的工夫,见她不接,直接将锦盒塞进她怀里。 “贴身带着。”他说,“不准离身。” 檀宁下意识抬头:“可是你……” “我不需要。”邬宵寒毫不犹豫。 檀宁还想再说什么,可想到前两次梦魇,她都是更受影响的那一个,便慢慢收紧了手。 “……好。”她不再推拒,认真说道,“我会贴身带着,绝不拖你后腿。” 檀宁将安息香叶贴身放入衣襟后,沉默了许久的沈香彤忽然开口:“邬司正,檀使节。不知澜芷姑娘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静和郡主没有否认当年点戏一事。”邬宵寒道,“至于宴席上发生了什么,得等取到其余几家的证词,才能定论。”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3/5) “……她们不会说实话的。”沈香彤低声道。 “沈管事为何这么说?”檀宁问。 沈香彤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澜芷姑娘死在王府门前,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尹碍于民情,也曾查问过那日之事。”她声音很轻,“几位贵女众口一词,只说是寻常点戏听曲。” “……可我那时就在厅外。”她道,“我听见她们在笑,澜芷姑娘在哭。这些话,我当年都同京兆尹说过。那日听见动静的,也不止我一个。可最后呢?” “最后她们全身而退,澜芷姑娘却成了羞愧自尽之人。” 沈香彤看向邬宵寒,眼中露出近乎孤注一掷的希冀。 “民女早听说邬司正铁面无私,不畏强权。”她道,“如今灵抚司重查此案,是否能替澜芷姑娘讨回一个公道?” 邬宵寒公事公办道:“若这桩旧事与梦魇案无关,便仍是人族旧案。灵抚司无权越过京兆尹,替二十年前的案子重新定罪。但若查明澜芷之死与如今梦魇案有关,便是妖异作祟,归灵抚司管辖。逼死澜芷的凶手,也会按律法处置。” “……按律法处置?” 沈香彤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邬司正,对她们那样的人来说,哪有什么律法?” 这话邬宵寒先前已与檀宁讨论过了,他愿意与檀宁讨论公与不公,是在意檀宁的心情,但沈香彤的心情又与他何干呢? 他只是沉默不语。 蔡辛见气氛僵住,忙咳了一声:“沈管事,我们大人不爱说好听的,但他既然查到这些,就不会将旧事轻轻揭过。你也别心急,先把今夜的戏唱好才最是要紧。” 沈香彤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激烈的情绪已经沉入了水底。 “是民女僭越了。邬司正愿意查明当年真相,我已感激不尽。不该再步步紧逼。” 她后退半步,向邬宵寒行了一礼,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 “时间紧迫,我还要去准备今夜的曲目,便先告退了。” 说罢,她快步往戏箱那边去了。待走到众人面前时,她又成了那个沉稳周全的沈管事。 邬宵寒的目光落回檀宁身上,她仍望着沈香彤离去的方向。 “听出来什么了?”他问。 蔡辛没明白这话,茫然地看了看两人。 檀宁却知道邬宵寒问的是什么。 沈香彤最后那几句话,已经竭力压得平稳,可深埋了二十年的痛苦与不甘,像一只生锈的匣子,一旦被撬开,便很难再严丝合缝地合上。 “我听到了……很深的恨。”檀宁说。 邬宵寒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名女伶提着裙摆匆匆跑进长庆楼,神色慌张:“不好了!沈管事呢?沈管事在何处?” 沈香彤扬声道:“桂和,发生什么事了?” “我和丹烟姐姐在延春苑碰着了英国公世子,世子喝了酒,非要丹烟姐姐陪他说话,丹烟姐姐不肯,他便让小厮把姐姐堵了不让她走——我是偷跑回来的,还请管事救救姐姐!”女伶急得快哭出声来。 沈香彤闻言立即转向邬宵寒,向他深深一礼:“邬大人,民女人微言轻,劝不住世子,只能求您出面救救丹烟。” 邬宵寒皱了皱眉。 眼下宫里上上下下都指望他尽早查明梦魇缘由,哪里有空去管一个世子的荒唐事? 他刚想叫她另请高明,就见檀宁正一脸信赖地看着他。 邬宵寒那句没说出的推拒,就这么卡在了喉间。 他究竟在什么时候给了她错觉,让她以为他是个爱管闲事的蠢货? 他当然不会去了。那丹烟和他有什么关系?人族的事情不归灵抚司管! 但檀宁在看着他。 ……还在看着他。 邬宵寒咬了咬牙,转身往长庆楼外走去:“……带路。” 作者有话说:无 第41章 长庆楼本就建在延春苑中。几人出了楼,沿着回廊绕过一片花木,不多时,便听见前方传来少年人带笑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几分酒意,轻飘飘的,透出一股被人纵容惯了的轻慢与放肆。 “怕什么?我又不是要为难你,不过是想请你去英国公府唱几出戏——”前方小亭外,丹烟紧紧抱着一只扇匣,被几名小厮团团围住。亭边站着个锦衣少年,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眉眼间尚带几分稚气,手中还拎着一只盛有半盏残酒的酒盏。 他方才想去接丹烟怀里的扇匣,丹烟却往后避了一步。那只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讪讪地收了回去。 丹烟脸色发白,韦嵊却像是没看出她在害怕,仍嬉皮笑脸道:“你唱得好,本世子是真心喜欢。今夜御前唱完,我和舅爷说一声,让他放你出宫,又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以后你只给我唱,不比当个戏子被人喝来喝去的好?” 话音刚落,一道冷淡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世子自重。” 韦嵊动作一顿,不悦地回头。 邬宵寒站在回廊尽头,身后跟着檀宁、蔡辛和沈香彤。那名报信的女伶已经吓得缩到沈香彤身后,连气都不敢大声出。 韦嵊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酒意也像散了几分。 “我当是谁,原来是邬司正。还有——这不是那日同本世子穿了同样料子的檀使节么?” 邬宵寒没有接他的寒暄。 “韦世子,你若再不让你的人退开,我就只有亲自请他们让路了。” “我不过同她说几句话,又没做什么!”韦嵊恼怒道,“轮得着你出来装英雄?!” 邬宵寒冷冷看着他,目光里不留半分情面。 韦嵊脸上红意更重,分不清是酒意还是羞恼。片刻后,他到底还是挥了挥手,让小厮们从丹烟身边让开。 沈香彤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丹烟,将人带到自己身后。丹烟像是终于能喘过气来,眼眶微红,抱着扇匣的手仍在发抖。 韦嵊对邬宵寒怒目而视:“邬宵寒,你们上午刚欺负了我娘,现在又来找本世子的麻烦,真以为我们英国公府没人了吗?” 檀宁微微一怔,随即道:“韦世子误会了。我们今日去英国公府,是为了查案,并非有意为难郡主。” “为了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伶人,跑到英国公府去翻旧账,逼我娘提那些陈年烂事,这也叫‘并非有意为难’?” 檀宁道:“可澜芷姑娘的死——”“她都已经死了二十年了!”韦嵊打断她,声音一下子拔高,“当年京兆尹不是查过了吗?她自己想不开,跟我娘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越发恼火,又看向邬宵寒:“我娘是什么身份?她是陛下的亲侄女,是英国公夫人。你们为着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低贱之人盘问她,这不是欺负她是什么?” 檀宁一时没有说话,她愕然地看着韦嵊,第一次认识到了语言的无力——哪怕她能与不会人言的药兽沟通,也无法与会说人话的韦嵊沟通。 韦嵊见她沉默,只当自己占了理,又道:“还有你——你方才也看见了,我不过是想为丹烟姑娘赎身,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你们一个个倒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般!” 他语气里满是不忿,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丹烟站在沈香彤身后,脸色更白了,抱着扇匣的手指无声收紧。 “可是,丹烟姑娘并不愿意。”檀宁终于说。 “不愿意?”韦嵊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他抬手掸了掸衣袖,眼神轻慢地扫过丹烟,又重新落回檀宁脸上,意有所指道,“这些低贱之人,不过是淤泥里长出来的烂花,谁肯折一枝回去养着,已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轮得到她们挑三拣四?” 檀宁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韦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想起沈香彤方才那一声惨然的笑,又想起澜芷二十年前在王府哭着唱曲时,是否也听过类似的话。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莲花也生在淤泥里。”檀宁说。 韦嵊一顿。 檀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清浊不在出身。若只看生在何处便断人贵贱,那精心围起来的花圃里,也未必长不出空心的杂草。”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韦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旋即浮出羞恼来。 “你骂我是空心杂草?!” “世子自己要以花草论人。”檀宁道,“我只是顺着世子的话说,花长在哪里,并不由出身定高低。” 韦嵊大约从没想过,一个小小的九品妖使节竟敢这样当众顶撞他。那点酒意与羞恼一起冲上来,烧得他满脸通红。 “放肆!” 韦嵊恼羞成怒,猛地抬手,朝檀宁脸上扇去! 檀宁还未来得及躲闪,邬宵寒已一把扣住了韦嵊的手腕。 那动作快得几乎无人看清,只听韦嵊惨叫一声,双膝骤然一软,险些当场跪倒。他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手中酒盏脱手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疼、疼疼疼——邬宵寒!你放手!” 邬宵寒冷冷地看着他,手上力道没有半分松动。 “世子既然管不住手,我便替你管一管。” “你敢!”韦嵊疼得额角冒汗,却还强撑着叫嚷,“我是英国公世子!我娘是静和郡主!我舅爷是陛下!你今日敢这样折辱我,我一定告到舅爷面前,让他摘了你的官帽!” 话音刚落,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你要让陛下摘谁的官帽?” 韦嵊如遭雷击。 檀宁猛然回头,只见回廊另一端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朱贤负手立在廊下,面色沉静,目光冷得令人不敢直视。李聿抱着那只小猪站在他身侧,秦公公与几名内侍则垂手候在后方。方才竟无一人敢出声通传。 邬宵寒松开手。 韦嵊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的酒意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丹烟、沈香彤与桂和最先跪下,邬宵寒和檀宁缓缓跪倒。韦嵊则直接两股战战地扑在地上。 “参见陛下——”李聿没有说话。 朱贤的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韦嵊脸上。 “英国公世子,好大的威风啊。” 韦嵊的喉结滚了滚。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4/5) 他可以拿英国公府压旁人,可以张口闭口把陛下搬出来,可真到了朱贤和陛下面前,那点底气便像纸糊的一样,转眼塌了个干净。 “相、相国……”他强撑着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发虚,“是、是他们先动的手……” 说着,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忙将自己被攥过的手腕举起来。 那腕上指印清晰,肿得很快。韦嵊像抓住了证据,急切道:“您看!邬宵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伤我,我不过是同丹烟姑娘说几句话,他便仗着灵抚司的威风,对我动手!这是完全不把我英国公府,还有陛下的颜面放在眼中啊!” 他越说越像有了胆气,却仍不敢直视朱贤的眼睛,委屈而惊惧地说:“我可是英国公世子,陛下的侄外孙!他怎能这般折辱我?!” “世子真是好精神,连着两晚受梦魇侵扰,也没能叫你歇上一歇。”朱贤讥诮道,“你在宫外糊涂也就罢了,到了陛下的宫里,也敢耍你的世子威风?” “我没有!”韦嵊慌忙辩解,“我只是、只是同丹烟姑娘商量几句,想替她赎身。此事自然还要先请舅爷点头,舅爷不应,我怎么敢擅自乱来?” “是吧,舅爷?”韦嵊立刻转向李聿,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您不许的事,我可从来没做过!” 李聿比他还小五六岁,这一声“舅爷”却被他叫得半点不含糊。 李聿抱着怀里的小猪,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韦嵊,叹了口气。 “你比朕的小猪还不懂事。若不是看在你是静和唯一的孩子的份上,朕早叫人拖你下去打板子了。” “陛下,现在叫也来得及!”小猪哼哧两声,轻蔑道。 韦嵊讪讪不敢言语。 李聿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丹烟仍站在沈香彤身后,脸色惊惶。沈香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了什么。 朱贤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到邬宵寒身上。 “邬司正,有精力卷入这等闹剧里,不知梦魇案查得如何了?” 这话一出,韦嵊也不敢再吭声,缩在一旁,生怕朱贤再想起他来。 邬宵寒神色不变,道:“已有些眉目,但仍未找到关键。” 朱贤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么说来,陛下与京中诸王公重臣,都要等着邬司正慢慢查?”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压人,“你一日查不明白,众人便一日不能安枕?”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李聿,声音更冷了些。 “旁人也就罢了。若因此损了陛下龙体,这个罪责,灵抚司担得起吗?” 邬宵寒半点不惧,习以为常地拱了拱手:“臣办案不力,请相国责罚。” 邬宵寒此人,那是玉京著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偏还没人能够替代他。除非忍无可忍,不然就连朱贤也懒得与其计较。只要能解决问题,朝堂上多一块茅坑石头又如何?他捏着鼻子忍了。 “我再给你们一晚时间。”朱贤干脆从视野中屏蔽那块石头,对檀宁道,“明日天亮时,我要看到确切的进展。” 檀宁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 邬宵寒却在此时开口:“臣听说今夜御花园还安排了霓春班登台。梦魇既借戏而起,在破案之前,宫戏最好暂停。” 朱贤不悦道:“邬司正说得倒轻巧。” 他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越过邬宵寒,落到不远处的霓春班几人身上。 “今夜设宴,本就是为让众人熬过夜晚不睡。若无丝竹歌舞助兴,只叫诸人干坐到天明,倦意一生,一个个伏案睡去,又当如何?”朱贤道,“到时梦魇趁虚而入,邬司正能担保,凭那三十枚安息香叶,便护得住所有人?” 朱贤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所虑之事,本相并非没有想到。因此今夜霓春班只献舞,不唱曲。如此安排,邬司正可还有异议?” 邬宵寒静了片刻。 他知道这安排并非毫无风险,可朱贤已有决断,此刻再争也无济于事。 最终,他面无波澜道:“臣领命。” 作者有话说:无 第42章 “舅爷,难道我的手就白伤了吗——”眼看事情就要落下帷幕,韦嵊急忙抬高那只红肿的手腕,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罪证,“邬宵寒如此折辱我,我娘若瞧见了,定要心疼坏了!” 李聿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两夜未曾安寝,本就头疼。如今看见你,疼得更厉害了。你说,朕的皇考若在天上瞧着,难道不心疼朕?” 韦嵊脸色一变,吓得当场又要跪下。 李聿没等他跪实,抬手止住。 “罢了。你既这么空闲,今夜便跟着灵抚司查案。明日天亮前若查不出个眉目,你也跟着一道领罪。” “啊?我?”韦嵊呆了呆,嘴唇开合了两下,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陛下,灵抚司不需要闲杂人员。”邬宵寒说。 “你——”韦嵊歪着鼻子跳了起来。 “韦世子。” 朱贤这一声虽不高,却硬生生截断了韦嵊的话。余下的叫骂堵在喉间,他没敢再说出口。 朱贤并未再看韦嵊,只神色淡淡地扫视众人一圈。 “陛下今日原是出来散心的。诸位闹到此处,是嫌陛下还不够劳神么?该查案的查案,该备宴的备宴。莫再围在此处,扰了圣驾。” 朱贤侧身让开半步:“陛下,请吧。” 李聿顺势把手一背,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 秦公公忙领着宫人随侍在后。日光洒落青石小径,被两旁花枝剪成细碎斑驳的光影。朱贤陪在李聿身侧,步履从容,一行人渐渐往延春苑深处走去。 “走。” 邬宵寒对檀宁说。 檀宁抬步追上。丹烟和桂和更不愿同韦嵊单独留在原地,也急忙追上,几乎要小跑起来。 …… 长庆楼。 “蔡辛,拿上丹烟的口供和纸笔;檀宁,把丹烟单独带过来。”邬宵寒道。 昨夜他已看完全部供词,当年的班主去世多年,除沈香彤外,其他人即便认识澜芷,也与她关系不深,唯有丹烟,曾拜师澜芷,或许会知道更多内情。 蔡辛连忙抱起纸笔与供词。檀宁则走到丹烟身边,请她进入戏楼侧边的内室。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小案,几把椅子,窗半开着,能听见楼外枝叶被风拂过的细响。 邬宵寒从蔡辛怀里抽出丹烟的供词,递给檀宁。 “看一遍。还有什么想问的,你来问。” 檀宁一愣,抬眼看他:“我吗?” 邬宵寒略一颔首。 “可我没审过人。”她犹豫道,“万一没有问对,反倒耽搁案子。还是你来吧?” “蔡辛已按灵抚司的规矩问过了,我要的是查漏补缺。”邬宵寒道,“你只管问。只要供词上没有,就不算问错。” 檀宁看了看那张供词。她仍不懂正经讯问该如何起头,但邬宵寒的话打消了她的迟疑。 “好!”她朝他一笑,“我试试。” 蔡辛坐在桌前,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新的供词。丹烟则站得很直,面露不安。 “丹烟姑娘,你不必害怕。”檀宁笑着开了个玩笑,“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第一次做这回事,说不准我比你还紧张呢。” 丹烟勉强笑了笑,眼睛僵直地望着前方的檀宁,不敢去看旁边的邬宵寒。 檀宁想了一下,小声道:“邬宵寒。你能出去一会儿吗?” 蔡辛正要落笔,闻言笔尖一滑,差点把“丹烟”二字写成一团黑疙瘩。 九品妖使节让二品司正出去,已经够不像话了。 更不像话的是,他那冷面上司竟连一句驳斥也没有,脚下已经转了方向。 门扇开合一声,他出了内室。 “丹烟姑娘,供词里写,你曾拜澜芷为师,跟她学唱曲。”檀宁放缓了声音,“你在她身边学了几年?” 丹烟垂着眼,答道:“不长,拢共四年……后来出了那桩事,班主便让我跟着别的旦角学了。” “你与澜芷感情好么?” “……比起旁人来,要好一些。”丹烟说,“澜芷姐姐性情随和,待人也温柔……入我们这一行的,多半是家里养不起,被父母卖进来的。戏班里动辄打骂,每年都有学徒受不住苦,跳河自尽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可澜芷姐姐带过的徒弟,从来没有谁会轻生。她待所有人都特别好,哪怕是沈管事那样没什么天分的,在她手底下也从未挨过骂。澜芷姐姐死后,最难过的反倒是我们这些人,因为再没有哪个师傅能像她那样待人了。” “沈管事也是澜芷姑娘的徒弟吗?” “……算是吧。只是沈管事天资不算好,班主便让她一面学,一面给澜芷姐姐当跟包。”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 “澜芷姐姐后来死在轿中,挨打最狠的就是沈管事。班主怪她,说她没看好人,才叫澜芷姐姐出了事。可她那时也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能看住什么?澜芷姐姐没了以后,沈管事比谁都难受,十多日水米不沾,险些也跟着去了。” “沈管事也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吗?”檀宁问,“你可知道,她后来同家里还有没有来往?” “怕是没有吧。”丹烟摇了摇头,面露自嘲,“做了伶人,名声便不干净了。除非能红极一时,否则,谁还愿意认回来?” 檀宁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丹烟也都配合地答了。看得出她确实与澜芷关系匪浅,至今仍在怀念。 蔡辛将最后几字记下,提纸吹干墨迹,道:“我拿去给司正看一眼。” 檀宁应允。 门开了又合,蔡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丹烟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窗前,眼睫垂着,像还有话压在舌根下,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檀宁耐心地看着她。 丹烟抿了抿唇。 “你……不问澜芷姐姐和英国公的事吗?”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5/5) 檀宁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触及这个问题。澜芷和英国公的旧事,当然是此案的导火索,她应该问,但她不想问。她找不到必须要问的理由。 檀宁抬眼望向窗外。 几枝玉兰横斜窗前,白的莹洁,紫的秾艳。风从楼外轻轻掠过,枝头花瓣微微颤动,薄薄的边缘几近透光,仿佛稍一触碰,便会悄然坠落。 “我原本是想问的。”她轻声说,“可方才见过你和英国公世子那一幕,便不想问了。” 丹烟不解地看着她。 “路若不是自己选的,问这个没有选择的人又有什么用呢。就好像花儿在枝头开得正好,你偏要将其折下,再问它为何染上泥点。”她说,“澜芷不该再受这样的伤害。” 丹烟怔怔地看着她,玉兰枝影在她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丹烟慌忙抬袖去擦,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可任她如何强忍,视线还是一点点模糊了。 就在这片模糊里,她忽然觉得身上一沉。 有人轻轻抱住了她。铃铛在她耳边发出细微的一声响,清澈而空灵,像透过溪水传来。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怀抱,带着一点皂角的素淡香气。按中原礼法,这样的举动实在僭越。可丹烟僵在原地,终究没有推开。 “那把团扇……” 丹烟硬生生咽下喉间的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把团扇,是万寿节那日才出现的。” “澜芷姐姐死后,她原先用的扇子便不见了。班主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后来命人照着旧样,另做了一把仿品,留在班中继续用。此事只有我和沈管事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 “我这几年唱那出折子戏最多,它也一直是我在用。” “可万寿节那日,我忽然发现……那把仿品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澜芷姐姐当年用过的真品。” 檀宁没有问她先前为何不说。丹烟只是一名普通的伶人,对她来说,多一事自然不如少一事。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檀宁刚松开丹烟,蔡辛已经推门而入。丹烟忙低下头,取出帕子擦拭眼泪。 蔡辛见状愣了一下,但他体贴地装作没有看见:“丹烟姑娘,班人们都往御花园那边候场去了,沈管事也催丹烟姑娘快些过去。” 丹烟将帕子攥在掌心里,匆匆起身:“多谢蔡主事。” 她行了一礼,又看了檀宁一眼:“……多谢檀使节。” 檀宁对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丹烟低着头出了内室,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蔡辛等她走远,才把门掩上,往里走了两步。 “檀姑娘,司正方才收了一封纸鹤传书,看过后便匆匆出宫去了。”他说,“临走前吩咐,让你留在长庆楼别乱走。” “我明白了。”檀宁点了点头,“蔡主事,我这里也问出一桩新线索。邬司正既不在,可否先与你说?” 蔡辛立刻严肃起来:“你说。” “那把团扇中途被人换过。”檀宁道,“澜芷死后,她原先用的真扇便丢了。霓春班后来另做了一把仿品,一直留在班中。可万寿节那日,丹烟发现自己手里的仿扇,又变回了澜芷当年用过的那一把。” “这就难怪了!”蔡辛脸色一变,“班里负责净秽的那个人,我已经盘问过好几遍。她始终咬定自己每日都依规净秽,从未偷懒省事。问到后来,恨不得拿身家性命赌咒发誓。我先前只当她是怕担罪,才一直嘴硬。可若她平日净的始终是那把仿扇,一切便说得通了。” “这事不能等。”他说,“我亲自去追司正,将此事告诉他!” 说罢,他推门而出,脚步匆匆地沿着长廊远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43章 蔡辛走后,檀宁也出了内室。 第43章 蔡辛走后,檀宁也出了内室。 长庆楼里比方才空了许多。霓春班的伶人多半已往御花园去了,戏台前只剩一名灵抚司书办在收拾案卷。几盏伏烬灯在桌上并排摆着,青白火苗早已弱了下去,灯盏里的油几乎全黑了。 沈香彤正站在桌前,担忧地看着那几盏灯。 “这位差爷,这灯油已经黑透了,这么重的秽气,可要先拿回灵抚司处置?” 那书办闻言一怔,忙走过来看了一眼。 “多谢沈管事提醒,不过这秽气我们也处理不了,还需将黑芯封存,送到摘星楼才行。” 他低头翻了翻随身木箱,眉头皱起:“糟了……今日带来的灯油都用完了。” “那怎么办?回灵抚司去取吗?”檀宁走了过来。 “没有司正或主事的命令,卑职不敢擅自离宫。宫里内务司倒是有,只是……” 只是那些见人下菜的太监,却不一定愿意给一个不入流的书办提供方便。 他正为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韦嵊坐在一旁长凳上,肿着的那只手腕搭在膝上,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砖。 “这有什么难的?”他抬了抬下巴,“去内务司领。若有人拦你,就报我的名字。” 书办和檀宁都惊讶地看着他。 韦嵊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舅爷说了,让我跟灵抚司一起查案,赶紧的,缺什么拿什么,可别事后说我一点用都没有。” 书办迟疑着道了声谢,急急忙忙往外去了。 “……时候不早,我也该去御花园那边准备了。”沈香彤的目光从韦嵊身上掠过,停了一息,又转向檀宁,“檀使节可要与我一道过去?” 檀宁还记着邬宵寒让她就在楼里等着,她摇了摇头:“我晚点再去。” 沈香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只行礼告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戏台前重归寂静,只余风掠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韦嵊坐在长凳上,见四下无人,脸上那点不痛快反倒散了几分。他颇有些得意地看向檀宁。 “檀姑娘,你这是终于想通了?”他说,“要同本世子单独清谈?” 檀宁装作没听到,拿起一盏伏烬灯,仔细研究着其构造。 檀宁不接话,韦嵊的自得便无处凭依。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浮出几分被拂了面子的恼意。 “檀姑娘好大的架子。” 檀宁把伏烬灯放下,又转而拿起蔡辛写的供词研究。 字不错,但还是不及朱却珊的三分之一。 韦嵊见她始终不搭理自己,嗤了一声,另一只完好的手在长凳边沿敲了敲。 “也是,檀姑娘跟着邬宵寒,自然眼高于顶。”他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道,“可惜你们忙活了这么久,又是审人,又是验秽,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获?” 檀宁不乐意听他把邬宵寒和自己连日的努力说得毫无价值,反驳道:“我们已经有线索了。” “你们那点线索算得了什么?你们找到背后作乱的那东西了吗?”韦嵊不屑道。 他往怀中一摸,慢悠悠取出一枚小小的护心镜。 那镜子不过掌心大小,金光灿灿。韦嵊生怕檀宁看不清似的,特意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瞧见没有?通天犀角镜!用通天犀的角做的!能照见妖邪的真身,也能辟邪。”他晃了晃手里的护心镜,“这是我娘千万金替我求来的稀世珍宝!你们灵抚司有吗?” 他得意洋洋的拿着镜子照向檀宁。 金光一闪。 镜中的檀宁发间多了一对圆而厚的熊耳,身后还垂着三条蓬松的猫尾。 韦嵊诧异地看了看镜面,又看了看檀宁。 “咦,你的妖相怎么这般奇怪?我还没见过半人半妖的妖相。” 檀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自然地道:“我当初修炼化人时,被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松果砸中了脑袋,一时岔了气,化形便没能圆满。除了现不出完整原形,倒也没什么别的影响。” 换了旁人,肯定要多问几句,但韦嵊只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怪不得邬宵寒会把你放在身边,我们男人,最受不了笨蛋美人。” 他背起手,故意卖起关子:“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发现了那妖孽的踪迹。” “真的吗?在哪里?”檀宁假装好奇,目光却隐秘地划过韦嵊身后的那枚护心镜。 若方才照见的不是她,而是邬宵寒呢? 韦嵊未必想得到用通天犀镜去照灵抚司司正,可这东西留在他手里,就像一粒没摁灭的火星,谁也不知将来会烧到哪里。 她必须把那东西骗过来。 檀宁眼睫轻轻垂下。再抬起时,她表情已比先前天真许多。 “你要是真找到了线索,怎么不早说?还是,你只是想骗骗我这种不懂行的人?” 韦嵊唇边笑意又浮起来,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刻薄。 “我凭什么要帮你们灵抚司?等明日天亮,灵抚司交不出东西,陛下问罪时,我再把线索呈上去。” 他慢悠悠道:“到时候功劳是我的,倒霉的是你们。” “不过——”韦嵊慢吞吞道,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檀宁,“你若肯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檀宁看着他,眉心轻轻蹙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迈过心里的门槛,声音放得很低。 “韦世子,求你了……” 邬宵寒的使妖低声下气地求他,尤其还是个这样明媚的美人求他,韦嵊只觉比吃了仙丹还要过瘾。他扬起眉毛,做作地将那枚通天犀镜托到胸口。 “既然檀姑娘这样诚心,本世子便让你开开眼界。” 韦嵊举起铜镜,依次照过楼中木柱。铜光映照下,原本只有昏暗的木色,片刻后,柱上却渐渐浮出几缕细密的黑丝,彼此交缠,蜿蜒成团,仿佛有什么活物曾在木中爬行而过。 韦嵊又将镜面转向屏门后的帷幔。几团纠结的黑影很快显现在花纹之间。 檀宁神色不由凝重起来:“这是什么?” 韦嵊等的便是这一句。 他下巴抬得更高,语气里带了几分拿腔拿调:“檀姑娘,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魅?” 檀宁看着镜中那团黑色乱麻,点了点头。 “知道。我先前见过一种魅,细白如须,会缠住人的步路。人一旦被困住,走来走去,最后仍会回到原处。” 韦嵊没想到她真知道,不满地哼了一声:“知道便好,省得本世子还要从头教你。这些踪迹,不像是妖留下的,倒像是某种魅爬过的。” 他转而将通天犀镜照向戏台下方那道暗仓入口。 一道道暗黑丝线盘绕在暗仓木板上,层层纠缠,仿佛从木头裂隙中生长出来,正无声地向外蔓延。 “我方才已经照过一圈,就这下面的踪迹最重。”韦嵊道,“檀姑娘敢不敢同本世子下去瞧瞧?” 檀宁看了他一眼:“世子都敢去,我有什么好怕的?” 韦嵊被她这句话激得一笑。 “那便请吧。” 他走到戏台下方,弯腰掀开暗仓入口的木板。木板一开,底下露出一道狭窄石阶,凉气从下面漫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 檀宁先弯身进去。 石阶狭窄逼仄,两侧尽是冰冷石壁。越往下走,光线便越发幽暗,到最后,只剩韦嵊手中那枚通天犀镜泛出一点昏黄铜光,在石壁间摇曳不定。 镜光所过之处,石壁上皆缠着密密麻麻的黑丝线,纵横交错,仿佛曾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沿着甬道反复爬行,留下无法洗去的足迹。 韦嵊站在她身后,刻意将镜子举高了些。 “瞧见没有?本世子没骗你吧?这里的痕迹,比上头重得多。” 檀宁扶着石壁,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石阶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室,里面摆满了层层木架,深处黑沉沉的,难以看清。 “你看墙上的这个地方,”韦嵊说,“就属这里的黑痕最多,我猜那妖孽在这里做过什么。” 檀宁收回目光,转身去看韦嵊所指。 就在这一瞬,韦嵊用力推了她一把。 他虽是男子,身子却早被酒色掏空,力气反倒不及檀宁。檀宁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身形一偏,随即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韦世子想做什么?” 韦嵊没料到她竟能避开,脸色骤然一变,又欺身逼近,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仍想将她掼下石阶。檀宁被逼得肩背撞上石壁,腕间银铃骤响,另一只手又抓住了他的伤腕。 韦嵊疼得倒抽一口气,脸色顿时扭曲起来。 “松手!” 檀宁的指尖在那一瞬从他手腕滑下,勾住了通天犀镜垂落的金链。 下一刻,韦嵊猛地一脚踹来。 檀宁被踹得向后仰倒,胸口剧痛,缠在指间的金链骤然绷紧,顺势将通天犀镜从韦嵊掌中拽脱。 她一路翻滚着跌下石阶,头颅、肩背接连撞上坚硬的石面。到后来,剧痛蔓延全身,她已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痛。但通天犀镜,一直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咚的一声,底下没了动静。 韦嵊站在石阶上,喘了两口气,低头往下看。暗仓中一片昏黑。檀宁倒在石阶尽头,伏地不动,额角缓缓渗出鲜血。离她手边不远处,落着一枚安息香叶,想是方才从衣襟中摔了出来。叶面沾满灰尘,静静贴在冰冷的石地上。 韦嵊盯了片刻,嘴角一点点扯起来。他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又拍了拍袖口,像方才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本世子收拾不了邬宵寒,还收拾不了你么。一个九品小官,也敢在本世子面前出言不逊?” 他冷笑一声。 “先关你一夜再说。” 说罢,他转身上了石阶,把暗仓入口的木板重新合上。 厚重木板落下,底下最后一点微光也被压断。 韦嵊从怀中摸出两把戏班钥匙,用其中一把将暗仓入口锁死。不知何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他又不放心似的推了推,确认推不开,这才收回手。 长庆楼里空寂得厉害。 他走到大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把楼门也落了锁。 锁刚扣上,廊外便传来脚步声。 先前去内务司取灯油的书办正匆匆回来,见韦嵊站在门前,不由一怔。 “世子,檀使节呢?” 韦嵊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她们都先去御花园了。”他说,“我也正要过去。你还愣着做什么?带着东西过去候命。” 书办看了看紧闭的长庆楼大门,又看向韦嵊手里的钥匙,迟疑道:“可司正吩咐过……” “邬宵寒都出宫了,你还在这里守着空楼?”韦嵊眉头一皱,“若误了御花园那边的事,你担得起责吗?” “……卑职不敢。” 书办看了一眼长庆楼。大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半点声息。他踌躇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先往御花园方向去候命。 韦嵊立在廊下,等书办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转身拐进另一侧花木掩映的小径。 走到半路,韦嵊在一处转角停了下来。 沈香彤正站在那里。 她一手扶着廊柱,一手以帕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染了血的帕子收入袖中。 “成了?”她问。 韦嵊扬手一抛。 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细亮的弧,落回沈香彤掌心。 “成了。”他得意道,“邬宵寒身边那个小跟班,已经被我锁在暗仓里了。” 沈香彤垂眼看着掌中的钥匙,没有说话。 “你这主意确实不错,让本世子出了一口恶气。” 韦嵊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 “你记住,不许提前把她放出来。明日天亮之前,谁也不准开那道门。”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这样一来,你们先前冒犯本世子的事,便算一笔勾销了。” 沈香彤指尖收拢,将钥匙握进掌心。她仍没有辩驳,只微微垂首,像是默认。 韦嵊很满意,抬手整了整衣袖,大摇大摆地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 绸缎庄檐下灯火高悬,门扇洞开。往日满堂柔光已荡然无存,只见绸缎散落一地,账册凌乱地摊在其间。 邬宵寒立在堂中。 他身后几名佩刀妖捕尉分守四角,刀鞘压在腰侧,没人出声。高英卓站在柜台旁,面色冷厉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掌柜双手被缚,仍勉强挺直脊背,只是脸色已然惨白。 后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妖捕尉捧着一沓信件快步出来,行至邬宵寒面前,双手奉上。 “司正,在内院暗格里搜出来的。”他说,“都是她与沈香彤这些年的来信。” 邬宵寒接过信件,快速地翻阅完后,递给了一旁的高英卓,后者接过,一封封翻下去,脸色越看越冷。 片刻后,高英卓抬眼看向姚氏,冷声道:“姚氏。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姚氏垂着头,仍不说话。 高英卓向旁边递了个眼神,一名妖捕尉立刻从铺子外押进个年轻男子,按着他跪在姚氏身旁。 “娘,你究竟犯了什么事了!我是无辜的啊!”那男子脸色煞白,膝盖还没落地,便慌张喊道。 姚氏慌张道:“高副司,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他吧!” “知不知道,得审过才算。”高英卓道,“只不过……进了司狱,公子就赶不上今年的春考了。” 那年轻男子额上霎时渗出冷汗,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急声哀求:“娘,你就说了吧!若真有什么隐情,便赶紧说清楚,何苦连累我?我为了这场春考,苦读了十几年啊!” 姚氏唇色发白,终于道:“我说……” 邬宵寒面无表情,垂眸摆弄着柜上的一方镇纸。 “当年家里穷,吃不上饭,我爹便把最小的妹妹卖进了戏班。那个人……就是香彤。我那时拦不住,但心里一直为此愧疚……后来嫁了走商,日子宽裕了,才想法子重新找上她。” “这些年,我私下给她银子,替她置办衣裳,也替她打点戏班里的事。那些信……都是她同我往来时留下的。” “今日她来绸缎庄,与你说了什么?”邬宵寒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 镇纸在柜上不断翻转,有节奏地敲击着柜面,每一声都像是隐形的威吓。 姚氏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儿子。那年轻男子跪在那里,眼巴巴望着她,没有对她的担忧,只有对自己前途的担忧。 她颓然道:“香彤说……她没有时间了。今夜宫中还有宫宴,她要在宴上替澜芷复仇。”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高英卓追问。 “我不知道……她只说了这些,旁的便不肯再讲了。” “除了这些,你还替她做过什么?”高英卓再问。 姚氏迟疑了一下,目光绕过他,落到邬宵寒身上。 邬宵寒眉心微蹙,原本倚在柜边的身形站直了些,手中镇纸也停止了敲击柜面。 姚氏低声道:“她特意叫我进了两匹绛缎。一匹被韦世子买走,另一匹……” 她顿了顿。 “她叫我卖给了司正。”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买布?”邬宵寒沉声问。 “回春廊那日的事,外头早已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司正对新任使节护得极紧。”姚氏道,“万寿宴在即,宫中规矩森严,使节若要随司正赴宴,少不得添置一身衣裳。” “香彤说,司正既要替她置衣,必然会挑最好的。而我家的绸缎庄在京中颇有名气,他多半会带人到这里来。” “两匹绛缎,一匹到韦世子手里,一匹到司正手里。”高英卓道,“沈香彤是想让这两人交恶?” 姚氏摇了摇头。 “香彤要我做事,从不肯说缘由。她怕连累我,这么多年,也只开口求过这一回。” 姚氏跪在地上,高英卓还要再问,邬宵寒却已出言打断。 “马上封锁消息。” 沈香彤既然决定在今夜的宫宴上复仇,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邬宵寒迅速说道:“姚氏并绸缎庄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司狱审讯。暗格中搜出的东西,一并封存。未审清前,不许走漏半个字的风声。” 不等高英卓回答,他已快步走出店铺。 绸缎庄外夜色沉沉,马匹不安地刨着青石。邬宵寒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随即策马冲入长巷。 夜风迎面割来,吹得他眉眼更冷。 绛缎只是一个引子。 沈香彤算准韦嵊会买下那匹绛缎,也料定另一匹会落到檀宁手中。她以两匹缎子为引,将两人系在同一根线的两端,又悄无声息地把这根线牵进了宫宴。 他仍未看透她此举的目的,心中却已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邬宵寒手指收紧,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痕。 马行至宫城前的长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迎面逼来。 “司正!” 蔡辛的衣襟被疾风吹得凌乱。他一眼看见邬宵寒,当即猛勒缰绳,马蹄在石路上向前滑出半步。 “司正,长庆楼有新线索!” 邬宵寒勒住马:“说。” 蔡辛喘了口气,急声道:“那把团扇被人调换过。澜芷死后,原先那把真扇便丢了,霓春班后来用的是仿品。可万寿节那日,丹烟发现手里的仿扇又变回了真扇!” “怪不得负责净秽的人一直咬死自己每日都按规矩净秽。”蔡辛说得飞快,“若平日净的是仿扇,那她未必说谎。有问题的是万寿节那日忽然出现的真扇——”“檀宁呢?”邬宵寒问。 蔡辛一怔。 邬宵寒盯着他,声音更冷:“她在哪?” “在长庆楼。”蔡辛忙道,“我走前同檀使节说过,让她留在那里别乱跑。” “还有谁在长庆楼?” 蔡辛心口一跳:“我离开时,沈管事还在,韦世子也在。还有一个候命的书办……” 邬宵寒没有再听完。 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越过蔡辛身侧,直往宫门方向冲去。 “司正!”蔡辛在后头喊了一声。 邬宵寒没有回头。 夜色压在宫城上,宫门灯火遥遥亮着。他伏低身子,玄衣几乎与马背融成一片。 檀宁还在长庆楼。 韦嵊也在。 作者有话说:无 第44章 好大的雪。 第44章 好大的雪。 雪花一片接一片落在她脸上,微凉的触感细碎而轻柔,像是谁正用指尖一下下碰她。 檀宁仰着脸。天光落进她睁开的眼中,只剩一层模糊的灰白,薄而遥远,像隔着一张褪色的窗纸。 风雪送来了山下的声音。 檀宁听见牦牛群被牵过时波荡的铃声,听见妇人催孩子回家,孩子却拖着脚在雪地里尖叫着跑,皮靴踩得雪壳咯吱作响。 这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家乡,从未真正靠近过的家乡。 她们之间远得像隔着一条结冰的河。檀宁不在河边,也不在河上。 她在河底。 水草缠着手腕,卵石抵着背脊。隔着厚厚的冰,她听见人的脚步从冰上过去,有人说笑,有人唤伴。 但都与她无关。 四只爪子踩过积雪,轻轻地靠近了她。它停在檀宁身后背后,身上带着一点药草与兽毛的气味。檀宁还未回头,便有柔软的东西绕上她的手腕。 一圈,又一圈。 温暖蓬松的尾巴带来细密的痒和热。那力道不重,却执拗,轻轻收紧了一下。 檀宁摸了摸药兽的头,柔声说:“我没事。” 不远处,有男人咳了一声。那咳声低沉冷厉,像铁器磕在石上。 檀宁摸在药兽头顶的手僵住,掌心还留着兽毛的暖,心却已经开始发冷。她没有回头,肩背绷得很紧,像忽然绷直的一根琴弦。 药兽在她腿边蹭了蹭。 另外两条尾巴绕上她的腰,像温热的绳,引着她往前走去。 檀宁跟着它的力道抬脚,落脚。每当脚下踢到什么石头,药兽就会停下来耐心地等她。她扶着风,扶着那一点毛茸茸的暖意,慢慢走到屋前。 门很低。 药兽先钻进屋去,尾巴仍缠在她腕上。檀宁先摸到粗木门框,再低头弯腰。 十二岁了,她已不能直着身子进去。 门楣贴着她发顶掠过,几粒雪滚了下来,化在颈后。她瑟缩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进了屋,药兽的尾巴才从她腕上一圈一圈松开。 她好像又回到了河底。 那个男人在门外又咳嗽了一声。 檀宁感到一阵恍惚。她隐约记得,还有一个人会在门外等她,却又不叫她害怕。 可她想不起他是谁了。 她终转过身,朝长案的方向走去。那里常年有干药草和兽脂灯凝住的味道。檀宁不用药兽引路,也熟练地走到了长案面前。 她慢慢跪下。 膝盖压上兽皮垫子,底下透着凉气。她伸手拿下案上那只骨匣。 它比屋里的石头还冷。 她的手指顺着匣盖摸过去,摸到嵌银的扣缝。那一道银线窄而凉,像藏在雪里的一根细针。 她轻轻打开了它。 指尖摸索着碰到了一张脸。上半截是冷而硬的骨片,下半截是密实的雪毡,被药香熏透了,带着一点清苦的冷香。 她用两只手将那东西从骨匣里取出来。 “檀宁!” 暗仓的木门被邬宵寒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尘灰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前,难掩焦急的声音沿着窄窄石阶滚入深处。 无人回应。 阶下只有一枚安息香叶,孤零零地躺着。 邬宵寒右手握住刀柄,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后的光被越抛越远,到了最后,只剩一点灰白贴在石壁上。 他捡起那枚安息香叶,抬眼往里望去。前方是晦暗的一间库房,被戏班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檀宁!” 邬宵寒快步往里走去,穿梭在木架之间,大声呼唤。 他抬手拨开挂在过道上的一件青衣戏服,后头只有一只漆皮剥落的箱子。箱盖虚掩着,他一脚踢开,里头滚出几只掉了色的面具。 他从架缝间侧身穿过,搜寻着檀宁的身影。 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暗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声。 邬宵寒眉目一冷,加快脚步绕过木架。狭窄过道里横着几根断裂的枪杆,他直接跨了过去。 檀宁跪坐在昏暗中,面朝一整面悬满面具的墙,双手才从脑后缓缓放下。 数十张面具高悬墙上,赤红、玄黑、黛青,色彩斑驳。它们有的眉目狰狞,有的唇角诡异地高高挑起,仿佛正从暗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檀宁独自跪在这一张张狠厉的面孔之下,像是在等待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几步跨到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肩头。掌下触到的身体冷得像冰,他五指骤然收紧,将她猛地扳过身来。 一张白色面具映入他的视线。 那面具素白无纹,只在眉眼处开了两个空洞。檀宁的眼睛就在那两个洞后,静静睁着,瞳仁乌沉,却像隔了一层死水。 暗仓里的潮气忽然重得像水,他被那双眼拖着往下沉,压过口鼻,压进胸肺。 “檀宁——”他试图将她摇醒,但那双眼始终空洞地凝视着她。 他一眼就补足了事情经过——檀宁被韦嵊推下石阶,滚入暗仓后昏迷不醒。安息香叶又在途中遗落,失去庇护的她这才被梦魇侵入。 这不像是寻常妖术,倒更像某种笼罩范围极广、只要满足条件便会自行触发的魅术。 那把团扇秽气深重,几乎不逊于妖物初生;可它偏偏又不是本体。 若非本体,便是器皿——有人以那柄扇子为巢,养出了一只能令数十人一齐陷入噩梦的梦魅。 梦魅会顺着灵魂的裂口潜入,被魇住的次数越多,灵魂的裂缝就会越大,越受其控制。有的人甚至会永远陷在梦魇里,直到肉身枯尽。 邬宵寒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 那张白色面具冰冷地覆在檀宁脸上,仿佛一层死物的皮。邬宵寒没有将它取下,只从一侧缓缓掀开,露出她半张苍白的脸,以及几乎褪尽血色的嘴唇。 她的额角磕破了,一缕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白色面具旁显得格外刺目。 她又受伤了。她跟着他,似乎总在受伤。 明明那么弱小,却说着要帮他杀项华。他的仇恨,她要抢着背负;他的过去,她要落下泪来。 ……真的太傻了。 邬宵寒的指腹离那缕鲜血只有咫尺,但却因为担心弄疼了她,迟迟擦不下去。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将那张苍白的脸轻轻抬起,随即低下头去。 半寸。 一线。 他从未与谁靠得这样近。 他的唇停在她的唇前,仍然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隙。就像幼时他用狐爪小心翼翼捉住一只白蝶,始终不敢真正合拢。 她和白蝶一样弱小,靠近他却从不犹豫。 他垂下眼睫,终于将唇覆了上去。 檀宁毫无反应,呼吸轻得几近于无。他托住她后颈,指腹没入发间,慢慢撬开她的唇齿。 一抹赤色从他唇间渡入檀宁口中。 那是他的狐珠,凝结着他五百年的本源妖力。狐珠顺着她的喉咙落入腹中,他的妖力逐步扩散在她身体之中,与原有的药兽妖力彼此缠绕,却互不干涉。 邬宵寒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声说:“……等着我。” “我来带你走。” 暗仓里只剩下他与檀宁的呼吸声。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轻轻拂过他的唇畔,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薄雾。 邬宵寒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也捕捉到了她胸腔深处那一点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一声。 又一声。 然后,风进来了。 起先只是小小的一缕,可很快,那风声便大了起来,卷着干冷的雪花,卷着空旷山谷里长而远的回响,一寸一寸盖过了暗仓里的潮湿。 他听到了笑声,还有许多人一齐应和的祭歌。木柴在篝火里炸响,松脂与酥油的香气被热浪托起,又被风雪吹散。 邬宵寒睁开眼。 夜色沉沉压在谷地上空,四周山影高耸漆黑,人声在茫茫雪野间此起彼伏。 他站在一片半埋于积雪中的屋舍之间。梳着两条小辫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奔跑,披着毛皮斗篷的妇人笑着呵斥;几个男人抬着木架与酒坛从旁经过,衣摆与下裳之间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更远处,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松脂在火中噼啪炸响,无数火星被风卷起,直冲夜空。 这就是她的梦魇吗? 他顺着人流疾步往前,同时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檀宁——”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檀宁!” 他的声音被前方越来越大声的祭歌压住。笑声层层叠叠涌来,将她的名字卷进风雪深处。 邬宵寒顺着人流,走到最热闹的祭典中心。 那里燃着一座足有四五人高的巨大篝火,粗重木料层层交叠,烈焰从缝隙间蹿出,又被风卷成万千火星,纷纷扬扬地洒向四周雪地。 篝火四周,桌案层层环列。 桌上堆着药酒与烤肉,敞口的皮囊里溢出辛烈酒气,与肉脂烤出的焦香混在一处。许多席位已经空了,只余木碗歪倒在案上,短刀仍插在吃剩的半块烤肉中。 众人正围着篝火起舞。 男人、女人与孩子随着鼓点绕火而行,肩挨着肩,衣袖彼此相触。骨饰与银片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跳动的火光照得一张张面孔瞬息万变。 人群边缘有个披着灰白斗篷的女子,身形纤瘦,长发垂落肩后,乍看之下,与檀宁极为相似。 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女子猝然回首——不是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拦住每一个像她的人。 像她轻盈的步子,像她单薄的肩,也像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纤细颈项。 那些面孔在火光里一张张转过来,他的手也一次次松开。 他大声呼喊着,脚步忽然钉在原地。 篝火前,人群自觉让出一片空地。一群孩子围成圆圈,踩着凌乱的步子又唱又跳,个个脸颊被火烘得通红,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名少女。 她年纪尚小,至多不过十二岁,跪坐在雪地里,身形瘦弱单薄。一张素白的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面具本该开出眼孔的地方,只隆起两道平滑的弧面。面具的下半部则是一层密实的雪毡,盖住了她的口鼻,只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 那些孩子围着她拍手起舞,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她独自在雪地里摸索着撑起身体。因为看不见,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瘦弱的身子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稳,转眼又被一个笑着的孩子撞倒。 她重新跌进雪里,又摸索着爬起来。可每一次才刚站稳,便会再次被撞倒。 被风吹落的叶子,也不过坠落一回。她却一次又一次,从雪地里站起,又一次又一次地坠落。 火光太亮,将那张面具照得一片惨白。他看不见她的眼,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有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以及那双每次被撞倒后,仍执拗地撑着雪地、摸索起身的手。 他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多希望那个人不是她,可少女腕间的铃声仍穿过四周的笑闹,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邬宵寒走到她面前。她刚被一个男孩撞到,正愣愣地跌坐在雪地中。 “……檀宁。”他低头看着她,哑声说。 她像是听不见。 面具上,两道微微隆起的白弧冷硬地覆住眼睛,鼻下的雪毡则将她微弱的呼吸遮得严严实实。她伏在雪地里,手指缓慢地摸索着地面,似乎还想再一次撑起身体。 够了。 他的心仿佛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埋进冰冷的雪里,一半坠入熊熊烈火。 倘若眼前并非梦魇,他几乎想拔刀杀尽那些一次次将她撞倒、却仍嬉笑不止的孩子。可比起他们,他更想抓住她,厉声质问——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要这样傻傻地留在原地,任由旁人欺负? 可是他知道答案。 他恨自己知道答案,恨自己没有早些察觉,恨自己竟将她偶尔流露的俏皮,当成了未经风雪的天真;更恨自己说过的那句——“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邬宵寒慢慢蹲下身,视线平视着那两条隆起的弧线。他的喉咙涩得厉害。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沙哑落下:“……圣子。” 少女撑在雪地上的手忽然停住。 她的十指一点点蜷紧,雪从指缝间挤出来。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邬宵寒抬起手,指尖沿着无目面的边缘缓缓探向脑后,摸到那枚银扣。 她一动不动。 他不再迟疑,解开了她的面具。无目面从脸上脱落的瞬间,火光落到她的脸上。 那是十二岁的檀宁。 脸颊还带着未长开的稚气,下巴尖而小,唇色苍白。 那个被当成好兆头、在雪地里反复撞倒的圣子,那个只存在于她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中,遥远而模糊,仿佛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原来就是檀宁。 是那个初次见面时便躲到他身后,还狡黠地朝他眨眼的檀宁。 是拦在他身前,破釜沉舟说着“我已经无处可去”了的檀宁。是承受着万箭穿心之痛,跌跌撞撞依旧走完了秽气星图的檀宁——是哪怕他露出九首九尾,明明怕得厉害,却依然把掌心贴来的檀宁。 她把自己的苦,自己的痛,揉着捏着,变成一个漂亮而轻松的故事来回应别人。 她唯恐旁人为她难过,连对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怜惜,也不敢真正落在自己身上,只能借一个“不相干”的人,悄悄露出些许端倪。 原来温柔也可以如此残酷,原来温柔也可以将人一击穿透。 邬宵寒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被什么攥紧,想要破膛而出。热闹的人群,还有漫天的雪花,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只剩下她的眼睛。 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半空。黯淡的瞳孔仿佛两扇早已封死的小窗,任凭外头如何明亮,也透不进一丝光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微弱,像一片雪花坠落。 他哑声说:“邬宵寒。” “邬宵寒是谁?” “……是一只红色的狐狸。有九个脑袋,九条尾巴。” 檀宁静了片刻。 随后,她轻轻弯起唇角。 她的笑意只在苍白的唇边短暂停留,像一道倏然划过夜空的流光。 “……那你一定很聪明。” 哪怕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她简简单单一句话,也可以轻易将他击中。 “我带你走。” 他拂去她身上的落雪,俯身将她轻轻抱起。动作小心得近乎温柔,连她腕间的银铃都未曾惊响。 檀宁的身体离开雪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可是圣子不能离开雪霁谷。” “你已经不是圣子了。”邬宵寒道。 “那我是什么呢?” “你是檀宁。”他说,“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无 第45章 他抱着她,背离篝火一步步往外走。 第45章 他抱着她,背离篝火一步步往外走。 笑声远去了,火光也远去了。 檀宁伏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捧未化尽的雪。 她没有再问自己是谁,静静靠在他的胸膛上,倾听着下方的心跳。 雪白的天地间,不知从何处忽然渗出了一抹颜色。 起初只是一片枫叶,夹在纷飞的风雪中掠过。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红叶随风而来,仿佛有一场无形的秋意从梦境深处漫出,渐渐淹没了苍白的雪色。 风向悄然一转,寒意随之退去,湿润的泥土气息从脚下丝丝缕缕地漫了上来。 枝叶在头顶交错相接,仿佛无数细小的火焰在风中彼此缠绕。他抱着她继续向前,衣摆拂过低处湿润的草叶,身后的茫茫雪色已彻底隐没在枫林深处。 怀里的重量不知何时变了。 她的身量在他臂弯里舒展开,发丝垂过他的手背,腕上银铃手镯贴着肌肤,微微泛着冷光。 十九岁的檀宁躺在他的怀里,眼底的空茫一点点退去。 她望着他,没有出声。 那目光很轻,像一个迷失的旅人,翻过千山万水,终于看到熟悉的景象。 漫山红叶忽然从视野边缘开始崩碎。粼粼溪光、湿润绿草,连同远处微明的天色,都一寸寸裂成无声的碎影。 最后一片枫叶在眼前消散时,邬宵寒已单膝跪在暗仓潮冷的地面上,檀宁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空无声息。 “邬宵寒……”她说。 “嗯?” “我拿到了这个。” 檀宁缓缓松开紧攥的五指。 一枚小小的镜子静静躺在她掌中,因握得太久,她苍白的掌心已被镜沿勒出数道深红的痕迹。 镜中映出一具赤红妖身。九颗狐首并列高昂,九条长尾自背后铺展开来,宛如血色烈焰,在无边黑暗中熊熊燃烧。 她期待地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他当然明白,若只是为了她自己,她根本不必如此执着于这面镜子。 可她为什么要待他这样好?为什么从不怕他?为什么总是让他无话可说,让他变得那么笨拙? “你以身涉险,就是为了这东西?”他别开眼,低声说,“……真傻。” 檀宁听出他声音里的不稳,笑着说:“我不傻。傻子才拿不到这个。” 她将镜子收进腰间布袋,小心地按着他的肩,从他怀中下来。 邬宵寒顺势托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稳后,才缓缓松开。 “等一下。”他说,“我要取个东西。” 檀宁原以为他是要从自己袖中取什么东西,不料他只抬了抬手。下一刻,她腹中忽然泛起一阵暖意,随即沿着胸口一路上涌,最终化作一点微光,从她唇间缓缓浮出。 她惊讶地看着半空中的一颗赤色珠子:“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体内?” 邬宵寒的视线一偏,落到墙上一张红色面具上:“……那不重要。” 他没看她,手里的帕子却准确地扔进她怀里。 “赶紧把额角的血擦了,我们还要赶去御花园。” 宁接过帕子,抬手按向伤口时,指尖却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她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梦里戴面具的行为,让她在现实里也找了个面具戴上。 她顿了顿,下意识看了邬宵寒一眼。他早已垂下目光,视线停在自己脚边,回避得再明显不过。 暗仓里光线昏沉,木架与层叠戏服静静围拢在四周。他始终没有抬眼,也没有出声催促。 在这片由他刻意留出的安静里,她心头那阵火烧般的窘迫,仿佛一粒火星坠入水中,很快便无声地熄灭了。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面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帕试着擦了一下伤口,眉心立刻蹙起。 因为看不见的关系,她擦到伤口,激起了火辣辣的疼痛。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身旁响起。 “拿来。” 邬宵寒从她手中取过帕子,替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垂着眼,目光牢牢落在那块擦伤上。 “疼吗?” 他问的是伤口,却又不止是这个伤口。 檀宁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抑压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她额角的伤口仍在隐隐刺痛。可那点疼意被他的指腹隔着帕子轻轻压住,只余一阵细微的灼热,从被他触碰的额角一路蔓延到耳根。 “……现在不疼了。”她轻声说。 邬宵寒沉默了半晌,低声道:“那就好。” 他将帕子重新收回袖中:“还能走吗?” 檀宁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层层堆满杂物的木架,沿着石阶快步而上。才刚钻出底仓,气息尚未平定,御花园方向便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咚——”那声锣响骤然炸开在深夜里,沉厚而清越,穿透重重宫墙,震得四周连时间都像是凝滞了一瞬。 御花园的戏已经开唱了。 “把它收好,别再弄丢了。”邬宵寒将石阶下捡到的安息香叶递给檀宁,目光冰冷,“我们走。” 两人踏出长庆楼,直奔那片沸腾的人声。 ……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围着彩纱,檐下宫灯高悬,已被临时布置成一方戏台。水岸两头,丝竹声细细流淌。 一张张圆桌沿水岸排开,桌上摆满金盘玉盏。 万寿节夜宴上的熟面孔,全都坐在桌前。 苏川坐在前首,手指搭着酒盏。英国公世子韦嵊则歪在椅中,不耐烦地问身后的侍女:“我母亲去更衣,怎还不回来?” 侍女也不知静和郡主去了哪里,只能含糊道:“许是园中路绕,郡主多耽搁了些。” 沈香彤走到水榭前方,向着众人俯身一礼。 “诸位贵人,接下来是今夜的第二出戏——《夺春记》。” 蔡司业和柳夫人坐在靠后的位置,两人脑袋凑得极近。 柳夫人压低声音:“老爷,刚刚报戏的是这人吗?” 蔡司业盯着水榭看了半天,可他那点认亲戚的好本事,到了平头百姓身上便不大灵光了。 “……有点像,又好像不像。”他摸着下巴,苦恼道。 柳夫人恼道:“到底像还是不像?” “夫人,反正就是一个报幕的,也无甚要紧。”蔡司业赔笑道,“谁来不都一样吗?” 就如他所说那般,宫宴上其余人神色如常,仿佛沈香彤也好,旁的伶人也罢,在他们眼里都是共用着一张脸庞。 蔡司业话音方落,水榭四面的彩纱便被缓缓拉开。台中央只设着一张圆桌,桌上美酒佳肴一应俱全。静和郡主端坐桌前,身旁另有五名衣饰华贵的夫人。六人或斜倚椅背,或以团扇半掩面容,看似姿态闲适,眼底却无一不透着惊恐。 韦嵊猛地站起身:“母亲,你怎么——”话未说完,他的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面容骤然扭曲,肩头仿佛压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按回椅中。那双眼里,也一点点浮出了与静和郡主如出一辙的惊恐。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的背上,他察觉了不寻常的气氛,但还是试探地笑了一声:“这是郡主又给朕备下了什么惊喜吗?” 小猪趴在他膝上,不安地吭哧了两声。 朱贤沉下脸,冷声道:“这是陛下的宫宴,不是英国公府的家宴。静和郡主纵有献艺之心,也该看看场合。至于同席的五位夫人,难道竟无一人知道分寸吗?” 水榭中的六人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们忽然彼此凑近,交头接耳,掩唇轻笑。眼底的惊惧尚未褪去,嘴角却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着,一寸寸扬了起来。 沈香彤不知何时退回纱影之后。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水红戏服,乌发高挽,手中执着那柄仿制的海棠团扇。她行到六人身前,盈盈拜下,嗓音拖出细长的戏腔。 “奴家澜芷,见过郡主,见过诸位小姐。” 一名夫人斜斜倚着椅背,声音柔得发腻:“好一个澜芷,名字倒是雅得很,也不知身上有几分雅骨。” 另一人以帕掩唇,轻笑道:“一个戏子,也配论什么风骨?不过是嗓子尚可一听,模样勉强一看罢了。” 静和郡主端着酒盏,慢慢道:“来都来了,便唱一出吧。” 澜芷轻声道:“奴家擅长《惊鸿梦》、《玉簪记》、《采莲慢》和《折桂令》,不知诸位小姐想听什么?” “这些都听腻了。”静和郡主道。 “那便唱《小重山》?或是《凤求凰》?若郡主爱听热闹些的,奴家也会唱《百花亭》。” “还是老套。”静和郡主抬眼,唇边笑意不深,“我要听点新鲜的。” 旁边几名夫人压低声音,嘻嘻笑了起来。 “是了,今日只咱们几个,又不是外头那些正经场面。” “她既是名角儿,自然该什么都会唱。” 静和郡主放下酒盏,一字一顿道:“我要听你唱《春帐怨》。” 澜芷脸色一白,慢慢跪了下去:“郡主恕罪。此曲轻慢,奴家不敢污诸位小姐清听。” 静和郡主笑意未改:“先赏她一碗热汤,润润喉。” 一名扮作侍女的伶人从帘后端来一碗滚烫的汤。她双手抖个不停,面上满是惊恐,汤汁不断溅上手背,很快便烫出一片通红。 “喝。”静和郡主说。 澜芷跪在席前,眼中已蓄满泪水,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只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静和郡主。 静和郡主垂眸看着她,手中酒盏微微倾斜,唇边仍挂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 片刻很短。 短得不过一息。 短得不够那热汤上的热气消散,却足够一个孤苦无依的伶人认命。 澜芷终于伸出双手,缓缓端起那只汤碗。 滚烫的汤汁入口刹那,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碗沿。可她终究不敢停下,只能强忍着灼痛,将那碗汤一口口咽尽。 再抬起头时,她眼尾已被泪水浸湿,原本苍白的嘴唇也烫得一片异红。 “唱。”静和郡主道,“不唱就再喝。” 澜芷含泪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 《春帐怨》唱的是烟花女子倚楼候客的艳曲:相好的恩客迟迟不来,她一时赌气,转身投入旁人怀中,榻上缠绵婉转的时候,她仍在痴念着旧人。 艳曲淫靡,澜芷的声音却像被火烧过的木头,粗粝沙哑。 桌前六双眼睛在夜色里幽幽亮着,像六头伏在暗处的狼,正等着猎物把血流干。 “霓春班捧出来的名角儿,也就这点声气?还不如我府里喝醉了酒的老嬷嬷呢。”一名夫人掩唇笑道。 “嗓子不成,脸倒生得会哄人。男人们捧她几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清贵人了——”另一夫人则轻蔑道。 “你哭什么?嫌这曲子脏?你在席前卖笑、拿眼尾勾人的时候,怎么没嫌自己脏呢?”一名夫人嬉笑道。 席间有人察觉出异样,才要开口,声音便骤然断了。另有人悄悄起身,椅子才挪开半寸,便像被丝线一扯,整个人重新跌坐回去。 五十步外,禁军仍按刀肃立。 从他们所在之处望去,水榭灯火明亮,丝竹声不曾停歇,席间贵人也都端坐如常。偶尔传出的几声惊呼,听来不过是看戏至兴处的喝彩。整座园子依旧歌舞升平,俨然一场无事发生的太平夜宴。 《夺春记》的末场,是澜芷独坐轿中。 她一袭红衣,端坐在水榭中央。曲声落尽的刹那,她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毫不迟疑地刺入胸口。 鲜血霎时洇透衣襟,又从她紧握簪身的指缝间不断淌落。 李聿不由倒抽了口冷气,他腿上的小猪已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只敢用眼角余光注视水榭。 “澜芷”缓缓抬起了眼。那一瞬,戏中人的柔弱与哀艳从她眉眼间褪了下去。她又成了沉静如水的戏班管事沈香彤。 “戏台上,最讲因果。”她嗓音沙哑,被那碗实实在在喝下的热汤烫得不成样子,“负心人负心,终要受千夫所指;杀人者杀人,终要血债血偿;含冤者一哭,六月也要飞雪。” 静和郡主与五名夫人仍像被钉死在圆桌前,眼底的惊恐浓得几乎化不开,唇边却依旧挂着那抹被梦魅强行牵起的笑意。 沈香彤也笑。 那笑意没有温度。 “人人都爱看善人得救,看恶人偿命,看公道迟来,却终究会来。” “……可澜芷呢?”她轻声说,“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公道,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无 第46章 沈香彤拔出胸前银簪,缓缓跪倒在地。 第46章 沈香彤拔出胸前银簪,缓缓跪倒在地。 那枚银簪脱手坠在水榭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脆响。几滴鲜血溅落开来,在摇曳灯影下,宛如点点洇开的胭脂。 她向御座叩首,额头碰地,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未停的丝竹。 “民女叩请陛下,为澜芷昭雪,赐静和郡主死罪。” 朱贤坐在席间,脸色阴沉得近乎铁青。 他一生最恨秩序崩坏,可此刻满园宗亲朝臣,竟都成了一个戏子掌中的傀儡。 他早该起身制止。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却连案上的酒盏都无法碰倒。 直到沈香彤话音落下,他喉间那道束缚才松开一线。 “放肆!”朱贤怒声道,“妖魅惑宫,挟持宗亲,还敢在御前妄议生杀——沈香彤,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目光扫向园外禁军,嘴唇才刚动了一下,便又不受控制地紧紧闭合。 朱贤喉结艰难地滚动,尚未出口的命令却被生生截断,死死堵在牙关之后。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背上,已经许久未曾动过。只消看看旁人的反应,便能知道,若是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也落入梦魅的掌控。 他很识趣,识趣到至今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直到沈香彤的目光看向他,他才谨慎地开口:“……朕已经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澜芷确实无辜,可你要朕现在便赐死郡主,朕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她是宗室女,又是亲王正妻。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只凭《夺春记》这一出戏便定她的罪,朕今日纵然点了头,明日天下人也会说,朕是受妖力蛊惑,才会滥杀皇族。到了那时,又有谁会相信澜芷姑娘的冤情是真的?” 沈香彤沉默下来。 “你若信朕,朕一定会命人查清当年之事!待到人证物证俱在,纵使有心人想说什么,也再站不住脚。”李聿心生希望,连忙趁势劝说。 沈香彤看着御座上的小皇帝,又越过他,看向朱贤、苏川,看向满园衣冠楚楚的贵人。她没有说话,可那目光无论落到谁身上,都像无声的审判。 “……意料之中罢了。”她终于说。 沈香彤撑着地面站起,她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只是想让诸位看清楚……你们那张仁义礼智信面具下的真面孔,比你们看不起的下九流更丑陋。” 水榭圆桌前,最左侧的那名夫人忽然站了起来。 衣裙擦过椅沿,发间金簪轻轻摇晃。她面上脂粉未乱,唯有目光在灯下仓皇游移,泄露出满心惊惧。 那是显庆侯府的陈夫人。未嫁时,她以诗词名动京城。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秀雅的人,会吐出那般恶毒的话。 她缓缓抬手探向鬓边,捏住簪尾,将金簪一点点从发髻中抽出。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稳,却仍不受控制地转过簪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筵席间,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死死望着水榭中的陈夫人,神情痛苦。她双唇紧闭,仿佛被针线缝死,喉间却不断挤出含混的呜咽——每一声都在喊“娘”。 那声音很轻,很碎,很快便被丝竹声盖了过去。 簪尖轻轻抵上陈夫人华美的衣襟。 她张着嘴,却挤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两行绝望的泪水滚出眼眶,转眼便将脸上的脂粉冲花。 那双握着簪子的手,全然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将簪身刺入胸口! 鲜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渗出,转眼便染红了那双细白而保养得宜的手。 她仍死死攥着露在外头的那一截簪尾,手腕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托住,竟还要将簪子往胸口更深处送去。 她向后踉跄了两步,一脚踩空,整个人坠入池中。 水声轰然炸开,转眼又重新合拢。几尾锦鲤受惊四散,水面只余层层涟漪。半晌,陈夫人才缓缓浮了上来,仰面躺在池中,双眼仍睁着,直直望向夜空。 那双紧握簪尾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筵席中,那名少女被死死按在椅上。她动不了,也喊不出声,脸上泪如雨下。 苏川坐在席中,震怒与惊恐一并压在脸上。他盯着自己的放在案边的手,仿佛它也会受人驱使,随时掐断他的喉咙。 蔡司业与柳夫人不知何时已紧紧抱作一团。看两人手忙脚乱、彼此攀扯的模样,倒不像受了梦魅操控。只是他们脸色同样煞白,缩在席间瑟瑟发抖,活像一对受惊的鹌鹑。 韦嵊被无形之力钉在椅中,坐得端正而僵硬。可这份端正与孝心毫无关系。若是还能动弹,簪子刺入陈夫人胸口的那一刻,他大约早已毫不犹豫地逃向园外——只不过那双腿现下抖得厉害,恐怕还没跑出几步,便会先软倒在地。 池中那具身子尚未完全沉冷,圆桌前第二名夫人已经站起。她就在方才那人右侧,像一场早已排定次序的戏,正从左往右依次演下去。 她涕泪横流,颤抖的嘴唇里满是无声的哀求,右手却已经平稳地伸向发髻中的金簪。 李聿目光扫过在座那些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害怕站了起来。 粉白小猪从他身上咕噜噜滚到地上,连忙缩到他腿后。李聿没有低头看它。他的背挺得很直。 “沈香彤,你再有冤,也不能私自行刑!”他扬声说道,“朕是大魏天子,替澜芷姑娘昭雪,是朕的职责;护着朕的臣民,不叫他们死在国法之外,也是朕的职责。你若一定要越过国法向谁发难,便冲朕来!” 沈香彤露出嘲讽的微笑。 “陛下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在座其他人听的?今夜我来,不是听谁许我公道。我不要么道,只要当年那些逼死我姐姐的人,赔姐姐性命!” 她才刚敛去唇边那点讥笑,身后的妇人便像得了命令。那支悬停许久的金簪猛地向下一送,直直刺向胸口! “住手!”李聿变了脸色。 “主人退后!” 一道黑影骤然从岸边花树上扑出。被惊起的落花还未沾地,那年轻女子已掠入水榭,五指泛着森冷绿芒,径直扣向沈香彤的咽喉。 是一个月前已被收为李聿使妖的乌云。 沈香彤身形快得异乎寻常,侧身避开这一击后,反手便扣住了乌云的手腕。 乌云借着腕间的钳制翻身而起,踏上栏杆,旋身以另一只手抓向沈香彤后颈。沈香彤头也未回,拧身一肘,重重撞上她的肋下。 乌云被这一肘撞退半步,脚下一点,随即再次欺身而上。利爪接连挥出,逼得沈香彤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圆桌。 朱贤在席间猛地一挣,却未能挣脱。肩背仍被那股无形之力死死压住,他随即再次发力,竟要强行冲破梦魇的禁锢。霎时间气血逆涌,一缕鲜血从唇角缓缓溢出。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香囊忽然微微一亮。 微弱的光芒透过文竹绣纹,短暂映出一枚细长的叶影。下一瞬,压在他肩背上的无形禁锢松开了一线。 他的手终于按住了案沿。下一瞬,他撑身而起,冲向园外! 才奔过两席,朱贤便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幸而及时扶住旁侧椅背,才勉强重新站稳。 席间众人震惊地看着他。 方才那名夫人的血还未冷,谁都明白,此刻哪怕只是抬一抬手,也可能被那股看不见的力牵向死亡。 但朱贤没有停。他用这副年过半百的身躯,往水岸尽头的禁军奔去。 水榭中圆桌倾倒,满地狼藉。沈香彤一把揪住乌云的前襟,将她重重掼在木板上,震得整座水榭一响。乌云挣扎着还要起身,沈香彤已欺身压下,将她死死制在身下。 一缕缕黑色细丝从沈香彤胸前的伤口中涌出,缓缓缠上乌云的脖颈。 乌云五指狠狠抠住木板,抓出数道深痕。她双眼圆睁,喉间的兽吼逐渐低弱,最后只剩几声短促破碎的喘息,继而彻底归于沉寂。 朱贤已奔出一段距离,他脚步滞重,却仍一味往前了,禁军头领最先注意到他,神色一变,连忙按刀迎上。 “相国?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越过朱贤肩头,看向远处水榭。人们依然端坐在桌前,丝竹声持续不断,像是夜宴行至兴处。 话音刚落,禁军首领便看见朱贤神色一变。先前的惊怒与焦急仿佛被水洗去,只余一片僵硬的空白,凝固在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上。 禁军头领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后退拉开距离,朱贤已猛地扑近,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刀。 寒光迎头劈下! 禁军头领本能地侧身避让,刀锋擦过胸甲,迸开几点火星,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相国!” 四周禁军齐齐惊呼。 朱贤再次劈出第二刀。那动作并不利落,甚至有些笨拙,可再普通的刀,再迟缓的动作,在他手里,也是神兵利器,无上武功——因为没人敢对一位当朝宰相还手,就连格挡,也要思量这位老人能否承受反震的力道。 “别伤相国!” “夺刀!先想办法夺刀!” 禁军们乱成一团。 朱贤唇边的血迹已被风吹干,他的理智仍然清明,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只能看着自己一次次挥刀砍向慌张闪避的禁军。 何等的奇耻大辱。 刀锋又一次劈下时,人群中忽然闪出一道纤瘦身影。 那是个少女。 她身上的银铃一响,人已灵活地弯腰躲开他的刀锋,将一片微微发亮的安息香叶按上他的胸口。 几乎同时,他腰间香囊也跟着亮了一下。那枚安息香叶的影子浮了出来,与檀宁掌下的光遥遥相应。 朱贤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哐当一声,佩刀落地。 禁军头领一脚将刀踢远,几名禁军下意识上前,又在半步之外硬生生停住。 那是当朝相国,谁也不敢真按住他。 朱贤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挣出水面。他怒视远处水榭,厉声喝道:“沈香彤挟持御驾,操纵群臣,罪不可赦!”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却掷地有声。 “传灵抚司火铳队即刻就位!” 朱贤下完调动火铳队的命令,眸光一转,利箭一般射向檀宁:“邬宵寒呢?!” 檀宁收回自己那枚安息香叶,安抚道:“相国放心,邬司正已快到了。” 话音方落,水榭那边传来一声破水巨响。 满池灯影刹那碎成无数金红光点,宛如一蓬火星猛地溅入夜色。玄色身影破水而出,湿透的衣摆在夜风中猛然展开。与此同时,横刀出鞘,寒光乍现。 水榭里,乌云倒地不起,沈香彤却已缓缓站起。她胸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涌出黑色丝线,沿着血肉疯狂吞噬、生长,黑线将她的半张脸也卷入其中,仅剩小半具身体和一只眼睛还保留着人形。 她循着水声猛然转身。 邬宵寒已挥刀横斩而至,刀锋裹挟着飞溅的水光,直取她的颈间! 作者有话说:无 第47章 薄如蝉翼的刀锋贴着水光削来,离沈香 第47章 薄如蝉翼的刀锋贴着水光削来,离沈香彤侧颈只余一寸。 下一瞬,她胸前裂开的伤口猛地一鼓。 黑线喷涌而出! 那东西细而湿冷,一缕缠着一缕,转眼纠缠成墙,像无数根埋在腐土里的藤,横挡在她身前。 五金之精铸成的寒刃没入黑墙半寸,黑线如遭火舌燎过,簌簌向两侧退散。顷刻,更多黑线便从沈香彤胸前翻涌而出,死死缠住刀锋。她趁隙抽身,疾退数步。 邬宵寒的目光掠过沈香彤已散作黑线的半边身躯,最后停在她仅剩的那只眼上。 她的身体虽然已经半魅化,但那只眼里依然保留着沈香彤的憎恨和癫狂。 他横刀在手,池水顺着湿透的衣摆滴落,淅沥打在水榭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你宁肯把自己喂给梦魅,也要换它一时听你驱使?” 沈香彤讽刺地笑了笑,那笑仅有半边。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自己的血滋养着姐姐的团扇。我知道姐姐同样不甘,同样怨恨,后来,姐姐果然回来了,这是姐姐留在世上的影子,是她不舍得我孤苦伶仃,派来陪我的同道。我们所求一样,所恨一样,何来驱使?” 邬宵寒冷笑道:“你的血和恨意滋养了了秽气,又从秽气中诞生了梦魅。魅无智无识,仅凭本能行事。” “你不是它的同道。”他一字一顿,“你只是饲料。” 沈香彤仅剩的半张脸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在错愕之后渗出猛烈的怒色。 “我要杀了你!” 她胸前的伤口猛地向内塌陷,旋即又被某种东西从深处撑开。成千上万缕乌黑细丝汹涌而出,湿漉漉地沿着皮肉滑落。 黑线一触及水榭木板,便迅速向四周散开,爬过碎瓷与血迹,快如水中游蛇。转眼间,已有几缕从翻倒的圆桌下悄然窜出,直卷邬宵寒的脚踝。 他挥刀斩断身前黑线,欺身掠向沈香彤,横刀自下反撩,直斩她胸前伤口。 刀锋没入半寸,沈香彤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神却依旧死死钉在他身上。无数黑线随即从伤口深处翻涌而出,一绺绺缠上刀身,黏腻地朝他手腕爬去。 五金之精灼得那些黑线卷曲冒烟,可它们仍死死咬住刃口,不肯松开。 下一瞬,邬宵寒骤然抬膝,重重撞上刀背。 横刀一震,缠绕其上的黑线顿时崩散,更多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上水榭檐下垂落的彩纱。 然而紧接着,乌黑细丝卷住翻开的血肉,一点点将伤口吞没。那道裂口仿佛被细密蛛丝重新缝合,转眼便融入了她那半边已然魅化的身体。 每受一次伤,沈香彤就会减少一分,而梦魅则多出一分。 邬宵寒脚步一顿,硬生生止在水榭中央。横刀仍握在手里,刃口垂着血水,却没有再度逼近。 沈香彤要杀的,只有静和郡主和另外五名贵女。 但若沈香彤彻底被梦魅取代,水榭外那百余位被困住的大魏贵人,就都危险了。 檀宁伏在蔡司业和柳夫人后头。两人被水榭里发生的种种惊得魂飞魄散,四只手扣着对方衣袖,谁也不敢松手。两个人的遮挡自然比一个人大,这正好方便了檀宁躲在身后观察全场。 她没有惊动二人,只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通天犀角镜悄悄照去。 奏乐的伶人分坐在水岸两侧,身前摆着琵琶、笙、箫等乐器。人人都在发颤,手指却无法停下。 水岸后方,另有一列候场的伶人,丹烟也在其中,她面白如纸,对上檀宁视线,却无法动弹,只能以眼神求救。 黑线从她们腰间的海棠绢结上爬出,一路爬向水榭,同水榭彩纱中爬出的黑线连在一起,如同巨蛛的巢穴。 水榭之内,二人仍在缠斗。邬宵寒刀刀避着要害,退路却被黑线一点点逼窄。 檀宁压低身子,从筵席前退出来,绕到禁军之间。朱贤立在那里,袖手未动,目光却已落到她脸上。 “如何?” “相国,请命禁军从水岸两侧绕去,取下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带回焚毁,那应该就是沈香彤控制众人的关键!” 朱贤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照她说的做,取回绢结焚毁,不要惊动沈香彤。” 相国有令,禁军立时展开行动。黑甲像潮水一般沿着岸边漫去,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被逐一解下,半晌后,禁军返回檀宁面前,一枚枚海棠绢结被扔到地上。 “点火。”朱贤冷冷道。 火舌蹿起的瞬间,水榭里的丝竹声骤然中断。 伶人们指下一松,琵琶余音乱颤,檀板滚落在地,她们夺回自己的身体,脸色惨白地往岸后退去。 沈香彤原本正借彩纱后的黑线逼近邬宵寒,残存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起火的瞬间,她若有所觉,扭头看向地上那一团燃起的海棠绢结。 沈香彤眼里原本的冷意像被烧裂:“……这是你们逼我的。” 水榭内,翻倒的圆桌横在一旁,杯盏碎了一地。静和郡主与那四位夫人仍被黑线困在原处,或跪或伏,腕间与颈侧皆缠着细细的黑丝。 沈香彤抬起残存的左手,五指缓缓一收。 静和郡主与四位夫人的身体同时一僵,仿佛被无形丝线忽然提起。她们满脸惊恐,却仍身不由己地站起身,迎着邬宵寒手中的横刀扑了过去。 邬宵寒硬生生压住刀势,刀锋割断静和郡主手上一串南珠。珠子叮叮当当滚落满地。 “邬司正,杀妖时那样利落,换成人,怎么就下不了手了?”沈香彤嘲讽道,“还是说,你只是不敢杀这些有权有势的人?” 她手指一松,静和郡主和四位夫人喉咙上的禁制也跟着松动了。 静和郡主的神情扭曲着,声音尖利刺耳。 “住手——你敢伤本郡主?!” 另几名夫人则被梦魅扯着,踉跄却不停,崩溃地哭喊着:“救我,救我——邬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邬宵寒反手收刀,以刀背撞上迎面扑来的夫人肩头。那夫人踉跄跌地,尚未来得及挣扎,黑线便已从彩纱后垂落,缠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提了起来。 沈香彤立在彩纱后,大半个身体己全被黑线替代。她不再亲自上前,只操纵那几具活人的身体,一步一步,替她逼窄邬宵寒的退路。 那些夫人哭着、骂着、求着,她们被迫往前,在能说话的瞬间拼命出声。 “别杀我——”“求你了,邬大人,救我——”邬宵寒退到栏边。 身后是池水,身前是活人。彩纱后的黑线贴着梁柱游走,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沈香彤看着他,眼里怒意渐渐消失,只剩一种冷而薄的快意。 “当年没人去救姐姐。”她说,“现在也没人能救得了——”沈香彤脸上的快意变为愕然。 她的唇闭得很紧。可鲜血还是从唇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落进胸前翻涌的黑线里。 沈香彤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她胸口那片早已没有皮肉的黑暗里穿过,五指中攥着一团还在跳动的东西。 她僵硬地别过头,乌云正强撑着站在她的身后,脖子上三指宽的勒痕鲜红刺目。 “……去死吧。”乌云沙哑道。 下一瞬,五指收紧,那颗心脏在她掌中炸开! 没有寻常血肉破裂的声响。 先是一阵死寂。随后,一声尖叫从遥远而又空旷的地方劈了下来。水面随之震开层层涟漪,檐下宫灯齐齐一晃,顷刻间便熄灭了大半。 静和郡主和几名夫人同时跌倒在地,缠在她们身上的黑线寸寸松脱。 下一息,沈香彤残存的躯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炸散。无数黑线激射而起,又在半空迅速交织相连,宛如一张腐烂的巨网,被人猛然抖落在灯火上方。 作者有话说:无 第48章 黑线炸开后,筵席间的人也夺回了身体,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再也顾不上颜面,纷纷慌张逃窜,尖叫不断。朱贤一步上前,厉声喝道:“快护驾!” 混乱中,韦嵊一挣脱束缚,便踉跄着朝水榭相反的方向逃去,连头也不曾回。静和郡主仍被黑线牵制在水榭中,他却只顾推开挡路之人,锦袍下摆几次绊住脚步,险些摔倒。 细密黑线如天罗地网般铺开,李聿怔怔地仰望着那片曾经是沈香彤,如今却只是梦魅的东西。 苏川挡在他身前,满头冷汗,护着他朝禁军所在之处退去:“陛下,快走!” 水岸外数十声铳响乍然爆开。花树后火光迸射,一粒粒寒光破烟而出,拖着银色尾焰,像流星倒坠,接连钉入半空那张黑网! 每一枚铅丸入网,便在黑潮间亮起一点冷光,光点彼此牵连,银线倏然拉开,横一道,斜一道,将翻涌的黑网硬生生兜住。 “装填!第二队准备!”有人怒喝道。 高英卓立在火铳队之前,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笔直。 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蔡司业和柳夫人一眼望见高英卓身后的蔡辛,连滚带爬钻出来,脸色惨白地跑了过去。 “哎哟!我的儿!你总算来了——”檀宁拨开一名逃难的官员,朝高英卓大声喊道:“高副司!射水榭里的彩纱!” 一个妖使节,当众越过他调度火铳队,实在不合规矩。可高英卓循声望去,却见朱贤立在檀宁身侧,袖手不语,竟没有半分拦阻之意。 既然有相国默许,他也只好照办:“火铳队,射水榭四面彩纱。” 第二队火铳齐齐抬高,枪口转向水榭四面。 又一阵火声炸开。流星铳丸破烟而出,银白寒光接连钉入彩纱。纱上原本潜伏的黑线被照得无所遁形,像被针扎住的虫,剧烈扭曲后坠入水中。 黑线还想从纱纹里挣出,却被流星铳留下的银光钉住,入水后仍一明一灭。 最后一幅彩纱落得偏了些,没有沉入水中,反而被夜风一送,轻飘飘覆向池中那具浮着的人身上。 陈夫人仰面躺在水里,胸前血色早已被池水洇淡,那片彩纱缓缓盖了下来,蒙住她悔恨的面庞。 最初罩向筵席的那张黑网,仍悬在水榭外的半空。 流星铳丸钉入黑影,彼此牵出的银线迅速绷紧,如无数无形钩索,自四面八方将那片铺展的黑暗狠狠向中央拖拽。 宾客头顶的阴影随之急剧收缩。 转眼间,它便由一张覆天巨网缩成一团沉黑之物,仍在不断蠕动,表面时而鼓起,时而塌陷,仿佛里面藏着无数张无声开合的嘴。 邬宵寒踩上最近的一张筵席,借力高高跃起,玄衣带着水珠掠过灯火,顷刻高过那团悬在半空的黑影。 他刀尖直指下方黑影,整个人挟着下坠之势俯冲而下。 横刀竖贯其中,一刺到底,硬生生将那团翻涌的黑暗钉在半空。 五金之精触及梦魅本体,火光从刃口漫开,炽烈得近乎发白,一寸寸烙入那团翻涌的黑暗。 那团黑影猛地爆发出刺耳尖啸。有人跪倒捂耳,池水也被震出碎纹无数。 邬宵寒轰然落入筵席之间,单膝跪地。刀尖同时贯入青砖,四周裂纹迸射而开。玄色衣摆被气浪高高掀起,片刻后又沉沉垂落。 最后一点黑色顺着刃口烧尽,化作细灰,落入砖缝。 黑灰落尽,显庆侯府的小姐第一个冲向池边,伸长手去够水中的母亲。 “娘!娘——”她死死攥住陈夫人湿透的衣袖,拼命将人往岸上拖去。一路水痕蜿蜒在身后,陈夫人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胸前那支银簪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 火铳队迅速压上,禁军黑甲分作数列,将李聿一行牢牢护在中央。 水榭里,静和郡主和另外几名夫人也跌跌撞撞逃了出来。她们发髻散乱,早没了之前的矜贵模样。静和郡主一出水榭,便四处张望,声音几乎尖叫:“韦嵊!韦嵊!” 人群后头,韦嵊狼狈地从禁军缝隙里钻出来。静和郡主看见他,几步冲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像死里逃生后,又看见了失而复得之物。 邬宵寒拔刀起身,身形因脱力微微一晃。横刀归鞘之际,檀宁已奔到他面前。 “邬宵寒!你没事吧?”她急急忙忙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担忧地检查他的伤势。 他下意识地挺直刚刚才放松下去的背脊,扯了扯嘴角:“废话。” “可是你都流血了!”檀宁惊呼。 他手臂上留着一道被黑线擦出的伤口,衣袖与皮肉一并绽开,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不自然地侧过身,刚好挡住檀宁看向伤口的视线:“……哼,擦伤而已。” 朱贤的声音在混乱里落下:“封锁水岸!今夜赴宴之人,未得诏令,谁也不得擅离。” 人群之中,韦嵊最先叫道:“相国,这是何意?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梦魅既能寄生在沈香彤身上,便难保不会另择旁人。”朱贤冰冷地扫了韦嵊一眼,“只有查验过后,所有人才能离开这里。高副司——”高英卓匆匆上前,拱手道:“臣在。” “取伏烬灯。先给众人净秽,再验正身。” “是。” 高英卓转身下令。片刻后,火铳队后方让开一条窄道,几名灵抚司书办捧灯而出,分作数路,执灯近前。 秽气由负面情绪滋生,若是不及时处理,就会导致性情大变,甚至被妖异附身。朱贤此举,算得上稳妥之举。 但他如何验明正身? 檀宁的疑问刚刚升起,朱贤的视线已朝她看来:“方才那面镜子给我。”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握紧了手心里的通天犀角镜。 “那是我的!”韦嵊失声道,“是我娘送我的——”无人理会。 朱贤不看他,檀宁也当没听见。静和郡主脸色惨白,已顾不上替他出声。 “相国身份贵重,何必亲自检验众人?”檀宁故作镇定,“不如让我或司正代劳,若有异样,必如实禀报。” 朱贤看着她,不为所动。 “今夜妖魅操纵群臣,险些伤及陛下。谁清白,谁不清白——”朱贤摊开右手,苍老的掌心纹路纵横。 “我只信自己看见的。” 她不能交出镜子。 一想到朱贤知晓镜子的存在,她便有些懊悔。只是先前情势危急,若不将镜子取出,她又如何助邬宵寒破局? 檀宁不由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邬宵寒的胸口。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却稳住了她的慌乱。 “相国说要亲自验明正身,给他就是了。”他说。 檀宁看向邬宵寒,他神色如常,似乎胸有成竹。再拖下去也只是徒增朱贤的疑虑,她不再犹豫,将镜子双手奉给朱贤。 朱贤接过通天犀角镜,抬眼示意一名书办以伏烬灯扫向自己。待吸出丝丝秽气后,他才举起镜子,率先照向自身。 镜中映出一张年过半百的脸。鬓边霜色,眼尾细纹。没有任何被寄生的迹象。 接着是离得最近的李聿,朱贤先道了一声“陛下恕罪”,待李聿点头后,再用镜子照过李聿。 李聿也没问题。秦公公松了口气,护着李聿站到一边。 已经净秽过的人,挨个接受相国的亲自检验。 檀宁与邬宵寒加入了排队净秽的队伍,按照规则,净秽之后,他们也要接受通天犀角镜的检验。 她压低声音,几近蚊吟:“……邬宵寒。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他顿了顿,低声说,“如果出事……不用管我,先护住你自己。” 不用管他?她怎么可能不管他? 檀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真到那时,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眼下说了也无用。 她眼角余光扫到那团黑影化作的灰烬,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沈香彤真的死了吗?” “死了。”他毫不犹豫,“她把自己喂给梦魅,残躯也被烧尽了。怎么了?” “你还记得么,你说那两匹绛缎,是她特意求绸缎庄的掌柜卖给我们和英国公府的。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香彤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有目的。唯有这两匹绛缎,没头没尾,仿佛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但檀宁清楚,她绝非这种人。 既然她能推断出邬宵寒会带她买下那匹绛缎,那么后续邬宵寒和韦嵊的交恶,应该也在她的预料之中。难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激起灵抚司和英国公府的矛盾?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檀宁脸色突变,焦急地望向邬宵寒:“她故意将绛缎拆开卖出,是算准了韦嵊会对我出言不逊,也算准了你会替我出头,逼得他将怒火迁到我身上。沈香彤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把我锁进暗仓!她一定趁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只是我们还没有察觉——”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有预感,此事仍未结束。 檀宁急忙奔向正在净秽的队伍最前端,韦嵊和静和郡主母子排在那里,书办刚要捧灯上前。 “韦世子!”檀宁冲了上去,“沈香彤将钥匙交给你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本世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韦嵊见了她眼神闪躲,怒喝四周禁军,“你们瞎了吗?赶紧把这疯子拉开!” 邬宵寒在此时赶到,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禁军彻底不动了。 “你有长庆楼的钥匙,不是沈香彤给你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冷笑道,“沈香彤不会做无的放矢的事,你最好仔细想想,锁门时还发生了什么。” 韦嵊喉结动了动,强撑着抬高声音:“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邬司正。”静和郡主挡在儿子身前,强撑出宗室女的威严。 “我儿尚未净秽。有什么话,也该等伏烬灯验过之后再问。今夜梦魅伤人,谁知他身上有没有沾染秽气?若因你耽搁这一时半刻,叫他有个万一——你担待得起吗?!” 两边僵了半晌,没人敢催,也没人敢退。 朱贤不悦的视线从远处扫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出声斥责这边的混乱。 邬宵寒收回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旁人看来,他是在朱贤的威压下退让;只有檀宁知道,他真正忌惮的,是朱贤手中的通天犀角镜。 静和郡主的脸色依旧惨白,唇角却轻轻地扬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转过脸,看向捧灯的书办,冷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书办猛地回神,忙低头应声,捧着伏烬灯近前。 伏烬灯的火焰亮而不烫,向来只吞噬秽气,不伤人身与衣物。可此刻,那簇青白火焰却反常地攀上韦嵊袖口,转眼便顺着衣料窜至小臂。 “啊!!!”韦嵊惨叫起来。 书办骇得连退数步,手中的伏烬灯险些脱落。正在排队净秽的众人见状轰然四散,惊叫声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朱贤厉声喝问,收回刚照过苏川的通天犀角镜,转身便看见火光从人群里蹿起。 火焰顺着韦嵊衣袖四处蔓延,转瞬便烧遍了全身! “嵊儿!”静和郡主惊叫道,“来人啊!快来灭火啊!” 韦嵊浑身裹着青白火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双手疯了似的拍打胸前与肩头,火星四下迸溅,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救我!救我——娘,救我!” 禁军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碰他。 韦嵊一路撞翻席案,像被火驱赶着,直直奔向水岸。 伏烬灯的火焰寻常不伤皮肉,除非沾了极为阴秽之物——如果他身上沾的是孩儿鱼骨粉——遇水就如烹油,只会烧得更旺。 “拦住他!”邬宵寒变了脸色。 灵抚司的人猛地惊醒,拔步追去。可韦嵊满身火焰,众人一时竟不知该拿什么去拦。 静和郡主抢在众人之前挡到韦嵊身前,竟张开手臂去拦:“嵊儿,停下!” 韦嵊已经疼得失了神智,眼里只剩近在咫尺的池水。于他而言,那是生路,而挡在面前的静和郡主,是生路前的一块石头。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抬脚狠狠踹向她。 静和郡主跌倒在地,韦嵊从她身侧冲过,直扑池水。 水声轰然炸开,青白火焰猛地从水下蹿起,转瞬卷遍韦嵊全身。火光映着飞溅的水珠,将他挣扎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韦嵊的惨叫几乎刺穿夜色。 静和郡主跌坐在地,大睁的瞳孔中映着他在水中扭曲挣扎的身影。 不过转眼,那惨叫声便低了下去。 韦嵊在火中的挣扎渐渐微弱,双臂最后胡乱抬了一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随即便无力地垂落,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火势终于熄灭了。 水面上只剩一具半沉半浮的焦黑躯体,背脊朝上,四肢扭曲蜷缩,早已不成人形。身上的锦袍尽数烧毁,只余几缕焦硬的布条黏在皮肉上,随着水波缓缓飘动。 池水还在冒着细烟,水岸边静得像被冻住。 朱贤脸色铁青,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接管局势之后,意外仍然发生。 李聿看着池中那团焦黑的影子,寒意从脚底升起。夜风送来焦肉的气味,他别开眼,强忍住干呕的欲望。 秦公公立刻伸手扶住他:“陛下。” 水面上,那具焦尸随着余波轻轻转了半寸。 静和郡主呆呆望着,忽然,喉间漏出一点笑声。 “哈……” “哈……哈哈……” 眼泪不断从她眼中滚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第一件事仍是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去扶鬓边那支歪斜的珠钗。 扶了两下,没能扶正。 珠钗反而从发间滑落,跌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嵊儿……” 静和郡主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向池边。 池水漫过绣鞋,漫过裙摆,浸透了一层层衣料,她却像全无知觉,弯腰去抱那具焦黑的躯体。 “嵊儿,你怎么不说话了?娘知道你一定是累了,没关系……娘这就带你回家。” 静和郡主半抱半拖,将韦嵊带回岸上。她自己也跪倒在岸边,用袖口去擦那张已经难以称之为脸的地方。 “你这个小调皮,怎么人越大反而性子越小,连脸都不会擦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泪珠也一边落下。 檀宁看得抑压不已,额头本已遗忘的擦伤,在这一刻又火烧火燎了起来。 沈香彤虽然死了,但她的复仇却成功了。静和郡主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最爱的人在火中燃烧的身影。 她垂下眼,不去看静和郡主和岸边那具焦尸,走到邬宵寒身边。 邬宵寒正在回答朱贤的问题。 “……猜测罢了。”他说,“能被伏烬灯点燃的,只有极少几类秽物。考虑到此处地形,沈香彤更可能选择遇水反而更烈的孩儿鱼骨粉。” 朱贤还想再问什么,李聿终于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朱贤顿了顿,沉声道:“秦公公,带陛下回宫。别污了陛下的眼。” 李聿还想强撑,秦公公已经扶住他的手臂,半躬着身,几乎是挡在他身前:“陛下,此处还是交给相国与灵抚司吧。” 李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禁军立刻分出一列,护着他往外退去。惊慌失措的小猪吭哧着追上,生怕被撇在这里。 朱贤面色阴沉,将手中的通天犀角镜抛给邬宵寒,冷声道:“剩下的人,由灵抚司逐一查验。今夜若再有半分疏漏,灵抚司上下,谁也脱不得干系。” “……是。”邬宵寒握住镜子。 朱贤转身离去,余下禁军也随之撤离。 远处传来显庆侯府小姐的哭声,沿着池水断断续续地漫来,仿佛在沉寂的夜色中撕开了一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夜风掠过水面,卷起海棠绢结的余烬,轻轻吹向水榭。 几点黑灰越过冰冷的地砖,落在一柄被伶人遗下的团扇上。绢面浸了水,又溅着血,灰烬一沾上去,便迅速洇开。 宛如一朵死在扇面上的花。 作者有话说:无 第49章 三日后,大朝。 第49章 三日后,大朝。 天还未亮,金銮殿外已人头攒动。 邬宵寒穿玄色官袍,走在灵抚司班列之前。檀宁跟在身后,腕上银铃被袖口遮着。 那夜的查验虽顺利结束,余波却一直延续至今。檀宁此后再未见静和郡主露面,只听坊间传闻,英国公原本便卧病在床,得知独子暴毙后,当即中风不起;静和郡主也受了刺激,终日神志恍惚。直到如今,韦嵊仍未下葬。 梦魇虽已止息,可她看周围众人的神色,显然这几夜谁也没有睡好。 她跟着邬宵寒走到金銮殿阶下,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按照朝中规矩,使妖要在殿外等候。石阶下已候着各府各司带来的使妖,他们神色各异,但都不敢越过殿门阴影半步。 邬宵寒停下脚步看她,面露迟疑之色,好像她隔着一道门,也能被什么妖怪叼走。 “没关系,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檀宁小声说道,对他安抚地笑了笑。 邬宵寒这才转身走上台阶,迈入殿中。 待百官尽入,殿门缓缓合上。檀宁这才打量起她的那些使妖同僚,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扇朱门却又开了。 秦公公从门后探出半张脸,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掩去的惊讶:“檀使节,相国发话了,准你入殿旁听。” 阶下众使妖闻言,纷纷震惊地望了过来。大魏开国至今,还从未有使妖获准入殿旁听。 檀宁虽然吃惊,但她只当这是朱贤的心血来潮,没有多问,就跟着秦公公跨过殿门。 殿内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檀宁一踏入殿中,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转了过来。 她迎着那些无声的注视走过,最终站到邬宵寒身侧。 近旁几名朝臣眼色微动,却无人出声。 檀宁悄悄抬眼望去,御座高悬,李聿抱着小猪坐在灯影里,少年的身量被龙椅衬得越发单薄。朱贤则站在御坐下首的一张长案前,既不越君位,也不入臣列。 秦公公往前半步:“有本启奏——”朱贤面向御座上的李聿,沉声道:“启禀陛下,臣已会同灵抚司、三法司、宗正寺,复核梦魅一案。” “沈香彤已死,梦魅已灭。其残留秽物,已由灵抚司焚毁封存。另,英国公世子韦嵊,受沈香彤诱使,身染骨粉,自取灭亡一事,已有灵抚司查验记录、在场书办供词、暗仓门锁机关及残粉为证。” “至于澜芷二十年前身死一案,臣已令三法司、宗正寺会审。静和郡主及当年同席余人,未得明旨,不得离京。” 想起那夜的惨状,李聿皱了皱眉:“静和郡主还能受审吗?” 宗正寺卿从班列中站出。 “臣启陛下。自韦世子逝后,静和郡主神思昏乱,不能辨人。臣请暂缓提审,以免逼损宗室体面。” 李聿怀中的小猪恶狠狠地骂道:“该死的恶妇,管她作甚!她们母子已害得陛下三日没有吃肉了——”李聿叹了口气,伸手捂住小猪的嘴。 “静和郡主既神志不清,便在英国公府养病。待能辨人事,再由宗正寺问案吧。” 朱贤道:“如陛下所言。既不能辨人,也没有出门的必要了。从今日起,封锁英国公府,内外名帖一概不得递入。若终身不能辨事,便终身不得出府。” 宗正寺卿俯身:“臣遵旨。” “还有谁要启奏?”李聿问。 “臣尚有一事,须向陛下请罪。” 朱贤绕过长案,走至阶下,撩袍跪地:“长庆楼由臣督修,霓春班亦是臣召入宫中的。营造监以旧料充作新材,致使秽气潜伏楼内,臣未能事先察觉;沈香彤又借此混入禁中,惊扰圣驾。桩桩件件,臣皆责无可辞。” “请陛下降责——”御座上静了片刻。 小猪像是想开口,鼻尖才一拱,李聿便伸手捂住了它的嘴。粉白小猪在他掌心下哼哧了两声,到底没能嚷出什么杀人助兴的话来。 殿内众臣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必须的过场。 小皇帝不敢罚,也罚不了。 李聿果然摆了摆手,道:“相国既请罪,便将此案悉心办完,权作将功赎罪。” 朱贤低头行礼,缓缓起身:“臣遵旨。” 李聿看向灵抚司班列,目光在邬宵寒身上停了停:“邬卿。” 邬宵寒出列。 “臣在。” 李聿道:“沈香彤一案,灵抚司有功有过,但功大于过。邬卿想要什么赏?” 邬宵寒出列,神色平静:“臣无所求。陛下裁夺便是。” 李聿轻轻哼了一声。 “邬爱卿的话,永远稳得无趣。”他往龙椅上一靠,随意地摸着小猪,“相国,告诉他答案吧。” 朱贤这才开口道:“灵抚司司正邬宵寒,镇压梦魅,护驾有功。准入朝佩刀。然宫宴前验查疏忽,罚俸半年。” 邬宵寒行礼:“臣领旨。” 朱贤接着看向檀宁:“妖使节檀宁,原是万寿贺礼,后为灵抚司征用使妖。此次协助破案镇魅有功,自今日起,特许随灵抚司入朝听令。” 这句话一出,殿中更加安静。 使妖入殿,已是破例。若那例外还要变成常态,其中份量就更不可轻估。 然而,朱贤的话还没说完。 “……非陛下明旨、宰相署准、灵抚司覆核——妖使节檀宁,任何人不得转契、充贡、私押。” 能不能入朝听令,檀宁倒没有多少执念。 可这一条不一样。 自今日起,她不再是谁看中了便能牵走、谁不顺眼便能扣下的九品小妖。 这句话不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也是说给苏川,给宗室,给满朝所有曾把她当成物件的人听的。 第一次,朱贤那张老脸在檀宁眼中变得亲切起来。她难掩欣喜,大声道:“谢陛下,谢相国!檀宁领旨!” “另,宫宴细情,牵涉诸多,诸司不得外泄。”朱贤慢条斯理道,“若谁借此编排圣驾、妄议宫闱、散布妖魅之说,一律以妖言惑众论。” 百官称喏,殿中再无新议。不久后,秦公公传了退朝。 众臣依序退出金殿。邬宵寒走在前,檀宁随在他身后半步。待二人跨出殿门,禁宫的天已经亮了。 两人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 两名朝臣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了过来。二人先向邬宵寒拱手,恭贺他获准佩刀入朝,随后又似不经意般将话锋转向檀宁:“相国素来鲜少如此优待异民。不知檀使节与相国之间,可有什么渊源?” 渊源? 大约是朱贤如为梦魅所控、剑指禁军,她助他脱困的渊源吧。但这些话,一句也不该从她口中流出去。 檀宁笑眯眯道:“我也不知呢,相国人真好啊,说不定下次就轮到你们受赏了呢。” 朱贤?人好? 说话那人打了个哆嗦,生怕那“奖赏”真的落到他们头上,两人匆匆拱了拱手,快步离去了。 “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邬宵寒讥诮道。 檀宁把手背到身后。银铃在袖中轻轻响了一声。她笑着说道:“那也是你教得好。” 邬宵寒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没忍住那一时的笑意。 “你学我试试?明日朱贤便能把你挂到菜市口去。” 说罢,他转身向前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凉凉地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檀宁。 “还要我请你?” 檀宁站在原地,认真眨了眨眼。 “你会吗?” 宫道上安静了一瞬。邬宵寒看着她,脸色仍冷,袖中的手却伸了出来。 檀宁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只伸来的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雀跃地奔上前,正要握住,邬宵寒却忽然翻转手掌,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她不禁怔在原地。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道:“少在宫道上装傻。别忘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檀宁悻悻道:“……哦。” 他转身往前走:“跟上。” 她摸了摸被他打过的手背,那里不疼,只余下一点轻轻的触感,像是被狐狸的肉垫拍了一下。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再次追了上去:“邬宵寒,等等我!” 天色已经亮透。 晨光从禁城尽头漫过来,先照见重重宫墙,再照上覆着琉璃瓦的高楼。屋檐层叠,鸱吻静伏。 金殿之后,重重宫楼森然相接。其中一座楼阁的二层临窗处,纱帘半卷。 白衣男子立在栏前,晨风拂过,衣袖轻贴腕侧。他一言未发,只垂眸望着远处的宫道。 那两道身影一个漆黑如墨,一个绯红似火。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说话时微微仰起的脸,以及邬宵寒始终不曾回头、步子却渐渐放慢的背影。 晨光落在男子脸上,将眉眼映得清淡疏冷,仿佛霜雪之上覆了一层浅金。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李聿抱着小猪踏上二层,一眼便看见栏前的白衣背影。他顺着闻人拂青的目光往远处望了望,问:“国师在看什么?” 闻人拂青没有回头,淡淡道:“日出。” 李聿挑了挑眉:“比在摘星楼看的好看吗?” 闻人拂青转过身来,垂袖行礼:“陛下说笑了。臣以为,是奉相国之召入宫。” “相国留了宗正寺赵卿在下头说话呢。”李聿抱着小猪,笑吟吟道,“国师还要候一候。正巧朕也闲着,陪朕说几句话?” 闻人拂青不置可否:“陛下想说什么?” “说一件新鲜事。”李聿漫不经心地卷着小猪耳朵,“朕听说,国师答应相国,要拿景州三年的收成,去换白泽兽角?” “相国确曾开口。只是昆仑尚未回执,此事还未有定论。” “从前景州三年收成,便能换一头天鹿。怎么到了今日,只够换一枚兽角了?”李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却见他神色从容冷淡,眉眼间不露分毫情绪。 闻人拂青垂眸道:“一则,天鹿死于非命,连尸身也未能保全。凶手虽出自摘星楼,昆仑却难免心有芥蒂。二则,白泽为昆仑神兽,与天鹿本不可同价。只一枚角,已可代天鹿净秽之用。” 李聿把小猪放到地上,甩了甩手腕,似是嫌重。小猪吭哧一声躲到他靴后,只敢拿眼角余光觑着闻人拂青。 “……这样算来,倒也不亏。”李聿道,“有了白泽兽角,朕便不必时时担心哪一州再起尸变。只是景州百姓,又要忍饥三年了。” “舍景州三年粮赋,换二十四州无事。”闻人拂青轻声道,“相国所取,是轻重之数。” “……是啊,轻重之数。” 李聿轻轻念了一遍,忽然又笑了:“国师可知,相国此次召你入宫,是为何事?” 闻人拂青道:“臣不知。” “澜州官场出了桩怪事。”李聿看着他,“绛浦城陆续失踪了八位官员和十几名士绅,至今不见生死。相国有意请国师与灵抚司同往澜州,一为赴天门取白泽兽角,二来,灵抚司查案若有不便之处,也好请国师照应一二。” 楼下忽然传来秦公公高昂的声音,像是有意递到二层来。 “奴婢给相国请安。” “相国来了。”李聿笑眼弯弯,“朕再不走,今日又要多抄几篇作业。” 闻人拂青还未说话,李聿已抱起小猪,踏着楼梯往下去了。 朱贤正走到阶前,见他忽然从楼上下来:“陛……” 李聿从他身侧一掠而过,边跑边回头笑道:“相国先去问候国师吧!朕去看看御膳房有没有偷懒!” 说罢,他已赶在朱贤再开口前,一溜烟地出了楼门。 秦公公提着袍摆一路追出:“陛下慢些,哎哟,别跌着了——陛下!” 秦公公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追得上李聿。等他一路赶到御花园水岸,已喘得连话都说不稳。 李聿却已在亭边站了好一会儿,正低头看水。小猪趴在他怀里,斜眼看着秦公公,像是嫌他腿脚不济。 “秦公公,这水烧过韦嵊,也淹过显庆侯夫人。”他说,“以后,会不会也淹了我?” 秦公公脸色骤变,忙上前半步。 “陛下,这话犯忌,快收回去!奴婢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叫这样的事近陛下半步!” 李聿望着水面,轻轻笑了一声:“若随口一句话便能应验,沈香彤也不必筹谋二十年。最后,还要烟消云散。” 秦公公心里飞快转过几层,压低声音道:“陛下忽然这么说,可是为营造监那边忧心?奴婢已经料理过了,该封的口都封住了。便真有个万一,也只是奴婢贪心昧银、办事不谨,绝牵连不到陛下身上。” 李聿仍望着水面,半晌才道:“朕知道你忠心。” 他轻轻叹了一声。 “也不是在烦忧营造监。只是见了这水,有感而发罢了。朕也不怕相国查出什么,大不了,朕早些去见皇考罢了。” 秦公公吓得脸色更白,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聿已经侧过脸来看他。 “你可别犯傻。你若死了,朕身边,还剩几个能信的人?” 秦公公眼底发红,却不敢叫李聿看见,忙深深弯了腰。 李聿缓缓道:“营造监已经露在相国眼前,暂时不能再动了。朕的私库,勉强还能支应半年。有这笔钱打点内外,朕在宫里宫外,就不至于耳目全闭。” 他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偷自己的钱用。古往今来,这样没用的皇帝,怕也只有朕一个了。” “陛下万不可这样说。”秦公公声音发哑,“陛下如今肯忍,是为将来不必再忍。老奴誓死追随陛下。” “陛下莫要灰心,待陛下亲政那日,”小猪恶狠狠道,“我同乌云,再叫上山海园那一窝,谁叫陛下不痛快,便先咬死谁!” 李聿拍了拍小猪脑袋,转身往御书房走。 “好了。在你咬死相国之前,朕还要先去写相国布置的功课。” 方才那些话仿佛沉入水底,与韦嵊和显庆侯夫人留下的阴影重叠在一处。风掠过池面,阴影随波碎散,只余一池粼粼金光。 秦公公垂手跟上,几人的话音被晨风吹得时续时断。 “……朕听相国说,澜州有船,大得像一座岛,是真的吗?” “吭哧吭哧!肯定是相国在吹牛!” “奴婢也没见过。不过澜州既是大魏第一水运商埠,真有那么大的船也不奇怪。” “真想有朝一日亲眼瞧瞧啊。” “……一定会有那一日的,陛下。” 作者有话说:无 第50章 七日后,檀宁从司俸房出来,手里攥着 第50章 七日后,檀宁从司俸房出来,手里攥着刚发的俸禄。 这是她第二回 领俸。她已不像头一回那样,将碎银摊在掌心,看了又看。走到廊下,见四周无人,她才解下腰间荷包,将新领的一两二钱俸银小心收了进去。 袋里有安息香叶,也有那枚暖石。碎银相碰,轻轻响了一声。 再加上上个月剩下的,她如今也攒下二两银子了。檀宁掂了掂荷包,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这钱不能乱花,她早已想好了用处。 她刚把钱袋重新挂回腰间,长廊那头便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蔡辛正匆匆跑来。 “蔡主事,你这是要去哪儿?”她好奇问道。 蔡辛到了近前才勉强收住脚步。他气没喘匀,话先倒出来:“檀、檀使节——你怎么还在这儿?行李收拾妥了吗?” “什么行李?”檀宁眨了眨眼。 “去澜州的行李啊!”蔡辛说,“路上少说三五日,你总不能空着手去罢?” 檀宁一脸茫然:“没人告诉我,说我要去澜州啊?” “哎呀!这是宫里刚下的旨意,命司正往澜州查办官员失踪案。”蔡辛压低声音道,“偏巧昆仑所赐白泽兽角,也要从澜州天门降临,由闻人楼主亲自取回。你们这一趟,怕是要同行了。” 不等檀宁开口,蔡辛已往后退了半步:“我还得赶紧溜……不,赶紧料理几桩公务。檀使节,待你从澜州回来,咱们再好生叙叙。” “什么公务这么紧急?”邬宵寒的声音让蔡辛如遭雷击,刚要溜走的双腿定在原地。 邬宵寒站在蔡辛来时的方向,看着他们二人,平静道:“看来不必我解释了。去收拾行李。一炷香后,灵抚司门前汇合。” 蔡辛忙堆起笑容,拱手道:“下官先贺司正与檀使节此行旗开得胜。只是手头尚有几桩要务待办,便先告辞了。” “我说的一炷香后见,”邬宵寒打断他,“也包括你。” “人若不来,辞呈便来。” 邬宵寒的话像极东之地的朔风,瞬间冻结了蔡辛脸上的赔笑。 檀宁同情地看了一眼石化的蔡辛,轻声道:“节哀顺变,蔡主事。路上少说三五日,你总不能空着手去,还是快些去准备吧。” …… 一炷香后,檀宁背着行囊到了灵抚司门前。 她带得不多。两身换洗衣裳,一小包从回春廊领来的救急药,都收在布行囊里。 邬宵寒已候在门前,那里停着三匹苍青异马,身形比寻常骏马高出许多。 身后传来几声闷响。 蔡辛最后赶来,背上的箱笼几乎有半人高,一路磕着碰着,把他也带得歪来歪去。 檀宁惊讶道:“蔡主事,你这是背了多少东西?” “不多,不多。”蔡辛正了正肩带,“澜州有几门亲戚,顺道带些玉京特产。时间仓促,也没来得及仔细准备。” 轮到上马时,邬宵寒与檀宁都轻松利落,唯有蔡辛背着沉重的箱笼,一手攀住鞍桥,一脚踩着马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上马背。不料他刚一俯身,箱笼里的东西便哗啦一声全滑向一侧,连带着他身子一歪,狼狈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檀宁紧抿嘴唇,把这段时间的悲伤都想了一遍。 “蔡主事,我来帮你吧。”她跳下马来,扶起蔡辛,还想帮他上马。 在灵抚司这种你摔了一跤,大家只会找来画妖速写一幅,留作纪念的冷酷之地,竟然还有檀使节这样热心肠的人!蔡辛感动非常,正想向其郑重道谢,却意外撞见司正冰冷的目光。 霎时,他仿佛听到了脖子边磨刀阵阵的声音。 他心下一紧,立即端正了身躯,义正词严地拒绝道:“檀使节,你还是莫要管我了,我自己能行。” “你真的能行吗?”檀宁担忧道,“还是让我扶你上马吧。” “诶,不可不可!我七尺男儿,岂能上马都要靠他人帮助?”蔡辛后退三步,十分坚决。 檀宁惊讶地看着忽然骨气非凡的蔡辛,还没闹明白是什么导致了他性情突变,马上的邬宵寒已经不耐烦道:“檀宁,上马。” “哦……好。”檀宁又看了眼蔡辛,见他依然没有接受自己帮助的意思,只好自己先骑上那匹苍青异马。 “走了。” 邬宵寒扬鞭启程,她再顾不上蔡辛,连忙驱马跟上:“邬宵寒,这马怎么和我们先前骑的不一样?” “这是騊駼。”他淡淡道,“形似马,却不是马。乘之不疲,昼夜可行,是灵抚司外差所配的坐骑。” “怪不得,”檀宁又惊又叹地看着身下异兽,“这骑着比骑马舒服多了。” 两人跑出一段,终于上马的蔡辛这才匆匆赶上。三人穿过长街时,正遇上显庆侯府出殡。 白幡自街口缓缓走来,漫天纸钱被风卷起,走在前列的家眷尽着素服,哀哭声一路沿着长街漫开。 夜宴上那位显庆侯府小姐披麻戴孝,走在灵柩前方不远处。她不过十二岁,两颊却已深深凹陷,面上再看不出半分孩童的稚气。 檀宁原本还算轻扬的心情立即沉了下来。邬宵寒勒着缰绳,将路让给侯府家的人们。 出城前最后一段路,三人缄默无声。 一过城门,邬宵寒没有停,扬鞭便走。騊駼骤然提速,檀宁随即追上。 蔡辛被甩在后头,忙喊:“司正!摘星楼那边不等了吗?” “他又非我灵抚司之人。”邬宵寒冷笑道,“我等他做什么?” “可是……那可是昆仑使者之首——十尾天狐……” 风声里,只甩回来极具邬式特色的四字。 “关我屁事。” …… 离京之后,两日路程便在马蹄声里过去了。 騊駼脚程极快,白日几乎不停,入夜才寻地方歇下。第一夜他们借宿在驿道旁一间废弃山神庙里,神像只剩半边,檐下还在漏风,蔡辛抱着他的箱笼缩在神案边,睡到半夜还被老鼠咬醒了一回。 第二夜更加简陋,只在林中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着枝影,騊駼伏在树下,偶尔喷一声鼻息。吃的,也是他们从玉京带出来的干粮。 离了雪霁谷,檀宁哪里都不觉得苦。她每天高高兴兴地赶路,高高兴兴地啃掉渣的干馒头,高高兴兴地和衣而睡,哪怕是半夜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也不过是惊讶感叹一句:“哇,好大的胃口!” 这般乐观,让蔡辛叹为观止,更令邬宵寒心生复杂。他实在想不明白,她明明有过雪霁谷那样的经历,怎么还能如此率真地活着。 若换作他,成了那个被奉作吉兆、一次次撞倒在雪地里的人,如果他能笑得这么纯粹,那一定是在将那些人反过来撞得肺腑俱裂的凶案现场上。 这念头在邬宵寒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三人紧赶慢赶,到第四日清晨,终于入了澜州地界。 远处山峦起伏,不似玉京外的山势冷硬峻峭。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騊駼苍青的鬃毛上,很快又被树影吞没。 邬宵寒行在前头,抬眼看了看天色,道:“照这个速度,傍晚前便能赶到绛浦城。途中若有驿站,就停下给騊駼喂些草料。再往后,便不歇了。” 檀宁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绛浦城是什么地方?有玉京大吗?” “澜州州治,与玉京不相上下。”邬宵寒道,“之前替你裁衣的那匹绛缎,便是绛浦城出的。” 后头蔡辛听见了,立刻接话:“不止绛缎!绛浦城的绛罗也好,还有浦霞香,玉京里多少夫人小姐都爱用。” 他催马追了几步,箱笼里的东西被颠得闷响不断。 “我娘那帮姐妹,每逢托人往澜州采买,头一个要的便是浦霞香。听说宫中的太妃娘娘,也常用这个。” 檀宁回头看他:“很香吗?” 蔡辛还没答,邬宵寒已在前头冷淡道:“香不香不知道,一分便抵你一年俸禄。” 檀宁在马上缩了缩肩:“那我可不敢用。” 又往前赶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沉下去,一片乌云浮在天边,风里已有雨意。 就在檀宁担心要冒雨赶路的时候,一座简陋的茶饭店映入眼帘。 茶饭店隔壁便是一间小小的牲口棚。檀宁一眼望去,看见棚中拴着一匹异马,缟身朱鬣,双瞳灿若鎏金。 邬宵寒勒停騊駼,三人相继下马。蔡辛背后的箱笼随之往下一坠,发出一声闷响,拖得他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茶饭店里的小二闻声迎了出来,接过缰绳,牵着三匹騊駼一路小跑向牲口棚。它们步履轻盈,甫一靠近,槽边几匹寻常驮马便不安地甩起尾巴。唯有那匹金瞳异马毫无反应,仍悠闲地埋头嚼着草料。 “……邬宵寒,那是什么东西啊?”檀宁低声问道。 “文——”“那是文马——”蔡辛刚从鞍边站稳,双手还抓着肩带,背上箱笼被他颠得轻轻一响,“《逸周书·王会解》里叫它吉黄之乘,全玉京也没有几匹。没想到这小小的茶饭店里,竟还有能骑文马的大人物。” 邬宵寒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蔡辛:“?” “既然你这么博识,回去便写一篇澜州风物见闻。”邬宵寒道,“篇幅不得少于《王会解》。” 不待蔡辛回话,他已掀开竹帘,往铺中走去。檀宁递给呆若木鸡的蔡主事一个同情的目光,追上邬宵寒的脚步。 店堂中央,两个行商正埋头吃饭。热茶与新蒸米饭的香气弥漫开来,檀宁的目光却越过二人,落向角落里那张临窗的桌子。 从窗格间漏入的光本就很淡,又被竹帘筛过一层,落进店堂时愈发浅薄。袅袅茶雾与细尘一同浮在光里,将那名白衣男子笼在其中。听见他们进门,他也没有抬头。 半月前的帘下一瞥,立即在檀宁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不是……” 邬宵寒视若罔闻,径直走向门边第一张小桌。 那位置离门最近,也离那个男人最远。檀宁跟着坐下,回头看了一眼,闻人拂青仍坐在窗光里。 蔡辛朝窗边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出声提醒。可“风物见闻”四个字还压在头顶,他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小步挪到桌边,轻轻将箱笼放在脚下,这才落座。 小二很快提着茶壶上前,手脚麻利地给三人倒了茶,笑道:“几位客官要用些什么?小店卤的牛肉刚刚出锅,可要切上一碟?” 蔡辛这几日啃干粮啃得魂都淡了,乍一听见“卤牛肉”三个字,喉结便先滚了一下。他立刻端起茶盏,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硬生生把口水咽了回去。 邬宵寒没有理他,只看向檀宁:“想吃什么?” 檀宁正仰头看墙上挂着的木牌。木牌有些旧,边角被烟火熏得发暗,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今日有的饭菜。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指着其中一个问:“雨前蕨芽炒肉,是什么?” 小二说:“那是这座山里的春季鲜物,过了时节就老了。拿来炒肉,清香得很。只可惜最后一份方才已经卖出去了。不过今日还有凉拌鳛鳛鱼,也是澜州产物。来绛浦城的客人,十个里有八个要点上一份尝鲜。” 檀宁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很快又道:“那便换腊肉焖春豆吧。” 至于那个什么鳛鳛鱼,听起来就不会便宜。 邬宵寒放下茶盏,道:“腊肉焖春豆,凉拌鳛鳛鱼,卤牛肉一盘,溪鱼豆腐汤,再添一碟凉拌春笋。米饭三碗。” 檀宁听见他不仅点了那道一听便很贵的鳛鳛鱼,还一口气报了这么多菜名,眼睛不由睁圆了。 她压低声音道:“邬宵寒,太多了吧……我们只有三个人。我吃得少,三四个菜就够了。或者我把腊肉焖春豆去掉——”她话还没说完,甚至来不及转向小二,邬宵寒已冷眼一扫。 “快去。” 小二被他看得背后一紧,哪里还敢等檀宁改口,转身便往后厨跑。 檀宁在凳子上坐得不大安稳。 腰间的荷包里只有二两银子,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与之相反,那道还未见真容的鳛鳛鱼,却仿佛已经从后厨游了出来,盘踞在她头顶,随时等着用鱼尾巴扇她一下。 檀宁只好移开念头,转头看向靠门那扇窗。 先前一路追在他们身后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压到了茶饭店上方。 “不会落暴雨吧?”檀宁小声道。 她这句话,在小二端上第一道凉拌春笋时便应验了。 雨点骤然砸上瓦檐,转眼便密成一片。狂风卷得竹帘来回拍打,雨水斜斜灌入店中,靠窗的几张桌子最先遭了殃。紧接着,头顶屋瓦也开始渗漏,水珠一处接一处地滴落下来。 两个行商端着碗筷率先抢占了不淋雨不漏水的一张桌子,小二一会儿拿木盆接水,一会儿招呼后厨搬桌,嘴里连声赔不是。 檀宁这张门边小桌也没能幸免。雨水透过被风卷开的竹帘密密麻麻扑上桌面。她眼疾手快,连忙端起那盘还没来得动筷的凉拌春笋护在胸前。 靠窗处,闻人拂青的小桌也坐不住了。桌面被雨淋湿一片。 小二环顾一圈,脸色发苦。 店堂中央还剩一张桌子未被雨水扫到,他看看邬宵寒,又看看闻人拂青。 这两拨人,谁都不像能随便塞到行商旁边的主。 小二站在邬宵寒和闻人拂青中间,硬着头皮赔笑道:“几位贵客,实在对不住。这雨来得急,中央还剩一张干桌,若几位不嫌弃,不如先拼一拼?总好过同那边挤着。” 蔡辛的目光立刻往那两个行商处飘了一下。 那二人衣摆上尽是泥点。一个正抱着碗喝汤,另一个则叼着竹签剔牙,右脚大剌剌踩在长凳上,印下一只清晰的泥脚印。 檀宁看了看邬宵寒。 他仍坐着,指尖搭在茶盏边,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又看向窗边。闻人拂青也没有说话。 小二站在两桌之间,腰弯得更低,几乎要把“求求几位行行好”写在脸上。 雨声越发密了。 就在这片密雨声里,檀宁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闻人拂青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一袭白衣被窗外风雨轻轻掀起。淡青色的绦带束在腰间,在满身素白中显得格外清冷。 小二如获大赦,忙把中央那张尚且干净的桌子擦了又擦,连声道:“贵客请。” 闻人拂青微微颔首,走到桌前坐下。 茶饭店里剩下的人齐齐看向邬宵寒。 他又坐了片刻,终于起身。那张脸冷得像连屋顶漏下来的雨都能冻住。 檀宁忙端着凉拌春笋跟上。蔡辛抱着箱笼,缩着肩膀挪过去,生怕自己也被摆上食桌。 小二手脚麻利地将两边菜碟一一挪来,又极有眼色地分开放好。不但各归各处,中间还特意留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空隙。 摆完,他抹了把额角冷汗,低着头溜回后厨。 两拨人就这样,被一场山雨推到了同一张桌前。 作者有话说:无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 一边是他的顶头上司,一边是昆仑使者之首。方才隔着半间堂屋,还能装作各不相干;如今同坐一桌,茶盏与筷箸都摆在一处,再装看不见,便很考验人的脸皮厚度。 雨声砸在瓦上,店里一时只剩碗碟轻响。蔡辛端起茶盏,又放下,干涩地咳了一声,正要舍生取义,缓一缓这份尴尬——邬宵寒先开了口。 “我还以为,摘星楼的人都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现身。” 他没看闻人拂青,语气冷淡:“没想到楼主的脚程倒快。” “让人久候,终究失礼。”闻人拂青平静道,“司正不也来得很快?” “我快,是怕有人死得不够快。”邬宵寒冷笑,“楼主是来施恩的,我是来索命的。别把你我混为一谈。” 蔡辛凳子上仅剩的一半屁股,也想要逃脱出去了。 好在上菜的小二打破了僵持。 “几位贵客,菜来了!” 小二故作轻快,先将邬宵寒这边的菜一一摆下。凉拌鳛鳛鱼盛在青叶上,十片薄翼已剔骨切开,鱼腹肉间拌着姜丝与山椒,色泽鲜亮,酸香扑鼻。 随后,他又绕到闻人拂青那一侧,轻轻放下另外两碟菜。 一碟是清拌水芹,另一碟则是刚出锅的雨前蕨芽炒肉。嫩绿蕨芽经热油一滚,叶尖微微蜷起,肉香与山野鲜气扑鼻而来。 檀宁的目光才在那碟蕨芽炒肉上停留片刻,闻人拂青便将碟子推到她面前。瓷底擦过桌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邬宵寒刚要伸筷去夹凉拌鳛鳛鱼,动作忽然停在半空。蔡辛坐在一旁,眼睛几乎要从眶里瞪出来。 “方才听你想尝。”闻人拂青道,“若不嫌弃,分一些去吧。” “闻人楼主真是好耳力。”邬宵寒的筷子啪一声落回原处,冷笑道,“隔着半间店堂,也能听见我的使妖想吃什么。” “妖的耳力,自然比人好些。”闻人拂青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不要浪费楼主好意。”邬宵寒转向檀宁,朝她伸出手:“碗拿来。你不是想吃么?” 檀宁的本能告诉她,此刻极度危险,不亚于锁妖塔中,邬宵寒拿刀指着她的那一刻,但本能却没有告诉她,到底是递出碗危险,还是不递出危险。 她迟疑片刻,试探地递出自己的食碗。 他接过碗,起身夹菜。专挑最嫩的蕨芽和最好的肉片夹,筷子起落又快又准,一筷接一筷往檀宁碗里压。那架势不像夹菜,像在舂年糕。 “这……够了够了。”檀宁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邬宵寒又舂了一下,这才停筷,把碗还给她。 满满一碗蕨芽炒肉沉甸甸落回檀宁手里。 他坐回原处,语气冷淡:“吃。别客气。” 蔡辛松了口气,伸出筷子想夹一片心心念念的卤牛肉。 檀宁很想不客气。但那碟被邬宵寒洗劫后只剩一点老弱病残蕨芽的炒肉就在眼前,她若当真不客气,闻人楼主大约只能舔一舔盘底。 檀宁拿起还没用过的干净筷子,从自己这边的凉拌鳛鳛鱼上夹下一片翼下腹肉,放进闻人拂青碗中,认真道:“闻人楼主,你也尝尝我们的菜吧。这道鳛鳛鱼是此处特色。” 蔡辛的筷子悬在卤牛肉上方,僵住了。 邬宵寒眼看着那片鱼肉落进闻人拂青碗中。若目光真能伤人,那只碗此刻只怕早已碎成齑粉。 闻人拂青垂眸看了一眼,轻声道:“多谢。” 蔡辛的筷子停在半空,底下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卤牛肉。夹吧,不合时宜;收吧,又更不合时宜。筷尖进退两难地抖了两下,邬宵寒冷冷看过来:“还不夹?你在给我加料吗?” 蔡辛哪里还敢挑,飞快夹起一片卤牛肉,逃回自己的碗里。 “灵抚司待你如何?”闻人拂青忽然问。 桌上静了一瞬。 邬宵寒的筷尖停在碗沿,抬眼看向他。蔡辛也僵了一下。 单论这话,稀疏平常。可落在闻人拂青口中,便不大寻常。 那位摘星楼主向来冷淡疏离,哪怕是陛下到了他的眼前,也未必能得一句关心。如今他却隔着一张饭桌,问一个九品使妖在灵抚司过得好不好。 蔡辛落在座位上的半个屁股彻底坐不住了,他开始懊悔自己四日前为何要在灵抚司上值,为何不去请假走个亲戚。 檀宁也不知闻人拂青为何来此一问,只能归结为天狐生性善良友爱。她犹豫了一下,答:“习惯的。司正待我很好,蔡主事他们也很好。” 邬宵寒终于忍不住说道:“闻人楼主这话问得有趣。是不放心灵抚司,还是不放心我?” 闻人拂青淡淡道:“司正多虑了。我不过见她与我同为妖族,又是初到灵抚司,才顺口关心一句。倒是司正对我,似乎颇有敌意。不知这敌意从何而来?” “灵抚司司正对妖有敌意,有何不妥?”邬宵寒嗤笑道。 蔡辛的筷子险些掉进碗里。 他很想劝一句“司正慎言”,话都已经涌到喉头,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副强忍不发的模样,活像正受着一场剧烈腹痛。 闻人拂青神色未变:“大魏倡导人妖平等,司正这话,往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那你去朝上参我吧。”邬宵寒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只不过也要排队才行。” 檀宁早就知道邬宵寒讨厌天狐,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才明白这远不是“讨厌”二字所能概括。他分明是从头到脚都和天狐犯冲,闻人拂青单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他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至于她? 嗯?邬宵寒讨厌天狐,跟她有什么关系? 檀宁还能安心吃着碗里的嫩蕨芽。蔡辛却不行,蔡辛的肚子已经开始同这张桌子一同受刑。 自玉京出发后,他一路风餐露宿,心心念念盼着这顿热饭。不想饭是热的,桌上却冷得要命。一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他已经心力交瘁,像是突然老了五岁。 轮到结账时,小二拿着账牌过来,先报了闻人拂青那边。 “这位贵客,一共十六文。” 他又转向邬宵寒这一桌,依然笑道:“几位贵客这边,卤牛肉、腊肉焖春豆、溪鱼豆腐汤、凉拌春笋,还有凉拌鳛鳛鱼……共三百文。” 最贵的果然是那道鳛鳛鱼,一盘便要一百八十文。 闻人拂青垂手去取钱,邬宵寒也抬手往袖中摸去。 檀宁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立刻解下腰间钱袋,从里头摸出一小块碎银,生怕慢了便被邬宵寒拦住,直接塞进小二手里。 “我们这桌我来付。”她说,“劳烦找钱。” 小二捧着那块碎银,愣在原地。 邬宵寒和闻人拂青的手都停住了。 邬宵寒袖中的手放了下去,目光钉在檀宁脸上:“……你在做什么?” “没事。”檀宁连忙道,“我刚领了俸禄,我有钱呢。” “你那点俸禄够做什么?你——”“我算过了。我们两个——”檀宁说到这里,飞快地瞥了蔡辛一眼,又很谨慎地改口,“……偶尔三个,用得节省些,还是够的。” 蔡辛:“?” 邬宵寒仍皱着眉:“你在……” 檀宁本不想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可他一直追问,她只好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忘了自己才被扣了半年俸禄,手头哪还宽裕?我领钱的时候已经算过了。往后省着些用,偶尔再带上蔡主事,足够撑到你下次发俸,绝不会叫你饿肚子的。” 蔡辛:“?” 尽管檀宁的声音压得够低,但蔡辛坐在一张桌前,想不听到都难。 他很想告诉她,司正是被罚俸,不是被抄家;她那点薄得可怜的俸禄,实在不必拿来救济灵抚司最有钱的人。至于他,他可以自备干粮,委实不用被纳入救济。 但最令他震惊的,却是邬宵寒的反应。 那张脸仍旧板着,可压了一整顿饭的冷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闻人拂青,唇边甚至浮出一点极浅的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邬宵寒不再阻拦,檀宁就顺利付完了这一桌的饭钱。她把小二找回来的铜钱重新收进荷包,这才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势已经弱下去,可以上路了。 邬宵寒已站起身:“走了。” 小二连忙跑去后院牵马。没一会儿,三匹苍青騊駼被牵到茶饭铺门前,鬃毛湿了一层,不断喷着鼻息。 那匹文马也被牵了出来。 雨丝一触及文马周身,便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拨开,绕过它缟白的身躯,悄然落向两侧。 它静立雨中,朱鬣未湿,金瞳清亮,连蹄边也不沾半点泥水。 邬宵寒冷笑一声,翻身上了騊駼:“真是贵人贵马。” 话音落下,他不等旁人回应,已骑着苍青騊駼踏入雨中,沿着山道向前奔去。檀宁知道这只狐狸还在发着脾气,赶忙骑上马追去。 剩下的蔡辛赶紧朝闻人拂青拱了拱手:“楼主恕罪,下官先告退了。” 蔡辛离开后,茶饭店檐下,只剩闻人拂青站在原处。 他的目光越过雨丝,落在檀宁远去的背影上。 山弯处林色深浓,檀宁的背影只在雨雾里晃了一瞬,便被枝叶遮住了。 闻人拂青看了片刻,并未多言,抬手轻轻抚过文马鬃侧,翻身上马。 细雨在马前无声避开,他也向着绛浦城的方向去了。 …… 三匹騊駼疾驰着奔过山弯。 跑出好一段路后,蔡辛才敢从后头追着喊:“司正!方才那样得罪闻人楼主,他回朝以后,不会参咱们一本吧?下官离致仕还有好几十年,可经不起这么早就断送仕途啊!” “想回去赔罪,现在也不迟。”邬宵寒头也不回,冷冷道,“蔡主事门路广,想必也能把自己送进摘星楼。往后不用出外勤,天天在屋子里看星图,多省事。” 蔡辛在后头颠得箱笼直响,讪讪道:“不敢,不敢。摘星楼清贵,下官命薄,受用不起。灵抚司待下官恩重如山,灵抚司便是下官的家,下官哪有舍家另投别处的道理?” “闭嘴。”邬宵寒道,“离店前,看你和那两个行商套了半天话。打探到什么?” 蔡辛忙道:“那两个行商刚从绛浦城出来,确实听过些内情。这半年里,明面上报了八名官员、十二位士绅失踪,私下还传有许多平民也不见了。” 檀宁催马跟在邬宵寒侧后,回头问:“他们都是怎么失踪的?” 蔡辛坠在后头,背上箱笼被颠得一下一下闷响。他只好扯高了声音:“有人沐浴时从浴桶里没了,有人在船上更衣时不见,还有人明明待在值房,一转眼便消失。看着毫无章法,可细究起来,都有一处相同。” “他们失踪时,都是独自一人。”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2/5)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2/5) 邬宵寒沉吟片刻:“绛浦城中,可曾发现无名尸身?” “这便不知道了。”蔡辛说。 “那就亲眼去瞧。” 邬宵寒话音落下,手中缰绳一扬。苍青騊駼骤然提速,蹄下溅起无数积水。 三匹騊駼沿着山道越奔越远。前方林影渐疏,雨云散开,一座城郭的轮廓渐渐显出。 绛浦城到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52章 绛浦城半倚江岸,半浸水中。能够通向岸上和商船的江堤路就是城里最大的主街。傍晚将至,水拍着石堤,浮桥在风里轻轻吱呀。远处一排船楼沿江错落铺开,各色店铺的灯招明明灭灭,倒影在浮金般的江面上摇曳招展。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早把看路忘了。坐骑沿着江堤缓缓前行,她的目光也被江上一艘接一艘的大船牢牢牵住。 前方三艘大船并排相连,正中的船楼上高悬着“金波楼”的招牌。澜州知府今夜便在此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还未走到金波楼前,已有人快步迎出。为首的是澜州知府长孙漳,身后跟着几名品色不一的地方官。 檀宁三人翻身下马,酒楼小二忙上前牵过騊駼,小心引到一旁,又接过蔡辛肩上的箱笼。 想要上船就得通过浮桥,檀宁以前没坐过船,上这种摇摇晃晃的东西,难免心有余悸。她一步一挪,走了半天都才走完一半。而中间,是最摇晃的地方。 她看了眼下面波荡的水面,估算了一下从这里落下去能不能踩到底。刚要闭上眼一口气冲过去,她的脚就离开了地面——邬宵寒三步便赶完了她十步的路程。走到近前,他顺手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一提,夹在臂弯里跨过了最后三步。 檀宁还没回过神,就这样踩到了甲板上。 她没反应过来,岸上的蔡辛和船上的长孙漳等人同样没反应过来。 直到邬宵寒一个冷眼扫去,长孙漳才如梦初醒,连忙挺着肚子抢上半步,拱手拜道:“下官长孙漳,见过邬司正。哎呀,大人与国师远道而来,竟连一只纸鹤也不肯先遣给下官。下官若早得了信,早该候到十里长亭外,哪能叫二位大人这样悄无声息地到了门前? 二位越是体恤,下官越是惶——咦,怎么不见国师?” 邬宵寒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身上发痒,他眯起眼,神色危险:“没了他这饭就吃不了?” “不、不!下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长孙漳脸上的肥肉抖了两抖,正要先请邬宵寒入内,江堤路上便出现了文马奔驰的身影。 长孙漳眼睛一亮,忙提起官袍迎上前去,又抬手搭在眉前,眺望着那道渐渐接近的身影:“国师大人也到了!” 邬宵寒冷哼一声。 待闻人拂青下马登船,长孙漳忙躬身引路,领着众人往临江雅间去。 檀宁一路好奇张望,窗外灯火阑珊,脚下微微摇晃的感觉也令她十分新奇。 “我要的那些卷宗,送到官驿了吗?”邬宵寒问。 “送到了,送到了。”长孙漳道,“邬司正一句吩咐,下官岂敢怠慢?只是大人一路劳顿,官驿人多眼杂,未必安妥。不如移驾下官府中,也好叫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免了。”邬宵寒哪怕是用檀宁的脑子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面无表情道,“本司查案,不住旁人府邸。” 长孙漳脸上的遗憾还没完全表现,已经转头望向闻人拂青:“那国师大人呢?下官府中清净得很,香也焚好了,茶也备下了,只等国师移步,好容下官请教一二这个修道上的问题。” 闻人拂青神色平静:“宴后我便要启程去绝霄山,筹备奉迎圣物,不便耽搁。” 接连碰了两回软钉子,长孙漳也不见气馁,毕竟这两人的脾性,那是远近闻名,内外皆知。被拒绝完全是预料之中。 等进了临江雅间,他先请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入上席,自己只在下首陪坐。檀宁则挨着邬宵寒,蔡辛坐在她另一侧,几名属官识趣地退到屏风外。小二刚开始上起热菜,邬宵寒已把话头按回案上。 “现在城中有多少失踪者了?” 长孙漳刚要介绍当地名菜的嘴翕动了一下,他按住腹部,一脸痛苦道:“哎哟——邬司正恕罪。下官腹中忽然有些不适,须去更衣片刻!失踪案一向由邱同知协理,此事他最清楚。” “邱同知!快进来仔细回禀邬司正。陈通判,你也来,替本官照应席面,莫怠慢了几位大人。本官去去就回。” 长孙漳扶案起身,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步子飞快,转眼便从雅间逃出。而屏风外的陈通判和邱同知则绕了出来,邱同知先向席上诸人行了一礼,陈通判则先吩咐小二将门边伺候的人撤远些,又亲自提壶为众人添酒。 邱同知小心翼翼道:“回司正的话,至今为止,城中失踪者共六十七人,除八名官员、十二位士绅以外,失踪者多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 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陈通判仿佛没有听到那个骇人听闻的数字,神色如常地为闻人拂青面前的酒盏满上佳酿。 六十七人。 这个数,与他们先前得到的消息相去甚远。檀宁这才明白,长孙漳刚刚为何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雅间。 邬宵寒手里的长箸啪一声回到了桌上。他想到刚刚那个用拙劣表演把他当猴耍的长孙漳,冷笑一声道:“长孙知府原来是为这个腹痛。既如此,莫要耽搁了病情,本司亲自去为他诊治。”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跨出了临江雅间。 “司正!司正!” 邱同知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连忙追了出去,生怕自己的上峰真在净房血洒当场。 檀宁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邬宵寒是去净房捉人,她还是选择了留在原地等他回来。 陈通判到此依然表情沉稳,含笑请众人动箸:“几位大人请。既到澜州,总要尝一尝本地名馔。这道是玉鳞羹,入口鲜甜,无刺无腥。还有这道封豕炙髓,是知府大人特意为国师与檀使节备下的。此物最讲火候,须得趁热现切,外皮才酥,髓香才不至凝住。” 他接过小吏奉上的银刀,亲手将那盘封豕炙髓片开。 金红色的髓膏顺着切口缓缓淌下,浓烈的肉香立时充满雅间。 “为什么特意准备给我们?别人不能吃吗?”檀宁不解道。 陈通判拣了最肥嫩的一块,连着一勺髓膏,先送入闻人拂青盘中,再切了一片,同样送入檀宁盘中:“此物性烈味厚,寻常人不能受用,但妖族用了,却能血旺骨坚,百日不疲。因而只有国师和使节能够得享此等美味。” “两位大人请,此肉定要热食才好。” 那香气确实勾人。连坐在一旁的蔡辛,都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檀宁盘中那块肉香四溢的封豕肉。 檀宁的银箸却有些迟疑。 她的身体里有药兽心脏,她能动用药兽的部分妖力。但她算是妖族吗? 若不是,“不受用”会有什么后果? 陈通判在看着,蔡辛也在看着,檀宁犹豫片刻,终于用银箸夹住肉,想要送入口中。 那筷封豕肉刚到半空,另一双银箸却横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蔡辛和陈通判难掩惊色地看向银箸的主人。 “先前赶路途中饮食简陋,今夜还是清淡些为宜,免得肠胃不适。”闻人拂青道。 他收回箸尖,神色如常。 既然有理由不吃,那当然不吃最好。檀宁顺势将夹起的封豕肉重新放回盘中,只是心中多了一丝疑虑,闻人拂青的关心,是否来得太巧了些? “国师说得对,连吃几天干粮,今夜还是清淡些好。”她笑道。 陈通判笑意未改,当即应声:“国师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说罢抬手,命人将封豕炙髓撤了下去。 小二刚将封豕炙髓撤下不久,席间还残着一股脂香,邬宵寒便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只有邱同知。他面无人色,几乎站不稳。邬宵寒脸上的怒意也已敛尽,只剩一层压人的沉冷。 不等檀宁开口询问,他已说道:“长孙漳在净房里失踪了。” 蔡辛手里的银箸掉到了地上。 …… 一炷香前。 邬宵寒刚从雅间追到净房外时,长孙漳还用肥硕的身躯死死抵着房门,隔门与他东拉西扯,怎么也不肯出来。 可不过片刻,里面便没了声息。任凭他如何发问,也无人回应。 等他一脚踹开房门,那间既无暗道、也无窗户的净房里,便只剩下一盏仍亮着的提灯。 那些在浴桶里失踪的人也罢了,长孙漳的失踪绝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 “什么?”檀宁已经忘记吃饭这回事了,连忙起身道,“那现在怎么办?要封船搜查吗?” 邬宵寒显然不是回来请众人商议的。他迅速发令,命屏风后的属官带人封锁金波楼,邱同知和陈通判则亲自带人清点楼中宾客。 “我也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蔡辛也顾不上吃饭了,跟着邱同知两人去清点宾客。 雅间里转眼就只剩下檀宁和邬宵寒、闻人拂青三人。 闻人拂青在这时起了身。 “此案失踪者众多,且失踪之法诡异,恐有大妖作乱。我会暂留澜州,待此案了结后再走。若灵抚司需要相助,遣书至绝霄山星驿即可。” 邬宵寒静了片刻,冷冷道:“随你。” “绝霄山尚有奉迎圣物之事,我便先行一步。”闻人拂青道。 直到闻人拂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檀宁的目光才收回来。她刚一转眼,便撞上邬宵寒的视线。 他脸色冷着,显然已经看了她一会儿。至于看什么,当然是看她还要再看闻人拂青多久。 经过初见闻人拂青归京那次后,檀宁现在只需看着这只狐狸的毛尖,就知道该往哪边抚。 但眼下不是抚毛的合适时机。 长孙漳刚刚失踪,她心中也有未消的疑虑。 外头搜查声仍在喧嚣,她往邬宵寒身侧稍稍靠近了些,将方才闻人拂青拦筷阻止她食用封豕肉的事情低声说了。 末了,她停顿一下,把声音压得更轻。 “我觉得……他似乎知道我不是妖。” 邬宵寒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檀宁不清楚这句话的后果,他却十分清楚。 他转身便往外走,手已下意识握上刀柄,思考在绛浦城到绝霄山的路上,哪里下黑手更好。 檀宁一看就知道他动了杀心,急忙拉住他的手臂:“邬宵寒,你要做什么?那可是大魏国师——”“所以更不能留。摘星楼是昆仑和朝廷的走狗。让闻人拂青知道你是人身假扮药兽,陛下和相国迟早也会知道。欺君之罪,你有几个脑袋够掉?” 话音落下,他手臂轻轻一挣,便甩开了她的手,大步跨出雅间。 外头衙役、属官来往匆匆,数道目光立刻投来。邬宵寒神色不变,搭在刀柄上的手随之松开,仿佛不过是随手拂过腰间佩刀。 “那你也不能——”檀宁追到身后,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 邬宵寒没有回应。 他径直出了金波楼,脚步很快,却丝毫没有仓促。江岸边,闻人拂青已经牵住文马缰绳,正要上马。 邬宵寒从浮桥下来,几步便踏上岸边。檀宁也顾不得害怕了,箭步冲过浮桥赶到他的身边。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3/5)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3/5) “闻人拂青。”邬宵寒道。 闻人拂青像是早已听见他的脚步,松开缰绳,缓缓转过身来。 “你知道吗?”邬宵寒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冷而稳,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闻人拂青没有问“知道什么”。他的目光只在追出的檀宁身上停了一息,便又平静移开。 “……你怎么看出来的?”邬宵寒又问。 闻人拂青仍没有回答。他重新将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像在等她自己想起什么。 檀宁茫然地回望他。 邬宵寒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他抬步横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截断那道视线。 “闻人拂青。”邬宵寒逼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在、问、你、话——”闻人拂青终于看向邬宵寒,平静道:“……十尾天狐感应天地,辨人身妖身,并非难事。你不必如此防备。若我有害她之心,方才便不会拦下那一筷封豕肉。” “你若没有其他问题,我便要赶路了。” 邬宵寒沉默不语地盯着他,闻人拂青却已踩镫上鞍。江风托起他的宽袖,雪白的衣袂在夜色里鼓起,如白鹤欲飞。 下一刻,文马载着他穿入绛浦城层叠灯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他在撒谎。”邬宵寒道。 他身上的杀意退了,目光却更冷。 “十尾天狐感应天地——说得倒好听。就算真有那等本事,也该是从前的事了。” “他连我都没看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身上,“又怎么能看出你?” 檀宁同样疑惑,疑惑他为什么能看出自己的真身,疑惑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你以前见过他吗?”邬宵寒问。 “没有。”她毫不犹豫摇头,“我要是见过他,一定不会忘记。” 这单纯的结论在邬宵寒耳里听来十分不单纯,他的脸色陡然沉下。 “什么意思?一目难忘?”他冷笑。 檀宁怔了一下,随即明白狐狸毛又炸起来了,她忙安抚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太冷了,比雪霁谷的雪还冷。我若见过他,肯定会记得的。” 这个比喻并没有让邬宵寒的脸色好看多少。他盯着她的脸,好像要从那上面找出她和天狐暗通款曲的证据。 片刻后,他冷冷道:“甘愿替朝廷和昆仑卖命的妖,能是什么好东西?天狐又如何,不过是披着狐狸皮的黄鼠狼,说些半真半假的话,定然不安好心。” 檀宁眨了眨眼睛:“可你不也在为朝廷效力吗?” “我是伪装。”邬宵寒冷着脸道,“伪装,懂吗?” ……可你实事也干了不少。 檀宁在心里默默说。 “算了。”邬宵寒看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就火大,他硬邦邦地说道,“总之,离他远点。” “……” “回话。” “……哦。” 蔡辛一路从金波楼里小跑出来,扶着膝盖喘气:“邬司正,檀使节!我还以为你们撇下我先走了,我们刚把楼里的宾客点完,没有发现长孙漳的踪迹——”“先回官驿再说。”邬宵寒道。 他唤金波楼小二牵来騊駼。蔡辛也重新背上那只半人高的箱笼。 没一会,三匹騊駼便往官驿方向奔去。 …… 深夜,绝霄山沉沉耸立在绛浦城外。 孤峰没入云中,寒风穿过天门,带着高处的寒意,在几间白石屋舍前盘旋不散。 这里是星驿,供昆仑使者歇息补给的地方。平日只一名小童守候,入夜后,更显清冷。 广室中焚着安息香叶,淡淡的甜香飘散在冷冽的寒气中。沐浴、焚香、静心是使者奉迎圣物之前的惯例。 闻人拂青独自坐在室内,身上只着一袭白色中衣。半湿的长发披散在宽阔的背后,发梢水珠未干,在衣料上洇开几道深色湿痕。 沐浴后残留的清润水气萦在他身上,与炉中淡淡甜香交融在一处,清冷幽微。 广室中错落点着的油灯忽然摇曳起来,映在地面与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游移。 闻人拂青身后的影子被拉长,又一缕缕分开,沿着白石地面无声铺远。灯影摇曳间,九条洁白蓬松的狐尾渐渐显形,几乎占去整间广室。 他闭上双眼,本该沉入昆仑一片素白之中。 可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一张没有眼孔、只在双眼处留着两道微微隆起弧痕的面具。 面具之下,有泪珠不断从下巴滑落。 一颗,又一颗。 那块用来吓退她的石子还落在地上,她却已经扶着石壁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膝上磕碰出的血迹一片深一片浅,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但她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山洞外,暴雪几乎封尽天地。狂风自雪原深处卷来,挟着冰冷雪粒,一阵阵砸向洞口。洞外没有路,也没有光,只余风雪撞击岩壁的漫长轰鸣。 可她的泪,比洞外无尽的暴雪更多。 它们从面具下不断淌出,滴落石地。风声在洞外不肯停,泪水在洞内也不肯停。那座他暂避风雪的山洞,似乎要被她无声的泪水淹没。 她缓缓跪倒在坚硬粗粝的石地上。 那并非出于虔诚,也不是因为恐惧。她只是再也走不动了,指尖抵着冰冷的地面,喘息急促而短浅,仿佛洞中仅剩的空气,也正被某种无形之物一点点抽尽。 然后,她开了口。 那声音很轻,却比洞外风雪更久地留在他耳中。 他已经太久不曾想探究什么人,可那一天,他因为那句话摘下了她的面具。 天狐每修一尾,须耗五百年光阴。 他却舍去百年道行,换她重见光明。 直到今日,他仍未想明白,当年那一念究竟从何而来。 再见面时,她已不再是雪洞里那个摸索前行的少女。 灯火静静伏在白石地上。 “……如此也好。” 作者有话说:无 第53章 金波楼一夜惊乱,未曾影响绛浦城宁静的早晨。晨光洒满江堤,沿岸杨柳低垂,水面浮着的柳絮被往来船只荡开的波纹一层层推向远处。 窗外街市的叫卖声透过官驿二楼的纸窗传来,惊醒了伏在案上的檀宁。她茫然地直起身,眼中困意未消,手肘却不慎碰落了一卷案宗。 没等卷宗砸到地上,旁边已有一只手接住。 “醒了?” 邬宵寒坐在案前,将接住的卷宗放回去。桌上案册高高叠着,压了半张桌面。 记忆回笼,檀宁想起昨晚他们三人在这张桌上,说好要在天亮前看完失踪案的全部卷宗。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他语气淡淡的,“你的鼾声正好替我提神。” “你的鼾声”四个字落到檀宁耳朵里,瞬间驱散了她残余的睡意。 “……我会打鼾?”她愣在原地。 药兽从未说过她会打鼾!虽然打鼾也没有犯法,但是在旁人面前打鼾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在邬宵寒面前打鼾了呢——“嗯。”邬宵寒没抬眼,“打得一阵一阵的,蔡辛本来趴在那边睡着,后来被你吵醒,索性回房去了。” 檀宁窘迫地垂下脑袋,脸上阵阵发烫,恨不得当即钻进客房的地缝里。 一卷案册忽然抵上她的额头。 檀宁还没来得及往后缩,邬宵寒手腕微微一抬,将她的脸一点点挑了起来。 他坐在对面,背后纸窗透着微微发红的晨光,那张脸仍是冷的,眉眼也沉在淡影里,唯独唇角没有像平日那样压成一线。 “逗你的。”他说,“你确实比文鳐鱼聪明不了多少。” 檀宁偏头躲开案册。躲开之后,她没有移开眼,反而重新看向他,眼神清亮,带着一点被捉弄后的不服气:“那也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 邬宵寒愣在原地,那卷握在手里的卷册还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半晌后,他忽然别开眼神,把案册往桌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 “少给自己找借口。昨夜看了那么多卷宗,看出什么了?” 虽然这是拙劣的转移话题,但檀宁立马上钩。她皱着眉头,将昨夜萦绕了一夜的疑问说出口来:“我一直想不明白,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若是寻仇,六十七人未免太多;若是求财,这些人里又有一贫如洗的秀才;若是掳人转卖,里头还有年过半百的老人。” “而且查实的失踪者已经有六十七人,义庄里的无名尸首却没有增多。”她疑惑地望着邬宵寒,“这么多人,到底去了哪里呢?” “绛浦城临水,要销尸灭迹,比在玉京容易得多。”邬宵寒道,“若让你来选,这些疑点里,你先从哪里查起?” 她迟疑片刻,眼神扫过桌上一卷卷案宗。 “……这里。” 檀宁抽出一卷案宗,摊在桌上,卷首露出三个字:秦良翰。 “他是第一个失踪的人,他身上一定有关于凶手作案动机的最大线索。” “你知道秦良翰是什么人吗?”他问。 “卷宗上说,他是四水商会的会长。” “不止。四水商会原先只是几家船行合股,后来吞了码头、仓行、米铺和钱庄。如今粮船靠岸,要租它的仓;商贾过水,要借它的路;连官府修桥赈灾,也少不得向秦家周转银钱。” 他点了点案卷上那个名字。 “这绛浦城里,没几个人敢查秦家。”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4/5)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4/5) 檀宁抬起眼,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又没有不敢查的人。” “……话倒是会说。”他受用地提了提嘴角,合上案卷,“叫上蔡辛,去府衙。” 檀宁起身前去唤人。她才走到门前,蔡辛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昨夜他偷懒提前回房睡觉,今天一早站得格外笔直,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忘记他偷懒的事情。 邬宵寒今天心情不错,无视了他那欲盖弥彰的姿态,和檀宁一道下楼,蔡辛既逃过了昨夜的加班,又逃过了今晨上司的讽刺,美滋滋地走在最后。 外头早市正盛,柳絮被风吹得满路都是。三人一路穿过江堤主街,来到一夜未歇的府衙。 廊下油灯还亮着,无人顾得上熄灭。 大堂里,邱同知正与陈通判低声议事,旁边还站着一名黑袍中年人。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止住话头。邱同知率先转身,见来人是邬宵寒,忙与陈通判一同迎上前去。 “禀司正,金波楼上下,连楼底船舱都已查过。可仍旧没有寻到长孙大人。”邱同知道。 旁边那名黑袍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澜州灵抚司司监翟邑,见过司正。” 邬宵寒颔首。 翟邑直起身道:“依司正昨夜吩咐,属下从司中调了几名嗅觉敏锐的妖使节,重新查过金波楼。长孙知府的气味,确是断在净房之内。属下又连夜核查了昨夜曾在金波楼附近有过活动痕迹的曦光令主人,逐一排查后,并无异样。” “绛浦城异民出入城之严,仅次于玉京。属下在任以来,不敢稍有松懈。所以属下以为,作案者未必在名册之中。” “或许,是一只未经登记的新生妖物。” 翟邑话音落下后,几人沉默不语,连邬宵寒都略皱眉头。 檀宁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很棘手吗?” “新生妖物多半妖力浅薄。”邬宵寒道,“对上了不过是一两招的事,难的是如何大海捞针一般找出他来。” “邱同知。”他道,“从今日起,出入城船只、旅人严查身份,有可疑的先扣下来,查清再放行。” 邱同知应下后,邬宵寒又转向翟邑:“未录籍妖物这一条线,便交给你了。灵抚司上下外出办差,煞罗盘不得离身。凡验出无籍妖气者,就地拿下。” 翟邑拱手:“属下明白。” “那司正你……”陈通判斟酌着开口。 “我查失踪案的源头。”邬宵寒道,“秦良翰。” 话音落下,大堂里静了一瞬。 邱同知、陈通判和翟邑的目光在堂中短促一碰,又各自收回。 邬宵寒冷冷看过去:“怎么,我查不得?” “司正误会了,自然不是。”陈通判忙拱手道,“下官迟疑,是因秦家如今的主事人不在城中。” 邱同知也跟着道:“秦良翰半年前失踪后,秦楚便接任了会长一职。两日后就是水灯会,秦家今年包揽了灯船与外埠画舫的调度。七天前,秦楚亲自去了下游的青芜埠,说是要押送最后一批灯船入城。只是水灯会前后江道封禁,往来船只不得随意通行,须等灯会结束、水禁解除后,他才能回来。照行程推算,约莫要到三日后。”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司正若要查秦良翰失踪一案,下官这便遣人去秦家递话。秦楚虽不在,秦家内眷与府中旧仆尚在,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内情。” “不必。”邬宵寒转身往外走,“秦家,我亲自去。” 檀宁立刻跟上。蔡辛慢了半拍,忙小跑着追出大堂。 才下台阶,他便凑到邬宵寒身侧,小心翼翼道:“司正,秦家是不是在桂花巷?” 邬宵寒没看他:“怎么?” “巧了不是!卑职在澜州的亲戚就在桂花巷。” 蔡辛像是生怕有眼刀打断他的勇气,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说远也不算远,是我爹堂兄的侄儿的岳家表亲。虽隔了好几层,可逢年过节总是走动,感情比近亲还亲。他们在桂花巷住了多年,秦家有什么事,他们也能知道点风吹草动。司正若要调查秦家,下官愿为马前卒,去我亲戚那儿打探打探。” 邬宵寒哪能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他偏过眼看了他一眼,后二者立刻站直,脸上写满了一片公心。 邬宵寒冷淡道:“半个时辰。” 蔡辛眼睛一亮,忙说:“够了够了。下官这就取了箱笼去桂花巷,假借访亲之名,实则探听秦家虚实,待问完立刻回秦家外头与司正和使节汇合!” “问不出东西,你的澜州风物见闻便多写一篇。” 蔡辛肃然拱手:“卑职必不负司正所托。” 府衙门前,三人就此分开。 蔡辛回官驿去取那只从玉京一路背来,装满了探亲礼物的箱笼。檀宁与邬宵寒则雇了一辆马车先前往桂花巷。 檀宁原以为,秦家这样的门第,说不定也要像恭亲王府那回一样,先和门房纠缠许久,才能迈入秦家大门。 谁知门房听明来意后,脸上喜色几乎压不住,当即撤开门闩,将两人迎了进去。 “灵抚司的大人来了,快去叫刘姨娘来!” 不过片刻,檀宁和邬宵寒便被客客气气请进秦家前院花厅。秦良翰的妾室小刘氏得知消息,匆匆梳洗一番就赶了过来。 秦良翰在卷宗上已有六十七岁,小刘氏却只有二十出头。她生得丰艳,衣裳颜色也鲜。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累丝步摇,走动时一晃一摇。她身后还跟着一名乳娘,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男孩。孩子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檀宁觉得她有些可怜,这样爱美,却嫁给了一个能当她祖父的男人。如果她生在雪霁谷,一定能嫁给族中最英俊、最强壮的族人,也或许,她根本就不用嫁人,她会像其他女猎手那样,驰骋在雪原中狩猎,在需要的时候,找个强壮的男人诞下自己的后代。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畅想小刘氏策马雪原、弯弓射箭的飒爽英姿,小刘氏便已望见了长身玉立的邬宵寒,款款行过一礼,开口时声音娇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妾身小刘氏,见过邬司正。大人一路辛苦,先用口热茶吧。” 小刘氏屏退丫鬟,亲自上前斟茶。她微微俯身时,步摇上垂着的一串南珠在颊边轻轻摇晃。待茶斟好,她将茶盏放到邬宵寒面前,抬眼冲他一笑。 檀宁在雪霁谷中,时常听说中原女子娇媚,但她之前见过的朱却珊、静和郡主,都是和娇媚二字相差甚远的,直到在这座水城,她才见识到什么叫娇媚。 但这娇媚是对着邬宵寒的,她感到心里有些发闷。 邬宵寒向后避让,后背完全贴上椅背。那盏茶搁在案上,热气袅袅,他却一眼也没看。 “你的熏香很臭,你知道吗?”他说。 小刘氏僵在原处,如遭雷击,唯有那串南珠仍在微微晃动。下一瞬,她猛地后退数步,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大人真是爱说笑,这可是一金一钱的浦霞香,连京中贵人都追捧不已。” “我不管谁追捧,臭就是臭。你离我远点。”邬宵寒道,“秦家其他人呢?” 小刘氏终于确认眼前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茅坑石头,先前那股刻意的媚态被一股孩子气的闷气取代,她气呼呼地坐回对面的椅子,没好气地说:“大人要问家里的事,问妾身便是了!夫人虽是妾身娘家的堂姑,可这些年整日待在神堂清修,吃斋念经,早就不问事了。况且,老爷在时也不大往她屋里去。秦家的事,她知道的,怕还没有府里的管家多!” 邬宵寒毫不犹豫对檀宁道:“你来问。” 檀宁微微一怔,随即坐正。小刘氏这才像是看见她,目光从邬宵寒身上移过来,带着几分审量。 “你是……” “我是邬司正麾下使妖,灵抚司妖使节檀宁。”她友好地笑了笑。 “……使妖啊。”小刘氏的目光在她露出腰线的衣裳上扫了一眼,“你的腰真细,怎么保持的?” 檀宁愣在原地。她是怎么保持的? 她好像没有特意保持啊? “嗯……就是让它透气?”她试探地说。 “……一个两个都是木头,木头的同伴还是木头。”小刘氏深深地叹了口气,仁慈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还是问案子的事吧,你们大老远跑来,是不是那秦楚终于露出了马脚?” 她这么说,让檀宁很是好奇:“你知道些什么吗?” 小刘氏原本还端着几分娇柔,这会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这还用得着问么?”小刘氏的话噼里啪啦倒了出来,“秦楚是最盼着老爷出事的人!” “从前啊,老爷是把秦楚当继承人培养过,可那都是旧话了。自从我生的小公子出生,老爷就亲口说过,小公子才是秦家的血脉。秦楚不肯认输,三天两头便同老爷争。家里人人都听见过。后来呢?后来老爷突然就不见了。你说怎么这么巧呢!” 小刘氏像是怕她不信,接着往下道:“二位大人初来绛浦,不知道秦楚在城里是什么名声。你去街上问问,谁提起秦楚不摇头?真是说起来都丢人。” 她皱了皱眉,露出难以理喻的神情。 “不论男女,秦楚都要招惹,今日揽这个,明日抱那个,衣裳也穿得不成体统,成日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秦家这样大的门第,硬生生被闹成了城里的笑话。我每次出门赴宴,都少不得因为秦楚被编排两句。” “但你说的这些都是揣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檀宁提醒。 “还需要什么证据呀?”小刘氏轻拍了一下木桌,不服气道,“这种人,连祖宗脸面都不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这些日子求告无门,现在只能指望灵抚司替我们小公子讨一个公道了。” 檀宁的视线不由扫过乳娘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小,什么也听不懂,不知道他的娘和他的兄长已结成死敌。这样的怨言,不知他今后还要听上多少回。 小刘氏令她可怜,小公子也同样如此。 邬宵寒坐在一旁,始终没有碰那盏茶。听到这里,他才抬了抬眼。 “他们都吵些什么?” 小刘氏声音一下抬高了些:“还能吵什么?自然是下一任四水商会会长的位置了!” “你们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四水商会管着城里一半的命脉,坐上那个位置,便等于坐在金山银山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孩子,眼神又热又亮,“老爷的意思很明白,秦楚可以暂代会长,替秦家撑几年门面。可等小公子长大了,这位置便要还回来。” 小刘氏冷笑一声,帕子在指间绞了半圈。 “可秦楚哪里肯?到了手的金山,谁还会自己让出来?” “大刘氏也这样觉得吗?”檀宁忽然问。 小刘氏唇角往下一撇。 “夫人自然也觉得秦楚该让位。她这些年守着神堂,凡事都爱往仙人身上推。按她的说法,小公子出生,是上的意思,秦家自然不能逆天而行。” “夫人在府里吗?”她说,“我想见见她。” “我说了见她没用,你还偏要见,难道是不信我吗?”小刘氏不满道,“夫人前日去了绝霄山上的清观,说是拜神小住。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月。你若想见她,要么等她回来,要么就亲自跑一趟绝霄山吧。” 之后,邬宵寒又让人传了秦家的仆从前来问话。透过众人的话语,檀宁补足了前因后果。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废长立幼的事情,虽说秦家不是什么帝王将相,但四水商会会长的位置,也足够秦家人争得头破血流。至于大刘氏,众人口径十分一致,说夫人多年不问俗事,平日只在神堂清修,前日去了绝霄山,至今未归。 了解完秦家背景,二人离开秦家重新回到桂花巷。蔡辛已经等在门外,那个从玉京一路带来的箱笼明显轻了许多,肩带都没有勒入他的衣服。 蔡辛一见邬宵寒和檀宁出来,立刻站直,脸上露出一点极力压住的得意。 “司正,檀使节,你们那边还顺利吗?下官这里也问出了点东西。” “回去再说。”邬宵寒道。 三人回到官驿,刚进邬宵寒房中,蔡辛便反手掩了门,压低声音道:“司正,我爹堂兄的侄儿的岳家表亲,还真知道些秦家的事。” 他本想吊吊胃口,但看到邬宵寒那双冷锐的眼睛后,立马跳过了铺垫,将从桂花巷听来的闲话,按时间顺序说了一遍:这事儿,得从秦楚出生前说起。 刘家当年为了攀住秦家这门富贵,先送了大刘氏进门。大刘氏生下秦楚后,便再无所出,后来更是多年不得秦良翰亲近。刘家怕两家关系冷了下去,便又将族中年轻貌美的小刘氏送了进去,此时秦良翰已经快六十了,但这不妨碍他笑纳了美妾。 姑侄二人同在一座宅子里,一个占着正妻名分,一个得了宠爱和幼子,内宅自然少不得风波。 后来大刘氏心灰意冷,索性搬进神堂清修,渐渐不问秦家的事。再后来,小刘氏生下小郎君不久,秦楚便搬出了秦家,另住在四水商会名下的一处别院。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5/5)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5/5) 蔡辛说到这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说了一长串秦家的旧事。不过大多是难以保证真伪的坊间八卦,檀宁正听得一头雾水,忽然从里头抓住一句——“等等。” 她惊讶地睁大眼。 “秦楚是女子?” 作者有话说:无 第54章 蔡辛见状,露出得意神色,迫不及待将 第54章 蔡辛见状,露出得意神色,迫不及待将茶盏放回桌上,继续道: “这事儿可是秦家秘辛。” “秦楚是男是女,在绛浦城里传了许多年,却一直没人敢把话说死。秦家对外称秦楚是公子,可我那亲戚的夫人同当年接生秦楚的产婆相熟。产婆曾私下对她漏过一句,说秦楚落地时,分明就是个姑娘。” 蔡辛觑了邬宵寒一眼,见他没有打断,才接着往下说:“秦良翰为人好色,年轻时喜欢流连青楼瓦舍,不知是不是把身子搞坏了,虽然外室不少,但直到四十来岁,才终于有了秦楚一个。秦楚出生后,一直被当儿子养。账册给她看,船队让她管,连会堂里那些老行首,也一个个带她认脸。若不是后来小刘氏的小公子落地,四水商会板上钉钉地要交到她手里。” 邬宵寒把玩着桌上那个空茶杯,茶杯在他手指下轻巧地旋转着,他漫不经心道:“实际上也落到她手里了。秦良翰失踪后,她就接任了四水商会会长一职。从时机上来说,确实太巧了。刚好在秦良翰想要废除她继承人位置的时候。” “秦良翰失踪后,官府最初确实疑过秦楚,也把人叫去盘问了数日。”蔡辛道,“秦楚不在的那几日四水商会十分混乱,几房行首各有算盘,连商会都险些改旗易主了!可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总不能桩桩都扣在秦楚头上,这嫌疑才慢慢洗掉。秦楚出来后,没替自己叫屈,转头便回了商会。不到半月,原本散了心的船队,又一个个归回她手里。” 蔡辛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外头都说她荒唐,名声很不好听。可四水商会那些老行首,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不认名声,只认本事。秦良翰当年已算得上经商的好手,可秦楚接过来后,秦家的船更多了,仓更满了。时间一久,大家也都服气了。” “这么有能力,那便更要见见了。”邬宵寒凉凉道,“趁她不在,我们先把案发地走访一遍,长孙漳手下大多饭桶,卷宗写得还没十岁小儿的功课详细。” “什么,六十八处案发地——”蔡辛手里的茶险些泼出来,“全都我们去走吗?” 邬宵寒的眼刀横飞过来:“有意见?” 蔡辛讪讪道:“……没有,没有。下官这双腿,原就是替司正跑差用的。” 檀宁忍俊不禁。 三人骑上騊駼,重新出了官驿。 卷宗上的六十八个失踪案,落到实地,便成了六十八处案发地点。有的是江堤边一间酒铺,有的是码头后方的棚屋,也有的是两座船楼之间的浮桥。 檀宁一路对着案册核实,三人从巳时走到戌时,整整六个时辰,也只走完其中三分之一。 身体上的累倒是其次,最让人觉得不好受的,是这一日走访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檀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累了?”邬宵寒骑着騊駼,走在她身旁不远,“现在改换门庭还来得及,让蔡辛去摘星楼报道的时候带上你。” “下官不去,下官对灵抚司忠心耿耿。”蔡辛立马表了忠心。 “我也不去。”檀宁毫不犹豫,“我要跟着你。” 蔡辛瞪着檀宁,在心中扼腕自己的马屁还是保守了。 邬宵寒那抹险些漏出的笑,被他硬生生改成一声冷哼。 “花言巧语。”他朝前抬了抬下巴,“看前面。” 前方是连绵的江堤路。 江岸两侧的铺面已经挑起灯笼,客船、货船、乌篷船、画舫,各种模样的船一艘挨着一艘,几乎望不到头。船上灯火摇曳,连绵不绝。 那些光落进水里,铺开,摇散,又被船身与水波推向更远处。 檀宁一时看得入了迷。 她是从雪霁谷来,那里入夜后,哪怕火塘烧着,也只够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后来到了玉京,她看见朱门、碧瓦和宽阔平坦的长街,以为那已经是人间最奢华的去处。 却没想到世间还有一个夜如白昼的绛浦城。 檀宁正想夸上两句,腹中先响了一声。 从早到现在,檀宁入口的东西,不过是秦家待客时那一杯碧螺春。 她倒是习惯了。 每回查案都差不多。案子的事情,邬宵寒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放饭这件事,常要等她腹中馋虫先行开口,他才能终于想起,原来人要靠吃饭才活得下去。 蔡辛一个抖擞,仿佛听见天籁之音。 他其实早饿了,这会儿借着檀宁这一声响,忙清了清嗓:“司正,前头正好有座食楼。走了这一整天,檀使节想必也乏了,不如先去那里歇一歇?” 邬宵寒颔首默许。三人往前方那座食楼而去。到了门口,殷勤的店小二迎了上来,替他们牵过騊駼安置。 按常理说,官署外出办差,自有公中支给。 尤其邬宵寒这样的品秩,车马饭食断不会薄待。蔡辛跟着出来,原也没敢指望什么山珍海味,可走了整整一日,好歹该有一桌热菜,一壶好茶。 但当他看到檀宁主动掏出铜板付了茶水和騊駼草料钱,邬司正没有半点要拦的意思时,蔡辛就猜到这顿饭要遭。 檀使节的钱袋。 小,且瘪。 这顿饭若由她做主,莫说炙鱼烧鹅,只怕连汤里的肉星子,都要数着下锅。 “司正……”蔡辛迟疑着开口,用眼神看了眼檀宁腰间扁扁的荷包,希望借此唤醒司正的记忆和良知,让他想起,他不是檀使节眼中那个遭罚俸半年就一贫如洗的穷光蛋。 邬宵寒没有半点被唤醒的意思,面无异色地别开了视线。 蔡辛:“……”所以大家才那么讨厌同僚恋情。 小二将三人引到大堂角落的方桌前。三人相继落座,檀宁立即去墙上的菜牌。 醉月酿鸭、八宝玲珑鱼、江风炙虾…… 每一个看上去都不便宜。 她在桌下捏了捏自己的钱袋。钱袋小小一只,其中最有存在感的,不是银子,是那块暖石。 邬宵寒本相有九颗脑袋。 九颗脑袋,便是九张嘴。食量一定很大。 檀宁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来一份醉月酿鸭,再来一份八宝玲珑鱼。”她在桌下松开钱袋,“你们再点几个菜吧。” 蔡辛原本已经做好了喝青菜豆腐羹的准备,闻言险些惊掉下巴。但考虑到邬司正就坐在旁边,他压下喜悦,谨慎道:“檀使节……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话是对檀宁说的,眼角余光却明明白白往邬宵寒那边瞟。 “我有钱呢,蔡主事,别担心。”檀宁安慰道。 蔡辛再三看过邬宵寒的脸色,见司正没有开口,才试探着转向小二:“那就……油煎鹅……” “肝”字还没落下,邬宵寒的冷眼已经横了过来。 蔡辛腰背一挺,神色顿时严肃。 “下水。”他道,“对,油煎鹅下水。” 小二愣了愣:“客官,我们店里没有鹅下水。” “没有鹅下水,猪的也行。”蔡辛装作惋惜的样子,“那就杂碎汤吧。” 轮到邬宵寒,他道:“炒三鲜。” 檀宁在心里默默一算,这几道菜加起来,还不至于掏空她的钱袋——很好,九张嘴也没有她想的那样难养。 小二很快将菜送了上来。醉月酿鸭酒香四溢,八宝玲珑鱼还冒着热气,杂碎汤被小二特意搁到蔡辛面前,虽然非他本意,但蔡辛还是老老实实喝了两碗。 隔壁桌几名食客正说起明晚的水灯会。 “听说今年花船的数量比往年还多,连花神灯也是最高的。”一人笑道,“我隔壁那家的小女儿,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衣装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水灯会,不知会被哪位花神带走。” 檀宁原本专心吃鱼,听到这里,心思一下飞到了隔壁桌。 她侧耳听了片刻,忍不住凑近邬宵寒,压低声音道:“邬宵寒,他们说水灯会上,年轻女子会被花神带走。这里还有花妖作祟——”邬宵寒还没开口,蔡辛已经从杂碎汤里抬起头来。 “檀使节,那是雅谈。”他小声道,“不是当真有花神出来抓人。” “雅谈?”檀宁不解。 “这是澜州的习俗。”邬宵寒道:“水灯会那夜,城中女子会在头上簪花。尚未定亲的簪单瓣花,已有婚约的,只能簪重瓣。” “对,对!”蔡辛接到,“我那亲戚告诉我,水灯会那晚,男子要是有意,可上前与簪单瓣花的女子搭话。若女子不恼,两人便能同游一段,临别再交换名帖。城中许多姻缘,都是这么来的。所以他们说被花神带走,其实是说姑娘被人相中了。” 檀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檀使节,你们雪霁谷有类似的习俗吗?”蔡辛问。 “我们?”檀宁想了想,坦然道,“我们没那么麻烦。雪霁谷里,只要两个人看对了眼,男子就可以搬去和女子一起住。要是哪天不喜欢了,就再分开。孩子跟着母亲。” 蔡辛刚含进嘴里的那勺杂碎汤差点全喷出来。 看对眼就住到一起?不喜欢了就又分开?这、这不是跟动物一样吗?!雪霁谷,真是个礼崩乐坏的地方啊…… “圣子也会和别人住在一起吗?”邬宵寒问。 檀宁吃惊地看着他:“当然不会了,圣子终生不婚,侍奉雪山。” 邬宵寒勾起嘴角,夹起一筷酿鸭放到她碗里:“饭桌上少说闲话,吃菜。” 蔡辛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三人都放下筷子,桌上只剩残汤剩饭。结账时,檀宁主动掏出荷包,数着铜板付了饭钱。荷包再挂回腰上时,又瘦了不少,全靠那块暖石撑着重量。 三人出了食楼,重新骑上騊駼,沿着卷宗所记的地点继续往下走。白日里喧嚷的绛浦城渐渐静了,只有水上的灯还亮着,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两个时辰后,月亮挂上枝头,他们也走完了今日的最后一处。 蔡辛听见邬宵寒说“回官驿,明日再查”,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不一会就骑到了最前头,连背影都透着下值的急切。 檀宁落在后面,与邬宵寒并辔而行。 “还剩一两又二百三十一文。”他忽然开口。 檀宁险些以为自己的荷包也成了案犯,竟被他审得这样清楚。她愕然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当然清楚。” 话出口得太快,邬宵寒自己也停了一下。他冷声补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使妖。” “……哦。”檀宁信了,捏了捏腰上的荷包,“是还剩一两又二百三十一文。但你别担心,我下个月还有俸银。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们吃饭足够了。” 邬宵寒直视前方,状若无意道:“我被罚俸半年,你就真要养我半年?” “对啊。” 檀宁想都没想,便把这两个字说出口。无论是养他半年,还是一年,或者更长时间,对她来说都不值得犹豫。 就算养一辈子,她也心甘情愿。 “钱要是不够了呢?”他又问。 这回檀宁认真想了想:“我可以去山里采药来卖。” “……采药也不够呢?” “那我们就少下馆子,在落脚处借厨房自己做。”她说,“我没下过厨房,但我可以学。” 邬宵寒没有拉缰,可身下的騊駼像是察觉了什么,蹄声渐缓,最后停在江堤边。 檀宁停下騊駼,回首看他。 水上的灯影层层晃荡,交融,他脸上的神情也明灭不定。 “你傻吗。”邬宵寒说,“不管我不就好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好像他提了个很傻的问题。 “你从来没有不管我,所以我也不会。” 江风从江面吹来,穿过他们中间,又拂向身后的江堤路。 岸上的灯,船上的灯,层层叠叠缀满了夜色。那些温柔的光落在水里,又被水波托起,碎成一片片浮动的金斑。 远处还有水拍木桩的轻响。可这些声音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邬司正,檀使节——你们怎么还不来?” 蔡辛在前头喊道,将两人之间的静谧轻轻敲开。檀宁先回过神,朝前方应了一声:“这就来了。” 说完,她又回过头来,对着邬宵寒狡黠地眨了眨眼。 “快走呀。难道等我请你?” 邬宵寒顿了一下。 这句话耳熟。 片刻后,他别开眼,重新催动騊駼。夜风拂过来,他脸上那点冷硬像也被吹散了些,只剩一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哼。” 作者有话说:无 第55章 三人回到官驿后,驿卒上前牵走騊駼。 第55章 三人回到官驿后,驿卒上前牵走騊駼。蔡辛脚刚沾地,就变了脸色。 “司正恕罪,下官忽然腹痛难忍……要先行一步!” 人有三急,蔡辛这一急尤其急,他也顾不上行礼,匆匆说完就逃进官驿里去了。 檀宁看着蔡辛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还想吃煎鹅肝,这身子吃个猪下水都扛不住。”邬宵寒冷冷道。 两人走回官驿二楼,正要分别,檀宁的目光忽然停在墙上一盏油灯上。 又是灯。 今日她已看了太多灯。 电光石火间,檀宁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顾不上和邬宵寒通气,忽然扑到栏杆前,数了数两层楼里可见的灯——整个大堂和走廊里,竟然有六盏灯。 “怎么了?”邬宵寒站在她身边,一只手随手放在栏杆上,谨防着她不慎跌落。 “一个驿馆大堂,需要这么多灯吗?”她说。 邬宵寒愣了愣,目光扫过四周的灯火。六盏灯,在人多的时候当然不算多。但眼下驿馆里只有他们在住,在他们根本就不在场的情况下,点这么多灯,确实不太合乎逻辑。 “长孙漳失踪的时候,身边有一盏灯。吴安、韩通,还有姚康平,他们失踪的地方也有灯……”檀宁说。 廊下那盏烛火还在摇晃。她看着那点火光,忽然又迟疑起来。 在雪霁谷,灯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可绛浦城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也不是所有人失踪时身边都有灯。 “这里灯太多了,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邬宵寒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否定她先前的推测。 “也许灯多本来就是一种异常。”他沉吟片刻,“绛浦城富庶不假,却还没富到家家户户、每条船都整夜燃灯的地步。我会让蔡辛去打听此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檀宁:“今夜便到此为止,走了一日,明日还要早起,你若迟到,我不会等你。” 檀宁听出他藏在公事公办下面的关心,应了声好,准备回去房间。 “你……”邬宵寒出声。 她停下脚步,朝他望去。 他难得地踌躇了片刻,喉结在烛火下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今日白天在食楼听到的关于水灯会的话。 难道他是想邀请自己?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但她还是难免心生期待,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邬宵寒。 时间在流逝,但官驿二楼却静了好一会。 “……没什么。”邬宵寒留下一个近乎仓促的背影,快步回了房间。 ……果然是她想多了。他们要调查案件,失踪案一点头绪都没有,哪儿还有空闲去参加灯会呢? 檀宁看着他已经合上的门扉,压下心中失落,走回她的厢房。 洗漱完躺在床上,檀宁不由想起了邬宵寒。 他有五百岁了,那他以前参加过灯会吗?和谁一起参加的?是心仪的人吗?或者说,心仪的狐狸? 他是她的恩人,她本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可一想到邬宵寒同旁人一起参加灯会,心头那股酸涩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床上抱着枕头辗转反侧,叹了一声又一声,最后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檀宁已恢复平日模样。下楼时,邬宵寒刚到堂中,他似乎也忘了昨日欲言又止的事。两人等了半晌,楼梯上才传来蔡辛拖沓的脚步声。 他昨日分别时还生龙活虎出,今日却只能扶着栏杆下来,一看就十分虚弱。 邬宵寒抱臂看着他,眉心微蹙:“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一定……一定是昨晚那碗猪下水,”蔡辛有气无力道,“下官闹了一夜肚子,现在腹中还绞得厉害。不过司正要我打听的事,下官已打听到了。” 想到今日一早,蔡辛楼上楼下地穿梭,在拉肚子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打听消息,檀宁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蔡主事,你打听到什么了?” “那些灯确有来路。城中近半灯盏,都是四水商会送出去的……不过,说是商会,其实就是秦楚。她逢年过节就以积福行善的由头送灯,四水商会出售的灯油也是城里最便宜的。” “她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送灯的?”檀宁问。 “这便早了……”蔡辛按着肚子说道,“下官打听到的是,秦楚从十多年前就开始到处送灯了。” 邬宵寒沉吟片刻:“此事先算作一个疑点,待秦楚回来后再行盘问。今日我们继续去走剩下的案发地,留意一下灯的情况。” “司正,我觉得……我这肚子还得再闹一阵。今日能不能先告一日病?” 邬宵寒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病容确实不像作假,难得的允了他的病假。 “蔡主事,彻夜吐泻不是小事。你今日最好不要再走动,先饮些淡盐汤,再叫大夫来看一看。”檀宁提醒道。 蔡辛苦着脸点了点头,转身扶着栏杆,往楼上一步一挪。 檀宁跟着邬宵寒出了官驿,还惦记着楼上那扇门。 “他不会有事吧?”她担忧道,“要不要我用药兽之心替他看看?” “吃坏了肚子而已,闹上一日也就好了。” 她仍有些不放心,频频回头朝官驿里望去。在雪霁谷,她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患,像现在这样独自离开,是难以原谅的渎职。 一只手握着檀宁的下巴,把她的脸给扳了回来。 “绛浦城又不是没有大夫,用不着你动妖力。”邬宵寒的眼睛对上她的,冷冷道,“吴司医说过,你那点妖力,能不用就不用。” 檀宁知道在自己的身体上逞强只会延误正事,无奈地答应他不去动用妖力。邬宵寒这才松开在她下巴上的手。 “蔡主事还是少了些磨炼。我们雪霁谷的小孩,满月前便用雪水洗身,挨过几回,身子自然就结实了。”檀宁说。 他冷笑一声,转身往前走去:“那是因为不结实的,半道上就死了。” 檀宁愣了下,从未从此角度想过雪霁谷的育儿经,但她必须承认,邬宵寒说得很有道理。 …… 接下来的一个白天,两人继续核查卷宗上的案发地。 饿了渴了,就在路过的小食摊吃一碗馄饨,这里的馄饨很舍得放小虾仁,吃到嘴里鲜美得很。 待到明月高悬,两人回到官驿时,堂中已空无一人,唯有一盏罩着灯罩的油灯仍亮着,静静候着晚归的住客。 她刚要上楼,就被邬宵寒叫住了。 檀宁停下脚步,朝身后看去。 邬宵寒仍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鼓起衣袖。他像是终于被风推了一步,往前走了半寸。 “你……” 话到这里,又停住了。 檀宁耐心地看着他,但却没有像昨日那样,马上把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他。 那会像在等待什么。 不能再误会了。 一次就够了。 “明晚的水灯会,你想去吗?”他终于说。 她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见她只是呆愣愣看着,脸上仍冷着,语气里多了丝恼羞的催促:“你到底去不去?” “我可以去吗?”檀宁喃喃道。 “若此案果真与灯有关,水灯会便是绕不过去的一关。那一夜,正是绛浦城灯火最盛、人潮最密之时。” 邬宵寒顿了顿,又道:“六十八处现场还剩十五处。明日动作快些,把剩下的走完——”“……我就带你去。” 檀宁忍不住心中的雀跃,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好!”她重重地应了一声。 邬宵寒看着她灿烂的笑颜,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她的那点毫不遮掩的高兴,把他昨日以来的纠结照得如此多余。 檀宁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快速发烫的脸颊,飞快地奔上楼去。楼梯被她踩得吱呀作响,不过片刻,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房门后。 邬宵寒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心情重新平复,才抬脚往楼上走。 二楼廊下灯影昏黄,檀宁的房门已经合上。他刚走过拐角,旁边一扇门便悄悄开了一线。 蔡辛半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脸色比白天更差。 “司正……” 邬宵寒的笑意像见光的露水,立即消失了。 “什么事?”他冷冷道。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明日能不能再准下官告假一日?下官现下两腿发软,明日若跟着过去,只怕拖累调查不说……反而碍眼。”蔡辛小心道。 “你看大夫了么?”邬宵寒问。 蔡辛一愣:“什么?” “明日若还不好,就叫个大夫上门来看。病在公差路上,司里有看病的津贴。” “司正……” 蔡辛刚要因为这破天荒的个人关心而眼泪汪汪,就听邬宵寒道:“再因为这点小事,让同僚为你担心,你今年的津贴就别要了。” 蔡辛:“……”哦。 邬宵寒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蔡辛也悻悻地关上了门。 走廊安静下来。 噼啪。 大堂里的那盏油灯忽然轻轻一晃,下一瞬,灯罩后映出一道毛茸茸的黑影。 像只猴子。 …… 翌日,檀宁出门前,又在蔡辛门前停了停,轻轻敲门。 “蔡主事,你好些了吗?” 屋里很快传来一点动静。蔡辛的声音随后传来:“檀使节……我好些了,只是没有力气。这出门在外,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我和驿卒说过了,让他叫个大夫上门。你和司正放心去吧……” 檀宁听他说话断断续续,精神比昨日还要差,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担忧。好在他已经请了大夫上门,想来总会替他把脉开药,她也只得暂且按下忧虑,继续随邬宵寒走访余下的十五处案发地。 十五处看完,线索没有收拢,反而散得更开。 这些地方与失踪者本人一样,来历、身份、处境各不相同,几乎找不出任何共同之处。就连檀宁一直留意的灯,也始终没能给出答案:有人失踪时身边燃着灯,有人却没有;而那些与灯有关的失踪者之间,同样毫无关联。 查到最后,唯一还能勉强支撑她猜测的,仍只有秦楚曾大量送灯这一件事。 案子虽然没有进展,但绛浦城已经被水灯会的节日气氛笼罩了。 檀宁与邬宵寒查完最后一处案发地时,天色已近傍晚。两人沿江堤而行,天尚未全黑,两侧店铺却已换上各式灯招。 卖糖食的铺子门前缠着一串串圆形的灯笼,红黄相间,像裹了糖霜的山楂串;香料铺的招牌上则长出了发光的八角、香叶,风一吹,它们还会痒痒似地蜷起身体。 江面上灯火更盛。画舫与船楼次第亮起,做买卖的大船彼此连缆,浮桥纵横其间,船上的摊贩皆挑着彩灯,远远望去,仿佛在水上又铺开一条长街。 一名卖飞灯的摊贩从檀宁身边走过,手里牵着一群鱼、鸟、蝴蝶和白鹤,各自腹中含灯,借着晚风在半空轻轻浮动。 檀宁看得眼花缭乱,脚下虽仍往前走,目光却频频落向身后。 “再看头都要拧掉了。”邬宵寒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喜欢就买一个。” 檀宁心疼钱袋,连忙转回头来,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兴趣。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的人不知何时多到近乎挨肩,将他们困在人潮与灯影之间。 年轻男女往来于灯招之下。男子大多衣袍簇新,腰间佩囊垂玉;女子鬓边则簪着鲜花,或是单瓣桃花,或是重瓣芍药,朵朵娇妍。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佩花,街上倒是有卖花的,但她心疼荷包,干脆跑到澜江边,从灯影浮动的江水里捞起一枝杨花。 花瓣沾着水,白得像雪。她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朵,对着江面映出的影子,仔细插到耳边。 轻轻晃荡的江水里,映出邬宵寒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偏偏水中的目光避开了她。 “好看吗?”檀宁看着水里的他,羞涩地笑了笑。 隔了片刻,她才听见他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嗯。” …… 他们沿江堤边的踏板上了船。 她走得不快,因为总被灯市里的新奇物件绊住脚步,每走几步,便要指着一件东西,眼睛亮亮地去看邬宵寒。 她一路往前走,一路同他说话,时而指向天上飞过的灯鸟,时而又停在船边,看江里浮游的荷花灯。 邬宵寒一路跟在她的身后。 人潮从两人身边挤过,他没有落得太远,也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步距离,像夜色里另一盏被线牵住的飞灯。 前头甲板上围了一大群人,锣声一响,喝彩声跟着炸开。檀宁被那动静引过去,好奇停在人群外围看。 场中耍的是猴戏。那猴子是只寻常猕猴,穿着小小红褂,被人牵着翻跟斗、作揖,又抱着铜盘绕场讨赏。路人看得有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檀宁原本也看得新奇高兴,直到她看到猴子脖颈上套着的细铁项圈,还有红褂下几处结了痂的伤痕。她的笑容渐渐淡去。 一场猴戏散了,耍猴人捧着铜锣在人群中绕过一圈,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锣中。那只瘦小的猴子轻巧地攀上他腰侧,挂在旧布衣上,随他一同往下一条船去。 檀宁忽然上前一步,拦在耍猴人身前。 邬宵寒看着她的举动,虽然不解,但并未阻止。 她从那个小而瘪的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进锣里。随后抬起脸,笑着同耍猴人商量了几句。耍猴人看了眼锣里的钱,又看了看她,点了头。 她这才转身,小跑到旁边的食摊前,买了两个纸包着的绿豆酥。回来时,她拆开油纸,将酥点掰成小块,托在掌心递到猴子面前。 猴子犹豫片刻后,抓住她掌心里的绿豆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檀宁望着它,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猴子吃完绿豆酥,耍猴人便重新牵起绳,带着它往下一条船去了。 她这才转身跑回他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要买下猴子放生。”邬宵寒讽刺道,但声音里却没什么讽刺,反而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 檀宁没有辩解,只是又从袖中摸出两个纸包的绿豆酥,递到他面前。 “我们一人一个。”她眨了眨眼睛,满面笑容。 绿豆酥隔着油纸,还带着一点她袖中的温热,根本没留给他拒绝的余地。 邬宵寒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绿豆酥,将它收进袖中,随后冷着脸转身,径直往前走。 可走出几步,身后始终没有铃声跟上来。 邬宵寒脚步一顿,回过头。 “……等我请你?” 檀宁定定地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会吗?” 他沉默片刻后,朝她伸出手来。 檀宁脸上笑容更大,朝他快步奔去。她刚要伸手去握,那只手却翻了过来,眼看着又要拍上她的手背。 将落未落的一瞬,檀宁忽然收拢五指,反手将他扣住。 她怕他挣开,怕他冷下脸。可她越是害怕,抓得越紧。 她抬头朝他笑,笑得明亮,亮到足够藏起自己的所有不安。 邬宵寒指节一僵,冷淡的神情里难得掠过一瞬错愕。他下意识别开眼,紧接着便该抽回手了——檀宁几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画面。 那点错愕会像水面涟漪,转瞬便被他惯有的冷漠与刻薄重新抹平。 檀宁不想让它平静。 她握着他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执拗地望进他那双乌黑的眼睛。 他愕然地与她对视。 那只手僵在她的掌心里,冷而硬,像是在同什么较劲。片刻后,指节一点点松了下来,最后反过来,在她的勇气消失殚尽前,轻轻握住了她。 船上的灯火从四面八方落下来。鱼灯游过半空,碎金似的光斑从她额前、鬓边和耳旁那朵杨花上掠过,又落到他们相握的手上。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不重,却足够拉着檀宁向他迈出一步。下一瞬,他已经转过身去,牵着她继续往灯市深处走。 他转得太快,快得像是再多留一瞬,便要被她看穿。 檀宁被他牵着往前走,目光越过两人相握的手,落到他耳后。 那里被灯火一照,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而她胸中的鼓噪。 像夜空里发光的游鱼,每一条都游向他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无 第56章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 第56章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 船板在脚下轻轻起伏,檀宁的手仍被他握着。起初握得有些紧,后来力道渐渐松了,两只手安静地贴合。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里有澜江水晒过一日后的余温。檀宁的心跳仍未恢复平静。邬宵寒目不斜视,耳后的红也没完全退下去。 又走过一艘热闹的船,邬宵寒似乎看见什么,脚步忽然停住。 “你等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很快混入了人潮。 檀宁正在原地等候,忽然瞥见一座当康彩灯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凝目望去,那是一只手掌大小的小猕猴,正蜷在灯架后头。它两只小手扒着木棱,探出半张毛茸茸的脸,眼睛黑亮黑亮的,被灯火一照,像两颗湿润的小果子。 檀宁怔了一下,很快便想起方才那场猴戏。 莫非是耍猴人的猴子跑出来了? 她放轻动作,朝灯架后试探地伸出手。那小猕猴却不肯靠近,转身轻巧地攀上旁边垂下来的灯带。灯带被它压得轻轻一晃,几盏小鱼灯也跟着摇起来。 它沿着灯带钻到船檐下,又倒挂在一串圆灯之间,回头看她,似乎在等她跟上。 檀宁看了看周遭人群,邬宵寒仍未回来,而小猕猴焦急地吱吱叫了起来。她迟疑片刻,跟上小猕猴的脚步。 小猕猴在灯架、绳索间来回跳跃。它身子小,动作又轻,像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一片灯火里钻进另一片灯火里。檀宁跟着它踏过两道连接船只的木板,前方人声渐渐稀落,灯火也不似先前那般明亮。 她脚步一停,停在仍然热闹的那艘船上,不肯再跟着它往前走。 小猕猴见她不走了,急得在灯带上转了一圈,又跳到一只高悬的鸟灯旁,伸出小小的手,朝前方某处指了指。 檀宁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再回头时,那小猕猴已经攀着灯带往上窜去,几下便翻过船檐,消失在一片摇晃的灯影里。 “檀宁!” 邬宵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见他快步穿过灯影而来,手中牵着一盏白蝶飞灯。棉线尽头,蝴蝶悬在半空,暖黄火光在薄翼里轻轻闪动。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视线往前一扫,却没看见什么可疑之处。只有几对年轻男女避开灯市喧闹,躲在这片稍暗的船影里,低低说着私话。 “刚才我看见一只小猴子,只有巴掌大。”檀宁说,“像是从耍猴人那里跑出来的。它似乎想引我往前走,可前面人少,我不敢跟它过去。” “……还算你聪明。”邬宵寒道,“那些失踪的人,哪一个不是在独自一人时失踪的?” 檀宁恰好也是这么想的。 “它想引你往何处去?” “似乎是前面那艘船。”她指向小猴最后示意的方向。 邬宵寒将白蝶灯的棉线塞进她手里,转身便往前走。 檀宁停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盏她先前舍不得买的白蝶灯,忍不住问:“这是给我的?” 他像没有听到,或者装作没有听到,没有回头。 她牵着飞灯,快步追了上去。欣喜里掺着一点迟疑:“可是,你从哪儿来的钱?” “……我是被罚俸了,不是被抄家了。”他叹了口气,“从前领的俸禄,还没被人一并搬空。”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檀宁脸上有些发热,“我还真的打算养你半年……” “你的差事是我替你寻的。”他瞥她一眼,理直气壮道,“就算告诉你了,你养我,也是应当的。” 檀宁被这番歪理说得一怔,回过神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我就一直养你。” 邬宵寒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走得更快了。但耳后刚刚消退一些的红,又如红霞浮上。 两人踏过连接船只的踏板,到了小猕猴方才所指的那条船上。 这条船的甲板上不见游人,也没有摊贩,只有几盏泛黄的灯笼挂在桅杆下,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船板两侧堆着沙袋、麻绳和木箱,看着像一条运货的船。 邬宵寒脚步一停。 他右手按上刀柄,另一只手抬起,朝檀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屏息凝神跟在他身后,牵着飞灯的那只手顺带握住了腕上的银铃,不让它发出声响。 越往舱口靠近,原本隐没在嘈杂声中的呜咽就越清楚。 她抬眼看向邬宵寒。 他眸色一沉,握刀的手指收紧,随后放轻脚步,朝舱门走去。 舱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灯光。邬宵寒先一步推门下去。檀宁将白蝶灯的细绳缠在舱口旁的木栏上,确认不会被风吹走,才放轻脚步跟了下去。 船舱下比甲板更暗,堆满了木箱。就在舱尾隔间前,两个蒙面的布衣男子正拖着一名少女往更深处去。 那少女身上还穿着赴灯会的藕色新衣,发髻上簪着桃花,头无力地偏向一边,手腕也软绵绵地垂在半空。 那两个蒙面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下一瞬,邬宵寒已经到了他们身前。 刀光在昏暗船舱里一闪,两人还没得及反击,就已被相继敲晕过去。 檀宁快步走到那名少女身边,先把了她的脉象,后又俯身闻了闻她脸上残留的气味,眉心微微一蹙。 “是迷香。”她看向邬宵寒,“人昏过去了。” 她话音刚落,船舱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呜咽声。 两人绕过木箱,顺着声音走到舱尾。那里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舱口盖板,若不是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呜咽声正从盖板下面传来。 邬宵寒单手扣住铁环,向上一提。盖板掀开的刹那,一股浑浊气息扑了上来。 檀宁取过舱壁上的油灯往下一照。灯光只照见暗舱一角,狭窄的舱底里,竟挤着许多人,男男女女都有,手脚被缚,口中塞着布团。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则焦急地仰头往上看。 其中呜呜叫得最用力的,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衣衫凌乱,额头全是汗,正借臃肿的肚子拼命朝他们蠕动。 澜州知府,长孙漳。 最会说话的人,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两个蒙面人被拖上甲板时,邱同知和陈通判也带着差役赶到了。 暗舱里的人还在陆续往外救。檀宁留在甲板一侧,帮着安置那些尚未醒转的人。先前那个被拖进船舱的少女靠在木箱边,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仍有些白。 邱同知刚要上前察看船舱,身旁一名管江船籍册的小吏忽然变了脸色。 “大人,”那小吏盯着其中一个蒙面人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这是顺济行的人。” 那人手腕内侧露出半截青黑刺纹,三道水浪缠成一股。另一个蒙面人的衣袖被扯开后,腕上也有同样的刺青。 邬宵寒看向邱同知。 邱同知忙低声解释:“禀司正,顺济行是绛浦本地大船帮。这个三浪刺纹,正是他们行中的记号。” “封锁消息,不要打草惊蛇。”邬宵寒冷声道:“先关闭城门和渡口,再扣下顺济行名下船只,关押行中人员。待人都抓住了,再以江面清查为由,分段遣散游人。” 邱同知和陈通判应是,将命令立即传下。 檀宁安抚好醒着的失踪者,走到邬宵寒身边。也就在这时,长孙漳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暗舱。 邱同知和陈通判赶紧上前,将长孙漳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呸、呸……你们两个没眼色的东西!”长孙漳刚能说话,怨气便先冲了出来,“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拍马屁,怎么真到救命的时候,连块破布都扯得这样慢?” 下一瞬,他猛地闭上了嘴,神色困惑。 陈通判有些惊诧,但旋即敛了异色,像什么也没听见。邱同知被上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脸涨红了,讷讷地看着长孙漳,委屈得连话都忘了讲。 “长孙知府一脱困便这样精神,看来身体没什么大碍。”邬宵寒道。 这话里讽刺意味太重,长孙漳额上冷汗更密。他忙向邬宵寒深深作了一揖,要说几句谢恩的话。 “多谢邬司正救命之恩——你这个没人性的修罗,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你这个废……” 长孙漳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甲板上的空气骤冷,邬宵寒目不转睛地盯着冷汗如瀑的长孙漳,没有说话。檀宁则惊讶地瞪大眼睛,不知长孙漳怎么突然就不想活了。 刚被人扶上来的巡漕御史韩通,也在这时醒转过来。他还没弄清甲板上的气氛,先茫然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长孙漳,喃喃道:“奇怪……我方才不是还在书房里核漕册吗?都怪长孙漳这蠢货,白日里把要紧文书压着不发,害得本官半夜还要替他补窟窿……” 韩通僵住了。 另一边,本地提防使姚康平被亲兵扶着坐起。他眼神尚有些发散,先看见满甲板官员,又看见长孙漳捂着嘴立在一旁。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他哑声道,“难不成又是长孙漳这个饭桶捅了篓子,叫老子来给他擦屁——”话到一半,姚康平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甲板上更静了。 陈通判眼观鼻鼻观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邱同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后知后觉地把自己的嘴也闭紧了。 檀宁看向邬宵寒。 邬宵寒也正看着甲板上那几张死死闭住的嘴,眸色微沉。两人目光一碰,眼里都有同样的判断。 “将暗舱里救出的人,全数送去翟邑那里验看。”邬宵寒道。 之后的救援,安静得出奇。 暗舱中的人被一批批扶上甲板。等封控的消息陆续传回,暗舱里救出的人也已初步清点完毕。 一共三十二人。 除澜州先前上报失踪的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外,另有十三名近一个月内失踪的平民。 醒来的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才刚张口,陈通判已先一步递去眼色,抬手往自己唇上一压。邱同知则领着人一趟趟往下搬送伤者,老老实实,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至于长孙漳、韩通和姚康平三人,更是像被人贴了封条。 长孙漳两只手都捂着嘴,圆脸憋得通红;韩通端坐不动,眼睛只盯着甲板缝;姚康平咬着牙,一副谁敢问他便同归于尽的模样。 直到被送下船,三人也没再蹦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无 第57章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澜州司狱里已塞满顺济行的人。行中头领入狱不久便试图自尽,被狱卒及时拦下;副头领倒是先松了口,承认他们自半年前起,陆续在绛浦城中掳走年轻貌美的男女,再经水路转手,高价卖往西洋。 可一问到城中失踪的士绅官员,他们便矢口否认,只说那些人不是自己绑的,也不知道那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为何会出现在船底暗舱里。 檀宁跟着邬宵寒审来审去,直到天色熹微,才同他走在回官驿的路上。 远处江面尚有零星水灯漂着,长街却已经空寂,地上只余被丢弃的簪花。 “顺济行的头领说,官员和士绅失踪并非他们所为。”檀宁道,“依我听来,他们不像在说谎。副头领也说,是城中先有了失踪案,他们才开始浑水摸鱼。” “而且中了妖术不能说谎的,只有那些官员和士绅。这也能从旁印证顺济行的供词。绑走他们的,恐怕另有其人。” 邬宵寒平静道:“顺济行破得太顺利了。” “一只猴子,恰好把路指到我们眼前。我们去了,又恰好撞见顺济行的人拖人上船;更恰好又在暗舱里找到了失踪的官绅。” 找到的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里,唯独少了四水商会的上一任会长秦良翰。 他冷笑一声。 “有人这是嫌我们待得久了,特意把案子喂到嘴边。等她回来了,案子也该结束了。” 那只只剩微光的蝴蝶飞灯悬在两人之间,时不时低落下来,轻碰檀宁耳边的杨花。 “无论如何,今晚我们救了三十二个人,这是好事。”檀宁重新笑起来。 她这才想起袖中还放着一包绿豆酥,连忙取出来,打开纸包一看,绿豆酥已碎得不成样子,几乎成了一包绿豆渣。 “啊……” 她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从里头捻出最大的一块,递到邬宵寒嘴边:“你尝尝。” 他垂眼看着那块绿豆酥。 碎得实在不像话,还沾在她指尖上。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有什么不妥。 片刻后,他低下头,咬走了她指尖那一点绿豆酥。 唇齿擦过指腹,卷走那块绿豆酥的同时,一点湿热极快地掠过,将残余的碎屑也一并带走。 快得像某种本能。 她怔在原处,后知后觉地红起脸来:“好吃吗?” 邬宵寒没有立刻回答。 绿豆酥已经碎了,入口却仍是甜的。可真正残留在口中的,不是糕点的甜,而是舌尖擦过她时那一点极轻的余味。怎么也散不干净。 他别开眼,试图找回平日惯常的冷淡。 “……太甜了。” “是吗?”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那包碎渣里挑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放入口中。 “在雪霁谷,糖很贵,要拿雪莲来换。我一年也只能吃上几次。” “……那你平时在雪霁谷都吃什么?”他顺着问了下去。 “吃药,各种各样的药。”檀宁脸上的红晕渐渐淡去,语气反而轻快起来,“各种各样的药。有些可以同雪驼肉一起做成药膳,滋补身子;有些就只能熬成药汤,很苦。” 邬宵寒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但她的目光却看着前方尽头发白的天空。 “不吃会怎样?” “不吃就饿着。” 她终于偏过头来。 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她的神色变得更加柔和。 “不过那种我不喜欢的药,我只吃到八岁,所以没有你想的那么苦。”她安慰道,“圣子承担了职责,也有相应的好处。谷里若有好东西,总是第一个送到圣子那里。就像我方才说的糖,旁的小孩一年连一次也未必吃得到呢。” “……圣子的职责?”邬宵寒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更冷,“就是新年时站在那里,让人撞一撞,讨个好兆头?” 檀宁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笑:“圣子是从新生儿里抽签选出来的。不是我,也会换成别人。” “可若换成别人,我就会成为那个在新年里,为了沾一点好运,去撞一个看不见的人的孩子。”她问,“你觉得那样的我更好吗?” 邬宵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当然不觉得那样更好,也知道檀宁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才成为如今的檀宁。但他依然无法释怀她曾经受过的伤害,那些她已经习惯忍受,甚至不觉得是伤害的伤害。 “现在的我才能遇到你。” 檀宁重新望向前方。长街尽头,旭日破开薄雾,晨光一点点扩散开来。 “所以,”她轻声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邬宵寒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侧,耳边杨花被照得几近透明,像风一吹便会破碎。 那只越坠越低的白蝶飞灯,最后一丝火光终于熄了。 即将坠落时,邬宵寒伸手接住了它。 残灯落在他的掌心,轻得像一片死去的蝶翼。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等杀了项华,我会回凫丽山。” 檀宁脚步一顿。 邬宵寒没有立刻看她,目光只在她耳边那簇杨花上停了一瞬,像这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檀宁怔怔看着他。她的表情先是空了一瞬,随即那空白像是被什么点燃,变得比晨光更加明亮。 “我想!” 她快步走到邬宵寒身前,抬头看他,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我想跟你一起走。” 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含糊的哼,把白蝶飞灯塞进她怀里,转身向前走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像是蜜水一般。 “邬宵寒,等等我!”她难掩笑容,奔了上去。 两人回到官驿时,楼下堂中冷清,值夜的驿卒还倚在案后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才迷迷糊糊睁了眼。 檀宁心中还记挂着生病的蔡辛,她上了二楼,先到蔡辛的门前,叩了叩门。邬宵寒本打算回房,脚尖一转,也跟了过来。 “蔡主事?”她轻声喊道。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片刻,再次说道:“蔡主事,你醒着吗?身上好些没有?” 仍旧无人应答。就算蔡辛睡着了,也不该睡得这样死。 “让开。”邬宵寒言简意赅。 檀宁依言后退一步。 邬宵寒拔出长刀,薄刃贴着门缝探了进去。片刻后,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横闩被刀尖挑开,随即“咚”地落在地上。 门开了。 屋里窗户紧闭,药碗搁在桌上,碗底的汤汁早已凉透,旁边还有一张摊开的药方。蔡辛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檀宁把白蝶灯放在桌上,急忙走到床边,伸手探上蔡辛额头。 掌心一触,热意便逼了上来。 蔡辛察觉额上那点微凉,勉强睁开眼。他的视线从邬宵寒和檀宁身上慢慢扫过,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们是谁。 “司正……檀使节……”他声音又干又哑,“你们……回来了……” 邬宵寒走到床边,皱眉问道:“吃药了吗?” “吃了……”蔡辛嘴唇发白,额角全是冷汗,“已经……不吐不泻了……” 他停了停,像连说话都费力。 “就是……冷。一会冷,一会又热得慌……” 他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正在好转的样子。不吐不泄,有的时候反而是急剧恶化的标志。 邬宵寒刚要开口,檀宁的头上已经冒出了圆乎乎的熊耳,三条雪白的猫尾也从裙下探了出来。 他看了眼病到虚脱的蔡辛,到底没有责备她擅用妖力。 休养了数月,檀宁的身体恢复不少,只是短暂一眼,伤不了元气。药兽之心一动,她眼前所见便与常人不同。 蔡辛体内病气蒸腾,湿热并未退去,反而压在肠腑之间,像一团烧不开、散不出的浊雾。吐泻两日两夜之后,这具躯体里的气机已被冲得四散,阳气也开始外溢。 这是病危迹象。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蔡辛还在看着她,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吐露不安。 檀宁转身拿起桌上的药方,扫了一眼,说:“药方需要调整一下,我去趟药铺。” “叫驿卒跑一趟即可,我陪你下去。”邬宵寒说。 两人走出蔡辛厢房时,蔡辛仍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他似乎想问一句自己的病情,可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只剩虚弱的气息困在喉间。 走到一楼,邬宵寒叫醒驿卒,驿卒收了他的赏钱,保证用最快速度来回。 驿卒离开后,大堂只剩二人。他看向檀宁,直接说道:“他撑不住了?” 檀宁脸色微变,几乎立刻道:“别这么说。” “新方里有人参、麦冬、五味子。”邬宵寒垂眼看她,“这是吊命的东西。” “蔡主事只是吐泻太过,气津亏损,需要补一补。” “……檀宁。” 邬宵寒的语气并不严厉,但他念出她的名字后,空气还是一静。 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说:“蔡主事是水土不服,湿热伤中。这样的病,可大可小。有的人吐泻一日,汗一出,也就过去了。有的人却会……” 邬宵寒替她接上:“会死。” 檀宁移开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直到驿卒拎着几包药回来,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药一到手,檀宁便想亲自拿去后厨煎药。邬宵寒想让驿卒代劳,她却摇了摇头。 “火候不对,药力就差了。还是我自己来。” 邬宵寒还想说什么,檀宁却已经抬起眼。 那双眼里最常见的坦然和柔软不见了,她的声音仍然轻柔,客气得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蔡主事那边还需要人看着。”她道,“邬司正,你还是上楼去吧。” 邬宵寒因那三个字顿了一下。 趁这一瞬,檀宁提起药包,快步进了厨房。 身后没有人跟来。 过了许久,楼梯上传来邬宵寒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终于远了。 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药包的手。 纸包边角已经被她捏皱。她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明明炉火还未烧起,却像已经被一股闷热逼得喘不过气来。 檀宁拆开药包,将药材一味味拣入砂罐,添水没过药面。炉火舔着药罐,黑色药汤渐渐翻滚。她握着蒲扇,久久没有扇下去,只看着罐中沸起又塌落的药沫。 灶下柴火噼啪一响,她回过神,看见药汤里簪着杨花的自己,胃里蓦地一紧,几乎是慌张地抬手,将耳边杨花扯下来,扔进火里。 杨花太轻,落入火中时几乎没有声响。火舌一卷,那点白色便迅速蜷起、发黑。 最后,碎成了一撮薄灰。 …… 邬宵寒回到那间被他挑落门闩的厢房。 蔡辛仍神智不清,好在尚未昏厥。他确认人一时没有恶化,才拉开椅子,坐到桌前。 那盏失去光亮的白蝶灯,被檀宁忘在了桌上。 邬宵寒看着它。 白蝶灯也对着他。薄纸翅膀塌了一点,没了先前飞在檀宁头顶的轻盈。 一人一灯,竟有几分同病相怜。 邬宵寒越看,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邬司正?”他冷笑一声,低声道:“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倒是叫得利索。” 他抬手按住那盏白蝶灯。原本是想弄烂它,可纸翼才被压得微微下陷,邬宵寒的手指便停住了。 这盏稍一用力就会破碎、却努力亮过一整夜的纸灯,让他想起檀宁。 想起她戴着杨花,站在朝阳下对他笑。 也想起雪霁谷熊熊篝火前,她一次次被人撞倒,又一次次沉默着爬起来。 明明是那样脆弱的人类,他却只见过一次她的泪光。 那是她听闻了他的过去,为他而流出的眼泪。 “……你曾为自己哭泣过吗?” 白蝶灯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无 第58章 一个时辰后,药终于煎成。 第58章 一个时辰后,药终于煎成。 檀宁捧着药碗回到蔡辛所在的厢房。那盏失去光芒的白蝶灯还放在桌上,她不敢去看。 房里只有驿卒一人守着,见她进来,忙起身道:“邬司正方才出去了,吩咐小的在这里守着。” 她应了一声。等驿卒退出后,将那扇没了门闩、只能虚掩的门重新合上。 门合不严,她便将旁边的椅子挪过去,轻轻抵住。 蔡辛躺在床上,眼睛还半睁着,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个一路上最会打圆场、活跃气氛的人,此刻安静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她端着药坐到床边,只觉得床上的人像一片快要融尽的残雪,薄得连呼吸都快消失。 她见过太多前一天还生龙活虎,一天后就性命垂危的族人。但蔡辛和他们不一样,她知道他有很多亲戚,知道他讨厌外勤,知道他嘴上抱怨,做事却很认真。 她害怕。 “蔡主事,你感觉怎么样?”檀宁轻声问道。 蔡辛艰难地将视线移向她:“有点……冷……” “吐泻太过,身上发冷是常有的。”她柔声安慰,“你先把药喝完,我再让驿卒添一床被子,很快就暖了。” 蔡辛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将药碗放到一旁,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把他从枕上扶了起来。蔡辛本能地想自己接药,手刚抬起一点,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别逞强,让我来吧。”她笑着,语气轻快,“我可是九品小官呢,理应服侍你这个七品大官。” 蔡辛似乎想笑,可嘴角刚牵起一点,便疲惫地落了回去。 “我可……不敢……”他断断续续道,“司正他……” “司正刚出去了,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我……耽搁了……” 檀宁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所以要吃了药,赶紧好起来啊。” 蔡辛沉默片刻,那双平日里最会看风向的眼,此刻露出孩童似的惶恐。 “可是……我……还能好吗?”他问,“好多……水土不服的人……他们……” “你会好的。我保证。”檀宁打断了他,“我是药兽,你忘了吗?什么病在我手里都会好的。” 蔡辛看了她半晌,眼里的不安终于褪去,乖顺地点了点头,张开嘴吃药。 他太虚弱,连吞咽都费力。十匙里有七匙都从唇边流出来,等她把一碗药喂完,手帕也都浸满了苦涩的药汁。 “吃了药,再睡一会吧。” 蔡辛望着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闭眼。 片刻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其实……” 他的声音太过微弱,檀宁不得不俯身倾听。 “司正……有钱。”蔡辛气息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攒半天力气,“他不是……真的穷……”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他。 “他就是……逗你玩。我不该……跟着装傻。” “你从雪霁谷来……背井离乡,孤身一人……”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 蔡辛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喘了两口气,又像平日那样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可那笑只露到一半,便无力地散了。 “等我病好……我请你吃饭。吃什么都行。七品大官……俸禄还是很……丰厚的。” 蔡辛喝了药,沉沉睡去。檀宁向驿卒要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后,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那张脸。 求求你…… 求求你…… “檀宁。” 男人严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的背脊一下僵住。 她甚至还没回头,身体已经先认出了那个声音——喉咙开始发紧,胃里骤然下沉,连手指都在一瞬间麻痹起来。 檀宁慢慢转过身。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屋中,厚皮帽压着额头,肩上的皮裘还覆着未化的雪。腰间弯刀沉沉垂着,刀鞘上缀满骨饰,随着他站定,发出极轻的碰响。 窗外阳光明媚,春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化那层冰冷的霜雪。 “病人怎么样了?”他问。 这是假的。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她已经离开雪霁谷了。无目面,她自己的药,还有别人的药,她明明都留下了。 “……回答我。” 男人的声音又沉了一点。她好像又回到了不用弯腰进伏雪屋的年纪,身体上的知觉完全退去,只剩一根拉到最紧的弦,被他轻轻一拨,便止不住地颤抖。 “还好……喝过药了……” 男人看着她。 “身为圣子,你必须及时察觉旁人的痛苦并陪伴到最后一刻。告诉我,你做到了吗?”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恐慌之外,还有一点被她压在心底的心虚慢慢爬上来——她没有一直守着蔡辛。在他最难过,最痛苦的时候,她簪着杨花,牵着飞灯,像个普通的少女,满心甜蜜。 “你的无目面去哪里了?”男人又问。 他向前走了一步。腰间骨饰轻轻相碰,声音很轻,却让她下意识向相反方向退去。 “那是族中圣物,只有圣子才有资格佩戴。戴上它,你便不再有面目,不再有亲缘,也不再是凡俗之人。” 他的目光落下来,沉而冷。 “你弄丢了无目面。” “难道连自己的职责,也一并丢弃了吗?” 他一字一顿。 “你真正的职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了一下,却因椅子抵在后面,只开出一道窄缝,下一瞬,门外之人加重力道。椅脚擦过地面,刮出一阵刺耳声响,随即被房门撞翻在旁。 门开了。 邬宵寒看见檀宁,脸色骤变。 他一个箭步掠到她面前,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中,鼻端顿时漫开一股淡淡的丁香油香。 邬宵寒低头看着她,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怒意:“你险些摔下去,你知道吗?” 她怔怔望着他,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窗前。身后的窗扇被撞开半边,冷风灌入室内,吹得裙摆轻轻翻动。 “我……”她顿了顿,努力扬起嘴角,“我想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孔,像在判断其中有几分真意。 “……那也不能离那么近。”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腕,但不像是信了她的说辞。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檀宁刚觉得有些难熬,他像是为了打破这阵缄默,主动说道:“刚刚府衙那边来了消息,水灯会后江道清禁未解,青芜埠又有几艘灯船的放行文书出了岔子,秦楚被绊在下游,少说还要三四日才能回城。” 秦楚。水灯会。 这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将她从刚刚的幻象中逐渐拉回。 她是邬宵寒的使妖,是灵抚司的妖使节,圣子的职责早就被她同无面目一起,留在了雪霁谷。 但雪霁谷的阴影却仍在纠缠着她。 “……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呢?”她哑声问。 “再看看过往卷宗,也许会有遗漏的线索。” “好。卷宗放在哪里?我把它们搬来这里。” 她往门外走去。 “不是现在。”邬宵寒说。 他的话让她停下脚步。他看着她,没有回避。 那盏白蝶灯就放在桌上,而她的脸色比白蝶还差。明明昨夜收到时那么欣喜,现在却换不来她一个眼角余光。就像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把她带到了他和白蝶灯都触摸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梦魇,他大可以用狐珠链接彼此,再去找她一回。但她还醒着,用自己的意志,向他关上了心中的大门。 “不急这一时半会,你先回房间睡上一觉。”他说。 “我不用……” “你的脸色太差了。我不想你在我查案的时候晕倒。回去休息,我会叫你。” 他的神色很冷,就像她在玉京门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她想笑一笑,嘴角却重如千钧。 “……好。” 她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合衣躺在床上,试着闭上眼。 但黑暗比以往更加幽深。 闭上眼睛,她就会被重新捕获。 薄薄的纸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前就停住了。 门外静了很久。久到檀宁以为他终于要敲门,外头的人似乎又放弃了,转身往外走开。但没走两步,又一次停下,接着加快脚步折回门前。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再给自己迟疑的余地。 “檀宁。”邬宵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嗯?我在。”她躺在床上,竭力克制声音里的不平。 邬宵寒站在门前。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听见那声“邬司正”之后,自己还是走到了这里。 回春廊疗伤的时候,她说看不见会害怕,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袒露恐惧。 在那之前,她见义庄尸体不怕,走秽气星图不怕,看见他的妖身也鼓着勇气走来。 只有那一次,她请求他不要离开。 檀宁像一片雾,始终绕在他身边,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住。可每当他真的靠近,那片雾又悄无声息地散开,把最深的寒意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要我待在里面吗?”他终于出声。 有半晌工夫,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也许是他多管闲事。 也许她根本不想见他。 那几次停步、转身、又折返的迟疑,于旁人不过是门前三两步,对他而言,却是他从数百年的自尊和防备里硬撕出来的柔软。 而门内漫长的沉默,让他显得如此可笑。 他转身欲走。 “……我想。” 他猛地停下脚步。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门缝里的风吹散。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直接转身回去,推开了门。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映进的一束光线,托着无数飘舞的尘埃。 她闭着眼睛合衣躺在床上,乌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 邬宵寒静默了片刻,走到床边坐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她手边,离得很近,却没有碰上。 那束明亮的日光从他的肩头一路滑到袖口,又落进他摊开的掌心。细尘在光里浮动,明明灭灭。 随着被褥轻微下陷,檀宁蜷在半明半暗里的手动了动。 几根细瘦的手指沿着被面,试探着摸向他的手,先探入那片光里,继而轻轻贴上他的掌心,蜷在那里不再动了,像一只终于寻到温暖的幼鸟。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她完全握住。 “……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着。”他低声说,“别忘记了。” 檀宁从始至终都没有睁眼,可她的睫毛在那一瞬轻轻一颤。 “……好。” 作者有话说:无 第59章 整整三日,蔡辛的病情都没有好转。 第59章 整整三日,蔡辛的病情都没有好转。 邬宵寒先后请了两个据说是澜州名医的人来。前一个诊过脉,沉默半晌,只摇了摇头;后一个更干脆,出了厢房便对他们说,可以准备后事了。 那句话落下时,邬宵寒的目光随即看向檀宁,像是以为她会被那几个字击穿。 檀宁像什么都没听到。 她仍旧熬药、喂药,蔡辛偶尔醒来,她便对他轻快地微笑,说药已经起效了,说他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再睡一觉,醒来就会舒服许多。 邬宵寒一直在她身边。他常常沉默,但每当她抬起头来,总能迎上他一触即离的目光。 入夜后,驿馆里人声渐歇,只剩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蔡辛今日一次都没有醒来,熬好的药反复热了三次,最后倒进了渣桶。檀宁收拾药碗时一抬头,邬宵寒仍坐在不远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 “你回去睡吧,我让驿卒上来守着,我再去熬一包药,交给驿卒就去休息。”她柔声说。 邬宵寒合上卷宗,从桌前起身。 “我和你一起。” “熬药有什么好陪的?”她轻快道,“我也是把药交给驿卒就去睡了,你先去休息吧。” 她独自下楼,和驿卒打了声招呼。这几日,每到夜间都是驿卒看护蔡辛,邬宵寒给的打赏比他一月例钱还多,他每次都很殷勤地答应看护。 驿卒上楼后,檀宁迈入官驿后厨。 砂罐还温着,案上摊着药碾、药刀与没用完的药材。她没有去看裹在药铺纸包里的药,而是取下腰间荷包,在台上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带蓝色绳结的暖石,一片安息香叶,一小粒碎银和几枚铜板。 最后落出的,是用纸小心翼翼裹起来的几株干药草。 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还有一小撮洋金花。这是她混在药方里,请驿卒去买药时顺带捎回的。 她取出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可药草落进臼中后,石杵碾下去的第一下却又很重,仿佛碾碎了什么。 药汁一点点沸腾,苦气里混进一缕甜腻的香。药终于煎好,她端起那碗黑沉沉的汤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随即转身往楼上走去。 楼上,厢房里只剩蔡辛和驿卒。 檀宁支他先去休息,驿卒也没多想,只说有需要再吩咐,便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檀宁将药放在桌上,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短短数日,蔡辛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他脸上蜡黄,嘴唇干裂,明明昏着,身体却不时轻轻抽一下,像腹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寸寸拧他的肠腑。他的牙关偶尔磕碰,喉间溢出几声吸气,仿佛痛到深处,溢出的求救残音。 身怀药兽之心的她,只要稍稍动用妖力,便能将他的病情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动用过妖力。 她怕看见蔡辛已经病入膏肓,怕看见那些反复高热与腹中绞痛都只是临死前无谓的挣扎,更怕看清之后,那份无法逃避的职责会像绳索一样,重新套上她的脖子。 但她已经拖不下去了。 胸口那颗与药兽之心融在一处的心脏,像被火焰轻轻燎了一下。 下一瞬,檀宁发间冒出一对熊耳,裙摆下的三条雪白猫尾也无声垂落下来。 床上的蔡辛,在她眼中骤然变了模样。 病气浓得像一团浑浊的黑雾,死死缠在他的腹中。他的生机还没有彻底断掉,可那丝脆弱的生机,正在高热与绞痛的折磨下危在旦夕。 檀宁一直看着,好像只要一直看着,那幅景象就能出现转机。直到心脏又一次出现熟悉的绞痛,她才如梦初醒,收回妖力。 她呆坐片刻,慢慢从荷包中取出那片珍贵的安息香叶,在灯火上略略一烘。清甜辛凉的气息散开,她俯身送到蔡辛鼻端,又伸手按住他的人中。 “蔡主事。” 她声音很轻。 “醒一醒。只醒一会儿就好。” 床上的人终于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声音太细,像从痛苦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檀……使节……” “该吃药了,蔡主事。”檀宁道。 她将手伸到他颈后,帮着那具消瘦的身体慢慢坐起。蔡辛被这一动牵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心痛得皱起,却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檀宁等他缓过气来,重新端起桌上的药碗,在床前坐下。 “我……感觉好冷……”蔡辛昏昏沉沉道,“哪儿都疼……肚子里……疼得厉害……” “我给你换了药方。”她说,“这次一定能好起来。吃了,就不会再痛了。” 蔡辛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真……的吗……” “真的。”她隔着被子,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睡醒了,病也就好了。” “……你就可以回家了。” 蔡辛似乎信了,极艰难地张开嘴。檀宁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送入蔡辛口中。 滴答。 一点药汁从匙沿坠回碗中,落进乌黑药汤里,漾开一圈细小的纹路。 滴答。 钟乳石上垂落的水珠,在恶鬼相无声的俯视下,坠入下方的洗罪池。 红色从水底一层层漫开。 那片红潮无声涌起。 “从今日起,我就不再是你的父亲。” “世上也没有檀宁。” “只有白民圣子。” 伏雪屋外风雪肆虐,狂风撼得小窗簌簌作响。男人蹲在年幼的她面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刚刚戴好的无目面上。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最后一勺药已经在蔡辛嘴边停留了太久。 他歪着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然沉沉睡过去。她将他在床上重新放平,从袖中摸出一枚今天傍晚时找驿卒要的缝衣针。 针很长,也很锋利。月光透窗而入,映在针尖,冷得像雪。 她看着那枚针,耳边又响起伏雪屋里的风声。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那我痛苦的时候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已没有面目,何来痛苦?” 后来,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她不会痛苦。 心中烦闷,难以呼吸,连绕过石头前行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因为她病了。 就像她终结他人的病苦一样,总有一日,也会有一个人,来终结她的病苦。她一直这么盼望着。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按住蔡辛心口。那里还有一点很薄的跳动,但那颗跳动的心,正在延续他的痛苦。 银针悬在上方,停顿了片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墙面。 檀宁不再犹豫,对准心脉用力刺下。 在距离蔡辛胸口只剩两寸时,一只手骤然横挡过来。银针刺入掌心,邬宵寒的手却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鲜艳的血珠顺着他的掌心,一点一滴落在蔡辛胸前。 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床前拉开。 檀宁踉跄着向后退去,膝弯撞上窗前那张椅子。 椅背猛地磕上窗扇,窗户应声撞开。冷风裹着远处江面的零碎灯影,一股脑灌进屋内。 邬宵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脸颊肌肉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齿关后滚过去,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片刻后,他拔出那枚银针扔到地上,一串血珠随之滚落。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堪。 他早已看出她的异样,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等着她主动开口,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如果不是他提前和驿卒打了招呼,她真的会杀了蔡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的针上,似乎在思考,有几分机会从他脚下取回长针。 片刻后,她终于看向他,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我在结束他的痛苦。” 邬宵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还没有死,你是在杀人。” “他快死了,再挣扎下去,也是徒增无谓的痛苦。”她面无波澜,轻声说,“而我,只是那个终结它的人。” 屋内晦暗不明,窗外远远却是满江船火,千百盏灯顺水漂开,碎金一样铺到夜色深处,亮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檀宁站在窗前,背对着那片光。 邬宵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知道,眼前这个轻声说着“我只是终结它”的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檀宁。那个檀宁会认真夸赞一尾小鱼,也会因为几道寻常小菜而露出满足的笑意。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雪霁谷的圣子。 “……别说你根本不想说的话。”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她说,“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责任。” 邬宵寒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哪怕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掌心那点疼痛实在太轻,尚未来得及蔓延,便已被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彻底吞没。 “……什么责任?” “决定他人能不能继续求生的责任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鲜血从他指尖坠下,在地上砸出一滴又一滴艳红。 “……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檀宁感到一阵难耐的难堪,她垂眼避开邬宵寒尖锐的目光:“……我要回去了。” 她刚绕开他走出两步,便被人从后方扣住手腕,猛地拉回。 她退回窗边,惊愕地望着他。 “你刚刚差点杀了一个人,你现在告诉我,想就这么走了?” 他怒视着她,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又冷又痛。他见过她的无数次温柔,但从未想过,温柔背后有这样的代价。 血沿着他的指缝渗出,蹭在她的腕上。下一刻,她被他按到墙上,退无可退。 邬宵寒俯身逼近,那张寒气逼人的面庞与她不过咫尺。 “我把雪霁谷里的人都杀了,是不是你就能解脱出来?” 檀宁睁大眼睛。 她甚至没能立刻听懂这句话。等那层冷意顺着字句慢慢渗进骨头里时,邬宵寒已经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去。 “进去守着病人。”他冰冷的声音在廊上响起,接着是驿卒慌张的应答。 檀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张追出。他的身影已经走下二楼。 “邬宵寒!”她叫道。 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驿门口,等她追出大门时,他已翻身上了騊駼。 那匹异兽扬蹄长嘶,转瞬便疾驰而去。 “邬宵寒!” 騊駼的速度太快了。檀宁拼命追去,哪怕穿着裙子跑得跌跌撞撞,依然不肯停下脚步。 “不要去!” “邬宵寒——”风从江面刮来,卷起尘土。只一眨眼,他连同那匹騊駼一起没入夜幕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喉咙干疼,耳膜里只剩自己失序的心跳。 没有。 他走了。 她强撑了太久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塌了。檀宁膝下一软,跌坐在长街中央,双手攥住衣袖,攥得指尖发疼,却仍压不住身体里一阵阵涌上来的颤抖。 她一直都是这么忍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忍不下去了怎么办。 为了成为圣子,她失去眼睛,失去亲缘,失去面目,甚至连名字也一度失去。 现在,连他也失去了。 她的背越来越弯,最后几乎伏到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剧烈颤着。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呜咽很快变成嚎啕大哭,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从呼吸里,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失控的身体。 “邬宵寒……”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檀宁起初没有在意。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旁的声音。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带来丁香油的气息。 她僵了僵,慢慢抬起脸。 泪水模糊了视线,长街上的灯火被揉成一片晃动的光。她眨了又眨,才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停在她的面前。 邬宵寒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那只因她受伤的手抬了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湿透的眼尾。 那片璀璨的船灯,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睫和脸颊一片湿亮,像江上被风揉碎的波光,一寸一寸,无处躲藏。 “……这是为雪霁谷的白民哭的,还是为你自己哭的?” 檀宁怔了一下。方才那场痛哭里,她甚至没有想起雪霁谷,也没有想起那些白民。 邬宵寒看着她。 她没说话。可那一瞬的怔愣,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为自己哭。” 他的声音仍哑,怒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冷而深的痛。 他的神情仍看不出半分温柔,可落在她脸上的指腹却收尽了力道,轻轻拭过那些还在不断夺眶而出的泪。 “我以为你真的走了……”她说。 他的手顿了顿。 “本来是要走的。”他垂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后来想起你还在这里,就走不动道了。” 檀宁怔怔望着他。 邬宵寒也看着她。 更多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坠了下来。她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她可以承受指责,也可以忍受谩骂,却唯独受不了那种仿佛做好准备,要接纳她全部模样的目光。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尽快击碎他那近乎束手就擒的包容。否则下一刻,她的心就要先裂成齑粉。 “我知道这是在杀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但是必须有人承受,必须有人去做这种决断,必须有人结束这种无谓的痛苦——”“如果痛苦必须落在某处,那就落在我这里!”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快,可语速越急,声音便颤得越厉害。 “这是我的职责,我就是为此才被养大!我就是为此才被毒瞎双眼,失去亲人和朋友,孑然一身地住进药屋,与药兽为伴;我也是为此才戴上无目面,成为一个没有面孔的圣子!” “我失去了眼睛,就不会有别人失去眼睛。我知道被撞倒有多痛,就会时刻告诫自己不要当那个撞人的人。我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赦免。我承受的一切一定都是有意义的——”“如果不这样想,如果不这样想——”她的声音最后已近鸣泣。 “我该怎么活下去……” 她的话音未落,已落入一个温热怀抱。 邬宵寒的力道重得近乎失控。檀宁额头撞上他的肩,鼻间全是他长刀上的丁香油气息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怔了怔,迟缓地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抱回去。 因为她先感觉到的,是那只扣在她背后的手,一边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一边却又在极轻地发抖。那些他无法通过言语表达的痛惜,都藏在这一点失控的颤意里。 她终于攥住他的衣服,源源不断的泪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肩头。 “你说过,要和我回凫丽山的。”他用力抱着她,“你忘了吗?” 凫丽山。 那片红枫如海的地方。那个有邬宵寒的地方。 “我没忘……” “那还说什么?”他咬紧牙关,缓缓说道,“以后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那根始终垂在她头顶、随时可能缠上她脖颈的绳索,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檀宁慢慢往前靠去,额头抵在他的胸前。 隔着一层衣服,她听见他的心跳,很沉,也很乱。她闭了闭眼,眼泪又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无 第60章 天光微熹,蔡辛的厢房里还亮着烛光。 第60章 天光微熹,蔡辛的厢房里还亮着烛光。 他躺在床上,昏睡未醒。那张脸才擦过一遍,转眼又沁出一层冷汗,唇色灰白,嘴里含着一根中空芦管。 檀宁的眼睛还带着大哭后的红肿,她坐在床边,正一点一点,将温热的米汤顺着芦管喂进去。 大多米汤都未被他咽下,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檀宁拿帕子轻轻拭去,仍耐心地喂。 她知道这大概救不回他,按她昨夜之前的想法,这只是在延长“无谓”的痛苦。 可蔡辛一定想活。 哪怕只剩残喘,哪怕醒来仍是痛苦,他也一定想活。 “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神,但直到昨夜过后,她才终于承认这一点。 痛苦是不是无谓,死亡算不算慈悲,她把决定这一切的权力,重新交还给身体本人。 邬宵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是几碟小菜和包子。他的右手已让檀宁包扎过,掌心缠着雪白绷带。 “过来先吃东西。” “我还不饿,你先……” “不饿也过来吃。”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想起争辩也需要时间,而且此时要她去和他争辩,她也心虚得很,便乖乖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见她坐下,邬宵寒这才在对面坐下。 他刚要去端盘子里的粥,檀宁已主动为他把菜布到眼前。 “你的手受伤了……需要做什么,还是让我来吧。”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邬宵寒瞥了眼手上的绷带,嗤笑一声。 “这也能叫伤?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犹豫了片刻,刚要再对他说声对不起,邬宵寒已将一个包子塞到她嘴里。 “废话就不用说了。” 檀宁接住包子,顿了顿,一大口咬了下去。包子刚出炉,里面的肉馅又香又烫,她忍住鼻尖的酸涩,逼着自己吃完包子,又喝了一碗清粥。 她不会再惩罚自己,她要积攒力气,照顾蔡辛直到最后。 吃完东西,邬宵寒让驿卒收走托盘碗碟,檀宁也重新回到床边,试图再给蔡辛喂米汤。 他如今昏睡不醒,早已不是昨夜安神药的缘故。津液大脱,脏腑如被火灼;汤水难纳,药力难入,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檀宁往蔡辛干裂的唇上抹了点水,刚要让他再次含着芦管,窗外忽然响起喧闹的人声。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窗前的邬宵寒皱眉推开窗扇。澜江横在远处,像一条翡翠色的长带。原本铺满江面的渔船、商船,此刻正一艘接一艘往两侧散去。 一艘三层楼高的楼船,沿着那条空道缓缓靠岸。 随着它离岸越来越近,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抬高,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起来。很快,一片深黑巨影破水而出,江水从它背甲上成片滑落。那是一只大得惊人的鳄龟,庞大的身躯伏在楼船之下,两只前爪搭上码头,惊得岸边人群赶忙散开,又很快围拢回来。 从这里望去,楼船甲板上密密站着的人群,渺小得如同聚在船舷边的一群蚂蚁。唯有为首之人衣色鲜亮,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秦楚回来了。”邬宵寒低声说。 檀宁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今天要去见秦楚,我能留在官驿看着蔡辛吗?” 怕他误会,她又忙说:“我不会再做什么了,我只是不放心其他人照顾他。他也许……” 也许只剩今天了。 她没有说出口,但邬宵寒听得懂。他沉默片刻,说:“可以。” 檀宁松了口气。 邬宵寒将窗户虚掩,只留一道通风的细缝。屋中重新静下来。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几卷散开的卷宗上。 “你上次说灯有问题,我昨日便派翟邑问过当时见过失踪现场的司人。” 邬宵寒双手抱臂,在桌前重新坐下,面向着床边的檀宁。 “你指的方向是对的。”他说,“澜州此次共有六十八人失踪,大半人失踪时身边都有灯,但只有失踪的那八名官员,十二名士绅,以及最后失踪的长孙漳身边,有燃着的灯。” “你昨日状态不好,我就没说。”他停顿片刻,目光移向相反一边,“做得好。” “我……” 檀宁感到一阵羞愧,刚要说话,窗外那阵锣鼓喧嚣的热闹,不仅没有逐渐淡去,反而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 邬宵寒起身回到窗边,再次推开木窗。 江堤路上,车马正拥着一乘朱漆平舆徐徐而来。 那舆四面空敞,朱漆描金,铺锦设座。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舆上那人的眉眼,只见她懒散坐在锦座上,手里举着一只酒杯,正不紧不慢地饮酒。 四匹健壮黑马分行在露舆两侧,马上的四人各挎着钱袋,隔一段便探手入袋,将铜钱一把一把扬向路边。 铜钱在晨光中如雨落下,落到哪里,人群便往哪里涌。整条江堤就是被这阵铜钱雨搅得沸反盈天。 “看来不必等我上门了,”邬宵寒冷笑道,“她自己来了。” 果不其然。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热闹便到了官驿门口。不到一会,门外就响起了单独一人上楼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悠闲,就像漫步在后花园中。片刻后,脚步声停在厢房外。 “草民秦楚,求见司正。”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进。”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放下手中的粥碗,看向紧闭的门扉。片刻后,一双戴着墨玉戒指和素圈金戒的手推开了门扉。接着,是一双赤金绣边锦靴跨过门槛。 最后进来的,才是秦楚的脸。 她将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以一顶小巧银冠扣住,余下几缕乌发垂落肩后。冠上嵌着的青金石泛着冷蓝幽光,越发衬得她唇若朱砂,眉眼浓丽。 她嘴角含笑,向邬宵寒和檀宁行了一礼。檀宁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浦霞香,小刘氏用的也是这种香,一钱一金。 “草民见过邬司正,檀使节,以及……”她顿了顿,眼光往床上一扫,嘴角扬得更高,“蔡主事。” “看来秦会长回来的路上,已做好了功课。”邬宵寒讽刺道。 “谬赞谬赞。”秦楚拱了拱手,“草民听说蔡主事在我们绛浦城生了病,命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今日一早就进了城。要论水土不服这种病,还是我们船帮的人最有经验。” “我已让四水商会的船医阿赖与螺女候在楼下。这二人常年随船走水,最会调治此类急症。若司正不弃,草民这就叫他们上来,替蔡主事瞧上一瞧。” 檀宁听罢,扶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看向邬宵寒。 邬宵寒顿了顿。他当然知道接受秦楚的帮助,就意味在初次交锋落入了下风,但那到底是蔡辛的一条命,更何况,檀宁还那样看着他。 “……让他们上来。”他抬了抬下巴。 秦楚走到门口。笑意在顷刻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变得冷而沉。 “阿赖,螺女。”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踏着木阶疾步走来,很快停在门前。 先进来的是个矮个男子,手里提着药箱,牙齿微龅,行礼时显得有些拘谨。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子身形瘦高,进门向屋内几人行了个万福,随即垂首走到床边。这两人腰上都挂着一枚曦光令。 檀宁起身让开,好让他们更好观察病情。 “唔,这人病了几天了?病倒之前都吃了什么?”男子问。 檀宁一一答了。 “不知使节是……”男子小心看了眼檀宁腰上的曦光令。 “药兽。”檀宁说。 “唔,药兽——黄帝之兽。久仰久仰。”男子惊讶道,又单独向檀宁行了一礼,“小人是水獭成妖,论医道,自然远不及药兽。唯独对这水土不服,小人略有心得。” 那螺女依旧沉默不语,只垂目望着床上的蔡辛。 “唔。你说他刚到澜州,先吃了鳛鳛鱼,又吃了玉鳞虾,第二日便吐泻不止,这就明白了。和那下水没有关系,鱼虾水腥,本就最怕不洁;他又初到此地,水土未服,湿热一冲,身体自然受不住。” 男子将双手揣入袖筒,看向螺女。 “你觉得呢?” 螺女张嘴似要说话,唇中却吐出一枚青白色的小珠。 那珠子不过莲子大小,像一滴水被什么东西凝住了,半透明,里头隐约浮着细细的螺纹。 男子伸手接住,忙道:“唔,别怕,这不是口水——虽然也差不了太多。这是她们螺族的水髓,最能护胃生津。看来螺女和我想得一样。” “这人如今汤水难纳,先用这个吊住津液,后头的药就能喂进去了。剩下的,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男子将珠子塞入蔡辛口中。 “想要吸收完全,大概得两个时辰。之后可以试着喂一次药。若还是不能好转,那便药石罔效了。”男子拱手行了一礼,“若没有其他事,我和螺女便先告退了。” 两人看向秦楚,后者略一颔首示意,他们便低头走出了厢房。檀宁难掩激动地看着蔡辛,心中再次升起希望。 “直说吧,你想要什么?”邬宵寒看着秦楚。 “司正快人快语,我也就开门见山了。”秦楚笑道,“如今失踪案也算告破了,人也大多找回来了。不知司正打算什么时候返回玉京?” 作者有话说:无 第61章 “在灵抚司,只是‘算告破’,还交不 第61章 “在灵抚司,只是‘算告破’,还交不了差。”邬宵寒说。 秦楚笑意不改,立刻接道:“那司正想如何交差?” 邬宵寒的目光落在秦楚脸上,骤然换了刀口:“秦会长的亲生父亲至今下落不明,你似乎并不担心。” 檀宁连忙凝神,试图从秦楚回答的声音里,听出什么端倪。只要有慌张、心虚,或者害怕,都能佐证她确实与秦良翰的失踪有关。 “我来之前,司正不也打听过我的事了吗?”秦楚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我若说盼他回来,才叫虚伪。还请司正见谅。我这人说话向来省事。人当然会说谎,只是我的谎,不会浪费在这种地方。” 檀宁目瞪口呆。 她进灵抚司的时间尚短,只经历过猫妖、天鹿、梦魇三个案子。但眼下的秦楚,显然和之前任何一桩的嫌疑人都不同。 她坦荡得近乎放肆,仿佛就算嫌疑摆在明处,也伤不了她分毫。 “那你就要失望了,因为我只有找到秦良翰和真正的幕后黑手后,才会返回玉京向陛下复命。”邬宵寒冷笑道。 “真正的幕后黑手?”秦楚夸张地叫了一声,“难道不是顺济行那批胆大包天的人吗?” 檀宁决定换个切口,主动问道:“你希望是他们吗?” 秦楚愣了愣,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似乎不理解为何一个小小的妖使节敢于打断灵抚司司正的话。当她的眼神在沉默不语地让出话语权的邬宵寒脸上转了个来回后,她忽然露出促狭的神色。 “我只是希望绛浦城早日回到日常罢了。” 不等两人开口,她再次说道:“我今日刚回绛浦,商会里等着我点头的事,怕是已经堆到门外了。若非听说蔡主事病势危急,我也不会将诸事搁下,先赶来官驿。如今该帮的忙已经帮了,若司正与檀使节没有别的吩咐,草民便先回商会料理事务。” “至于此案,四水商会绝不推诿。二位若有疑问,随时来商会寻我,我必知无不言,尽力相配。” 檀宁略带困惑地看着秦楚。作为一个最大嫌疑人,在她身上,实在瞧不出半点心虚。这究竟是真的坦荡,还是极致的伪装? 邬宵寒随意一摆手,算是准了她的告退。 秦楚拱手转身离去,檀宁起身来到窗前。她很快上了那架露舆,阿赖和螺女随侍舆后。车马启程,这次她似乎心情不错,从旁边黑马上接过一袋铜板,亲自往路边扔去。 拥挤的人潮、争抢的呼喊,还有铜钱跌在石路上的叮当声,跟着她来,也跟着她一并远去。 “我还要去灵抚司一趟。” 邬宵寒的声音让檀宁回过头。他正注视着她,也许从她走到窗边起就开始了。 “也许明早才会回来。”他顿了顿,“有什么事让驿卒来灵抚司找我,不要再做傻事。” 看来他还在担心她会对蔡辛做什么。檀宁压下心中失落,装作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好。”她笑道,“别担心蔡辛,我会好好照顾他。” 邬宵寒沉默了片刻:“……我是在担心你。” 檀宁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别让我在灵抚司也安不下心。” 他故作冷淡,试图借此掩饰什么。可檀宁忽然粲然一笑,他脸上的冷意便像阳光下的露水一般,顷刻蒸发。 “我不会的。”她柔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的目光擦过她弯起的眼和唇边笑意,像被什么烫着似的,转身出了厢房,脚步比平日更快。离开官驿后,邬宵寒骑上騊駼前往灵抚司分司,眼前又浮现出昨夜的情形。 也是这匹騊駼。 那时城门已近在眼前,他胸中杀意正盛,几乎只差一步,便能顺着那股暴怒直冲雪霁谷。 愤怒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失控。那是他最熟悉的路。是愤怒支撑着他从凫丽山的大火里走到如今。 可就在那一瞬间,那股暴怒忽然弱了下去。四百八十年来,第一次有另一件事,压过了杀意。 他不能把檀宁一个人留在那里。 不能把那样的檀宁,独自留在那里。 邬宵寒松开一只手,掌心摊在缰绳旁。 那里空空如也。 可昨夜抱着她时失控的力道、混乱的心跳,似乎仍残留在掌心之中。 难道他…… …… 官驿窗外的阳光慢慢沉了下去,厢房里也点起了烛火。 等檀宁又一次热好药端回二楼时,窗外只剩深夜的江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耐心地通过芦管给蔡辛喂药。 那枚半透明的水髓珠已经化尽。 药汤还是不能全部喂进去,可比起清晨已好了不少。至少再送到唇边时,不会十之八九都顺着嘴角淌出来。 她好不容易喂完半碗,正想去给他换一张擦汗的巾子,蔡辛的眼皮轻轻颤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檀……使节?” “是我!”檀宁站了起来,又惊又喜道,“蔡主事,你感觉怎么样了?” 她甚至来不及等他回答,妖力已经先一步沿着经脉运转起来。借着药兽之心的力量,她看见蔡辛体内那团浓如黑雾的病气虽未完全散去,却已淡薄了许多。一层极薄的水光正覆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缓缓补回病中耗损的津液。 他的生机仍旧脆弱,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感觉……身上很痛……但是不冷了……”蔡辛断断续续道。 她心中的后怕和庆幸一并翻涌上来,堵得她说不出话。 他真的活下来了。他证明了她只是个会犯错的凡人,证明了她从前信过的那些,养大她的那些道理,都是错的。 檀宁忽然失了力气,跌坐回椅上。 “檀……使节……你怎么了?” 她垂下头,藏起自己的表情,好一会才压下了哽咽,颤声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再也不用当神了。 ……太好了。 …… 灵抚司澜州分司,司监署大堂。 夜色已深,堂中却依旧灯火通明。邬宵寒站在一张摆满各式灯盏的长桌前。乍看之下,这些灯像是从绛浦城各处灯市随意搜罗来的,可事实上,它们正是那二十一名官绅失踪时,身边所燃之灯。 堂中分司吏员垂手站在两侧,没人敢出声。 二十一盏灯静静燃烧,火苗高低不一,将整张长桌映得明暗交错。 在失踪案发生后,没人注意到那些看似普通的灯,任由它们自然熄灭或者被吹灭。以至于直到此刻,当他们重新点燃这些灯盏,才发现最大的线索就在眼皮底下。 长桌最中央的琉璃提灯,是长孙漳提着进净房照明的那盏,此刻燃烧的灯芯上,浮现着一条黑蚁般的小字:“还长亭十里,我连一步都懒得挪,只盼这煞星赶紧结案走人。” 其他灯盏的灯芯上,也都各藏着一行小字。 巡漕御史韩通的那盏灯上,写着:“义不容辞个鬼,我晕船啊,相国什么时候才会调我回京?” 提防使姚康平那盏,则写着:“这长孙饭桶又在给我找事,早晚我要趁他喝醉给他两下。” 翟邑看着这一盏又一盏浮出文字的灯,忽然想起,巡漕御史韩通失踪那日,饭桌上曾说得大义凛然——他说,为陛下巡漕,本就是臣子义不容辞之事。他幼时最敬佩的,便是那些走州过府、替百姓执法的巡官。姚康平就更不必说了,他在哪里不拍长孙漳的马屁,说要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正,这是……”他变了脸色。 “是钥匙。”邬宵寒接过他的话,“那个没有曦光令的新生妖物可以通过谎言作为媒介,将说谎的人关进灯里。而唯一没有藏着真话的灯……恐怕早就被替换了。” 他的目光越过其余灯盏,落在长桌尽头那盏纯金打造的貔貅灯上。 二十一盏灯里,唯有它奢华得近乎刺眼。那是秦良翰失踪时身边的灯。 “真的那盏,还关着秦良翰。” 作者有话说:无 第62章 司监署中,夜色已深。 第62章 司监署中,夜色已深。 那二十一盏灯已作为重要物证收存入库,大堂顿时空旷了许多,只余桌前一盏油灯还亮着。 邬宵寒正在翻阅顺济行呈上来的供状。此次澜州失踪案,看似牵连甚广,细分下来,实则可作两案看待。 其中一案已经可以断定是顺济行所为,可剩下那一案,在见过秦楚本人后,让他有种预感——它会比眼下展露出来的,更加棘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灵抚司司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这是司监特意交代的宵夜。” 邬宵寒连眼也未抬:“不必。” 话刚出口,他翻供状的手就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冷淡道:“……算了,放下吧。” 那本已准备退走的司人愣了愣,忙将食盒搁到桌旁,再躬身退了出去。 邬宵寒将食盒上的铜扣拨开。里面最上层放着两碟冷盘,一碟糟鹅脯切得薄如纸,边上点着嫩姜丝;一碟蜜渍梅肉,色泽透亮,盛在白瓷小盏里。 第二层是煎鹿筋和蟹黄卷,还有一盏隔水温着的蛋羹,羹面浮着极细的金丝笋。 最底下则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想到走之前檀宁的状态,他猜她现在也在蔡辛床前看护。往好的方向想,她可能吃了点清粥,往坏的方向想,那就是从他离开后什么也没吃。 邬宵寒重新盖好食盒,提着它走出了灵抚司分司。騊駼候在拴马处,见他出来,迎着料峭春寒喷出一口白气。 他翻身上马,往官驿而去。 往日他总是纵蹄疾驰,今夜却罕见地收着马速。食盒稳稳搁在臂弯间,连里头那几只小瓷盏都不曾碰出半点声响。 到了官驿门口,他抬头一望,果然看见蔡辛的厢房还亮着油灯。他径直上了二楼,轻轻叩响蔡辛房门。 门内很快传来檀宁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是她一贯的语气。 “谁?” “是我。”邬宵寒低声道。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明显高兴起来的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拉开,檀宁探出脸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邬宵寒,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把门完全拉开让他进来,转身朝房内走去,不忘介绍她今日的“看护成果”。 “蔡主事今天精神好多了,刚才醒了一次,还问起你呢。螺女的水髓帮了大忙,只要吊住津液,再撑过今晚,他这条命就算真正保住了。” 她高高兴兴说了一长串,在邬宵寒耳里,直接简化成几个字:“蔡辛不死了。” 虽说他与蔡辛,实际上只有三年的同僚情,但到底批了他那么多个走亲戚的事假,况且人也还算能用,听到他度过危险,邬宵寒也安心了。 “蔡辛没事了,那你呢?”他走进厢房,将食楼轻轻放在桌上,“我走之后你吃东西了吗?” 檀宁愣了一下。 看她这表情,邬宵寒就知道,她根本没想起来吃饭这回事。 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敲了敲桌面。 “过来坐下。” “我来!”檀宁看到他要用那只绑了纱布的手去开食盒,忙上前抢过,将里面的菜一一布出。 菜肴尚带着温热,薄薄一缕白气袅袅升起,送来幽幽香气,勾起了她压抑已久的食欲。 邬宵寒将盛着米饭的碗和长箸在她面前放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为了不打扰睡着的蔡辛,轻声说:“这一趟有新发现吗?” 邬宵寒将点燃失踪现场的灯,灯芯上浮现出文字的事告诉她。 “我怀疑秦良翰失踪时点的那盏灯早就被人替换过了。真的那盏或许还关着秦良翰。”他道,“长孙漳等人失踪时,只注意到烛火闪烁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黑暗。如果幕后黑手是想息事宁人,在顺济行的船舱里,就应该把所有失踪人员送回。” “也许对方不能这么做。”檀宁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第一种可能是秦良翰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第二种可能是,他活着回来,会碍对方的事;第三种可能……他已经死了,把他还回来,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没错。”邬宵寒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以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无论哪条可能,都指向四水商会的现任会长秦楚。 邬宵寒把一筷蟹黄卷放入她碗里。 “天亮以后,我要去一趟绝霄山。”他说,“大刘氏是秦楚的生母,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绝霄山?那我……”檀宁迟疑了。 若只是同在一城,倒也罢了,可邬宵寒此去路途遥远,途中会不会生出变故,谁也说不准。她独自留在官驿,实在坐立难安。 但要把蔡辛交给驿卒,离开整个白天,她也不放心。 “哎……”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叹息。 蔡辛装睡听了半晌,到底没忍住,慢吞吞开口:“檀使节……你放心……去吧……大不了,让司正再给我寻个……会医术的使节……过来照看就是……” “蔡主事,你醒了!你想喝水,或者吃点东西吗?”檀宁惊喜地奔到床边,想要将他扶着坐起来。 蔡辛小心觑了眼邬宵寒的脸色,不仅死死闭上眼,还用身体全部重量抵抗那双尝试把他扶起的手。 “不、不……我说完这句……马上又要晕了,你们不用……在意……我……” 檀宁还没来得及说话,蔡辛已紧闭眼唇,俨然“我已昏迷”。 “他说的也有道理。”茶桌前,邬宵寒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是我的使节,自然不能整日守在旁人身旁。明日一早,我会让翟邑送个懂医术的妖使节过来。还有问题吗?” 檀宁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两全的办法。 “没有!”她笑着坐回桌前。 “……吃饭。”邬宵寒抬了抬下巴。 檀宁坐回茶桌,拿起长箸却没立即开吃。她看着碗里那筷邬宵寒夹的蟹黄卷,知道这是他担心她没有吃饭,特意带回来的食物。 “邬宵寒,”她抬起头,那双弯成月牙的笑眼里映着他怔愣的表情,“谢谢你。” 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邬宵寒望着她的眼睛,过了半晌,他忽然垂下眼,状若平常地吃起了菜。 她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微弱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我也是。”他说。 …… 翌日天刚亮,两人便离开了绛浦城。 騊駼脚程极快,城门与江水很快被抛在身后。越往城外走,远处那座孤峰便越清楚。绝霄山独立于群岭之外,山势陡拔,峰顶高入云雾,远远望去,像一柄出鞘的长剑,直指天幕。 行至巳时前后,日头渐高,山道两侧的树影也短了些。邬宵寒勒住騊駼,在路边一处背风的石坡旁停下。 檀宁刚从騊駼背上下来,腹中便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像以前那样嘲笑她的腹鸣,直接从騊駼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一包干粮塞进她怀里。 檀宁打开一看,里头不但有蜜渍果脯,还有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糖馅酥饼。饼已经不烫了,但仍带着一点温意。 她捧着那包干粮,抬眼看他。 邬宵寒已经别开视线,低头去查看騊駼的缰绳。他竭力维持着平静,仿佛是在无声地强调:我平日里也一向如此体贴。可他若不故作镇定倒还好,偏偏摆出这副模样,惹得她的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抱着干粮走到树下坐好,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邬宵寒,快过来,我们一起吃。”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免得耽搁办案。”她说,“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么?” 他沉着脸站了片刻,像在和谁做什么斗争,半晌后慢吞吞走过来,在她方才拍过的位置真的坐下了。 檀宁拿着温热的酥饼,视线钉在层层裂开的酥皮上,轻声说:“邬宵寒,你变得温柔了。” 旁边的人像是被这个评价烫了一下,露出恶心的表情。 “那是幻觉。”他冷冷道。 檀宁朝他笑道:“那也是只有我才感受得到的幻觉。” 邬宵寒心头一跳,转眼看她,她却已经专心吃起了手里的酥饼,仿佛刚刚说的只是随口一句。 她总是这样。 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被搅乱的人,只有他一人。 “……既然这么想说话,那就别吃了。” 他夺过她手里的酥饼,狠狠一口咬在她刚咬过的地方。除了酥饼的香味,还有与那块绿豆酥如出一辙的,独属于她的香气。 檀宁在最初的惊讶后,把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笑吟吟地偏头看着他。 “好啊。” “你真的明白跟我回凫丽山是什么意思吗?”他忍不住问。 难道在她看来,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移居?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亲人长眠的地方,也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地方,他邀请一个人类同去凫丽山生活,意味着——“我知道啊。”檀宁有些羞涩。 在雪霁谷,人们通俗地将其称为“看对眼”了,下一步就是住到一起去生孩子。 从三年前初遇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点一点敲碎了她身上那层名为“圣子”的外壳,将原本属于檀宁的人生重新交还到她手中。 他让她睁开眼,真正看见这个世界;带她走进白雪与红枫交织的梦境;又在她濒临崩溃时,以一个近乎令人窒息的拥抱告诉她——和他一起活下去。 她怎么可能再爱上其他人?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邀请我做你的配偶……那只母狐狸。” 邬宵寒手中的油纸发出被捏皱的声音,那个只剩一半的酥皮馅饼吐出大量糖馅。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有这个意思吗? 退一万步,即便有——难道就没有更加体面一些的说法吗? “我说错了吗?”檀宁不安道。 难道是她自作多情了?可是他们先牵了手,然后又是同住邀请,在雪霁谷,这就是看对眼了啊。下一步就可以住到一起生孩子了。 虽然她是人,生不出小狐狸。但人们不是总说,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吗? “……闭嘴。”邬宵寒恼火地把手里的酥饼还给她,“你还是吃东西吧。” 他站起身来,几乎算是狼狈地逃向騊駼,整理起那已经很简洁的行囊。 一炷香后,两人再次上路。 绝霄山看着极近,真正赶起路来,山道却比远望时更陡更长。两人骑着騊駼刚来到山脚,树影掩映的山路间,忽然现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人骑在马上,背影颀长,淡青色的衣袂随山风扬起,愈显清冷。 檀宁还未来得及细看,一旁的邬宵寒猛地勒停了缰绳。 她侧头看去,只见他死死攥着缰绳,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道背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就在那一瞬,他周身的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抽空,胸膛急促起伏,连呼吸也骤然粗重起来。 前方那人也听见身后騊駼惊鸣,下意识回首望来。 四月的山风仍带凉意,自林梢间穿过,吹得满地碎影摇晃。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转过来的同一瞬间,邬宵寒已经动了。 檀宁甚至没看清他是何时松开的缰绳。 只闻一声极轻的刀鸣,寒光倏然出鞘。邬宵寒足尖一点騊駼脊背,借力腾空而起,挟着凛冽杀意,朝那人当头劈去。 “项华——”长刀迎着日光劈落,森寒的刀影一瞬罩上那张俊美的脸。项华座下的马匹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 下一刻,刀锋已逼至项华面门,不过四五寸之遥。 作者有话说:无 第63章 叮—— 第63章 叮—— 项华仓促侧身,堪堪避开面门。刀锋随之劈落,斩上他的肩头。 照邬宵寒这一刀的来势,原该将他的头颅劈作两半。从拔刀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打算听项华多说半句,也不在乎他当年为何背叛。四百八十年来,邬宵寒始终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 铛——长刀劈入肩膀的声响沉闷而古怪,丝毫没有击中的实感。 裂开的衣料之下,本该是血肉的肩头,不知何时竟已化作深褐近黑的木质。刀锋只嵌入一寸,便被生生卡住。 邬宵寒眸色骤寒。 他一脚踹上项华胸口,借势拔出卡在肩头的横刀,随即挥刀再斩,硬生生卸下他一条手臂。 下一刻。 无数粗壮的枝条自项华断腕处钻出,彼此纠结缠绕,转眼凝成一条新的手臂,挟着劲风朝邬宵寒横扫而去。 邬宵寒借力向后倒掠。项华也没有追击,转而弃马而退,与他拉开距离。 这是檀宁第一次真正见到项华。他与蜃境中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神情里多了一丝疲惫。原本悬挂曦光令和灵抚司腰牌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是你,小狐狸。”他轻声说。 那个曾经亲近,如今只剩下无尽嘲讽的昵称,像一只轻描淡写的手,在邬宵寒最痛的伤口上轻轻抠了一下。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项华的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对她微微一笑。尽管屠尽了整座凫丽山的生灵,尽管刚刚才被邬宵寒削去一臂,他的神情依然那么宁静,丝毫不像一个会犯下累累血债的恶人。 冷意一点点封住邬宵寒的眼,那股杀意沉到冰下,不仅没有熄灭,反烧得更深、更猛。 “你还是一贯地令人作呕。”邬宵寒缓缓说,“她是谁都和你没有关系。在变成尸体之前,闭上你的嘴。” 他没有再给项华开口的机会。 刀锋陡然一转,邬宵寒纵身逼近,寒芒裹着杀意直取项华咽喉。项华举臂格挡,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数招。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焦急地追随着邬宵寒的身影。那两人的交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她连招式都只能勉强看清,更无从插手。 双方都未真正动用妖力。邬宵寒似乎有意赶在惊动闻人拂青之前解决项华,而项华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打算。 檀宁虽被隔绝在战局之外,却不想就这样袖手旁观。 她答应过要帮他杀项华。这里一定有她能做的事。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先掠过项华右臂翻涌不休的枝条,随后落在地上那截已经化作橡木的断臂上。 枝条再凶,也仍是木。 她翻身落地,奔入林中。 “小狐狸,”项华一边以木化手臂挡下横刀,一边道,“你就不怕妖气泄露,引来天狐吗?” 回应他的,是邬宵寒更狠的一刀。 “一个被记名悬赏的灵抚司叛妖都不怕引来天狐,”邬宵寒冷冷道,“我怕什么?” 刀光在半空连成冷线。五金之精锻成的横刀逼得项华无法硬接,只能避其锋芒,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檀宁已在林中蹲下,捡起两块坚硬的燧石,用力相击。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短促地迸出,转瞬便熄灭了。她咬了咬唇,将干枯的树叶拢在石前,继续一下接一下地敲击。 终于,一点火星落进枯叶里。细烟之后,火苗哧地一声窜起。 檀宁连忙扔下石头。她的手指已磨出几道擦伤,指腹也沾了零星黑灰。她顾不上疼,抓过一旁的细枯枝,小心送到火上。 邬宵寒和项华仍在山路上打斗。 刀锋擦着项华颈侧惊险地斩过,项华正欲借势后退,眉心却轻轻一蹙。 他闻到了一股焦味。 起初极淡,混在山风里,几乎像是错觉。下一刻,火光忽然从山路两侧窜起,沿着枯枝与低矮灌木迅速蔓延。风势一卷,火舌贴着地面扑来,将他的退路寸寸封死。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可供他借势遁入的山林,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圈灼热的牢笼。 项华足下一错,欲从火势尚未合拢之处脱身。邬宵寒却已看穿他的意图,挥刀截住去路,逼得他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上一棵燃烧的树。 火舌舔上他的肩背,锦衣转眼烧成灰烬,簌簌飘落,露出下方木化的皮肤。那片深褐近黑的木质在烈焰灼烧下,渐渐变色。 “当初以蓝火焚尽凫丽山数万生灵时,你不是从容得很么?”邬宵寒冷笑,“怎么如今区区一场山火,便叫你乱了阵脚?” 邬宵寒提刀再攻,项华却站在原地没躲。 “……我说过,你想要活下去,就要学着像普通狐狸那样夹起尾巴。”项华垂下眼,落下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你为何不肯?” 刀锋已逼至项华身前,却在半途硬生生一滞。邬宵寒察觉不对,抽身疾退数步,将刀横护在身前。 下一刻,项华身上的妖气不再克制。 那股妖力自项华周身轰然荡开,如无形风暴撞入狭窄山道。逼近的山火顿时向外翻卷,连燃烧的枝叶也被压得倒折而去。 项华立在风暴中央,仅剩的淡青衣袖猎猎翻飞。 “让我看看吧,”他轻声道,“你杀我的决心。” 话音落下,他抬起双臂,向下一压。 山林骤然一静。紧接着,天空深处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黑影自高处疾坠而下,宛如一场突降的冰雹。直到它们穿过火光,接二连三砸向地面,轰然爆裂,邬宵寒才看清,那竟是一颗颗橡果。爆响顷刻连成一片,几乎压过了山风与烈火的呼啸。 他顾不上自身安危,霍然回头,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檀宁!” 她被困在林边,无处可避,只能蹲下身,抬起双臂护住头脸。 她没有出声唤他,仿佛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让他在自己与项华之间作出选择。 橡果已经坠到檀宁头顶,密密麻麻的黑影压过火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她死死闭着眼,等着那股疼痛落到身上。 没有。 爆裂声就在她身边接连响起,风裹着焦味掠过脸颊,将她的发丝吹乱。但她始终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是邬宵寒的身影。 他面容冷硬,玄衣被山火映出一层暗红。四周林木噼啪燃烧,横刀在他手中快得只剩残影,将疾坠而下的橡果一颗接一颗劈飞。 项华趁这一瞬来到他的身后。 “小心!”檀宁惊叫出声。 项华木化的右臂自下方悍然抡起,挟着沉闷风声,直砸邬宵寒后心。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砸断他的脊骨,连心肺也一并震碎。 “邬宵寒!” 檀宁几乎本能地站起身,想用自己去挡。 可邬宵寒比她更快。 他在木臂砸上后心前转身,横刀一架。项华那记重击轰然砸上刀身。 山道间爆出一声沉重闷响。 邬宵寒双手握刀,横刀硬接这一击,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他被震得脚下后挫半步,靴跟在山石上拖出一道深痕。 橡果雨已经停歇。项华的左手在这一刻动了。 项华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张开,五指寸寸拉长,转眼化作数根坚硬的枝条,贴着横刀下方的空隙钻入,直刺邬宵寒肋下。 邬宵寒的刀仍被项华木化的右臂死死压住。他虽已转身护住后心,胸前又有横刀相挡,肋侧却因此门户大开。 方才那一击,本就是项华为了逼他横刀招架,再趁势取他空门。 深褐色的尖枝已逼至邬宵寒肋下,距玄衣不过寸许。 山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一道白光穿透火幕,疾射而来。 那是一柄六棱短锏,通体莹白,锏身六面皆刻着细密星图。掠过火光的刹那,星纹骤然亮起,冷若寒霜。 项华侧身压制着邬宵寒,右肩正暴露在白光之下。 短锏轰然撞上他的肩头。深褐木质应声浮现,却仍挡不住这一击。项华整个人被生生砸飞,重重撞进林中。 檀宁愕然望去,火光之后,闻人拂青缓步走出。 山火将他的素色衣袍映得微红,四周烟尘却仿佛有意避开了他。他先看向檀宁,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邬宵寒。 邬宵寒已提刀追入林中。 项华被这一击砸飞十余步,沿途接连撞断数棵大树,断裂的枝干一路延伸至林影深处。 可邬宵寒追到尽头,那里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只有那柄白色六棱短锏嵌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锏身没入寸许,六面星图泛着冷光。锏下还钉着半截木化的右臂,断口参差粗糙,仿佛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檀宁比他慢了几步,追至邬宵寒身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项华逃走了。 她下意识去看邬宵寒的神色,不敢想象他在错失这次良机后会是什么反应。 邬宵寒面色阴沉,但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怒意外泄。 “你受伤了吗?”他看向檀宁,目光在她身上梭巡。 “我没有!”檀宁连忙说。 邬宵寒顿了顿,脸上冷意稍霁:“……那就好。” 那柄白色六棱短锏自树干中自行拔出,倒飞而回。 闻人拂青不知何时已站在另一侧,宽袖一拢,将短锏收入袖中。 “绝霄山下妖气骤起,我来看看。”他平静道,“邬司正,没事吧?” “有事。自然有事。”邬宵寒冷笑一声,横刀仍握在手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你让灵抚司追查了数百年的叛徒就这么跑了。堂堂昆仑使者之首,竟连一只橡树精都拿不下?” “纵然身为昆仑使者之首,我也并非料事如神。”闻人拂青淡声道,“何况白泽兽角仍供奉于天门,我不宜在外久战。” 提到白泽兽角,邬宵寒不仅联想到刚刚现身的项华。他绝非偶然出现在绝霄山中。 “你来了这里,那天门附近还有旁人看守白泽兽角吗?”邬宵寒立即追问。 “天门本身设有禁制,寻常人无法靠近。”闻人拂青顿了顿,“不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需回天门一趟。你们二人呢?” 檀宁看向邬宵寒,后者略一沉吟:“我们也去。” 如果项华是为白泽兽角而来,说不定他们在山巅还能再遇一次。 三人穿出树林,重新回到山道上。 此处只余一片交战后的狼藉。山火已经熄灭,断枝横陈,焦叶散落,地面还留着橡果爆裂后砸出的处处坑痕。 项华骑来的那匹寻常马,被橡果击中,倒在地上没了声息。邬宵寒与檀宁的两匹騊駼,则四散逃走,如今重新回到原地的,只剩一匹。 闻人拂青抬步往前,林中随之传来轻微蹄声。他那匹文马自树影后缓缓现身。 他停在文马前,转身看向檀宁。她还没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邬宵寒的声音已经从旁边响起。 “愣着做什么?上马。” 他牵来仅剩的那匹騊駼,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 檀宁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左手一收,将她整个人带上马背,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檀宁回头看向闻人拂青,只见他也已翻身骑上文马,眉眼微垂,看不出神色。 两匹马随即扬蹄而起,沿着山道直奔山巅。 作者有话说:无 第64章 一行人抵达绝霄山巅时,四周云雾缭绕,空气干燥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刮得鼻腔隐隐作痛。 檀宁原本还在好奇“天门”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怕自己问得太外行,平白闹出笑话。可真到了山巅,她才发现,根本不用人解释。 所谓天门,确实是一眼便能看出的通天之门。 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自天穹垂落,直贯山巅,像将天地硬生生钉在一起。白泽兽角便悬浮在那道光束之中,通体莹白,静静受着天光洗照。 离天门不远处,坐落着一座二进的白色驿馆。馆门前置有一方石盘,一名小童正盘膝坐在上面打坐。听见马蹄声近,他一个激灵望来,连忙从石盘上跳下来迎上前。 “闻人楼主!” 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先后下马,檀宁最后才从马背上下来。她落地时重心不稳,身形刚一晃,邬宵寒便伸手扶住了她。 “鹊童,”闻人拂青对小童微微颔首,“我不在时,可有异常?” “没有。”鹊童赶紧摇头,抢着接过文马和騊駼的缰绳,“楼主不在,我一直守着,眼睛都没敢合上呢!这两位客人不知是谁,是否要我去准备食宿?” 鹊童说话天真又率直,与摘星楼里高傲的鹤妖小童又有截然不同。 “食宿就不必了。”邬宵寒道,“我们另有要事,坐会就走。” “那我去备茶!”鹊童高高兴兴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奔进了驿中。 “此处寒气重,山巅气薄。”闻人拂青道,“妖族不觉如何,人身却未必受得住。还是先进星驿吧。” 邬宵寒受此提醒看向檀宁,担心她会“受不住”,却见她正仰头看着那道庞然光束,也不知看了多久,还舍不得移开眼。 邬宵寒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给重新扶正。 “你想看昆仑,就算把脖子折断,也看不到。”他说。 檀宁一怔,惊讶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的是昆仑?” 邬宵寒心想,这次自己一定要无视如此多余的问题,嘴却不由自主道:“世人第一次见到天门,谁不想顺便看看另一头的昆仑和仙人是什么模样?” “那有人见过吗?”檀宁问。 她转过身,跟着邬宵寒往星驿里走去。 “没听说过。”邬宵寒讥诮地看向前方的闻人拂青,“闻人楼主,你不是昆仑使者之首吗。你有亲身到过昆仑,或者亲眼见到仙人模样吗?” 闻人拂青脚步未停,只有声音淡淡传回:“只有飞升成仙,才能见到真正的昆仑。” 檀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白色光柱仍贯穿天地,明亮、沉默、不可逾越。 几人拾阶而上,进了星驿。作为摘星楼专用的驿馆,此处的风格与楼中如出一辙。 白石铺地,素纱垂帘,偌大的堂中只摆着寥寥几件必需之物。苍白天光透过纸窗洒入,将四下照得一片清冷,仿佛连尘埃也不敢在此久留。 闻人拂青在主位落座,宽大的衣袖沿椅侧垂下,如一尾白瀑静静倾泻。 邬宵寒带着檀宁坐在下首。他右手虎口的血虽然止住了,但仍未清洁包扎,她刚想开口,他却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闭嘴。 一只宁愿继续流血,也不肯在天狐面前示弱的狐狸。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鹊童捧着茶盘进来,依次给几人奉上热茶。茶盏一落,淡白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从山巅带进来的寒意。 “楼主,茶好了。” 鹊童再次好奇地打量了一遍邬宵寒和檀宁,然后不舍地退下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邬宵寒忽然起身,走到窗前,将原本闭合的窗扇推开。 山巅的冷光随之涌入堂屋。窗外,天门仍直贯天地。白泽兽角悬在光柱正中,通体莹白,形如新月,却比新月更冷。 闻人拂青或许觉得,只要天门有异,自己必能察觉。 但邬宵寒从不把安危押在旁人身上。 冷冽山风从窗外灌入。好在檀宁生于雪霁谷,早惯了寒地风雪,这点冷意尚还能受得住。 “闻人楼主。” 檀宁主动打破堂中沉默,问出一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天鹿案中,左经纬曾得到过一本名为《天官星经》的残卷。夏侯常和周友都说看不明白,要等你回来再定夺。那本书,你看过了吗?” “我回京后不久便看过了。”闻人拂青淡淡道,“那本书残缺得厉害,我也只能推测一二。左经纬是在其基础上,将术法改成了有时限的返魂术;可它原本记载的,或许是一种能令亡魂真正重返人间的还阳之术。” “真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术吗?这岂不是仙人之力。”檀宁惊讶道。 “虽非仙人之力,却也相去不远。”闻人拂青道,“修行至半仙之境,便能窥见命流。若能改动命流之势,起死回生、扭转因果,也并非全无可能。” 檀宁听得微微出神。 “什么是命流?”她下意识追问。 “……檀宁。”邬宵寒道。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先前还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沉下了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的手受伤了。”他语气冰冷,话却颇有怨言。 檀宁愣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拒绝了她帮忙处理伤口的好意。怎么转眼,又想起自己手受伤了?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鹊童有没有伤药。”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邬宵寒也随之走来。 “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又看向闻人拂青,语气冷淡:“闻人楼主没意见吧?” 闻人拂青看了他片刻。 “……自然。”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神色淡漠:“若有需要,吩咐鹊童便是。” 两人走出堂屋,鹊童正在院中玩雪。见他们出来,很高兴地跑来问有什么需要。 “劳烦你打盆热水来。”檀宁柔声道,“若有伤药和包扎用的布条,也请拿一些。多谢。” “我这就去!”鹊童一口应下,匆匆跑开,剩下檀宁和邬宵寒站在院中。 她没有出声询问,只径直牵起他的右手,低头查看伤势。那只曾一刀斩断梦魅生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反而任由她握着,静静停留在她手中。 他拿刀的手似乎总是受伤。蜃境里,刚才,还有她亲手刺进掌心的那一针。檀宁心中酸涩,指腹轻轻擦过被血染红的布条。 她很想现在就抛下一切,和他回到红枫如火的凫丽山。玉京的繁华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和她的狐狸安安静静生活在一起。 但她知道,项华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无法返回那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她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忽然一顿,落在她掌心那几道击石取火留下的细小擦伤上。檀宁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用左手扣住,掌心朝上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他沉下脸。 “这点伤都用不着上药,过几天就好了。”檀宁解释。 和他比起来,那算是什么伤?她下意识地和他的伤进行对比,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伤并不重要,甚至不能算伤。 一直以来,她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去看待事物。习惯了将自己看得微不足道,习惯了将自己的感受排在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事物之前。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会在邬宵寒说出那句话时,愣在原地。 “……那也是伤。” 他拢起她的手,抑压着心中的怜惜。先前那点因她与闻人拂青说话而生出的不悦,在看见这些细小伤口时,一点也不剩了。 闻人拂青是半步跨入昆仑的天狐又如何? 她说红色的狐狸更好。 “下次躲远些。”他低声道,“只看就行。” “……不行。”她听出了他的担忧,“要我一个人躲着,那比让我受伤还难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找,一起杀。” 他神色动容,刚要说话,鹊童已抱着一盆热水跑近。 “水来啦!” 鹊童把热水放在廊榻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零零总总几罐药膏和干净白布。 “药也来啦!”他跃跃欲试地看着邬宵寒手上的伤,“客人是自己来,还是我来帮忙?” 邬宵寒烦他看不懂气氛,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自己来。” “哦……好罢。”鹊童一脸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邬宵寒用受伤的右手托着檀宁的手,将她的掌心移到水盆上方,又以完好的左手掬起温水,一点点冲去她引火时沾上的黑灰。 “我自己可以来……”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微微一蜷,想要抽回去。 邬宵寒却握得更紧。 “命流,是众生在命运未定之际不断涌生的势。”他忽然说。 “有所爱而恐失,有所求而未得,身在危局仍不肯放手,于生死、欲望、抉择、离别之中所激起的牵念、挣扎、执着与希冀,皆可化为命流。” 她听得入了神,手也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握在掌中。 “命流一改,因果便随之偏转。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昆仑仙人,或半步人仙。” “那改变命流……是否可以让原本看不见的人重新看见?”她屏住呼吸,小心问道。 “能扭转因果,当然也能扭转盲与否的界限。”他含糊地说。 满打满算他才修炼了五百年,怎么可能那么清楚命流的事情?能和受伤失去一尾的十尾天狐打个平手,他已是妖族中的绝顶天才——谁知道那老头修炼了几千年? 但要让他坦诚地说他离半步仙人还早,对命流也是一知半解,邬宵寒万万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啊。” 檀宁看着邬宵寒的侧脸。院中的雪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将那点冷硬轮廓照得干净又锋利。 他避开她手上的擦伤,将伤痕边缘的泥渍仔细拭净。 “就像朝廷以景州三年收成换取白泽兽角,实则是将景州未来三年的命流交给昆仑。此后三年,景州恐怕天灾不断。” “闻人拂青身为昆仑使者,不受大魏朝廷差遣。相国请他去极东之地镇压穷奇,也是向昆仑献上了澜州未来一年的命流。”他垂下眼,“所谓的仙人庇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的双手终于洗净,邬宵寒拿过手巾,替她擦去水珠,慢慢松开。 “昆仑和玉京的那些人,决定哪些人过得好,哪些人过得不好。”他冷冷道,“这就是命流。” 檀宁想起自己出身的雪霁谷。那里四季飘雪,人们终年与风雪争命。 这样的生死艰难,是否也是早被“决定”好的? 不等她想明白,邬宵寒已用左手解开右手上的旧布条。檀宁回过神,连忙道:“我来。” 她又让鹊童换了一盆热水进来。 这回轮到她了。 她捧起他的右手,轻轻放入温水中。之前被她用针刺出的伤口已经几乎愈合,只余掌心一点淡红。可当时针尖刺入他掌心时,她胸口泛起的疼意,至今仍清晰如初。 她低下头,将他手上的血污洗净,又用指腹挑了些药膏,轻轻抹在虎口裂处。最后,取过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重新替他缠好。 檀宁轻轻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才松开,笑着看向邬宵寒。 “好了。” 两人重新回到堂屋,继续观望天门有无异样。鹊童来收过一次茶盏,又添了一回热水。除此之外,星驿里再无旁的动静。 檀宁想着命流的事,也没再开口挑起话题。邬宵寒更是全程盯着窗外的天门,当闻人拂青是堂中一件装饰。 直到暮色压上山巅,窗外的天门依旧静静垂落,白泽兽角悬在光柱中,没有偏移,也没有半分异样。 邬宵寒起身道:“看来项华不会再来了。既已无事,我们告辞。” “也好。”闻人拂青道。 邬宵寒带着檀宁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闻人拂青的声音。 “走之前,我有一惑,不知司正可否解开。”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闻人拂青已经起身。窗外寒风掠入堂中,吹得素纱微微拂动,也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漠。 “什么惑?”邬宵寒皱眉。 闻人拂青立在窗前,天门冷光从他身后照入,将那身浅色宽袍映得近乎霜白。 那双淡漠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邬宵寒。 “三年前,你去过雪霁谷吗?” 作者有话说:无 第65章 闻人拂青淡淡的一句问话,同时击中了 第65章 闻人拂青淡淡的一句问话,同时击中了两个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邬宵寒眼神微沉。方才他只是侧身回头,此刻却已彻底转过身,正面迎向闻人拂青。 那是一个方便应对攻击,同时也可以发起攻击的位置。 檀宁屏住呼吸,视线在邬宵寒与闻人拂青之间停了停。 他怎么会知道,邬宵寒三年前去过雪霁谷? “三年前,我在雪霁谷外曾遇一人伏击,虽然交手不多,但他的身法有些独特。”闻人拂青看着邬宵寒,缓缓道,“我看司正与橡树精交手的时候,有几分熟悉,所以一问。” “不知你的身法是在何处习来?” 檀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还没想好怎么给邬宵寒解围,他已冷笑出声。 “闻人楼主久居高处,不知道市井的贫户是怎么学东西的,实属正常。” 他看着闻人拂青,语气讥诮。 “我的刀法、身法,乃至一切能用来活命的本事,都是东拼西凑偷来的。你若在旁的地方见过相似路数,合理至极。” “更何况——”“既然当年已经交过手,闻人楼主难道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他冷冷道:“三年前,我已是灵抚司司正。伏击昆仑使者,对我有什么好处?” 闻人拂青没有被邬宵寒的冷意和讥讽撼动分毫。 “……易容术,古而有之。更不必说,改头换面对妖而言易如反掌。”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平静到让檀宁隐约觉得,他在意的既不是伏击者是谁,也不是邬宵寒说了什么。 “你是在怀疑——大魏灵抚司司正是妖物假扮?” 邬宵寒面无异色,声音却危险地低了下去。 “闻人拂青,你知道自己在指控什么吗?” 闻人拂青神色不变,刚刚开口,檀宁已经出声。 “闻人楼主。” 她这一声不高,却正好截断了闻人拂青后面的话。 “楼主先前说过,十尾天狐要分辨一个人究竟是人是妖,并不是什么难事。司正若真有问题,楼主早就该看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提?” “我不知道楼主为何要试探司正,想来总有自己的缘由。可我们这一趟是来绝霄观查案的,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道观,见到刘夫人。秦良翰失踪至今,生死未卜。若他还活着,只怕也已经命悬一线。我们在这里每多耽搁一刻,他活下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闻人拂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重新转向邬宵寒。 “檀使节说得有理。方才是我失礼了。近年来妖祸频发,摘星楼又担着监察之责,我不得不多加留意。” “既然司正三年前不曾去过雪霁谷,那便是我认错了。二位既有要事,自便吧。” 闻人拂青又唤鹊童来送客,被邬宵寒冷着脸拒了。 两人走出星驿,騊駼仍拴在门前。它面前放着一盆清水,已经喝去大半,盆边的地面也被踩得湿漉漉的。 邬宵寒开缰绳,带檀宁翻身上了騊駼,沿山道往下行去。 人说隔墙有耳,檀宁却害怕这位摘星楼楼主有通天本事,隔山有耳。直到騊駼奔出很远,她才敢松口提起方才的事。 她心有余悸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你当场拿下。” “没有确凿证据就想拿下大魏一品官员?就算他是摘星楼楼主,也要掂量一下误认的后果。”邬宵寒轻蔑地嗤了一声,“况且,你刚才替我说话时,可没见有多害怕。” “那是来不及怕。我的手现在都还是冰的呢。”檀宁道。 身后传来邬宵寒一声冷哼。 下一刻,他握着缰绳的手覆了上来,将她冰凉的指尖连同缰绳一并拢入掌中。 檀宁原本竖直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后背靠上他的胸口。 “……三年前,你去雪霁谷做什么?”她装作不经意道。 “路过。”邬宵寒道。 这是实话,他当年恰好路过雪霁谷,好运气地遇到了只有九尾的天狐。自项华之后,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些身为妖族却甘愿为人为奴作仆的妖奸,当然没忍住手痒,上去“交流”了几下。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伏击闻人拂青呢?” “那不叫伏击。”他板着脸纠正,“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输家才会在方式上找借口。” “所以是你赢了?” “……差不多吧。”他眼神游移,不肯承认勉强打了个平手。 檀宁忍不住回头看他,毫不犹豫眼中的崇拜:“这么说来,你比摘星楼楼主还厉害。” “……我本来就比他厉害。” 邬宵寒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伸手把她的脸拨回前方,冷声道:“看路。” “闻人拂青不敢拿你,说明确实没有什么‘感应天地’的能力。”檀宁自言自语,“可他为什么,偏偏看出了我不是妖呢?” “所以我才问你,你以前见过他吗。”邬宵寒瞥了檀宁一眼,这个角度,目光只能落在她乌黑的头顶上。 “说不定是你没见过他,他却早见过你。” “可是,若谷中来了这样尊贵的客人,我没道理不知道。”檀宁摇了摇头,“在重要场合,圣子必须和族长一同出席。” “那他就是悄悄来的。” 檀宁反问:“他为什么要悄悄来?” 邬宵寒原本就不喜欢闻人拂青,更不喜欢他对她的关照,更更不喜欢她对他的探究。几个纠缠在闻人拂青身上的问题,让他心中愈发不快。 “我怎么知道?”邬宵寒冷声道,“也许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只能悄悄来。” “你这么关心,何不原路返回,亲自问问?” 话虽如此,他扣着她的手却又收紧了几分。檀宁毫不怀疑,自己若当真要折返回山巅,恐怕得像项华一样,自断一臂才脱得了身。 “我哪儿也不去。”她清晰地说出结论,反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再提闻人拂青的事情,像遇到门前一颗霉豆子,晦气地一脚踢开。 “你那么好奇别人,怎么不好奇你自己的事?”他慢吞吞道,“来了玉京这么久,你的恩人有线索了吗?” 檀宁没像先前那样那么快答复他。 她沉默了一会,身体仍靠在他的怀里,仿佛忘了离开。 “其实我找到了。”她终于说。 邬宵寒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檀宁吓了一跳,刚想抬头看他,便被他压下来的下巴牢牢抵住了发顶。 他压着她,不让她回头看他的表情。 “什么时候?”他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出喜怒,“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檀宁好生斟酌。 “二月的时候。”她说,“我找到了当年送出去的信物。” 也就是锁妖塔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枚暖石,确认了邬宵寒就是自己寻找的恩人。 “信物?”邬宵寒皱眉,“你确定是同一件吗?” “当然是同一件。”檀宁立刻道,“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会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工做的。 只有她会做。 邬宵寒狐疑地想,难道是什么放了特殊药材比例的香包? “不过,他没认出我来,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告诉他。既然忘记了,那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硬要让人家想起我,显得不像报恩,而是图报。” “……我若讲给你听,也是一样的。”她半真半假道,“说不定你真要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才肯作罢。所以我没有去和恩人相认,也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这话邬宵寒确实说过,在锁妖塔里,在洗罪池边。 但此刻回想起来,想起的不仅是这句话。 “你去过雪霁谷?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那时候,也是二月。 但他却没带什么信物。 他在脑海里把二月份檀宁见过的人都在脑海里筛了一遍。 能够治好一双被毒瞎的眼睛,要么比药兽还厉害,要么就是掌握了命流之力。他第一个想的就是闻人拂青,但他二月还在极东之地。 他毫不犹豫把他从筛子里抖掉。 至于其他人,他实在想不出谁能治好她的眼睛。总不至于是蔡辛和他某位神秘的亲戚吧? “邬宵寒,你在想什么?” 檀宁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原来她已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下巴,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是期待他说出什么。 “……我没那么空闲。”他说。 “什么?” “你不是说,我会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吗?”邬宵寒慢条斯理道,“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我公务繁多,没空去打断谁的肋骨。”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他毫不犹豫将檀宁的恩人也当做第二粒霉豆子踢走,“他既想不起来,就说明与你无缘。你上赶着去认,会让他觉得你脸皮太厚。” “我看,此事就这样了结也好。” 檀宁早就有预料:他在锁妖塔想不起来,在此时也没道理想起。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她比谁都记得牢。 她顺着邬宵寒的话笑道:“我确实是这般打算。不过,为了保护他的骨头,我就不告诉你他是谁了。” “不说拉倒。”邬宵寒冷哼一声,“我也不想知道。” 两人说话间,騊駼已顺着山路奔下许远。 山雾渐薄,前方松影之后,绝霄观的灰瓦山门露了出来。观门虚掩,一个道人正挑着空桶往外走,见騊駼停在门前,脚步一顿。 邬宵寒先下了騊駼,又伸手接檀宁落地。 道人刚要开口,邬宵寒已看向他,声音冷淡。 “四水商会的刘夫人在里面吗?” 道人挑着水桶,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门前那匹騊駼上,神色迟疑。 “刘夫人在观中清修。不知二位是——”邬宵寒取出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关于失踪案,有话问刘夫人。” 道人一见腰牌,忙放下挑子,躬身引路。 绝霄观不算大,前院正中立着一个硕大的香炉,炉中残香未尽,细烟被山风一吹,斜着散进暮色里。 那道人一边引着两人穿过前院,一边道:“这是观中前院,为香客拜礼之处。平日观中师兄弟也在此处做早晚课诵,只是眼下到了晚斋时辰,多半去了斋堂。司正若有吩咐,贫道这就去传他们过来。” “不必惊动他人。”邬宵寒道,“刘夫人在绝霄观都做些什么?” “多是焚香诵经。”道人露出恭敬神色,“刘夫人向道之心甚笃,来观中清修这些日子,晨昏课诵从未缺过。此时若未歇下,想来也在静室抄经。” 三人过了月洞,便是观中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静,几排厢房依山势错落,廊下挂着素灯,院中有一方小小水池,池边石上覆着绿色苔藓,两尾肥肥胖胖的金色锦鲤停在水下。 道人走到廊下便停了步,抬手指向西侧。 “前方便是听泉斋,刘夫人近来便住在那里。门口那名丫鬟唤惋春,是刘夫人的贴身婢女,你们可以让她通报。后院女眷众多,贫道不便入内,只能送二位到此。” 邬宵寒点了点头,往前方径直而去,檀宁紧随其后。 听泉斋门前果然站着一名丫鬟。她十七八岁模样,穿着素净,见两人过来,目光带着几分警惕。 邬宵寒没有同她周旋,只取出腰牌,先前对道人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惋春一见腰牌,方才那点警惕立刻变成了慌张,忙道:“司正稍候,奴婢这就进去禀告夫人。” 她转身推门入内。 门扇开合只在一瞬,檀宁却还是从那道门缝里瞥见了屋内情形。 听泉斋内烛火静燃,一张经案置于东侧窗下,窗外竹影疏疏映在窗纱上。大刘氏正端坐案前抄经,摇曳烛光映着她雪白的鬓角。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轻微脚步声。门扇重新打开,惋春侧身让出路来:“司正,夫人有请。” 作者有话说:无 第66章 在听泉斋的半个时辰里,檀宁见到了一个将一切都归于“天意”、几乎看不见半点个人意志的女人。 在大刘氏看来,小刘氏生下儿子是天意,秦楚黯然让位是天意,就连秦良翰如今失踪,也不过是天意。她仿佛早已放弃挣扎,只任由命运将自己带往任何地方。那种随波逐流的心灰意冷,让檀宁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而大刘氏,一开始的她又是什么样子呢? 邬宵寒将问话的机会让给她,却没告诉她要问什么。在他坐在旁边静默喝茶的时候,檀宁天马行空地和大刘氏聊了些家常,好奇地问了问她平常的生活,最后倒是得到一条有趣的线索。 秦楚确实是当儿子养大的女儿,她幼时怕黑,夜里总要留灯才能睡着。秦良翰为了纠正她“像女人的毛病”,将她独自关入地窖三天。三天后,秦楚重获自由,虽然夜里不再留灯,但却开始白日点灯。 白日点灯,虽然费油,但至少没人能将其与“像女人”联系到一起。秦良翰也就随她去了。 檀宁和邬宵寒走出听泉斋后,若有所思道:“大刘氏说,秦楚自那以后性格大变,令人难以捉摸,宁愿与灯自言自语,也不再对人敞开心扉。你说,那真的是自言自语吗?” “秦楚什么样,你也见识过了。”邬宵寒冷笑一声:“信她真疯了,不如信真犯人今日就击鼓自首。” 除了此事外,大刘氏还说了一件让檀宁在意的事。 秦良翰疼爱后来的小刘氏,尤其是在她生下幼子后,更称得上是百依百顺。但就在失踪前不久,他却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怒斥了小刘氏,甚至打得她两日下不了床。 “小刘氏虽然因此有了动机,但还是秦楚更有能力让秦良翰失踪。”她面露困惑,“只是我想不通两者之间的关系,为何秦良翰失踪,偏偏是在小刘氏被打之后呢?” 邬宵寒沉吟片刻:“先回绛浦城。我有一封信要寄回玉京。” 两人走出后院时,天边只余晚霞残留的余晖。先前领他们入观的道人正带着几名道童,清理殿外大香炉中积下的香灰。 道人见他们出来,连忙带着道童行礼,又问是否需要相送。邬宵寒明确拒绝后,他才又返回香炉前,教那几个新进的道童如何除秽。 “拿着这螺,沿香炉四周吸附,尤其要注意香灰……”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她诧异地望过去,只见道人正举着什么向几名道童示意——那竟是一枚吞垢螺。 只是民间除秽多用洗晦砂,有钱的用伏烬灯,吞垢螺是只有摘星楼才有的东西,从未公开售卖。这远在澜州的一座小道观,缘何会有这东西? 下一瞬,邬宵寒已折身走回道人身前。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 道人不安道:“这是半月前,一名善信见我用洗晦砂清洁香炉时,提醒这样会留下残秽后赠予的。此物有何不妥吗?” 邬宵寒接过吞垢螺看了看,东西是真的。但因此更让人疑惑。 闻人拂青不像是会进观赠物的人。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他问。 “记得、记得……那位善信傍晚来的,穿着青衣,头戴斗笠。那天观里要闭门了,只有他一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有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长得很俊美。” 容貌俊美,眼若桃花。 檀宁立刻想起今日在山脚下遇见的项华。身旁的邬宵寒神色微变,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你还记得什么特征吗?”他沉着脸问。 道人陷入苦思,檀宁问道:“他身上可有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荷包……我想想。”道人沉吟片刻,忽然一怔,一拳拍在掌心:“我想起来了!确有一枚月白色的荷包!” “他来此观做什么?”邬宵寒又问。 “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为坐骑讨一口水喝。”道人道,“我给马备了水和豆饼。那马进食时,他进去拜了一拜。出来时,我正为香炉除秽,他便说,为了感谢我,送了这个螺,说比洗晦砂有用许多。” 道人记得的只有这么多。檀宁和邬宵寒走出绝霄观时,他脸色冰冷至极。 她不由看向山巅方向,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她知道,闻人拂青就在山巅的星驿。 邬宵寒只觉被愚弄的愤怒。 不到一个月,项华至少来过绝霄山两次。若他的目标真是白泽兽角,半月前那一次便说不通——那时,白泽兽角尚未降临。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见闻人拂青。 而闻人拂青先前将项华击飞,他们当时以为他是恰好赶到。如今想来,他多半是在山巅察觉了项华的妖力,才特意赶来出手,好让项华脱身。 当他们留在星驿里观察天门异动时,说不定项华就在一墙之隔躲着疗伤。 就这样,闻人拂青竟然有脸质问他的身份? 邬宵寒虽未开口,檀宁却已从他眼中读出浓烈杀意。见他伸手去解缰绳,她立即抢上前拦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邬宵寒,你冷静一点,我们没有证据!” 邬宵寒面若寒冰:“要证据那就杀了再找——”“你能一次性杀了两个,还是你有把握在杀一个的时候,让另一个不跑?” 檀宁的问题让他握缰的手一顿,她趁此机会又说道:“闻人拂青身为摘星楼楼主,为何会与灵抚司叛妖有关系?你现在杀上去,不仅打草惊蛇,还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如今项华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你舍得放弃吗?”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数下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只剩刻骨的冷意。 “……上马,回城。” 邬宵寒扶檀宁上马,随即翻身落在她身后。他一抖缰绳,騊駼便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邬宵寒……”檀宁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闻人拂青要在短时间内往返玉京与极东之地,有办法吗?” 许多原本无解的事情,若背后是闻人拂青,忽然就说得通了。 承曜别苑的禁制被改,众人都说有能力去改的只有左经纬与他那两个徒弟,但这话有个前提——“闻人楼主远在千里之外”。 如果那个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其实当时就在玉京呢?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猜,天门为何叫门?” 天门称之为门,不单单是因为它连接着人间和昆仑。 “大魏境内有六座天门,这些天门之间彼此连接。昆仑使者可借此快速移动。”邬宵寒道,“极东和玉京,恰有两座天门相连。” “如果他真的参与其中,左经纬意外得到《天官星经》也说得通了。那种级别的秘术,人间罕有,但如果是从昆仑来的,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檀宁想起那个清冷寂寥的身影。想起他明知自己的真身却保持了沉默,想起他注视着她时,似有所言的目光。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何要做这一切? 他已是昆仑使者之首,摘星楼楼主,大魏国师,就连皇帝和相国,也不敢轻易开罪。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邬宵寒顿了顿,说:“不管他在做什么,其目的定不简单。你说得对,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既已怀疑我的真身,这事就不能搬上朝堂。等查清他和项华的关系,若他和凫丽山一事有关——”他停顿了一下,带着森冷杀意的声音从唇间流出:“我要亲手杀了他。” 两人回到绛浦城已是月上梢头的时候。绛浦城里灯火璀璨,连河面都闪满粼粼光斑。 官驿里,蔡辛经过一夜休息,虽然仍不能下床,但精神已开始逐步恢复。邬宵寒向他要了灵抚司传信用的秘银粉与折纸,亲手折了一只纸鹤,浸入水中。 “去玉京灵抚司,找司副高英卓。”邬宵寒道。 闪着微光的纸鹤在空中略一盘旋,接着飞向玉京方向。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檀宁问。 “等。”邬宵寒凝视着远方的夜空,“然后结束这场闹剧。” …… 三日后的深夜,四水商会。 一队身穿灵抚司妖捕尉官服的官差强行闯入四水商会。商会值夜的人当场吓得屁滚尿流,慌忙去后院叫醒已休息的秦楚。 不过半晌,秦楚匆匆披上外袍赶到前院,一眼便看到院心站着的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还有他们身后乌压压的一群官差常人被半夜叫起难免憋一肚子气,秦楚却丝毫看不出怨言。她的外袍没有系好,她也任由中衣露出大片,毫不羞涩。 “二位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若早说一声,草民就不熄灯,专在屋中等着你们了。” “查案。”邬宵寒言简意赅。 “那就往花厅移步……” 秦楚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喝一声:“灵抚司查案,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擅动!” 邬宵寒一个眼神,身后的差役立即分散涌入各屋各廊,所到之处,皆能听见呵斥之声:“把所有灯灭了!” 檀宁紧盯着秦楚。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一贯从容自若的神情间,第一次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邬司正,怎么突然地,要查起灯来了?”秦楚笑道,眼里却没有笑意。 邬宵寒视若未闻。 差役所过之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从前院一路向内推进。惊醒的商会仆从和值夜的行内人越来越多的聚集到前院中来。 灯全部灭完了。人群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檀宁站在邬宵寒身旁,心中隐隐不安。他们这次越过规章,擅自先动了手,几乎等同于先斩后奏。若不能抓住秦楚的破绽,反倒叫她生了戒心,日后再想试探只会更难。 更别提回京以后,单是擅自行动却无功而返这一桩,就足够他们吃下相国赏来的几颗“好果子”。 “邬司正,这不好吧?闹这么大阵仗却不给个说法,若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岂不是丢的司正的脸?” 昏暗的视野当中,秦楚也放弃了假笑。她冷冷地盯着邬宵寒。 “现在就觉得阵仗大了?”邬宵寒冷笑道,“那你最好让下人拿个软枕来,免得一会晕倒时摔到脑子。” 檀宁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点燃。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 “灯花婆婆,出来吧。”檀宁轻声说。 三天前,邬宵寒去信往京中灵抚司,调的就是这名妖使节。 灯花婆婆生于灯中,以在夜中点燃烛火吓人为乐,被收入灵抚司后,因妖力稀薄,大多数时候处于一个颐养天年的状态。 灯花婆婆虽然没有战斗能力,但她能在灯火中移动的能力,却是他们所需要的。 火苗“噗”地一跳,一个不及食指长的老妇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老朽见过邬司正。”灯花婆婆颤颤巍巍地向邬宵寒行了一礼。 “翟邑,开始吧。”邬宵寒扬声道。 门外的翟邑应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信号弹发射。 红色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广阔的天地。 “全城灭灯!” 埋伏在绛浦城四周的司人与妖使节早已严阵以待。信号弹一亮,四野吼声骤起,众人随即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自四面向内合围。 “今夜,不要让任何一盏灯亮在绛浦城中。”邬宵寒对灯花婆婆道。 “老朽晓得。” 烛火一闪,檀宁手中的灯花婆婆消失,火苗同时熄灭。 绛浦城原本灯火连绵,仿佛一张罩住整座城池的明亮巨网。 此刻,那张网正从最外围开始断裂。 城墙下的灯火最先熄灭,紧接着便是外城的长街与渡口。成片光亮一处接一处没入夜色,黑暗自城池四周迅速向中心蔓延。 临街的灯笼接连熄灭,河面上摇曳的倒影也随之隐去。上一刻还灯火通明的酒楼与商铺,转眼便一层层没入夜色。偶有光亮重新燃起,也只闪烁片刻,便被附近的司人迅速扑灭。 从高处望去,整座绛浦城仿佛正在被一只漆黑的手合拢。 而掌心中央,正是四水商会。 四水商会其余人不知灵抚司为何要熄灭城中灯火,皆面色茫然,窃窃私语。 唯有秦楚没有说话,但她嘴唇紧抿,神色越来越冷。 夜色更沉,天幕像被水洗过一样泛着冷意。风从城巷之间穿过,最终回到四水商会。 “禀司正!绛浦城的灯已尽数灭掉,只剩属下手里这盏——”翟邑提着一盏灯,快步走入院中。 邬宵寒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那盏普普通通的提灯。 “邬司正——你真要如此?”秦楚再次挂上笑脸,只是这次僵硬许多,“我与大人没有深仇大怨,大人为何一定要把我逼上绝路?” 邬宵寒提着灯,转身看向秦楚。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职责所在。”他冷冷道。 下一刻,提灯坠地,火苗猛地一晃。灯纸迅速蜷曲焦黑,余火沿着纸面窜出一线,旋即彻底熄灭。 黑暗骤然压下,有什么重物砸落在檀宁脚前,紧接着——猴子的尖叫声猛地炸开。 作者有话说:无 第67章 黑暗彻底降临的刹那,檀宁听见一声尖 第67章 黑暗彻底降临的刹那,檀宁听见一声尖锐的兽鸣。 那个从半空中忽然掉落下来的重物,压住了她的脚尖,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前院里的人群惊叫出声,翟邑厉声喊道:“所有人原地不准动!” 她身旁的邬宵寒已拔刀出鞘,刀鸣短促而冷冽。寒光在黑暗中接连闪过两次,仿佛两条闪电。 猴子的尖叫猛地断裂。 “点灯。”邬宵寒的声音响起。 灯火逐一亮起,数道抽气声从人群中发出。 “会长……” 檀宁这才看清,方才从半空坠下、压住她鞋尖的重物,竟是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 他仰面躺在青石地上,面容与秦楚有几分相似,双目圆睁,已经没了气息。 邬宵寒的刀尖正抵在一只三四寸高的猕猴咽喉上。檀宁一眼认出,那就是水灯会上引她发现顺济行恶行的猕猴。 此刻它没有了当时的机灵,跌坐在地上,那张小小的面庞上,竟露出近乎人的恐惧。 “住手!”秦楚带着怒色猛地上前了一步,在对上邬宵寒冰冷的视线后,又转为哀求,“邬司正,别伤它。” “把这妖物锁上。”邬宵寒面不改色。 翟邑当即下令围住秦楚,随即取出缚妖锁亲自上前。锁链凌空落下,瞬间收缩至猕猴身形大小,将它牢牢缚住。 猕猴在地上翻滚挣扎,尖声嘶叫不止。 “轻些!你把他弄疼了!”秦楚心疼叫道。 眼见秦楚和猴子被带上了前往灵抚司分司的马车,檀宁正准备用妖力看看秦良翰的死因和死亡时间,邬宵寒似有所觉,忽然握住她的手。 “不用在这里浪费妖力。”他说,“分司有仵作,一夜即可出结果。” 檀宁一想也是,便点头收了妖力。 邬宵寒这才松开她的手。 “走。” …… 灵抚司澜州分司,地下刑室。 石道之中,弥漫着潮湿的空气,不知何处还传来滴水的声音。檀宁跟着邬宵寒转过一个拐角,看见前头人头攒动。 九名此前失踪的官员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股脑全聚在这里。 “秦楚!竟然真是你这个狗娘养在背后搞鬼!快快把我身上的妖术解了,别以为我们一起喝过花酒我就——”提防使姚康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巡漕御史韩通抿唇不言,但那直指秦楚的怒目,显然也在传达他的谴责。 看到邬宵寒和檀宁到来,九名官员按官阶散开了一些,只剩官大的顶在前头。 知府长孙漳这回学聪明了,自带纸笔。一见邬宵寒,就开始奋笔疾书,短短片刻写完一张,满脸谄媚地举给邬宵寒看。 邬宵寒一眼没看,不耐烦地让翟邑撵人。檀宁倒是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此等疑案盘根错节,群迷乱象!大人却能抽丝剥茧,拨乱反正!真是神机妙算,举世无双!” 一串硕大的成语撞入她的眼帘,生怕人看不见似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又胖又大。 不请自来的官员很快被翟邑逐一赶出囚室,四周终于清静下来。 长孙漳那幅“墨宝”被遗落在角落,浸进积水之中。 “邬司正,我好歹也是一行行首,就不能给我换个不漏水的屋子吗?”秦楚被绑在刑架上,嬉皮笑脸道,“我自己出钱也行啊,你要是把我放了,我把灵抚司大修一遍都行。” “审出来了吗?”邬宵寒问翟邑。 “回司正,秦楚拒不承认杀害秦良翰。依她所言,当晚她去找秦良翰商议商会事务,敲门许久无人应答,便自行推门进去。等她进屋时,秦良翰已经死了。” “是啊,司正,我冤啊——”秦楚插话道,“我顶多是藏匿了一下尸体——慌乱之中,人做什么都不奇怪对吧?” 檀宁听她话音,十分坦然,竟然还有底气和邬宵寒插科打诨起来。如果她杀了秦良翰还这般自然,她倒真要佩服起她来了。 “秦良翰是不是被杀的,等仵作查完就知道了。”邬宵寒道,“至于你藏匿尸体之事,慌乱之下藏了几天勉强还能解释得通,一藏就是半年的——你是想腌火腿吗?” “我也不和司正说那些虚的,”秦楚道,“我家的事,想必灵抚司也清楚。我父亲失踪,确实方便了我不少。但人的确不是我杀的。” “既然秦良翰是‘慌乱之下’藏匿的,那么失踪的其他官绅呢?”邬宵寒问,“也是‘慌乱之下’?” 秦楚哂笑道:“我那小猴调皮,厌恶说谎之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每每外出听到有人说谎,就忍不住将人收入灯中。它那灯里,时间停滞,关进去的人再出来,就只能说真话。” “我想着这些人确实可恶,得个教训也无妨,便没有制止小猴。此事是我之过,还请司正勿要怪罪小猴,它诞生不过十几年,心智仍如幼童,有何不妥,都是我的过错。罚金多少我都愿给,挨板子我也愿挨。” 从律法上看,秦楚和提灯猕猴的所作所为,确实够不上重罪。檀宁见她有恃无恐,猜到她一定提前研究了律法。 “既然你知道是新生妖精,为何不去灵抚司申报?”邬宵寒问。 “……我舍不得它戴上项圈,为人砧上肉。”秦楚看了一眼邬宵寒身旁的檀宁,露出一丝苦笑,“这个心情,司正应该懂我才是。” 邬宵寒就算懂,也不想说懂。 而檀宁则想起自己初获曦光令时候的心情,那时多么雀跃啊,曦光令于她而言,不只是一枚身份凭证,而是让她可以继续跟着邬宵寒的许可。 她从未觉得曦光令有何不好。但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她从未真正体验过“自由”的滋味。 “继续审。”邬宵寒看了眼翟邑,“此案了结前,不要再放闲杂人员入内。任何人想要探视,先来过我这关。” “是。”翟邑恭敬地行了一礼。 檀宁跟着邬宵寒出了地牢,她挂心秦良翰的验尸结果,提出要去看一看,邬宵寒也同意了。 两人来到尸所。仵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刚验完尸,正在收拾案上的工具,鼻子里还塞着两个短短的油纸捻。见檀宁和邬宵寒到来,连忙放下工具行礼。 “卑职见过司正,使节。” 邬宵寒摆了摆手。 “结果如何?” 仵作回道:“死者身上没有外伤,也无中毒迹象。依尸象来看,应是心脉骤绝,猝然而亡。尸身尚未腐败,尸僵初起,死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檀宁立即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是秦楚没有说谎,灯中时辰停滞,秦良翰的尸身因此未腐。 二是他确实刚死不久。 两人让仵作继续工作,走出尸所后,檀宁将自己的疑惑说出:“这要如何排除呢?” “再硬的嘴,上刑即可撬开。”邬宵寒说。 “可我看那秦楚,不像是怕疼的样子。” “谁说要打秦楚了?”邬宵寒白她一眼,“她既那么担心那提灯猕猴,就让她看猴子受刑,不信她还不说。” 若是个心智成熟、作恶多端的妖物倒也罢了,可这猕猴不过几寸高,心智又如幼童,檀宁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邬宵寒,我有一个办法。”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他低下头来,附耳说给他听。 邬宵寒下意识俯身。 她说了什么,他听得分明,可更令人在意的,是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时,那股从未有过的酥麻。 他倏地站直了身体,后退了一步,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我知道了。”他飞快移开目光,转身往地牢走去。 檀宁连忙跟上。 两人去而复返,翟邑见状疑惑道:“司正——可是有什么新线索?” “把那提灯猕猴带来。”邬宵寒道。 檀宁在一旁看着。 她不愿见这只心智未开的猕猴受刑,便换了个法子。赌的,依然是它与秦楚之间的感情。 翟邑虽然不解,但还是带来了提灯猕猴。 三寸大的猕猴被缚妖索捆着,见着秦楚,又开始大声嘶鸣,求救。 “司正,你这是何意?”秦楚的笑容消失了,“我说过了,有什么过错都是我管教不力,你即便对它用刑,它不会说话,对案子也没有丝毫作用。” “谁说我要对它用刑了?” 邬宵寒冷笑一声,低声吩咐翟邑几句,后者恍然大悟,匆匆离开牢房。 过了片刻,翟邑带着两个狱卒,搬着一个火盆回到了牢房。火盆里,放着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正噼里啪啦地蹦着火星。 邬宵寒拿起烙铁,朝秦楚走去。猴子的嘶鸣顿了一下,叫得更惨烈了。 “司正……人不是我杀的。仵作一验就知道了,你这是想屈打成招?”秦楚望着那根烧得暗红的烙铁,面色还算冷静,但额头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 “是真是假,等烙铁落下便知道了。”邬宵寒冷冷道。 话音未落,烙铁已向秦楚的锁骨方向而去。 秦楚面色骤变,身体下意识往后缩去,然而被绑在刑架上,哪里有后退的余地? 就在这时,提灯猕猴身上的缚妖索骤然一松。它尖叫一声,扑向秦楚。在烙铁落在秦楚锁骨之前,先一步抓住了秦楚的衣服,下一瞬,秦楚自众人眼前消失,提灯猕猴转身便朝墙上的油灯蹿去! 噗——墙上烛火一摇,鹤发鸡皮的灯花婆婆自火中出现,一口唾沫星子正中猕猴面庞,生生将它打回地面。 它想再逃,翟邑的缚妖索已经重新将它捆了起来。 檀宁取下墙上那盏油灯,只见灯芯上已经浮出一行蚂蚁大的小字:“我看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檀宁转头看向邬宵寒。四目相对,邬宵寒朝她微微颔首。 她不再迟疑,扬手将油灯掷向地面! 作者有话说:无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 的火焰转瞬熄灭。火光消失的刹那,秦楚凭空现身,跌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刚一出来,脸上还带着消失前的愕然,下一刻,她抿紧了嘴唇,显然已知晓发生了何事。 “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邬宵寒将手中烙铁扔回火盆,“你最后一次见秦良翰,是什么时候?” 秦楚保持沉默,邬宵寒也不催促,只是一个眼神,翟邑就走到了提灯小猴身边。 眼看软肋落到别人手里,秦楚终于认清现实,无可奈何道:“去年中秋夜。” “为什么见他,见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秦楚苦笑一声:“那晚,我拿着四水商会的账目去书房找父亲。他却无心查验。在那之前我就察觉他心事重重,动辄便要大发雷霆。我本打算放下账目就走,免得触他霉头,他却忽然问我,心中是否怨他。” 彼时书房亮如白昼。秦楚听到这个问题,只觉得可笑。她也懒得敷衍,直言自己有怨。 秦良翰没有动怒,反而难得摆出一副慈父模样,与她说起了从前。 “他说自己后悔了,当年是受了小刘氏蒙骗。”秦楚道,“直到数日前,他才发现,小刘氏早已与家中仆役有染,那个孩子也并非他的骨肉。” “他说,只要我能想办法悄无声息地除掉小刘氏和那个孽种,他便仍按原先的打算,将四水商会交给我。” “按我朝律法,凡奴及雇工人奸家长妻女者皆斩。”邬宵寒道,“他想要小刘氏死,报官即可,何必多此一举?” “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秦楚道,“他想让小刘氏和她的孩子死,却不想让自己戴绿帽子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他猜到我身边藏着一只未曾登记的妖物,便想借它之手杀人,再将此事伪装成新生妖物失控行凶。” “你答应了吗?”邬宵寒问。 “……我拒绝了。”秦楚道。 “你想保护提灯猕猴?”檀宁问,想起了她之前那句“舍不得它戴上项圈,为人砧上肉”。 秦楚下意识想闭上嘴,但话已脱口而出。 “我想保护小刘氏。” 檀宁惊讶地看着她。保护小刘氏?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秦楚一定是凶手的小刘氏?邬宵寒皱起眉头,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话既说出,也没了遮掩的必要,秦楚反倒像是放下了什么负担,接着说道:“我父亲的年纪足以做小刘氏的父亲,她十六岁时嫁到我家,日日以泪洗面,还遭我父亲厌弃过一段时间。是刘家用小刘氏的母亲威逼,她才重振精神,强忍恶心侍奉我父亲。” “那段日子,她或许早就忘了,我却一直记得。” 她太蠢了,蠢到刚来时每次见了她就落荒而逃,蠢到脸红了好几年才知道她是女孩,蠢到被母亲下规矩罚跪时,也只敢一个人在神堂哭泣,不敢告诉父亲。 秦楚藏在树后,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女,独自蹲在暮色中的池塘边哭泣。少女对着水里的锦鲤喃喃诉说,若不是还有母亲,她真想就这样投水,一死了之。 那时候,秦楚想到了自己。 小刘氏决定不了嫁谁,而她决定不了自己的性别。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把她当男孩养。日子久了,连她自己也信了——她本就是个男孩。 她若是男孩,镜中为何偏偏是一副女孩的身体? 若她是个男孩,为何旁人看她总是带着异样目光? 那她是女孩吗? 若她是个女孩,为何初来癸水那日,婢女们会像天塌了一般,个个面露惊恐?父亲听闻后,又为何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若她是个女孩,为何还要日日束紧胸口,喝下压制发育的苦药? “小刘氏与下人私通之事,我早就知道。父亲年老体衰,已无力使她受孕,她才出此下策,引诱了下人。后来,我将那人打发去了外地,他们也就断了往来。 “我原想着,她若能生下一个女孩,既有了依靠,也不会威胁到我的地位。可谁承想,她偏偏生了个男孩。她太蠢,以至于觉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便怂恿着父亲改弦易辙。我不怪她,谁叫她太蠢呢。” “父亲要我杀了她和那个孩子。我原想利用他不愿声张此事的顾忌,先拖上一阵。谁知他的身体那么脆弱,与我争执了几句,竟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死了。母亲说过……一切都是命,所以这就是他的命。父亲曾无数次告诉我,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可等他有了‘真正的儿子’,便毫不犹豫地将我抛弃了。我看到他的尸体,不觉得悲伤,只觉得这一天来得太迟。” 秦楚面上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静得出奇。她的声音落进寂静的牢房,回应她的,只有角落里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他死之后,我想着尸体不能让人发现,否则一旦惊动官府,细查秦家,他派人查过小刘氏的事情就会暴露。于是,我让小猴将父亲的尸体藏了起来,还让它再绑架了几个士绅转移官府视线,但它却因此染上了惩罚说谎者的坏习惯,这都是我害的,我无话可说。” “直到事情闹大,你们来到澜州,我才借了水灯会的机会,把能还回去的人都还了回去,希望你们趁早结案走人。” “事情便是如此。我并未杀害父亲,你们要如何处置我都可以,只求你们放小刘氏一马。她身为女子,活着本就艰难,若再因私通败露而丢了性命,实在可怜。” 秦楚终于说完了。 她说了这么多,猴子没有错,小刘氏也没有错。仿佛所有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唯独她自己的苦却绝口不提。 檀宁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哀。 既已取得秦楚的自白,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邬宵寒带着她返回司监署,命人将小刘氏带到大堂。 领命的司人匆匆而去,最多一炷香时间,小刘氏就会跪到堂中。 “静和郡主逼死人却不用受罚,小刘氏只是婚后与仆从私通,就要被判处斩首吗?”檀宁忍不住问。 她对律法了解不多,对比这两者的罪行和惩罚,只觉荒谬。 邬宵寒坐在桌前,写着将要呈给玉京的折子:“魏律确实如此。” 这太不公平了。檀宁叹了口气。 “合上你的嘴,在下巴落到地上之前。”他淡淡道。 “……哦。” 又过一会,几名司人押着小刘氏来到堂前。她一身衣着依旧艳丽,却怎么也掩不住突然被带到灵抚司的惊慌。 “邬大人,秦楚不是已经落网了吗?为何还要把我带来这里审问?” “是啊,秦楚落网了,但不止是他一人落网。”邬宵寒说,“秦良翰失踪前五天,你因为端的茶水太烫被他打得下不了床,可有此事?”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那又怎么了?这和案件又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难道你就没想过,素来疼爱你的秦良翰,为何会突然态度大变,对你大打出手?当他看着你儿子的时候,身为孩子的母亲,难道你就没有丝毫察觉到异常?” 小刘氏当即变了脸色,论城府,她连秦楚的十分之一都赶不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趣的是,秦楚也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缓缓说道,“秦良翰怒火攻心,突然猝死。这原本与她无关,她只需报给官府,处理好秦良翰后事,等着接任四水商会会长一职即可,但她却让一只生活在灯中的妖物将秦良翰的尸体藏起,甚至又绑架了几位士绅转移官府视线,只为秦家的秘密能够继续隐匿下去。” “你说,这是为什么?” 小刘氏呆了片刻:“你在说谎,这不可能!” 秦楚不是最讨厌她了吗?如果秦楚知道她的秘密,怎么可能为她遮掩?这一定是某种为了让她自投罗网的计谋! 邬宵寒还未开口,翟邑已带着两名司人走入堂中,其中一名司人的手里,还拖着一名刚受过刑的血淋淋的男子。 “禀司正,张大已经松口,秦良翰失踪前,确实付了他一大笔钱,命他调查小刘氏和庄子里一名管事的事情。他假意接近,将人灌醉后得知小刘氏的私情,当夜就禀告了秦良翰。秦良翰为此又给了他一大笔钱封口。” 小刘氏面色陡然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但仍强撑着站在原地。 “拖走。”邬宵寒抬了抬下巴。 翟邑拱了拱手,示意司人带着张大离开。 “你知道秦良翰为何会被活活气死吗?”邬宵寒重新看向小刘氏,“因为他要秦楚灭了你和你孩子的口,秦楚不肯。” 小刘氏像是被什么猛地推了一把,趔趄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按大魏律法,凡奴及雇工人奸家长妻女者,皆判处斩刑。”邬宵寒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檀宁惊讶朝他看去。 “秦楚藏尸掳人,却未酿成大祸,几名受害者也都平安归家。要是照常定罪,罪不至死,她依然可以当她的商会会长,但要是不照常的话——”“被活活气死终归是秦楚的供述,无人能够真的断定,秦良翰究竟是被言语激得气绝,还是在囚禁折磨中意外丧命。若按后者定案,便可论作杀人判处斩刑。只要你肯交出秦家一半家产,我便替你办妥此事,让秦楚再也回不了秦家。如何?” 小刘氏神色恍惚,短短半晌她已接受太多冲击。秦良翰是被她的事气死的,秦楚帮她藏起了尸体,想替她掩埋此事,她却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四处败坏她的名声,想要推她入狱。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秦楚的身影浮现在泪光之中。 她不是最讨厌她了吗? 小刘氏跌坐在地,从懵然到痛哭失声只用了片刻。 “小刘氏,你听到本司所说了吗?你的回答是?”邬宵寒冷声催促。 她当然想活下去,她当然要保护自己不到两岁的稚子。她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让秦楚走上断头台,好给自己的孩子清出空位。 但她为什么张不开口,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那一刻,萦绕在她脑海不去的,不是她可能的斩刑,不是她年幼的儿子,而是她还是少女时,第一次见到的秦楚。 十四岁的秦楚身穿宝蓝色锦袍,头戴银冠,屈起一条腿,倚坐在后院游廊下晒太阳。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望着刚从另一头走来的她,勾起一边嘴角,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庶母。 她比她见过的所有少年郎都要俊俏。那一刻,她慌张地扭头逃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敢回。 后来,她见她的每一次都心如擂鼓。 再后来,又是什么时候恢复如常的呢?是她得知秦楚是个女子的时候。那一刻,所有憧憬和向往都化为一种复杂的轻蔑——原来你也是个女子,原来你和我一样,都身不由己。 自那以后,秦楚所有的调侃,在她眼中都变成了一种胜利者恶意的嘲讽。她讨厌秦楚总是逗她,讨厌秦楚身为女子却可以像男子一样活,讨厌秦楚可以独自入眠,而她则要陪一个年纪可以做她祖父的男人睡觉,更讨厌秦楚每次看来的目光。 别看我了。 别再看我了——你在怜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小刘氏,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的回答是?” 堂上,邬宵寒发出了最后通牒。她听说过这个男人冷酷的手段,知道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后悔药吃。 可她说不出口。 她不想死,但也不想秦楚死。 邬宵寒看着哭到颤抖不止的小刘氏,厌烦地挥了挥手,让翟邑将她拖走。 “关去……”他顿了顿,“关去秦楚的牢房。” 翟邑一愣,但还是低下头应是。翟邑和小刘氏离开大堂后,邬宵寒提起搭在砚台上的狼毫笔,继续写那只有一个开头的折子。 檀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字一笔,写下失踪案的缘由,唯独隐去了小刘氏偷情生子的那一段。 “邬宵寒——”她又惊又喜地看着他,“你愿意帮她们?” “谁帮了?”他面无波澜,“我只是懒得写那么多字。” 檀宁却不理会他的嘴硬,忍不住从身后抱住了他。 她甚至没有提出请求,他就已经看出她的不忍,并且回应了她的情绪。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2/7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2/7) 那甚至是被她自己抑压的情绪。 她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蠪侄,评价邬宵寒。那都是愚蠢的偏见。在她眼前这个人,有着全天下最温柔的心。 “……邬宵寒,你真好。” 她只抱了一下,便羞赧地想要退开。可手臂才刚松开他的脖颈,就被他牢牢按住,没能真正抽身。 檀宁只能看见邬宵寒的半张侧脸,而那片原本冷硬的轮廓,正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染上红霞。 “……都是你害的。”他咬着牙低声道,“我从前从不做这种无聊的事。” “我会报答你的。”檀宁甜声说。 “谁要你报答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邬宵寒沉默片刻,胸中那股鼓噪终于还是胜过了他的骄傲。 “……一直站在我身边就好。” 作者有话说:无 第69章 邬宵寒将折子快马加鞭送去玉京后,又过了七日,终于收到玉京的批复:将秦楚与执灯猕猴一并押回玉京受审。 官驿里,蔡辛正在最后一次接受檀宁的检查。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路上还需留心饮食,入口之物务必要干净。”檀宁收起妖力,叮嘱道。 “死里逃生,我可不敢再初来乍到就乱吃东西了。”蔡辛坐在八仙桌前,苦笑着说。 既然蔡辛已经可以上路,三人略一商量,就将出发的日期定在了明日。 “既然明日出发,那么少不得采买一些干粮。”蔡辛小心翼翼看着窗前抱臂而站的邬宵寒,“虽说驿卒也可代劳,但下官还想亲自选一些澜州土仪带回玉京,以免家中母亲念叨……” 檀宁有些想起他来时背在身后的那个大箱笼,忙说:“蔡主事,你大病初愈,还是别背重物了。” 蔡辛还想再说什么,邬宵寒已经开口:“采买的事,我和檀宁去。你在官驿等着。” 蔡辛一想起他娘那口若悬河的口才就头疼:“可我母亲……” “我会给你带几个土仪,至于带什么,我自己判断。”邬宵寒道,“柳夫人若有意见,让她来灵抚司寻我,我亲自赔礼道歉。” 邬宵寒的赔礼道歉,恐怕没几个人消受得起,蔡辛当即便义正词严道:“不必!不必!母亲最敬重司正,司正选的,一定样样都好!” 邬宵寒勒令蔡辛继续休养一天后,和檀宁出了官驿,走在前往河堤路的大路上。 经过昨夜的全城灭灯,现在绛浦城人人都知道秦楚被捕的消息。秦良翰死亡,刚继任的秦楚又被捕,四水商会再次成为豺狼眼中散发着血腥香气的掌中之物,檀宁听邬宵寒说,商会今日一片混乱,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私下商议如何瓜分商会。 “邬宵寒,相国为何会让秦楚回京受审呢?”檀宁有些担心小刘氏的事情暴露,“他是觉得此案还有疑点吗?” “没有疑点,只有银钱。”他冷冷道,“秦家富可敌国,朱贤早就想从秦家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檀宁听得更担忧了,那岂不是杀人抄家最有性价比? 他瞥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的担忧:“秦楚虽是商贾,但却是水上的商贾,在船商中素有威望不说,还打通了南洋的海路。朱贤找不到人替她,不会要她性命的。” “……那就好。”她终于松一口气。 邬宵寒看她这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要是像可怜别人那样可怜自己,何至于十几年一直被雪霁谷剥削饮血? 檀宁注意到他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虽然不解,但还是纯真一笑:“怎么了?” 他越看越来气,冷着脸重重哼了一声,走得更快。 狐狸的心情诡谲多变,檀宁已经越发习惯,她毫无芥蒂地追上,又高高兴兴地说起自己去了街上要买些什么东西。 到了河堤路,此时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小贩们挑着新鲜的蔬果蹲在路边叫卖,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鱼就放在桶里,时不时拍尾溅起一片水花。 带着腥味的水珠朝檀宁溅来,她眼疾手快地侧身避开,刚撞上邬宵寒,便被他伸手一揽,护到了另一侧。 “除了吃的喝的,你还想买些什么?”他松开手,状若无意道。 他虽觉得蔡辛每到一座城都特意采买土仪,实在是浪费时辰、耗费心力;可若檀宁想要……他也不是不能稍稍浪费一回。 “我吗?”檀宁想了想,笑道,“我就算了,我有蝴蝶飞灯就够了。” 上次那个蝴蝶飞灯,至今还好好地保存在檀宁的厢房里,她早就打算将它作为宝贝带回玉京。 “光有灯,没有特制的灯油,”邬宵寒道,“你想把它吹起来吗?” 檀宁一脸苦恼:“那种灯油贵吗?如果太贵就算了。” 邬宵寒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他忍无可忍地从袖中掏出钱袋扔给她。 “拿上,闭嘴,一个字都不要说。” 沉甸甸的钱袋落到檀宁手里,因分量远超预料,她险些没能接稳。比起她那只干瘪的荷包,邬宵寒的钱袋简直像一座压手的小山。 檀宁切实感受到了九品与一品之间的差距。她老实闭上嘴,正要将钱袋挂到腰间,右手一摸,却忽然摸到了一只手感陌生的荷包。 她难以置信地又捏了捏自己的荷包,脸色倏然变了。 “我的钱!” 檀宁一把取下荷包,只见侧边裂开一道长口。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微薄俸禄不翼而飞,连安息香叶也没了踪影,只剩一块被小偷嫌弃的暖石,孤零零地留在里头,正同她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一下没了主意,又伤心又茫然地看向邬宵寒。 “……挂在你身上的荷包,你问我?”邬宵寒挑了挑眉。 檀宁只好重新低下头,望着那只裂开大口,活像在嘲笑她的荷包。想到自己在灵抚司兢兢业业干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那点俸禄,还有之前那句自不量力却真心实意的“包养宣言”,如今一并破了产,她顿时更伤心了。 一声叹气声从头顶响起。 “摘星楼的安息香叶乃是稀世珍品,只要对方敢拿去转手,便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会命翟邑盯紧黑市,小偷一旦落网,便立即将你的每一枚铜板都安全送回玉京。”他没好气道,“把你那张天塌了的脸收起来。” 檀宁想把那只沉甸甸的钱袋还给他:“那这个还是你拿着吧。万一又被小偷光顾,我可真要伤心死了。” 邬宵寒冷着脸,仿佛受了天大的挑衅。 “我不知道还好,既知道了,还让你被偷第二次——”他说,“你当我是死人?” 她仍然心有余悸,从破荷包里掏出那枚暖石塞进他手里。 “那你帮我拿着这个。”她说,“一定、一定不要让人偷走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仿佛那块暖石并非雪霁谷人手一枚的寻常日用品,而是比她那点可怜俸禄,甚至比他整整一袋银钱,还要贵重百倍的东西。 他心中的疑窦一闪而过。 “……知道了。”他说,“谁来偷这个,我砍了谁。” 檀宁看了看人头攒动的闹市。 “你刚刚在开玩笑,对吧?” “你可以猜一下。” 邬宵寒收起暖石,抬脚往前走去。 檀宁暗自祈祷,千万别再有不长眼的小偷把主意打到邬宵寒身上,随即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先在胡饼摊前买了一包胡饼,备作途中错过驿站时的干粮,又去灯油铺买了十块凝固灯油。至于蔡辛的土仪——邬宵寒就在卖灯油的门口,顺手买了十盏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蚂蚱灯。 绛浦产灯,这倒不错,只是这形制……对心思纤细的蔡主事来说,恐怕是个惊吓。檀宁迟疑地看着邬宵寒吩咐摊主,将那十盏蚂蚱灯送去官驿。 邬宵寒却没有留意她复杂的眼神。他正望着闹市前方,姿态看似自然,却始终不肯直视她,只状若无意地问:“东西都买齐了,你还想再逛逛吗?” 檀宁立刻忘了蔡主事那颗纤弱的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应好。邬宵寒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两人便继续往前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除了临街店铺,道路两旁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檀宁走到一处卖磨喝乐的摊前,脚步便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些磨喝乐小小一只,做得极为精致,大多是憨态可掬的孩童,也有不少模样讨喜的妖兽。檀宁还没开口,只是朝邬宵寒投去一个“我可以买么”的眼神,他便朝摊主那边微微抬了抬下巴。 檀宁笑逐颜开,小跑到正在现捏磨喝乐的摊主面前:“老板,你这里有卖狐狸吗?” “有啊,你瞧,这不就是狐狸么。”摊主放下手中已捏出雏形的磨喝乐,指了指后排正中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只雪白的十尾狐狸,仰首望月,姿态灵巧,“狐狸招姻缘,小姑娘们最爱买这个。两百文一个。” “我不要白色的狐狸。”檀宁小声说,“你能给我捏个九首九尾的红色狐狸吗?” “九首九尾?”摊主变了脸色,“那不是凶兽蠪侄吗?小姑娘,你买这个做什么,这可不吉利。” “我可以加钱!”她急忙说着,取下腰间属于邬宵寒的钱袋打开,原本只想摸出一小粒银子,谁知刚一低头,便被里头满满一袋金子闪瞎了眼睛。 摊主喉咙里发出“喝”的一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没等檀宁说话,他已经急忙抓起新的泥团:“可以做!可以做!我现在就做!” 管她是要做白狐狸还是红狐狸,这一刻,就算檀宁要捏相国朱贤,摊主也能咬着牙给捏出来。 檀宁好不容易才从钱袋里翻出一枚银锭,付了定钱,随即满怀期待地看着摊主取来泥料,先从狐身一点点捏起。 邬宵寒站在不远处等着,只看见檀宁急急忙忙同摊主说了几句,对方便忙不迭取来新泥,重新捏起一只磨喝乐。看来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 他倒不急,只是等得有些无聊。等了一炷香后,百无聊赖地从怀中取出檀宁先前再三叮嘱他妥善保管的暖石,垂眼看了起来。 这东西怎么看也没什么稀奇。她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或许因为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东西。 邬宵寒一面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一面又莫名有些轻飘飘的。他抬眼看向檀宁的背影,连自己何时扬起了嘴角都未察觉。 他刚要收起暖石,旁边一个卖络子的摊贩忽然探过身来,主动同他搭话。 “这位郎君,不知可否让小人看看那枚石头?我卖了这些年络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一时实在新奇。” 邬宵寒扫了一眼他摊子上的东西——五颜六色的香囊络子和扇坠穗子,冷声道:“你做这一行的,会没见过?” “小人确实没见过。郎君瞧着,或许觉得天下络子都大同小异,可小人就是吃这碗饭的,一眼便能看出其中门道。”摊贩伸长脖子细看了片刻,语气越发笃定,“若小人没看错,应是那位姑娘自己琢磨出来的样式。” 他方才瞧见邬宵寒与檀宁同行,猜到这石头大约是姑娘送的,便笑着称赞道:“那位姑娘手可真巧。这结打得既稳又漂亮,比寻常花结还要别致。” 那股轻飘飘的感觉忽然沉了下去,化作一股湿冷的水流,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脚踝。邬宵寒的脸上已没有了笑,只剩下一种怪异的紧绷:“……你确定这是市面上都没有样式?” 摊贩笑道:“这确实不是市面上流传的样式。郎君若是不信,问问姑娘便知道了。” 问她? 先前还平平无奇的暖石,忽然变得狰狞刺眼。脚下那股被水淹没般的湿冷,无声无息漫上胸口,而那条褪色的蓝色绳结,也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收紧,狠狠勒住了邬宵寒的心脏。 他缓缓看向磨喝乐摊前的檀宁。 她正满面笑容地从摊主手中接过一只赤红的磨喝乐。那九条赤红的尾巴,九颗丑陋的头颅,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他也仍旧一眼看清了。 他从前一直不明白,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嗜血凶兽,她为何偏偏不怕?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3/7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3/7)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二月的时候,我找到了当年送出去的信物。” 他甚至愚蠢的,天真的,问她真的是同一件吗。 “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会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啊,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那是她亲手打出的结。每一次绕线,每一次收紧,她都铭记于心。 他握着暖石的手不由自主地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几乎将那枚暖石完全遮住。下一刻,细碎石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卖络子的摊主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石粉,脸色骤然一变,连忙缩回原处,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怪不得她不怕他。 怪不得她会为容貌丑陋的蠪侄落泪,怪不得她愿意跟着他离开人间,去什么都没有的凫丽山;怪不得闻人拂青早知她并非药兽,怪不得他会问出那一句——“灵抚司待你如何?” 怪不得。 怪不得! 檀宁拿到那只蠪侄磨喝乐后,满心欢喜地回到邬宵寒面前,正想举起来给他看。可她脸上灿烂的笑意,在对上他神情的那一瞬,迟疑地停住了。 “邬宵寒……你怎么了?”她担忧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股阴冷的水流终于凝成了冰,死死堵在胸口,再也流不动了。 ……怪不得她会爱上他。 原来,他得到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偷来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70章 “邬宵寒,你怎么不说话?”檀宁心中微微发紧,原本举起的蠪侄磨喝乐,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哪怕是在锁妖塔里,他举刀要杀她的那一次,也不曾像此刻这样寒冷。他的情绪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那些她曾经轻易便能看出的别扭、动容与心软,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他的心像是忽然对她关上了大门。 “……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声音平静,并不像要发火的样子,但这反而令檀宁更加不安。 “随便说什么都好啊,”她鼓起勇气,重新拿起那个蠪侄磨喝乐,笑着说,“你瞧,我让摊主给我捏了个磨喝乐,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 “不觉得。” 檀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却已经转过身,先迈出了脚步:“回官驿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问她“等我请你?”,他就是干脆地走了。 她的笑在脸上渐渐沉没,但她没有放任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而是小跑着追了上去。重新回到邬宵寒身边,她没有再冒然开口,只是小心地打量着他冰冷的侧脸。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犹豫片刻,想找个话题:“邬宵寒……我的暖石呢?”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她,但那张脸上的寒冰似乎覆得更厚了。 “那是我的。”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再次迈步,彻底走在了前头。 回到官驿,蔡辛正坐在大堂,瞪着桌上的十个蚂蚱灯。见邬宵寒返回,他像受惊的兔子那样蹦了起来。 “司正,这灯——”蔡辛话音未落,邬宵寒冰冷的目光就扫射了过去:“留着吧,反正用不了多久。” 蔡辛还没来得及试探这形制是否有深意,邬宵寒已经踏上二楼的楼梯,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厢房门后。 檀宁还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蔡辛却已经对着那十盏蚂蚱灯泫然欲泣。 蚂蚱,用不了多久;十盏,又正正好对上他蔡家十口人!这分明是司正在隐晦地点醒他——他蔡辛全家都像秋后的蚂蚱,在灵抚司蹦跶不了几日了呀! 檀宁顾不上抚慰蔡辛受伤的心灵,快步走上二楼,来到邬宵寒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邬宵寒?” 沉默。 她再敲:“邬宵寒?我看见你进去了,除非你被人打晕了,不然你就可以说话。” 半晌后,里面传来一声冷冰冰的“有事吗?” “你饿了吗?我们出去吃饭吧。” “不饿。” “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 “……不渴。” 用不着邬宵寒敲她房门时的徘徊和纠结,檀宁想也不想地说:“那你给我开门吧,我想看看你。” 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带着几分恼怒道:“你没别的事可做吗?” “你就是最大的事啊。”她毫不犹豫,“你要是不开门,我就翻窗进来。” “你敢!”邬宵寒怒道。 檀宁没说话,但她就是敢。 下一瞬,那扇门自内打开。邬宵寒站在门里,看着门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中再次浮起一个念头——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构造。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永远有本事把他的心搅得一塌糊涂,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偏偏用那副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檀宁闪身进入门内,贴心地替他关上房门。 “你到底怎么了?”她低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难过了?你不告诉我,我要怎么改呢?” “我没有难过。”邬宵寒硬邦邦地说,“一分都没有。” 她望着那张紧绷到极致的脸,在心里默默想,是啊,一分都没有,因为是一万分。 “好,你没有难过。”她体贴地接下他的别扭,柔声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邬宵寒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晦暗难辨。可那双黝黑的瞳仁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挣扎。 “……你之前说过,不同恩人相认,是因为他不记得你了。”他说,“若他现在想起来了呢?” 檀宁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在他脸上逡巡,捕捉更多的情绪线索。 他是想起来了吗?难道现在的生气,是因为气她没有尽早和他相认? 她迟疑地开口:“想起来当然很好啊……但是没想起来,也没什么妨碍。” 这是什么滑不溜秋的话?说了也当没说。邬宵寒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跨掉了他们之间仅剩的距离。 他低头逼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若他想起来了,你就会欢天喜地地跑去他身边对不对?”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古怪的问题。可那些尚未出口的疑惑,已经被邬宵寒从她眼中看了出来。 她当然会欢天喜地地奔向恩人。因为在她如今的认知里,恩人就是他,他就是恩人。她欢喜没有错,奔向他也没有错——她甚至不会明白,他为何要用“奔向”这个词。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在他身边。 从一开始,她就认错了人。 他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的距离甚至比先前更远。 “明日一早还要出发,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 他说完,脸上重新覆上一层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冷硬神色,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檀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那副毫无转圜余地的神色逼退。她轻声道:“那我先回房了。若有什么事,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等了片刻,他也没有回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她只好转身走出。 门扉合上后,她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门内久久无声,仿佛他也仍站在原处,不曾动过。 终于,她转身走开,脚步声传回门内,邬宵寒松开一直紧攥的右手,看着掌心里那枚褪色的淡蓝色绳结。 他走到桌前,点燃烛火。褪色的蓝色绳结悬在火苗上方,只差寸许便会被火舌燎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炙烤着他的指骨,他的心也像被一并架在火上。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他才终于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绳结死死攥回掌心。 …… 第二天一早,檀宁第一个出现在官驿大堂里。她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猜测邬宵寒的心意,见邬宵寒终于开门走出,她下意识站了起来,露出笑脸:“邬宵寒,你来了。” 他碰上她的眼神,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本能地别开了目光。 “……嗯。”他冷淡地应了一声。 虽然檀宁一夜都在祈祷,就像他昨天莫名其妙生气一样,今天也莫名其妙恢复平常模样,但显然,老天一向不管她的祈愿。 她压下心中的失落,继续笑着问:“蔡主事起来了吗?我好去叫驿卒准备朝食。” 她话刚说完,蔡辛就背着他那装有十个蚂蚱灯的箱笼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我早起来了,”他有意表现,挽救“秋后蚂蚱”的命运,急忙道,“朝食正在准备,檀使节坐着吧,马上就好了。” 不等她答应,他便又奔进了后厨,虽然蚂蚱灯形制不美,但终归是他能带回玉京的唯一土仪,此刻背在背上,连吩咐朝食也不舍得取下。 邬宵寒走到桌前,冷着脸坐了下去,檀宁也悄悄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 “其实,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你一直没有想起来,我怕说出口,反倒让你为难……” 这些话在她看来是示好,是解释;可落在邬宵寒耳中,却像在他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又重重压下一块巨石。 他闭了闭眼,露出忍耐的神色:“……安静。” “……哦。”檀宁失落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蔡辛亲自端着托盘走出,将三碗清粥和几碟小菜放到桌上,殷切地对邬宵寒说道:“司正请用,不够我再去加。”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4/7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4/7) 桌上的沉默冻结了蔡辛的笑容,他惴惴不安地回到檀宁对面的座位坐下。 朝食无人开口,只有喝粥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檀宁瞧见小菜里有颗水嫩嫩的菜心,也没多想,夹上就放进了邬宵寒的碗里。 她很乖,很安静。她一个字都没说。 邬宵寒对上她的视线后,从她的目光里读出这些话来。 他太阳穴一跳,垂眼看向碗里那颗菜心。一想到这是她夹给“救命恩人”的,恨不得立刻夹出去扔了。可长箸夹住菜心后,他到底没能狠下心,僵持片刻,反而将它送进了口中。 檀宁见他吃了,立刻高兴起来,像是得了鼓励似的,又给他夹了一筷尖腐乳。 到底是他自己惯的。邬宵寒忍着恼火,用那张可以冰冻三尺的脸又吃了那一点腐乳。 蔡辛掂量了一下时机,见这时气氛没那么僵硬,硬着头皮道:“司正,白泽兽角被星驿那边送了过来,等国师过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邬宵寒猛地抬眼,手中长箸随即落回桌上,勉强还有一点的食欲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等他过来做什么?” 蔡辛早就猜到他会有这种反应,此时更觉得那蚂蚱灯就是自己命运真实的写照。 “是、是玉京那边安排的,”蔡辛结结巴巴道,“相国觉得,有你和国师护送,白泽兽角和秦楚才能最安全地回到……” 他话没说完,官驿外已经传来一声清亮的马鸣。 邬宵寒锐利的目光陡然投向敞开的官驿大门,檀宁也下意识望去。 闻人拂青走进了大堂。 作者有话说:无 第71章 闻人拂青走进大堂,神色淡漠。狭长俊美的眼眸扫过桌前三人,最后落在檀宁脸上。他微微颔首示意,在门前的一张桌前就近坐下。 邬宵寒不动,檀宁不语,蔡辛在心里叫苦不迭,作为这里唯一一个没资历没靠山的苦命人,他挤出一张笑脸,起身揖手行礼:“国师吃过了吗?要不要在这里用一些……” “不必了。”闻人拂青淡声道,“不急,你们用罢。” 一声刺耳的椅子划拉声后,邬宵寒从桌前站了起来。只丢下一句“我吃饱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官驿。 檀宁再顾不上吃饭,连忙追了出去。 蔡辛虽然只喝了几口稀饭,但此时显然已不是吃饭的时候了。他也只好站起身来,尴尬地笑道:“看来大家都吃饱了。” 闻人拂青静静垂眸,望着桌面,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檀宁冲出官驿时的铃声。三年前那场暴风雪里,她也是带着这样的铃声,执拗地一步步朝他走来。 铃声依旧急促而空灵,只是如今,她奔向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他。 檀宁奔出官驿大门后,在马厩看到了邬宵寒的身影,他正冷着脸牵出那两匹騊駼。她跟着他回到大门口,见到后一步走出的闻人拂青和蔡辛,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们还缺一匹马。 “……这怎么办呢?”她为难地看向邬宵寒,“现在去买马的话,马市也还未开门。” “你可以骑文马。”闻人拂青说,“我用原形赶路。” 檀宁惊讶地望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邬宵寒的目光已越过她,像一柄淬过火的冷刃,狠狠刺向闻人拂青。 “灵抚司的人,不用国师操心。”他把其中一匹騊駼的缰绳扔给蔡辛,自己翻身上马,随后向檀宁伸出右手,冷面道,“上来。” 檀宁也觉得让自己骑马,国师大人变回原形用四条腿赶路不太好。她握住邬宵寒的手,踩着马镫借力上马,坐到他身前。邬宵寒随即握住缰绳,将她紧紧圈在胸前。 想炫耀你那毛皮?呵呵,下辈子吧。 没有给蔡辛下达任何指示,邬宵寒已一抖缰绳,驱着騊駼奔上街道,往城门而去。 到了城门前,灵抚司的押送队伍已经到门前了。秦楚身着囚服,靠坐在临时的铁囚笼里,一只手随意搭在支起的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共乘一骑的邬宵寒与檀宁。那只小小的提灯猕猴身上捆着缚妖索,安静地蹲在秦楚肩上。 “邬司正怎么一大早就挂着个脸,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邬宵寒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她。他在城门前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车队,去检查白泽兽角。檀宁后一步下了马,走到秦楚面前,隔着铁笼好奇问道:“你要被押回玉京受审,难道不害怕吗?” “怕什么?”秦楚挑了挑眉,“若把我留在绛浦审,我倒还要担心几分。这里盼着我死的秃鹫太多了。可若是押我回玉京受审,我便没什么可怕的了——相国想要银子,我秦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这路上,你最好也给我备点好吃好喝。”她笑嘻嘻道,“我这次进京,搞不好要捞个大官来做,之后再来巴结我,我可就不认了啊。” 檀宁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 “你心情很好。你和小刘氏说开了?” 秦楚那副混不吝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收起几分玩笑神色,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上铁笼,懒洋洋道:“多亏你们司正把小刘氏关进我的牢房。那时候我身上的真言咒还没解,就算想说谎也说不了。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害我,想让我被她的眼泪淹死呢。” “说开了那就好。”檀宁真情实意地松了口气。 “你呢?你和司正过来的时候,气氛那么古怪,别以为我没看出来。”秦楚扫了一眼远处板着脸检查队伍的邬宵寒,“你俩吵架了?” “没有吵架。”檀宁下意识否认。 “是啊,没有吵架。只是忽然不说话了。”秦楚充满讥诮地嗤了一声,是他忽然不想跟我说话了。檀宁在心里默默说。 “你要是想用真言咒,我可以让小猴帮你。”秦楚道,“……算作谢礼。” 到底是什么的谢礼呢?檀宁不太清楚。但用提灯猕猴的真言咒来让邬宵寒说出为什么生气的原因,她很心动。心动过后,就是迟疑。 倘若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告诉邬宵寒圣子真相时,他便用妖力控制她,逼她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而不是说出那句冰冷却温柔的“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着”——那么后来,她追出官驿、情绪崩溃时,还会对他喊出那些压抑已久的话吗? “谢谢……但不必了。我想让他自己说出原因。”檀宁说。 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响起,骑着文马的闻人拂青和骑着騊駼的蔡辛先后到达城门。檀宁不再和秦楚闲聊,转而走到邬宵寒身旁待命。 人已到齐,城门校尉很快便开门放行。 檀宁重新和邬宵寒乘上一匹马,一行人从城门鱼贯而出。由于囚车迟缓,众人也只能放慢速度配合。檀宁估算着,以现在的速度返京,路上大概需要六天——比来时多出两天。 回京的气氛比来时也沉闷许多。邬宵寒虽然就在她的身后,她也能感觉到他双臂箍紧她时的力气,但他面无表情,始终一言不发。 天色渐暗,车队请示过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后,停在一处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里。付给村民一些碎银后,众人总算能在屋檐下借宿,不必露宿山林。 作为队伍里唯二的女性,在分配房屋时,她被邬宵寒单独分配了一间屋子。 “邬司正,你可别忘了我,我不愿和这些臭男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他们连澡都不洗,更别提熏香了。”秦楚在铁笼里喊道,“你可以让我和檀使节一起住,既节省房间,又有人可以照应着她。” “你也有单间。”邬宵寒冷冷瞥了她一眼,“你现在坐的地方就是。” “村口这三间连排的土屋,灵抚司的人住。国师住村长家,他们特意腾出了宽敞的主卧待客。”邬宵寒毫不犹豫将闻人拂青扔向离村口最远的村长家,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将他扔回昆仑。 闻人拂青闻言,不置一词。 车队里的其余人则在剩下的屋子里打通铺凑合。安排完住宿问题后,众人散开。邬宵寒转身往那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屋走去。 檀宁刚跟着他走到门前,邬宵寒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身冷冷瞧她一眼:“你的房间在隔壁。” “……哦。” 被拒之门外,檀宁垂头丧气了一会。但放弃不是她的风格,她转而钻进村子外的山林,凭借自己灵敏的嗅觉,采摘了一点疏肝解郁的药材,回到村中熬成药茶。 提着那壶刚熬好的药茶,她重新敲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邬宵寒?”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不情不愿的应答声:“什么事?” “我来给你送茶。” “不需要。” “是我自己去山里采的药,你试一试吧。”她央求道。 片刻后,那扇门开了。 邬宵寒的目光扫过她被树枝勾乱的发髻,又落在那枚不知何时挂上去的叶片上,只觉心底那股火又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 她钻进山林,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为的是她的恩人。 可他是吗? 她越是示好,他越觉得难堪。他骗不了自己,也无法踩着自己的自尊去骗她。 “你一个人进山,是想给熊送饭吗?”他沉声道。 檀宁迎着邬宵寒沉郁的目光,快步走进土屋,又努力扬起笑脸:“我没去太深的地方,只在村子外头找了找。” 她说着翻过桌上的两只陶杯,往里倒入热腾腾的药茶。薄荷与竹叶的清香渐渐散开,冲淡了屋中潮湿的土腥气。 邬宵寒看着她眼中的期待,沉默半晌,终究还是走了过来,在桌前那条磨得发亮的长凳上坐下。 他端起陶杯抿了一口。这杯连茶叶都没有的“茶”,味道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糟。薄荷的清凉与竹叶微甜的草木香顺着喉咙落下,连带着胸口那股始终不曾停歇的焦躁,也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本以为檀宁是来追问他这两天的异常的,但她只是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捧着热茶,安静地吹着汤面上的竹叶卷心,丝毫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他又一次烦躁起来。 她不关心?无所谓?觉得他生闷气也没关系?只是挨了几次回绝,就懒得再理他了? 邬宵寒手中的陶杯忽然发出一声脆响,杯壁裂开一道细缝。 檀宁惊讶地望着那条缝,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的陶杯,权当邬宵寒倒霉拿到了劣质的那一个。 “我给你换个杯子吧,这个快漏了。”她站起身来。 “不用。”邬宵寒冷冷道,将陶杯重重放回桌上。 杯底撞上桌面的瞬间,那道裂缝骤然扩大,整只陶杯彻底裂成两半。药茶沿着桌面淌下,直流向邬宵寒的衣袍。 他皱眉避开,却还是被溅湿了一角衣摆。 “我去拿巾子——”檀宁立即说。 “我说了不用!”邬宵寒眼底怒意翻涌,却又像被寒冰死死压住,“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明白吗?” 檀宁眼中闪过受伤,但她并没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明白。”她轻声说,“我在等你告诉我。” 邬宵寒看了她许久。 她当然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她才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否则,她早该回到那个真正该去的人身边,留下他这个信了她所有温柔、误以为自己也能被爱的傻瓜。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哑声道:“……别再为我做任何事。这就是我唯一需要你为我做的事。” 五百年来,自尊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5/7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5/7) 不要再让他像个傻瓜。 以往的每次命令,檀宁都会说一声“好”,哪怕是在他威胁她如果背叛就杀掉她的时候。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她的脚步声轻轻远去。土屋里只剩那扇破旧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声轻响仿佛压断了邬宵寒最后一丝理智。他取出那条褪色的浅蓝绳结,狠狠摔向墙面。 可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就软绵绵地落回地上,既没有裂开一道口子,也没有弹回来反击。就像檀宁一样,只是困惑而毫无防备地承受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骂他也好,打他也罢,最不济,她应该像他一样,用冷漠来回击他的冷漠。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像从前包容雪霁谷那样,包容着他的伤害。 在过去的某一个片刻,因为檀宁的存在,他竟然也生出哪怕他有九个丑陋的头颅,世上也会有一人爱他的念头。 多么荒谬可笑啊。 他应该直接告诉檀宁真相,告诉她,他不屑干这份错认而来的感情。他也该把这条绳结扔到闻人拂青脸上,让他收好自己的破烂。可他只是僵立在原地,忠实地扮演着一个卑鄙、可笑,又矛盾至极的小偷。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似乎没有回隔壁房间。 她去了哪里?这里人生地不熟,她又那么弱。若是故意躲去无人的地方悄悄难过,万一真被熊给拖走当了宵夜怎么办? 邬宵寒神色变了又变。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脚下却像踩着滚烫岩浆,终干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出房门,朝檀宁脚步声远去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72章 檀宁有些失落地蹲在村口外的树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含羞草的叶片。 细长的叶片刚触到她的指尖,便避之唯恐不及般紧紧合拢,像极了邬宵寒面对她时的样子。 她能够理解他的恼怒。对邬宵寒这样一个最痛恨欺骗的人而言,她隐瞒旧事,无异于又一次犯下锁妖塔时的错误。 可她确实没有办法在他尚未想起之前,先一步提起他们在山洞里的那段回忆。 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太过特别。那是她从圣子变回檀宁的第一步,她一直郑重地珍藏着,无法这样随便地交出。 一滴眼泪落在含羞草刚刚舒展开的叶片上,那片细叶像被烫到一般,倏然合拢了。 从前的她,原本不会为这样的冷待感到委屈。 可如今不同了。她与邬宵寒几次同生共死,也见过他冷硬外壳下的温柔。再面对他此刻的冷漠,她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毫无感觉?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檀宁连忙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这才起身回头望去。 闻人拂青停下脚步,立在一棵高大青翠的榆树下。他的目光安静地掠过檀宁的眼睛,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微微一停。 “为什么哭?”他轻声问。 “……我没有。”她勉强笑了笑,“只是眼睛进了花粉,我揉了揉。国师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闻人拂青却像没有听见她的解释。他平静的目光仍落在她眼上,像是在看一局无人能解的残棋。 “你有了眼睛,为何还会哭泣?” 檀宁愣在原地。 “檀宁!” 一声熟悉而急促的呼唤打破了林中的静谧。邬宵寒大步走入树林,眼底的焦急在看见檀宁时稍稍平息,却又在瞥见一旁的闻人拂青后,瞬间化作尖锐的敌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冷盯着闻人拂青,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 闻人拂青轻轻吐出两个字:“散步。”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便打扰国师月下散步了。”邬宵寒冷笑一声,“檀宁——”“如今已是亥时,灵抚司还未下值么?” 闻人拂青淡淡一句话,让本已转身欲走的邬宵寒猛地停下脚步。 “即便是九品妖使节,”闻人拂青就像没有察觉空气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仍平静地将话说完,“下值之后,也该有几分自己的清闲。” 檀宁看着忽然之间剑拔弩张的两人,连忙站到中间:“这里毕竟是山村,夜里不太安稳。司正只是担心我,并不是要拘着我。国师误会了。” 邬宵寒只是一只五百岁的小狐狸,如果没有事先安排,贸然和闻人拂青正面对上,不一定能讨得了好。更何况,天鹿案还没有水落石出,项华和闻人拂青的关系也没有线索,若是在这里暴露了真身,就真的只能在大魏的追杀下归隐凫丽山,再也没有揭开真相的机会了。 她拼命给邬宵寒使眼色,想提醒他大局为重。可邬宵寒的视线死死钉在闻人拂青身上,连半点余光都不曾分给她。 “……摘星楼什么时候还关心起灵抚司的上下值安排了?”邬宵寒转过身,重新看向闻人拂青,“你想知道我为何在下值后依然找她,好啊,我告诉你——”邬宵寒一字一顿。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与她早已约定,日后要回故乡成亲。” “我想与自己的未婚妻朝夕相对,不拘是否当值,有何不对?国师若要写折子参我公私不分,请便。但现在,我要带我的未婚妻回去了。若还有事,请等当值时再来找我。” 他握紧檀宁的手,不等她反应,便拉着她大步离开了树林。 闻人拂青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檀宁没有挣扎,甚至连半分挣开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怔怔望着邬宵寒冷硬的侧脸,几乎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脚步。 一股未名的冲动,让他向着她即将消失的背影迈出了一步。 “楼主。” 一个声音让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闻人拂青转过目光,看着项华的身影从那棵粗壮的榆树前浮现出来。 “灵抚司司正地位特殊,如今大业未竟,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项华垂下眼,轻声说道。 “……项华。”闻人拂青幽幽念出他的名字。 “属下在。” “你可曾有过后悔的时刻?” 在人间最接近仙人体的大妖威压之下,项华不敢抬头,眼神却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顺着闻人拂青的问题回望旧事,反而先为这个问题本身感到诧异——闻人拂青竟也会问出这样近似凡人的疑问。 妖族修行,本就是一个斩情绝爱的过程。越是接近飞升,便越脱离七情六欲。像闻人拂青这样已修成十尾、半步登仙的大妖,理应再无半点情绪波澜。 “既然已经做下决定,属下就不会后悔。”项华低声说。 “当真没有后悔吗?” 闻人拂青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动怒,没有威胁,但就是那样平静的目光,却让项华从骨子里生出一阵战栗。 “若没有后悔,怎会花了四百八十年,都找不到那只逃跑的蠪侄?” 项华单膝重重跪地,目光垂得更低,死死盯着闻人拂青脚边。 那里有一株柔弱的含羞草,正随夜风轻轻摇曳。它丝毫不知,只要那只靴履稍稍偏移半寸,便足以将它碾得汁液横流、枯萎腐烂。 “属下无能,请楼主责罚!” “……不必了,我已找到替代那颗狐珠的材料。”闻人拂青移开目光,神情里露出几分倦怠,“那只漏网之鱼就随他去吧。待回京之后,我有最后的任务要交给你。” “计划终于要开始了吗?”项华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数百年的隐忍,那些亲手对无数熟悉面孔挥下屠刀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结束的希望。 闻人拂青已经转过身,沿来时路缓步离去。只余那道冷淡而缥缈的声音,仍似萦绕在项华耳边。 “……是开始,也是终结。” …… 檀宁一路快走,被邬宵寒带着往前。那只握着她的手依旧收得很紧,仿佛只要稍一松开,她便会从他掌心逃走。 与掌心近乎失控的力道相反,他的唇却抿得极紧,目光固执地望着前方,始终不肯看她一眼。 “邬宵寒……”她试探地开口,“你刚刚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那是真的吗?” 她的话像是在一只鼓胀到极点的皮囊上刺了一针。邬宵寒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冷怒地看向她。 “你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回凫丽山。难道你后悔了?” “我当然没有后悔。”檀宁马上说,“只是……你从前没有说过……妻子什么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邬宵寒瞪着她,硬邦邦地说,“我以为大家都有共识的事情就不必重复,难道雪霁谷有不同的风俗?” “那倒没有……”檀宁小声说。 在他们雪霁谷,是没有什么成亲的说法的。两个人看对眼了,就可以搬到一起去,哪天不想在一起了,又再分开便是。她来玉京之后,虽未参加过汉人的喜事,但也听说过,过程极其繁琐。 若妻子是妖,那便更麻烦了。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在大魏,六品以上官员不能娶妖为妻,如果有人这么做了,很快也会因为其他理由被贬谪调走,远离朝堂。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她说。 邬宵寒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胸口里沉甸甸的疼。 她的语气里没有这几日受冷落的怨怼,也没有被推开后的委屈,她依然毫无防备地、信赖地望着他。 只因为她以为,是他给了她一双眼睛。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哑声说,“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你没有早些认出我?”檀宁小心看着他的脸色。 四月的月光薄薄一层洒在林间,像被夜风揉散的轻霜。映得她眉眼清透,连眼尾一点湿意都显出动人颜色。 她那样专注地望着他,让他无法接受这双眼睛再用同样的目光看向他人。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哪怕是在项华的刀前,也没有丝毫软化,却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少女面前,碎成了齑粉。 既然已经错了,那就一错到底。 “……对。”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檀宁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了笑意。 “可是我没有生气。就算你暂时忘记了,我也还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想起来了,就更不要紧了。”她抱住他僵硬的身体,轻轻地说,“所以不要生自己的气。” “你的声音骗不了我,你拒绝我的时候,你比我更难过。” 她闭上眼睛,像一叶小舟终于驶回港湾,这几日一直摇摇晃晃、无处停靠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檀宁。” “嗯?”她仰起脸来。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6/7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6/7) “说你心仪的是我。” “我心仪的当然是你。”她毫不犹豫。 “……说你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哪怕他有九个脑袋,你也不觉得可怕。”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一截被火燎过的木头,带着近乎焦灼的沙哑。 有那么一瞬间,檀宁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了闻人拂青那句不知所谓的“你有了眼睛,为何还会哭泣”。他一定见过她,在她还没有复明的时候。 这解释了他为何知道她并非原本的药兽。 在她还是个没有面目的圣子时候,有一只圣洁的大妖曾路过了她,但真正将她从雪霁谷那永不停歇的暴雪中拯救出来的,是眼前这只笨拙却温柔的狐狸。 是他在每一次危险来临时,都以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前;是他看穿了她覆在伤口之上的伪装,温柔而强势地拥抱了她;是他给了她新生,将“檀宁”的名字还给了她。 他在感情上笨拙至此,明明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深渊中救起,却仍以为,她还有可能爱上旁人。 别的比他更好的人。 “……没有人比你更好。”檀宁清晰地说,“邬宵寒,我只要你。” 她话音未落,一片阴影已经朝她笼来。 他的吻来得毫无预兆,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急切。 檀宁愣在原处,直到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才像终于回过神来,忽然用力攥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回吻了上去。 她在心底向雪山祈祷,希望他不要再露出这样让人难过的神情,也希望他能从她身上明白——哪怕在失去一切以后,世间仍有一人爱他胜过性命。 两人温热的呼吸互相交缠,连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也合二为一。 漫长的亲吻过后,檀宁气息凌乱地别开脸,急促地平复着呼吸。 邬宵寒将额头抵在她额前,没有再吻她,却也没有退开。他依然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忍耐心底翻涌的情绪。 “……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把你抢走。”他不知在对谁说,或是喃喃自语。 “那就别让我被抢走。”她说。 两人的影子早已悄无声息地叠在一处,像是连月光也不忍将他们分开。 “这是我第一次吻谁。”檀宁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低声说道。 邬宵寒睁开了双眼,乌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红透的脸庞。 “……我是第二次。”他说,“你也是。” 檀宁还没来得及为前面那句失落,就被后面那句砸晕了头。 “我怎么会是第二次呢?”她惊讶道。 “……文鳐鱼都想到了,你还没想出来。自己慢慢想吧。” 邬宵寒重新握住她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手指,紧紧扣住。 “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3章 翌日,车队重新启程,檀宁依旧和邬宵寒同乘一匹,相比起昨日出发时的僵硬,今日两人都放松了许多。 檀宁昨夜回去琢磨许久,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戏楼暗仓里那颗莫名其妙进入体内的狐珠。 怪不得当时她问狐珠怎么会到她体内,他含糊其辞,忽然研究起墙上的霉点呢! 她兴冲冲地和邬宵寒核实她的猜想,换来他把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别扭地命令她看向前方。 “你就非得把什么话都说出来才觉得舒服吗?”他恶声道。 “比你什么都藏着掖着的舒服。”檀宁真诚建议,“你可以试试。” “……安静。”他用下巴戳了戳她的头顶作为警告。 闻人拂青的文马远远走在队伍最前,邬宵寒的马压在车队最后。蔡辛骑着騊駼走在中段,自己不敢回头不说,还不断催促着押送的灵抚司司人,以免他们回头,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他早就说过了,同司恋情要不得!当事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不当事的人。作为一个小小主事,他又能怎么办呢?权当是还檀宁衣不解带照看他、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恩情吧。 众人当中,唯有囚车里的秦楚笑嘻嘻地望着队伍末尾的两人,俨然将这当成了押送途中唯一的消遣。 直到邬宵寒从树上随手摘下一粒绿豆大的野果,指尖一弹,精准击中她的额头,她才“哎哟”一声,不情不愿地移开目光。 到了傍晚时分,车队若不想露宿山野,就只能再寻一处村子借住。蔡辛驱马前去探路,没过多久便赶回来禀报,说前方不远处有个村子,比昨日投宿的那处还要小。 众人加快脚程,不过一炷香后,十几间低矮破败的泥屋便出现在眼前。 还未靠近,一阵刺耳的叫骂声已从村中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匹毛色深暗、斑纹模糊的梅花鹿跌跌撞撞地冲出村口,身后还追着一群村人,手中挥舞着农具与柴刀。 “杀了它,这骗人的妖孽!”村人们怒吼着。 那头年迈的梅花鹿动作迟缓,远不及身后那些身强力壮的村人。眼看就要被追上,它忽然哀鸣一声,停在原地,不再逃了。 为首的村人原本已举起柴刀,正要朝它颈间砍去,却在看见前方灵抚司的车队时猛地顿住。其余村人也被囚车周围那些身着官服的司人震慑,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与村人问话,当然不需司正或国师出面。蔡辛认命地担起司中牛马的职责,驱马上前几步,道:“诸位乡亲,我们乃灵抚司司人,押送案犯途经此地。不知此鹿究竟犯了什么事,竟劳诸位一路追赶,非要取它性命不可?” “灵抚司?官爷们来得正好!”为首的壮汉一见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撑腰之人,立即高声嚷道,“这鹿妖隐瞒妖身,装作人样,在我们村里行医骗钱,险些害死一个五岁的女娃!” “老朽没有——”鹿妖已无力再化作人形,只能以鹿身口吐人言,“那女娃是误食了毒草,服下老朽的药后呕吐,本就是应有之症。唯有将毒物吐净,才有机会捡回性命啊!” “你胡说八道!那女娃活蹦乱跳本来没事,就是吃了你的药,现在吐得下不了床。谁知道你以前给我们开的方子有没有问题!你身为妖孽,却装作澜州名医诓骗我们,你不是心怀鬼胎是什么?!”汉子怒喝道。 “我若不装作是人,你们会信老朽么?”鹿妖颤声道,“老朽自认医术不输入族名医,只是因为妖身便被你们排斥曲解,罢了!事已至此,老朽说什么都是无用,你们要杀便杀吧,老朽问心无愧!” “你能骗得了我?要真是不输名医,你早就拿着曦光令进城了,还用得着在山野行骗?”汉子反驳道,拿着柴刀又进了一步。 鹿妖不再回话,闭上眼引颈就戮。 事情已经大概清楚了,蔡辛却是做不了主的,他求助地看向队伍里的邬宵寒和闻人拂青。 闻人拂青神色平静地骑在文马上,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愿。他的目光掠过悲愤的鹿妖和冲动的村人,像掠过一棵树,一块石头。 邬宵寒皱着眉,正在听檀宁小声给他招揽麻烦。 “我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就能知道鹿妖所言是否真实了。” 不等他回话,檀宁已经轻快地翻身下马,走到鹿妖和村人中间。 她拍了拍腰间的曦光令,柔声说:“我是黄帝之兽药兽,擅长医术。也有曦光令,是灵抚司认可的好妖。带我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吧,我可以看看她是否如鹿妖所说。若是有个万一,我或许还能救她。” 汉子怀疑地看着檀宁,眼神在她亲切的笑脸和腰间的曦光令上转了几圈,最后慢慢放下了柴刀。 邬宵寒自然不可能让她独自进入村子。他跟着下马,走到檀宁身边。 两人在村人的带领下进入一间低矮的泥屋,空气里飘散着难闻的气味。一个铺着干草的矮台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一个干瘦的小女孩正躺在上面,其母担忧地守在一旁。 檀宁用妖力看了一眼,又端起桌上的一个药碗闻了闻。 “怎样?”邬宵寒问。 “……和鹿妖说的一样,体内有残留毒素,但已经不要紧了。只需休养几日就能恢复。这碗药也是单纯催吐的,还加了几味温养的药材。”檀宁放下药碗。 妇人闻言,激动地抱着小女孩哭了起来。跟着走进来的汉子似乎是小女孩的父亲,见此一幕,露出复杂表情。 “那鹿妖你还杀吗?”邬宵寒看向汉子,冷冷道。 汉子纠结了片刻,咬牙道:“随它滚去哪里,但我们村子不欢迎妖!妖就是妖,哪有好妖坏妖!” 这话连带着把刚刚一腔好意的檀宁也给骂了,更别提那只披着司正身份的,真正的妖兽。 邬宵寒沉下脸,刚要说话,檀宁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邬宵寒,我们走吧。” 两人回到村口,蔡辛连忙迎了上来。 “放他走吧,让他别再靠近这个村子了。”邬宵寒道。 蔡辛这就明白鹿妖所言非虚,转头命令几个看守的司人放鹿妖离开。 “你的嫌疑已经洗清,可以走了。下回别再靠近这里了!” 鹿妖沉默不语,只是转身离开的背影格外萧瑟。 经此一事,原本打算在这里借宿的事情,也没人再提了。毕竟司人当中,有三分之一都是佩戴着曦光令的妖使节。谁也不想去一个对妖有敌意的村子里自讨没趣。 檀宁和邬宵寒骑上騊駼,队伍默契地再次启程。闻人拂青停在原处,目光落在鹿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鹿妖遇险的时候,国师不语,现在又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是在想什么呢?”邬宵寒讥诮道。 “……想到故人罢了。”闻人拂青淡淡道。 身下的文马与他心意相通,不再停留。他很快就回到了队伍最前方。绯红的夕阳挥洒在茂密的林间,闻人拂青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仿佛又回到了三千年前。 那时他还是一只平凡的山间白狐,被林中捕兽夹所伤,一边呜咽一边拖着伤腿在山中前行。一个羊妖救下他,又传授他修炼之法。 羊妖医术高超,经常化身为人去到人间为贫穷的百姓治病。他也就跟着羊妖身后,守着他在一个又一个村子里行医。每当有村人为表谢意送来鸡蛋,最后都会进了他的肚子。 那是他单纯作为一只狐狸时,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曾有过短暂的一两年,幻想自己学成医术后,能像那只羊妖一样救济世人。 直到羊妖的死亡。 三千年前,甚至连大魏开国皇帝那套粉饰太平的平等之说都还不见影子。人与妖之间的敌意,粗暴而直接。 羊妖身份泄露之后,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村人,毫不犹豫地举起石头,生生将他砸死。 等他找到羊妖时,那个化作人形时总是和蔼爱笑的老者,已经变回一具千疮百孔的羊尸。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毛发,那双眼睛直直望着天空,再也没能合上。 之后三千年,他修炼出人形,孑然一身行走尘世,见惯了人杀人,人杀妖,也见惯了妖杀妖,妖杀人。 只要生出灵智,就会有贪、嗔、痴、慢、疑来滋养矛盾,真正的理解是不存在的,这种傲慢甚至与种族无关。只要生命还在继续繁衍,这种悲剧就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即便今日檀宁救了一个鹿妖,世上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没有获救的鹿妖。她的善良并不多余,只是从大局来看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他抬目望向树冠上方火红的夕阳,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因思索人世而变得愈发超脱冰冷。 相反,他空荡荡的胸口里,像是弥漫开一层薄雾,浮起某种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的迷惘。 三年前的暴风雪里,他看着那个满面泪水的少女,用了一百年的功力扭转因果,将光明重新交还给她。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7/7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7/7) 即便只有九尾,天下能奈何他的东西也寥寥可数。况且,少了一尾,便无需担心压制不住妖力,在计划完成前飞升昆仑。 好处坏处,事后他都想得明明白白。 但在那风雪肆虐的山洞里,在他将手覆上她颤抖的眼睫的那刻,他只是听从了一个冲动的念头。 如果能看见了,她的眼泪就会停止吗? 哪怕雪霁谷还要重复制造无数像她一样的悲剧,哪怕天底下还有无数个像雪霁谷一样的地方,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从长远来看没有任何意义——他依然拨动命流,让光明重新回到那双蓄满泪水的眼中。 再过不久,她的眼睛又会盈满泪光吧。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她抚去泪水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4章 数日后,檀宁等人终于重新看见了玉京 第74章 数日后,檀宁等人终于重新看见了玉京巍峨的城门。 进城之后,秦楚被押入总司司狱,又在接下来几日里,频频被送入宫中提审。借着这段时间的空闲,檀宁甚至当真敲响了朱府的大门,把朱家小姐朱却珊约出来在茶楼看了一场《牡丹亭》。 朱家小姐看似温婉守礼,实则爽朗明快,并不拘泥寻常闺阁规矩。檀宁问了几个诸如“为何贞洁在汉人眼中这样要紧”的傻问题后,她也渐渐生出好奇,转而问起“雪霁谷既没有成亲的说法,又该如何确认孩子父亲是谁”一类的问题。 两个素来缺少同龄友人的姑娘一见如故,接连约着出门游玩了好几回。 这日,她们刚从茶楼出来,嘴里还在痛斥李甲薄情寡义,一抬眼,便见邬宵寒一身玄衣,佩着长刀,正抱臂靠在对面铺子的廊柱下。 “楼里看了一出戏,出来竟还能再看一出,你对我可真好。”朱却珊掩嘴笑道,又压低声音打趣,“每回出门都有人亲自来接,司正可真心疼你。” 檀宁心里一阵雀跃,却又被朱却珊打趣得有些羞赧,只能红着脸同她道别,随后快步朝邬宵寒奔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得久吗?” “不久,只是你再不出来,我脚下就要长出野草了。”邬宵寒凉凉道。 他放下手臂,转身向前走去。檀宁跟了上去,抿唇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邬宵寒,其实我认得路,如果你忙得话,可以不用管我。” “不用管?”邬宵寒危险地瞥她一眼,“你想让谁来管?” “不用谁来管啊,我自己就可以管好自己。” 邬宵寒不信这话。在他的世界观里,麻烦是恒定的,不会因为他不管就消失,只会因为他不管,而变成别的人管。 至于这个别的人是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想都别想。”他一字一顿道,顺便附带了一记眼刀,“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由我来管。” 檀宁脸更红了。 以前她觉得邬宵寒哪儿都好,就是嘴上冷了点。现在这唯一的缺点也被以一种邬宵寒式的霸道给弥补了。 “对了……有一件事,你知道吗?”檀宁扭扭捏捏道,“人和妖是生不出孩子的。你介意吗?” 邬宵寒停下脚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灵抚司司正,专门和妖打交道。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这一点?” “你不介意吗?”她犹豫片刻,先朝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无人留意,却仍不放心,索性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可能是世上最后一只蠪侄了。” 如果和她在一起,那蠪侄可能就要从世间消失了。 “那又如何?” 邬宵寒丝毫没有她的担忧,他只要拥有凫丽山和檀宁就足够了,至于他这一代之后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也陪不了你多久。”檀宁的声音低落下来,“人的寿命相较起妖来说,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 “谁说的?”邬宵寒不以为意,“等我们回凫丽山,我把狐珠给你。你就能共享我的寿命。” “还能这样?”檀宁呆住。 她可是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说服自己迟早要离开邬宵寒这一事实。 “这是蠪侄一族的秘密。”邬宵寒道。 檀宁立即点头,表示会守口如瓶。她太懂了,这个秘密如果泄露,不知天底下有多少权贵会不惜代价寻找蠪侄,占有他的狐珠。 “天狐的狐珠也有这个效用吗?”她好奇道。 “大概吧。”听到那两个字,邬宵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不过天狐没有造梦惑人的能力,他们只能破除幻境。” “你们既然能造梦,想必也能解梦了。”檀宁适时地送上崇拜的眼神,“你们比天狐厉害多了。” 邬宵寒想嘲讽她这赤裸裸的马屁,最后却只是毫无威慑力地哼了一声。 他将她送回司正署后,停在门前,没有跟着进去。 “我还要进宫一趟,与禁军统领商议布防。再过不久便是祭天仪式,朱贤命灵抚司与禁军一同值守祭坛内外。”邬宵寒道,“晚上你先休息,不必为我留灯。” “我不用陪你去吗?”檀宁问。 邬宵寒挑了挑眉:“我都不想去的地方,你去做什么?在这里喂蚂蚁都比去那里看布防图有趣。” “好罢,但我要等你回来。”她说。 “……困了就先睡,傻瓜。”他低声道,把那句话说得几乎不像一句嘲讽。 邬宵寒离开后,檀宁回到司正署的偏房休息了一会,又因为无聊,在司中各处串了串门:包括但不限于帮蔡辛捉猴子,陪灯花婆婆等妖使节聊天,在高英卓的冷脸下锲而不舍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然后帮他整理了半个时辰的公文。 当蔡辛看到她不但毫发无损地从高英卓的副司房走出,手里还提着一篮据说“不需要,快烂了,拿走”的南方水果时,眼睛都险些掉到地上。 “其实高副司人挺好的,只是需要一点特定的聊天技巧。”檀宁从篮子里调出一串新鲜的葡萄塞到蔡辛怀里,“拿去吃吧,我在里面吃过了,一点都不酸。” 蔡辛看着檀宁脚步轻快地走了。那串葡萄在他臂弯里沉甸甸的,远比实际重量要重得多。 他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这只小小药兽只花了不到四个月,便将灵抚司上下都收买得服服帖帖。 檀宁回到司正署后,一边吃着杏子一边等邬宵寒回来。直到月上梢头,外面才传来邬宵寒回来的脚步声。 “邬宵寒!”她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 他看见她还没睡,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随手将一个精致的螺钿食盒塞给她。 “宫里赐的点心。” 虽然早过了夕食时间,但并不妨碍两人就着月光加了顿宵夜。 “祭天仪式定在六月初一,宫里很看重这次祭天仪式,提前两月就要开始布防巡逻。明天之后,就没有时间给你拿去看戏了。”邬宵寒道。 “你放心罢,正事要紧。”檀宁忙说。 “我不在的时候,闻人拂青来过没?”他问。 “……闻人拂青怎么会来这里?”她惊讶道。 邬宵寒顿了顿,冷冷道:“没来就好。他若是来了,就让蔡辛去接待,你不许和他说话。” 檀宁愣愣地点了点头:“哦……” 两人吃完宵夜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约莫十日后,失踪案总算尘埃落定:秦楚受杖责五十,罚黄金万两,分赔诸受害者;至于提灯猕猴,因身负稀有能力,被编入灵抚司,成为妖使节之一。 这个处罚,不仅屁股开花的秦楚满意,得了飞来横财的受害者也满意,忽然有了扩充水军本钱的朱相同样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大概只有那只提灯猕猴。 分离那日,它抱着秦楚的脖子哀鸣不止,一双豆大的乌黑眼睛里,竟然滚出泪来。 “唉,你我相伴一场,我本不想让你套上缰绳,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秦楚站在灵抚司门前,安抚地抚摸着猕猴的脑后,“好在为了扩充水军一事,我将暂时留在玉京,我已在这条街上买下一处房产,你要是想我了,随时过来就是。” 她站得笔直,全然不似秦楚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倒像一杆绷紧的小枪。 倒不是她来到玉京后突然懂起规矩,只是屁股上的外伤才刚结痂,稍一动弹,便牵扯得生疼。 “司正,使节。小猴就托付给你们了。”秦楚看向门前的两人,郑重道。 邬宵寒最烦这种煽情的场合,他挥了挥手,旁边的蔡辛忙不迭上前接过小猴。那小猴不肯离开秦楚,被硬拉下来之后,恼怒地抓了蔡辛一爪子,飞快地攀上院墙,往灵抚司内跑远了。 蔡辛手背上多了五根红痕,也不敢抱怨,干笑着一拱手,急匆匆追猴去了。 “草民新置的宅子就在十步路外,司正与使节若是得空,可以来家中喝茶。草民便不打搅了。” 秦楚似笑非笑地朝邬宵寒和檀宁行了一礼,随即迈着僵硬的步子,朝前方那处新挂起“秦”字灯笼的高门大户挪去。 檀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以秦楚出行撒钱的做派,等她屁股好了之后,不知道这条街会有多么吵闹。 “檀宁,走了。” 邬宵寒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司内走去。 “来了!”她弯起眼睛,笑着追了上去。 …… 滴答。滴答。 恶鬼俯身逼视的面孔下,水珠正沿着钟乳石尖一点点凝聚,随后坠入池中。黑色池面荡开一圈圈细微波澜,也将闻人拂青映在水中的影子揉得模糊不清。 脚步声从二楼的铁门外响起。项华低头走入,恭谨地留在门前不远。 “楼主。” 闻人拂青垂眸望着池中支离破碎的倒影。直到涟漪渐平,那道影子重新拼凑成他的模样,他才缓缓开口:“时间定在六月初一。” 他转过身,看着垂头不语的项华,淡淡道:“你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潜入祭坛下方的地宫,将这颗九尾天狐的狐珠放入中央石室。” 一枚雪白的狐珠被抛了过来,项华下意识伸手接住。狐珠入手冰冷,如握寒冰,连他这副木质身躯都被冻得隐隐刺痛。 他并不吃惊。 杀害同族,不过是闻人拂青做过的诸多骇人之事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这样就能代替缺失的那颗蠪侄狐珠了吗?”项华问。 “虽不够圆满,但加上人皇与万民的祈愿之力,也足以启阵了。”闻人拂青道:“最后两个月,你若还有未竟之事,便去做完吧。” “是!” 项华难忍心中激动。 他说不清自己等这一日究竟等了多久。 也许是从决定屠山那一刻算起,整整四百八十年;也或许要从更早的时候算起——从一千年前,闻人拂青倚在他树身上歇息,那一缕想要守护众生的念想落入他身,点化他成妖开始。 他追随着他的身影,追随着他的理想,并且毫不犹豫地贯彻着它。漫长的一千年里,他唯一一次背叛,就是对着那只年幼的蠪侄手软了。 在那场漫天的蓝色大火里,蠪侄姐姐用身体阻挡了他的追杀,他垂下剑尖,看着小狐狸的身影仓促逃走,随后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别怕,等一切结束后,你们会重新醒来。”他望着在他手中断气的蠪侄姐姐,低声喃喃,“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真的相信一切都不会改变吗? 如果是,为何他对着小蠪侄的那一剑却无法刺下? 望不到头的一千年啊。 终于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5章 六月初一,祭天大典。 第75章 六月初一,祭天大典。 天色未明,南郊圜丘外已列满禁军。玉帛、牲牢、盛有白泽兽角的铜鼎依次陈列于祭坛之上。待礼乐声一起,原本低微的人声便彻底消弭。 李聿一身玄纁祭服,被礼官引着走向白衣似雪的闻人拂青。他平日一贯爱玩,唯有此刻满脸肃穆,就连向来轻快的脚步,也在这庄严礼乐里变得沉稳起来。朱贤立在百官之前,神色沉静,注视着天子的背影。 这样的场合,按理说,檀宁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好在邬宵寒也要巡视祭坛,她便能跟在他身边,不必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二人绕过圜丘正前方,一路巡视到祭坛东南角时,檀宁的脚步忽然停住。一股难以言明的异样气息,正顺着脚下石面,一点点传到她胸口。 邬宵寒走出几步,没听见身后铃声,回头看她:“怎么了?” 檀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向脚下白石,眉心慢慢蹙起。 “……我感觉下面有东西。” “下面?”邬宵寒的目光也随之落向脚下,“下面是前朝地宫遗址,自大魏开国以来便已完全封死。” 檀宁说不出脚下究竟有什么不对,却知道那绝非错觉。 “我用妖力看看。”她说。 猫尾与熊耳自体内钻出,檀宁重新垂眼望去。白石仍是白石,只是石缝之间,正有千丝万缕的赤色妖气溢出。 她抬眼望向四周,赫然发现,整座祭坛都被那片赤色妖气笼罩其中。 檀宁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邬宵寒。药兽之力尚未完全散去,她眼中的邬宵寒身后仍隐约有赤狐妖相浮现,九尾垂落,红色的妖气与地缝中冒出的妖气如出一辙。 “邬宵寒……”她哑声道,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下面……有和你一样的妖气,但是强大得多。” 邬宵寒一愣,神情完全变了。 四百八十年前那场屠山之后,世间理应只剩他一只蠪侄。如何又来同样的妖气? 难道,当年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族人从凫丽山逃了出来? 远处礼官正在校对祝文,禁军守在圜丘四面,谁也没有留意他们这边。 檀宁心中不安,低声道:“要不要叫蔡辛他们过来?高副司也在外面,若底下真有什么东西,多几个人总好些。” “不行。”邬宵寒毫不犹豫。 他垂眼看着那片白石地面,在他的眼里,那只是寻常的石地,但他相信檀宁的判断。如果下面真的有他幸存的族人,无论对方为何出现在封闭的地宫之中,要想保下对方性命,都不能惊动外人。 “若只是寻常妖物,我一个人足够。”邬宵寒说,“若不是寻常妖物,人多也没用。” 檀宁还想再说,邬宵寒却已经转身往祭坛后方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猜到他的想法:若她站在同样的位置,一定也忍不住孤身前去确认,以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同族落入人族手中。 但消失多年的蠪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圜丘下面的地宫?还是在祭天仪式这般重要的日子。 一定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檀宁按下心中不安,快步追上邬宵寒的步伐。 邬宵寒带着檀宁避开巡守禁军,绕到祭坛后方一口枯井旁。井口压着厚重石板,边缘生满青苔,若非他从布防图上看到此处连接地宫,他也不会留意此处。 石板掀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潮冷气息从井底漫出。檀宁探身往下看去。 井底没有水,只有零星几株野草和一条从井口垂落的绳子。 “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等我。”邬宵寒道。 “不行。”檀宁立即说,“我不放心,你得带上我一起。” 邬宵寒眉头一皱,不愿带她赴险,她却接着说道:“如果你一人足够,我当然就没有危险,如果你有个万一,我留在上面难道就安全了吗?” “……强词夺理。”他道,但没有再阻拦她要跟着下去。 邬宵寒先攀着绳索落到井底。他举目四下一扫,确认没有异样,才仰头对檀宁道:“抓稳,慢些下来。” 檀宁应了一声,握住那条尚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绳索,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双脚蹬住井壁,一点点往下落。井壁湿滑,她有几次险些踩空,好在绳索始终绷得很稳。等她终于落到井底时,邬宵寒已伸手扶了她一把。 井底的石壁上有一道半人高的缺口,缺口后连着一条向下的石阶。邬宵寒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火光照出石阶边缘潮湿的青苔。他先一步弯腰进去,檀宁紧随其后。 石阶一路通向深处。越往下走,空气越湿冷,头顶也压得越低。檀宁弯腰走了许久,直到肩背都隐隐发酸,前方才忽然开阔起来。 她直起身来,发现二人已置身一处宽阔石室。 而那扇本该封死百年的地宫大门,此刻正虚掩着,露出幽幽的烛光。 檀宁刚要朝门走去,便被邬宵寒用手臂挡了一下。 “跟在我后面。”他神色警惕。 哪怕里面的真是同族,他也不会因此放下戒心,更不会认定对方不会突然暴起。 邬宵寒将火折子交给檀宁,抽出腰间长刀,先一步推开那扇虚掩的地宫门。檀宁跟在他身后,火折子的微光与墙上油灯昏黄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宫里很冷,两侧石壁潮湿,越往里走,檀宁越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妖气。它从地宫深处漫出,与邬宵寒同源,却强过百倍。 如果这里真的有一只蠪侄,恐怕也是千年的大妖了。这样的大妖,为何当年没能阻止凫丽山灭族的惨案? 檀宁用妖力探查着赤色妖气最浓的方向,指引着前方的邬宵寒。但没过多久,她的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她不由停下脚步,扶住了石墙。 “收起妖力!”邬宵寒一个箭步回到她的身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腕。 火折子的光映照着他的脸,压不住眼底的惊怒。 “可是……” “没有可是!”邬宵寒沉声道,“你做得足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来走。” 檀宁也担心强行使用妖力,会像之前锁妖塔那样,连走路都要邬宵寒帮助。她只犹豫了片刻,就顺从地收起妖力。 妖力一收,原本隐痛的心脏也逐渐平复下来。 接下来的路,邬宵寒全凭本能在走。地宫如迷宫一般,四通八达却又如出一辙。正当他们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时,邬宵寒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昏暗的烛光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枯枝擦过石面。 下一瞬,邬宵寒已拔刀掠出。刀光劈向石柱背后的阴影,铛然一声,火星擦着石壁迸开。石柱后的人影被逼出,露出一张檀宁并不陌生的脸。 项华。 与邬宵寒在地宫里狭路相逢非项华所愿。他本想躲上一时,等邬宵寒和檀宁走了再现身,却没想到还是被邬宵寒发现了踪迹。 邬宵寒没有半句废话,刀锋一转,直取项华咽喉。项华抬臂一挡,木臂与横刀相撞,闷响在石厅里骤然炸开。项华借势迅速拉开距离。 “项华——”邬宵寒一字一顿,杀意如海啸般涌上。 项华眉头一皱,并未回应,而是转身就逃。 他没有与邬宵寒缠斗的时间。他必须在祭天仪式结束前,将天狐狐珠放入中心石室。 唯有如此——他这四百八十年来杀死的无辜生灵,才能重新复生,今后千年万年,世间循环不断的悲剧才能彻底停止。 “站住!别逃!”邬宵寒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两个妖的速度都太快了,檀宁只能举着火折子,勉强追着邬宵寒的背影。 项华似乎早已熟悉路径,转眼便掠入地宫深处。 地面之上,祭天大典仍在继续。闻人拂青立在祭坛正前方。 大魏祭天,说是向苍天祈福,实则是向昆仑告祝;而他是昆仑使者之首,地位超然,即便天子在他面前俯首,他也只需静立受之。 他没有诵祝文,也没有多余动作,只垂眸望着祭坛中央的香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聚拢,又被风吹散,清苦的香气淡得近乎寂然。 某一刻,他似有所感,目光微微垂下,落向脚下白石。 石下深处,凡人听不见刀兵,也听不见奔逃。可那一点细微震动仍顺着祭坛传了上来,落入他耳中,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地。 李聿在礼官的引导下,向着广阔的晴空俯身一拜。 地宫之中,项华已来到中央石室门前。他一掌按上两扇石门的交合处,五指化作深褐枝条,硬生生刺入门缝。 厚重石门被撬开一道窄缝,他闪身没入其中。邬宵寒紧追而至,一刀斩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枝条,刀势未收,重重劈在石门之上。 轰然一声,石门洞开。邬宵寒飞身掠入。 “项华!别想逃走!” 那个一路奔逃、不肯与他交手的人,此刻却站在石室中央,忽然不再动了。项华望着前方,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竟像连自己为何而来都忘了。 随后踏入的邬宵寒也在门前骤然停住。 他先是看见满室赤光,随后才看清那赤光从何而来。 原本要斩向项华的长刀停在半空。 那一刻,杀意、怒火,以及追索了四百八十年的仇恨,都被某种更沉的东西生生压回胸腔深处。邬宵寒站在那里,看着一面面石壁,四百八十年前他从中逃出的那场蓝火,仿佛终于越过漫长岁月,重新烧到了他的身上。 檀宁最后赶入石室。看清四壁的那一刻,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脊背一点点爬过,手中的火折子也险些从手中脱落。 密密麻麻的石龛遍布石壁。每一方石龛里,都悬着一颗狐珠。 赤红、暗金、血褐,明暗不一。有的光泽尚在,有的已经黯淡如死灰。 近千颗狐珠静静浮在四壁之上,像近千双沉默的眼睛,也像近千座无碑之坟。 檀宁终于明白,那股格外强横的同源妖气从何而来。 这间石室里,困住的并不只是四百八十年前凫丽山的亡魂。那些或明或暗的狐珠沉默悬在石龛之中,年岁深浅不一,有的尚存赤色,有的却已黯淡得几乎辨不出原本光泽。 早在凫丽山覆灭之前,甚至早在邬宵寒出生之前,蠪侄一族便已经不是自由生灵,而是被暗中饲育的狐珠来源。 这里有他的姐姐与父母。 也有更早之前,早到他从未见过的先祖。 邬宵寒站在门前,手中长刀仍指着项华,可刀锋没有再往前一寸。 项华也没有动。 他袖中那枚天狐狐珠还在,寒意隔着月白色的衣裳,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送一颗天狐狐珠。 直到此刻,看见满室沉默悬浮的蠪侄狐珠,他才终于明白,闻人拂青真正要他送来的,是他自己。 闻人拂青已经知道了。 知道当年那场蓝火里,他曾放走最后那只小狐狸;也知道他后来分明找到了那只逃出生天的蠪侄,却隐瞒不报,甚至帮着对方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所以今日,闻人拂青将他送进了这座地宫。 送到了邬宵寒面前。 满室狐珠,父母、姐姐、先祖,千年血债,尽数陈在眼前。只要邬宵寒还有一分蠪侄的血性,便不可能不恨,不可能不怒,也不可能再守着那副人类皮囊。 闻人拂青要他死在这里,也要邬宵寒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真身,他再替天行道,顺理成章拿走那最后一颗狐珠。 “小狐狸,不要——”项华猛地回身,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头顶之上,礼官所诵的祭天祝文已至最后一段。 万民祈愿与天子之气自祭坛压下,穿过厚重白石,落入这座沉睡数百年的地宫。 项华话音未落,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瞳,在满室狐珠的赤光里,一点一点收成冰冷的竖瞳。 “邬宵寒!” 檀宁想要冲过去,可还未近身,一股森冷威压便从他身侧荡开,将她生生逼退数步。 下一瞬,赤色妖气自他周身轰然漫开,缠上手中长刀。 邬宵寒再未看满室狐珠一眼,重重斩向项华。 作者有话说:无 第76章 邬宵寒握刀逼向项华。 第76章 邬宵寒握刀逼向项华。 近千颗狐珠,近千具族人的尸骸,还有横跨千年的血仇。看清它们的那一瞬,他几乎任由暴怒冲破这副人身。 可在失控之前,他想起了檀宁。 若他不管不顾地在此现出真身,她又该怎么办? 几欲破体而出的磅礴妖力,被他生生压回体内。赤色妖气虽已泄出,只要在地面上的人赶来之前杀了项华,尚能将地宫中的一切尽数归到他身上。 赤色妖气缠上刀锋。这一刀再无半分留手,直取项华性命。 项华双臂骤然木化,交叠挡在身前。刀锋重重劈上深褐木质,赤焰立刻沿着裂口烧向肩头。项华借力后退,右臂化作粗壮木藤横扫邬宵寒腰侧。 两人交手数回合,邬宵寒忽然撤刀侧步,从他右侧欺入。项华回身不及,只来得及将木甲覆上肩头,长刀已经斜劈而下,从右肩一路斩至胸前,留下一道深长裂口。 赤焰灌入伤处,顺着木质纹理迅速蔓延。项华闷哼一声,被刀势掀得撞上石壁,焦黑木屑不断从伤口剥落。 与此同时,邬宵寒周身越发浓重的赤色妖气渐渐越过脚下,沿着石砖向四壁漫开。 所过之处,石龛中的狐珠次第亮起。 檀宁顾不得胸口疼痛,再次催动药兽之力。破开虚妄之后,她看见一道又一道赤色细线自狐珠中延伸而出,将近千颗狐珠彼此相连,正一点点织成一张笼罩整间石室的大网。 “停下,邬宵寒!这里不对劲!”她焦急喊道。 邬宵寒正要挥下最后一刀,闻言动作一顿。可为时已晚,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珠子像是终于感应到活着的同族,在石龛中轻轻震颤,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下一瞬,原本只有檀宁能够看见的赤色细线骤然亮起。整座石室猛地一震,碎石簌簌落下。檀宁踉跄着扶住石壁,抬眼看见那些细线越过穹顶与地面,最终汇聚于石室中央,从火焰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赤色手掌。 无力倚靠在石壁上的项华脸色骤变。 “不好,是九锁镇妖阵!”他厉声道,“小狐狸,快走!” 赤色的巨手以雷霆之势抓向邬宵寒! 邬宵寒回身挥刀,赤焰重重斩上巨手。可刀锋落下,裹在上面的妖力竟被尽数吸入掌中。巨手非但未损,反而红光大盛,五指继续从四面朝他合拢。 同源之力,伤不了同源之阵。 “邬宵寒!” 檀宁来不及细想,纵身撞向他的肩头。邬宵寒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旁退了几步。赤色巨手原本将要合拢的五指,正好将檀宁攥入掌中。 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提离地面。巨人般粗壮的五指越收越紧,强横的力量压入体内,瞬间冲散了她刚刚凝聚的妖力。檀宁胸口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随之从嘴角溢出。 “檀宁!” 邬宵寒一把扣住檀宁的手腕。巨手仍在向阵心收回,他被拖得不断向前,却始终没有松手。 四周烈焰越来越近。檀宁被攥得几乎喘不过气,仍艰难开口:“别管我……它要抓的是你——”“闭嘴!” 邬宵寒反手一刀斩向巨手腕部,刀锋上的赤焰才一触及阵法,便被吸了进去。失去妖力加持,长刀砍在腕上,却连一丝痕迹也未能留下。 此刀以五金之精锻成,最能克制妖物,对眼前这座充斥妖力的阵法却毫无用处。邬宵寒只顿了一瞬,便猜到了它的来历。 摘星楼。 闻人拂青——项华见他不肯离开,咬紧牙关,木化的手臂伸长,如鞭般抽向攥住檀宁的巨手。两者相触的刹那,他的指端便迅速焦黑,灼痕顺着手臂向上蔓延。项华当机立断,强行将另一条受伤的手臂化作利刃,齐肩斩断了被赤焰侵蚀的那条胳膊。 地宫之上。 守在祭坛外围的灵抚司妖捕尉忽然一阵骚动。众人腰间的煞罗盘纷纷震响,指针绕着盘心疯狂打转,始终无法停定,盘面上的煞纹却从四周迅速收拢,尽数聚于中央。 礼官诵读祝词的声音戛然而止。李聿抬起头,望向灵抚司值守之处。 “怎么回事?”朱贤跨出百官行列,沉声问道。 蔡辛匆匆出列,神色紧绷:“禀相国,煞罗盘示警,有极强的大妖现身。来自……来自祭坛之下。” “邬宵寒呢?!”朱贤怒喝。 “司正……司正他……”蔡辛颤如抖筛,不敢说已许久不见司正身影了。 与此同时。 邬宵寒弃了长刀,转而双手扣住巨手腕部,任由赤焰沿着手臂灼烧,也不肯松开半分。手背青筋尽起,十指却仍在赤光中一点点滑脱。巨手继续向阵心收回,掌中檀宁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这座阵法以近千颗蠪侄狐珠为依托,单凭这副人身,他根本撼动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喉间迸出一声怒吼。 最初尚是人声,转眼便低沉如雷。赤色妖力再无压制,轰然冲出他的身体,赤红皮毛覆过四肢与脊背,原本扣住巨手的十指化作利爪,九颗狐首接连自翻涌的妖气中昂起。 石室容不下他的本相,脊背才一挺起便抵住穹顶,生生将上方石层撑裂。九条长尾也无处舒展,甫一展开便撞上四壁,震得碎石簌簌砸落。 地面之上,祭坛陡然震颤起来。盛着白泽兽角的铜鼎翻倒在地,无数裂缝自坛心迅速向外延伸。百官惊慌逃奔,接二连三地有人因避让不及而跌倒在地。 秦楚原是为了凑热闹才应邀前来,一直待在祭坛外围观礼。此刻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般钻出人群,跑得比谁都快。 李聿仍怔在原地,朱贤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人拉下祭坛。 “护驾!快护驾!” 禁军尚未来得及围拢,圜丘中央便轰然炸开。 一头九首九尾的赤色巨兽撞破祭坛,挟着漫天碎石出现在众人眼前。它的脊背几乎与三层圜丘齐高,九颗狐首高低错落,赤红长尾在尘土中缓缓展开。中间那颗狐首口中,还衔着一名红衣少女。 传说中的祸世之兽,蠪侄。 高英卓仰头看着那头巨兽,忽然失了言语。蔡辛站在他身后,面如白纸,目光死死落在中间那只狐首上。 “邬司正——不,现在该称呼你为蠪侄了。”闻人拂青淡淡道。 飞扬的尘土在他身前纷纷避开。闻人拂青立在倒塌的祭坛前,白衣如雪。四周人声纷乱,他神色间却不见半分惊讶。 “蠪侄潜伏朝中,冒充命官,坏祭天大礼。”闻人拂青抬眸望向那头赤色巨兽,音量不大,却如天雷降下,“昆仑敕下,九州共奉。大魏诸军,诛妖。” 昆仑敕令,无人敢于违背。 禁军的长矛与弓弩齐齐指向祭坛。高英卓也拔出长刀,喝令灵抚司妖捕尉结阵。 蠪侄立在碎石之间,中间那颗狐首小心合拢牙齿,将檀宁完全护进口中,随后全力奔出。 “拦住它!”苏川拔刀怒喝。 赤兽庞大的身躯从人群中穿过,刀枪在赤红皮毛上留下道道血痕,它却没有回头,只一味向圜丘外冲去。 内坛出口就在前方,高英卓却已率火铳队拦在路上。两排妖捕尉单膝跪地,乌沉沉的铳口齐齐抬起,对准迎面而来的蠪侄。 “停下!”高英卓厉声喝道,额角青筋迸起,“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胜过邬宵寒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在今日,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足以令整个灵抚司分崩离析的方式。 邬宵寒年纪轻,资历浅,却越过司中众人坐上司正之位,高英卓一直不服。可不服归不服,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行事果决,手段雷霆,一身武功更远在众人之上,确实担得起“人族天骄”四个字。 可他竟然是妖。 一头妖物能够顶着司正的身份,在朝中安然无事这么多年,真正的邬宵寒多半早已不在人世。冒充朝廷命官,欺君乱典,即便今日束手就擒,也难逃一死。 高英卓攥紧刀柄,掌心已满是冷汗。 可若邬宵寒当真存心祸乱大魏,何必在灵抚司一藏多年,替朝廷诛杀那么多作恶的妖物?又为何明明已经现出本相,一路冲杀至此,却始终没有伤人? 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四周惊惶的人声压了下去。 灵抚司司正由妖物假扮多年,司中上下竟无一人察觉。他这个副司难辞其咎。今日若再让邬宵寒从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灵抚司又要如何洗清勾结妖孽的嫌疑? 可真要他下令将那头赤兽当场格杀,高英卓的喉咙却又像被什么堵着,始终吐不出那句关键的命令。 他死死盯着邬宵寒,只盼那庞大的身影能够停下来。至于停下之后该如何处置,他一时不敢再想。 蠪侄脚下未停。 高英卓咬紧牙关,终于挤出声音:“流星铳,瞄准四肢!” 妖捕尉迅速调整铳口。蔡辛站在队伍一侧,手里握着测距铜尺,额上全是冷汗。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赤兽,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高声报出方位:“距二十八丈,偏右两尺,铳口抬高三寸!” “放!” 铳声接连炸响。数十枚流星铳丸拖着银白尾焰破空而去,却尽数从蠪侄肩背上方掠过,钉入后方石墙。银线在半空交错铺开,只兜住几缕被风卷落的赤色狐毛。 高英卓猛地回头:“蔡辛!” 蔡辛脸色惨白,手中铜尺抖个不停:“它跑得太快,下官算偏了!” 蠪侄已从尚未收拢的银线下跃过。高英卓举刀欲拦,头顶却骤然一暗。庞大的赤兽从整支火铳队上方越过,落地时震裂大片青石,却没有碰伤任何一人。 蠪侄一路冲出数十丈,身后的刀兵与呼喝声渐渐被甩远。再往前,圜丘最后一道围墙近在眼前。 只要越过石门,外面便是南郊山林,再往南便可离开玉京辖境!蠪侄压低身体,九条长尾在身后展开,正要纵身跃起——闻人拂青缓步走出,晨风拂动白衣。 他停在圜丘出口,抬眼望向逼近的九首赤兽,一柄不足一尺的白色六棱短锏滑入右手。短锏在他手里转过一圈,只听机括接连弹响,两端同时向外伸展,顷刻便有三尺余长。 锏上六面星图逐一亮起。闻人拂青足下一点,迎着蠪侄疾冲而去,长锏直取心口。 蠪侄周身翻涌的血色煞气才一触及长锏,便顷刻溃散。他堪堪避过要害,锏端仍击中肩侧,烧焦大片赤红皮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怒吼一声,数条长尾接连挡在身前。可每与长锏相撞一次,附着其上的妖力便会被震散一层。闻人拂青步步紧逼,蠪侄被迫后退。 “国师!” 长锏再次落下之际,祭坛方向忽然传来秦楚的声音。她急声喊道:“陛下昏过去了!” 闻人拂青手中动作微顿,目光越过蠪侄,投向后方祭坛。 蠪侄抓住这一瞬,四足猛然发力,爪下青石应声崩裂。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从闻人拂青上方越过石门。长锏紧随其后破空追来,却终究慢了一步。 转瞬之后,蠪侄的身影已没入山林。 作者有话说:无 第77章 “你不是说,陛下晕倒了吗?” 第77章 “你不是说,陛下晕倒了吗?” 圜丘祭坛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闻人拂青站在废墟之中,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聿站在朱贤身旁,脑中还在反复回响那句“最看好的孤臣人选变成狐狸逃走了”,闻言忽然睁大眼睛,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晕倒?朕吗?” 秦楚跪在地上,满脸懊恼:“国师恕罪,草民方才关心则乱,见陛下脚下趔趄了一步,还以为是晕过去了。谁能想到陛下小小年纪,竟已有盛世明君之相,遇上这样大的变故,依旧临危不乱、面不改色。” 她摆了摆脑袋,越发惭愧:“倒是草民没见过世面,早已吓得两股战战,草木皆惊。” “这邬——这蠪侄实在胆大包天,罪大恶极!”朱贤怒声道,“身为妖孽,不仅谋害朝廷一品命官,还敢冒名顶替,潜伏朝中多年,断不能容!” 他转头看向高英卓,面色愈发阴沉:“你身为灵抚司副司,竟任由一头妖物骑在头上多年而毫无察觉。我看你这个副司,也算做到头了!” “臣失察至此,自知罪无可恕,不敢求陛下与相国开恩!”高英卓撩袍跪倒。 “……罢了,罢了。”李聿叹了口气,朝朱贤摆摆手,“依朕看,还是让高副司戴罪立功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连他也撤了,灵抚司又由谁来主持?” 他最看好的孤臣已经变成狐狸跑了。事到如今,只能在剩下的人里挑挑拣拣,高英卓倒也能用,只是离他想要的“孤”字尚还差得很远。 “手里握着整支火铳队,尚且能让蠪侄从眼皮底下逃走,我看他这个‘功’,怕是难立得很。”朱贤冷笑一声,“人在圜丘时尚且抓不住,如今放虎归山,他还能追进山里将人捉回来不成?” 闻人拂青终于道:“他会回来的。” “什么?” 李聿和秦楚异口同声反问一声,一个是纯粹的震惊,另一个则是完全的惊吓。 “蠪侄既然身份败露,怎么会自投罗网重回玉京?”朱贤皱眉。 “会回来的。”闻人拂青轻声道。 坍塌的祭坛下方,近千颗狐珠已失去光芒。但只要它们还在他手中,邬宵寒就一定还会回来。 下次再见,就是他的死期。 …… 百里之外,群山绵延不绝。古木遮天蔽日,山风掠过层层枝叶,惊起几声宿鸟低鸣。 山林深处,一座隐蔽的洞穴藏在乱石与藤蔓之后。零星血迹落在洞口,一路延伸进昏暗之中。 檀宁吐出嚼碎的草药,小心敷在邬宵寒血肉模糊的左肩。邬宵寒已经变回人形,额上尽是冷汗。辛辣药汁渗入伤口,疼得他肌肉绷紧,却一声未出。 上完药后,檀宁又撕下一截干净的绯红裙摆,小心缠绕上他的伤口。 “虽不是致命伤,但伤得很重,愈合之前都不宜再动左臂了。”檀宁担忧道。 “愈合要多久?”邬宵寒问。 “十日能做到表面愈合,可以做轻微动作。但要想重新持刀交战……”她顿了顿,“最少也要二十日。” 邬宵寒阴沉着脸没说话。 在见过近千个族人的尸骸被侮辱,魂灵无法安息之后,他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等上二十日? 檀宁看出他心中所想,用力握住他垂在一旁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于他而言,已经什么都说了。他沉默着反手将她握住,闭上了眼。 “……你后悔么?”他低声问。 “后悔什么?” “后悔成了大魏的通缉犯。” “不后悔。”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现在你已脱离大魏,我还留在灵抚司做什么?” 她腰间那枚象征良妖身份的曦光令已在离开玉京之后,就被邬宵寒用妖火焚毁了。 她从未有过丁点后悔。 邬宵寒顿了顿,说:“那近千颗狐珠,你看到了。” 檀宁应了一声。 “不手刃闻人拂青,我无颜回到凫丽山。” “我知道。” “继续跟着我,只会九死一生。” “我也知道。”檀宁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怕死。” 许久之后,邬宵寒才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我怕。”他轻声道,“我怕你会因我而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闻人拂青的实力,也清楚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面对那只九尾天狐,他尚且只能选择伏击,如今更没有多少胜算。 可比起承认自己没有把握,他更怕檀宁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陪着他走上一条死路。 “你可以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邬宵寒看着她,“等我和闻人拂青做个了断,再回来接你。” 檀宁本就不擅战斗,留下总比跟着他涉险要好。无论他最后能不能回来,至少她不会被卷进去。 即便他真的死了……闻人拂青既肯舍去一尾替她医治双眼,想来也不会伤她。 这是邬宵寒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檀宁只看了他一眼,便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避开他肩上的伤,蜷起身体伏在他胸前,一只手仍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若是死了,你以为我还能独活吗?” 她声音发哑,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不要抛下我,邬宵寒。” 只要他还在,哪怕身处地狱,她也能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暖意。可若他不在了,这人间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座更大、更无处可逃的雪霁谷。 山洞里静了许久。 半晌,邬宵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往日的讥诮,只有全然的无可奈何。 他的手落在檀宁脑后,生疏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你真傻。” “不是你说的吗?我只比文鳐鱼聪明一点。” 这回换作檀宁闭上眼睛。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近在耳畔,一声接着一声,渐渐驱散了她心中残存的不安。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山洞里。”她说。 耳畔沉稳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他一动不动,是也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天吗? “你那时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闯进你的山洞,还把眼泪流得到处都是。”檀宁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她是我杀的。” 邬宵寒下意识低头看她。可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前,他只能看见一片乌黑的发顶。 她没有哭,身体也没有发抖,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正是这样的平静,让他想起她站在蔡辛床前,对他说“我只是在结束他的痛苦”时的模样。 他覆在她后脑的手缓缓滑下,绕过她的肩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直到最后一刻,母亲还以为自己能够痊愈。她向我道谢,说……她一直都以我为傲。” 檀宁喃喃道:“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她骄傲。可我只能装作明白。因为我是圣子,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是在结束别人的痛苦,那我除了是刽子手,还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累了。” 按照雪霁谷的风俗,人死后要在焚台上化作灰烬,再由血缘最近的亲人将骨灰撒回雪山。母亲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下檀宁。 她第一次走出白民村落,独自进入茫茫雪山。 她腰间系着通往村落的绳索,怀中抱着盛放母亲骨灰的小坛,一步步登上雪山之巅,将母亲送回漫天风雪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割断了腰间的绳索。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自私。她跪在雪地里向雪山之神祈祷,求神明宽恕她逃避职责的懦弱,也求神明允许她这一回,只这一回,结束自己的痛苦。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茫茫风雪,一次次被狂风掀倒,又一次次撑着雪地爬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只想着等到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刻。 直到她走进那座山洞,和他相遇。 “你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她说,“所以,哪怕明知只是赴死,我也会陪你一次又一次。” 在她耳中,他的心跳骤然加快,犹如擂鼓。 邬宵寒紧紧抱着她,既像是在给她支撑,也像是在支撑自己。若不这样死死扣住怀中的人,他胸口那阵抽痛便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整颗心撕碎。 相比起神坛之上受人敬仰的天狐,檀宁分明柔弱无力,却以凡人之躯承受了无数痛苦。即便被人伤害,她也不曾因此憎恨世人,仍旧保留着那颗温柔的赤子之心。 皎皎明月,映得他何等卑劣。 他究竟还要骗她到何时? 邬宵寒心痛如绞,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怀中的温暖。他在心里一遍遍斥责自己的卑劣,环住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今晚就这样睡。”他声音沙哑。 九条半透明的赤色狐尾自他身后浮现,层层围拢过来,轻柔地裹住檀宁,也将洞外灌入的寒风尽数挡住。 檀宁握着他的手,唇角微微扬起。虽然身处贫瘠的山洞,但她没有哪一晚,有像现在这样安心过。 “每一晚。”她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78章 数日后,檀宁与邬宵寒来到凫丽山地界。此处气候温暖湿润,与干冷的玉京截然不同,山风中隐约浮着温泉的硫磺气息。 四百八十年过去,蓝火肆虐后留下的焦土早已被草木掩埋。连绵红枫重新长满山野,一重又一重铺向群山深处。 邬宵寒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却没有带檀宁直接进入凫丽山。他领着她登上一处与主峰遥遥相望的山岭,寻到一座隐蔽的洞穴,暂且住下养伤。 这是檀宁与他相遇以来,为数不多的悠闲日子。 若换作旁人,住在山野间恐怕早已叫苦不迭,檀宁却适应得很好。比起玉京,山里物产丰饶得多。除了取之不尽的野菜,眼下正赶上头一茬菌子冒出地面,每日清晨,她便提着草编篮子进山,临近晌午再满载而归。有时篮中菌子更多,有时则装满了新采的草药。 肉食也从不缺。邬宵寒虽然有伤在身,打些野物却不成问题。一头野鹿足够两人吃上数日,剩下的割成长条,在枝条上晾成肉干,还能当做檀宁外出时的小零嘴。 邬宵寒原本还因连累她遭大魏追捕、被迫流落山野而心怀愧疚。如今见她反倒比从前自在快活许多,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渐渐落下。 一转眼,十日过去了。檀宁在山洞里给邬宵寒换药的时候,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恢复得不错,说不定要不了那么久,就能完全好了。”檀宁笑着说道。 她拿起一旁洗净晾晒后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缠上。 邬宵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安静,却像被什么牢牢牵住,怎么也移不开。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偷来的。可他也像世上所有心存侥幸的窃贼一样,明知总有一日要原样奉还,仍忍不住暗自祈求——至少,不要是今日。 远处的凫丽山忽然响起万千鸟鸣,如浪潮般穿过山林,涌入洞中。那声音又响又齐,檀宁心中一惊,下意识朝邬宵寒靠近。 “怎么回事?”她望向洞外,不安地问。 邬宵寒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他将檀宁护到身后,右手按住腰间长刀,警惕地望向洞外。 可山林间并无异样,只有凫丽山方向传来的鸟鸣仍未停歇,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而绵长。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来。 “我也去。”檀宁毫不犹豫抓住他的衣摆。 邬宵寒知道即便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她也一定会偷偷跟上来。他无奈地拉下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握进掌中。 檀宁的五指立刻顺势缠了上来,与他紧紧相扣。 两人走出山洞,邬宵寒现出原形,正中的狐首缓缓低下,让檀宁爬到头顶。待她抓稳头顶皮毛,蠪侄便迈开四足,朝凫丽山疾奔而去。 凫丽山中满是振翅之声。枝头密密麻麻落满鸟雀,纷纷伸长脖颈,朝着山脉深处发出哀鸣。除了原本栖居于此的鸟群,远处天际仍不断有黑压压的鸟影飞来,向凫丽山汇聚。 邬宵寒载着檀宁一路来到凫丽山深处,最终在一条蜿蜒流淌的温泉溪前停下脚步。 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橡树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鸟雀。它们大小不一,却都收着翅膀,发出悲凉的哀啼。 项华倚在树下,胸前的焦黑已一路蔓延至半边脸颊。那双生来多情、平日里却总显得淡漠的桃花眼,此刻正涣散地望着头顶树冠。 也许是在看那些鸟,也许只是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向那片无法触及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垂下眼眸看来。 “……小狐狸,你来杀我了。” 蠪侄垂下中间的头颅,檀宁顺着滑下。转眼之后,邬宵寒已站到檀宁身旁,冷冷地看着树下的项华。 “我不杀你,你也快死了。” 项华哑然失笑,轻声道:“是啊……我快死了。” 地宫中的那一刀,已经斩断了他的心脉。伤口中残留的五金之精不断侵蚀木身,使他再也无法自行愈合。他强撑着逃出地宫,回到凫丽山,已用掉了他最后的妖力。 作为一棵活了千年的树,他已经活得够久了。 所以他才回到了这里。他在这里诞生,也该从这里离开。 “……不要回玉京。”项华说,“忘掉那些狐珠吧。”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听我的,对吧?”他苦笑道,“你从小就很倔强。” “别说得我们很熟似的。” 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与此后四百八十年的憎恨一同涌上心头。邬宵寒看着他,眼中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很恶心。” 项华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若他当真笃信闻人拂青所说的未来,当年便不该一时心软,放走那只小狐狸。可若他心中早已有疑,又为何在此后的数百年里,仍旧追随闻人拂青,替他犯下一桩又一桩杀孽? 他早就该死了。 “小狐狸,你身上的狐珠,就是闻人拂青所缺的最后一颗。”项华看着他,“你若去了,人间便会就此终结。” “……你在说什么?” “闻人拂青想要创造一个不再有真实痛苦的人间,他为此筹谋了数千年。蠪侄狐珠能够牵引魂识、造梦惑人,若以九百颗狐珠布下阵法,便可将世间所有人的魂魄抽离肉身,永远困在梦中。” 为了得到狐珠,闻人拂青早在两千年前便盯上了蠪侄繁衍生息的凫丽山。他暗中庇护此地,任由蠪侄在山中安稳繁衍。最初那些年,他并未亲手取它们性命,只在每一只蠪侄死去后,悄悄取走其体内狐珠,哪怕这意味着它们死后魂魄无法投胎,只能长久滞留人间。 直到最后一批狐珠,他才纵火焚烧凫丽山,命项华将剩余蠪侄尽数杀死,取出狐珠。闻人拂青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他会放跑一只。 “在他看来,唯有如此,世间的悲剧才会真正停止……梦中一切虽是虚幻,被困其中的魂灵却仍能如活人一般经历喜怒哀乐,源源不断地产生命流,供给昆仑。” 项华停了一息,才继续道:“为了让昆仑相信人间已经脱离掌控,长梦才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我们不仅杀了英招与天鹿两位昆仑使者,还在人间制造了多起妖乱,终于获得昆仑的首肯……如今,闻人拂青所缺的,只有你了。唯有你安全无恙……人间才能继续存在。” 他不愿说后悔,那条路是他亲自选的,走到今日,也怨不得旁人。可树冠间漏下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连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抱歉……让你有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 那片焦黑已在项华脸上悄然蔓延。树冠间洒落的光斑映在他含泪的眼中,细碎地闪动着。 五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他以原形立在林间小憩,一只仅有小狗般大的蠪侄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它先在空地上追着阳光玩了一阵,又翻过身子,露着肚皮仰面躺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它爬起来,一路跑到项华身下,抱住粗糙的树干磨起了爪子。 小蠪侄才出生不久,爪尖尚未长硬,只凭着本能在树皮上来回摩擦。项华忍俊不禁地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赤色小狐狸,故意抖落一颗橡子,正砸在它头顶。 小蠪侄“嗷呜”一声,猛地蹦了起来,连退数步,浑身毛发微微炸开,如临大敌地仰头瞪着他。 他的姐姐这时找来,见状连忙伸出爪子,将它龇牙咧嘴的九颗脑袋挨个按下。可那九颗脑袋像水里的瓢,才按下这一颗,另一颗便又弹了起来,继续气势汹汹地瞪着项华。 “这是凫丽山的项华哥哥,不是给你磨爪子的地方,笨蛋弟弟!” 小蠪侄的姐姐转过头,歉然对项华道:“他才出生五日,还不懂事,项华哥哥不要同他计较。” 小蠪侄仍不服气,九颗脑袋一齐龇着尚未长全的乳牙,喉咙里嗷呜嗷呜地低叫。仿佛只要姐姐一转身,它便会立刻扑上去,将这棵拿橡子砸他的坏树当作磨牙棒,狠狠咬上一口。 距离那一天,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真想……再回到那时候啊。 项华的头轻轻偏向一侧,脸上那似哭似笑的神情尚未褪去,身躯便从焦黑之处寸寸崩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 他身后的参天橡树叶片迅速转黄,山风掠过,满树黄叶簌簌坠落,只余光秃枝桠。紧接着,一声沉闷裂响自树干深处传来,粗壮的树身从中央轰然裂开,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断绝。 霎时间,万千鸟雀振翅离枝,悲鸣之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项华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他生前的衣物。一只雕了一半、此后再未动过的狐狸木雕落在其中,面目模糊,仰面望着天空。 檀宁始终没有说话,直到项华化作的灰烬彻底散入山林。她的目光从那只狐狸木雕上移开,落到邬宵寒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攥着刀柄,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 “邬宵寒……”她轻声道。 檀宁担忧地伸手去握他,指尖才刚碰到他的手背,邬宵寒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避开了。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邬宵寒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一截风干百年的枯木。 项华怀着终结世间苦难的救世之心,亲手杀害了他的全家,如今又自以为是地留下一句怜惜。他以为过了四百八十年,自己还会需要他的歉意吗? 项华以为自己是在为他好,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世间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他竟在项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隐瞒了恩人的真相,自以为这是对檀宁更好的选择。那只天狐图谋不轨,心机深沉,除了那次莫名其妙地替她治好双眼,他们甚至不曾有过几次接触。 而他曾在心中发誓,要用性命保护她,爱她。 孰优孰劣,不是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吗? 只要她不知道真相,便不必承受抉择的痛苦。 又或者,只要她不知道,他便不必承受自己没有被选择的痛苦。 他恨项华隐瞒真相,恨他杀尽自己的族人,却偏偏放过了自己;更恨他直到临死之前,还要让这份延续了四百八十年的憎恨变得不再纯粹——也让他再没有颜面,替她做出任何选择。 “……你走吧。”邬宵寒哑声说。 他的表情逐渐归于寂静。 “什么?”檀宁怎么也没想到,在等待半晌后,等来的会是这句。 “三年前,治好你眼睛的是闻人拂青。” 邬宵寒抬起眼来,那双黝黑的眼眸中像是结冰的湖面,冻结了一切感情。 “你一开始就找错了人,我只是一个偷走信物的小偷……你看走眼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9章 “你说……什么?”檀宁怔怔地问。 第79章 “你说……什么?”檀宁怔怔地问。 项华化作的灰烬尚有零星飘在空中。阳光明晃晃地落在林间空地上,却始终照不进邬宵寒眼底的幽暗。 “闻人拂青早就不是十尾天狐了。他干涉了命流,以一尾为代价。你看见的,是他九尾时的身姿。我伏击了失去一尾的闻人拂青,从他身上得到那枚暖石,而你——”你误认了恩人。 将本该交给闻人拂青的温柔和包容,全数交到了一个错误的人手里。 你让那个错误的人爱上了你,剥去他赖以生存的尖刺和硬壳,让他相信,尽管天道从未善待过他,世间也仍有一人,毫无缘由地给他偏爱。 你让他看见什么才是真正的善良,你让他试着像你一样,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旁人。 以至于到了最后,他再也无法卑劣地占有你。 “你太傻了。”他说,“你几次三番向我暗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那时你就该发现,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什么山洞,什么盲眼的少女——我根本没有见过。我不曾救过你,也不曾给予你光明。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在毫不知情的时候,从我最憎恶的那个人手中偷来的!”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那时,我明明有机会告诉你——”他看着檀宁,身体却向后退了一步。 “但我没有。” “……我也太傻了。” 檀宁看穿他的用意,伸手便要抓住他:“邬宵寒!” 下一瞬,赤色的妖气如浪潮般掠过山林,裹着她不断向后退去,却又在她脚下踉跄、即将摔倒时,从背后轻柔地将她托住。 “别再来找我。” 巨大的蠪侄没有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一缕赤色妖气却从他身后折返,托着一物,轻轻送入檀宁掌心。妖气散去,露出一枚弯月般的赤黑尖爪,根部还沾着未干的血。 那是他的悬爪,随他生长了整整五百年。其上残留的妖力与气息,足以震慑山林间的寻常妖物,令它们不敢近身。 “邬宵寒……” 骤然得知真相的震惊与无措尚未来得及在心中铺开,酸涩与悲伤便先一步涌上檀宁胸口。她攥着那枚悬爪追入山林,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她的呼唤在山中回荡,却始终没有回音。 直到明亮的日光渐渐沉为昏黄的夕照,她才不得不相信——他真的走了。 她慢慢蹲下身,垂眼望着摊开的双手。那枚染血的悬爪正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找错了人。 原来山洞里的那个人,不是邬宵寒。 可是,让她感到心安的丁香油香气来自邬宵寒;嘴硬心软,总会在她的请求下一次次败下阵来的,是邬宵寒;替她结束貘的痛苦的是邬宵寒;替她真正斩断圣子禁锢的,也是邬宵寒——她爱上的,是那个明明比谁都聪明漂亮,却在傲慢刻薄的言语之下藏着自厌的邬宵寒。 她爱上的,是那个仅仅拥有过二十年快乐时光,便失去一切,孑然一人熬过四百八十年孤独,却依旧昂着头颅的邬宵寒。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悬爪上,将根部尚未干涸的血迹渐渐冲淡。 她爱上的,是那个哪怕嘴上说着“别再来找我”,临走时也不忘为她留下自保手段的邬宵寒。 她再也报不了恩了。 她的心,早已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 檀宁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来。邬宵寒离去的方向早已不见他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会去哪里。 玉京。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即将终结之处。 …… 邬宵寒一路奔出凫丽山,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停下,怕一看见她的泪水,就会推翻先前的所有决心。 他必须回玉京,将这一切彻底了结,檀宁没有必要陪着他去冒险。悬爪已经留给了她,只要来者不是闻人拂青那般的天狐大妖,便足以护她周全。 他化回人身,在驿站抢了一匹好马,虽远不及騊駼神骏,却也一日千里。 从凫丽山到玉京,他用了七日。一路上,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要如何将闻人拂青引出玉京,再借地势设伏,令其处处受制。 闻人拂青刚失去一尾时,他伏击也没能讨到便宜。如今对方坐镇玉京,准备妥当,他更不会妄想能正面将其击败。 他是狐狸,狐狸不在乎什么武德。只要能赢,别说再伏击一次,便是一百次、一万次,他也做得出来。 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等他赶到玉京时,整座城已经被一层混沌壁障包裹。八百九十九颗蠪侄狐珠悬在城池上空,散发着幽幽赤光。 附近城镇的无数百姓聚在壁障之外,个个神色惶恐。城里的人音讯全无,而想要进城的人只要碰到那层壁障,便会当场倒地,昏迷不醒,身体也随之一天天消瘦下去。 他当然可以转身离开。天大地大,只要他愿意,闻人拂青余生都未必找得到他。可那八百九十九个族人怎么办?那些已经被长梦摄去魂魄的玉京百姓,又该怎么办? 可若他就此转身离开,檀宁会怎么看他?以她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着这些人不管? “……都滚开。”他低声说。 围在壁障四周的百姓都惊疑地望着他。下一刻,赤色妖力如浪潮般荡开。翻涌的赤光之中,九首九尾的蠪侄显出庞大真身,仰头发出一声长啸,毫不犹豫地跃入了那片混沌壁障。 与此同时,檀宁还在山间赶路。她花光了身上所有银钱,又将那只从不离身的铃铛银镯拿去抵押,才从一名过路人手中换来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马,一路紧赶慢赶,朝玉京而去。 还没等她抵达玉京,天色就已经变了。 远处的黑暗正不断侵蚀原本蔚蓝的苍穹。它比乌云更暗,也比乌云更贪婪,转眼便吞没了大片天光。短短片刻,那片混沌的黑暗已蔓延而来,将檀宁所在的山林彻底笼罩。 在那股不祥而诡异的壁障蔓延过来之前,檀宁本能地催动了妖力。 壁障从她身上掠过,檀宁的意识一阵恍惚。脑海中的记忆被搅得混乱不堪,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要赶往玉京,仿佛有一股汹涌的潮水涌入她的脑海,正将那些过往一点点冲刷干净。 胸口的药兽之心在这时剧烈鼓动起来,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她心口发疼,也让那些即将变形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她咬牙撑了片刻,那股试图侵入意识的力量终于随着壁障远去,继续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眼中的景象只剩下各种气息的流动——青色的秽气、赤色的妖力,以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马和她自己的肉身。她的魂体则站在地上,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檀宁收起妖力,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如常。她依然好端端地坐在老马上,头顶苍穹蔚蓝如旧,方才所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原来这就是闻人拂青想要的长梦。 所有陷入壁障的人,肉身都会在昏迷中逐渐衰竭,直至彻底死去,只剩魂灵困在幻境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不再有新的生命诞生,悲剧自然也不会一代代延续。死去的人还会复生,痛苦却只会周而复始,谁也无法真正选择自己的人生。幻境之中,所有悲欢离合,都只是为了制造命流而不断上演。 邬宵寒在哪儿?邬宵寒也在幻境中了吗? 檀宁不敢再耽搁,催着老马一路向玉京赶去。离玉京越近,那层笼罩天地的屏障便越发浑浊,四周几乎不见天光。 等她赶到城外,还未看见城门,头顶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屏障之下,两道巨大的兽影正撕咬在一起。白色天狐周身蓝焰翻涌,九尾横扫,几乎占据了半边天际;赤色蠪侄九首齐扬,怒吼着扑向对方。两只巨兽每一次相撞,都会震得整片屏障剧烈动荡,可下方那些早已陷入长梦的旅人却浑然不觉,仍排在城门前等待查验,仿佛头顶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厮杀根本不存在。 更高处,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悬在混沌之中,赤光彼此交映,连成一片。檀宁催动妖力,清楚地看见赤色蠪侄体内的狐珠也在与它们遥相呼应,光芒忽明忽暗。 九百颗狐珠共同构成了这个长梦大阵。 与上方两头巨兽相比,幻境中的人影渺小如芝麻。檀宁没有尝试引起邬宵寒的注意,她不擅战斗,即便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他分心,徒增麻烦罢了。 一定有些事,只有身负药兽之心、能够破开虚妄的她才能做到;一定有些事,只有在幻境中的她才能做到。檀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思索。 城门上贴着她和邬宵寒的通缉画像,一旦靠近被人认出,立刻就会被押入灵抚司司狱。檀宁不敢确定那些熟人陷入长梦后还记得多少,更不敢赌他们是否愿意为了自己冒险。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远处忽然传来车轮声。 执白色羽幡的骑者行在最前,以摘星楼之名高声喝令城门前的百姓让道。仪仗车马紧随其后,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通体洁白的车驾。 “是摘星楼楼主回来了!”门外的百姓喊道。 闻人拂青依旧还在高空与邬宵寒缠斗,回来的楼主又会是谁? 檀宁紧紧盯着中央车驾的车帘,仿佛上苍听见她的祈愿,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她强忍着胸口的绞痛,再次催动妖力望去,车中五官英挺的男人变成马身人面、虎纹鸟翼的妖兽。 即便檀宁从未见过,也从他的特征上辨认出,那是昆仑使英招。可她分明记得,项华临死前说过,他与闻人拂青亲手杀了英招。 已经死去的昆仑使,为何会出现在幻境之中? 唯一的可能,便是闻人拂青当初留下了英招的魂灵,等长梦开启后,再将他投入其中。 项华愿意替他杀死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无辜蠪侄,是否也是因为闻人拂青曾向他承诺,所有因他们而死的人,最终都会在长梦中重新活过来? 如果她的猜测成立,那么——那些早已死去的蠪侄,是否也会回到幻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无 第80章 从玉京到凫丽山,快马加鞭也需要七日。而从一个幻境到另一个幻境,需要的只是跨越那道乌黑如墨的屏障,并在记忆被彻底抹去之前,牢牢记住自己是谁。 世界在檀宁眼中被还原成青红二色。她踉跄着穿过冰冷的屏障,记忆不断被改写,又被剧痛的药兽之心一次次唤醒。 通红的洗罪池。 白茫茫的雪霁谷。 一个又一个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被掩埋,又重新浮现,最终定格在她以为自己失去邬宵寒的那个晚上。满城灯火,连江面上都映着遥遥烛光。她却觉得那么黑,那么冷。 是邬宵寒的拥抱将她带回人间。 在她破釜沉舟,哭喊出那些深埋心中、原以为至死也不会吐露的自我之后。 他说:“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那些记忆,无论痛苦还是美好,都是她一路亲自走来的痕迹,她绝不会任由任何人抹去。 人间并不美好,人间也并不公平。 即便充满贪欲、错误与悲剧,人间依然应当拥有承担后果、自我修正的资格。 她没有资格替别人结束痛苦,闻人拂青同样没有资格替整个人间结束痛苦。 因为每一份痛苦之前,都必定有过拥有的喜悦。若从未幸福过,又怎会感知不幸?无论那份幸福多么微小、多么短暂,无论随之而来的痛苦多么沉重,闻人拂青都没有资格替他们决定,这一切该在何处结束。 檀宁跌出屏障,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在湿润的黑土上。她撑着地面急促喘息,勉强抬起头,只见一条湍急的溪流从眼前奔涌而过,片片红枫落在水面,随着溪水蜿蜒流向远处。 远处,红枫漫天。 檀宁撑着地面站起身,强忍胸中绞痛,沿溪往山中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只小蠪侄从树后探出九颗脑袋。 它远未成年,一身赤色长毛蓬松柔软。九颗脑袋都警惕地打量着她,其中一颗忽然开口:“你是人是妖?怎么两股气息混在一起?罢了……不管你是什么,快些离开。这里是凫丽山,不欢迎外来者。” 小蠪侄刚一开口,檀宁便听了出来。她是蜃境中邬宵寒的姐姐。 不曾经历失去至亲的痛,她的眼神仍然柔和机敏。一人高的身躯挡在檀宁的必经之路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我是来找你们的。”檀宁道,“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弟弟吗?” “我就是家中最小的,哪里来的弟弟?”小蠪侄催促道,“你再胡言乱语,等我家里大人过来,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能走。”檀宁道,“你的家人在哪里?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告诉他们。” 小蠪侄的九颗脑袋彼此看了看,身后的尾巴不安地甩动起来:“他们不会见你的。你再往前走,真的会被他们杀掉。” 见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带路,檀宁干脆绕过她,继续向枫林深处走去。 “喂!你当真不想活了?他们真的会吃掉你的!” 小蠪侄急忙追上来,惊疑不定地说道。 檀宁置若罔闻,仍往兽鸣传来的山林深处走去。前方忽然响起一声低吼,沉重的脚步随之逼近,震得脚下土地微微颤动。 一只成年蠪侄从林后走了出来。 它足有三层楼高,九颗巨大的狐首从树冠间探出,赤色长毛垂落如瀑。檀宁站在它脚下,还不及一只前爪高。紧接着,更多庞大的身影出现在山林之间,赤色身影层层叠叠,几乎压过了满山红枫。他们金眸竖瞳,犬齿狰狞,浓重的煞气转眼弥漫了整座凫丽山。 “人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最先出现的成年蠪侄低下头颅,声音震得溪水泛起层层波纹,“滚出凫丽山——”“我要见你们的族长。”檀宁仰起头,神色坚定。 “找死——”那只成年蠪侄怒吼一声,巨爪猛然拍下。 阴影刹那间将她完全笼罩。哪怕檀宁知道,困在幻境之中不会真正死去,本能仍让她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可预料中的痛苦并未降临,就连巨爪落下时带起的狂风,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慢慢睁开眼,只见一层赤色妖气挡在上方,生生挡住了那只从天而降的巨爪。 目睹这一幕的蠪侄纷纷睁大了竖瞳,檀宁也愣在原地。她怔怔抬手按住胸口,那枚悬爪正隔着衣襟微微发烫。 他又一次保护了她。 胸口那股温热的痛,抵消了一部分妖力反噬的绞痛。让她知道,原来痛苦也能温柔。 “人类,你身上怎么会有我蠪侄一族的妖力——难道你谋害了我们流落在外的族人?!” 那只成年蠪侄勃然大怒,巨爪再次向下压去,想将檀宁碾碎。可悬爪中涌出的赤色妖力寸步不让,牢牢护住她,任凭巨爪如何施力,也无法再落下分毫。 檀宁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那只成年蠪侄反被同源的赤色妖气逼得连连后退,庞大的身躯接连撞倒红枫,轰鸣声在林中不断响起。 “我要见你们的族长。”檀宁一字一顿。 “你——”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山林深处传来。 “……都住手。” 众蠪侄神情一凛,自发向两旁退开。就连那只盛怒中的成年蠪侄,也立刻收回巨爪,让出一条路来。 一只足有五层楼高、宛如赤色小山般的巨兽,从山林深处缓缓走出。 他的赤色长毛间已经夹杂了大片霜白,金色的眼眸也有些浑浊,目光却依然锐利。 “人族姑娘,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身上为何带着我族的信物?” 檀宁凝视着眼前的巨兽,猜想他或许便是自闻人拂青开始收割狐珠以来,凫丽山上最年长的蠪侄。 在这些身形庞大的妖兽面前,她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初见邬宵寒真身时,她曾吓得寸步难行,可此刻被上百只蠪侄围在中央,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恐惧。 只因她所爱之人还在孤军奋战,她的全部心神,早已系在了苍穹之上。 “我为救我未婚夫而来。自凫丽山灭族之后,他便成了世间最后一只蠪侄。”她道,“我们曾约定终生,要同生共死。” 一路跟来的小蠪侄本想说她又在胡言乱语,可望着檀宁的神情,却莫名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只成年蠪侄却厉声呵斥:“简直是疯话!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来凫丽山撒野?蠪侄乃妖族第一大族,整条凫丽山脉都是我族栖息之地,何来灭族——”成年蠪侄话音未落,已被檀宁打断。 她直视着蠪侄族长,朗声道:“敢问蠪侄一族通常能活多少年?族长今年又有多少岁,族中年纪最小的小辈又有多少岁?如此悬殊的年岁,在蠪侄一族中当真正常吗?” “这当然……”那只成年蠪侄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小蠪侄的神色也随之变了。 蠪侄们彼此打量,眼中渐渐浮现出惊疑。他们从未留意过,族中彼此的年岁为何相差如此之大。仿佛从一开始,所有人便生活在凫丽山中,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可他们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何只是稍一回想,那些过去便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四百八十年前,凫丽山便已被天狐烧毁。最后一批蠪侄中,只有一只逃了出去。你们早已死去,狐珠也被幕后的天狐取走,用来布下幻阵,将整个人间拖入永梦——”“如今,你们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族人,正在头顶与那只天狐交战。八百九十九颗狐珠就在一旁压制他的妖力,只待他一死,最后一颗狐珠落入对方手中,阵法便会彻底完成。到那时,人间将迎来终结,而我们所有人,都将永世困在虚幻的长梦之中。” 檀宁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的面孔。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却没有动摇。她明知,自己是在请求这些已经死过一次的亡魂,为了她、为了邬宵寒,也为了整个人间,再死一次,彻底消散。可她没有退缩,也没有避开任何一道目光。 “请山川万灵,共鉴此誓。只要诸位愿助他一臂之力,我便与你们同赴一死。” 她向两侧张开双手,强催着已到强弩之末的药兽之心,为她提供更多的妖力。 “我虽是人族,体内却有一颗能够破除虚妄的药兽之心。只要与我相连,你们便能看见幻境之外的景象。” 沉默中,小蠪侄第一个走了出来。她化作人形,来到檀宁身旁,迟疑片刻,伸手握住了她。 随着药兽之心的妖力流入体内,眼前那片蔚蓝的天空随之褪去,显露出幻境之外的真正景象。那只被狐珠团团围住的蠪侄早已遍体鳞伤,一道蓝火迎面喷涌而来,他躲闪不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即便浑身都在烈焰中灼烧,他仍未停下,依旧一次次向天狐发起攻击。 “我看见了!天上真的有——”小蠪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还未来得及分辨心中那股忽然涌起的情绪,悲伤的泪水便先一步夺眶而出。 真的有蠪侄。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突然这么痛? 越来越多的蠪侄化作人形,走上前来,牵起彼此的手。沉默在山间逐渐蔓延,檀宁强撑着催动妖力,一次又一次咽下涌到喉间的鲜血。 邬宵寒。 邬宵寒——邬宵寒…… 她一遍一遍在心中念着他的名字。 我们说好的。不要死。 即便她不在了,他也一定能在悲伤过后重新振作。可若是他不在了,这世间于她而言,便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阵仿佛贯穿心脏的剧痛骤然袭来,檀宁跪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溅落在身前的泥土上,迅速洇开一片暗色。 “那是我弟弟吗?” 一双脚停在檀宁面前。是那只小蠪侄。她静静望着双手撑地、手臂不住发抖的檀宁。 “他真厉害。”她朝檀宁微微一笑,“活着告诉他,他是姐姐的骄傲。” 话音落下,小蠪侄的身影化作点点萤光,渐渐飞散。与此同时,八百九十九颗狐珠中最小的那一颗骤然挣脱阵法束缚,飞到邬宵寒身前,帮他抵御着其余狐珠的牵制。 紧接着,又有两只蠪侄化作萤光,回到了苍穹。 那是檀宁在蜃境中见过的,邬宵寒的父母。 直到此时,屏障上方的邬宵寒与闻人拂青,才察觉幻境中的异变。 天狐越过蠪侄,想要直扑下方,却被邬宵寒从身后追上,数颗头颅同时咬住它的身躯。天狐吃痛长啸,周身蓝火轰然腾起,顺着蠪侄的毛发蔓延。邬宵寒任由烈焰焚身,仍死死咬住不放,两只巨兽在高空中翻滚厮杀。 另一边,数百颗狐珠同时震动,试图将邬宵寒体内最后一颗狐珠强行牵引出来。三颗狐珠横挡在他身前,苦苦承受着那股力量。珠身震颤不止,光芒也渐渐黯淡,却始终没有让开。 剩下的蠪侄面面相觑。 须发皆白的族长在此时走了出来。他凝视着檀宁,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檀宁……檀香的檀,宁静的宁。”檀宁咽下口中血沫,努力露出微笑。 “好,檀宁。”族长道,“面对我族数百妖众的威压,你不曾退后半步;明知前路是死,仍愿以自己的性命换他一线生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族。” “不过,我蠪侄一族素来不与外族往来,不像天上那个爱上人族的傻瓜。你的命,还是留给他吧。” 不等檀宁回话,族长已化作萤光飞向高空。下一刻,邬宵寒身前又多了一颗明亮的狐珠,与先前几颗一同挡住阵法的牵引。 越来越多的蠪侄化为萤光飞散。 邬宵寒身前的狐珠越来越多。 最终,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护持在他周身。所有狐珠同时亮起赤色光芒,蕴藏其中的妖力奔涌而出,尽数汇入邬宵寒体内。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原本黯淡的赤色妖火也重新燃起,沿着九条长尾迅速蔓延。 天狐再次张口,汹涌的蓝火从高空倾泻而下。邬宵寒昂起数首,同时喷出炽烈的赤火。两股火焰轰然相撞,赤蓝交织的火光骤然炸开,几乎照亮了整片混沌般的屏障。 起初,赤蓝两色仍在半空僵持,交界处不断迸开刺目的光。渐渐地,赤火压过蓝火,蓝火翻涌着试图抵挡,却被层层吞没,直至彻底消失。 赤焰吞没天狐,雪白长毛转眼焦卷,露出的皮肉也被灼得漆黑。天狐剧烈挣扎,发出凄厉的嘶鸣。 幻境寸寸破碎。 屏障轰然倒塌。 檀宁依然骑在马上,玉京城门就在地平线尽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鲜血却还是从口中呛出,顺着指缝不断淌下。 她无力地伏在马背上,用仅剩的力气催促老马,朝着城门奔去。 玉京之中,所有人都在震惊地仰望天空。 即便不知长梦的内情,留存在记忆中的幻境经历,也让众人明白,天狐并非他们以为的那个天狐,蠪侄也并非他们以为的那个蠪侄。 就在众人以为胜负已定时,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之后并非日月星辰,而是云雾缭绕的仙宫。重重宫阙悬于云海之上,一道白光从中降下,正落在天狐身上。 被赤火烧焦的皮肉迅速愈合,焦黑的长毛也重新生长出来。天狐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明的双眼已经变得血红,瞳中再无人性,只剩下凶兽般的暴戾。 天狐嘶吼着扑向蠪侄,两只巨兽再次撕咬缠斗。狐珠环绕在蠪侄周身,不断将妖力送入他体内,却依然压不住仙光加持下的天狐。 高空中下起血雨,蓝火与赤焰交错不休。即便有八百九十九颗狐珠相助,蠪侄也只能勉强与它抗衡。 忽然,一片铳声从地面炸响。 无数流星铳丸拖着银白尾光冲上高空,越过蠪侄,直射那双眼血红的天狐。铳丸接连击中,银光在庞大的身躯上连成一片。 长街之上,高英卓站在火铳队前,仰头盯着空中的天狐,厉声喝道:“装填!下一队接上,不得停火!” 蔡辛满脸冷汗,大吼着将命令一层层传向后方。前排火铳手退下装填,后一队随即上前举铳,又一轮银光齐齐射向天空。 不远处,朱贤将李聿护在屋檐下,定定望着高空落下的血雨与火星。秦公公紧紧扶着李聿的手臂,半边身子挡在他身前。李聿脸色苍白,却始终仰头望着空中的战局,没有移开目光。 天狐刚摆脱铳火的牵制,想要扑向蠪侄,就有擅飞的妖使节掠过扰乱视野。 乌云,小猪,灯花婆婆,提灯猕猴……无数的妖使节分布在一个又一个屋顶之上,随时准备支援蠪侄。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阻止我……”天狐低沉的声音如滚雷般传遍玉京。 “因为你妄图替天下所有人做出选择。”蠪侄道,“这是我们的人间。你若觉得自己是神,就该滚回你的昆仑。” 话音落下,蠪侄便迎面扑了上去,与天狐再次缠斗在一起。 流星铳丸不断从地面射来,擅飞的妖使节也始终盘旋在侧,趁隙袭扰。每当天狐想要全力攻向蠪侄,便不得不分神应付来自四面的攻击。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护持在蠪侄周身,赤色妖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天光仍笼罩着天狐,修复它身上的伤口,可新伤出现得越来越快。被撕开的皮肉尚未完全愈合,铳丸便再次贯入其中;刚刚熄灭的赤火,也会随着蠪侄下一次扑咬重新燃起。 渐渐地,天狐的动作慢了下来。它一次次试图挣脱围攻,却又一次次被蠪侄拖回血雨之中。即便有天光相助,也终于显出了败势。 天狐忽然舍下蠪侄,朝反方向疾掠而去。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那道伤痕累累的白色身影已经越过半座玉京,落在长街尽头。檀宁伏在疾驰的老马背上,刚撑起身体,便对上了天狐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染血的九尾与她记忆中的那个背影重叠。 大雪纷飞,他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一块暖石,连接了之后的误会。 天狐眼中的理智与被催发的凶性在天光下彼此拉扯,他俯视着马上的檀宁,问:“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痛苦……是可以被终结的。”他说,“你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他身上的伤口在天光中迅速愈合,眼底的血色却越来越深。仅存的理智仍让他固执地望着檀宁,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我曾经这么想过。” 蠪侄奔来的震响与火铳队转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檀宁注视着那双正被昆仑一点点吞噬的眼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道:“可你给了我眼睛,让我看见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而邬宵寒给我的,是经历过痛苦之后,该如何继续活下去的选择。痛苦的确可以终结,但只有承受那份痛苦的人,才有权决定它该如何结束。” “我不是神,你也不是,靠蚕食人间命流而活的昆仑更加不是……人们的神只有他们自己,只有他们,才有权决定何时结束。” 是吗。 她是这样想的啊。天狐在心里想。 他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身体先于意识转过身,再次扑向蠪侄。天光不断修复他的伤势,却无法填补胸口那颗早已残破的心。 他曾笃定,人间延续的只有悲剧。可真的只有悲剧吗?那些悲剧发生之前,分明也曾有过幸福,他为何从来不肯看见? 她在暴风雪中呼唤他、追逐他时,他为何没有停下脚步? 既然已经离开,为何又要折返回来,将昏迷的她送回山洞,还取走了她攥在手中的暖石? 这一切,与他后来所说的,牺牲一尾可以延缓飞升,当真有半点关系吗? 他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搅乱命流,一步步走到今日? 猩红双眼的天狐与怒吼的蠪侄再次撕咬缠斗在一起。两只巨兽所过之处,屋舍成片坍塌,砖瓦与断木不断砸落长街。混乱之中,蠪侄一口咬穿了天狐的咽喉,鲜血尚未涌尽,天光便已覆上伤处,令撕裂的皮肉迅速合拢。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天,他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惨白的嘴唇不住颤抖,仿佛千言万语都被面具封在喉间。即便面具已经取下,她仍要拼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借着那具从不属于她的躯体,发出自己的声音。 “……请吃掉我。”她说。 原来,她跌跌撞撞执意走来,不是为了求救。 她知道这里住着一只大妖。 于是,她请求他吃掉自己,吃掉那些她再也承受不住的痛苦。 那是他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求他吃掉自己。千年以来,他早已不再为旁人的悲伤所动。可也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伸出手,只为替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擦去眼泪。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做出了第一次选择。 他想的从来不是,失去一尾可以延缓飞升。 他想的是——有了眼睛之后,她是否就不再悲伤了? 那个曾被他以为已经被痛苦压垮的少女,在重新看见世间后,一点点修复了自己。人间还有多少他未曾看见的人,也在经历痛苦之后,依然执意向前走去? 而他执意让一切就此终结,难道不是在承受痛苦之后,选择了另一种继续前行的方式? 他明白得也太迟了。 轰隆一声巨响,重伤的天狐撞进废墟。九条狐尾的长毛纠结成团,浑身鲜血淋漓。天光依然笼罩着他,修复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天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开嘴,蠪侄以为他又要喷出蓝火。 可那团蓝火没有袭向任何人,而是从天狐口中倒卷而回,顷刻烧遍了他的全身。 天光仍在修复他的伤口,他的意志却借着蓝火压过了那股力量。血肉与骨骼在不灭之火中接连化为灰烬。直至最后,他也没有发出一声哀鸣,只隔着重重蓝焰,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檀宁。 随后,天狐的身躯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飘向玉京上空。 那些光点并未就此熄灭,而是飞向八百九十九颗狐珠。光芒落下,狐珠一颗接一颗消融,化作八百九十九道模糊的身影,被闻人拂青最后的力量托起,一同归入幽冥。 檀宁从老马背上跌落,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闻人拂青!谢谢你给了我眼睛,谢谢你——”她放声大喊,泪水成串落下。 她千里迢迢赶到玉京,原本只为亲口说出这一句话。可他给她的,远比她曾经以为的更多。 檀宁脚下一软,眼看便要摔倒,一双手臂及时将她接住,紧紧拥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可收紧的双臂已经说尽了一切。从开始到最后,他始终支撑着她。 “邬宵寒……” 檀宁紧紧回抱住他,终于伏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说走就走,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我说。你明明答应过,要带我回凫丽山……你以为把我推开,我就会听话地留下吗?你太蠢了,你比文鳐鱼还蠢!” “对不起……我只是……” 邬宵寒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他只是害怕自己回不来,害怕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只会被一同拖进死局。他的确太蠢了,怎么会想不到,即便他说了“别再来找我”,檀宁还会追过来? 那可是觉得蠪侄比天狐更好看,世间最固执的人啊。 “檀宁……”他哑声说。 她抽泣着抬起头来:“……嗯?” “我们回凫丽山吧。” 她收紧了抱着他的手,毫不犹豫道:“好。” 高英卓等人赶到长街尽头时,那里只剩下那匹老马。它孤零零地站在废墟旁,疲惫地打着响鼻。 天边只余一抹赤色,载着檀宁越过玉京,消失在重重云霞之后。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