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涅之线》 Chapter1 伊耿历297年,维斯特洛的长夏仍未走到尽头。 在这宁静的午后,空气里充满了甜醉的气息。 不远处的林间草地,两位金发的少年策马而来,玄色骑装勾勒出挺拔身姿,手中各自攥着一大捧刚采摘的鲜花。 这两人正是兰尼斯特家族的双胞胎少爷,15岁的威廉和马丁。 兰尼斯特家族世代执掌西境,富可敌国并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名义臣属皇室拜拉席恩,实际是维斯特洛大陆第一强权。 家徽是绯红底色上立着金色怒吼雄狮,正式格言“听我怒吼”,但更广为人知的是“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出生在这样一个家族,意味着这辈子从起点、外貌、权力、财富、教养全部都是天花板级别,当然也有万分之一的例外。 威廉和马丁利落的翻身下马,候在一旁的侍从们躬身迎上,轻手轻脚接过卸下的长弓、箭囊与狩猎手套,恭敬的牵过马缰,将骏马引至树荫下歇息。 湖畔纱亭下,轻薄的银白纱幔随风轻扬,漏进满地细碎的暖阳。 马丁掀幔走了进来,举着花凑到软榻前,一脸求表扬的模样,“薇洛,你看。” 少女闻言抬起头,一双偌大澄澈的蓝眼睛,干净纯美。只一眼,便叫人心甘情愿,沦陷其中。 她将书本搁在膝头,伸手接过花束,蓝风铃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很美,谢谢三哥。” 薇洛拿起一颗莹润鲜红的樱桃,作势投喂。 马丁单膝跪在躺椅边,离她极近,那双和她相似的蓝眸下藏着隐晦的情愫。他微微抬颈,主动张开嘴,吞下那颗果实。 清甜果香之外,一缕独属于少女的淡香直直钻入鼻腔。 是日晒过后发丝的软香,混着湖畔草木与花蜜甜气,温和又勾人。 让他心神发颤,眼底晕着痴缠,目光黏在她光洁的手腕、细腻肌肤上,舍不得移开。 他刻意放缓咀嚼,借着贴近的姿势贪婪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 少女并没察觉到身边人这副失态模样,只笑着问,“很甜吧?” 马丁点点头,像只温顺黏人的小狗。 纱帐被风掀开,“热死我了。”威廉额间沁着薄汗,一进来就嚷嚷。 “这边凉快。” 薇洛立刻朝他招手。 一旁侍女持着羽扇静立,一下下轻轻扇动,送来徐徐凉风。 威廉侧身坐上躺椅,紧挨着少女,将一路采摘来的野花束插进桌边白瓷花瓶。又随手端起瓷碗里切好的鲜果,叉起一块汁水充盈的蜜桃,递到少女唇边,“妹妹,要不要一起去猎场玩玩。” “你都嫌热,还让薇洛去。”马丁白了他一眼。 “我是怕薇洛无聊。” “还不都怪你,谁要来月镜湖打猎的。” “好了。”薇洛打断他们的争执,站起身,“哥哥,你们好好玩吧,我打算待会回凯岩城。” “这么快就回去?”威廉有些疑惑,以往薇洛来金苇庭定要住上好几天,她很喜欢这边的自然风景,尤其是月镜湖和残石谷。 “嗯。”薇洛回应着二哥,“三天后就是圣母节,我想提前回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马丁和威廉也吵着要一起回去,但被薇洛拒绝了。 她这两位不靠谱、爱玩闹的哥哥,回去了怕是要帮倒忙。 最后只能以她想要只红鹿为由,让他们乖乖待在月镜湖。 走之前还特意叮嘱,三天后,节日晚宴不要迟到。毕竟这场晚宴,也是为他们的父亲还有泰温公爵举行的接风宴。 黄金大道两侧连绵不绝的金雀花与浅黄荆棘顺着起伏丘陵铺向远方。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穿透玻璃,碎成一片柔和金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车厢内铺着猩红丝绒软垫,垂落的狮纹帷幔半掩,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薇洛手中捧着《草药全书》,书页边缘写满她亲手批注的小字,一旁还摊着几片晒干的鼠李与银叶草标本。 她看得极为专注,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车队行至一处郊野坡地,压抑的闷哼混着少年人的哄笑闯入耳畔。 侍女玛姬掀开车帘朝外望去,荒草坡下,三名少年正围堵殴打一个瘦削身影。 “外面怎么了?” “小姐,有人私斗。” 被围住的少年,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麻衣,浑身沾满尘土,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护住头颅,任由拳脚落在脊背与四肢,自始至终不肯发出痛呼。 “住手。” 少女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哪个不怕死的,多管闲事!”三个施暴少年不耐烦地转头,想要看看是谁胆敢扫他们的兴致。 官道边静静立着一道少女身影。午后斜阳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光晕。灿烂耀眼的金发自肩头垂落,碎发随风轻扬。 她身后立着一名侍女,两名身披淬火铠甲的骑士分立左右,胸甲与肩甲上鎏金雄狮纹章被日光衬得格外醒目,凛冽的威压扑面而来。 方才嚣张的气焰立马被掐灭,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猛地窜上来。眼前这位,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得罪她,等同于招惹整座凯岩城的怒火。 三个人手脚发僵,慌乱间手足无措,争先恐后垂低头颅,不敢再直视坡上逆光而立的少女。 领头的人吓得浑身哆嗦,“兰尼斯特小姐.....方才的举动绝非有意冒犯,求您开恩宽恕.......” 薇洛注意到这三名战战兢兢的男子腰间都有佩剑,又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人,猜测应该是附近小家族子弟在欺辱平民。 “布拉克斯,这三人就交由你处理,把他们送回家中,代我向他们的父母‘问候’。” “好的,小姐。”大卫·布拉克斯秒懂,他牵着马走下坡,翻身上马,对着那三人喊道,“还不快点,带路。” “....来了,大人。” 野坡骤然安静下来。 地上的少年依旧维持蜷缩姿态,他的耳畔嗡嗡作响,不敢贸然起身。 细碎的脚步声踏着野草缓缓靠近。 他的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把身体缩得更小,泥垢沾满手臂,嘴角破损渗着血丝。 他无比清楚自己此刻何等狼狈,像被尘土掩埋的野草,贵人望见只会心生嫌恶,等着迎来驱赶与呵斥。 预想中的斥责迟迟没有落下。 一双奶白色绣蔷薇的软皮鞋停在他眼前,鞋面干净雅致,和他满是泥污的手掌形成刺目的反差。 “你还好吗?” 清泉一般的嗓音落在头顶,没有不耐,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满是真切的关切。 波德瑞克浑身僵硬。 他不敢抬头,心底生出强烈的怯懦,害怕抬眼撞见厌弃的神情,更害怕冒犯到这位贵族少女。 “我……我没事。” 沙哑的嗓音细碎微弱,几乎消融在风里,他将脸埋得更深,只想钻进泥土躲避视线。 少女微微俯身,和他保持适度距离,将一张手帕轻轻放在他身侧草地上。 “伤口不是很深,但不及时处理也会发炎。” 薇洛又从袖袋取出一小罐修士调制的疗伤药膏,放在手帕旁。 “不必害怕,他们不会再来寻你麻烦。” 波德瑞克的视线落在那方洁净手帕上。雪一般白净的布料,干净得晃眼。 他指甲缝塞满泥土,伤口混着尘土,惶惶不安,生怕自己肮脏的手会玷污这件精致物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晌吐不出完整字句。 十七年来,从没有人对他说一句不必害怕。父亲战死,母亲离去,他辗转漂泊,酸涩瞬间涌上鼻腔,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泪意。“谢……谢谢小姐,谢谢您。” 薇洛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车轮滚动的声响慢慢消散在夏风之中。 少年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手帕与药膏安静摆在青草之上,如同意外降临的馈赠。 他反复在粗布衣料上蹭净手掌,才小心翼翼捏住手帕边角。 _ “小姐,我们快到了。” “嗯。”薇洛合上书,看着窗外熟悉的光景。 布拉克斯骑着快马追上了马车,汇报了他的所作所为以及调查到的事情。 “那三人是萨斯菲尔德家的次子,性格顽劣,经常以欺负周边的平民为乐,被我教育了一顿,应该会老实不少。被揍的人是派恩家的侍从,我回来的时候通知了老派恩并给了他一笔治疗费,他去找那少年了。” 薇洛点点头,“干得不错,骑士大人。” 布拉克斯歪了歪头,认真的说道,“都是小姐教得好。” 玛姬看着他谄媚的样子,一脸不屑,“布拉克斯大人这拍马屁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薇洛被逗笑了。 布拉克斯被少女明媚的笑容晃了眼,但依旧没忘怼人,“在博小姐欢心这方面,我还得向你多加学习,玛姬。” Chapter2 凯岩城的内庭院中,少女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回廊。 房门被轻轻推开时,多娜?(史威佛)兰尼斯特夫人正坐在窗边的高背椅上,听管家逐项禀报布施物资的筹备进度。 她看见女儿进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清单朝女儿伸出手, “怎么回来了?我的宝贝。” 薇洛走到母亲身侧, “我想着过几日便是圣母节,母亲定然有许多事要忙,我回来替您分担一点。” 多娜夫人望着女儿澄澈的眼眸,心头一暖,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发梢,满脸欣慰, “我的好孩子,你有这份心便够了。诸事都已安排妥当,明日你只需随我一同去兰尼斯港大圣堂祷告、布施便好,不必跟着操劳。” “好。”薇洛笑着点头。 厅中数名侍女正围在长桌旁,往一只只浅木篮里装干苹果、蜜果与燕麦饼。木篮朴素无华,棕褐色的藤条编得紧实,篮中食物虽足,却显得过于素净寡淡。 她起身走到长桌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篮沿, “母亲,这些果篮未免太素了些。庆祝七神的节日,何不往篮边别上几枝鲜花?既是对圣母的敬意,领到的人瞧着也欢喜些。” 多娜夫人微微一怔,随即颔首,笑意更深, “你这主意好。去,吩咐花房取些白雏菊和野蔷薇来,再添几枝常春藤。” 侍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大捧带着露水的鲜花。 “母亲,这里有我在,你去休息吧。”薇洛撒娇道, 多娜夫人揉了揉女儿的脸,慈爱赞许的目光中藏着几分担忧,她的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太懂事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好。” 送走母亲后,薇洛也挽起袖口,在长桌边坐下,和侍女们一同装点果篮。她动作轻柔,将白雏菊一朵朵别在篮沿,又用常春藤的细藤绕出轻巧的弧度,点缀几朵淡粉的野蔷薇。 原本素朴的木篮经她这么一装点,顿时鲜活起来,素净的白花衬着金黄的蜜果与深红的干苹果,瞧着便叫人心生暖意。 当夜,所有人早早歇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钟敲响第三声。 车队陆陆续续开始出发,这次的仪式持续三天,都是由多娜夫人负责。 在兰尼斯港大圣堂进行祷告,以及布施活动。 圣堂外院的石阶下,穷苦的佃户、寡妇与孤儿早已排成长长的队伍。 薇洛与仆人们一起将热粥、黑面包,还有那一篮篮装点着鲜花的果篮,依次分发到众人手中。遇到面黄肌瘦的孩童,她便额外多塞一枚蜜果。 圣母节当日,一切仪式结束以后,薇洛随着母亲一起回到了凯岩城。 浴室暖雾氤氲,大理石砌成的宽大浴池注满兑了香花精油的温水,浮着一层玫瑰与蔷薇花瓣,暖意顺着四肢漫上来,稍稍抚平少女连日的疲惫。 这三日停驻兰尼斯港,她一刻未曾清闲。白日随同母亲往大圣堂祷告、站在广场石阶布施,清点果篮、安抚穷苦朝圣者,还要应付前来拜访的贵族,到底不如凯岩城自己的卧房自在,身心皆是沉甸甸的倦意。 四名侍女蹲在池边,沾着温热软布,细细替她擦拭肩背,水汽模糊了窗外落日的霞光,薇洛趴在浴池边缘,眼皮沉甸甸耷拉着,连说话的声音都添了几分慵懒。 “都停下吧,你们先退下。” “遵命小姐,我们就在门外长廊等候,您随时传唤。”侍女们闻言齐齐躬身行礼,收拾好布巾与香膏,退出浴室。 “玛姬,你也下去休息吧,这几日挺累的,今晚你早点休息,不用过来。” “小姐,这是我的职责。”能遇到薇洛小姐这样的人,简直是她的福分。 虽然说维斯特洛大陆上不实行奴隶制,但阶级划分极其严格。 像他们这种底层人,在贵族眼里还不如一盘点心。 但薇洛小姐不一样,她不管对谁都友善。跟在她身边伺候,从来不用提心吊胆,开开心心、轻轻松松就能拿到酬劳。 “去休息吧,今晚放假哦。” “谢谢小姐。”玛姬起身退了出去。 温热池水包裹着周身,花香萦绕鼻尖,薇洛闭上双眼,倚着池沿,沉入短暂的小憩之中。 暮色沉落凯岩城,山风卷着西海微凉的潮气,穿过城堡狭长的石廊。 薇洛换上一身温柔的浅杏色丝缎长裙,侍女细心替她梳理顺滑的长发,松松挽起半束发髻。 穿戴妥当,少女敛了敛裙摆,缓步朝着城堡内侧的宴厅走去。 今日的晚宴有两层缘由:一是庆贺圣母节、敬拜七神;二是为今日下午巡视金牙城归来的,薇洛的父亲凯冯爵士与大伯泰温公爵接风。 泰温公爵端坐主位,一身深色正装,周身气场冷肃威严,惯常不苟言笑。可当他抬眼望见进来的少女时,那双常年覆着冰霜的眼眸,瞬间柔和大半。 那双酷似亡妻乔安娜的眼睛,是他冰冷一生里唯一的慰藉。 薇洛姿态端庄乖巧,依次躬身问候。 “泰温公爵。” “父亲、母亲。” “吉娜姑姑。” 一声声清甜软糯,落在众人耳中,格外熨帖。 泰温微微颔首,褪去平日的冷硬,温和开口,“过来,坐我右手边。” 少女依言落座,威廉和马丁还没有到,能想象到他们现在正恐惧、焦急的往这赶,毕竟他们惧怕公爵大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就是不长记性。 泰温看着她,“布施的事情怎么样,可遇见有趣的事?” 少女语气轻快,将兰尼斯港的街市光景、圣堂祭祀,娓娓道来。 泰温静静听着,眼底笑意始终未散,待她说完,抬手示意侍从呈上礼盒。 “希望你喜欢。” 盒中静静躺着一柄精致小巧的贴身匕首,刀身莹亮,纹路细腻,刀柄缠绕金丝,雕着迷你雄狮纹样,华贵又精巧,是专为少女打造的随身器物。 薇洛眼前一亮,开心道谢,“谢谢公爵大人,我很喜欢。” 一旁的凯冯看着女儿温柔明媚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随即也递过自己准备的礼物。 薇洛打开盒子,一支打磨光滑、质地温润,雕纹雅致的白玉长笛映入眼帘。 她扬起脸,“谢谢父亲,不过你离开这么久,虽然是去办公事,但是我和母亲不原谅 你 的 不辞而别,所以一支长笛还不够。” “哈哈哈哈哈————”,众人欢笑,都喜爱少女这般古灵精怪的样子,席间氛围愈发柔和。 “宝库里的东西,随便拿,明日我派人将钥匙送给你。” “这还差不多,谢谢父亲大人。” 片刻后,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正是威廉和马丁。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年纪,唯独在泰温面前不敢放肆,两人规规矩矩行礼落座。 晚宴正式开始。 马丁悄悄抬眼,对着斜对面的少女挤眉弄眼,眼底满是亲昵与欢喜。 薇洛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老实一点。 整桌宴席静谧有序,不同于别家的热闹喧哗,兰尼斯特的餐桌素来规矩森严。 席间大多是泰温和少女的对话,一问一答。偶尔凯冯会接过话头,闲谈几句巡视西境领地的琐事。 薇洛好奇地看向父亲,“父亲,金牙城如今光景如何?” 凯冯细细与女儿讲述领地近况。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大管家奥斯蒙走入宴厅,捧着覆布的送信银盘,缓步走到主位旁。 一瞬间,所有闲谈声尽数落下,氛围骤然安静。 泰温抬手扯过搁在餐盘旁的象牙白丝帕,擦拭唇角,然后拿起信笺,垂眸阅览。 不过片刻,他放下信纸,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王后从君临来信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温和,“她思念西境亲人,希望薇洛前往君临小住一段时日,陪她左右。薇洛,你可想去往君临?”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神色瞬变。 多娜夫人身子微微紧绷, 一旁的吉娜?兰尼斯特也敛去温和神色,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薇洛第一反应是开心,她从未离开过西境,从未见过维斯特洛最繁华的都城。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可能不期待不向往。 “我想去。” 多娜夫人立刻轻声开口阻拦,“薇洛年纪尚小,素来恋家。君临宫廷规矩繁多,她怕是会闯祸。” 泰温淡淡抬手,打断她的话, “夫人,你对自己的女儿,看得太过浅薄。” “年少便该多见天地、独自历练,方能成长立足。” “当然。” 泰温语气放软,“一切随你本心,薇洛。你若是不愿,我替你推掉此番邀约。” 薇洛垂眸稍稍思索,最后选择最从自己的内心。她真的想出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我愿意前去。” 泰温闻言,缓缓点头应允。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薇洛坐在书桌前,铺开干净信纸,轻轻落笔。 “咚咚————”敲门声传来, “进。” 多娜夫人推门而入,屏退值守的下人。 “母亲,你怎么来了?” 多娜夫人轻轻拉过女儿的手,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心与牵挂,轻声叹息,“我的孩子,母亲并不想让你去往君临。” 结合晚宴上的言语,薇洛心中懂得母亲的顾虑,反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温柔安抚,“母亲,您不必担忧。君临是王城,安稳繁华,不会有危险。况且大哥正在君临担任国王侍从,堂姐是一国王后,堂哥詹姆是御林铁卫之一,我在都城,自有亲人照拂,不会受人欺负。” 她眉眼弯弯,语气轻快,“我只想出去见见世面,不会在君临久留,时日一到便会归来,母亲您不必日夜牵挂,而且还早呢,我又不是明天就走。” 多娜夫人静静看着单纯的女儿,心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强行阻拦,只郑重叮嘱,“一切随你心意便好,只是万事谨慎小心,王后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好,此番她让你去君临,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薇洛猛地一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瑟曦是尊贵的王后,是兰尼斯特的荣耀,是整个大陆最尊贵的女人,母亲为何如此说。 她虽不清楚缘由,却知晓母亲素来温和,从不会无端妄议。她乖乖点头,“我记住了,母亲。” 多娜夫人目光柔和,转眼望见书桌上摊开的信纸与字迹,“在给谁写信?” 薇洛不想撒谎,便如实回答,“给堂哥提利昂。” 多娜夫人神色微顿。 这个名字简直是兰尼斯特家族的耻辱、永远的污点,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畸形怪物。 但她并不过多干预,毕竟在她看来那只是女儿的一点怜悯罢了。“夜深露重,早些歇息。”她俯身,轻轻亲吻女儿的额头。 “母亲,你也早点休息。” Chapter3 随着七神的节日落幕,这一年也临近尾声。上午的课业刚刚结束,薇洛难得偷得半日清闲。 她一日的课业向来规整严苛,是泰温公爵安排的。授课的老师,一位年过六旬、沉稳博学的凯岩城大学士维卡,为她传授数理科学、地理、领主谱系与城邦沿革等。 另一位是四十岁、端庄温雅的兰尼斯港大圣堂首席修女艾格尼丝,教她七神道义、贵族礼仪与诗书修身。 她捧着一盏清甜冰镇果茶,细细端详桌面上铺着的世界地图。 整张图纸绘制精细至极,维斯特洛全境山河脉络清晰分明,西境、北境、河间、河湾、多恩、谷地、风暴地一一标注,甚至细到每个城邦、封地、堡垒与对应大小领主的名讳,密密麻麻,工整详尽。 唯独北境北部、长城以北只粗略勾勒,更北区域留白,备注 “永冬之地,少有探索”。 东边的厄索斯大陆西侧海岸线、九大自由贸易城邦、石阶列岛、奴隶湾、瓦雷利亚废墟绘制完整,远东亚夏、阴影之地仅标出名称,内部大片留白。 其余两片大陆,索斯罗斯仅清晰画出北部海岸线,标注夷门塔、蛇蜥角等古殖民地废墟;往南大片区域只用淡墨勾勒轮廓,大量留白。 传闻大陆上丛林瘴疠、疫病横行,殖民者尽数覆灭,八百年前,瓦雷利亚龙骑士杰妮娜拉·坦格利安曾乘龙探索三年,未能寻见大陆南端。 而乌洛斯只有一块模糊大陆轮廓,孤零零绘在玉海东南,几乎没有地名,仅写一行文字:传闻之地,鲜有水手抵达,记录多为传说。 她在纸上圈出这片传闻之地,终有一天,会有人亲手绘制出属于乌洛斯的地图,而那将开启一个全新的航海时代,而她愿意做这个先驱。 风从西海轻轻拂来,一纸洁白的千纸鹤忽然自身后轻盈掠出,悠悠转了半圈,翅尖拂过暖光,最后轻轻落于地图边角。 薇洛不用回头,都能猜到是谁。 这幼稚又灵动的小把戏,整个兰尼斯特找不出第二人。 她拿起纸鹤,少年的身影骤然从身后俯身贴近。 马丁单手撑在石桌上,故意低头凑近,“吓到了吧?” 薇洛无奈地抬手捏住他脸颊,揉了揉,“滚开啊,幼不幼稚。” 马丁直起身,带着几分臭屁又骄傲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手。 待命的侍从立刻上前,抬来一只精致雕花的细木笼子,笼身被素色丝绸盖住,神秘感十足。 薇洛瞥了一眼,“搞得这么神秘,一只红鹿而已。” 马丁笑得更得意了,抬眼示意侍从。 丝绸轻轻滑落。 笼中光景显露,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目光。 那是一只极致漂亮的纯白小狐狸,一身绒毛如雪蓬松柔软,不染半点杂色,最动人的是一双眼眸,澄澈剔透的浅紫色瞳仁,漂亮得近乎不似凡物。 少女第一眼便被惊艳了。 她起身走近笼子,俯身仔细观察,眉眼间满是止不住的欢喜。 “怎么样?” 薇洛满心雀跃,转身抱住了少年的胳膊,“太好看了,谢谢你,三哥!” 温热柔软的怀抱骤然落来,马丁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本能地伸手,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肢。 少女的坦然纯粹,落在心事暗藏的少年心底,一股从未明晰、混沌汹涌的情绪,让他不敢靠近,又舍不得松开。 “这么漂亮的白狐,你从哪里寻来的?” 马丁稍稍稳下心神,“是我从远航归来的商人手中买下的,他说这是他偶然在黑城堡附近发现的,来历神秘,据说来自绝境长城以北。” “长城以北?” 薇洛感到诧异,当即蹲下身,打开笼门。 小白狐半点不怕生,温顺地蹭过来,蓬松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指尖,痒得人心头发软。她忍不住咯咯轻笑,将这只小家伙温柔的抱入怀中。 绝境长城横亘大陆最北端、绵延三百里格、高达七百尺的磅礴冰墙,是文明与蛮荒的分界线,由英雄纪元的北境守护布兰登?史塔克公爵以古老魔法修筑,并由守夜人军团守卫,距今八千年。 传说长城是为抵御不老不死、噬人嗜血的异鬼所建,可世人安居王国疆域之内,从未见过传说中的怪物,所有人都只当长城是隔绝塞外野人的屏障。 竟有生灵,能跨越冰墙,从塞外而来,倒是稀罕事。 薇洛顺着狐背绒毛,走回石桌前,目光落在辽阔的地图上,语声温柔,明知兽类听不懂人言,仍细细哄着怀里的小家伙。 “雪团,你若是想家了,可一定要同我说。” “往后我得空,便带你去看一看故乡。” 原本慵懒趴卧的白狐似有感知,蓬松修长的尾巴轻轻一卷,缠上少女的手腕。 “倒是只通人性的东西。” 马丁拿起桌上的蜜果,是他爱吃的蜜渍榅桲。 见妹妹因这只白狐开心,他也跟着开心。 “三哥,昨夜家宴散后,你去何处了?” 此话一出,马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自然,他错开目光,寻了个稳妥的借口,“太累了,昨夜便早早回房歇息了。”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已被薇洛看穿。 就算早上,布拉克斯没告诉她,她也能猜到。 毕竟以三哥的性子,得了这般好物,绝不会忍上整整一夜,必然第一时间献宝似的送到她眼前。 “别编啦,我都知道了。” 昨夜,因为晚宴迟到的事情,父亲把他们丢给了史戴弗爵士,在训练场待了一整夜。 “走吧,我们去用午膳。” 马丁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跟上了,眼底还带着方才被戳穿谎言的窘迫。 “母亲一早便吩咐后厨备好了你和二哥爱吃的东西,正好趁中午好好补一补。” “对了,我差侍女把餐点送到二哥的寝室了,” 少女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昨夜你们熬了一整夜,他定然累极,这会儿怕是还睡着。” 马丁闻言心头一暖,彻夜操练积攒的酸痛仿佛都淡了大半。当即顺势垮下肩膀,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连声唉声叹气,想要获得妹妹更多的关注。 “妹妹你是不知道,那操练场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他皱着眉诉苦,夸张的文字配上夸张的表情,“夜里海风刮得刺骨,全套铁甲穿在身上沉甸甸,铁剑挥了整整一夜,胳膊现在抬着都发酸,脚下石板冰得人脚底板发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熬第二回了。” 薇洛停下脚步,“好了,别再抱怨了,也该长点记性。这番牢骚若是被父亲或是史戴佛爵士听了去,下次可就不止罚操练一夜这么简单了。”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马丁瞬间神色一紧,慌忙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另一只空着的手飞快比出一个 OK 的手势,模样滑稽又好笑。 怀里的白狐似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轻轻蹭了蹭少女的脖颈。 薇洛没忍住笑,有时候在想,她的哥哥不适合成为骑士或者继承家业,适合去巡回戏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跟以往不同的是,多了雪团的陪伴,而且它还超级粘人,甚至每晚都要与薇洛一起睡。 这可惹恼了马丁,早知道不买这只畜生了。他都不敢奢望的东西,偏偏被这只畜生占了。 伊耿历 298年,第一个月第一天。 前来迎接少女的王室队伍早已整装等候,七名身披黑底金雄鹿铠甲的皇家骑士勒马列队,神色肃穆。 马车旁立着王后派来的宫廷修女,一身灰白斑纹修女袍,安静垂首侍立。 薇洛只挑选了两人随行,玛姬和布拉克斯。 凯冯爵士站在石阶之上,神色沉稳,叮嘱女儿玩得开心。 多娜夫人早已备好满满几大箱行囊,香料、药膏、厚实毛料衣裙、常备点心与疗伤草药塞得满满当当,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清点,恨不能将半个家都随女儿搬去君临。 “路途遥远,万万不要委屈自己。” 她握住女儿的手,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抵达君临安顿妥当,第一时间遣渡鸦传信回家。闲暇之余,也多去瞧瞧你大哥蓝赛尔。那孩子事事习惯独自硬扛,在外受了半点委屈,从不肯往家中吐露一字,我时常放心不下。” 薇洛安慰着,“母亲放心,见到大哥,我定会多多照看他,有任何情况都会写信告知家中。” 马丁和威廉挤在一旁,往日里整日嬉闹打趣、玩笑不断的两人,此刻却满脸严肃。他们从小与妹妹朝夕相伴,突然要相隔千里,满心都是不舍。 本来马丁打算陪着妹妹一起去的,却被父亲强制留在了军队里,接受训练。 临别之际,马丁大步上前,一把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难以宣之于口的眷恋与不舍,让他再次逾矩。“呜呜呜呜......我舍不得你,妹妹。” 薇洛无奈地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好啦,三哥,别这般愁眉苦脸。不过是去小住一段时日,过些日子我便回来,到时候给你们带特产哦。” 眼看马丁不知收敛,越哭越上头。 威廉嫌弃的拽开他,“够了,收收你的鼻涕。” 若不是碍于全家在场,他早扇他了。 薇洛轮番宽慰心绪低落的母亲,又安慰哭哭啼啼的兄长,耐着性子劝解许久,才哄好所有人。 少女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王室马车。她掀开车帘,探出身朝着家人挥手。 一家人齐齐挥手,目送马车离去。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沿着黄金大道向东驶去。 Chapter4 沿途石桥、驿站边总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瘦骨嶙峋的妇人、伤残矿工与孩童跪伏道旁乞讨。 每一回撞见,薇洛都会吩咐队伍停下,分发备下的面包与干果,短暂歇息后再启程。 越靠近君临,流民越多,一路见闻重重压在少女心头,她本满心期待君临的繁华,可和平年月便有无数人颠沛流离,那就说明王国的统治阶级出现了问题。 车马跋涉一月有余,终于踏入君临。可她未曾料到,初入王城的第一场活动,便是肃穆沉重的葬礼。 御前首相琼恩?艾林染热病暴病身亡,丧礼在君临贝勒大圣堂举行。 薇洛乖乖站在吊唁的贵族女眷队列之中,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昨夜没能好好歇息,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阵接着一阵涌上来。 本以为抵达王城之后,至少能得一日休整、缓一缓疲惫,再依礼觐见国王与王后,结果........ 谁能想到自己与七国君主的第一次相见,不是在红堡的宴席、觐见厅堂,而是在肃穆悲寂的葬礼之上。 天光清冷,圣堂钟声沉缓悠长,一声声压在人心底。 在场王公贵族无数,锦衣华服、面容各异,她几乎都不怎么认识。 视线抬升,高台之上,立着整场葬礼最尊贵的人。 国王劳勃?拜拉席恩一身黑金,身形肥胖,面色沉痛,为逝去的老首相默哀伫立。 他身侧便是瑟曦王后,薇洛对这位堂姐印象极深。 此刻她立于万人之上,雍容端庄,眉眼绝色,三十多岁,正值人生的巅峰时期。 似是察觉到少女的目光,瑟曦王后眸光轻轻扫过下方林立的人群。 四目相对一瞬。 高高在上的王后,唇角极浅极缓地扬起一抹温柔得体的笑意,端庄、从容,带着对族中晚辈的照拂。 薇洛立刻收敛倦怠,垂眸颔首,以标准、恭谨的宫廷礼仪轻轻回应。 她目光看向国王身后林立的侍从,试图寻见兄长的身影。 御林铁卫守护在国王周围,如壁垒一般隔开外人;铁卫之后,才排着一众王室亲随与廷臣。 视线扫动间,她看见了蓝赛尔。 他始终低垂着头,并未看到她。 他们已有整整半年未见。自他入君临侍奉王侧,与家里只能书信往来。 薇洛悄悄收回目光,思考着等丧礼结束,该如何去找哥哥。 冗长又压抑的仪式落下帷幕,薇洛回到了城堡的寝殿。 一行人捧着层层锦盒与食盘,鱼贯而入,将琳琅满目的物件一一陈列在桌案上。 崭新的丝绸衣裙色彩温婉、绣工精巧,件件都是最上乘的料子。 鎏金镶玉的发饰、温润剔透的宝石饰品整齐摆放;还有刚烹制好的精致点心、热食甜汤。 领头的侍女微微屈膝行礼,“王后陛下今日操劳整日,主持葬礼、处理宫务,身心俱疲,已然歇息了。王后体恤姑娘远道而来,一路奔波,未曾好好歇息片刻。特意嘱咐,今日您可自在休憩,在殿内随意活动,无需拘束。明日正午时分,我会亲自前来接您,前往宴会厅,陪同国王与王后一同用膳。” 薇洛轻声应道,“我知晓了,劳烦王后费心了。” 侍女们恭敬告退。 玛姬随即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屋中物件。 薇洛躺卧在柔软宽大的绒床之上,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方才未消的困意尽数翻涌上来,可心绪却半点无法安宁。 方才葬礼之上匆匆一瞥,她未能与大哥说上话,也不知道他过得究竟怎么样。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与其胡思乱想、徒增焦虑,不如好好休整。 - 正午的红堡大厅里,长桌铺着沉甸甸的深红桌布,阳光从高处狭长的拱窗斜切进来,落在银质餐具上,泛出冷亮的光。 国王并未在场,说是一早出了城,去往黑水河沿岸的森林打猎。 薇洛不免有些失落,她的哥哥作为贴身侍从,也跟着去了。 不过也是有好事的,饭桌上都是熟人。 十六岁的王子乔弗里、十二岁的公主弥赛拉以及十岁的小王子托曼,他们都曾去过凯岩城。 差不多的年纪,让几个孩子相处起来很轻松。 但是,乔弗里除外。 在薇洛眼中,他就是个坏种。 毕竟活剥蛇皮,以及肢解小动物,并拿出来炫耀的,能是什么好人。 宴席散后,薇洛跟着王后去往太阳塔,见了很多贵夫人。 这样的茶话会,薇洛并不感兴趣。 她安静的待在王后身边,尽量减少存在感。 窗外便是广袤的花园,修剪齐整的玫瑰与灌木丛层层铺展,碎石小径蜿蜒穿过花丛,馥郁的草木气息顺着风悠悠飘上楼来。 她站在窗边,兀自走神发呆。 暖融融的阳光落满窗沿,身侧忽然袭来一缕馥郁的玫瑰熏香,“瞧你盯着底下看得入神,也难怪,那两个年轻人,模样身段、学识剑术摆在君临一众贵族子弟里都是拔尖的,寻常姑娘见了,难免多看两眼。” 薇洛猛地回神,慌忙低头行礼,顺着王后的视线望去,才看见喷泉边缓步闲谈的两人。一个黑发,一个栗色。 “若是遇到心仪的少年,直接跟我说。” 薇洛有点尴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自己只是放空走神而已。 王后伸手亲昵拢了拢她散乱的鬓发, “不必羞赧,黑发那个,蓝礼?拜拉席恩。国王的幼弟,出身高贵,很会讨人欢心。” 她视线挪到旁边栗棕色头发的年轻人, “旁边的是洛拉斯,百花骑士。比武场上风光无限,提利尔家的继承人,河湾地的财富都在他家族手里。” “这几日红堡处处绷着气氛,想来你也闷坏了。出去逛逛吧,和弥赛拉一起。等国王外出狩猎回宫,你便能见到蓝赛尔。” 听见大哥的名字,薇洛眼里浮起真切的欢喜,连忙点头应下,“多谢王后。” 瑟曦目光沉沉地锁住少女离开的方向,方才温和的笑意尽数敛去,语调冷淡无波,“盯紧她,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去往何处,事无巨细,全都来回禀我。” 身边的侍女应声退下。 - 君临内城的街道非常热闹,摊贩的吆喝与市井人声交织在一起。 弥赛拉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神色间带着几分新鲜。 “我很少能到红堡外面来。” 弥赛菈轻声说道,“母亲总跟我说,外面处处危险,不该让王室的儿女随意踏足。” 薇洛侧过头,浅浅一笑,“不必害怕,有我在,我会护着你。” 弥赛菈闻言露出欢喜的神色,立刻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吸引。 彩色的丝带、雕刻的木饰、玻璃串成的珠子,她样样都要驻足细看,二人买下不少小玩意儿。 她们停在一处花摊前,弥塞拉蹲下来,满心欢喜地挑选鲜花。 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远远朝这边挪过来,还未靠近,值守的王室侍卫便大步上前,厉声呵斥,粗暴地将那群人驱逐。 薇洛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偏过头,低声吩咐布拉克斯,拿上钱币,去附近买些面包与麦酒,悄悄送给那些被赶走的乞讨之人。 逛够了市井街巷,薇洛便带着弥赛菈走向临海的城墙垛口。 晚风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海面上点点白帆错落,大批商船往来穿梭,远远能看见船只起落的风帆。 直到夕阳缓缓沉落海面,天色一点点浸成深蓝,她们才返回红堡。 深夜临近宵禁。 薇洛准备就寝,玛姬为她打理着头发,门外传来侍女的低声禀报,“小姐,蓝赛尔大人前来拜访。”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漫上心头。她连忙穿上外衣,快步走出内室。 烛光照亮桌旁立着的身影。蓝赛尔转身,时隔半年再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眉眼间掩不住疲惫。 在妹妹面前,他卸下了在宫廷里的拘谨,全然是一副温柔兄长的模样。 “大哥!” 薇洛走上前抱住他,眼底满是思念。 “薇洛。” 蓝赛尔的声音放得柔和。 “你在君临过得如何?” “还算过得去。” 蓝赛尔淡淡一笑,“大半时日,都要陪在国王身侧。” 薇洛清楚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非常心疼,“你都熬出黑眼圈了。” 蓝赛尔低低失笑,“又能如何,国王的精力实在太过旺盛。” 劳勃·拜拉席恩无心朝政,红堡的议事厅常常空着。他沉溺杯酒,流连宴会,热衷于打猎比武,时常召妓女入红堡侍寝,或是外出寻欢作乐。 跟在他身边的侍从,自然要跟着昼夜颠倒,疲于奔命。 他收敛笑意,“若是要找我,派人去梅葛楼的侍从回廊捎个口信,我便会知晓。” “我记住了。” 薇洛点头。 夜色已深,蓝赛尔便准备告辞,叮嘱她早些歇息。 薇洛送他离开,坐在梳妆台上没多久,突然想起从凯岩城带来的包裹没有给大哥,里面有母亲亲手缝制加固的护甲。 想来他应当还没有走远,她立刻让玛姬取来那包东西,打算追上去交给他。 红堡巨大的回廊曲折,甬道纵横交错,她对这里的路径有些生疏,好在灯火通明,在长廊之间绕了许久,才远远望见蓝赛尔的背影。 她刚要开口唤他,却见他拐进了一条幽暗僻静的后廊。 蓝赛尔在一扇朴素的橡木门前停下,那扇门自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他微微低头,一步跨了进去,木门紧跟着轻轻合上。 薇洛僵在立柱投下的阴影之中,浑身血液仿佛凝住。 她虽然来到红堡两三日,但王后寝宫她是去过的。 她绝不会记错方位,这道不起眼的侧门,正属于王后瑟曦的寝宫。 她连忙扫视四周,万幸没有巡逻守卫,也没有过路侍女,方才这一幕没有旁人看见。 或许是大哥想要替自己求王后多予照拂。回程途中薇洛心口沉甸甸往下坠,玛姬跟在她身后亦是如此。 那件母亲缝制的护甲静静摊在床上,薇洛久久凝望着它。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望向玛姬。“你会守口如瓶嘛。” “小姐。” 玛姬神色肃穆,当即躬身表明忠心,“我绝对不会背叛您,不会背叛多娜夫人,不会背叛兰尼斯特家族。但凡您吩咐,刀山火海,我也定然办妥。” 她少时被亲生父亲卖给性情残暴的骑士,终日受尽殴打虐待,在一场宴会过后,她浑身伤痕奄奄一息,蜷缩在冰冷的马厩之中,是兰尼斯特夫人偶然发现并救下了她,将她带回凯岩城。 她手脚利落,还识得读写,便在薇洛小姐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来,是小姐的善良,一步步让她走出阴影,重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我需要你,玛姬。”薇洛凑近,将嘴唇贴到她的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把秘密的任务悄声交代。 玛姬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宵禁之后,她谨慎地打开门左右观察,确认廊下无人,借着夜色掩护,往王后寝宫的方向而去。 Chapter5 “薇洛?薇洛?” 弥赛菈怀里抱着精致的布娃娃,小步跑到椅子跟前,清脆的声音接连唤了两遍。 “啊。”薇洛的视线从波光荡漾的湖面上收回,看向身前的公主, 喷泉汩汩作响,水珠溅起细碎银光,草坪上托曼正和侍女们摆弄鱼竿,花圃里各色花朵开得繁盛,周遭一切皆是明媚祥和,唯独她心底压着化不开的阴霾。 “你怎么啦,一直坐着发呆。” 弥赛菈眼里满是关心。 她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只是昨夜睡得不大好,有些困倦。” 弥赛菈心地柔软,瞧她面色倦怠,“那你去花房歇息一会吧,那里安静阴凉,可以稍作休憩。” 薇洛本就心事重重,无心玩乐,“好。”起身跟着侍女离开。 昨夜她几乎彻夜无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揣测大哥蓝赛尔和王后之间的关系。 玛姬在王后寝宫外的暗处守候,一直熬到凌晨,亲眼目睹蓝赛尔在王后寝殿逗留整整四个钟头,直至天色将亮才悄然离开。 那消息如同惊雷,让人难以置信。 记忆里温和正直的兄长,竟然和王后维持这般见不得光的私情,就在国王的眼皮底下肆意妄为。 一旦此事败露,蓝赛尔必将是第一个丢掉性命的人,王后也难逃罪责,滔天灾祸更会席卷整个兰尼斯特家族。 她想不通,大哥为何要踏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下次见面时,她一定要旁敲侧击问个清楚。 一早,她便传唤自己的誓约骑士布拉克斯,命他打探君临城内各方消息、传闻,尤其是关于国王与王后的消息。 今日出门前,她特意让玛姬留在居所休整,此刻环绕在她身边的,全是王后分派过来的侍女。 一行人抵达花房,茂密花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沉重的倦意席卷上来,薇洛斜靠在花房内铺着丝绒软垫的卧榻之上,身体却扛不住连日的疲惫,没一会儿,便沉沉坠入梦乡。 侍女见状便退了出去。 另一侧的花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道身影顺着藤蔓遮蔽的走道缓步而入。 走在前方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乌黑的短发衬得那张脸庞过分英俊,跟在他身侧的青年身姿颀长矫健,容貌俊美夺目,栗色卷发,腰间长剑的剑柄雕琢繁复。 御前会议刚刚结束。蓝礼?拜拉席恩与洛拉斯?提利尔一同离开议事厅,为了避开旁人耳目,二人便来这僻静的花房私下商议对策。 就在这时,洛拉斯脚步顿住,抬手按住蓝礼。 他的视线锁定花墙阴影处露出来的一缕玫瑰红衣角。 两人全部噤声,彼此飞快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洛拉斯拔出剑,他以为是潜伏在此窃听的密探,缓缓朝着那处阴影靠近。 直到走到近处,穿过垂落的花枝,才看清卧榻上蜷缩的不过是一名熟睡的金发少女。 蓝礼抬手示意,洛拉斯即刻收剑。 二人走出花房。 值守的侍女见他们走出,连忙屈膝行礼, “蓝礼大人。” “洛拉斯爵士。” 蓝礼轻声说,“取一条薄毯,送进花房,盖在那位熟睡的小姐身上,莫要惊醒她。” “是。” 两人并肩步走向湖边,洛拉斯回头望了一眼花房的方向,“她就是王后的那位堂妹?年纪竟这般小。” “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模样?” “至少该是像王后那般,一副蛇蝎美人的做派。” 洛拉斯指尖摩挲剑柄,“说说看,你有什么打算?” 蓝礼眺望湖面,神色沉下来,“就算国王与王后早已貌合神离,但想要扳倒瑟曦,撼动整个兰尼斯特,依旧难于登天。 琼恩?艾林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够制衡泰温?兰尼斯特。旧的平衡已然破碎,我们必须创造出新的局面。” “何必想得这般复杂。” 洛拉斯弯腰拾起一颗石子,扬手甩出,石子在水面接连打出好几道水漂。 “新首相的人选已经敲定,北境守护——奈德?史塔克公爵。国王很快便会北上,亲自迎接他入驻君临。若是能够争取到史塔克公爵与我们结盟,胜算便会大大增加。” 洛拉斯侧过脸,脑海中浮现出刚刚花房里少女的睡颜,“那个女孩呢,她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越是年纪轻、心思单纯,便越是容易被掌控。她不过是瑟曦用来政治联姻的一枚棋子,若能从她口中撬出一些兰尼斯特家族的把柄,倒也不错。” “喂,你盯着我干嘛。”洛拉斯捂住蓝礼的眼睛, 蓝礼轻握住他的手,慢慢拉下,两人嬉笑着,“你比我更受女人欢迎,毕竟谁不喜欢风趣潇洒的百花骑士呢。” 一句轻夸,从来不是客套的赞美,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揉着占有欲的情话。 洛拉斯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阳光再亮,也盖不住两人之间骤然升温的空气。 洛拉斯眸光微暗,他微微倾身,“你明知我从不取悦旁人。” “我知晓。你只需演一场浅浅的亲近,足矣。她年纪尚幼,最易被温柔俘获。待到她倾心于你,这枚棋,便握在我们手中。” 花房里的热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玫瑰的馥郁、茉莉的清甜和少女皮肤上洇出的薄汗混在一起,酿成一种稠得化不开的暖香。 她盖着薄毯,半截藕臂垂在榻沿,指尖微微蜷曲,浅粉的指甲映着透窗的碎光。纱幔被风掀起又落下,拂过她的脚踝,痒酥酥的,却远不及脖颈上那一点湿濡来得真切。 若有若无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蘸了水,沿着颈侧来回拖曳。 少女含糊地拧了拧眉,侧过身,可那温热的东西没有离开,反而更贴近了。 是某种带着细密倒刺的舌面,粗糙而柔韧,一下一下舔过她颈窝处的皮肤。 被花丛簇拥的角落里,一只白狐趴在少女的胸口上,毛茸茸的腹部紧贴着少女的衣裙,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它垂着脑袋,紫瞳半阖,舌尖不紧不慢地在她颈间舔舐。 日光在它银白的皮毛上镀了一层淡金,那双紫色的限睛却暗得吞光,瞳仁深处旋转着一圈又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无声的漩涡。 少女翻身时扯松了丝质的腰带,锁骨以下那一片肌肤便毫无防备地坦露出来,白皙的弧度裹在月白的衣料里,隐约可见两点极淡的粉色。 它愣了一秒,嗅着浓郁的香气。然后舌头探了出来,从锁骨中央那条浅浅的沟壑一路向下,舌尖勾开衣料边缘,直到裹住那一点已经悄悄挺立的嫣红。 薇洛睡得并不安稳,手指在榻上无意识地抓了抓。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又麻又胀。 粗粝的舌头裹着她,时而绕着乳尖打转,时而又将它整个儿吮进温热的口腔里,舌尖抵着顶端轻轻碾磨。 它伸出前爪,肉垫隔着衣料按在另一侧的柔软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同时嘴里吸吮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少女从鼻翼间溢出一两声细软的气音,双腿在毯子下不自觉地绞紧。 她的意识在梦境与清醒的夹缝里挣扎,那酥麻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从胸腹往小腹深处涌去,热得她浑身发软。 就在快要被这种怪异吞没了,薇洛用尽残存的意志,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纱幔还在飘,衣服完好,周围一切并没有奇怪的地方。 唯独一只白狐安静地蹲在她面前,尾巴悠悠扫着她的手指,紫色的眼睛正定定望着她,瞳仁里的漩涡已经平复,只余一缕极淡的困惑。 “雪团!”她把它举起来,既惊喜又意外,“你怎么来的?君临离凯岩城那么远!” 白狐任她揉搓,紫色的眼睛却微微眯起。祂想不明白,为什么少女会醒来,一个普通人类居然可以挣脱祂的魔法。 不过祂很快又懒得想了。她把脸埋进它背上的绒毛里,那股暖融融的香甜气息又涌了上来,它的尾巴便又自作主张地缠上她的手腕。 薇洛也没了睡意,抱着它兴冲冲地往外走。 白狐窝在她臂弯里,后爪不经意地蹭过她胸口,感觉到那片衣料底下的柔软。 它的耳朵动了动,又若无其事地垂下脑袋。 - 玛姬看着小姐抱着狐狸回来,也是大为震惊。 一只狐狸居然能从凯岩城跑到君临,并能混入宫廷。 最近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让她理解不了。 薇洛立即给家里写了信,问了雪团的事情。 一天后,她接到母亲的回信。 “.........雪团在你走后一直恹恹的,也找驯兽长看过,但并未发现什么症状。 结果第三天,它突然消失不见,城内城外都找遍了,也没有踪迹。 马丁怕你难过,就想先瞒着......” 薇洛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雪团,揉了揉它的脑袋,严肃的教育道,“以后不能乱跑了,要乖乖的,不然我不喜欢你了。” 雪团偏过脑袋,薇洛第一次在一只狐狸身上感受到了无视,她直接揪起它,“我可不喜欢高冷的狐狸。” 雪团呆呆的,似乎在理解她的话,尾巴又缠上她的手腕,低垂着脑袋,亲昵地蹭她的脖子。 “这次就原谅你了。”薇洛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尾巴,自己也是无聊,跟一只狐狸较什么劲。 Chapter6 薇洛依循宫廷礼节前来向王后请安,又陪着王后一同用过早膳。 这些天她已经适应了君临城的生活。 城内暗流涌动的传闻,她也听说了不少。也理解了为什么母亲不想让自己来君临,这里是权利的中心,就像一口染缸一样,处处都是深渊。 早膳结束后,她等在王座厅外的僻静走廊,得以同大哥蓝赛尔见面。玛姬提来食盒,里面装着不少她特意备好的吃食。 蓝赛尔一身王家侍从的装束,目光落在妹妹怀中蜷卧的白狐身上,眼中露出一丝暖意。 “这便是你养的那只狐狸?生得真是好看。” 兄妹二人低声闲谈,“你在这里可还习惯?若是有人待你不周,一定要告诉我。” “一切都很好。” 薇洛反过来关切地看向兄长,“母亲做的那副护甲,你可有穿戴?” “嗯,尺寸十分合身。” 蓝赛尔拿起一块蜜糕咬下。 薇洛抓住这个间隙,试探着追问,“大哥,你和王后相处得如何?” 蓝赛尔咀嚼糕点的动作微顿,神色淡淡的,含糊应了一句,“还行。” 他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谈,捏起一块香甜的糕点,递到薇洛面前, “我该回去当差了,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薇洛见状只得压下心底的疑问,轻轻点头,“哥哥再见。” “嗯。”蓝赛尔轻轻摸了摸薇洛的头顶,转身走了。 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一股郁气堵在心头。她不想继续待在压抑沉闷的城堡之中,抱着怀里的雪团,转身向着园林方向走去。 “小姐,前方是神木林。” 玛姬出声叫住了她。 薇洛抬眼望向前方那片林地,算不上繁茂葱郁。 那本是旧神信徒的祷告圣地,现在确如此荒凉。 自安达尔人携七神信仰渡海而来,大部分维斯特洛人抛弃了先民所信奉的旧神,转而敬拜七神,唯有北境依旧恪守古老传统。 红堡留存下来的这片神木林,仅仅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象征,一处被世人遗忘的旧迹。多数信奉七神的贵族都对这里心存忌讳,鲜少有人踏足,倒正好适合散心。 “你守在林子外边就好,不必跟着进来,我独自走走。” 薇洛走入林中。 柏树与榆树交错生长,曾经的鱼梁木早已被砍伐殆尽,林地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苍老的橡树。 白狐眼中掠过一道精光,祂感知到林间飘荡着一缕微弱古老的神力。 不等薇洛反应过来,方才还安安稳稳蜷在她怀里的雪团,突然跃下,几下蹿跳,顺着粗糙的树干攀爬到高高的树冠之间,转瞬便消失在层层枝叶之后。 她连忙仰头望向浓密的枝桠,不由得呼唤它的名字,“雪团——,雪团!” 玛姬听见她的呼喊,跑进林子,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高大,容貌俊美的男人。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雪团,跑到树上去了。” 身侧陌生的男人闻言,随手解下佩剑, “不必焦急,交给我便可。”声线清润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他利落扣住树干,爬了上去。 薇洛并不认得眼前这人,下意识脱口,“爵士,小心一些。” 青年微微侧首,看向树下的少女,唇角带着灿烂笑意, “不用担心,兰尼斯特小姐。” 他精准叫出她的姓氏,却不显唐突,带着刻意的亲近与风度。 树下,薇洛心头微疑,低声问道,“这位是?” 玛姬小声解释,“小姐,这位是洛拉斯?提利尔爵士。我方才在林外恰好偶遇他,简单聊了两句,听见小姐的呼声,便随我一同进来看看。” 原来他就是百花骑士,那天王后口中的人。 片刻后,树冠枝叶轻晃,洛拉斯抱着那只不安分的白狐,轻盈落地。 他将白狐交还给少女。 “多谢相助。” 薇洛真诚道谢。 洛拉斯垂眸看着她,笑意温和,语气谦逊,“能为兰尼斯特小姐分忧,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薇洛瞥见他掌心外侧,一道新鲜细碎的咬痕,微微渗着血丝,应是方才所伤。 她有些自责,“你的手, 是我的狐狸莽撞无礼,我带你去寻学士上药。” 洛拉斯却轻轻摇头,笑意淡然,“不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没事的。” 可薇洛心中过意不去,她便取下腰间精致的金色网兜锦囊,递了过去,“爵士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这支药膏。今日之事,实在太过抱歉,也多谢你出手相助。” “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叫我洛拉斯就好。”洛拉斯伸出手接过,那一双金褐色的眼眸盛着笑意,阳光落进瞳仁,漾开细碎流动的金光。 薇洛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洛拉斯爵士,我还有些事情,便先走了。” 洛拉斯微微欠身,姿态优雅绅士, “好,期待我们下次再会,兰尼斯特小姐。” 薇洛匆匆转身,一路沉默。 雪团还想像往常一般凑上来,她直接让玛姬把它带走,“找个驯兽师,让他照顾一段时间。” 养宠物,就得漂亮且听话。 - 梦是从一片黑暗开始的。 火焰悬在虚空中。 它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像被抽走了所有星辰的夜空。 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薇洛听不清那些词句,但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鬼使神差地向前探去。 指尖触到火焰的瞬间,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灼痛。 只有一阵干燥的风从她指缝间穿过,然后一切像浪潮退去,她沉进了一片温热里。 此刻,她居然身处凯岩城的浴室中。 水面浮着几瓣干枯的蔷薇,氤氲的热气把穹顶熏得朦胧。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半靠在池壁边,下巴浸在水里,水波轻轻荡过锁骨,放任自己沉溺进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里。 一股热气贴上后背,薇洛以为是水汽凝成的错觉。 直到一条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箍在她腰间,紧接着是一具身体贴上了她的背脊,隔着薄薄的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胸膛的坚硬与炙热。 肌肉的轮廓透过水流传递过来,紧实、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 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挣扎着扭动身体,水花四溅,手掌猛地向后甩去。 男人的手掌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干燥而灼热,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反拧着高高举起,压在池沿上。 挣扎间她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男人穿着白色长袍,他的脸隐在水汽后面,轮廓是清晰的,五官与发型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 这到底什么情况,薇洛现在脑子很混沌,自己不是在君临嘛,而且身后的人是谁。 她在水中胡乱踢蹬,男人的膝盖强行楔入她并拢的大腿之间,水波漾开又合拢,合拢又漾开。 她被迫张开的双腿,而腰间那只手顺着她小腹的曲线,缓慢地向下探去。 薇洛的眼睛瞬间瞪大,水光晃荡中,她感受到那只手正一寸一寸地沉入她双腿之间最隐秘的地方。 她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唯独意识是清醒的。 男人的指尖触到那片柔嫩的、未经探访的、被温热池水浸润得微微张开的缝隙。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拂过那两片闭合的嫩肉,沿着那道细窄的沟壑来回摩挲,带着某种近乎好奇的、试探性的节奏。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那天在花房一样,都是梦嘛。 一根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突然挤进去。 薇洛无声地抽了一口气。异物侵入的感觉尖锐而清晰,指节粗粝的关节撑开她未经人事的腔壁,紧窄的肉壁本能地收缩绞裹,却只是将那人更紧地吸了进去。 男人低低地哼了一声,带着某种压抑的、似是而非的满足感。 她的手指抠紧了石壁,酸软的、被撑开的陌生感混着水波温热的拍打,让她整个人从脚趾尖开始一寸寸地发麻。 那根手指没有立刻动作,它静静地停在她体内,粗粝的指腹贴着内壁最柔嫩的那一小块区域,仿佛在丈量她的深度,感受她因紧张而不断收缩的吸吮。 然后缓慢地往外抽出一截,又沉沉地推回去,每一下都带着水声和某种黏腻的、令人耳根发烫的湿响。 与此同时,那人的拇指抵在她花穴外面的蚌肉上,用指腹打着圈地揉弄那两片因充血而微微肿起的嫩瓣,时轻时重,像是在拨弄某种敏感的琴弦。 薇洛想闭拢腿,想蜷起身子,想从这荒谬的梦境里挣脱出去。 可她的双腿被牢牢钳制着,手臂被压在头顶,她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动弹不得。 那根手指在水下不停地进出,从缓慢的试探渐渐加快,水声越来越清晰,混着她自己湿漉漉的身体分泌出的液体,融进浴池的温水里。 陌生的、酸胀的、带着某种令她恐惧的热流,正随着那根手指的每次抽送,从小腹深处一点点升腾起来。 粉嫩的乳尖挺立着,抵在湿透的寝衣布料上,磨得又痒又麻。 身后男人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从背后绕过,探进她敞开的衣襟里,直接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 他捏了一下,力道不重,然后拇指和食指夹住她挺立的乳尖,轻轻地、慢条斯理地搓揉起来。 薇洛整个人猛地一颤,体内那根手指正好顶到一个从未被触碰过的位置,双重刺激让她仰起头,脖颈拉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嘴唇翕动着,吐出来的却只有湿热、无声的气息。 男人的鼻息落在她耳后。祂低下头,带着些许恶意性咬住她颈侧的皮肤,用牙齿轻轻研磨,随即伸出舌头细细地舔过那片被他咬红的区域,从颈侧一路舔到耳垂,含着那块小巧的软骨吮了一下。 感受着少女在祂怀中,被祂掌控的一切,慢慢的抽出手指。 薇洛以为结束了,但男人的手臂已经从她膝弯下穿过,将她一条腿抬了起来,架在他的臂弯上。 水波退去,她被迫暴露在氤氲的水汽中,看见自己张开的腿间水光淋漓,那处被揉弄过的地方红肿发亮。亲眼看着两根并拢的手指,缓慢地插入。 薇洛无声地张开嘴。两根手指带来的撑胀感远超方才,她感到自己内壁被撑开到极限,每一寸褶皱都被碾过、展开。 男人的手指开始抽送,比方才更快、更深,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带着大量黏腻的水液,发出咕啾咕啾的淫靡声响。 身后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有偶尔从喉间逸出的、压抑的喘息声,在她脑后沉沉地掠过。 小腹深处的热流越积越多,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梦却真实得让人发疯,为什么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却这么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握住她乳房的那只手突然收紧,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乳尖。 涌上来一股更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快感,小穴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内壁疯狂地收缩、咬合、挤压着那两根手指,滚烫的液体从她身体深处喷涌而出,混着浴池的温水,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腥的香味,顺着男人的指缝流出来。 薇洛整个人弓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高潮的余韵还在她身体里震荡,男人已经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捞了起来。 后背落在池边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她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往旁边挪,可还没爬出半步,她的脚踝就被攥住了。 男人欺身而上,亲吻着少女眼角的泪珠,将她重新翻了过来压在身下。 她非常抗拒,推着身上的人。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默默退下去,将脑袋埋进了少女的腿间。 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还在痉挛颤抖的穴口,直到探进去,薇洛才反应过来,那是舌头。 “啊.......”,她没忍住叫出了声,才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也能控制身体了。 薇洛双手撑在石板上,想向后退,但男人用双手牢牢扣住她的腿,而他的舌头正埋在她小穴里,贪婪地扫过她充血肿胀的每一寸嫩肉。 他的舌尖灵活得像一条小蛇,先是用舌面大片地舔过她整个花户,将那两片被蹂躏得红肿翻开的蚌肉含进嘴里轻轻吮吸,然后舌尖抵住她顶端那粒小小的、硬得发亮的肉珠,用极快的速度来回拨弄。 少女初经人事,可受不了如此大的冲击。她不由自主地夹住了他的头,她清楚这是梦境,所以打算好好享受。 她的头向后仰去,眼尾泛着湿润的潮色,嘴唇微张着,舌尖若隐若现,碎发黏在绯红的脸颊边。 胸膛高高挺起,那两团饱满的乳肉,白得晃眼,沉甸甸地堆在衣襟边缘,随呼吸微微颤动,殷红的乳尖周围散落着深深浅浅的印记。 “嗯.....那里..…别舔.......”甜腻的声音破碎又勾人,“....慢一点” 男人的舌头探得更深了。他整个嘴唇都贴了上去,将她的花穴含入口中用力一嘬,舌头顶开内壁层层迭迭的软肉,往里钻、往里探,粗糙的舌面刮过她最敏感的那一点,然后退出来,换着角度重新顶进去。 “再往里一点?”少女带着哭腔和渴求,里面好痒..….. 男人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舌头不断地往里顶,像一条灵活的小蛇在她体内游走、翻搅、舔舐每一寸褶皱,把她不断涌出的爱液大口大口地吞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着,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Chapter7 薇洛的睡眠很足,但一连几天夜晚都梦到了相似的春梦。 梦里的一切都显得很真实,场景都是她熟悉的地方,而男人也是同一个,但她就看不清他的脸。 每次醒来身体上也没有任何痕迹,什么异样也没有。 难道是因为洛拉斯,可那张脸也没帅让自己一见钟情的地步啊。 在花房,她就做了奇怪的梦,当时并未放在心上,而现在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咒了。 因此她不仅去了贝勒大圣堂祷告,希望获得七神的庇佑,还准备去找一名女巫。 暮色缓缓笼罩君临。 薇洛裹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兜帽压低遮住脸庞,自贝勒大圣堂僻静的后门离开。 玛姬提前打探好了,带着小姐顺着向下倾斜的石板路往前走,周遭建筑渐渐低矮破败,一股混杂污水、酸腐食物与牲畜排泄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片是君临的贫民窟,被称作跳蚤窝。 巷道扭曲缠绕如同迷宫,狭窄的小路积着一汪汪浑浊的水坑,污水顺着墙根漫流。 衣衫褴褛的穷人蜷缩在墙角,瘦骨嶙峋的孩童赤脚在碎石地上奔跑,野猫与老鼠在木屋缝隙间窜动。 薇洛第一次见这般人间惨状,原来在君临的繁华之外,还有这样一处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无数人就在苦难之中苟活。 忽然,一个赤足的瘦小孩,慌慌张张从巷口冲出来,脚下踩进水坑,身子一晃重重摔在她脚边的泥泞里。 玛姬神色一紧,伸手要将孩子拉开。 “没事。” 薇洛已经将摔倒的孩童搀扶起来。 那孩子满身泥污,一双漆黑的眼睛怯生生望了她一眼,不等她多说半个字,猛地挣开,一溜烟钻进巷道深处,转瞬便消失在拐角。 “小姐,此地鱼龙混杂,我们快些走吧。” “好。” 二人继续在蜿蜒小巷中前行,走出一小段路,薇洛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方才挂着的钱袋已然不见。是那个摔倒的小孩,趁搀扶的间隙,悄悄偷走了它。 “我去追他!” 玛姬当即就要拔步。 薇洛拦住她,“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今日还有正事要办。一袋钱币而已,倘若那些钱币,能让那孩子换几口吃食,也算有所用处。” 玛姬只能顺从小姐的意思。 又拐过两道逼仄的岔巷,终于寻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木板墙壁朽坏发黑,门缝里飘出草药与熏香混杂的古怪气味。 玛姬抬手叩响木门。 屋内传来一个沙哑冷淡的女声,满是不耐烦,“走开,我这里不接待闲人。” “是产婆莉拉叫我过来的,她说你能帮人解梦。”玛姬捂着鼻子一边说,一边取出一个金块,隔着门缝递了进去。 屋内沉寂片刻。方才那副爱搭不理的态度瞬间消散,木门 “吱呀” 一声拉开。一个黑发的中年女子探出头来,她的目光落在薇洛身上,双眼放光,连忙侧身敞开房门。 “快进来,快进来。” 薇洛与玛姬低头跨过门槛走入屋内,她摘下兜帽,环视四周。 小屋内部拥挤杂乱,四处堆放晒干的草药,墙壁上挂满奇形怪状的骨片、贝壳与褪色的吊坠,陶罐、石臼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苦涩浓烈的药味,仅留一扇狭小的小窗透光。 “说吧,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薇洛直言来意,“我近来总被梦境纠缠。是春梦,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男人,可我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在梦中,我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瑟拉弥打量着眼前不过十四五岁、容貌艳丽的贵族少女,心底掠过一丝鄙夷。她暗自腹诽,贵族果真荒纵,这才多大,就不知羞耻的谈论肉体欲望。 “持续多久了,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梦境之中,还萦绕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薇洛仔细回想, 听见 “火焰” 二字,瑟拉弥脸上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变,瞳孔微微收缩。 可她转瞬便掩饰过去,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不过是少女怀春的幻梦罢了,许多姑娘都会经历,不值得大惊小怪,并非什么诅咒。” 她走到木桌旁,拿起石臼,将几样干枯草药放进去,手持石杵细细捣碎,磨成细碎的药末,“我给你配些草药。” “麻烦了。”薇洛并不相信眼前的女巫,但眼下她也不知道该向谁寻求帮助。 墙面上悬挂着几串古怪的挂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哑光乌银与黑曜石交织,刻着一圈陌生卷曲的符文,宝石是暗沉的烟红,没有维斯特洛珠宝那种耀目的光华。“你是亚夏来的人?”” 瑟拉弥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透出明显的惊讶,她也没料到一个维斯特洛贵族少女,仅凭几件饰品就能推断出她的出处,“是的。” “亚夏的人是不是都信仰光之王拉赫洛?” “我不信奉任何神明,我只信我自己。” 瑟拉弥收回神色,继续研磨手中草药。 薇洛微微颔首,“那你见过神明吗?光之王,旧神,七神,寒神,世人口口相传的那些存在。你通晓巫术,见过祂们吗?” “神明确实存在于世间。” 女巫的声音淡淡响起,“只是我未曾亲眼得见。” “那什么样的人方能见到神?亦或者,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虚妄?” “该看见的人,自会看见。” 瑟拉弥不愿再多谈论这类话题,将装好草药的布包递过来,已然露出逐客的姿态,“拿好你的东西,你们该离开了。” - 晚饭时,薇洛得知了一个消息,国王不日就要北上临冬城,王后、王子、公主皆会随行。 瑟曦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热闹,不然这长途跋涉,弥赛拉会因为没有玩伴而难过的。 薇洛答应了,她首先想到的是到了临东城继续北上,就可以去看看绝境长城了。 “这几天,我见你心事重重的,明日奥克赫特爵士城外的青榆庄园有一场游园宴会,为庆贺他儿子受封骑士,城中大半年轻贵族都会前去。我已经嘱托蓝礼大人,明日午后亲自来红堡接你赴宴。你只管放下心事,好好玩乐,不必处处拘谨拘束。” 王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薇洛只能点头。 洗漱后,薇洛坐在书桌边,写着信。 玛姬将草药放进锦袋里,挂在了床头。“小姐,我就睡在外面,有事唤我。” “嗯,你去休息吧,我写完信,也就睡了。” 银质烛台上的火苗轻轻摇曳,将细碎的光影投在帷幔之上。 薇洛陷在软垫之中,轻薄顺滑的蚕丝被软软覆在身上,她没有睡意,思绪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 她在想象临冬城的模样,听闻那里终年寒凉,神木林里伫立着苍白的鱼梁木,红色的叶子簌簌飘落,旧神在那里静静聆听世人的祷告。 没来君临之前,她对这座都城曾有过无数幻想。她以为这里是王权璀璨的殿堂,是繁华盛大的王城。 可真正踏足此地才看清繁华外壳之下的真面目,跳蚤窝泥泞巷道里挣扎求生的贫苦人,高墙之后暗流涌动的宫廷秘辛,谎言、算计与伪装藏在每一张脸之下。 呼吸由浅慢变得匀净绵长,辗转的思虑消散在夜色里,少女缓缓沉入了睡梦之中。 她是在一种潮湿、温热的触感中醒来。 意识还没来得及回笼,身体先做出了反应,有个柔软而湿润的东西正贴着她的胸口,那东西含住了她最顶端的那一点,裹进去,吸吮着,舌尖抵着那粒硬起来的小珠子打转,又从齿间轻轻咬住,往外扯了一下。 薇洛猛地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是高耸的穹顶,石壁上雕着古老的狮鹫纹样,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里倾泻下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金粉。她认得这里,凯岩城的藏书室,她小时候最喜欢躲进来睡觉的地方。 她躺在地毯上,毛绒的织面硌着她的后背,而她全身上下什么都没有穿,皮肤赤裸裸地暴露在温热的空气里。 又是那个男人,趴在她身上。 “你——” 她抬脚就踹。他闷哼了一声,退出去半尺远,跪坐在她脚边,白光团组成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薇洛抱住胸口,蜷起腿往后缩,脊背撞上身后的书架,几本厚书被她碰落下来,“砰砰砸在地毯上。 她瞪着面前那个白蒙蒙的人形,胸腔起伏得厉害,被又吸又揉过的胸乳还在一跳一跳地涨痛,左边那颗被吮得红艳艳的乳尖硬硬地翘着,沾着一层水光,亮晶晶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老是出现在我梦里,还做这种事情——” 那个白光团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空茫的质感, 你不喜欢。“ 薇洛愣住了,随即一股火从心里窜上来,“谁会喜欢一个入梦的变态啊!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那种冷淡的、几乎没有情绪的语调又响起来,“你都不抱着我睡觉了。“ 她彻底懵了。“你不要造谣啊!“ 现实里她连除了家人之外的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那团笼罩在男人头上的光雾一点一点散开,先是脖颈,然后是下颌线,接着是薄薄的嘴唇,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鼻子挺直,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 一双紫色的眼眸,美得像暮色尽头的天穹,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可那颜色本身就有一种吸走人神志的力量。 白色短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 少年模样的脸,漂亮得不像人。 他跪坐在她面前,身上披着一件松垮的白色长袍,领口敞开。 薇洛盯着那双紫眼睛,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像,太像了。 那种颜色,那种看什么都带着距离感的空茫,瞳孔深处隐约流转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她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 她喂它吃肉干的时候、给它梳毛的时候、把它抱在怀里睡觉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瞳仁就这么看着她。 她脱口而出,雪团? 少年的睫毛动了一下。“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薇洛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所有异样瞬间拼合在一起,一只普通的狐狸怎么可能从凯岩城跑到君临来。 她盯着他,发现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紫瞳冷淡地回望着她,好像刚才趴在她胸口舔她胸的 不是他一样。 薇洛深吸一口气,衣服,她咬着牙说,“你那个袍子,借我穿一下。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袍,又看了看她。然后他抬了一下手,一件睡裙凭空出现在她身上,跟她现实里的一模一样。 布料遮住皮肤的感觉让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安全感,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进我的梦,对我做那种事? 少年仰头看着她。不知道。“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就那么望着她。 薇洛在心里骂了十遍冷血的变态,“我不认识你。你对我用的那些魔法,已经对我的生活造成困扰了。以后不要再做那种事了。听懂了? 为什么?“少年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也很享受。“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那点羞恼让她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不想!这个理由够不够?!“ 少年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竟然让他脸上那种冰封的表情裂开一丝缝隙,透出一点困惑来。 他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处理她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薇洛被他那句毫无来由的话弄得一愣。“你有目的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有掌控力,“说吧,为什么缠着我?” 他看着她,“你。” “和你在一起,会减轻我的痛苦。 顿了一下,他又开口了,这次多说了几句,语气仍旧淡漠得像在念经文,“你身上的气息,非常诱人。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冷的地方,身上很疼,像被切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疼。” 他说着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只知道疼。昏昏沉沉的,浮在水里一样………然后你打开了笼子。那一瞬间痛苦就退了,很暖和。“ 他重新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好像那段记忆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片段,他并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薇洛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摇头。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雪团,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现在是我的宠物,想留在我身边,就要听我的话,懂吗?“ 少年冷冰冰地望着她,没说话。 她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厅中回荡。 少年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白净的侧颊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红印。 “啪——”,她又扇了另一边。 一左一右,对称的红痕贴在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也是格外好看。 薇洛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拧回来,懂吗? 他看着她,紫瞳深处掠过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 她后背其实出了一层薄汗。面对一个会魔法的、身份不明的东西,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恼羞成怒把她碾成碎片。 但气势上绝对不能输,必须建立掌控权,不然谁知道这东西以后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 薇洛松开他的下巴,走回桌边坐下,变回狐狸。“ 少年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变回狐狸。“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加了重音。 少年的身形晃了一下,那件白袍忽然塌下去、空下去,从里面钻出来一只雪白的狐狸。 它站在那堆袍子里,仰头望着她,紫色的狐狸眼睛还是那种空茫的、带着距离感的神色。 她伸出手,“过来。 白狐跳上桌子,踩着满桌散落的羊皮纸走到她面前,在她手边蹲下来。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指腹陷进那层厚实的绒毛里,触感又暖又软。 白狐眯起眼,不自觉地、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下巴搁进了她的掌心。它的尾巴缠上了她的手腕,细细的绒毛蹭着她的皮肤。 薇洛低头看着它,“雪团,你要听话,这样就不会痛苦了。” 白狐没动,但尾巴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 Chapter8 第二天清晨,薇洛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鸟雀在檐角啁啾,空气里有露水和干草的气味。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没有奇怪的梦境,真是难得的美好。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起床。 用了点简单的早餐后,便往大学士的塔楼去。 走廊幽深漫长,她穿过挂着挂毯的过道,登上旋转石梯,敲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大学士派席尔正伏在案前抄写什么东西,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 兰尼斯特小姐。他放下羽毛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温和,这么早,有什么急事?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措辞,然后开口问,大学士,您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哪一种动物,可以变成人? 老人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变形的说法在乡野传说里很多,狼人、熊人、甚至鱼人,各地都有类似的故事流传。但以我所知—— 他顿了顿,在真正可考的文献里,没有任何一种039;动物039;能凭空变成人。那是低等生物向上跨越形态的鸿沟,自然法则不会允许。 不过有一种生物例外。 精灵。老人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摊开在她面前。 上面绘着某种蜷缩的、介于人与兽之间的轮廓,线条模糊,像墨迹晕开了。传说里精灵可以在两种形态间自由切换,它们不以我们理解的039;肉体039;作为自身唯一的容器,而是以某种—— 他斟酌着措辞,介于实体与灵体之间。人可以变成兽,兽也可以成人。但这不是动物,小姐,这是古老的、濒临灭绝的物种,比龙的记载还要少,几乎没有人亲眼见过。 薇洛看着纸上的图案,“我可以借阅吗?” “当然,兰尼斯特小姐。” 薇洛从大学士那里找了很多书,精灵存在过,可以变形,但关于它们如何与人发生关系、如何被约束或影响,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也不确定雪团是不是精灵,还是什么别的邪物,总之,必须找到能控制它的东西,不然谁愿意养个不确定性的东西在身边。 离开红堡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街道上人来人往。 她穿过鱼市和面包铺,拐进炼金术士公会所在的那条巷子。 公会的大门上镌刻着衔尾蛇的纹章,铜质的蛇身被岁月磨得发亮。 玛姬和布拉克斯守在门口。 薇洛推门进去时里面弥漫着硫磺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炼金术士,灰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蓝眼睛,五官锋利却没什么表情,正用研钵碾着什么粉末。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小姐?他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淡,这里是炼金术士公会,不卖药剂给外行。 薇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几分腼腆的笑容,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瓶瓶罐罐和挂着的金属符号,我从凯岩城来,那边很少见到这样……专业的地方。您能给我讲讲这些吗? 炼金术士审视她片刻。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浅蓝色裙装,头发编成单辫垂在肩侧,脸颊因为一路走过来的热气浮着一层淡粉。 这副可爱美丽的样貌配上那点好奇的眼神,任谁都不会设防。 老炼金术士的眉头松了松,放下研钵,语气里那层冷意褪了几分,凯岩城?兰尼斯特家的人? 薇洛点点头,没有否认。 那就不是外行了。他哼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他们穿过摆满蒸馏器和烧瓶的工作台,他一边走一边随口讲着各种炼金术的基础原理,从金属的嬗变到药剂的萃取,言辞清晰简洁,看得出是个有学问的人。 薇洛认真听着,时不时发出几句恰如其分的惊叹和追问,将他引到更深入的、关于古老工艺的话题上。 走完一圈回到柜台前时,她已经和他聊了近半个时辰,彼此之间的氛围从主客变成了某种介于师生和友伴之间的松散关系。 薇洛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对了,大师,我最近在翻一些古籍,看到有人说古老的契约可以束缚某些……非人的存在,比如精灵之类的。您觉得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炼金术士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从哪里看到的? 藏书室的一本旧书,页都散了,没有书名。她说得轻巧,上面提到039;以血为引039;之类的词,我就挺好奇的。 老炼金术士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那些东西大多是前人的臆想。魔法就像龙一样,已经消失很久了,就算曾经有过那样的契约,现在也没有人能施展它。你不必在这上面费心思。 薇洛放下水杯,笑了笑,可坦格利安家族的龙才消失一百四十五年啊。魔法依旧存在,就像神明一样,您说不是吗? 炼金术士笑了一下,伸手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摞封面已经磨损了的旧书,重重地放到她面前。 你要看就拿去看,他说,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这些东西前前后后已经被人翻了几百年了,真有能用的东西早该被用上了。 薇洛礼貌道谢,“三天后,我会派人归还。” 回到红堡时快正午了,侍女已经把她赴宴的衣裙备好,是件鹅黄色的缎面长裙,胸口绣着细密的暗纹,裙摆层层迭迭铺开来像一朵刚绽开的迎春花。 她换了衣服坐在镜前,一边让侍女替她挽发,一边吩咐,去驯兽师那里把白狐接回来,连笼子一起搬,放到我房间里。 侍女应声去了。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确定没什么不妥便提着裙角走下楼梯。 马车边静立的人影,转过身。 居然是洛拉斯?提利尔。 清风拂动他栗色的发梢,一身干净雅致的蓝银骑装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眉目清贵柔和。 他本是安静垂眸等候,察觉到石阶上的动静,抬眼望来。 那一瞬间,洛拉斯微微失神。 随即极快收敛,化作绅士温柔的浅笑,完美无缺。 他缓步上前,从容伸出手。 薇洛心中掠过一层浅浅的意外,她还是轻轻抬手,将手掌落进他微凉干燥的掌心。 洛拉斯虚拢住她的手,微微躬身,他的唇瓣浅浅擦过她的手背,虔诚温柔。 “抱歉让您意外了,兰尼斯特小姐。蓝礼大人临时被政务绊住,无暇抽身,便嘱托我代为前来护送您前往庄园宴会。” “没关系,无妨的。” 洛拉斯轻轻牵着她的手,扶着她的手腕,护着她登车,留意不让繁复裙摆绊住脚步,细心的合上马车车门。 而后转身翻身上马,金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走进宴会厅的时候,不出所料成了视线的焦点。 她挽着他的臂弯,两个人并肩穿过人群,鹅黄裙摆和银蓝衣袍的搭配在光下格外招眼。 有人在低声议论兰尼斯特家的小姐、洛拉斯身边那个是谁,薇洛权当没听见,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洛拉斯侧过头来低声说了句,你要是觉得他们吵,我们就去那边坐。 “不,宴会不就是这么热闹嘛。” 他笑了笑,眼角弯下来的时候那股少年气更浓了些,薇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确实担得起百花骑士的名号,不只是容貌和武艺,还有一种让人愿意亲近的、不带攻击性的光芒。 舞会的前半程确实乏善可陈。 她应付了几位轮番上来寒暄的贵妇和骑士,又跟着洛拉斯跳了两支舞,舞步之间他偶尔凑到她耳边说两句无伤大雅的调侃,指某个伯爵领结打歪了,或者某个夫人的裙摆上沾了酒渍,每次她差点要笑出来的时候他就带着她一个旋身转开,把笑掩在裙摆扬起的风里。 她渐渐觉得来参加这个宴会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第三支舞结束后两人都觉得舞厅里闷得慌。洛拉斯看了一眼角落里挤挤挨挨的人群,俯身问她,出去走走?花园里应该凉快些。 薇洛点头,两人从侧门穿出去。 花园比前庭清静得多,石子路两侧种着齐胸高的月桂,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并肩沿着小径慢走,头顶是午后偏斜的日头穿过叶隙洒下来的光斑,在他棕色的发顶和她的鹅黄裙摆上轻轻晃动。 他说起提利尔家族在高庭的花园,说那里的玫瑰花开起来像一整片火烧云,春天的时候落花能把整条河面都盖满。 比君临的花房好看?薇洛偏过头问他。 洛拉斯认真想了想,摇头,不一样。高庭的花是热闹的、野的、漫山遍野的,君临的一切都是精巧的、被仔细养护着的、高贵美丽的,像你一样。 薇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这句算不算调情,小径拐角处忽然跑过来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停在他们面前,提利尔爵士,格兰特爵士在那边找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洛拉斯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转头看她。 薇洛说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看风景,等你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我很快回来。你别走远,这边小径岔路多。 “好。” 少女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花园确实修得不错,几株老橡树在草坪上投下浓密的荫凉,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声潺潺的,掺在风里很好听。 她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裙摆被风轻轻拂动,一转头看见一个侍女匆匆跑来。 兰尼斯特小姐!侍女跑得脸颊通红,在她面前急急行了个礼,提利尔爵士有事先回城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她眨了一下眼。先回城? 是,格兰特爵士那边似乎有急事,提利尔爵士走得很匆忙,让我务必转告您,改日再登门致歉。 薇洛心里谈不上失望,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才还在想这个人很有趣,结果人家转眼就走了,只留个侍女传话。 她站了片刻,用手拂掉肩上落的一片树叶,对那侍女说,知道了,你去忙吧。 - 车窗外的田野往后掠去。 “都是些什么人啊,哪有抛下自己舞伴独自离开的。”玛姬忍不住吐槽,自家小姐如此年轻貌美,一个连面都不露,就随意派个人来替代。 而替代的人半路就走了,这是啥意思,她就没见过这么无礼的。 “不必为那些不重要的人而动怒,这种事情不会有下次了。”薇洛在车厢里安静地坐着,腿上摊开那摞从炼金术士那里借来的书,随手翻开一页。 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是用某种褪色的墨水写的,她扫了几行,全是关于金属转化的配方,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与玫瑰紫的交界,远山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 停车。她撩开车帘,掉头,去跳蚤窝。 布拉克斯愣了一下,迟疑道,小姐,天色快暗了,跳蚤窝那边……不太干净。 掉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布拉克斯挥手示意车队转向。马车在窄路上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驶去。 跳蚤窝在傍晚时分比白天更拥挤。 窄巷两侧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歪歪斜斜的木棚和石墙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炊烟、污水和劣质麦酒的酸味。 马车在巷口停下,薇洛提着裙摆踩过泥泞的地面,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尖细的吱呀声。 屋子里还是那副样子,蜡烛在粗陶碟子里烧出细细的烟,草药干枯的枝茎从梁上悬下来。女巫正坐在矮凳上捣什么东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脸上迅速堆起那个熟悉的笑。 呀,小姐,您又来了?上次的草药是不是用完了?我给您再配一副更好的—— 没用。 薇洛打断她,径直走到屋子中央,裙摆扫过地面上的干草屑。 瑟拉弥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边从架子上取下几只小布袋一边说,那一定是剂量不够,这次我给您加重些,保管......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少女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像在与人闲聊的随性。 瑟拉弥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还想继续扯,但一把匕首的刃已经抵上了她的颈侧。小姐—— 告诉我,瑟拉弥·亚当斯。薇洛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分,怎么样和精灵绑定契约,并且能控制它。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阴影。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蜡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自从来到君临,瑟拉弥鲜少对外人提及自己的名字,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是如何得知的。 小姐,瑟拉弥的声音低了下来,方才那副谄媚的腔调消失了,我不过是个卖草药的……您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说不出您要的东西来啊。 卖草药的?薇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是,你在跳蚤窝卖了十三年的草药,十三年前你从河间地逃过来的,因为你在那边用血咒害死了一个磨坊主。你觉得这些事我查不出来? 瑟拉弥的脸色微微变了。但这个女人终究是见过风浪的,小姐,您就是把我当年那点破事翻出来,我也变不出个魔法给您。您去问问红堡里那些大学士,魔法—— 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薇洛把匕首压了压,俯下身来,凑近瑟拉弥的耳侧,你不怕死,那你儿子西里尔怕不怕? 瑟拉弥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她瞪着面前这张还未长开、美丽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庞,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薇洛收起匕首,退开半步,歪了歪头看着她,像一只好奇的猫打量着一只被按在爪下的虫子,大圣堂附属的贫民孩童收容所,西里尔,今年十四岁,十年前进去的,现在在做见习修士的杂务。他长得像你,尤其那双眉毛。 她顿了顿,你把他送到那里,是为了让他不被指指点点地活下去。一个从亚夏来的异邦女巫,还是个杀人犯,确实不适合成为一名母亲。” 够了! 瑟拉弥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面所有的狡诈和试探都消失了,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被捅穿了所有底牌的疲惫。 您要什么?她的嗓音沙哑,您直说。 薇洛从腰间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放在了桌沿上。 告诉我怎么绑定类似于精灵那样的物种,不管是邪物还是神灵,我要能压制掌控它的方法。 瑟拉弥伸手把袋子攥进掌心,……您说得对,我知道办法。那东西非常古老,几乎没人用过了……但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屋子最里面那堵墙前,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从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纹。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脆了,被折成四折,压得很平整。 她把羊皮纸展开,摊在她面前,这是……039;真名契039;。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真名,精灵也一样。只要你知道了它的真名,再用自己的血在契书上写下那个名字,它就无法违抗你了。 薇洛看不懂羊皮纸上的符文,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它的真名,它自己也失忆了。 “只要他认可了这个名字,就行。不需要最原始的名字。” “可以多次使用吗?就比如我现在写一个名字,等以后知道它原来的名字,再写一下。” 瑟拉弥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又没使用过真名契,哪里知道这些,就这古老东西管不管用她都不确定,毕竟已经失传很久了。 “我不知道。”瑟拉弥把那卷羊皮纸折好,递过去。小姐,这东西一旦成功,它会被缚住一辈子。您想好了吗?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合作愉快。 薇洛出门前停了一下,你不用担心西里尔的事情,等你攒够钱就离开君临吧,这里不适合生存。 瑟拉弥怔了怔,这是她为数不多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善意。 Chapter9 桌面上摊着那卷羊皮纸,薇洛蘸了蘸墨水,写下几行字。确认没有其他异样,才放下羽毛笔,起身走向墙角。 那只铁笼子不大,是驯兽师临时找来的。白狐趴在笼子最里面,紫色的眼睛在烛火的暗影里亮着两簇幽光,看见她走过来,它的耳朵尖动了动,但身体没动。 她蹲下身,和它平视。 你不是会魔法吗?她伸出手指敲了敲笼子的铁栅栏,自己打不开? 白狐看着她,紫色的瞳仁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 她等了几息,确认它确实没有要自己开门的意思,心里那点试探的心思便更浓了。 这东西入梦的时候那么厉害,结果连个铁笼子都搞不定? 薇洛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锁扣,伸手进去,把它捞了出来。 现在,变成人吧。 白狐看了她片刻,然后浑身被光团笼罩。 白光消散,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白乎乎的一团,大概只到她胸口那么高,光溜溜地的站在那,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紫色的眼睛大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条粉白色的东西就两腿之间明晃晃地挂着。 薇洛别过脸去。什么情况?!她耳朵根刷地红了,你上次变得不是……那个…那么大的人,穿白袍的、自带衣服的吗?! 远离你的时间越长,魔法消逝得越快。维持人形已经很勉强了。 薇洛伸手从椅背上扯过一件自己的睡裙,穿上。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安静了。她等了一会儿,试探着转过头,发现那件睡裙被他套在了头上,脑袋从领口钻出来,两只胳膊却还在袖管外面胡乱地伸着。 ……你不会穿衣服? 他睁着那双紫色的大眼睛看着她,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过来,也不说话,也不点头摇头,就那么看着。 她扶了扶额。好吧,变成这副模样,确实可爱得让人没办法生气。 那点变态的冷漠被这张幼小的脸一衬,全都变成了冷冷的小傲娇,像一只矜贵的猫咪。 薇洛拎着他的两条胳膊,一只一只地塞进袖管里,再把裙摆往下拉,盖住他的腿。 她退后两步打量他,没想到还挺合身的。 除了入梦和变成人,你还会什么? 小白毛摇了摇头,不知道。跟在你身边越久,意识和魔法就会慢慢恢复。你身上的气息…… “哦——,”薇洛抱着手臂,现在的情况非常有利。 他不只是需要她,他几乎是在被她的存在本身喂养着。只要靠近她,他就会逐渐变得完整;远离她,他就一点一点地消散。 一切的掌控权都在她手里。 薇洛弯了弯唇角,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签了这个。 小白毛低头看着羊皮纸,紫色的眼睛在纸面上扫过那些弯绕的符文,然后愣愣的看着她。 ……你不会不识字吧? 他点了点头。 薇洛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她刚才为了把这个契约写得滴水不漏,又是引经据典又是反复措辞,结果人家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转念一想,不认识反倒更好办,她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这上面写的很简单,她俯下身来,和他平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是说你要听我的话,我是你的主人。 他盯着她弯起来的眼睛,那张小脸上看不出任何思考的痕迹,他确实答应过她,要听从她的命令。 那既然你同意,我就签字了。薇洛把羊皮纸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羽毛笔,偏过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着。 她挑了挑眉,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名字,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字才能写上去。 他张了张嘴,“雪团。” “嗯,真乖。”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羊皮纸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红色的光芒沿着她写的字迹流淌了一圈,然后所有符文齐刷刷地暗了下去,纸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应该是成功了。 国王北上临冬城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整个城堡都在这阵风里翻涌起来。 侍从们抱着成卷的锦缎和皮草在走廊里匆匆穿梭,厨房里日夜不停地熏烤着腌肉和面包,铁匠铺的锤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薇洛每日除了看看书,便是在花园散步,或是陪着弥赛菈和托曼在长廊里玩捉迷藏。 洛拉斯经常过来找她,每次她都寻由头推脱不见。 但他还是持之以恒,派人送来各式各样的好东西。 珠宝、鲜花、诗集........这些东西薇洛从来都不缺。 雪团白天就趴在她膝头或脚边,毛茸茸的一团,紫眼睛半阖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手腕。 她看书时它就安安静静地蜷着,她起身走动时它便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裙摆后面,不叫不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有时候弥赛菈伸手想摸它,它就会悄无声息地绕到另一侧。 它好高冷啊,弥赛菈撅着嘴对她说,我摸别的小猫小狗都会摇尾巴的。 薇洛弯下腰把雪团捞起来抱在怀里,揉了揉它的耳朵尖,它就这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不管是不是契约书的作用,现在雪团确实听她的命令。 她命令它不许入梦,它就没有再来扰她清梦。 这天晚上她照常沐浴更衣,把雪团放到床尾的软垫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乖,睡觉,然后吹熄蜡烛躺下。 睡着没多久就被热醒了,她费力地掀开眼皮。 入眼是白色的发顶。柔顺的、月光一样的白长发散落在她胸前,发丝随着他脑袋的动作在她乳肉上来回蹭着,痒痒的,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把整张脸埋在她胸口,两只小手从两侧环着她的腰,小小的手掌贴在她腰侧裸露的皮肤上。 嘴唇含着她的乳尖,吃得津津有味,粉嫩的舌尖时不时从唇缝间伸出来,沿着乳晕边缘慢慢地、仔细地舔一圈,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点心,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点气味。 你给我下去。 雪团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她从床上蹬了下去,顺着床沿咚地一声摔在地毯上,白色的长发笼在身上,他赤裸的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下巴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亮亮的水痕。 四目相对。 他眨了眨眼,紫色的瞳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琉璃一样的色泽,像两潭静水,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欲望,没有愧疚,没有害怕,也没有羞耻。 薇洛坐起来,整理好睡裙。 你是有什么隐疾吗?!她压着嗓子,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白天抱着你、晚上抱着你、睡觉都让你睡在床边,还不够嘛。 雪团坐在地上,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他的表情平静,语调也是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但在那张幼小的脸上,就莫名显得无辜又理直气壮。 那里的气味更浓郁。 薇洛差点笑出声,在心里把这个小变态和但他会魔法而且长得好看这两个念头各自称了一下重量,然后默默把前者往旁边挪了挪。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你的主人,你做什么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今晚你犯了错——她伸手指向墙角的铁笼子,自己去笼子里睡。 雪团从地上爬起来,就这么赤裸裸的走进笼子。 等一下。” 变回原形。笼子太小了,你挤不下。 薇洛看了它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来,她再思考自己的决定的正确性,留着一个不清楚来历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他有意识开始就不再是单纯的主人与宠物、主人与仆人。 她有些怀念初见时那个可爱惊艳的小白狐了,如果雪团只是普通狐狸就好了。 Chapter10 北上的王室车马整装齐备。庭院旌旗轻扬,仆役穿梭不绝。 玛姬正在清点行装。 泰温公爵特意安排,薇洛独享两辆低调华贵的私人马车,金狮暗纹沉敛端庄,不张扬,却规格独一份。 四名身披银甲的骑士肃立车侧,也是公爵为她专属指派的护卫。 少女立在车阶旁。人流纷乱之中,一抹青绿身影径直穿过人群,快步朝她走来。 “兰尼斯特小姐。” 他看着她的眉眼,近乎专注,“我特意来与你道别。” “上一次宴会,我很抱歉。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你,心中一直难安。今日临行,我一定要亲自向你致歉。” 少女睫羽轻垂,面色平淡无波,语气疏离,“早已过去,爵士不必放在心上。” 洛拉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那便祝你北上一路顺遂。” “多谢。” 薇洛走向马车,洛拉斯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带着骑士惯有的殷勤,心底却掺杂着连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薇洛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玛姬上前,隔开了洛拉斯,扶着小姐登上马车。 厚重的木门闭合,将他隔在了外面。 马车缓缓汇入出行的洪流,渐渐行远。 洛拉斯依旧站在喧闹纷乱的庭院之中,周遭车马人声往来穿梭,他却恍若未觉。 心绪纷乱难解,失落、歉疚、矛盾,沉沉压在心底。他就那样伫立原地,目光遥遥追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这一路行途,全然随劳勃国王的性子肆意辗转。 国王厌烦沿途领主城堡的繁文缛节,不爱精致华美的贵族宅邸,偏偏钟情旷野扎营。 白日围猎比武、纵马嬉闹,夜里燃起盛大篝火,纵酒高歌,还公然召妓。 各地领主纷纷投其所好,献酒献乐、献美人,奉承讨好,营地夜夜喧闹不休。 薇洛日常多伴在瑟曦王后身侧,陪着弥塞拉与年幼的托曼,待在王后的轮宫与营帐之内,避开外界喧嚣。 队伍沿着国王大道一路向北,直至行至滦河城。 弗雷家族的家主瓦德·弗雷是个年迈丑陋的老朽,面皮松垮褶皱,五官扭曲刻薄,一双浑浊小眼满是算计与趋炎附势。 他极尽卑微谄媚,佝偻着身子寸步不离国王左右,不停举杯吹捧、阿谀奉承,唾沫横飞,姿态丑陋又可笑,拼尽全力讨好劳勃,只想借着王室巡行攀附权贵、抬高弗雷家族低微的门第。 满厅人俯首恭顺,气氛嘈杂又庸俗。 薇洛冷眼旁观整场荒唐的盛宴,低头安静的吃饭。 劳勃搂着美人,被层层奉承捧得心情大涨,烈酒一杯接一杯入喉,酒意翻涌,粗莽暴戾的本性渐渐压过理智。 瑟曦端坐高位,金发红裙,容颜冷艳矜贵。自入席起她便沉默寡言,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厌弃与冷霜,她终于忍不住劝诫,国王少喝点酒。 劳勃半倚在座位上,酒气浓重,脸颊涨得通红,声音不算嘶吼,但足够让整个大厅听得清清楚楚。 “看看你,瑟曦。永远摆着这副冷冰冰的面孔!” 国王重重把酒杯掼在桌面上,酒液泼洒出来。 “我被迫娶了你,兰尼斯特的千金。王冠需要这场婚姻,可我的心呢,我心爱的人呢.......” 他的语气带着嘲弄,目光毫不留情地刮过她。 “和你同处一室,于我而言都是煎熬。” 他越说越放纵,完全无视满厅噤声的宾客。 “别用那副眼神瞪我,贱人!老狮子的骄傲,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酒意上头的国王,当众出口辱骂王后,字句粗鄙、刻薄、毫不留情。 瑟曦面上依旧没有失态,没有争辩,没有落泪,可眼底的骄傲与体面被当众碾碎,只剩刺骨的屈辱与寒凉。 方才吵闹的大厅,现在死寂如僵。 所有谈笑声、杯盏声、奉承声骤然断绝。 老弗雷举着酒杯僵在原地,众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劝解。 薇洛坐在席位之上,心脏沉沉下坠,听到那句老狮子的瞬间,她真的想拍案而起,大骂那头高位上的肥猪。 几十岁的人了,孩子都十几岁了,还真爱.... 恶心谁呢,搞得就跟兰尼斯特家族高攀他似得。 她年龄小也读过史书。 当年推翻坦格利安的统治时,王权不稳,是他拜拉席恩必须和兰尼斯特联姻,才能登上铁王座。 这头死肥猪既没当好丈夫,也没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薇洛在心中吐槽,但还是要解决眼下的困境,为王后,为兰尼斯特家族,也为在场的宾客。 眼下没有人留意一个少女的动静,她悄无声息地从座位上起身,矮着身子,沿着长桌的阴影绕到大厅后侧乐师所在的舞台后方。 鲁特琴手、吹笛的乐工正手足无措地抱着乐器,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演奏。 “《熊与美丽的少女》会吗?”少女压低声线, 乐师们神色一愣,转瞬便领会了少女的用意。 轻快跳脱的旋律骤然冲破死寂,戏谑热闹的调子流淌开来,长笛紧跟着扬起,诙谐欢快的曲调回荡在沉闷的大厅之内。 突如其来、带着几分粗野趣味的歌谣,打破了凝固的沉默。 不少人悄悄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 劳勃被乐声打断了满腔怒火,醉意朦胧地转过头,方才眼底翻涌的戾气被轻快的旋律冲淡大半。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洪亮的嗓音穿透歌唱, “好!这才像话!奏下去,都快活起来!” 一句呼喊,解开了所有人身上的枷锁。 压抑的冰层轰然碎裂,席间响起附和的笑声,又恢复了热闹。 瑟曦看了劳勃一眼,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提起裙裾,走出了灯火摇曳的大厅。 薇洛给了乐师二十个金龙币,也离开了宴会。 夜风寒凉,吹散了厅内浑浊的酒气。 侍女们远远守在廊下,不敢靠近半步。 瑟曦独自一人立在幽暗的回廊尽头,背对着所有光亮,方才强撑的端庄仪态彻底卸下,露出疲惫与脆弱。 薇洛走到她身侧,安静陪伴。 良久,瑟曦才哑声开口,“我一直想不通……我的婚姻,为何会落得这般结局。” 她抬眼望着沉沉夜色,字句皆是落空的期许,“他年轻时,何等英武盖世,推翻疯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暴政,是全境敬仰的英雄,是所有维斯特洛少女的梦中情人。我当年嫁他时,也曾偷偷期盼过温柔、敬重,哪怕一丝真心。” 她唇角漫上极苦涩的笑意,“直到新婚夜,在我们的婚床上,他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 薇洛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尽量维持着得体的模样,可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她有些后悔过来了。 “十七年了,到头来,我什么也没有。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吝啬予我,爱更是从来不曾存在。” “而现在他借着北上名义去见那该死的女人。” ??????????薇洛头脑风暴中,不是去接新首相嘛。 史塔克家族世代守护北境,现在的家主艾德·史塔克,是国王劳勃的至交好友。 二人年少同养于鹰巢城琼恩·艾琳膝下,情谊深重。 昔年疯王残暴多疑,屠戮各大领主,艾德的父兄惨死于君临野火酷刑之下,血海深仇引燃战火。劳勃举旗起义,史塔克第一个加入,后面徒利、艾琳等家族纷纷响应,轰轰烈烈的篡夺者战争终结了坦格利安两百八十三年的统治。 纵使她心里再好奇,也不敢多问。 不过就以她所掌握的信息,劳勃在君临就有二十多个私生子。 如果不是教会和法律,强制要求实行一夫一妻制,估计维斯特洛就要有多位王后了。 “是我失言了。”瑟曦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懊悔,“不该在你这样年纪尚小的孩子面前,讲这么多阴暗的心事。” 晚风拂动她的长发,她稍稍侧过身子,“时辰尚且还早。” 远处宴会厅灯火通明的方向,遥遥能隐约听见乐曲与喧闹隔着高墙飘过来,“回宴席上去吧。” 薇洛摇了摇头,“堂姐,”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个称呼。 “你会板棋吗?” 一句话,勾起了瑟曦的兴致,“我的房间就有。” 晚风静谧,夜色温柔。 两人并肩缓步,一同往王室寝殿走去。 Chapter11 过了孪河城,就正式踏入北境。 纵然处在绵延已久的长夏,北境的风依旧裹着刺骨的寒意。 阳光看着清亮,却没有半分暖意。薇洛换上厚实的羊绒衫,柔软的羊毛贴在肌肤上,依旧挡不住从地底渗上来的冰凉。 大道被融雪泡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泥辙。 前方便是卡林湾。古老的要塞只剩下倾颓的玄武岩断壁,歪斜残破的塔楼孤零零伫立在旷野之上。 卡林湾贴近颈泽,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沼泽,灰白色的雾气终日浮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朽木半泡在泥水里,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土与枯败草木的气息。 这里的森林全然不同于南境,南方林木繁茂舒展,而此地树木大多低矮扭曲,松树与桦树交错,枝桠上只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趁着队伍短暂休整,她独自抱着雪团走到林间散步。 薇洛低下头, “这片地方,你会觉得熟悉吗?我哥说你来自北边。” 白狐抬起头,漆黑的鼻尖嗅了嗅冰冷的风,尾巴慵懒地轻摇两下,表示不熟悉。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马蹄践踏泥土的轰鸣。 一匹骏马已经疾驰冲来,马蹄扬起混着枯草的泥水。 眼看就要贴脸,薇洛踉跄着侧身躲开,可骑马的少年并未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又朝着这边冲来。 薇洛立即滚到粗壮的树干后方,泥水溅满衣袖,方才堪堪避开狂奔而来的马蹄。 乔佛里·拜拉席恩勒紧缰绳,金发被风吹得凌乱,浅碧色的眼眸漾着恶劣的戏谑,居高临下地俯视树后的少女。 “不过开个玩笑,看把你吓成这样。”他语调轻快,没有半分歉意。 薇洛撑着潮湿的地面站起身,目光冷冷迎上少年得意的视线。 “这真是个怪异的玩笑,如同王子殿下本人一般。” 乔佛里的眉头拧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大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无意与他纠缠,并不作答,转身便要返回营地。 “站住。”乔佛里厉声呵斥,“把那只狐狸留下,我正好缺一张狐皮。” 少女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猎狗!”乔佛里高声喊道。 沉重铁甲碰撞的脆响响起,一道如山般高大的身影拦在了薇洛面前。 桑铎·克里冈,外号猎狗,乔弗里的近卫,他身形将近两米,魁梧得令人心生压迫,一身漆黑的重甲裹满全身。 半边面孔轮廓锋利,黑瞳冷硬淡漠,另外半边脸颊布满熔融扭曲的烧伤疤痕,皮肉皱缩,耳廓早已烧毁,模样狰狞可怖。 薇洛被迫仰头,才能够看清巨人一般的男人。 “真正的骑士,不会对手无寸铁的女子动手。”少女的声音清晰,强行压下心底漫上来的寒意。怀中的狐狸尾巴缠住她的手腕,好似再给她加油打气。 克里冈垂眸俯视眼前单薄的少女,于他而言,这孩子随手便可以捏碎。他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我不是骑士。” 身后,乔佛里翻身下马,神色愈发骄横,“猎狗,把那只狐狸的皮剥下来。” 林间的风呼啸穿过枝杈,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树侧传来一道从容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 “国王陛下正在四处找你呢,我的王子。命你立刻过去,他要带你打猎。”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薇洛眼睛一亮,“堂哥。” 树丛之间走出一个侏儒。 头颅相较躯体显得偏大,双腿短而弯曲,浅金色中长发,一只眼眸碧绿,一只眼眸墨黑,正是提利昂·兰尼斯特。 乔佛里一身气焰顿时矮了大半,纵使骄纵蛮横,他依旧敬畏自己的父王。 他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咬牙丢下一句狠话,“看好你的狐狸,下次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说完,便骑上马朝着王室狩猎的方向去。 克里冈面无表情,向后退开。 提利昂缓步走到少女面前,目光落在她沾满污泥草屑的裙摆,仔细打量她周身,“可有受伤?那个崽种经常欺负你吗?。” “没有,平时我都不搭理他的,谁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疯。”薇洛低头看向他,“我还以为,你忘记了约定。” 在凯岩城时,薇洛便写信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绝境长城看看。 提利昂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恰好天时地利人和,国王启程北上,跟随国王的队伍,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可以忘掉债务,但绝不会放过一桩有趣的约定,小狮子。”他的视线落向少女怀里的狐狸,“这便是你的宠物?” 少女点了点头,“是。” 二人并肩朝着卡林湾的营地缓步而行,脚下泥泞发出咕叽的闷响。 “堂哥,近来过得如何?一路上都到过哪些地方?”少女开口问道。 “旅途本就苦乐参半。”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松弛诙谐,“有些夜晚,美酒与歌谣相伴,聆听游吟诗人传唱世间传奇;有些夜晚,便只能裹着薄薄毯子,静听北风彻夜咆哮。想要读懂维斯特洛,便不能长久困在华丽厅堂,领主虚伪的笑脸,路边凡人的悲欢,我都一一见识过。” 他侧过头看向少女,眼底带着温柔。 “不过比起旅途见闻,我更在意你。北境的严寒,有没有冻坏我们自西境而来的小狮子?” “当然没有,我身体可好了。” 薇洛回去换了件骑装,跟堂哥一起骑马去附近转转,比待在帐篷里有趣多了。 - 晚上,薇洛倚在床头翻着书,她把侍女全打发出去了。 她伸脚踢了踢椅子腿,变成人。 白狐睁开眼,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漏进来,下一秒,一个白毛小正太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呃…这么多天了,你是一点也没恢复啊…把衣服穿上。 雪团乖乖拿起睡裙往头上套,动作慢吞吞的。 薇洛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过来。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拖曳着,擦过地面的毛毡,像一匹被随意抛开的绢纱。 薇洛拢起他的长发,用发绳扎起来。 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你能不能入梦……去吓一下那个坏种? 雪团点点头,他伸手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 光线骤变。 铜灯的光被置换成了日光,薇洛站在一片起伏的草坡上,不远处的树下,金发少年正挥着一把练习用的木剑,对着空气劈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像是在跟什么假想敌较劲。 她的手还被人牵着,雪团站在她身旁,白色的马尾被风轻轻拂动,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远处那个挥剑的少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给我弄几只狼狗来,吓吓他。 薇洛刚说完,树林边缘的阴影里就传来吠叫。 乔佛里转过头,那张脸瞬间白了。从树林里窜出来的是六七只半人高的狼狗,灰黑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油亮如铁,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犬齿。 “啊——”乔佛里尖叫着,手里的木剑哐地扔在地上,转身要跑,可那些狼狗比他快得多,几息之间就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滚开!滚开!乔佛里的嗓音拔高了,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的皮剥了——滚开!! 他挥着胳膊胡乱地驱赶,可那些狗只是围着他低吼着、绕着圈,牙齿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涎水从嘴角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了下去,两只手臂死死抱着脑袋。 哈哈哈哈—— 薇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离开梦境。回去。 太解气了。她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白色的睡裙随着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一截小腿,明天晚上再来一次,不,连续来几次,让他睡着就被吓醒,醒了又睡着,一晚上循环折腾。她偏过头看雪团,能行吗? 雪团点点头。 那张小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紫色的眼睛却认认真真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她的下一个指令。 薇洛心里那点报复过后的雀跃还未散去,又被他这副懵懂而专注的模样可爱到了,鬼使神差地,倾过身去,在他白嫩嫩的额头上啾地亲了一口。 真乖。 今晚就睡床上吧。 她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片位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许做其他事情,就是睡觉。 雪团爬上床,安静的在她身侧躺下来。 薇洛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跟养宠物似得,如果他一直是这个形态,也不错。 Chapter12 精致华贵庞大的车厢里弥漫着玫瑰香囊和旧书卷混合的气味。 王后瑟曦坐在她对面,纤长的手指捏起一枚黑棋,不紧不慢地落下。“你又赢了。 瑟曦靠回软垫上,如此聪慧。 “侥幸而已。”薇洛把棋子拢回盒子里,垂着眼谦虚了几句。 瑟曦看向少女明媚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审视与好奇,“说起来,你今年也十五了吧。在凯岩城或君临的时候,有没有什么…..”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看得上眼的男孩子? 薇洛愣了一下,她还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在凯岩城的每一天都很充实、幸福。偶尔骑马出去转转,身边除了哥哥们便是那些毕恭毕敬的侍从骑士,没有谁让她多看过一眼。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紫色的眼睛,伏在她腿间灼热、湿润的触感。 脸怎么这么红?“瑟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不会真有心上人了吧? “没有。“薇洛脱口而出, 瑟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什么好害羞的。“ “喜欢就去尝试。这个世界上除了生命和权力,其他都是次要的。“ 她伸手取过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棋子在她指腹间转了一圈,映着窗纱外的日光,泛出温润的象牙光泽,“情人是体面的附加品。你拥有的越多,向你靠拢的人就越多,他们会前赴后继地、用尽一切手段来取悦你,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挑你喜欢的收下。“ 薇洛思索着,她的大哥蓝赛尔也是如此嘛,为了前途,爬上王后的床。 “我记住了,王后陛下。“她低下头,声音平稳,多谢指点。” 王后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把棋盘摊开,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再来一局? 她正想找借口离开,侍女就进来禀报外面有位骑士,求见兰尼斯特小姐。 - 薇洛走出来,怎么了?布拉克斯 玛姬,被乔弗里王子带走了,王子殿下非给她安个冒犯的罪名。” 薇洛顿感不妙,“快带我去。” 她翻身上马,侧坐着。布拉克斯坐在她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以防她摔下去,一手扯着缰绳让马匹掉头。 河边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糟。 那棵歪脖子柳树斜斜地探向水面,枝条垂下来几乎触到河面。玛姬双手被麻绳捆着吊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身上的外衣被扒了扔在一旁的泥地里,只穿看一件薄得透出底下皮肤颜色的里衣。 额头被石头砸破了好几处,渗出斑斑血迹。乔弗里站在树下笑得很得意, 左边那个!看我砸中她的膝盖——” 其中一个侍卫怀里还抱着几只备用的石块,预备供王子取乐。 怒火直冲上脑门,薇洛下马几步冲过去,从侧面撞上乔弗里。 乔弗里没反应过来,被撞得身形不稳,右脚绊在柳树凸起的根上,“扑通“一声摔进了河边的浅水里,手里的鹅卵石脱手飞出,溅起一片泥水。 周围人乱成了一锅粥,赶紧去救他们的王子。 “你——“乔弗里从水里爬出来,指着她破口大骂,“小贱人!我要杀了你!” 布拉克斯甩出飞刀,“铮地一声斩断了麻绳。 把她带回去,找学士。薇洛抱住玛姬,满脸心疼。 小姐,我的职责是——” “我说回去,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乔弗里被人搀扶着上岸,整个人缩在厚重的斗篷里,说不出的滑稽又说不出的狰狞。 他抬脚踹开离他最近那人,你们干什么吃的?!猎狗呢?把她给我按住! 桑铎·克里冈站在几步开外,背着双手,那张被烧伤的、狰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望着这一幕,既不上前也不后退。 侍卫们面面相觑,这两人的身份,他们谁也得罪不起。 薇洛从腰间抽出短匕,目光扫过那一圈犹豫不决的侍卫们,今天谁动我一根头发,明天我父亲、大伯就会把他全家挂在凯岩城的城墙上风干。” “乔弗里你这个只会欺负弱小的蠢货,懦夫!你不配当王子!” 乔弗里的脸从白涨成了红,他拔出腰间的剑,“好啊,我让你见识见识,你他妈才是胆小鬼!都给我退后! 侍卫们如蒙大赦地散开成一个大圈。 薇洛攥紧了匕首,她穿着长及脚踝、层层迭迭的绸裙,动作起来处处牵绊。 乔弗里再废也是从小被剑术师傅教过的,纵然剑招平平,对付一个穿着裙子、手里只捏着匕首的少女,到底占了体型和武器的双重优势。 第一剑劈下来的时候薇洛侧身躲开了,裙摆擦着剑锋划过,绸布被削出一道口子。 第二剑是横斩,她往后仰腰避过,剑风擦着她的鼻尖削过去,有几缕碎发被斩断,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她后退一步想拉开距离,脚后跟却踩到了溪边一颗圆滑的鹅卵石,剧痛从脚踝处窜上来,她整个人歪向一边,重心不稳地跪了下去。 乔弗里眼里闪过一道阴狠的光,举剑直直地劈了下来,她已经来不及躲了,只能抬起匕首试图格挡。 克里冈站在三步开外,半张被火烧毁的脸在日光下拧出一个极深极沉的纹路,瞳孔里映着那道劈落的寒光和少女蜷缩的身影,他的手指慢慢抚上剑柄。 一道白影冲了过来。 那只白狐从不知哪里窜出,高高跃起,小小的身体挡在了薇洛的头顶和乔弗里的剑锋之间。 剑刃切进血肉的声音,殷红的血从那层雪白的皮毛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半边身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薇洛愣住了,“不——” 雪团落在她怀里,鲜血从伤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乔弗里看着那团血淋淋的白色毛绒,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满意的嗤笑,收了剑,“这狐狸早该死了。整天跟着你转,碍眼。“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克里冈经过少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开口帮忙。 却见少女冷冷的站起来,把白狐紧搂在怀里,一步一步、一瘸一拐。 风把她的头发和裙摆吹起来,血沿着她的指缝滴落在泥地上,在她的脚印旁边留下一点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一个人,缓慢地挪动。 Chapter13 布拉克斯自责极了,当他看到小姐浑身是血的回来时,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薇洛只问了玛姬怎么样,在得知玛姬已接受治疗,尚无大碍后,她命令布拉克斯,“你连夜将玛姬送到荒冢,留一笔钱财给达斯丁夫人,让她收留玛姬,等玛姬伤养好,便派人将她送回西境。” 安排好一切,她就将自己关进了帐篷,不许外人靠近。 她把雪团小心翼翼地放在躺椅上。那具小小的身躯陷进鹅绒垫子里,白色的皮毛上洇开大片的暗红,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 薇洛的手指在发抖,从床底拖出医疗盒子。 她在想他会魔法应该不会轻易死。 如果他死了,她会一直内疚的。 她红着眼睛,为他擦拭伤口、上药,正要卷绷带时,雪团的身体忽然亮了起来。 他从白狐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全身赤裸的、白色短发的男人,肩膀宽阔,腰腹紧实,两条长腿毫无遮掩地伸展着。 幸好自己方才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要靠近她的私人帐篷,要是现在有人进来看到这一幕,她就算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她跪在躺椅旁边,把绷带从他后背绕过去,一点一点地裹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边眼窝,鼻梁笔直而窄,嘴唇的线条凌厉却不失柔软。好看是真的好看,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紫色的瞳仁从睫毛下方露出来,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紫玉被轻轻捞起。 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缓缓抬起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薇洛有点懵,但放任了他的行为。 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你会死吗?“她问完之后觉得这话怪怪的,又补了一句,“我养你这么久,还没用到你的魔法呢,你可不能死。 他把脑袋偏向她,像寻求救赎一般,“不会,但.....好疼。” “我可以......帮你一次,要轻点。”薇洛犹豫片刻,做好心理准备,然后站起来,把头上的发饰摘了下来。 金色的长发从绾好的髻里散落下来,她的手指移到腰间,解开系带,衣裙滑落,堆迭在腰际。 领口敞开,胸口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饱满、白皙的乳肉从布料边缘溢出来。 少年的呼吸变重了,只是看着她的动作,像一尊被注入了魂魄的雕像,终于学会了想要这个东西。 薇洛朝他倾过身去,于是他就仰头含住了那令他着迷的圆润。 她的腰软了一下,她不知道一个体温偏低的人,手掌和唇瓣怎么会有那样灼人的热度。 他含得很轻,舌尖绕着那微微凸起的小粒打圈,一下,两下,然后慢慢收拢嘴唇,将大半个乳晕都包了进去,用力地吮吸。 他环住少女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为了保持平衡,薇洛的双手不得不撑在他腰腹上方,掌心贴着他的腹肌,“.??慢点??小心你肩膀的伤。 他像没听见一样。 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攀上来,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揉捏着那一片绵软。 吮吸的力道一点点加重,湿漉漉的声响从两人之间细微地传开。 薇洛咬着嘴唇,后背微微弓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热,腿间开始变得潮湿,她有些乏力,在他腿上坐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了她臀缝下方。 她看不到,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腿间那根翘起来的肉棒正顶在她的臀缝外侧,硬邦邦的,带着一种与他身体全然不同的灼热温度。 时间流逝的很快,她不知道自己被吃了多久,只觉得胸口被他轮流含了无数遍,两边的乳头都又硬又涨。“好了吗?” 他抬起头,幽深的目光落在她泛着潮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漉的睫毛上,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似于情绪的、沉沉的暗涌。 他没有说话,直接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床上。 他撑在她身体上方,白色的短发微微垂落,那张冷峻而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薇洛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他的目光。 眼神乱瞟就看见了他腿间那根东西。 粗长的,昂然地翘着,从深色的毛发里立起来,泛着一种浅淡的、近乎粉色的光。 柱身上盘着几道青筋,从根部一路蜿蜒到顶端那颗饱满的、微微渗出一丝透明液体的龟头。 比她在人体学书籍里看到的图画,大一些,好看一点,也更加粗长。 “你.?你穿件衣服。”薇洛想喊他名字的,但是觉得‘雪团’太煞氛围了,叫不出口。 白色长袍瞬间出现在他身上,然后他起身,跪在了床下。 手指落在她那只扭伤的脚踝上,原来的刺痛消失了。 那只手顺着小腿内侧往上,薇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没有推开他,身体里那阵温热的欲望还没有散去。 她感觉到腿间一凉,裤子消失了,只剩下那条薄薄的蕾丝内裤,紧贴着她已经微微濡湿的腿心。 他盯着那一小片布料看了很久,紫色的眼眸沉下来,布料上洇开了一小团深色的水渍,边缘还在缓缓地向外扩散。 他轻轻挑开那层蕾丝边缘,探了进去,手指刚进去半截就被裹住了,里面又热又紧,嫩肉密密地贴上来,一层一层地吸附着他的指节。 指尖在紧窄的通道里缓慢地进出,带出黏腻的、细小的水声。 薇洛的腿根在发颤,脚趾蜷起,想要忍住的呻吟从鼻腔里漏出来, “你.....你弄一下....让外面听不到我的声音.....” 他的眼神极为专注,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好。” 她没感觉到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往更深处探了探,啊——”, 他的手指在湿滑的小穴里搅动,进进出出,液体源源不断地往外渗,沾湿了他的掌心和床单。 少女喘得很急,胸口起伏着。 白发少年盯着指间拉出的细长的银丝,直接含进了嘴里。 他低下头,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边缘,缓慢地褪了下来。 紫色的眼眸里那层银光颤动着,那两片粉嫩的肉蚌微微分开,因为方才的刺激而一张一合地翕动着,边缘沾着亮晶晶的水光。 她的私处只有一小圈浅色绒毛,软软地覆在耻骨上方,其余的皮肤白嫩光滑,一览无余。 中间那道窄窄的缝隙还在细细地往外渗出透明的液体,顺着会阴滑落,在床单上洇出一点深色的湿痕。 真诱人,他的脑海里蹦出这个想法。 有一瞬间的疑惑,他在思索为什么,但实在难以抑制。 他的舌头从花瓣的缝隙间钻进去,沿着那层湿滑的内壁来回扫刮。含住那一小粒已经充血挺立起来的肉珠,舔舐。 他的发丝蹭着她敏感的大腿内侧皮肤,痒得她几乎要哭出来,每一次痒意都推着她往更深处陷进去。 “嗯…..啊.……“ “轻点.......嗯、你、你重一点........”,少女的声音断成了碎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灵活的舌尖,模拟着交合的动作在她体内进出,嘴唇含住她的整个私处用力吮吸,把那些不断涌出来的液体全部卷进嘴里,一滴不漏地咽下去了。 那些液体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甜而微腥,温热滑腻,像圣光,驱散那些深埋于骨髓的疼痛。 他身上的剑伤慢慢愈合,恢复如初。 薇洛还没从上一波的余韵里缓过来,他已经直起身,抬手把她身上那件汗湿的里衣脱掉。 他把她抱起来,圈在怀里。 少女软软的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胸口结实的肌肉,沉而有力地心跳从身后传来,一下一下撞在她心口上。 他低下头,乳尖被他含进温热的口腔里,舌尖抵住顶端来回拨弄,又用齿尖极轻地咬了一下。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颤了颤,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他的右手圈着她的腰,拇指在她小腹上缓缓摩挲,细腻的手感,让人上瘾。 左手探下去,重新进入她腿间那片湿泞不堪的柔软地带。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拢,沿着滑腻的甬道慢慢推进去,一直到很深的地方。他的指腹触到了一层薄薄的、有弹性的阻隔,才退了出来,浅浅地抽插起来。 嗯..?嗯.…”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猫。 那两根手指在她体内进出着,每一次都碾过那一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大腿根随着他手指的频率一抽一抽地颤,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响亮。 薇洛再一次高潮,她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身体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痉挛着,穴肉绞紧了他的手指,大量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指缝涌出来,顺着她大腿内侧淌下去。 ”不要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不要了…. “?水。 他抬起手,桌上那壶凉透了的白水便自己浮了起来,落在他的掌心里,他加热了一下,才送到她唇边。 薇洛伸着手捧住,大口大口地喝着。 她现在好困,身上很黏腻。她在他怀里蜷了蜷,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的呢喃,“洗澡........抱我去洗澡,还有床也要换一下。” 少年低头看着她,紫色的眼眸在烛火里泛着淡淡的流彩。 Chapter14 少女一觉睡到自然醒,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 身上一袭崭新柔软的浅色睡裙,贴身舒适,身下的床单也是更换的,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熏衣清香。 她微微侧首,枕边蜷着一团白色的毛绒。 雪团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球,身体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身上的皮毛光滑完整,昨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尖。 外面传来侍女轻轻叩门的声音,小姐?您醒了吗? 进来吧。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帐帘掀开,侍女鱼贯而入,端着一只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棉巾,后面的人依次捧着洗漱用具、梳子、发油和一面手镜。 薇洛赤脚踩在地毯上,开始洗漱,更衣。 小姐,一个侍女一边用干布替她擦手一边低声说,王后那边传话来,让您用过早餐后过去一趟。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待会儿端点食物来,要软一点的、好消化的,替我把狐狸喂了。 - 薇洛走进王后的轮宫,玫瑰和百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被暖炉里的炭火蒸着,浓郁而甜腻。 瑟曦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手里拈着一把银剪,正在修剪面前矮桌上那瓶花。 “王后陛下”,薇洛屈膝行礼。 瑟曦没有让她起来。 银剪咔嚓一声剪下一截多余的绿枝,落进桌面的铜盘里。 瑟曦又拿起另一枝,仔细端详着,指尖拨弄着花瓣边缘,仿佛在欣赏一件极精妙的艺术品。房间里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偶尔发出的金属咬合声。 过了好一会儿,瑟曦才放下剪刀,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我对你太过纵容了,她的声音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般的语调,却让人心生压迫,让你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居然敢当众对王子动手。 薇洛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卑不亢的解释,王后陛下,是乔佛里王子先动的手。他未经问讯便抓走了我的侍女,私自动刑....... 够了! 瑟曦打断了她,她放下手里的花枝,转过身来,绿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个侍女在哪儿?把她交出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跑了,薇洛盯着地板,平静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瑟曦被气笑了,她站起身,停在少女面前。挡住了两侧的光线,阴影笼罩下来。 她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少女的下巴。 薇洛被迫仰头,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很好,我真是小瞧你了。 瑟曦垂眸看着那张年轻美丽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太多痕迹的脸上带着一丝恭顺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是倔的,不肯屈的。 她原本以为这颗棋子很好摆布,可现在看来,这女孩比她想的硬得多,也聪明得多,懂得用什么话堵她的嘴。 她不能留她了,至少不能在君临留太久。 瑟曦的手腕一甩,薇洛被那股力道带着偏了偏,整个人瘫坐在地。 这种事情,瑟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瑟曦转身离开,侍女们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脚步声渐远。 薇洛等了一会,才慢慢站了起来。她总算明白,乔佛里为何会长成这般蛮横残忍、肆意妄为的坏种。 母亲毫无底线的溺爱偏袒,不问是非黑白,永远纵容他的一切恶行;父亲劳勃国王终日沉溺酒色、疏于管教、不负责任,对子嗣的德行品性全然不管不顾。 生于这样的王室,长于这般扭曲的宠溺与放任之中,骄纵成性、心性长歪,本就是注定的结局。 思来想去,薇洛决定跟着堂哥提利昂先走。 这里距离临冬城不过七日的路程,但国王依旧沉溺享乐,怕是要再耗上半个月。 她并未去求见王后,而是去找了身为御林铁卫的堂哥詹姆。 詹姆·兰尼斯特相当不简单。 15岁在赫伦堡比武大会时,就被疯王封为骑士紧接着晋升为御林铁卫。 人人赞叹他的容貌与武艺,在篡夺者战争末期,是他杀了疯王,终结了一切,但也被扣上“弑君者”的骂名。 御林铁卫身披白袍,七人组成,侍奉铁王座的国王,享受世人仰望。 舍弃领地婚姻,将性命献给荣耀,这点和守夜人一样,只是守夜人穿黑衣,远赴北境苦寒之地,多是罪犯与流放之人。 是荣耀也是枷锁。 詹姆提着一包东西,扔给提利昂,“别死在路上了,还有别忘了保护薇洛,她要是跟你一起受伤了,整个西境怕是没有你的安身之所了。” “说的跟以前有似的,”提利昂翻了翻东西,“放心吧,我会把她安全带到临冬城,然后是绝境长城,带回君临。” “堂哥,麻烦你帮我向王后说一声。”薇洛可不想再去当受气包了。 詹姆点点头,“去吧。” - 窗外的焰火响彻,红的、金的、紫的光影在帘幕缝隙间一闪一闪地掠过。 瑟曦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她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齿尖卡在一缕卷发里。 帐帘被掀开,有人进来了。一双带着薄茧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穿过她垂落在肩侧的发丝,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温热的,带着皮革和汗水的气息,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你怎么能放任她离开。瑟曦有些愤怒,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小姑娘,仗着兰尼斯特的姓就敢跟我顶嘴。她若是遇到危险,又该哭着找人帮忙了。 詹姆把脸埋进她的金发里,谁年轻不是这样过来的。旅行而已,让她去长长见识也没什么不好。况且——谁敢欺负兰尼斯特家的人?在临冬城汇合,她会没事的。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 詹姆低下头,吻上她的脸颊,别想别的了,今夜是我们的。 瑟曦转过头来,两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急促而黏稠。 他们分开的时候,嘴唇之间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烛火下亮着湿润的光。两人对视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詹姆的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微微发红的唇角,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瑟曦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 他抱着她往床帐走去,床垫因两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帘子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焰火声和欢呼声隔绝成了一层模糊而遥远的嗡鸣。 烛火透过帐幔渗进来,变成一种暖融融的、暧昧的暗红色光,将交迭的轮廓笼罩在一层蜜色的薄晕里。 Chapter15 荒冢厅坐落在北境的荒原上,城堡的石头泛着沉沉的铁灰色,像一块被风雨啃噬了千百年的巨兽骸骨。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堡门的拱道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薇洛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座不算高大的塔楼,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随行的侍卫。 达斯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那位夫人裹着一件厚重的灰色羊毛披肩,面容瘦削,颧骨高耸。 她没有多余的客套,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人在里面,您放心,伤口处理过了,没大碍。 “谢谢您,夫人。”薇洛跟着达斯丁夫人穿过石廊。 玛姬躺在偏房的一张窄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左臂也吊着绷带,脸上还有几道未褪的淤青。 看见来人,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薇洛快步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玛姬的眼睛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小姐……我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薇洛在床沿坐下来,乔佛里那个畜生干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好好养伤,等能走动了,就回西境去。我已经让达斯丁夫人替你安排好了。 玛姬攥住她的手指,那您呢?您还留在这里吗? 我去临冬城,然后再去绝境长城,不用担心。 薇洛从腰间解下钱袋递给玛姬,又留了两名兰尼斯特家的骑士。 - 北上的路越走越冷。 离开荒冢厅后,草地在脚下逐渐变稀,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砂土和碎石,路两侧的树也矮了下去,枝干被风削得歪歪斜斜。 她骑马骑了大半日便觉得腿磨得生疼,膝盖也酸,在提利昂带着戏谑的目光里愤愤地爬进了马车。 我早说了让你坐车,提利昂从马背上歪过头来,“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薇洛把车帘撩开一条缝,“我这是锻炼一下。” “不错的想法。”提利昂故作惊讶,竖起了大拇指。 薇洛拉上窗帘,她自闭了。把雪团捞进怀里,薅着它的尾巴。 “给你取个名字吧,狐狸形态就叫雪团,人形态就叫凯尔。” “小凯尔,大凯尔,怎么样?” 白狐闭上眼睛,选择装睡。 “沉默就代表同意。”薇洛自言自语。 马车在路上颠簸着走了大半日,临近傍晚时终于看到路边有一座小农场。 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院子里散养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鸡,一口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提利昂让人停下来歇脚,顺便讨口水喝。 薇洛踩着车凳下了地,然后她听见了争吵声。 是从最左边那间木屋里传出来的,尖利的女声夹杂着男人粗哑的吼叫。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她皱眉看向那边,提利昂也听见了,正歪着脑袋听着,然后从马背上滑下来,朝她努了努嘴。 去瞅瞅?他用那种事不关己又饶有兴致的语调问。 薇洛示意布拉克斯去看看,什么情况。 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从里面跌了出来,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头发散乱,脸颊上还有一道通红的掌印。 她身后跟着一个满面胡茬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瘦得像一截枯柴的白发老农。 你跑什么?!中年男人骂骂咧咧的,人家出了两袋小麦的聘礼!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嫁!那姑娘尖叫着挣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你没事吧。”布拉克斯扶住她。 她猛地回过头来,对上一张陌生的、穿着精致骑装的年轻面孔,愣了一下,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薇洛也猜到了三人之间的关系,看着哭泣的少女,她心软了,“我们路过此地,正好缺个仆从,开个价吧。” 中年男人脸上的凶悍瞬间被一层精心算计的谄媚取代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金发少女的衣服,又把目光落到提利昂身上那件虽有些旧但质地明显不便宜的皮袍上,嘴角裂开一个笑,二十枚金币,小姐。这丫头能干得很,洗衣做饭劈柴挑水—— 五枚。提利昂伸出五根手指,这种人他见多了,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 十枚!不能再少了——我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啊。 薇洛想要同意,但提利昂拦住了她。 三枚。他强硬地说道,要么三枚,要么我们去下一家。你女儿除了哭和跑,我没看出别的本事。 中年男人的嘴张了张,还想再挣扎几句,他看向骑士手中的剑,最终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三块金币从提利昂的指间弹出去,精准地落进男人摊开的掌心里。 老农在旁边急得跺脚,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我的媳妇、我的媳妇,提利昂又扔给他一枚金币,消音了。 薇洛走上前,把那个还在流泪的姑娘从地上扶起来,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和灰尘。 “布拉克斯,你带着她。” 又走了两个钟头,到了赛文城。 薇洛打开窗户,对那少女说道,你不用害怕,你现在不想留在我身边也行,我放你走,给你路费。 姑娘愣了一下,抬起一双被泪水泡得发红的眼睛看着她,过了好几息才哑着嗓子说,……我……我没地方去了。父亲把我赶出来了,村里人也不会收我…… 那就留在我身边。薇洛说道,但我先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开善堂的。你做我的侍女,要干活,要用心,要替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但你也不能指望我白养着你。明白吗? 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小姐。我……我什么都能干。 叫什么? ……米娅。 米娅,薇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了指后面的马车,你去休息吧,那个是放置物品的。 - 在赛文城休整一夜,一早出发。 很快便至临冬城近郊,林木渐密,前路隐约可见临冬城高耸的塔楼轮廓。 三名骑士策马护在道路两侧,提利昂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两辆马车稳步随行,车夫稳稳控着缰绳,一路宁静,没什么行人。 谁也未曾预料变故骤生。 灌木丛中突然冲出一头体型庞大的黑鬃野猪,粗硬鬃毛倒竖,臀侧插着一支断箭,鲜血淋漓,狂性大发,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路上活人。 布拉克斯反应极快,瞬间拔刀欲拦截斩杀。 可这头野猪骤然调转方向,蛮横直冲骑马的提利昂。 提利昂根本来不及躲闪,马匹惊嘶扬蹄,他重心一空,整个人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重重砸在土路尘埃里。 “堂哥!” 目睹一切的薇洛满脸担忧。 布拉克斯策马突进,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一刀斩落野猪头颅,救下了提利昂。 众人尚未松口气,两侧密林忽然接连响起数道狂暴猪嚎,动静极大,枝叶簌簌震落。 三四头成年野猪相继冲出树林,獠牙雪亮,个个凶悍狂躁。 骑士立刻提剑迎上,金属交击的铿锵声瞬间炸开,混乱不堪,兵刃相撞、兽嚎马嘶交织一片。 提利昂极其机敏,迅速就地翻滚,利落躲入后方马车底下,避开野猪冲撞的攻势。 薇洛正思考着该怎么办,突然巨大的力道直接掀翻整架马车。 一头粗壮野猪狠狠拱撞她乘坐的马车,蛮力惊人。 车厢轰然侧倒,薇洛随着倾斜的车厢狠狠滚落磕碰在木板之间,身子被颠簸震得发懵。 她怀中紧紧搂着雪团,“等生死一线的时候你再用魔法。” 她不想雪团这么快暴露,一旦魔法重新出现在维斯特洛大陆,那将引起巨大的浩劫。 - 两头矫健凶悍的冰原狼自林中俯冲而下,纵身扑向肆虐的野猪,瞬间牵制住两头疯兽。 紧接着,三道少年身影策马疾驰而出,匆忙收缰勒马,停在林边。 中间红棕色卷发的少年最先沉下脸色,握着长弓的手骤然收紧, “该死,是我们惊扰了野猪群。它们受惊发狂,冲到大道上来了。” 左边及肩黑发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不耐, “这群畜生真是疯得彻底,偏偏冲到官道伤人。” 右侧的少年,乌黑卷发,灰色眼睛看向掀翻的马车,立刻捕捉到异常,他抽剑出鞘,毫不犹豫冲向混战中心。 “雪诺,小心一点!”,红棕色卷发的少年当即拉满长弓,箭矢锁定一头野猪。 一头凶悍野猪,正拱着笨重头颅,疯狂扒拉车窗,獠牙狰狞,试图啃咬车内之人。 薇洛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浑身紧绷,指尖发凉,可她不敢有半分退缩。 怀里紧护着雪团,另一只手死死攥紧匕首,双腿绷紧,在野猪头颅探进来的瞬间,拼尽全力狠狠踹出。 野猪吃痛嘶吼,却依旧不肯退去,越发疯狂地往里拱。 恐惧几乎攥住她的四肢,可求生的意志压倒一切慌乱。 她眼疾手快,趁着猪头贴近的刹那,手腕狠狠发力,匕首精准刺入野猪赤红的眼窝处。 凄厉刺耳的猪嚎骤然炸开。 野猪剧痛发狂,头颅疯狂扭动。 锵、锵 —— 少年两剑精准破开野猪脖颈血肉。 庞大的猪躯瞬间失力,重重瘫倒。 他直接将沉重野猪尸体从车厢缝隙拖出。 透过破损倾斜的车厢缝隙,他看见了蜷缩在里面的少女。 她发丝凌乱,衣衫沾染尘土。 二人视线相撞,他猝然对上一双明亮清澈、蒙着一层薄薄水光的蓝色眼眸。 那里面盛着尚未褪去的惶恐,却没有崩溃的怯懦,像暴雨过后尚未平息的海面,澄澈透亮。 这是从未有过的悸动,却牢牢攥住了他的视线。 他伸出手,“没事了,我拉你出来。” “谢谢。”薇洛先将怀里的雪团递到他掌心。 少年一怔,下意识接住狐狸。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少女的手腕,稍稍发力,将她从倾翻的马车拉出。 少女踏出昏暗破败的车厢那一刻,天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一身清雅精致的绿裙不染俗气,哪怕沾了些许尘土,依旧端庄华贵。 一头灿烂金发披落肩头,在清冷的日光下如同流转碎光。 少女眉眼尚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浅淡茫然,柔弱又坚韧,美得让周遭风声都凝滞半分。 不远处刚收弓的、擦拭长刃的两个少年,目光齐齐定格在她身上,一瞬失神。 他们见惯了北境粗粝风雪、质朴乡野,从未见过这般容色的少女,像月亮一样。 薇洛环视四周,都是野猪的尸体,幸好无人死亡。 提利昂早已从车底爬出,身上并无大碍。 布拉克斯右臂被咬伤了,薇洛让米娅从马车里翻出医疗箱,开始为他简单包扎。 “实在抱歉,是我们狩猎不慎,惊起野猪群,酿成祸事,所有过错皆在我们。”棕发少年诚恳道歉。 提利昂没有半点好脸色。“原来你们是猎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劫匪呢,杀人越货。” 任谁平白遭遇一场死劫,都不可能全然大度无绪。 少年愈发愧疚,“不知诸位此行欲往何处?若需赶路,我们三人可为诸位引路护送,略作弥补。” “临冬城。”薇洛为布拉克斯处理完伤口,站起来淡淡说道,“还请将我们所受到的损失尽数赔偿。” 听见临冬城,三个少年眼底皆是一喜,心头不约而同掠过一丝雀跃。 黑发及肩的少年从野猪尸体上拔下那只精致的匕首,擦干净,还给少女,他为她介绍着,“这位是罗柏?史塔克,临冬城的少主。” 薇洛看向那名红棕发少年,“原来史塔克少主这般缺乏打猎经验,竟能让受惊野猪冲上官道伤人。” 一句话不轻不重,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刻薄,十足坦率。 一旁沉默寡言的黑色卷发少年,闻言肩头微颤,低低笑出了声。 “是我的错。”罗柏顿时有些窘迫,手肘轻撞了一下黑色卷发少年的胸口,然后依次介绍,“这位‘爱笑’的是琼恩·雪诺。这位是席恩·葛雷乔伊。” 他再度诚恳致歉,“是我疏忽在先,所有损失,马车、损坏的物件、侍从的伤患医治费用,我尽数承担,必定全额赔偿。” “那就拜托了。” 众人迅速简单收拾残局,罗柏随行的侍从快步赶来,有条不紊地清理道路。 薇洛、米娅与提利昂一同坐上仅剩的完好马车,继续向北前行。 提利昂方才滚下马,脸颊蹭出一道浅浅的擦伤,薇洛取出干净软布,细细替他擦拭,上药。 “那三个毛头小子,见到你眼睛都直了。” “堂哥,你就别打趣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瞧,说什么来什么。”提利昂看向窗外。 罗柏骑着马与马车并行,贴近车窗,“不知小姐去往临冬城,所为何事?” “游历一番,顺便要随守夜人的队伍前往绝境长城一趟。” “绝境长城?” 罗柏微微讶异,随即愈发热忱,兴致勃勃地为她介绍起整片北境,“北境气候苦寒,长夏微凉、冬季极寒,我们这里有先民遗留的古冢、广袤的狼林、澄澈的冰河旷野,临冬城内有玻璃花园、藏书塔楼.......” 他语速轻快,细细讲着北境的风俗、好玩的去处、独特的风物气候.....恨不得把北境送给面前的少女。 薇洛探出脑袋,礼貌地捧场,“哇塞,这么有趣。” “还有很多灵异传说......” 少女听得格外认真。 一旁的席恩,偶尔看向那金发身影,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与好奇。 唯独那个黑色卷发的少年全程沉默,骑马走在最侧方,一言不发,可他的余光从未离开那扇车窗。 瞥见她浅笑的侧脸,雪诺的心跳便会加速。 他默默在心底认定,这世间,再不会有比她更好看、更动人的人了。 一路闲谈慢行,气氛松弛温和。罗柏思索片刻,终于忍不住询问,“还未请教小姐的名字。” “薇洛·兰尼斯特。” 一个姓氏,骤然让罗柏、雪诺、席恩三人同时一怔。 兰尼斯特,西境雄狮,君临权柄最盛的家族。 罗柏微微正色,轻声确认,“小姐是随国王陛下北上的王室一行人?” “嗯。” 薇洛坦然承认,“我的堂姐,便是王后。不过,我比国王先到达临冬城了。” - 不多时,巍峨肃穆的临冬城终于近在眼前,厚重石墙、凛凛塔楼,尽显北境的雄浑气魄。 入城之后,罗柏吩咐总管维扬?普尔,将客室靠神木林一侧的整套贵宾套房收拾出来,给少女居住。 这一处套房避开校场的喧嚣,石墙之内有温泉流过,屋内终年暖融融的。 卧室窗外,便能望见神木林茂密的林木,窗下的池塘蒸腾着薄薄的水汽。 套房附带起居室,另有两间小屋分给她的侍女,楼下厢房安置兰尼斯特的骑士随从,受伤的誓约骑士就近安置在隔壁偏房,方便学士随时过来换药。 罗柏命人火速传唤临冬城学士前来诊治伤口,又调配数名侍女与两名厨子听候差遣。 “今日祸事由我而起,这些安置算作补偿。” 他站在厅中,蓝眼睛坦诚望着少女,嘴上是合乎礼数的正经说辞,心底藏的,却是少年人纯粹又炽热的心意。 薇洛很满意四周的环境,便接受了这份安排。“多谢费心。” Chapter16 北境的天光比南方亮得早,灰白色的光线从窄窗里漏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米娅已经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候在外间了。 薇洛洗漱更衣,换了一件厚实的浅粉色羊毛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暗银色的绣边。雪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自从那天受伤之后,他好像就更加嗜睡了,薇洛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早餐在偏厅用的,热麦粥配蜂蜜,几片烤得焦脆的黑面包,一小碟盐渍鳕鱼。 她吃得不多,喝了半杯温牛奶便放下杯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准备去见见史塔克夫人,毕竟在人家家里做客,该去问个安。 凯特琳·史塔克正站在主堡的大厅里指挥仆人们布置。 大厅比薇洛见过的任何一个厅堂都要朴素。长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仆人们正把银烛台和细颈瓶从木箱里一件件取出来擦拭摆放。 凯特琳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裙,头发用银网挽在脑后,面容清瘦端庄,眉间带着干练与沉静。她正低声交代身边的管家关于宴会座次和餐食的安排,见少女走进来便露出一个得体而不失温度的微笑。 兰尼斯特小姐,凯特琳语气温和,昨夜睡得好吗?北境的夜比君临要凉一些,床铺够厚实么? 睡得很好,夫人。薇洛屈膝行礼,很暖和,壁炉的火也烧得旺。多谢您费心安排。 凯特琳点点头,国王的队伍还有三天就要到了。整座城堡都在准备迎接,到处乱糟糟的,让你见笑了。 是我来得太早,给您添麻烦了。她笑着摇头,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 这怎么能行,你是客人。对了,提利昂大人呢?今早到现在还没见到他的人影。 薇洛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只能说,“这会儿大概还在睡觉,夫人放心。” 你在城堡里随意转转吧,别走太远,北境的庭院比南方的要大,有些小路绕来绕去容易迷路。我叫个仆从给你带路? 不麻烦了,薇洛摆手,我自己走走就好,您先忙。 她行了告退礼,转身走出大厅,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挂着铁剑和旧盾牌的石墙,经过一扇朝南开的拱窗,窗外的庭院里几个仆役正在清扫昨夜被风吹落的枯枝。 她正想穿过拱门去外面看看花圃里种的什么,拐角处忽然蹿出一团灰色的影子。 那东西有半人多高,四条腿又长又壮,毛色深灰近乎黑,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正打量着她,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幼犬特有的尖尖牙齿,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两下。 米娅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小姐——! 别动。薇洛低声说,自己也站在原地没动。那只狼崽子,只是绕着她走了一圈,鼻尖凑近她的裙摆嗅了嗅,然后蹭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夏天! 一个小男孩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黑色的中长发在跑动中乱糟糟地扬着,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曜石。 他嘴里喘着气,夏天!你别乱跑—— 那只叫夏天的冰原狼见主人来了,尾巴摇得更欢了,男孩看见薇洛,眼睛顿时亮了, 你就是大哥带回来的那个美人! 童言无忌,薇洛笑了出来。她也意识到眼前这个男孩是史塔克公爵的儿子。 史塔克家徽为银灰色冰原狼,族语凛冬将至,世代虔信旧神,敬畏神木林鱼梁木。家族传承一柄绝世瓦雷利亚钢巨剑「寒冰」。 艾德·史塔克育有五名嫡子女、一名私生子、一名葛雷乔伊家养子。昨日见到的三位少年,正是17岁的嫡长子罗柏、私生子琼恩·雪诺,以及20岁的养子席恩·葛雷乔伊。 薇洛弯下腰来和男孩平视,你大哥是这么介绍我的? 男孩点了点头,大哥说你是从南方来的,比珊莎还好看。他伸出一根小手指点了点她的金色头发,是真的诶,你的头发像太阳晒过的麦子。 她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布兰,布兰登·史塔克!他挺了挺小胸脯, 她抬手揉了揉布兰的头顶,布兰,你的哥哥姐姐们呢? 珊莎和艾莉亚在跟茉丹修女学刺绣,布兰皱了一下鼻子,显然对刺绣没什么兴趣,瑞肯跟乳母在一起,他太小了,还不能出来玩。他说着,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你要不要去找大哥?我带你去找他。 不等她回答,布兰已经牵着她的手迈开步子往走廊深处跑了。 穿过走廊、绕过转角、下了三级石阶、又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布兰的动作又快又灵活,像一只在城堡里钻惯了的野猫。 然后布兰呼啦一下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兴高采烈地回头喊了一声,大哥!你看我带了谁来—— 薇洛站在门口,瞬间愣住了, 罗柏站在房间中央,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条湿布巾,肩背宽阔结实,胸膛紧实,腰腹间腹肌轮廓清晰流畅,线条干净利落,满是蓬勃的少年锐气。 琼恩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同样只穿了一条长裤,黑色的卷发被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席恩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三个人都光着上半身,皮肤上泛着刚被热水蒸过的薄薄潮气,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在窗边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清晰分明。 房间里还有一个拿着剪刀和剃刀的理发匠,正半弯着腰站在罗柏身后。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了门口的她身上。 薇洛唰地转过身去,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布兰你—— 布兰还在门口探头探脑,你不进去了吗?大哥他们—— “我先走了。”少女快步离开了。 - “布兰,”罗柏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你带客人来怎么不先说一声? 布兰仰着脸很无辜,我说了呀,我说我带她来找你。 席恩的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小布兰,干得漂亮。下次记得提前敲门,给你大哥留点穿衣服的时间。 罗柏将湿布巾扔了过去,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扔进冰湖里去。 席恩偏头躲开,语气里那点欠揍的味道更浓了,哦吼,我们少狼主恼羞成怒了? 布兰完全没察觉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气氛,他已经跑到罗柏身边拽住了他的胳膊,大哥,我让她来看你,你不高兴? 罗柏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年幼的弟弟,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头黑色中长发揉得更乱了,高兴。不过下次你先敲门,听到了没? 布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敷衍。罗柏把他从身边拽到理发匠面前。来,既然来了,你也顺带把头发修一修。你看你这都长到眉毛了。 布兰一看见理发匠手里那把亮闪闪的剪刀,立刻哇了一声往后躲,敏捷地窜到雪诺身后,我不要!我不剪! 雪诺笑着抬手把布兰从自己身后捞出来,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别跑,修修鬓角而已,不疼的。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哥哥特有的、温和的耐心。 罗柏已经系好了领口的扣子,对着镜子整理发型,然后走了出去。 身后还传来席恩的打趣,“少狼主,我们等你抱得美人归。” 罗柏懒得搭理,屋内爆发出欢声笑语,雪诺的眼里有几分失落,但又如何,他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Chapter17 罗柏快步追出城堡,脚步匆匆,心底还残留着方才屋内撞见时的悸动。转过一片老橡树下,他便看见了那道少女身影。 少女独自立在树荫之下,他的冰原狼灰风正安安静静蹲在她身侧,烟灰色厚毛蓬松,硕大的脑袋微微歪着,显得并不凶戾。 罗柏放缓脚步走上前去,“它叫灰风。” 听见声音,薇洛转过身,“史塔克家每一个孩子,都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冰原狼吗?” “是的。”罗柏颔首,“那是父亲处决逃兵归来,在狼林边缘河畔的雪地里发现的。母狼已经死了,只余下六只嗷嗷待哺的狼崽。” “六只?那琼恩·雪诺也有?” 罗柏轻轻点头,“他的白灵,通体雪白的那一只。” 他侧过身朝城墙的方向偏了偏头,要不要上去看看?站得高看得远,北境的风光一眼望不到边。 好啊。 城墙的台阶是宽而矮的石阶,表面被多年的风雨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走到城墙顶端的时候,风迎面扑了过来,带着一股几乎要把人吹透的辽阔。 薇洛站在城垛后面,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的惊叹。 无边无际绿色原野,被风揉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纹理。远处的树林像一道浓墨泼出的边界线,墨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起伏的山脊,在灰蓝色的苍穹下静默着,再往远处,是层层迭迭的丘陵和隐约可见的雪线,白色的顶锋在云层边缘若隐若现。 天空比南方的要高、要远、更浅更淡一些,云被风撕成细长的丝缕,从西到东长长地拖曳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灰蓝的画布上抹出的白色笔痕。 太辽阔了,她的声音被风压下去半截,北境真的……太大了。在西境,抬起头看到的都是屋顶和塔尖,你永远望不穿下一个街角。但这里——她眯着眼朝远处望去,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几乎能看到世界的尽头,什么都没有挡着你。天就是天,地就是地。 罗柏站在她身侧,双手撑在城垛上,风把他红棕色的头发吹得往后扬,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整张面孔。他看着远处,但余光里全是她侧脸的线条和几缕被风拂到唇边的金发。 我们管这种空旷叫039;北境的脾气039;,他说,你站得越久就越觉得它没那么荒,反而——他偏过头来看她,反而会让你觉得安心。你知道它一直在这里,不会变,下次你再来看它,它还是这个样子。 少主这话说得倒是比南方的吟游诗人还好听。 那是因为南方吟游诗人没见过真正的北境。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过于认真了,咳了一声,伸手指向城墙下方的城内,你看那边—— 薇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城墙下方,临冬城内的屋舍炊烟袅袅,灰色的石顶和木屋错落分布在主堡周围的坡地上,一条条窄窄的巷子像灰褐色的线把那些屋舍连起来。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跑丢了的鸡,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在井边打水,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细碎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声响被风从下面送上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热的、让人心里踏实下来的嗡嗡声。她看着那片烟火人间的景象,忽然觉得北境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冷。 对了,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罗柏,北境有什么花吗?沿着国王大道一路过来,看到最多的就是草和树,好像没见过什么花。 罗柏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骄傲,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要展示自家好东西的劲头,有的。在玻璃花园里。临冬城地底下有温泉,管道把热水引到花园的地砖下面,所以玻璃花园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玫瑰、百合、郁金香,还有些连南方都没有的品种。他顿了顿,你想去看看吗? 好。 两人从城墙另一侧的楼梯下去。 楼梯比来时那条窄,转弯处尤其陡峭,她提着裙摆往下走,目光落在脚下,风从塔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不住地往石阶上扑。 她踩到转角处一级台阶时,脚底正踩上一块被雨水浸得发黑的凹陷处,靴底一滑,整个人朝前倾了出去。 罗柏就在她下方两级台阶的位置。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稳稳接住了少女,柔软的触感瞬间让他心跳加速。 ……抱歉,薇洛借着他的力量站好,我踩滑了,不好意思。 罗柏低着头不敢看少女的眼睛,胸腔里的那点悸动还没完全平复,心跳快得让他自己都有点嫌自己没出息。 他的耳根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没事。他清了清嗓子,你没伤到就好。 薇洛再迟钝也发现了,少年的心意。 他的侧脸轮廓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眉眼英气坦荡,笑起来明朗热忱,不笑时又自带北境继承人的沉稳锐气。 她想起方才在房里撞见他赤裸上半身的样子,肩膀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宽,胸口有薄薄一层覆着肌肉的线条,腰腹收得紧而流畅。 她垂下眼,起了逗弄得心思,刚才踩空那一下,我现在有点怕。 那我扶着你。 他的掌心朝上摊开,薇洛低头看着那只手,“好吧。” 罗柏刻意放慢脚步,指尖触到她衣袖之下的肌肤,一阵微麻的触感漫上来,心跳不由得变快,却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只安分尽责地扶稳她。 薇洛借着被他握住的那点力道往下走,步伐确实比方才稳了不少,走到又一个转角处的时候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脚底又滑了一下,身体微微朝他倾了过去。 少年的手臂条件反射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也虚虚地护在她腰侧。 薇洛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已经彻底不藏了,明晃晃地挂在唇边,“谢谢你啊。” 你故意的。罗柏眼睛里映着她亮晶晶的笑,里面那层温柔像北境春天化冻的河面一样缓缓流动着。 薇洛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浑然天成,故意什么?我刚才真的差点又摔了。 其实,我是想让你抱我下去的。 罗柏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大概已经熟透了,他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薇洛往前一步,她的手按在他胸口,轻轻用力,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少年背靠着石壁,退无可退。 少女的脸近在咫尺,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下颌线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蜂蜜和薄荷的气味。·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腰肢弯出一道柔韧的弧线,肩颈的线条在从高窗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拉得修长而流畅,两团柔软的轮廓在领口下方若隐若现地起伏着。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游移着,最后落在了她唇上。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他只知道她离他太近了,近到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碰到她。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温热、急促、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悸动。 薇洛轻轻捏住了他的下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头发剪得不错,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随意的夸赞,比昨天好看多了。 然后她松开了手,毫不留恋地退后了两步,转过身,朝下走去。 走吧,她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带着笑意,不是要带我去看花嘛。 罗柏背靠着石壁,胸膛里那颗心在噼里啪啦地乱跳,然后从墙面上撑起来,提步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