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我哥失忆了》 0(第一人称) 大齐在薛平独揽大权下摇摇欲坠的第五年,我多年来杳无音信的阿兄从北边杀到了京城。刀光血影间,他拎着薛平的脑袋从太极殿外走进来,眉目间散发着肃杀的戾气。 他颈下有一道刀痕,五官线条更加利落,比从前高了瘦了,只有那双眼睛一成不变,眼尾微微上翘,下方有一颗小痣。 他随意地将薛平的脑袋往地上一甩,坐到皇位上,巡视四周后看向我漫不经心问道:“崇德公主?” 我微微一笑,上前去,停在他一步之外。 “皇兄,”我听见自己用此生最平静的语气向他说出这五年来第一句话,是陈述不是疑问,“你回来了。” 我想过一万遍李复久回来的场景,我会抱着他痛哭而他为我温柔地拭去眼泪,又或者因为五年的生死分离让我犹豫不前无法说话,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场景通通没有,他只是哦了一声说你就是我的胞妹。 门外的将领姗姗来迟,一进殿就行大礼跪下祝贺新君,我听着他们高呼万岁,只感到一片茫然,李复久好像说了什么,大抵是一些场面话,反正我不爱听也听不清了,在嘈杂人声中捕捉到我的名字,陡然清醒。 是李复久,他说:“刚诛杀完薛贼,我便来此。见到了崇德公主。我与她多年未见,有许多事要叙,其他事诸位等明日宫中整顿好了再来吧。” 几位高官连连称是,向新皇行了大礼告退,被李复久一一搀起,笑容真挚地同他的爱卿说些体己安慰话。 人都走完了我才清醒过来,看见李复久在一殿血迹中皱眉随后快速走出殿外,我赶忙跟了上去。 他好似并没有要同我搭话的意思,步伐越来越快,偏殿有仆从躲着,李复久脱了外甲吩咐备水,我傻愣愣地站着,直到脱拖的只剩里衣,好像才注意到我似的,解衣的动作停了下来,眉梢一挑,道:“还有事吗,殿下?” 我处在朦胧水汽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呆愣,我想问他什么意思,是想向从前一样逗我玩,还是发生了什么。 我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见我,连一个消息也没有。我还想像幼时一样趴在他怀里,告诉他谁欺负了我,他定然会帮我讨回公道。 不知道是近乡情怯还是被他的冷淡随意刺退,我嘴唇嗫嚅了一下,只道无事便匆匆离开。 1 陛下——哦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先帝——薛平湿漉漉泛着腥臭味的青灰色脑袋在狼藉的地上滚了几圈,刻意似停在李衍君的脚边,杂乱的长发触及她拖地的下裙,有如阴间里冤魂要顺着裙摆攀上李衍君那孱弱苍白的身躯。 可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 李衍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将先帝那颗宝贵的头颅像垃圾似的丢在地上、态度十分不敬的逆贼——偏偏又是她多年杳无音信的兄长,李复久。 比之前高了,瘦了,颈下有一道明显的伤痕,李衍君不敢眨眼,双目盈满欲坠不坠的珍珠,她这样痴痴地望着,明明几步之遥,却只敢在内心痴痴地想着。 一个时辰之前,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深宫内早已乱成一锅粥,唯有李衍君还留在皇帝的寝宫。 大齐皇宫的隧道并不藏在皇帝的寝宫,大概是对历史的引以为鉴,是以当李衍君穿过慌乱奔逃的人群来到这里时,就算有好奇的宫人也不过是多看两眼,不会因此停下逃命的脚步。 “殿下——”突然有人拽住了李衍君的衣袖,带着急促的声音,“殿下,您要往哪里去?” 赵引水脸上抹着灰,曾经整洁的头饰也故意弄得纷杂,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不引人注目。她方才收拾了宫里的一些细软,再回去找李衍君时人就不见了。 “殿下,我们快从小道走吧,叛军杀进来了。”赵引水急切地拉着李衍君往人群的方向跑,却被挣脱出了。 李衍君病了多日的面色在天光中显得十分惨白,了无血色。曾经被誉为大齐明珠的美目,神思恍惚看不见生气。 明珠蒙尘。 干燥的双唇张张合合,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赵引水贴近了去听,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字句,什么回来,什么接我,她听不懂,此时也无意去揣测这位殿下究竟在说些什么,逃命要紧。 心急的侍女只能再去牵李衍君的手,牵上她不动,牵着走就要挣脱。反复了几次,赵引水也没了耐心,正要强拉走时,病了多日的人回光返照般有了无穷的力气,反倒让赵引水被动得跟着往深宫处走。 “……”赵引水被反牵着走,方才急切的心静了下来,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抓住李衍君胳膊的手腕用力紧握着又脱气般松开,“就当我欠你的吧,总要还。” 她紧闭了双眼,再度睁开时,眼里全是舍身陪君子的壮烈之情,预料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赵引水放宽了心态,仿佛平日相处一般开始唠叨起来:“殿下,您也真是的。仗着是我的恩人就这样对我,唉。” 李衍君充耳不闻,只顾着向前走,甚至有些着急的意味,赵引水跟在后面,开始忆往昔了:“我还没找到我娘的坟墓告诉她老人家女儿出息了,在宫里也是过上了好日子。” “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心愿啊,要不是我娘,我哪能见到您啊……” “您说,您见过我爹这么畜生的吗?为了二两酒,要把女儿卖了,我娘不同意,主动愿意用自己换我留在家里,结果我娘走了,还不是把我卖了。” 赵引水的声音和往常聊天吐槽的样子并无二样,甚至还更加生气愤怒。曾经卖惨过千万遍的故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忆起来,反而不那么难受了,赵引水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痕。 “我跪在地上求饶,不要像卖掉我娘一样卖我……啊……您说,怎么有这样的人呢?” 赵引水生得一副薄情样,也许是随了亲爹,睁着一双眼看向你却好像再看一件垃圾,十分冷酷。宫里人第一眼都说她不近人情,看起来很凶,尤其是刚来时额头处的伤更显凶狠。 可此时,多年的修养,眉上血淋淋的伤痕淡得几乎不见了。 跪在地上被石子磨破的痛仿佛就在昨日,而李衍君给她上药时衣袖间似有似无的清香却好像就在当前的鼻尖处。 她看向前方快走的人,飘扬的发丝轻轻扫过她的脸,痒痒的,让人有点不舒服。却是内心没有一丝即将赴死的恐惧,这和她贪生怕死的性格一点也不像,想到此处,赵引水转而握住李衍君的手,心中只有与眼前之人死在一起的诡异的安心。 李衍君却并不知道身后人在短短时间内,完成了那么大的思想转变,她仍发着低烧,脑子有些糊涂,薛平留下的宦官,刻意在李复久即将攻入宫时将信交给她,这样的带来的消息有这一丝残忍的玩弄意味,可她却顾不上那么多。 “阿兄……”李衍君一边走一边喃喃道,转眼之间,已到了寝宫门口。 她最害怕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布满血迹大门,翻倒在地的橱柜,满地的狼藉,却也是能带来希望的地方。 赵引水推开房门,倒也不惊讶堂堂皇帝的寝宫乱成这样。只是站在无法下脚的房间中间,实在没眼看,简单收拾了一下让李衍君先坐着喘口气。 她其实也并不爱来此处,这些年李衍君的身体每况愈下,帝王的寝殿对她来说是也是噩梦,尝尝裹着一身伤离开,浅淡的血腥味和糜乱的味道也萦绕在这座寝殿,哪怕有香薰也无法掩盖。 赵引水每每跟着李衍君离开此处时,都能注意到身后薛平在背后阴沉盯着的目光,尽管不是面对自己,但也十分不适,让人胆战心惊。 其实,就算不知道真相也能猜个大概,能让李衍君拖着病体还要去做的事,十有八九都和那个人有关。赵引水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有些无奈。 帝王家的爱恨情仇总是那么让人看不懂,可偏偏,李衍君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偏偏她赵引水就要陪着李衍君。 老天——求您善待殿下,也善待善待我吧?才刚过上几年好日子怎么又看我不爽了?赵引水在心里哀嚎。 2 然而,可悲的是,老天似乎并没有眷顾或者说原谅眼前这个舍生取“李衍君”的赵引水,因为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李衍君坐好别乱跑——她去寻水给咳嗽的李衍君喂药,回来时却发现人又不见了。 赵引水哭丧着脸,心头涌上一股愤愤之情:“我真的是……服了!” 即将脱口的脏话又被憋了回去,原因是再生气她也不舍得将市井生活带来的下流脏话对着李衍君去说,哪怕当事人并不在现场。 另一边,李衍君原先老老实实坐在床边,喉咙不住的痒意让她略显苍白的脸染上粉红,扶着木床咳嗽了几声,失手不小心打翻了床边的熏香,落得满地香灰,呛人得很。 猛得,李衍君的眼神怔住了,落在香盒下压着的纸。 当时,薛平留下的宦官带来的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一些简单的问好交流,看不出收信人也看不出写信人的身份。可偏偏那个字迹,是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字了。 李衍君年少时在弘文馆被排挤,偏又病弱体虚,一上学就会被吓得夜里高烧。李复久只好每日下学就将临好的新学的字帖带给她,再复述夫子的讲解。 李复久临名家字,李衍君临得是李复久的字。内敛端正的字迹,连个人的用笔用字用语的习惯都烂熟于心。 那宦官说:陛下临走之前嘱托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会赌这个可能性。 如薛平所料,李衍君拖着病体也要留在这里等待写信人。 可留在熏香下的信封,似乎未被翻找过,整齐的摆放在下面,也许是背后有人时刻盯着,务必要让李衍君看见。 李衍君顾不上那么多,这回写信的确是薛平,寥寥数语,字迹张狂:算你走运,至太极殿。 前半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后半句话却指向分明。李衍君直起身,沉默片刻,突然伸手将信狠狠揉成一团砸向地面,又狠狠锤了自己脑袋两下,试图保持清醒。 纤细的手腕使不上多少的力,只能暗自掐着掌心获得一点疼痛。 她步履匆匆地赶向太极殿,将赵引水的嘱托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被掐得刚刚好,李衍君在太极殿等了不多时,李复久便一手长剑一手脑袋阔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量身的盔甲,冰冷的铁器反射出光线,欣长的身躯被拢在铁皮之后,却不显笨重。眉目俊秀英气,眼下有一颗小痣,鼻梁高挺,投射出一片阴影,若只看脸,说是清雅俊朗的君子也不为过,然而比之曾经,乍一看多了几分戾气。 他似乎也没料到这里还有人,充满锐气和警惕的眼神扫过太极殿内每一处,眼前只有李衍君一人,目光停滞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得移开。 再对视时,锋芒敛去,俊俏的眉目轻轻上挑,叙旧似地搭话:“崇德公主?” 边走边十分随意地将手中的脑袋扔到李衍君的脚下,巡视了一番,径直走向最高处最中心的皇座,将佩剑随意地摔在脚下,姿态悠闲地坐上了皇位:“小妹?” 李衍君在李复久推门入的那一刻便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听到那句小妹才回过神。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李复久在扶手处搭着一条腿,十分轻松不敬得等着她说话。李衍君的声音沙哑而带着颤意:“阿兄……” 李复久半垂眸,染血的面庞带着肃杀的气息,眼神里看不出一点温情,满是疏离,却好脾气地点点头,似乎对眼前人万分包容的样子:“嗯。” “……你回来了。”李衍君这句话说的艰难又认真,带着十分肯定的语气陈述眼前的事实,像是为了再确认一遍。 她洁白的衣裳早已染脏,此刻似乎有些羞耻地在意起了自己在李复久眼中形象,因为他的眼神似乎带着凝视警惕的意味。 “我……”她正要说话。 “陛下!陛下您在这啊!”推门而入的众人打断了她。 为首的一人穿着朝服,脚步虽是着急,却仍是昂首着走进,发出声音的是他身边一人:弯着腰,穿着款式普通的常服,满脸堆着笑,姿态十分谦卑讨好,袖口的金线却闪闪发光。 众人望见皇椅上的身影,为首的官员带头行了大礼,身后立马跪倒一片。李复久直到众人都磕上了头,才信步走下来,按着顺序一一扶起,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元大人万万不可……方大人请起……林大人……” 他一一问过扶起,眼尾上扬,比之方才的随性多了些的诚挚和亲切,乌黑深邃的瞳仁里却似乎藏着一闪而过的不耐和厌恶。 李衍君立在一旁被当做透明人一样观赏了一出君臣话剧,虽然在她眼里,双方演技似乎都有点恶劣。 甫一见到李复久,仿佛吃了神丹妙药,李衍君认为自己的大脑顿时清醒,疼痛被抛之脑后,不重要了。 等到这一出君慈臣孝的画面上演完毕,她又有些头晕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退后几步倚在柱上,闭目养神。直到方才领头跪下的男人在表演后又朝她的方向,也行了夸张的一礼:“殿下!” 按照放才叫名的顺序,这位就是元大人,如果没猜错便是经常被提及“叛军”军师——元慑。 四五十岁,泸州人,曾任徽州知州,后追随元知汶——也就是李复久,他这三年的化名。 元知汶的名字在李复久失踪后的第二年,开始频繁出现在蒋平桌上的奏折里,一开始只是泸州小范围的动乱小头目,后来成为了反叛的将领,自立为王。 在多年后成为砍掉蒋平那养尊处优脖子的一把锋利的刀。 他身后又泱泱跪了一片,吵得脑壳疼,李复久没有理会李衍君,再度扶起元慑含笑道:“元大人,应是小妹拜您。” “陛下天之所向,殿下金枝玉叶,臣一介莽夫岂敢……”元慑面上惶恐道,又要倾身。 “没有您,岂有寡人呢?元大人莫要妄自菲薄。”李复久嗓音清冽,安抚臣意。 李衍君也再度被忽视,只能被动地听着他们商量之后的事。 元慑在提到军事时,十分谨慎。余光似乎往李衍君的方向瞥了一眼,见李复久并无他意,仅挑了几件眼下要紧之事汇报。 身后人仍安静的跪着,殿内唯三人站着,一人神思早已飞远了,另两人正在上演一出好戏。 3 纷杂的人群离开,李复久满面含笑的送走他们,转身眉目间带着一丝倦意,他扫视了一眼李衍君,将不熟摆在了面上:“你……算了。” 话未说尽,他便皱眉,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决定无视这个神游的人,转身离开。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跟上了步伐,李复久将佩剑递给身侧一人,嘱托几句,目光望向剑上的血迹,露出嫌恶的表情,鼻翼动了动,平摊望了望手,朝另一边的仆从示意。 眼看着此人要离开,李衍君扯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阻拦。 李复久来到偏殿,这里他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他脱下外甲,奇怪似的看了李衍君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拖,直到只剩下一件里衣,他自觉不能再脱了,借着朦胧水汽,掩去眼中的探究,问道:“还有事吗?” 李衍君又像方才在太极殿的样子,嗫嚅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 “阿兄,我……” 李衍君也不知当时自己要说些什么话,只是太久没见眼前人,太久没有和眼前人说过话,想要弥补过去错失的岁月一样。 你……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脖子处的伤口疼吗? 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为什么要骗我那么久那么久…… 你……你还要我吗? 这些心里话说不出口,李衍君感觉自己眼睛被水汽熏得有些酸胀,在李复久的眼神下落荒而逃。 诺大的皇宫,早已被李复久的人占领,没有来得及逃掉的仆从哆嗦地跪在青石路上,身侧是执剑的侍卫。 李衍君牵起裙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座森严又混乱的皇城,不是她的容身之所,路上的侍卫保持着目不斜视恪尽职守的完成工作。 没有一人拦下李衍君。或许此刻,李衍君希望有人能拦下她,告诉她这里是皇宫,不应该乱晃,给她指一条路,让她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去。 头晕眼花,方才的掩藏在呆愣之下的剧烈的大喜大悲的情绪,此刻一股脑涌现上来,可怜多日曾好好休息的脑袋,一时间装不下这样的感情。 李衍君右脚仿佛突然踩在前往阿鼻地狱的台阶上,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闭眼之前仿佛看到被两个侍卫护在身侧神情焦虑的赵引水。 她才恍然想起赵引水的嘱托:“殿下,您的烧发的厉害。您在这里等着别乱走,我去给您弄点水服药。” 头痛,头痛欲裂,头痛欲死。 李衍君发狂似的用手砸向自己的脑侧。 怎么没有用呢? 李衍君从暴躁的动作变为呜咽的哭声:“阿娘、阿兄……好痛……好痛!” 怎么没人用轻柔的动作扶起她为她按摩吃药呢? 李衍君恍然从梦中惊醒,却睁不开眼,耳边是哭泣的人声,是谁再哭? 她实在费劲去睁开去识别,徒劳无功,反而让自己冒起了一身的冷汗。 头好像不痛了,可是实在醒不过来,好累、好累……李衍君困在床褥之中,眉头紧皱。 她已经昏迷发烧两天了,气息越来越虚弱,太医说,也许就今明两晚了。 赵引水守在床边,留下了她生平少有的泪水。那日李衍君不见了,她发疯似的寻找,半路中被一名叫元慑的大人拦住,那大人似乎知道她是殿下的人,派了两个侍卫随她一起,最终在被称作冷宫的惠云殿找到了晕倒在地的李衍君。 在此之前,李衍君就病重多日,见到李复久之后,情绪不稳定,发烧至今。 赵引水以面贴手,不愿哭出声来,却免不了轻微的抽泣。 李衍君的寝殿,常年萦绕着中药的苦涩味。有宫妃嘲讽她是个药香的病西施,李衍君也只是无所谓的转过头不去理会。 贴身照顾她的人也只有赵引水一人。 赵引水哭累了,哭干了,又起身查看李衍君的状态,还是不见好转。 太医就候在门外,每隔一段时间就进来查看。 她哭得有点脑袋空空,盯着一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门外有人的问答也听不见,直到人走到面前才意识到。 李复久忙碌了两日,期间元慑有说过一次李衍君发着低烧,他问太医:“公主情况如何?” 太医小心斜目看了一眼元慑,恭声道:“殿下只是有些低烧,睡一觉就好了。” 李复久沉默片刻,垂目掩盖眼中神色:“好生照顾公主。” 太医便静悄悄得退下了。 李复久拢着一身夜里的寒气,行至李衍君的病塌前,忠实关心的侍女哭肿了眼睛,经人提醒后才扶下身跪拜行礼:“陛下……” 李复久坐在床沿皱了皱眉,对这种行为感到不适。 但他暂时只是移开目光,指节分明的手贴上李衍君的额头,感受温度。 面生的年轻太医跟在身后走进,小声道:“殿下她已经两日不见好转了,气息也越来越弱,恐怕……” 李复久抬起头对身侧的人点点头,他便从怀中取出一物交给年轻的太医,太医躬躬身离开了。 房中一时间弥漫着说不出的沉默,借着烛光,褪去少年青涩的李复久的眉眼拢在阴影下,细细描摹着李衍君并不安然的睡象,略显阴郁,他启唇:“公主她,身体不好有多久了?” 赵引水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回道:“从奴跟着公主,就一直不是很好……” 李复久叹了口气,收回手垂在床边,屈起手指有些不耐地敲了敲身侧的玉佩:“别这么说话……” 他的语气不怒自威,赵引水下意识得磕头在地,极重、极快、极响的一声,李复久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不是要你这么害怕。” 他又补充一句:“别动不动磕头跪下,看着人烦。” 赵引水仍旧惶恐的低着头不敢发言,李复久一时之间也无法再说什么,起身嘱托了几句:“这几天你好好照顾她。” “有问题直接找杜泛棋,他时刻守着的。” 赵引水仍不敢回话,李复久只能看着她的辫子吩咐,这时,方才离去的年轻太医杜泛棋轻手轻脚地回来了,对李复久点点头示意,后者便带着身侧的人离开。 直到李复久走出许久,赵引水才敢慢慢抬头,撞上了一双泛着笑意的眼眸,眉目舒展,倒映着温暖摇曳的烛光,一时不察,晃了眼,抬手去遮,不小心碰到对方落下的发尾,痒痒的有些不自在。 杜泛棋歪着脑袋问她,声音清朗带着好奇:“陛下有那么让人害怕吗?” 4 于李衍君而言,哪怕在睡眠中锥心般刺痛的感觉也不依不饶地折磨她,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不由梦到了一桩往事。 李衍君十三岁时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了,完美融合了父母长相的长处——翩翩似蝶的长睫下是一双泛着潋滟水光的凤眸,黑白分明,五官浓淡适宜,面若凝脂。 她不爱和一群陌生的“兄弟姐妹们”一起上学,夫子管得也不严苛——毕竟一个人要面对几十个孩子,年年还有多个增加,实在是懒得认脸。 何况他们也并不多尊贵。 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她夏日喜爱慧云殿附近的一处池塘,位置有点偏,只有一个常住在此的老太妃和几位宫女在。荷花长得很茂盛,亭子的阴影下有几片偌大的荷叶,刚好可以遮住烈日。 李衍君喜欢这样的独处时光,躲在阴凉处可以看书。 离她和李复久的偏殿也近——他们的生母离世也不过是个小的贵人,住在梁常在的宫里。 摇曳的日光洒落在荷上,李衍君伸手拨开重重荷叶,乍见天光,被刺的迷了眼,看不清天地万物。 自然也没察觉到不远处一群宗族子弟路过,有人同样被晃了眼,不自觉停下脚步,余光瞥见翠绿之下的身影——都要怪这日的阳光太毒。 李衍君躲在这里,李复久下了课之后便来寻她,回去时又板着一张脸斥责她又不去上学。 她被训得不敢抬头,盯着脚下的路,在兄长的背后躲西下的太阳,踩兄长的影子泄愤。 小时候,她有点怕这位长他五岁又相依为命的阿兄,因为很凶——明明长着一张神似母亲的骨相,却喜欢皱着眉头训人,甚至不太允许李衍君离开宫殿。 总是比她要高大,正在从少年清瘦蜕变为成人的挺拔宽阔,李衍君也逐渐得寸进尺起来,知道李复久对她的保护和纵容。 于是她悄悄握住兄长垂落在身侧的手,和李复久并肩而行。 她问:“阿兄,今日要学什么?” 李复久轻轻回握住:“下次不要乱跑了。” 这似乎是少有的温情时刻,大部分时间,他们兄妹二人都活得不是很顺。 如果说是十分艰难,倒也没有,说是幸福,又搭不上一点边,失母的孩子,在灵帝的后代里并不少见。 梁常在有自己的一对双生子,同样活得胆战心惊——灵帝是个喜怒不定的君王,除了两三位背后有靠山的妃子,君王的好脸色随心情而定——梁常在额头上的伤痕便是因灵帝而起。 如果说生活上的贫瘠如果还能忍受,精神上的折磨总是让人感到绝望。 以安贵妃为主的太子一派,向来瞧不起这群无权无势没有靠山的孩子。 遗传了灵帝的心性难测,太子李长风最爱干的事情便是折磨低贱的弟妹们。 因为比他年长的皇子们一旦成年便想尽了办法出宫出京,待在这里只有不尽的屈辱——每日挑几个不顺眼的皇子进行使唤,喜爱挑刺,直到跪下磕的头破血流才放过;要人为他穿鞋,当人形的桌子,动一下抽十鞭子…… 这还算好的,有一年李长风为献礼,派人将居住在宫内的皇子皇女每日取一碗血为灵帝筑颜。 虽说才取了两日便被安贵妃装模作样地训斥了一番,但李复久手腕上的伤还是养了许久。 宫内漂亮的宫女,除了灵帝宠幸过的明面上不能再碰,据闻都被李长风下过手。 甚至有这样的传闻,有为讨好太子而献上自己女儿的后宫女人,李长风玷污了自己的几位花容月貌、性格软弱的同父异母的姐妹。 李衍君逐渐长开,李复久也不再强求她去到国子学了。 他将自己每日的学习一字不落地传述给李衍君,教她读书学礼,只盼有一日,能离宫开府,带着妹妹远离这里。 对李衍君而说,这样的日子并不那么难熬,她被李复久养得有点天真,却不是真的无邪,只是聪慧得不去问,面对贫瘠的生活安然自得。 默默摆放在李复久床头的金创膏、祛痕膏;在李复久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归来时,适时的闹了脾气一晚上不出房门。 李衍君悄悄地保护着李复久的为人的自尊。 总归,日子虽苦,但是有阿兄陪着。 她又不是需要天上的月亮、星星,也不要华丽的衣服、首饰,只需要一个经常板着脸训斥关心她的李复久就行了。 十三岁的李衍君躺在自己狭窄的床上,将白日里采的荷叶擦净盖在脸上,哼着童谣,认为这样的日子也是一种幸福。 5 十三岁的李衍君自然无法料到二十五岁的李衍君会处于一场生死危机之中,她以为只要兄妹二人团结,便能过好日子。 二十五岁的李衍君于梦中哼出了那首童谣: “月亮弯弯,星星闪闪 我的宝儿,陷入美梦……” 李衍君唱的不成调,赵引水也听不出来,还以为李衍君是在说遗言,差点泪崩。 杜泛棋快步上前,观察了一番李衍君神色。 昨晚李复久走后,杜泛棋就将药熬好喂给了李衍君,本以为喂药还要一段苦功夫,可看赵引水半扶起李衍君的身子十分熟练的姿势,和李衍君似乎顺从没有很抗拒的样子,他倒是起了兴趣:这就是陛下的小妹,曾经享誉一时的崇德公主吗? 只看五官的话,确实很美。可是病气太重,人太削瘦,反而减损美感。 而且,看起来求生欲望很强烈啊。看来元大人也要失望了。 杜泛棋开口:“赵姑娘,你和殿下认识很久了吗?” 赵引水正喂完药扶李衍君躺下,昨天吃了药,今早李衍君烧退了,方才李衍君哼歌,她还以为上午是回光返照,正要开始哭,被杜泛棋打断了。 赵引水示意杜泛棋出去说。 “我跟着殿下有七八年了吧。”赵饮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边说道。 “那岂不是见过以前的陛下?”杜泛棋实打实起了兴趣,紧接着问。 “那很抱歉,确实没有。”赵引水斜他一眼,也回忆了起来,“我来到殿下身边时,陛下已经获恩开府离宫了。虽然偶有进宫的机会,但好像确实没见到过。” 不对,好像是有一回见到过吧?赵引水突然想起来。 那时兄妹二人良久未见,却一见面就是吵架,还不敢吵得太大声,赵引水恰好被指派去药房帮忙,回来时远远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不敢上前。 只等在不远处,不一会,李衍君哭着跑出来,她赶忙上前跟着,有些好奇地回头看了眼停在原地的人,似乎正在望向这里,赵引水立马回过头:“殿下,哎殿下!等等我!” 赵引水想起来是远远见过,但也不准备改口,反问他:“杜大人您问这个干嘛?” 赵引水能在李衍君身边待了七八年,也不是个傻的,她察觉到陛下和眼前的杜泛棋对他们虽有警惕但没有恶意,于是说话上也放松了起来。 杜泛棋嘻嘻一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当然是——” 他刻意拉长声线,道:“是——为了了解陛下的丰功伟绩嘛!说不定以后我改行当史官了,这不是一个竞选优势嘛。” 赵引水:“……那还挺好的。” 杜泛棋见她无语,也收了不着调的神色,虽说穿着太医署的普通官服,却难掩身上的贵气,俊俏出众的眉眼和细腻白皙的肌肤,赵引水不动声色地打量两眼,诚恳发问:“杜大人,昨天陛下带来的是什么药?早上真不是回光返照吗?殿下要什么时候才能醒?” 一连三问,杜泛棋摸了摸鼻子,道:“啊那个啊……呃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但是你放心,这个对殿下无害的,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殿下应该可以醒来。” “哦这样啊……”赵引水失望地垂头,白净的脸上写满落魄。 杜泛棋莫名感觉良心受到了谴责:“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就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赵引水摆摆手示意无事,正巧,屋内的李衍君突然咳嗽起来,她赶忙进去查看。 却见昏睡多日的李衍君虚弱地睁开眼,双目失神,好半会才聚焦起来,见到赵引水,声音沙哑,道:“……引,引水……” 赵引水热泪盈眶,上前握住她的手,正要说话,李衍君又闭上了眼睛。 “杜大人!杜大人!”赵引水焦急的呼喊。 杜泛棋跟在她身后进门,此时立马把起脉搏,好半会,在赵引水的注视下擦了擦不存在的汗,道:“没事,就是太虚弱了又补觉去了。” 面前之人并未回话,含泪点点头,杜泛棋也不再说话。 他暗自观察起了这对主仆,好半会,默默退下将空间留给二人。 赵引水做了个谢谢的口型,继续陪伴在李衍君身侧。 回到屋外的杜泛棋靠着墙角坐下,他这几日就是这样奉命守在门口的。 他扯了扯领口,露出脖颈处被粗糙布料磨起的泛红,而后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杜泛棋想起一年前李复久对他说的话:“崇德公主的积弱是蛊毒导致的,这是薛平找人特意转交给我的,说这是解蛊毒的药材。” 李复久提起这个事面色平静,似乎并不在意真假,也不在乎事关李衍君的生死。 杜泛棋那时回答道:“难道是为了试探您对公主的亲情能多少然后威胁您?” 李复久摇摇头,咽下心中的怪异,每一次提到李衍君,他心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议和的信使前来只送了这一份,别无他话。” 也许是血脉亲情的羁绊,他垂目,视线落在杜泛棋手中的木盒,再抬眼,只剩下一片森然冷意:“无论怎样,我不会放过他。” 杜泛棋将木盒放回桌上,叹了口气问:“殿下,还是想不起来吗?” 李复久:“杜先生认为还得依赖特定的人和事刺激才有用。” “行吧,老头说的总是对的。”杜泛棋摇摇头,再无话可说。 再睁眼,杜泛棋眼前出现一道人影,他轻微点头,那人同样示意之后,便离开。 无一字交流。 杜泛棋心想:接下来靠你了,公主。 6 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了,李衍君睁眼就看到的是赵引水推开窗户,洒进斑驳的光影。 明明是深秋日,难得又晴了一天,直射在人身上还有些热。 赵引水依着照顾病人的心得,原想在午日开窗通会新鲜的空气。 正准备挂上薄帘子,不让太过刺眼,却看见李衍君已经醒了。 “引水。”李衍君轻轻道。 赵引水呆愣一下,尚没来得及回话,风也似得跑了出去。 “……”李衍君被这动作吓得不知所措。 因着躺了几日,她想要起身有些艰难,好一番力气才靠在了床头,鬓边染上一层薄汗。垂下长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引水只知今日中午杜泛棋说要去太医院办事,噔噔噔跑到门口,却见李复久和杜泛棋一起出来,身后跟着两侍卫。 赵引水下意识得想要撤回脚步,不想一个不小心踉跄失稳,手肘磕在粗糙的墙面上,惊呼一声,反倒引起了二人注意。 面对投来的目光,赵引水扶着墙微微躬身,清瘦的脊背弯成一到曲线。 “陛下,杜大人。”赵引水低着头,心思活络。 李复久正在同杜泛棋说话,眼下乌青有些明显:这几日夺取京城后他要忙的事物太多了——对他来说,没有印象,便不算夺回。步姿仍旧挺拔从容,行走间透着无声的七度。 他认出来这是李衍君身边的侍女,正准备回话,却有一道声音抢先了:“赵姑娘,你手臂好像流血了。” 赵引水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却不小心触及李复久的目光,她僵着身子才忍住了习惯的动作:“我……还好,不是很疼。” 说话的人正是杜泛棋,他与李复久身高差不多,却是一派轻快洒脱的样子,袖摆清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游玩的鲜活模样。 此时快步走到赵引水身前准备细看,赵引水却轻轻向后缩了胳膊:“陛下,杜大人,殿下醒了。” 李复久这时才开口:“走吧。” 他领步先走,赵引水忙跟上,后边跟着晃悠晃悠的杜泛棋。 形成了一道三人各异的步履姿态。 当然,身后还跟着两位存在感极低的但却使命重大的侍从。赵引水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李衍君光是起身就废了好大的劲,正准备下床,掀开被子,却迎来了诡异五人组。 李复久走在最前面,可最先听到的是赵引水的声音:“殿下!” 李衍君抬眼,撞见了李复久浓黑如墨的双瞳,身形一顿,眼泪比动作先出场,却见他轻轻扶住自己的胳膊,将人塞回了床里。 她强忍哽咽,眼眶泛红,珠泪顺着白玉脸颊流下。杜泛棋赶紧上前为她把脉一番,趁着二人还未开始叙旧,抢先道:“殿下烧完全退了,脉搏也平稳下来,只是还有些薄弱,需要静养。” 李复久道:“完全解了?” “十之七八了,还没用完,一下子解了殿下身体受不住。” 李复久颔首,杜泛棋忙向赵引水使了个颜色,二人静悄悄得退下了。 李衍君情绪被打断,泪迹都还没干,却有些不敢说话了。 他们分别的太久了,前几日的态度又太疏离陌生,李衍君有些胆小的想:“阿兄还在生我的气吗?” 于是她不敢先开口,李复久却没有这样的担忧,他好似解决了一桩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地说:“崇德公主?衍君?小妹?” 他如同之前落座在她床沿,本欲用恩威并施的态度逼问,双眼倒影出李衍君一身病骨,莫名的酸涩之感再度占据了心脏,于是软了声音:“抱歉,我不知道应该叫你什么。” 李衍君呆呆道:“我,我是……” 李复久打断她:“你方身体好些,本不该让你参与这些,但既然你是胞妹,我有一事要问你。” “是什么事?” 扫视的目光落在李衍君的脸上,她感到些许不舒服,被窝之下的身躯不自觉僵着。 李复久淡淡道,似乎谈论的只是一件小事:“薛平藏在哪里了?” 李衍君的脑内瞬间如同炸开的烟花,摸不着线索。 薛平?不是前几日就死了吗?他的头颅还滚到了自己的脚下,那不是他的吗?他还活着吗,难道藏在了哪里? 李衍君怔怔抬头,心中掀起巨浪:薛平还活着,李复久认为她知道并且有可能掩盖了薛平的踪迹。 她下意识想反驳,我怎么会瞒着你,那是薛平,你是,你是我的阿兄啊。 可话没有说出来,李复久观察她神色,似乎真的不知道,换了个称呼继续问:“崇德公主,我知道薛平是你的丈夫,可是你始终是姓李的。” 他以为李衍君总归是对薛平有感情的,试图用宗族道德、血脉亲缘劝说她:“如果薛平还活着,他会做什么?” “他想夺回皇位,那他会做什么?召集旧部,沟通内奸?” 李复久轻轻抬手别去李衍君耳边的碎发,眼神却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声音愈加蛊惑:“殿下,我知道他是娶了您才从一众宗室子弟里坐稳了皇位,感情深厚无可厚非。可是——” 有五分像的脸庞逼近了李衍君的面前,清绝俊美的人就这样撞进她的眼眸,近到能看见李复久纤密长睫,俊挺的鼻梁仿佛即将碰上鼻尖——近到咫尺。 能感受到裹在衣领下细腻的肌理散发出的浅淡檀香,闻之欲醉。 李复久挑了挑眉,看到李衍君微微发懵的表情,仿佛周遭声响在她耳里自动静音。 最终叹了口气,无不亲切地说:“可是,我才是殿下的兄长,是殿下天地间最重要的血亲了。” 7 李衍君似乎从李复久回来之后便常常处于愣神状态,比如此刻,她自然能够听出来李复久的意图,可她只是眨了眨眼,在李复久拉远二人距离之时,突然握住了即将抽离的手。 柔软的掌心裹住指尖时,李复久眉心一跳 。 不同于李衍君细弱纤长的五指,李复久的指腹因常年执笔和锻炼有层薄茧,手掌宽窄合宜,摸起来硬邦邦的。 李衍君侧脸贴在李复久的掌心,带来细腻温暖的触感,她说:“阿兄,我只向着你,永远向着你。” 她双目真诚,弧线优美的唇擦过李复久虎口处的薄茧,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扑通扑通—— 李复久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算激动,却异常地在此刻感知到了。 他有些不明所以,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五指不自觉地握紧,眼神落在李衍君正在张合曲线优美的双唇,余光中是瘦削的肩颈,露出的一段莹白的脖颈。 李复久沉默一瞬,想要抽出手,却被李衍君紧紧握住,视线交汇间,李衍君以为她不信,有些焦急地开口:“阿兄你信我,真的。” 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掌心,有些痒痒的,李复久叹了口气:“殿下,我自然信您。” 他用的是“殿下”这个对他们二人不论从什么角度都有些不伦不类的称呼,李衍君听得耳尖有些发热:“我……咳、咳。” 李衍君想说的话被喉咙间涌上的痒意打断,咳得弯下了素腰,肩头细细发颤。 李复久顺势抽回了手,犹豫半天,终于落在她摸得出骨感的背上,将她轻轻搂在怀里,一只手上下安抚着:“好了,不说这个了。” 李衍君靠在他盈满清香的宽阔怀中,抬起湿漉漉地双眼,又因咳嗽低下头避人。 看起来倒像是躲在他怀里。 于是此事揭过,暂且不谈。 李复久心里想:怎么这么瘦? 感觉一只胳膊就能环住。 骨节分明的手摸到了李衍君披散的发尾,待李衍君咳嗽声歇住,手指无意识地卷起发尾缠在指上。 松开,又缠上。松开,再缠上。 李衍君有些不好意思,自及笄之后,李复久很少再对她进行肢体接触了,十分恪守礼数,哪怕是亲妹妹——这次,好像有些太过亲昵了。 她耳尖泛红,微微侧身,避了出来。 李复久适时开口:“这些时日朝中会很忙,你自己好好养身体。” 他比李衍君高了一个头,现下李衍君低着头,李复久将她羞怯的情态尽收眼底。 难道他们从前很生分吗?他这样猜测。 却还是伸手摸了摸发顶。 “我有空会来看你。”顿了一下,李复久还是开口,“如果有薛平的消息,要及时告诉阿兄好吗?”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自称,意料之内的收获了一个欣喜的眼神。 真好哄,他心里十分平静地想。 二人聊了没一会,李复久又被人急匆匆地叫走,说是什么元大人有事要报。 于是杜泛棋和赵引水两人又鬼鬼祟祟地回来了,不知道他们晃到哪里去了,赵引水回来后只字不提前段日子,只捡了大概的事情说: 杜泛棋告诉她,李复久当年下落不明后被元慑救下,后因薛平追杀不断,只能辞官逃到元慑的老家泸州养精蓄锐。 短短几句话,杜泛棋下意识得隐瞒了一些细节,赵引水也只知道这些。 元慑啊,李衍君在心里思索着,薛平防她和贼一样,只用点点不知真假的话语困住她这五年的光阴,不让她插手朝政,不允许她探听消息。 可李复久一回来,就好像只是过了一瞬,她的性情跳脱回多年前,仿佛还是在李复久背后躲日光的少女。 她的身子还有点虚弱,只是内心的缺口却已经填补得差不多了,起码和李复久待一块时,活蹦乱跳的。 她恨薛平吗?李衍君已经不知道了,因为李复久一回来别的无关紧要的人就不再能激起她的情感——薛平一直最恨此点。 朝中的事她涉猎不多,从前背着薛平打听,也只能略得一二。 说起来,薛平是远方的宗室子弟,原名李平,和李复久这种正儿八经的正统皇子血缘上离了不知道多远了。生父生母关系不好,有一个长兄,是父亲的早逝的原配妻子所生,丧父后便长兄接管了家里的产业。于是跟着母亲养在外祖父母家,便也改姓薛。 李衍君初见薛平时,他跟着李长风,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后来会被灵帝认作了养子,改回李姓——毕竟,再不符合规矩的事情,于灵帝而言都符合了。 薛平执政时也就比灵帝好上一点点,但因为先帝和先太子“珠玉”在前,倒也收获了一点好的评价。 当年李长风杀了除他们兄妹二人以外所有的亲缘,在这一点上,薛平功不可没。 李长风死后,病榻之上,灵帝有意将薛平立做储君——这是当时众说纷纭的版本。 事实怎样,李衍君也不清楚。 李复久的失踪源自薛平蓄意放刺客和敌人入城,致使宫门失陷,之后便下落不明。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甚至是以争吵结束。 所以李衍君只以为李复久偶尔冒出来的冷淡疏离是因为太久不见,也有可能是还在为五年前的吵架生气。 李衍君的眼神忽然暗了暗,脑海中闪过一片血红。 总之,李复久杀薛平,于宗法上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薛平也是大张旗鼓、毫不避讳地派人追寻下落和刺杀。所以李复久接管朝堂的事物相对比较容易,除却几位薛平的心腹跟着跑了,倒也没什么刺头。 李衍君倒也不过多为李复久担忧,向来他自己是能处理好的。 “那么,会藏在哪里呢?”倦意袭来,眼帘扑朔落下之前,李衍君在心里思索着。 身体实在太困,还需要更长时间的修养,她陷入沉睡。 赵引水见状,插花的动作放轻,为她捏了捏被角,关好窗户,悄悄走了出去。 8 说到杜泛棋这个人,赵引水对他的评价只有“不着调”三个字。 比如这一回便犯了个大错,赵引水快恨死他了。 李衍君一见到李复久,自然而然脑子就处于迷糊状态,赵引水见着了也直摇头。 她对这位陛下了解并不多。 首先,从外貌上来看,确实属于一表人才。 虽说经过五年的洗礼,李复久比之当初,多了几分沉稳,曾经那副温雅的容貌,如今被时间雕刻的锋芒毕露。 身姿欣长,仪态端正,性情藏于眼眸深处,不轻易展现。 但是,令赵引水唯一不喜欢的是,他对李衍君的态度。 面对朝廷上的官员和宫内的仆人,倒十分亲切。 但是,面对李衍君时笑意不达眼底,漫不经心、警惕审视,都可以用来形容,甚至也有些不着调。 当然也有好的一面,比如他会关心李衍君的身体,他说的话比一百句医嘱都管用,这自然对赵引水来说是个好事。 李复久没回来之前,李衍君简直是个混蛋。 她经常半夜穿着薄衣吹冷风,望着月亮簌簌落泪,劝了也不听,喜爱作践自己的身体。 然而真当赵引水以为李衍君不想活了的时候,她又非常听话的吃药,甚至非常急切地求太医开点药,好让她快速康复。 十分矛盾,非常矛盾。 十分不解,非常不解。 赵引水叹了口气,继续熬药,她自认为自己这不算什么奴性,应该算是懂得感恩,可实际上她恨铁不成钢的态度让别人看了也是很矛盾和不解的。 苦涩的中药味弥漫在李衍君宫内,她又盯着李衍君不情不愿地咽下,李衍君问:“这两日怎么不见杜大人?” 赵引水想了想,终于从脑子里犄角旮旯处找到了杜泛棋的身影:“好像是回太医院了,毕竟殿下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距离李复久入宫那一日,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已经入冬了。 不仅身体,李衍君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她穿着一身青绿色裙装,在逗弄杜泛棋抓来的小猫,十分爱不释手——三天以前,杜泛棋不允许她接触小猫,理由是身体虚弱。 李衍君哦了一声,又问:“阿兄今日有没有说要来?” 赵引水:“没人传来消息。” 面前人明显心情低落下去了,赵引水正要说点好话时,说曹操曹操到——李复久掀开门帘,裹着寒气进来了。 李衍君立刻从躺椅上跳了下去,直奔门口。 李复久道:“别过来,我身上还凉着。” 于是李衍君乖巧地停在几步之遥,李复久好笑地看着她。 赵引水微微倾身:“陛下。” 李复久点点头,示意她下去。 赵引水抱着小猫照做。 离开时,她偷偷翻了个白眼,为李衍君那不争气的态度,仿佛是自家女儿被一个瞧不上的少年骗得五迷三道。 屋内李复久终于离开了玄关处,李衍君步步紧跟。 李复久问:“今天吃过药了吗?” “才吃过呢,嘴里一股苦味。”李衍君回道。 她的阿兄便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李衍君道:“阿兄,怎么了?” “没什么事。不能来看看你吗?”李复久反问。 李衍君期期艾艾道:“能、能的。” 随后小声抱怨:“多来看看才好呀。” 李复久装作听不见。他叹了口气,贴着李衍君坐下:“但其实还真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李长风吗?” “当然。” 怎么可能忘记?只要看到李复久的双眼,便不可能忘记。 李复久的眼尾下一颗小痣,本来是没有的。是李长风让奴仆按着他,用针染着墨水刺进去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称赞李复久时说了一句“肖似其母,唯眼下无痣”。 李复久跪在地上,李长风貌似十分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道:“皇弟,你该谢我。” “以后对着镜子,可以思念你早死的生母了。”随后一群人张扬而去。 只剩李复久一人。 李复久双膝刚被踹了,现下还疼得站不起来,他低垂着头,眼睛蒙上一圈阴影 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尚且能忍,膝盖上的乌青疼痛也早已习惯。 可是,为什么要羞辱他的母亲?难道他活在世上,便是这样的命吗? 不甘心。 回忆戛然而止,李复久只是顺带一提这人:“李长风的母妃——安贵妃的娘家,昨日密秘上奏了一桩事。” 他紧锁眉头,接着说道:“他说灵帝死前其实留了遗旨立储,被薛平藏起来了。” 李衍君不解:“为了投诚吗?”她指安家。 安贵妃早已随着心爱的儿子长眠地下。安氏则一直因李长风之故不得薛平重用,投诚也正常。 李衍君十分聪慧,知晓他的意思:“阿兄想问我圣旨藏在哪。” 毕竟不知圣旨内容和薛平下落,便有可能让薛平打着清反贼的名声再攻回来。 李复久颔首,李衍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解释道:“薛平从未提过这件事,如果他藏起来,不公开,那么应该是对阿兄有利的,不然没理由不公开,更遑论拿圣旨当名义。” 她对上李复久的视线,掩去眼中的失落,扯出一个笑:“阿兄本就是先帝唯一剩下的亲子,这位置你坐的,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 李复久俊俏的眉眼似乎也染上笑意,他揉了揉眉心,李衍君忙问:“阿兄你是不是困了?” “只是有点累了。” “阿兄要回去了吗?”李衍君有些不开心了。 李复久瞧着她,薄唇微动。 正巧李衍君的衣领前有几簇猫毛,他想也没想伸手去摘——仿佛从前做了无数遍这样的小事,不小心碰到了李衍君领子处的肌肤。 李衍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得向后退,眼中闪过惊慌。 她反应得有点过激了。 李复久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眼李衍君害怕的神色,若无其事地伸回手。 李衍君意识到了,有些懊恼地急切开口:“阿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事,是我做的有点唐突了。” “不是的,阿兄……”李衍君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能解释的话又有些难以启齿。 李复久仍旧好脾气笑笑:“是有些困了,你好好休息,我还有点公文要处理。” 李衍君不敢挽留。 李复久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多想。” 出了门,李复久快步前行,顾明急忙跟上,观他神色决定不说话当个哑巴。 李复久面色平静,内心却翻起猛浪。 有些后悔方才的行为,动作算不上要紧的,要紧的是当时下意识的心理,仿佛做过千百遍这样的顺手小事,为她。 可,他没有那样的记忆,却有着不随记忆而失去的习惯。 在外的五年时间,他像一叶扁舟,没有来世路,也没有归处。 元慑说:“殿下,您是天命之子。那皇位是您的。” 京城,他的故乡,他曾经的岁月都在那里,所有的记忆也在那里。 直到旁人轻描淡写的提到那位崇德公主,那位他的血脉至亲,他的…… 引路人。 是的,李复久难以承认,但事实上,在听到李衍君这个名字后,空唠唠的心脏忽然剧烈的运转起来。 可是他不知道这是何意。 是因为先前提到了皇位吗? 他原先以为,利用血脉亲情就达到目的就好。 李衍君这名字太过陌生,妹妹这个说法,不曾体会。 可…… 从尚未重逢时,薛平送来解药知道她多年饱受蛊毒之病时内心莫名的愤慨和疼惜,到相见第一面时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只为集中感官细细描摹那相似又陌生的脸庞。 如今,他越来越习惯和她相处。 他并不擅长和一个没有任何印象的妹妹相处。该如何做才符合规矩?该如何做才显得亲切?又该如何做,才能将自己每次见到她,内心酸酸胀胀的感觉掩去呢? 该怎样做一个合格的、恪守礼节的兄长? “可是,”李复久神色罕见的有些茫然,垂下眼睫,胸腔深处的心脏异常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可是,没有记忆,还算得上是兄长吗?” 9 李衍君见李复久有些错愕,解释的话在唇边滚了滚,最终没有落下。 该怎样去解释?该如何去解释? 薛平似笑非笑,眼含讥讽的面容闪过脑海,再闪过,脑海里养尊处优的少年细长白嫩的双手死死掐住李衍君的脖子,容貌昳丽近乎雌雄莫辨,有如艳鬼般缀血的唇瓣一张一合。 他说:“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虽说李复久并未因此怪罪他,临走之前也好生安抚了李衍君。 可对李衍君来说,仍是有些担心他生气。 方才那一瞬,她并不是排斥李复久,只是出去对危险动作下意识的反应——用来保护自己,只对一些特定动作有反应。 李衍君懊恼地抓了抓自己头发,她不该怕阿兄的,那太伤人了,但身体的反应做不得假——薛平给她留了太多阴影,只是她在面对李复久时,选择性遗忘那些并不美好的记忆。 她呆坐着,心想:要再去哄哄人了。 想到哄李复久,她刚刚紧皱的眉眼又松展开,精致的眉梢都染着笑。 李复久特别好哄,只要撒娇扯扯袖子,就拿她没办法。谁叫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呢? 又想到此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中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她猜,是赵引水。 果不其然,赵引水推门而入,道:“殿下,杜太医求见。” “不是说回去了吗?嗯,让他直接进来好了。” 赵引水摇摇头:“是杜大人的父亲,杜太医。” “请进吧。”李衍君端坐回椅上。 却见杜泛棋跟在杜太医身后,二人躬着身子行礼。 李衍君忙起身,弯腰还礼。 杜太医看起来与杜泛棋有八分相像,一副可预见杜泛棋老了的样子,却比杜泛棋稳重许多,须发也白了些许。 他问:“殿下,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 李衍君想了想,诚实道:“只胸口闷痛,时常做噩梦以外,都好了。” 杜太医点点头,详细为李衍君诊断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殿下的病,是好了九分。” 赵引水在一旁,问:“还有一分是?” 杜太医对身侧的杜泛棋示意,小杜大人袖中拿出一纸药方,推至李衍君面前,赵引水一字一句读出来:“……蛇胆,牛黄……相思子……虫血……下蛊之人心头血……” 赵引水猛地抬头:“这是何意?” 杜泛棋正要说话,杜太医拦住了他。 杜太医和杜泛棋相似的双眼直视李衍君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他说:“殿下,您知道这味蛊是吗?” 赵引水听见,看向李衍君,这两月她的脸色被养的红润起来,只是此刻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她的唇轻轻发颤,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轻轻点头。 “殿下,”杜太医叹了口气,“此蛊只有十年的时间。” 赵引水不明所以,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意思?十年? 在场四人,唯一一人不懂,看着他们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好在,杜泛棋进行了补充:“殿下,如果没估算错的话,您被下蛊已经八年了吧。” 李衍君轻轻纠正道:“八年半。” “那您可知,”杜泛棋看了一眼赵引水的神色,顿了一顿继续道,“没有这最后一后一味血引,您……” 未说完的话不言而喻,李衍君低着头,漂亮的双眸被额前的碎发盖住,听声音似乎不在意:“我知道。” 杜太医接过话,确是对赵引水说的:“此蛊名唤相思,只需下蛊人一滴血,中蛊之人会神思恍惚,任由其洗脑摆布。虽然不能使中蛊人真正爱上下蛊人,却因其可掌控,而多用于此。” 赵引水:“您的意思是……陛……薛平给殿下下了此蛊?”她双手发颤,有些不可思议。 李衍君握住她的手,安抚她一眼道:“不是他。” 面色惨白的当事人吐出一口气,似乎埋在心中许久:“是李长风。” 杜泛棋闻言,眉头紧皱,杜太医轻拍了小儿子的肩头,面露惋惜:“下蛊人与中蛊人是共存的。大概是薛平延续了殿下的命。” 他的话里饱含深意,李衍君装作听不懂的侧过脸,下颌紧绷。 赵引水心中的好不容易修好的世界轰然落地,掉的满地残渣。 “先太子……不是已经死了五年了吗?” 李衍君点点头,杜泛棋面露不忍之色,只有杜太医面色如常,他沉声开口:“李长风死了,就证明最后一味药引没了,殿下,您只剩下一年半了。” 李衍君瞒了许久的事突然这一天被点破,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她自醒来之后早料到此事瞒不过别人。 对她来说,人生在世,少活几十年有什么事。 只是如果要她数着日子活,则是万万不肯的。所以她选择隐瞒,瞒着别人时间久了,自己也会渐渐淡忘这件事,方一被提起,有一瞬间情绪如同刚知道此事的震惊害怕,然而,也接受了。 对她来说,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李复久,好在他回来了。 她嗓音轻柔,清亮双目直视杜太医:“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杜太医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问,摇了摇头,白须随着动作而摆动。 李衍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她转身看向赵引水,有点歉意:“抱歉,原本没想让你为我担心的。” 杜泛棋忍不住开口:“殿下,如果能知道薛平的下落说不定能找到母蛊。” 下蛊之人需要在母蛊和蛊虫之间都滴入自己的血。 “嗯,我知道。” “那您……”赵引水替杜泛棋发问。 李衍君将桌上的药方折起收到自己手心,无奈道:“我真的不知道薛平在哪里。” “情况我已知晓,如今身体好了大半也多写杜太医了。”李衍君叹了口气,“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是……还要麻烦杜太医不要告诉阿兄。” 她站起身,腰间的暖玉随着动作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衍君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有如初雪消融的暖阳:“我阿兄活得很累了,我不想再让他烦恼了。” 10 赵引水送走两位杜大人,正准备向他们探讨一番如何保养身体另加薛平用了什么方法延寿,却见小杜冲她挤眉弄眼,做了个口型,意思是回头说。她心思转了转,安分的和大小杜告别。 小杜以为她不懂,又怕被大杜发现,有些焦急。 赵引水视而不见,直直转身回去了。 李衍君在屋内像只痴鹅一样发呆,面前是杜太医刚才留下的中药,嘱托一天一次。 小猫又迈着矜贵的步伐,翘着尾巴喵呜喵呜地走进,蹭了蹭李衍君的腿。 还是屋子里暖和。 赵引水做好一番心理准备,深吸了一口气才进入。 却见一人一猫的画面十分和谐友爱。 顿时泄了气,她坐到李衍君身侧,给了她闹上一个板栗——没人的时候,她和李衍君便不顾及这些礼数。 李衍君小小惊呼一声,连小猫也探出头脑想要知道咋回事。 赵引水仔细端详起了眼前这个殿下,精致发饰下,是一张唇红齿白的芙蓉面,哪怕是蹙起的细眉,也不让人觉得生气。 她突然问:“殿下,您是怎么被下蛊的?” 八年前,差不多是她初次来到李衍君身边的日子,可她竟然一点不知。 李衍君观她神色,犹豫地吞吐道:“就……李长风就下了啊。” 赵引水打破砂锅问到底:“先太子为什么给您下蛊?难道他对您……” 毕竟李长风的人品摆在那里,也不是没有类似的传闻。 李衍君忙摇摇手,露出些许惊吓的表情,生怕被污蔑:“哎,不是……” “准确来说,他是为了薛平给我下的。”李衍君胳膊伸长了摊在桌上,脑袋点在桌面,声音自下而上,有些听不清楚,“李长风想要控制薛平,而薛平又……比较看重我。” 脑子一下子就想通了!赵引水突然串起了记忆:李长风是个荤素不忌的人,除却暴戾、残忍、好色、乱伦的标签外,还有着龙阳之好的传闻。 赵引水小小惊出声:“……薛平他……?” 李衍君的话含糊不清,似乎不愿提起,有些闷闷不乐地说:“我也是大概猜的。” 毕竟他俩无冤无仇,虽然李长风并不太瞧得起李复久和李衍君,但是他瞧不起的人太多了,欺辱霸凌过的人也太多了。 李复久自被灵帝赞过之后,眼下被刺入针,从此敛了心思,再没展露过才华。 他以前略带天真地以为只要能表现出一点有用之处,便可在灵帝面前站稳脚跟,带李衍君过上好日子。 可他忘了,安贵妃和李长风也不是吃素的。尽然灵帝并不太喜爱安贵妃,却一直任由其在后宫为非作歹,只因彼时的安氏,在朝堂可谓如日中天。 灵帝知晓李长风的报复,也只是保持了沉默的态度。 李复久那时方攒住的一点自尊,又被敲碎。 想到此处,李衍君忍不住冷笑,一张俏脸上满是寒意。 “李长风死有余辜。薛平他……坏,但也是个可怜人。” 李衍君并非圣母,也不是因为薛平对她那点自卑又阴郁的情愫而高高在上说了些同情人的话。 只是…… 她见过薛平白皙的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十只指盖被拔得一根不剩,还要颤着双手为她解开绳子。 薛平真切的保护她过,至少曾经是。 她很少愿意提及薛平,如果不是李复久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在她面前说起,她宁愿如同蛊毒之事一般死死藏在心里。 李长风的尸首早被薛平挫骨扬灰了。薛平命人取了心头血,却又不愿意让李衍君离开,才握着那点解药,为她续了五年的命,同时续了五年相处的光阴。 如今他下落不明,却故意将解药送给李复久——蛊毒解了差不多,李衍君的身体便不会像曾经那样虚弱,时常高烧,整个人被折磨的差点瘦脱了相。 但是没了李长风的血,李衍君的命,也只剩下最后一年多了。 她隐隐能感受到薛平此意的心理,可是…… 心里的话尚未说完,赵引水也在等着她回话,李衍君却突然僵在桌上,额头冒出冷汗。 如同针刺般细密的疼痛发作,呼吸突然沉重了起来。 极度的疼痛让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情感爆发,她在心里万般怨恨地想: ——可是他不该! 因疼痛而沁出泪水的双眼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东西了,可那双眼里满含着强烈的恨意! 薛平他不该让李复久知道自己的情意。 若非如此,李复久不会为了躲她而独自一人上战场,更不会腹背受敌跌落悬崖了无信讯! 若非李复久冒着风险请来太医,薛平早该死在东宫! 薛平如何能活下来,如何能成为那九五至尊?又如何可以在她面前用李复久的消息折辱她多年。 可是怪来怪去,李衍君突然发出了细碎的泣声。 ——都怪自己太贪心了。 李衍君身体忽然脱力,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手死死抵住额间,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用右手捶脑袋。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脏部分仿佛被狠狠锤击,两处同时发作,唇瓣瞬时失了血色。 赵引水反应不来,便看见李衍君猛得向右倾倒,落在赵引水的怀中。 11 杜泛棋与杜太医并肩走在宫路上,他突然有些不解地开口,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心说出:“爹……” 杜太医,杜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 当时,若非杜泛棋突然捡到了李复久,他们杜家也并不会参与这样的事。 杜铨面上没有表情,杜泛棋又歇气了:“没什么呢,爹。” 杜铨:“要么不说,要么就说出口。”他太了解自己儿子这副德行了,语气重了点。 杜泛棋被这语气吓得呆了一瞬,慢慢道:“我就是想问一个事。” 李长风死后被挫骨扬灰,可从理论上来说,因为相思蛊下蛊人死,中蛊人必死。 如果从血引方面考虑,在死后取血未必不能做药引,可效果会大打折扣,从以往案例来看,最多撑不过一年。 可,李衍君,却实实在在的活了五年。 杜泛棋原先以为是薛平下的蛊,可经李衍君一说,便知晓了事实。 他内心有了些猜测,只为求得认同:“殿下身上,似乎也不止一种蛊毒。” 如果之前传来的消息兼这些日子诊断,没料错的话,是同生共死蛊。 顾名思义,下蛊人和中蛊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只是和相思蛊有所不同,不单单是下蛊人死,中蛊人也要随着去。 哪怕是中蛊人死了,下蛊人也会跟着死亡。并且如果一人病在旦夕,另一人也同样会生病。 而且……同生共死蛊是常用来挽救性命的,说直白点,也就是分寿命的。 杜铨停下了脚步,杜泛棋噤了声,以为自己要被批评了,却见远处有个宫人快步走来,向他们行礼。 他拖着嗓子说:“杜太医,小杜大人,陛下和元大人等你们多时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 杜铨率先对那宫人比了个手势:“劳烦公公了。” 宫人眯着眼,笑得十分规矩。 皇城内,一座简陋狭小的院舍内,李顺行色匆匆,身后跟着一个同样一脸焦急、细皮嫩肉的少年。 他们进入屋内,二人合力掀开掩饰在地表的偌大石板。 少年的嗓音有些尖细,不似外表的动听。 他压低声音道:“老爷,公子今日又发了高烧……拖不得了。” 若此时有第三人在场,也许会发现这少年,正是薛平手下得宠的宦官。 李顺焦急的面上有些许不耐,冷言冷语道:“死了才好。免得拖累我们。” 少年似乎对这样的话习以为常,并不作答。他们弯下腰穿过地廊,来到一处点着烛火的石室内。 有一人守在床边。 李顺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药丸,快速喂了下去。 床上面色潮红的青年似有挣扎之意,被李顺捏着下巴强势喂进。 额角的汗水顺着精致艳丽的五官滑落,赤裸着上身,左肩处绕着绷带,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红的血,胸膛剧烈起伏着,唇瓣干燥,嘴里喃喃说着些什么话。 李顺低下头去听,却听不出什么,只能问人。 他看向少年:“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烧了起来?” 少年默不作身,守在床边的令人面露难色,最终道:“今日公子听到外面的消息。似乎在说……” 李顺催促他:“说什么?” 那人低下头,道:“说崇德公主快要不行了。” 李顺的脸色瞬时阴了下来,即使在地下也不敢大声开口,他压着怒火道:“不是说不让你们放他到外面吗?” 少年终于开口,眼里浸湿了泪,忍不住哭出声:“可是公子已经两个月没有出去过了……我看他精神越来越差了。” “不放他出去是为了他好!现在朝中多少追捕他的人?你们放他出去不仅有被人发现的危险,更何况像今天这样,这个名字是能随便提的吗?!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倔成什么样子吗??” 他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创伤的青年突然发出一声闷哼,三人顿时消声,却见青年并未醒来。 “……”李顺最终败下阵来,他瘫坐在地,实在累了,脸上满是疲倦,“那药岂是好找的?何况现在城门严得一只苍蝇都无法随意进出。” 他忍不住抱怨:“真要死了才好,两个人一起死了也算清静。 “我真是欠他的。” 坐在地上发了会呆,少年和床边的人也不敢催他,直到李顺自己站起来。 他叹了口气吩咐道:“张旭、刘文,你们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再出去了。”他再从怀里掏出一迭药,道:“喏,先把烧退了再说。” 底下的阴暗潮气实在让人有些难以忍受,李顺直觉自己这几个月来脾气越发急躁了,只好摆摆手,预备出去了。 临走前,他回过头瞥了一眼青年,有三分相似的脸庞因生病看看不出来,李顺威胁道:“你欠我的多了去了,要是敢死了我就掘了你娘的坟。” 青年不肯作答,只发出迷糊地声音。 李顺收回手,对二人点点头,离开了这处石室。 12 杜铨、杜泛棋二人随着宫人的指引,行至半路,却见李衍君公里熟悉的小宫女匆匆忙忙跑到他们身前,语气里的急做不得假:“杜太医,杜大人,殿下她又晕过去了。” 杜泛棋惊了一瞬,难道是因为刚才的谈话? 杜铨终究还是比杜泛棋年长几十岁,他当下做好了决定:“棋儿,你先去随她去看殿下的情况。我与陛下了明此事后再来。” 杜泛棋重重点头,忙跟着走了。 引路的内侍偶然撞见此事,却还是一番波澜不惊的样子,他道:“杜太医,请。” 杜铨跟在他身后负手而行,步态稳健从容,似乎没被影响。 内殿里,李复久端坐高台之上,桌案上是元慑方送来的公文,而元慑坐在他右下方的方椅上,神情轻松,似乎不是在商量什么军国大事。 内侍眼尖的瞧见杜铨二人,早早今去通传了。 李复久听闻,直道进来,顺手将放在放才拿起的奏折垫到最下方。 李复久对元慑道:“此事先不论。另一件事最要紧。” 元慑年过五十,却不见老,皱纹不算多,头发茂密且黑,脸上挂着和善的笑,看起来至多三十多岁的样子。隐去刚才的犀利言辞,他拿起手边的茶碗,掀开盖抿了一口。 杜铨进来时,便感受到两道视线。年轻帝王的视线淡淡落来,看似平和,眼底却藏不容置喙的决断。 元慑含笑望着他,杜铨瞥过他,拱手行李:“陛下,元大人。” 李复久抬起下颌,目光从上而下,带着审视:“杜先生请坐。” 手脚麻利的内侍早为杜铨准备好了方椅,摆在元慑的对面,李复久的左下方。 元慑颔首示意,率先问道:“杜先生在太医院可还习惯?” 杜铨撩开衣摆坐下,接过内侍的茶,轻轻吹了吹,没有急着喝:“尚能适应。” “那就好。”元慑笑道,“不过您在太医院任职,属于屈才了。” 杜铨回以一眼:“杜某只有这么点能耐。” “您是过谦了。当初少年成名的进士,可惜……”元慑话说一半,略带惋惜地看了一眼,随后立马道歉,“是我多嘴了。” “无事。都过去了。”杜铨沉稳的声音响起。 李复久看着下面两个人互相试探,指节扣了扣桌面,目光清亮:“叙旧的话稍后再议。” 他一一扫过二人的面容,话音不急不许,声调略低,一身浅色的暗纹常服将如玉的脸庞衬托得愈加清隽朗润,嘴角牵其,仿佛笑着:“顾明刚才送来一则信息。”顾明是他身边的侍卫。 他展开单独陈列一旁的信纸,将其分了下去。虽是白日,店内仍点了火烛。摇曳的烛光将他的眉目染上暖色。 李复久等待二人接过,再度道:“两位大人,可看清楚了?” 待到三人商量完,元慑先行告退,杜铨仍留在原处,李复久抬眼看他,眼神里含着疑问,杜铨对上视线,道:“陛下,我刚才过来时,有宫女拦住了我。” 李复久垂下头,执笔在文书上圈点一番,回道:“怎么回事?” “崇德公主,又病发了。”杜铨眼尖得看到李复久执笔的手一顿,奏折上瞬时洇开红色。 李复久问:“不是好多了吗?” 杜铨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不确定:“大概是……薛平危在旦夕了。” 他决定将方才杜泛棋所说均报告给陛下——他接到元慑示意去找李衍君聊蛊毒之事之前,便早有猜测。 李复久闻言,径直搁了笔。目光中含着些常人看不清看不明的情绪,沉吟片刻,最终只说:“我知道了。” 杜铨于是躬身告退。 李复久揉了揉太阳穴,略感头疼。他原先只知薛平趁乱早早逃走,不知道李衍君和他的命绑在了一起。不过依杜铨所言,薛平大概是又性命垂危,才影响了李衍君有一次发病。 向来端的挺拔的背此刻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硬实的木椅上,目光掠过桌上展开的方才礼部一位侍郎的奏折: ……崇德公主,陛下之胞妹,昔为前朝之嫔……旧朝覆灭,礼不可废……陛下之内庭,实非良居…… 臣以愚见,希陛下良择宫府,赐以封号,奉其安居,全陛下之礼节、亲情,公主之声誉…… 伏乞陛下圣鉴训示。谨奏。 准确来说,崇德公主才是李衍君的封号。虽然薛平登基前便有灵帝金口下旨的婚约,然而他登基后并未将李衍君名义上纳入,只以公主封号让她待在后宫。 李复久朱笔只批了一字:阅。 他自幼攻读仁义礼节的经史,自然知晓就算李衍君未正式纳入后宫,哪怕是作为新帝胞妹,也是不妥的。 可是…… 李衍君那副一看就离不开他的样子,盈满泪珠的眼眶和泛着湿意与红晕的双颊,李复久被晃了神。 ——他不忍心也不放心在病愈之前迁走她。 杜铨早前建议他不要将李衍君病愈的消息放出,大概是早就知道,只为今日证明一番。 可眼下,元慑此刻应该尚未出宫门。无论朝中还是内庭,均有元慑的眼线。若是如杜铨所说,李衍君定然会成为命不久矣的牺牲品。 何况元慑对李衍君有着很深的猜忌。 仅从当初李复久还被叫做元知汶,作为元慑的副手时,元慑暗中提起李衍君便眉头紧锁,他说:“崇德公主?殿下,她虽是您的胞妹,可,您深陷重伤,腹背受敌,未必不是她与薛平勾结。” 您做了皇帝,她只能做公主;而薛平做了皇帝,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孰轻孰重,她心里自有决断,您不必对她上心。 当时,李复久咽下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可以回他,便沉默着移开目光。 模糊记忆中,巧笑嫣然的少女是她吗?扯着他的衣摆哭得肝肠寸断的少女也是她吗? 看不清面容,脑海里飘渺虚无的身影,令李复久遭受过剧烈撞击的头颅忍不住发痛。 分不清现实了:他现在是隐瞒身份的元知汶,还是登上皇位的九五至尊李复久? 亦或是,十七岁与李衍君在深宫中,互相舔砥伤口、安慰对方的兄长。 13 月亮挂上枝头,透过窗户隐隐射出模糊的光影,李衍君在床上躺了半天,此刻悠悠转醒。 却见,床边的地上有一道人影,再去看,是有人坐在床沿处。 她以为是赵引水,便借着薄弱的亮光,把手搭在她胳膊上,想要借力起来。 正要开口,恍然意识到手下的胳膊,不似赵引水一般纤瘦,搁着几层衣物,也能感受到那臂膀的匀称紧实,借力按压下去,带着柔软的弹性。 她脑子里空了空,那人却顺势一只手绕过腰下,稳稳地将她扶起。李衍君僵硬了一下,直到闻到熟悉的檀香,才放松下来,小声抱怨道:“……阿兄,你吓死我了。” 李复久起身,点燃身侧的烛光,李衍君下意识抬手遮蔽双眼,良久,放了下来。 李复久问她:“头还疼吗?”他从桌上倒出一杯温水,递至李衍君唇边。 李衍君借着李复久的手抿了一口,有些不好意思:“好多了。” 精致的房内燃着炭火,李衍君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炭火烧的旺,她都有些热了,却见李复久只脱了披风,穿得严实。 烛光略过,常服袍面上用金线织着的流云龙纹浮现出纹路,剪裁贴合劲瘦的腰身,腰间束了一块温润白玉革带,没有过多的珠玉配饰,面庞却如玉雕琢。李衍君呼吸一顿,目光牢牢粘在他身上。 李复久拿走水杯,贴着她坐下,摸了摸额头试问:“看来没有发烧。” 李衍君试探着靠在他宽厚的肩膀,见对方无反抗之意,蹭了蹭肩,道:“只是突然头疼啦。” 她又说:“阿兄怎么这么晚还来看我?” 李复久感受到肩上轻柔的触感,女子的青丝披散,一些落在他身上,随着动作,似乎触及了脖子,带来一丝痒意和内心的微颤。 “才处理完公务,来看看你。”李复久尽力忽视那点痒,温声道。 李衍君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只靠着肩头,把玩着自己的长发。 如同李复久那时一样,将发尾卷起在柔软的指尖,再松开,再卷起 二人陷入无言,李衍君感受着此时难得的宁静,冷白的月光与烛火争斗,将两人的身影照得隐隐约约,分不清你我。 李衍君突然直起身,道:“阿兄,这里疼吗?” 她的手覆在李复久的颈下,那是一道细长的伤痕,已经快要消失,于是横在脆弱的脖子中,盖住那温热跳动的血肉。 她的眼里满是疼惜,好在没有落泪。 李复久低头去看,促然撞见一双蕴满水光的眼眸,眼尾泛红,细细描摹着曾经的致命伤口。 竟叫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双纤细柔软的玉手,对她道歉:“是我不好,别看了。” 李衍君低着头:“对不起,阿兄,那时不该和你吵架。” 李复久闻言,此刻却无比冷静的分析,原来五年前,他们分开时吵了一架。 他叹了口气:“阿兄……不怪你。” 李衍君抬眸,她说:“真的?” 李复久点点头:“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对这样的话手到擒来。 李衍君扯出笑,也学他叹了口气:“阿兄,我住在这里是不是不合规矩?” “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李复久回想起那本奏折。 “不是,没谁。”李衍君忙解释,“不是别人,是我。” “我的身份,在你的内庭,是不是有点不妥?” 李复久:“哪里不妥了?你是我的妹妹,这里也是你的家。” “可我也是……”话未说尽,李衍君便被打断。 “不管你是谁的妻子,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李复久紧紧握住她的手,双目直视,懂她的顾虑,“只要我坐上这个位置,皇宫就是你的家。” 无论是谁,都不能置喙你我的亲缘,天下万物,乃至皇城,都属于皇帝,兄妹分开的话,便算不上家了。 李复久为自己的想法找了一个借口,因为杜铨说,李衍君的命就是薛平的命,只要李衍君在身侧,便能间接控制薛平。 李衍君为此话露出一点真实的笑意,她说:“知道了,阿兄。” 她悄悄咽下心里的苦涩——是的,她永远是李复久的小妹。 李衍君也曾为知晓自己的情意而惊慌过,怎么能这样? 他是兄长,她是小妹啊。 他们有着同一个母亲,共享过一个子宫。生母怜她,为生她而死,长兄惜她,为护她而失踪。 二十年间,李复久无一日不为她着想,哪怕是知道自己的情意,也只是躲着她不见面,却还是因她而“死”。 但是,李衍君痴痴地想,怎么能不爱上李复久呢? 她知道这是有违人伦的,偏偏老天让他们血脉相连,世间仅剩彼此一个亲人。 偏偏李复久对她的好,让她生了妄念。 李复久为护他,在吃人的皇宫里,受尽多少折磨苦难? 阿兄眼下的小痣,阿兄一到阴雨天便发疼的膝盖,阿兄曾经单薄身躯上的青痕、乌紫。 李复久以他年长三岁,自觉为她撑起了避风港,将她从牙牙学语的幼儿带大成大齐耀眼的宝珠,将她呵护长大,知礼节、明事理,李衍君人生的每一步,都有李复久的参与和心血。 哪怕李复久再被羞辱,自尊碎成残渣,被李长风贬低,被别的人瞧不起,第二日,仍旧会将其拼好,在她面前展露出温润的笑容,告诉她:“衍儿放心,万事有阿兄在。” 李衍君越想越痴,望见李复久含笑的双眼,身上浅淡的熏香迷的人骨头发软。 她直起身,仗着他的纵容,极其克制又激动的吻上李复久的唇瓣,柔软而又带着温度的双唇让她心头一荡。 她唤他: “阿兄,我……” 李衍君猛地从床上惊醒,屋内漆黑一片,她剧烈的咳嗽几声,守在门外的赵引水忙入内查看。 她咳得脸色涨红,忙抬起素白的手挡住,赵引水倒了一杯茶,却见李衍君摆摆手,双目中满是惊惧,问道:“阿兄,他……咳咳……他来过吗?” 赵引水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轻声回答:“陛下只晚间嘱人来看过,本人未来。” 幸好,幸好—— 只是梦。 没有再次作出将他越推越远的行为。 李衍君欣喜含泪,不顾赵引水在身旁,连道三声: “好,那就好,那就好。 14 李衍君知晓薛平的存在是个隐患,然而她又隐隐觉得薛平不会再返攻回来。 日子平静而又安宁,尽管表象之下暗流涌动,危险激增。 李衍君常常心想:自己不过是怕死,舍不得罢了。 然而,她又不知薛平绕了那么大弯子欺骗她,只为让她多活几年。 但,就算她知道了,为了李复久她只会了断得抹了脖子,只为他安稳。 是否有些无情了?李衍君却想,可是一颗心怎么能分给两个人呢? 彼时李复久怒斥她:“情?你和我讲情?” 李衍君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眼泪不住地在打转,泫然欲泣。 李复久冷笑一声:“你要对我讲爱?和我讲情?讲你的少女心事?” 他顾不得情面和力道,一把抓过李衍君的胳膊,不去看她踉跄的步伐,直拖着她向外走去,薄唇吐出不近人情的话语: 你不是想说你爱我吗? 你不是想说你觉得爱无罪吗? 来,面对着母亲的牌位,你告诉她啊!告诉她,她怀胎十月舍命也要生下的女儿,长大后要对着她的胞兄说爱! 偏僻的小殿内,曾经供奉着一对儿女宁愿被罚也要立着的牌位。 牌位之旁,又立着一群佛像,李复久一脚踹开木门,李衍君被摔在地上。 她抬头,菩萨低垂的眉眼仿若未曾见过的生母像,方才被李复久用力拽住的胳膊已经发红,手掌擦在地面,已然破了皮。 李复久就站在她身后,白皙的皮肤上一抹红十分刺眼,他下意识想去扶,却顿在了原地。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妹,尚没有冷静下来。 李衍君越想越委屈,她回头对着李复久怒吼:“是!我就是爱你又怎样?!” 李复久见她还在嘴硬,气得太阳穴发疼:“你还知羞耻吗?你还知伦理吗?李衍君,你觉得这很光荣吗?你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我教过你做出这种行径吗?你就只会说爱,你懂爱吗?你这样的行为配得上说爱吗!” 李衍君,死死盯着李复久的那双相似的眼,突然,她学着李复久方才冷笑的样子,径直抓起观音像狠狠砸过去:“我是和你说爱了吗?你亲口听我说了吗?” 是我要主动揭破这一切的吗?! 不是你听薛平说后非要捅破我们的关系?我有一日让你察觉到我的情愫吗?我有一日对你求爱了吗? 我有要求你接受了吗! 我没有!!!你又凭什么要求我不准爱你?! 不重的雕塑却被用十成的力气扔出,尖锐的底座正好砸到李复久的额角,顿时,鲜血如注,顺着李复久的面部线条留下,仿佛双眼也被血染得通红。 李衍君大吼着:“都是你的错!你要将我的感情揭露出来,你要打破平衡,你为什么不怪自己?我哪里有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言语,让你感觉到我李衍君对你有着不伦的情感?!” 又突然泣道:“李复久你凭什么……多么自负,多么自卑。是你要打破兄妹关系的,结果反而要来怪我。” 李复久的言语裹上一层刺人的冰:“你没主动说,难道你没这么想吗?” 她浑身脱力地躺在地上,突然冷静下来,茫然地盯着写着“贤母明娴之神位”的木牌,她垂下头双手掩面,无声的哭泣。 发出几不可闻的喃喃声:“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为难啊……” “阿兄……” 李复久眼前,少女声嘶力竭后的委屈模样,纤瘦的肩膀微微抖动,不用看也能猜到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此时会被泪花染的多么狼藉、可怜。 他仍旧不解,李衍君怎么能这么狡辩,用“君子论迹不论心”包装自己那颗不伦的心思。 此刻,反而平静下来,似乎无力再吵。 二人僵持半天,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将那尊佛像摆回原位,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李复久在内心叹了口气,他转身离开。掀起的衣摆带动微风,李衍君脸上未干的泪痕被吹得有些发凉,可她固执得不肯抬头,不肯挽留。 “你……” 他想说好自为之,想说随你便,最后也只是化作无声的叹息,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片争吵之地。 李衍君想起此事,胸腔仍是十分沉闷。 重逢后的李复久,似乎没有再提过此事,也没有因此继续和她生气。 于是她也默契得不再提。 表面来看,李复久一向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却也在一些方面十分固执,说不见她就再也不见她,哪怕她哭着哀求也不见回转。 也许他本身就是一个死板冷漠的人,只是在皇宫内生存,不得不学会用微笑和包容的态度去接人待物。李衍君想不到这一层,只以为是自己狠狠伤了阿兄那颗谆谆的兄长之心。 但,如同当时那般,李衍君不可能认错: 她从来没想过让这样的情感发酵起来,她只想李复久能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如同当年李复久于弘文馆找不到人,急得手忙脚乱,心脏都要跳出来。 在慧云殿找到她时,他心里突然迸发出的强烈的情感——那是一种包含着朴素、没有任何私心的愿望:只要她还在,能幸福就好。 15 时隔宫变四个月,大齐的皇宫难得再次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氛围。 因为,临近春节了。 李复久忙了近三四个月朝中事务,厘清朝堂实力,安排任职。 尚不能歇一口气,又要等来新年。 尚衣局奉命为李衍君裁了几件新装,将将送来。 赵引水正在李衍君宫内整理事务,她指挥着下面的侍从们为迎接新年而大扫除。 恰好是阳光明媚的晴日。 李衍君近一个月因养病兼之心虚,倒也没像从前那样天天嘴上念着李复久来看她,何况她也知晓堆积的公务如何繁多。 她反反复复生病,身子虚,是以尽管穿着厚衣有些出汗,赵引水也不肯她脱一件。 她哀求道:“殿下您别折磨我了成不?” 李衍君只能听命。 正如此刻,为清扫将屋内的东西都搬出来晒太阳,赵引水为她搬来一张躺椅在自己宫内的小花园。李衍君便听命躺着晒太阳——年少时都是她与李复久一起收拾,闲下来倒有些不适应。 赵引水拿了册话本让她看,李衍君看着看着便眯了眼,阳光照得人眼皮透光,索性摊开书往脸上一盖,安安心心地睡去。 真是闲适。 赵引水同样亲力亲为的收拾些贵重物品,见状嘴里轻轻抱怨。 却仍是给她盖上一层薄毯子。 有人轻轻拿走脸上的书,李衍君有些不满:“引水,别……” 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去夺,那人力气还要大些,话里带着笑:“又在冬眠了?” 李衍君睁眼:“……啊。” 李复久朝她伸手,牵着她的手拉她起来,身后跟着杜泛棋。 难得穿了一回亮色私服的杜泛棋,穿金戴玉,还十分风流的拿了把折扇摇在胸前,整个人更显贵气,活脱脱一副贵公子模样。 李衍君被他身上的金饰怔住,有些惊讶:“杜太医,今天怎么这么……” 她原先想说是只漂亮的花孔雀,却还是忍住。 杜泛棋收了折扇,笑道:“这一身是我的新年装呢。” 李衍君:“这么早吗?” 杜泛棋:“不早了,还有十日就过年了。” 他眨眨眼,又道:“不过,殿下如今还是不要再称呼我为杜太医了。”杜泛棋假装皱眉为难的样子:“杜太医是我家老头,现在我已经不在太医署帮忙了。” 李衍君应声说好,还要讲话,却明显察觉到身侧人被忽视略带不满的情绪,她忙转身,扯起对方袖子陪笑:“阿兄,你来了呀。” 李复久低头看她,无奈道:“我站这半天了。” “都怪杜……”李衍君一时不知道称呼什么。 “杜泛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殿下。”杜泛棋悠悠补充。 李衍君眨眨眼:“反正都怪他的新衣太耀眼了。” “恰好宫内的新衣也做好了,给你送来顺道看看你。” 李衍君顺着李复久的示意一一看过,八九件常服和四五套礼服,还几件披风斗篷等等。 她道:“这么多,我用不上的。” 好在薛平在位总比前两位要好,如今国家正在修养生息,倒也管不得天家的事。 不然她都怕李复久也要被反,好在他不是那样奢侈的人。 “就你一人,尚衣局比往年都还清闲多了。”李复久道,她才想起薛平的妃子早在前几个月就被迁至寺庙了。 手指抚过精致的花纹和昂贵的面料,她叹了口气:“那也太多了,这些礼服,我也穿不上。” 因这身份特殊,礼部应该也不允许她参与各种祭祀典礼露面的,用也用不上这样的礼服。 示意赵引水放进库房,她抬眼,问:“阿兄的新衣呢?” “过几天你就见到了。”李复久含笑,内侍也将屋内收了出来,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进屋——李衍君走在后头,悄悄对赵引水比手势,对方接收到信息,忙点头。 李复久为李衍君拉开木椅,请她坐下。 她有些不解,仍是照做。李复久为了方便,屈膝半跪在地上,拿出一方木盒,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通体润白的玉镯。他拉着李衍君的手,手腕又细又薄,好似永远长不了多少肉。 玉镯穿过手腕待在了李衍君的手臂,称得整个人愈加有着温婉的气质——如果只看外表是这样的——李复久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么一段话,没头没脑的。 李衍君晃了晃手腕,正好适配的圈口,她问:“这是?” “陈国使节送来的。”李复久轻描淡写道。 “陈国?”曾经和薛平勾结,致使李长风惨死,后又让李复久失踪的接壤之国。 李衍君顿感不适,想要扯下来,却被李复久按住,他的掌心包裹住李衍君的手腕,态度强硬:“很适合你,不要摘。” 李衍君挣脱无果,只好放弃,拉着李复久坐下,她问:“怎么会突然送来?” 薛平这个人,当初利用完了,登基后就翻脸,禁止通商来往,两国关系一度僵硬。可怜陈国国土和国力弱了许多,只能发几纸诉状斥责。 李复久:“来结盟的。” 李衍君哑然失笑:“倒也迅速。”随后又问:“阿兄你怎么看?” 虽说不守信的是薛平,然陈国国君也不是个温和的好国主。 “不可结盟,只可归附。”李复久知道她的意思,简单作答,目光略过皓白的手腕,看起来倒是让人舒心。 “他们会同意吗?”归附可不是结盟一般平等相处的地位,李衍君有些担心。 “不是老国君个人的意思,是他们的太子前来。”名义上是陈国使节,陈国的太子却也改装易容一番,来到大齐私下觐见李复久。 “太子的意思是……归附吗?” 老国君知道吗? 李复久投以安抚一眼,开了个玩笑:“是他们二人的共同意思。说结盟,可能是想着能挣到就是赚了。” 李复久声音缓缓,如山间清泉,李衍君听着没什么危险的事,又神游了。 直到李复久喊她两边,她才惊醒,李复久问她:“你想去吗?” 李衍君:“啊……什么?” 李复久看她神色就知道刚刚没在听,只能又重复一遍:“除夕晚上,宫中的家宴,除却几位重臣,陈国太子也会来。” 他顿了一顿,略去陈国太子于殿上的请求:吾听闻,崇德公主乃陛下亲妹,陈国虽小,愿请公主与吾结两姓之好,做陈国夫人,以表归附之诚心。 陈国太子,容貌艳丽,甚于心机,比起李复久“温水煮青蛙”的手段,显得较为激进与急切,如果能真的安抚好这个邻国,将其纳入国土,并不失为一桩美事。 元慑对此建议是非常赞同的。然而,杜泛棋上个月刚领了兵部主事的职,早朝后,数名重臣的面前,否决了这件事: “且不说崇德公主身份尊贵,是陛下世间仅剩的亲人,难道要让陛下孤家寡人,身边再无亲缘吗?再说当年薛平反悔,老国君对此怨言不小,不排除其私心报复之举。臣以为,不妥。” 年轻帝王保持着沉默,看着手下的臣子争来争去,最终他拍板:“不过是附加的合约,陈国太子已确认归附。此事,容后再议。” 他分别点了户部和礼部两名官员,要他们带头与陈国使节商定通商之事。随后又让礼部的尚书以贵礼招待陈国太子,于除夕夜设宴。 李衍君听懂了,她双眸暗了下来,略带低落,她最后怀着一丝期待问:“我懂了。阿兄,你……想要我嫁过去?” “想什么呢?”李复久忍不住弹了她脑袋一下,“脑子里装的什么?” “阿兄是那样卖妹求荣的人吗?”他不满地说,仿佛回到了曾经兄妹二人拌嘴的时候。 “陈国太子不堪为你良配。我是问是家宴,你……想参加吗?”李复久问。 “我的身份,不太合适吧。”平常家宴算了,如果还有外国使节在,礼部一般会据理力争不让她露面的。 “不管这个,阿兄只是问你,想参加这样的宴会吗?”他模糊地记得这个小妹似乎对家宴有抵触情节,大概是因为童年创伤。 但李复久问这个话也是有深意,一来参加宴会就放出李衍君病愈的消息,薛平已经几个月没有踪迹了,他定然不可能等到李复久完全把控朝政的时候再回来,那么一个有着外国使节,人员流动频繁,人口杂多的宴会,会是一个好几回。 二来…… 是他的私心了。 16 各宫内争相挂上彩灯,赵引水也不遑多让,红纸做的灯笼、窗花,细长的花瓶内插上烧制的红梅,连给李衍君挑选的衣群都是绯色的。 大齐以黑红为贵,宫中逢此事,人人都皆愿着艳色,沾染几分喜气。赵引水用细梳挑起李衍君一缕长发,心灵手巧得将它挽起,做了个造型,用珠钗固定住。 李衍君挑了一套珠宝,赵引水拿起一对耳坠,挂在耳垂。侍女吕苓在一旁,挑了几副手镯,李衍君微微侧脸,对她说:“不用,就手上这个。” 吕苓今年才十三,两年前父母双亡,被叔伯卖给人牙子。薛平为了培养从小的忠仆,将她买下,送到李衍君宫里。 李衍君虽然知道她算半个眼线,但当时瘦得见骨的小孩哭着哀求她,说求求殿下留下她,陛下说如果不能呆在这里,就把她还给叔伯,不知道还会卖到哪里,他还说殿下最心善了,只要她求,就会被留下。 李衍君当时精神也不太好,心中满是焦躁和郁闷,她眼神微动,最终叹了口气:“引水,你给她安排个房间吧。”她扶额,似乎有些疲倦。 薛平昨日又在犯病,泛着微凉的指尖从背后攀上她的肩头,如同毒蛇吐芯子一般,在她的耳边嘶嘶作响,用着多情的声调:“又在发什么呆?” 一只手揽住她,仿佛将人温情的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却置在胯下,隔着几层衣物,李衍君纤瘦的腰上也仿佛能感受到那层温度。 吹到耳边的热气,令人忍不住颤了一下。李衍君早已习惯和麻木,身后传来几声喘息,薛平忽然猛得一僵,随后倒在她背上,压着她。 不同于初见面时的单薄身躯,薛平今年二十,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的肩背逐渐长宽,也比曾经更重了。 李衍君不欲去看身后人衣衫不整地模样,闭了闭眼,只道:“够了没?” 麝香的味道弥漫在整座宫殿,浓的让人作呕。薛平不强迫她,比强迫她还让人恶寒。 内侍早就准备在床边的银盆,屋内没有其余的人。 李衍君想着快点逃离,于是沾湿了毛巾递给他。 薛平却突然起了怒火:“怎么?嫌弃我?” 李衍君被一把推开,差点摔道地上,她回头皱眉:“又发什么疯?” 好在薛平的下半身藏在长摆下,只有上身的领口被扯的松垮,露出冷白的胸膛,隐约可见不少伤痕。脸庞因自亵而泛着潮红,桃花眼里满是水光,他自嘲一笑,话里带着讽刺:“不想做我的皇后,也不想看见我这幅被人玩过的躯体?” 他站起身,肩上的长袍险些滑落,一把推到床边的矮柜,银盆哐当哐当得砸在地上,温水浸湿了地面,漫到李衍君绯色的裙摆。 他满含恨意道:“你的眼里就放得下李复久?就他清白是吧?就我不该活在这世上!” 薛平快步上前,将李衍君拽倒在床上。 尽管心知他大概不会做什么事,然而二人力量的悬殊也让李衍君感受到一丝惊慌,在他越靠越近之前, 她用尽了力量狠狠甩了薛平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方才殿内的嘈杂,李衍君又羞又急,怒斥道:“你这幅样子那里比得上我阿兄?” 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泛红,似乎还些肿了。薛平恶狠狠地盯着李衍君,最终道:“元知汶已经打到徽州了,你等着收尸吧。” 元知汶疑似是李复久的消息,是薛平刻意告诉她的。 却也在给她希望的时候,告诉她自己会不遗余力地杀了李复久。 李衍君累极了,本身此次要被薛平用所谓的新消息骗来,就为了看他对着自己做不知羞耻的事情,忍了又忍这人还要发疯。 正待说话时,薛平又突然松开了她,起身自上而下的俯视李衍君,长发垂落在身后,漂亮的五官带上一层冷冷的凉薄之意,他像话本里向负心爱人讨取公道的艳鬼,露出尖锐的獠牙,道:“滚出去。” 李衍君面对吕苓褪去稚嫩的脸庞,又不禁会想起当时的事情,赵引水却十分古怪地看了小姑娘一眼,吩咐道:“苓儿,你去帮殿下拿一下小厨房的药。” 吕苓撇了撇嘴,应声下去。 李衍君盯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有着一副姣好的容貌,头上的配饰华丽,身上的黑红配色礼服却沉稳而内敛,将她整个人打扮的十分金贵又不失端庄。 赵引水在旁边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地说:“看来我的手艺还没生疏。” 李衍君歪了歪头,感觉脑袋上叮当作响,她道:“是是是。你的编头发手法最好了。引水,还有多久开宴?” 赵引水看了眼铜壶滴漏,道:“还有一个时辰。” 李衍君点点头,道:“先去吧。” 今年的宫宴多了不少新的面孔,李衍君只认得其中几位,剩下的都是老臣。 六部尚书均携了两位家眷,杜泛棋跟在兵部尚书的后面和人寒暄,杜太医也来了,却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派。 侍从的通报声响起,数双眼睛朝她方向看来,李衍君面上波澜不惊,内侍将她引到最上方——正是主人的位置上有两个座位,只是一大一小有着区分。 赵引水稍稍一惊,向一旁的内侍求证,小声道:“公公,这……” 那内侍十分圆滑地笑道:“这是陛下安排的,殿下。” 李衍君轻轻拍了拍赵引水的胳膊,示意其稍安勿躁。 待到李衍君坐下,元慑率先同她行礼,随后乌泱乌泱的人群便跟在身后。 李衍君这才意识到,杜泛棋的父亲杜太医的身旁,正是元慑,她含笑摆出亲和的态度:“各位大人、夫人请起,今天是家宴,诸位都是阿兄的心腹,不必多礼。” 一波一波的人前来问候致意,甚至有带着自家儿女,前来打探兄妹二人消息的。 家世清贵的,想要示好,又舍不得自家传宗接代的长子长孙迎娶曾经和薛平暧昧不清的公主,又不敢拿庶子触霉头,有这个意向的,倒也只几位正在考功名的次子。赵引水在一旁低眉顺眼当个花瓶,内心腹诽。 李衍君笑得脸都要僵掉,好说应付了大半。 元慑,当今朝中一人之下的宰相,此刻携着一位眉眼深邃,自带风流气韵的男子上前来,琼姿玉貌,周身气度不凡。 经他介绍,正是陈国太子。 李衍君看见熟悉的眉眼,心沉了下去。 原来是他。 17 曾经与落魄皇子李复久结交的落魄家族庶子陈望舒,五年过去,摇身一变成为了高贵的陈国太子。 李衍君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将李复久独自应战的消息传给她,让当时围困在宫内的李衍君不惜代价地偷跑出去,再谎报消息告诉李复久人被薛平带走了。 她想起当时跑到宫门,想要到李复久的府上去,却在半路看到了拦路的薛平。李衍君恍然大悟,他陈望舒和薛平是一伙的。 陈望舒行了一个十分规矩的大齐礼,望见李衍君平淡如水的眼神,他呈上宝物:“殿下,听闻您病愈,臣带来了礼物。” 归附暂时只是达成了口头协议,现在还作为邻国太子的陈望舒却对她称臣。 陈望舒挥挥手,紧随其旁的使者双手呈上了一方铜制的首饰盒,将其打开。 那是一块李衍君从未见过的血玉,在人的注视下鲜艳的仿佛能渗出鲜血的红色,背后镶嵌着金丝,如果一颗被捣碎泛着糜烂酒味的熟果。 陈望舒介绍道:“臣周游四海,在东瀛遇到的一味仙人赠予臣的,殿下金尊玉贵,臣不敢私藏。” 李衍君淡淡颔首,表示谢意:“多谢陈太子了。” 陈望舒却不依不饶:“殿下,你不上手摸摸看吗?此玉据说有颐养身体,解百毒的功效呢。” 元慑在一旁,闲聊似的发话:“太子居然还信仙吗?” 陈望舒面露深意地笑了一下:“仙人如何自称,吾如何称呼罢了。” 李衍君正要说话,却见又尖又细的通传声响起:“陛下——驾到——” 三人同时转身去看。李复久同样穿了一身礼服,通体黑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朱色的绶带,下摆处有两只张牙舞爪的金龙。 乍一看,与李衍君身上的黑红礼服与暗线的凤凰,十分相配。 场上已经跪下了一片,唯有三人站着:便是李衍君、陈望舒与元慑。 李复久走至三人跟前,元慑方跪拜了下去,陈望舒只是行了个简单的礼节,没有跪下。 只有李衍君傻站着,她尚未见过李复久穿这样深沉颜色的吉服,平日里他的常服都是浅色为主。 等到她意识过来,正要屈身,李复久轻轻抬起她的胳膊,制止了她。 李复久俊逸的脸庞正对着台下,他没看李衍君,却道:“起来吧。” 众人忙谢过,纷纷归位。 元慑暂且告了辞,陈望舒却借着身份,仍旧问李衍君:“殿下,真不试试吗?” 李衍君只好伸手接过,李复久替她道谢:“有劳太子了。” 陈望舒对上李复久的眼神,眉眼弯了弯:“臣之幸。” 李衍君和李复久依次坐下,两人的位置并肩紧挨着,她还有些不适应。 却见李复久面色如常,眼神笑着,似乎十分亲和,视线却扫过一圈众人。 他朝身旁的近侍招招手,宴会便开始了。 下方朝臣准备依次敬酒,话语恭贺,觥筹交错间,李复久的双颊已漫上绯色,扑闪羽睫下的双眸此刻仿佛也染上醉醺醺的笑意,面对几位重臣一轮又一轮的祝酒,他也没有懈怠、放松过一分。 李衍君因身体刚愈,宴会初便被李复久拦下,他轻轻接过李衍君拿在手里的酒杯,并没有看她,对着那位话语中含着试探之意的尚书道:“通商具体事宜,还需仰仗礼部诸位。方大人,我替小妹敬您。” 说罢仰头一口吞下,倒立了酒杯,滴酒不剩。 原先说着“不知陛下与公主兄妹情深,感人肺腑”的礼部尚书,方林,下颌处周正的胡须抖了抖,貌似惶恐得垂下那颗头颅:“这是臣的本分。” 李衍君认得他。当年薛平登基时便是个老顽固,话里含沙射影地内涵薛平与李长风的传言,指责其德不配位。 认为即使灵帝的最后一子李复久失踪,也该是从皇室里挑一位家风端正、品行优良的宗室子才对。 酒过三巡,宴会上比剑献舞的助兴节目正在高潮,一时间,众人凝神以待。 李衍君唯不爱看这些,百无聊赖地眼神晃过一圈,偏过头,却见李复久手肘搭在扶手上,一手轻轻托着脑袋,正默默看着她。 眼下的浅淡小痣似乎染成红色,高挺的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轻轻抿着,俊脸染上艳色。 她被看得莫名脸红,以为他是酒意上头有些倦怠犯困,眼神快速略过下面,见无人在意他们,脑袋快速地贴近,小声问他:“阿兄你醉了吗?” 李复久并不应声,李衍君便信以为真,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试图唤醒他:“阿兄……” 李复久盯着他,微微上挑的眼里本该展露着一如既往的温和面孔,褪去了那种掩饰、虚伪的状态,本该深沉澄澈的瞳孔,此时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润感。 李复久忽然十分稚气地用脑袋蹭了蹭李衍君,垂落的发丝相互交缠,又离去。 木质的长剑已经挥落下最后一舞,却见—— 圆润的剑身陡然发出铿锵的剑鸣,泛着寒光的冷剑直直从舞台刺向上座。 李衍君猝然被搂进一个熟悉的怀抱,脑袋抵在胸膛上,她被死死按在怀里,不明所以时,正要出声。 “啊——” “有刺客!有刺客!” “快!进去保护陛下和诸位大人!” 台下发出的尖叫声与利剑划破血肉的声响,一同撞入李衍君的耳里。 兄长的身躯猛得一抖,头顶传来闷哼声,鼻尖闻到丝丝的血味。 李复久滑落在她怀中,李衍君死死拽住李复久的衣袖,眼前终于露出光亮—— 杜泛棋执剑挡在二人身前,刺客的身子早已软软倒在地上,鲜血溅到李衍君的脸上,刺眼得让人心慌。 18 凭借着二十多年对皇宫的熟悉程度,李衍君与杜泛棋搀着李复久来到一处僻静的宫殿。 李复久双目紧闭,嘴唇发白地躺在床上,方才在路上,李衍君只摸到满手的温热,加之黑色的礼服并不太能显现出来,此刻褪去外衣,才发现后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杜铨神色严肃地处理伤口,李衍君就在一旁打下手。 好半天,才止住血。可李复久因失血过多,已经发起了烧。 杜铨道:“好在陛下穿了软猬甲,否则……要伤入心脏。” 杜泛棋在门外与他的上司兵部尚书讨论调兵中,大将军秦卫语气十分愤怒道:“殿下受重伤的消息一时间传开了,那些老酸儒们又在观望态度。” 他死死攥住手中的兵器,眉头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好在陛下早早料到了,这群躲在摇摆不定的‘朝中重臣’,不知道携了家眷躲在哪里去了。” 元慑适时地制止道:“方才情况杂乱紧急,越少的人注意到我们越好。何况人非圣贤,为了家族和亲眷,无可厚非。”他手里拿着紧急的密信,薛平此刻尚未露面,只有他手下两位宦官现身了。 杜泛棋沉声道:“无论如何,现在宴上没来得及躲逃的人员必须掌控住,他们是重要的人质。” 元慑:“秦将军,麻烦您派一对小兵围住宴会,另外不遗余力地找寻逃掉的人。” “可,陛下这里怎么办?”虽说陛下藏了五成的兵力在宫内,但薛平的人数隐在暗中,这里不能少人。 元慑:“您亲自守在这里,便是三成兵力,薛平并不急着现身,是想打消耗战,赌陛下的健康。” 杜泛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与秦卫简略解释几句,对方立刻下去清点兵数了。 走之前,秦卫突然道:“元大人,如果今日真有一人要死在宫内,您的选择会是什么?”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直教人心里发抖。 元慑却毫不避讳地迎上去,朗声道:“为陛下死,臣荣之至。” 杜泛棋借着秦卫挡在面前的阴影,古怪地看了一眼元慑。 元慑:“秦将军快去吧。陛下这里,等不及了。” 昏暗的室内,杜铨为李复久上过药后,便坐在方椅上不发一言,外面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揉了揉眉心,十分疲倦,心里想:太胡来了。他看向跪坐在床边李衍君,忍不住道:“殿下,您……”又及时制止住了话头。 李衍君的背影看起来很正常的坐姿,定睛看,却是忍不住得发抖。 她将手置于李复久的额上,感受那温度。半响,脱力般倒在床上。 杜铨以为这娇贵的公主是晕倒了,正要上前查看,李衍君又撑着床沿站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屋外正在谈论的人影,突然道:“引水。” 赵引水就守在门外,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的看似保护实则看管守在身旁,听到李衍君的声音,忙道:“殿下我在!” “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元慑对两个守卫使了个眼色,赵引水忙推开门进去。 李衍君已然在桌上默了一张皇宫的地图,杜铨在一旁看着,见到赵引水进来,将未干的纸交给她。 她说:“你把这个交给元大人。” 赵引水照做。 元慑的身影在外边动了两下,随即进来,身后跟着杜泛棋,他道:“殿下,这是宫内的地图?” 李衍君点点头,元慑可惜的说:“殿下,我知道您想为陛下做点事。但这张地图,薛平抢占了五年的皇位,不会没有。” 李衍君:“元大人说得没错。”顿了一顿又道:“我想请元大人帮我两个忙。” “您说。” “第一,请您派两个人贴身保护的侍女赵引水,沿着我所圈点出的宫殿,跟着她找一个人——我的另一个侍女。” 元慑面露嘲讽:“殿下,我知道您仁善,可此时事态紧急……” 话未说完,李衍君便打断他说了下去:“我的侍女吕苓,也是薛平同母异父的妹妹。” 未等众人反应,她又提出了第二个:“我要眼下阿兄带进宫里的五成兵力的一半,保护我去找薛平。” 一直在当透明人的兵部尚书此时忽然开口:“不行,陛下性命垂危,一半的人口……” 元慑及时地抬手制止了接下来的话,探究的目光落在李衍君身上:“殿下您知道薛平在哪里?” “九成把握。” “那您是在赌陛下的命?” “对。但是眼下,只能赌了。”李衍君坦然道,“与其等待两军厮杀定胜负,等薛平的人找到这里,不如将主动出击。在场的诸位大人,未必有我了解薛平。” 薛平人虽未露面,可毕竟藏在宫里某处,一来为了判断消息真假以便逃走,二来…… 如同那时突然出现的信纸,赴宴之前,吕苓拿来的礼服下,有着一张写有“我等你”的小纸。 “陛下的身体等不及将薛平的位置打探清楚再做决定了。” 元慑听后,仍有犹疑,此时杜泛棋突然上前一步,拿出半枚兵符:“照殿下的命令去办吧。” 元慑见了那半枚兵符,脸色唰地冷下来,杜泛棋看了一眼父亲杜铨,获得首肯后,再度道:“陛下有言,若身遭不测,公主可暂摄国政。见公主,如见陛下。” 李衍君和元慑显然都没料到,前者愣了一下,随后留下了一个酸涩的笑,后者则盯着那兵符,眼神阴不可测。 李衍君对杜泛棋点头示意:“多谢。” “不敢当,听命行事。”杜泛棋指挥着在场的人,“速速将秦将军找回,保护公主。” “不用,秦将军在这里保护陛下。”李衍君拒绝,又对着元慑鞠了一躬,“元大人,我恳请您在这里主持大局,若我遇害,陛下未醒,一切皆由元大人决策。” 她抬眼对上元慑的视线,对方早已变回了平淡的神色,她道:“元大人,您是陛下最看重的人,同时我也相信您会不惜性命的保护陛下。” 元慑同样回了一礼:“臣遵命。” 19 荒废的慧云殿内,李衍君身侧的士兵走在前面,为她推开这座荒无人烟的住处。 门内的一处小花园,杂草乱木肆意疯长,晚风吹过,发出簌簌声。 让人有些草木皆兵。 士兵们团团围住主殿,为首的将领一脚踹开木门,除了吱呀作响声再无她物。 李衍君走在后面,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不是这里。” 一处副殿外,李衍君并未让士兵们上前,她让跟随的守卫们等待在侧殿的小院外,独自上前。 她心里有预感,就是这里。 侧殿比主殿更加落魄,在寂静的夜晚,仿佛能听见一个又一个衰败在冷宫的年轻少女的怨声与哭吟。 李衍君拿着一方蜡烛,摇曳的烛光随着夜风摇曳,似乎随时毁灭。 她轻轻推开了门。 “你看,你多了解我。”火光照亮了小部分的殿内,坐在正中央的人发出了讽刺的声音,薛平穿着一身玄色长衣,似笑非笑得看着李衍君。 长相美艳的青年缓步向李衍君走来,长袍拖地,在火光的映衬下,有如鬼魅。 李衍君问:“为什么是这里?” 薛平接过她手中的方烛,回想了一番,笑出了声:“你果然不记得。” 李衍君暗自摸了摸宽袖中的短刀,薛平走在前方淡淡道:“袖子里藏东西了是吗?”她并没有被猜到的慌乱,反而十分平静道:“你也很了解我。” “吕苓呢?”李衍君问。 “李顺接走了。” “方林什么时候归顺你的?” 宴会座位的事情,方林这个老古董居然没有以死相逼,再加上秦卫清点的留下名单,这位尚书并不在列。她隐隐猜到,便试探一番。 短短几步路,却走得十分漫长,薛平走到座位前,转过身示意李衍君坐下。 李衍君没有拒绝,却看见薛平因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直接承认,说:“一点承诺罢了。” 他将方烛置于桌上,自己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你阿兄执政比我清廉,新官上任三把火,短短几个月断了他不少财路。”薛平略带讽刺道。 “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薛平趴在早已收拾妥当的桌上,烛光将他雄雌莫辨的脸庞照得愈加动人,含着笑意问,“你阿兄这回死透了吗?” 李衍君懒得回答,将短刀拿出来摆在桌上。 “你为什么总是恨李复久?”她一直想不通,明明李复久也算他半个恩人。 “恨这事怎么说得清呢?你又为什么总是爱着他?”薛平反问。 两个人总是打着谜语,互相试探,李衍君的耐心已经见底。 薛平有些无奈:“为什么对我总是没有那么多耐心?李衍君,我不够爱你吗?” “你那是爱吗?” “我为了你杀了李长风,杀了灵帝……” 李衍君打断他:“你也杀了李复久,虽然没成功。”她忍不住说:“你知道我带着人来得是吧?” “当然,连有多少人我都一清二楚。” “不怕我和你同归于尽吗?” “这是害怕吗?”薛平突然大笑起来,在空荡的阴暗的殿内显得有些诡异,他的声调又十分轻柔,仿佛对待着的是一件举世难得的心爱的宝物。 他盯着李衍君那张脸蛋,从未对她路过露过真心的笑,心中忍不住怨恨起来,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李衍君的声音刀。 李衍君的身子僵直了,警惕起来。 却见他将短刀握在手里,缓缓朝自己胸口刺入,鲜艳的血不住地向外流,薛平的气息逐渐因失血而不稳。 李衍君被怔住,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感到些许昏痛,仿佛被控制住和薛平伤痛共享。 闭眼昏倒之前,李衍君看到薛平将胸口的短刀拔出,不顾向外渗出的血,接住了她,带着早已预料的表情,道:“原来要这种程度。” “睡吧。” 最好再也不要醒来,薛平亲了亲李衍君的额头,露出笑意。 随后用一只手挥倒桌上的蜡烛,火光跌落在地。 火舌立刻漫着衣摆向上燃烧,薛平仿佛感受不到温度一般呆坐。 火势汹涌,不一会儿守在殿外等待指示的守卫就看见了越来越烈的火光。 忙进去救人,却被大火拦在门外。 为首的将领眼神一沉:这下完了。 李复久高烧不退,杜铨心急地等在一旁,却见元慑愣神地盯着陛下的双眼,十分柔情的样子。 杜铨偏了偏目光,准备无视。 紧闭双眼的李复久突然睁开眼,发出剧烈的咳嗽,他突然挣扎着要起床,后背渗出的鲜血顿时铺满了绷带和床单。 李复久咬着牙撑着自己,杜铨忙劝:“陛下您伤太重了,现在……” “咳……咳、咳,慧云殿,薛平在慧云殿,咳……咳、咳咳,快去。” 元慑忙指示剩下的人去慧云殿寻人,李复久声音十分虚弱,眼神却似有寒霜,他低声道:“李衍君也在,快去找他们……” 火光漫天,在寒凉干燥的冬夜,迅速蔓延起来,照亮了皇宫的半边天。 冒死湿身进去的士兵被熏的直咳嗽,半天才出来,低哑着嗓子说:“队长,里面一个人也没……” 将领闻言,忙确认:“看清楚了吗?” “是的队长,公主不见了,薛平似乎也跑了。” 将领紧绷的后背陡然松了下来,不幸中的万幸。 临出发之前,杜泛棋拉着他私下告诫他:“务必保障公主安全。另外活捉薛平,不得有任何伤。” 他虽然不懂这个命令的意思,而且这个要求也太奇怪太严格了,但军人的忠诚却让他听命行事。 虽然二人下落不明,但起码活着的概率很高。 “立刻随我巡查宫门,分散行动,留下一小队在这里灭火。”将领紧急命令到。 “是!队长。” 21(大概要回忆个几章) 灵帝喜爱身量娇小的女子,细弱无骨的腰肢,玲珑有致的胸脯,只一眼便能联想非非,更爱点点垂泪的双眸,温婉顺从的脖颈——轻轻弯下去,无尽的欲望。 所以他不爱安贵妃纤长的身躯,高傲的姿态,像梁常在宫里的月答应就刚刚好。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哦哦是了,叫明娴。 选秀的大殿上,齐灵帝李茂林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审视过去。 一水的温婉可人的淑女,太没有灵魂了,只是套上了他所喜爱的皮囊,个个眼眶里装着的温热的泪珠好似假得一般。偶然间想起那个为他诞下一位皇子的女子,李茂林眼里突然起了兴味,随意地点了几个女子。 有人真心含泪,满是惶恐的神态。李茂林又觉得太胆小了,不应该是这样哭的。 美人落泪要柔弱,要惹人怜惜,当然也要有风骨。 李茂林走过场点了几个有眼缘的,便施施然离开了。 光天白日之下的一时兴起,李茂林给予明娴一场真实的噩梦。 齐灵帝掐着纤细的腰肢,美人的脑袋仿佛要垂到地上,好可怜啊。 于是他俯下身,掐着明娴的脖子试图让她抬起头,眼尖得瞥见泛着泪花的眼下一方泪痣。 重力压在身上,细小的肩头微微颤抖,明娴仰着脖子发出了无声的痛苦,粗重的喘息声有如刑场上看戏助威的呐喊。 好痛,清透的泪珠垂下,李茂林借着体位狠狠咬了一口那颗泪痣所处的脸肉,力道重仿佛要咬出血。 他加速冲刺了几下,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明娴,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方才的性欲从何而起,妃嫔们逆来顺受的样子他看惯了,没意思。 于是派人进来伺候穿衣,系上腰带,又变成了相貌堂堂的人。 甚至没有再回头看过一样正趴在床褥上流泪的女子。 这样没意思的女子太多了,灵帝这般轻飘飘地想。 两岁的李复久被奶娘抱走,此时哇哇哭喊着,尚未发育完全的喉咙只能发出简短、模糊不清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在喊:“娘,娘……” 似乎和母亲心有灵犀。 侍女在门口踌躇半天,怕伤了明娴的自尊,却又抵不过奶娘的催促。 最终,指间落于门上时,里面的女子呼吸声十分虚弱,突然道:“是久儿哭了吗?将他带进来。” 奶娘如得敕令,急忙将怀中啼哭的小儿还给明娴。 她早已穿好外衣,眼下的咬痕逐渐褪去鲜红,变得有些青紫。明娴轻轻用手摸了摸,忍不住嘶了一声。 李复久一到母亲的怀里便不哭了,安然地枕着母亲的胸脯睡去。爱欲的气味十分浓郁,侍女忙小跑着去开窗通风,差点作呕。 明娴低头静静地看着年幼的孩子,两行清泪垂落,小儿感受到湿意,闭着眼胡乱抹了抹脸,又睡去。 正如方才所说,这样的女子太多了。有的哭干了泪和精气神,生命的鼓点悄悄落幕,激不起这深宫里的一丝荡漾。 明娴知道,一同入宫的有着如黄莺般清脆嗓子的秀女,生生将身体内的最后一丝精血呕出。 “你的声音很好听。”灵帝随口称赞,俊秀的面容让眼前的少女忍不住红了脸,含羞带怯地望了一眼,心想:“陛下不似传闻中的暴戾。” “陛下素有头痛之症,劳烦姑娘为陛下哄睡,唱一夜的安眠曲。”安贵妃的随从这样说道。 那位英俊的、眉眼如画的、尊贵的陛下,安然睡了一夜,笑道:“果然动听,只是后半夜就哑得不成样子,打搅人睡眠了。” 灵帝与安贵妃道,没有在意那位黄莺姑娘。李长风时年五岁,听闻父亲来到,十分欣喜,路上碰见两位太监抬走一个圆长的物体,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两位内侍相互对看一眼,恭敬道:“一只巨大的鸟儿罢了。” 李长风养过狼,也养过大鹰,此时并不在乎,快速跑走了,声音越变越远:“快抬走吧。真晦气。” “爹爹!阿娘!”李长风扒开门缝,正要欢呼出声,却见爹爹猛地重重甩了阿娘一巴掌,他惊恐地愣在原地,嘴里的哭声被吓得要溢出来。 奶娘及时地抱走了他。 阿娘,阿娘……你疼吗? 安贵妃被扇得偏过头,含泪屈辱的眼神正巧对上李长风扒出的门缝——可他已经被抱走了,趴在奶娘的肩上,看到了这一眼。 他一生难忘。 披着人皮的狼吞噬了这座皇城所有人的心血,以滋养自己。 明娴哄睡满面哭痕的幼儿,一张小巧的脸上满是疲倦,侍女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盆热水,为明娴盖上一层薄被。 自入宫以来朝夕相处的小侍女不忍直视这位主子身上的乌青伤痕,内心对凌驾于万人之上的灵帝又惊又怕。她试探着开口:“……热水好了。” 明娴抬头回之虚弱的感激一笑,眼下的两排牙齿印因动作牵扯出疼痛。 她轻轻哼唱童谣,哪怕怀中幼子早已安然睡去。 大概是为了哄自己吧,侍女轻轻关上门缝,心里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