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寡 妇》 内容简介 《小寡妇》 作者:红豆酬她 【简介】 老实人妻x斯文败类 在给亡夫上坟回来的路上,薛青青捡了个男人。 男人身负重伤,长相清俊,一身斯文书卷气,像个落难书生。 看她时,桃花眼里情意绵绵,总带着笑。 薛青青隐约觉得这眼神不太对。 后来,男人伤养好,薛青青给他收拾好行李,对他说:“你走吧,天高水远,日后有缘再见。” 男人看她许久,安静地点头。 薛青青的心放回肚子里,觉得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 直到有流氓半夜摸进她家门,想要强迫于她,“出走”半月的男人活似神兵天降,一脚便将流氓踢昏。 “青娘你看,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危险?”男人为她抹泪,温柔问她。 薛青青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那我留下,是不是很有必要?” 薛青青还是点头。 …… 太子裴怀贞,正统嫡出,天命所系。 若不出意外,他这一生都只会是高高在上,不染纤尘。 可人生总是会有意外。 第一次意外,是他轻敌受困,于暴雨中坠落山崖。 第二次意外,是负伤得救,他却恩将仇报,引诱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小剧场: 在持续勾引人妻的第九十多天,裴怀贞终于得逞。 是夜,女子香汗淋漓,美眸失焦,伸手却推他: “别……我,我不想有孕。” 裴怀贞笑了下,姿态陡然凶狠,在她耳边温柔吐息: “不愿给我生,就愿意给你那个死鬼丈夫生?” 排雷: 1.女非男处,且女主开局有娃,娃一个月大 2.女主是没有金手指的穿越人员 3.女主是胎穿,有现代意识但不多,属于被同化百分之七十 4.女主柔弱型,真柔弱,作者是小白兔忠实拥护者,要怪就怪作者别怪她 5.纯xp文来的,作者有动脑子但不多,觉得情节弱智那情节就弱智,觉得人设不好那就是不好,接受一切声音,但拒绝人参公鸡以及反复ky(会删评) 6.为什么给女主起“abb”式名字?因为当薛青青出现在我脑海里她就只能是薛青青,叫任何名字都是别人而不是薛青青,如果不能理解那就尊重,非常感谢。 7.吵架也会删评!(加粗划重点) 8.作者铁血官配党,1v1不发展多角关系,但会有男配单箭头女主,以及所有配角只为推动主角感情发展 9.he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穿越时空 钓系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薛青青裴怀贞 其它:无情鬼扮演多情种,有情人苦修无情道。 一句话简介:老实人妻x斯文败类 立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 第1章 第1章 夏日的蜀地,阴雨不断,雨丝淅沥了十几日,终于在这日放晴,一眼望去,山峦苍翠,烟波浩渺。 三名体格粗壮的中年妇人,自山中走出,各自臂弯挽了一只藤箩筐,里面是新鲜采摘的野山菌,菌子水嫩,伞柄上还挂着露水。 结伴下了山路,三人最终停在了一所毛竹为墙,茅草作顶的农舍外,叩响了农舍的柴门。 “陆放家的?陆放家的开门,我们来看你了。” 陆放是这家男主人的名字,七日前在山上打猎,不慎摔死,留下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儿,和一个刚满月的奶娃娃。 叫门声落下不久,里面便传出一道柔柔怯怯的声音——“来了。” 悄无声息中,门被拉出了一丝缝隙,探出张雪白细腻的脸。 薛青青眼圈通红,两眼肿胀得活似核桃,声音细软如烟:“婶子,你们找我有事么?” “我们上山采菌子,运气好,多采了些,给你送点来。” 为首的妇人说,眼神带着钩子,将这年轻的小寡妇里里外外打量一遍。 只见小寡妇身着一袭雪白的孝服,乌油油的头发挽在脑后,鬓边簪了朵白布小花,弱柳一般的身段儿被一根白布条束着,显出盈盈一握的水蛇腰,和过于饱满的胸脯子。 因着这副祸水模样,过往梅花村的妇人,都不爱同薛青青来往,生怕自家男人被她勾了去,看她的眼神也总带着刺。 可如今她死了丈夫,那就不一样了。 再漂亮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可怜人。 门内,薛青青扫了眼箩筐,摇摇头:“不必了婶子,菌子煮熟就没多少了,你们留着吃便是。”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再说你现在还奶孩子,和老母鸡一起炖了,多吃点好下奶。” 妇人说着话,将臂弯里的箩筐往薛青青怀里塞。 也因此,门缝被挤开了不少,露出了里面干净整洁的院落,地面生着苔藓,几只鸡在院中晃悠,一根晾衣杆架在屋檐下,上面挂着不少浆洗过的衣物。 薛青青的脸色一白,下意识转头,望了下房屋方向,回过头便接过了箩筐,眼神闪烁:“那就多谢婶子了,这箩筐我下午就还您。” 说完便将门给合上了。 三个妇人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这算什么事?咱们仨好心好意送菌子来,她连碗茶都不请咱们喝?” “就是,好歹请咱们进去坐坐。” “走走走,以后可不热脸贴冷屁股了!” 三个妇人各自朝院门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头顶上方,明晃晃的阳光跃过一人多高的毛竹墙,落在晾衣杆上。 晾衣杆四平八稳,从东到西,摆满了洗干净的孩子尿布。 其中唯一的大人衣物,便是一件宽袍大袖的白绫襕衫,襕衫洗得一尘不染,却极为破烂,上面大大小小无数个窟窿,像是被树枝勾出来的,又像被无数砾石割出来的,白瞎了上好的绫绸。 屋檐下,薛青青一只脚迈进了房门,另只脚却顿在了门槛外,雪白的手指扶上门框,微微收紧。 她看向靠墙摆放的那张竹床。 那张床,原本是她丈夫做好,留给孩子长大睡的,如今,上面却躺了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身着雪白中衣,面若美玉,乌发如墨,一身斯文书卷气,像个落难书生。 即便身受重伤,看人时,桃花眼里也总是带着笑,温柔可亲。 除此之外,他的声音还很好听。 正如此刻,他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摇晃,吐字清润: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原本哼唧哭闹的婴儿,在他的慢声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乖巧睡去。 感受到门口的身影,男子抬眸,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语气温柔:“薛姑娘,你来了。” 薛青青点了下头,压下复杂的心情:“婶子们给我送来了菌子,我去洗一洗,等会儿煮来吃。” 男子颔首:“辛苦薛姑娘。” 薛青青转过身,欲往门外走,步伐迈出却又回首,问男子:“沈公子,你今日……也没想起你家在哪里吗?” 男子垂目思索起来,紧接着,手便扶上额角,眉头轻皱,俊美的面容显得十分痛苦。 薛青青忙说:“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身体要紧。” 男子点头。 薛青青在心里叹息一声,抬腿走向院中水缸,舀出一瓢清水在木盆里,菌子倒里面,细细清洗起来。 水面映着薛青青呆滞的神情,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屋子里居然藏了个男人,薛青青难以想象,在这个封建王朝,如果被人知道,她会不会被人当场浸了猪笼。 没错,薛青青不是纯正的古代人。 在胎穿之前,她就是个现代普通社畜,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无聊生活,偶尔和家人朋友聚餐旅游,生活平淡却又温馨,只等着熬到退休,开启美丽养老生活。 后来团建爬山,她一脚踩空,等睁开眼,就穿越了。 作为食物链底层的穿越女,薛青青既没有金手指,也没有系统,甚至连个像样点的出身都没有。 揭不开锅的家,重男轻女的爹娘,利欲熏心的哥嫂,这就是薛青青拿到的剧本。 若按照正常流程,等待她的,无非就是长到年纪,被爹娘许配给村长家的傻儿子,或被哥嫂卖给镇上的老财主当小妾。 可她遇到了陆放。 熙熙攘攘的集市,二人擦肩而过,青年对她一见钟情,打听了她的名字,把自己积攒多年的十五两银子掏出来,亲自去她家里提了亲。 她爹娘见钱眼开,当天就让陆放把她领走了。 可陆放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归宿。 孤儿一个,没爹没娘,没钱没地,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全靠打猎为生。 薛青青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没想到,婚后的日子没她想象中差。 陆放身体健壮,又有一手好箭法,每天都能猎来野鸡野兔给她开荤,偶尔猎到值钱的,他就把猎物拿到集市上卖,卖来了钱,就给她裁新衣裳,打簪子,买胭脂。 成婚两年,他把薛青青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养成了白嫩水灵的小媳妇儿。 薛青青甚至想着,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即便没有可乐奶茶,没有手机空调,好像也能过。 可是陆放死了。 七天前,他为了猎一头狼,从山上踩空滚了下去,胸口被碎石扎穿,发现时,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 他们的孩子才刚满月。 薛青青精神恍惚,不眠不休地为陆放守灵三日,第四日下葬,她追到丈夫墓前,呆呆坐了一天,直到孩子的一声啼哭,才惊得她如梦初醒,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地下山。 沈濯,便是她在那时遇见的。 泥泞的山间小路,男子匍匐在地,面容脏污不堪,身上的衣服看不出颜色,整条左腿被血染红,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薛青青被吓得不轻,张口就想喊人,可正当她要发出声音的时候,这个垂死的人竟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口中喃喃呓语:“不要喊人……我是外乡人……官兵会拿我……” 男人咳嗽两声,吐出满口的血,声音沙哑,低低哀求:“救救我……求你……” 许是刚失去丈夫,薛青青悲伤过度,头都还是懵着的。 面对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重伤男人,她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陆放受伤时,能有个人路过,及时救他一把,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鬼使神差的,薛青青回到家牵了毛驴,趁着夜色,悄悄把男人带回了家。 —— 菌子洗好,没有用来炖鸡,只加了几片菜叶,简单熬成清汤。 陆放出事的第二天,薛青青拿家里的大半积蓄打了棺材,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仅有的几只母鸡,要留来下蛋卖钱。 薛青青盛好饭,端到屋子里,朝男子道:“沈公子,吃饭了。” 家里只有一张小木桌,床前也没有能放餐饭的家具,薛青青干脆就将桌子支在床前,男人一伸手便能够到,她也不必重新给他找桌子,彼此都方便。 薛青青近些天都没胃口,吃不下去,碗里的汤盛得也少,堪堪续命。 男子看着她眼里少得可怜的汤水,端起自己的那碗,展开手臂,将碗口对准她的碗口,倾倒下去。 “沈公子?”薛青青看到这一幕,水眸中满是诧异。 “我还没开始进食,碗里是干净的。”男人顿了下,清俊的脸上浮现一丝肃色,“吃这么少,怎么能够?” 薛青青无奈道:“对我来说,足够了。” 男人:“你自己是够了,可孩子还要吃。” 薛青青:“我奶水很足的。” 话说出口,薛青青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脸颊不禁发红变烫,低头专心吃起菌子汤,不再说一句话。 男人也没有再讲话,一时间,气氛平静得有些怪异。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薛青青感觉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便拿起箩筐道:“我去把这个还给婶子,你帮我看着会儿孩子,若有人敲门,你便当没听见,千万别应声。” 不是她过于心大,而是这人腿上伤势很重,下床都费劲,总不能把孩子偷走跑路。 男人点头,笑意温和:“薛姑娘放心,我都知道。” 薛青青侧过身,看了眼正在摇篮中呼呼睡觉的儿子,弯下腰,在儿子的小脸上轻轻亲了口,温柔道:“小老虎,乖乖睡觉,娘亲去去就回。” 跟儿子道过别,薛青青抬头,顺口叮嘱男子:“菌子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沈公子趁热。” 她的身段本就丰盈,此刻姿势使然,领口微微下敞,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和微微一点精致小巧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隐于布料阴影中的丰盈饱满,香气自衣衫的缝隙渗出,幽幽弥漫。 男子原本随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深邃,发暗,唇上却依旧噙笑,微微一点头。 薛青青走出门,将院门仔细关好,这才放心离开。 看着闭紧的简陋柴门,男子眼底的柔情一点点消失不见。 他抬手,玉白修长的手指舒展开,轻托起粗陶汤碗,继而倾斜下去,将碗里的汤水一滴不剩,全洒在了地上。 东宫膳房,天南海北的厨子有几十个,专为他一人烹制菜肴。 这般粗劣难以下咽之物,裴怀贞这辈子都没入口过。 第2章 第2章 薛青青还完箩筐,回到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脚的一片汤渍。 竹榻上的男子眉心微皱,斯文的脸上满是愧疚:“方才我腹内突感不适,没忍住便将汤羹吐出,薛姑娘抱歉,浪费了你的一番辛苦。” 薛青青道:“沈公子人没事就好,应该是我没将菌子煮透的缘故。” 她先用扫把清扫一遍,又用墩布擦拭干净,并未对此多言。 刚忙完这些,摇篮中的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扶着发麻的腰肢,过去抱起儿子,用手一摸襁褓,发现是湿的,便将孩子抱进里屋,换起尿布。 房子不大,分为内外两间,以帘布隔绝,人出入时,顺手撩起布帘,再顺手放下,布帘摇摇晃晃,投在地上一片摇曳的影。 裴怀贞看着那片阴翳摇晃的虚影,耳边是年轻妇人温柔地哼吟声。 “乖乖不哭,娘亲这就给你换尿布,马上就不难受了。” “我们乖乖真棒,说不哭就不哭了。” “舒服了吧?看给你乐的,笑起来跟你爹一个样。” 这句话落下,里间久久没有再出现妇人的声音。 等再出现,便是微微的,极轻软的,吸气的声音。 是女人在哭。 裴怀贞微微侧目,往房屋正中扫去,视线落在位于条案中间的黑漆牌位上。 先夫陆公讳放之神主 未亡人薛青青虔奉 真是对恩爱的夫妻呢。 裴怀贞在心中轻嗤。 生于帝王之家,他最为看不起的,便这所谓的鹣鲽情深,无非是相处的时间尚短,各自的丑恶来不及显露,又占个早死的优点,三分情意便也显出十分难得,若真一起生活个几十年,只怕多看对方一眼便要反胃。 视线收回,裴怀贞将目光重新落到里屋的方向。 听着妇人柔软隐忍的吸气声,他在心里骂了声“愚蠢”, 指骨不自觉地,转动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 夜半时分,薛青青被小老虎的哭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将孩子抱进怀里喂奶,她奶水历来充沛,很快便能止住孩子的哭声。 可今天格外不顺利。 孩子无论怎么吮吸,一滴奶水都吃不进嘴里,急得一直哭闹。 薛青青也疼得厉害,上手一摸,摸到个鸡蛋黄大小的硬块。 这是堵奶了。 薛青青整理好衣衫,想要下榻找些冷水冰敷。 可她全身力气都疼得不剩分毫,头脑也昏胀得厉害,呼吸滚烫发沉,整个人如火烤一般。 极致的难受里,连孩子的哭声都像隔了很远很远,薛青青的意识沉入黑暗当中,眼皮再也撕不开半点。 不知过了多久,无边际的痛苦里,一只清凉玉润的手靠近了她的额头,将一方打湿的布帕敷在了她的额头肌肤上。 昏迷中的女子感受到舒适,似乎感觉到自己在被照顾,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紧接着,两行泪珠便自眼角滑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那只为她调整布帕的手,哽咽道:“陆郎,我好想你……” 你去哪儿了呢,怎么让我这般好找。 薛青青手上力度渐渐收紧,活似抓住救命稻草,脸颊贴上男人的手掌,火热的唇瓣细蹭着男人微凉的指腹。 然后便蹭到一冰冷坚硬之物。 薛青青终于感受到了异样,竭力撕开了眼皮。 房中特地燃了支起夜用的小蜡烛,光线十分昏黄,起起伏伏的跳跃在床榻上。 她看向这只被自己紧抓不放的手。 这只手修长雪白,骨节匀称精致,指腹和掌心虽有硬茧,但明显没有干粗活留下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这手的大拇指上,戴有一只洁净细腻的白玉扳指。 这怎么可能会是她丈夫的手? 薛青青抬眸望去,看清男人长相的瞬间,浑身血液顿时变凉,下意识便将方才还视若珍宝的手甩了出去,身体向后蜷缩,磕磕绊绊:“沈……沈公子?你怎么进来了?” 灯影中,裴怀贞薄唇微抿,静看着面前妇人眼底浮现的铺天盖地的失望。 “孩子一直在哭,我有些不放心,便进来看看。” 他嗓音温和,担心吓到她似的,脚步后退两步,身影摇晃,语气却端方:“薛姑娘,你的头很烫,你在发热。” 薛青青留意到他困难的步伐,强撑精神道:“我无碍,沈公子腿伤严重,还是回去躺着为好。” 裴怀贞眸色略沉,认真注视她的眼睛:“你的样子,不像无碍。” 兴许人在脆弱时便是经不起关心,薛青青也不知被这句话里的哪个字戳中,泪水瞬间汹涌,哭出了声。 摇晃的昏黄中,裴怀贞看着她纤薄抖动的肩膀,静静等待她哭完。 “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他轻声询问。 薛青青抹干净泪,万念俱灰时,人反倒变得从容,指着靠墙摆的小茶桌:“茶壶里有冷茶,劳沈公子,帮我将这条帕子打湿。” 她将额上的布帕取下,扫了一眼,发现这块帕子,还是将这沈公子第一天捡回家时,她拿来给他擦脸上的污泥用的。 不知何时,竟被他洗干净了。 裴怀贞点了下头,接过帕子,转身缓步走到桌边,用凉茶打湿,再回过身,将布帕递给薛青青。 薛青青接过,抱起仍在哭闹的孩子,脸低了下去,小声说:“有劳沈公子出去。” 裴怀贞凝眸,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襁褓他刚刚摸过了,是干的,孩子哭得这样厉害,只会是因为饿。 而薛青青并不急于喂孩子,头脑又在发热,足以说明,二者是有关联的。 若敷额头没有用,便也只能去敷…… 裴怀贞呼吸微滞,并未多言,转身去往外间。 布帘撩起又落下,摇晃摆动,阴影沉浮。 薛青青解开胸前衣衫,将吸透凉茶的帕子敷在胸脯上,感受着灼热渐渐褪去,将哭闹的小老虎重新抱到了怀里。 折腾有半个时辰,小老虎终于吃上了饭,薛青青额头的灼烫也消散不少。 她轻轻拍着襁褓,哼唱着童谣,耐心地将孩子哄入睡。 此时的薛青青,已经困得魂魄都飞到九霄云外。 但她还是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目光望向帘布,小声地询问:“沈公子,你歇下了么?” 男子清润的声音传来:“尚未。” 薛青青将儿子小心放下,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趿上鞋,端起那盏小蜡烛,走了出去。 因她出现,整个黑暗的外间顿时变得温暖光亮,柔软的香气悄然笼罩。 榻上的青年玉面乌发,眉目寂寥,孤零零的一个,正在发呆,看见薛青青时,竟下意识拉起薄被,匆匆虚掩在自己的腿上。 薛青青当即留意了他这个动作,步伐加快了些,动手揭开了被子。 看清的瞬间,薛青青轻嘶了一口凉气。 只见左边小腿原本干净的裤腿上,渗出了大片的鲜红,血腥的气息扑鼻,触目惊心。 薛青青将烛台放在床前的木凳上,弯下腰肢,小心地挽起裤腿。 看到伤口之后,她的唇瓣哆嗦了下,当即说:“明日我带你去镇上,找大夫给你治伤。” 在此之前,薛青青一直是自己给他包扎,她不会接骨,只知道止血的土法子,之所以迟迟没有送医,一是村子离镇上有二十里路,路程多有不便,二是她一个寡妇,送一个陌生男人看伤,若是被熟人看到,以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可她现在也顾不得了。 毕竟刚才如果不是有这位沈公子,她真可能就此昏死过去,在抗生素都没有的古代,烧到最后,丧命也不是没可能。 灯影下,妇人眼眶泛红,眸色水润,因高热刚退,脸颊脖颈,手腕指尖,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泛着一层细腻艳丽的绯红,淡淡的香气自衣袖和襟口渗出,清甜如蜜。 裴怀真的视线扫过薛青青的朦胧泪眼,雪白的颈项,汗湿的乌发,不自觉地,目光向下—— 整理干净的衣襟规矩服帖地包裹着,夏衫单薄,不提防地,便幽幽浸出来两块湿润的痕迹。 裴怀贞的喉结大肆滚动了一下,唇齿发干。 “不必。”他沉声道,声线发冷,不比平日的温和。 薛青青愣了下,抬眸,困惑地看向他。 灯影明暗交织,裴怀贞的眸色落到明处,一瞬之间,褪去所有阴翳,变得柔和而悲伤,他启唇:“薛姑娘,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何必继续破财?” 薛青青垂眸,咬住下唇。 办完丈夫的丧事,家里的确没什么钱了。 裴怀贞右手攥拳:“这条腿废了便废了,用拐杖,一样能走路。” 薛青青犹豫的眼神,瞬间坚定起来,矢口反驳:“那怎么能行?你年纪轻轻,这就落下个残废,以后怎么办?” 裴怀贞再想张口,薛青青便板起脸,一口咬定道:“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我都早起些,趁着天不亮,去镇上看大夫。” 她将被子重新为裴怀贞盖好,端起烛台,回到了里间。 裴怀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摇曳的帘布后,眼眸稍眯,展开了攥紧的手。 手上血迹斑斑,是他自己的血。 伤口处皮肉的长势很好,方才强行撕开,颇为费力。 而且也不见得,薛青青在看到伤势之后,就会带他去镇上。 但裴怀贞一直是个赌性很重的人。 他赌薛青青会心软。 …… 次日天不亮,薛青青提前备好两碗母乳,将小老虎交给了邻居大娘照料,借口去镇上卖菜换钱。 说是卖菜,其实就是拔了路边的几颗野菜,整齐地摞在木排车里,另外还有几张兽皮,两篮子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任谁看了都想不到,这些平平无奇的东西下面,竟然藏了个大男人。 邻居屋檐下,大娘接过睡得正香的奶娃娃,瞧了一眼木排车里的东西,怜悯地看着薛青青,叹息道:“你一个女人家,又带着个孩子,就靠这点东西,以后可怎么活。” 薛青青没应声,给李大娘塞了两个鸡蛋,作为帮忙看孩子的报酬,接着便回到木排车前,坐上车头,用树枝驱赶毛驴上路。 驴蹄的踩踏声一路响到了村口,逐渐消失在墨蓝色的晨曦中,远处天际,渐渐亮起一抹鱼肚白,光芒缓慢穿透云层,美若画卷。 雨后山路泥泞难走,原本两个时辰的路程,走了接近三个时辰,等到镇上,已是晌午时分。 薛青青在街头打听到一家专治骨伤的医馆,立刻赶往。 医馆内,大夫验着裴怀贞的腿伤,眉头紧拧:“怎么现在才送来?伤口都要化脓了,骨头即便接上,只怕长得也要慢些。” 薛青青本就内疚,一听这话,忙不迭说:“您尽管上好的药,一定给他治好。” 裴怀贞倒是神情自若,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平静,柔声道:“切莫紧张,好坏都是我自己的造化,药用些普通的便是,钱省下来,留给你和孩子买些肉补身,难道不好?” 大夫看了眼薛青青,见她年纪轻轻,身上戴孝,只当是为长辈守丧,又见她身边的男人俊逸非凡,与她般配,遂打趣道: “小娘子好福气,你相公可真疼你。” 第3章 第3章 老大夫一句话落下,薛青青的脸瞬间红透,成了秋日的柿子,启唇磕磕绊绊道:“他……他不是我丈夫……” 大夫惊诧,连忙赔礼:“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是老头子我眼拙,看错身份。” 薛青青道了声“无妨”,脸上的红热丝毫未退。 裴怀贞倒未对此多言,只微笑带过,斯文有礼的做派。 大夫在这时俯身,用手摸过裴怀贞小腿上的断骨位置,两手分别按在了上下断裂处。 薛青青害怕得别开视线,不再去看血肉模糊的小腿,一味盯着裴怀贞的脸。 青年俊秀白皙,眉目温润,皎洁若松上霜雪,贵气浑然天成。 薛青青心想:这沈公子一副文弱模样,身体又没养好,突然受这接骨之痛,如何能承受? 她不禁揪紧了心肠,做好了聆听鬼哭狼嚎的准备。 可伴随“咔嗒”一声脆响,断骨归位,文弱的青年连眼睫都未抬一下。 倒让薛青青很是意外。 接好断骨,伤腿还要上药,药膏现场调配,颇费工夫。 薛青青觉得闲在此处浪费时间,便与裴怀贞约好,他留在这里上药,她上街摆摊,售卖带来的青菜鸡蛋等物。 裴怀贞点了下头,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和煦:“薛姑娘,路上小心。” 薛青青道了句“好”,走向门口。 门口暑风扑面,吹掉了薛青青鬓边的白色小花,她弯腰将花捡起来,重新簪到鬓边,顺带将一缕乌黑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裴怀贞看着乌发下那截纤细雪白的后颈,眼底的温柔渐渐沉寂,指腹缓缓转动起白玉扳指。 大夫仍对二人关系好奇,趁薛青青离开,再度询问:“郎君与这小娘子有些交情?我瞧她梳着妇人发髻,应是个有家室的吧?” 裴怀贞:“她丈夫刚死,我觊觎她许久,正在蓄意勾引,争取上位。” 一番话说得波澜无惊,平淡如水,却轻松惊掉了大夫的下巴。 裴怀贞撩开窄薄的眼皮,桃花眼中聚满嘲讽,笑眯眯的,活似只成了精的狐狸:“您若觉得不够刺激,在下还能编些更为攒劲的。” …… “樱桃——甜津津的红樱桃——” “酸梅饮子——不好喝不要钱!” 正值晌午,街面人来人往。 薛青青坐在两篮鸡蛋后面,几次尝试张口吆喝,可每到最后,都艰难地发不出半个字。 她上辈子在现代按部就班当书呆子,这辈子在古代唯唯诺诺做土包子,两辈子都是闷葫芦一个,要她当街卖菜,难度不亚于让她去拯救世界。 薛青青低下了头,很是沮丧。 活了两辈子,连个嘴都张不开,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失败的人。 就在这时,有名中年汉子在摊位停下,问薛青青:“小娘子,你这鸡蛋怎么卖的?” 薛青青受宠若惊,立刻抬头,眼眸亮晶晶:“两文钱一枚。” 汉子豪气道:“给我装上十个。” 薛青青拿出草编的兜篓,装好十枚鸡蛋,眼巴巴等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汉子在裤腰里掏了半晌,嘀嘀咕咕道:“奇怪,钱呢,我明明就放在这的。” 说着话,手便往裤裆里掏去了。 薛青青瞬间便感到不适,微微蹙下眉说:“若是忘带钱了,你回家去取便是,横竖我的摊子一直都摆在这。” 汉子并不理会她的话,还是掏来掏去:“肯定是带了的,怎么就没了呢?” 就在这时,他猛地将裤腰往前一扯,整个亮在了薛青青眼皮底下,油腻地笑道:“也可能我眼神不太好,来,小娘子你看看,钱有没有在里面?” 薛青青整张脸都白了,闭上眼睛往后退,脚步不提防便踩中一块湿滑的异物。 身体踉跄,眼见便要跌倒,她的后背忽然贴入到一个宽阔的怀抱中,淡淡的药香气萦绕上她的鼻息。 “莫慌。”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她耳边安抚着,裴怀贞一手将她拉至身后,往前一步,身体挡在她身前。 他眉目和善,对那汉子彬彬有礼道:“我这妹子眼拙,恐怕不能瞧清兄台那半两本钱,不如由我为兄台查看?保证慧眼如炬,包君满意。” 汉子见是个文绉绉的小白脸,本想再纠缠一二,耍耍威风,未料没等开口,那小白脸便陡然换了眼神,漆黑的眼珠子活似沁了寒冰,阴森如若吃人恶鬼,关键唇上还挂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平白看得人后脊发凉。 就好像,随时能被他捅上一刀。 汉子后脑发麻,“呸”了声,提上裤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薛青青如释重负,吐出了好几口闷气,这才抬眸问道:“沈公子,你怎么来了?” 裴怀贞扫了眼手里的拐杖,望向妇人仍然花容失色的脸,温声道:“大夫心好,见我年轻可怜,便赠了我此物,便于行走。” 二人默契地谁都没提方才那恶心之人。 薛青青看着拐杖,不自觉便咬了下唇:“这个……应该挺贵的吧?我等会儿还是把钱结给大夫吧,人情最是难还了,沈公子你且找地方坐着,等我把鸡蛋卖完……” 话没说完,裴怀贞抬起手,递给薛青青一张纸钞:“拿着,给你的。” 薛青青不明所以地接过,定睛瞧去,发现竟是张银票,数额足有五十两。 她惊得懵住,下意识又将银票塞回裴怀贞手里,眼眸睁得圆圆的,压低声音问:“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裴怀贞:“我把我的玉扳指当了。” 薛青青低头一看,果然见他右手大拇指上空空如也。 想到就在昨晚,她还紧抓住这只手不放,唇瓣在那扳指上厮磨,薛青青的脸便控制不住地发烫。 “那个东西……那么值钱的吗?”她别开脸,不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任何一处,竭力压制脸上的热气。 裴怀贞未答,视线一点点掠过妇人泛红的耳垂和脸颊,心道:真是容易害羞呢,在你丈夫面前也是这样吗? 而害羞中的薛青青,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怀疑起“沈公子”的身份。 雨夜坠崖,配饰贵重,他肯定不是普通人,起码不是穷人,最次也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可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会流落到她们这个小地方呢? 薛青青略抬眸,飞快地扫了裴怀贞一眼。 这一眼正落入裴怀贞视线当中,妇人到底年轻,心思全写脸上,眼底的警惕一览无余,却自以为他没有看穿自己。 裴怀贞唇上仍是挂着那抹温和的笑,递银票的手并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晃了晃,哄小孩一般的语气:“收起来啊,这么多钱,等会儿可要被人抢跑了。” 薛青青摇头:“太多了,我不能收。” 裴怀贞:“薛姑娘是觉得,沈某这条命,还值不得五十两银子?” 薛青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终于接过银票:“那我暂且帮你存着,你走的时候,我再还你。” 裴怀贞笑道:“依姑娘的。” 他瞧了眼那两篮子整整齐齐的鸡蛋:“这些留着,你自己吃。” 薛青青点头,将银票整齐叠好,背过身,将银票塞进了衣物最里面的夹层里,穿越以来第一次摸这么大的钱,她莫名觉得烫手。 两人又回了一趟医馆,薛青青坚持将拐杖钱给了大夫,又给裴怀贞配了几帖有益伤口愈合的药,等出医馆,便已至下午时分,日头有西斜之势。 薛青青焦心儿子,恨不得当即便飞回去,可她这一天下来,也就早上出门时随意嚼了两口干粮,至今虽仍胃口不佳,觉不得饿,人却已头昏眼花,走两步便眼冒金星。 裴怀贞见状,便提议吃完饭回去。 薛青青想着回去的路程还长,不补充体力,昏倒在半路也未曾可知,遂点头同意。 因担心被熟人看到,薛青青特地找了家生意不好的小饭馆,里面仅有的一桌客人,还是商贾打扮,一看便知是途经此地的外乡人。 停好驴车,薛青青进店,要了两碗阳春面,与裴怀贞捡了张最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阳春面做法简单,没过多久,面便被端上了桌。 薛青青一心早些赶路回家,面也吃得急了些,偏嘴又生得小巧,每一口都将两腮撑得圆圆鼓鼓,两颊被热气熏得发红,眼睛湿湿润润的。 相比之下,裴怀贞便显得斯文许多,面条一根根挑着吃,吃一口停半天,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看出他半天没吃下一根,眼睛盯着油腻的碗沿,透露出淡淡的嫌弃。 这时,街面上响起轰隆如闷雷的动静。 薛青青抬脸望去,发现是一伙人骑马经过,少说有十几人,气势汹汹,马蹄溅起满街泥点。 另一桌吃饭的商贾也顾不上吃了,探头探脑地议论起来。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儿来这么多马?莫不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来这干什么?” “雁门关一战后,流民越发多了,应是来抓流民的。” 蜀地山势复杂,地形交错,是个藏匿的好地方,历来深得流民喜爱。 “雁门关一战,太子算是立了大功了,不过遗臭万年是免不了的了。”同桌的商贾忽然感慨一声。 薛青青吃面的动作顿了顿。 雁门关一战太过有名,连她这个不爱出门的土包子,都知道些眉目。 北边戎狄犯边已久,近年愈发猖狂,常入城中烧杀抢掠,搅得边陲百姓不得安宁,大军追出关外,戎狄便退至祁连山中,以山势为盾,守得固若金汤。 久攻不下,常受侵扰,已是王朝多年痼疾。 直至今年年初,太子率亲兵铁鹞军,秘密出征雁门关,设下险计,以雁门关三万百姓做饵,引十万戎狄屠城,最后瓮中捉鳖,将入城的戎狄杀个片甲不留,雁门关内一片血海汪洋,戎狄元气大伤。 有人预测,此战过后,蛮人三十余年不敢南下,堪称生生折断了他们的种族脊梁。 可无人为之庆幸。 三万多条性命换来的太平,活下来的人,喘口气儿都仿佛能闻到一股血腥,三万阴魂成了团不散的乌云,笼罩于王朝上空,压在每个人头顶。 百姓们能做的很少,最多的也只是在日常中谴责几句太子罪行,话里话外离不开个“残暴不仁”,“人神共愤”。 薛青青没骂过太子。 蜀中远离中原,消息闭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名字传入她耳朵里,就跟在现代听到一线明星的名字一样,都是这辈子不会和她产生交集的人,好或坏,她没有太多感觉。 即便此刻,薛青青听着旁人说太子如何的罄竹难书,也只是跟着唏嘘一嘴:“虽然仗打赢了,但三万多条性命说没就没了,太子的心肠可真够狠的。 裴怀贞“嗯”了声。 薛青青啜了口面汤,碎碎念:“好在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这辈子也遇不到太子那样的人。” 裴怀贞笑了笑:“是呢。” 第4章 第4章 二人吃完饭,启程回梅花村,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家。 回到村子里,薛青青顾不上把藏车里的男人放出来,先直奔邻居大娘家,把儿子抱到了怀里。 小老虎嗓子都哑了,一听便知哭了一天,直到重回娘亲怀抱,都还哭个不停。 薛青青先去摸儿子身上的温度,感觉没有发热,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便去摸他的肚子,摸到绷紧滚圆的一片,她便知道,这是喝完奶没拍嗝,胀气了。 她将孩子竖抱在怀里,一路抱回了家,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直走到孩子打出好几个响嗝,哭声也弱了下去,这才彻底放了心。 她将睡着的小老虎安放在床上,正要松松肩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沈公子!” 小院内,月朗星稀,虫鸣窸窣。 裴怀贞察觉到薛青青应是将自己忘了,便揭开盖在身上的兽皮,坐起来,对着满天星辰叹了口气,双臂撑在木排车的两边,肌肉发力,支起身体。 他先将那条完好的腿放下排车,沾地以后,再将那条断腿往下挪放。 刚要放稳,一股馨香气便扑面袭来,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仔细伤口挣开。”薛青青显然是小跑过来的,眸子泛着绯红,喘息微微发急。 裴怀贞刻意吃痛一声,轻嘶了口凉气,却对薛青青温和一笑:“不碍事的,我自己也可以。” 薛青青见他如此,心里便更加愧疚难受,唇瓣抿紧,说不出话。 裴怀贞道:“孩子如何了?” 薛青青:“肠胀气,刚刚打了几个嗝,眼下已经睡着了。” 裴怀贞点头,似是安心:“那便好。” 将他扶到屋中坐好,薛青青准备到厨房做晚饭。 围裙挂在屋门后的木钉上,薛青青出门时,顺手便将围裙摘下,围住了腰肢,纤白的手指绕了两圈系带,在腰后利索地系了个蝴蝶扣。 裴怀贞凝眸,看着那截细腰,眼神随蝴蝶扣而晃动,烛火投下阴影,走动间,腰肢婀娜摇曳,如迎风弱柳。 冷不丁地,他转过头,扫了黑漆漆的牌位一眼。 …… 因为时辰太晚,薛青青太累,她便只煮了点米汤,奢侈一把,又煮了两颗鸡蛋,就着点腌菜,便算是两个人的晚饭。 吃完饭,薛青青连收拾桌子的力气都没有,简单洗漱过,便和衣爬上榻,搂着儿子睡觉去了,眨眼之间便陷入了沉睡。 梦里,她回到了和陆放成亲的那日。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八抬大轿,青年扯了一块红布充当盖头,亲自盖在她头上,笨拙地对她承诺:“小青姑娘……我,我这辈子都对你好。” 薛青青的脸埋在红盖头下面,不知道陆放说话时是什么表情,但她始终记得,他那日握住她手的掌心,那般炙热,那般温暖。 睡梦中,薛青青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这时,急促的砸门声隔着梦境,大张旗鼓地传入薛青青的耳朵。 “哐哐哐!” 薛青青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去推枕边人:“陆郎,去开门,宾客来了——” 手却推了个空。 薛青青睁开眼,只看到冰冷的枕头。 清醒过来以后,两行泪珠便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她却顾不得伤感,快速将眼泪抹去,警惕地朝外喊道:“谁啊?” “是我!村长!”村长刘大宝回答她,声音着急。 薛青青下意识看了眼儿子,见小家伙依旧睡得安稳,便定了定心神,接着问道:“刘叔,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刘大宝道:“官府的人来查流民,正在挨家挨户排查,现在就剩你一家了,快点来开门,官爷们进去查完就走了。” 薛青青一万个不情愿,很想反驳回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半夜闯寡妇门的道理。 可她这人性格向来温吞,从不会与人起争执,这样的话只敢在心里想想,说是说不出口的。 “嗯,我这就来。”薛青青回应一句,下榻趿上鞋,往外间小跑。 外间内,竹榻上的男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神态宁静,一张俊脸精致如画,恍若谪仙。 薛青青顾不上其他,抓住裴怀贞的手臂便用力摇晃。 裴怀贞睁眼见是她,迷蒙的眼眸里浮现丝困惑:“薛姑娘?” 薛青青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接着便揭开被子扶他起身,要将他往里间藏。 “被子。”裴怀贞出声。 家里只有孤儿寡母,竹榻上却大喇喇放了床被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 薛青青也意识到这一点,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又去抱被子。 没等她弯腰,男人便长臂展开,将薄被捞入手中,扛到了肩上。 他人看着清瘦,肩膀却很宽,对薛青青来说要抱个满怀的被子,到了他身上,不过一个挂件儿。 “快点开门!墨迹什么呢!”官差粗鲁的声音传来,同时砸门的动静更大了些,脆弱的柴门哐哐作响,随时能散架就义一般。 薛青青急了,怕他们破门而入,扬声回应:“再等等!我穿衣服呢!” 裴怀贞抬眼,打量了一遍她的穿着,见通体齐整,便将视线收回,任由自己的手臂被那双温软的柔荑紧握,搀扶到了里间。 薛青青将裴怀贞藏进了床底下,又把那床薄被刻意铺得凌乱,半张被子几乎耷拉到地面,恰好盖住了床底下的缝隙。 忙完这些,薛青青不再耽误,跑入院中,卸下门栓,将门打开。 月光下,女子一袭白衣素服,乌发如云,容色清丽,通体似有一层细腻的光晕笼罩,活似水仙花修成人形。 门外的两名官差看直了眼,方才还嚣张的气焰,此刻消失得比叼到肉包子的狗还快。 直到刘大宝咳嗽一声,俩官差才愣愣收回神,迈开大步,耀武扬威地进了院子。 夜间的小院静谧安详,鸡在笼中睡觉,驴在棚下打盹儿,响起的唯有窸窣的虫鸣,还有偶尔划过的两声倦鸟啼鸣。 刘大宝殷勤地打着灯笼,走到两名官差的前面。 薛青青跟在两名官差身后,眼睛紧盯着他们的脚步,心里不断复盘还有何处可能出现蛛丝马迹。 人藏好了,被子挪进去了,晾衣杆上的衣服早在昨天便收起来了……可她为何还是不安,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你一个人吃饭,用两双筷子?” 官差扭脸看向薛青青,指着饭桌。 薛青青的脸色瞬间惨白,怔怔看着木桌上的两只碗,两双筷子。 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犯的那下子懒,吃完饭就该早早收拾干净的! 薛青青的心止不住发抖,脑海中开始不断预测自己即将面对的各种境况。 “她男人前阵子从山上滚下来了,如今头七刚过。”刘大宝忽然道。 两名官差一愣,意味深长地扫了薛青青一眼,看到她身上的素服,鬓边的白花,脸上的狐疑减轻了些。 丈夫刚死,做妻子的睹物思人,吃饭多添一副碗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况小寡妇柔柔弱弱的,瞧着实在不像有胆子窝藏流民的。 两名官差在外间绕了两圈,抬腿便要进入里屋。 薛青青刚放松的心顿时又提起来,下意识想要上前拦住,又被理智克制,只能软声央求:“孩子刚睡着,求官爷脚步轻些。” 那两个人丝毫不知收敛,依旧大马金刀地进了里屋,虽称不上翻箱倒柜,但也是事无巨细,就差把地上砖头都翻出来找一遍。所谓光明正大的搜查,也早就变了味道,成了别有用心的窥视,毕竟充满女人香气的屋子,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进来的。 薛青青从最开始的恐慌,渐渐转化为了愤怒,但却无可奈何,没有丝毫办法。 她只能将视线转到儿子身上,看着儿子肉乎乎的小脸,提醒自己要忍耐。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官差留意到拖到地面的被子,一把便给掀了起来。 另一名官差顺势蹲下,头伸到床底看了起来。 薛青青呼吸骤停。 在此刻的她眼里,全世界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唯独自己的心脏在扑通跳动,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然而下一刻,那官差探到床底的头,竟是很快抬了起来,似乎床底下根本没有人。 薛青青紧张地手心都冒出了汗,目光直勾勾往床底下扫,心下既狐疑,又害怕,又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又搜了两圈没发现异常,那俩官差终是被刘大宝带了出去。 “我们就先走了,你早点歇下吧。” 刘大宝对着薛青青说道,眼神圈在她的脸上,又往她身上扫去,老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天太黑,薛青青并未留意到对方神色,应声称是,客气地道过别,将院门合拢。 门闩放好那刻,薛青青转头便冲入房中。 “沈公子?” 薛青青先是检查床底,亲眼看见底下是空的,才又去找其他地方,小声地呼唤:“沈公子?你在哪儿?” 卧房昏暗无光,唯有月光穿过窗户,清辉如水,幽幽萦绕。 薛青青倍感费解,正打算点上蜡烛,仔细寻找,转身便冷不丁撞到一道黑影身上。 她惊呼一声,腿脚下意识酸软,身体不自觉地往后踉跄。 黑影伸出手,手掌稳稳包住她的后腰,将后倾的身体扶正。 薛青青都没看清人脸,闻到清冽的草药气息,便知是她正在寻找的沈公子。 “你刚才藏哪儿了?” 薛青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口地喘起粗气,一副噩梦初醒的模样。 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她与这认识没几天的男人,贴得有多近。 昏暗中,裴怀贞眸色平和,抬脸看了眼房梁,包在女子后腰的手,缓慢又轻柔地松开,仿佛从未有过逾矩。 直至薛青青喘匀了气息,抬头再想说话,额头却轻轻擦过裴怀贞的下巴,她才反应了过来,步伐往后退去。 也是此刻,薛青青才发现,这沈公子虽然人生得清瘦,身量却实在高大,站在他面前,他身体稍微投下点阴影,便将她全然覆盖住了。 “房梁这般高,你怎么上去的?”薛青青问。 “弹腿一跃,便上去了。”裴怀贞避重就轻。 薛青青有些无语凝噎,很想问他是否在拿她当傻子。 但等下一瞬,她便跟想起什么似的,懊恼地“呀”了一声,连忙俯身,去查看他的腿伤。 只见原本干净的裤腿,再度渗出鲜红血色,格外扎眼。 薛青青头疼道:“伤口裂开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挽裤腿,想看伤口的开裂程度。 在她看不到的头顶高处,裴怀贞垂眸,目光幽幽沉沉地打量着她。 应是刚才太过紧张,妇人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乌黑的发丝黏在脖颈,发尾卷曲成旋儿,顺着微敞的领口探入,勾勒出丰盈的起伏。 白,软,香。 裴怀贞眸色一暗,音色低哑下去,悄然启唇: “看到了。” 薛青青抬头望他,湿热的眸子眨动一下,迷茫道:“什么?” 第5章 第5章 裴怀贞弯下腰,身体投下沉沉阴影,将面前妇人的柔弱身躯全然笼罩。 他垂下手臂,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匕首是从薛青青袖口中滑出的,就在她弯腰看他腿伤时。 裴怀贞看着手里的匕首,只见匕首粗糙朴素,一看便知是出自没什么品位的猎户之手。 他心想:好丑。 “就如此害怕么?” 裴怀贞抬首,于昏暗中注视瑟瑟发抖的妇人,音色温柔,似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薛青青盯着匕首,身体不自觉地打着颤,强装镇定道:“我想着,万一他们发现了你,因此要把我抓走,把我和孩子分开,我……我就和他们拼了。” 话未说完,泪如雨下。 她真的太害怕了。 若只有自己一个也就算了,她横竖也活够了,可还有个吃奶的孩子,她的处境就如同悬挂于枯枝上的蛛丝,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薛青青的泪水越来越多,迷茫与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她还想最后给自己留点颜面,便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狼狈的脸。 裴怀贞早已恢复淡漠的神情,静静看着面前哭泣的妇人。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女子。 大家闺秀,名门淑女,艳丽的,华贵的,喜欢用绸缎和宝石装点自己,通体上下无懈可击,行为举止无可挑剔。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一个女子在他面前流泪,直白地将脆弱袒露。 裴怀贞讨厌弱者,但意外的,他似乎,并不那么讨厌面前的女子。 “不会有人把你和孩子分开。” 裴怀贞柔声道:“夜深了,薛姑娘该睡了,一觉醒来,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薛青青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将眼泪抹干净,又成了平时的温软模样,只是嗓音有些发哑,轻声询问道:“你说,他们还会回来么?” 裴怀贞:“不会了。” 官兵进门这个场面,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白玉扳指流向市面,既有可能被他的人发现,另有一半的可能,便是被他的仇家发现。 可他是个很善于权衡的人,仇家不见得会觉得他如此胆大,堂而皇之地就能将贴身之物流出,自己人却格外清楚他秉性,知道最先从何处下手。 裴怀贞赌性大,但他也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正如当初藏在草木丛里观察三日,看过来往许多人,看腻了一张张或市侩或贪婪的面相,他抱着血流而亡的风险,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求救。 他躲着,可能只是失去腿,轻信了人,却极大可能送命。 直到薛青青出现。 裴怀贞第一眼便知道,这女人会救他。 寡淡温软,善良无趣。 薛青青就像天底下任何一名贤妻良母,只要对她展示伤口,她就会怜悯地奉上一切,哪怕对面是只暂时收敛爪牙的豺狼。 慈悲得像尊菩萨,愚蠢得无可救药。 “没事,他们若下次再来,我就不出声,假装家中无人。”薛青青擦干净泪水,动了动脑子,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方法。 裴怀贞并未言语,将手中匕首递还给她。 薛青青接过匕首,顺手将匕首塞到了枕头下面,再将裴怀贞搀扶到外间,帮助他卧于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温声道:“沈公子早睡。” 裴怀贞点头,自下而上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被泪水浸湿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让人不禁想要上手摸一摸。 薛青青转身回到内间,裴怀贞也闭上了眼。 复盘今夜种种,他断定登门的官差大可排除仇家派来,毕竟办事太过潦草无脑,更像是哪里半吊子衙门临时赶工的。 未对此浪费太多心神,裴怀贞很快转移注意。 这一转移,他的全部思绪便集中在脑海中,薛青青那张泪水盈盈的脸上。 裴怀贞一生下便是太子,九岁监国,十三岁于朝堂舌战群儒,推进削藩进程。 他什么样的老狐狸都见识过了。 薛青青在他面前,与透明无异。 了解薛青青的想法,于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 但裴怀贞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他好像遗漏了一点重要的东西。 单纯的妇人可不会未卜先知,料到会有人深夜造访,那只匕首能被她下榻时揣入袖中,必定事先便已藏于枕下,一伸手便能够得到的地方。 所以在那之前,她在用匕首防谁? 裴怀贞的思绪微微一顿,竟猝然笑出声音。 这屋子里总共就三个人,总不可能是防那个吃奶娃娃的。 怪他大意了,光顾着菩萨低眉,忘记金刚怒目了。 …… 翌日,旭日东升,朦胧雾气笼罩村落,山林苍翠,鸡鸣起伏。 薛青青起了个大早,喂鸡喂驴,扫地生火。 雨后遍地野菜,薛青青连门都没出,便在墙角薅了大把的野苋菜。 她将苋菜洗净切碎,混上面粉,撒了点盐,上锅蒸成了苋菜团子。 苋菜团子上锅便熟,薛青青揭开锅盖,滚滚白烟自锅中涌出,香气扑鼻。 她正要将团子捡到箩筐里,屋里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应当是哼唧了有一会儿了,没得到回应,此刻哭得格外嘹亮。 薛青青只得放下手头活计,小跑回屋。 夏日晨光照入屋内,照见一袭干净布衫。 年轻男子怀抱婴儿,坐在竹榻,头低着,正在轻轻摇晃臂弯。 布衫是浅天蓝的颜色,针脚很新,是薛青青在亡夫生前为他新做的,一次还没穿过。 她不愿给捡来的男人穿沾有丈夫气息的旧衣,几天以来,沈公子一直穿着这件新衣。 薛青青早该看习惯了的。 可就在这寻常日子的瞬间,她仍是有些恍惚,启唇脱口而出——“陆郎?” 裴怀贞抬眸看她,没听清似的,轻轻笑道:“薛姑娘唤我什么?” 薛青青这才回过神来,心口胀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不是她的丈夫。 她抬脸看了眼亡夫的牌位,有些疲惫地道:“没什么。” 继而低头,看向在男人怀中渐渐安静的儿子:“沈公子是被哭声扰醒的?” 裴怀贞:“算不得,我本就已经睡够,听到声音,便进去抱了出来。” 他刚醒不久,眉目间还带着丝丝乏意,清俊的长相便更加显得文弱,愈发像个读书人。 “襁褓是干的,”裴怀贞看向怀中的小婴儿,目光柔和,打了个响指逗弄,声音淡淡,“应当是饿了。” 薛青青走上前,伸手便要抱过儿子。 二人离得极近,薛青青能嗅到男人身上的淡淡药味,因动作使然,将孩子抱入怀中时,她的掌心不经意地,擦过了对方的手背。 薛青青毕竟当过一辈子的现代人,对于这种级别的“肌肤之亲”,她是放不到眼里去的。 她只想赶紧让孩子吃上饭。 因是在自己的家里,家门又紧闭,抱过小老虎以后,薛青青柔声哄了两嘴,接着习惯使然,下意识将手扯向衣襟。 指尖触到衣料,她反应过来,动作顿时僵滞,慌忙转身,快步进了里屋。 裴怀贞注视着薛青青落荒而逃的背影,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背。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汗津津,香颤颤。 …… 待等薛青青喂完奶出来,她便忙着给裴怀贞换药。 他腿上的伤药每日都要更换,往返于镇上不现实,薛青青特地拿了半个月的药量,自己动手换药。 以往陆放上山打猎,有个小磕小碰,也都是她来处理,也因此,对于换药,薛青青算是得心应手。 唯一让她感到棘手的,便是因昨夜上房梁躲避官差,沈公子的伤口明显又裂开不少,新鲜的血液渗出,愈合的时间又要延长。 想到自家高耸的房梁,薛青青嘴上没说,内心却对面前这位又多了几分警惕。 身上的配饰随便就能当五十两,又身手了得,能拖着条断腿上下房梁,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起码也得是地主家的少爷。 薛青青当了十八年的小村姑,现实里对于有钱的古代人,想象力最多也就到这了。 许是思绪沉重,薛青青下手也发沉。 裴怀贞轻嘶了口凉气。 薛青青抬头看他,眼眸里满是无措:“疼?” 裴怀贞点了下头。 “那我下手轻些。”薛青青道。 她专注神情,将手放轻,蜻蜓点水一样去给伤口上药,手腕转动时,秀丽的眉头微微蹙紧。 全然不知,头顶男人直白的目光,正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裴怀贞好整以暇,瞧着小寡妇认真的表情,又将目光缓慢延伸,落到她的耳垂,脖颈,指尖,手腕…… “薛姑娘,家中可有红花油?”裴怀贞忽然发问。 薛青青道:“有。” 虽不知他用来干什么,但她径直起身,到里屋找来红花油,递给了裴怀贞。 裴怀贞接过,反手却又递给她。 薛青青懵了,不懂他是何意思。 裴怀贞看向她明显红肿的手腕:“很疼吧?” 薛青青低头望去,这才想起来,方才洒扫院子,好像是不小心扭伤了手,只不过家务太多,疼一会儿疼习惯了,她扭头就给忘了。 “不碍事的,过两天便好了,”薛青青低下头,摩挲了下红肿的腕子,长睫低低垂下,轻声嘀咕,“这东西怪贵的……” 裴怀贞抿了唇,没有再说话,动手拔开药瓶的活塞,将药油倒入掌心一点,而后耐心搓热,伸出手去,直接包在了妇人纤细的手腕上。 肌肤相贴,温热陌生。 薛青青像只炸起刺的刺猬,下意识便要躲开手。 可男子模样文弱,手却有力,青筋只在皮肤下隐隐浮动。 “此时不消肿,明日手便抬不起来了。” 裴怀贞轻轻拉住她的手,用搓热的掌心反复按摩红肿之处,轻声细语,循循善诱:“若只有你自己,便也罢了,可你若负了伤,又由谁来照顾孩子,照顾我呢?” 他声音很低,很好听,但听到薛青青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别扭。 她顶着张逐渐升温红透的脸,忍着强烈的不适,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 “嘘,别动。” 裴怀贞并未停止动作,专注为她按摩,确保每一滴药油都渗入皮肤肌理当中。 顺着薛青青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青年纤长的睫,微抿的唇,神情分外认真。 薛青青只好按捺住逃跑的冲动,在心里告诉自己:上个药而已,人家又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再说了,她不也动手给他上过药吗? 如此想完,薛青青心里好受许多,只是脸上的红热依旧没消。 不知按摩了多久,总算完毕。 裴怀贞刚收回手,薛青青便后退三步,别开脸不看他,磕磕绊绊道:“你先把伤口晾晾,回头再包扎,我……我去把早饭端来。” 裴怀贞轻笑:“好。” 薛青青三步并两步地走了。 被药油充分浸润的手腕,火辣辣,麻酥酥的。 …… 此后的一天,无论薛青青是在洗衣做饭,还是刷碗扫地,她都感觉背后有道视线盯着自己。 但是一转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薛青青被盯得发毛,只当是死去的丈夫吃醋了,亡魂在院里飘着与她生气。 她特地把过年的腊肉切下来一点,蒸熟供在亡夫的牌位前,于心中默默念叨:好了好了,不要那么小家子气,人家就是帮我抹个药油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但你能回来看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此后再感受到视线注视,薛青青也心安理得,该做什么做什么,毕竟丈夫又不会害自己。 转眼,夜幕降临,梅花村万籁俱寂。 薛青青累得厉害,早早便抱孩子上榻歇息,睡前仔细交代男人:“沈公子,你如今伤口正是恢复的紧要关头,尽量减少走动,夜间若是渴了,尽管叫我给你倒水,切莫自己动手。” 裴怀贞温声答应。 薛青青就此放心,搂着小老虎沉沉睡去,睡前柔声哼着现代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燕子说……” 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化为绵长的呼吸。 隔绝内外的布帘轻轻晃动,昏黄的烛影悄然起伏。 院中一片静寂,唯有落叶拂地的轻细声响。 睡着的小娃娃不知怎的,忽然轻轻哼唧起来,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外间的裴怀贞微微抬眸,桃花眼里睡意尽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撑着手臂,极轻极稳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踱进里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削尖了下颌线,褪去了白日里那副文弱书生的温吞,只剩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冷寂。 他弯腰,长臂一伸,便将襁褓中的婴儿稳稳抱进了怀里。 动作轻得像细羽拂过,连孩子都没惊着。 裴怀贞抱着小小的奶娃娃,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怀中软乎乎的一团。 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薄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 “别哭。” “你娘亲已经很累了,你要懂事,让她好好歇息。” 奇异的是,方才还不安分的小娃娃,竟真的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嘴巴咂了咂,重新陷入熟睡。 裴怀贞就那样抱着孩子,立在月光里,背影孤峭,清冷若仙。 他微掀眼皮,打量着熟睡中的年轻妇人,眼底已没有半分伪装的温和,只剩深潭般的幽暗。 目光触及到薛青青颈下的一小片雪腻,他眯了眼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并不以此刻的觊觎为耻。 直到看足了,裴怀贞方转过身,抱着孩子走向外间。 他拖着条断腿,步伐实在算不上美观,瘦削的身体在地面拉扯出极细长的影子,随颠簸的步伐轻晃,方才屹立月光下的仙气,瞬时便又变成森森鬼气。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裴怀贞坐在竹榻,低声哼唱着童谣,嗓音温柔,微微沙哑,声线透露少许疲倦,屋外是窸窣起伏的清脆虫鸣。 不知情者看到这幅画面,只会以为这是名初为人父的年轻人,在深夜里哄睡闹觉的孩子。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蓝色细布衬出冷白修长的手指,裴怀贞低声吟唱,手轻轻拍着襁褓。 就在这时,平稳的烛火忽然猛地跳跃一下,屋顶极轻地响了一声,几不可闻。 裴怀贞抱着孩子的手臂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将童谣吟唱完。 万籁俱寂,了无人声,屋外的虫鸣将屋内衬得寂静发寒。 裴怀贞淡淡开口: “出来。” 门外风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地: “属下惊蛰,救驾来迟,求殿下恕罪。” 第6章 第6章 “废话少说。” 裴怀贞拍着孩子,声线冷淡:“局势如何了。” 惊蛰:“回殿下,距您坠崖已过去七日,消息还未传到京城,各方还算安静。” 惊蛰顿了下,继续说:“不过据探子来报,在您出事的第二日,一封加急的密函便入了……三殿下的府邸。” 拍在襁褓上的手骤然停滞。 裴怀贞撩开眼皮,那双面对薛青青时,总是温柔含笑的多情眼眸,陡然变得阴冷可怖。 “那个蠢货,”他冷嗤一声,“再说老头子时日无多了,狗急跳墙这一招又是跟谁学的?” 老皇帝早年屡遭刺杀,落下病根,近年又沉迷女色,滥服丹药,如今大限将至,早已不是什么不可说的忌讳。 也正因这位好父皇快死了,所以裴怀贞在雁门关一战上,才有些失了分寸,狠辣外露。 他心里清楚,若不尽早将外乱摆平,哪日老东西一驾崩,换他坐上龙椅,他那几个对皇位如狼似虎的叔叔,还不知会如何兴风作浪。 届时内乱加外敌,有得是让他头疼的。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趁着他的好父皇尚有一口气在,把该清的都清了,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他这个太子至多落个不太好听的名声,不痛不痒。之后大不了自请责罚,再顺着那帮老臣,干上两件假仁假义的好事,功过相抵,也就罢了。 蜀有仓储,人复丰稔。 边关流民会涌入蜀地,是裴怀贞早有预料的,入蜀平定流民,亦是他稳定朝局的计划之一。 只是没想到,机关算尽到头来,他竟被自己一母所出的亲兄弟阴上一把。 裴怀贞简直要笑出声,久未握刀的指腹有些发痒。 惊蛰默不作声,直等门内那道因愠怒而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才出声:“另外,属下还发现,齐王的眼线亦在蜀地活动。” 齐王乃诸多藩王之中封地最大,权势最盛的一位,自裴怀贞十三岁在朝堂提出削藩起,齐王便已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不过那时裴怀贞年纪太小,一句“童言无忌”带过去,齐王明面上不好发作,便暗里盯了裴怀贞多年,时刻关注他的动向。 此番他遇刺失踪,除却作为幕后主使的他的好三弟,便是齐王最快知情。 惊蛰:“东宫受害,事关国本,不如殿下即刻随属下回到京城,将此案彻查,揪出凶手。” 裴怀贞拇指的指腹缓缓摩挲食指的指骨,去转动那枚并不存在的白玉扳指。 片刻,他淡声开口:“回京不急,先将孤遇害的消息放出去。” 惊蛰愕然:“殿下不打算现身?” 在他怀中,小老虎似被声音惊动,哼唧着便要哭闹。 裴怀贞扫了眼惊蛰,落在襁褓上的手继续轻轻拍动:“小点声。” 惊蛰颔首。 裴怀贞慢条斯理地将小老虎哄睡着,嗓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孤原本是打算与你们取得联系,尽快脱离此地。” “但现在,孤改变主意了。” 裴怀贞发笑:“比起看废物报团,孤更喜欢看狗咬狗。” “散播消息,齐王行刺东宫,致使太子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惊蛰一愣,拱手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 裴怀贞神色稍缓,将身处的简陋房屋扫过一圈,目光落在桌子上早已冷却的苋菜窝头上。 早上蒸的几个破窝头,薛青青回锅了两次,硬是吃了一整天,还总问裴怀贞为何不吃。 裴怀贞光看一眼便倒足胃口。 他觉得自己最后没有被伤势索命,先被饿死。 修长的手指抬上眉目,裴怀贞捏了捏眉心道:“忙完正事后,想想办法,将孤爱吃的那几样弄来。” …… 一晃半个月过去,蜀中天色阴晴不定,时而阴雨缠绵,时而艳阳高照。 趁这日放晴,薛青青又将裴怀贞藏在木排车里,赶着灰毛驴,去了镇上医馆。 裴怀贞伤势恢复极好,连老大夫都啧啧称奇,打趣他哪里有个书生样子,合该是个习武之人。 裴怀贞笑而不语。 又拿了几帖药,临走之际,薛青青迟疑地对大夫开口:“您这里……可有能治失忆的药?” 老大夫:“失忆?哪位失忆?” 薛青青欲言又止。 裴怀贞看向薛青青,眼眸中浮现一丝深意。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片刻后,二人出了医馆。 未逢赶集的日期,街上行人不多,薛青青却仍刻意与裴怀贞拉开距离,低着头,一昧往前走。 裴怀贞行动不便,腿却生得长,轻易便跟上薛青青的步伐,与她并肩。 “薛姑娘何故不敢看沈某?” 青年温柔的嗓音出现在耳侧,河畔的杨柳似的,软乎乎搔在肌肤上,勾起莫名的痒意。 薛青青身子一僵,下意识辩驳:“我……我没有不敢看你。” 话说完,她还跟证明自己似的,抬起水润的眸子,对着裴怀贞的脸便瞧了过去,脸颊红红的,显然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薛青青是有点难为情的。 她刚才那番话,说好听点是“关心”,实际和下逐客令没有什么分别。 可她是下定决心才张这个口的。 辗转思索了几日,薛青青还是觉得这位沈公子不是一般人,即便他为人和善,可谁知道会不会带来什么灾祸? 收留他至今,她也算仁至义尽了,只盼望他早点恢复记忆,赶紧回到该去的地方。 日头高照,所有细微的表情无处遁形。 裴怀贞看着这小寡妇澄澈的眼底,汇满心虚与胆怯,感觉像在看一汪一眼便能见底的泉水。 他完全知晓她的纠结与顾虑,若是君子,便该见好就收,不与人为难。 可他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坏人。 “就如此想让我离开么?” 裴怀贞放低了声音,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垂下,显得十分低落,甚至于,委屈。 薛青青顿时觉得无所适从,明明赤手空拳,面前男人还比她高出那么多,她却好似化作穷凶极恶之人,正手持刀俎,肆意刺痛这个无助可怜的年轻人。 “我不是,我没有……”薛青青慌乱地摆着手,“我只是想让你快些恢复记忆,我……” 裴怀贞幽怨望她:“恢复了记忆就要走了,那还不是一样的道理。真是没想到,薛姑娘竟如此着急,想要将我扫地出门。” 他轻叹一口气,格外受伤,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薛青青更加急于解释:“真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去更安全的地方,你这样什么都不记得,躲藏在我家里,总归是不安全的,你自己想想,是与不是?” “我想过了,我觉得很安全。”裴怀贞回过脸,注视薛青青的眼睛,神情认真。 齐王的眼线就是再掘地三尺,也不会搜到一个寡妇家里去。 没有什么地方,比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家里更安全。 她的身边,他待定了。 薛青青哑然失语,感觉被他这么瞧着,她什么道理也讲不出来。 “算了,和你说不清了。” 薛青青嘟囔一声,转过头,不再理会身旁男人一眼,快步朝毛驴走去,只想赶紧回家。 裴怀贞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幽幽盯着薛青青圆润的后脑勺。 这个反应,好像是生他气了。 就因为说不过他么? 冷不丁地,裴怀贞有点想笑。 …… 一路颠簸,回到梅花村,又是夜里。 薛青青将毛驴赶入家中,匆匆将裴怀贞扶下车,便忙不迭去邻居大娘家里接儿子。 因薛青青走时特地叮嘱过大娘,喂过奶后一定记得拍嗝,故而小老虎今日并未吐奶,只是依旧哭得厉害,尤其在回到娘亲怀抱之后,喉咙险些喊破。 薛青青只顾着哄孩子,再没余力准备晚饭,便将没吃完的咸菜又端了出来,就着干硬的窝头,便算一顿晚饭。 裴怀贞扫了眼桌上两碟难以下咽之物,趁薛青青前往里屋喂奶,默默将放置脚边的食盒提起,从里面取出吃食,布置于粗糙的桌面上。 薛青青哄好儿子,从里屋出来,看到满桌琳琅美食,不禁惊诧道:“哪来这么多吃的?” 裴怀贞轻描淡写:“路上买的,你当时正在同我别扭,并未留意。” 薛青青回忆起白日情形,扭开脸,颇为不自在地道:“我才没有同你别扭。” 裴怀贞低笑一声,柔声道:“快吃吧,这些东西不禁放,不吃完,明天就要坏了。” 薛青青这才落座,看着满桌说不出名字的精致吃食,拘谨得不行,左看看右看看,才拿起一块白莹莹,软乎乎的小点心。 她捧着这块雪白无暇的糕点,不忍心下口似的,犹豫了半晌,才低下脸庞,轻轻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滋味溢满唇齿,薛青青有些晃了神。 她上辈子作为现代人,父母都忙于工作,很少做饭,她上学吃食堂,上班吃外卖,遇到压力大的时候,不是吃重油重辣,就是高糖高盐。 这辈子作为古代人,爹不疼娘不爱,从小到大吃过最美味的,就是陆放从山上猎来的野鸡野兔。 这种干净可口的味道,薛青青两辈子都没尝到过。 看着小寡妇呆呆愣愣的神情,裴怀贞不自觉地支起手肘,掌心托起下颏,桃花眼弯着,歪头问她:“喜欢么?” 薛青青回过神,轻轻点了下头。 她细细品味舌尖清甜的滋味,温声询问:“它叫什么名字?” 裴怀贞沉默一瞬。 他哪里会记食物的名字,这都是底下人该留意的。 “白糖糕。”他信口胡诌。 反正都是白的。 薛青青点了点头,信以为真,看着糕点,眼底闪动细碎的亮光:“以后我自己做,应该能省不少钱。” 裴怀贞发笑:“不必如此麻烦,你若喜欢,想吃多少,我便给你买多少。” 薛青青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再是个粗枝大叶的,也感受到不同寻常了。 薛青青压下心头的异样,默默吃着点心,不再抬头,避免再对上那双溺死人的桃花眼。 老天在上,请保佑是她一时多想。 烛火惺忪,悄悄跳跃,烛芯燃烧的丝丝烟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裴怀贞眼眸微眯,就这么安静看着薛青青吃东西,小口小口的,一块糕点能嚼半天,活似兔子啃萝卜。 他自记事起便已在宫宴面会诸臣,无聊时,他会留意众人吃相。 狼吞虎咽者,鲁莽,雷厉风行,易意气用事。 浅尝辄止者,谨慎,城府深沉,易生出二心。 细嚼慢咽者,沉稳,临危不惧,易固执己见。 薛青青属于哪一类?他没想明白。 她并不处于他过往的认知当中。 好在她实在单纯得可怜,他不必费吹灰之力,便能摸透她的全部心思,连带着那点被他轻视的警惕与防备。 裴怀贞十分清楚,得到一个女人的善心很容易,只要她本身就是个善良的人。 可得到一个善良女人的信任却不容易。 他得对她好,护她周全,使她快乐,让她习惯他,依赖他,离不开他,眼里只有他。 随他摆布,任他利用。 第7章 第7章 次日一早,薛青青捉了只肥硕的母鸡,准备杀了炖汤。 得益于自小养成的察言观色,从昨日那些精致的点心,可口的菜肴,再联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沈公子总是不吃或少吃她做的饭菜,薛青青便知道,他是不习惯乡下人的饮食。 她想给他改善伙食。 家里翻来覆去,一锅新鲜的鸡汤,便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薛青青的想法很好,她准备将鸡清炖,再捣上点韭花酱,配着肉解腻,怎么样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但真等做起来,光是杀鸡这一步,就有够她为难的。 以往杀鸡都是陆放来干,轮到她了,每一只鸡都是她从小鸡仔时一点点拉扯大的,杀哪只她都于心不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抓到了一只,握刀的手又隐隐发抖。 裴怀贞站在檐下,看着妇人眼底的忧伤,悄然步至她的身侧,温声道:“薛姑娘,我来吧。” 薛青青抬眸,看向他那张斯文的脸,迟疑道:“沈公子可以吗?” 裴怀贞笑了笑,未语,抬起手,掌心若即若离地擦过薛青青细腻的手背,取过她手里的刀柄。 肌肤传出细微痒意,莫名令人心颤,薛青青下意识松开手,步伐后退了一步。 裴怀贞留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未置可否,专注地提起刀,握紧鸡的双翅,刀锋对准喉头,手起刀落,鲜血喷溅而出。 鸡倒在地上,咯咯叫唤,垂死挣扎。 裴怀贞双手染血,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未曾有。 “薛姑娘,杀好了。” 男人温柔的声音出现,伸出手,将沾满血的刀递还给薛青青。 薛青青呆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 裴怀贞笑:“薛姑娘?” 薛青青这才抬起手,接过了那柄被血水浸透的刀,却一刻不敢停留,径直扔进了水盆里,清水顷刻被鸡血染红。 “沈公子,一点都不觉得怕?”薛青青吞了下喉咙道。 “杀只鸡而已。”裴怀贞甩了下手上的血珠,眸色温柔,“怎么,薛姑娘被我吓到了?” 薛青青摇头:“不是的,我胆子没有那么小,水烧半天了,我去看看开了没有。” 话音落下,薛青青快步走进灶房,进门的一瞬,她不禁手抚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确被吓到了。 其实若换别的男人杀鸡,比如她丈夫陆放,她连眼皮都不会掀一下,只会觉得再平常不过。 偏生到这沈濯身上,薛青青便觉得格外血腥。 可能是因为他遇到她时是处于濒死的弱势,也可能因为他长得实在太过干净文气,让人实在都想不通,面对一条生命,他是怎么能利索地手起刀落,面对那么多的血,他是怎么能眼睛都不眨一下。 平复过心情,薛青青走到灶台前,将烧开的热水舀入盆中,端了出去。 她将已经咽气的鸡投入热水中,细致地褪毛,又重新打来一盆水,清洗干净,送入锅中炖煮。 没过多久,鸡肉的香气便从锅中飘出,汤面渐渐浮现一层晶莹的黄色油脂。 耐心炖了有一个时辰,薛青青才将几乎脱骨的鸡肉从锅里捞出,往汤中撒了一小把粗盐调味。 “沈公子受了这样重的伤,我一直也没想起来为你补身体,我做饭的手艺不太好,前几日让你见笑了,今日这顿饭,算是给你的赔礼。” 桌面热气氤氲,鸡肉浸在汤里,香气扑鼻。 裴怀贞的目光上移,落到了薛青青的面庞上。 妇人生得白嫩,在热气熏天的灶房忙碌半晌,双颊浮现艳丽的绯红,一身素净的孝服,丝毫未能压住眉目丽色。 裴怀贞眸光平静,端详着薛青青闪躲的眼神,并未急着客套,而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让她继续往下说。 薛青青面对着他,眼睛却对着摇篮中熟睡的儿子,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围裙,欲言又止:“等你吃完饭,我就把郎中昨日开的药熬上,你趁热喝了,看看有没有作用。” 裴怀贞唇角勾出微笑。 果然,这才是她的目的。 什么补身体,归根结底,她还是想让他赶紧把记忆恢复,然后利索走人。 倒是个有脑子的,还懂个先礼后兵。 “先吃饭吧,薛姑娘。”裴怀贞轻声说道。 薛青青一怔,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给他盛了满碗的鸡肉,将碗端在了他面前,自己面前却只有一碗汤。 裴怀贞端起面前的碗,极自然地伸出手臂,与薛青青面前的碗做了交换。 “沈公子……”薛青青蹙了眉,想要出声阻拦。 裴怀贞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薛姑娘听我的,我便听薛姑娘的。” “现在,将这碗肉吃完。” 薛青青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抬起筷子,小口地往嘴里送着鸡肉,细细咀嚼。 裴怀贞看着她将整碗肉吃完,又逼着她将一整根鸡腿也吃下去,直把薛青青撑得泪花都出来了,才作罢休。 作为回报,吃完饭后,薛青青端来的能治失忆的药,裴怀贞也喝下去了,一滴未剩。 薛青青却欣喜不起来。 明明药喝了,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公子太好说话了,太顺从了,顺从到……就像是在诱骗她一样。 这个想法吓了薛青青一跳,收拾碗筷的手都抖了一抖。 “薛姑娘怎么了?”裴怀贞看她,桃花眼中盛满关切,溢满柔情。 粗糙的抹布被他冷白修长的手指捏在手里,衬得好似绫罗绸缎,连擦桌子的动作都变得赏心悦目。 “没什么,”薛青青匆匆低下头,长睫覆盖住了眼底惊恐神色,“沈公子不必帮忙收拾,放着我来便是。” “举手之劳,薛姑娘不必客气。” 裴怀贞缓缓开口,斯文有礼:“能为薛姑娘减轻劳作,是沈某之幸,更何况我一个残废,能做的唯此而已,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薛青青是个心软的人,原本心里高高筑起的围墙,听他这么一说,突然又矮下了几分。 她想到他流落异乡,身受重伤,记忆全失,不禁又有点同情面前的男人。 她抬起脸,看向对面,想要出言安慰几句,第一眼落下去,碰上的却是男人饱含深意的笑眼。 薛青青瞬间反应过来——他早已料到会等来她的安慰。 仿佛成了一只脚踏入陷阱的猎物,薛青青对这种心思无处遁形的感觉很不舒服,到嘴边的安慰也咽了下去,低下脸,不想再看这男人一眼。 转眼,半个月过去。 裴怀贞的骨头长势稳固,已经能够不再借助拐杖行走,只是步伐难免颠簸,离恢复到常人姿态,还需一定时间。 这半个月里,薛青青依旧照常帮他换药,监督他服下恢复记忆的药汤,为他准备一日两餐。 薛青青以往就不爱出门,陆放死以后,她走在村子里,更觉得所有男人都在盯着自己,便愈发减少外出。 这些日子里,他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可薛青青同时也在刻意疏远裴怀贞。 不仅减少与他的说话,连饭都是端到里屋去吃,不再与他一起。 妇人的有意疏远,裴怀贞当然感受得到。 但他并不以为然,依旧待她如常,热络半分不减。 这日傍晚,二人从镇上拿药归来。 薛青青赶着毛驴,身后木排车嘎吱作响,离远远的,她看到村口站了个矮胖的身影。 随着村口越来越近,薛青青看清了身影是谁,正是村长刘大宝。 刘大宝睁着双没绿豆大的老鼠眼,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薛青青以后,眼神便一停不停地黏在薛青青身上。 薛青青念着刘大宝曾在官差闯入时替她解围,便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刘叔,等人呢?” 刘大宝“哎”了声,眼神贼溜溜,扫在薛青青细嫩姣好的脸上,关切地问:“怎么又去镇上了?” 薛青青:“家里没盐了,去镇上换点。” 刘大宝热络道:“多大点事,不就是没盐了,说一声,我亲自给你送家里去。” 薛青青推脱:“这怎么好麻烦您。” 刘大宝一拍胸口,豪气道:“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一个村的,你孤儿寡母的,家里又没个帮衬的,我身为村长,照顾着也是应该的。” 薛青青又推脱两句,道过谢,便借口天黑,赶车离开了。 上路以后,她脑后冷不丁出现年轻男人的声音:“薛姑娘,当心方才那人。” 这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薛青青自己都忘了,自己车上还藏了个男人。 她被这乍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缓了片刻才问:“为什么?” 裴怀贞声音顿了顿:“他对你的心思不干净。” 薛青青愣上一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口否定道:“不可能的,村长都多大年纪了,他儿子都比我大好几岁,再说他好歹是个官儿,在村里很有威望,惦记一个刚没了丈夫的寡妇,他也不怕被人笑话。” 裴怀贞未与她反驳,只冷静道:“薛姑娘,男人最了解男人。” 薛青青摇了摇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一心回家抱孩子。 小老虎的表现一次比一次好,这回明显哭得少了,直到看见薛青青,才委屈巴巴地哼唧了几声。 薛青青抱着儿子回到家时,天已黑透,她正操心晚饭该吃些什么,进门便见满桌美食佳肴,精致到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裴怀贞从她怀里抱过小老虎,道:“饭菜是我在镇上提前买好的,薛姑娘赶车辛苦,先坐下吃饭,孩子我来带。” 薛青青才想推辞,裴怀贞便又道:“薛姑娘若不愿与我同屋用饭,我便替姑娘端到里面,如此可好?” 这话说完,薛青青红着脸,怎么都不好意思拒绝了。 她坐下,看向饭菜,视线被最靠近她的一碟糕点吸引。 糕点雪白软糯,正是她上次吃过的“白糖糕”。 不受控制地,薛青青心上一热。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觉得,若能忽略掉来历不明的身份,这位沈公子,的确是她遇到的最体贴细心,懂得感恩的人了。 薛青青吃了一块糕点,又吃了几口其他的,便去抱小老虎,换裴怀贞吃饭。 裴怀贞在哄孩子上略有天赋,薛青青这么一会儿吃饭的工夫,小老虎就已经被他哄得再次睡着。 薛青青弯下腰肢,将小老虎放在摇篮中,看着儿子小脸上甜甜的笑容,神情顿时温柔,小声地说:“沈公子,他好像很喜欢你。” 裴怀贞呷下一口研磨细腻的杏仁茶,撩开眼皮,目光落在那截盈盈一握的纤腰上,舌尖上的甜味漫开,格外软黏。 “只有他喜欢么?” 裴怀贞嗓音温柔,意味深长——“别的人,就不喜欢?” 薛青青怔住,有点没懂这话的意思。 别的人? 这屋里除了她,哪还有别人? 昏黄的烛影轻轻颤动,薛青青反应了过来,心也跟着颤动了下。 她的身体僵住,唯有后脑勺感知灵敏,刺刺地发着酥麻。 她知道,是男人在看她。 “笃笃笃!” 安静中,叩门声突然传来。 薛青青回过神,先是为之松了口气,犹如刑满释放,但想到那晚搜查流民的官差,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她七手八脚地将桌上饭菜藏进碗篮,顾不上二人此刻古怪的氛围,赶忙拉起裴怀贞,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出屋门,推搡入了灶房,动手搬动柴火,将他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薛姑娘,其实我可以像上回那样,再藏房梁上的。”裴怀贞感受到柴火上飞舞的灰尘,有点嫌弃。 薛青青又抱了一把柴火,摞在他身前,夜色很黑,灶房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脸。 她颤声质问:“你的腿还想不想要了?” 声音很低,气喘吁吁,妇人唇齿间甜润的香味,柔软喷洒在裴怀贞的脸前。 裴怀贞没再说话,看不见的漆黑里,他被香气包裹,眼前出现方才那截纤腰。 细,软,好似一只手便能包住。 喉结微微滚动一下,黑暗中,他吐字低哑发烫: “想要。” 第8章 第8章 薛青青摸索了一遍,确定柴火将人遮严实了,才视死如归地前去开门。 因太过紧张,从灶房到门口短短的距离,薛青青走出了一身的汗。 门打开后,出现的果然是刘大宝的脸。 但与上次不同,这回刘大宝身后并没有官差,只他一个人。 薛青青仔细看向刘大宝身后,确定没有其他人,先是庆幸,而后狐疑道:“刘叔,这么晚了,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大宝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举了举手里的菜篮子:“我家隔壁杀猪,我让他们留了块上好的五花肉,特地给你送过来。” 薛青青垂下眼眸,果然看见一块肥腻的猪肉躺在篮子里。 她摇头:“多谢刘叔好意,只是这块肉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您还是拿回家去吧。” 刘大宝“哎”了声,浑不在意:“这邻里乡亲的,什么贵重不贵重?你刚生完孩子,正是补身子的时候,拿它熬锅肉汤正合适。” 他不由分说,直接顺着门缝挤入院中,肥胖的身子将门扉撑得大敞。 薛青青蹙了眉,赶人的话差点到了嘴边。 “这肉沉,我给你放屋里去。”刘大宝毫无自觉,迈着大步就要登堂入室。 薛青青忙道:“孩子刚睡着,进去了该将他吵醒了,您将肉直接给我吧。” 刘大宝咂摸着嘴,不大乐意似的:“也行。” 薛青青盼望着他赶紧走人,很快将手递过去,握住了菜篮的提手,想将肉接过。 刘大宝却不松手了。 他低头,直勾勾地望向那只握在菜篮上的雪白柔软的小手,不断地吞着唾沫星子。 薛青青见他不撒手,只当是临时反悔了,心里顿觉如释重负,立刻便要松手。 刘大宝眼里凶光一露,活像看见到嘴鸭子飞了的狗,一把便攥住了薛青青的手腕。 薛青青被吓得浑身一抖,反应过来,用力挣开了刘大宝的手。 “刘叔,你这是做什么?”手腕上一圈腥臭的汗渍,薛青青感到强烈的不适,步伐后退许多步,震惊地望向刘大宝。 刘大宝上前一步逼近薛青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薛青青的脸,咽着唾沫道:“侄媳妇,你觉得你刘叔为人怎样?” 薛青青满眼警惕,继续后退:“刘叔是乡亲们一起选出的村长,自然是为人忠厚,老实可靠。” 刘大宝索性装都不装了:“既然刘叔在你眼里是个忠厚可靠的人,不如你以后就跟了刘叔吧!” 薛青青瞬间睁圆了杏眸,惊诧质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刘大宝厚着脸皮:“没错,叔年纪是大了点,可男人越老越会疼人啊,只要你愿意跟我好,我保管你以后吃喝不愁,穿金戴银!” 薛青青胃内排山倒海,险些便要吐出来,气得咬字都在抖:“我夫君尸骨未寒,你身为长辈,哪来的脸面对我说出这些话?” 刘大宝撇撇嘴:“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能为了陆放守上一辈子不成?就算是为了生计,早晚也得找个相好的,你与其找旁个,那还不如找我呢。” 薛青青被这番不要脸的言论气得说不出话,脸上布满愤怒的胀红。 刘大宝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她动心,喜不自胜地画起大饼:“你放心,我家那老婆子身体不好,拢共没两年活头,等她一死,我立刻便将你扶正!” 说完大步一迈,胳膊张开便要扑上薛青青,急不可耐地撅起嘴:“来吧心肝儿,先给我亲上一口!” 薛青青躲不过去,一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扬起手,照着那张色迷心窍的老脸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在院内回响。 刘大宝吃痛一声,捂住脸破口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婆,有人要便该烧高香了,村长你都看不上,你还要跟皇帝老子不成!” 薛青青不愿多对他说上一个字,跑到门口,将虚掩的院门一把拉开,冷脸道:“你给我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刘大宝一听她要喊人,赶紧换了神色,嬉皮笑脸道:“不过同你玩笑,你还当真了,这肉你不想吃,我拿走就是了。” 他提起菜篮,慢慢悠悠地踱向院门。 与薛青青擦肩而过时,刘大宝忽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她道:“今日且放你一马,可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有能让我得手的时候,等到那时,咱爷俩再好好快活!” 薛青青脸色发白,唇瓣哆嗦不停,抬眸扫过一遍,抓起靠墙的扁担,就要朝刘大宝撵去。 刘大宝连忙脚底抹油,扭头啐了一句脏话。 薛青青挥出去的扁担扑了空,无力地杵在空气中。 她眼睛通红,即便刘大宝已经跑没影,仍是充满敌意地目视着门外黑茫茫的夜色。 慢慢地,敌意又变为迷茫,悲伤。 薛青青将扁担放回了原处,将门仔细关上,上好门闩,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了屋子里。 蜡烛不知何时被风扑灭,屋内黑漆漆,空落落。 小老虎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甜。 薛青青走到摇篮旁,身体控制不住地瘫软下去。 地面冰冷,她就这般坐着,手伸出,借着门口投入的月色,温柔抚摸着儿子熟睡中的小脸。 小老虎不知梦到什么,竟咧嘴笑了一下,傻乎乎的可爱样子。 薛青青也随着儿子笑了起来,仿佛全身阴霾皆在此刻一扫而空。 但笑过之后,泪水便毫无预兆地自她眼中涌了出来,接连不断,犹如断线珍珠。 恶心,想吐,胸脯还火辣辣的疼,似又出现堵奶的征兆。 薛青青怕吓到孩子,捂紧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于黑暗中慢慢蜷缩,抱紧了自己。 万籁俱寂,漫长的黑夜里,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手中是一方干净的布帕。 薛青青顺着那只手,抬眼望去。 清冷的月色下,年轻男子眉目温柔,俊美出尘,周身仿佛萦绕淡淡柔光,如仙似魅。 薛青青泪眼朦胧:“沈公子?” 裴怀贞轻笑:“想起还有我这号人物了?” 薛青青连忙解释:“抱歉,我忘记——” “先擦泪。” 握着手帕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薛青青忍住余下的眼泪,接过布帕,自嘲般道:“你说得对,村长对我,的确有不干净的心思。” 她喉咙发干,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厚重鼻音,咬字黏黏软软。 裴怀贞点头:“我都听到了。” 似是感到难堪,薛青青捏着布帕的手收紧,头埋得更低,纤细的脖颈弯下,于昏暗中白得刺目,一缕碎发自发髻中跑出,虚虚遮掩在那一抹雪白上。 裴怀贞看着那缕碎发,指腹莫名发痒。 “我可以帮你。”他蓦然出声。 薛青青抬了头,眼眸泛红,困惑地看着他:“帮我……怎么帮?” 裴怀贞抿唇,若有所思。 杀了,剐了,或是砍掉四肢,做成人彘。 他自有一万种法子,让那个人消失在她眼前,或是直接消失在这世上。 但他静静打量面前妇人这张不经吓的柔弱面孔,顿了顿:“我帮你,去报官。” “啊?”薛青青懵了,泪珠悬挂在眼睫,难得有些孩子气。 裴怀贞:“按照我朝律例,逼_奸孀妇者,杖一百,刑三年。” 薛青青认真注视了裴怀贞片刻,道:“我先前觉得你不像个普通人,如今又觉得像了。” 裴怀贞起了兴趣:“为何?” 薛青青指了指脑袋:“你不太聪明。” “律例是律例,若没有银子打通,条案上的东西,官府不会管的。”她叹息。 都说成长是从第一次报警开始的,很显然,这沈公子还没长大。 裴怀贞沉默片瞬,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薛青青安慰他:“沈公子是好心,我知道。” 有人陪着说两句话,薛青青好受了许多,泪也止住不少。 她抬眸看向陆放的牌位,自言自语道:“若是我丈夫还活着就好了,有他在,一定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 裴怀贞眼皮一跳。 抬眸,冷嗖嗖地扫了牌位一眼。 薛青青并未留意他的细微表情,帕子将最后一滴眼泪拭去,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沈公子早些歇息。” 她抱起孩子,步入里屋,月色衬着背影,愈显单薄无依。 房中回归寂静,清冷的月色淡淡笼罩,视野朦胧如隔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均匀柔软的呼吸声。 一帘之隔,只是听着,妇人身上温热的香气便好似穿帘而来,萦绕在鼻息之间。 裴怀贞走出房门,前往灶房。 灶房漆黑一片,他在黑暗中伸手,摸起了一把菜刀。 曾用来帮助薛青青杀鸡的菜刀。 提着刀,裴怀贞走出院落,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后,村长家里传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惊醒了好几户人家。 刘大宝的儿子刘贵披衣出门,循声看去,一眼便看到自己的老爹瘫在茅厕旁边。 “爹你怎么了!” 刘贵跑过去,打起灯笼一照,几乎魂飞魄散。 只见刘大宝面色惨白地躺在血泊中,浑身剧烈抽搐,两眼瞪得浑圆突出,口中还往外冒着白沫,上身完整,裤子却堆在脚脖子上。 而在他两腿之间,被视为男人雄风的某物不翼而飞,只剩一片血肉模糊。 …… “汪呜!汪!” 月下,村里几只野狗趴在地上,正在争抢着撕咬一块鲜血淋漓的软肉,时不时便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低吼声旁边,水声潺潺,一条溪流绕过村庄,在月光下闪烁银光。 裴怀贞将双手泡在溪水中,细致地清洗血迹,确保干净以后,他起身,走向身后的小院。 回到熟悉的地方,裴怀贞关好门,迈入房屋。 指尖残余水珠滴答不停,他伸手,欲取出袖中布帕,摸空后方想起来,帕子他已递给薛青青擦泪,此刻应该在她那里。 步伐重新迈开,干净如玉的手指撩开布帘,裴怀贞极为自然的步入里屋。 榻上,薛青青早已睡熟,在她枕畔,整齐叠放着那方布帕。 裴怀贞拿起布帕,包住食指和中指。 帕子上尚有些湿凉,是妇人的泪水未干。 裴怀贞并不在意,慢条斯理擦拭起水渍。 不觉间,眼神便落在了薛青青的脸上。 她不知梦到什么,秀美的眉头紧蹙,两颊浮现焦灼的嫣红,鬓边乌发凌乱。 唇瓣还轻轻张合,似有字眼吐出。 裴怀贞凝视片刻,最终走近两步,俯下身姿,侧耳倾听。 “疼……好疼……” 妇人的呢喃伴随热气,喷洒在裴怀贞的耳畔,打湿了他的鬓角。 他回过脸,看着她沁满汗水的眉目,低声询问:“哪里疼?” 睡梦中,薛青青的手颤了颤,挣扎着往上身摸索,落在了饱满得异常的胸脯上。 她捧住,指尖陷入,轻轻地按揉起来。 第9章 第9章 鸡鸣时分,天蒙蒙亮。 院子里雾气凝结,草木青绿,晶莹的露水悬挂屋檐,顺着茅草嘀嗒落下,拉扯出细长的银丝,似断还连。 薛青青自梦中醒来,身上的冷汗已干,胸上的疼痛已经减轻许多。 她思绪朦胧,隐隐约约想起来,昨晚上,自己似乎梦到了陆放。 陆放站在床边,离得她很近,呼吸贴在她的唇边,问她:“哪里疼?” 她忍不住去按揉胸中的硬块,眼泪掉个不停,口中含糊不清,一直在说胡话。 他转身,离开了片刻。 等再回来,便将一块打湿的布帕塞入她的手中。 意思是让她冷敷。 薛青青当时疼得神智不清,又是在梦里,本该混沌没有思绪,但实在是感到好笑。 做了两年夫妻,孩子都有了,他居然让她自己冷敷?他就不能解开她衣服,直接敷上么? 生前粗枝大叶的人,死后倒变得腼腆。 窗外天色渐亮,变为浅淡的鸭蛋青,几只鸟雀飞来,在院中啾啾鸣啼。 薛青青沉浸在一场虚幻的梦中,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小老虎也醒来,冲她“咿呀”一声,她才清醒过来,轻轻抱起了儿子。 “娘昨晚梦到你爹了。” 薛青青唇上带笑,眼神忧伤:“你爹可真狠心,这么久了,就回来看我这一次。” 小老虎可不会陪着她难过,婴儿人生大事不过睡和吃,等了等见不着口粮,哼唧着就要放开嗓子哭。 薛青青忙扯开衣襟,将小家伙横抱在怀中。 也是邪门,昨夜都堵出鸡蛋大的硬块了,现在喂起来倒毫不费力,乳汁畅通无阻。 就好像,真的冷敷过一样。 薛青青下意识看向枕边的布帕。 帕子叠得方正,依旧是昨晚她放下的位置。 用手一摸,干的。 果然只是场梦。 薛青青苦笑了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指望一个死人真的从土里爬出来找她。 给小老虎喂好奶,薛青青收拾好心情,将自己满是乳渍的上衣换下,重新换了件衣衫,留小老虎在床上咿呀学语,拿着衣服出门,准备到院中清洗干净。 途径堂屋时,薛青青特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竹榻上的男子,眼神都没有偏离。 但等出了堂屋的门,薛青青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院中水汽氤氲,晾衣杆上挂满洗过的衣物,随风轻轻摆动。 斯文俊美的男人站在水缸旁边,正在往盆中舀水,衣袖挽至臂弯,小臂内侧一条鼓胀的青筋伸至手腕,冷白修长的手指握着粗糙水瓢,画面说不出的违和。 裴怀贞听到脚步声,抬眸看见薛青青,眼神顿时柔和,温声道:“薛姑娘,早。” “沈公子早。”薛青青有点怀疑自己看错,怔了怔才道,“这些衣服,都是你洗的?” 裴怀贞弯了唇角,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口吻有些无奈:“这院中除我之外,还有第三个大人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些活,由我来做就行了。”薛青青声音低了低,“沈公子,毕竟是客人。” 毕竟是男人。 孩子穿的还好,可她穿的衣服,她是绝不可能交给一个相识不久的男人清洗的,比如她手里这件,上面斑斑点点,满是乳渍,别说她现在是古代人,就是还活在现代,她也受不了这样,光是想想都要撞墙自尽了。 薛青青长睫轻颤,抬起眼,悄悄瞄了眼悬在竹竿上的衣物。 只看到两件小老虎换下的小衣服,另有男子所穿的一身中衣中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还好,没有她的衣服。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薛姑娘,仍是在拿沈某当外人。” 裴怀贞将她所有细微表情收于眼底,轻嗤了声,一副受伤的语气:“可我却是将薛姑娘,当成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 薛青青的眼睫抖了下。 裴怀贞继续道:“毕竟救命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 薛青青绷紧的眼波又放松下去。 她微微舒了口气:“沈公子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了你是不假,可我也是在给自己积德,等日后你恢复记忆,回到家里,不忘了我,便算不枉相识一场,除此之外,我再无所求。” 晨风潜入院中,穿堂而过,带来湿润的凉意,扑在面上,使人清醒。 裴怀贞眼底的戏谑平息下去,凝眸,端详起薛青青。 他见过她许多失态的时刻,比如昨晚。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她得体,聪明,滴水不漏,条理清晰。 简直不像个村妇。 莫名其妙地,裴怀贞心里泛起犹如涟漪的痒。 他嗓音温柔,如蜜糖融化,舌尖轻点出字眼:“薛姑娘放心,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这段与你一起的日子。” 说罢轻伸手臂,指尖朝向她,好心十足:“你手里的衣物,可需要我来清洗?” 薛青青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立刻道:“不必了,只这一件,我自己清洗便是,不便劳烦沈公子。” 裴怀贞弯了眉目,收回手:“好。” 薛青青攥着衣服,转身又回了里屋,步伐比出来时快了许多。 早饭二人是分开吃的。 薛青青在里屋吃完,将小老虎哄睡着,想到自己总是堵奶也不是办法,便打算去隔壁大娘家里一趟,打听一下村里擅长通乳的嬢嬢。 路过堂屋,她对裴怀贞道:“劳烦沈公子留意着些,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裴怀贞点头:“好,我与孩子在家等你。” 薛青青的眼波跳了下。 感觉到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她前脚刚走,小老虎的哼唧声便从里屋传来。 裴怀贞起身进了里屋。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甜香,床榻收拾得整齐干净,被面洗得发白,打有补丁的地方,用鹅黄色细线绣了几朵雅致的小花。 小老虎并未睁眼,只是有些没睡安稳,小手小脚胡乱动弹。 裴怀贞将手放在婴儿身上,轻轻拍动着,没过两下,小娃娃便安分下来,乖巧进入睡眠。 他直起腰,欲要离开。 指尖却无意蹭到枕畔的一抹柔软。 裴怀贞抬眸望去,看到了件女子的衣衫。 薛青青早上想要清洗的衣衫。 衣衫的前襟上,沾满了已经风干的白色乳渍。 裴怀贞的记忆回到昨夜。 妇人满身汗水,衣发皆湿,贝齿咬紧红唇,长睫悬挂泪珠,痛苦得无处逃脱,美艳得惊心动魄。 她在黑暗中哭泣,苦苦哀求:“我要不行了……帮帮我……” 火热的画面重现眼前,裴怀贞的鼻息有些发烫。 他突然有点厌恶此刻的自己。 不是因为此刻的肮脏心思。 而是若早知这肮脏心思会持续良久,久到他会对一件上衣起念,那他昨晚,还不如顺势而为。 也省了一早起来清洗衣物,欲盖弥彰。 裴怀贞拧了拧眉,觉得自己似有变蠢的征兆,莫名的烦躁笼罩心头,他最后注视了眼那件麻烦的薄衫,大步走出里屋。 过了有一炷香,薛青青终于回来。 她回来得比承诺的时间要晚,显然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心情却极为不错,不仅脚步轻快许多,眉眼间甚至有些灵动,不比早上出门时的郁气沉沉。 “沈公子,你猜我刚刚得知了个什么消息?”她甚至主动与裴怀贞说话。 裴怀贞噙笑望她,温柔一如往昔:“什么?” 薛青青睁圆了一双清亮的杏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大娘说,昨晚上刘大宝在自家摔了一跤,把自己的——” 她脸红了红,及时咬住了唇,含糊带过:“反正就是摔得很严重,以后他就是个出不了门的残废了。” 裴怀贞配合着她,将声音压低,轻轻“呀”了一声,附和道:“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薛青青眼眸闪着光,松口气道:“真好,我以后再也不必担心他会找我麻烦了,看来老天还是有眼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裴怀贞点头:“或许有人在暗中帮你,这也是说不准的。” 薛青青听后一愣,反应过来:“是哦。” 她抬眸,亮晶晶的眼神对准亡夫的牌位,满心欢喜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丈夫在保佑我。” 裴怀贞沉默了。 “我说我昨日怎么梦到了他,原来他是来给我主持公道了。” 裴怀贞闭上了眼睛。 薛青青看着丈夫的牌位,久久不挪开目光,眼眶渐红:“我就知道,他就算只剩一缕魂魄在,也不会狠心不管我的。” 她不是唯物主义者,任谁遇到穿越这种事情,都不会再坚定相信这个世上没有鬼,所以她是真的认定是陆放在保佑她,护着她。 “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祝一下。”薛青青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终于舍得将视线从牌位上挪开,落到身边的男子身上,“沈公子,你能吃辣吗?” 裴怀贞睁开眼,不过眨眼之间,眼底莫名添了少许郁色。 “百无禁忌,薛姑娘做什么,沈某便吃什么。”他微笑道。 薛青青应道:“那我就用野山蒜炒些腊肉,再蒸上些干饭,这两样是我丈夫生前的最爱,每次都能吃上三大碗,想必沈公子也定会喜欢。” 裴怀贞“呵呵”了声:“是呢。” 薛青青深吸了口气,想要压下激动的心情,可只要一想到陆放还存在着,甚至魂魄此刻就陪在她的身边,她就控制不住地手忙脚乱,食材的准备顺序都忘了,只能出声提醒自己:“对,腊肉,先把腊肉割下来蒸上……刀,取刀割腊肉……” 她迈开步伐,想要往灶房走去。 “厨房的菜刀不要再用了。” 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响在薛青青身后。 薛青青被这忽然的动静惊得汗毛竖起,缓了缓,转过身,看向“沈公子”那张玉白斯文的面孔,下意识道:“为什么?” 裴怀贞与她对视,启唇:“昨夜,我正是用这把菜刀,削下了村长的命根。” 一瞬间,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薛青青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裴怀贞眼波温柔,里面满是歉疚:“抱歉,薛姑娘。” “你的亡夫没有保佑你。” 第10章 第10章 寒意如同一条细长的小蛇,从薛青青的后背,蜿蜒攀爬至她的后脑,炸开一片烟花般的冷麻,再往四肢百骸流窜。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面前的男人。 分明朝夕相处许久,可在此刻,薛青青只觉得,她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你说……” 她不自觉地发着抖,看着眼前这张斯文俊美,满是书生气的脸,喉咙哑涩得发不出声音,强逼着自己,才继续启唇:“你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裴怀贞面不改色,桃花眼中情意绵绵,嗓音依旧温柔:“薛姑娘,我方才说,村长是被我持刀所伤,并非是你的亡夫保佑。” 话音落下,薛青青的眼波倏然一跳。 她眼底的光彩消失,瞳色陷入从未有所的漆黑,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你是疯了吗!”她控制不住地呵斥。 裴怀贞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内心波澜未起,面上却浮现委屈之色。 仿佛根本不懂,自己为何会招来这声呵斥。 他起身,朝薛青青走去,似要向她解释。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薛青青仓皇后退,杏眸圆瞪,颤抖地摇着头道:“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啊……” “怎么不敢呢?”裴怀贞的目光充满怜惜,注视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妇人,温声款款,“只要是对薛姑娘心怀不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他笑了下:“留那老东西一条命,已是我手下留情了。” 薛青青呼吸困难。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就在刚才,她还在高兴刘大宝恶有恶报,欢喜丈夫在天上保佑自己,兴致冲冲地,想要做上一顿好吃的,庆祝一下今天的好日子。 她明明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薛青青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时,里屋传来了婴儿的一声哼唧,是小老虎被动静惊醒了。 裴怀贞眼含忧色,如同被孩子牵动的父亲,转身欲要前往里屋。 薛青青感受到他想做什么,原本后退的脚步猛然上前,死死守在里屋门前。 “你不要进去!”薛青青张开手将门拦住,愤怒地瞪着裴怀贞。 柔弱如蒲柳的妇人,分明怕得连头发丝都在抖,眼底却闪着坚硬的光芒,犹如保护幼崽的母狮。 裴怀贞看着她。 满脸的虚情假意下,男人眼底深处,是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柔声启唇:“薛姑娘,就在方才,你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她甜蜜地看着牌位,说一定是丈夫在保佑她,一脸小女儿的情态,眼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等到面对着他,便是另一副面孔了。 裴怀贞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他当然知道不该将实话说出来。 但这种被死人抢功劳的滋味,可真是令他不爽。 “难道就因为,为你报仇的人是我,而不是你的亡夫,你便要如此崩溃么?” 桃花眼眨动一下,裴怀贞一副无辜神色:“保护自己的救命恩人,难道我还有错了?” 薛青青沉浸在恐惧当中,头脑一片发麻,瞳孔倒映男人那张满是委屈的脸,唇瓣哆嗦着,艰难吐字:“你是没错……不对你有错,你……” 她已经快不能理清思绪了。 刘大宝罪有应得,断子绝孙是他活该,沈公子作为让他断子绝孙的“凶手”,在薛青青这个既得利益者眼中,千错万错也错不到沈公子的头上去。 她只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这个与她同一屋檐,对她嘘寒问暖,替她照顾孩子,满身文气,体贴温柔的男人,竟能双手染血,悄无声息地割掉一个活人的…… 薛青青甚至都能接受他怒气冲冲地提起刀,恶狠狠地冲出院子,要去把刘大宝杀了。 而不是如眼下这样,悄无声息地制造血案,像没事人一样回来,继续对她笑,与她说话。 好像于他而言,弄死或弄残一个人,如若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薛青青简直毛骨悚然。 “薛姑娘。” 男人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尾音里是明显的哽咽:“你说啊,我究竟错在了何处?” 再看那张人畜无害的俊美面孔,薛青青心跳发急,眼中满是警惕。 她竭力压下声音的颤抖,狠声道:“你走。” “立刻走,离开我和孩子,永远不要再回来。” 裴怀贞面露愕然,久久未能回神。 他眼中渐渐浮现一层水汽,苦笑道:“走?该往哪走?” “我一个路都走不成的残废,又没有过往的记忆,出了这道门,天下之大,何处能给我容身?” “薛姑娘,我知道,你是觉得我的手段太过残忍,留在身边是个隐患。可你我相识至今,沈某若对你和孩子有歹心,又何须等到今日?在我眼里,从被你搭救那日开始,我的命便是你的,我的余生只会为你所活,守护你和孩子的安危,便是我今生最大的使命,是我存活的全部意义。” 他眼中泪光闪烁,神色坚定:“薛姑娘,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扪心自问,假如是你被人所救,眼看着救命恩人遭受侮辱,你难道不会想将那人千刀万剐,让他得到报应?” 薛青青眼中的焦点渐渐汇聚。 对她而言,称得上是救命恩人的,只有她丈夫陆放一个。 毕竟当初若不是有陆放出现,她可能不过多久,就被爹娘卖给财主做小,不过两年便被蹉跎致死。 若是陆放还活着,有人欺辱他,那她定是恨不得将那人五马分尸的。 想到丈夫,薛青青的心脏柔软许多,神情也柔和下去,眼中泪光浮现。 裴怀贞接着道:“我是那么想的,所以我去做了,唯此而已。不错,我是手段残忍,可这人世本就是非不分,好坏颠倒,好人却不强硬些许,岂不是白白为人鱼肉,任人宰割?” 薛青青面露沉思之色。 “薛姑娘,你再想想。” 裴怀贞的声音再度柔下,循循善诱:“若我没有下此狠手,那厮岂会轻易对你死心?他日夜惦记,总有得手的那天。届时你孤儿寡母,又该找谁伸冤?寻谁依靠?” 薛青青面露悲色。 慢慢地,她抬眸看向裴怀贞,眼中有一瞬的犹豫。 这时,小老虎的哭声猛然嘹亮。 薛青青浑身一震,眼中犹豫瞬间消失殆尽,目光重新充满敌意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斩钉截铁道:“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要和一个双手沾血的人待在一处,有你在,我不会安心。” 薛青青在脑海中设想了下眼前男人行凶的画面,眼中充满防备,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裴怀贞面露痛色:“薛姑娘,你究竟要我如何做,才能相信我对你的一片诚心呢?” 他语气激动,上前两步道:“难道真要我将自己的心剖出来,你才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薛青青见他靠近,浑身汗毛瞬间炸开,下意识后退道:“你不要过来!” 许是太过激动,她一脚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 “薛姑娘!” 裴怀贞大步上前,长臂揽住薛青青的腰肢,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薛青青惊魂未定,等回过神,耳边便是男人强烈有力的心跳,鼻息之间是挥之不去的淡淡药香。 “你走开!” 薛青青避如蛇蝎,用力推向那堵胸膛。 裴怀贞闪躲不及,猛然往后仰去,步伐踉跄着后移了好几步,最终倒在了地上,头重重地磕在了桌角。 等薛青青抬头,便见一抹血色在男人的额头绽开,鲜红刺目。 薛青青被吓住了。 她是个连鸡都舍不得杀的人,更别说去伤害活生生的人了。 她害怕这个人,可也只是想让他走,没想过要伤他性命。 “你……还好吗?”看着面露疼色的裴怀贞,薛青青小心地启唇。 裴怀贞捂住正在流血的伤口,鲜血自指缝渗出,冷白的肤色衬着极致的红,分明是脆弱至极的姿态,却透着股诱人的妖冶。 “无妨,你莫怕。”话刚说完,他便咳嗽起来,胸膛剧烈震动,血流得更加快速。 薛青青下意识想上前,却又不敢,紧张道:“你还能站起来么?” 裴怀贞皱紧眉:“恐怕不行,我的头很疼,感觉脑子里面,有好多人影在闪……” 薛青青愣了下:“人影在闪,你是不是要恢复记忆了?” 裴怀贞面露痛苦:“我不知道,不行……好疼,太疼了。” 下一刻,捂在伤口上的手倏然垂落,他的眼眸涣散,倒头晕了过去。 薛青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半晌,她走过去,用脚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见没反应,弯下腰,去试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轻拂她的指尖,薛青青有点恍惚。 这一会儿她总觉得他是恶鬼所化,眼下感受到温热,才想起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薛青青的心跳终于平静。 可新的问题摆在她的眼前。 人已经昏过去了,虽然活着,但血放任这么流着,咽气也是早晚的。 真咽气了,这么大个男人,她连藏尸的土坑都挖不出来。 万一被发现了,还要被抓去蹲大牢。 薛青青左思右想,越想越想哭。 最后,她一抹泪花,决定先把人弄到榻上再说。 薛青青蹲下身子,先抬起男人的一条胳膊,搭在了肩膀上,另只手则抓紧男人的腰侧,想试试以她的力气,能不能凑合着将人搀起来。 薛青青是没报多少希望的,毕竟二人的体型相差甚远。 可她在使出力气之后,男人的身体竟真的动弹一二。 她有点意外,便更加用力,努力再三,终于将人成功搀了起来。 沉是沉,但这重量如同被计算过一般,能累到她,却不足以压垮她。 看着近在咫尺的竹床,薛青青呼出一口热气,抓在男人腰侧的手又紧了紧。 在她头顶上空,裴怀贞额上的伤口仍在流血,鲜红之色浸染了精致的眉目。 血红中,那双紧闭的眼眸冷不丁睁开。 他垂下眼眸,看着小寡妇专注的侧脸,脸颊热出的嫣红,长睫颤动的弧度。 就这样,静悄悄地打量着。 第11章 第11章 入夜,小院静谧笼罩,空气里飘浮着夏日特有的草木清气,墙角虫鸣窸窣。 竹榻上,裴怀贞睁开眼,眼底被昏黄的烛影所填满。 昏黄的烛影中,妇人坐在床边,睁着一双澄澈的杏眸,满是防备地看着他。 对着这双眼睛,裴怀贞莫名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在上林苑猎到的一头小鹿。 “你感觉如何?”薛青青原本还坐着,见他睁眼,默默起身后退几步。 裴怀贞皱了皱眉,艰难地启唇:“好渴。” 薛青青顿了顿,转身端来水碗,伸手递给他。 裴怀贞刚醒,根本使不上力气,尝试一二,胳膊始终抬不起来。 看着他焦干的唇,薛青青的内心拉扯片刻,终究重新坐下,一只手绕到他的脑后,轻托起他的脖颈,另只手将碗沿贴到他的唇边,碗口微微歪下。 裴怀贞张开口,伴随喉结滚动,碗里的水位渐渐下移,呼出的鼻息粗重发热,喷洒在薛青青端碗的指根上。 感受到肌肤泛起的痒意,薛青青不自在地蹙了下眉。 见水见底,她将碗移开,托在男人后脑的手轻轻下放,贴着枕头抽出。 “还喝么?”她问。 裴怀贞轻轻摇头,虚弱地合上眼,手不自觉地扶在额头的伤处。 伤口被薛青青撒了止血粉,包了一圈纱布,现在已经结痂,只有少许红色透出纱布。 薛青青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相比较白日里,心中的恐惧淡下不少。 她道:“我记得你昏迷之前,说脑子里有人影闪过,那些人影如今可还在?” “在。” 裴怀贞眉峰紧拧,吞了下喉咙,强撑的模样:“但是很零散,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脸。” 薛青青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老天保佑,这不速之客总算有恢复记忆的迹象了。 “那些人影在做什么?”她轻声引导。 裴怀贞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缓慢道:“在围着一张床榻。” “榻上有一名妇人,还有一个婴儿,有很多血水被端出去。” “婴儿?”薛青青有点摸不清了,感觉这个场面分明是妇人在分娩,接着道,“然后呢。” “那些人将婴儿从妇人手中抱走,交给了一名老妇人。” “老妇人将婴儿藏了起来,不准妇人再见到他。” “妇人一直在哭……” 说到此处,他的眉心倏然跳动,扶在额上的指尖发白,呼吸颤栗。 薛青青忙道:“好了,不要再想了,你接着睡吧。” “嗯。” 烛影轻轻跳跃,给屋里镀上一层宛若薄纱的柔光。 薛青青听着男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即便已经看得习惯,但薛青青仍旧忍不住感慨,这个人的皮囊,生得实在是妙。 不仅仅是好,是妙。 细看之下,他面上骨骼分明,无论是眉骨还是鼻梁,全部都是锋利的走向,偏偏生就一张冷白皮,嵌上一双桃花眼,唇角又天生微翘,看人时眸中含情——便极容易,给人种简单无害的错觉。 可一个简单的人,怎会好端端跌下山崖? 薛青青后知后觉,感觉自己从最开头就错了。 她甚至都开始有点不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是失忆。 烛火猛然跳跃一下,薛青青打了个寒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抹了把额上沁出的冷汗,喃喃自语道:“不会的,记忆是不会骗人的……如果他是在演,那他又图我什么呢?” 图钱?她没有,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个贫苦人的样子。 图色?比她美的大有人在,她一个生过孩子的寡妇,值得他滥用精湛的演技? 想来想去,薛青青没想明白。 屋外露水滴答,夜已至深。 薛青青干脆不再琢磨,起身前往里屋睡觉,睡前依旧把匕首藏在枕下。 …… 翌日,旭日东升,鸟雀鸣啼。 小老虎不知为何,自睁眼便哭个不停,奶也不吃,哭得小脸通红。 薛青青用手摸过他身上,没发热也没胀气,就是一昧狠哭。 她怕孩子哭岔气,便抱在怀里,在里屋走到堂屋,再从堂屋走到里屋,以此循环往复,一遍遍柔声安抚。 没什么用。 就在薛青青心急如焚时,男人温和的嗓音传至她耳侧——“薛姑娘,让我来吧。” 裴怀贞早已醒来,脸色苍白憔悴,额上的一圈纱布在睡梦中散开,额前发丝漆黑柔软,透着些许凌乱,轻轻拂在伤口之上。 发丝下,眼波软得简直都捏出蜜来。 薛青青朝他扫去一眼,淡声道:“不必了,多谢沈公子好意。” 她现在都恨不得让孩子离他八丈远,又怎么可能把孩子交到他手里。 继续来回踱步了有一会子,薛青青累得胳膊酸痛,两条小腿都快断了,小老虎却没有一点止哭的迹象。 她简直都想跪下,求求这小家伙别哭了。 “你这样抱他,他不舒服。” 裴怀贞道:“薛姑娘,你的力气轻,臂膀纤薄,累了之后又容易调整抱姿,会让他感到不安全。” 薛青青太累,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了。 她任命一般地叹了声气,然后朝裴怀贞走去,将小老虎抱给他,没好气道:“你来。” 裴怀贞接过大哭的幼崽,臂弯宽阔,小小的婴儿在他怀里,成了蚕豆一般。 他一手将孩子稳稳抱住,另只手轻轻拍着襁褓。 没过多久,哭声停下。 薛青青看着这一幕,忽然倍感心累。 这娃到底是谁亲生的? “婴儿气息纯净,最是亲近真心待他之人。” 裴怀贞随手打了个响指,逗小老虎开心,嗓音淡淡:“孩子这么小,都已经接受了我,有些人却不肯接受。” 薛青青佯装不懂,脸转向别处。 这时,院外传来敲门声,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传入堂屋:“青娘,青娘在家吗?” 薛青青一听声音,便知是隔壁的李大娘。 她忙将孩子从裴怀贞怀中抱出,放进了摇篮当中,又将裴怀贞连扯带拽地塞入里屋,压低声音道:“被人发现我就说不清了,你老实在里面躲着,不要出声。” 扫了眼他那条还没痊愈的腿,她蹙了下眉道:“也不要上梁。” “好。”裴怀贞低笑,“都听你的。” 薛青青被这一笑弄得极不自在,帘子放下来,转身去给李大娘开门。 帘影轻晃,裴怀贞低下头,看向手腕上的一圈泛红握痕。 热热的,似是有香气残留。 他回味着,轻轻斥道:“蠢东西,这个时候倒是不怕我了。” 生怕他被误会成她的奸夫。 院中开门声落下,脚步声相继进入了堂屋。 “青娘,你上次托我问的那个通乳婆姨,我打听了,咱们村是没有的,别的村也不见得有,都是自己在家揉两下,没有专门请人帮忙的。” 李大娘嗓门大,门上的麻雀都能听到她动静。 薛青青下意识看了眼里屋的布帘,脸颊倏然红透,小着声道:“您收着些声音。” 李大娘:“哎呀,这有什么,这房里除了咱娘俩又没别人。” 薛青青咬唇未语。 李大娘接着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了,十五里外有个酸枣村,村里有个婆子,以往是在镇上给大户人家当奶妈子的,多少应该懂点。” 薛青青听到“酸枣村”这三个字眼,神色不禁僵了僵。 她娘家就在酸枣村。 想到先前暗无天日的生活,薛青青想也不想便回绝:“那就罢了,十五里的山路,我总不能带着孩子去翻,多谢李大娘帮忙。” 李大娘叹息:“都是女人,我自是懂你的不易,反正我家莽娃子也回来了,又不是农忙的时候,闲着也没事干,我让他走一趟,就说是家里姐姐有事,问那婆子愿不愿意过来一趟。” 莽娃子是李大娘的膝下独苗,两年前服兵役去了,近几日才回来,刚满十七。 薛青青难为情道:“这我怎么好意思,大老远的,一来一回,一天便过去了。” 李大娘摆摆手:“大小伙子怕什么,就当松快筋骨了,事情就这么定了,我让他明天就过去问。” 话撂下,李大娘动身就要走。 薛青青将人喊停,到院里取了镰刀,把挂着的腊肉砍下一块肥的部分,草绳系上,往李大娘手里塞:“这个您拿回去,莽娃子还在长身体,给他做点好的补补。” “拿走拿走!我不要!”李大娘嘴上推脱,动作却没那么干脆,最终半推半就地将腊肉收下。 薛青青将她送到门口,临分别,李大娘又道:“我想起来了,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我听说最近镇上来了一大帮子官兵,整日在街上巡看,骇死个人,你千万不要去镇上卖菜了,万一触到那些人霉头,还不知要怎么倒霉。” 薛青青顿感困惑:“官兵?” 大娘点头:“怪了吧,咱们这个小地方,今年来了好几波官兵了,肯定没什么好事,能躲就躲。” 薛青青应声:“我知道了,多谢大娘提醒。” 话音刚落,小老虎在堂屋又哭起来。 李大娘心疼道:“可怜的孩子,这是想他爹了,想让他爹抱呢。” 薛青青想到儿子在“沈濯”怀里的安稳模样,低下了头,耳尖红红,莫名心虚。 李大娘只当是说错话,戳中了她痛处,便不再多留,提着肉回家去了。 薛青青顶着张心虚的脸,回到堂屋,抱起了儿子,小声地说:“小坏蛋,你还记得你爹长什么样吗?” “青娘——”男人温柔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她身后。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转过了头。 晨光照入房门,一片明亮干净。 裴怀贞站在光下,对她张开手臂,眉目温润如玉:“我来哄吧。” 薛青青后退一步:“不必了,孩子还小,哄得多了,便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冷下声音:“还有,不要叫我青娘,你我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裴怀贞沉默,神情里满是受到伤害的寂寥。 过了许久,他发出一声苦笑:“好,不叫便不叫。” 抬眸,桃花眼水光潋滟,幽怨地看着薛青青:“反正在薛姑娘眼里,别人都好,我不好。” 他轻叹:“别人都叫得,唯独我叫不得。” 薛青青惊了。 这人是怎么在她只说一句话的情况下,脑补出那么多黏黏糊糊的东西的?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怎么从他的嘴里出来,就跟调情一样? 她丈夫的牌位可就摆在他的身后。 薛青青沉了沉气,冷静开口:“沈公子,咱们俩将话说开吧。” “我先前念着你的好,总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对你我都不太尊重,但我眼下已经顾不得了。沈公子,我不知你是有意无意,有心还是无心,可你很多时候,说出的话,都让我不太舒服。我虽然救了你,对你贴身照料,与你同一屋檐,可这并不代表,我对你便有其他心思。” 薛青青想明白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人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擦枪走火在所难免。 更何况他失去了有关过往的全部记忆,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她,生活里面,几乎也全是她,因此依赖上她,错把依赖当成情爱,也算情有可原。 但她不能纵容他。 薛青青看着面前男人,眸光坚定,不容置疑道:“所以我希望,你以后能对我有些边界,不要总是说些引人误会的话,不要对我产生别的不该有的心思。” 裴怀贞的步伐猛然踉跄一下,身形晃了晃。 薛青青只当他是被她的言语打击,并未在意,只询问道:“我说的这些,你可能答应?” 裴怀贞晃了晃头,眼中满是迷惘:“奇怪,薛姑娘你在说话吗?我怎么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一怔。 下一刻,裴怀贞抬起手,痛苦地扶上头:“不行,头好疼,我好像又要晕了。” 第12章 第12章 日沉月升,又是一个日夜过去。 清晨,薛青青照旧早起,如往日料理家务,将院子洒扫,剁草喂驴,把几只鸡放出门去,在外面溜达着觅食。 忙完这些,她早饭还没吃,却已顾不上,先将治失忆的药给熬上。 屋檐下,泥炉里火焰赤红,热水咕嘟着黑浓的药汁,青烟袅袅直上,充斥得整个院子都是。 薛青青的脸颊被热气烘烤,两腮红润欲滴,她蹲下身子,手拿一柄旧蒲扇,来回扇着烟丝,顺手将一缕潮湿的乌发别到耳后。 “笃笃笃——”门外传来叩门声。 薛青青猜是李大娘,转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决定只和大娘在院中讲话,便扬声道:“门没上闩,进来便是。” 门被推开,站在门外的却不是李大娘,而是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青年长得浓眉大眼,在这小小的穷乡僻壤,已算是个英俊后生,只是神情腼腆,一看便知岁数很轻,还是个半大孩子。 薛青青懵了懵,警惕地开口:“你是?” 青年含蓄地笑了笑:“小青姐,你不认得我了?” 薛青青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得站了起来:“你是……莽娃子?” 莽娃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里憨气的模样。 薛青青打量着他,吸了口气道:“你样子变得厉害,我都不敢认了。” 她和陆放成亲时,莽娃子还是个孩子模样,成日追着陆放要喜糖,短短两年过去,俨然是个男人了。 而她也从新婚妇人,变成了寡妇。 “孩子在屋里睡觉,我就不请你进屋了,”薛青青客气道,“你在院子里坐坐,我给你倒水喝。” 莽娃子连忙摇头:“不小青姐,我就不进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酸枣村的那个嬢嬢被我请来了,正在我家歇脚,小青姐这会儿若方便,我这就把她领来。” 薛青青的眼波闪了一下,下意识用身体挡住了屋门:“先别,我家里没收拾,乱得很,等我收拾干净,我去你家里请人。” 莽娃子点头:“那行,小青姐慢慢收拾便是。” 薛青青想到如今天色尚早,莽娃子就已将人带来,不禁问他:“你几时去的酸枣村?” 莽娃子:“我也不记得了,反正是听见鸡叫以后才去的。” 薛青青在心里算了算,估摸当时最多也就凌晨三点。 她心上热了热,内疚道:“你起得也太早了些。” “是我睡不着觉,”莽娃子挠着后脑勺,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我在军营里早起惯了。” 薛青青点头:“不管怎么说,都辛苦你了。” 莽娃子又推脱了两嘴,便要回家。 临走,他神情动了动,不忍心的口吻:“小青姐,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节哀顺变。” 薛青青顿了下,眼眶渐渐发红,微笑道:“我会的。” 莽娃子将院门合上,步伐逐渐消失在毛竹墙外。 薛青青发了会呆,直到药汁溢出砂锅的的“呲啦”声出现,才让她回神。 她用一团粗布包住锅柄,小心地端起来,锅口对准粗陶大碗,缓慢地倾斜。 药汁注入碗中,声音清冽漫长,苦涩的白雾如浓烟漫开。 倒好药,薛青青端起碗,转身拉开房门,抬腿想要迈入——面前却赫然堵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被吓得不轻,身形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药碗也随之打翻。 裴怀贞极快地伸出手,一手托住她的后腰,帮她稳住身体,另只手则准确地托在了碗底,碗中的药汤晃动一二,竟是一滴都没有撒出。 “抱歉薛姑娘,吓到你了。”他嗓音温缓,苍白的脸上满是歉意。 薛青青惊魂未定,已连兴师问罪都顾不上了,抚着胸口喘息片刻,默默将步伐挪开,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声音淡淡:“你是何时醒的?” 他自昨天说自己要晕以后,便真的晕了过去,劳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搀扶上榻。 “刚醒不久,”裴怀贞道,“我见你不在房中,便想出门寻找,走到门口时听到说话声,便知道有外人来了,我站在这里等那人离开,不知不觉,等到现在。” 他顿了下,有些酸涩道:“薛姑娘,那人是谁?” 薛青青并未留意他语气的转变,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药碗,见没撒,松了口气道:“是昨日那李大娘的儿子。” “叫什么?” “莽娃子。” “今年多大?” “十七。” “做什么的?” “刚服完兵役——” 薛青青眸光一凛,反应了过来,抬头看向面前男人:“你问这般清楚做甚?” 裴怀贞微笑:“顺口。” 不知不觉,二人之间的氛围又要变古怪,药碗中蒸腾的灼热萦绕在二人之间,药气与妇人身上的香气所交融,成了令人口干舌燥的奇异味道。 薛青青别开脸,不再看那双极善惑人的眼眸,平静道:“你记忆恢复地如何了?” 药碗烫在指尖,裴怀贞的血液也有些灼热。 他看着妇人温软的侧脸,被水汽浸润的鬓发,还有饱满的,被热得嫣红的唇瓣。 “有些眉目。” 薛青青问:“可有关于父母的?” 父母是一个人记忆的起源,若能想起父母,余下的便迎刃而解了。 话音落下,气氛陡然安静。 久未等到回答,薛青青回过脸,看向裴怀贞。 只一瞬,她的眼底便已流露惊愕。 那双总是与她温柔对视的桃花眼,此刻竟是充满浓烈的悲伤,里面混杂的复杂情绪如流云翻涌,铺天盖地的绝望蔓延其中。 在薛青青不解的注视中,裴怀贞发笑,轻声开口:“薛姑娘可还记得,我上次说的,我在脑海中看到的婴儿,妇人,老妇人。” 薛青青点头:”我记得,老妇人将婴儿从妇人身边抱走了,不让那妇人与孩子见面。” 裴怀贞:“如果我说,那婴儿是我,妇人是我母亲,老妇人是我祖母,你可会相信?” 薛青青怔住。 裴怀贞垂眸,纤长的眼睫覆盖眼中悲色,强颜欢笑道:“我本以为,我最先恢复的,该是往日与家人共享天伦的记忆。” “却没想到,竟是我一生下来,便与生母分离的场景。” 薛青青身为人母,仅是设想了下与小老虎分开,立刻感到心如刀绞,不禁询问:“你祖母为何将你与母亲分开……后来呢,你可曾回到你母亲的身边?” “回到了。” 裴怀贞道:“在祖母去世以后,我终于回到她的身边。” “但她那时已经生了弟弟,对我并不关心。” 裴怀贞苦笑一下,自嘲地道:“我当时年纪小,怨恨弟弟与我抢夺母亲,便想尽办法争宠,有一次,还趁下人不注意,偷偷去掐弟弟的胳膊。” “母亲发现以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抬眸,看着薛青青的眼睛:“她对我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赶紧死掉。” “病死,淹死,摔死,随便什么死法,我只需要你赶紧死掉。” 薛青青呼吸凝滞,说不出话来,只是看他。 似是无法承受回忆带来的痛苦,裴怀贞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疲惫:“罢了,不提了,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说出来,伤人伤己。” 薛青青知道不能再往下问,垂下眼道:“抱歉,我没想到费尽心思让你想起来的,会是这样的……” 现在看这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可真是有些讽刺。 “薛姑娘无需自责,这本就与你无关,”裴怀贞苦笑,戏谑道,“是我自己,我命不好。” 薛青青听他这样说,心里更加难受,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药碗:“别喝了,我去倒掉。” 裴怀贞却将药碗举高,柔下声音,认真看她:“这碗药是薛姑娘耗费辛苦才得出,我为何不喝?不光要喝,还要喝得一滴不剩才好。” 薛青青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回答。 裴怀贞接着道:“对了,我方才听你在外面说,家里要来人?” 薛青青这才想起正事,顾不得说旁的,立刻交代他:“是要有人过来,所以你得躲起来。” 裴怀贞答应得干脆:“好。” 薛青青环顾了一圈屋子,发现桌上的碗筷是成双对的,洗干净的男子外衫搭在椅背上,用过的帕子还留在枕头边。 不知不觉,房子里已经沾染了有关这个陌生男人的不少气息。 薛青青将袖子挽高,上前把碗筷收了,外衫拿走,帕子塞入衣袖,再把榻上的被褥卷好,放到了床底下。 等再转身,熟悉的身影便已不见,只剩下一只摆在桌面的空药碗,里面一滴药汤都没有剩余。 她知道他是自己找地方藏起来了,便也没找,趁着小老虎还在睡觉,收拾了下衣着,出门前往大娘家。 过了没多久,薛青青回到家里,身后跟了个干瘦的老妇人。 薛青青今日没穿孝衣,着了身素净的豆绿色衣裙,那老妇人也是个口无遮拦的,进屋便说:“这原不是什么难事,孩子力气弱,吸不出来也是常有的,换你男人每日吮上几口,自然便通了。” 薛青青黑了脸色,冷冷地给了一句:“我是寡妇。” 老妇人自觉失言,咕哝一句“他们又没和我说”,也就不再多话了。 二人走入里屋,在老妇人的示意下,薛青青褪去上衣,只留了件枣红色的肚兜。 屋内淡淡的日影下,只见妇人遍体软白,肤如凝脂,细细的红色系带绕在后颈,往下是大片洁白无暇的后背,随着上榻的动作,纤细的后腰上,陷出一对圆润小巧的腰窝。 “小娘子将肚兜去了。”老妇人道。 薛青青蹙了眉头:“肚兜也要去?” “隔着也好,只怕手法不准。” 人请来一趟不容易,薛青青想了想,手绕至颈后,粉白的指尖捏住系带,轻轻一扯,红色肚兜便已滑落下去,露出令人眼昏的大片细腻雪光。 满室生香。 “这得按多久?”薛青青躺下,顺口询问。 “小半个时辰是有的。” 半个时辰…… 薛青青控制不住地紧张,开始担心那人是否能原地不动地待上半个时辰。 若跟上次躲避官兵那样,硬生生挂在房梁,那可有得是他熬的。 忽然,薛青青脑中白光一现,宛若受惊一般,抬头看向房梁。 “小娘子在看什么?” 看着空空如也的房梁,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没什么,有粒小虫子飞过去了。” “这时节虫子是多,入了秋就好了。” 老妇人道:“过会儿得有点疼,你忍着些。” 薛青点了下头,闭上了眼睛。 感受到胸上的穴位被按动,她浑身紧绷,只好想些别的,以此转移注意。 一双泛红悲伤的桃花眼,就这样蓦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比起以往的躲避或抵触,此时的薛青青,有些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正在想沈濯的事实。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同情沈濯的。 被至亲厌恶排斥的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 但好在她还有一段在现代的记忆,有她原本的父母作为精神支撑。 无数次,在她快要撑不下去时,她就告诉自己:他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不要因他们的态度而难过,他们只是你被拐卖到这个陌生世界里,恰巧接手的人贩子。 没有人会在乎人贩子对自己有没有感情。 这样想通之后,她好过很多,起码不会再去期待那并不存在的亲情。 可沈濯没有多出的人生。 在他年幼的岁月里,在被母亲诅咒横死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疼痛传来,似有针尖碾压而过。 薛青青秀眉紧蹙,脑海中仍是那张斯文俊美的脸。 她想着那个男人,红唇微启。 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第13章 第13章 夜半时分,薛青青自不适中醒来,浑身酸软。 白天按那几下子,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不光没用,好像比先前疼得更急了,衣料轻轻摩擦一下,都能让她倒吸凉气。 院子里的虫鸣清脆悠长,小老虎在旁边咿呀叫着梦话,时不时有夜鸟掠过窗口,发出扑棱棱的响。 薛青青感到口中焦渴,虽一下不愿动弹,也只能撑起软绵绵的胳膊,下榻摸向茶桌。 手提起茶壶,里面是空的。 只能去堂屋倒水了。 薛青青强行提起精神,将步子迈开,撩开遮挡的布帘,步入堂屋当中。 屋门没关,只见月色如水,铺下满地皎洁白霜,给屋里镀上一层清泠泠的银光。 喝完水,她转身欲要回房,眼角余光却瞥到了堆在床脚的被子。 竹榻上的男子睡得正熟,丝毫未察觉,身上已然空空如也。 薛青青走过去,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尘,小心地展开,盖在男人身上。 “不要,不要丢下我……” 虚弱哽咽的声音蓦然出现,薛青青顿了下,看向那张熟睡的脸。 清辉萦绕,裴怀贞面色苍白,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汗,一对浓眉紧皱,眼皮不安地跳动着,相比白日里强撑出的轻松模样,此刻的他,充满了脆弱。 薛青青想到他的经历,不免动了恻隐之心,看到他额上的汗珠,取出帕子,想要为他擦拭一二。 哪知帕子刚沾上他的额头,他便猛然抬起手,用力抓住了薛青青的腕子。 薛青青吓得才想出声,那哽咽的声音便又出现,虚弱地唤她:“母亲……” “求您了……” 昏暗中,他将她的手贴至唇边,颤栗着,哀求着:“别不要我……” 手上满是潮湿灼热的气息,透过薄薄地一层肌肤,薛青青似能感受到男人体内汹涌流淌的血液。 鬼使神差地,她将抵达唇边的喊叫咽了下去。 薛青青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一天之前,她还对这沈公子避如蛇蝎,对他残虐村长这件事难以释怀,如今知道他的过往经历,竟有些见怪不怪了。 毕竟人只要是活着,无论贫富贵贱,童年若是被养育者厌弃,带来的创伤都是不可估量的,莫说是开朗阳光地活着,单说是不产生些阴暗的心思,便算难得可贵的了。 “沈濯”的做法,是他幼年经历的必然结果,甚至可以说,他自己本身就是受害的那一方。 薛青青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她动作轻柔地,小心地将手自男人的掌中抽出,尽量不去惊动他。 “母亲……”朦胧的呓语陡然急促,男人的声音变得凄厉,“您回来!”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坠,猛然睁开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 薛青青被他吓到,抽手的动作变得用力,挣脱的瞬间,脚步后退了好几步。 裴怀贞急促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出淡淡潮红,凌乱的额发下,眸中光泽潋滟。 看到薛青青,他似是回过神来,懊恼地低下头,嗓音哑涩:“抱歉,唐突了薛姑娘。” 薛青青手上仍有余热,湿漉漉的,散发着独属于榻上男人的药香气。 她定了定神,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喝水么?” 裴怀贞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薛青青转身,又倒满一杯水,端到了他的面前。 裴怀贞接过水,如若久旱逢甘霖,三两口便已饮尽。 “你慢点喝,”薛青青小声道,“又没人跟你抢。” 喝完水,裴怀贞呼出两口郁气,神情明显松快许多,潋滟的眼眸在昏暗中分外明亮,专注地看着薛青青,柔声道:“多谢薛姑娘。” 薛青青最怕被他这样盯着,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起身便要回房:“我出来喝水,看到你被子掉了,所以过来帮你盖上,你接着睡吧,我回去了。” “薛姑娘,”裴怀贞叫住她,声音温款,潋滟的眼眸中满是祈求,“可否留下,陪我说说话。” 薛青青抬脸看向他,没有继续走,可也没有重新坐下,站着问他:“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他弯下眉目,唇上带笑,“只要是你跟我说的。” 薛青青想了想,坐回去,看了他一眼,对他道:“所以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虽然你与你母亲之间有些心结,但你也不能就一直这么流落在外,你不说过,你还有个弟弟么?你许久不回家,他应该要急死了。” 裴怀贞的眼眸顷刻黯淡下去,沉默良久才启唇,淡淡地询问:“薛姑娘可知,在我被推下山崖的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谁的脸?” 薛青青摇头。 裴怀贞看着她眼睛:“正是你口中的,我的那位好弟弟。” 薛青青惊住了,杏眸睁得浑圆。 裴怀贞沉下神情,宛若陷入回忆:“我出门那日,他借口历练,要我带他一起,途中他说知晓有条小路,可省却一半路程,我听信了他的话,被他领到奇山险峻当中,后经他诱骗走到崖边,被他一把推下。” “他自幼得母亲溺爱,历来乐衷与我为难,出门那日,我直觉他定有不轨之心,只是我没想到——” 裴怀贞目露痛色,语调颤抖:“他竟想直接置我于死地。” 薛青青方才是震惊,此刻便全然是愤怒了,她扬起声音:“你可是他亲哥哥,他怎能这般对你?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他吗,你爹呢,你爹就不能管管他吗?” “爹?” 裴怀贞冷笑:“他的婚事乃为父母之命,与我母亲并无感情,多年下来早已相看两厌,在他眼里,他宠爱的妾室才是他的妻子,妾室之子才是他的儿子,若非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他只恨不得将家产全记在庶子名下,与我断绝了来往才好。” 薛青青说不出话了。 裴怀贞发出一声苦笑:“母亲想将家产留给幼子,父亲想将家产留给庶子,在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人期待我活着回去了。” 安静了许久,薛青青才发出声音,迟疑地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实在想象不到,到底什么样的家庭,能够冷血至此。 裴怀贞沉默片刻,道:“经商。” 薛青青:“难怪。” 商人大多薄情重利,更何况,本就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薛青青忽然有些心酸,感觉沈濯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未曾恨过弟弟,”裴怀贞阖上眼眸,眉宇间满是挣扎,“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需要有人教导,我知道,他本性其实不坏。” 薛青青听了,更加火大,情不自禁地为他打抱不平:“什么叫只是年纪小?难道就因为年纪小,杀人便不犯法了?对待自己的亲哥哥都如此狠毒,对待外人便更不必细说了,简直丧心病狂。” 裴怀贞轻轻摇头,哽咽地道:“薛姑娘口中所言不无道理,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血脉相连,如何割舍。” 薛青青沉默了。 如果说一天前,她还将眼前男人看做深不可测的沉渊,此刻在她眼里,他便是一汪能够一眼看到底的溪流。 因为童年与母亲分离,所以格外依赖母亲,因为被母亲诅咒,所以封锁了自己的内心,又因这一切不好的经历,所以导致了他敏感极端的性格秉性。 薛青青对他的全部警惕,皆因这个人的来路不明,不可预测。 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的好与坏,全部敞开在她面前,纵然知道他双手沾血,她也没有那么怕了。 她甚至开导他:“沈公子,人有时候是不能太看重亲情的,尤其在对方并不将你当亲人的时候,否则你的一切忍让,都是自讨苦吃。” 裴怀贞微微怔愣,而后点头:“薛姑娘所言,沈某受益匪浅。” 而后,他有些好奇地道:“薛姑娘,你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他们待你好吗?” 薛青青顿了顿神,想到了自己现代的父母。 她爸妈都是高中老师,对她管教很严,但他们也会和每个爱孩子的父母那样,关心她,爱护她,也会操心她上班之后每月工资够不够花,隔三差五就给她转钱。 薛青青低下了脸,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道:“我爹娘很好,对我也很好。” 裴怀贞点头,自嘲地笑了笑:“我真羡慕你。” 薛青青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内心拉扯许久,她只道:“夜深了,沈公子赶紧睡吧,明日我用酸枣仁给你熬些茶,饮下最是安神助眠了。” 裴怀贞感激道:“多谢薛姑娘。” 薛青青起身回房。 “薛姑娘。”裴怀贞叫她。 薛青青转头,看向他。 裴怀贞眼眶泛红,似是有些动容,唇上扯出抹笑意:“能遇见你,是沈某此生最大的幸事。” 薛青青轻轻弯了下唇角,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柔软地遮在脸颊,温婉如含苞水仙。 “沈公子早睡。” 她撩开布帘,回到里屋。 许是说话耗费气力,薛青青上榻不久,便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一听便知睡得格外香甜。 窗外鸟啼渐歇,乌云遮住月色,房中漆黑一片,陷入良久的静谧当中。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探来,伸到薛青青脸前,指尖挑起那缕碎发,为她轻轻别到耳后。 “属下已照殿下意思,将齐王谋刺东宫的消息散播出去。” 布帘外,惊蛰的声音极低,却格外清晰: “眼下已在齐地与京城等地流传甚广,齐王查到流言源头乃为三皇子手下亲卫,私下网罗三皇子勾结朝臣,结党营私,暗中令死侍秘密入蜀的证据。之后从封地返还京城,携诸多老臣于早朝上谏,参三皇子谋害储君,栽赃陷害,将证据陈列朝堂之上。” 黑暗中,传来裴怀贞的一声低笑。 “伪造得够快的。” 流言传出,是不是齐王谋刺的东宫不要紧,是不是老三散播的流言也不要紧,要紧的,是齐王一直以来,都在与老二私下往来密切。 众所周知,皇帝偏心于二皇子。 “老头子什么反应?”裴怀贞问。 惊蛰:“陛下震怒,欲要将三皇子贬为庶人,幽禁清泉宫。” 裴怀贞轻嗤:“想得倒美,死了大儿子,废了三儿子,皇位便能轮到他心爱的二儿子了。” 他展开手指,指腹隔着漆黑夜色,细蹭在妇人柔嫩的耳垂上。 “接着说。” “皇后娘娘听闻此事,联合朝中亲信,力保三殿下,陛下遂改将三殿下押入天牢,暂缓发落。” “哦,意思是还没死成?”裴怀贞有点失望。 惊蛰道:“若是想让三殿下坐实罪名,眼下唯一办法,便是殿下现身,亲自指认。” 气氛静寂。 熟睡中的妇人毫无察觉,只当耳垂上细微的痒意,来自于发丝作怪,喉中溢出一声绵软的嘤咛,翻身脸庞朝上。 裴怀贞的指尖,恰好探入那张微张的檀口当中。 柔软,湿润,温热。 他稍顿:“也罢,日子还长着,孤与他慢慢玩儿便是。” “京城,不必回。” 第14章 第14章 晌午时分,暑热蒸腾,院门外,高大的槐花树舒展身姿,苍翠的枝叶轻轻晃动,投下一片凉荫。 薛青青因昨晚起那一回,中午不到便开始犯困,午饭都没用,搂着小老虎便睡着过去。 朦朦胧胧地,她感觉有道熟悉的身影走到床前,一遍遍唤她:“薛姑娘,薛姑娘——” 初时,薛青青还当自己在做梦,直到意识都有些清醒了,费力掀开眼皮,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正是沈濯。 “沈公子?”她迷糊着撑起上身,坐起来道,“你怎么进来了?” 薛青青是有点不悦的。 她觉得,虽然如今她对他有了几分同情,却不代表,他就能同先前那样缺乏边界。 “外面有人在拍门。” 裴怀贞嗓音温柔,目光落在妇人那双水润的睡眼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嫣红饱满的唇瓣:“已经拍了许久。” 薛青青缓了缓神,侧耳一听,果然听到了院外传来的急躁拍门声。 她全然清醒过来,懊恼地下榻趿鞋:“我如今睡得越来越死了,这么大的动静竟都没听见,沈公子,多谢你。” 心境阴一阵晴一阵,方才她还对这人不悦,此刻便又变为内疚了。 薛青青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再这般随意地揣测沈濯,即便他是干过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她若总是报以恶意,对他也并不公平。 杀人犯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何况他还不是杀人犯。 “你藏在里屋,别出去。” 薛青青随手整理发髻,如往常那样,交代裴怀贞:“若是见情况不对,便往床底下钻。” 裴怀贞眉目弯下,笑着答应:“好。” 将自己收拾利索,薛青青小跑着出了屋门,轻喊道:“来了来了。” 在听到她的声音以后,拍门声显得更急燥了,简直快要将可怜的小木门拍散架。 薛青青猜测应该是谁有急事,想过是李大娘,又或许是莽娃子,也可能是恼人的官差,一边惴惴不安着,一边将门闩落下,把门打开。 门口凉荫底下,站了四个人。 为首的是俩中年人,一男一女,男的粗壮高大,满面横肉,女的身姿高挑,面颊干瘦,与男的面相相似,皆是一脸精明刻薄,颇有夫妻相。 在两人身后,同是一男一女,只不过成了两位老人,老人满头银发,满脸皱纹,黢黑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年轻时的长相,唯有一双被眼皮遮挡的浑浊老眼,闪烁栩栩精光。 看清这四人的瞬间,薛青青如遭雷击。 明明是盛夏酷暑,她浑身的血液却陡然凉透,身体都不自觉地发起抖。 那些被打骂,被虐待,精神和身体都遭受折磨的痛苦记忆,铺天盖地地涌入她的脑海。 “骟狗日的,还知道过来开门!”薛大开口就是脏话,两只牛眼似要冒火,恨不得杀个人方能解气。 一旁的郭氏笑道:“你急什么,小妹这不是开了门了吗?她难道还能故意不开,把自己的爹娘哥嫂关在外头不成?” 说完便已上前,热络得就要挽薛青青胳膊:“小妹你说,嫂子说的对是不对?” 薛青青后退一步,一把推开郭氏的手,脸色惨白,咬字颤抖:“怎么是你们?” 郭氏被推开,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撇了撇嘴道:“小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男人死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娘家人当然要来看看了。你说你也是,你男人都死那么久了,也不和家里说一声,还是我们听那老奶妈子提起,才知道有这事。” 薛青青想到那个给她通乳的老妇人,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努力维持着僵硬的身形,冷笑反问:“娘家人?当初说好的,十五两银子买断,从此生死有命,人钱两清,这句话,难道不是你们亲口说的?” 也就是她运气好,遇到的是陆放,若是遇到个酒鬼赌徒,只怕不到半年,她便要被打死饿死。 “这死丫头可真记仇!”薛大扭头朝薛老头抱怨,“两年前的话还记这么清楚,爹你看,我就说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薛老头照着薛老太便骂:“看看你生出来的好闺女!” 面对丈夫和儿子,薛老太唯唯诺诺,不敢吭声,一双老眼便直勾勾剜着薛青青,眼神里满是怨毒,仿佛这个两年未见的女儿,与她有血海深仇。 “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你们。”虽不知他们为何而来,但薛青青知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孩子在屋里睡觉,你们别把他惊醒了,赶紧走远,以后也不要再来。” 薛青青冷着脸将话说完,动手便要关门。 “骟狗日的!” 薛大一把将门推开,脸成了暴怒的猪肝色:“爹娘走了一上午山路来看你,腿都要断了,你不赶紧把人请进去伺候着,还敢轰走,反了天了!皮又痒是不是!” 薛青青险些跌倒,身体往后踉跄几步,门也由此大敞。 郭氏探头探脑地走进院子,眼前一亮道:“哟,这还有养的驴呢!咱家正好缺头驴!” 说着就已朝驴棚走去。 薛青青脚步尚未站稳,人便已冲了过去:“你休想打驴的主意!” 这驴还是她刚怀小老虎的时候,陆放用两张上好的虎皮换来的,牵到家的第一个晚上,她和陆放兴奋得整宿睡不着觉,一晚上出去八回,生怕驴被人偷走。 薛老头骂道:“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没大没小!” 薛老太附和着:“你孤儿寡母的,养驴也没用,给你哥嫂也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谁养不是养。”薛大扶着爹娘进院门,大孝子一般,“您二老到屋里歇着,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这死丫头自有我来收拾,不必您操心。” 薛青青见他们要进堂屋,只觉得怒气直冲头顶,再也顾不上其他,冲过去挡住屋门道:“这是我和陆放的家,你们若是敢闯,我就去衙门告你们!” “骟—狗日的!”薛大瞪大了眼睛,“就没听说过小子告老子的!你敢告就去告啊,爹娘还要告你不孝呢!成婚两年不往娘家拿一点东西,有你这么做女儿的!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郭氏摸着驴脑袋,慢悠悠地道:“我说小妹,你真是好大的气性,爹娘也是担心你才来看你,你就这样对待生你养你的人呐?” 薛青青眼底通红一片,冷嗤一声道:“担心我?我看你们是想过来搬空东西,霸占屋子吧?在你们眼里,好事能轮得到我?” “这话说的,什么叫好事轮不上你?” 郭氏眉开眼笑:“你别不信,我们来这一趟,正是要将一桩好事带给你。” “咱们村的张秀才你可还记得?那可是个读书人,有钱有地位,县太爷见了都得叫声张老爷,偏还是个痴心种子,老婆死了十来年都没续弦,这些年给他说亲的,都快把他家门槛踩破了,他硬是谁都没看上,守着老婆牌位过日子。” “谁能想到,他偏就看上你了!也不嫌弃你带个孩子,爹娘跟他商议了日子,这个月的月底就能让你过门儿。” 郭氏意味深长:“你说说,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薛青青阖上了眼睛,竭力平复呼吸。 若她没记错,张秀才今年已是奔六十的人了,自从先前会试落榜,便嗜酒如命,喝醉酒就打老婆,原配被他打得活不下去,抹脖子上吊死了。 薛青青睁开眼:“说吧,把我卖了多少钱。” 郭氏笑容满面:“不多不少,正好十两。” 话说出口,郭氏黑了脸色:“这话说的,什么叫卖?谁家嫁女不收彩礼钱,你当爹娘养你到大容易?” 薛青青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历来温声细气的人,竟在此刻抛却了所有胆怯,扯开嗓子呵斥:“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我家里不欢迎你们!” 薛大满脸煞气,暴喝一声:“你找死!” 薛老太幽幽补上一句:“就你这脾气,什么样的男人降得住,要我看,陆放就是被你克死的。” 一瞬间,薛青青眼里所有的光芒消失殆尽。 她木然地转过头,看向墙角的菜刀。 铁是珍贵东西,纵然沾了人血,她到底没舍得扔,这些日子洗了好些遍,一直放在光下暴晒,打算融了重新打一把。 薛青青弯下腰,提起了那把刀。 薛大:“你干什么!你还想杀人不成!” 郭氏扯开嗓门,跑到门口连哭带喊:“都快来看看啊!当妹妹的砍哥哥了!做女儿的砍爹娘了!” 因闹出的动静太大,这一会儿本就吸引来许多人,再经郭氏这一喊,门口顿时人满为患,街坊四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人群里,莽娃子忽然挤了出来,看到院里手持菜刀的薛青青,先是愣了一愣,慌忙询问:“小青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接着看向那陌生的四人:“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小青姐家里?” 郭氏见是个年轻后生,双手叉腰,两眼一瞪:“你又是谁!多管什么闲事!莫不是这小寡妇的姘头吧!” 莽娃子涨红了脸,被气得就要扬起拳头,李大娘拉住了他,连骂带拽地将他拉扯回了家。 第一个出头的都被拉走了,剩下的邻里更加只敢围观,不敢帮忙,生怕沾一身骚。 薛大两步上前,堵在薛青青面前,鼻孔出气:“想砍人是吧?来啊,砍啊!” 薛青青呼吸急促,苍白的脸色早已布满急火攻心的灼红。 她缓缓地举起了刀,对准薛大。 “我打死你!”薛大面露狰狞,将袖子撸高,作势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敞开的院门猛然合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薛大被吓了一跳,转过头道:“门怎么关上了,谁关的?” 其余三人皆是一脸茫然。 也在这时,郭氏不知看到什么,忽然面露惊恐,指着薛青青身后,哆哆嗦嗦地道:“不对……我怎么,我怎么看见,看见屋里有个人影飘过去了……” 薛大骂了声脏话:“大白天的你发癔症了!屋里哪还有人,你看到的是鬼不成?”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呆住了。 因为他看到,真的有道人影在薛青青身后一闪而过,身体还是飘在半空中的,晃晃悠悠…… “有鬼啊!” 伴随一声嚎叫,一家四口溃逃而出,薛大也顾不上假孝顺,一把将门扯开,撒丫子蹿出二里地,郭氏紧随其后,剩下俩老的颤颤巍巍追在屁股后头。 聚在门口的邻里听说有鬼,同样作鸟兽散,鞋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原本鸡飞狗跳的小院,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安静中,男子颀长玉立的身姿自屋门出现。 裴怀贞走到薛青青身旁,柔声唤她:“薛姑娘。” 灼烈的日光下,薛青青的身形晃了晃。 她仍旧维持着提刀的姿势,刀尖对准薛大站过的方向。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男人,两颊潮红,双眸迷离,蒙着一层空渺的水汽。 “沈公子……”薛青青喃喃回应,气若游丝。 下一瞬,她的身体犹如断线风筝,直直坠落下去,手里的菜刀应声而落,发出一记脆响。 裴怀贞垂眸,看到妇人长睫卷翘,安静覆在眼下,一动不动,仿佛呼吸停止。 他俯下身,手掌落到妇人的额上。 烫得惊人。 裴怀贞眸色一沉,将薛青青的身体拥入怀中,长臂绕过她的膝弯,一下子拦腰抱起。 第15章 第15章 热气萦绕,二人的肌肤隔着衣料贴在一起,气息相缠,合二为一。 薛青青意识绵软,如同沉入深不见底的云层当中。 半梦半醒里,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抱了起来,这个怀抱坚实宽阔,心跳声整齐有力,令她莫名地安心。 身体被轻轻放到榻上,对方手臂抽走,薛青青如同溺水挣扎的孩童,急切地去找那条手臂,哽咽呼唤:“陆郎……” 站在她面前的身影一僵,男人低沉的声音旋即响起:“薛姑娘,你看清楚,我是谁。” 薛青青竭力地撕开眼皮,视线隔着朦胧云端,看到一截冷白尖窄的下巴,以及一张形状姣美的薄唇。 不是陆放。 “……沈公子。” 薛青青从没想过,这个曾让她警惕的陌生男人,会成为她绝望时的唯一依靠。 她张开已经麻木的唇瓣,艰难地发出声音:“多谢你。” 裴怀贞未置一词,沉默地端来一碗水,低声道:“喝水。” 薛青青尝试抬头,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一只大掌绕至她颈后,轻轻包裹住那截纤细的颈项,往上稍稍一抬。 薛青青启唇,唇瓣贴着碗口,小口地啜起水来。 她饮得专注,丝毫未察觉到,包裹在颈上的指腹微微移动,正在细细摩挲她的肌肤。 因饮得太急,薛青青冷不丁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为之颤动,皮肤泛起浓郁的潮红,脸颊脖颈,指尖足腕,凡是裸露在外之处,皆无一幸免。 裴怀贞放下水碗,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为她拍打胸口。 眼见手掌即将触上饱满的起伏,他指尖一僵,停顿片刻,改为扶她坐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妇人脊背单薄,在他掌下颤抖,脆弱宛如蝶翼,似能随时破碎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由急变缓,薛青青昏睡过去,再无半点知觉。 裴怀贞守在她身侧,看着她于睡梦中都紧蹙的眉头,心思一点点沉下。 不该这样的。 在他眼里,早在他打算蛰伏在她身边起,她便应该只为他波动,只被他控制,只被他利用。 而不是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那四个人,必须死。 …… 傍晚时分,薛青青终于醒来。 却不是睡醒,而是生生疼醒的。 胸脯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针尖碾压穿过,又像有两块巨石悬挂拉扯,平躺疼,侧身疼,弯腰疼,怎么样都疼,如若不小心拉扯到,疼痛更如野火铺天燃烧,疼得她浑身冷汗直冒,呼吸都打着寒颤。 薛青青无力睁眼,凭着本能轻唤:“沈公子……” 在她身边,裴怀贞应道:“我在。” 薛青青艰难摸索着,自袖中取出布帕,颤抖着交付给他:“劳烦沈公子,帮我将帕子打湿。” 裴怀贞早就在等待此刻,接过帕子,随手用壶中凉水打湿,交给了薛青青。 薛青青疼得意识恍惚,拿到帕子便扯开衣襟,迫不及待敷了上去。 直等到帕子都被她的体温烤得发热,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快速地睁开眼睛,朝床前望去。 只见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在。 薛青青只能安慰自己,沈公子必定是在她扯下衣襟之前出去的,他必定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纵然看到,此刻的薛青青也没办法去为之在意了。 当帕子被体温烘烤得彻底干透,纵然她万般不愿,难以启齿,也只能在内心极致拉扯之后,选择出声呼唤:“沈公子,劳烦你……再进来一趟。” 声音绵软虚弱,不自觉地带着哭腔,引人万般怜惜。 脚步声旋即出现,从堂屋来到里屋。 薛青青双目如丝,肌肤上仍是一层化不开的浓郁潮红,胸前的衣襟虽已整理完毕,却多出许多明显的褶皱,褶皱挤着褶皱,衣襟自然地下敞,露出一小片细腻的圆弧。 裴怀贞默不作声地接过帕子,指尖在感受到上面温热的瞬间,他的身体有了些难以克制的变化。 薛青青虚得撕不开眼皮,并不知道面前这个照顾自己,细致体贴的男人,已经对着她有了不好的心思。 她在接过他重新递来的帕子之后,甚至还对他感激道:“谢谢……” 裴怀贞看着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出里屋。 未过多久,妇人绵软的声音再度出现:“沈公子……帮我……” 之后是更多次。 “沈公子……我还要帕子……” “沈公子……要……” 裴怀贞便一遍遍走进去,帮她打湿,再出来。 直到那绵软的声音不再出现。 裴怀贞坐在堂屋,后背放松,仰面朝上,享受着久违的宁静,指尖却不自觉地发着痒,仿佛非要抓些什么,掐些什么才舒服。 喉结上下滚动,他幽幽睁开眼,扫向供案上的漆黑牌位。 先夫陆公讳放之神主 未亡人薛青青虔奉 他还清楚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牌位,心中涌现的是嘲讽,觉得好一对恩爱鸳鸯。 如今再看,裴怀贞嘲讽不出来了。 不知为何,他感到了愤怒。 而且是极致的愤怒。 对着死人牌位,裴怀贞启唇,如若询问活人,幽幽叹道:“做她的男人,很爽吧?” 至于多爽,他是不知道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是他的,他是这千里河山唯一的主人。 可他却感觉自己有一样东西被偷走了,还是被一个凡夫俗子所偷走了,那便是优先于他的快乐。 他笃定这个平庸的男人生前过得极为快乐。 甚至,比他快乐。 裴怀贞无法容忍这一点。 “沈公子……” 安静中,妇人柔软的泣声如丝如线:“劳你再进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裴怀贞唇上勾出一抹笑意,仿佛赢得什么东西,最后扫了牌位一眼,起身前往。 里屋榻上,薛青青喘息急促,潮红的面上已无生气,眼神涣散无焦距。 看到裴怀贞,薛青青有气无力道:“我觉得,我只怕是活不成了。” 裴怀贞挑了眉梢:“薛姑娘何出此言?” 薛青青摇着头,眉宇间是汗水,眼眶中是泪水:“太疼了,我快撑不下去了,只要能结束这种疼痛,让我死也甘愿,我知道的,再这样下去,我必然会死路一条。” 她苦笑:“如你所见,昨日是我诓骗了你,我的爹娘待我并不好,我亦早已对他们死心,而我丈夫先我一步离世,早就让我对这人世无甚留恋。” 薛青青泪如雨下:“可孩子是无辜的。” “他还那么小,连话都不会说,先没了爹,又没了娘,没有一个亲戚可以依靠,在这人世,他又能存活多久?” 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薛青青心如刀绞,猛然抓住了裴怀贞的手,字字泣血:“天地可鉴,我薛青青并非挟恩图报之人,可我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牵挂与亏欠,我纵然是死,也难以弃他于不顾,我求沈公子,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替我将他抚养长大……” 薛青青泪水不断:“不必养得多么金贵,只求给个温饱,若再能教他识得几个字,今生不必做个睁眼瞎,我与丈夫陆放必在九泉之下,为沈公子日夜祷告,来世结草衔环,报答沈公子的恩情。” 看着妇人朦胧的泪眼,裴怀贞眯了眯眼眸,满脑子都是那句“我与丈夫”。 他垂下眸,视线定在那双紧抓住自己手的一双小手上。 “其实那天,我都看到了。”他蓦然吐出一句。 薛青青抬脸,茫然地看他,不懂他在说什么。 裴怀贞补充:“那个老妇人帮你按揉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伸出食指,虚点着她的胸口,自上而下,而后是胸脯,胸型:“她按的是膻中穴,神封穴,天池穴,乳中穴,乳根穴——” “只可惜,她的手法并不准,所以未能将你的经络打开,反而堵得更加厉害。” 薛青青的身躯死死定住,过了许久,才松开如若抓住救命稻草的一双手,颤声开口:“你,你是如何看到的?你当时分明已经藏了起来。” 裴怀贞:“我当时在梁上,低头便能看到。” “不可能,”薛青青矢口否认,本就潮红的脸色更加红得病态,“我当时抬头看过了,梁上没有你!” 裴怀贞“嗯”了声,慢条斯理地说:“我在外屋的梁上。” “这屋里的里外房梁,是通的。” 薛青青愣住了,连舌头都僵在口中,再无法说出一个字。 她猛然抬头,看向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家,这才发现一根房梁贯通内外,梁上悬空无物,站在上面,可同时俯瞰两间屋子。 薛青青彻底绝望了。 她本以为,她和沈濯即便身处同一屋檐,也隔了许多东西,只要她刻意维持,纵然孤男寡女,也不会迈出禁忌的一步。 可没想到,从始至终,他们隔着的,只有薄薄一层布帘。 她的身体,她的隐私,都已被他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松窥视干净。 “抱歉,薛姑娘,”裴怀贞面色如常,坦然承认,“沈某肉体凡胎,美色当前,亦不能免俗。” 话说完,他走上前。 薛青青面露惊惧,挣扎着将身体往后蜷缩,嗓音抖作一团:“你要做什么!” “救你。” 他道:“救一位母亲。” 裴怀贞伸出一只手,固定在薛青青的肩头,另只手抓住外衣,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将衣衫去除。 枣红色的肚兜暴露于他的眼皮下,妇人粉腻发红的肩颈如若熟透的樱桃,吹弹可破,甜香萦绕。 “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薛青青面红耳赤,极致的羞愤几乎要将她燃烧,她死死瞪着男人玉白斯文的脸,从未如此刻般后悔当初救了他,若重来一次,纵然他死在她面前,血流干了,被狼啃了,她都不会再心软一下。 “薛姑娘,得罪了。” 裴怀贞抓住她挡在胸前的手,轻轻拉至头顶,接着伸出另只手,骨节分明的冷白色手指,映衬着鲜艳的枣红色,宛若火上燃冰,春花映雪。 大手一挥,将肚兜一把扯下。 第16章 第16章 鲜少人知,太子嗜甜。 裴怀贞幼时钟爱于蜀地产的蜜桃,名为胭脂脆,桃体圆润饱满,桃身雪白细腻,桃尖上攒出浓郁的鲜红,色若胭脂,故得名胭脂脆。 只可惜,蜀地离京城甚远,砍上百棵桃树,途中去除树死桃烂的,等送到京城,所得不过三五斤鲜桃。 老臣们觉得劳民伤财,联合上谏之后,他也就再也没有见过胭脂脆。 即便后面长大成人,彻底坐稳东宫,想要依附他的官员多如牛毛,成日揣测他的喜好,礼品如流水抬入东宫,无一例外是金银,女人,古董。 无人记得胭脂脆。 好在,他记忆里的桃儿,被他自己找到了。 …… 日影明亮,满屋清晰,飞尘在光下飘舞,无处遁形。 裴怀贞指尖轻点,感受着指腹下的颤栗,嗓音柔若春风:“所谓气会膻中,膻中穴乃为全身精气流经之处,按着越疼,便说明精气淤堵越是严重,薛姑娘并非习武之人,膻中堵滞如此严重,只能说明为闷闷不乐,郁结于心。” 他哄她:“以后不能常生气了。” 薛青青眼睫震颤,眼底早已被铺天盖地的羞愤所填满。 她想拉被子,想用手挡住身体,手却被一只大掌固定在头顶,分毫动弹不得。 所以她只能骂他:“禽兽!你,你怎敢……” 声音软绵绵,毫无气力,而因说话过急,她的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裴怀贞眼眸暗下,轻嗤:“你看,又生气了。” “可是怎么办,现在还只是个开始。” 他的指尖游离,又落在了天池穴。 薛青青的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涌上极致的灼红,全身无一处肌肤不火热,连纤窄的脚背都绷紧发烫。 “此为天池穴,按之可消肿散结。” 裴怀贞对她轻声讲解:“用拇指的指腹按揉,感受到酸胀即可,平日里,自己无事时,也可学着按揉。” “薛姑娘,可有酸胀?”润物无声的口吻,满是关切。 薛青青痛苦地闭上眼睛,别开脸,将五官埋入枕中。 直至此刻,她也不觉得这个男人是真心救助她。 他只不过是舍不得彻底撕下这身君子皮,立刻暴露原型而已。 事已至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薛青青心知肚明。 她的反抗不仅没有用,还可能激怒对方,给自己和孩子带来危险。 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淌,仿佛是认清现实,薛青青不再挣扎,虚弱地阖上眼眸。 漫长的寂静里,窗外天色悄然转阴,细雨如丝,淅沥悦耳。 窗户没关,雨丝乱入。 两行润甜的液体在空气里划出圆弧,溅在了裴怀贞的唇边。 他面不改色,任由薄唇悬挂两道湿痕,悄然启唇:“薛姑娘,筋络我已替你疏通,你可感到舒适?” 薛青青仍是闭着眼,并不应他。 纵是如此,她逐渐平稳的呼吸,身上渐褪的灼红,直观地暴露了她此刻身体的感受。 她很舒服。 薛青青咬紧唇瓣,感受到了比方才更为极致的羞耻滋味。 比被一个男人冒犯更为让人愤怒的,是自己竟因这冒犯而得到了好处。 “舒服便好。”裴怀贞将她看透,轻易便猜到她所想,在她耳边喟叹,“没料到我真的只是在救你,对吗?” 薛青青未动声色,五官仍藏在枕中,耳后却漫上一层无法克制的嫣红。 裴怀贞看着那抹红,笑了一声。 他伸长手,拉开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嗓音清润:“事已结束,沈某不打搅,薛姑娘好好歇息。” 等到脚步声离开里屋,布帘摇晃的声音窸窣作响,薛青青终于睁开了眼。 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床榻还是原来的床榻。 可薛青青却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折磨她许久的疼痛乍然缓解,代价却是彻底舍弃了自己的边界。 她想恨那个男人,身体却又舒适得让她陌生。 薛青青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寒冷之时坠入一片温暖的沼泽,她明知自己即将溺死,却在垂死之际与沼泽拥抱,贪恋身体被温柔包裹的温暖。 等到清醒之后,不知所措,也无计可施。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薛青青双眸茫然,麻木地发着呆。 直到小老虎的哭声出现,她才恍然回神,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看着儿子稚嫩的脸颊,薛青青想到自己方才疼到鬼迷心窍,竟会出现自伤的念头,还想把孩子托付给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男人。 眼下清醒,她悔得险将舌头咬断,不停地亲吻着婴儿的小脸,泪如雨下:“娘错了,娘以后不会再有那种念头了,娘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她将孩子横抱在怀中,流着眼泪哺乳。 一帘之隔,裴怀贞站在堂屋门前,看着外面浓密的雨色。 婴儿哭泣的声音并未持续多久,旋即出现的,是小家伙大口吞咽的咕哝声。 裴怀贞唇上已干,痕迹凝固之后,变为了透明的颜色。 听着婴儿吞咽的声音,他舌尖探出,舔了下唇畔。 甜的。 很像胭脂脆。 …… 薛青青喂过奶,头脑中昏沉一片,人也筋疲力尽,把孩子哄睡之后,自己也倒头睡去。 等再醒来,外面天色已黑,雨不知何时停下,周遭寂寥无声,世间仿佛只剩她一人。 薛青青下意识摸向孩子,却摸了个空,心瞬间提起,挣扎了下了床榻,趿上鞋便往外走。 堂屋内,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柔和的影。 清冷俊美的男人坐在摇篮边,手轻轻晃动,嘴里温柔吟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何来,燕子说——” 唱到此处,他面露疑色,声音顿住,显然不太记得后面的词是什么。 抬眸看到薛青青,他笑道:“薛姑娘,你来得正好,唱到此处,后面如何衔接?这首童谣,我只听你唱过,过往从未听过。” 薛青青站在原处,定定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过去抱起小老虎,转身便要回房。 “薛姑娘。” 裴怀贞嗓音清冽:“我给你熬了粥,在锅里温着,要尝尝么?” 薛青青没有停下。 “你若不吃,我便只好倒了。”烛影朦胧,男人的声音有些委屈,“辛苦我倒没什么,只是可惜了那上好的白米。” 薛青青脚步顿住。 片刻后,二人围坐桌前。 薛青青捧起粥碗,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白粥,抬手送入口中。 裴怀贞看她小口喝粥的模样,莫名觉得招疼,唇上不经意地浮现笑意,问她:“好吃么?” 薛青青点了下头。 裴怀贞满足道:“好吃便行。” 也不枉费那被他熬坏了的三锅米,直至第四回才没有糊锅,若被这省吃俭用的小寡妇知道了,估计又要气得堵奶发热。 这般想着,裴怀贞扫了眼薛青青的颈下,看到两处渗透出衣料的湿润痕迹,他喉结微动,眸色沉下。 不知不觉,薛青青将半碗白粥下肚,发了一身的汗。 她脸色好看些许,不再如白日里那般惨白,眼睛也亮了些,恢复了些许气力。 只是表情实在沉重。 一顿饭,她吃得心事重重,眼里还常有纠结拉扯之色闪过,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在想事情。 直至碗里的粥见底,薛青青放下碗,吐出一口长气,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男人,盯着他的眼睛道:“沈公子,我有话对你说。” 裴怀贞眉梢略挑,知道她会说什么,但还是摆出倾听的姿态:“薛姑娘但说无妨。” “说实话,我刚将你救下时,对你并未有多少好感。” 薛青青道:“尤其在得知你失忆之后,我担心你来路不明,万一是潜逃的囚犯,又或是什么江洋大盗,哪日恩将仇报,害了我和孩子,我连哭都没地方哭。” “可相处得久了,我便看得出来,你人不坏。” 许是想到村长的惨状,薛青青顿了下,改口:“对我和孩子不坏。” 裴怀贞微笑,不置可否。 “尤其在我最难过,最需要人的时候,总是你陪在我的身边,我纵然对你有防备,也忍不住要对你感激。” 薛青青苦笑:“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何时在心中接纳了你,把你当成了信得过的朋友,甚至都想把孩子托付给你。” “我虽然穷,但我真心认为,人活着,没有什么比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更重要。” “真金白银是很好的,权势地位也是很好的,可那些东西,都不足以把一个人的心给填满,否则皇帝又何必寻求长生?” 裴怀贞不自觉地凝眸,认真端详起薛青青。 摇曳的烛光下,妇人眼眸澄澈,瞳仁皎洁:“只有情,能够让人满足,从心底里感受到愉悦与幸福,亲情,男女之情,友情,皆在此列之中。” “沈公子,你我之间的情意,我很看重。” 薛青青的神情变得痛苦,哽咽地继续说:“我不想恨你,我也不想让你我之间变得复杂。” “所以今日所发生之事,你我就当从未发生过。” 薛青青低下头,勺子舀起碗底最后两粒米,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我和你,还是同先前一样。” 烛影昏黄,气氛静寂,唯有院中残雨嘀嗒。 寂静中,裴怀贞眨了下眼,眸中潋滟生辉,困惑的口吻:“已经发生的事情,便是事实,为何要当作没发生?” 薛青青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拒绝,不禁抬了脸,怔怔地看着他。 “你所说的情意是很珍贵,却未必是我想要的那一类。”裴怀贞注视着妇人的眼瞳,简洁明了地道: “青娘,我心悦于你。” “我想要你。” 第17章 第17章 烛火惺忪,房中时光倏然静止。 一只飞蛾忽闪着双翅,毅然决然地扑上了火苗,发出刺耳的微响,淡淡的焦糊味扩散在空气里。 薛青青神情呆滞,杏眸睁成震惊的形状,片瞬不离地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的男人。 她口中还含着未咽的米粒,此刻也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头。 气氛凝固在了一种悬而未定的诡异当中。 这时,裴怀贞伸出手,指腹轻蹭在她的唇角,想要为她擦拭唇边汤渍。 薛青青的魂魄猛然归位,起身后退好些步,依旧是震惊地看着他,语无伦次地摇着头:“不对……不应该,不是这样的,你为何……你怎会?” “怎会对你心生爱慕?” 裴怀贞叹息一声,颇为幽怨地道:“薛姑娘,沈某并非禽兽,这双手,也只能去触碰心爱之人。” 他将手举在她眼前。 烛影拉长了手的轮廓,手背冷白窄瘦,手指修长如玉,一副养尊处优的好模样。 若非今日这双手的指腹在身上流连太久,薛青青都没发现,这沈公子的指腹和掌心,其实结有一层看不出来的硬茧。 他从来不是她想象中的书生,斯文从来都只是他的假象。 仿佛又回味起在榻上的颤栗,薛青青的唇瓣不自觉地打起寒颤,本该理直气壮的时刻,声音却细若蚊蚋:“你我才认识多久?你为何会对我有这般心思?” 裴怀贞“哦”了声,漫不经心地提起:“你与你的亡夫认识很久么?” 他眼眸微眯,回忆起来:“若我没记错,今日上午你提到十五两银子买断,由此便可判断,你的亡夫应当与你只有一面之缘,对你中意之后,便上门提亲,毫无仪式地将你领回了家,对吗?” 薛青青脸色发白,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裴怀贞接着说:“你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相处不过短短一日,便结为夫妻,同床共枕,怀孕生子。” “你我相处的时日,远胜于当初你与他,论情分,我哪里比不过他。”裴怀贞眸底闪过淡淡的冷光,注视着薛青青,唇上微笑: “他可以,我为何不行?” 薛青青脸上的震惊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困惑。 她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气度挑不出一丝差错的男人,没有顺着他的问题回答,而是真情实感地反问:“沈公子,你喜欢我什么?” “其实以你的家世,你应当见过许多优秀的女子。” “我不过一个村妇,性情木讷,人也无趣,还嫁人生了孩子,我究竟何处值得你动心?” 薛青青不愿贬低自己,但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困惑,她说的这些,都是不可越过的现实。 “薛姑娘。”裴怀贞轻声唤她,目光久久地痴缠在她身上。 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乌发相衬的雪白脸颊,他喉结微动,蓦然启唇:“你不知道,你的样子有多美。” 为了留在这小寡妇身边,裴怀贞说了许多假话。 这句话,倒是真得不能再真。 他这人对自己的欲望从不加以掩饰,无论是对皇位的欲望,还是对肉_体的欲望。 他想要薛青青,很早就想了。 若是能将人心中所想绘画能卷,他的每一分心思都是能列为禁书的程度。 房中静得可怕。 良久之后,出现了一记笑声。 薛青青的笑声。 她听着男人直截了当的言语,看着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神情里满是悲凉。 “所以说到底,沈公子只是中意上了我这身皮囊。” “可是你知道吗,这并非是我的原本模样,我原来的模样,是个面黄肌瘦,满头杂毛的小丫头,那副样子你若见了,绝对不会生出半分非分之想。” “我能有如今的样貌,全是我丈夫一点点养出来的。” 薛青青笑意发苦:“沈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你吗?” “因为自从我丈夫离世,我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想,当初如果有人救他一把,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当我看到你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便在猜测,你会是谁的丈夫,又会是谁的父亲,当你失去性命,家中是否也有一位女子,同我一般悲痛欲绝?” 薛青青喉头哽咽:“将所有前因串在一起,才有了我救你这个结果,我可以说,若我丈夫还活着,我那日看见你,定是头也不回地离开的。” 裴怀贞沉默,忽然抬眸,瞥向供案之上。 黑漆漆的牌位安静矗立,沉默地观看着眼前闹剧。 看着上面简洁的人名,裴怀贞在心中道:多谢,你死得很是时候。 薛青青并未留意到他这细微的表现,沉浸在痛苦当中,摇头不断:“沈公子,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是比我夫妻二人的情意还要珍贵的,若非小老虎年幼,只怕我也早已随他去了。” 她擦掉眼角的泪,字字坚决:“无论陆放是生是死,我今生的丈夫只有他一个,我亦不会做出有愧于他的事情。” “沈公子抱歉,你的情意,恕我难以回应。” 薛青青转身回房,步伐迈得果断,纤弱的背影在烛影阑珊之中,显得格外刚强。 裴怀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布之后,帘子晃动,地上一片摇曳起伏的影。 若是正常人,此刻定会感到沮丧。 但裴怀贞不会。 正如得知被亲兄弟刺杀,他也不过是发出一声冷笑。 此刻听完妇人对亡夫的忠贞之言,裴怀贞仅是挑了眉梢,内心并无波澜。 不对,还是有的。 他好像,更加期待了。 …… 翌日一整天,薛青青未曾出过里屋的门,直等到太阳下山,房中漆黑一片,她感觉堂屋的男人歇下了,才悄然走出里屋,想要到院中透透气。 哪知,她的手刚撩开布帘,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赫然压来,抵着她逼近,将她圈在了床沿与臂膀之间。 “舍得动弹了?” 裴怀贞嗤笑,口吻里有藏不住的躁郁:“不接着躲我了?” 离得太近,薛青青隔着夜色,都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喷薄的热气,她想后退,却已经退无可退,便冷静下来,强作镇定道:“你想干什么?” 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他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在改变,之前是救人者和被救者,总少不了冠冕堂皇的客套,彬彬有礼的虚伪,如今却变得纯粹许多。 纯粹到只剩原始的欲望。 第18章 第18章 “我想干什么?” 夜色浓郁, 裴怀贞低笑一声,尾音刻意拖得软长:“好拒人于千里的口吻,薛姑娘这是怕沈某趁人之危?” 薛青青未置可否,将上身竭力往后靠, 远离身前快要将她融化的热气。 她如今算是彻底清醒了。 什么贫富身份, 记忆来历, 都不是最重要的。 大道至简, 她与他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女人和男人而已。 那些被她忽略过的古怪与旖旎,在此刻已经放大至无法忽视的体积。 “你现在不是趁人之危, 又是什么?”薛青青冷冷地抛出一句,少见的强硬姿态。 裴怀贞用鼻音“嗯”了声,好像被她怼上这么一句, 令他愉悦不少。 “薛姑娘, ”他的手臂虚扶在她身侧, 并未触碰到她的身躯, 话却说得露骨, “我若是想趁人之危, 昨日绝计不会只帮你疏通筋络那般简单, 我完全可以——” 更过分的话,他打住没说。 薛青青却全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羞愤之下,她声音都有些抖:“你堵着我, 就为了羞辱我这两句?” “不是。” 他坦然道:“我是想告诉你,我不需要你回应我的情意。” “你可以去想着你的亡夫, 可以永远不接受我,但你不能抗拒我的存在,不能抵触我对你的好。” 裴怀贞道:“不管你信不信, 我都从未想过要取代你的亡夫,我只是心疼你,看不下去你带个孩子,独自艰难地生活,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薛青青低下脸,不愿他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依旧冷淡:“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和照顾。” “当真么?” 裴怀贞柔声反问:“薛姑娘,你摸着你自己的心,告诉我,你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 “这个村子里的坏人那么多,孩子那么小,你一个孤零零的妇人,光天化日下,连家门都不敢开,你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保护你,保护孩子?” 黑暗里,薛青青怔了下神。 她不想承认,这番话其实正说到她心中痛处。 裴怀贞接着道:“如果非要有这么个男人存在,那么为何不能是我?我承认我对你有情意,对你有不轨之心,可薛姑娘——” 裴怀贞语气重了重,正色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自己回忆一下,你我同一屋檐至今,我虽对你难忍亲近,却何时有过真正的逾越?” 他苦笑:“纵然你感受不到我的真心,小老虎却能感受到,那么小的孩子总不能撒谎,薛姑娘,你难道没发现,小老虎已经越来越依赖我了吗?” 薛青青沉默下去。 是的,婴儿不会撒谎,谁对他好,他就愿意亲近谁。 薛青青早就发现,有沈濯在时,小老虎睡醒都很少哭了,她也无法解释这其中原因。 感受到妇人松动的态度,裴怀贞的声音愈发轻柔,循循善诱,宛若吸引猎物进入陷阱的食肉动物: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们母子俩,保护你,保护小老虎,不好么?” “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们。”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这般幸福平淡地,过起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不好么?” “我会为你和孩子撑起一个家。” “一个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家。” 他俯首,在黑暗中贴近她的耳畔,薄唇若即若离,细蹭着她的耳垂:“薛姑娘,你会同意我说的,对么?” 嗓音低沉悦耳,如若山间精魅低语,吸引着行人误入迷途,沦为他的一顿饱餐。 被柔情包裹的迷雾里,妇人的呼吸渐有急促,不住地吞咽着喉咙, 薛青青开口,字正腔圆:“我不同意。” 萦绕在她面前的热气骤然发冷,裴怀贞乍然沉默。 “你说什么?”他是真的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薛青青重复道:“我说,我不同意。” 她终于抬起脸,正视起那双在黑暗中都闪着潋滟水光的桃花眼,语气认真:“沈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是抱歉,我不同意。” 薛青青原本是要被说动的。 但当她听到“一家三口”时,她浑身一震,头脑霎时清醒。 她当然清楚她心里只有陆放,但她也相信人性。 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刻,都有那么一瞬,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时刻。 当她处于那样的时刻,身边也恰好有这么个男人安慰她,照顾她,她纵然心思没动,身体却是会情不自禁的。 底线一旦打破,便再也无法复原,并且会一低再低,直至消失没有,而欲望则会越来越大,直至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如今局面尚且克制,便已是暗潮涌动,若身边还有这么个男人,继续这般擦枪走火,生米成熟饭也是早晚的。 等到那个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她总不能将一个大活人,藏在家里一辈子。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那一瞬的松动,简直是鬼迷心窍。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是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长吐一口气,似是有些释怀。 裴怀贞自嘲地笑:“对不住,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原以为只要我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坚持,纵使薛姑娘你是块坚冰,我也能将你融化。” 裴怀贞摇了下头,仍是自嘲:“是我高看自己了。” “我现在只觉得,很对不起小老虎。” 他有些哽咽:“以后不能陪伴他长大了。”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都说男孩随娘,不知他是否会随了你的模样。” 薛青青原本还算镇定,听到这话,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涌上一股感伤。 她克制再三,到底没克制住,眼角不自禁地滚下了眼泪。 裴怀贞伸出手,指腹轻柔地为她拭去泪珠,调侃道:“可真是奇怪,被拒绝的分明是我,拒绝人的却委屈起来,真想请人来看一看,评评理。”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却已柔软许多:“我没有委屈,我只是难过。” 她哽咽:“我不想伤害你的。” 裴怀贞轻嗤:“昨日是谁红着眼睛,一口一个滚字来着?” 经他一提,薛青青脑海中赫然出现自己被强按在榻上,任由他作恶的画面,她面颊火热,恨恨地道:“你不要再提了,你这人很好……却又很坏。” “这我不否认,”裴怀贞点头,“我的确是个坏人。” 他道:“坏人明日一早便离开,再也不来惹你心烦,如此可好?” 薛青青顿住了神。 裴怀贞笑了:“不说话了,是舍不得我吗?” 薛青青下意识反驳:“不是……” 紧接着,她将话接上:“那我明日早起,送你到镇上,那里有商贾往来,你可以让他们将你带走。” 裴怀贞道:“不必,镇上都是官兵,我身无户籍,到人多的地方反而麻烦。梅花村附近地形我皆已清楚,出了这道院门,我自知道该去往何方,薛姑娘不必担忧。” 薛青青迟疑片刻,问:“那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送我到你家门口。” “只有这个?” “我倒是有更过分的,你能答应?” 薛青青绝口不再问了。 她觉得这人自从剖明心意之后,好似破罐子破摔,嘴上彻底没个把门的了。 好在,他终于要走了。 想到这里,薛青青心跳加快,激动难以克制。 但激动之下,她心底深处,又漫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薛姑娘早睡,明日见。” 覆在她身上的雄性气息散去,裴怀贞转身离开,身影被布帘阻隔在外。 薛青青上了榻,悬挂许久的心放下去,本该一夜好眠,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怀疑自己是太高兴了。 人在得偿所愿之时,难免会心浮气躁,静不下来。 她想着沈濯那张俊美但实在可恶的脸,努力幻想他走以后的种种好处。 譬如她终于不必喂个奶都遮遮掩掩了。 不必连睡觉都将衣裳穿得严实整齐了。 不必再去应对他总是黏糊腻人的眼神。 不必再听他说那些不知真假的空话。 不必邻里一来便手忙脚乱地给他找藏身之处。 她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可她也必须该重新振作起来。 必须独自带好孩子。 必须料理自己每日餐饭。 必须面对快要烧完的柴火,快要没水的缸,以及月份越来越大,睡得越来越少,哭声也越来越响亮的儿子。 窗外,夜如浓墨。 薛青青睁着两只眼睛,困意犹如抽丝剥茧,单薄若无物。 在听到第一声鸡鸣后,她干脆彻底放弃入睡,鬼使神差地,点上蜡烛,将桌子支在院中,把家里的最后一点面粉拿了出来,倒水和面,添柴烧锅。 后面,当裴怀贞迈出堂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烛火朦胧,妇人腰系围裙,衣袖高挽,两条白嫩的胳膊用力揉着面团,额前发丝垂落,又被汗水浸透,晶莹地贴在颊边。 拂晓时分,梅花村万籁俱寂,唯独此处炊烟袅袅,烙饼的香气充斥在小院当中。 薛青青忍着烫,将饼子都包了起来,配上一小罐的腌菜,装进了行李当中。 家门外,她将行李交给裴怀贞:“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但是山路走起来,没个几天几夜是出不去的,你不吃这些,就只能去跟猴子抢野果了。”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对他道:“这是你当初给我的五十两银子,我一分没动,都在这里面。你离开以后,先回到户籍地,把户籍补办上,如果不想回家,你可以找个安静的,风景好的地方,买个房子,做点小生意,或者买上两亩地,都是可以的。” 她将钱袋递给他,面对着他,眼却不看他,卷翘的长睫垂下,遮住了大半瞳光。 “你走吧,天高水远,日后有缘再见。” 清风拂过二人身边,夏夜的凉爽,吹散人心燥热。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本真时刻。 夜色下,裴怀贞看了薛青青许久,安静地点头。 薛青青递钱袋的手伸了半天,都发酸了也不见他接,便走上前,准备直接给他塞行李里面。 裴怀贞抓住她的手,往怀中一拽,一把抱住了她。 “好好吃饭,不要对自己不舍得。” 他将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温热的香气,在她耳边叮嘱: “小老虎哭闹时,你要习惯将他放在摇篮里哄,否则总是抱着,你的腰受不住。” “一个人在家很危险,夜间一定将门闩好。” “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青娘。”未经她允许,他轻唤她的闺名,姿态强势又脆弱,“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第19章 第19章 上午时分, 梅花村家家户户冒起炊烟,缭绕的烟丝凝聚成云,漂浮在村庄上空。 薛青青做好饭,端出灶房, 顺口对堂屋里面道:“沈公子, 准备吃饭了。” 等她迈进门去, 看到的却只是一张干净的竹榻, 那个斯文青隽的身影已经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沈濯”走后的第三天。 薛青青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几次晃神了。 正如此刻, 她看着空荡的堂屋,干净的竹榻,即便心里早已接受人已离开的事实, 身体却动弹不得, 直发上好一会儿的呆, 才能回过神来。 她迈入堂屋, 将吃食放下。 今日的午饭简单, 一叠凉拌的嫩笋, 一叠苞谷面的糊饼子。 这时节竹笋多, 浸泡去掉苦味,用野蒜凉拌,撒上盐花, 淋上醋,极为下饭。 薛青青却没什么胃口, 硬逼着自己,才咽下去半个饼子,菜更是没动几筷。 就在这时, 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放下饼子,本要将儿子从摇篮里抱出来,腰弯下去,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为将手伸入摇篮,确认过尿布是干的,小肚子是饱的,便轻轻地把手拍在婴儿身上。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她学着记忆里沈濯的样子,去给儿子哼唱童谣: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天惶惶,地惶惶——” 小老虎视若无物,丝毫不买娘亲的账,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薛青青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他抱了起来,一边走路一边晃,欲哭无泪:“小祖宗,你倒是告诉娘,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你再这样哭下去,娘也要哭了。” 此时此刻,是薛青青最为无助的时候。 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儿子不要再哭,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焦虑,比任何的困境都容易击垮一个人。 正当她思考还有什么止哭的技巧时,院外蓦然传来了叩门声。 薛青青瞬间集中思绪,警惕道:“谁?” “小青姐,是我。” 门外传来莽娃子的声音。 薛青青松了口气,抱着哭闹不停的孩子,出去给莽娃子开门。 门开后,露出了站在外面的青年。 高高壮壮的莽娃子,手里提了个秀气的小竹篮,里面码了十来个鸡蛋。 看到薛青青,他下意识将脊背挺直了几分,舌头却不听话地打起结,磕磕绊绊地道:“小青姐,就是,我家这两天鸡蛋下的多,我娘让我给你送点来。” 他本想伸手递去,看到薛青青抱着孩子,又把手缩了回去。 薛青青看了眼菜篮,不假思索地表达了拒绝:“这么多,我怎么好收下,鸡又不是天天下蛋,存着自家吃多好?” 薛家人上门闹事那日,莽娃子本想为她出头,被李大娘拉走了。 薛青青猜测,这母子俩应是后来怎么想,心里都过意不去,所以才把鸡蛋送上门。 可薛青青其实想得挺开。 自家人都是那个鬼样,何必要求邻里两肋插刀,平日能互相帮衬着点,遇到难处不落井下石,便算十分难得的了。 “把鸡蛋带回去,”她重复拒绝,“跟你娘说,就说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么好的蛋,不留着孵小鸡,吃了多可惜。” “不行。” 莽娃子沉下脸,正色道:“以前陆放哥还在的时候,每次猎到野猪,都没少跟我们分肉,如今他不在了,我们多照顾你们娘俩,那也是应该的。” 薛青青不愿与他争执,叹了口气,将门又打开些:“也别站着了,进来坐吧。” 莽娃子脸热了热,提着鸡蛋进了门。 因怕人看到说闲话,院门特地敞开着,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堂屋。 薛青青给莽娃子倒了碗水,顾不得与他说话,接着便要哄怀里的祖宗。 莽娃子放下鸡蛋,本想直接离开,看到桌上没吃完的饭菜,便道:“小青姐,我帮你抱着他吧,你先将饭吃完。” 薛青青疲惫道:“他这会儿刚睡醒,正是难哄的时候,你恐怕招架不住。” 莽娃子:“没事,我帮我堂姐带过孩子,知道怎么哄。” 薛青青实在是累极了,便将小老虎给了他。 莽娃子接过小婴儿,捏捏结实的小胳膊腿儿,轻轻地往上一抛,婴儿悬空了一下,又被他稳稳接住。 看得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欲言又止:“这样能行?” 莽娃子咧嘴笑道:“小青姐放心,小孩儿都喜欢这样玩。” 他又是扬手一抛,而后稳稳接住。 小老虎真就不哭了,甚至还咯咯笑了起来。 莽娃子乐道:“这娃娃生得真好,鼻子嘴巴像爹,脸型和眉眼像娘,净挑好看的长。” 薛青青唇角弯了弯,总算有时间坐下来,将剩下的半块饼子吃完。 莽娃子的神色渐渐平下,愧疚地道:“小青姐,那天我没能帮上你,实在对不住,还有我娘,我们俩都对不住你。” 薛青青细细咀嚼着饼子,语气未变,依旧轻柔平淡:“那有什么了,多少天前的事情了,不要再去多想。再说你娘也是为了你好,活在村里,名声比天大,你若为我打了人,传出去难听得你以后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莽娃子挠了挠后脑勺,憨里憨气地道:“我不要媳妇,我要接着当兵,以后进铁鹞军。” 薛青青心神一顿,觉得这铁鹞军的名字分外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应该是支厉害的军队。 她道:“那你可要把你娘哄好了,她好不容易把你盼来,转眼你又要走,能答应才怪了。” 莽娃子傻笑了下,转而道:“不说这个了,小青姐,我有个好消息带给你。” 薛青青抬眼看他:“什么好消息?” 莽娃子顿时来了精神:“我有个在酸枣村的同袍,他昨日来找我吃酒,跟我说,薛家那四个害人精都遭了难了。” 薛青青不禁诧异:“遭难?” 莽娃子点头,兴奋不已:“那薛老头子偷人家的鸡,脚滑摔了一跤,把腰摔断了,成了残废。那老太婆听说之后,吓得抽了过去,醒来成了瘫子,如今这俩成日趴在床上,没吃没喝,屎尿都没人伺候,整个屋头臭气熏天。” 薛青青愣住了,眼里陡然焕发神采,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莽娃子两眼放光,“更解气的还在后头!” “俩老的瘫了以后,薛大嫌家里臭,不愿意回去,便成日在外头赌博吃酒,后来吃醉酒回家,脑袋扎进溪里,没脚脖子深的水,硬是把他给淹死了!” “他那个姓郭的婆娘,在他死后,当天就拎了包袱回娘家,谁知道半路上被毒蛇咬了一口,人当场就没了!” 薛青青听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眼中的光彩愈发明亮。 莽娃子以为她被吓到了,赶忙出声唤她:“小青姐?” 薛青青长吐了口气,克制住激动的心情,缓缓摇头:“我无妨。” 她的声音顿了顿,接着问:“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他们闹完事回去的那两天。”莽娃子感慨起来,“这不是现世报是什么?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薛青青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问他:“后面呢?” “后面就没了,”莽娃子道,“儿子儿媳妇都死了,那俩老东西瘫在床上,等着烂死就完了,他们村里还有没心肝的,提议把他俩送到你这里,让你照顾着,但是俩老东西说你家闹鬼,死活不肯过来。” 听到最后,薛青青到底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生得美,却极少笑,偶尔笑上一回,山上绵延的海棠花海都要逊色几分。 莽娃子看得晃了眼,舌头僵着,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薛青青未留意他的痴相,只拿他当孩子逗,刻意压低声道:“他们都说我家闹鬼了,你还来给我送鸡蛋,你不害怕啊?” 莽娃子的脸热得能摊饼,努力捋直了舌头,理直气壮:“我怕什么?我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那是他们自己亏心事做多了,看谁都像鬼。” 薛青青点头,认同了他的话。 她拍拍手,抖落手上的饼屑:“我吃好了,把孩子给我吧,辛苦你在这半天。” 莽娃子将小老虎还给她,脸上依旧发烫,声音却正直得好似钢筋:“这有什么好辛苦的,在我眼里,陆放哥是我亲哥,小青姐就是我亲嫂子,帮嫂子带孩子天经地义,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小青姐尽管开口,那嫂子……啊不是,小青姐,我,我就先回家去了。” 薛青青笑了笑:“好,回去吧。” 她低下脸,刚看了眼儿子,便听到院中传来一声吃痛的惨叫。 “怎么了?”薛青青抬头望去,正看到莽娃子从地上爬起来。 “没事的小青姐,”莽娃子嘶了口凉气,“不小心磕到了而已。” 他低头看去,小声嘀咕:“奇怪,这地上何时多出块石头?刚刚好像并未看见。” “慢点走,别慌。”薛青青轻声提醒。 莽娃子答应着,小心地迈开腿,生怕又会凭空多出块石头,出去以后,顺手将院门给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青青转过脸,默默注视空荡的竹榻。 看了不知多久,她喃喃开口:“沈公子,多谢你。” 老天没有开眼,也没有什么现世报,她知道,肯定是沈濯在暗中为她报仇。 哪怕她也难以解释,他是怎能一次性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那么多人,同时还能每天帮她分担家务,带孩子,将事情瞒得死死的。 薛青青就是有种直觉,直觉告诉她,就是沈濯。 凶狠手辣的沈濯。 睚眦必报的沈濯。 只对她好的沈濯。 已经离开的沈濯。 薛青青忽然感到眼眶极酸,心脏如同被只大手紧攥在一起,皱巴巴地发疼。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只忽然想起来一句古诗。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在身处局中时,其实是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的。 只有等到彻底失去,才能明白其的意义。 薛青青终于发现,她的道德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高尚,在现代受到的高等教育,带给她的共情能力,早就在这个吃人的古代,一点点地给磨没了。 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个男人对待别人有多残忍。 只要他对她好,这就够了。 如今再回想他对村长的所作所为,薛青青只觉得解气。 …… 夏夜漫长,暑热绵绵。 薛青青原本不想折腾,实在睡得难受,便打了盆水,想将身体擦洗一遍,弄得清爽些。 因不愿水花溅到床榻,她将水盆放到了堂屋地面,屋门关上,她抬手莹润的手臂,将乌发高挽,宽衣解带。 衣物一件件褪去,妇人雪白丰盈的身躯,全然暴露在昏黄的烛影之中。 薛青青将布巾打湿,细致地擦拭着肌肤,让布巾带去汗水的黏腻,以及哺乳后留下的淡淡奶腥气。 合该是极为放松的时刻。 但不知为何,薛青青总觉得,屋内似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一边擦洗着身体,一边默默地张望,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一打量,确定没有异样存在,才惴惴不安地完成了整个清洁。 “是你在看我么?” 穿上衣服,薛青青看向牌位。 漆黑的牌位不语,静静矗立原地。 “你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看的,”她叹息,“每次都要点着灯,烦死你。” 话音落下,房中温度仿佛骤降许多,连慵懒的烛苗都随之瑟缩,光影起伏交织。 薛青青去到院子,把盆里的水泼了,回到里屋,将身上衣物脱得只剩一件肚兜,上榻酝酿起睡意。 夜晚最是容易涨奶的时刻,在感受到微微的不适之后,薛青青回忆“沈濯”曾教给她的手法,找到天池穴,指尖轻轻按揉,直至酸胀。 随着困意袭来,意识朦胧,薛青青感觉到自己按揉着的手,好似变为男人那带着薄茧的手,不仅力度变得更为适中,指腹上的茧也成了锦上添花,剐蹭在肌肤上,是种别样的舒适。 “好舒服……”薛青青睡得迷糊,过往令她羞耻欲死的动作,如今却成了她的欲求不满。 睡梦中,感受到力度渐松,她不满地嘤咛一声。 她抓住那只手,急切着往下压去,软声央求: “还要……” 第20章 第20章 翌日清晨, 薛青青醒来。 不知是何原因,她总觉得屋子里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涩气。 她没有多想,先将肚兜换下。 托了临睡前揉按穴位的福,她破天荒地没有堵奶, 沁出的奶水将肚兜胸前的布料整个浸透, 大片已经风干的浓白乳渍。 薛青青穿好衣服, 先将脏衣端出去揉洗出来, 晾晒上以后,照旧忙活每日该忙的家务,里外收拾干净, 把活物都照顾好,剁草喂驴,放鸡出门, 溜达觅食。 都忙完了, 时间已近晌午, 她这时才能给自己做饭。 饭做好, 吃到一半, 小老虎又开始哭闹, 薛青青只好再抱起儿子, 趁着哄孩子的间隙,凑合着吃上几口,便算将一顿饭打发完。 一天下来, 是头牛都要扛不住了。 而薛青青还要出门,把鸡都赶回家。 今日阴天, 还是傍晚,天色便已黑沉,云层堆积在村庄上空, 随时能降下一场大雨。 薛青青总共养了四只母鸡,一只公鸡,之前炖了一只母鸡给“沈濯”补身体,便只剩下三母一公。 她在家门口寻了半天,也只赶回家两母一公,剩下的一只母鸡,怎么都没有找到。 正当薛青青犯愁的时候,空气里忽然飘起一股烟熏气。 她循着气味寻去,最后来到了溪流边上,只见地上摊着一堆冷却的篝火,旁边散落着烧焦的鸡毛。 两个男人面朝着篝火,正在津津有味地嗦着鸡骨头。 “我家的鸡,是被你们偷的?”薛青青沉声质问。 两个男人转过头,一个满脸麻子,正是村里有名的懒汉王二麻子。 另一个则生得黑脸浓眉,虽有几分英武,却满脸煞气,面相凶狠,而且看着陌生,不像是梅花村的人。 “这话说的,”王二麻子拿鸡骨头剔着牙,惬意地打了个饱嗝,“你怎么证明这鸡是你家的?” 薛青青不悦道:“你又怎么证明这鸡不是我家的?我不管,偷人东西就要赔,不然我就嚷嚷出去,让村里人都知道你学会偷鸡摸狗了,大家以后都防着你。” 王二麻子急得跳起来:“你这歪婆娘!不就是一只破鸡!老子吃了就吃了!怎么了!” 旁边的黑脸汉子也站了起来,伸手拉住王二麻子,抬脸看向薛青青,好声道:“小嫂子,偷吃你的鸡是我们不对,这样吧,你说个数,我们把钱赔给你。” 薛青青在心里算了算:“这鸡是我留着下蛋的母鸡,拿去卖也得六十五文钱上下,我算你们六十文。” 王二麻子急眼了:“六十文?你干脆抢钱去算了!” 那汉子却是一口应下,从怀里掏出个鼓囊的钱袋,取出六十文钱,上前递给薛青青。 薛青青接过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活似是自己被偷了鸡,掏了钱。 黑脸汉子倒是没吭声,沉默地站着,眼睛直直盯着薛青青离开的背影,忽然询问:“这是哪家的堂客?” 王二麻子还在气头上,闻言哼了一声,鄙夷地道:“哪家的也不是,这是个寡妇。” 黑脸汉子明显起了兴趣:“寡妇?” 留意到身边人即将色迷心窍,王二麻子提醒道:“徐老兄,我可告诉你,这小娘们儿邪门着呢,克夫克爹克娘克兄的,逮谁克谁,她娘家人被她克得都快死绝了,而且大家都说,她家里闹鬼!” 汉子笑了笑:“世上若是有鬼,肯定缺不了报应,可又有谁见那些草菅人命的达官贵人遭报应了?这种话你信,我可不信。” 王二麻子撇撇嘴:“随便吧,我不管你,死了别找我收尸就行。” 汉子不以为然,看着小寡妇的背影,眼底渐渐浮起贪婪。 …… 薛青青回到家里,将钱收好,简单做了点晚饭,独自吃了起来。 她憋了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说,便对着亡夫的牌位絮叨:“当时可把我气坏了,不过好歹钱要过来了,还不算特别亏,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只鸡的羽毛,若没被烧,拿回来做个鸡毛掸子,最合适不过了。” 又嚼了两口粗面饼子,薛青青道:“鸡没了虽然可惜,但仔细想想,我也能释怀,我不能过去陪你,把家里的鸡送一只过去陪你,也不是不行,能给你解闷儿,还能给你解馋。” 她的话越来越密,后面简直想到什么说什么: “盐又贵了。” “今年雨水多,菜也不好种。” “李大娘家的狗下了崽儿,我准备抱一只过来养,这样晚上睡觉,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小老虎越发难带了,都说二月闹二月闹,我哪想到,还能闹得这般厉害。” 她碎碎念:“兴许沈公子说得是对的,我力气小,肩膀又薄,抱着他,他也不舒服,换个人高马大的,他立马便乖巧许多了。” 薛青青顿了下,忙抬起头,对牌位道:“我说这话,并非是要给他找个后爹的意思。” “我不会再找了,等把孩子养大了,看着他成家立业,有了新的牵挂,我就去陪你。” 她低下脸,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底粮食:“都说人死如灯灭,我却觉得死后或许是另一方世界,你难道在那边过得很好么?不然怎么一次也不来梦里看我呢。” 她顾着说话,吃饭也心不在焉,齿尖冷不丁地便咬在了舌尖上,疼得泪花都要冒出来了。 “罢了,若你过得好,不来便不来吧。” 薛青青嘶着凉气:“我不跟你说话了,舌头疼得厉害。” 满口腥甜,饭也吃不下去,她索性将碗筷洗了,早早便上榻歇息。 朦朦胧胧,薛青青感觉自己做了个梦。 她梦到床前站了个男人。 那人将食指与中指伸入她口中,夹着她的舌尖,检查她的伤口。 可妇人舌头本就小巧,舌尖又滑腻,怎会任由他摆布,几次都从指尖滑出,像尾狡猾的鱼儿。 重复着几次,慢慢地,检查的动作也变了味道。 那两根手指逐渐变得不再温柔,开始有些急切地在她口中搅弄,直搅得舌根酸软,口水满溢,后面便堪称是粗暴,几乎是两指强硬地钳住了整条小舌,困在指间亵玩。 次日,天光大亮,薛青青从潮热的梦中惊醒。 她全身滚烫,呼吸急促,却没有任何的不适,不像是生病。 至于是什么,薛青青身为人妇,自然心知肚明。 她将脸埋入枕中,只将通红的耳垂露在外面。 缓了许久,薛青青才接受,自己昨晚做了个春梦的事实。 春梦的对象还不是她丈夫。 陆放的手长什么样,她很清楚,那只作孽的手,明显不是陆放的。 反倒像是…… 人名呼之欲出,薛青青心梢一颤。 耳垂更红了。 要了命了。她在心中无奈道:这算什么? 那人在时,对她百般引诱,她自巍然不动,道心稳固如若入了定的老僧。如今人都走了,她合该更加清心寡欲才是,怎会做那样一个不可描述,不可理喻的梦? 薛青青摸着脸颊,感受到肌肤的烧灼,欲哭无泪。 不过她也在开导自己。 抛开一切不说,沈公子的长相,身姿,甚至于那双手,的确是……颇为诱人的。 二人好歹同一屋檐那般久,她又不是情窦未开的小姑娘,潜意识里对他有一些幻想……也是在所难免。 只不过他在时,她对他的抵触大过于那些幻想,所以暂时压制住了。 而如今他不在了,已是她记忆里的人物,便代表着她可以将他随意“处置”了,于是有些念头便按捺不住了。 食色性也,基因里带的,这真没办法。 薛青青哄了自己半天,总算将躁动的心安抚平静。 她觉得最值得庆幸的,便是她和沈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只要见不到,这份感觉就会越来越淡,直至再想起他,不会引起她的任何波动。 人与人就是这样,再多的恨海情天,断掉以后过个三五年,提起名字,不过是个有点交集的陌生人。 …… 又是数日过去,家里的水缸见了底。 薛青青不想走远路去村里的水井,便就近去了溪边,准备先拎上一桶用来做饭。 木桶本就沉,装满水就更沉,薛青青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边歇边拎,两手磨得通红。 这时,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小嫂子,用帮忙吗?” 薛青青转头望去,看到个黑脸浓眉的陌生男人,瞧着有三分眼熟,仔细回忆过,才想起正是那日伙同王二麻子偷她鸡的人。 “不必。”她冷淡地道,提起桶继续走。 那男人却两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不由她分说,直接夺走了木桶。 “我叫徐彪,是江浙一带的商客。” 徐彪开门见山:“来这边做生意,待的日子久,便想寻个家。” 薛青青立马便懂了对方是什么意思,长睫垂着,未动声色。 徐彪道:“我听王二说了你家的事,你不容易,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还拉扯个出生不久的孩子。” “不如咱俩搭个伙,你与孩子的开销一并由我包了,每月我再另给你两千钱,你觉得如何?” 第21章 第21章 此时正值上午, 村民或在田间地头,或在家中劳作。 薛青青用余光扫了眼周遭,见四下安静,无人经过, 便道:“边走边说。” 徐彪只当有戏, 咧嘴一笑:“行。” 薛青青在前面, 徐彪在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往小院走去。 眼见着到了家门口,能听见隔壁邻居的说话声, 薛青青转身对徐彪道:“桶给我。” 徐彪笑得不怀好意:“我给你送进去多好?怪沉的。” 薛青青注视了他两眼,道:“虽然你口音装得很像,但你不是江浙人, 听着, 倒像是西北边陲那一带的。” “你说你过来做生意, 可你不在商业繁荣的城里待着, 反倒窝在个小山村里, 和不学无术的懒汉称兄道弟, 这是为什么, 是你的生意本就是做在村子里,还是你根本进不到城里。” 薛青青扫了眼他腰间:“户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徐彪脸色僵硬。 薛青青:“拿不出来就对了,因为你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江浙人, 你是逃到蜀地的北境流民。” 想到那些有关雁门关的传言,薛青青惋惜道:“我听说了你们的事情, 死了三万多人,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她抬眸看他:“可我也不容易。” “你若再在我跟前晃悠,对我打那些见不得人的歪心思, 我便去镇上报官,等到那时候,你就哪里也别想去了。” 徐彪身躯僵硬,脸色黑红交织,死死盯着薛青青。 薛青青道:“现在,能把桶给我了吗?” 徐彪仍是盯着她,弯下腰,将桶放在了地上。 薛青青拎起桶,转身进了家门。 将院门合上那一刻,薛青青的整个身体瘫软到地上。 她不停地顺着胸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努力让心跳平复。 当然是怕的,怎么可能不怕。 溪水的旁边便是树丛,她若是被拖进去,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应。 万一死了,纵然有人报官,官府也不会去管,凶手连丁点的代价都不会有。 小老虎无人托付,大概也是走他爹的老路,吃百家饭长大。 想到那一念之差的可能性,薛青青遍体冰凉。 而她之所以在安全之后,直接戳破对方,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也是在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从雁门关到蜀地,一路历经千难万苦方能抵达,那个徐彪出手阔绰,活得应该还算滋润,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选择放弃现在的生活,非要逼急一个无冤无仇的寡妇。 可他最后的眼神……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祈祷是自己多想。 天黑之后,她不仅将院门闩好,还找了个根木桩抵紧门缝,房门也是如此。即便这样,她睡前也把匕首紧紧攥在手里,不敢睡得太死,有丝毫风吹草动,都能睁开眼皮。 一连过了几日,还算风平浪静。 薛青青自己想想也是,流民而已,逃走也是为了好好生活,若是家乡能有活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隐姓埋名。 这样想,她心里松快了许多,夜间也敢安心睡了。 但有那么几个瞬间里,薛青青也有短暂地失神,忍不住想:倘若沈公子还在就好了。 有他在,她就不必去提心吊胆地过每一个夜晚,不必担心哪个男人又对她起了非分之想,也不必担心自己若不在了,小老虎该留给谁管。 好像只要他在,她所有的困境都能迎刃而解。 薛青青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所以她很快便克制住了,也好在她每日家务繁多,忙上一天下来,到了床上只想睡觉,什么胡思乱想都没了。 这日夜深,因晚饭吃得咸了些,薛青青睡到一半,口中焦渴难耐,只能强撑精神,下榻倒水来喝。 天色连阴了小半月,夜间也没什么月光,薛青青要摸索着桌椅,才能找到水壶。 等提起水壶,她又去摸杯子,可这次运气显然不好,竟失手将杯子打翻。 杯子是粗陶烧制的,不轻易碎,掉到地上滚落一圈,停在了布帘下面。 薛青青强撑精神,竭力将视线汇聚,在夜色里找到杯子的轮廓。 她走过去,弯下腰,想将杯子捡起。 自然而然地,她的视线往前放了放。 只见漆黑之中,布帘之下,赫然是一双男人的大脚。 薛青青的头脑瞬间空白一片,张口便要尖叫。 帘外之人一个箭步冲来,捂住她的口鼻,在她耳旁威胁:“不要喊!不然你和孩子都得死!” 是徐彪的声音。 薛青青一动不动,不再发出声音。 徐彪将她拖上床榻,命令道:“自己把衣服脱了。” 薛青青发着抖,一只手往衣襟上探寻,另只手自然地垂落。 就在此时,她摸出藏在枕下的匕首,一把朝徐彪捅去! 徐彪没料到这弱妇人能来这一出,差点没能躲过,胳膊上擦出一条血口。 他怒骂了一句脏话,连血都顾不上去止,夺走匕首往地上狠狠一扔,欺身便想压住薛青青,伸手大力扯她衣裳。 小老虎被这动静吓醒,哭得撕心裂肺。 薛青青本还在反抗,听到孩子的哭声,顿时所有动作都没了,满心唯有绝望。 而就在这暴徒即将压住她时,黑暗中猛然出现一声巨响,似是桌椅直接粉碎,墙面为之一震。 薛青青睁开眼睛,发现压在她身上的人影已经没了,反倒是地上多了道垂死挣扎的身影,似乎全身的骨头都碎了,惨叫声都没发出来一句,直接便昏死了过去。 而重新站在床前的,则是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姿。 薛青青看不见对方的脸,却已经知道他是谁。 方才险遭强迫,她都没有哭出来,此刻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安静中,身影靠近了她,熟悉的淡淡药香包裹了她。 “青娘你看,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危险?” 裴怀贞伸出手臂,指腹细蹭在她脸颊,为她抹泪,温柔问她。 薛青青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那我留下,是不是很有必要?” 薛青青还是点头。 顺势地,裴怀贞将她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嗓音沉稳,一如往日:“不怕,我回来了。” “一切都由我来处理。” 第22章 第22章 一觉醒来, 天光高照,阳光透入房中,将一切陈设镀上一层淡淡的柔边。 薛青青睁开眼,茫然地眨动着, 直到看到消失的桌椅, 地上散落的木屑痕迹, 才想起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起身下榻, 顾不上穿鞋,冲入了外间。 堂屋内,阳光充盈满室, 飞尘在空中旋转飘舞。 青年身着干净布衫,身长玉立,青丝如墨, 怀中抱着咿呀学语的婴儿, 桌上是冒着热气的饭碗。 听到脚步声, 裴怀贞转过头, 眸中噙笑, 神色温柔:“青娘, 你醒了。” “桌上有粥, 刚出锅不久,你先吃些。” 薛青青怔怔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好似身处梦中。 看着男人温柔的神情, 她愣愣地走去漱了口,而后坐在桌前, 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煮得软糯的白粥,缓缓送入了口中。 温热的汤水混着米粒, 顺着咽喉缓慢滑入身体,带来熨帖的暖意,身上的寒气被悄然驱散。 薛青青咽下一口粥,眼睛看着碗中雪白的米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昨晚,怎会突然回来?” “我一直没走。”裴怀贞坦然道。 薛青青愣了,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裴怀贞的手轻轻拍在小老虎身上,与薛青青对视,眼神未有丝毫闪躲:“青娘,如果我说昨夜的局面,是我一开始便料到的,你信吗?” “正是因为想到这些,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走。” “假装离开,不过是想要让你安心。” “我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你,看你和小老虎是否有危险。” 薛青青沉默了。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瞬间悬起心弦,再对这个人退避三舍,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可现在,她竟然觉得,也还好。 比起觊觎她,想要强迫她的那些男人,比起想要将她推入火坑的娘家人,这个像鬼一样缠着她,但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伤害,还永远在保护她的男人,真的也还好。 薛青青的底线在被拉低,她知道。 她应该把这个人从身边推开,她也知道。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只想安生地过个日子,仅此而已。 “……昨晚的那个人,去哪儿了。”薛青青将话转移,细细地咀嚼米粒,清香在唇齿间漫开。 裴怀贞“哦”了声,像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找了个山崖,丢下去了。” 薛青青捏勺的手一抖,身体僵硬了一瞬,什么都没有说,将勺子送入口中,继续温吞地吃着。 用过早饭,她想如往常一般去料理家务,却被男人的一双大手扣住肩膀,强势地按回了凳子上。 “你休息,有我来。”裴怀贞眼神心疼,满是关切,“这些天看着你忙里忙外,我已经知道你每日必做事项,从今以后,都由我来。” 自陆放死后,薛青青许久没被人这般珍重对待,不禁感到无所适从,轻声地反驳:“不必了,你帮我看着小老虎便够了。” “小老虎已经睡着了,”裴怀贞嗓音温柔,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向你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你母子二人,如今我将他照顾好了,便该照顾你了。” 薛青青还想再说话,裴怀贞便道:“扫帚在何处?” 她下意识抬手,指了指院墙一角。 裴怀贞扣在她肩膀上的手掌稍稍收紧,捏了捏那圆润小巧的肩头,难以言说的暧昧。 随后他松开手,走到院外,拿起扫帚,学着薛青青日常的样子清扫地面。 扫地能有多难,有打仗难?裴怀贞在心中如是想。 但扫了没两下,屋中便传来妇人的笑声。 堂屋里,阳光打在薛青青脸上,照得她肌肤莹润,唇红齿白,她似是忍俊不禁才发出的笑声,仅一下之后,便迅速克制住,轻声地对男人道:“沈公子,扫地要往一个方向扫,这样东一下西一下,反而越扫越乱了。” 裴怀贞看着她,眼眸凝聚,许久没移开。 回味她方才的笑容,他莫名想到曾几何时,江西知府曾私下进献他的一株稀有玉兰。 玉兰深得他心,移栽在东宫后花园,有宫人专门照料,灌溉的是清晨朝露,施的肥料是熊肝鹿角,每至花期,满树皎洁,香彻东宫。 美色本就稀缺,美成那般,何须做事,只是站着,自有人奉上锦衣玉食。 “沈某受教了。”裴怀贞微笑道。 他按照薛青青说的,只按一个方向扫,地面果然干净许多。 薛青青坐不住,走到院中便要亲自来扫,被裴怀贞连哄带逼地赶回屋子里,继续坐着。 可习惯做事的人,突然看着别人做事,总是容易心神不宁,薛青青实在不知干嘛,便取了针线,为小老虎缝制之前缝到一半的虎头帽。 虎头帽还是年初时动工的,当时刚过完年,蜀地破天荒地下了场小雪,她大着肚子,坐在屋中穿针引线。 陆放在院中清扫雪沫,兴奋地对她说,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把院子扩一扩,围个猪圈,再买上两头小猪苗,等养大了,大的再生小的,这样一来,一家三口就有吃不完的猪肉了。 没想到,短短半年,光景大变。 薛青青看着院中男人的背影,布衣粗服遮不住的风度翩翩,与回忆里的糙汉背影毫无干系,忽然喉头哽咽,涌上难言的苦涩。 她低下头,专心缝制虎头帽。 转眼间,日头上了三杆。 裴怀贞将家务一并忙完,洗净过手,步入堂屋。 薛青青手肘抵在桌面,额头靠在腕上,长睫覆目,呼吸均匀,已经睡着过去,手里还捏着针线。 摇篮里,小老虎恰好醒来,哼唧着又要哭闹。 裴怀贞食指竖在唇边,也不管小家伙能不能听懂,压低声道:“嘘,不要出声,你娘亲要休息。” 小老虎当然是听不懂的,但熟悉的气息回到身边,似是感受到安心,他当真没再哭闹,还咯咯发笑。 裴怀贞放轻脚步,走到薛青青身边,轻柔地拿走她手中的针线,而后长臂展开,绕至她腰后与膝下,用最轻的力度将她拦腰抱起。 薛青青只感受到短暂地不适,当身体落入宽阔的怀抱当中,她仅是稍颤了下眼睫,旋即睡得更沉。 裴怀贞长腿迈开,步伐稳而不重,进入里屋时,单臂托住妇人身体,腾出只手撩开了遮挡的布帘。 真碍事。 他心道:今日就拆了。 走到里面,他将薛青青轻放于榻上,抽出手时,看到妇人熟睡的面孔,指腹不自觉地上移,细抚在那细嫩的脸颊上。 摸着,视线又下移,落在遮得严实的衣衫领口,一抹雪色自微开的缝隙露出,随着呼吸起伏。 裴怀贞凝眸。 白日宣淫,他是做不出来的。 但脱了,应当能睡得更舒服些? …… 蜀中天气多变,一连放晴几日,在下一场阴雨落下前,薛青青去了李大娘家里,抱事先定下的小狗崽。 这一窝总共有七只狗崽,毛色有黑有黄,个个吃得滚胖浑圆。 薛青青相中了其中一只全黑的,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李大娘送她到家门口,对她道:“你这两日脸色好看多了,先前我都没敢说,你有一段日子,脸色白得实在吓人,都快没有活人气儿了。” 薛青青笑了笑:“有时候也不是日子难过,就是人会想不开,其实很多事情,能想开就好过多了。” 管他是疯子,是恶鬼,只要对她好,对孩子好,能够保护他们娘俩,他就是上天派给她的神仙。 李大娘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儿,日子还长着,你还这么年轻,就是得想开些,等把孩子拉扯大,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薛青青称是,又与李大娘寒暄了两嘴,抱着小狗崽回了家。 小老虎还没见过小狗,看见后好奇得不行,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伸着小手就要摸。 小狗长得可爱,牙齿却锋利,薛青青没敢让儿子靠近,看完就将狗抱回院子,安置在提前备好的狗窝里了。 之后每次做饭,薛青青都会特地多做出半碗出来,倒在狗窝前的碗里面。 小狗吃得挺欢,次次都能光盘,野性却日益严重,开始只是对薛青青呲牙,后面等薛青青摸它,它便嗷嗷咬人。 薛青青不舍得驯它,又知道小时候不驯好,长大了更难驯,为此发愁不已。 裴怀贞看着小寡妇每日一脸沉重地蹲在狗窝前,对着只巴掌大的狗崽毫无办法,无奈又好笑,便对她道:“交给我来驯吧。” 过了两日,小狗崽果然乖巧了许多。 薛青青再靠近,小家伙不仅不再呲牙,还能围着她转圈了,殷勤不已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男人,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日光下,裴怀贞将洗净的衣物展开晾晒,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若有若现,青筋浮动在冷白的肤色中,精美好似雕塑。 “简单。”他温声回答,“你每次过去,给它送完吃的和水,我等它吃上一半,全部拿走不给,待它饥肠辘辘,再重新给它。往复几次,它知道人能够决定它饱餐与否,自然与人亲近了。” 薛青青想了想,思索道:“就是给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可以这么说。” 薛青青顿住了神。 虽然很不合适,但她联想到了自己。 她对待沈濯,从一开始的防备,警惕,敌意,再到如今,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依赖,在这其中,有几分是刻意驯化的结果? 薛青青不再说话,也没了逗狗的心情,起身回到屋中,坐在摇篮旁边发呆。 片刻过去,脚步声出现,裴怀贞走到了她的身边。 男人屈膝,弯下了高大的身躯,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俊美的脸上浮现委屈:“青娘,我是向你学的,你便是这样驯我的。” 薛青青蹙起眉:“我何时驯你了。” 分明是他在驯她…… 裴怀贞的手掌覆盖薛青青的手背,硬茧轻轻剐蹭上面细嫩的肌肤,指尖贴着她的指根,缓慢挤入指缝,抬起那双手,掌心正对着,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那我为何一看见你,便想要——” 他咬字温吞黏软,掀起纤薄的眼皮,桃花眼自下而上地仰视于妇人,眸光潋滟,情意绵绵:“……摇尾乞怜?” 第23章 第23章 又是一日雨过天晴, 苍翠的山峦远近重叠,雾霭环绕在半山腰,山脚下,村庄宁静, 炊烟袅袅。 薛青青推开家门, 发髻上沾染了几滴残雨, 正顺着脸腮往下滑落, 她素白的手指扶在门框,转过头,对还在外面的小黑狗喊道: “小黑, 回来。” 小黑狗正与另几只狗崽追逐撒欢儿,听到主人的声音,嗷呜叫唤了一声, 迈着四根小短腿, 不情不愿地蹦哒过去了。 看着小狗身上的泥点, 薛青青柔声嗔道:“小黑真不乖, 弄这么脏, 一会儿给你洗澡可不能叫唤。” 小黑是薛青青顺口给取的名字, 除了这个小名, 小狗还有个大名,叫玄风。 裴怀贞给取的。 薛青青实在浮夸得叫不出口,干脆便一直叫小黑了。 一人一狗进了家门, 院门旋即便已合上。 薛青青走到屋门外,拿起地上提前备好的干净鞋子, 准备将脚上粘泥的鞋换下来。 小老虎的笑声自屋里传来,清脆可爱。 薛青青扶着墙面,脱下脚上的鞋, 鞋底的泥点儿不经意地往上一崩,恰好溅到了她雪白的腕子上,她轻嘶了声,眉头微微蹙起。 男人温和悦耳的嗓音在此出现——“怎去了这般久。” “本就是带小黑回去看它娘的。” 薛青青道:“自然要让娘俩多相处相处,之后又和李大娘多说了几嘴话,回来得便迟了些。” 裴怀贞“嗯”了声,目光触及到她手腕间的白皙雪腻,连那粒泥点都显得秀气几分。 他启唇,看似随意地提起:“那个当过兵的,也在家?” 薛青青头也未抬,专注地换鞋,额前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脸颊,长睫覆在眼下,一片潋滟的影: “当过兵的?你说莽娃子?他不在家,听李大娘说,是和人去山里打猎了。” 她抬头,朝男人望过去,有些困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起莽娃子了。 他对她身边的男子,似乎格外上心。 堂屋内,裴怀贞神情从容,俊美的面容未有波动,双手托举着小老虎的腋下,向上轻轻抛动,带起婴儿一连串的笑声。 “顺口。”他道。 薛青青未做多想,将鞋换好,擦去腕间泥点,走过去朝小老虎伸出手:“我来吧,你去歇着。” 小老虎看到娘亲回来,扑棱着两条短粗的小胳膊,便要往她怀里钻。 裴怀贞顺势将孩子给她。 二人的双手交织在一起,薛青青抱过孩子时,能感受到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腕间内侧轻轻擦过,勾起一串酥麻的痒意。 “经青娘这么一说,是有些感到乏了。” 裴怀贞柔声说道,眼眸中却不见疲惫,只见笑意:“不过,该去哪儿歇呢?” 薛青青神色稍顿,长睫略微颤了颤,道:“床不就在你边上。” “它毕竟只有一层竹子,睡久了,难免腰酸背痛。” 他放软声音,宛若撒娇:“青娘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薛青青抱着小老虎,用手帕去擦拭这小崽子的口水丝,好像没有听到裴怀贞在说什么,又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可她当然能听懂。 在这些天里,男人将家务活全包,孩子哄睡,连饭菜都不需要她操心,除却不能代替她喂奶,几乎什么活都不要她来动手。 薛青青从穿到古代,还未曾有过如此清闲的时光,纵然婚后日子滋润,那也是夫妻搭配,男耕女织,真要她当甩手掌柜,家里一天就要乱套。 这种久违的清闲,几乎让她生出种错觉,好像回到还没穿越前,放假在家的时光。 可现实却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对方想要什么,她心知肚明。 “你再给我些时间。”薛青青看了一眼丈夫的牌位,触及到上面的名字,她如若被烫到一般,眼眸低了低,“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落下之后,气氛静了下去。 屋外残雨嘀嗒,鸟雀飞快掠过屋檐。 小老虎把小手塞到嘴里,吃得吧唧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久没等到回应,薛青青原本还算冷静的心情,变得有点慌张。 她在想,是不是因为她拒绝得太干脆,所以令对方心生不快? 没错了,人的耐性都是有限的,他虽看着脾气好,可毕竟是个能够漫不经心夺人性命的狠角色,归根究底,能有多少耐性可言? 冷不丁地,薛青青又想起他手上的那几条人命,顿时清醒了过来,感受着怀中儿子温热的小身躯,她匆忙转过脸,放软声音道:“我——” 在她身后,男人眉间带笑,满目柔情,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仿佛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她转头看他。 “好。” 裴怀贞答应下来,嗓音温款,没有丝毫的恼意:“青娘,我懂你,日子还长,你我慢慢地便是。” 薛青青与他对视着,看着那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久久未能眨动一下眼睛。 过了半晌,她别开脸,看向怀中孩儿,假装自然地逗弄着,想刻意压下那莫名加快的心跳。 “方才在我开口之前,青娘想说什么?”裴怀贞轻声询问。 薛青青摇头:“没有什么。”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便把儿子的小手从嘴里掏了出来。 小老虎“咿呀”一声,又嗦回去了,津津有味。 裴怀贞看着她耳侧渐渐漫开的红晕,轻声道:“见我不说话,便慌张着要解释。” “青娘,你怕我?” 薛青青这回没有摇头,却仍道:“不怕。” 声音轻得如若蚊蚋。 裴怀贞:“是么?” 他尾音拖得懒散,听入人耳朵里,像极了拷问。 薛青青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 她表面上好像能够不在意他杀了几个人,骨子里有多狠。 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做到毫无波澜。 而与之相割裂的,是如此可怕的人,她却又依赖他,倚靠他,甚至在逐渐地……离不开他。 比起怕,她觉得她对他更像是紧张。 因为他的态度,他的心情,都能直接关乎到她的处境。 对,她在紧张他。 薛青青抱着儿子的手紧了紧,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手背窄瘦,五指修长,肤若冷玉。 裴怀贞轻柔地抚摸着妇人的后背,如同安抚婴孩一般。 他看着她眼底的千回百转,将她所有的心思与徘徊尽收于心,启唇,吐字轻柔:“青娘,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你以为你拒绝我,我就会生气,对你甩脸子,不再对你好,不再对孩子好,甚至做出伤害你们母子的事情。” “可你低估了你自己在我心中的份量。” “我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对你有任何的气恼,或者说,我不会因为你拒绝我,而对你有任何的气恼。不光是这件事情,而是所有事情。” “有些东西,你愿意给,我受宠若惊,你不愿意——” 他轻笑:“那便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不足以打动你。” “那我就只能软磨硬泡,直至你答应的那日。” 裴怀贞盯着妇人莹润的脸颊,嫣红的唇瓣,每一个字都咬得缱绻柔情:“我有那个自信,让你有朝一日,眼里只有我。” 薛青青心情复杂。 不是因为男人这番看似真挚的告白。 而是那句“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打蛇打七寸,疼得她两耳嗡鸣。 薛青青发现,她是真的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她怎会因为对方说话慢了点,就觉得一定是自己说错了话,从而急着张口解释? 她是何时变成了如今这副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生怕得罪人的样子? 明明上辈子,她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性格内向,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 她从没有,从来没有如此小心地,去留意过别人的喜怒。 在古代的这些年,到底将她变成什么了? 她是该心疼自己的。 可莫名其妙地,薛青青忽然对此刻的自己,产生了浓烈的厌恶。 情话落下,安静的氛围里,妇人的眸中渐渐浮现晶莹的水色,铺天盖地的迷茫,悲伤,委屈,交织填充在其中。 裴怀贞笑意敛去。 不对劲。 这不太像是感动的表情。 “可是你知道吗。” 裴怀贞再度出声,温柔款款,手掌仍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你刚才的表现,又让我很开心。” “因为我能感受到,你是在意我的。” 薛青青转过脸,懵懵地看着他,水眸中除了悲伤迷茫,还多了一丝丝的疑惑。 “你不在意我,你怎会关心我的心情?紧张我是否生了你的气?” 裴怀贞深以为然:“青娘,你承认吧,其实你已经对我动心了,你只是还未发现罢了。” 薛青青仍是懵懵地看着他,眼里的悲伤迷茫,已全然被疑惑覆盖。 她很想骂他,但她又不知骂什么。 憋了半天,薛青青从嘴里吐出文雅的一句——“自作多情。” 裴怀贞笑了:“我话还没说完。” 薛青青舒了口气,准备继续听他无中生有。 裴怀贞:“小老虎将口水蹭你身上了。” 薛青青一愣,低头看去,果然看到胸前一大片口水丝,顿时欲哭无泪,什么伤感的心情都没了,对着儿子那张胖乎乎的小脸控诉:“你好讨厌!” 她不嫌弃自己孩子的口水,但是衣服脏了是要洗的,最近又天天下雨,洗完十天半个月也别想晒干,不发霉才怪。 她将小老虎往裴怀贞怀里一塞:“不要了,送给你。” 裴怀贞自然地接过小老虎:“来吧,你娘都嫌弃你,还是得跟着我。” “挑拨离间。”薛青青用帕子擦着胸前,抬眸嗔了他一眼。 她不是个活泼的人,丈夫死后更是沉闷惯了,此刻眸中尚带朦胧泪意,抛出的这一记眼刀,将人衬得未曾有过的灵动俏丽。 裴怀贞有一瞬的失神。 “小青姐!” 院外忽然传来莽娃子的声音,焦急不已:“小青姐开门!” 薛青青顾不得擦口水了,先将小老虎夺回来,塞进摇篮里,然后将裴怀贞往里屋塞。 裴怀贞任由被她推搡,步伐缓慢地后退,笑着看她着急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 直到两只脚都退入了里屋,薛青青想要收回手,转身离开,他将胸前的手瞬间抓住,使了力度捏揉,沉声道:“不准与门口的人多说话,他居心不良。” “你看谁都居心不良,你……”薛青青瞪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她很想说:明明你的居心最为不良。 裴怀贞看出她内心所想,眉梢略挑,眸中一丝戾色闪过。 他将掌中柔荑贴至唇边,张口含住香热的肌肤,齿尖抵着细腻的皮肉,用力地咬了下去—— “答不答应?” 第24章 第24章 “小青姐?小青姐你在家吗?” 门板被敲得框框作响, 莽娃子满脸焦急。 正当他死心之际,里面传来妇人温款地一声:“来了。” 院门打开,露出了一张温柔秀美的脸。 薛青青打量着莽娃子气喘吁吁,明显反常的样子, 关切地道:“发生何事了?” “出大事了小青姐!”莽娃子忙不迭地张口, “我来是想告诉你……不对小青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看着薛青青, 眉头愈发拧紧:“红得都有点不像你了,你莫非是生病了?” 薛青青抬手摸了下脸,感受到上面滚烫的热度, 佯装从容道:“没什么,我刚干完活儿,有些热了。” 她动作自然地拉了下袖子, 遮住了虎口上那枚恶劣的牙印。 “对了, 出什么大事了?”薛青青问。 莽娃子反应了过来, 不由得瞪大双目, 压低声音道:“就刚才, 咱们村的人在后山的山崖底下, 发现了一具汉子的尸体。” 薛青青瞬间想到徐彪。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装出一副受惊模样:“尸体是谁的?” 莽娃子道:“小青姐你可能没见过,是一个和王二麻子常混在一起的外乡人,叫什么徐彪的。” 薛青青拢在袖中的手隐隐发抖。 她神色震惊:“怎会是他?” 莽娃子附和:“大家都没想到是他。” 看着薛青青惨白的脸, 莽娃子只当她是被这件事吓到,急忙说:“有人去衙门报了案, 尸体现在已经被抬走了,小青姐你不用害怕。” 薛青青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没事,我还好。” 其实自从裴怀贞告诉她, 人被扔下山崖之后,她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只不过日子过得平淡,始终未有消息传来,她只当不会被发现。没想到,还是来了。 “衙门怎么说?”薛青青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凶手是谁,衙门有没有调查出来?” 莽娃子叹了口气:“咱们这的衙门你还能不知道,管凶手是谁,随便就给定了个失足跌落,案子这就给结了。”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都放松下来。 “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没完。” 莽娃子面色严肃:“王二麻子非说徐彪是南边来的生意人,我觉得不像,八成是个假扮成生意人的流民。” 薛青青竭力装出惊讶的样子:“还有这种事情?” 莽娃子表情更加严肃,几乎是黑着脸道:“若只是流民便也罢了,就怕是山贼来村里踩点。” 薛青青恍了下神:“他能和山贼有什么关系?” 莽娃子道:“那些流民来了蜀地走投无路,官府又不给安置,躲到最后,几乎都到了山上当山贼。” “新的山贼想加入,就得交投名状,这所谓投名状,便是找个村子踩点,摸清楚村里几户人家,富户多少,青壮年有多少,再把消息带到山上去,山上的匪徒得了消息,估算过觉得可以,便挑个日子趁夜屠村。” 薛青青怔住了。 她想到徐彪凶恶的面相,眉目当中遮不住的煞气,喃喃道:“怪不得……” 莽娃子:“小青姐,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急忙回神:“没什么,我是说,怪不得那个人会和王二麻子称兄道弟,原来是想从他嘴里打听出村里人的消息。” 莽娃子将头一点:“对,所以我怀疑咱们村现在已经被山贼盯上了,保不好其他山贼,还会来给那个死了的徐彪报仇。” 薛青青听到这话,脸上半分血色也不再有了。 莽娃子道:“我过来就是想说一句,小青姐你近些日子千万别出门,家门也别出,缺吃少用了,你就朝我家喊一声,我给你送来。” 薛青青强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你专程来把这个消息带给我。” 莽娃子挠了挠头,那股憨气便又回来了:“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青姐,话我带到了,你一定要当心,我现在回家,跟我娘也说一声。” 薛青青点头应下,目送莽娃子离开。 院门关上的那刻,她强撑的从容顿时垮了下去,急匆匆地小跑回屋子,进门时脚都被门槛绊到,身体径直跌入了一个怀抱中。 裴怀贞将她稳稳扶住,手掌摩挲在她腰后,柔声道:“急什么?” 薛青青抬头看他,六神无主道:“刚刚的你有没有听到?那个人……那个人很可能是山贼。” 裴怀贞点了下头,声音沉静:“我都听到了。” 薛青青眼圈都红了:“那他们会不会真的来报复?” 裴怀贞看着她眼眸泛红,鼻尖透粉的样子,坏心思忽然动了起来,点了下头:“有那个可能。” 薛青青真要哭了。 她一把推开裴怀贞的怀抱,手忙脚乱地冲入里屋,动手去翻被褥,抱枕头。 裴怀贞随之跟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青娘,你在忙什么?” “收拾东西赶紧跑啊,”薛青青着急道,“我虽然还没见过山贼,但我听说过,他们会掏人心,扒人皮,简直跟日本人一样凶残。” “……日本人?” “来不及解释,你别管了,快把你自己的东西也一并收拾好,咱们今日便离开。” 裴怀贞没有去收拾,而是走上前,将正忙着打包袱的小寡妇一把捞起,摁在了怀中。 他道:“青娘,看着我。” 薛青青心魂震荡,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声音,下意识便已抬起头,与之对视上。 裴怀贞眸色镇定,认真问她:“你怎么确信山贼知道是我干的,你又怎么知道山贼一定会找上门?” 薛青青定了定神,并不能给出确凿的回答。 “且不说他们根本就不知凶手是谁,纵然知道,真愿意费那个工夫上门报可笑的仇,”裴怀贞正色起来,口吻发沉,“你为何会觉得自己一定死路一条呢?难道你不相信我有能力保护你吗?” 薛青青看着男人认真的眼神,迟疑地反问:“你……会保护我?” “是,”裴怀贞斩钉截铁,“我会保护你。” 薛青青原本不清醒的头脑,因这不清醒的承诺,反倒变得清醒不少。 “你这话我现在是信的。”她道。 裴怀贞眯了眼眸:“意思以后便不会信了?” 薛青青沉默未语。 人的求生欲是非常强大的,真到生死关头,夫妻还有各自飞的时候,何况他俩这种什么都不是的。 是,他对她很好,他为她杀了人。 可这都是建立在他自己有那个能力,处境是安全的前提上。 倘若面前有一把刀,要他们俩除去一个才能活,她焉能知道他不会将刀对向她? 能够依附他,与他同一屋檐,全心享受他的照料,接受与他的肢体触碰,便已是薛青青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再多的,她不能,也不敢。 而在她的头顶,裴怀贞的视线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看着小寡妇这副将怀疑写在脸上的样子,他简直被气得想要发笑。 他人生第一次尝到失算的滋味。 原来摸清一个妇人的心思,并非就比搅弄朝局要简单。 她薛青青头脑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竟到现在都不相信他。 他的诚意难道还不够足? 头脑中闪过无数阴鸷的想法,最后,裴怀贞叹了口气。 他道:“也好。” “反正我也受够整日躲藏,不能与你并肩而立,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日子。” “借此机会,你我去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带着小老虎,重新开始生活。” 他看着薛青青的眼眸,目光满是痴意:“等日后安稳下来,你我再给小老虎添个小妹妹,自此便算儿女双全。” “青娘,你觉得这样可好?” 听着男人缱绻温柔的嗓音,薛青青打了个哆嗦。 不好。 薛青青在心里道。 这还是在她自己家,她就已经不知不觉被他牵引心绪,若真随他到了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处,她就别想再有半点自主可言。 到那时候,她和孩子的命运,全部都悬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如若真的再跟他生个孩子,那这辈子便算是彻底与他锁死了。 而且薛青青有种直觉,若真有那一日,除非他对她厌倦,否则没有可能与她好聚好散。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薛青青话音一转,强装镇定:“你抛……抛尸的时候是夜深人静,又没人看见,他们怎么可能这般精准地找上门,可见都是我自己吓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裴怀贞微笑看她,眯了眼眸:“青娘这般快便想开了?” “嗯。”薛青青硬着头皮应下。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看着她笑。 “……不是。” 薛青青被那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盯着,莫名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总不能直白地说出“我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这种话。 她转脸看向窗外,不再去看他眼睛,恍然道:“都到晌午了,我去将饭做上。” 察觉到她想离开,裴怀贞松了怀抱。 薛青青轻松便已摆脱。 她转过身背对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 裴怀贞道:“青娘,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过。” “你撒谎时,从不会看人的眼睛。” 第25章 第25章 晚饭时分, 气氛静得诡异。 裴怀贞难得话少,自坐下便未曾言语,只专注进食。 他仪态本就极好,不言不语时, 更是遍体斯文的气度, 活似文曲星君下凡。 薛青青本该感到清净的。 却莫名有点无所适从。 她不喜这人总是对她说那些黏黏糊糊的话, 但大抵是被他叨扰惯了, 此刻乍一安静,她反倒觉得难受,像是少了点什么。 罢了, 她已不想再猜他的心思了。 再说了,他自己不是讲过,他不会因她的拒绝而有任何气恼吗? 她为何要撒谎, 还不是因为想要委婉地拒绝。 这人真是……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薛青青食欲寥寥, 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 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裴怀贞吃得也不多, 用清水漱过口, 起身站了起来。 薛青青下意识抬起脸, 直直看向他。 裴怀贞注意到她目光, 唇上浮现笑意,温和一如往昔:“青娘为何看我?” 薛青青站了起来,挽高衣袖, 将雪白的一只手,连带着半截小臂, 全部递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你咬吧。”她道,“如果咬完能够让你心里舒服些,不再去想白天的事。” 裴怀贞看着近在咫尺的香热手臂, 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道:“在你眼里,我属狗的?” 他不就咬了她那一次,这就记上了? 小黑在院中呜呜叫唤,似乎埋在土里的肉骨头没找到,动静委屈又气恼。 当然不是了。 薛青青心道:狗的心思比你简单多了。 不过这种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她顿了顿,也觉得牺牲自己不太合适,指尖微蜷,便想将手臂收回。 一只大手蓦然抓住了她的手。 裴怀贞俯首,先是吻上妇人柔软干净的手背,而后是手腕,再沿着手腕的脉搏上延,照着莹润的小臂,一点点地,细细啃咬起来。 跟白日里明显的泄愤不同,这次的力度并不重。 牙齿轻轻抵在皮肉上,舌尖浅浅扫过肌肤的表面,薄唇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喉结也随着跳动而起伏滚动。 吻一点点向上,从小臂啃咬到了上臂内侧。 裴怀贞张口,含住了最为细嫩的一块软肉,仔细地吮吸着。 薛青青本就酥痒得头皮发麻,全在强忍罢了,被他含住以后,禁不住地软哼一声,难耐地就要收回手臂。 裴怀贞掀起眼皮,眸中泛起粼粼水色,盯着她道:“是你主动给我的。” 薛青青动作顿住。 她抬眸看向丈夫的牌位,咬了一下唇瓣,低下眼眸道:“那就换个地方,不要在这里。” 握在她腕上的力度蓦然收紧,裴怀贞将她整个拉入了怀中,唇瓣贴着她臂上的馨软,沉声道:“我若偏要在这里呢?” 薛青青羞恼不已,顶着张烧灼的脸道:“你就不怕——” “怕什么?” 裴怀贞笑问:“怕你的亡夫来寻我麻烦?” “青娘,你是知道我的。” “莫说是个死人,即便是个活人,我也敢当他的面。” 薛青青怔住了,定定地看着面前男人的脸。 这张斯文有礼的面孔,依旧还能说出多少让她震惊的话? 裴怀贞看着妇人这副被吓坏的样子,不禁笑出声音,眸光凝聚在微张的红唇,他眼中浮现暗色。 低下头,欲要一亲芳泽。 “薛青青!你给我滚出来!” 院外忽然传来骂声,醉醺醺的,正是王二麻子的声音。 “你个丧门星!你克夫克爹克娘,现在连我兄弟徐彪都给克死了!你出来给我个交代!” 动静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所有旖旎,薛青青推开裴怀贞,走入了院中。 “我告诉你!我要是不为我兄弟讨个公道!我就不是王二!” 门外传来李大娘的声音: “王二麻子你大晚上发什么疯,那姓徐的自己摔死了,关青娘什么事?” “能不关她的事?我兄弟就因为帮她提了桶水,直接就被她克死了!她是凶手!她得负责!” 门外又传来莽娃子的声音: “王二麻子你别蹬鼻子上脸!你那兄弟分明就是流民装的,我们没告发你勾结流民便是好的,你不守着过去哭丧,过来找我小青姐什么麻烦!” “小青姐小青姐,瞧给你亲热的,别真跟外面传的一样,你就是这小寡妇的姘头吧!” “胡说八道是要天打雷劈的!” “谁胡说八道了?滚滚滚!不走老子连带你们一起骂!大家都别想好过!” 原本外面帮忙说话的声音还算多,耐不住王二麻子嘴太脏,众人不愿自找麻烦,便都回家去了,等到后面,连莽娃子的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小黑狗在院中呜呜呲牙,充满敌意地盯着院门外。 “薛青青你听到没有!老子说你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全家人的丧门星!” “你儿子也迟早被你克死!” 院落里,薛青青如被打到七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转头扫去,看到倚靠墙角的扁担,一把抄起,自言自语道:“我今日若能容他,天底下头一号的缩头乌龟也不如了。” 小黑呜呜跟上她,想要加入战场,被薛青青拎起后颈又按回狗窝里。 她迈开大步,一把便将院门打开,投身外面。 夏夜漫长,寂静连天。 除却草丛树林里的清脆虫鸣,再无一丝动静。 小黑蹦跶着跑出院门,要去支援主人,却在空旷的门外转悠一圈,除了一根躺在地上的扁担,什么都没有发现。 堂屋内,裴怀贞轻轻晃动摇篮,手掌轻拍婴儿的身体,低声道:“乖孩子,好好睡,不要醒得太快。” “你娘还在等着我。” 他将襁褓又掖紧了些,盖好了婴儿的肚子,起身,目光不经意地,看向了漆黑的牌位。 牌位上黑底白字,题着另个男人的名字,是这个家原本的男主人,是妇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不自觉地,裴怀贞发出一声低笑,转身大步离开。 一块破木头,也配与他争? …… 晕,冷。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不像是天黑,倒像头被什么东西罩住。 嘴巴酸得厉害,嘴角还撑得生疼,口中应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薛青青努力清理思绪,回忆自己晕倒前都发生了什么。 ……好像就只是走出了院门而已。 她走出去,想将王二麻子收拾一顿,却有只手从她身后伸出,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像是吸入了什么呛人的东西,眼皮越来越沉,后面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实在对不住,你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王二麻子的声音自漆黑中传来,拉着哭腔:“我若不这么干,那些山贼就要剁去我的一只手,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如果要怪,那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徐彪临死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你家,说他的死和你没关系,谁信啊?” “他们盯上了你,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下手,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从你被徐彪看上的那一刻,你命里注定就有这么一劫。” “你若变成了鬼,要复仇也别找我,要找就找那些山贼,是他们害的你。” 薛青青昏沉之中,已将始末理清,并且断定自己此刻应被王二麻子扛在肩膀上。 胃中排山倒海,快要将她难受吐了。 薛青青想反抗,动弹了一下,发现手脚都是被捆住的。 她想说话,嘴里的东西却如何都吐不出来,都快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 再度陷入昏迷之际,薛青青忽然感到天旋地转,身体陡然好受许多。 但刚好受点,旋即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只是换了个人把她扛在肩头。 渐渐地,周围的人声开始变多,各种粗鲁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她感到身体蓦地失重了一下,像是被扔在了地上,身上闷生生地发疼。 下一刻,她脸上的头套被扯开,嘴里的布团被拽走。 山洞里燃了十几个火把,光线明亮刺眼。 薛青青睁开双目,疼得闭了下眼睛,之后才重新睁开。 她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已被重重包裹,周遭是一双双闪着凶光的眼睛。 一个匪首模样的人物走上前,长相还算年轻,生有一头白发,身量很是魁梧,沉声问她:“徐彪你可认识?” 薛青青身上的迷药还未散去,人在麻木时,连恐惧都有点费力,唯一的感觉只有疲惫。 她点头,张了张嘴,发现还能发出声音,吐字艰难地道:“他曾,帮我提过一桶水。” “他去过你家?”匪首又问。 薛青青摇头 “实话实说。”匪首的语气带了威胁。 薛青青下意识低着头说话,不知想到什么,又抬起头,看着那匪首的眼睛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他的确问过我是否愿意跟他,但我拒绝之后,他就再也没找过我了。” 周围响起哄笑声。 “老大,彪子包是被这小娘们害了。” “以彪子的秉性,被她抹了面子,他能不找她算账?他必是咽不下那口气的。” “彪子肯定是折她手里了。” 匪首沉下脸,眼中凶光毕露,对着地上的妇人道:“我白头海来蜀地只为活命不为害人,徐彪是我在北边的生死弟兄,你将实话告诉我,人是不是你弄的,我给你一条全尸。” ……才只是全尸么。 薛青青一口咬定:“不是我。” “那就是你男人?” “我男人死了,我是个寡妇。” “那就是你姘头。” “我没有姘头。” 匪首掏出一把短刀,蹲在薛青青面前,刀刃对着她的脸:“再不说实话,我就将你的舌头剜出来,给我的弟兄们下酒。” 薛青青看着闪烁凛凛寒光的刀刃,呼吸都要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盯着那匪首的眼道:“我说的便是实话,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光剜舌头算什么,你不妨直接将我的脖子抹了,我到了地底下和我的亡夫团聚,还会记得你的恩德。” 匪首顿了顿,伸手捏住薛青青的下巴,意味深长道:“性子可够烈的,怪不得我兄弟能栽跟头。”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跟我说实话,人到底是不是你害的,有没有同伙,同伙又是谁,否则,你这条舌头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下巴被捏得生疼,薛青青吞了下喉咙,斩钉截铁:“不是我害的,没有同伙。” 匪首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握着短刀的手鼓起青筋。 这时,有喽啰跑来道:“老大不好了!粮仓突然着火了!” “粮仓怎么会突然着火?”匪首起身询问,神色焦急,“走!都跟我过去救火!” 临走之际,他低头扫了一眼薛青青,冷声道:“不要想着逃跑,这地方没有人领着,你是走不出去的。” 薛青青沉默未语,眼眶红红,俨然已经吓傻的模样。 等到人都走了,她低头便咬起手腕上的绳索。 麻绳粗糙坚硬,上面布满毛刺,薛青青咬了没两下,唇瓣便被毛刺扎破,殷红的血珠流出,将唇瓣染得艳丽妖媚。 她正咬得专心,余光忽然瞥到有抹人影逼近。 “别过来!”她怕被发现异样,急忙缩紧身体,“我说了我没有杀人!” 火把猎猎,山洞空荡的寂静里,熟悉的声音如春风拂来——“青娘,是我。” 薛青青愣了一下,愕然地抬起脸。 只见暗无天日的匪窝里,站着一名俊美如仙的青年人,肤若皎皎冷玉,貌如瑶林玉树,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手掌抚摸上她的脸颊,柔声道:“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薛青青看着他,忘了所有的反应。 直到男人的指腹抚上她破皮的唇瓣,轻声问她:“疼不疼?” 薛青青鼻头一酸,积压的全部恐惧,绝望,一股脑地喷薄而出。 她倾去身体,扑入裴怀贞的怀中。 第26章 第26章 火把的光芒跳跃在墙壁与地面, 两道年轻的心跳依偎在一起,身躯隔着衣料贴得难舍难分,气息互相充斥在对方身上。 薛青青紧紧靠着裴怀贞,手腕被麻绳磨得通红出血, 她也要竭力将手伸出更多, 指尖颤抖着, 用力地抓住裴怀贞腰间的衣料。 “不怕, 青娘,不怕……” 男人温暖宽阔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温柔地宛若呓语:“有我在, 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不怕,都结束了。” 薛青青脸埋他怀中, 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只是一场梦。 她拼命嗅着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怎么找来的。” “我出门不见你, 便知你出事了, ”他的手仍贴在她后背上, 一下一下, 细细地安抚着,“我把你的衣服给小黑闻过,它带我来的。” “这里可是贼窝, 你就不怕死吗?”薛青青的哽咽声更重了。 裴怀贞道:“怕,但是更怕你死。” 他将她轻轻拉出怀抱, 而后用就地捡到的宽刀,一下将她手脚上的麻绳斩断。 裴怀贞握住薛青青的手,神情柔和, 满是坚定:“青娘,我带你回家。” 似乎勇气也能传染,薛青青原本还心如死灰,但当面前人的体温随着肌肤传到她的身上,她心中忽然便燃起熊熊的希望。 她反握回去,也紧紧抓住他的手。 二人在错综复杂的山洞中来回穿梭,裴怀贞如同带着天生的敏锐,能仅靠火焰跳跃的方向,判断出哪里是出口,生生于混乱中开出一条明路。 就在经过数不清第几个分岔路时,忽有一道脚步声逼近二人,薛青青旋即揪紧了裴怀贞的衣角,声音压到最低:“有人!” 裴怀贞拉着她躲到阴影处,待等人影经过,伸手将刀刃悬于对方脖颈上,没等那匪徒发出一记声音,喉间鲜血便已喷溅而出。 他松开手,匪徒的尸体横陈于地。 薛青青捂紧了嘴巴,双瞳震颤,一动不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沈濯”杀人。 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莫名地,她想到了他当初帮她杀鸡的场景。 “青娘。”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伸到了薛青青的面前。 抬头,是青年温柔含情的脸。 薛青青不假思索,哆嗦着握上了那只手。 二人一路躲藏,薛青青又见识裴怀贞解决了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来到洞口附近。 就在二人即将绕过守门的匪徒时,身后突然传来匪徒的一声暴喝:“不好了!老大说那小娘们跑了!立刻封锁洞口!” 吼声落下,裴怀贞当机立断,闪身出去,刀刃抹了几个匪徒的脖颈。 他回头,抓住薛青青的手,大步迈出洞口,潜入夜色下的茫茫山林当中。 小黑已在洞口附近等待他们多时,听到脚步声,晃着尾巴就从草丛里面跑了出来,在二人脚边转圈圈。 “傻狗,什么时候了还撒娇。” 裴怀贞用脚尖拨开小黑,拉起薛青青,拔腿便跑。 小黑呜呜着追上。 两人一狗,在漆黑的山林里狂奔不休,一息不敢停歇,衣服被树枝勾住,直接扯下接着跑,未过多久,皆是一身狼狈。 纵然如此,身后的追逐声还是越来越近,听动静,少说有几十号人。 薛青青顾不上去分析身后多少人,一昧地随着身旁男人往前跑,好像只要有他在,刀山火海她也能眼睛不眨地闯过去。 也就在这时,裴怀贞忽然停下了。 薛青青被他的力气拉回去,猛地站定脚步,全身止不住地打着哆嗦,气喘吁吁,不解地看着他。 “人太多了。” 裴怀贞对她道:“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跟着小黑下山,否则这样跑下去,早晚会被他们追上。” 薛青青愣了愣,猛地抓住他的手,不停地摇着头,急得声音磕绊:“不行,不可以,你是来救我的,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我不能……” “可是这样被追下去,咱们俩都走不了,”裴怀贞严肃了声音,相识以来,第一次带着火气与她说话,“难道你想死在这里,让我的辛苦白费,让小老虎失去母亲吗?他才不到三个月大。” 薛青青仍是摇着头,急得说不出话,在匪窝里被匪首拿着匕首威胁,她尚且没掉一滴泪,此刻却泪如雨下,手抓着男人的手,如何都不愿松开。 裴怀贞叹了口气,将手从她掌中抽出,捧着她的脸,为她抹泪。 “青娘别哭,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他柔下声音:“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小老虎,我一定会平安回去见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薛青青知道已经没有说“不”的权利了,但她仍旧难以接受即将发生的事情,她必须要为自己的情绪找个出口,否则不必等到逃跑,她现在便要难受到暴毙。 “我恨死那个混蛋太子了!” 薛青青恨得连声音都变锐利:“如果不是他在雁门关杀人,根本不会有那么多流民过来,也就不会有这些山贼了!” 裴怀贞摸着她的头,笑道:“对,那个混蛋太子最该死了。” “现在,你先回家。” 裴怀贞为她抹泪,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立刻回家,孩子还在家里等你。”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活着回去见你。” 薛青青泪水不断。 裴怀贞手松开她的脸颊,用最为温柔的语气,对她下达命令:“青娘,背对着我。” 巨大的悲伤倏然涌出,心口传来的疼痛几乎要令薛青青昏倒。 她隔着朦胧泪眼,在漆黑中,用目光勾勒男人身形的轮廓,转过身,背对了他。 “跑。” 薛青青迈开了腿。 腿很抖,很酸,几乎使不上力气。 但也只是两步迈出去,薛青青便已压制住所有的悲伤与胆怯,她知道,如果她不跑,就是浪费了沈濯对她的牺牲。 她必须要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地跑。 夜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在脚底传来脆响,月光白茫茫,穿过繁茂的树叶枝梢,洋洋洒洒地照亮了漆黑山林。 妇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纤弱的身体几次要跌倒,却都踉跄着重新站稳,往前路奔去。 裴怀贞站在原地,看着薛青青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之间,身后是即将逼近的打杀声。 他俯下身,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掰断,露出尖锐的毛刺。 脸上的深情与温柔瞬间消失,玉白俊美的面孔上,出现的,唯有不以为然的淡漠。 他转过身,迎着打杀声走去。 片刻之后,匪徒凄厉的求饶声响彻山林,鸦雀纷飞。 …… “汪呜!” 夜色下,脚步声混着犬吠声,交叠回到了院子里。 薛青青已经喘到使不出任何力气,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身体直直瘫软在地,汗水打湿全身,发髻全然散乱,乌发凌乱地贴合在脸颊脖颈。 屋内,小老虎的哭声断断续续,好像已经哭了太久,力气都哭没了。 薛青青强撑着爬起来,先打了一盆水,将手脸都洗干净,而后才进到屋里,抱起儿子用手摸了摸,发现是尿布该换了。 于是她又把孩子抱到里屋,换上干净尿布,包好襁褓,重新将孩子哄睡。 听着娘亲的声音,小老虎渐渐安静下来,重新进入了梦乡。 薛青青将儿子再放回摇篮,为他掖好襁褓。 直至此刻,她的意识都还没有回归,动作全靠本能驱使。 一直到等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在了那张干净的竹榻上。 薛青青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起身便跑到院中,凝视漆黑的院门。 她期待沈濯的身影能出现在那里。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活着回来。 清脆的虫鸣响在薛青青的耳畔,夏夜的草木香气馥郁清新。 薛青青却只能听到匪徒的骂声,闻到刺鼻的血腥。 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挥之不去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会回来的……会的。” 她安慰自己:他既然答应了我会回来,说明他一定是有把握的,他身手那样好,万不会落到那些匪徒手里。 可越是安慰自己,薛青青越是喘不上气。 她开始在院中来回踱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静的院门,手指不安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慢慢地,她身上如有千万只小虫在爬,啃食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刺激得她不愿放过丝毫的风吹草动,连门口落叶飘过,都能惊得她跑去张望。 可是什么都没有。 门外漆黑空荡,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薛青青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是如何一点点变凉,冷得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开始怨恨,恨那个已成孤魂野鬼的徐彪,恨王二麻子,恨那些丧良心的山贼。 明明她只是想带着孩子,安稳地生活而已,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招惹她,不让她好过。 她又开始恨薛家人,恨刘大宝,恨所有作践她,不拿她当人的人。 她开始恨上天。 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 恨过之后,便是巨大的悲伤。 潮水般的悲伤,汹涌地朝她压来,将她席卷到巨大的黑暗当中。 黑暗里,唯一出现的脸,是沈濯。 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在逼着她,认清自己的内心。 薛青青终于明白,其实她不是恨那些人,那些事。 她只是害怕失去沈濯。 她心里清楚,沈濯凶多吉少。所谓的“回来见她”,不过是安慰她的话而已,事实上,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可不该是这样…… 她救他的那一命,他早就还了,他还欠她什么,值得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她? 难道真如他说的那样,他仅仅是心悦于她,所以想照顾她,保护她…… 薛青青心如刀绞。 她仰头望天,举手起誓,嗓音被血气与嘶哑填满,颤栗又坚定:“苍天在上,我薛青青愿折寿十年,换沈濯平安回来,他若能平安回来,我今生定全心对他,若再对他有所猜忌,我百病缠身,不得好死。” 长夜寂静,唯有妇人坚定的话音在院中回响,掷地有声。 薛青青发过誓,缓慢地低下脸,目光闪烁泪光,充满希冀地望向院门,祈祷那抹身影能够出现。 虫鸣渐歇,暑气消散,天上的繁星被阴云遮住,一夜之中最黑的时刻悄然降临,拂晓将至。 院门始终安静。 薛青青的目光逐渐从希冀变得麻木,她坐在檐下冰冷的石垛上,直直地盯着院门,脸上再无一丝生气。 这时,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外,一道踉跄的身影大步进门。 裴怀贞满身是血,胳膊上一道显眼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充满神采的眼眸,此刻涣散无光,维持着最基本的聚焦。 可看到薛青青,他扯起唇角,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青娘,我回来了。” 如若平地惊雷,薛青青猛地清醒过来。 她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动一动梦便没了,可还是迫不及待地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他的面前,伸出双臂,扶住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 “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薛青青剧烈地哽咽,咬字都艰难,“那些杀千刀的都对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受了多少伤?” 裴怀贞未语,看着她为他着急的样子,被泪水浸湿的长睫,殷红哆嗦的唇瓣。 他如若呓语,低低唤她名字:“青娘……” 薛青青抬脸,朝他望去。 下一刻,唇上一软。 男人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上唇,与她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微凉的薄唇轻轻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地吮舐着。 头脑一片空白,长久维持的边界轰然倒塌,薛青青下意识抬起手—— 却没有推。 第27章 第27章 夜风潜入堂屋, 跳跃的烛苗随之轻晃。 一盆清水放置在竹榻边的木凳上,随着沾满鲜血的布帕投入其中,整盆清水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薛青青将手浸入水中,把布帕揉洗干净, 拧干水, 目光抬起, 落于竹榻之上。 年轻清隽的男子安静平躺, 双目紧闭,精致的眉目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脆弱。 唯有唇瓣泛着淡淡绯红,略有些充血。 目光扫到那张薄唇, 薛青青没忍住,耳后烧起一片灼热。 她哪能想到,站都站不稳的人, 竟还能亲那么久。 若不是他体力不支, 昏迷过去, 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薛青青放下手, 轻拿布帕, 擦拭在男人赤裸的上身。 “沈濯”坠崖的伤势都在腿上, 这还是薛青青头一次见他不穿上衣的样子。 肤色是如手脸一般的冷白, 少见的可称之为“精致”的男人身体,但意外地,他的身躯并未有她想象中的羸弱, 反而肩膀宽阔,腰腹分明, 肌肉隆起得恰到好处,线条干净利索。 毕竟是个习武之人。 薛青青垂下眼睫,尽量不去往他的身体上看, 只专注于伤口。 就在布帕轻轻蹭过小腹,擦拭一道带有血迹的擦伤时,薛青青忽然感到有道热气,正幽幽喷洒在她的手腕间。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 男人不知何时醒来,静静看着她,神情专注,唇角微弯。 “既然醒了,为何不叫我?”薛青青忙伸出手,为他垫高枕头,声音放得轻柔,“我检查过了,你身上只手臂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余都是擦伤,还好不致命。” 她说着,禁不住地叹息:“真是老天保佑,好歹把你的命留下了。” 裴怀贞并不言语,仍旧噙着笑意看她,眼底满是柔情。 薛青青看他一副痴相,无奈道:“傻笑什么,莫不是伤到脑袋了?” 她说出口,先将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伸手去摸裴怀贞的头。 手伸过去,被对方抓入掌心,肌肤贴着肌肤,轻轻捏了一下。 裴怀贞笑道:“我只是在想,若是受点伤便能得你这样的照顾,那我真宁愿早晚受伤,日日受伤。” 薛青青蹙了眉头,将手抽出,“呸呸”两声道:“乌鸦嘴,赶快吐出去,你当阎王殿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话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便又柔下声音:“话是不能乱说的,说多了便要成真了……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些水喝。” 裴怀贞摇了头,伸出手,将她的手重新包在了掌中,轻声低语:“我不渴,我也不饿,我就想这样看着你。” “青娘,活着真好,还能看见你,真好。” 他声音委屈下去,有些哽咽:“我本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薛青青本就对他有愧,又听这样一说,心里更加酸涩难受,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最后反倒变成了裴怀贞安慰她,让她放宽心,不要再为他担忧。 “那些匪徒心狠手辣,极为难缠不过,你是如何脱身的?”薛青青询问道。 裴怀贞眸光凝聚,回忆道:“好在他们没有看到我的正脸,抓住我以后,我死不承认将你救走,只说是夜间赶路,误入山头。他们虽不信,抵不过我殊死相斗,他们的人也伤了不少,最后许是觉得棘手,便将我放走了。” 薛青青在脑海中构想出画面,觉得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松口气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裴怀贞将她的掌心摊开,贴在了心口,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定定地望着她,轻声道:“青娘,早在遇见你的那一刻,我便已是福星高照。” “余生再没有什么福气,能够比拟遇见你的那刻。” 薛青青被他看得不自在,话也听得不自在,偏手被他攥得紧,抽又抽不出来,只能劝他:“你快接着睡吧,多睡觉,伤口长得快。” “我是很想睡——”裴怀贞皱了眉,一副苦恼的样子,“但我总感觉,头脑里有段记忆在闪动,不知真假。” 他抬眸,看着薛青青的眼睛,眼神复杂:“青娘,我在昏倒之前,可对你行过轻薄之举?” 薛青青心跳一快,利索地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长,思索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只好让梦成真了。” 薛青青愣了下,正要问他什么意思,身体便被蓦然扯到一个怀抱当中,惊呼声尚未发出,双唇便已被温热堵住。 她没有闭眼,眼睁睁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面佯装出的复杂神色,一点点地变成得逞后的狡黠。 房中升温,灼热的气息弥漫在二人之间,吮咬舔吸的声音格外清晰,滋滋水声不断,缠绵悱恻。 身体禁不住地发软,薛青青的心却提了起来。 供案上摆着丈夫的牌位,里屋内睡着年幼的孩儿。 她感觉陆放就站在旁边,冷冰冰地看着她。 妇人伸出手,想推开纠缠而来的年轻身躯,落下却无措至极,往上是胸肌,往下是窄腰,无论放在哪里,都有一股欲拒还迎的情色味道…… 还是裴怀贞主动松开她,泛红水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薄唇覆着层晶莹的水光,微微喘息着。 “在想什么,一点都不专心。”他用指腹蹭她唇上水渍,眸光一暗,又想要靠近。 薛青青别开脸,耳侧通红欲滴,气息同样滚烫:“不要,别在这里……” “怕被你的好丈夫看到?” 裴怀贞嗤笑,掰正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道:“青娘,那只是一块木头而已,你我莫说是当它的面接吻,纵是当它的面翻云覆雨,木头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慢了下去,目光下移,定定盯着妇人的领口,仿佛真有这个想法。 薛青青只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在盘算什么,刚要摇头,吻便已重新落下。 与方才的温柔截然相反,这个吻强势得骇人,不仅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逃脱,还果断地撬开了她的齿关,长舌闯入,勾缠着她的舌尖追逐。 她的呼吸与喘息之间,铺天盖地的,全是“沈濯”身上的气息,强烈又刺激。 薛青青快要窒息。 而揉在她腰间的大手辗转向上,探往她的衣襟之间,显然并不满足于这样的亲密。 这时,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 薛青青用力推开男人的身体,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晕头转向道:“我,我进去看看,孩子应该是饿了,都一晚上没喂奶了。” 裴怀贞唇上湿润,眸色潮红,幽幽地扫了眼她的颈下,颇有怨念地道:“真是羡慕小老虎。” 薛青青站直身体,竭力地调整呼吸,说话都不敢看他,嗓音颤生生的:“羡慕他什么?” 裴怀贞:“羡慕他有你这般好的母亲,羡慕他能吃你的——” 薛青青及时捂住耳朵,连忙跑开。 …… 因裴怀贞胳膊上的伤口颇深,薛青青几次想带他去镇上医治。 可惜她已被山贼盯上,此时若再出门,无异于羊入虎口,故而一拖再拖,连过了好几日。 直到李大娘找她串门,跟她说了贼窝被衙门端了的消息,她才安下心去,重新有了出门的打算。 “衙门终于干了一回人事了。” 她从门口回来,眼眸发着亮,步伐都比往日轻快。 裴怀贞坐在摇篮边上,笑了声,打响指逗小老虎玩儿:“兴许是县太爷开窍了。” “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官的也有做人的时候。” 薛青青走到里屋,抱出压箱底的两件兽皮,摊开在地上道:“我跟李大娘说了,小老虎明早放在她家,我去镇上换盐,再卖件兽皮,买点米面。趁机带你去医馆,让大夫好好看一看你的伤,可别处理不当,再留下个后遗症。” 裴怀贞的注意只在前半段话,闻言问她:“钱不够用了?” 是他忽略了,五十两能抵几天用,早该遣人送钱。 “够的。”薛青青道,“两三年的都够用了,可我总得装出副为生计所忙的样子,否则风言风语又要出来了,别人一定怀疑我靠什么生活。” “靠我。” 裴怀贞将小老虎从摇篮里抱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随口道:“我有得是钱,足够养你们母子。” 薛青青蹲下整理兽皮,仔细地将毛发捋顺:“我从没问过,你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裴怀贞顿了顿,道:“铁器。” 薛青青:“哦,那是挺赚钱的。” 她只是顺口,并未对此在意,眼里只有手下的兽皮。 兽皮共两件,熊皮和狼皮。 薛青青原本是打算两件都不卖,留着做纪念,长大传给小老虎。 可陆放是因为追狼才没的命,这件狼皮放着,薛青青心里总像竖着根刺,不如卖了,单留一件熊皮。 她顺着熊皮,小老虎在裴怀贞怀里,好奇地张望着,仿佛天生便对带毛的东西有浓厚兴趣。 裴怀贞抱他走了过去。 薛青青听到儿子的咿呀声,抬头看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禁展开笑容,柔声逗弄儿子:“这熊皮漂亮吧?是你爹猎下的。” “这只公熊作孽许久,吃了村里好多牲畜,又力大无穷,方圆十里的猎户都拿它没有办法。” “只有你爹,追了它三天三夜,最后一箭射穿了熊眼睛。” “你爹厉不厉害?” 小老虎听不懂话,只咯咯笑。 薛青青随他一起笑。 直到视线不经意地上扫,对上一双阴沉冰冷的眼睛。 裴怀贞站在她面前,浓眉压着黑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 第28章 第28章 医馆。 裴怀贞将衣袖挽高, 露出了上臂那道狰狞的伤口。 老大夫检查着伤势,啧啧道:“郎君,你这挂彩的次数颇多啊,上次是腿, 这次是胳膊, 身上都快齐全了。” 薛青青站在一旁, 焦急地问:“他的情况如何?伤口可难愈合?” 老大夫道:“还好, 若再深上半寸,定会伤及筋络,但这小兄弟运气好, 只落得个皮外伤,每日换药养着便是。” 薛青青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想别的, 准备动身去街上, 将兽皮带去皮草行卖了。 说到兽皮, 便不得不提起昨日。 她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得不对, “沈濯”的脸色冷了一天, 说话也阴风凉气。 她问他晚间想吃什么, 他道:“熊掌吃不吃?我给你猎来尝尝。” 她关心他手臂上的伤, 他道:“无伤大雅,拉开弓弦还是不在话下。” 她想让他好好歇着,家务暂由她来料理, 他冷不丁又道:“区区一头熊花了三天三夜,算得上什么本事?” 也是那个时候, 薛青青才意识到,这个人,大抵是吃醋了。 于是她跟他讲道理, 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你我如今虽算在一处了,可我只是丧夫,并非和离,你不能禁止我去怀念我的丈夫,何况他还是小老虎的父亲,无论以后如何,我此生都是忘不了他的。 道理讲出来了,男人的脸也更冷了。 薛青青对哄人并不擅长,担心话说不好适得其反,也就没再管他。 好在过了一夜,他似乎冷静许多,并未再提起此事,待她一如往常。 “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大约一炷香就够了。”薛青青放柔声音,仔细交代。 裴怀贞噙笑点头:“好。” 他目送着薛青青走出医馆,直到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仍移不开眼睛。 老大夫观察着二人,意味深长道:“有些日子不见,我瞧着小娘子对郎君愈发上心了。” 裴怀贞笑了笑,默认一般:“也算是我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得偿所愿。” 话说完,他转脸面向老大夫:“劳您帮个忙。” “郎君但说无妨。” “近来若有人登门,拿着我的画像和您打听,您一律称作没见过。” 裴怀贞微皱了眉,面露懊恼:“我与家中有些龃龉,不想回去,他们总派人找我,让我深感疲惫,此番劳您替我遮掩,日后定有重谢。” 他生得实在俊美,又年纪轻轻,温声款款地与人说话,无论男女老少,没有能不答应的。 “好说,举手之劳。” 老大夫想到他蓄意引诱那守寡的小娘子,便知道此人生性放荡,必定不是初犯,指不定靠着这副皮囊,在外面勾搭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 什么“和家中有龃龉”,假的,都是假的,根本就是欠下了风流债,致使仇家上门,寻他麻烦。 一把年纪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没见过他便是了。 少顷,薛青青回来,手里提着盐罐,另有一只新买的斗笠。 她将斗笠戴在裴怀贞头上,付了诊金,二人结伴离开。 两人走后不久,三个身着便衣的人便进了门,个个身形挺拔,通身散发凛然肃气,不似普通之人,更像军中出身。 为首的掏出画像,展开在老大夫面前:“画上之人,可否见过。” 老大夫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生得倒是俊俏。” 三人对视一眼,动身离开。 医馆外,街对面。 因赶上山贼游街示众,街上的人流陡然多了起来,争先恐后地看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匪徒,看他们都生了张什么样的脸。 薛青青站在人流中,身形被挤得踉跄,正无所适从,一条长臂从身侧伸来,将她牢牢扣在了怀里。 “你松开,这是在外面。”她脸颊发热,张望着就去看周遭,生怕被哪个熟人看见。 “他们都在看囚车,没有人看我们。”裴怀贞在她耳边低语,斗笠的阴影将他的脸遮住,只看到一张状若花瓣的薄唇,唇角微微上翘,泛着笑意。 如若只看他自己,别人定会对斗笠下的脸好奇,觉得这人举止神秘,身份存疑。 可因身边多了个貌美的妇人,人的心思便容易不正当起来——定是哪家小娘子趁着丈夫不在家,约了情郎偷偷私会,怕被人认出来,那情郎头上还专门戴了斗笠。 男女之情,真乃世上最大的掩护。 薛青青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她并不知自己于悄然无声中,帮助身边男人避开了一场搜查,此时还只顾脸热。 “那你松开些,我有点喘不上气了。”她小声地谈判道。 裴怀贞眼底噙笑:“松可以,但这里人实在太多,我得当心你被人掳去,为安全起见,便只能换你搂住我了,你觉得如何?” 薛青青拒绝得利索:“我不要。” “那我也没办法了。”裴怀贞叹息一声,手臂更紧了些,说是将妇人全然箍在了怀中也不为过。 不知从何时起,薛青青最怕别人盯着自己看,害怕被女子盯着,更害怕被男人盯着,平日走在街上,恨不得所有人拿她当透明, 裴怀贞这个举动,如同将她扒光示众一般。 心中天人交战片刻,她只能伸出手,默不作声地揪住了他腰间的一小点衣料。 “不够紧。”裴怀贞漫不经心。 薛青青闭上眼睛,心一横,将整条胳膊环在了男人的窄腰上。 裴怀贞满意地笑了声,抓住僵硬悬在腰侧的温软柔荑,捏了一下,揉在掌心。 车轱声轰隆驶来,囚车靠近。 薛青青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关在栅栏后的白发匪首。 看见那个人,薛青青下巴一痛,仿佛又回到了被那人捏着下巴,威胁她不说实话,便割她舌头的时刻。 还没等薛青青感到后怕,下一个发现,直接让她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匪首的左手手腕以下,本该作为手掌的所在,竟然空空如也,只剩光秃秃的腕肘,被通红一片的布条包裹。 “衙门也够凶残的,抓住了竟会剁手。”薛青青惊到了。 她并不可怜对方,任谁都不会去可怜一个差点夺去自己的性命的坏人,她只是有些感慨。 山贼作为让普通百姓闻风丧胆的存在,进了官府,竟也不过是随意凌虐的存在。 这便是权力吗。 薛青青怔住了神,瞬间便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囚车内,白头海麻木的目光掠过人群,看见薛青青,他的脸色一白。 待等看清薛青青身边头戴斗笠,身形熟悉的男人,他更是汗流浃背,如坠深渊。 霎时间,记忆里那道可怕的声音涌入脑海—— “杀你们,比碾死只蚂蚁还轻易,但蚂蚁不值得我动手。” “天亮之后,带着这帮乌合之众,自己下山找衙门投诚。” “他们会把你们押送到京城,经过三司会审,大概会判你们个充军,在军营待上三年,出来便给我滚回北地。” “我没有多少耐心耗费在你们身上,不想死就滚。” “你停下。” “薛青青下巴上的淤青,是被你捏出来的?” “哪只手?” “不说话,是两只都不想要的意思吗。” 囚车里,白头海的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牙关紧咬,汗如雨下地看着人群中头戴斗笠的青年。 裴怀贞低了低头,斗笠将脸遮得更严实些。 薛青青留意到他的动作,关切道:“怎么不敢看他们?还是害怕吗。” 裴怀贞嗓音略有哽咽:“嗯,好害怕。” 他往她身上靠了靠,胸膛紧贴着妇人温软的身躯:“他们好凶残。” 薛青青的心都要软没了,在袖下攥紧了他的手,轻声安抚道:“不害怕,他们都已经被抓住了,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裴怀贞点头,身体轻轻发抖,紧紧贴在了她的身上:“但愿如此。” 囚车驶过,渐渐消失身影,街上的百姓作鸟兽散,各回各家。 薛青青早在人群聚集时,便带裴怀贞偷偷离开,照旧将他藏在木排车中,赶着毛驴带他回村。 出了镇子,驴车驶入山野,途中经过一片水稻田,田里站着几个割稻谷的精壮后生。 那几人看到薛青青,见她梳着妇人发髻,又是独身一人,便连农活也不干了,大着胆子高声调侃:“小娘子到哪里去!怎么独身一人?你家男人呢!” 薛青青只当没听见,眼皮没掀一下,赶车过去了。 回到梅花村,薛青青将驴车赶入家门,急着便要去接小老虎:“他现在饭量大了,两碗奶水不见得够他吃的,此刻想必该饿了,我得赶紧接他回来。” 她迈出步伐,手正要触到院门,身体便被一股力量擒住,强行地将她调转方向,后背贴在了门板上。 裴怀贞抵住她,没等她张口质问,低头便封住了她的唇。 不知又积攒了哪些邪火,他吻得格外用力,唇舌纠缠的水声,充斥在院中每个角落。 直吻得怀中妇人身体酥软,双眸水光盈盈,他才松开了她,薄唇贴着她雪白的下颌尖儿,吻点绵延往下,软声诱哄:“青娘,我也饿了,我可以先吃两口吗?” “你知道的,” 他哽咽:“我自小便不被疼爱。” 第29章 第29章 如同春风催熟樱桃, 薛青青迅速红透了脸庞。 她眨动了一下眼眸,眼中满是不确信的茫然,呆呆看着面前的男人。 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薛青青启唇询问:“你说……你要吃什么?” 裴怀贞唇上笑意渐深, 俯首在她耳畔, 轻轻吐出一字。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薛青青的眼睛顿时睁圆, 猛地抓住衣襟道:“你这么大的人了,你……你怎还和小孩子抢饭吃!” 她语无伦次,不停地摇着头:“不行, 我是不会答应的,锅里有早上剩的饭,你自己去热热吃吧, 休想吃我的……” 那个字实在羞于启齿, 薛青青眸光闪躲, 含糊斥责:“总之别打我的主意!” 她推开面前男人, 转身拉开门, 跑得飞快, 宛若身后有鬼在追。 裴怀贞回味着妇人面红心跳的样子, 心情颇为愉悦。 转身回房,看到小黑趴在狗窝里,正一动不动盯着他瞧。 他轻挑眉梢, 散漫的语调:“看什么看,狗东西。” …… 薛青青一口气跑到李大娘家门外, 心跳仍是难以平息。 她正要推开篱笆门,为自己编造一些脸红的措辞,便见莽娃子猛然自屋门蹿出。 李大娘紧随其后, 手持一把大扫帚,将莽娃子当成偷鸡的黄鼠狼一般,对着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打。 看见薛青青,李大娘强颜欢笑道:“青娘回来了,孩子在里面睡着呢,你进去抱走便是,我就不迎你了,我忙着收拾这个小兔崽子!” 薛青青赶忙推门进去,拦在这母子二人之间,打着圆场道:“这是发生何事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去说?” 李大娘指着莽娃子,气得手指头都在抖:“刚服完兵役回来,现在告诉我,他又要去当兵,你说他是不是想气死我?我就生了他这一个孽障,他不赶紧娶媳妇生孩子,成日天南海北地想着飞,我今天非得把他打断腿,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莽娃子梗着脖子嚷嚷:“打断腿我也去,我爬也要爬过去!我就是要去参军,我要进铁鹞军!” 李大娘:“那个铁鹞军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再说蛮子都被他们打得断子绝孙了,你还当兵干什么!你打谁去!” 薛青青转过头,对莽娃子道:“好了,你也少说两句。” 说罢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出去躲着。 莽娃子会意,拔腿跑出家门了。 李大娘急得喊:“你往哪儿去!你给我回来!” 薛青青拦住李大娘,安慰道:“横竖不会就此跑路了,您先冷静下来,跟我好好说说,他都这般大的人了,哪能当成小孩子教训,管得严了,只会逼得他更加想要对着干。” 李大娘听了这番话,终是放下了手里的扫帚,叹口气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过了约有两炷香的工夫,薛青青自李大娘家中出来,走到了自家门口。 莽娃子蹲在槐树底下,正满面沉重地发着呆。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树底的石头上,轻声道:“和我说说吧,你为何一定要进铁鹞军。” 莽娃子瓮声瓮气道:“铁鹞军的军饷,比其他军营最高的军饷还要高出三成不止,每月还有十斤的米粮贴补,别的营里每年只发放一身冬衣,穿不了多久就磨损完了,铁鹞军每年能发三身。若遇上打仗,朝廷养的军队都有吃不上饭的时候,铁鹞军却能日日吃肉,粮食管够。” 仿佛越说越是有劲,莽娃子眼里都冒出光来:“若是遇到打赢胜仗,太子还会给每人发上一年的军饷,那可是一年的啊,但凡能进铁鹞军,谁不盼着打仗?打胜仗?” 薛青青听着,神情微微发怔。 先前她便觉得铁鹞军这名号熟悉,如今才想起来,这支军队便是太子的亲兵,也是在雁门关大获全胜,招来举国骂名的那一支。 “也就陆放哥不在了,若他还活着,我拉着他一起去参军!” 莽娃子话说完,才觉得不该提起,抬脸看向薛青青,果然看到她眼底有丝悲色闪过。 “小青姐你别难受,”莽娃子手忙脚乱地赔罪,“是我说错话了,对不住……” 薛青青扯出点笑意,将此事轻轻揭过,转而对他说别的:“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你说的,他似乎很得军心。” 莽娃子点了点头:“在外面人眼里,太子真不算个好人,尤其到那些文人嘴里,怎么说的来着?那个词叫什么,什么骄什么逸的?” “骄奢淫逸。”薛青青道。 莽娃子:“对对对,就是这个词,我不太懂这词什么意思,反正是骂人的话,不是好词。” 他神情沉了沉,郑重道:“但在我们这些当过兵的眼里,太子再心狠不是人,作为将领,他挑不出毛病。我听说有一些地方的守备军,明面上每月军饷照常发放,实际经过上峰剥削,根本都到不了底下士兵手里,很多人还得管家里人要钱过活。只有铁鹞军,月月军饷一分不少,从不拖欠。” 薛青青点头,关注却在别处:“他如此明目张胆地豢养私兵,皇帝就不插手么?” 莽娃子:“小青姐可知铁鹞军的由来?” 薛青青摇了下头。 “铁鹞军是太子八岁生辰时,皇帝下旨赐他的亲兵队伍。” 仿佛说到了兴头上,莽娃子站起来,手舞足蹈道:“我听人说,当时百官云集,四方来贺,当着各国使臣的面,皇帝问太子,想要什么赏赐做生辰礼物,是想要西域汗血宝马,还是想要波斯国的琉璃玉石,太子却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想要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薛青青听入了神,脑海中已经出现画面,年幼的太子站在群臣之首,用稚嫩的声音,拒绝汗血宝马和珍宝玉石,说自己想要的,是一支军队。 “皇帝当时高兴坏了,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储君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不就是在对他们立下马威?所以当场就拨出了一支两百人的军队,收编到了太子的名下。” “后来随着队伍扩充,人越来越多,军纪也越来越严明,有了正规军的样子,也就成了如今的铁鹞军。” 莽娃子兴致冲冲道:“铁鹞军第一次打出名堂,便是太子十五岁时,北狄南下犯边,伤了数千百姓,太子自请领兵,寒冬腊月里,迎着狂风夜袭三百里,斩杀两千人头,逼得北狄贵族连夜拔营,退避祁连山后。” “也是从那开始,京城世族子弟之间,掀起尚武的风气,人人都想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小青姐你说,如果是你,你会不想跟着太子,不想做他的人?” 薛青青静静听着,头顶的槐花开放正盛,随风抖落下来,染她一身花香。 她点头,轻声道:“想的。” …… 好说歹说的,薛青青终于劝动莽娃子,让他找他娘认个错,母子心平气和,好好商量参军一事。 等她抱小老虎回家,天已擦黑,院中静谧,小黑跑来冲她摆尾。 回到屋里,只见烛火昏黄,不大的饭桌上面,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男人眉目清隽,神情柔和,见她回来,起身接过孩子,温声道:“我来看他,你去将手洗了。” 薛青青心中一热,满身的疲惫忽然消散许多,她开始庆幸有“沈濯”陪在身边,否则面对这样一个漆黑空荡的家,她该如何熬过这一日一日。 她将小老虎给他,净过手,二人一起坐下用饭。 极为自然地,薛青青向他提起了太子,感慨道:“小小年纪便知收拢权势,这太子的心机,只怕已到高深莫测的地步。” 裴怀贞附和:“真是个可怕的人。” “也可怜。”薛青青道。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当然是恨死那个混蛋太子的,莽娃子的推崇并未使她对他改观,她始终觉得,若没有他在雁门关大开杀戒,又怎会有那么多的百姓妻离子散,蜀地又怎会有流民作恶。 但她又是一位母亲,很难不从母性的角度,看待一个孩童。 “没有人天生便是满腹心机,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决定既能说出口,起码已在心里盘旋半年,也就是说,他从七岁多便在预谋此事,算好天时地利人和,寻一个绝然不会被拒绝的场合,再以身入局,将计划推进。” 薛青青道:“能让他如此为自己打算,只能说明身边无人倚仗,危机四伏。” 裴怀贞抬眸。 妇人眉头微蹙,眸光闪动,烛光映在低垂的长睫,神情里是淡淡的怜悯。 莫名的,他脑海中倏然闪现一副画像。 一副常年摆在慈宁宫的观音像。 观音菩萨背靠南海,身坐莲台,烟丝缭绕里,他仰头望去,只看到菩萨低垂的眉目,离他很远,又离他很近。 高高在上,不食人烟。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裴怀贞自幼便知,自己是个不得安宁的人,安宁便代表懈怠,代表他对周遭失去警惕,随便什么人都能要他的命。 但在此刻,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用过饭,薛青青到里屋擦洗了身体,身子清爽,困乏便如大山倾轧,她难得放纵一次,将小老虎全权交给了“沈濯”去带,自己倒头赴约周公。 夜半时分,薛青青被涨奶的刺痛搅醒,手刚要按上天池穴,便有只手先她一步,指腹轻轻揉按上穴位。 薛青青半梦半醒,知道这手的主人是谁,启唇询问:“小老虎睡下了?” “睡下了。”对方回答。 薛青青安下心去,并未出声阻止,由他助她纾解,再度沉入梦乡。 睡着之际,她感觉身上一凉,覆体的肚兜似被去除。 她将眼睛费力地撕开一条缝,看着昏暗中的人脸,高挺的鼻梁起伏分明,一张薄唇吐露热息,痒酥酥地绕在她颈窝。 “你脱我衣裳做甚?”薛青青人没睡醒,声音也没醒,鼻音柔软发嗲,清醒时所没有的娇媚。 黑暗中,人影未动,吐息更加地热了。 薛青青被热得难受,伸手便想推去。 不料一双柔荑稍有抬起,便被死死按在了身侧。 “青娘。” 裴怀贞嗓音低哑,柔声哄她:“我帮了你,你也帮帮我,好不好?” 薛青青困得难捱,懵懵地问:“帮你什么?” 裴怀贞未语。 低下头,含了满口。 第30章 第30章 堂屋里, 陆放的牌位前供奉了三支香,是薛青青睡前所点。 香火幽幽燃烧,烟丝蔓延在寂静的房中,如游魂一般飘荡, 从堂屋绕至里屋, 徘徊不断。 安静中, 女子柔软的哭泣声格外清晰, 伴着吸吮的水声,交织成了只闻其声便知其景的旖旎动态。 薛青青浑身发着抖,感官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分明热到不行,肌肤却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尤其在闻到烟丝的气味之后, 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更加绷紧到了极致。 她感觉周遭有一双眼睛, 正在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瞧。 情不自禁地, 她脑海中出现过往与陆放相处的一幕幕。 从初见, 到成亲, 到怀孕生子, 阴阳两隔。 眼泪从眼角沁出,径直地流入鬓发当中,留下两道冰冷的痕迹。 一只潮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轻柔地抹去泪痕。 黑暗中,那双白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 在此刻变得深邃火热,压抑不住的戾气几乎溢出。 “青娘又在想谁?” 裴怀贞哑声问她,气息灼灼。 薛青青吐息虚浮, 咬字颤然难以成型。 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也不过从口中挤出泫然欲泣的一句:“沈濯……你欺人太甚。” “哦?”裴怀贞意味深长,尾音咬得绵软似水,噙着笑意诱哄,“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 “不说出来,我便要接着欺负了。” 薛青青被他逼得想要开口,启唇时,残剩的一丝理智又让她咬紧了唇。 说出与否,事已至此。 说出来,不过是增添他的兴致罢了。 “青娘,你抖得厉害。”裴怀贞轻轻拥住她的身躯,长臂将她环绕,胸膛将她包裹,吐息灼热的薄唇,在她的脸侧耳鬓厮磨,“是怕么?” 他低笑:“我看着不像。” “可若不是怕,你的身体,又在因何而发抖?” 薛青青咬唇不语。 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人,是人便会屈服于这具肉身,是人便会屈服于自己的身体本能。 裴怀贞的怀抱密不透风,轻柔声音也犹如一张大网,于无形当中,将人缓慢包裹,吞噬。 “你想他,是因为愧疚,还是一定需要用他,来压制此刻对我的感受?” 薛青青闭上眼,不愿看他一下。 “青娘,人死不能复生。我说过,我不会取代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但别处的位置,我定然是要取代的。” 裴怀贞抓住她的手,贴在心口,雪白色的中衣虚掩紧实的腰腹,上面块垒分明,肌肉健硕:“青娘,你听听这道声音,它是为你而跳动的。” “这些日子以来,你知道我有多么心悦于你,我对你的真心,你分明就是能感受到的,我的付出,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青娘,我的青娘,也请求你低头看我一眼,收下我这颗无处安放的痴心吧。” “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让山贼开膛破肚也心甘情愿。” 薛青青的眼睫颤了一下,冷不丁的,她想到了这人在匪窝里对她的保护与牺牲。 “青娘,在你面前的,是个一心只有你的可怜人。” 裴怀贞放软了声调,如同低微进了尘埃中:“我从未苛求过你能全心对我,就像对待你的亡夫那样对我。” 他哽咽:“可你偶尔施舍一次,难道也不行吗?” 如同可怜之人被压垮最后一丝心气,裴怀贞苦笑:“也罢,早知有今日诛心之痛,我宁可当初从未遇见过你,任由自己死在崖下,也比此刻好过许多。” 薛青青顿时便急了,睁眼斥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咒自己死的?” 这回轮到裴怀贞不说话了。 淡淡的清辉萦绕,男人长发散在肩头,俊雅的面容上,潮色未退,满是悲伤。 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薛青青叹息道:“多少人想活还活不下去,你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便更该珍爱自己的生命才是,怎能随意地咒自己,将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裴怀贞仍是不语,长睫不知被汗打湿,还是被泪打湿,湿漉漉地覆着眼神,可怜地看着她。 一个字都没有说,却浑身上下无处不充斥着幽怨。 他就这么看着她。 薛青青被看得无可奈何,心中那股羞愤淡去不少。 她对“沈濯”的感受很复杂。 一方面,她知道他是个比她强大许多的男人,是个对外人心狠手辣,两手沾血的疯子。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刻,他所流露的神情,讲出的话,给她的感觉,又无时无刻不在萦绕一种氛围——他很脆弱,他需要她的呵护与宽容。 就像母亲对待孩子那样。 薛青青知道这是不对的,她不能将一个成年的男子当成弱者看待。 可他的眼神如此悲伤……简直可恶至极。 一个做完坏事的人,怎么可以流露这样的眼神,他比十恶不赦的罪犯还要罪加一等。 可她为何恨不起来他。 心仿佛成了被揉皱的手帕子,形状还是原来的形状,上面千回百转的痕迹,却怎么都回不到原样。 黑暗里,妇人缓缓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下次了。”薛青青无奈地道。 如同枯木逢春,裴怀贞的眼睛即刻便亮了起来,手臂缠紧妇人的身躯:“这话说的,便是不生我的气了?” 薛青青别开脸,不愿看他,淡淡地道:“生的。” 裴怀贞的下巴硌在她的肩头,软声道:“那你随意处置我,抓我,咬我,只要能消气,都是行得通的。” 薛青青:“我不咬,我也不会咬人。” “那就更该试试了。” 裴怀贞伸出手,横在她的唇边。 “张口,含住它。” 薛青青不想做这种孩子气的把戏,后脑又被他的手掌扣住,躲也躲不开。 裴怀贞命令:“咬。” 无奈的,薛青青收紧了唇齿。 隔着皮肤,年轻蓬勃的血液如江河汹涌,脉搏剧烈地震动,顺着齿尖传入耳蜗,震耳欲聋。 薛青青根本不敢用力,让她咬人,就好比让食草动物学吃肉,一样的天方夜谭。 “还不够疼,青娘,用力。”黑暗里,男人低低喟叹,音色低哑。 薛青青做不到,便想松口说算了。 “你难道不生我的气了?我方才如何对待的你,你都忘了?” 裴怀贞轻嗤一声:“你方才说,不能有下次了,我可没有答应你。” “我不光有下次,还有几十次,几百次,青娘,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我吃定你了。” “倘若亡魂真的存在,剩下的日子里,你丈夫不会想看到你将变成何等模样,我会将你完完全全变成我一个人的,你身上只会存在我的气息,不会再出现有关你丈夫的任何痕迹。” “是不是很恨我?很生我的气?” “青娘,不要担心,那一天会很快到来。” “我保证,你会很喜欢,喜欢到离不开我。” 男人的低语如同恶鬼呢喃,薛青青身体僵硬,汗毛竖起,还未回神,齿关便已用力,照着那只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她被刺到痛处,全然忘了轻重,只想将满心怨愤发泄而出。 等到回神,温热在口中蔓延,舌尖品到浓郁的腥甜。 薛青青猛然松开口,借着空灵的月色,眼睁睁看着原本白玉无瑕的一只手,上面赫然一记鲜红的齿痕,血珠从中渗出,滑入清晰的掌纹之中。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水润的眼眸中浮现迷惘。 裴怀贞本意便在激怒她,自然承受得住行为的后果。 他觉得薛青青松开他的手后,第一件事应是破口骂他,或是甩他一记巴掌。 而非如眼前这般,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妇人的世界黑白分明,疼便是疼,伤害便是伤害,并不知伤害会伴随快感,肌肤的破裂会使心脉沸腾。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裴怀贞有一瞬的迟疑。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突发奇想,但他当真觉得,此女应当是天外来客,并不属于此间生灵。 如此心性,该是未经苦厄,悉心呵护,甚至接受过完整的教导与规训,经年累月形成的品格习惯。 这不是一个受尽苦楚,历经磨难的山野村妇,应该散发出的气息。 裴怀贞冷静下来,认真端详起面前妇人的这张脸。 杏眸桃腮,雪肤花貌,分明清纯秀美,却又有已为人妇的风情韵味。 他喜爱她的容貌,爱她身上的香味,钟情于她眨眼时的神情。 却第一次,想要透过这身皮相,窥探内里的魂灵。 第31章 第31章 天光大亮, 日影斑驳,薛青青在满身黏腻中醒来。 身上衣物齐全,床边摆着水盆,显然是被某人擦洗了身体, 又穿好了衣物。 可那股奇怪的味道依旧挥之不去, 身上汗津津地不爽利。 薛青青坐起身, 并未感到哪里疼痛不适, 唯有胸脯酸胀得厉害,泛着酥麻的痒,若是除却这份异样, 她几乎能够以为,昨夜记忆里的种种,都是她在做梦。 那些面红心跳的情景, 如若隔着云端, 在头脑中忽隐忽现, 难以无视。 如果可以, 薛青青真宁愿自己就这么睡过去, 也好过要继续面对那双可恶的桃花眼。 她叹了口气, 终究起身离榻, 趿上鞋,前往外间。 堂屋内,李大娘抱着小老虎, 正做鬼脸逗他玩儿,抬头看见她, 扬声道:“青娘起来了。” 薛青青僵在原地,磕磕绊绊地道:“李,李大娘?” “我来还前日借你的擀面杖。”李大娘往桌子上努了下嘴, 上面是一根擦干净的擀面杖,还有一篮新鲜挂露的嫣红色桃子。 “顺带给你带了一篮树上新熟的桃,本来想放下就走的,见小老虎醒了,就把他抱了出来,逗着玩玩。” 薛青青启唇应声,眼睛却在房中四处打量着,强掩慌乱:“我去给您倒碗水,您坐下歇着,慢慢逗他便是。” “不必倒,还歇什么,这就要走了,”李大娘忽然压低声音,“青娘你也是,睡觉怎么不将门闩好,我刚才都还没来得及喊你,只用手一推,门便自己开了。” 薛青青脸色白了白,想到这些日子多受“沈濯”的照料,家中大小家务一应由他,小到连夜间上门闩,也成了他份内的事情。 他又不是神仙,总有个忘事的时候。 薛青青并未因此对沈濯产生抱怨,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她发现,她已经有点过于依赖这个男人了。 正如此刻,她分明还恼着他,可看不到他,心就莫名地发慌。 下意识地,薛青青的眼睛又开始在角落里寻找,随口对李大娘应道:“昨晚上太累,躺下便给忘了。” 李大娘交代:“还是得注意着,虽说养了狗了,可也得自己留心,省得让哪个丧良心的坏种钻了空子,到那时可就倒大霉了,你说是不是?” 薛青青称是。 李大娘没多留,见她醒来,就放下小老虎,动身回家去了。 送走李大娘,薛青青抱着小老虎回到屋子,将儿子放回摇篮,之后便抬起头,在房梁屋角处细细寻找。 正全神贯注,一道脚步声散漫地出现在她身后,一只玉白无暇的手伸来,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手的虎口处,赫然一枚通红清晰的牙印。 “在找我么?”男人嗓音带笑,音质清越,如若山间潺潺溪流。 薛青青哆嗦了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了下桌子,桌上的菜篮倒下,红艳艳的桃子跳脱而出,圆不隆咚地滚了满地。 她转脸望去。 只见日光照入屋檐,男子站在光芒中,肤色玉白,眉目如画,温柔的眼底,笑意盈盈浮出,唇角微微弯起,即便身着最为简单的布衫素衣,难掩一身矜贵气度。 薛青青一眼定格许久,光影与那张脸重叠,共同映入她澄澈的瞳仁中。 不知为何,她心里渐渐涌现酸涩的不忿。 他怎么能这样呢? 对她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还能平淡自若地站在她面前,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呢?沾了一身的口水不说,现在脑子里还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耳朵里总响起他大口吞咽的动静,吮吸时发出的水声。 简直可恶至极。 薛青青一句话没说,弯腰捡起桃子。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似带着些许无奈。 他弯下腰,随她一起捡。 桃子是新下来的脆桃,磁实耐碰,滚了几圈,连果皮未曾擦过多少。 裴怀贞捡起一个,盯看两眼,愈发觉得圆润可爱,情不自禁地,启唇照着干净处,咬了下去。 听着清脆的响声,薛青青压下心中的别扭,随口问道:“好吃么?” 裴怀贞品鉴一二,道:“没有熟透的好吃。” 熟透的桃儿已不再脆利,反而软绵绵,颤巍巍,吹弹可破,汁水充沛。若是整个含入口中,顷刻便化在了嘴里,如若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需得先噙住鲜红色的桃子尖儿,舌尖轻轻打磨,转圈,试探出来果肉的绵软程度,再用舌苔轻轻擦破一点表皮,甜蜜的汁水便如同溪流涌出,溢满唇齿。 慢慢地,下口方可重一些,大口地含住半个桃身,让桃肉塞满整个口腔,满口皆是细腻的软绵,鼻尖也抵着软绵,放肆地吮吸桃子汁水,让整条咽喉皆被汁水泡透,身体皮肤都能沁出甜香。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感受到有道眼神正往自己身上绕,薛青青直起腰道:“你慢慢吃吧,我出去喂狗。” 说完便往屋外走,看都不看身边人一眼。 裴怀贞咬着桃,看着她僵直的背影,悄然涨红的耳朵尖,隔着半间屋,他似都能嗅到耳鬓之间散发的香热,丝丝缕缕。 裴怀贞喟叹一声,低下头,看向摇篮里的小老虎:“你娘生我气了。” “想办法,帮我哄哄她。” 小老虎扑棱着两条小短胳膊,想去捞大人手里的桃子,可惜捞不着,馋得口水直流,流着流着便大哭起来。 薛青青刚走到屋外,听到哭声,又折返回去,抱起儿子,摸了摸肚子,喃喃自语:“果然饿了。” 她抬起手,指腹正要落在衣襟上,忽而抬起眼眸,扫了裴怀贞一眼。 裴怀贞抬了下眉梢,眼神绕着她,齿尖陷入桃肉,自觉转过了身。 喂完,薛青青将小老虎放回摇篮,背对她的身影听到动静,转回来,正面地对着她,潋滟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一如方才。 薛青青沉了沉气,想和他说一下昨夜的事情,不料刚启唇,对面亦发出声音。 四目相对,薛青青道:“你先说。” 裴怀贞:“好。” 他原本散漫的眼神,逐渐正经起来,盯着她道:“青娘,我昨夜对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有改变。” “不光有这一次,以后还会有几十次,几百次,你我也绝不会简单止步于此,更亲密的事情,不必我说,想必你能领会。” 他顿了下,似是好心提醒,眸光充满怜惜:“我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青娘,你得接受。” 薛青青站在原地,想到昨夜的场景还要重复几十次,几百次,头脑嗡嗡鸣响。 她过去……没见识过这么花的,如若要接受,便不止身体要接受,认知也要接受。 “好了,现在轮到你说了,”裴怀贞弯了唇角,眉目温柔,又恢复了清清淡淡的无害模样,“青娘,你说,我听着。” 薛青青一个字都说不出。 路都被堵死了,她还能说什么,无论她说什么,以对面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自有一万句话给她驳回来。 薛青青生来头一次,后悔还是现代人时,没有想过去报个口才课。 书到用时方恨少,技多不压人这句话是对的。 “青娘,怎么不说了?”裴怀贞柔声催促她,眸中满是真诚的关切。 看着他的脸,薛青青开始有点气恼,气恼昨晚上咬他的时候,怎么就没下再重一些的口。 恰好此时,院门外忽然响起嘈杂人声,混着铁器相撞的清脆声音。 薛青青正苦无法脱身,闻声便动身出去:“我看看外面是怎么了。” 走到门口,她没有开门,而是顺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一伙身穿护甲,手持长矛的士卒打扮的人,正在驱赶一伙手铐镣铐的青壮男人。 里面没有生面孔,都是梅花村的。 人在前面走,爹娘媳妇在后面哭。 薛青青一看便知,这是朝廷又抓壮丁了。 可北狄人不是已经被打回老家了吗,这个时候抓壮丁做什么? 薛青青将心思沉了沉,自言自语道:“不是外敌,便是内乱,这意思是,朝廷要变天了?” 她正思及其中隐情,便听外头的兵卒道:“这一户搜过没有?家中可有青壮劳力?” “这家男人死了,剩下个寡妇,另有个吃奶娃娃。” “算了,去下一家。” 薛青青刚悬起的心,又安稳落了下去。 但想到莽娃子,落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薛青青一直等到日落时分,那些兵卒都走完了,才偷偷到了李大娘家,问莽娃子的情况。 好在提前听到风声,李大娘将莽娃子塞到地窖里藏起来了。 坏在这瓜娃子本就一心参军,抓壮丁根本就是抓到他心坎儿上了,不能出地窖可把他急得抓耳挠腮,又是绝食又是撞墙,把他娘气得半死。 还是薛青青到地窖口,跟他说了些话,讲了几句道理,人才消停下来。 回到家里,天已擦黑。 薛青青上好门闩,回到房中。 屋里已点上烛火,年轻温润的男子坐在灯下,正在摆放碗筷,手指干净修长,白皙如玉。 小老虎躺在摇篮里,手里抓了块比脸大的桃肉,正在专注地啃,但因为没牙,啃半天,桃子也只受了点皮外伤。 薛青青即便还存着气,看到这温馨的一幕,不自禁地心上一热,昨夜的不堪,也暂且放置在了一边。 她走过去,神神秘秘地道:“我方才得知了个大新闻。” 裴怀贞不容易能等到她主动与他说话,随即展露兴致,为她夹菜到碗中:“说来听听。” 薛青青睁圆了眼睛,满面正色,一字一顿:“太子死了。” 裴怀贞持筷的手一顿。 烛火跳跃在他眼睫眉宇,却照不进眼底的晦暗神色。 他低低地“哟”了声,眉梢略挑:“有这事?” 第32章 第32章 薛青青一本正经道:“我听莽娃子说, 此次征兵的,并非是朝廷的正规军队,而是蜀地藩王豢养的私兵。” “蜀地远离中原,都多少年没有强征过兵了, 此番征兵, 一定是为了应对大事发生。” 裴怀贞静静地听着, 持筷的手指放松下来:“哦, 这和太子的死有何关系?” 薛青青眨动了下眼睛,杏眸中满是认真:“莽娃子还说,倘若太子相安无事, 坐稳朝局,底下便不该有这样的动荡,虽说朝廷嚷着削藩削了好几年, 可若真要削, 定然是中原一带先乱, 然后才轮得到这边, 不必急着强行征兵。” “唯一的解释, 便是太子出事了, 其余的皇子忙着争抢皇位, 藩王们自然也会忙着壮大羽翼,选择站队帮忙。” 薛青青不自觉地蹙紧眉头,一副说大事专用的表情:“而都做到这个份上, 太子必然凶多吉少,很大可能, 便是已经死了。” 裴怀贞神色淡淡,随意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菜,状若无意地问:“你很相信莽娃子的话?” 薛青青吃着饭, 并未听出这话里别样的含义,随口回答:“他毕竟服过兵役,还是有点警觉在里面的,况且他本就想进铁鹞军,敬仰太子,有关太子的事情,他一定不会随便揣测。” “那若是太子真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啊。”薛青青道。 裴怀贞眯了眼眸,冷嗖嗖地道:“若我没记错,你先前还很是心疼他的。” 薛青青吃着男人为她夹的菜,细嚼慢咽地吃完道:“一码归一码,他是挺让人心疼没错,可他长大做的事情也的确有些凶残。” 薛青青甚至觉得,这个太子很有当暴君的潜质,如果身边没有人能加以管束,假以时日,说不定是和夏桀一样的名声。 “别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便是好猫。”薛青青道,“只要不欺负老百姓,那就是好皇帝,谁当都一样。” “何况我听说了,如果太子死了,最有希望继位的,就是?皇子和三皇子。?皇子宅心仁厚,待人宽容,三皇子心思直率,天性善良,这两个人无论谁当了皇帝,应该都还不差。” 裴怀贞冷笑:“那两个装货。” 薛青青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裴怀贞压制住眼底翻涌的戾气,温柔相对:“没什么,青娘专心用饭。” 薛青青点了点头,专注于眼下的人间烟火,顾不上说话。 毕竟在她眼里,皇帝的儿子争皇位,和神仙打架没有区别,离她这凡人的生活还是比较遥远的,操心也是白操心,还不如好好吃饭。 …… 不知不觉,小老虎长到三个多月。 一月?闹三抬头,此时的小娃娃已经能够抬头看人,认出熟悉的脸,小脸儿也出落得愈发玉雪可爱,像个小糍粑团子。 但与可爱成正比的,是这孩子更加难带了。 因为酷爱吃手,他如今已经不喜吃奶了,饿了就把小手塞嘴里咂巴,小手经常被口水泡得皱皱巴巴,若把手从嘴里掏走不给,立马便要嚎给你看,哭天喊地,不得消停。 薛青青被弄得没法子,每日喂奶如渡劫,就差做法求这祖宗吃两口: “娘求你了,就再多吃几口不行吗?吃手又不扛饿。” “你不好好吃饭,长大了成了个小矮子,你连打架都只有挨揍的份儿。” “我的奶是跟你有仇怎的?” 最后的局面,往往是小老虎饿得直哭也不肯吃奶,薛青青急得半死,跟着一起哭。 还是裴怀贞突发奇想,趁小老虎睡得迷糊,让薛青青趁机去喂,效果果然显著,瓜娃娃半梦半醒着最好摆布,下意识便已乖乖吃饭,虽不如以往吃得多,但保证不会饿出毛病了。 经过此事,也仿佛提醒到了裴怀贞。 每至夜深人静,半梦半醒之时,里屋都会出现粗重的吮吸声,以及妇人柔软难耐的嘤咛。 嘤咛声一旦开始,没有个把时辰难以消停,有几次,生生延续到了天亮时分。 因晚间睡得不好,薛青青白日总是犯困,夜晚也就更难入睡,循环下去,更加便宜了某个人。 薛青青是会感到羞耻的,毕竟这本就是羞耻之事。 可人极难去抵御身体的本能。 孩子厌奶不愿吃,本就胀痛得厉害,这番羞耻,恰好能缓解她的苦楚。 当身体不再难捱,快意便被极轻易地勾起。 从最初的抵触,抗拒,到情至深处,一双柔荑不自禁地环绕住男人脖颈,将他更紧地与自己贴合,这其中变化,是她自己控制不了的。 以至于,每到夜深时分,她即便清醒,也宁愿装睡,仿佛只要维持着最后那道脆弱的窗户纸,便能安慰自己并未就此沉沦。 “青娘,睁开眼,看我。” 万籁俱寂,男人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她耳廓,世间宛若只剩下他们?人,灵魂只能抱团取暖。 “我知道你没有睡,”薄唇啃咬在她耳垂,原本清越温柔的声线,变得低沉沙哑,显得有些凶,与白日全然不同的感觉,“再不主动睁眼,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他想的办法,能有什么“好”办法。 抵制不住威胁,薛青青睁开了眼。 天气开始转凉,月光清透明亮。 年轻俊美的男人气息不稳,脸色灼红,一双潋滟幽深的眼眸闪动水光,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状若花瓣的薄唇上,浸满了亮晶晶的润泽,甜香四溢。 “可不可以?”他开门见山。 薛青青若是闺阁女子,此刻定会装傻充愣,问上一句“可以什么”,继而蒙混过关。 可她不是。 她无比清楚他在索取什么,这个“可以”,指的是什么。 漫长的寂静里,唯有两道心跳交相重叠,震耳欲聋。 供奉在牌位前的香火气息,如幽魂一般缠绕过来,包裹在床榻周围。 对着那双饱含急切欲念的眼眸,薛青青的呼吸逐渐平稳,咬字清晰: “不可以。” 裴怀贞瞳光微动,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他。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俯首咬住她通红的耳垂,舌尖细细描摹形状,用最为尖锐的犬齿,硌在细腻的耳肉上。 “早晚你会可以。”他低语,一股子狠劲。 薛青青闭上了眼,任由他对着无辜的耳垂磋磨,脑海中全是丈夫生前的音容笑貌。 活了两辈子,放在从前,她无论哪一世,都绝对不会想到,她有朝一日,会做到与一个男人亲密地纠缠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她所受的品德教育不允许,她被熏陶的封建思想也不允许。 可她就是做出来了。 现代人将分手无缝衔接视为道德问题,更不说丈夫刚死便无缝衔接。这个事情无论古今,好像都是死路一条。 而最要命的,是那句“早晚你会可以”,她居然没有任何反驳的底气。 在古代最难熬的时候,她需要回想现代的生活才能存活,需要时刻铭记自己是个现代人,才能不被压抑的封建教条同化,变为没有知觉的木头。 可现在,古代人的身份被她舍弃了,现代人的坚守也似乎离她远去了,她既回不去现代,也融不进古代,她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夹在愧疚和欲望之间。 而她真正能抓住的,也唯有面前这个男人。 大口吞咽的声音再次出现,薛青青脊背绷直,两条莹润的手臂不自觉地抬起来,再度环绕过去。 男人感受到她的迎合,热情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 黑暗中,香火的气息幽幽逼近。 薛青青睁开眼,对着漆黑的屋内,恍惚间,如同感受到丈夫的亡魂逼近。 她喉头酸涩,在心中道:对不起。 …… 不知睡了多久,薛青青醒来,窗外漆黑如墨,仍是深夜时分。 她身上黏腻得厉害,口中也焦渴难耐,只好撑起身子,下榻倒水。 走到桌前时,她发觉堂屋的烛火还亮着,说话的声音若隐若现。 下意识地,她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似有一道黑影倏然闪过,薛青青的视线轻轻移了一下。 但那影子的速度实在太快,远远超出了人的动作,加之她本就没睡醒,眼睛还是朦胧着的,便只当自己眼花,并未太当回事。 灯下,裴怀贞安静坐着,神情淡淡,衣着整洁,清隽的面孔未有丝毫多余情绪,似在思考什么。 若非身上的黏腻难以忽视,薛青青真难以想象,方才便是这个外表清冷的男人,失控地埋首在自己身上……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薛青青走过去,眼神对着茶壶。 裴怀贞预判到她动作,提起壶,为她斟水,端稳递过去:“在忙事情。” 薛青青接过茶碗,喝完水,她身体好受几分,头脑仍旧混沌,浑不在意地问:“忙什么?” 裴怀贞沉默片刻,道:“出来。”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自暗处走出,脚步轻巧无声。 薛青青转过身,乍然对上一道陌生的身影,身体猛地哆嗦一下,手中茶碗掉落在地,摔了满地碎片。 第33章 第33章 茶碗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划破寂静的夜色。 薛青青怔愣一瞬,弯腰抱起离得最近的小板凳。 板凳挡在身前,她仓惶后退几步,脸上满是惊恐, 警惕地看着这不速之客:“你是何人, 为何半夜私闯民宅?” 裴怀贞的声音传来, 温柔带着安抚:“青娘莫怕, 此人乃我过往的贴身侍从,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特地为寻我而来, 没有恶意。” 薛青青听到这话,缓慢地松了口气,挡在身前的板凳也放了下去。 连在镇上开酒馆的都会养打手, 更不说正经商贾了, 有贴身保护的随从并不奇怪, 失踪这么久没有亲信寻找, 那才奇怪。 她抬眸, 打量起面前的人。 只见对方全身隐于黑衣之中, 五官被面纱遮住, 看不出面容,一身的神秘气息。 若在以前,看到这种打扮的人, 她定要竖起全身防备,提起十二分的怀疑。 但因为信任“沈濯”, 她选择同样信任他的随从。 “这位怎么称呼?”薛青青迟疑地问,声音颤颤,仍有余悸。 裴怀贞顿了下:“唤他张三便是。” 薛青青内心嘀咕一声, 觉得这名字起得还真是够随意。 她看向那人,简单客套:“张三,你随便坐……喝不喝水?” 惊蛰不语。 裴怀贞轻声道:“不必管他,他不渴。青娘,张三此番过来,带了些东西,你带到里屋去,打开看看。” 他拿起桌面上一只漆黑木匣,递给了她。 薛青青答应下来,伸出一只手。 裴怀贞:“两手接,这东西有些沉,仔细砸到。” 薛青青照做,两手去接。 木匣并不大,接之前,她只觉得这话说得夸张,但等接到手以后,薛青青便轻松不起来了。 木匣虽小,重量却不轻,活似一块板砖,少说有五六斤沉。 薛青青抱在怀里,有些费力地带到了里屋。 外面,裴怀贞说话的声音出现。 他的语气初时还算平和,如寻常人一般询问家中近况,如“母亲如何”,“父亲的身子还好吧”,“弟弟们可又惹了什么麻烦”,“家里的生意怎么样”,诸如此类普通的问题。 后面逐渐的,他便变得锐利起来,时不时发出冷笑,话语也变成“老头子”,“那个蠢货”,“一堆狗脑子”…… 薛青青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随手将木匣打开。 昏暗中,金灿灿的光芒从中折射而出,险将薛青青的眼睛闪坏。 出现在里面的,赫然是一整盒的金子。 薛青青上一次见到黄金,还是在现代过生日,她妈送了她一枚黄金吊坠,吊坠是她的生肖,一只小兔子。 当时的金价是多少,过了太多年,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倒是记得如今的金价,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 而这里面少说有五六斤金子,换成白银便是……六百两? 薛青青为这个数字所惊,和在现代当惯了上班族,忽然手里出现一笔五百万巨款,没有任何区别。 她连忙将木匣合上,如同面临一块烫手山芋,再也不碰了。 后面又听到裴怀贞交代了一些事情,云里雾里的,薛青青也没听太明白。 只知道那个“张三”,好像已经离开了。 薛青青踱步出去,见堂屋只剩下他一个人,轻声询问:“张三走了?” 裴怀贞点头。 他的眉头微拧,神情流露几分恼意:“近来的情况有些乱,他不得已,只能来与我汇报,抱歉青娘,吓到你了。” 薛青青的确被吓到了,但更多的不是被那个人吓到,而是被那盒金子吓到。 她主动提及:“刚刚那个匣子里面,有好多金子。” 裴怀贞点了下头:“够用到几时?” 几百两白银,薛青青哪里算得明白,便道:“够用很久很久。” 久到下辈子了。 “那便好。”裴怀贞面色平和,并未因此出现多少波澜。 薛青青却心中惴惴,忍不住追问那钱的来历:“都是他带来给你的?” “不是给我,”裴怀贞望着她,眸中满是柔情,“是我让他带来,给你的。” 薛青青怔在原地,反问:“给我的?” 裴怀贞:“你需要钱来生活,不是吗?” 薛青青懵懵地点点头,之后又极快地摇头。 如果是六两,六十两,薛青青或许还有一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可六百两,这钱收下,她都怕自己压不住财运会倒霉。 现代不经常有这样的新闻吗,某某某一夜暴富,没多久不是死了就是残了,绕了一圈,日子还没有原来的好过。 “没有那些钱,我也足够生活了。”她推脱,“我不缺吃不缺穿的,实在用不了那么多的钱。” 不自觉地,裴怀贞目光往下扫去,看向她身上的衣物。 妇人的衣服不多,换来换去就那几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浮着淡淡的香气,粗糙的面料,也能被她穿出清雅的韵味,出现任何配饰,都算画蛇添足,反而杀去这层天然去雕饰的美。 可裴怀贞还是很想尝试着,将粗布衣裙换成绫罗绸缎,把铜簪荆钗,换成金簪步摇。 用那些俗物装点,不见得便比此刻的她好看,但他就是想做。 甚至说,他希望她的性情可以再恶劣一些,在用过了好东西之后,她可以变得挑剔,骄纵。 裴怀贞有一些隐秘的坏心思,隐秘到他自己兴许都没觉察到。 他想将这温软纯良的妇人养坏,让她再看不上以往的生活,看不上以前的人,只能乖乖被他圈在掌心。他不止要她的心依赖于他,他还要她的身体,她的生活,全部的所有,都依赖于他。 “那就留着养小老虎。”烛影摇曳下,男子眼眸微眯,温声款款。 打蛇打七寸,巧劲儿要运用得力。 薛青青果然沉默了。 养孩子的确很费钱。 她是一定要让小老虎念书上学的,这年头笔墨纸砚都是金贵东西,想供出一个读书人,从他开蒙的那一天起,银子就跟流水一样,根本止不住,每年保守也要几十两打底。 安静了片刻,薛青青道:“那我暂且存着,你若有需要,随时找我取。”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长,挑眉看她:“别的需要,可否找你取?” 薛青青:“……” 这人正经不过三秒。 似乎极为享受逗弄她的感觉,裴怀贞的表情愉悦不少,连笑声都变得开怀。 笑完之后,他朝她伸出手,柔声道:“青娘,过来。” 白皙如玉的手,骨节匀称精致,天生适合舞文弄墨,若非指腹与掌心的薄茧,任谁都想不到,这会是名习武之人。 薛青青走过去,握住了这只手。 虎口上的牙印早已脱痂,却留下显眼的痕迹。 薛青青垂着长睫,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指腹轻轻抚摸,一遍一遍。 她在心疼他。 在他对她做了那般多的恶事之后,看到被她咬出的痕迹,她的第一反应仍是心疼他。 裴怀贞心中有一颗流着坏水的果子,妇人的眼泪便是养料,看到她眼底流露的心疼,坏果便要蠢蠢欲动,坏水翻涌。 他收紧手臂,将她强拉入怀,蛮横地亲吻她,从红唇,到雪颈,一路绵延,火热连串。 当着她丈夫的牌位,他用牙齿咬开她衣物的系带,薄唇含住枣红色的肚兜,轻轻一扯,便已去除。 甜香四溢。 裴怀贞眼底燃着火,呼吸里也喷着火,毫不克制自己对妇人身体的痴迷。 薛青青惊慌地推搡着他,雪白的手捂住更白的身体,眼神闪烁着四处瞟看:“张三确定是走了吗?他是否还会突然回来?” “放心。”裴怀贞音色低哑,明明理智崩碎,声音却依旧沉静,仿佛此刻意乱情迷者,另有其人。 “今晚他不会再来,没有人能打搅我们。” 薛青青仍是抵触得厉害,捂结实不准他碰。 裴怀贞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扫了眼那漆黑的牌位,他心中冷笑一声,拦腰抱起妇人,大步迈向里屋。 拂晓过去,淡淡的薄蓝色笼罩山村,草木繁茂,鲜花吐蕊,浓郁的雾气凝结飘散。 薛青青意识模糊,朦胧地听到拧干布帕的水声,接着,身上感到丝丝清凉。 她知道,他在帮她擦身。 即便没有到最后一步,连续两次任他摆弄,足够她凌乱不堪。 眼皮沉得厉害,她强撑着启唇,声音软得厉害:“你家中发生何事了?” 这句话她早就想问,一直没有机会。 清凉落在精巧的锁骨上,蜿蜒向下,裴怀贞开口,嗓音清越,冒着寒气儿:“那群沉不住气的蠢货,才过多久,便一个个开始打家产的主意,真当我死了一样。” 薛青青想到木匣里的金子,猜测他家里应是资产庞大的一方巨贾,所争的家业,定是普通人所想象不到的天文数字。 她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传闻已死的太子,便安慰他:“再是不好,也比太子强多了,你好歹还活着,太子估计都已经没气了,不然那些藩王怎敢正大光明,强征壮丁。” 裴怀贞笑了下,没接话。 …… 之后的日子,薛青青又见过几次张三,每次都是夜深时分。 知道他二人在谈论正事,每次人来,薛青青都自觉抱着孩子,走到院中,直到张三离开,才返回屋内。 有一次,薛青青做了夜宵,出灶房,恰巧遇到张三出来,便顺口问他:“不如留下吃完再走?” 张三径直离开,目不斜视,如同面前没有她这个人。 薛青青蹙眉,瞧着“张三”的背影,自言自语:“真是好古怪的人。” 转眼,已至立秋。 又是一夜,黑影悄然入室,薛青青自觉抱起正在哭闹的小老虎,到院中踱步哄娃。 房中烛影昏黄,一只玉白修长的手伏在桌面,指尖轻点,声响脆冽。 “殿下,京城传来消息,陛下已联合二皇子,以太子遇害为由,清洗东宫旧臣,解散幕府。众藩王于藩地公开祭奠储君,并上书请旨入京奔丧。户部侍郎王勉被罢官,罪名是贪腐,接替他的是皇后的人,名叫李昶,曾任大理寺左寺丞。” 点在桌面的手指一顿,裴怀贞睁开了眼,瞳黑似墨。 “消息不对。” 他道:“大理寺左寺丞掌刑狱,突然被提拔去管钱粮,还是在户部侍郎这种要职上,除非吏部的人都是瞎子。” “编消息的人知道孤想听什么,清洗东宫,藩王倒戈,旧臣被罢,桩桩件件都戳着孤的心肺,等不及孤跳出去,正中陷阱。” 气氛顿如死般寂静,惊蛰拱手:“属下失职。” “你也不过是转述情报,没有失职一说。” 裴怀贞抬起眼,目光如寒潭:“若不出孤所料,你此时已经被盯上了。” 沉吟一二,他果断道:“此次离开,不得再来,先将身后的尾巴清理干净。” “属下明白。” 惊蛰停顿片刻:“但属下不明,日后属下该如何与殿下联络。” 话音落下,院中传来妇人轻吟童谣的声音。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嗓音柔软纤细,唱腔婉约动人,声量刻意压低不少,仿佛生怕吵到他人。 光影明暗交织,裴怀贞抬眸,目光凝聚,定在妇人柔弱无依的背影上。 他启唇,语气毫无感情: “孤自有办法。” 第34章 第34章 夏末秋初, 晚风格外清爽,送来阵阵的草木香气。 薛青青坐在院中,鬓边发丝被风拂动,迷进了眼里, 酸涩发疼。她随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手落下, 轻轻拍在襁褓上, 嗓音柔软,低低哼唱: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最美丽……” 乱动的婴儿在歌声中安静,在母亲的怀抱里, 进入香甜梦乡。 终于将孩子哄睡, 薛青青停下来, 抬头看着夜空辽阔, 繁星点点, 长舒一口气, 安心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青娘。”熟悉的嗓音出现在耳后, 恰如此刻温柔的晚风。 薛青青转脸瞧去,看到俊美的男人站在门口,身侧是烛影阑珊, 一片起伏摇曳的影。 她留心了下屋内,道:“张三走了?” 裴怀贞点头:“走了。” 薛青青站起来, 小声嘟囔了一嘴:“来没个动静,走也没个动静,好神戳戳的人。” 裴怀贞未等她上前, 先走到她身边。 他先是在她唇上小啄了一口,而后接过了熟睡的小老虎,端详着婴儿的小脸道:“抱着要比前几日沉手了些,已有百天了吧?” 薛青青腰肢发酸,攥拳锤打着:“早有了,离百天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裴怀贞略怔了下神,问:“不办百日礼?” 薛青青道:“不办了,他年纪小又不记事,大人图热闹罢了。” 主要百日礼需要娘家和婆家共同操办,她两边都没有人,村里人又都在传她家里闹鬼,办了也没什么人好请,也就李大娘愿意过来凑个热闹,可那样一来,沈濯就又要找地方躲藏。 想一想,还不如省点力气,不办了。 二人并肩回屋,薛青青听着耳畔窸窣起伏的虫鸣声,男子清润的嗓音忽在此刻响起: “常言皆道十月怀胎,事实却是九月分娩,胎儿在母体历经三季,缺少一个季节,这也是人无完人一说的由来。孩子若平安度过百天,庆贺一番,便是补全那缺失的一个季节,寓意长命百岁。” 薛青青听得直发愣:“还有这个说法?” 裴怀贞:“我也是先前在书上看到。” 也是临时现诌的。 薛青青原本还觉得这百日礼聊胜于无,听完这段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尤其当和“长命百岁”扯上关系,当娘的根本拒绝不了。 她思忖一番,当即决定:“那我明日去镇上,置办些东西,给他将百日礼补上。” 裴怀贞神情柔软,烛影映照在他眼眸,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我与你一同去。”他柔声道。 薛青青想也未想,张口拒绝:“这些日子乱得很,到处都是抓壮丁的,以防万一,你还是在家待着,哪里都不去得好。” 看到男人脸上的担忧,她补充:“我算过了,反正明日是集会,村里的嬢嬢们都要上街,我带上她们一起,路上也有个伴。” 裴怀贞想了想:“那样也好。不过得劳你到时亲自去书舍走一趟,帮我借几本书回来。” 薛青青:“什么书?” “随意便可,打发时间所用。” 薛青青想到他每日鲜少有安逸的时间,不是做家务便是带孩子,难得有兴趣看书,便满口答应:“好,我一定给你借来。” 昏黄柔和的烛影下,男子弯了眉目,眸中似有星辰闪烁,流光溢彩:“青娘,你待我真好。” 四目相对,薛青青默默别开了眼。 即便相识已久,对着这张妖孽似的脸朝夕相对,也算看习惯了,但每被那双多情含笑的眼眸深情注视,薛青青总下意识地感到难为情。 “你待我好,我自然待你好。”她轻声地说,故作从容。 何况借几本书而已,顺手的事。 裴怀贞眸光凝聚,对着妇人温柔的侧脸,唇上笑意渐深。 翌日,天色晴朗。 薛青青一说要捎人去镇上,许多人也不嫌弃闹鬼传闻了,没多大会儿,便凑齐了一车嬢嬢。 因近来到处是抓壮丁的官兵,镇上没什么男人,大街小巷都是妇人在走动,薛青青因此自在不少。 她先置办了百日礼要用到的一应物品,而后找到镇上唯一的一家书舍,借了约有十几本书,仔细装好,抱到了驴车上,装到了菜篮里,上面覆着几片菜叶,特地不让人看出底下何物。 回到梅花村,已是傍晚时分。 嬢嬢们各回各家,薛青青也赶着驴车回到小院。 落日余晖明亮灼目,像极了黄灿灿的金子,闪着值钱的光芒。 薛青青先将书交给了裴怀贞,而后拾掇起给小老虎买的东西。 夕阳登堂入室,给屋中陈设镀上一层淡淡的赤金。 男子坐在光下,容貌精致生辉,眨眼时,长睫微微抖动,投到眼下一片纤长的影,在高挺的鼻梁上幽微地浮动。 薛青青坐在竹榻上,正给儿子试新买的小衣裳,目光落在男人身上,顺口问:“在看什么书。” 她借书时没有特地去挑,担心反而不合沈濯的口味,便手摸到哪本是哪本。 裴怀贞未抬头,目光落在粗糙的书页上,微笑道:“杂书罢了。” 薛青青扫了眼书皮,看到上面的名字,道:“你管资治通鉴叫杂书么?” 裴怀贞神情稍顿,抬头看她:“你识字?” 薛青青避开他的注视,低头专注给小老虎换衣,佯装自然地道:“我小时候看别人在学堂读书,便在外面偷听,认得过几个字。” 裴怀贞看着她闪躲的眼睛,点了下头:“原是这样。” 房中恢复静谧,只有小老虎的咿呀学语声。 男人并未追问,显然相信了她的话。 薛青青的心跳恢复平稳,渐渐不再想这件事。 试过新衣裳,薛青青又给小老虎试新帽子。 这小祖宗并不配合,手脚不停乱动,薛青青忙出了一身薄汗,细腻的鼻头上晶莹一片。 裴怀贞放下书,走过去道:“交给我带吧,灶房里闷了饭,你吃完先歇着,都累了一天了。” 薛青青将小老虎给了他,却并未着急吃饭,而是想等他哄睡孩子,二人再一起用饭。 空下的间隙里,薛青青给那十几本书收拾出来一个地方,打算全部摞到竹榻下面的一个小箩筐里,这样“沈濯”看时方便,在榻上小憩时,随拿随放。家里若来了人,也不会在明面上看到。 说干便干,她将书一股脑抱在怀里,小心地往竹榻走去。 可犹是她小心翼翼,书还是像滑溜溜的泥鳅,不提防便滑到了地上,一本接一本。 薛青青无奈极了,只好再蹲下,一本本地重新摞好。 这镇上识字的人不多,书屋里的书自然也质量参差,良莠不齐,有的都被翻烂了,有的却还崭新如初。 手不经意摸到翻烂的一本,薛青青好奇这是哪本大作,便垂眸往翻开的书页上瞥去一眼。 这一眼,正看到两具赤条条的身子压在一起,一旁还配着文字:“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大作的确是大作,毕竟是西厢记。 但却是图文并茂的版本。 薛青青活似被施了定身咒,指尖都僵硬在书页上,拿起来不是,放下也不是。 “好看么?”男人低沉的嗓音出现在她头顶,带着三分笑意。 “青娘若是喜欢,你我眼下便可一试。” 薛青青只当没听到这话,目不斜视地将书都摞好,装进箩筐中,站起身道:“我去看看饭熟了没有。” 她强作镇定地走出房门,步伐有条不紊,背影却透着丝无法遮掩的慌乱,乌黑发髻下,雪白的后颈浮出一层细汗,幽香暗溢。 灶房内,火焰在灶洞里翻涌,热雾蒸腾而起,徐徐弥漫开来。 薛青青独自待在一处,刚才的慌乱方涌现出来,眼前都是书上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躯,心跳加快剧烈,燥热不已。 她坐下,拿起蒲扇,扇向洞中灶火,想让饭熟得再快些,她也好快点从这个炎热的厨房出去。 可扇得越快,火势便越大,她身上便更加燥热,汗水浸透乌发,两颊浮现红晕。 一双手自薛青青的身后悄然伸出,肤色白皙,指节精致,但凭宽大的手掌,手背鼓胀的青筋,明显看出,这是双男人的手。 这双手沿着她的脖颈,温柔地抚摸而出,一只手向上,指腹细蹭她的唇瓣,逐渐发力,变为揉捏碾磨。一只手向下,指尖勾勒她两根纤细的锁骨,指腹上的薄茧若即若离,游走在细腻温软的肌肤,勾出阵阵颤栗。 熟悉的,恶劣的笑声响在头顶: “青娘若是喜欢,你我眼下便可一试。” 作恶的手指磋磨红唇尚不满足,还要撬开齿关,勾缠软滑的舌尖。 薛青青该抗拒的。 她从一开始便没有自愿可言,无非是现实所迫,形势无奈,一切都是半推半就,不情不愿。 可就在这手指欲要缠她舌尖的时刻,鬼使神差地,她竟主动张开了唇瓣…… 期待中的滋味未曾出现,灶洞中的火焰猛然一跃。 薛青青骤然回神,看向身后,哪见到什么手,什么人,方才种种,不过一场幻觉。 她眸中潮红一片,泛着湿润的水光,眼神复杂,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只能攥紧蒲扇,使劲地扇着身上的热气,喃喃低语:“胡思乱想什么,吃错药了不成?” 第35章 第35章 薛青青看过黄历, 发现未来几日,皆算黄道吉日,遂趁热打铁,第二天, 便着手准备起小老虎的百日礼。 相比满月与周岁, 百日礼并不显得十分隆重, 但也须精心筹备, 方能走完流程。 和事先打算的一样,薛青青一个人都没有请,家中除却那一个小主角, 便是两个为之忙碌的大人。 自陆放走后,她一直未曾仔细清扫房屋,今日一打扫, 方感觉处处灰尘, 抹布随意一擦, 灰尘扬起, 呛得她咳嗽不停, 眼泛泪花。 “我来吧。”一只大手伸来, 轻柔地夺过她手中抹布, 替她擦拭藏灰之处。 薛青青转过脸,视线落在男子清隽的侧颜,一双含情的眼眸微微眯合,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略抿, 形状姣美。 情不自禁地,她回忆起了昨日在灶房中,脑海中出现的那段幻象。 日光入室, 光影淡淡。 裴怀贞久没等到回应,眼眸略垂,聚神望去,正看到妇人双颊泛红,眼眸湿润,一眨不眨地,呆呆盯着自己看。 “青娘?”他柔声唤她,意味深长,“你在想什么?” 薛青青乍然回神,慌乱地摇了摇头,长睫垂下:“没什么。” 话说完,转身便想离开。 大掌却蓦然伸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当真是没什么?” 裴怀贞凝眸,看着她耳后泛起的嫣红灼热,刻意压低嗓音:“难道不是在想一些……难以启齿之事?” 薛青青被他说个正着,心梢都抖了三抖。 她强行压下慌乱,转过头,一脸正色地看他:“什么难以启齿之事?我只不过是在想,等会儿仪式开始,咱们两个人,谁负责抱孩子,谁负责念贺词。” 裴怀贞将妇人的欲盖弥彰尽收眼底,却没有戳穿,轻笑一声,点头:“原是如此,是我心思龌龊。” 他转瞬便换了副脸色,变得认真严谨:“小老虎如今很是沉手,仪式漫长,不如便由我抱着,你念贺词。或者你先抱着,我念贺词,等你累了,你我再替换过来。” 薛青青思考一二:“依后者,我先抱,后面你再抱。” “好,那便就此定下。” 握在纤白手腕上的手掌,一点点地,缓慢松开,相贴的肌肤逐渐脱离彼此,徒留下温热的握痕。 “对了,小老虎的大名,叫做什么。”裴怀贞问。 薛青青收回手,手腕掩在袖中,刻意遗忘上面的热意:“还没有大名。我们这边的习俗,孩子出生不起大名,怕压不住,要等过完百日再取。” “今日便是百日,你想好要取什么了吗?”裴怀贞柔声询问。 薛青青摇了下头,神情有些失落。 她曾和陆放约好,孩子的大名,要夫妻共同商议。 如今他没了,她在取名上,自然也没有思绪。 裴怀贞沉吟片刻,道:“先秦诗歌有云——乐知君子,福禄申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不如便叫恒之,兼具福禄,又有持之以恒,坚定不移之意。” 薛青青默念道:“恒之,陆恒之……” 重复几次,她的眼底渐渐发出亮光,由衷赞叹:“念起来很是顺口,尤其和姓氏搭配上,更是朗朗上口,不错,是个好名字。” 裴怀贞却皱了下眉。 他对自己取的名字当然满意,但忘了是要搭上个“陆”姓。 陆恒之? 好好的名字,突然便变得不伦不类起来。 早知道,还不如烂在腹中。 …… 上午时分,趁阳光充足,小老虎吃饱喝饱,正是精神饱满之时,百日礼正式开始。 薛青青怀抱身穿红袄的小娃娃,由裴怀贞手持一枚煮熟的鸡蛋,在小崽子身上滚来滚去,轻念贺词: “滚灾滚灾,灾难滚开,恒之平安,健康常在。” 滚完鸡蛋,端来一盆清水,抓着孩子小手,轻碰水面。 “一洗手,活泼伶俐,应有尽有。” “二洗手,平平安安,万事无忧。” “三洗手,前程似锦,岁岁欢喜。” 之后还要佩戴银手镯,带长命锁。 佩戴完这些,还要在眉心点朱砂,寓意“眼明心亮”。 点了朱砂,便要尝福果,敲锣鼓…… 如裴怀贞预料,流程到一半,薛青青便已两臂酸软,只能换他来抱。 待流程结束,已是午后时分。 小老虎累得不轻,趴在裴怀贞怀中沉沉睡去,哄睡都免了,闭眼便着。 将孩子放到榻上安睡,裴怀贞松了松脖颈,舒出一口长气。 薛青青看着他眉目中的疲惫,有些感激地道:“今日多谢你,陪我办完百日礼,还替我给小老虎取了名字。” 裴怀贞垂眸看她,凝视着她眼底对他的不忍,轻嗤一声:“只用一句多谢便打发了,青娘未免显得我太不值钱些?” 薛青青怔了一瞬:“那你要我如何谢你?” 裴怀贞只看她,不言语。 对视上那双别有用心的桃花眼,薛青青默默后退了半步。 若是些过分的要求,她定然是要拒绝的,何况他对她过分的地方已经够多了,又吃又亲还要如何?无非就是没到那最后一步。 可她说过的,她还没准备好…… “陪我看看书吧。” 裴怀贞眉目弯下,柔善可亲:“如此可好?” 似是没料到,他会提出如此简单的要求,薛青青有点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答应:“好,我陪你看。” 午后阳光正烈,灼人眼眶,万物无处遁形。 裴怀贞提了把竹椅,放在屋门外,坐在上面,姿态随意。 他伸出一只手,朝向薛青青,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看向那只手。 窄瘦修长,青紫色的筋络埋于冷白色的皮肤下,浅浅地鼓动着,让人莫名地……想咬上一口。 薛青青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立刻抬腿走去,借此转移注意。 “坐下。”裴怀贞眼皮半掀,瞧着她,嗓音淡淡,透着股懒散劲儿。 薛青青看了一圈,没找到第二张椅子,便问他:“哪儿?” 裴怀贞拉住她的腕子,直接将她拽到怀中,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将她摁坐在了腿上。 太阳底下,隔着一道院门,便是左右邻里。 薛青青被这动作吓坏,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起来,偏还不敢叫出声,只能将力气都使在抗拒的动作上。 裴怀贞挑眉:“属兔子的?” 他稍微发力,大掌箍住她腰肢,固定得死死的。 “这是我的腿,不是老虎凳。” 他道:“你要习惯,以后你还有得坐。” 二人力量相差甚远,腰肢上的手好似有千斤重,薛青青三两下便没了力气,只能深呼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放松下去。 冷静下来以后,身体便恢复知觉。 男人大腿上的肌肉很紧实,甚至比陆放的还要紧实,已经超出了行走跑跳的范畴,更像是常年骑马练就,坐在上面很稳,稳到都有点不舒服。 “书呢。”薛青青强作镇定。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伸手到她眼前,将书丢在了她的双膝间。 “看吧。”裴怀贞很是愉悦。 薛青青垂眸,望向书皮,目光冷不丁地,落在熟悉的“西厢”二字上。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继而如临大敌,强硬地挣扎起来:“你自己慢慢看,我不看了!” 裴怀贞将她再度摁回,长臂缠绕上妇人馨软的身躯,脸埋在她的后颈上,委屈巴巴地道:“青娘答应过我了,难道是要反悔不成?” 薛青青动弹不得,感受着喷在后颈肌肤上的火热鼻息,浑身酥痒得难耐,斩钉截铁道:“对,我就是要反悔。” “不准你反悔。” 裴怀贞软下声音,孩子气的口吻:“我今日很有读书的雅兴,你不陪我将整本看过,我这只手不会移开,你也只能一辈子困在我的怀里了。” 薛青青不说话了。 一辈子她是不信的,但是一天半天,她知道他能干得上来。 年轻男人阳气足,身上火热如碳,又是在太阳底下,她根本受不了这种煎熬,好像浑身的血液都燃了起来,叫嚣着横冲直撞,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正在她体内破土而出,悄然生长。 “整本看完,便能放我离开?”她启唇,谈判的口吻。 “那是自然。” “不骗人?” “绝不骗人。” 薛青青揭开了书页,破釜沉舟似的:“看就看。” 第一页揭过去,仅是序言,一张白花花的大图便映入眼帘,冲击十足,晃得薛青青头晕目眩。 如果还有机会回到现代,谁再跟她说古人保守,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青娘,念出来。” 背后之人幽幽启唇,音色在太阳光下,遮掩不住的潮湿低哑:“不然我怎知道,你是真看,还是假看。” 薛青青咬了下唇,犹豫着,念出了第一个字音。 “好青娘,接着念。”背后之人很是欣慰,仿佛她行出什么伟大之事,他简直为她骄傲。 薛青青横了横心,念出完整的一句。 而后是第二句,第三句…… 墙头上,树木的阴影变了位置,日头渐渐西斜,灼热的光芒变得温润,一片游离起伏的胭脂红,像极了妇人咬过的,充血的唇瓣。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甜腥气,如若果实熟透,破皮流汁。 薛青青遍体火热,乌发汗湿,脸颊脖颈,手指耳背,凡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是一片粉腻,绯红发烫。 实在太热,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沾了火。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个字念完。 薛青青将书猛然合上,如若刑满释放的囚徒,脸上布满劫后余生的疲乏。 “看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吗?”她冷声道。 话音落下,背后久无动静。 薛青青转头望去。 日夜交替,晚霞铺天。年轻的男人靠在椅背,面孔微仰,长睫覆目,玉白色的面容上满是平和,薄唇微抿。 薛青青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按理说她应该庆幸,这种羞耻之事,不被人见证也罢。 可她就是感觉体内轰然燃起一团火焰,横冲直撞,又无处发泄,几乎将她憋屈欲死。 “沈濯!” 薛青青老实巴交了两辈子,第一次用如此凶狠的语气喊人。 裴怀贞眼睫轻颤,似从梦中苏醒,看到妇人气得通红的细嫩面孔,他表情无辜,茫然地问:“我方才是睡着了么?” 薛青青更气了:“不要跟我装,你分明就没有看!” 自己不看,却要让她看,还读出来,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简直欺人太甚,可恶至极。 裴怀贞被她戳破,不仅不解释,反倒朗笑出声,伸手掐住妇人气鼓鼓的脸颊肉,大方承认:“不错,我的确没有看,我就是想让你一个人看,想让你认清楚自己,认清对我的感觉。” 薛青青倍感莫名其妙:“认清对你的感觉?我该对你有什么感觉?” 裴怀贞眯了眼眸,唇上噙笑:“对我什么感觉,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他俯下脸,张口含住她耳垂,细细地啃舐吮咬,在她耳畔低语:“薛姑娘,你好厉害呢,我的衣裤都快被你泡透了。” 第36章 第36章 夜凉如水, 星河流转。 里屋烛光如豆,昏黄晦暗,一道布帘隔绝内外,轻轻摇曳晃动, 帘后水声细碎, 滴落在地, 恰似江南梅雨, 缠绵不断,潮湿粘稠。 堂屋内,一片昏暗。 裴怀贞坐卧竹榻, 听着耳畔的水声,目光凝在地面,布帘晃动的阴影上。 妇人怔愕的表情还萦绕在他脑海中——杏眸僵滞, 红唇微张, 唯有眼中的水光, 楚楚可怜地闪动着, 眼眶泛起细腻浓郁的红。 就因为他那一句话。 “我的衣裤都快被你泡透了。” 如他所料的那样, 她被规训得十分温驯, 虽嫁为人妇, 生了孩子,但对男女情爱视为本能地禁忌,她平和的性情, 彰示着她似乎曾生活在一个十分安全富足的地方,但奇怪的, 那里并不包容,甚至没人教她如何正视自己的欲望。 裴怀贞的目光缓慢收回,落在枕边的西厢记上。 这种东西, 他十二岁便看过了。 东宫有司寝太监讲解,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何为“阴阳交合”,“云雨之欢”。 又过两年,便有引事宫女前来“教导”。 他依稀记得,那个女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监守在旁边,手中握着笔杆,等着记录几次,时长,反应如何,然后呈到他的父皇母后面前,供他们判断,他是否能作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裴怀贞至今记得那种感觉。 恶心。如鲠在喉。 他那时毕竟年少,脾气上来难以收住,未等开始,便一怒之下将太监宫女全部杖毙,自那以后,再无人胆敢教习他男女之事,堪堪守住了那点为人的尊严。 若按照正常章程,他的初次会是在大婚之后,与他的太子妃,或是与他的皇后。 薛青青之于他,实属意外。 开始,他需要她的信任,所以需要得到她的身体。 后来,他得到了她的信任,却依然想要她的身体。 如今,他的想法又变了。 回忆到妇人那张涨红无措的脸,他心底的毁坏欲被激发到了最大。 他想看她憋坏,想看她被欲望吞噬,主动找他寻欢。 他要她,主动奉上自己的身体。 …… 烛光起伏,帘后仍在传出哗啦水声,声音很小,透着股谨慎和憋闷。 里屋内,薛青青乌发高挽,手持湿透的布巾,正在擦拭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她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是否睡着,不知道这水声是否会传入他的耳朵,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顾不上了。 薛青青快要被热坏了。 她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日里的场面,身体也像被火把点燃,从里到外被灼热的焰火所占据,那个始终被她回避的问题,终究是将她逼到了角落,让她不得不面对。 薛青青被迫地意识到,她对“沈濯”有了反应,而且是很大的反应。 她想要他,也想被他所要,她想和他,做书上男女所做之事…… 薛青青简直要疯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欲壑难填的? 陆放死之后,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可眼下的感觉,好像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薛青青甚至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像是吃错药了一样,无形中如被可恶的药力操控,将她拉得离男人越来越近,却离自己原本的生活越来越远。 如同被搅乱的水面,她的心思已经不再平静了。 不仅仅是因为面对到了真实的自己,更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克制不住,想要迈出这道布帘,主动走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不是被迫无奈,而是主动索取…… 可是这对吗? 陆放和她在一起两年,如今死了才多久,她就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其他男人有肉体纠葛,这合理吗?她在现代时,不是最看不起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们吗? 薛青青不觉得自己背叛了丈夫,她觉得,自己背叛了一份曾以为不可动摇的真情。 薛青青有点想哭。 她也确实哭了出来。 可即便是哭,满脑子也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仿佛是自我安慰,薛青青逼着自己去回忆死去的丈夫,去想念陆放的好。 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脖颈蜿蜒,流入温软如酥的细腻中,如若一只大手,轻轻地抚摸按揉,她嗓音哀婉,喃喃地低泣出声:“陆郎,我好想你……” 话音落下,外间发出一记闷响。 薛青青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一下,泪水也凝结在了眼眶。 “你……还没睡吗?”看着摇晃的布帘,她试探地询问出声,嗓音微颤。 堂屋一片安静,并未有男人的回应。 薛青青抹干净泪水,披上衣衫,伸出沾满水珠的手,掀开了布帘。 只见堂屋一片昏暗,静谧无声,地上滚落了一只粗陶茶碗,正跟陀螺似的打着旋儿转动。 薛青青扫了眼周遭,只当是野猫作祟,走出去,弯腰捡起那只茶碗,放回了原处。 控制不住地,她的目光落在了竹榻上。 年轻男人正在熟睡,被子拖至床下也浑然不知,上身中衣微微敞开,露出了紧实的胸膛,以及肌肉分明的腰腹。 薛青青呼吸一滞,转身便想回房,又想到如今天色渐凉,不盖被子睡觉,恐怕会着凉生病。 她步伐极轻地走去,悄然捡起被子,眼睛瞧向别处,一眨不眨,小心地遮住了他裸露的腰腹,而后才转身回房。 单纯的妇人并不知,在她转身之后,那双紧闭的眼眸悄然睁开,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盯了许久许久。 …… 立秋之后,白日炎热如旧,早晚却已清凉。 许是冷热交替,小老虎乍然受凉,半夜里腹泻不止,哭闹厉害。 薛青青急得脸色发白,怀疑自己是吃了寒凉的东西,奶水也跟着寒凉,吃坏了孩子的身体。 裴怀贞在一旁安慰她:“青娘,孩子生病是常有的,何况天气乍然变凉,大人也要突发不适,更莫说是小小的孩子?” 他二人自“西厢”之后,变得微妙很多。 薛青青想压制住对他的渴求,所以刻意疏远了他。 而裴怀贞等着薛青青物极必反,压抑到极致,再崩坏倒戈,也乐得接受她的疏远。 二人表面风平浪静,私下波涛暗涌。 也就小老虎生病,才让他俩有了说话的契机。 “此时夜深人静,村里无人走动,我来赶车,你抱孩子,我们去镇上找郎中诊治,早看早安心。”裴怀贞提议道。 薛青青正是六神无主,听他这般说,只管答应。 二人当即赶车出家门,朝着镇上出发,等到抵达,已是拂晓时分,街面万籁俱寂,各家医馆门户紧闭。 裴怀贞挨家挨户叫门,终于是叫醒了一家。 郎中听薛青青说完孩子情况,问过年纪,便着手准备去干艾草。 待艾灸之后,郎中又制了一块膏药,贴在了小老虎的肚脐上。 说来也快,膏药贴上不久,小老虎便不再腹泻,哭声也逐渐止住,小家伙筋疲力尽,在母亲怀中沉睡过去。 薛青青惊吓整宿,知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古代,一个不好便是要出人命,此刻劫后余生,抱着孩子久不愿松手,即便手臂都在隐隐发抖。 裴怀贞看着她颤抖的身躯,柔声道:“青娘,我来抱吧。” 薛青青摇了摇头。 郎中这时道:“小娘子就把娃儿给你夫君吧,你脸色白得厉害,别娃儿好了,你又病了。” 薛青青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出声解释,怀中孩儿便被一双大手稳稳抱去,她浑身顿感轻松,舒适得险没站稳,再顾不上说话。 裴怀贞付过诊金,对郎中道过谢,转脸望向身旁的妇人,如同每一个提醒妻子的丈夫,轻声道:“青娘,该走了。” 薛青青点过头,与他一同出医馆。 拂晓过去,天色将明,天际翻出一缕鱼肚白,街上薄雾笼罩,略有行人。 二人进店时匆忙,驴也没好好栓,那笨驴沿街捡食隔夜菜叶,雾中不见驴影,只听到粗重的咀嚼声。 两人循着动静找去,途中,正前处出现拨浪鼓的声响,货郎的声音悠扬传来:“针线不褪色,脂粉万年香,天亮起床喽——” 薛青青浑身一定,忽然朝裴怀贞伸出手,压低声道:“快把孩子给我。” 裴怀贞瞧着她,目露困惑。 薛青青忙说:“前面的货郎,乃是我丈夫过往的旧相识,不能让他看到朋友刚死不久,孩子便被一个陌生男子抱着。” 裴怀贞薄唇微抿一下,反问:“看到又能如何?” 薛青青顾不上与他说太多,催促着他给孩子,接过孩子以后,她刻意加快步伐,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拨浪鼓的动静越来越近,货郎挑着扁担,慢悠悠走至近前,与薛青青擦肩而过。 “哟,这不是小陆媳妇?”货郎一眼认出薛青青。 薛青青停下,对他点了下头,简短地客套一句。 货郎看向她怀中孩子,察觉到不同寻常,关切地问:“娃儿这是怎么了?” 薛青青道:“不妨,就是有点着凉,已经拿了药了。” 货郎叹息道:“三更半夜带娃儿看病,真是苦了你了,我小陆兄弟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唉!” 他放下扁担,从里面拿出许多吃食零嘴,想让薛青青带回家去。 薛青青好一番拒绝道谢,才让货郎把东西装回去。 “你孤儿寡母,以后的日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货郎瞄了眼薛青青身后的裴怀贞,小声道:“眼见天亮人多,弟妹赶紧家去,我瞧你身后这人鬼鬼祟祟,像是没安好心,路上多提防着些。” 薛青青点头:“我知道。” 互相告过别,货郎挑着扁担离开,拨浪鼓再度响起,鼓点悠扬。 裴怀贞走上前,嗓音散漫,透着股讥讽:“我鬼鬼祟祟?” “我没安好心?” 他叹息:“可惜了,某些人却整日对我这没安好心之人想入非非,浮想联翩。” 薛青青恼了,抬眸剜他一眼:“谁对你想入非非?谁对你浮想联翩?” 裴怀贞极为自然地抱过小老虎,唇上噙笑,意味深长:“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能等小老虎醒来,问一下他,他娘每夜的眼泪是因谁而流,是因为他那个死去的爹,还是因为活着的人。” 薛青青不再与他多话,快步走到前面,去牵忙于啃菜的毛驴。 待等二人到家,已是晌午时分。 薛青青特地把驴车停在村外,男人藏进车里,孩子背在背上,才成功瞒过乡邻的眼睛,回到自家小院。 郎中开了一日两次的艾灸,算着时辰,晌午就该灸第二次。 薛青青将小老虎卧在榻上,找火点燃艾草。 “家里的火折子用完了,”裴怀贞道,“我在灶洞里留了火,给我支蜡烛,我去引火。” 薛青青想也未想:“蜡烛在我床头左手边的抽匣里,你取一支用便是。” 裴怀贞依言照做,打开抽匣,看见满满当当,足有十几只蜡烛。 他摸起一根蜡烛,眼眸微眯,仔细端详:“青娘喜囤蜡烛?” 薛青青正给小老虎掖襁褓,省得二次着凉,随口回答:“用得快,自然便囤多了些,油灯倒是好,也便宜,可惜烟味太重,彻夜燃着,薰得人难受。” “今日遇见的货郎,家中幺女有寒症,常年咳嗽,需用鹿血配的药好生滋养着,去药铺买太贵,我丈夫便留意着,每次猎了鹿,都把鹿血留给他,也不要他的钱,只拿蜡烛抵账,不知不觉,便存下了这般多。” 薛青青说了这么多,裴怀贞只听到零星两句。 用得快…… 彻夜燃着……我丈夫…… 这家里又没有考功名的,蜡烛彻夜燃着,总不能是为了秉烛夜读。 在无数个夜晚里,用来干什么,还用猜吗? 裴怀贞的手掌猛然收紧,将手里蜡烛,一把捏了个粉碎。 第37章 第37章 半天过去, 薛青青没有等到男人的动静,抬眸一扫,正看到满地惨白的蜡粉。 她本不明所以,视线一移, 又看到还有蜡粉持续掉落, 而罪魁祸首, 正是那只修长冷白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 薛青青立刻走去, 先是弯下腰,捡拾地上的蜡粉,又伸出手, 去夺裴怀贞指缝里剩下的蜡粉,秀眉紧蹙,严肃了声音:“好好的蜡烛, 招你惹你了, 何苦平白无故糟践东西?” 裴怀贞直勾勾地盯着她, 随意地甩了下手, 手中蜡粉全然抖落, 半点不剩。 在妇人恼怒的注视中, 他启唇:“成婚两年, 去除怀胎生子,可算作一年,也就是三百六十五日。” 话音落下, 他语气稍顿,幽深的眼眸罩住薛青青的全身, 头一次的,他的口吻没有笑意,冷冰冰地道:“三百六十五日里, 青娘,你与他,有过几次夫妻之实?” 薛青青原地怔住,恼怒淡去,神情里皆是不可思议的怪异,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 “你在说什么?”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听错,正常人谁会问这种问题。 裴怀贞眼眸微眯:“是我讲的还不够明白?” 他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影逼近了她,俊美的面容突然变得阴冷可怖,语气却陡然轻柔,斯文有礼地问:“青娘,你和你的死鬼丈夫,总共做过几次?” 薛青青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眸里的瞳光都在颤抖,极大地被冒犯到的愤怒,充斥在她的内心。 她唇瓣哆嗦,吐字颤然凌乱:“你……你为何要问我这个!” 裴怀贞抬起手,指腹虚虚地轻抚在她脸颊肌肤,感受到上面的热气,他的语气却凉到犹如腊月寒冰。 “我当然要问了。” 他沉吟:“不问,我又怎么知道,你在别的男人面前,究竟是何模样。” 薛青青猛地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瞳光颤得更加剧烈,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愤愤地斥道:“是何模样都不干你事!” 裴怀贞冷笑:“不干我事?” 他又前进一大步,逼视薛青青的眼睛:“青娘,我真是不明白,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一个猎户?我不比他有钱?不比他有势?不比他待你更好,还是说,不比他长得俊俏?” 男人的眼底泛红,铺天盖地的情绪汇为一团阴云,牢牢遮在眼瞳上面,一种名为“不甘心”的东西,呼之欲出。 “你究竟为何迟迟不肯忘了他,接纳我?” 东宫太子,未来帝王,沦落到与一猎户争风吃醋,换做从前,裴怀贞听说此事,定然笑出声音。 而此刻,他看着她,吐字幽冷如毒蛇,眼底满是偏执:“说啊,青娘,为什么?” 薛青青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团潮湿阴凉的东西缠绕住,力道收得越来越紧,绞得她五脏六腑都挤压在了一起,根本喘不过气。 即便她知道“沈濯”不是个简单人物,也做好了面对他另一面的准备,但她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番话时,她感觉正有只恶鬼撕开人的皮囊,露出狰狞扭曲的原形。 她想解释,想捍卫自己,甚至想痛痛快快地骂对方一顿。 可她是个不会主动制造冲突的人,汹涌磅礴的字眼到了嘴边,也变为含糊破碎的音节,更不说情绪激动时,稍张开口,眼眶便阵阵发烫。 “你……你……” 酝酿许久,薛青青强行启唇,挤出自认为最是占理的一句:“你不是跟我说过,你不会逼我去忘了他吗?” “你说过,你不会取代他在我心里的位置。” “你说,你只是心疼我,看不下去我带着个孩子,独自艰难地生活……” 薛青青越说越是难过,眼泪憋得死死的,声音却掩饰不住地哽咽:“你还说过,你只是想留在我的身边,保护我,照顾我和孩子……” 如同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薛青青终于忍耐不住委屈,大颗的眼泪自眼眶滚落。 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也仅仅是怔了怔神,自言自语:“我说过这些?” 裴怀贞哑然失笑,抬手扶额:“唉,装不下去了。” 下一刻,他长臂展开,将流泪的妇人扯入怀中,低头强吻上她的唇。 气势汹汹的吻,上来便撬开唇齿,舌头长驱直入,勾缠着妇人小巧的舌头,在湿润中追逐,反复吸吮。 薛青青懵得厉害,头脑成了一团刚出锅的浆糊,热腾腾地凌乱着。 等她回过神,亲吻发出的水声响彻里屋,男女呼吸粗重交叠。 而揉按在她肩头的手,也已经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翻到榻上。 床榻剧烈地一晃,薛青青用力地别开脸,强行将唇齿与那张薄唇分离开。 热气交汇,一道银亮的水丝连接在二人唇瓣之间。 “不要在这,孩子会被吵醒的。” 她低下脸,面颊火热,长睫轻颤:“我还要给他做艾灸。” 灼热的气氛里,男人长吐出一口气,绯红潋滟的眼底,似是恢复了三分清醒。 “我来给他艾灸。”裴怀贞道,“你到外面去,将衣服脱了,等着我。” 薛青青瞳光一跳,僵在原处。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片刻时光,裴怀贞已经完成了引火,燃艾,灸治的整个过程。 屋内清气弥漫,男人将冒烟的艾草吹灭,转头欲要离开,却发现本该出现在外间的妇人,竟在傻乎乎站在自己旁边,顶着张潮红细嫩的脸蛋,神情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凝重。 “沈濯,”薛青青唤出名字,郑重其事,“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 “不要在这里?” 裴怀贞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我说了,可以去外面。” 薛青青想到丈夫的牌位,脸上一白,当即便要摇头。 裴怀贞俯首,再度咬上她的唇,手落在她的衣带上,指尖缠绕,轻轻一扯,衣衫便已悄然散开,露出大片细腻雪肌,幽香浮动。 里屋到堂屋,几步之距,散落一地衣物,从大到小,直至落无可落。 薛青青被吻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人已被压至竹榻上,身后是丈夫的牌位,身前是眸色幽深的男人,而她自己,则是未着寸缕,遍体清凉。 “沈濯……”她再度唤他名字,嗓音软黏如蜜,沾了哭腔。 裴怀贞听到这个假名字便烦,闻声愈发变本加厉,指尖四处点火,在她耳边吐气,嗓音蛊惑:“不想要?” “不想要,那便推开我。” “我保证,在此之后,我再也不会纠缠于你。” 妇人咬住了唇,泪花悬在长睫,摇摇欲坠,说不出的我见犹怜。 原本应该挡在他胸膛前的雪白葇荑,却失了坚定,颤颤巍巍,欲说还休。 “推我啊,青娘。” 裴怀贞吻点轻柔,轻拭妇人眼角泪痕,低低喟叹:“此时不推,之后可就再无机会了。” 薛青青指尖潮湿,使不出力气,眼底的愤怒与拉扯,转而被更深的迷茫覆盖。 仿佛在推与不推这件事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人该如何抵御自己的本能,就像鱼如何离开水,烈火如何离开干柴。 仿佛一眼看穿她的挣扎,裴怀贞低笑一声,选择往火焰里添上一把柴,张口含住她通红的耳垂,扬手拽来枕头,垫在了她的腰后。 他直起腰,单膝抵在榻沿,眼眸垂下,视线牢牢锁住插翅难飞的妇人,手法缓慢,解开了自身衣物的第一根系带。 世间本就弱肉强食,男女之间,尤其涉及到情事,便更加强弱分明,段位高低有别。 比如,先褪衣者,必属弱势。 因为等待是场漫长的酷刑。 这片刻的等,便是裸露与整洁,惊慌失措与胜券在握,被凝视者与凝视者。 是我为鱼肉,尔为砧板。 晌午的日头盛大光明,堂屋的门没有关,光线径直照入,一切无所遁形,毫无秘密可言。 浓烈的羞耻,令薛青青生出悔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闭上眼,不愿面对此时所在的场合,不愿一转过头,便能嗅到丈夫牌位前的香火味道。 “青娘,睁开眼,看着我。”男人低哑的嗓音轻柔响起。 薛青青固执地闭着眼,无视声音。 “不敢看?” 裴怀贞失笑:“青娘不看仔细,怎知是否满意?” “怎知我与你那亡夫,孰优孰劣?” 薛青青呼吸凝滞一瞬,骤然睁开双目,瞪向身前之人。 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张陡然放大数倍的俊美面孔。 门外秋风乍起,惊起雀鸟纷飞。 薛青青指尖绷紧,指甲深深陷入男人的肩背肌肉。 她瞧着房顶正中的巨大房梁,红唇张开,眼波颤然,头脑炸开一片绚烂烟花。 …… 日沉月升,夜幕笼罩。 村庄变得静谧,虫鸣惊叫不休,偶有两声犬吠,三两人声。 小院内,悄无声息。 堂屋的门早已合拢,一丝门缝虚虚露出,顺其视入,可在黑暗中窥见一片莹白雪光,石楠花朵的气息浓郁弥漫。 即将散架的竹榻上,妇人的乌发如云铺散,与男子的青丝缠绕一处。 薛青青香汗淋漓,美眸失焦,不记得是第几次,伸手推去:“别……我,我不想有孕。” 裴怀贞笑了下,分明不想与她计较,仍是忍耐不住,掐在纤腰上的大掌陡然凶狠,手背青筋鼓胀。 他低头,在她耳边温柔吐息: “不愿给我生,就愿意给你那个死鬼丈夫生?” 第38章 第38章 情潮弥漫, 腥涩徜徉。夜色成了遮羞布,遮住了榻上凌乱荒唐的景象。 年轻男人的质问声强势而恶劣,沾满情欲的灼热吐息,粗重地喷洒在妇人肿胀晶莹的红唇上。 黑暗中, 薛青青不言不语。 过了片刻, 她抬起酥软的手臂, 掌心轻轻抚上男人的脸庞。 感受着面颊上柔软潮热的触感, 裴怀贞轻嗤一声。 没用的,青娘,即便你再是讨好我, 我也不会轻易消了这口气。 他启唇,想将这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薛青青的这一记巴掌, 使出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不可谓不重, 脆响落下, 在寂静的房中久久回响。 裴怀贞侧着脸, 脸颊火热泛红。 过了足足半晌, 他才回过脸, 浓眉压着黑眸,死死盯着面前的妇人。 薛青青不止力气耗尽,勇气也跟随耗尽, 感受到掌心剧烈的酥麻,她眸中盈满水光, 声音破碎黏软,强撑着咬出字眼:“你以后在榻上……不准再提我丈夫。” 裴怀贞冷笑,俯首逼近她, 黑瞳盯紧她的眼眸:“我若偏提呢?你会怎么样,再给我一巴掌?” “我的好青娘,男人在床上是不会感觉到疼的,你使出的力气再大,我也不会疼,只会爽。” 他捏住她的手,薄唇轻吻颤栗烧灼的掌心,嗓音陡然温柔:“不过你若是有这种癖好,我倒也不介意奉陪,大丈夫能屈能伸,陪自己的女人玩些情趣的戏码,何乐而不为?” “来,青娘,接着打。” 薛青青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她看着面前温柔俊美的男人,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怎么不打了,你的力气呢?”裴怀贞眼眸噙笑,声线低哑。 “被我干没了?” 薛青青浑身一震,贝齿咬紧唇瓣,恼怒羞愤不已:“沈濯,你混账……” 裴怀贞眯了眼眸,视线凝聚定格在那张饱经蹂躏的红唇上。 他扣住薛青青后脑,照准娇润的唇瓣,低头重重咬去。 薛青青疼出了眼泪,感觉嘴唇都有些麻木了,下意识伸手推向面前之人。 裴怀贞一手扣住她两只腕子,高高钳在头顶,另只手拉来跑走的枕头,重新摆在了她的腰下。 “夜还长着,青娘若想骂,我准你骂个满足,”他松开她的唇,潮湿的吻流连至她眼角,细吻她滑落的泪珠,“但你也要准我满足,如此可好?” 薛青青想骂他,可已经骂不出来了。 嘴唇是疼的,嗓子是哑的,力气是一丝不剩的…… 所能感受到的,唯有这个男人的存在,耳边所听到的,唯有他粗重的鼻息。 薛青青的整个世界,精神和身体,已经被这个叫“沈濯”的男人,强势地霸占,标记。 而她所能做的,只有发出一声声哀婉凄柔的抽泣。 牌位前的香火幽幽燃烧,灰白色的烟丝漂浮在空气里,又被狠狠撞散,融化成灰。 薛青青意识逐渐涣散,只记得自己后面被翻了个面,随着眼前铺开金星,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眼,天已大亮。 薛青青在里屋的榻上醒来,身上穿着干净的衣物,身体清爽干燥,甚至头发都被仔细梳理过。 她起身下榻,扶着酸软的腰肢,艰难地趿上鞋,缓慢朝外间踱步走去。 堂屋内,阳光萦绕,明亮清新,饭菜的香气四处飘散。 竹榻安然地靠着墙角,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男人背对着她,布衫整洁,身长玉立,背影都透着斯文有礼。 他俯身坐下,一手怀抱婴儿,一手摆弄碗筷,低头时,笑声温润清冽,将婴儿逗得咯咯发笑。 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脸,看到妇人,不由弯了眉目,眸中满是甜蜜。 “青娘醒了?正好,过来吃饭。”裴怀贞柔声道。 薛青青怔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文气,神仪明秀的男人,无法想象,昨晚那个恶劣凶蛮,在她身上彻夜作孽的狂徒,与他竟是同一人。 若非腰肢过于酸痛,身体的不适过于强烈,薛青青真心觉得,昨晚上的经历,根本就是一场梦。 “青娘?” 裴怀贞神情带笑,玉白色的面容犹若春风,温声催促:“别发呆了,过来吃饭。” 薛青青恍然回神,凝视对方片刻,小心地迈开了步伐,朝饭桌走去。 桌上是两碟小菜,两碗粥,似乎出锅不久,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薛青青坐下,舀起一勺清粥,送入了口中。 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熨帖了疲乏的身体。 薛青青的情绪放松下来,略微抬眸,视线掠过饭菜,落在怀抱婴儿的男人身上。 玉面乌发,俊美斯文。 依旧得体,文雅,挑不出错处。 她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多吃些,青娘。”裴怀贞为她夹了一筷小菜,“你的体力实在不好,才那么几次,便累昏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惋惜:“我都没有做尽兴。” 薛青青瞬间梗住,险些被粥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 “慢点吃。”裴怀贞递给她一方布帕,语气关切。 薛青青接过布帕,捂住口鼻,眼眸低垂下去,脸颊耳尖,皆是一片通红。 裴怀贞看着她的这副样子,笑眯眯道:“害羞了?” 他心情愉悦:“真好,我喜欢看你害羞的样子,你也只能为我害羞。” 薛青青咳嗽完,抬起脸看向他道:“事已至此,你我好好商量一下吧。” 有了第一次,就必定有第二次,第三次,与其躲避,不如将话说开,省得再生矛盾。 裴怀贞“嗯”了一声,好整以暇,温柔看她。 薛青青硬撑着不躲开对视,盯着那双溺死人的桃花眼,强忍羞耻地开口:“第一点……你到最后,绝对不可以弄进去,我不想再有身孕,和怀谁的没有关系,就是不想再有了。” 裴怀贞略挑眉梢,沉吟一二:“好,我答应。” “第二点……那种事情,只能晚上,不可以白天,白天人多,我怕被听到。” 裴怀贞垂眸,长睫覆盖眼神,有些不悦。 “好,我答应。”他显然不情愿。 “第三……不可以在堂屋。”薛青青红着脸,“除了堂屋,哪里都可以。” 裴怀贞看着她红得厉害的脸,眸色微沉,依旧答应:“好,我答应。” 薛青青便不再出声,专注吃粥,好像米粒能压下心脏慌乱的跳动。 “所以,青娘可以不生我的气了么?”温声软语响在耳边,男人的语气透着股谨慎与讨好。 薛青青乍要心软,回忆到昨夜这人对她做了整宿的恶事,重新硬下心肠,没有回应。 裴怀贞转而低头,朝着怀中婴儿诉苦:“怎么办,你娘又生我气了。” “她一气之下,再也不理我了,我岂不是便活不成了?” “我活不成了,以后谁来照顾你们娘俩?” 小老虎听不懂人言,却有样学样,跟他咿呀对话,小眉头紧皱着,仿佛认真思考,十分负责。 薛青青被这场面逗到,忍俊不禁,噗哧一笑。 “好了,”她道,“只要你答应我的,都能全部做到,我就不生你气了。” 两口汤粥咽下,她的唇瓣变得红润,闪着润泽的水光,说话时,光芒随唇瓣而动。 裴怀贞盯着那一星娇润,喉结微微滚动,眯眼笑道:“好啊。” …… 傍晚时分,太阳刚落,清风徐来,初秋的凉意与暑热交织,于夜幕下两相倾轧。 院中静谧安逸,落叶轻拂地面,无声擦过尘埃。 一片静止的宁静里,唯有竹椅承载不住两人的重量,摇摇晃晃,咯吱发响,似能随时散架。 薛青青衣着整齐,唯有腰间松垮凌乱,看似坐在男人腿上,脸却火红发烫,气息全乱,发髻松垮,几缕发丝泄下,贴在粉腻莹润的香腮。 一墙之隔,能听到邻里说话的声音,能听到家门口的脚步经过,近到触手可及。 “沈濯,你个疯子,”薛青青咬字发软,喉中溢出嘤咛,崩溃不已,“你,你怎么敢在外面?” 在她身后,男人将脸深埋于她的后颈,满怀委屈:“不准在堂屋,孩子又在里屋睡觉,除了院子里,我想不出别的地方。” “你鬼扯,你……你就是想找刺激。” 裴怀贞低笑一声,张口咬住了她后颈软肉,舌尖描摹肌肤细腻的纹理,坦然承认:“不错,我就是想找刺激。” “那你呢,青娘,你就不想吗?” “人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其实你也觉得很刺激,很受用,对吗?” 薛青青眼眶酸涩,强行克制住骂人的冲动。 她觉得身后之人活像只初尝血腥的饿狼,贪婪不知餍足。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憋不住声音,也一定会被外面的人察觉。 头皮阵阵发麻,唇瓣几乎咬破,不得已,薛青青只能屏住呼吸,将浑身气力一把摁住。 裴怀贞嘶了声力气,掐在她腰上的大掌猛然收紧,手背青筋大起大伏。 缓了足有好片刻,他嗓音冰冷,声线低哑:“这个都会,你和那姓陆的到底玩过多少花样?” 薛青青最忌讳的,便是他在此时提起陆放,当即便要还嘴回去。 也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急促不已。 “青娘?青娘开开门!”李大娘焦急地催促着。 薛青青掰开那双钳制她的大手,决绝地坐起身。 乍然抽离,强烈的滞空使她眩晕,眼前金星闪烁。 她一边极快地整理着腰间衣物,一边低声催促男人赶紧躲藏。 但仅是一个眨眼间隙,她衣带都没系好,余光一扫,身后已没了人影。 唯有一根茅草自屋顶悄然飘落,无声坠地。 “青娘?青娘你在家吗?”李大娘的声音很是焦急。 薛青青回过神,视线从那根茅草上收回,再度检查了衣衫,确定看不出凌乱,才扬声说:“来了。” 门打开,门口站着李大娘和她屋头老汉儿,两人牵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布的年轻人,正是莽娃子。 看到薛青青,李大娘眼里冒泪:“青娘!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给衙门报了信,说我们在地窖里藏壮丁,现在征壮丁的已经进村了,直奔我家来!我和他爹实在没办法了,便想让莽娃子在你家躲上一会,等衙门的人走了,再让他出来,你看你能不能答应?” 薛青青仅是怔愣了一瞬,便果断道:“把他送进来吧。” 夫妻俩把莽娃子塞进门,犹豫着不知该把他往哪藏。 薛青青道:“你们回家应付官差,我自有办法藏他。” 老两口迟疑片刻,只能提心吊胆地离开。 薛青青把莽娃子领进了堂屋,用镰刀把他身上的绳子砍开,又把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莽娃子重获自由,迫不及待就要往外冲:“小青姐你别拦我,我一定要去当兵!” 薛青青挡在他面前,沉下脸道:“这是在我家,不是你自己家,你听不听话?” 莽娃子习惯了薛青青的柔声细语,头一次被她用命令的口吻说话,不由得愣住原地,呆若木鸡。 又见她今日穿着一身葱绿色的衣裙,衬得肌肤如雪,乌发如云,活似画上的仙姑,顿时一张脸止不住涨红,半点主意都没了,身体都跟着麻了半边。 “我,我听话。”莽娃子低下头,磕磕绊绊。 薛青青道:“听话就爬房梁上去。” 莽娃子:“啊?” “让你爬你就爬。” 莽娃子抬头看了看房梁,摇起头来:“不行小青姐,太高了,我上不去。” 薛青青蹙了蹙眉,拉来桌子:“踩着这个,上去。” 莽娃子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照做。 躲上房梁没多久,官兵砸门的动静便急促响起。 薛青青把桌子上的脚印擦干净,小跑着赶去打开了院门。 李大娘两口子跟在官兵后面,装出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骂骂咧咧着“我儿子哪可能藏在寡妇家,这不是坏人名声吗”,“赶紧出去吧,别给人添堵了”,后来官兵勒令闭嘴,才不情不愿地止了声音,只给薛青青抛眼色。 薛青青怕被瞧出端倪,一记眼神也没有接,任由官兵在房中翻箱倒柜,足足搜了小半个时辰,实在没有人影,一伙人方不情不愿地离开。 “辛苦官爷。”薛青青将人送到门口,表情冷静自若,但等合上门以后,她呼吸止不住加快,浑身沁出冷汗。 她转过身,想回到堂屋,去给莽娃子说一声人走了。 脚步尚未迈出,面前便堵了一道高大清冷的身影。 裴怀贞站在她跟前,正幽幽盯着她瞧。 薛青青惊慌不已,下意识看向屋子里面,食指竖在唇畔,示意他不要出声。 裴怀贞眉心一跳,眼底突然浮现浓郁的阴翳。 他逼近妇人,手掌捏住妇人小巧的下巴,俯首吻了上去。 薛青青杏眸圆睁,难以相信此刻发生了什么。 这时,莽娃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小青姐?人都走了吗?” “小青姐?你怎么不说话?” “小青姐,你还在吗?” 第39章 第39章 天色即将黑透, 房中并未点灯,从房梁上往门外望去,只能看到院中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把竹椅,椅子腿微有些外跛, 似乎不太稳固。 莽娃子叫了几声“小青姐”, 一句回应未曾等来, 初时只是困惑, 渐渐便担忧起来,顾不得官兵走是没走,直接便从梁上跃下, 往外大步迈去。 眼见即将出门,妇人的身影匆忙出现。 莽娃子松了口气:“小青姐你去哪了?我喊了你半天,以为你出事了。” 他急得说话都变快了, 却又在看清妇人的瞬间, 神情微微一滞。 月上树梢, 光影迷离, 只见妇人面颊潮红, 喘息点点, 一双杏眸潮湿泛红, 身上衣裙整洁,人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凌乱。 莽娃子为之困惑,下意识问:“小青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薛青青眸光闪烁,抬手摸了摸脸颊, 感受到上面灼热的气息,沉静从容地道:“应是惊吓所致,我刚将人都送出门去, 心悬了半天,不敢放下。” 莽娃子想到方才情形,面露愧疚:“抱歉小青姐,我不该过来给你添麻烦的,我这就回家,你放心,我爹娘那边我去说。” 他话说完,抬腿就要离开。 薛青青拦住他,秀眉微蹙:“官兵都还没走,你此刻出去,才是真的给我添麻烦。你爹娘为了你,连衙门口的人都敢骗,我也算是豁出去了,你如果这个时候出去被发现,不止害了他们,还连我都害了。” 莽娃子顿时愣住,满脸挣扎犹豫的神情。 薛青青毅然道:“你就在我家老实待着,等人都走光了再说,到时候你爹娘自会过来叫你出去。” 莽娃子还是觉得不合适,挠着头想要拒绝:“小青姐,我……” 薛青青一口咬定:“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里屋看看孩子,你在外歇着,若是那伙人总是不走,你今晚便睡在那张竹榻上,若是饿了,灶房锅里有白日剩的饭。” 话说到这份上,莽娃子哪里还能说不。 薛青青转身回房,留他自己在堂屋。 屋内顿时变得静谧,无声之中,一缕甜润的香气幽幽蔓延——薛青青身上的香气。 莽娃子口干舌燥,忽然感到无所适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看向供案上的牌位。 “陆放哥,好久不见,”莽娃子冲牌位打起招呼,一本正经道,“我遇上点难事,借你家中躲一躲,小青姐也是同意了的,你,你可千万别多想。” 话虽如此,他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心虚,仿佛劝着别人别多想,自己倒先多想起来。 空气中,幽香还在萦绕,活似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弄人的心弦。 莽娃子度日如年,盼望着自己爹娘的声音出现在外面,叫他赶紧回家。 可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都没个动静,好像已经将他就此遗忘。 眼见夜色渐深,莽娃子眼皮发沉,左右实在等不到,便躺在了竹榻上,打算眯上一会儿。 正睡得半梦半醒,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迷迷糊糊感觉到,似是妇人在哭。 哭声绵软娇柔,似莺啼鹂诉,压抑又隐忍,可惜实在隐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辗转吟出,反倒比直接哭泣更显清晰。 莽娃子眼皮太沉,只当是做梦,有了幻觉,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过去了。 …… 翌日一早,李大娘老两口刚要放松警惕,想把儿子从薛青青家中喊出来,便见官兵折返而来,特地没摆阵仗,只安静蹲守附近,鬼鬼祟祟,活像瓮中捉鳖。 李大娘害怕得厉害,借着串门的名义,交代莽娃子一定不能出去,老泪纵横,求着薛青青一定看住他。 薛青青无奈至极,只能答应。 可她实在太难了。 堂屋被莽娃子占据,某人无处可去,只能日夜躲在里屋,与她同床共枕。 薛青青一宿被折腾数次,床单湿了干,干了湿,实在难以消受。 又过了两三日,那帮抓壮丁的还是阴魂不散。 薛青青忍耐不住,趁着集会的日子,拉上一伙嬢嬢,赶驴去了镇上,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这征兵得进行到什么时候。 下驴车时,她脚沾地面,小腿骤然酸软,身形跟着踉跄。 身旁嬢嬢询问:“青娘这是怎么了?” 薛青青佯装自然:“没什么,想是日夜带孩子……累的。” “唉,孩子小得吃奶,是不好带,再大些,把奶断了就好了。” 薛青青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红,只能附和。 众人散开,她独自走在街上,没急着打听消息,而是先去往书舍,将藏在菜篮里的书籍,尽数还了回去,又根据“沈濯”提前交代的,新借了他指定想看的几本。 书舍常年也遇不到这种大买卖,老板租赁的铜板收得手软,不禁调侃:“小娘子家中夫君如此勤奋苦读,日后定是要考中进士,当官老爷的,您就等着当诰命夫人,享清福吧。” 薛青青张口欲要解释,又不想因此添乱,只能点头:“借您吉言。” 待出书舍,街上又有不少官兵现身,却不像是抓壮丁。 仔细一问,才知道,镇上竟有传言,说有奸细藏身在此,无论男女老少,凡行迹可疑者,皆可当街抓获。 出书舍的这片刻工夫,薛青青眼睁睁看着一位满头白发的七旬老伯,被官兵使蛮力拖走,哭声彻天,无人做主。 她心惊担颤,不愿在街上久留,守在驴车旁边,等着嬢嬢们陆续回来,赶紧打道回府。 回到梅花村,正值晚饭时分。 李大娘做好了饭,等着薛青青回来,让她端回家。 面上看,这只是热心邻里照料孤儿寡母。 哪能想到,这孤儿寡母的家里,正藏着个身强体壮的当兵好苗子。 薛青青把李大娘做的饭给了莽娃子,自己从厨房端出晌午温的饭菜,进了里屋吃。 莽娃子只当小青姐是想要避嫌,并未对此多想,心里还觉得愧疚。 殊不知,一帘之隔的里屋内,甜香四溢,吞咽声起。 妇人被抵在墙上,襟口散乱,垂至腰间,小巧的肚兜早已褪去,可怜兮兮地丢至一边。 听着堂屋里莽娃子吃饭的咀嚼声,薛青青咬紧指节,竭力地忍耐,才能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憋得眼眶酸胀,溢满泪花。 “青娘真是厉害。”一张俊美斯文的面孔,缓慢地自她面前抬起。 裴怀贞眸中潮红,眼神满是勾人春情,薄唇绯红发烫,唇角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才半天未见,便存下了这般多。”他嗓音低哑,舌尖轻轻舔舐唇角痕迹,桃花眼温柔似水,视线炙热,直直盯着妇人羞红的脸庞。 薛青青想骂他,又怕发出声音,被莽娃子听到,怒火翻了又翻,只能睁着一双含水的眼睛,用自以为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裴怀贞被这记眼神刺得再起感觉,眼神一暗,低下脸,欲要继续。 薛青青拉起襟口覆过身躯,一手推着男人,气愤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她声音压得极低,听入裴怀贞的耳朵,活像是撒娇。 他点头,十分愉悦:“都依你。” 薛青青终于得以坐下,安生喘息片刻。 里屋只有一张小茶桌,根本摆不开碗盘。 裴怀贞手端着饭菜,递到薛青青面前,方便她够取,就差再多长出两只手,直接喂到她的嘴里。 如是以前,薛青青定要惊慌失措,受不了别人这样伺候自己。 但此时此刻,身上的酸胀清晰传来,单是想到他对她做的那些坏事,她就很难不去心安理得。 这坏男人,活该对她好。 薛青青在心里为自己打抱不平,可真等看着男人僵着两条胳膊端碗端盘,照顾她用饭,她就莫名觉得,他看起来也稍微顺眼起来。 自然而然地,薛青青心情放松,小声提起在镇上看到的景象。 她感慨:“又是抓流民,又是抓奸细,日子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裴怀贞眸中噙笑,哄小孩子的语气:“怕了?” 薛青青摇头:“不怕,我又不是奸细,抓我做甚。” “万一你被冤枉,真被抓走了呢?”裴怀贞饶有兴趣。 薛青青想了想:“那我也不怕,横竖恒之有你托付,身后事不必愁,至于我自己,生死有命,只看老天如何安排。” 初秋的红苕叶子新鲜脆嫩,热水焯过,味道很是清甜。 她夹起一筷红苕叶,喂到男人嘴里:“尝尝。” 裴怀贞没料到她会想到自己,神情有微微地怔愣,继而薄唇轻启,含住筷中菜叶,细细咀嚼。 这时,莽娃子的声音穿过布帘:“小青姐,我碗里的肉吃不完,分给你一些吧。” 薛青青被这动静吓得哆嗦一下,筷子差点掉到地上,强作镇定道:“不必,我已经快吃饱了,你吃你的便是。” 莽娃子答应下来。 薛青青想到这几日来的小心翼翼,神情很是疲惫。 裴怀贞:“烦他?” 薛青青没说话。 裴怀贞眯了眼眸:“既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我直接将他给——” 薛青青抬眸瞪他,即便压着声音,依旧难掩激动:“你想都不要想!” 裴怀贞看着她眼底的惊恐,笑了:“逗你罢了,我没那么无聊,随便什么人,都愿意屈尊降贵,亲自动手收拾。” 薛青青将信将疑,仔细审着他的表情,确定再三,才低头继续用饭。 裴怀贞看着薛青青专心用饭的模样,转过脸,目光幽幽移向布帘。 …… 入夜,莽娃子睡得昏沉,再度听到了怪声。 只不过这次,除却妇人的哭声,还有男人的笑声。 他小青姐家怎么会有男人? 莽娃子不禁自嘲,心想果然是在做梦。 天亮之际,他被内急憋醒,睁眼正想下床,目光随意往床边一瞥,正瞥见床边一抹身影。 男人坐在竹椅上,脸上是彻夜餍足后的淡淡平静,上身中衣随意敞开,露出胸膛上的鲜红抓痕,往下腰腹中央,是因撞击太狠而浮现出的大片通红烧灼,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一片潮湿银亮的黏腻水丝。 莽娃子愣了一愣,猛地坐起来,想问对方是谁。 而未等他张口,一柄寒光便横在了他脖颈之间,正是薛青青当日为他割开麻绳所用到的镰刀。 “别说话,”裴怀贞嗓音沙哑,透着股彻夜欢愉后的慵懒劲儿,眼皮淡淡上扫: “多说一个字,宰了你。” 第40章 第40章 莽娃子的头脑清醒过来, 男人的自尊使他十分想要张口斥驳回去,想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吼上一句。 但脖子上的冰冷那样真切,好像他还没有说话,只要将敌意的眼神流露出去, 顷刻便能人头落地。 他只能拼命平复心跳, 攥紧拳头, 等着对方开口。 裴怀贞握着镰刀, 力度松垮,但手极稳,是常年拉弓射箭的手。 “第一, 从今日开始,不准与薛青青说一句话,不准看她一眼。” 低哑懒散的声音响起, 裴怀贞眼神幽深如毒蛇, 盯着榻上年轻人的眼睛:“你看着她时, 脑子里出现了什么画面, 我比你懂。” 莽娃子涨红了脸, 急着想反驳, 但脖子上横着要命的家伙, 性命攸关,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默认。 目光下移, 当他留意到男人身上的痕迹,再想到这几日夜里听到的动静, 瞬间如鲠在喉。 年轻小子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何况军营里闲暇下来,老兵嘴里什么荤话都彪, 他知道,这陌生之人身上的伤痕,是和女子欢爱时留下的。 而且很显然,过程十分激烈。 在这间屋子里,身为女子的,只有他小青姐一人。 莽娃子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不仅仅是作为陆放的兄弟,为死去兄长打抱不平的想哭,还有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看到自己奉为神仙一般的美丽女子,被拉下云端,幻想破灭的想哭。 低哑的嗓音再度出现,裴怀贞接着道:“第二,从此刻开始,你要全权听从我的命令。” 莽娃子气急攻心,抬起憋到猩红的眼睛,终于反抗一句:“凭什么?” 裴怀贞:“任务结束那日,我保你进铁鹞军。” 莽娃子浑身一震,所有伤感飞至九霄云外,全身血液沸腾起来。 他安静许久,仿佛在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声音,瓮声瓮气:“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裴怀贞吐字干脆:“走出去,帮我传递情报。” “外头都是征兵的,我出不了门。”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你怎么跟我保证,事后无论怎样,我都能进铁鹞军?” 天色熹微,光影昏暗。 男人眼眸微眯,口吻变得冰冷:“小友,你还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镰刀的利刃逼近温热的肌肤,轻轻一勾,便能使血液喷涌,人头落地。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你此生唯一的机会。” 更是唯一的生路。 裴怀贞不会允许,一个发现自己踪迹的人活下去,只要对方说一个不字,他瞬间便能了结对方的性命。 莽娃子的肩膀大起大伏,粗喘出两口气,在惊涛骇浪之中,强逼自己权衡,最终将牙一咬,果断道:“好,我答应你。” 裴怀贞凝视着他的脸,似在审视他此刻的诚意,片刻之后,挪走了他脖颈上的镰刀。 “三日之后,镇上书舍,”他道,“你只需将我看过的书送达,再将我指定的书取回,若被官兵捉住,胆敢泄露一言,你全家性命不保。” 莽娃子浑身颤栗一下,骑虎难下,只能听从:“是。” 裴怀贞扔掉手中镰刀,镰刀落地,发出一记刺耳的脆响,他姿态随意,起身返回里屋。 走至布帘处,他侧过头,五官轮廓精致如画,长睫覆着多情桃花目,声线又恢复到餍足后的慵懒,慢悠悠地说:“还不走么?” “接下来的动静,你应当不会想听。” …… 日上三竿,薛青青是被李大娘的哭声惊醒的。 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娘哭得震天响,宛若天塌地陷,大难临头。 薛青青被动静吓到,只当是莽娃子被官兵发现,抓走充军去了,忙穿戴整齐,去了李大娘家中一趟。 去了才知,莽娃子还在,人却出事了。 这瓜娃子脑袋被浆糊搅过,不想再东躲西藏,干脆用石头砸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成了残废,彻底断了从军的路。 李大娘悲痛欲绝,不停捶打着儿子的身上,恨铁不成钢:“不让你当兵是不假!可我也没说宁可让你当残废!你这媳妇还没娶上,十里八乡的姑娘,谁愿意给个残废当婆娘!” 左邻右舍围得里外不通,七嘴八舌地劝人想开点。 薛青青也劝了大半晌,好不容易才将李大娘的眼泪止住。 她说的话十分实际,只对李大娘道:“断了根手指是大事不假,但若真上了战场,兴许送的便是性命了,跟一根手指比起来,孰轻孰重呢?” 李大娘被她这样一讲,心里好过许多,可仍是难受得厉害,指着莽娃子不停数落。 薛青青也惋惜,恨莽娃子也不与家中商量,擅自做主砸断手指。 可她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与其一起抱怨,还不如安慰两句,早些缓和母子二人的关系。 她对他说话时,莽娃子蹲在地上,头低着,像是垂头丧气的大狗,一言不发。 薛青青只当他是心里难受,所以不愿与她说话,又劝过几句,便回家去了。 可后来连过两日,即便二人走在家门外,正面迎上,莽娃子也依旧低头不语,就算是薛青青主动开口,他也不出声音,宛若木头。 就连他前往镇上,想问她是否有需要携带的东西,都是通过李大娘的嘴,坚决不与她正面说话。 薛青青困惑不已,编了个由头,只说自己在家无聊,借了几本书看,想让他帮忙还去,再重借几本回来。 有些拙劣,毕竟知道她识字的人,只有“沈濯”一个。 但她身为寡妇,在外人眼里,只要能打发漫漫长夜,做出多奇怪的事情,也并不显得奇怪,最多恶意揣测几句,猜她借书的钱,该是从何而来。 薛青青也做好了莽娃子询问的准备,可奇怪的,这青年听完她编的话,一言不发,接过书,转身走了。 等再出现,已是天黑时分,一如白日那般沉默寡言,将书往她手中一塞,转身又走了。 薛青青抱着书,看向莽娃子逐渐消失夜色的背影,倍感狐疑:“手指断了一根,性情怎也跟着变了?” 还是说,她哪里得罪到了他? 薛青青摇了摇头,不愿多想,将院门上拴,往屋门走去。 她迈过门槛,刚想开口,说新书已到,里屋的布帘便松动起来,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悄然探出,将布帘轻轻揭过。 男人眉目湿润,薄唇绯红,淡淡水汽笼罩身躯,朦胧如隔云端。满头乌发湿透,垂落胸口,贴合于虚虚遮掩的胸膛,水珠悬挂肌肤,顺着纹理缓缓下滑,渗入裤腰之中,徒留一道清亮的湿痕,随着呼吸,起伏在精窄的腰上。 裴怀贞启唇,嗓音也沾了水汽,清冽低哑,透着股说不明的缠绵意味: “青娘,我洗好了。” 薛青青双腿发软,各类淫靡的记忆纷至沓来,低下头,快步走去一边,假装忙碌地规整书籍:“中元节快到了,我得去上坟,这几日……不要来了。” 裴怀贞略挑眉梢,布帘放下,朝她走去:“你还忌讳这个?” 口吻轻佻,似是觉得好笑。 薛青青蹲下身子,将新书放入竹榻下的箩筐,闻言沉下声音:“纵是不忌讳,也该尊重些。” 裴怀贞感受到她的脾气,嗓音当即柔软下来:“青娘说的是。” 他看着她伸手放书,因姿势使然,纤腰倾塌,秀臀微翘,不由想到昨夜用过的招式,轻叹一声,淡淡地开口:“早该让青娘歇歇,毕竟若是肿了,我该如何是好?” 薛青青浑身僵住,脸颊脖颈,耳朵手腕,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 她顾不上仔细整理,将书一股脑儿地倒入箩筐,起身便要回到里屋。 裴怀贞唇上噙笑,随她走入,指尖挑起衣带,顺势解开。 薛青青转身,将他拦在门外,顶着张通红的脸,语气不善:“莽娃子既然走了,你以后便还是睡外面,尤其这几日,都不要再进来。” 衣带上的手凝住,裴怀贞被拒绝也不恼,弯了眉目,柔声应下:“好。” 薛青青再不说出一字,放下帘子,将二人就此隔绝,成为两个世界。 过后不久,小老虎哭闹醒来。 薛青青喂过奶,把孩子重新哄睡,夜色沉寂,自己也感到疲乏,便将身子卧下,酝酿睡意。 早秋夜晚,舒爽清凉,不比夏夜潮热难捱。 本该好眠才对,薛青青却辗转难眠,莫名烦躁,感觉身子上似有火星在燎,说不出哪里热,反正就是不舒坦。 尤其睁眼望去,看着空落落的枕旁,更是觉得心也发空,跳动难安。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男人的一声低喘。 喘息轻若无物,似疼似痒,尾音缱绻。 薛青青只当是“沈濯”弄伤自己,正欲开口询问,第二声喘息便已传来。 伴随着的,是紧促均匀的闷响。 薛青青懵了一懵,终于意识到,外面发生什么。 她头昏脑胀,呼吸变得滚烫,抬手堵住耳朵,不愿去听这声响。 可事情总爱物极必反,越是克制,内心的火焰越是旺盛,直烧得理智难存,心烦意乱。 薛青青闭上眼,满心皆是男人那双干净好看的手。 那双好看的手,曾为她提刀,铲除觊觎她的男人,伤害她的恶人,曾轻柔地抚摸过她的全身…… 不自觉地,薛青青咬紧了下唇。 她松开掩耳的手,悄然下榻,雪白的双足沾到地面,轻轻朝布帘走去。 就一眼…… 她安慰自己:一眼,就看一眼。 看到他此刻的模样,表情,她就再不多想一下,安心睡眠。 剧烈的心跳声中,薛青青终于步至布帘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颤,眼见即将触及到布帘,又蜷缩着收回,内心拉扯,反复挣扎。 这时,布帘被一股大力乍然揭开,男人的长臂猛地伸出,将犹豫的妇人一把揽入怀中,坚硬的胸膛紧贴香软的身躯,怀抱收紧,双臂缠绕,如藤蔓绞紧猎物。 “半天了,你在等什么?” 裴怀贞俯首,薄唇细细擦过妇人柔嫩轻颤的耳尖,吐息如火:“难不成,是我叫得不够勾人,不够合你心意?” 第41章 第41章 怀抱密不透风, 鼻息之中,全是男人身上清冽干净的香气,混着灼热的吐息,形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味道。 薛青青的耳尖被含住, 酥麻流经全身, 声音也跟着酥软, 柔得能滴出蜜来:“你……你是装的?” 头顶上空, 传来男人的一声低笑。 “我装什么了?”裴怀贞启唇反问,慢条斯理。 薛青青回忆到方才堂屋发出的动静,默默咬紧了唇, 不愿应声。 裴怀贞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潮湿的唇瓣离开耳畔,游离在她的唇边, 轻轻吐气:“青娘方才以为, 我在做什么。” “青娘守着这道布帘, 又是想看到什么?” 他笑声轻佻, 薄唇与妇人娇润的唇瓣轻擦而过, 若即若离。 薛青青身躯僵硬。 分明更加亲密的事情, 二人也已做过数不清多少次, 这般暧昧的举动,她却依旧未能适应。 感觉到她微微的抗拒,裴怀贞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委屈地道:“青娘,何苦为难自己?承认喜欢我, 喜欢我带给你的感觉,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你的好丈夫在天上,看到你与我如此快活, 也会深感欣慰。” 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猫儿,薛青青当即瞪圆了眼:“你满口胡言——” 裴怀贞低头,吻住了她。 不比先前或急切或强势的吻,这个吻缱绻温柔,细腻地吸吮舔舐,时而若蜻蜓点水,时而又长驱直入,舌尖探索过檀口中的每一寸芳泽,细细挑逗。 薛青青原本还恼怒不已,在此攻势下,身体渐渐便失了力气,原本还在推搡的双手,不知不觉便揪紧了面前男人的胸前衣料,隔着薄薄一层中衣,年轻剧烈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响在她的掌心。 而就在妇人思绪沉浮,意乱情迷之际,薄唇又骤然松开红唇,任由檀口维持微张的形状,可怜地喘着粗气。 薛青青被吻得头脑涣散,乍然得以解脱,只觉得空虚难受。 她模糊地意识到,她似乎被报复了。 他故意等她沦陷,而后狠心抽身。 “青娘就如此不想我提他?” 裴怀贞口吻轻柔,手却掌控地包裹住妇人的下巴,指腹轻蹭唇瓣上的潮湿,眼眸微眯:“可我若偏要提呢?” 千里山河他尚且轻松镇守,比不上一个死人,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难道他有我体贴,有我温柔,有我能让你情潮迭起,欲生欲死?” “他有么?” “青娘,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那只试图掌控她的手,强行平复喘息,冷下声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二人,不该放在一起比较。”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绵软上翘,意味深长:“是不该比,还是他根本就比不过?” “青娘,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和我在一起,远比和他在一起舒服,对吗?” 他软下声音,循循善诱,活似勾魂摄魄的山间精魅。 “你与他一起时,远不及与我一起尽兴,对吗?” 薛青青将唇瓣紧咬,羞耻到了极致。 眼见那恼人的提问还在继续,她沉声道:“你想多了,和你一起,远不及和他一起时舒服,尽兴。” 气氛乍然安静。 过了良久,黑暗之中,响起男人的一声轻嗤。 裴怀贞嗓音轻款,漫不经心:“看来是我技不如人,才会让青娘去回忆一个死人。” 薛青青怔愣一瞬,狐疑地抬起头,看向男人的脸。 依旧是浓眉黑瞳,高鼻薄唇,一双桃花眼潋滟生辉,透着柔情蜜意。 没错,还是那个人。 她只是没料到,他竟没有动怒。 但等下一刻,薛青青便知自己想多。 她的身体便被一股力量强拖上榻,眨眼之间,衣物尽被剥除,凉意袭来。 裴怀贞腿抵榻沿,如若半跪,伸手脱去自身衣衫:“若是如此,那我便更该卖力地侍候才是。” 他嗓音依旧轻款,脸却冷得骇人,月光映照下,俊美面容如覆霜雪,长睫压覆黑瞳,情绪难辨,阴翳可怖。 “青娘,看着我。” 薛青青闻言,刻意闭上了眼。 男人温柔的嗓音响在她耳畔,诱哄一般:“告诉我,你和他,过去用过哪些招式。” 薛青青咬紧齿关,坚持将亡夫视为最后底线。 度日如年之中,耳边的温柔声音,骤然变为一声嗤笑:“傻青娘,你苦撑着不说,我便只能挨个试过,这几日你都别想下榻。” “等到上坟那日,你便在这床上,拜祭你的好丈夫吧。” …… 中元节当日,细雨霏霏,草青木绿,薄雾笼罩着山峦,放眼望去,远近皆是苍翠。 薛青青自山上下来,眼圈红红,臂跨一只藤筐,里面空空如也,堆放的纸钱早已燃烧干净。 路上,遇到同样下山的李大娘。 莽娃子这几天早出晚归,不知去向,李大娘郁结于心,觉得是祖坟出了问题,特地挑中元节上山扫墓。 留意到薛青青通红的眼睛,李大娘只当她是看见亡夫的坟墓,心里难受,便将她叫住,苦口婆心,劝她想开。 薛青青面上应和,实际心中只想回家。 腰好酸,腿好软,臀上的巴掌印好疼……快要站不住了。 过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李大娘才终于打住,薛青青也终于得以解脱。 回到家,鸡汤的气味飘散,肉香四溢。 裴怀贞自灶房走出,一袭布衫干净斯文,浑身充满书卷气,手中是滚热的汤碗,背后是咿呀学语的小老虎,如若每个操持家务的丈夫,做好饭菜,带好孩子,等待回家的妻子。 看到薛青青,他唇上噙笑,眉目温润:“青娘,你回来了。” 薛青青站在原地。 放在以前,她兴许还能恍惚一瞬,如今,满心只有气愤。 因为她知道,眼前一幕皆是假象。 这个男人既疯又狠,不到她主动求饶,决不会给她片刻喘息机会。 就连今早能出门,也是她答应了他极为恶劣的要求,以此换来的。 对着这副温润清隽的面孔,薛青青满脑子,都是此人眼眸猩红,吐息粗沉,掐着她的腰,索求无度的样子。 她再也不会受他迷惑了。 但莫名的,薛青青有点口干舌燥。 “鸡汤太热,猜到你刚回家会渴,桌上凉了菊花茶。”裴怀贞盯着她的唇瓣,笑眯眯道,“快进去喝吧,小老虎也刚换过尿布,此刻不哭不闹,不必你操心。” 薛青青未回应他,也未多看他一眼,抬腿进屋去了。 喝完茶,解了渴,等到吃饭,薛青青留意到陆放牌位前的大碗,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终是忍不住问:“里面是何物?” 裴怀贞“哦”了声,轻声细语道:“想到今日毕竟是中元节,我便将炖熟的鸡腿捞出一只,供奉给了陆兄。” 他伸出筷子,将另只鸡腿夹出,送到薛青青碗中,嗓音温和无害:“过往是我不对,斯人已逝,活人本就应该追思,青娘是重情重义之人,若非有此秉性,当初亦不会救我于危难,我得了你重情的好处,却又受不了你悼亡先夫,这算什么道理?” 话及此处,他嗓音微颤,似是哽咽:“所以我想通了,我以后定不会再与陆兄争风吃醋,纵是忍不住,也定会竭力压制,再不会祸及青娘……你放心,如这几日的情况,以后定不再有了。” 薛青青看着碗里的鸡腿,只觉得身处梦中。 这真的是沈濯? 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她本想再试探两句,但想到这几日的折腾,腰又酸了起来。 算了,他若真能想通,是她求之不得。 何况早在他当初救她出匪窝,她便立过毒誓,此生再不猜忌于他。 “你能想通便好,”薛青青道,“夫妻再是情深义重,到底生死两隔,日后无缘再见。反倒是你,与我朝夕相对,也算有过同生共死,自有你的不可替代之处,何必去吃那些飞醋,坏了感情。” 也坏了她的身子…… 裴怀贞眼眸泛红,点了下头,表情深以为然:“青娘说的是,过去是我狭隘。” 一顿饭毕,二人和好如初,薛青青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又有先前积攒的情分在先,裴怀贞稍反省过自己,几日来的种种不快,在她眼里,便算一笔勾销。 和好了有两日,裴怀贞痴缠不休,以起夜帮带孩子为由,又宿在了里屋。 晚间睡前,他状似随意地提起:“青娘,陆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青青筋骨酥软,困得厉害,迷迷糊糊地道:“怎忽然问起这个。” 裴怀贞:“一时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让青娘痴心相付,念念不忘。” 薛青青想了想:“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花言巧语的话。” 裴怀贞心道:锯嘴葫芦。 “是个热心肠,村里婚丧嫁娶,哪家需要帮忙,他第一个过去凑人数,事后分文不收,还要随份子。” 裴怀贞心道:不生脑子的烂好人。 “他还有一身的好力气,这整个村里,再找不到比他更健壮的青年人了。”薛青青回忆着,仿佛丈夫又回到眼前,声音里满是怀恋。 裴怀贞点头应声,继而慢慢悠悠地道:“为人老实热心,又年轻身体好,那他一定很讨其他妇人喜欢吧?” 薛青青怔愣了下,喃喃道:“这我倒没留意过。” 裴怀贞轻笑:“傻青娘,你觉得好的人,别人定然也觉得好。若陆兄还活着,可有你小心的,不知要防上多少狂蜂浪蝶,陆兄口拙,估计还不懂拒绝,后面有你操心的了。” 他长臂展开,将薛青青揽入怀中,结实的腰腹紧贴妇人柔软身躯,眼眸垂下,分外可怜:“不像我,自小便不讨人喜欢,连亲生父母都为之厌烦。” “除了青娘,谁都不喜欢我。” 第42章 第42章 中秋前后, 五谷丰登,瓜果陆续下来。 李大娘种的江米收割,薛青青被叫到家门外,陪着一起, 用磨石给米脱壳, 权作打发时间。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 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小黑盘在薛青青的脚边睡觉, 时不时地晃两下尾巴。 “青娘的脸色憔悴许多,可是夜晚没能睡好?”李大娘瞧着薛青青的脸,顺口问道。 薛青青今日穿了身洗旧了的秋香色衣裙, 雪白的肤色衬着乌油油的头发,低下脸做活时,卷翘的长睫遮着一双盈盈杏眼, 只是坐着, 便已娴静如画。 听到李大娘的问话, 她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轻声开口:“不妨事, 只是孩子月份大了, 觉睡得少, 夜间难带些。” 她这话并未有假。 小老虎醒着的时间,快与大人持平,且需求旺盛, 每日咿呀不停,凡事若没能按照他的心思, 便要非哭即闹。 但这都是“沈濯”在操心。 早晚哄睡,日常照顾,皆是由他包揽。 当然, 他也不会白白受累便是了。 “我伺候好孩子,青娘伺候好我,如此才算公平公正。” 男人低哑的嗓音萦绕耳畔,想到日日湿透的床褥,薛青青耳后滚烫一片,磨米的手急促许多。 李大娘叹气:“这倒是,如今才算起个头,等再长大些,到了会走路又听不懂人话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猫嫌狗厌。” 薛青青扑哧一笑,问道:“莽娃子小时候,也是如此难带么?” 李大娘哼上一声道:“那个混账,我生块红苕好过生他,生时便难产,折腾了一宿才露头,险些送我一条命,大了又漫山遍野跑,差点被捕兽夹咬断了腿,若非有陆放看着他,九条命也不够他嚯嚯的。” 提到陆放,李大娘不免有些伤情,犹豫了一二,终究对薛青青道:“青娘,有些话,原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该说的。可一个人带孩子,日子真没那么好过,你趁着年轻,还是要早做打算。” 薛青青听出这话意思,眼眸垂下,温声道:“您为我好,我知道,只是我已决定,不再改嫁了。” “纵是不嫁,寻个相好也是行的,”李大娘压低声音,“有个人帮衬着,怎么都比孤零零的一个要强。” 冷不丁地,一张俊美多情的面孔,闪入薛青青脑海当中。 “相好……”她喃喃咀嚼这二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与沈濯当下,是否便是相好的关系? 不知想到什么,薛青青的眼神动了动,状若自然地问起李大娘:“我先前从未想起问,陆郎他以前,可曾有过相好?” 李大娘笑道:“给你傻气的,相好若能放到明面上,还能是相好吗?他有没有的,我能知道?” 薛青青被说得心梢直跳,脸红不语。 李大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相好有没有,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先前曾救下个被狼扑倒的姑娘,自那便魂不守舍,一心攒钱娶媳妇儿。” 薛青青抬了头。 这她是真不知道。 李大娘接着道:“也是那阵子,他衣服上的补丁,总是打得整整齐齐,我便猜测,那姑娘应当也看上了他,过不了太久,便能吃上喜酒,可后来才发现,天底下就没有一拍即合的好事儿。” “那姑娘的爹,乃是个五毒俱全的破落秀才,纵使家里揭不开锅,腰杆却挺得直,看不上陆放是个穷打猎的,后来做主,把那姑娘嫁给了镇上一户开猪肉铺子的鳏夫,距今已有三年了。” 薛青青点着头,喃喃道:“还有这一段儿。” 李大娘:“你也不必往心里去,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薛青青也真没往心里去。 且不说她芯子里还有点现代人的本色,就算是如今的年头,少男少女你情我愿,私底下互诉衷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被父母发现。 婚前如何她并不在意,只要成婚之后,陆放是她一人的,她便够了。 “那女子命也苦。” 李大娘见她不恼,顺嘴补上:“嫁的那屠宰户,生得肥头大耳,专爱吃喝赌钱,输了便回家冲婆娘动手,我曾路过他家的猪肉铺子,见那小媳妇在里头帮忙,远远瞧过一眼,只见脸上沾青带紫的,没一块好肉。” 薛青青听了,颇有些五味杂陈,跟着感叹:“好好个人,原不该过成这般,都是被她爹给毁了。” “谁说不是。” 李大娘说着话,忽然抬头看了薛青青一眼,神情有些古怪:“话说起来,你与那姑娘,倒是有些……” 薛青青抬眸:“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磨米。” 看着李大娘的样子,薛青青直觉不对劲,却也没追问。 二人将江米磨完壳,已是晌午时分。 李大娘把米给薛青青分了些,起身回家做饭,薛青青亦带着小黑,回到家里。 堂屋内,小老虎在摇篮里睡得安详。 年轻男人坐在旁边竹椅上,乌睫压着黑瞳,肤若冷玉,薄唇紧抿,手握一卷书籍,对着书上字眼,目光专注,神情沉静。 另只手则扶着摇篮,轻轻晃动。 薛青青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愿打扰到“沈濯”看书。 不知为何,看着他眉目平和,面无表情的样子,她总觉得,他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具体是谁,她也并不知道,总之不是那个满口甜言蜜语,待她嘘寒问暖的商人沈濯。 眼前窈窕掠过,裴怀贞抬头,看到妇人回来,唇上浮现笑意:“青娘。” 薛青青“嗯”了声,看见熟悉的笑容,莫名觉得安心。 “你看你的便是,我来做饭。”她道。 裴怀贞答应下来,端详着她的表情:“都在门外聊了什么,瞧你眉间有些郁色。” 薛青青当然不会告诉他,她被他先前的三言两语说动,竟真的打探起陆放的过往来,担忧他是否真的很受妇人青睐。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于是薛青青并未提起那茬,随意挑了个实际的由头,一本正经地道:“抢壮丁都抢到我们这穷山僻壤了,可见后头有场恶仗要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皇帝的儿子要争龙椅,苦的却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谁坐上去无所谓,可坐上去的过程,必定是会血流成河,掀起一阵风波的,让人如何不去发愁。” 裴怀贞听她所言,饶有兴致,放下手中的书,挑起眉梢:“青娘觉得,皇帝的那些儿子里,谁继位的可能要大一些?” 薛青青将装江米的碗放到桌上,随口说道:“若论正统,定是三皇子继位无疑,毕竟与太子一母同胞,身份尊贵。但若从实际来讲,便是二皇子的可能性多些。” “此话怎讲?” 薛青青道:“各路藩王本就势大,太子一死,便是没了压制,三皇子有母族制衡,多少能为之掣肘,平衡各方势力,于藩王们而言,有弊无利。” “二皇子便不同了。” “母族微弱,根基单薄,若能受他们扶持,登上帝位,定是唯他们马首是瞻,绝无反心。假以时日,将皇权架空,江山瓜分,堪称稳赚不赔,何乐不为?” 似乎说到愁处,薛青青当真有些担忧,叹息一声道:“这样一看,倒还不如太子登基。” “能镇得住各方势力,又能压制外戚的,只此他一人了。” 话音落下,房中安静,久无动静,唯有清风吹拂院中落叶,发出沙沙细响。 薛青青没等来回应,下意识感到狐疑,转头望了一眼。 只见日影淡淡,飞尘飘舞,年轻男人眯了眼眸,定定地望着她,眼神微微发暗,绕着些似有似无的探究。 薛青青回忆自己方才所言,立马反应过来,补上一句:“我也是胡乱说的,不见得便有理,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便是镇上,没什么见识在。” 裴怀贞轻笑,起身走到她身前,手中书籍弯折成卷,在她额上轻点一下:“这若叫没见识,京中的权贵子弟便都别活了。” 如他所料,她底子里根本就不是个山野村妇,三言两语直指真相,翰林院的大学士莫过如此。 裴怀贞笑意晏晏,眼神却悄然锐利,看着妇人的眼睛,试图窥视她灵魂的模样。 薛青青被他看得发毛,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们村的先生教得好,我偷听那般多,有些开悟,不足为奇。” 她才想抽身,腰肢便被揽住,强势地带入到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青娘,我过往以为,我并不喜聪慧的女子。” 裴怀贞低下头,薄唇蜻蜓点水,细吻在她下巴,嗓音温柔绵软,吐气如丝:“可方才听着你说的那番话,听得我是真想扒光你的衣服,舔遍你的全身。” 他这般说着,手指挑开她襟前系带,打算真的那样做。 肿胀的刺痛尚未消除,薛青青不愿雪上加霜,奋力挣开他:“不……不行,不能再来了,时候不早了,我去灶房生火做饭,你不要再想了。” 裴怀贞的手臂勾缠妇人的腰肢,如何都不愿松开,纵然不出丝毫力气,也能轻易困住她,使她难逃掌心。 “青娘可还记得,中元节那日,答应过我什么?”他在她耳边低语,意味深长。 薛青青的脸瞬间红透。 中元节那日,她为了能出门上坟,的确答应过他一个十分恶劣的要求。 可她以为,过去这些日子,他早该遗忘的。 裴怀贞眨了下眼,眼睫忽闪,眸色水润,委屈地道:“青娘答应过我的,岂有反悔之理,我就要今日兑现,难道不行?” 薛青青欲哭无泪。 她其实很想耍赖,想说这算什么道理,她去给自己的丈夫上坟,本就天经地义,凭什么要答应他那些无理的要求?凭什么履行?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些话说出来,不仅不能给她带来帮助,还会让她挨得更狠。 薛青青抬起脸,对视上那双可恶的桃花眼,声音弱弱,试图商量:“就不能,改天么?” 男人俯首逼近,俊颜放大数倍,脸对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笑眯眯:“不行。” 薛青青真的要哭了,可怜兮兮地道:“那……你去洗洗?” “洗过了”,裴怀贞嗓音懒散,眸光扫向妇人嫣红的唇瓣,“我每日晨起都会擦洗身体,只是你当时还在熟睡,不知情而已。” “那我去洗洗。” 裴怀贞箍住她的腰,掌心收紧力度:“不需要,我喜欢你身上原本的气味。” “那……” “青娘,任何理由都是行不通的,我今日必然要享受到。” 他闭上眼,唇上的笑意只深不浅,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架势,看似宽宏地道:“至于此刻,你可以事先演练,放心,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喊停。” 犹豫了有片刻,似是觉得该来的躲不过,无奈,薛青青踮起脚,在他的唇上小啄一下,而后将吻点下移,轻轻擦过唇角,下巴…… 那个所谓“恶劣”的要求,其实就是要她对他主动一次,从头到尾。 薛青青还未曾在这件事上主动过,哪怕过往是和陆放,也几乎全是对方在引导,故而她有些笨拙,常常要停下思考一二,才能想到后面该如何做。 她学着他对待她的样子,先是轻轻吮吸,舌尖扫过肌肤,发出水声,而出探出齿尖,细细舔咬…… 目光掠过男人滚动的喉结,鬼使神差地,薛青青张口,咬了上去。 “嘶——” 裴怀贞倒吸一口凉气,猛然睁开眼睛,眼底柔情荡然无存,只剩浓烈的偏执。 他死死盯着面前妇人,吐字冰冷:“你这又是自哪学的?” 薛青青懵了懵,总不能告诉他,现代的擦边网络剧里,都爱这么演。 她想了想,抛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自然是以往学的。” 裴怀贞的脸瞬间阴沉下去,眼底漫出控制不住的杀欲。 可他想杀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裴怀贞甚至有点后悔。 他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让薛青青主动对他亲近,暴露她在情事上的蹩脚技俩。 他根本不好奇,她过往都用过哪些方式,讨好过别的男人。 “你怎么了?” 薛青青品着面前男人的脸色,觉得不太对劲。 但她并不想探究他这不对劲从何而来,她只想趁机抽身。 薛青青顿了顿,尽量让语气显得善解人意:“你若是没心情,改日也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裴怀贞已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迈入里屋。 脆弱的布帘被他用力甩开,可怜地来回晃荡。 一帘之隔,妇人的嘤咛犹若春水柔波。 “不成了……这太难,我,我不可以……” “你以往怎么可以的,如今便不行了?” 抽泣声渐收,随着妇人一声黏软的惊呼,裴怀贞大嘶一口凉气,尾音破碎,宛若魂飞魄散。 但等下一刻,他便紧咬牙关,强行恢复冷静,沉声命令: “动。” 第43章 第43章 君子六艺, 骑射占之其二。 身为皇太子,裴怀贞自幼有专人教导骑术,十岁出头,便已能够百步穿杨, 矢无虚发。 他十分清楚, 腰部该如何发力, 能够又准又狠。 哪怕是平躺着。 窗外, 乌云遮住日光,入秋的第一场大雨伴风而来,雨丝笼罩住幽静的小小山村, 泡成一片泥泞的情天恨海。 薛青青发髻散落,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腰后,衬得腰肢莹白, 如若新雪。 她天生骨架便小, 身上的皮肉却匀称得过了头, 顺着盈盈一握的细腰, 往下过渡的曲线格外丰盈, 好似一只瓶颈细长, 瓶肩丰腴的观音玉瓶。 来不及脱完的绣鞋, 悬在足尖,被痉挛的脚趾勾起,颤颤巍巍, 欲拒还迎。 耳边的雨声变得模糊,吐出的热气打湿了面颊。 妇人面颊潮热, 水眸如罩雾气,朦胧没有焦距。 一只大手蜿蜒探上,青筋剧烈地跳跃, 鼓涨成狰狞模样,掌心握住软白的纤腰,指腹收紧,往下猛然按压—— “轰隆!” 一记凶雷响彻云霄,天空绽出无数细白闪电。 村口苍翠的竹林倒塌一片,连带旁边的水井也遭了殃。 待等雨停,几个身披蓑衣的村民前去查看,只见狭小的井口被雨水打得凌乱,砌在周遭的砖石松动破碎,井水汩汩往外泄涌,水面飘了一层树叶草根。 “可怜见的,都要被凿坏了。” …… 薛青青一觉昏睡,醒来已是夜深时分。 雨丝挂在屋檐,发出滴答脆响,夜色晦暗如墨,填满了视野的画布。 她欲要起身,却连肩膀都难以动弹。 仔细看去,才发现自己被箍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中,男人炙热的手臂牢牢缠绕住她,只给她留得喘息余地,就连一双修长有力的腿,都紧紧夹着她的双腿,肌肤相贴,温热传递。 薛青青感觉自己简直成了抱枕,随意便被搓扁揉圆。 她抬起头,愤愤地看向人脸。 清亮的雨色折入窗边,给夜色融了一层淡淡清辉,虚虚萦绕在暗中。 男人双目紧闭,神色安详,纤长的眼睫随呼吸起伏,温热的鼻息轻轻喷洒,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张,状若花瓣,泛着潮热的嫣红。 薛青青愣住,对着这张脸,不知为何,燃起的怨愤消下不少。 她知他心思恶劣,性情刁钻,知他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可天神在上,这张脸,可真是好看得让人心悸。 尤其此刻处于睡梦之中,更是美好得近乎澄澈,宛若初生赤子。 明明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大肆纵欲,猩红的眼底满是兽性。 薛青青看怔了神,半天未能移开目光。 静谧中,薄唇蓦然发声,音色慵懒,幽幽询问:“这张脸,可合青娘心意?” 薛青青乍然回神,身子不由后缩,伸手想掰身上的手臂。 “你松开,”她叫了太久,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我有正事……” “孩子已经喂过了。”裴怀贞未掀眼皮,手臂收紧,将她又拉回怀里。 他低头,下巴埋入妇人馨香的颈窝,嗓音沙哑:“我还能一口不给他留?” 薛青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身上软得厉害,再无推开这怀抱的力气。 她不说话,眨着眼,在夜色中默默发呆。 “在想什么。”裴怀贞问。 薛青青:“什么都没想。” 没力气想了,身体的知觉都未全然恢复,腿心还在发着颤。 “是么?”裴怀贞忍俊不禁,笑声在黑暗中格外低沉,“我只当你在回味。” 薛青青的心梢一跳,佯装镇定地道:“有什么好回味。” 她转脸,面孔埋入枕中,小声地说:“你也没有很厉害。” “哦?” 裴怀贞睁开了眼睛,看着怀中人那副鸵鸟样子,唇瓣贴着她的耳边,低声细语:“青娘可知,你眼瞳上翻,口水失禁的模样,有多惹人怜爱。” “你……你闭嘴!” 薛青青浑身发烫,头晕目眩,怒音都透着股子绵软。 裴怀贞笑了声,将她揉入怀中,嗓音温柔:“好了,不逗你了,快睡吧,知道你累坏了。” “孩子有我带,狗有我喂,饭有我做,一切都有我,安心睡去吧。” 薛青青毕竟刚醒,还不算困,可听着这温柔悦耳的声音,靠着坚实温热的身躯,她的眼皮不由发沉。 “沈濯,你真是个混蛋。”她低头,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 年轻男人的心跳蓬勃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嗯,我是混蛋,”裴怀贞道,“你被混蛋摁着…了一下午。” 妇人酥软的拳头捶在他的胸口,愤愤地重复:“混蛋。” 天生的混蛋,说话混蛋,哪里都混蛋。 可薛青青却发现,她愈发离不开这混蛋。 他的好,她在享受,他的坏,她也照单全收。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能接受每一面的他,每一面的他,她都离不开。 夜风潜入窗户,清凉袭来,薛青青抖了下身子。 男人扯来被子,将她包裹在怀,摸了摸她的头,低下脸,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 雨过天晴,山村凉爽许多,村民们单薄的夏衣换成早秋布衫,早晚温差愈大。 经过漫长的磨牙期,小老虎终于冒出了两颗小牙,白闪闪的两颗下齿,没个米粒大,很是喜人。 薛青青开始喂他一些辅食,都是养胃易消化的蒸煮之物,小老虎吃着也欢,吃饱喝足,逢人便咯咯傻笑。 这日,薛青青想到李大娘先前送她的江米,便用来磨成米浆,准备做成白糖糕。 白糖太贵,薛青青用了蜂蜜替代,觉得都是起到增甜的作用,应该区别不大。 可等做好,她自己咬了一口尝,发现根本不是先前吃到的味道,且相差甚远,根本就是两种糕点。 “奇怪,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她自言自语,将糕点端入了堂屋。 裴怀贞正在看书,听到她的嘀咕声,顺口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薛青青没太在意,觉得应该还是没放白糖的缘故。 她给小老虎撕了一小点糕点,江米吃了容易胀气,没给太多,只让他尝个味道。 剩下的,径直端向了裴怀贞。 裴怀贞对着手中书籍,余光却早已落道妇人移动的身影上,空余的手缓缓抬起,预备拿取糕点。 薛青青全然没留意他这动作。 她端着糕点,走向他,又经过他,最后停在供案下,将糕点摆在了亡夫的牌位前。 抬起的手缓慢收回,裴怀贞笑了一声,看似随意地提起:“陆兄也是同我一般,喜爱食用甜软之物么?” 薛青青摆好糕点,又取出袖间布帕,擦拭起牌位上的灰尘,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许多:“管他喜不喜欢,有好东西,我总得想着他。” 裴怀贞眸色沉下,又笑一声:“得妻如此,我若是陆兄,定会苦守奈何,不入轮回。” 薛青青还在擦牌位,没有转头,自然也看不到男人眼中的冷意,随口回答:“还等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不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人,不仅对陆放,还对自己。 和别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即便陆放起死回生,站在她面前,她也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妻子了。 薛青青后知后觉,此时才发现,原来真正分离他夫妻的,不是生死,而是一个从天而降,强行进入她的生活,又强行进入她身体的男人。 是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唯一还能庆幸的,便是她还有过去的回忆。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与他的两年时光。 在那两年时光里,她的丈夫年轻勇猛,神采奕奕,一尘不染,永远站在家里,只需一抬头,便能看到他。 指尖抚摸着牌位上的名字,薛青青眼眶发烫,在眼泪落下之前,转过头道:“锅里还有很多,你想吃便去取,我再装两块,送去隔壁。” 裴怀贞点头,面上并无异样,温声款款:“青娘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薛青青应声答应,取了干净的碗,又到灶房装了几块糕点,送去了李大娘家里,也顺便看看莽娃子,若他还是那样闷生生不理她,她总得问个明白。 过了片刻工夫,薛青青自李大娘家中出来,人在分开时,话总变多,说着要回家,二人却在门口又说起了话。 也在这时,一名怀抱婴儿的女子出现,走到二人面前,开口询问:“敢问薛青青的家在哪,我有事找她。” 薛青青心下诧异,抬眸望去,不由一愣。 都已经快到中秋,这女子却还穿着单薄的夏日衣衫,肩膀上的衣料破出大口,露出中衣的颜色,却也没有去逢,碎布大喇喇地挂在那处,格外凄惨。 至于脸,更是惨不忍睹。 她瘦得已经脱相,只依稀看出清丽的眉目,眼周嘴角,全是青紫充血之处,新伤叠着旧伤,无一块好肉能看。 薛青青打量过女子,看着对方的眉眼,微有些发怔,犹豫地开口:“我就是薛青青,你是?” 那女子的神色明显闪躲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哆嗦,不敢看薛青青的眼睛,低头望着怀中婴儿,牙根打颤:“这孩子的生辰是六月十五,去年九月份上的身,我记得清楚,那日……那日陆放到肉铺买肉,我故意支开伙计,把他留住了……” 她鼓足勇气,抬起眼,怯生生地望着薛青青:“我算过日子的,没有错,就是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总要有人代他认……我找算命的瞧过,这孩子的活路不在我这,留在我跟前,活不过百天,我就把她放在这,你若不认,便由着她饿死。” 女子将襁褓中的婴儿放下,枯瘦的双手哆嗦不停,随之放下的还有一个塞得鼓囊的钱袋,钱袋放下,她似是觉得不够,又将腕上的一对旧银镯子褪了下来,一并放下。 做完这些,她跪在地上,冲着薛青青磕了个头,起身快步离开,背影摇晃踉跄。 薛青青愣在原地,李大娘也愣在原地。 直到那女子走出有十来步,李大娘才“嗷”地一声喊出来,拔腿追上去:“你给我回来!这孩子我们青娘不要!你赶紧抱走!” “小青姐……”莽娃子从门里走出,终究没忍住,对薛青青唤道。 薛青青面色惨白,转脸看向他,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下一刻,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小青姐!”莽娃子冲上去,一把扶住她,满脸焦灼。 ”定是那婆娘胡说八道,我陆放哥不可能干对不起你的事情!” 莽娃子急着口齿不清:“活人造死人谣的多了!你放心,我,我今日便找到她家里,问问她男人,知不知道自家婆娘在外头丢人现眼!” 薛青青喉头干涩,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 她看向地上的襁褓,脸上过于平静,满是死气。 没过多久,她推开莽娃子的手,轻声交代:“先将这孩子抱起来,地上都是虫蚁。” 莽娃子眼底复杂翻涌,对着面前柔弱的妇人,再说不出半个字。 光阴飞逝,转眼已是傍晚,偌大的日头沉入西海,余下一片绮丽的黄昏。 薛青青独自待在堂屋,席地而坐,任由光线暗去,夜幕席卷,鬓边的发丝垂下,扫在苍白的脸颊,她却无心整理。 她睁着两只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牌位。 脚步声出现,男子的身影停在了她身边。 “青娘,嘴唇都裂开了,喝些水吧。” 裴怀贞俯下身,蹲在她的身边,舀起一勺白水,贴到她唇畔,眼中满是心疼。 薛青青没有张口,或者说,她不能张口。 她已经丧失了调动这副身躯的能力,大到举手投足,小到眨眼启唇,她全都做不到了。 她能做的,只有像块木头一样,盯着那漆黑的牌位,仿佛透过牌位,便能看到她此刻想见的那个人。 “唉。”裴怀贞叹口气,放下茶碗,眼中划过无奈。 “青娘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人无完人。” “人,尤其是男人,天性便是朝三暮四,得陇望蜀。” “只有极少数,能够对一个女子从一而终,痴心不改。”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温传递给她,轻声细语:“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这个人皱一下眉头,他不值得。” “与其为了这样一个错的人伤心,不如珍惜眼前人。” “即便他还活着,我也敢笃定,你最后,还是会选择我。” “毕竟,他不是我,做不到身心唯有你一人。” 薛青青道:“孩子不是陆放的。” 声音冷不丁出现,裴怀贞愕然一瞬,旋即皱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盯着牌位,一字一顿,喃喃重复:“我说,孩子不是陆放的。” 若是别的月份,她不敢笃定。 去年九月,她记得十分清楚,月初她有些落红,陆放不放心,整个月未曾出门,专程在家照料她,二人形影不离,无处不在一起。 都是为人母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命,不被逼到绝路,那女子迈不出今天这一步。 薛青青理解,并且同情。 她眼下这般,只是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以往她心里便一直有个疑问,她不懂陆放为何会对她一见钟情,明明她那时只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一见钟情,钟在何处? 她如今懂了。 她和那女子,很像。 不仅仅是眉眼的相似,还有她二人身上,都存在一种在山村之中难寻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庄稼人眼里,是闷,呆,痴。 可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书卷气。 薛青青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子,便想到了自己。 所以回到当初,陆放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第一眼看到她,又想到了谁? 带她回家时,他手里牵的是谁? 盖头揭开时,他眼里是谁? 洞房花烛夜,他真正想要的,又会是谁? 怀疑的种子一旦产生,人的心中就会破出一个窟窿,冷风呼啸而入,吹得遍体冰冷,吹得头脑清醒。 “我问过他,为何会第一眼便喜欢上我。他说,喜欢便是喜欢,没有那么多的缘由。” “他骗了我。” 泪水自眼中滑落,一颗接着一颗。 薛青青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纤薄的肩膀轻轻颤动,脆弱如蝶翼,随时破碎成灰。 她并没有多么为自己抱不平,她只是……好委屈。 他如果当初就直白地告诉她,他娶她,是因为她生得像他心悦过的姑娘,她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依旧会好好与他过起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死得干脆,留下她每日靠着回忆过活,没有丝毫支撑,只能将他二人的感情,视为最大信仰,自以为完美无瑕,无可替代。 如今告诉她,这份被她视为救赎的情意,从最初便掺了假。 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好过。 太阳落山,天完全暗了。 妇人的眼泪越流越多,双臂抱紧自己,连哭声都压得极低。 裴怀贞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收起所有巧言令色,认真地告诉她:“青娘,我在。” 薛青青终于哭出声音,泪水打湿男人胸膛,手用力到发抖,紧紧攥住他的衣料,如若抓住生命最后的救命稻草。 裴怀贞不再说话,只是抱紧她,手掌轻柔地抚摸她,一遍又一遍。 忽然,哭泣的妇人抬起头,猛然看向他,泪眼通红,目光灼灼,打量着他的每一丝表情。 在她脸上,是弱小动物拿命抵御危险时,才会有的恐惧与机警。 薛青青颤然启唇,问裴怀贞: “沈濯,你会骗我吗?” 第44章 第44章 夜幕如丝渗透, 犹如一只遮天的大手,将不大的房屋整个攥住,压抑,憋闷。 妇人瞳光轻颤, 眼中不断有泪滑落, 晶莹闪烁。 她就这般看着面前男人, 等待着他的回答, 苍白的脸上,满是紧张与小心。 裴怀贞也在看着她。 对着薛青青流着泪的,饱含不安的眼睛,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那头在上林苑猎到的鹿。 鹿的身躯被箭矢贯穿,却没有立即死去, 虚弱地躺在地上, 一双圆润的, 琥珀色的鹿眼, 盈满泪水, 静静地看着他。 他当时有多大, 十二?亦或是十三? 年少的太子得意地昂起了头, 掌中酥麻,仍有箭尾的嗡鸣。周遭响起了无数喝彩,各个官员争先恐后, 阿谀奉承。 那头鹿后面怎么处置,裴怀贞全然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宫人将皮扒下, 作为战利品收入库房,肉则进了御膳房,成为御案上转瞬即逝的一道菜肴。 过去许多年, 他不该想起那头鹿。 可那双流泪的鹿眼,虚虚晃晃,竟与面前妇人的眼睛重叠,融合。 与迟来的记忆一起出现的,是迟来的恻隐之心。 裴怀贞低下头,薄唇吻上薛青青潮湿的眼睫。 “不会。” 他道:“我不会骗你。” 温热的吻点如羽毛轻盈,薛青青闭了眼,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接连不断。 她哽咽,仍是不安:“你跟我保证。” “我沈濯对天起誓,此生若对薛青青有所欺骗,定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裴怀贞吐字坚决,掷地有声。 薛青青立刻睁开了眼,惊惶地捂住了他的嘴:“何苦这般咒自己?” 她“呸呸”两声,眼底满是不忍,注视面前男人,眼眶泛红:“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我只要,只要……” 要什么,薛青青也说不上来。 心肠软的人,连放狠话都要斟酌再三,怕会成真。 时光过去半晌,昏暗之中,不过出现妇人的一声轻叹。 薛青青摇头,苦笑:“我是不能拿你如何的。”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裴怀贞的手臂收紧,将怀中身躯困得更紧,声音肃冷:“我不准。” “那就不要骗我。”薛青青顿了顿,接着道,“沈濯,我这个人,很是识相,你若有朝一日,对我腻了,和我说上一声,是走是留,全凭你心意。” 她声音低下,哭腔出来:“你唯独,唯独不能骗我……我受不住的,再来一次,我真的受不住“ 裴怀贞抱紧她,手掌扣住她后颈,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青娘,我答应你,”他的声音过分冷静,一字一顿,“今生今世,绝不骗你。” 薛青青听着这令人安心的话,耳边响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泪珠接连不断,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还好,她还有他。 …… 翌日清晨,薛青青被李大娘拉到她家里,经了好一通开导。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说那女子“胡说八道”,“发了失心疯”,“欺负死人说不了话”。 并不知,薛青青最初的心思便不在于此。 “我天不亮,就让莽娃子把那娃娃给送回去了。” 李大娘义愤填膺:“昨天那事只当没发生过,以后你安生过你的日子,不管那些不三不四的。” 昨日那女子看着瘦弱,步子却实在快,活似赶去投胎一般,李大娘不仅没追上,还将脚给扭了,等给脚揉好药油,天都已快黑了,再往镇上赶,到了也是半夜。 无奈,她只能将那娃娃在自家放了一宿,也不愿去膈应薛青青,孩子哭了只管喂米汤,饿不死便成。 “瞧着天色,莽娃子也快回来了。”李大娘道,“等他回来,就什么都大白了。” 话这般说着,屋外传来篱笆门被推动的声响——莽娃子回来了。 却不是独自回来的,怀里仍抱着那病猫似的娃娃,怎么抱走的,又怎么抱回来了。 李大娘看见,当即急了眼:“你怎么又给抱回来了?” 莽娃子脸色复杂,嘴唇动了动,说不是,不说也不是,低头看了眼睡着的娃娃,抬头道:“那女子没了,说是昨天一到家,就投井了。” “她男人说这孩子是野种,不认,让我爱扔哪扔哪。” 莽娃子想过直接扔了,他也的确那么干了。 可扔完往前走了有几十步,他到底又调过头,把孩子捡起来了。 李大娘气得头昏,指着他数落:“你个没脑子的,你不会把娃放下就跑?是不是自己的种,那杀猪的心里没数?他还能不认?” 莽娃子也烦得厉害,感觉自己办了件蠢事,燥得想挠头,手里的娃娃又不知道往哪放。 薛青青这时起身,走到他跟前,伸出手道:“给我吧。” 一宿未睡,妇人脸色白得厉害,乌发松垮得挽成发髻,杏眸灰暗无神,添了许多憔悴,一身清冷气息。 莽娃子愣了愣,把怀中娃娃给了她。 薛青青抱住那小小一个粉团,感受着重量,不禁道:“真瘦。” 六月半生的,只比小老虎小了个把月,却比小老虎小了足有两圈,活像个刚满月的婴儿。 李大娘道:“我昨日看了,是个女娃,身上皮包骨头,要么是胎里不足,要么她娘没奶可喂,不像个能养活大的。如今她娘又没了,更加没个活路,趁早扔了了事。” 薛青青看着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轻声道:“毕竟是条命,小猫小狗都没有说扔便扔的,何况孩子呢。” 她抬头,望向莽娃子:“得劳你帮我个忙。” 莽娃子眼神闪躲半天,不敢看她似的,后面也不知想通什么,将拳头一攥,抬起脸,毅然决然:“小青姐,你说。” 薛青青道:“哪日得了空了,代我去这孩子的外祖家走一趟,将情况说明,看他们是否愿意将孩子接走。” “好,我一定去。” 薛青青点头。 李大娘目瞪口呆,看了看薛青青,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娃,不太敢相信似的:“青娘,你不会是想……” “无非是一口奶的事情,”薛青青神情平和,眸色温吞,“等她外祖家来人了,抱走就是了。” 李大娘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不过叹了口气。 薛青青将孩子抱回家,没敢给洗澡,只用温水擦了擦身上,擦完,给她换上了小老虎以往的小衣服,清清爽爽地放进了摇篮里。 婴儿便没有不哭闹的,从把孩子抱回家那刻,薛青青便做好了两耳嗡鸣的准备。 可反常的,这娃娃从进家门起,便没发出过一记哭声。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睡前都不必人哄,自己便睡了。 只是小手喜欢乱抓,或是抓紧薛青青的衣襟,或是抓住她一根手指,轻易不肯撒手。 薛青青坐在摇篮边,看着小女娃睡着的样子,食指被小手攥得出汗。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脑后,她转过头,看到眼底噙笑的男人。 “恒之睡着了?”她小声地道。 裴怀贞点头:“刚哄睡着。” 他扫了眼摇篮,轻笑:“刚拉扯出来一个,又来了一个。” 薛青青垂了眼眸,颇为不好意思:“怪我了?” “那倒没有。”裴怀贞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拉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妇人细嫩的手背,指尖穿入指缝,贴得密不透风。 “捡个孩子罢了,”他笑,“连我都是你捡回来的,我的青娘心地好,我知道。” 再说了,孩子而已,总比再捡个男人强。 薛青青唇上浮现笑意,眼中满是柔色:“你不怪我就好了。” 想到天色不早,她询问:“饿不饿?” 裴怀贞眸光略抬,落在妇人饱满馨香的两团丰盈上,音色发哑:“是有些饿了。” “厨房里有提前蒸上的腊肉,我去切一切,做饭给你吃。”薛青青起身。 裴怀贞将她摁回,眉头微皱:“我去就行了,你一宿没睡,饭也不吃,身体受不住的。” 薛青青摇头:“我没有胃口。” 她如今就好比经年失修的屋子,自外面看还算完好,实际内里早已坍塌,非短期内所能修缮。 “我喜欢忙起来,”她轻声道,“人一旦忙起来,便不会去想太多。” 裴怀贞沉吟一二,答应下来:“好,我依你的,但你仅仅将肉切好便够,饭我来做。” 薛青青点头。 两人紧贴的手分开,薛青青站直身子,眸色却随之恍惚起来,盯着面前男人,很是迷茫地道:“沈濯,你身体不适么?” 裴怀贞微怔,回答道:“并未。” 薛青青困惑起来:“那我为何觉得,你整个人在摇摇晃晃呢。” 话音落下,她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旋即眼神涣散,眼皮下沉。 裴怀贞伸长手臂,极快地将妇人拥入怀中,不过眨眼之间,怀中人便如意识尽数,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裴怀贞观察着薛青青的脸色,见她脸颊忽然过于嫣红,心知不对,抬头一摸她的额头,果然,烫的。 他眸色沉下,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迈入里屋。 …… 薛青青病得突然,身上高热不退。即便胸脯松软,乳汁畅通无阻,依旧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裴怀贞为她擦身消热,每日三遍,不厌其烦,还要强行喂她汤羹,以免身体脱水。 悉心照料了整两日,薛青青的身体逐渐恢复,力气渐渐回来。 之后又过两日,她精神回归,食欲恢复,又成了以往模样。 裴怀贞依旧没让她下地,坚持让她卧榻休养,家中一切有他。 薛青青身体没动,却将男人的付出看在眼中。 这日晚间,裴怀贞抱来两个孩子,依次吃过奶,再挨个哄睡,放入摇篮。 忙完,他回到妇人身边,温水打湿布帕,为她擦拭身上的乳渍。 薛青青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眶微热,柔声道:“这几日,多谢你。” 烛影柔和,起伏在年轻男人俊美的面容上。 裴怀贞笑了,眉梢轻挑:“我辛苦几日,只得一句多谢,这般简单?” 薛青青未语,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眉目,眼中有心疼闪过。 裴怀贞捏她脸颊:“好了,别想了,若真觉得我辛苦,便赶快好利索,日后好好保养这副身子,莫再生病,惹我担心。” 薛青青怔怔看他,不言语。 裴怀贞起身:“厨房里给你温了粥,我去盛来喂你。” 在他转身之际,薛青青起身拉住了他,软白的手臂伸长,勾缠住他的脖颈。 下一刻,她倾过脸去,吻住了裴怀贞的唇。 不同于上一次被逼迫的僵硬的主动,这一次,薛青青是心甘情愿。 她缠紧男人高大的身躯,丰腴的身体柔若春泥,贴合得毫无间隙,小巧的舌尖探出唇瓣,撬开男人的齿关,勾缠着那灼热的长舌,又吸又咬,搅出水声四溢,香艳旖旎。 这还不够。 薛青青将手伸出,指尖细抚男人肌肉分明的腰腹,激起阵阵颤栗,又辗转下移,顺着裤腰的缝隙,灵巧地探了进去。 第45章 第45章 小臂鼓起的青筋如有生命, 大肆地跳跃,肿胀,充血。 妇人柔软的指腹打着圈儿,轻轻地笼罩上去, 在光滑的肌肤上细细磨蹭, 指甲若即若离, 抠弄着火热的青筋, 掌心轻柔包裹。 裴怀贞眉头难耐地皱在一起,玉白的面孔极快地被潮红覆盖,额角的筋络大起大伏, 猛烈跳动。 他倏然抬高手,大掌扣紧妇人纤细的后颈,反客为主, 用力地吻了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 薛青青呼吸被夺, 头脑逐渐昏胀, 按在男人小臂上的手渐有松动。 一只大手猛然覆上她的手, 力度收紧, 强行又给压回原处。 唇齿分离, 男人低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既是你开始的,便由你负责收尾,逃什么?” 薛青青呼吸急促, 低低地喘着,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柔柔怯怯地道:“你……你不是要去给我盛粥吃么。” “还吃什么粥,”他倾身上榻,一手推倒她, 另只手扯开上身衣物,露出精壮的窄腰,声音沉得骇人,“…吃不吃?” 薛青青眼波震颤,看着男人那张俊美斯文的面孔,想象不到,他怎能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她通红了脸颊,有点羞于面对这个人,转脸将面孔埋入枕中。 下一瞬,下巴便被粗鲁地抬起,掰正。 薄唇落下,急切地咬住了她的唇。 …… 中秋将近,蜀地又落了两场雨,清凉的雨气中,终是迎来了十五月圆。 薛青青特地布置了一桌好菜,鸡鱼肉蛋都端上了桌,还做了月饼,打了糍粑,满屋香气萦绕。 小老虎又冒出了两颗小牙,盯着饭菜口水直流,在裴怀贞怀里探着身,伸着小手去够,够不到便哭,憋得脸通红。 裴怀贞怕将这小子馋坏,便抱去了里屋,准备先将他哄睡再说。 但这娃娃显然不比以往好哄,半天过去,精神十足,小手还欠得很,胡乱挥舞着,去抠裴怀贞的脸。 “嘶,”裴怀贞吃痛皱眉,将那小胖手按了回去,佯装生气,“老实点,再胡闹就揍你了。” 小老虎显然没将他的发火当回事,不仅不怕,还咯咯笑了起来,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弯得像月牙。 “笑什么?”裴怀贞的唇角上弯,“真当我不舍得?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小老虎好像很高兴看他说话,乐得摇头晃脑,嘴里咿呀学语,含糊地发出了一声:“……爹。” 裴怀贞愣了愣。 片刻后,他嗤笑出声,在孩子的小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懒洋洋地道:“谁是你爹了?别以为你是我带大的,就能当我的儿子了,你有那个福气么?” “有本事,就再叫一声。” 小老虎不叫了。 这豆大的孩子还没狗聪明,刚才的那一声“爹”,本就是误打误撞,撞一次就罢了,怎会连着撞两次。 裴怀贞却不依不饶起来,追着他教导:“方才怎么叫的?再叫一遍。” “跟我学——爹,来,叫。” 小老虎原本不困,被他唠叨半晌,上下眼皮打起架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脑袋低下去,缓慢地合上眼睛。 烛影细腻地晃动着,温润地罩住这一大一小。 裴怀贞看着怀中孩子,仔细端详那双秀气好看的眉目,越看越觉得和自己的眉眼生得像。 一个猎户会生出如此机灵的孩子?这合该是他的儿子才对吧。 就在这时,一只莹白的手将布帘卷起,露出妇人一张秀美温婉的面孔。 裴怀贞食指竖在唇前,低头扫了眼怀中刚刚睡着的小家伙。 薛青青笑了,烛影映入她的眼瞳中,一片见底的澄澈。 她压低声音:“把他放下吧,可以吃饭了。” 裴怀贞点了下头,手掌轻轻拍着小老虎的后背,同时弯下腰,将这熟睡的小胖墩轻轻放在了榻上,缓慢地将手抽回。 他轻掀被子,覆盖在了孩子的身上,而后才直起身体,欲要出去。 薛青青立在帘下,没有发出动静,只静静看着这一幕。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温柔注视,裴怀贞走过去时,顺势伸出了手臂,将安静的妇人搂入怀中,低嗅一口她发间的香气:“在发什么呆?” 薛青青回过神,眼里的恍惚散去,轻声道:“没什么,走,去吃饭。” 为给节日助兴,薛青青开了一坛酒,难得想要放纵一次。 可喝了没两口,她便受不了那股辛辣的滋味,放纵失败,老实地吃起了菜。 裴怀贞倒是饶有兴致,一口口地喝了下去。 民间土方子酿的酒,不比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入口粗糙至极,一股凛冽的野蛮气。 不好喝,胜在新鲜。 裴怀贞并未将这酒劲当回事,内敛的妇人鲜少有情绪高涨之时,既然将酒斟满,他便不能扫她的兴。 随着时间过去,他的眼前渐渐朦胧,身边的场景也飘忽着,悄无声息地变了模样。 龙脑香的烟气袅袅上升,萦绕在东宫穹顶繁复的藻井上。 宝石蓝的斗拱层层叠叠,描金纹路在高窗斜射的日光里流转,盘龙浮雕鳞爪分明,血口大张,龙睛怒瞪。 藻井下,斛光交错,歌舞升平。 东宫署官分列两边,整衣敛容,肃然危坐。 在高处看,每个的表情都是那么刚正不阿,每个都是忠臣。 细听去,却发现人人都在窃窃低语。 站队的,结党的,投敌的。花样百出,各怀鬼胎。 在他假死的这段日子里,不止成了鹬蚌相争,在旁观战的渔翁,还成了一块声势浩大的试金石,扔进东宫,炸出来一个个臭鱼烂虾。 低语声如若蚊蝇,吵得裴怀贞两耳嗡鸣。 他握住离得最近的琉璃盏,重重地拍在桌面,发出一记沉重的闷响,足以震慑满堂宵小。 现实中,安静吃饭的薛青青哆嗦一下,被这动静惊出一身冷汗,睡在摇篮里的女娃娃也被吓到,罕见得哭出了声。 薛青青看着忽然反常的男人,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已经破碎的酒碗上。 她睁着两只杏眸,小心翼翼,呆呆地询问:“你……你怎么了?” 裴怀贞乍然回神,场景如烟散去,面前只有一间简单的屋舍,和一个柔弱的妇人。 他低头,眸光扫向已经碎成一片的粗陶酒碗,口吻轻柔,满是歉疚:“抱歉青娘,我吃得有些醉了,看到了一些讨厌的人,没忍住发了脾气。” 薛青青忙说:“那你快别喝了,我忘记提醒你,这酒劲儿大,一般人消受不得。” 她先将女娃娃从摇篮里抱出来,仔细哄睡,而后放下孩子,走上前去,弯腰去收已经碎了的陶片。 “我来,仔细割了手。”裴怀贞挪开她的手,自己动手。 薛青青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挣扎了好一番,磕磕绊绊地问:“沈濯,你过往喝醉之后,可曾对人动过手?” 裴怀贞意识到她在担忧什么,顿时哭笑不得。 顾不得去收拾残局,他先将她扯入了怀里,按她坐在腿上道:“天可怜见,我就把你吓成这样了?甚至觉得我是个酒品不好,喝醉便会打人的疯子?” 薛青青低下了头,小声地道:“你刚刚的样子,的确吓人。” 相识至今,她还没有真正见过“沈濯”动怒的模样,他对她永远都是笑着的,即便生气至极,也不过是变得阴阳怪气,在榻上发了疯地折腾她……方才那一个瞬间,让她恍惚以为,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高高在上,目空一切,陌生冷漠的人。 “青娘,不要用这样害怕的眼神看我,你这样简直比杀了我,还要令我难受。” 裴怀贞嗓音委屈下去,满是后悔:“都是我不对,以后在你面前,我滴酒不沾,如此可好?” 薛青青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眼底却满是迟疑。 裴怀贞:“不行,你这个样子不像原谅我的。” 他闭上眼:“除非你亲我一下,亲完我就相信你不怪我了。” 薛青青无奈又想笑,只好低下脸去,在他的唇上小啄了一下。 裴怀贞的表情放松些许,手臂将薛青青又圈紧了些。 想到他方才所言,薛青青问:“所以你究竟是梦到谁了?值当气成这样。” 裴怀贞睁开眼,脸色恢复如常,口吻沉静地道:“没什么,无非是看到过往那些与我交心的人,如今正在想着法儿的害我。” 薛青青抬手,主动环绕上他的脖颈,眼中出现心疼之色:“没关系,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你以后离那些人远远的,让他们想害也害不着你。” “好,听青娘的,我以后定离他们远远的。”裴怀贞答应下来,脸埋入妇人馨香温暖的脖颈。 嘴上温柔,眸中却布满阴森杀意。 他心道:再没有什么地方,比阴曹地府更远了。 …… 中秋过后,莽娃子找上了门。 他没进院子,站在门外,对薛青青道:“小青姐,你上次交代我的,我已经办完了。” “没办法,那个死秀才打死不认孩子,话说得比那屠户还难听,口口声声说自己女儿是不要脸的婊子,败坏门风,生下了不知是谁的野种,若落在他手里,他当天便给掐死扔田里。” 薛青青听着他的话,没说什么,平静地点了下头。 回到屋里,她先将怀里的书给了裴怀贞:“这是莽娃子新去书舍借来的,他这人心思纯得厉害,帮忙借了这么久的书,竟也没多问什么。” 裴怀贞接过书,应声附和:“可真是个老实孩子。” 薛青青再走到摇篮旁,看着里面已经睡醒,不哭不闹,正在吃手玩的女娃娃,神色很是复杂。 事到如今,她已明白那女子为何会孤注一掷,宁可将脏水泼到死人身上,自己背下洗不清的骂名,也要将这孩子强行托付给她这个陌生之人。 托付给外人,孩子或许有一线生机,留在家里,就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这个年月,又没有dna检测技术,男人空口白牙一张嘴,吃定了孩子不是自己的,骂名就全在女人身上,那个人何止不想要孩子,他是想将这娘俩都逼死。 秀才的女儿,约莫也识得几个字,比旁人更懂礼义廉耻。 从她决定做这件事起,她的心气儿便全散了,人自然活不下去。 薛青青心思千回百转,最终不过发出一声轻叹。 她将手垂下,轻轻落在了孩子的头上,抚摸着道:“生在六月半,正赶上荷花开放之时。” “葳蕤菡萏,祉猷并茂。以后你的乳名便叫菡萏,愿你能借到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福气,以后否极泰来,万事顺遂,也不算辜负你娘为你豁出去的一场。” 小小的孩子也好像懂得什么,眨巴着两只大眼,扬着小手去抓薛青青的衣袖,紧紧攥着。 在薛青青身后,裴怀贞翻开书页,指尖沾上杯中清水,点涂在粗糙的纸页上。 书是史记,翻到的是秦始皇本纪,段落为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篡改遗诏,扶持胡亥,赐死扶苏,史称沙丘之谋。 逐渐的,一圈淡蓝色的痕迹,自发黄的纸张上出现,圈在了“帝”字上面。 薛青青走到门外,看着院落,指尖在空中虚点,认真规划着:“如今家里又多了一口人,两个孩子以后长身体,鸡蛋定是要管够的,我得将鸡圈再扩开些,多养几只鸡。” “旁边的位置,可以再垒个鸭窝,养两只鸭子,现在开始养,等到过年,就可以宰了做樟茶鸭子,味道极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书页上,淡蓝色的痕迹再度出现,圈中了第二个字——崩。 裴怀贞面容寂下,仔细看着那两个被圈出的字,自信如他,平生第一次,以为自己看错。 帝、崩。 没错。 皇帝死了。 他的父皇,死了。 “还有屋檐下,可以再打一张桌子,专门留给你看书用。” 薛青青转过脸,看着手握书卷的年轻男人,秀美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对未来的憧憬,柔声询问:“沈濯你说,好不好啊?” 鼻息间仿佛又闻到龙脑香气,一张空荡的龙椅无声矗立于脑海,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诱惑着他去靠近,占据。 指尖仅在字迹上收紧一二,裴怀贞便已恢复如常。 他抬眸,面对着此时此刻,眼里只有他的妇人,微笑开口: “好啊。” 第46章 第46章 深秋时节, 天气骤冷,山间早晚冻人难耐,霜叶红了一片,映着连绵群山。 天冷, 人也易犯懒。 薛青青早早便醒了, 贪恋被窝的温暖, 赖着不愿动弹, 横竖孩子也不闹,她也小小地惬意了一回。 直至日上三竿,实在是躺不下去了, 她才将心一横,掀开被子,穿衣下榻, 生怕慢上一步, 人便又回到被窝里。 漱过口, 薛青青走出里屋。 只见外间干净整洁, 秋日暖阳照到处处亮堂。 两个孩子已经苏醒, 没哭没闹, 在摇篮里摇头晃脑, 大眼瞪小眼,比着赛似的吃手玩,吃得吧唧作响。 摇篮旁边, 年轻男人安静坐着,修长手指托住书卷, 潋滟的眼眸低垂,正在专注地看书。 身上布衫洗得发白,包裹着看似清瘦的身躯, 不仅不显寒酸,反而衬得俊秀飘逸,一身矜贵之气。 听到布帘晃动的声响,裴怀贞眼睫稍动,抬眸时,眼底盈满笑意,嗓音温润:“青娘醒来得正好,我有样东西给你。” 薛青青看痴了他的脸,下意识道:“什么东西。” “就在桌上,”裴怀贞道,“你一看便知晓。” 薛青青往桌上看去,只看到一封不起眼的信笺。 她走过去,拾起信笺,小心地拆开,从里面拿出了一纸对折的文书。 薛青青展开文书,看过上面的字眼,又不敢相信似的,盯向落款的红色章印,张口之后,咬字都在磕绊:“这……这是房契?” 裴怀贞“嗯”了声,口吻淡淡:“我托人给你在镇上买了栋住宅,就在衙门旁边,离学堂和集市都近,方便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你买菜。宅子的角门外,还有一条水渠,浣衣洗菜都便利,再不必辛苦往家中挑水。” 他顿了下,继续道:“我先前听你说,此地的衙门不管事,这也并不难办,兴许哪日县令暴毙,朝廷又派个清廉的过来,这也是说不准的。住在衙门边,早晚都有差役巡逻,自比别处安全许多。” 他安排周到,有理有据。 薛青青看似在听,两耳却早已嗡鸣作响。 看着白纸黑字的契书,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并非是因为高兴。 先是有六百两银子,接着又有价值不菲的住宅,天大的馅饼接连砸过来,已经让她有点害怕了。 她当然是相信沈濯的,但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尤其在经历过穿越以后。 甚至她隐约涌起不详的预感,觉得这后面是不是有什么深坑,正在等着她往里跳? 清晨阳光炙热,刺得人眼皮发酸。 妇人攥着房契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将它装回信笺中,小心地放回了桌面上。 “我觉得,住在村子里也挺好的。” 薛青青声音很小,莫名显得心虚:“再过几个月,孩子会走了,定会到处跑来跑去,镇上路宽,人又杂,万一有人牙子混在其中,趁机拐走孩子,那就太吓人了。” 裴怀贞略眯了眼眸,看着她的神色,轻笑一声:“所以说,青娘是不满我给你挑的新家?” 薛青青忙抬起脸,头点得好似小鸡啄米,眼里闪着急切的光:“满意的,我自然是满意的,我长这么大,都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地段,我想都不敢想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只是比起新家,我更喜欢待在熟悉的地方。” 裴怀贞未说话,好似已经顺从了她的意愿。 但仅过片刻,他便启唇发声,开门见山:“你还是忘不了他?” 薛青青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话已拐到别的方向。 她蹙眉:“这与陆放有何干系?” 裴怀贞眸色发沉,幽幽看着她:“若与他无关,你何必苦守这简陋的茅屋不放?除了与他一起的回忆,这里面还有哪里,值得你去留恋?” 薛青青口舌僵住,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对我好得有些过了头,让我已经开始心惊胆颤了。 她咽了下喉咙,果决地道:“我就是觉得住在这里舒服,没有旁的原因。” 裴怀贞轻嗤:“我看归根究底,你还是对那个人心存幻想。” “我的好青娘,”他皱眉,眼中满是同情与怜爱,“难道他伤你伤得还不够深么?你该做的,难道不是有多远走多远,再不去触及有关他的一切吗?” 一番话讲得情真意切,好似真的全然站在薛青青的立场。 薛青青也差点便被绕进去了。 但她旋即清醒过来,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不高,吐字却格外清晰:“我与陆放之间,纵然夫妻之情不复存在,但还有互相扶持的恩情与亲情,于我而言,重要的不是情意的种类,而是情意本身。” “我当然恨他在最初时骗了我,可我不能因此否认,他这两年以来,对我付出的所有的好,便都是废铜烂铁。” “所以我不会去刻意忘记他,也不会反复给自己强调,他有多么的不堪。他就是他,没有变过,他在我心里的样子,并不会因此恶劣或丑陋。” 薛青青顿住,再开口,嗓音微有些哽咽:“我只是,不会再对他心存怀念而已,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过往两年来的情意不会消失,它们依旧是我最为宝贵的东西。” 话音落下,房中久久无声。 裴怀贞神情未动,依然平和从容。 额角的青筋却在猛烈跳动。 安静中,他发出一声嗤笑,漫不经心的语调:“是么?” “可在我看来,所谓情意,便是这世上最不紧要的东西。” “父子可以一夜反目,兄弟可以互相残杀,亲友可以恩将仇报,至于夫妻之情——” 他看着妇人澄澈的眼眸,神情中浮现深深的同情,仿佛一个健康之人,在看一个病入膏肓之人。 “那便是更加不堪一击的东西了。” “人心五阴炽盛,贪嗔痴慢如疾病缠身,天性便是多疑与自私。一对在各自家中成长,见识不同,喜好不同,甚至成婚前都没有见过面的男女,因为一纸婚契,便要牢牢绑定余生几十载,还要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裴怀贞皱了眉:“不觉得很恶心吗?” “无非是各自套了个面具,硬装着扮演下去罢了,真要重新来过,谁会选择身边那个?” 话音落下,绕梁不断。 薛青青听得懵了,定定地站在原处,眼波茫然地颤动着。 她当然知道,这些道理都是不对的。 她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唇瓣翕动半晌,她艰难吐出字眼:“若世间诸多情意皆为虚假,那在你眼里,还有什么,算是真的?” 裴怀贞放下书,起身走到薛青青的身边,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亲吻是真的。” 他抬起手,掌心轻柔包裹妇人小巧的下颏,温热的吐息轻轻喷洒,又辗转下移,吻点落在那截纤细的雪颈,细细地舔舐啃咬。 “颤栗是真的。” 吻点再度向下,锋利的齿尖咬开衣襟,大片香热,暴露光下。 他俯首埋入,低低喟叹: “喘息是真的。” 舌尖百般挑弄,拉出细长的银丝。 他将脸抬起,潮热的薄唇逼近,贴上妇人绯红湿润的眼角,品尝着动情的泪水。 “欲望是真的。” 他抱起妇人,托紧纤腰,手掌撑开双膝,幽深眸色注视嫣红唇瓣:“青娘此刻对我的渴望,也是真的。” 薛青青欲哭无泪,想不通方才还很是正经的场面,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她推他:“你放我下去……大早上的,我不要。” 裴怀贞笑了:“这便是假的。” 他贴近她耳边,张口,含住柔嫩通红的耳垂:“所以你看,真真假假,其实很好分辨。” 薛青青再想反驳,耳垂上的齿尖便倏然一重,疼得她惊呼一声,身体彻底酥软,牢牢陷落下去。 …… 树上鸟雀啼鸣,日头爬上正中,缕缕炊烟萦绕村庄上空。 一个时辰,总是格外漫长。 薛青青乌发汗湿,遍体潮红,檀口微张,低低地喘息不停,未着寸缕地瘫在被褥中,天这般冷,她却热得心跳剧烈。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轻轻抚摸着她凌乱的鬓发。 薛青青的发髻早已颠散,青丝覆在圆润肩头,只剩一支常戴的木簪,松垮地挂在发丝间。 不由自主,裴怀贞看向她发间的木簪。 若他不曾记错,这支木簪从最初便跟着她,即便他给了她庞大的金银傍身,她也未曾添过首饰,只用这根木簪挽发。 日光照耀在簪身,裴怀贞眼眸微眯,端详木簪。 选料粗糙,雕工拙劣,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 他抽出簪子,随意的语气:“这簪子好丑,替你扔了,改日给你打支金的。” 薛青青闻声望去,看到被他捏在指间的木簪,神色稍动,伸手轻柔夺过。 “我喜欢用木头的,踏实,丢了也不心疼。”她说着,将木簪压到了枕下,摆明了不让他动。 裴怀贞笑,将她潮热的发丝理到耳后,慢条斯理:“那我便给你雕刻支一模一样的,你此后便戴我给你的,如此可好?” 薛青青无奈,长舒口气,闭上了眼睛:“一根簪子而已,也要比个高下。” 裴怀贞吻她眼睫:“青娘,除了被你坐在身下,其余时刻,我不会屈居任何人之下。” 薛青青听了,只觉得一股孩子气,莫名好笑。 可渐渐的,她的心便有些下沉。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根本不信世间真情之人,一个不愿意屈居人下的人,陪在她的身边,卖力地对她好,为她打点好一切,究竟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心悦于她,还是说—— 只是不甘之心在作祟。 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如此百般讨好,却依旧未能比过,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第47章 第47章 事后火热的气氛似是凝结, 深秋的寒意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蚁,密密麻麻爬上薛青青的躯体。 她被自己一晃而过的念头吓到,肤色褪去潮红,阖紧的眼皮不安跳动。 “青娘在想什么?” 男人吐息温热, 幽幽缠绕在她的耳畔和颈间, 嗓音低沉温柔, 有些委屈:“为何不与我说话了?” 薛青青没回答他。 想到这个人可能对自己没有丝毫情意, 所付出的一切,皆是出自不甘心与胜负欲,她便感到深深的恶寒。 她克制住心头颤意, 佯装镇定道:“没什么,有些乏了。” “那我也不管,”裴怀贞声线越发柔软, 几乎在撒娇, “我就要你看着我, 青娘, 看着我。” 薛青青无奈, 只得睁眼。 晌午阳光炽烈张扬, 穿窗而入, 照耀在凌乱的床榻。 男子本就精致的五官,被阳光再镀上一层华丽的光晕,貌若漱冰濯雪, 形若玉山倾倒。 本是极为清冷的气度,偏生就了一双多情桃花目, 看人时,眼底水波粼粼,如若星子揉碎, 丝丝缕缕的情意,简直要把活人勾缠进去,溺毙其中。 而这双眼睛,就这般定定看着心软的妇人,轻轻地眨动一下,长睫轻颤。 薛青青微怔。 不知为何,她突然便想到他当初不顾安危,潜入匪窝救她,又掩护她逃走,差点将命都交代出去。 因为那点不甘心,便能做到这一步,他是疯子不成? 薛青青的目光慢慢柔和,注视男人委屈的眼瞳,温声道:“我现在看着你了。” “不够,”裴怀贞得寸进尺,“还要你亲我。” 他闭上眼,将薄唇微抬。 薛青青顿了顿,仰面迎他,在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好似蜻蜓点水。 吻点抽离的瞬间,纤细的后颈蓦然被温热的掌心覆盖,压着她,继续将吻深入。 肌肤再度变红发烫,薛青青有些难耐,伸手想推开男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压制,强势的手指穿入她的指缝,逼着她十指紧扣。 “正好,”他松开她的唇,在她耳边低笑,“尚没干透,可以直接开始。” 薛青青立刻清醒了过来,摇着头想要拒绝,嘴便被重新堵个结实。 大掌掐上她的腰肢,收紧力度,摆正位置—— 妇人柔软的惊呼传至窗外,惊跑了檐下歇息的雀鸟。 …… 日沉月升,转眼冬至。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田里的豌豆尖翠绿一片,嫩得能掐出汁水。 按当地习俗,冬至要喝吃羊肉,喝羊汤,各个村子会集中两户人家宰羊,肉或送,或卖给同村人。 薛青青不爱吃羊肉,做现代人时便不爱,但家里还有另外一大两小,冬日又是需要进补的时候,听闻有人家里宰羊,还是准备拿上钱袋,出门前去买肉。 出门前,她对镜梳理发髻,随手摸起一根木簪,将满头乌发挽起。 桌上的木簪有两支,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略显粗糙,一个精致许多。 粗糙的是陆放过往给她做的,精致的,是“沈濯”近期给她雕的。 因怕去得晚了买不到好肉,薛青青并未在意,挽发的木簪是粗糙的,还是精致的。 她将自己收拾利落,起身出了门。 等到地方,薛青青悄悄给主家多塞了十几枚钱,让帮忙留了几条羊肋排,另有一块羊里脊,一截羊小肠。 羊排炖汤最好,里脊肉嫩,可以剁碎了蒸给孩子当辅食,羊肠煮熟后柔韧难嚼,给孩子们拿来磨牙正合适。 薛青青这般盘算着,视野忽然出现抹熟悉的身影。 莽娃子手里揣着钱袋,拎着菜篮,显然是被亲娘驱使,过来买肉。 但不知为何,他的脸色格外凝重,不像出来买羊肉,倒像是上刑场。 薛青青早已将他当作半个弟弟看待,见他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子,只当他还没从断指的阴影中出来,便刻意说肉沉难拎,让他走时帮忙拎上点。 莽娃子自然答应。 回家路上,薛青青说了不少开解他的话,效果却乏善可陈。 莽娃子依然闷闷不乐,话也懒得去说。 直到二人走到家门外,就此分别的时分,莽娃子忽然出声,对薛青青喊道:“小青姐。” 薛青青转头望他:“怎么了?” 蜀地的冬日,阴冷多雾,回家的这一路,她的眉目皆被雾气打湿,好似萦绕一团烟丝,眨眼看人,如花隔云岸。 莽娃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复杂,接近悲伤,犹豫地发出声音:“小青姐,皇帝死了。” 薛青青愣了愣:“不是早就传着要死了么?” 色是刮骨刀,连他们这个穷山僻壤,都知晓当今陛下过度纵欲,身体每况愈下,驾崩也并非什么罕事。 冰冷的雾色里,莽娃子眼底悲色更甚,似要脱口说出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再开口,便道:“皇帝是突然死的,没有留下遗诏,决定储君是谁。” “皇后党要扶持三皇子,齐王以及各路藩王,已经领兵进京,力保二皇子登基,双方围困京城,已快鱼死网破。” “齐王想要得到铁鹞军的兵权,为政变出力,可惜铁鹞军只为太子效力,强逼只会让他们造反,除了太子的命令,他们谁的都不会听。” “小青姐……”莽娃子欲言又止,牙关咬紧,最终至口中挤出一句,“皇位最终还是会落到太子手里,太子他……他根本就没有死,你信不信我说的?” 薛青青认真听着他的话,点头:“我信。” 就莽娃子眼下的精神状况,跟她说太阳是方的,她也信。 莽娃子显然也看出她在哄他,脸上的颓色更重了,瓮声瓮气地道:“你信就好,我回家去了。” 薛青青与他道别,自己也往家门走去。 想到莽娃子方才的表现,她心道:真是奇怪。 皇位是否落到太子手里,又或是落到其他皇子手里,和她又有什么干系?表情需要那般凝重么。 薛青青摇了摇头,推开家门。 她先将羊肉清洗干净,而后步入灶房,添水烧火,下锅清炖。 炖满一个时辰以后,加入切成滚刀块的白萝卜,再炖上小半时辰。 等揭开锅,浓郁的白烟汹涌冒出,锅里汤汁咕嘟,羊肉软烂化渣,萝卜软糯绵密,接近透明。 薛青青又烫上把豌豆尖,然后连汤带肉地盛在碗里,撒上点盐花,加上切成沫的翠绿嫩薤。 香气扑鼻。 虽然她自己不爱吃,但想到“沈濯”吃到嘴里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心。 她端起碗,步伐轻快,走向屋门。 天色已经暗下,堂屋却没有点灯,一片沉寂的黑,两个孩子已被哄睡,安静无声。 男人静坐其中,清瘦的脊背挺拔如松,手却自然地垂下,手中书卷被收紧的指腹攥紧,挤压出皱乱的纹路。 裴怀贞似是睡着,但很显然,他睡得不算安稳。 眉头紧皱,眉心跳动,额角的青筋隐有浮动,表情未曾狰狞,却已杀意毕露。 这时,轻柔的脚步声出现,昏黄的光影悄然浮起,肉汤的香气在屋中强势扩散。 “醒醒。”妇人嗓音绵软,带着笑意。 裴怀贞睁开眼,布满阴翳的眼底,蓦然映入满室烛影,以及烛影阑珊当中,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孔。 羊肉汤滚烫,热气氤氲在薛青青脸上,暖意融融。 她端汤走去,柔声哄劝:“先别睡了,等吃过饭再睡。” 裴怀贞略微怔神,静静凝视面前场景。 梦里的血光未散,却被妇人身上的温暖强行压下,身体的寒意亦被驱走,血液回温。 半晌,他点头:“好。” 起身坐到桌边,裴怀贞执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鲜嫩软烂,入口即化,五脏六腑随之熨帖,温暖。 分明是极为简单的食材,裴怀贞却感觉,比他过往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加起来,还要美味上不少。 回想当初,第一次吃这小寡妇做的汤羹,那难以下咽的味道,竟需要他偷偷倒掉。和那时比起来,她厨艺实在精进不少。 也可能,厨艺并未精进,是他习惯薛青青的手艺了。 裴怀贞这饭吃得沉默,不似以往时分,动不动便要调戏逗弄她一下。 薛青青看着他,又想到莽娃子,在心中碎碎念:一个两个的,这都是怎么了? 饭后,两个孩子陆续醒来。 裴怀贞让薛青青歇着,自己将蒸好的羊肉糜拌入米糊中,一口口地,喂着孩子吃了下去。 小老虎不甚喜欢羊肉的味道,难得挑食,吃上两口便皱眉,再喂便要发脾气。 菡萏极为听话,喂几勺吃几勺,最后捧着浑圆的小肚子,撑得直打嗝。 屋外寒风刮过,屋内烛光暖热。 薛青青给小老虎补了几口奶,之后便将孩子重新哄睡,放入摇篮,掖好被褥。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时分。 裴怀贞未再抱着书看,而是将薛青青拥入怀中,摁她坐在腿上,埋首嗅她发间香气。 薛青青总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便问他:“你今日怎么了?” 裴怀贞深吸一口她身上的气味,低声道:“青娘,给我生个孩子吧。” 薛青青原本还很享受此刻温存,听到这句话,顿时惊得白了脸色,语无伦次地拒绝:“不行,不可以……” “为何不可?”裴怀贞反问,音色发沉。 “家里不能再有孩子了,再生,带不过来的。” “我自会请专人来带,你只需每日开心愉悦,陪着我,无时无刻不与我一起。” 薛青青仍是拒绝,嗓音微微发颤,透着恐惧:“不要,我不想生……” 裴怀贞虽心里不悦,想到方才那碗甚合胃口的肉汤,还是将情绪压下,喟叹一声:“好好,都依你的,生与不生,只要你心中有我,那便够了。” 薛青青本做好与他争辩的准备,见他如此好说话,还有点不习惯。 她松了口气,心放回肚子里,头歪在他肩上,手臂软软地勾住他的脖颈。 “多谢你。”薛青青五味杂陈。 裴怀贞笑了,手掌轻捏她肩头:“傻乎乎的,谢我什么?你不愿意生,我能逼你不成?” 薛青青低低地“嗯”了声,正要动容,便听这人又道:“不过我是真好奇,那会是种什么感觉?嘶,不如咱们下回试试,孩子要不要的,倒成了其次。” 话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实在诡计多端,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青青没骂他,张大口,重重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裴怀贞闷哼一声,喉结滚动,疼的同时,隐秘的快感亦在体内燃烧旺盛。 他直起身,单手拖起妇人的软腰,大步走入里屋,随手拔下她头上发簪。 感受到木头的质地,裴怀贞心情愉悦,认定薛青青是戴了自己所做的木簪。 但等他扬起手,想将木簪扔到桌子上,烛影摇曳起伏,照亮手中发簪的模样,他的眼瞳倏然沉寂,身体随之僵住。 薛青青感受到他的异样,轻声询问:“怎么了?” 裴怀贞未语,将她放到榻上,直起身后,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妇人单薄的躯体全然覆盖。 他举起手中粗糙的木簪,眼眸沉静,极其温柔地道:“青娘,我不是跟你说过,以后不可以再戴这支簪子了么?” 第48章 第48章 “我出门时并未细看, 随意拿的一支挽发。” 薛青青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 黑绸般的乌发没了支撑,松垮地滑落下来,乌云一般, 堆在雪白的颈窝之间。 裴怀贞握簪的手隐约发紧, 嗓音低沉下去, 慢声反问:“是么?” 尾音拖得慵长, 透着股子讽刺。 薛青青听着语气不对,抬起头,朝他望去。 堂屋的烛影渗入帘布, 将人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那双总是噙带笑意的多情眼眸,早在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郁, 如同化不开的乌云, 随时可能酿出冰雪。 薛青青顿了顿, 有些不确信地问:“你生气了?” “并未。” 裴怀贞垂眸, 把玩着手里粗糙的簪子, 轻嗤一声:“只是有些难过。” “这样小的一件请求, 青娘竟都不愿放在心上, 可见我在青娘心中的分量,不比柳絮沉重多少。” 他又笑了声,满是自嘲意味。 薛青青顿时急了, 身体朝他靠近,紧张地解释着:“你不要多想, 我当时真的只是随手挽发,摸到哪支便用哪支了,根本没注意看是谁做的。” 薛青青再度将当时情况述说清楚, 再提出补救方式:“是我不仔细,用的时候没当心看,我现在就把它收起来,以后都用你做的簪子挽发,可好?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伸出手去,想拿回簪子。 裴怀贞却挪开手,故意拉远了簪子的距离,盯着她的脸,目光依旧温和,却一字一顿,重复她说的话:“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眼中泛红,宛若承受诛心之痛,声线不自觉地发着抖:“青娘,你是在施舍我吗?” 薛青青简直百口莫辩,越被反问,越是想自证,急得声音都磕绊:“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濯你听我说,我——” “我该听你说什么?”裴怀贞哽咽道,“听你说不管那个人无论是死是活,待你好或坏,我都是比不上他的,对吗?” 未等薛青青说话,他自嘲道:“既如此,我还装什么大度。” 男人温和俊美的脸上,陡然浮现浓重悲伤之色,死死盯着面前妇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怨气最重的话:“青娘,我告诉你,我就是讨厌那个人,恨那个人。” “我恨他凭什么能早我一步遇见你,恨他凭什么能让你为他孕育子嗣,恨他凭什么能得到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全部爱意。” “他对你很好吗?他给你的,有我给你的多吗?他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他都不能,他甚至对你连真诚都做不到。” 裴怀贞的语气突然变得惋惜,目光充满怜悯:“甚至你在他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的替代品,是他用以寄托爱意的工具罢了。” 声音清晰至极,听入耳中,没有丝毫粉饰太平的余地。 薛青青僵住身体,脸上的血色极快褪去,原本还算明亮的杏眸,变得空洞漆黑一片,一眨不眨。 裴怀贞眼睁睁看着她的变化,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启唇欲要继续说下去。 可还没等他发出第一个字音,一记巴掌便带风袭来,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亮的脆响过后,裴怀贞的侧脸高高肿起一片,嘴角都溢出鲜红血丝。 他短暂失神,随即愤怒地看了过去。 可当他看向罪魁祸首的眼睛,看到妇人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鬼使神差地,他竟在想——力度这么重,手应该会很疼吧? 裴怀贞一愣,简直要被自己气笑了。 这是给这女人当狗当习惯了? 他没有流露丝毫的恼意,只用舌尖顶了下麻木的脸腮,静静看着妇人:“青娘,你我同生共死,相识半年,你为了那个人,打我?” 薛青青的头深深低着,怔怔看着自己发红酥麻的手掌,似也没从那记巴掌里回缓,想不通自己怎会动手。 “青娘,抬起头,看着我。” 命令式的语气出现,薛青青犹犹豫豫,缓慢抬起了头。 灯影明暗交织,男人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眸,陡然充满冷意。 下一刻,薛青青眼睁睁看着,那双修长好看,曾对她无尽爱抚的手,抓住木簪两端,凶狠地发力,将其生生折断。 薛青青猛然惊醒,上前夺过已经两截的发簪。 看着再也无法回归原样的簪子,她气得连发丝都在抖,历来避开争执的人,终于抬眸逼视面前男人,厉声质问:“沈濯,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裴怀贞活似听到笑话,无奈反问:“我无理取闹?毁了这支簪子,我就是无理取闹?青娘,我只想问你一句,在你心里,可曾真正有过我?” 薛青青怒火攻心,根本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便是一句:“没有!” 房中瞬间安静,所有声音消失殆尽。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男人,突然间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挺拔的脊背坍塌躬下,沉稳的脚步踉跄凌乱,控制不住地后退,撞上靠墙的桌案,险将茶壶撞散。 他的头低下去,抬起手,颤然地扶在额头。 一滴晶莹划过清隽的脸庞,如流星坠落,转瞬消失无影,徒留一道清亮的痕迹。 薛青青本还惋惜地摸着发簪,思索复原的方法,直到感觉过于安静,抬头望去,才发现男人一动不动,双肩微耸,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张,发出柔软的吸气声。 沈濯,哭了。 薛青青直接愣住了。 所有愤怒像是被一秒清除,薛青青心口抽动着,只感到尖锐的刺痛。 她将簪子放在榻上,轻轻地走向他,表情有点像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安慰受伤孩子的母亲,既不安又怜悯。 男人高大的身躯近在咫尺,却又是那样脆弱。 薛青青抬起手,温柔地为他擦拭泪痕,看着那肿胀的一片,她内疚得简直要流出泪来。 裴怀贞将脸别开,避开了妇人柔软的手。 薛青青紧紧顿了下指尖,又追了上去,轻轻擦拭泪水。 “是我错了。”她咬字轻软,小老虎都未享受过的温柔,“我刚才不该打你巴掌,不该凶你的,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沈濯,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我心里有你的,真的。” 裴怀贞直接笑出声音。 他放下扶额的手,一双泛红潋滟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紧了薛青青,嗓音微微沙哑:“青娘,我以往说过的,你撒谎的样子,我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我给你买的房子你不愿意去住,想和你生个孩子你不愿意生,就连让你戴我做的簪子你都做不到,你如今告诉我,你心里有我?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薛青青乱了心跳,分明说的都是实话,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莫名便感到心虚。 “我没撒谎。”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裴怀贞苦笑:“青娘,喜欢一个人,和习惯一个人,二者是不一样的。” 薛青青瞳光轻颤,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要害。 “沈濯”出现的时机太不好了。 她刚刚失去丈夫,心里的地方都没腾干净,哪里能装得下第二个男人? 薛青青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她从对他满怀警惕,到不自觉地信任,到下意识地依赖,全部的诱因,都不是她看上了他,想和他在一起。而是她的日子太难,需要一个人保护和分担。 他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像是命运赐予她的保护神明。 她习惯他,依赖他,甚至离不开他。 可她唯独不知道,她对他,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 “有的,沈濯,”薛青青抓住裴怀贞的手臂,眼圈微微泛红,固执地重复着那个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真的有的……你信我。” 裴怀贞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臂上的柔荑温柔挪开。 “不必说了。”他出奇的平静,似是彻底失望,“青娘,夜深了,睡吧。” 他转身走到布帘处,脚步微微停顿,没有回头:“青娘,若我有朝一日消失不见,你会像怀念那个人一样,怀念我吗?” 薛青青怔住,正要问他这话什么意思,男人便已抬腿出去,布帘垂下,前后晃荡。 看着摇晃的帘影,薛青青再克制不住心中苦闷,小声地抽泣起来。 而在一帘之隔的外面,早在迈出里屋的瞬间,裴怀贞的表情便已恢复如常。 眼里的痛苦与悲痛如潮水退去,徒留一片漆黑的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他启唇,舌尖扫过嘴角血迹,淡淡腥甜扩散在唇齿之间。 随着时间过去,里屋里妇人压抑的抽泣声,在筋疲力尽之后,变成了柔软均匀的呼吸声。 人在哭过以后,会睡得格外沉重。 裴怀贞走到摇篮边,给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而后走到桌前,掏出袖中房契,重新摆在桌面,再俯首,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朝房门走去,伸手打开门。 悠长的开门声落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里屋。 晃动的布帘早已停歇,不再被勾动丝毫涟漪,过往种种,恍然如梦。 裴怀贞回过脸,迈出了门,反手合紧。 寒冬时节,皓月当空,空气里满是凛冽冷气。 十几道如鬼魅轻盈的身影踏月而来,于院中肃然林立,俯首行礼。 “都安排得如何。” “回殿下,属下已向各地传去调令,东西两营由东宫左卫率陈亮,右卫率王广统领,走金牛道,米仓道。南北两营由游骑将军赵崇,兖州司马沈濯统领,过剑门关,走阴平道,兵分四路,包围京城。” “请殿下择日启程,挥师北上。” 月光如霜雪投落,照耀下来。 裴怀贞眸色幽邃,面无波澜:“即刻出发。” 惊蛰:“是。” 话音落下,惊蛰稍顿:“薛氏那边,殿下可要另行通知。” 气氛骤然沉寂。 冬夜刺骨的寒风里,传来冷淡二字——“不必。” 第49章 第49章 冬至之后, 即是腊月。 凛冽的寒冷弥漫蜀地,鸟巢不离巢,草木多凋零,早晚天色皆为阴沉的青灰, 随时能有一场大雨降下。 一片萧瑟的阴郁里, 原本生机勃勃的小院, 也仿佛褪了颜色。 门外枝繁叶茂的槐花树, 早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院中落叶堆积成毯,灶房冰冷无烟。就连总是蹦哒乱跳的小黑, 也缩在自己的狗窝里睡觉,情绪低迷。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 卷起地上的枯叶, 发出沙沙声响。 紧闭的屋门猛然便被打开, 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 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眼底亮光闪烁, 急切地看向院中, 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确定没有那个人, 她盯着地上飘荡的落叶,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冷却成绝望, 怔怔地发起了呆。 “沈濯”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 薛青青一个多月没有睡好。 她时至今日都想不清楚,明明是那样一个寻常的日子, 寻常的天气,她一觉醒来,还惦念着要给他做好吃的, 说几句软话哄哄他,以为这样做了,昨夜里那场伤人的争吵,便算是翻篇了。 可是怎么,怎么就让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件事对她来说,能有多不可思议?甚至她初时虽慌乱,却并未太当回事,以为他是在故意吓唬她。 就像刚认识时,她让他走,他假装离开,结果却藏在家里保护她那样,她只当他在吓唬她。 毕竟他可是沈濯啊,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她? 他可是那个能够为她杀人,能够为她豁出性命的沈濯啊。 他不可能会离开她。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薛青青根本忍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 她开始去找家里的所有角落,床底下,柜子后,房梁上,凡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她快翻出了包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慢慢的,薛青青开始慌了。 她开始趁两个孩子睡着以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外面寻找,无头苍蝇一样在田间地头游荡,甚至找到了当初遇到他的悬崖下。 一无所获。 薛青青直到那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濯,好像真的走了。 在和她吵过架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但薛青青并没有因此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不该跟他吵架。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愤怒。 天底下有谁过日子是一帆风顺的?再恩爱的夫妻还有闹红脸的时候,吵架能是多么稀奇的事情?能够让他狠心到直接离开? 她打了他,凶了他是没错,可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难道不是他事先用言语刺激她吗?她究竟犯了多么大的罪过,值得被他这样无情对待?那过往那些相处的时光又算什么,就能如此轻易的一笔勾销了? 极端的愤怒里,薛青青甚至短暂地硬下心肠,心道走就走吧,横竖是你舍弃我的,你能如此轻易地对待我,我还在这里为你伤心些什么。 可习惯是难改的,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的。 冬日太长,夜里太冷,于她而言最煎熬的,不是白日要为家里忙里忙外,照顾两个孩子。 而是当忙完一天,躺在榻上,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无数次辗转难眠以后,薛青青不得不正视一件事情——她想念他。 想念他的气息身体,想念他笑起来的模样,想念他的一切,已经想到了难以入睡,无法喘息的地步。 失去陆放时,她是众人眼中公认的可怜人,她可以逢人诉说自己的悲痛,恣意流下泪水。 可失去沈濯,她什么都不可以表现出来,她还要强装出一副正常模样,照旧生活,好像生活里从未有那个人出现。 薛青青快疯了。 为了给痛苦找个出口,她只能放下所有自尊,开始去后悔,反思自己。 她在想,是不是那天没有动手打他那一巴掌,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在他问她心中是否有他时,她没有说出那句“没有”,他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她收下那张房契,戴了他做的簪子,甚至……甚至答应他,给他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薛青青知道自己的想法错得离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如同魔怔了一般,每日除了用仅剩的理智照顾好两个孩子,其余时间里,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连吃饭,都只是不想饿死自己,孩子们会落得个没人管的下场。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她心里想的是沈濯,梦的是沈濯,就连一动不动时,耳边都反复听到沈濯的声音,等喜出望外,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是幻觉。 即便如此,当院中出现任何的声音,薛青青仍是会瞬间打开屋门,杏眸里闪着亮光,期待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能看到的,只有在寒风中飞舞的枯叶而已。 …… 又是冬天吹过,落叶如蝶飘散。 薛青青定定盯着空荡的院落,深吸了一口气,冬日寒气流入肺腑,身体里像长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密集地扎进肉里,疼得发抖。 终究,她收回了目光,阖门回到屋中。 小老虎趴在摇篮里,撅着屁股埋着头,哭声震天响。 大人能装没事,即便心如死灰,还能撑着身体去做该做的事,孩子却不能。 小老虎从满月开始,便被“沈濯”照料,哄睡陪玩,换尿布,教说话。 把他从小小的,需要拍奶嗝的婴儿,带到现在虎头虎脑,能坐能爬的小胖墩。 小孩子不知何为离别,他只知道自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哭。 薛青青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柔声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娘在。” “好孩子,不哭了,有娘陪着你……” 薛青青连唱童谣的力气都没有了,能做的只有抱着孩子,在房中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 哄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天色阴得能滴出水,小老虎哭得筋疲力尽,在娘亲怀里沉沉睡去。 薛青青弯下腰,将儿子放回摇篮,直起腰时,眼前忽然冒起一片金星,身躯控制不住地下坠。 她连忙扶住一切能扶住的东西,踉跄着走到桌边,端起提前备好的红糖蛋花汤,大口地吞咽着,直喝下大半碗,头晕的感觉方减轻一些。 舒出一口长气,薛青青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眸不自觉地阖紧,另只手自然手垂落,想将碗放到桌面。 预想中碗底落地的闷响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碗沿倾斜,汤汁撒出的凌乱动静。 薛青青睁眼望去,发现碗没放稳,余下汤汁全淌到了桌面上,正朝四方蔓延流淌。 糖水黏腻,所用之物一经沾染,不仔细清洗个两三遍,别想干净。 薛青青蹙着眉头,一手去清理桌面所放之物,另只手拿到抹布,去擦拭蔓延的糖水。 无意之中,她的指腹触及到粗糙的质地,抬眸望去,发现是一封信笺。 是“沈濯”留下的房契。 人不见以后,薛青青只顾着找,还没将注意落在这件东西上面过。 此刻,她摸着这纸曾被沈濯满心欢喜送给她的“礼物”,猛然间,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未有过的念头,赫然出现在薛青青脑海中。 她的心跳加快,指尖不自觉地发起抖,克制不住的激动快要让她昏倒。 她抚摸头发,整理衣裳,强行冷静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怪异,确定自己从头到脚是整洁的。 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觉得他们片刻之内不会醒,薛青青便无法再原地等待半刻,径直地走出房门,再出院门,迎着寒风,走向李大娘家院落。 篱笆门外,薛青青还没来得及上前,便有一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活像只大马猴子,眨眼间窜出八丈远,连个模样都看不清。 薛青青懵了懵,定睛望去,才发现黑影是莽娃子,肩上还背着个厚包袱,离家出走的架势。 “好啊!你走!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李大娘红着眼睛从屋里追出来,原本想再骂两句,见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气得在原地跺脚。 薛青青推开篱笆门,走进去,有些茫然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李大娘咬牙切齿,瞪着外头道:“还能怎么?魔怔了!非说要去铁鹞军,说人家能收他,你说他一个残疾,抓壮丁的都不要他,他还想进铁鹞军?我看他是疯球了!” 薛青青安静听着,点了点头。 其实她应该顺着这话,再聊上几句的,可她此刻装着沉重的心事,实在没有替他人操心的力气。 李大娘又骂骂咧咧了好一番,这才留意到站在原处的薛青青,不由苦笑:“瞧我这半天,光顾着骂那不孝子,都将你给忘了,怎么了青娘?可是要借什么东西用。” 薛青青垂了垂眸,克制住扑通作响的心跳,面不改色地道:“我想让您看我看一下两个孩子,我有事……得立刻去镇上一趟。” “看孩子我有空,不过什么事这么急?这都大晌午了,等你赶到天都该黑了。” 薛青青道:“这两天算账,想起皮草行的钱给我结少了,我得去找他们问清楚,把少结的钱要回来。” 话没说完,她脸上热了一片。 “沈濯”有一件事没说错,她的确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听到与钱有关,李大娘严肃起来:“那这可不是小事,赶早不赶晚,你快去吧。” 李大娘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开始生气:“可惜那个混账东西飞走了,不然我就叫他陪你一起了,等你回来都得三更半夜,若是遇到坏人,可怎么使得。” 薛青青安慰道:“山贼和流民都被官府抓完了,这方圆百里,但凡手脚还算齐全的男人,都被抓去当壮丁了,去镇上的路我走了有几十回,夜晚也不耽误,不会有事的。” 李大娘叹气:“那你早去早回,家里不必操心,恒之和菡萏有我看着。” 薛青青乔装出的平静,在听到“恒之”二字以后,终于遮掩不住。 她转过脸,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李大娘吓得不轻,急着询问:“青娘,怎么了这是?可是有哪个挨千刀的欺负你了?” 薛青青摇头,强颜欢笑:“没有人欺负我,我……我就是感激您。” 李大娘松口气:“多大点事,我又没个孙子看,看着你家娃儿心里也舒坦,不然成日想着那混小子,还不早早便气得撅过去了。” 薛青青破涕为笑。 李大娘:“行了,赶快去吧,晚间最好就不回来了,找间脚店住下,明天再想回来的事,娃儿们又都长了牙,离了奶也饿不坏。” 薛青青抹着眼泪,点头应下。 她回到家,先给孩子们蒸上两碗醒来吃的蛋羹,而后牵了毛驴,前往镇上。 山间寒风袭面,如若刀割。 薛青青却丝毫未觉,满心只有那个未知的答案,离镇子越近,心跳便越快,恨不得插上对翅膀,直接飞到那个宅院。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镇子。 说来也奇,路上还阴云密布的天色,忽然便在傍晚放了晴,不仅太阳出来,还大得吓人,街上行人走着路,竟热得满头大汗,纷纷脱起身上的厚袄。 薛青青也热出满身的汗,但她来不及在意这奇异的天气,一心只有要去的地方。 她按照地契上写的位置,赶到衙门口的后三街,找到了宅子的门口。 两扇漆黑大门屹立在她眼前,门两边是高耸的马头墙,墙面刷得雪白,分明已至深冬,却还爬满翠绿的常春藤,一眼望去,生机勃勃。 薛青青本还在茫然,因为她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只有房契,没有钥匙。 但还不等她为此焦躁,门便自己打开了。 一瞬间,薛青青血液上涌,猛然抬头。 门后出现的,并非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而是一个满头银发,体态端正的老嬢嬢。 那嬢嬢一见薛青青,便殷勤地迎上前,嘘寒问暖,拉着她的手,将她领进了门。 “奶奶来家了!”老嬢嬢吆喝一声。 喊声落下,当即便有四五个小丫鬟迎出来,烧水烹茶,扶肩搭手。 薛青青没心思喝茶,她甚至连这些人是谁都没心情问,只道:“你们不必麻烦,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个人。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濯的男人?这宅子便是他买下的,他生得好,你们若是见过,定会记得。” 几人各自回忆一番,摇起了头。 那嬢嬢道:“奴婢几个都是由牙人举荐而来,未曾见过买主,只听说主子是位年轻的奶奶,还带着两个未满周岁的小主子,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薛青青被满口的“奴婢”,“主子”绕得头疼,听完话,心更是凉了半截。 可她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期待沈濯是故意与这些人串通好,不让暴露他的踪迹,其实真人就藏在这座宅院的角落,很可能此刻正偷偷张望,观察她的反应。 薛青青思及此处,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些,抬起眼眸,打量这宅院的内景。 与门外雅致的景色相同,门内亦别有一番洞天,里外院落未有明显中轴之分,进门便有假山坐落,溪水潺潺,亭台楼阁交映奇花异草之中,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两侧花香馥郁,景致如春。 薛青青看着这一切,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悲凉。 若是提早来看上一眼,她可能真的会为这景色沉醉,从而把持不住,心安理得地搬进来,享受源自于“沈濯”提供的优渥生活。 如果那样,他二人是否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寻找他。 薛青青心里破了个窟窿,这些天来,冷风呼呼往里钻,疼得她连血都是凉的,再看不到那个人,她只怕会痛不欲生。 “再往前便是您的卧房了,”丫鬟道,“买主跟牙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您的卧房,靠近也不行。” 薛青青会意,独自走上前去。 门没上锁,门框上覆着一层薄灰,显然没经人触碰过。 在这种小地方,能够聚齐一帮手脚干净,又眼明心亮的底下人,并不是什么轻松之事,除了给的钱足够多,还要真的用心挑选过。 薛青青心上又是一阵闷痛,像被拳头擂过,呼吸都艰难。 她沉下手,使出力气,推开了门。 花香拂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条案上的一只甜白釉细颈瓷瓶,瓶中插有数枝白玉兰花,花朵皎白如雪,姿态纤柔,活似美人含羞。 再往里,绕过黄花梨的月牙桌,陈设简单清雅,靠墙放置一张六柱支撑的红木架子床,正门留月门,三面围栏杆,栏上雕花繁密景致,一张色泽柔润的碧纱帐子自四面垂下,风掠过时,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薛青青怔住了神。 这房中一桌一椅,陈设摆件,无一不是在按照她的喜好来,甚至超出了喜好的范畴,当她踏入这个房间,看到的第一眼起,她便有种感觉——这就是她的屋子。 该是何等了解她,才能做出这样的成果。 薛青青强忍翻涌的情绪,小心又轻柔,哽咽地呼唤:“沈濯,你在吗?” “如果你还在这里,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想说……我错了。” “这些天里我思考了好多,也清醒了好多,我终于明白,我对你不仅仅是依赖和习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打你,不骂你,好不好?” 声音散在房中,唯有风声贯窗回应。 薛青青站在这个她从没住过,却满是她的气息的房中,心里的火焰,一点点地灭了下去。 她深呼吸了两下,想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以此缓解这种无计可施的绝望,让她还能再生出些力气,继续维持虚假的希望。 也在这时,她的余光随意一瞥,落在了月牙桌上。 桌面有只朱漆雕花的小木匣子,安安静静摆放在那,不去看,便十分不显眼,可若目光一经触及,便如何都挪动不开视线。 薛青青步伐缓慢,麻木地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下木匣的锁扣。 匣子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纸张,恰逢有风袭来,纸张飞舞腾空,如蝴蝶振翅,盘旋在半空当中。 薛青青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张,看向上面的字。 “立租佃田地文契……北山脚下,水田四十亩,旱地二十亩,今因不便主理,情愿将上项田产,一并租与佃户耕种……” 薛青青顿了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瞳光颤了颤,接着念了下去: “每年秋收后,任凭薛氏收租,子孙承业,如有佃户抗租等事,由田主禀官究治,不涉佃户之事。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为照。” 最下方的田主处,字迹清隽秀逸,写着三个字:薛青青。 薛青青松开这一纸契书,又抓住了第二张。 “立典卖铺面文契……每月租金纹银二十两,按季交纳,不得拖欠。自典之后,任凭薛氏永远收租,铺中经营盈亏与薛氏无涉……” 薛青青又去抓了第三张,第四张。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置办在她名下的田产,店铺。 她每年什么都不必做,光收租都有好几百两。 薛青青应该开心的。 没有人不喜欢过好日子,没有人喜欢起早贪黑,为了能吃上口热饭,用上点热水,就要捡柴挑水,劈柴点火,忙活一天下来,只为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点。 薛青青是人,不是神仙,也知道享受,不喜欢吃苦。 可她此时此刻,在这个当下,握着这些契书,忽然想到,在现代的桃色新闻里,那些被官员包养的情妇。 她冷不丁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下坠,一滴接着一滴,直至流经整张面孔。 “沈濯,你拿我当什么了?” “想睡就睡,想走就走的粉头吗?”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啊。” 薛青青心里有好多疑惑,她想与人说话,想诉说,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哭都要计算着时间,因为孩子还小,需要她照顾。 卧房静谧祥和,有风穿堂而过,盖住了妇人压抑的抽泣。 出宅院时,已至天黑时分。 按理天色应该黑透才对,可却依旧亮得吓人,远方残阳似血,霞光万丈。 薛青青牵着毛驴,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也不知是否是出了幻觉,她总感觉有乳猪大的老鼠成群结队,贴着墙根极快跑过。 她只当自己哭坏了脑子。 街角的算命摊生意冷清,算命老者瘦骨伶仃,瞧着有些可怜。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了算命老者的对面。 “小娘子问事问人?”老者问。 “人。” “小娘子可识字?” “识。” “那便给我一字吧。” 薛青青拿起地上写字所用的树枝,蘸着破碗里的浑水,在地上写下一个“濯”字。 老者沉吟:“濯,从水,翟声,水主流动,翟为长尾雉,乃高飞之鸟。” “水鸟一去不回头,此人已如鸿鹄振翅,远走高飞,不在你方圆百里之内了。” 薛青青神色淡淡,空洞的眼底毫无光彩,木然地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老者摇头,指着“濯”字的右边:“翟字,羽在上,隹在下。羽已飞,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薛青青本就空洞的眼瞳,更加黯淡无光,沉默许久,接着询问:“我与他的缘分,尽了吗?” 老者道:“水往低处流,他往高处走。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路途之远,而是命数之远,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第50章 第50章 夜半时分, 皓月当空,月光亮得刺目,照耀得夜晚恍若白昼。 薛青青骑着毛驴,走在曲折蜿蜒的山间小路, 算命老者的那几句话, 反反复复, 在她脑海里面来回围绕。 “翟字……羽已飞, 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半年之内, 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 他若不回头, 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 也绝然等不到, 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每个字眼都像有千钧之重, 砸得薛青青彷徨无措。 她从老者的表情里能看出来, 所谓的“回头”, 大抵是老人家于心不忍,将那千万里有一的可能性,搬出来安慰她。 而命运已经明确告诉了她, 她与他,余生再难相见了。 这一个多月来, 薛青青已经哭得够多了,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此刻充斥于心的,只有死灰般的麻木。 她抬头, 看向皎皎皓月,看那诺大的玉盘高悬于天,清辉如瀑布泻下,忽然感觉天地之大,只剩自己一人。 这时,毛驴忽然噗出一口粗气。 薛青青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驴脑袋,苦笑道:“忘了还有你陪着我了,放心吧,就快到家了。” 也在这时,山林中鸟雀纷飞,极快地掠过薛青青的头顶,活似一张遮天的大毯,将月色牢牢遮住,过了几个眨眼的时间,天空才恢复平静。 薛青青呆若木鸡,转头望去,看到鸟群远去的踪迹,方知自己不是在做梦。 “奇怪,这都腊月了,鸟群怎会突然迁徙?” 薛青青自言自语,为此困惑不已,却并未往深处去想,摇了摇头,继续赶路了。 未过多久,村庄的雏形已在夜色中显现。 周遭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门窗漆黑,整个村子都已进入沉睡当中,唯有犬吠起伏,络绎不绝。 村里的狗极少有半夜一起叫唤的时候,除非是有外人闯入,比如山贼。 可来这一路,薛青青连山贼的影子都没见过。 她心中疑云愈发沉厚,一路惴惴不安,回到了自家门口。 门没有上闩,李大娘把孩子抱到自己家睡觉了,薛青青推了推门,门便自己开了。 她走到院中,步伐尚未放稳,小黑便冲到她脚跟前,不安地狂吠着,还咬着她的裙裾,不停将她往外拽。 薛青青不了解别的狗,但还能不了解小黑吗?小黑自小时候被训好,就从未乱叫过。 很显然,一定是有让它极度恐慌之事发生。 联想到天气的怪异,路上的异象,薛青青微微一愣,心中腾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顾不上栓驴,立刻冲出家门,朝着村口的水井跑去。 待气喘吁吁抵达,只见苍白月色下,素日风平浪静的井口,俨然成了一口烧开的大锅,里面的井水汩汩上涌,发出急促的“咕嘟”声。 走到井边,再探头一看,过往清澈干净的井水,竟成了浓郁的漆黑,活似一大汪墨水。 薛青青的腿脚登时发软,原地呆站了片刻,她转头冲入村中,用力拍打每一户的家门,放声大喊:“醒醒!都醒醒!要地震了!” “别睡了!要地震了!” 不少人被她扰醒,披着衣裳出来,找她问个究竟。 薛青青没工夫回答,指着水井方向,让他们自己去看,脚步不敢停留,径直奔往自家。 喊声响了一路,叫醒了一大片的人,那些人再叫别人,转瞬之间,整个村子都苏醒过来。 李大娘揉着睡眼走出房门,看到满面惊惶的薛青青,听到耳边糟乱的动静,不禁问道:“青娘,这是怎么了?外头都在喊什么。” 薛青青只得将自己的见闻再说上一遍。 李大娘听了,立马清醒过来,呆呆睁着眼睛,嘴里一遍遍念叨:“我的老天哟,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是大震的兆头啊。” 薛青青顾不上安慰,抬腿便去屋里抱两个孩子。 蜀地自古地震频繁,村民对于地震并不陌生,但对于异象如此之大,牲畜反应这般癫狂的地震,几十年来,这是头一遭。 梅花村坐落山脚下,但凡震得厉害,山上滚下巨石,整个村子的人都得没命。 所有村民都慌了神,尤其自被抓壮丁的席卷之后,村里的青壮劳力都被拉走了,留下的除了老弱病残,便是成群结队的妇人们。 妇人们只能当起逃亡的顶梁柱,争先恐后地赶鸡赶鸭,收拾细软,拉扯孩子,用最短的时间,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整理明白,自发地集合到一处,等着一起离开村子。 李大娘翻出压箱底的积蓄,全部揣在了身上,又牵出家里最值钱的老黄牛,慌慌张张地到了家门口,迫不及待要与其他人汇合,赶紧离开这要命的地方。 薛青青站在家门外,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两根绳子,一根牵着狗,一根牵着驴。 这一个月来,她消瘦得厉害,身上挂着两个孩子,好比一根纤弱的柳条,结出两枚拳头大的果子,颤颤巍巍地,看着便招人心疼。 李大娘看不下去,让自家老汉儿收拾出来两个竹篓,两个娃娃一边放一个,用扁担挑起来走。 往前走了有几步,李大娘觉得不对劲,转头一看,见年轻的小寡妇仍呆站在家门外,两眼直勾勾地往家里瞧。 “青娘赶紧走啊,过会儿就来不及了。” 薛青青转过头,朝人看过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有点害怕,今日我这一走,日后他若回来,便再也找不到我了。” “你是说陆放?”李大娘叹气,“鬼魂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去哪他就往哪飘。” “不是陆放,是,是……” 门口有村民拖家带口经过,乌泱泱许多人,好奇地打量着结结巴巴的小寡妇。 寒风拂过薛青青的发髻,掠过挽髻的木簪——这是她今日为了见“沈濯”,出门之时,专门佩戴上的。 “是我的相好。”薛青青咬字颤然,泪水夺眶而出,喃喃重复,“我要等的人,是我的相好。” 一瞬间,在场中人都呆住了,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都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偷人的多了去了,但如这般大庭广众说出来的,谁都没见过。 薛青青却好似看不到周遭异样的眼光,泪水虽如断线珠子,脊背却直直挺着,未有丝毫羞耻之色。 “沈濯”这一走,让她也活明白了。 人生在世,总共就几十年光阴,自然要早早醒悟。更不说她还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本就该比常人更加通透才对。 能够遇到一个愿意全心对待,对方又全心对待自己的人,该是何等难得的缘分,她为何要藏着掖着,羞于启齿? 她就是喜欢“沈濯”,她不怕被任何人知道。 安静中,李大娘踱步到薛青青跟前,张了张嘴,挤出来句:“青娘,别的我不好说,可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自己也清楚,你得先活下去,才能有与那人相见的那天,你说是不是?” 薛青青将眼泪抹去,点了下头,接着便迈开腿,往院中走去。 李大娘急了,抓她胳膊:“你也跟莽娃子一样魔怔了!道理都懂了,怎么还要回去!” 薛青青眼圈红红,将声音压低,很是小心:“我回去拿钱,屋子里面,有很多钱没拿。” 李大娘赶忙松开了手。 薛青青回到房中,将装金子的盒子从床底下找出来,又找来一个腌菜的坛子,把金条倒出来,全部沉进了坛子底下。金子被菜叶挡了个严实,表面看去,只是一坛普通的腌菜而已。 她抱起坛子,走出里屋。 经过堂屋时,她转过头,看向陆放的牌位。 漆黑的牌位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看她。 薛青青眼底流露疼色,强扯出一抹笑意,柔声道:“我走了,你也要保重。” 眼角一滴泪珠滑落,她回过脸,迈出房门。 村民们分工明确,大孩子牵着小孩子,老人抱着不会走的娃,妇人们赶鸡赶鸭,牵牛牵驴,连带着几户人家养的大肥猪,都给带上了。 半宿工夫,一伙人硬是走完了三十里的山路,连镇上都没敢去,觉得房屋太多,塌下来也能压死人。最后选了片远离山峦,地势平坦的稻田,这才敢歇口气儿。 天亮之际,震感传来,但不算强烈。 过了有几个眨眼的时间,震感便已消失,地面恢复平静。 光线穿破云层,天际翻起清透的鱼肚白,太阳就要出来了。 借着光芒,有村民眺望远处村庄,感叹道:“屋头都没塌半个,怕啥子哟。” 这话一出,当即便有人后悔,觉得还不如躺在家里睡大觉,横竖晃那几下就过去了,眼下累死累活跑这般远,图个什么? 一时间,怨声四起,人人后悔。 薛青青只当没有听见,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地头边,背对着抱怨声,专心哄孩子们睡觉。 “要我说,不如咱们这就回家去,睡在自家屋头,不比在这里挨饿受冻强?” “我同意,我想回去。” “我也是。” 许多人直起身,招呼着剩下的人也回去。 就在这时,天地之间陡然发出一声犹如轰雷的巨响。 下一刻,云彩裂出龟纹,地面剧烈颤动,巨石从山上滚落,厚重的山川成了一块脆弱的抹布,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撕,便裂开了一条大口,吞噬无数田地河流。 遥远之处,方才还静谧祥和的村庄,眨眼便倒塌一片,沉入裂开的深渊当中。 薛青青抱紧了两个孩子,目光死死盯在颤动的地面,必须随时做好脚下土地开裂的准备。 众人被吓得瘫软,叫着要回去的那几个,软得尤其厉害,话都说不出来。 震感足足持续了有半盏茶,等停下来,山川异位,天塌地陷。 云彩变成从未见过的渔网格形状,密密麻麻笼罩万物,似要将所有生灵收罗入网,炼化成泥。 地面坍塌下陷出一个庞大的黑渊,深不见底,无边无际。 最要命的,是深渊的边缘还在不断下塌,没有停下的趋势。 “完了完了,”李大娘面若死灰,“屋头待不得了,这下真的待不得了,留下来早晚是个死啊。” 此处的屋头,自然并不单指梅花村,而是整个蜀地,甚至蜀地周遭百里的所有城镇。 “不在屋头,还能去哪个?”有人哭着问。 “瓜脑壳,当然是往北走,越往北,地越平。” 李大娘将话听进心里,拉了下薛青青的胳膊:“青娘,你要不要去北边?” 薛青青彻夜未眠,脸色很是苍白,唇瓣干裂出血。 听着话,她脑海中浮现“沈濯”那张俊美温柔的面孔。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本能地觉得,只要离开了充满二人回忆的地方,便也是离他越来越远。 北边,她是不想去的。 明知他回来的可能低到离谱,她也想守在这里,等着那万里有一的可能性,期盼着他能回来找她。 但那都是在只她一人的前提下。 看着怀中孩子稚嫩的小脸儿,她无法想象,该如何带着小小的他们,在地动山摇中生活,将他们养大。 薛青青不带犹豫,吐字坚决: “去。” 听她这样说,剩下的人也拿定主意,纷纷决定往北走。 又等了有半盏茶,地面平静,确定暂且不会有余震。 死里逃生的妇人们站起来,抹干泪,牵起牲畜,抱着孩子,摸索着往前行走,北上寻求生路。 …… 京城。 腊月里落了场鹅毛大雪,染白了五朝门外的行刑场,盖住了浓郁的血腥之气。 距新帝登基,已过去十数日。 行刑台上砍的头,加起来,已能摞成两座小山。 但今日,场下依旧人头攒动,百姓纷纷冒雪而来,争先恐后观看行刑场面。 原因无他,只因即将被砍头之人,乃是曾经权倾朝野的藩王,齐王。 “裴怀贞!” 刑场四周站满禁军,场面森杀肃冷。 齐王跪在刀下,身着囚衣,披头散发,张嘴破口大骂: “你这个心狠手辣,残害手足的畜生!二皇子宅心仁厚,深得先皇喜爱,是真正的储君人选!你怎敢杀了他!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你也配当皇帝!” “你那个铁鹞军,你问问他们,手上沾的是蛮子的血多,还是自家百姓的血多!你拿雁门关三万百姓的命换军功,老天就该收了你!如今你倒坐上龙椅了?你坐得稳吗!” “你以为砍了我的头就完了?你等好吧,你在位一日,天下便不得安宁一日!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时辰已至,刽子手按下齐王的头。 “天道好轮回,裴怀贞!你迟早和我一个下场!我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大刀落下,寒光凛冽。 骂声戛然而止,唯有鲜血喷溅—— “滋啦。” 茶水泼进银丝碳,水珠瞬间蒸干,发出刺耳响声。 紫宸殿内,地龙燃烧正旺。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 袅袅烟丝自兽口上升,如雾朦胧,飘散至明黄色的袖口,袖中之手冷白若玉,手指修长,指腹握住瓷盏时,手背青筋微微跳动。 “茶的味道太轻了。” 年轻的帝王音色清冽,淡淡吩咐:“换浓的。” 第51章 第51章 片刻后, 新茶奉上。 御前大太监吴德兴,小心地趋步上前,提起天青色裂冰纹汝窑茶壶,缓慢倾斜壶口。 只听清冽地水声注入瓷盏,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吴德兴将茶盏轻轻捧去, 摆在了年轻帝王的手边。 茶烟凝聚成云, 上升飘散,浸润了帝王的眉目,只见浓眉星眸, 姿容如玉,若瑶林仙树,秀逸超然。 “回陛下, 茶温是八分烫, 茶香最为浓郁, 只是入口要当心。”吴德兴谨慎地提醒, 神态谄媚。 裴怀贞执盏, 呷下一口茶水, 垂眸, 看向眼下奏折。 三年前,黔州山洪决堤,人畜死伤无数, 先皇沉迷后宫,奏折待阅未批, 折子在紫宸殿放了三年,赈灾粮饷便三年不曾发放。 诸如此类的折子,多如牛毛。 眉峰不自觉皱起, 裴怀贞瞳色深邃,面上浮现一丝躁色。 吴德兴立刻脸带担忧,关切道:“陛下已经两宿未曾合眼,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受得住,眼睛也受不住。” “不如看些别的,解解疲乏?” 裴怀贞闻声抬眸,看向太监的脸。 “看什么?”他音色平淡,眼眸微眯,已有警告的意味。 吴德兴只当帝王起了兴致,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身后内侍:“去把东西呈上来!快着些,休让陛下久等!” 内侍应声退下,没过多久,便手捧沉香木托案,趋步而来。 案上整齐摆放了三卷画轴,吴德兴先捧来为首的画轴,徐徐展开。 只见画上色彩鲜艳,乃是精绘的一副妙龄少女图,少女中等容貌,在美人如云的京城,并不显得出色。 吴德兴笑道:“此女芳名徐妙卿,今年十七岁,乃中书舍人徐大人家的长女。” 裴怀贞未语,静静打量。 吴德兴将画卷交给内侍展示,接着捧起第二卷,展开之后,仍是一副少女的画像,同是中等容貌。 “此女芳名洛雨桐,今年十八岁,乃是太常寺丞洛大人家的幺女。” 最后,展开第三卷,一名衣着华贵,姿容艳丽的少女跃然于纸上。 吴德兴道:“此女芳名陈瑾,今年十七岁,乃上州刺史陈大人家的次女,听说性情最是柔顺不过。” 三幅画像对比在一处,显得第三名少女鹤立鸡群,美貌惊人。 吴德兴满脸堆笑,殷勤地对帝王道:“太后娘娘昨日传召老奴,念着陛下后宫空虚,龙嗣单薄,特地让老奴于六品以上的官员家中,选些适龄少女,画上画像,以供陛下赏阅。” “老奴挑了一圈,看来看去,也就这三位女郎容貌秀丽,姿态娴雅,特给献给陛下挑选,择出中意之人,早早纳入宫闱,也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 裴怀贞淡淡“嗯”了声,目光在三张画像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到吴德兴的眼睛上,手指轻点御案,慢条斯理地发问:“吴总管,你伺候了先皇几年?” 吴德兴连忙低眉敛目,不敢直视天颜,语气里却满是雀跃,颇为得意地道:“回陛下,老奴自先皇贵为储君时便伺候左右,距今已有二十二年了。” 裴怀贞沉吟:“二十二年,也是宫里头一茬的老人了。” 他手指一沉,指骨猛然叩出脆响。 “竟不知内侍私下结交外官,乃是处斩的死罪?” 吴德兴如遭晴天霹雳,瞬间扑通跪地,面色惨白如纸。 裴怀贞神情冷沉,盯着这胆大包天的太监,喉中溢出一声冷笑:“这几名女子,唯独最后一个生得还算齐整,前两个平庸的,皆是故意拉来给她做为陪衬。说说吧,上州刺史许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还是你把朕当成了先皇,以为朕年纪轻轻,便会糊涂到沉溺女色?” 吴德兴打着哆嗦,胡乱狡辩:“老奴该死!老奴一时脑热!老奴也是一心为陛下的子嗣着想……” 裴怀贞将身姿舒展,后背靠上龙椅,语调散漫,懒洋洋地道:“朕的手足众多,但胆敢与朕争皇位的,总共只有两个。” “朕那两个兄弟,一个被朕杀了,一个被朕囚禁。至于那些站队谋逆的叔伯们,脑袋被朕砍下来,装进盒子里,传遍封地,给还活着的叔伯们看。” 雪光映过明瓦窗,折射出绚丽妖艳的光芒。 年轻的帝王略倾身,眉骨压眼,瞳色阴翳:“朕杀了那么多人,踩着血做到这个位子上,为的难道是连睡哪个女人,都要受别人算计?” “老奴罪该万死!求陛下饶恕老奴一次!”吴德兴一把鼻涕一把泪,磕头不停,“老奴恳求陛下开恩,看在老奴一把年纪,伺候先皇那么多年的份上,便再给老奴一次机会吧!” “你一口一个先皇,想来是对先皇缅怀至深,”裴怀贞失笑,“不如,朕便送你去见先皇?” 他嗓音随意:“来人。” 侍卫闻声进殿,俯首待命。 “拖下去,乱棍打死。” “陛下!老奴知错了陛下!老奴真的知错了!陛下!” 裴怀贞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顺口道:“传朕口谕,上州刺史陈子亮,勾结内侍,窥伺上意,降为上州司马,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是——” 老太监凄厉的惨叫声被拖出殿门,吓软了入殿传话的一名年轻内侍。 那内侍跪倒在地,瑟瑟不敢出声。 “说话。”帝王头也未抬,不怒自威。 “回……回陛下,御膳房的来人了,说午膳已经备好,菜式有酒炊淮白鱼,驼蹄羹,枸杞鹿筋汤,水晶脍……另有一道樟茶鸭子。” 裴怀贞未有食欲,却在听到最后时,不禁挑起眉梢:“樟茶鸭子?” 内侍忙说:“回陛下,此为蜀地的菜式,据说是拿香料腌制,之后先蒸后熏,味道颇为爽口。” 裴怀贞渐渐怔住了神。 他望着殿外的茫茫雪色,恍惚之间,金殿变为简单干净的农家屋舍,他也并未坐在龙椅,而是坐在简陋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籍。 年轻的妇人站在门口,背对于他,面对秋日灿阳,阳光洒落在她纤柔的身躯上,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光。 “如今家里又多了一口人,两个孩子以后长身体,鸡蛋定是要管够的,我得将鸡圈再扩开些,多养几只鸡。” “旁边的位置,可以再垒个鸭窝,养两只鸭子,现在开始养,等到过年,就可以宰了做樟茶鸭子,味道极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妇人转头看他,眼底映着他的模样,眸光明亮,笑意温婉: “沈濯你说,好不好啊?” 一股闷痛自心口蔓延,裴怀贞猛然闭上眼,用力捏向眉心。 过了许久,他将呼吸平复,重新睁眼。 周遭场景已恢复如常,没有农舍,没有秋阳,更没有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妇人。 “滚出去,朕没胃口。”他冷冷道。 “是!”内侍忙不迭退下。 裴怀贞伸手,拿起奏折,刻意压制脑海中的身影。 看了没两下,越看心思越乱,他扬手将奏折扔至一边。 …… 年底之前,宫中设宴,帝王宴请群臣。 酒过三巡,斛光交错之间,一封加急的奏折入了裴怀贞的手中。 奏折为黔州知府快马所递,却并非是为黔州所奏,折子外,特地用朱笔标有“越境”二字。 这表明,黔州知府是在为他人管辖之地上奏。 裴怀贞想到黔州洪水,不免觉得可笑,自家尚且痼疾未治,倒操心上别人了? 他未看奏折,而是吩咐内侍送往紫宸殿,等筵席结束,他自会察看。 待到散筵,已是丑时。 裴怀贞并未回到紫宸殿歇息,而是传召近臣至御书房,商议成立“察政司”一事。 眼下虽有齐王杀鸡儆猴,削藩顺利推进,解决了未来几十年的心头大患,可兵权收回,军费便是一笔巨额开支,且因之前藩王作乱,各地流民四起,官府无力管辖,已有数万人流离失所。 军队管控,流民安置,都是钱。 若未能及时解决这两大问题,哪日流民暴乱,军队又调令不动,战乱再导致税收中断,国库雪上加霜,崩盘无非早晚。 裴怀贞必须提前设想好每一步,才能把这个岌岌可危的社稷拉回正途。 “察政司”,便是整顿财政的首要一步。 国库空虚,贪官污吏首当其罪。 裴怀贞曾有计算,户部每年账上亏空三百万两,工部只逢兴修水利,便能侵吞五百万两。 六部积弊已久,三法司官官相护,这两块毒疮他不能一次铲除,不如另设立察政衙门,专打贪官污吏,往死里抄家,多抄上几个,国库立有充盈之色。 御书房烛燃整夜,直至鸡鸣时分,年轻的帝王方遣散近臣。 此时,离上朝不足一个时辰。 回到紫宸殿,他正欲更衣歇息,内侍又来禀报,说礼部官员在外求见,有关先皇的谥号已经拟好,还需最后择定。 裴怀贞冷着脸扫那内侍一眼,内侍便已吓得连滚带爬,让礼部的人打道回府。 经此不悦,帝王没了更衣的心情,驱散宫人,直接和衣卧下。 明黄锦帐繁复华丽,上面绣有精致的蟠龙图案,帐中熏有浓郁的安神香,香气幽幽萦绕,静心催眠。 裴怀贞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衣襟,用力一扯,颈下顿时轻松大片,露出明显的喉结,随呼吸高低起伏。 他双眸紧闭,长睫覆目,玉白色的面孔被醉意染红,连薄唇都比素日红上许多,如敷一层口脂,艳丽夺人心魄。 “你瞧你,分明答应过我,以后不再饮酒的。” 妇人柔软的声音,响起在裴怀贞耳边。 他骤然睁开眼,转脸望去。 只见殿内空荡,琉璃宫灯照着起伏的烛火,四下冷寂,哪有那抹清丽身影。 裴怀贞怔愣片刻,方才还满身肃气的帝王,此刻红着眼睛,冷笑出声,阴恻恻地问自己:“演上瘾了?” 不过一场露水情缘,她付出了身体,纵他恣意发泄欲望,他给她留房留地,为她打点好余生一切,仅此而已,二人关系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 他不是她要的“沈濯”,他和“沈濯”也毫无关系,真面目露出来,她那点胆子,肯定比谁跑得都快。 与其留下那样不美好的回忆,不如将一切定格,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是那个真心爱她的“沈濯”,即便余生杳无音信,二人过往的记忆也不会因此消失,美好不会改变。 这不就够了吗? 不然还要怎样?继续厮混在一起,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再互相折磨,直至看到对方都觉得恶心? 裴怀贞想想都要吐了。 那种将美好之物毁掉的感觉,比战场上的尸臭还让他反感,如果推开便能保留,他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 儿女情长而已,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知道自己不辞而别,她会痛,会哭,会经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可对于她那样的普通人,用不完的钱,已经足以忘记一切烦恼。 她只需要按照他安排的那样,搬进那个舒服的房子,花着他留下的钱,她一辈子还能有什么波折? 他改变了她与她孩子的命运,遇见他,是她薛青青的荣幸。 她最好对他感恩戴德,一辈子守着与他的回忆过活,全心全意爱着“沈濯”,不接受任何一个男人的示好,别想改嫁给任何人。 她必须爱他,这是她对他的报答。 她必须爱他,用爱陆放的十倍爱他。 因为他已经为她解决了所有生活的难题,余下人生里,她只有爱他这一件事。 薛青青,你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你不会让我对你失望的,对吗? 彻夜明亮的宫灯照不尽空荡的寝殿,年轻的帝王如若幽魂,独自一人,身处光影明暗之间,体内强烈的情绪破土而出,如一张深渊巨口,即将把他吞噬。 他下榻,沐着阴影行走,在殿中徘徊,分明地龙烧得滚热,他却觉得这个地方毫无暖意,只能靠动起来,才能获得一点点活人气。 不经意的,裴怀贞看到了那个被他遗忘的折子。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折子,翻开。 灯影跳跃如心脏,照见折子上一行清晰字迹—— “腊月初七日卯刻,蜀地巨震,千里人烟迹绝。” 第52章 第52章 雪停以后, 云淡日光寒。 京城的正月,毫无回温之势,甚至更胜冬日,人站在冰天雪地里, 四面受风, 呵气成冰。 “打搅了, 我向您打听个人。” 宣德门, 左侧门下,进城的队伍排出一条长龙,在寒风中缓慢挪动。 薛青青小心翼翼, 向每个人仔细形容“沈濯”的相貌,期待着能有人对他有丝印象。 可连着问了有十几个人,人人摇头。 薛青青似是习惯了, 也不为此低落, 点下头, 对人家道过谢, 便接着问下一个。 队伍旁边摆着个卖羊杂汤的小吃摊, 摊上支了三两小桌, 桌下四五张条凳, 大锅咕嘟作响,热气蒸腾,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 李大娘坐在条凳上, 正着急往口中扒着羊杂肉,朝着薛青青招呼:“青娘别问了!都问了一路了, 要找到早就找到了,先过来吃碗热汤,暖暖身子。” 同伙的嬢嬢附和:“就是就是, 吃饱了才有劲进城,我看你那相好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声不吭把你丢下走了,你还想他干什么?” 李大娘拽了拽那嬢嬢胳膊,示意她闭嘴。 薛青青未曾言语,只是略垂了眼睫,安静走到桌前坐下,捧起了滚热的汤碗。 小黑殷勤地绕在她的脚边,讨好地摇着尾巴。 北上一路,别说人,狗都累瘦了一大圈。 薛青青捞出碗里的羊杂,放在了脚边。 小黑吃得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咽干净。 薛青青再捞出一块软烂的羊肝,吹了吹热气,等到不烫嘴了,接着去喂两个孩子。 小老虎和菡萏窝在竹篓里,头上戴了厚帽子,身上裹了厚厚的冬袄,外面又包着层暖和的兽皮,冰天雪地里,小手一摸都是热的,唯独露在外面的小脸,冻得通红一片,活像两颗圆苹果。 菡萏吃了好几口羊肝,还喝了几口羊汤。 小老虎闻到羊膻味就皱鼻子,嘴里咿呀两声,不知道说了什么,扭头躲开。 “你倒是随我点好,挑食一随一个准儿。”薛青青无奈地笑了下,没逼孩子,倒逼着自己吃了下去。 她瘦得厉害,再不好好吃饭,孩子连奶水都吃不上了。 “你们等会儿进城,都有什么打算?”吃着饭,有位嬢嬢忽然问。 “能有什么打算,先找地方睡觉再说。”有妇人道。 “我得赶紧找活做,不然西北风都喝不上了。”另有妇人回答。 “我有亲戚在京城,我找过去住一阵子。” 七嘴八舌,各有想法。 薛青青咽下一口肉汤,热气氤氲了脸颊,苍白的脸色终于浮现三分红润,眼神却愈发迷茫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巍峨的城门。 阳光炙烈灼目,城墙高耸入云,墙下正中三孔门洞,左右连阙,阙高百尺,禁军身着铁甲,整齐肃立于阙楼当中,俯瞰整座城池。 进城的百姓,如同蚂蚁搬家,缓慢挪动队伍。 薛青青看着那么多的人,感觉自己,也不过是“蚂蚁”中的一只。 京城那样大,她该在何处落脚?她要靠什么生活?她还会遇到什么新的麻烦? 诸多疑问涌上心头,薛青青不敢细想,专注地喝着汤。 未过多久,众多妇人吃饱喝足,牵着牲畜抱着娃,赶去城门下排队,手忙脚乱,满身摸索户籍和路引。 出蜀时还有一百多人,去掉半路留在异地的,突发疾病去世的,此刻抵达城门,也就四十几人。 薛青青跟在李大娘的身后,把户籍和路引找出来,紧攥在手里。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进城的手续并不算繁琐,胥吏验过文书,检查过身上,确定没带什么朝廷禁止之物,譬如长过二尺的尖刀,便算过关。 几十人风尘仆仆,又操着蜀地口音,明摆着就是来逃难的,按理该当成流民处置,奈何户籍路引俱全,胥吏仔细验过,问了几句话,也就把人全部放行。 进城以后,身边人流陡然变多。 薛青青一面看竹篓里的娃,一面看跟在脚后的狗,生怕娃被别人挤到,狗被别人踩中,腾不出心神去看前面。 “青娘你快看!我的天爷哟,咱们莫不是到了天宫吧!” 薛青青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街边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诺大的酒楼矗立街口,分为东西两座,正对而望,楼上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足有四层之高。第四层飞出一条悬空的廊道,贯穿街市,延伸至对面的外廊当中。 衣着华贵的人们走在“飞桥”上,如若仙人临世,高不可及。 别说李大娘她们,薛青青身为曾经逛过大都市的现代人,看到这一幕,不禁也愣了愣。 而这,显然还仅是京城繁华的冰山一角。 “以往听人说,京城的砖缝里都能抠出金子,我还不信,如今是信了。”有嬢嬢兴奋地道。 李大娘回她:“那你还不赶紧抠,别抠慢了,金子被人拾走了。” 其余人哈哈哄笑。 笑声太大,招来周遭无数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李大娘也笑得厉害,脚下都踉跄起来,后退时一个不慎,撞到了一名衣裙娇艳的小女郎身上。 小女郎气得柳眉倒竖,眼里满是嫌恶,指着李大娘破口骂了半晌,什么“乞丐婆”,“不长眼睛”,“老不死的”,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李大娘初时还低头赔礼,后面见这小丫头不依不饶,干脆与之对骂起来,直到有巡逻的卫兵过来呵斥制止,二人才就此消停。 “南蛮子哪来的滚哪去!京城也是你们配待的地方?等着要饭去吧!”小女郎临走之际,恶狠狠地抛下这么句话。 李大娘愣了半天,泄了气似的,眼眶都泛起红,喃喃自语:“我们才不会去要饭,我们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薛青青心里发酸,北上这一路,她多亏了李大娘照料,自然看不下去老人家难过。 她转头,目光落到身后驴车上。 那个藏金条的腌菜坛子,正不起眼地摆在一堆杂物之间。 …… 两个孩子托付好,薛青青沿街打听,抱着腌菜坛子,找到了一家钱庄。 她将金条捞出来,全部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银钞。 换之前,薛青青估摸着金条的重量,觉得至多能换六百两,直等上完秤,才知能换八百多两。 “夫人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多钱?” 钱庄掌柜打量薛青青,见这妇人虽容貌秀美,却衣着粗陋,不像出身富贵之人,不禁心生疑虑。 钱庄里炉火烧得旺,很是暖和。 薛青青经历一路风霜,许久未在温暖之地待过,头脑沉沉,人也发晕,心里眼前,都是“沈濯”那双温柔含情的桃花眼。 “我男人留给我的,”她脱口而出,面不改色,“他是生意人,手头宽裕。” “难怪。” 银钞换到手里,薛青青看着厚厚一沓钱,想了想,就地存了七百余两,只留在手里一百两。 取了庄折,薛青青走出钱庄。 京城连日头都比蜀地的烈,她被刺得眼疼,原地缓了好一会儿,顺带思考以后的路。 一百两,足够她租下一间干净的大院子,安顿好身边所有人,照顾好两个孩子。 虽说京城物价高昂,但只要不挥霍,剩下的钱,足够她将孩子们养活成人。 她的日子,好像真的没有很难。 可薛青青心里,仍是发着空。 只要稍微失下神,记忆里那张俊美斯文的脸,便不由分说往她脑海里钻,一声声温柔的“青娘”,阴魂不散似的萦绕在她耳旁。 “青娘,若我有朝一日消失不见,你会像怀念那个人一样,怀念我吗?” 思绪被强拉回那个凌乱的夜晚,烛火格外昏黄,男人背对着她,背影凄凉,嗓音哽咽。 会。 薛青青在心里,说出了迟到已久的那个字。 不止怀念,她还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期待与他重逢,直到老死的那一天。 眼睛被光芒刺得发酸,鼻头也跟着酸胀。 薛青青揉了揉眼,看着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面,迈出了钱庄。 她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余光观察着左右,避免与人擦肩,生怕如李大娘那样招来麻烦,而她又没有李大娘当众回骂的胆魄,所以能躲则躲。 也就在她谨慎地行走每一步时,她的肩膀忽然被身边行人撞到,身体都随之踉跄。 薛青青头脑空白一瞬,立刻辩解:“不是我主动撞的你,你休想骂我……” 但对方显然顾不上理她,步伐慌张地往路边退,神色惊恐。 同时间,街上所有行人都在急切地往道路两边挤去,如同潮水退散。 不过眨眼,薛青青便被独自留在了街面上。 她正感到困惑,便听身后传来整齐肃立的马蹄踏地之声。 “天子圣驾!闲人退避!犯跸者死——” 高喝声震疼耳膜,薛青青下意识转过头,朝身后望去。 只见炽烈日头下,旗幡如海,甲胄如林。 前有禁军开道,后有公卿作陪,二者之间,二十四匹大马牵引一架描金画龙的庞大玉辇,辇身通体描以朱漆,漆上以螺钿排列出繁复的山川纹路,辂顶矗立着三层鎏金宝盖,四周垂落朱色流苏,流苏缀满宝石,日光一照,流光溢彩,如若神仙车驾。 薛青青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庞然巨兽朝自己缓慢走来,头一次感受到,何为权势滔天。 直至嗅到浓郁的铁甲腥气,她方如梦初醒,连忙退避两侧,学其他人叩首行礼,不敢抬头。 场面鸦雀无声,唯有马蹄沉重踏地之响,活似大地嗡鸣。 薛青青头深深低着,膝盖被地面冰得发疼。 经方才那一扫,她确信,这队伍少说有两千多人,等完全过去,起码也得两炷香的时间。 什么运气啊,第一天来京城,就能碰上皇帝老子出行。 等到队伍走干净,估计她连站直都困难。 薛青青在心中叹息:要是能有人扶我一把就好了。 要是沈濯在就好了。 薛青青的眼眶又发起酸来,吸了口寒气,方将心中难过压了下去。 玉辇当中,烟丝环绕。 熟悉的龙脑香气变得刺鼻,裴怀贞瞳色如墨,眼白血丝密布,手臂靠在黑檀木凭几,袖中手指自然垂落。 被他夹在指间的,是一封有关蜀地灾情的密函。 梅花村所在的镇子,恰好处于震眼之中,震发时天色刚亮,人牲未醒,镇子陷于地裂,全镇无一生还。 赈灾的钱粮早已安排,他今日前往天坛,便是专为社稷祈福,他已尽了身为人君的义务。 日光璀璨,洒在帝王如霜似玉的脸上。 裴怀贞眯了眼眸,顶光而望,盯着镂花雕窗,凝视外面跪倒一片的脑袋。 大权在握,他本该感到满足。 可薛青青死了。 第53章 第53章 等了大约有三炷香, 仪仗的队伍总算走完。 薛青青两只膝盖都已麻木,手掌撑在地面,忍着疼站了起来,缓和了许久, 才迈出颤巍巍的一步。 她吸着凉气, 适应了好一会儿, 步伐方算正常。 想了一想, 她没有立即与李大娘他们汇合,而是先找到了家庄宅牙行,出好定款, 托牙人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落脚。 因她出钱爽快,牙人办事也麻利,当场便翻遍簿子, 给她寻到了个宽敞通透的大杂院。 院子地势不算多好, 胜在实惠, 里面三间广亮大开间, 门口挨着渠水, 屋里打着通铺, 至多可容纳五六十人。 薛青青看着渐暗的天色, 没讨价还价,当场便定了。 牙人喜笑颜开,当即便扯上钥匙, 随她一起找到同伴,带着众人前往院子。 待抵达地方, 已是傍晚日落。 火红的余晖映着宽敞的院落,虽打眼一看便知院子年岁久远,可墙瓦俱全, 遮风挡雨是足够了,院落西北角还有个砖砌的灶房,可在外头烧火做饭。 妇人们欢天喜地,忙着洒扫院落,整理行囊,烧火取暖,担水做饭,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没过多久,院中便已充满人气儿,饭菜的香气自灶房内飘出。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 女人们劳累一路,人困马乏,此刻填饱肚子,上了通铺便睡死过去,鼾声连绵。 榆木桌子上摆了盏油灯,火苗如豆,照亮通铺一角。 两个孩子已经睡下,薛青青轻柔地拍着孩子,看着熟睡中的小脸儿,眼眸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大娘轻手轻脚,走到薛青青跟前,将一个钱袋塞给了她。 薛青青下意识接过,感受到手中为何物,又塞了回去,惊诧道:“您这是做什么?” 李大娘见她不收,便将钱袋放到被褥上,小声地道:“收下吧,这是大家伙儿一起凑出来的,都不容易,你一声不吭将钱垫上了,我们心里如何过意的去?何况你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本就艰难。” 薛青青摇头,再度将钱塞回李大娘手里:“来这一路,我们娘仨受了大家许多照料,没有你们,我是决计不能走到京城的,只怕刚出蜀地便要横死街头。” 此言并非夸张,因为战乱和天灾,北上一路凶险重重,越走越冷已是小事,多的是心怀不轨的人伺机劫略,或谋财害命,或纯粹以作恶为乐,虐杀人命。 也幸亏出行人多,加之蜀地民风泼辣彪悍,妇人们抱起团来,并不胆怯,遇到图谋不轨的,直接拿刀吓唬,摆足拼命的架势。 往日里有仇的,有怨的,你占我家菜地,我砸你家墙头,如今也都顾不上去计算了,看顾好孩子,守好牲畜最为要紧,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活下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多说什么话。”李大娘眼见要急。 薛青青道:“我有钱的,眼下不缺这些。” 又恐对方不信,她道:“我那个相好,走前给我留了笔钱,足够我和孩子生活,大家纵然要还钱给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待安顿好,手头宽裕,重新再算便是了。” 二人好一番拉扯,李大娘终是将钱袋收回,问她:“青娘,这一路我都忍住没敢问你,你那相好,究竟是什么来路?” 薛青青顿了顿,长话短说:“他是个商人,家中做铁器生意,排行老大,下头有两个弟弟。” 李大娘叹气:“那便没错了,做生意的心都凉薄,若非心足够狠,也做不到一声不吭,丢下你便走的行径。” 薛青青眼睫稍颤。 时至今日,再想到“沈濯”,她已经不会再失控流泪,只是神情低落,瞳光暗淡。 “不怪他,”薛青青扯出抹苦涩笑意,“是我先伤了他的心。” “再是伤心伤肺,没有这样做事的。” 李大娘恼道:“依我看,那也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你早些忘了他,以后再找一个便是,你生得这样好,青春正盛的,两条腿的男人哪里不是?” 薛青青哭笑不得,只得应下,不愿在此事上言语太多。 油灯熄灭,房中陷入黑暗。 薛青青上了榻,盖好被子,分明已累到力竭,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茫茫一片,脑海中一幕幕,全是与“沈濯”过往的相处点滴。 笑的,哭的,开心与不开心,全部都是他带来的。 在一起时,薛青青无数次恨他直白大胆,说的话和做的事,连带在床榻上……从来不知收敛。 如今分开了,她方知何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若早知缘分如此浅薄,在一起时,她便该待他更好一些的,也省得如今分开,她每每想起对他打的巴掌,说的狠话,便心如刀绞。 鼻头涌上酸胀,薛青青舒出一口长气,强行清空思绪,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入睡。 …… 京城寒冬漫长,积雪久久不化。 妇人们凑钱买了木头,将炕头烧得滚烫,外头再冷,屋子里暖和如春,小老虎和菡萏吃得肚皮浑圆,穿着单衣,在炕上随意玩闹攀爬,无忧无虑。 住大通铺就这点好,人多,孩子有人带。 薛青青得了空闲,为着能以后更好在京城立足,特地每日抽出时间,到街上四处走动。 连着几日下来,她已知道哪条街上的菜最为便宜,哪家粮店的米最实惠,以及最为重要的,朝廷张贴文书的公告栏在何处。 看不了新闻联播,没有智能手机,要想获取新闻,只能每日守着公告栏,踮着脚去看上头的白纸黑字。 从政令变更,到司法缉捕,再到米价粮价,全都指望这一方朱漆木牌。 这日,薛青青如往常一般,走到公告栏下,仰面望向牌上公文。 这一看,薛青青的眼眸亮了起来。 新帝登基,怀柔待民,凡近期入京的蜀地百姓,凭借户籍,可到京兆府记名,每月领朝廷贴补八百文,六岁以下,幼者减半。 她们有四十多人,其中算上孩子,每月光靠贴补,饭钱足够了。 薛青青自然没有不领的理由,当即便决定前往京兆府,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到衙署的大门。 衙署大门紧闭,门上威严的兽首张牙舞爪,看得薛青青心里发怵。 大门两边,东西侧门各自大开,各有身穿银甲的侍卫持戟把守,神色威严。 薛青青犹豫一二,攥紧了手,鼓足勇气走上前,想询问贴补一事。 那侍卫如若提前预判,未等她开口,便冷冷道:“东门进,西门出,此为西门,禁止进入。” 薛青青点头,便又走到东门下,简单说明了来意。 东门侍卫同是态度冷淡,不耐烦地道:“带保人了吗?” 薛青青一怔,轻声道:“我看了告示,上面没说需带保人。” “当然要带保人,否则谁知你几时入的京?光有保人不够,还要到城门处找到当初放你进城的胥吏,自他手里拿到凭证,由此方可记名。” 薛青青一听,顿时觉得凌乱。 京城的城门一天少说也要出入上万人,她找过去,就要一张小小的凭证,这怎么可能? 此刻她算明白了,这“贴补”,只怕是贴不到百姓身上了。 可就这么走了,薛青青心有不甘。 她又上前了些,柔声细语,神态温和:“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们人数众多,要每个人都取得凭证,不是件易事。” “没有,规矩就是这样,你若无法取证,便休来叨扰。”对方冷冷道。 闭门羹吃成这样,薛青青也算死心了。 她原地站了片刻,轻叹口气,欲要转身离开。 这时,侍卫忽然失了气焰,眼神盯着她的方向,脸上满是恭顺。 薛青青并不觉得对方会突然良心发现。 转头望去,果然看到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左右小厮搀扶,扶下来个大腹便便,一身珠光宝气的肥胖公子。 大胖小子脾气恶劣,指着几名侍卫,如同唤狗一般:“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侍卫们如领圣旨,殷勤地小跑上前,等待吩咐。 “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送到我爹房里去。” 侍卫们点头哈腰,上前充当劳力,卸货扛包。 难怪如此嚣张,原是个二世祖。薛青青在心里道。 不由自主地,她想到了那日刚出钱庄,撞上的皇帝出行的场面。 目中无人的达官贵人们,到了那个人面前,是否也会如同普通百姓一般,惶恐不安,瑟瑟发抖吗? 薛青青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 横竖她这辈子是见不到皇帝的,与其关心那些,她还不如想想,晚饭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吃。 薛青青转过身,拾阶而下,准备悄然溜走。 就在这时,她脑后响起“砰!”地一声闷响,像是箱子一角掉在了地上。 胖公子大叫一声,破口大骂:“不要命了!摔坏了里面的东西,你们几个脑袋赔得起?你们知道里面装得是什么吗?” “这可是我爹精挑细选,特地给察政司沈濯沈大人准备的上任厚礼!” 薛青青身躯一僵,脚步死死定住。 第54章 第54章 晌午时分, 薛青青回到大杂院,正赶上女人们做饭。 炊烟袅袅,灶房热火朝天。 除却里面的一口大锅,院里又另支起了三口小锅, 锅里炖煮着羊头牛骨头, 猪下水等便宜量足的肉类, 浓烈的气味飘散开来。 李大娘在水缸旁洗菜, 见薛青青回来,便招呼:“青娘来得正好,过来给我把这萝卜切了, 等会放进牛骨头汤一块炖,味儿香死了。” 薛青青应声,放下手里菜篮, 净过手, 走到支在灶房外的案板前, 拿起菜刀, 将萝卜切成滚刀块。 本是个轻松的活计, 只是不知为何, 她今日的手格外不听使唤, 切到第三下,刀锋便陡然一偏,切在了手指头上, 肌肤瞬间割出一道小口,血珠渗透出来。 她轻嘶了口凉气, 动静被李大娘听见,赶忙上前,查看她的伤势。 “天哟, 血都流出来了,你走什么神呢?”李大娘吆喝起其他嬢嬢,让赶紧拿干净的布条过来,好将伤口缠上。 薛青青隐忍一路的情绪,在此刻倏然失控,颤着声音道:“我好像,找到他了。” “找到谁了?” 李大娘看到薛青青通红的眼圈,顿时反应过来,愣了愣问:“你那个相好的,你看见他了?” 薛青青摇头:“我没看见他。” 接着将在京兆府门外,所听到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 她后来仔细打听过,那个察政司的沈濯,今年二十出头,曾任兖州司马,祖上是皇商,靠冶炼铁器起家。 名字,家世,年纪,都对上了。 薛青青如何能不激动? 就连此刻切出手上一道伤口,血珠还在往外冒着,她都感觉不到疼了。 李大娘给她把手指缠好,琢磨着:“这样看,的确可能是他,可早八百年里,铁器便不官用了,靠铁发家的商户多了,也不能保证,就不会是个同名同姓的。” 薛青青点头:“所以我打算好了,我要亲自找过去,今天下午就去找,看究竟是不是他。” 李大娘叹气:“瓜娃子哟,他若是个假的,根本不认识你,定然不会见你。若是真的,都狠心离开你了,那就更不会再见你了,你找过去又有什么用?” 薛青青瞳光微颤,沉默了一瞬,道:“那我也要去试,能见到最好,见不到,横竖试过了,以后也不惦记了。” 李大娘摆摆手,无奈道:“去吧,我看要是不去,你今夜是别想睡好觉了。” 薛青青没再说话,好像回来这一趟,也只为蓄足一下勇气,眼下决定好了,转身便要准备去干了。 李大娘拽住了她,打量着她道:“等会儿,你就准备穿这一身去?” 薛青青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粗布衣裙,因为布料被勾出口子,还打了几个补丁。 她未曾多想,点了下头:“嗯。” 李大娘又叹了口气,把她推进屋子里,腾出一口锅,刷洗干净,烧了一锅热水,端到屋里,让她把身上擦擦,把头洗了。 薛青青满心只有去见沈濯这一件事,宽衣时才想起来,因为担心着凉生病,她已经许久不曾洗澡了,身上乱糟糟的。 是该洗洗了。 可待等洗完身子,将头发擦干,新的难题便又有了。 她并没有像样的衣裳穿。 逃亡时走得急,只带了最紧要的东西,加上越往北天越冷,连身上的厚袄都是临时买的,暖和就不错了,根本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好看不好看。 于是一伙嬢嬢风风火火,带着薛青青出了门,就近找了家成衣铺,给她挑起衣裳。 薛青青自己相中了件碧色衣裙,嬢嬢们却觉得太素了,硬让她换上了件桃粉色的,极像春日里桃花瓣子的颜色,薛青青穿在身上,衬得人比花娇。 嬢嬢们眼前一亮,坚决不许她脱下。 直到走出成衣铺,薛青青都还有些犹豫,迟疑着道:“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了,要不我还是换一身别的吧?” “艳啥子,年轻不穿艳的老了穿喔。” “你男人都死半年了,还穿啥子素。” “去见相好的,当然要打扮得乖些喽。” 一帮人在村里大嗓门习惯了,来了城里也改不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薛青青脸都红透了。 她逃命似的告别了嬢嬢们,走了好一会儿,才让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按照提前打听来的消息,薛青青知道沈濯是兖州人,曾任兖州司马,今年因助皇太子裴怀贞夺位,有从龙之功,被封了兵部侍郎,近日又提督察政司,得了一座御赐的府邸。 府邸就在京城达官贵人云集的长安街,出府邸走两步往前,便是巍峨耸立的皇城,不可谓不皇恩浩荡。 长安街太远,薛青青硬着头皮走了一会儿,眼见天色要沉下,狠狠心雇了辆驴车,将自己送了过去。 朝廷三品大员的府邸,自然气派又威风,面阔三间,东西两侧建侧门,进深四椽,门阶高长。 薛青青站在阶下,只觉得活似在仰望一座高山,原地站了有一会儿,方走上台阶。 未等她走到一半,侧门便出来名门房模样的人物,面对薛青青,居高临下道:“干什么的?” 薛青青脊背都发起麻来,强忍住转头就跑的冲动,稳住声音:“我名叫薛青青,找沈濯沈大人,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打量她:“提前递过拜帖没有?” “没有。” “没有你来干什么?没有拜帖,我们家大人可没工夫见你。” 薛青青还想再说些什么,门房便摆摆手,满脸厌烦:“赶紧走吧,若冲撞了贵人,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薛青青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准备了一个下午,又是洗澡又是买新衣,仿佛都显得可笑起来。 这时,不知是谁回来,东侧门忽然大开,门房躬腰退至一边。 只见十来个小厮家丁,簇拥着顶宝蓝色帷幔,猩红毡帘的软轿,轿子两边,各自跟了两名丫鬟,模样皆是出挑清秀。 香风袭过,轿子进门,一名丫鬟折返出来,对着门房耳语一阵,门房便缓下脸色,问薛青青:“你为何要见我家大人?” 薛青青迟疑一二,道:“我与他是旧相识,今日过来,只为叙旧。” 没办法,她总不能说:你家大人的名字,和我那下落不明的相好一样,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所以特地过来看看长相。 净等着被赶走吗? 门房道:“你进来。” 薛青青立刻上前。 门房对她道:“如今天色尚早,我家大人在兵部尚未归来,你且在书房稍等片刻,大人回来,自会见你。” 说完便安排婆子近前,好给薛青青领路。 薛青青道过谢,虽好奇他为何态度转变,却并未多问,只随婆子前往。 府邸足有三进广阔院落,但并未往里走深,垂花门都没过,便抵达书房。 薛青青虽不懂太多古建筑,却也知道这叫做“外书房”,是主家用以待客的,有些客人不必隆重到动用花厅,便往外书房引。 此时已是日落,霞光透过书房的桑皮纸,映在庄重的太师椅上。 婆子出去,房中唯有薛青青一人。 似是不常使用,这书房显得十分冷清,桌椅陈设皆为黑檀木所打,更加显得肃穆。 薛青青身着淡淡的桃色衣裙,乌黑的发丝被木簪简单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颈项,站在这片沉闷当中,活像黑泥里开出的粉瓣莲花,只是远观,如有清香袭人。 她没有坐下,也没心思坐。 心跳快得厉害,身上不自觉地出起汗,分明是期待已久的场面,她却局促又紧张,活像即将奔赴刑场。 也的确是赴刑场。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只取决进来的人,是生了张什么样的脸。 没关系的,只要将期待降到最低,便不会有所失望。 薛青青这样安慰自己,可内心深处,仍忍不住保留一丝希冀。 如果真的是他,她又该怎么办? 哭闹?质问? 不,她不要。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明白自己饱受折磨的真正原因。 不是一个爱她的男人突然抛下她离开,而是有些早就该说出来的话,被她憋在肚子里,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对于男女那点事,没那么容易放得开,她做不到去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行尽鱼水之欢。 她必须告诉他,她心里有他,真的有他,比她自己意识到有之前,便已经有了。 说完这句话,对于他,她也就死而无憾了。 至于他后面如何待她,是他自己的自由,他不接受,她也能走的心安理得,余生再不念他。 归根究底,薛青青不过想求个解脱。 “冷静,冷静,不要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弱。” 薛青青出言安慰自己,深呼吸着,尽量让紧绷的肩膀放松。 这时,门外忽然出现一道稳健的脚步声,小厮的声音响起:“爷回来了!” 薛青青呼吸一滞,如临大敌。 所有伪装出的冷静在一瞬之中败露,如同每一个与情人久别重逢的女子,薛青青慌张地抬起手,去抚摸自己的发髻鬓角,快速地理好所有碎发,力求完美。 可事与愿违总是常态,她越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发丝便在这时尤其的不听话,不是额前跑出一缕,便是耳后掉出一片,她只得抽出簪子重新去挽。 稳健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伴随一声悠响,房门随之大开。 薛青青发髻还未挽好,急得面色通红,眸中含水,嗓音不自觉地柔软下去,下意识地抬头呼唤:“沈濯,你——” 霞光映上黑漆隔扇门,冬日寒气中,浮尘飞舞旋转,周遭寂静无声。 门外男子身着一袭玄色圆领袍,外罩绛色宽松文武袖,麦色肌肤,五官英挺,身型壮硕魁梧,活似小山一般,遍体凶悍之气。 哪里有那个人的半分影子? 第55章 第55章 薛青青一动未动, 眼里原本明亮的神采,一点点地消散冷却,动作也随之僵滞下去。 确定不是自己期盼中的那张脸,她连头发都已没心思再挽, 任由碎发垂落脸颊, 轻轻搔在嫣红的唇角。 她垂首, 双手叠在身前, 微微曲膝,声音平静:“民妇薛青青,见过沈大人, 民妇手拙,髻发未整,让沈大人见笑。” 纵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沈濯”, 这个沈濯, 也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她再想直接离开这伤心地, 也要与之周旋。 艳丽的霞光倾洒入门, 如薄纱蔓延开来, 笼罩在妇人周遭, 如隔云烟。 门外青年并未直接发问,而是道:“无妨,沈某可等夫人挽发。” 嗓音朗阔, 透着股正气。 他转身,背对于薛青青。 薛青青虽有意外, 也并未扭捏,直接用簪子重新将头发挽好。 这次她不在乎发髻的美观,只求结实, 自然快了许多。 “好了。”她轻声道。 青年转过身,大步迈入书房门槛,魁梧身型遮住大半夕阳。 “夫人请坐。”沈濯抬手朝向一侧太师椅。 薛青青看向椅子,心里有些不情愿,面上未露声色,依言坐下。 沈濯随之落座,旋即吩咐:“来人,奉茶。” 话音落下,小厮躬身进门,端来两盏热茶,摆在二人之间相隔的黑檀木方桌上。 茶热氤氲,悄然浸润了薛青青的眼睫,鸦羽似的长睫垂在眼下,衬得脸色愈发雪白,唇色愈发娇艳。 沈濯武将出身,说话不会拐弯抹角,隔着茶烟望着妇人,嗓音清正:“沈某瞧着夫人眼生,不知过往在何处,与夫人结下旧缘?” 薛青青本就心虚,听他这样一说,干脆不再遮掩,直接将实话道出:“抱歉叨扰沈大人,民妇今日前来,实则是为寻一名与大人同名同姓之人,眼下看到大人,民妇方知道,大人不是他,只是恰巧撞了姓名。” 薛青青连茶盏都不想端一下,启唇便要告退,一心赶紧走人。 未等她开口,沈濯道:“听夫人口音,不像京城人氏。” 薛青青顿了顿,下意识回答:“我是蜀人。” “可是因地震,逃难来到京城?” “是。” “夫人坚韧,沈某佩服。” 沈濯端起清茶,呷下一口,沉吟道:“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排忧解难,不如夫人向沈某形容寻找之人的相貌体征,沈某可尽微薄之力,助夫人早日找到那人。” 薛青青下意识地亮了目光,抬眸询问:“沈大人此话当真?” 沈濯一笑:“自然当真。” 倏然之间,薛青青脑海当中,闪过无数足以形容“沈濯”的词汇。 可真等开口,她竟只字难言。 算命老者的那句话,再度浮现在她脑海当中。 “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不知为何,薛青青忽然便泄了气。 她当然想找到他,可不是像找犯人一样找到他,那种相见,真的是她所期待的重逢吗? “罢了。” 薛青青摇了摇头,神情里落寞难掩,有些自嘲地道:“归根究底,不过是我与他二人之间的事情,还是不浪费沈大人手下人力,若我二人缘分未尽,兜兜转转,自会相见,若是无缘……” 她苦笑一下,眸中水色颤然:“大不了,就是等上一生而已。” 话说完,她不再犹豫,起身向沈濯行礼道别。 沈濯点头,随她起身,送她至书房门外。 分别之际,看着妇人那双微红含露的眼眸,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沈某虽并非夫人寻找之人,却对夫人一见如故,夫人初入京城,无亲无友,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前来求助。” 薛青青点了下头,只当是这些高官漂亮的客套,以此显得亲民,并未往心里去。 她转过身,正要迈出步伐,忽然想到官府对灾民的贴补,便又回过身去,有点不好意思,微红着脸颊道:“那,那我若眼下便有需要帮忙之处,可否能向大人求助?” 沈濯失笑:“夫人但说无妨。” 于是薛青青讲清楚自己看到的贴补公文,在京兆府碰的壁,以及身边总共有多少大人,多少孩子。 沈濯一口答应。 薛青青担心失误,又将人数上一遍,掰着手指头道:“大概就是这些人了,我今日回去,把户籍都清点仔细,明日给大人送来查验。” “不必,”沈濯道,“夫人告知我家中住址,明日京兆府自会有人登门查验。” 薛青青忙不迭点头,把住处说了出来。 拿人手短,因被帮了大忙,薛青青对待沈濯的态度温和许多,临到走了,还尝试着恭维对方两句。 可她显然并不擅长拍马屁,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只出来一句:“……祝愿大人以后心想事成,官运亨通。” 太拙劣了。薛青青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沈濯却很是受用,笑得开怀:“那就借夫人吉言。” 他随手招来侍从,吩咐道:“安排车马,送这位夫人回去。” 薛青青连忙推脱:“不必,如今天还没黑,我走走逛逛,没多久就到了。” 见她不愿,沈濯也并未坚持,点头应下。 “多谢沈大人,沈大人后会有期。”薛青青最后客套一嘴,随领路的婆子离开。 她虽没找到“沈濯”,但解决了贴补,为大家伙挣来了伙食费,心情还是很雀跃的,走起路来,步伐都轻快不少,桃粉色的裙摆轻轻摇曳,让人想到春日韶光。 沈濯站在廊庑下,目送妇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头顶檐铃轻晃,发出叮当脆响。 直至那抹桃粉色消失在转角,他才转过身,回到书房。 也是奇怪,原本看惯了的书房,眼下再看,便觉得格外单调。 空气中丝丝缕缕,似还飘着妇人发丝间清甜的香气。 沈濯不急着离开,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方才未喝完的清茶,细品起来。 这时,一道轻软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随之而来的,便是少女清脆的嗓音—— “哥哥回来也不说一声?我给你炖的鸽子汤热了两遍,肉都要化没了。” 沈濯扬声笑道:“好意思说我?我还要问问你,街上随便什么人你都让进府,还安排与我相见,到底是何用意?” “我能有什么用意?” 沈姝仪走进门,将手中食盘放到桌上,取出其中的鸽子汤,摆在沈濯的眼前:“不过是看天寒地冻,一个弱女子,生得那样标致,身边却半个人都没有,孤零零站在外头,门也进不去,着实可怜得厉害,举手之劳罢了。” 沈濯反问:“这便是你卖你哥的理由了?” 沈姝仪竖了柳眉:“什么叫卖?我难道不是想着,万一是你在外面欠下的哪笔桃花债,要债的人找上门,岂有不还之理?” 沈濯拿起调羹,搅了搅滚热的鸽子汤:“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出这等不害臊的话,爹娘若还健在,准会打你的嘴。” “哼,爹娘才舍不得打我,只你舍得。” 沈姝仪嫌弃完兄长,又睁大了葡萄似的眼睛,好奇不已道:“所以哥哥,那妇人究竟是谁?她说与你是旧相识,你俩过往何时认识的?” 沈濯啜了口汤:“你想多了,我与那妇人素未谋面,她找上门,仅是因为我与她真正要寻找之人,乃是同名同姓,她因此误判罢了。” 沈姝仪撇了撇嘴:“我只当我要有个小嫂子呢,她模样生得实在美丽,是你没那福气。” 沈濯:“是,我没福气。” 沈姝仪搓了搓冰凉的手:“好了,汤我送到了,你趁热吃吧,这书房里冷得厉害,跟个冰窖一样,我要回我自己的屋子了。” 少女转身之际,沈濯忽道:“等等。” 沈姝仪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哥哥。 沈濯沉吟一二,开口道:“你知会赵管事一声,让他按照今日那妇人留下的住址,到附近打听清楚她家中情况,几户人,夫婿可在身边,若是独身的,便寻个媒人,挑个吉日过去,问她是否愿意入府为妾。” 沈姝仪睁大了眼睛:“哥哥?” 沈濯笑笑:“你今日这事做得好,改日哥哥请你吃喜酒。” 沈姝仪:“我自然能做得好了!” 她也算明白了,她和哥哥是一个爹娘生的,眼光大概也是一样的,她觉得生得美的女子,哥哥自然也觉得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兄妹正说着话,忽有侍从出现门外,拱手道:“大人,陛下召见。” 沈濯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转脸,对妹妹道:“近来天灾频发,尤其蜀地的那场地震,单是失踪的人口便有万人之数,陛下这几十天来鲜少合眼,既要处理前朝政务,又要时刻关心灾情,夜晚召见臣子是常事,估计今夜还有得忙。你早些睡,不必等我回来。” 沈姝仪乖巧应下:“知道了哥哥。” 沈濯三两口喝完了鸽子汤,未作逗留,起身赴往宫廷。 …… 入夜。 浓密的乌云如若巨兽,盘绕在紫宸殿上空,残雪覆盖琉璃宝瓦,融化的雪水顺屋脊流淌,滴落在地,如若细雨淅沥。 紫宸殿内,九盏莲枝灯台映照昏黄烛影,鹤形香炉仰颈吐出细长烟丝,烟丝腾空,消散在龙椅坚硬的金漆雕九龙靠背上。 “啪!” 一摞卷牍重掷于地,在场官员无不惶恐,将头颅深低。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龙椅之上,身着玄色常服的帝王紧锁眉头,冷眼瞥向玉阶之下。 “朕登基以来,连发三道谕旨,要求各部清理积压政务,你们反复拖延,最后报上来的结办文书,朕随便抽查几件,发现有将去年的案牍换张封皮,充作今年的,有将同一桩案牍分拆成数件,谎报功绩的。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朕是瞎子?” 殿内鸦雀无声。 在外风光无两的朝廷大官,此刻被骂得犹若丧家之犬,屏声息气,噤若寒蝉。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在先皇跟前糊弄惯了,遇事敷衍推诿,能拖则拖,怠政成性。” “可朕今日将话撂在这里,从今往后,谁再敢欺上瞒下,将那点小聪明,用到朕的头上,朕不介意让他脑袋搬家,妻儿流放。” 裴怀贞撩开眼皮,布满血丝的眼底流露森森杀意,面容苍白无血色,如同玉石雕刻,精致绝伦,却毫无生气。 “现在,除了沈濯,都给朕滚出去。” 众官员下跪叩首,齐呼:“臣领旨——” 一群人鱼贯而出,唯独沈濯上前,俯首行礼:“陛下。” 裴怀贞阖上眼眸,捏紧眉心:“京兆府那边,进度如何。” 沈濯道:“如陛下所料,果然上钩,臣只是稍微暗示,府尹张铭便已暗中筹备厚礼,意图贿赂于臣。” 裴怀贞冷笑:“那个老东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敢把下发灾民的银两,全揣入了自己腰包,他是真以为,朕只会杀自己的兄弟叔伯不成?就从他开始问罪抄家,杀鸡儆猴。” 沈濯拱手:“臣遵旨。” 裴怀贞睁开眼,眼神扫向沈濯,冷不丁道:“你添女人了?身上一股香气。” 自从离开薛青青,他便对清甜的女子香气格外敏感。 沈濯想到那粉衣妇人,实话实说:“回陛下,暂未,臣只是有了心仪的人选,还未正式收房。” 裴怀贞淡淡道:“既看上了,尽早收下便是,你孤身多年,身边早该有人了。” “臣感恩陛下体恤。” 君臣二人说完正事,裴怀贞便让沈濯退下。 殿内彻底安静,静到似能听到殿外雪水滴落的声响。 新来的小太监趋步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夜深了,您该歇下了。” 裴怀贞垂眸而望,凝视地面起伏的烛影,漠然道:“朕睡不着。” 他只要睡觉,必会做梦。 只要做梦,必会梦到薛青青。 神仙亦有死,凡人无长生。 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死,人总是会死的,谁突然死了,都不会太意外。 人死又不能复生,他也会有死的那一天。 活人能做的,便是接受。 紫宸殿内的烛影飘摇若鬼影,重重交叠,阴气森森。 裴怀贞凝眸,瞳色漆黑如墨,眼底未有丝毫情绪,唯有一片空荡的冰冷。 他看着奏折上的文字,抬起朱笔,欲要批阅。 这时,浓郁的肉香在殿中蔓延,小太监手捧托案,端来一只雪瓷汤碗。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您还在为政务辛苦,特地吩咐御膳房,为您热了一碗羊汤,羊肉性温,天冷时饮用,最为滋养身体,陛下快趁热喝下吧。” 裴怀贞随意抬眸,视线瞥到热气氤氲的汤面上。 一瞬之间,回忆汹涌。 烛影阑珊当中,妇人抬起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孔,手捧一碗精心炖煮的羊汤,身上暖意融融。 她看着他,柔声哄劝:“先别睡了,等吃过饭再睡。” 裴怀贞怔住神,直直凝视面前汤碗,思考自己上次安心睡眠,已经是多久之前。 耳边仍萦绕着妇人轻软悦耳的温柔声音。 而天地之大,世上再无薛青青。 冷不丁地,裴怀贞蓦然扬臂,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面,连同那碗碍眼的汤羹。 碗碎声尖锐刺耳,紫宸殿跪倒一地内侍。 “传朕旨意——” 裴怀贞额上青筋猛跳,双目猩红,俊美如玉的容颜上,神情满是偏执与扭曲,咬字低沉发狠:“朕要南下入蜀,亲临灾区,天亮启程。” “不,即刻启程。” 第56章 第56章 回到住处, 已是入夜。 大伙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两个孩子玩了一天,早已睡着, 在被窝里缩成两个小小的软团。 薛青青吃着饭, 将好消息说给了众人。 一听说每月能领八百文, 嬢嬢们喜不自胜, 却又不敢相信。 直到第二天上午,京兆府的差吏找上门,验查所有人的户籍, 大家才彻底信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一下子,薛青青成了所有人的功臣。 分明手头都紧, 几个嬢嬢却还张罗着, 要买肉剁馅, 给他们娘仨摊馅饼吃。 薛青青最怕的便是这般, 好说歹说, 才打消了众人的念头, 只寻常待她即可, 真当功臣供着,她自己也不自在。 这日的天色不算晴朗,像是又有场雪要下, 院子里却充满欢快的气息,人人喜笑颜开。 屋内炕头烧得暖和, 薛青青无事外出,便坐在床褥上,教两个孩子说话。 娃儿们正咿呀学语, 屋外头便传来李大娘的声音——“青娘,出来趟,有人找。” 薛青青只当是验户籍的胥吏折返而来,担心是有琐事遗漏,便忙用枕头围好两个孩子,省得掉下炕去,起身走向屋门。 到了外头,薛青青却没见胥吏,只见到一名穿红着绿的中年妇人。 妇人一身珠光宝气,头上簪了朵大红绢花,模样十分喜庆,身后跟了两个小丫鬟,俱是鲜亮打扮。 薛青青看着那妇人,有些狐疑地道:“您是?” 那妇人喜笑晏晏,叠手福身:“给夫人道喜了!眼下有桩天赐的姻缘找上门,夫人只等着享福去吧!” 言罢,便拉上薛青青的手,将兵部侍郎沈濯中意于她,想要纳她为妾之事,极其渲染地宣之于口。 薛青青虽诧异,却并未表现出过多震惊。 毕竟无论如何去看,那位沈大人,昨日待她都太过和善客气了,她自己回过味来一想,也觉得奇怪。 而眼下媒婆找上门,再去回忆昨日种种,反倒不奇怪了。 倒是她身旁的嬢嬢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磕磕绊绊地问媒婆:“你这话没诓人?那个沈大人,真的看上我们青娘了?” “千真万确,比金子还真呢!” “苍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可是三品官啊。” “我就说青娘的好日子都在后头,你看看,这好日子不就来了。” 嘈乱声中,薛青青蓦然启唇:“事情我已知晓,劳累您过来这一趟,也劳累您再跑一趟,去给沈大人带个话。就说承蒙他垂青,只是我已为人妇,膝下又带着两个孩子,早已决心不再改嫁,愿沈大人日后再觅良配,琴瑟和鸣。” 她声音轻软,听着却格外强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所有动静都压了下去。 那媒婆压根没想到她会拒绝,可惜得直拍手:“我是听说你已嫁作人妇,可你那男人不是早就不在了?年纪轻轻的,纵然改嫁,旁人也没有多嘴嚼舌的,你说你带着两个孩子,不愿嫁人,可正因有孩子,你才更该为他们做打算才是。” “这位沈大人为人忠孝,因早年双亲去世,守孝便守了四五年,家中只一个待嫁的妹妹,后宅里也清净,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你嫁进门虽是做妾,可只要生下个一儿半女,还怕没有好前程?扶正也是说不准的呀。” 薛青青只当没听到这话,依旧是温软的声调,不紧不慢道:“话我已说完,就不多留您了,沈大人那边,劳烦您替我将意思传达。” 话音落下,她转身回屋,留下身后一片哗然声。 炕头上,小老虎和菡萏正抠脸打架,见娘亲回来,委屈得便要抢先告状。 薛青青拉开两个娃娃,道理讲了也听不懂,只能把他俩隔远些。 这时,门被拉开,李大娘走进屋。 似乎犹豫了下,李大娘坐在薛青青边上,小心地道:“青娘,你真的不再想想了?虽说劝人做妾天打雷劈,可那人年纪轻轻便是三品官,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错过了,以后就是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强的了。” 薛青青哄着孩子,眼皮不抬道:“别说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就是皇帝老子亲自来了,请我去做贵妃娘娘,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如今吃喝不愁,膝下儿女双全,只一心将日子过好,那些多余的因缘,我一刻也不想应付。” 李大娘叹气:“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忘不了那个姓沈的。” 薛青青眼睫稍颤,坦然承认:“是,我忘不了。” 李大娘无话可说,叹着气起身,出门准备午饭去了。 此后一连几日,日子都算清净,那媒婆像是得了命令,离开时虽痛心疾首,却也没再回来劝过。 恰巧,贴补自京兆府下放,发到每个人手里,也安了薛青青的心,生怕沈濯自觉丢脸,恼羞成怒之下,把贴补又给断了。 这样看,也算是个君子。 对方都已释怀,薛青青也就不再想了,将那事揭过,只当没发生过。 这日上午,她照旧上街围观告示,看完当日新闻,便往住处的方向走。 刚迈出没两步,迎面便出现两名梳双丫髻,衣着体面的少女,一左一右,牢牢挡在了她的面前。 “我家小姐有请。”二人异口同声。 薛青青抬眸望去,正看到一顶宝蓝帷幔,猩红毡帘的软轿停在路边,周遭若干小厮看护。 她瞬间便想起来,那日她在沈府外被门房拦住,正是这顶软轿入府,又有丫鬟传话,之后门房才放她进去。 想来也是得了这位贵人相助。 薛青青看着软轿,短暂犹豫,对丫鬟点了下头。 …… 晌午日光照入茜红纱窗,漾开一片柔和的影。 黄花梨木的镂刻雕花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果脯,另有一只粉彩珐琅壶,以及两只配套的粉彩珐琅杯子,里面的茶水冒着热气,丝丝氤氲。 薛青青坐在桌旁的玫瑰椅上,神情满是无奈。 一只首饰盒捧到她眼前,里面装满珠钗宝石,若是放在光下,定能闪瞎人的眼睛。 “这些你喜不喜欢?”沈姝仪眨巴着眼睛,兴致冲冲地问。 薛青青面露难色:“沈姑娘……” “不喜欢吗?” 沈姝仪放下首饰盒,转头又捧起两匹绸缎:“那这些呢,这些你喜不喜欢?我跟你说啊,这可是我哥哥助陛下平叛以后,陛下特地赏给他的,我放了好久,都没舍得用来裁衣裳穿。” 薛青青看了眼绸缎,抬眸道:“沈姑娘,强扭的瓜不甜。” “可不扭就没了呀!” 沈姝仪哭丧起脸:“我哥哥难道不好么?他长得不够俊?还是个头不够高?还是官职不够大?” “沈大人英明神武,自然处处都好。” “那你为何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我很少见他对哪名女子上心的,我很希望能有个人陪伴他,不然等我以后嫁人,他就是一个人了。” 薛青青实在无话好讲,只好道:“沈姑娘,我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沈姝仪眼底一亮:“那很好啊,我喜欢小孩子,我哥哥也喜欢。” “……” 薛青青沉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沈濯的声音随即出现,怒火滔天:“沈姝仪!你给我出来!” 沈姝仪舒出一口长气,认命似的:“完了,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薛青青道:“看在我好生招待你的份上,你一会儿多给我说些好话,我手指头软,抄书至多两遍,之后便再也提不动笔了。” 薛青青哭笑不得:“好。” 沈姝仪站起身,再舒两口长气,之后迈出脚步,视死如归地走向房门,将房门打开,走了出去。 一门之隔,青年的呵斥声严肃冷酷,少女不敢说话,只偶尔见缝插针,委屈巴巴地狡辩两句。 不知数落了多久,终于话音落下,门外陷入长久的寂静。 就在薛青青以为,二人皆已离开时,房门忽然被推开,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脸。 沈濯身着官袍,似是从任上紧急赶来,眉头紧皱,眼底满是歉疚:“抱歉薛夫人,舍妹年幼胡闹,给你带来不便,我方才已经教训过她,将她赶去抄书,仔细反省。” 薛青青站起身,音色平稳:“沈大人息怒,沈姑娘只是好心,请我到贵府做客而已,并未给我带来不便。” 沈濯点头,仿佛不愿就此事多说:“天色渐晚,我送夫人出去。” 薛青青应声,走向房门。 沈府内外衔接之处,是片倚照江南一带建盖出的园林,此时严寒未退,园中百花凋零,唯有梅花凌寒开放,香气清冽,沁人心脾。 薛青青原本以为,再见沈濯,她定会感到十万分的不自在,可意外的,等真正与沈濯切身相处,坦坦荡荡的,她反倒感觉还好。 “我爹娘去世时,姝仪只十岁出头。” 踩着园中残雪,沈濯沉声道:“因心疼她年幼,这些年来,我鲜少对她加以管束,天长地久,便惯出个胆大妄为的张狂性子,屡教不改。” “今日之事,全怪我没有将她教好。” 风拂花枝,静谧安详。 薛青青启唇:“沈姑娘天真活泼,离不开沈大人的悉心呵护,能得兄长全心疼爱,亦是沈姑娘福泽深厚。” 她声音温款,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柔软:“人活一世,情义为重,沈大人或许认为今日之事值得抱怨,而我却只看到一个负责有担当的兄长,和一个深爱兄长,一心只为兄长的妹妹。” 沈濯神色微动。 他侧了余光,看向身旁妇人。 薛青青目不斜视,只顾脚下步伐,白梅盛开,映在她的身侧,一片无暇皎洁。 沈濯停下脚步,郑重道:“沈某有一事,想要劳烦夫人。” 薛青青随之留步:“沈大人但说无妨。” 沈濯:“陛下南下赈灾之事,夫人可曾听说?” 薛青青微愣。 她当然是听说了的。 蜀地余震未平,波及方圆数座城池,百姓们逃还来不及,新帝却在这时南下入蜀,亲自赈灾,按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说句大逆不道的,找死也不过如此了。 但身为寻常百姓,能看到统治者做到这种地步,薛青青的确很是动容。 “陛下走时,给我留下任务。” 沈濯道:“未来起码两个月,我会非常忙,根本顾不上姝仪。她一闲,立马便会开始滋生事端,除却我,府中无人可以压制。” “所以沈某想求薛姑娘,偶尔能够抽出半日光景,入府陪伴舍妹,不必特意恭维于她,只需将她看作妹妹,陪她说说话,分散精力足矣。作为回礼,沈某愿承担夫人与身边一众亲人在京城的一切开支,无论大小。” 薛青青神情凝下,显然并不为他的条件所动,并且有点觉得他别有用心。 沈濯顿了顿,接着道:“夫人放心,沈某并非强人所难之辈,先前自得知夫人的意思,也就不再有所妄念,夫人若是不信——” 沈濯沉了嗓音,郑重其事:“沈某可于今日收夫人为义妹,自此兄妹相称,绝无二心。” 薛青青惊住了,下意识便是婉拒:“沈大人客气,贴补的人情我都没还,怎敢再添人情?无非就是帮你看着孩子罢了,我答应便是。” 沈濯一笑:“那你我就此说定,以后我每日派小厮套车前去接你,你有空便来,若没空,将人打发走便是。” 话说到这种地步,薛青青无法推脱,只能应声。 …… 自那日起,薛青青每日都能在家门外,看到赶车蹲守的小厮。 隔三差五的,她也的确会上车前往沈府,陪伴在沈姝仪左右。 经过相处,薛青青发现,小姑娘远比沈濯口中所言,要懂事和善许多,性子虽有些骄纵,但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并无过分之举。 而或许因为父母早亡,家中冷清,沈姝仪对人多热闹之处格外执着,听说薛青青住的地方人多,便成日对她软磨硬泡,想要出府去看。 薛青青当然未能同意,但在那之后,偶尔她也会把两个孩子带上,一并过去陪她。 沈姝仪鲜少见到小孩子,稀罕得紧,抱抱这个,揉揉那个,也不成天想着如何出去撒欢了。 后面听说薛青青还养了一条狗,更是连狗都欣然笑纳,让她一并牵来陪她玩儿!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 严寒消融,春回大地,路边的榆钱树郁郁葱葱,河岸边上的柳树抽了新芽,杏花盛开,桃花吐信。 上巳之日,夜晚子时,新帝自蜀地归来,圣驾还京。 浓郁夜色下,禁军重重包围的中心,比帝王圣驾更为显眼的,是一具通体漆黑油亮,庞大威严的乌木金丝楠棺材。 棺材后面,跟着一众念超度经文的得道高僧。 诵经声整齐沉重,如潮汐起伏,延绵不绝。 漫天纸钱散落,犹似大雪纷飞。 道路旁,马车静立在跪倒一片的人群当中,等待圣驾经过。 沉闷的压抑里,薛青青悄然揭开车窗帷布,目光掠过漫天纸钱,朝那漆黑棺木望去。 里面装的不是人,而是一把土。 据说,新帝到了蜀地,为超度灾民亡魂,特地亲赴震眼之处,于深不见底的地裂旁边,抓起一把尘土,封入棺木当中,带回京城,准备放置大相国寺,受历代供奉。 也是为了那把尘土,去往震眼的途中,新帝遇到突发余震,被碎石击中头颅,后因坚持继续赶路,耽误救治,由此落下头疾,常有疼痛发作。 听着这些传闻,薛青青动容之余,感受到一丝奇怪。 这还是曾经那个视人命如草芥,以残暴而为人所知的太子殿下吗? 怎么一登基,便跟换了个人一样? 若南下赈灾彰显出帝王爱民如子,那将一把尘土装入棺材,不远千里带回京城,还让和尚超度,甚至不惜患上头疾,便多少显得有点……魔怔了。 帝王的心思着实难猜。 薛青青摇了摇头,将帘子放下。 两炷香后,圣驾远去,百姓恢复走动,车马继续前行。 薛青青陪了沈姝仪一天,颇为疲惫,回到住处,简单擦洗过身子,便上了床铺,搂着孩子沉沉睡去。 梦中,她又见到沈濯。 想必是熬得时间太久,心也跟着麻木,这一次,她没有再大为崩溃。 她只是静静看着梦中的俊美斯文的青年,对他道:“若余生再难得以相见,我只盼你能平安康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过着祥和惬意的生活。” “哪怕,你已经不再喜欢我。” 熟睡中,薛青青的眼睛缓缓沁出一颗晶莹,唇上笑意却满是满足,唇瓣无意识地翕动:“沈濯……” “好好的,生活。” …… 紫宸殿。 年轻帝王的嘶吼响彻殿宇,痛极之下,全身肌肤浮现激烈的灼红,青筋鼓胀跳动。 “滚出去!都滚出去!再来朕就杀光你们!” 众多太医围站榻前,看着抱头嘶吼的帝王,未有一人离去,反而互相使了眼色,打开针包,取出足有小臂长的银针,毅然上前,按住了帝王的臂膀。 夜空炸起滚滚轰雷,盖住了众多凄厉地惨叫之声。 殿中烛影轻晃,明暗交织,照见满地尸体。 裴怀贞长发散落,瞳色漆黑,单腿屈膝,坐在血泊之中,手提一颗刚拧掉的人头。 他松开手,修长冷白的手指随意收回,人头掉落在地,胡乱滚动。 夜风袭来,灌入窗牖,吹动了悬挂榻旁的招魂经幡。 溅上人血的白色幡帛随风晃动,如水中荇藻,交横摇曳。 裴怀贞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如若幽灵的魂幡,漆黑的眼底浮现一星光彩,轻声呢喃: “青娘,是你来看我了吗。” 第57章 第57章 正月到三月, 春回大地的好时节。 在这两月之间,察政司秉公执法,先后罗列了京中数十位高官贪污公款的证据,以雷霆之势定罪抄家, 所抄家产全数充公, 数字合并, 竟抵得过举国上下十年税收。 与此同时, 新帝下旨,废除徭役,重新分割田地, 将士卸甲归田。 百姓欢呼沸腾。 京中高官却人人自危,惶恐难安。 转眼,又是一年春狩, 按照惯例, 百官须陪伴圣驾, 于上林苑竞相围猎。 …… 莺飞草长, 一支箭矢破空划入树林深处, 发出一声刺穿皮肉的闷响, 旋即便是一记凄厉的兽鸣, 惊起满林雀鸟。 “陛下好箭法!” “陛下神勇!千古无二!” 绚烂春光如瀑倾泻,照见一匹毛色黑亮的汗血宝马。 裴怀贞骑坐马上,玄铁护腕紧束箭袖, 勾勒出腕骨精窄的弧度,箭矢射出之后, 手还维持拉弓的姿势,手指蓄力,手背青筋暴起。 因要亲自狩猎, 他今日穿着简单,一袭玄色盘龙纹窄袍,外罩镀金锁子甲,身披玄色压云肩披风。 披风被特地打理过,上面萦绕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料气息,与他身上的龙脑香气并不一致。 很快,侍卫将猎物捡来,呈到他的面前。 乃是一只被射中后腿的雌鹿。 雌鹿未被伤及要害,但血水直流,难以逃脱。 即便如此,它还是奋力地想要支撑起两条前腿,满是求生欲望,深褐色的眼瞳之中,蓄满绝望的泪水。 有官员留意到雌鹿硕大的肚子,惊讶道:“这还是头怀了孕的母鹿?臣听闻鹿胎最为滋补养血,陛下不妨将其下放御膳房,剖出鹿胎,与药材蒸炖,服下用以养身,定能强健体魄!” 浓烈的日影下,裴怀贞垂下眼眸,黑瞳无情无波,凝视着琥珀色的鹿眸。 澄澈含泪的眼瞳,不知不觉,与他记忆中的一双眼眸所重叠。 “救它。” 帝王嗓音冷沉,咬字清晰。 周遭官员一愣,反应过来,当即传唤上林苑疗兽使。 裴怀贞挥动缰绳,小腿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骏马扬蹄,甩下一众官员,往林中走去。 几个近臣紧随其后,一并进入密林。 裴怀贞头疾未愈,近日来且有严重的趋势,乍一进入林中,视野满是青绿,肩膀略微踉跄。 “陛下当心。”王广伸手将他扶住。 林中清气腾空,本该神清气爽。 裴怀贞满眼却只有那双澄澈鹿眸,胸口堵了一团闷气,难以抒发。 “朕无妨。”他语气淡淡。 王广沉默一二,道:“那几名太医,陛下可要细查?” 身为统领铁鹞军,助太子登基的四位功臣之一,其他三人皆被授封武职,唯独王广自请上任御史台,当了五品御史中丞,与刑狱打起交道。 当日帝王头风发作,早早便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紫宸殿,却仍有太医以“救治龙体”为由,说服太监,擅自闯入。 结果,便是被盛怒之下的帝王了结性命,无一生还。 第二日,新帝滥杀无辜,徒手拧掉数十名太医头颅的风声,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死都死了,难道还能从死人嘴里撬出话?” 裴怀贞面无波澜,仿佛根本不为这件事所在意。 王广身为前东宫右卫率,历来忠心耿耿,闻言不禁皱眉:“陛下的决定,臣不敢多言,但臣私认为,纵然不能明面追究,也该暗中打压,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 裴怀贞眯了眼眸,喃喃细嚼这四个字,忽而轻嗤一声:“说到虎,朕还真想起来,这林子深处,的确养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吊睛白额虎。” “不如便拿它当作今日彩头,谁能猎到手,虎皮便归于谁,朕还会额外赏赐身上这件金丝锁子甲。” 近臣们闻言,每个都眼馋心急,跃跃欲试。 裴怀贞抬起手,解开颈间的披风系带,笑道:“不要过早激动,如今万物复苏,老虎正是狂躁之时,当心彩头没拿到,先葬身虎口。” 王广虽惦记公事,也实在稀罕那件甲衣,摩拳擦掌:“陛下未免太过小瞧臣等,过会自见分晓。” 裴怀贞一口答应:“好,那朕今日便带着你们,震一震这只老虎。” 他一踢马腹,策马奔入密林深处。 片刻后,虎啸响彻云霄,震破云层。 一名侍卫冲出密林,面色惊恐:“不好了!陛下被猛虎扑倒!快来人护驾!” 百官面仓皇失措,好一番呜呼哀哉:“陛下!快去救陛下!” 背地里却悄悄交换眼色,难掩喜悦。 待等侍卫匆匆赶到密林当中,却见被老虎撕咬的,哪里是“陛下”,不过是陛下所披的那条披风。 披风葬身虎口,被撕扯了个粉碎,帝王却不见踪影,与近臣一并失踪。 半个时辰后,京城街头。 一伙青年打马穿行闹市,衣着华贵,气宇轩昂,引得少女回首望,满楼红袖招。 马蹄声出闹市,径直飞往权贵云集的长安街。 …… 沈府后花园,百花盛开,一片葱郁盎然,溪流簇拥起假山,山上矗立一座六角凉亭,与松竹相映,清雅得趣。 凉亭中,清冽的药气蔓延,混着淡淡的血腥。 沈濯手持一盒上好的伤药,姿态恭敬,眉头紧皱,将伤药点涂在青年手臂的伤口上。 伤口两边窄细,中间深宽,明显便是被什么庞然巨兽的爪子给抓伤。 “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沈濯没好气,瞪向坐在一旁喝茶的王广:“那么多人在,还能让陛下被老虎抓伤。” 王广无奈道:“我真冤枉,陛下的披风被人动了手脚,上面薰满了虎麝,如今正值春日,老虎闻见就发狂。” 更无奈的,王广没说。 这还是陛下自己提议去猎虎的,不到事发,他们谁都不知情。 沈濯:“少找借口,我看你就是不仔细。”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谁不仔细?” 阳光穿枝而落,映照在年轻帝王略显苍白的脸上,只见眉如浓墨,鬓若刀裁,额上沁出淡淡的汗珠,眉峰紧皱,比起疼,更像是烦。 “闭嘴。”裴怀贞冷斥,“再吵,都给朕滚出去。” 那两人顿时安静。 裴怀贞夺过沈濯手中药瓶,将药末一股脑地倒在伤口上,随手扯来纱布,牙齿咬住一端,绕圈缠紧,放下衣袖:“察政司那边,总共清点出多少银两?” 沈濯道:“回陛下,已清点大半,所抄银两田地,连带上商铺,折合白银约三百万两,至今尚有几家未清。” 裴怀贞点头:“加快进程,国库空虚,等不得。” 沈濯顿了顿,低头拱手:“陛下,臣斗胆一谏。” 裴怀贞皱眉:“你要说什么朕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朕比你懂,朕当然也知道树大招风,人为名丧,但眼下最为重要的,便是充盈国库,国库若空了,天下大乱不过迟早,朕当上这个皇帝,不是为了成为亡国之主的。” 沈濯:“是。” 亭中安静下来,唯有清风穿堂,吹散了清冽的药气。 王广这时道:“我们小妹呢,姝仪呢,怎么没见她?以往每次到你们家,她都会过来问声好。” 沈濯道:“多大的姑娘了,明年都该嫁人了,岂能轻易见客?” 王广觉得也是,便也没多坚持。 但他转而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姝仪见不了,小嫂子总能见见吧?沈濯你小子不老实,金屋藏娇的事情都干出来了,我可听说了,你身边有人了,怎么着,打算什么时候请兄弟吃杯喜酒?” “八字没一撇,少胡说八道,我和人家清清白白。” “行了吧,谁信啊,要我说你早该成家了,哥哥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就是不能离了女人活,家里要是没个女人操持,这日子过起来都没意思。” “你想一想,你累了一天回到家,人还没到屋里,立刻便有人迎上来,对你嘘寒问暖,询问你这一天过得如何,可有什么烦心事。” “往里一走,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是你爱吃的,俩孩子跑来跑去,围着你叫爹,寒冬腊月,被窝都是热的,外面风雪那么大,你怀里搂一个暖乎乎的人儿,你难道就不心动?” “再想想你现在,回到家,家是空的,桌子上是空的,被窝里还是空的,又空又冷,你怎么受得了的?” “你小子能不能闭嘴?陛下还在这。” 亭外春光正好,一株白色玉兰开得正盛,于微风中舒展雪白花瓣,温婉动人。 裴怀贞凝视着娇美的玉兰花,眸色深遂,面无表情。 恍然之中,一张清丽的容颜浮现脑海。 又是烛影阑珊,门外冬风呼啸,妇人手捧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眼眸明亮,笑容温柔,澄澈的瞳仁当中,满满皆是他的影子。 “沈濯,等吃过饭再睡。” 柔顺的嗓音传入耳中,裴怀贞头疼欲裂,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额。 “陛下?” 其余二人肃了神色,再不闲扯一句,紧张地望着负伤的君王。 “死不了。”裴怀贞口吻平稳,神色转瞬恢复正常。 他放下手,黑瞳对着二人,冷静交代:“流民安置一事不能再拖,户部那边拿不出银子,朕就从抄家的银子里拨,王广,你拟个章程出来,蜀地哪些州县灾情最重,需要多少银两,五日内呈上来。” 第57章(2/4) 第57章(2/4) 王广应道:“是。” “沈濯, “是,臣明白。” 裴怀贞起身,最后看了眼亭下皎洁雪白的玉兰花,迈出腿道:“朕回宫了,不必送。” 沈濯王广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 声音整齐朗阔,在安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玉兰花下,沈姝仪叹口气道:“来迟了一步,陛下已经走了,这糕点用不上了。” “怎么样薛姐姐?你看清陛下长什么样子没有,你觉得他和我哥哥,谁生得比较俊?” “薛姐姐?” 微风吹动花冠,雪白的瓣子如雨落下,抖落了薛青青一身。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直直望着新帝背影消失的方向,双手一直在抖,几乎捧不住食案,连带上面的白糖糕也摇摇欲坠。 沈姝仪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薛姐姐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一直在抖啊?” 薛青青回过神来,强行将视线收回,唇上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没什么,只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长什么样,有些激动罢了。” “是吗?陛下方才走得好快,我都没看见他的样子,你看见了吗?” 薛青青点了下头,握住食案的手紧到颤栗,喃喃低语:“看见了……我看见了……” 那个人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烙印太重了,就算他化成灰变成泥,她也能一下子认出是属于他的气息,更何况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 在薛青青的幻想当中,她想过无数种和“沈濯”重逢的画面。 可能是在多年以后,人来人往的街头,他二人擦肩而过,各自走了许久,她突然转头,发现是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然后用力奔向他。 也可能是在他自家的宅院外面,她终于找到了他,守在他的家门外等待许久,才与出门做事的他匆匆瞥过。她本不愿打扰他,可在看到他的那刻,便失去所有理智,毅然决然地冲向了他。 总之,她十分确信,只要她看见他,就一定会失去控制,满心满眼只有他,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薛青青从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再见面,她竟会不敢上前认他。 所有的回忆拧作一团,凌乱没有思绪,如若乱麻。 那个名叫“沈濯”的男人,在她的记忆里,从一个清晰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团化不开,看不透的阴云。 心口疼得喘不上气,薛青青将食案塞到沈姝仪手里,匆忙地解释:“姝仪,我身体突然不太舒服,我先回家去了,劳你代我给沈大人道个别。” “啊?不舒服?薛姐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哎薛姐姐你怎走得这般快啊!” 走出沈府,街面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薛青青听不到丝毫的声音,整个人都被围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头脑里来回萦绕的,只有“沈濯”的声音。 “青娘,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们母子俩,保护你,保护小老虎,不好么?” “青娘,我心悦于你。” “我沈濯对天起誓,此生若对薛青青有所欺骗,定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青娘,我答应你,今生今世,绝不骗你。” 心口传来剧烈的刺痛,疼得走不动路,小腿直发抖。 薛青青捂紧心口,试图缓解撕扯的痛楚。 她其实真的很想说服自己,安慰自己其实是看走了眼,那怎么可能会是“沈濯”。 商人和帝王的身份天壤之别,他怎么会是,怎么能是。 可他的确就是。 “沈濯”腿伤痊愈以后,虽然不影响行走,但受伤过的那条腿,足跟落地的力度会重,走路时,身形会有微微一瞬的凝滞。 这个细节,应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人可以只有长相相似,也可以只有身形相似,但能够做到长相身形步伐都相似,便只能说明,那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啊。 薛青青无法理智思考这件事。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内心安慰自己:没什么的,只不过又是被骗了而已。 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从天而降一个男人,性情温柔,相貌完美,包揽一切家务,照顾你跟别人的孩子,又爱你爱得失去理智,能为你杀人放火,为你深入匪窝? 只有骗子能做到。 没什么的,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换个思路一想,她原本以为他是被她伤了心,所以才会愤而离开。她本以为,原因都在于她,她是破坏关系,推远了他的罪人。 可如今看来,不是那样的。 他离开她,是因为他必然会离开她,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了他要离开她。 她薛青青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当今陛下的短暂垂青? 能被骗,那是她的荣幸。 多好啊,她不必再觉得自己有罪了。 她终于能够,好好地睡一个觉了。 薛青青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开心起来。 能够看清一个人,无论怎样,都是值得开心的。 要不然呢?被蒙在鼓里一辈子,思念他,寻找他一辈子? 太傻了。 怎么能傻成这个样子。 薛青青笑着摇起了头。 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一点情情爱爱而已,决定不了什么,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她还有孩子要养。 一个沉溺于男女私情,轻易便被击垮的母亲,怎么能养出坚强的孩子呢? 她不能给孩子当一个坏榜样。 她要往前看。 日子还长,她得继续走下去。 薛青青抬起如若灌铅的双腿,麻木地往前迈去。 人潮如织,一名手提鸟笼的闲汉经过她的身旁,撞到了她的身上。 “怎么走路的你?” 粗鲁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她却觉得如隔云端,听不真切。 薛青青连思考都懒得,只下意识地道着歉。 对方却不肯饶人,见是个老实漂亮的小媳妇,刻意起了刁难欺负的心,拔高声音呵斥:“一句对不住便算了?路这么宽,你是没长眼睛吗!” 薛青青眼瞳颤动,如同金刚不坏的岩石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强撑的坚硬轰然坍塌。 大颗的眼泪涌出她的眼眶,她木然地回答:“对,我没长眼睛。” “我没长眼睛。” “我,没长眼睛……” 是有多没长眼睛,才会相信世上有那样完美的人,而那个完美的人,又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爱着自己。 她怎么能蠢成这样? 泪水愈发汹涌,薛青青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所有精气,徒留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闲汉被她的样子吓到,周围的人也纷纷停住脚步。 若放以前,被这么多人围观,是薛青青想都不敢想的场面,走在街上,能被超过两双的眼睛盯着,她就已经如芒刺背,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可在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身上好疼,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针扎过,被热油泼过,疼得她毫无办法。 每口气都喘得格外艰难,她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悬崖底下,看到陆放尸体的时候。 薛青青无计可施,为了能喘上气,只能用力地大口呼吸。 可一旦这样,哭声便会从嘴里发出。 如同坍塌的墙面,一旦崩坏,便会节节崩坏。 从压抑不住第一记哭声开始,薛青青便已彻底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她在大街上,当着人来人往,放声哭泣,泪如雨下。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在盯着她看。 可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 她迈出腿,像个迷路的孩子,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潮中,眼泪一串串地落下。 有人向她递手帕,她摇摇头,道声谢,继续一步步地前行着。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天边霞光绚丽。 薛青青哭得眼睛疼,可泪水就是止不住地下淌,好像要把她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她也不知自己是走到了哪里,全凭本能辨别方向,耳边的声音朦朦胧胧,好像有很多人在议论她,她却丝毫不在意了。 忽然,李大娘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惊惶不已:“我的苍天!青娘?真的是青娘!你怎么哭成这个样了!” 薛青青直至此刻也不愿让人担心,摇着头抹起泪,小声地呢喃自语:“没事,我没事……” 说是没事,泪珠却一点也没少掉。 李大娘留意到周围人的眼光,拉起薛青青的手:“快别哭了,咱们回家去说。” 第57章(3/4) 第57章(3/4) 回到杂院,夜幕将至。 薛青青筋疲力尽,身子刚沾上床褥,眼皮便已阖紧,如若昏死过去。 其他嬢嬢不明所以,纷纷问起李大娘。 “青娘这是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啊。” “我怎么知道,我刚出门就见她在街上哭,大老远都能听到哭声。” “青娘在街上哭?你没说梦话吧?青娘平时说话都没蚊子叫声大,她能在街上哭?” “不信你就自己出去问,好多人都听见了。” 看着薛青青的样子,嬢嬢们心急如焚,却不敢打搅,只能胡乱猜测着。 直到天彻底黑透,晚饭做好,李大娘端着饭碗,走到薛青青跟前,把饭放在炕头上,苦口婆心地道:“青娘啊,我虽不知你是怎么了,可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是不行的,你起来把饭吃了,吃完再好好睡,行不行?” 薛青青闭着眼,卷翘的长睫遮在眼下,湿漉漉的一片,挂着未干的泪珠。 “我们大家都怪担心你的,反正依照大娘我活这大半辈子的经历来看,只要能吃得下去饭,那就都不是事。” “饭我就放这了,我不在这烦你,你睡好了,就赶紧起来吃点。” 李大娘把话说完,转身准备留她清净。 这时,薛青青道:“我看到那个人了。” “哪个人?” 薛青青没再说话,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她泛红的眼角。 李大娘一愣,反应了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傻青娘哟,”李大娘重新坐下,“我早都说了,那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今日是怎么着,你在哪看见他的?都看见什么了?他可是已有了妻室?” 薛青青没否认。 朴素的妇人能想到最严重的后果,无非是相好的男人已有妻室。 根本想象不到,那个人的身份,是让所有人都不敢提起的存在。 而见薛青青没否认,李大娘只当自己猜对了,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就为了那么个东西,地震了守着家都不舍得走,北上一路到处打听他的消息,逢个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结果呢?你说说你……你算个什么!” 算个什么。 薛青青心如死灰,本不该再委屈,可听到这句话,心中苦水仍旧汹涌泛滥,难以自抑。 是啊,她算个什么。 人家抛弃她时连眼都不眨一下,她却日夜忏悔,四处打听,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一记巴掌,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 她付出的真心,流过的眼泪,到底算个什么。 泪水滑落眼角,浸入鬓发当中,接连不断。 李大娘叹气个不停,不敢再惹她伤心,绝口不说话了,只是劝她:“吃些东西吧,你就算不吃饭,孩子也要吃奶,再这样下去,人会受不住的。” 想到孩子,薛青青才总算睁开眼,端起饭碗,硬逼着自己吃下几口。 “这才对嘛,啥子时候都得把肚子填饱。” 可咽下去还没一会儿,薛青青便忽然秀眉紧蹙,脸色憋得通红,忽然起身下炕,小跑到院子里,弯腰便把方才咽下去的,全部都吐了出来。 一通吐完,薛青青也失了所有的力气,眼前金星环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李大娘紧随出来,及时扶住了她,触及到她身上的皮肤,当即大惊失色,张罗人道:“快!赶紧拿帕子沾凉水!青娘这是发热了!” 嬢嬢们七手八脚,分出两拨人,一拨帮李大娘把薛青青抬到炕上去,另一拨则是赶紧打水泡帕子。 擦完身后,薛青青身上的灼热减轻许多,人却醒不过来,满嘴说着胡话,反反复复,都是喊着同一个人名。 这一病,便病了三天。 薛青青清醒过来时,正值上午,天色还早,房中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帮忙看娃的老嬢嬢。 小老虎和菡萏已经能扶墙站起来,看到薛青青睡醒,张着两只小手就要抱。 薛青青也知道孩子不好带,一醒来,就让两个嬢嬢到外头透气去了。 如此一来,房里只剩下一大两小。 薛青青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感受到他们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原本已经干涩发疼的眼睛,再度流出泪来,眼泪如同断线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滑落。 小老虎咿呀不停,指着她的脸:“娘……哭哭……” 菡萏举着小手给她抹泪,以为她是受伤了才哭,又抓住她的手用力吹气,觉得吹完气就不疼了。 薛青青抱紧两个孩子,自己也无助地像个孩子,顶着满脸的泪,自嘲地笑了下道:“怎么办,娘亲又被人骗了。” “可是娘亲不能去找他问个清楚。” “那个人,娘亲惹不起。” 薛青青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仅是说这两句话,便已耗干她全部力气。 她抱着两个孩子,缩进了被窝中,就像缩进了一个茧囊里,就靠那薄薄的一层,抵御外界的伤害。 …… 再醒来,已是天黑时分。 薛青青睡得头昏脑涨,喉咙焦渴难忍。 孩子们都睡着了,嬢嬢们也在打着酣,世间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头脑一片空白,木木地发着疼,已经难过到连自己为何难过都忘了。 想了一想,才回忆起来龙去脉。 薛青青捶了捶头,恨不得将那些记忆全部捶走。 顾不得再去接着伤心,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趿上鞋,准备找些水喝。 房中的水壶是干的,一滴都倒不出来,她只能去外面找。 因住在一起的人多,大家做着不同的工,早晚睡觉的时辰也不同,故而从来只锁房门,院门大多时候都是敞开的。 薛青青走到院子,才想往水缸处抬腿,一眼便看到了大门外的漆黑人影。 高大健硕,明显是个男人的。 薛青青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已抄起靠在门边的烧火棍,警惕地道:“什么人?” “是我,”青年男人阔朗的声音传来,“沈濯。” 薛青青松了口气,烧火棍放下去,有点无奈:“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沈濯仍是站在门外,活似个门神杵着,一本正经道:“你这几日都没有再来,我本就心有疑虑,今晚用膳时,又听姝仪说,你走时曾说,身体不太舒服。” 他顿了下,似想为自己找一个理所应当的说辞,但犹豫半天,还是实话实说:“我有些不放心,便特地过来看看。” 薛青青哭得头脑昏沉,此刻都还未清醒利索,直接便问:“既来了,为何不直接叫门?” 沈濯道:“夜色太深,于礼不合。” 若在以前,薛青青还能觉得此人颇为讲究,是个君子。 但如今,她已经懒得再将信任交予任何人。 “清者自清,不在于白天黑夜。”薛青青道,“屋里人多不便,劳沈大人屈尊,到院中一坐吧。” 沈濯原地怔住,似没料到她会邀他入门,旋即便已应声:“好。” 薛青青将嬢嬢们纳鞋底的凳子搬来三张,两张用来坐,一张用来放茶碗,便算是待客了。 “只有水,没有茶,委屈沈大人。”薛青青淡声道。 “夫人客气。” 沈濯扫视一眼院中陈设,似是从没想到过的简陋,沉默一二,开口询问:“夫人与几人合住?” “没数过,大约是二三十人吧。” 又是一阵沉默,沈濯道:“夫人若不嫌弃,可带孩子到舍下暂居。” 薛青青回绝:“沈大人的好意我心领,可我觉得,住在这里未必便比别处差,人多热闹,大家搭把手,孩子也能有人带。” 话说完,薛青青转而道:“若我没记错,沈大人的府邸,可是陛下赏赐?” “不错。” “不知在沈大人眼里,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不知薛青青为何会突然问及陛下,但沈濯还是认真回答:“赏罚分明,恩威并施,陛下虽年轻,却极有手腕,诸臣心服口服。” 薛青青应下,端起水碗,接着道:“沈大人,我日子过得糊涂,不知陛下是几月几日登基?” 沈濯想了想,道:“腊月初七。” 薛青青端碗的手微微一抖,又恢复平稳。 她低下脸,没有流泪,反倒微微地笑了笑,低声道:“原来如此。 再想起那场导致二人分别的争吵,她只觉得可笑。 原来他吃醋是假的,伤心是假的,回去继承皇位是真的。 沈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不禁询问:”夫人为何会问这些?” 薛青青抬起脸,神情自若:“没什么,只是好奇,我们灾民的贴补都是陛下的功劳,我多问一问,以后也好多记得他的好。” 沈濯对此十分认同:“薛夫人,若你以后能够见到陛下,便会发现,他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残暴不堪,一个真正残暴之人,是管不好自己的手下的。” 薛青青点头,却道:“沈大人,我见不到陛下的,永远都见不到。” 明明病了三天,白天都还在为此痛哭流涕,但不知为何,在得知他登基的时间之后,她忽然间,释怀了。 那些在他离开之后,日复一日盘旋心头的不甘,后悔,执拗,一瞬之间,全部烟消云散。 薛青青明白了。 不仅仅是明白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而是把整件事都看明白了。 第57章(4/4) 第57章(4/4) 人家堂堂一国之君,愿意屈尊降贵陪你演一场风花雪月的游戏,不跪下谢主隆恩,怎么敢为此心生怨怼? 她甚至觉得,沈濯能突然出现在她门外,进来跟她说这些话,都是老天有意在让她看清。 人到底能被骗到什么地步,会让周遭万物看不下去,想方设法地提醒告知。 如果她这个时候再不醒悟,就是活该遭受一切不好。 薛青青喝了口水,脸故意抬得高了些,压制住眼底闪烁的晶莹。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水喝完,薛青青没再留沈濯。 分别之际,沈濯再度看了眼那简陋得有些过分的房子,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冒昧:“薛夫人,我还是那句话,你随时可以带着孩子,搬进我的府上居住,不要觉得会不自在,姝仪真的很喜欢你,我——” 沈濯声音顿住,没将后面的话说出。 “沈大人,真的谢过你的好意。” 薛青青道:“也请你相信,我不搬过去,不是怕不自在。” 她沉默一瞬,对他坦白:“我已决定到别处生活,远离京城。” 第58章 第58章 有晚风袭来, 将月色吹皱,地面的影子随之摇曳。 沈濯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出现惊诧,有些急切地道:“为何?” 话音落下, 他似是觉得失态, 清了清嗓音:“我的意思是, 夫人为什么会想突然离开京城,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薛青青神色坦然,对他心平气和道:“没什么难处,只是我自己算明白了一笔账。” “在京城生活, 每月有贴补可领是很好,可贴补也不能领一辈子,何况京城寸土寸金, 房屋天价, 物价也高昂。” “两个孩子日后还要上学, 开蒙请先生, 买笔墨纸砚, 样样都是开销, 非我所能负担。若论长久之计, 尽早离开京城,到别处生活,是最优选择。” 每句话都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薛青青轻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再者说了, 京城贵人如云,万一我哪日走在街上,不小心冲撞到了哪位王公贵族, 招来的祸端,不是我所能够承受。” 哭完之后,兴许是脑子里的水流干了,比起那些镜花水月的男欢女爱,薛青青想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 京城是大,可即便是万里有一的概率,让那个人得知了她的存在,他会如何待她? 堂堂九五之尊,若被人知道曾为了活命,百般讨好一个村妇,为那村妇洗衣做饭,还被那村妇恶语相向,打过巴掌,他会怎么处置她这个“污点”一般的存在? 想到新帝病中杀人,一夜拧断数名太医的头颅,再想到自己当初那一巴掌,薛青青的呼吸几乎消失。 她不怎么怕死,死了如果能回到现代,她求之不得。 但她害怕连累身边人,尤其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薛夫人,只要你冲撞的不是陛下,有我在,不会有人能拿你如何。至于生活起居,两个孩子抚养所需的开销,一概有我供应。” 许是夜色迷人心魄,面前的妇人又如梦似幻,如何都难以抓住,沈濯一时冲动,有些话便要脱口而出:“薛夫人,我——” “沈大人。” 薛青青蓦然打断,声音沉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无比坚定:“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初说过的那句,想要收我为义妹的话?” 沈濯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自然记得。” 她自嘲地一笑:“后面我自己想想,偶尔也会有点后悔,后悔那天为何没有应下你?因为我真的很羡慕沈姑娘,羡慕她能够有你这样的哥哥。人都不是一生下来便刀枪不入,我也想世上能有一个人,能够永远对我真心相待,不骗我,不恼我,永远不会舍弃我,让我能够全心信任,放肆依赖。” “现在看来,应当不会有那个人了,不过还好,我自己也可以做那个人。” 薛青青抬眸看向沈濯,笑意醉人,恰如此刻春夜微风:“此时叫你一声沈大哥,或许有些迟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把我当做妹妹看待,即便我这妹妹实在不算懂事,刚认下兄长,便要离他远去。” 沈濯的表情先是久久僵住,不知过了多少个千回百转,他长舒一口气,唇上同样挂笑,释怀的口吻:“好,青妹,只要是你做出的决定,我都支持。” 他顿了顿,还想开口。 薛青青旋即道:“沈大哥,若你真的将我当做妹妹,就不要再想着如何帮助我,剩下的路,请让我凭着自己的心意,自由地走下去吧。” 沈濯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应下:“好。” 二人沐着月色,各自说了些有关以后的打算。 分别时,沈濯让薛青青答应他一件事,便是离开之时,无论如何,都要告知他一声。 薛青青自然应下。 送走沈濯,她回到院中,仰头望向皎洁月色,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回到房中。 之后一连几日,薛青青都没有再出门,一心思索该到何处落脚。 得益于她每日关心公告,所以格外清楚有何政令下放各地,何处又对外地籍贯有包容之心。 思来想去,薛青青决定去往齐鲁地界,寻一清净祥和的小镇,安家落户。 嬢嬢们一听说她要走,也跟着有了动摇之心。 京城是很好,又大又繁华,可那些繁华,是属于王公贵族,是有钱有权人的繁华,与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是无关的,所以看多了,看腻了,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 于是剩下的人分为两波,一波舍不得这每月的贴补,想再留下试试。另一波人,则就此收拾行囊,决定与薛青青一起离开。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 薛青青秉承着“穷家富路”,将心一横,雇了个镖局护送出行,也省了路上遇到麻烦。 镖局车马俱全,不必薛青青额外雇车。 出城时,她想到曾答应沈濯的话,便特地绕路,去了长安街一趟。 春雨淅沥,沈府氤氲着一片烟水朦胧。 薛青青撑着一柄素面的油纸伞,先到了沈姝仪的房中,与她道别。 沈姝仪早从兄长口中得知薛青青要走,可不到真走,她总觉得尚有回转余地,如今看到薛青青亲自过来,说要走,沈姝仪顿时变难过起来。 “一定要走吗?”沈姝仪眼圈红红,“我先前一直在兖州生活,在京城没有朋友,其他家的闺秀也不带我玩,也只有你上门陪我,你一走,我就更寂寞了,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小姑娘也说不出缘由,总之在她眼里,薛姐姐和许多人都不一样,分明长在山野之间,却明白许多连她都不懂的道理,说话永远温温柔柔,好像永远都不会发火,就像……就像她记忆里,母亲还活着时的样子。 看着女孩泪眼汪汪的模样,薛青青于心不忍,选择却没有松动。 沈姝仪不死心,对她提议:“薛姐姐,不如你来我们府上做事吧,我给你开月例银子可好,你每日什么都不必做,只和我在一处便够了。” 薛青青无奈道:“沈姑娘,我去意已决。” 沈姝仪真要哭了:“可你到底为何突然就要走呢?我想不通为什么。” 薛青青为她擦拭眼角泪花,在心中苦笑:可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吧。 繁华京都,天子脚下。 她出门,看的是朝廷的公文,公文上写着皇帝的命令,听的是宫城轶闻,是皇帝又接见了哪位大臣,又准备砍谁的脑袋。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在她的生活中,他无处不在。 这样一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为她洗衣做饭,对她无微不至,会每日重复几遍有多喜欢她的男人,会是同一人。 薛青青只觉得荒谬。 而更让她感到荒谬的,是她自己。 都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看清了过往所有一切的纠缠,也清楚地知道,他只要动动手指头,便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可她居然,居然还在控制不住地,思念过往的那个他。 回忆与现实来回拉扯,再在京城待下去,她一定会疯。 她只能走出去,到一个安静人少,没有人提及他的地方,慢慢消化这一切动荡。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薛青青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沈姝仪委屈巴巴地问。 薛青青摸了摸沈姝仪的头发,轻声道:“会回来的。” 等到她能够完全坦然面对那段过去,能够心平气和地提起那个人,将那段经历,能当做玩笑话一样讲出来,她自然会回来。 “那你要找的那个沈濯呢?”沈姝仪问,“你离开京城,以后还找他吗?” “不找了。” 薛青青笑了下,鼻头微微发酸,轻声回应:“以后都不找了。” 二人依依惜别许久,在薛青青提出离开,前去与沈濯道别时,沈姝仪翻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荷包,塞到薛青青手里:“这是我自己攒下的私房钱,不算多,但应该够你用一阵子。” 薛青青自然推脱不收。 沈姝仪急了:“这钱可不是给你的,是我给两个孩子的,日后很长时间见不到,我好歹是个长辈,难道还不能尽些心意吗?” 话说到这种地步,薛青青只能收下,很是动容地道:“姝仪,多谢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直至此刻,薛青青都不后悔当初能鼓足勇气,找上沈府。因为即便她寻找的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她也寻到了其他真挚的感情,这些,都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眼见天色不早,薛青青不再逗留,正式与沈姝仪告别,前去书房寻找沈濯。 沈姝仪送她出房门,看着纤柔背影消失在如丝细雨当中,直至不见。 叹了口气,沈姝仪转身回房。 就在这时,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大了眼睛,紧急地看往薛青青背影消失的方向:“不好!我忘记说了!前书房此时去不得!” …… 雨丝细如牛毛,敲击在了油纸伞面,发出清脆的响,让人莫名想到夏日蜀地的连绵阴雨。 薛青青抬眸,看向书房的匾额,劳小厮进门通传。 片刻过去,小厮出来,对她低声道:“大人让您进去。” 薛青青收起伞,交给小厮,轻提裙摆,踩上了踏垛。 书房有内外之分,以一道苏绣山水屏风相隔。 名贵的龙脑香气蔓延内外,冷冽悠远,如雾飘绕。 薛青青进入书房,隔着屏风,听到里面传来水柱入盏的清冽声音,应是在倒茶。 “青妹进来便是。”沈濯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又听一声细响,茶盏应是被端起,饮茶之人动作细致,正用茶盖轻撇茶面,瓷器轻撞,脆响与雨丝重叠。 直棂窗外种着一丛芭蕉,浓郁的翠绿,被雨水清洗得崭新。 薛青青身着简单的杏花白,有些单调,加之肤色本就莹白,被浓郁的绿色一映衬,乌发雪貌,活似一尊安静摆放的净瓷。 她站在屏风外,声音柔若烟丝:“不了,沈大哥,马车就在外面等我,我与你简单说上两句,便要走了。” 话音一出,清脆的响声瞬间凝住,里面之人顿下了撇茶的动作。 龙脑香气陡然变得强势,丝丝渗出山水屏风。 薛青青道:“这些时日以来,多谢你的照拂。” 她抿了抿唇,尽量表达心中所想:“自我入京,便多得沈大哥照料,你我身份悬殊,你却从未因此轻看我半分,反而处处尊重,事事周全,这份坦荡与真诚,青青此生都不会忘记。余生漫长,祝愿你与姝仪万事顺遂,岁岁长安。” 屏风后安静如斯,并无声音传出,气氛宛若凝滞。 薛青青只当是沈濯伤感难以言语,福身对他行礼:“沈大哥保重身体。山高水远,日后有缘再见。” 她将话说完,直起身,离开书房。 房门合拢的瞬间,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脆响,似是杯盏被生生捏碎。 薛青青蹙了下眉,察觉到有丝不对之处,却并未多想,转身下了踏垛。 出沈府,与镖局汇合,一众人不再停留,径直出城门,上官道。 车厢内,小老虎和菡萏缩在薛青青怀中,好奇地咿呀说话,小手闲不住地抓来抓去。 不经意地,薛青青头发的木簪便被抓了下去。 看到精心雕刻出的发簪,薛青青有些发愣。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即便都已经打算躲到天涯海角,她每日挽发,却还是下意识地使用这支簪子。 “吃吃……”小老虎奶声奶气地,张嘴就要去咬簪子。 薛青青连忙夺过来,柔声斥责:“脏死了,不准往嘴里送。” 小老虎哭唧唧地,伸手要抢。 鬼使神差地,薛青青抬起手,直接将簪子丢出了窗外。 簪子落地,发出一声轻响,转瞬便被轰隆的车轱声掩盖。 薛青青呆坐了许久,未能从自己的行为中回神。 直到马车已经行驶百步之远,她才慢慢地探出身子,看向路面。 只见细雨如丝,薄雾萦绕,路面满是马蹄溅起的泥点。 那些轰轰烈烈的爱与恨,原来等到放下,会是这般地简单与随意。 蜀地到京城,茫茫千里,最后结束于一场清明细雨。 雨丝滴在眼睫,清泠泠的一片,蜇得眼瞳酸涩。 薛青青眨动了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湿润的雨气,将脸转回车厢。 随着路途渐远,两个孩子安静下来,哈欠声此起彼伏。 薛青青挨个抱着哄睡,全部哄睡着,自己也困得不行。 她已有许多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不是难以入睡,就是睡到一半,从梦中惊醒。 此刻离京城越来越远,听着外面的雨声,薛青青的内心,久违地得到了宁静。 她闭上眼,开始憧憬以后的生活。 钱还够用,加上姝仪给的,买房买地是足够的。 山东百年难得地震一次,住在山脚下应该没问题,靠山住习惯了,她其实并不喜欢在城里的生活,但是孩子又需要上学堂,好的学堂必然开在城里…… 罢了,他俩长大还得有几年,还是先紧着自己过。 这次再盖房子,一定得盖三间起,不然随着孩子长大,根本住不开。 再给小黑盖个宽敞的狗窝。 已经有驴了,再养头牛吧,耕地就不必发愁了。 对了,得给陆放打上面新牌位,不然俩孩子长大,连自己爹是谁都不知道…… 薛青青昏昏欲睡,意识不断下沉,即将陷入一场软甜的睡眠当中。 就在这时,马车猛然停下,整个车厢为之一震。 薛青青险被甩飞出去,头脑被强行唤醒,她先是下意识地看了眼怀中孩子,而后扬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外面无人回应,只听到无数马蹄踏碎雨花,伴着刀剑出鞘的锐利响声,紧接着,便是镖师下马求饶的声音。 薛青青心里一惊,以为是遇到劫匪。 但她随即便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这才刚出京城,还在宽阔的官道上,哪路的劫匪胆子肥成这样,堵着皇帝老子的家门口打劫? 心跳七上八下,薛青青强作镇定,打算揭开帷布,看外面究竟是何情况。 她放下孩子,紧张地伸出手。 指尖刚要触及帷布,一支木簪便自外面探入,将帷布往上撩开。 雨丝连绵,天光晦暗。 持簪之人手指冷白修长,骨节匀称精致,沾染点点猩红血点,腕上宽大的玄色袖袍轻轻晃动,滚边的金丝龙纹犹如活物,张着阴森大口,戾气丛生。 帷布撩开半边,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 青年立于大雨之中,玉面黑瞳,眉骨压眼,雨痕清亮如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汇聚在唇峰上空,又缓缓浸润到形状姣美的薄唇,潮湿一片。 裴怀贞眯眸,被雨气浸红的桃花眼,幽幽盯着车厢之中,面露惶恐的柔弱妇人。 “青娘,” 他启唇,嗓音温柔:“好久不见。” 第59章 第59章 天际划过一道白闪, 照亮了漆黑的车厢。 薛青青双目发直,呆呆看着面前的人脸,伸出的指尖尚未收回,依旧往前探着, 维持触碰帷布的姿势。原本还算红润的脸颊, 在这一瞬之中, 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什么房子, 狗窝,牌位,全部不翼而飞。 唯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昳丽容颜, 清晰无比地映在了她的双瞳之上。 霎时间,回忆纷至沓来,那个名叫“沈濯”的人, 顷刻死灰复燃。 “青娘很冷么。” 男子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在激烈的雨声之中, 犹如世外仙音, 透着关切的怜悯。 他的手腕微微下倾, 簪上木雕的花瓣湿透, 带着凉意, 轻划过妇人颤栗的的手背。 “为何在发抖呢?” 眼睫猛然哆嗦一下,薛青青骤然回神,身体用力往后缩去, 没有“沈濯”,要她命的阎罗倒有一个。 脊背撞上座椅的靠背, 疼得她瞬间清醒,分明浑身无一处不在发抖,她却强逼自己镇定, 屈膝矮下身体: “民妇薛青青,见过陛下。” 她叩首行礼,嗓音竭力想要维持平稳,却根本做不到。 面前之人,不是那个昔日那个对她千柔百顺,体贴入微的落难商人,而是这王朝的君主。 只要他一句话,她便能万劫不复。 车外雨声瓢泼,两个孩子还在安睡,狭小的空间里,能听到幼儿轻软又均匀的呼吸声。 薛青青的指甲不自觉地抠紧掌心,一动也不敢动,纤白的脖颈低垂着,极尽恭顺的姿态。 幽暗的光影下,裴怀贞垂眸,静静凝视着那抹冒着丝丝香热的软白。 他轻嗤:“车里这般小,跪得开么?” 说完话,如若顺手一般,他弯下颀长的身姿,将手中木簪缓慢簪入薛青青的发髻当中,动作温柔,如若痴心的情郎,小心对待心爱的姑娘。 “粗心大意,这次是朕帮你捡到了,下一次,切莫再弄丢了。” “民妇……遵命。” 狭小的一方天地,潮湿的雨气,冷冽的龙脑香气,以及妇人身上温软清甜的气息,细密地缠绕到了一起。 离得太近,薛青青甚至能感受到,头顶那道温热的吐息,是如何一下一下,喷洒在她的眼下肌肤上。 痒,怕,慌。 薛青青闭上眼睛,祈祷着面前的身影能赶快出去,离她远点。 兴许是祈祷有用,裴怀贞果真退至车外,立于雨色之中。 正当薛青青放下心,想要要松口气时,她腰间蓦然一紧,整个人被股巨力攥住,强行拖拽出去。 阴云连绵无尽,雨色稠密如织,十数名佩刀的侍卫将出行的队伍团团包围,为首骑马的镖师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堆了满车的行李,以及两车不敢下车的人。 妇人柔弱的身躯撞入一堵坚硬的胸膛,腰肢被大掌牢牢按住。 想到同行的乡亲们,薛青青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瞬间掀起眼皮,澄亮的眼神死死盯去—— 她很想说:是我打的你巴掌,也是我待你不好,与其他人没有丝毫的关系,要杀要剐只冲我一人来。 但真到话说出口,她鼓足全身勇气,也不过是吐上一句:“放了他们。” 细雨坠落,流经裴怀贞昳丽的眉目。 他看着妇人眼底那点胆怯的勇气,眼神噙笑:“好。” 下完命令,他自侍卫手中取过披风,将薛青青包了个密不透风,确保连根头发丝都不会被雨淋到,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走向马匹。 薛青青的视野皆被漆黑挡住,看不到丝毫的光彩,却也能感受到,她已经侧身落在了马背上,身前是潮湿的雨气,身后是男人的胸膛。 隔着春日薄衫,她能听到身后的心跳,急促有力,透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就像打赢了一场胜仗。 “驾!” 只听帝王一声响亮呵斥,马儿扬蹄踏碎清明春雨,直奔城门。 城门上,门卒翘首眺望,见圣驾将至,连忙抡锤击鼓,鼓点穿过雨幕,传入京中大街小巷,巡游的兵卫听到信号,立刻扬声疏散百姓,开出一条直通皇城的畅通直径。 马蹄声踏上天街,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奔往皇城。 千重宫门次第打开,两侧禁军甲冑森森。 紫宸殿的宫人鱼贯而出,掌灯熏香,锦毡铺地,内侍备好帝王更替的常服,膳房着手筹备晚膳。 裴怀贞全身湿透,甫踏入殿门,便有内侍围绕上前,擦面递帕,解带更衣。 殿外雨声如注,压下一切杂音。 “陛下,御史大夫常大人,在外跪了一天了。” 内侍战战兢兢,将情况如实汇报:“常大人说,今日若见不到陛下,他便一头撞死在午门的立柱上。” 裴怀贞扯下湿透的外袍,随意丢给宫人,冷笑一声:“安排几个人跟着,及时收尸。” 他说着话,目光已越过众多宫人,落在紫檀木镂雕的七屏龙榻上,榻上挂檐高高悬空,其上雕有九条游龙,龙身蜿蜒,威风凛凛。 挂檐下,厚重的披风滑落,露出里面新雪一般的人,妇人莹白的肤色被捂出粉腻的嫣红,发髻早在不知何时散落,乌发堆在颈间,湿热地黏在脸侧,弯出柔软的弧度。 薛青青呆呆地坐着,并未察觉到落在身上的晦暗目光。 她一动未动,大气不敢出,分明是被强行摁坐在这龙榻之上,却没有丝毫地反抗,只是头低着,身上不停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膝上杏花白的裙面。 裴怀贞抬起手,宫人们会意,躬身行礼,无声退下。 兽形香炉轻吐烟丝,烟气既清且直,扶摇而上,盘旋在繁复的藻井之间。 他轻迈步伐,行至榻前。 榻上妇人仍在发抖,并未留意到面前的身影。 裴怀贞伸手,在妇人的眼前轻晃而过。 薛青青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面前之人身长玉立,身上已脱去那身威严冷清的玄色锦袍,上身只着一件雪白中衣,中衣湿透,几乎透明,隔着薄薄的衣料,依稀可见块垒分明的腰腹肌肉。 她直直盯着这张曾日思夜想的脸,目光朦胧恍惚,如身处梦中。 裴怀贞弯了唇角,眸色不自觉地柔和:“傻了?” 薛青青乍然回神,眼波闪动着,急切地出声:“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放心,”裴怀贞道,“他们已被接入宫,有乳母专门照料,晚些时候,朕自会带你去见他们。” 薛青青眨动了下眼睫,泪珠掉落下来,攥在裙面上的手愈发收紧。 她想现在就见到孩子,她不想把孩子交给别人照料,她想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地方。 三件事,一件都做不到,甚至想到她过去给他的那一巴掌,她都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都还是来去自如的自由人,坐着前往异地的马车,憧憬着以后的生活。 薛青青越想越是悲伤,眼泪掉个不停。 帝王温热的大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细致地为她抹去泪珠,柔声道:“青娘,你就没有问题,想要问朕吗?” 薛青青不懂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 “朕倒是挺想问你的。” 裴怀贞指腹轻柔,抚摸在她泛红的眼角,嗓音低沉,散发着丝丝冷意:“是谁告诉的你,朕的真实身份?” 薛青青懵住了。 但她旋即便反应过来,他觉得她之所以一见面便对他行礼,唤他“陛下”,是因为有别人,将他的身份提前泄露给了她。 而他此刻既能追上她,自然也对她过往经历了如指掌。 在她接触过的人里,值得怀疑的对象,剔除沈濯,便剩沈姝仪一个。 想到那个活泼懂事的姑娘,薛青青立刻便紧张起来,抬脸急切地解释:“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是我自己不小心看到的,那日在沈府的园子里,你……不,陛下与沈大人,还有另一个民妇不认识的大人,三人一起在亭中说话,民妇当时恰巧路过……” 她虽害怕,却神情诚恳,毫无闪躲心虚之色。 裴怀贞垂眸,看着掌中布满泪痕的柔嫩脸蛋,眉稍略挑:“当时既已看到,青娘为何不上前认朕?” 薛青青攥紧双手,长睫覆盖瞳光,抽泣着道:“陛下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民妇自知卑微,故而不敢相认。”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绵软,意味深长:“难道不是因为气朕狠心离开,弃你于不顾,所以心有怨气,不愿见朕?” 薛青青心中所想被戳中,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忙道:“民妇不敢!陛下当时身为储君,该当以国家大事为重,自有自己的苦衷。何况陛下走时,已为民妇置办偌大家业,民妇心满意足,怎敢对陛下心生怨怼,民妇……民妇感激陛下,尚且来不及。” 说到最后,她的头深深低下,不愿去看面前之人。 裴怀贞手移至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将她垂下的眼睛硬生生抬高。 四目相对,妇人盈满泪水的眼眸满是恐惧。 他对她笑,桃花眼中满是嘲讽:“虚伪。”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 “民妇所言的每一个字,皆是出自肺腑。” 她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讨好:“民妇一介乡野村妇,能得陛下昔日庇护,已是三生有幸,怎会怨恨陛下,若真要说恨,民妇只恨自己与陛下身份悬殊……” 裴怀贞盯着她下唇上的咬痕,看着饱满嫣红的唇瓣随吐字而翕动,偶可透过唇齿之间,窥见一点粉嫩舌尖。 他眯了眼眸。 “若有来生,民妇只盼能生在与陛下门当户之家,能够时时看到陛下,与陛下长久相伴……” 薛青青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马屁可拍,能显得自己情深义重。 正当她终于有些思绪,想要启唇继续时,后颈被只大手猛然扣住,面孔也被逼着抬高。 下一刻,浓郁的龙脑香气铺天压下,她的唇瓣被凶狠堵住。 空气中似有火星燃烧,殿内瞬间升温。 年轻的帝王如若许久未沾荤腥鬣狗,咬紧了便不放松,薄唇急切地吮含舔吸着妇人的唇瓣,龙脑香裹着发上的潮湿雨气,连同他灼热的吐息,一并闯入她的口中,长舌强势地搅弄着她的舌尖,逼她与之纠缠。 这个吻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凶蛮。 薛青青被吻得喘不上气,昏头转向,半边身子都跟着麻了下去。 直到身体被压到柔软的被褥上,双膝被强势地分开,她才骤然回神,用力将脸别开,避开那个密不透风地吻,两手拼命挣扎:“你放开我!” 裴怀贞笑了,轻易便停下了动作,被欲色填满的眼眸之中,满是灼热的潮红。 “怎么?”他愉悦地道,“终于装不下去了?” 薛青青说不出话,愤愤地盯着他,被吻得肿胀的唇瓣颤颤哆嗦着。 裴怀贞手伸出去,捏住她的下巴,吐息轻柔:“青娘,说你气朕,说你恨朕,说你恨朕把你丢下不顾,说出来,青娘。” “青娘,你可以恨,朕允许你恨朕。” “你可以委屈,可以抱怨,你可以向朕索取,你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嗓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如若迷惑人的精怪在低语。 薛青青强撑住的坚强一点点崩坏,水润的眸中满是崩溃。 “我想回家。”她哽咽,“我想带着孩子回家。” 裴怀贞唇上笑意依旧,眸色却幽幽地沉寂了下去。 “从今以后,皇宫便是你的家。”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语:“青娘,有朕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薛青青僵住了身体。 后知后觉地,她终于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对,这不合常理……”薛青青困惑至极,已经表达不出愤怒,只是不停地摇着头,想不透这其中的道理,“你都已经走了,是你自己要走的,你,你为什么又……” “因为朕后悔了。” 裴怀贞嗓音发沉:“朕原本以为,只要给你留下足够的房产田地,便算报了你的救命之恩,可是朕后来发现,朕想给你的东西,不只是那些。” 他叹息:“青娘,你太好了,好到朕根本放不下你。” “在得知蜀地发生地震之后,你不知道,朕差点就疯了,天上地下,朕只当再也见不到你。” 他握起她的手,低下脸,轻柔地吻在她的掌心:“好在上苍待朕不薄,又将你送回了朕的身边,所以这一次,朕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在身边,余生再不让你远离朕一眼。” 好一番柔肠百转的言语,搭上那张万里无一的锦绣皮囊,简直足以打动九天神女。 薛青青却抖得说不出话来,齿关都在打着寒颤。 她想不清楚,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你有用时,便对你甜言蜜语,赴汤蹈火。 你没用了,便利索抽身,弃之如履。 等到他无聊了,又想起你来,便宛若无事发生,又回到最初的甜言蜜语,还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再对着眼前这张曾痴迷过的俊美容颜,薛青青心头涌上剧烈的冰冷,遍体生寒。 天色将暗,殿内陷入幽深的寂然。 裴怀贞凝眸,盯着妇人眼底的惧色,摸在她脸颊的手流连向下,抚过软白的脖颈,带有薄茧的指腹,细细勾勒精致的锁骨。 “没关系的,青娘。”他嗓音柔软,“来日方长,你我有大把的时间重新开始,就当给彼此一个机会,像回到最初那样,再度认识对方一遍,你认为可好?” 蹭在锁骨上的指腹流连向下,带起肌肤的阵阵颤栗,眼见便要深入衣襟。 “不好。” 妇人声音一出,肆意点火的指腹骤然僵住。 裴怀贞眯眸:“青娘,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薛青青抬起眼,看着那双充满蛊惑的眼眸,分明怕得要死,却还认真地重复:“我说,不好。” 她顿了顿,拿出毕生的勇气面对此刻,尽量冷静道:“我过往说过的,若你有朝一日骗了我,我定会离你远远的,再不见你一面。” “我的话,不会改变。” “你能对我绝情一次,必能对我绝情第二次,我明知结局,却还将这个机会给了,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陛下,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寻常的村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人活一口气,纵然别人不珍视我,我也得自己珍视自己,那口气若是断了,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薛青青沉默一瞬:“何况有些东西,错过便是错过,何必寻求重新来过,你我都还年轻,日后人生漫长,尚有大好时光,再是觉得不可替代,时间久了,也就那样了。” 她抬眸看他,眼波又恢复了过往的柔和,语气亦是温软:“陛下,您是天子,亦是雄主,自有高门千金,世家贵女来相配,非我这一村妇所能高攀,您将我强留于身侧,看似圆满,实际天长地久,终成怨侣。” “还不如趁着如今回忆尚存,还有几分美好,便将那美好保留,余生你我各不相见,也算全了那份珍贵。” 薛青青抬起手,将抚在脖颈上的手掌挪走,松开。 “陛下,到此为止吧。” 外面雨色悄然停歇。 殿内昏暗无光,气氛静得令人发慌。 裴怀贞不言不语,眸色漆黑如墨,定定地盯着薛青青看,额上青筋微跃,空荡的手掌之间,尚有妇人身上柔软的香热。 过了良久,他低笑:“好啊。” 薛青青的呼吸猛然停了一下,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便等待不及地整理衣衫,挽好发髻。 收拾整齐,她轻手轻脚,小心地下了龙榻。 “我会向宫人打听孩子所在之处,将他们接走。” 薛青青恭顺地福身行礼,言辞恳切,如若发自肺腑:“民妇祝愿陛下江山永固,千秋万代,日后早觅良缘,子嗣繁盛。此后余生,各自欢喜。” 她转身,径直朝殿门走去,步伐从容。 从容背后,薛青青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装的,通通都是装的,就连她方才那番话,她都没有多少把握在。 她无非就是在赌,赌那个人能有一瞬的松动。 因为她根本不信,他对她能有多少感情,如若真有,当初也不会走得那般毫无留恋。 今日这出,只怕是一时上头罢了。 好在,她赌对了。 殿门外,雨过天晴,一片春光大好。 薛青青深嗅一口雨后空气,心跳不自觉加快,一心迈出脚步。 就在这时,她耳畔如有劲风袭来,下一刻,即将迈出殿门的身体骤然凌空,落入一个强势的怀抱当中。 “砰!”地一声,无数残雨震碎,殿门被重重关上。 第60章 第60章 衣物撕裂的声音打破殿中寂静, 兽形香炉却不为动静所惊,依旧吐着袅袅烟丝。 烟丝飘散开,覆盖在凌乱的地面上,只见从殿门到龙榻, 散落了满地的衣物。 杏花白的上衣下裙, 皱乱的中衣, 以及一条贴身而穿的亵裤……只看场面, 便知穿衣之人已被剥个干净,至多只剩一件覆胸的肚兜。 龙榻上,明黄色的帐幔散落, 被潜入窗棂的潮风吹动,轻轻地摇曳着。一只小巧雪白的手从中探出,颤颤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随即便被一只潮热的大掌覆盖, 强硬地抓回帐中。 帐中闷热无光, 薛青青喘不过气, 蜷缩着躲在角落, 乌发凌乱地披散下去, 遮掩住了雪藕一般的身躯。 她捂住身上唯一所剩的小衣, 肌肤难以克制地颤栗着,杏眸凝聚泪光,充满惊恐地看着面前男人。 “你……” 第一个字才刚说出口, 薛青青便已无助地发出哭腔,满是悲愤:“你同意放我走的。” 气氛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昏暗中,传来男人的一声低笑——“是么。” 裴怀贞俯首,薄唇覆下, 吻在了妇人圆润细腻的肩头。 “青娘就这般听话?” 他的手掌攀升,从盈盈一握的腰肢间,流连至纤软的脖颈上,手指展开,轻轻握住那截纤细:“朕要你走,你便走,朕要你留的时候,你怎就不留呢?好的不听,坏的听。” 薛青青许久没被这般亲密地抚摸过,身体难以适应,不停地打着哆嗦,声音也哆嗦:“你……你出尔反尔,你说好的……” 明明就差那一步,她就能走出这座宫殿,摆脱这个心机深不可测的疯子。 “青娘啊青娘,你可真是不长记性。” 裴怀贞叹息,指腹隔着妇人嫩薄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跳动的脉搏,幽幽感慨:“你怎么直到现在,都还拿朕说的话当真呢。” “朕的话若是作数,当初又岂能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薛青青面上血色尽退。 所有的遮羞布都在此刻撕开,两个人的关系终于有了定位。 什么情不情,爱不爱,他和她,从来都只是骗子和被骗者而已。 那些曾被她视为珍宝的回忆,她为他流过的那些眼泪,无数失眠的夜晚,日复一日煎熬的后悔,全是骗子行骗的罪证,她的尊严被肆意践踏的证据。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日思夜想所牵挂的人。 这就是她白璧无瑕的相好,完美无缺的情人。 忽然之间,薛青青什么眼泪都流不出了。 脖颈间的手掌温热轻柔,她却满脑子都是那些被拧掉头的太医。 薛青青无比确信,这只手都不必使出十分力气,只要稍稍用力,她便可能尸首分离。 眼前闪过两个孩子纯真的笑脸,薛青青不再一昧颤栗,而是抬起眼睫,看向男人温柔噙笑的眼眸,强忍哽咽,冷静地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放过你?” 裴怀贞眯眸,仿佛想不透她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 “青娘,你错了。”手掌仍然轻握在她的脖颈上,指腹细细地蹭着她跳动的脉搏,感受着她的存在与鲜活。 裴怀贞道:“并非是朕不放过你,而是你,不放过朕。” 他伸出食指,随意地点了下自己的头:“在这里面,有一块取不出的沙砾,乃是朕前去蜀地寻你之时,被山石砸中所致。” “自那以后,朕每每想到你,便头疼欲裂。” 他的嗓音轻柔,眸中笑意依旧,神情却隐隐有阴翳扭曲之色:“青娘,你当朕就不想放下你吗?朕难道就不想别再疼下去了吗?可人生至难不过情不自禁,朕需要你,便如同需要喝水呼吸,这难道是人为所能控制得住的吗?” 他忽而哽咽,眼底泛红,上位者的姿态,神情之间却满是脆弱:“青娘,你告诉朕,朕是对你做了什么使你为难的事情?” “朕只是想让你待在朕的身边,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你疼爱两个孩子,朕便将他们视若己出,给他们最好的照顾,日后开蒙习字,朕会请天下最好的大儒,来给他们专职教导,朕究竟哪一点,不够让你满意?” 情真意切,字字诚恳。 而薛青青听着这些话,眼眸中空空荡荡,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看着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声音淡淡:“你说的这些话里,有哪句是真的?” 气氛霎时沉寂,波涛暗涌。 裴怀贞眼中柔情退去,只剩下一片审视的冰冷,定定地盯着身前的妇人,如同靠扮弱吸引猎物的野兽,倏然打破所有伪装,脸上只剩天性里的残忍。 抚摸在纤软脖颈上的大掌绕至颈后,指尖轻轻一挑,肚兜的系带便已解开,柔软的布料悄然滑落,顺着丰盈的隆起掉到腿根之处。 薛青青并不知他的动作,察觉身上一凉,低头看去,才见颈下已然一览无余。 火热浮上脸颊脖颈,她连忙抬手遮挡,转瞬之间,遍体红透。 裴怀贞并不阻止她动作,只是幽幽看着,无声之中,腰腹的肌肉强势绷紧,深邃的肌肉线条延伸向下,被裤腰掩住,随着粗重的呼吸而起伏。 “遮不住的。” 他淡淡道:“太大了。”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 从前他狂言浪语,她姑且能视为情趣,可如今,在他明确地说出过往种种都是在玩弄她以后,这种话,便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薛青青抑制不住怒火,抬眸剜去凶狠一眼,泪光闪动。 裴怀贞眸色一深,呼吸更沉,腰下绢帛欲裂。 扣在妇人颈后的手,陡然变得强势有力,只是眨眼之间,便已将人拖如怀中,躯体相贴。 “两个孩子是不吃饭了吗?” 他的双臂缠紧了她,如火的吐息绕在她的耳畔:“傻青娘,怎让自己胀成这副模样了呢,不帮助你,你岂不是又要疼了。” 薛青青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他意欲何为,面红犹若滴血,言辞激烈:“你休想!你若再那般对我,不如立刻便杀了我!” 裴怀贞叹息:“瞧瞧,又在说气话了。” 他眼中氤氲着浓重的潮热,看向怀中妇人,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柔声哄着,满是耐心:“朕不会杀你,你为了孩子,也不会轻易去死,既然如此,为何不冷静下来,安心享受呢。” 他低头嗅她颈间香气,张口含住她的耳垂,细细吮咬:“你过去很喜欢的,不是吗?” 薛青青半个字都不愿多讲,使出全身的力气反抗,手脚并用,胡乱地打踹在男人身上。 对方并不制止,由着她折腾。 很快,薛青青身体一软,径直倒在金丝锦被之上,红唇翕动,无力地吞吐着空气。 她受惊过度,又体力耗尽,此刻眼冒金星,连意识都是虚的。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似有软枕塞到腰下,身躯被迫抬高。 十分熟悉的情形,在蜀地那个潮湿漫长的夏日,她不知被这样抬高了多少回。 旖旎的记忆照进现实,薛青青却只感到强烈的抵触。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启唇瓣,想要发出个“滚”字。 可刚张口,一股热气便强势压下,长舌撬开她的齿关,蛮横地勾缠起她的舌尖,大掌掐紧了她的腰肢,摆正位置—— “回禀陛下,晚膳的时辰已到,御膳房的前来传膳,您看是否需要布膳。” 宫人的声音蓦然响起在殿门外,打断了裴怀贞的动作。 明黄色的帐幔乍然一震,帝王的怒吼如若雷霆:“滚!” 宫人应声,战战兢兢地便去传话。 帐幔中,裴怀贞回过脸,想要继续下去,眸色却触及到妇人苍白憔悴的面容。 手掌下,隔着细腻的肌肤,能明显摸到纤细的骨骼。 他这才发现,半年未见,薛青青瘦了许多。 短暂的沉默后,他出声:“等等。” “传朕的命令,即刻布膳。” 话音落下,宫人小心推开殿门,鱼贯而入,整齐布膳。 每个人都屏声息气,仿佛谁都没有看到,地上那凌乱散落的女子衣物。 “忙完就都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帐幔后,传来帝王冷漠的声音。 “是——” 片刻之后,晚膳布好,直到殿中再无外人,裴怀贞才扯开帐幔,露出雪肤乌发,几乎昏迷的妇人。 薛青青原本的衣物早被撕烂,成了地上的一摊碎布。 裴怀贞随意扯过锦被,整个裹在了她的身上,而后拦腰抱起,下了龙榻,大步走向御案。 他坐下,将怀中人摁坐在腿上,舀起一勺汤羹,吹散热气,喂往她的唇边。 薛青青双唇紧闭,没有丝毫食欲。 没人在险遭强迫之后,还有心情吞咽食物。 裴怀贞便放下汤羹,改拿起玉著,夹起一筷菜肴,重复喂过去的动作。 薛青青仍旧不为所动。 “青娘可想清楚了。”裴怀贞口吻温柔,又给她换了道菜,夹起喂她,“孩子们可还在等你过去看他们,你不吃饱了饭,哪来的力气过去呢?” 薛青青的眼睫颤动一下,终于启唇,含住了菜肴,缓慢地咀嚼起来。 裴怀贞弯了眉目,眸中满是柔意。 他其实挺爱看薛青青吃饭,过往就爱看,总觉得小口小口地,像只啃草的兔子,说不出的有趣灵动。 可惜她实在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梅花村那种破地方,偶尔吃次猪肉便算过年,那个穷猎户死前也没给她留下什么钱,她总是有种穷惯了的节俭,即便后来手里有钱了,也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偶尔下一次血本,买点羊肉,还都逼着他吃干净,自己一口不往嘴里送。 如今想想,真是可怜。 好在,都过去了。 宫里有的是山珍海味,他会让御厨每日研究新菜式,保证顿顿不重样,用不了多久,便会将她养得白白胖胖,保证比过往水灵百倍。 裴怀贞自己无甚食欲,想到能把薛青青养好,近百斤需要批阅的奏折也抛却脑后,专注地琢磨下顿该给她喂点什么。 而面前男人在想什么,薛青青自然全然不知。 她一心只想赶紧见到两个孩子,两眼空空没有焦距,饭吃得也急了些,好似着急忙完任务,刚咽下一筷樱桃肉,便含了满口燕窝羹。 滑腻的汤水溢出红唇,沿着下颏流经锁骨,又汇聚成线,蜿蜒入深邃的香壑当中,被裹身的锦被遮挡。 温热的汤汁激得肌肤颤栗,薛青青感到不适,难耐地嘤咛一声,眉头随之紧蹙。 她低头看到流了满身的汤水,有点不知所措,长睫慌乱地眨动着,下意识便抬起眼眸,望向裴怀贞道:“有没有帕子,我想擦一下。” 裴怀贞早已垂了视线,凝视着那抹清亮的汤痕。 他默不作声,动手扯开碍事的被子,露出整片晃眼的雪白,低声道:“朕帮你。” 说完便俯首伸舌,轻柔地舔舐上去。 第61章 第61章 一顿饭吃得格外不易。 薛青青淋了一身汤水, 又沾了一身口水,肌肤黏腻难受,活像在泥泞里打了个滚儿。 裴怀贞看出她在强忍不适,虽内心很想, 却并未再继续下去, 先命人抬水进来, 让她沐浴。 水汽氤氲, 香柏木的浴桶中铺满花瓣,宫女捧着各式香丸澡豆,侍立在侧。 薛青青泡在水中, 全身的肌肤渐渐舒展,疲惫汹涌而来,恨不得当即闭眼, 睡死过去。 可两个孩子还在等她。 她只能强撑着眼皮, 继续撑下去。 陆续还有宫女进来, 手捧樟木托案, 上面是用料精贵, 剪裁得体的各式华服, 大致扫去, 足足有十几身。 裴怀贞似乎对打扮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从外衣到里衣,再到贴身穿的小衣, 皆是亲自挑选。 洗澡完,穿好衣物, 轮到挽发。 宫廷发髻繁琐又华丽,完全梳理整齐,起码也要半个时辰。 还没挽到一半, 薛青青便已心急如焚,忍不住道:“可以不挽了吗?我想先去看看孩子。” 裴怀贞早已穿好龙袍,衣冠整齐,一身帝王威严。 他手拿一支镶红宝石的牡丹金钗,比在她的发间,闻言弯了眉目,温柔笑道:“当然可以,像这等小事,青娘自行决定即可。” 好像此处是她自己的家里,她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他是个宽容体贴的丈夫,一切以妻子的心思为先。 薛青青筋疲力尽,已经懒得再去猜他心中真正所想,听他说完话,连确认都没有,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残雨细润如酥,嘀嗒在飞檐翘角,天际一片阴沉发暗,似乎又有大雨将至。 薛青青迈出殿门,才想拾阶而下,腰肢便被身后忽如其来的长臂圈住,寸步难行。 霎时间,一颗心如坠冰窟。 可意外的,她已经连愤怒都没有了,心里空茫茫一片,浮现的唯有“果然如此”四字。 “雨后地面潮湿,青娘一路行走过去,必会沾湿鞋袜。” 裴怀贞嗓音清冽,满是体贴:“弄湿鞋袜事小,着凉生病便不可取了,不如朕随青娘一同乘坐步辇过去,正好看看许久未见的孩子们。” 后背的寒意渐渐散去,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却并未因此就放松警惕,反而生出更多防备。 “陛下随意。”她淡淡道。 裴怀贞看着妇人耳后因紧张而竖起的绒毛,微微笑了下,未再多言。 步辇停在身前,他挽住她的腰肢,抬步上了步辇。 “起驾——” 太监嗓音尖细,唤醒整支队伍。前有两列宫女开道,中有抬辇的八人,撑华盖的十二人,后有二十余名随侍内侍,末尾还有一队禁军侍卫,加起来足有上百人,簇拥龙辇浩荡前行。 凉风袭过,吹起薛青青肩头披帛。 裴怀贞抬手,将披帛压了回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妇人精巧的锁骨。 明黄华盖撑在步辇上方,遮住了飞斜的雨丝,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一如人摇曳的心旌。 他静静凝视那片莹白的细腻,舌尖不由自主地,泛起清甜的乳汁味道。 步辇未行多久,停在一处修缮华丽的殿宇外面。 薛青青下了步辇,急切地拾阶而上,直奔殿门。 她跑到门外,双手伸出,尚未来得及推门,便听到了里面孩子的哭声。 整颗心瞬间被提起,薛青青再顾不得其他,用力地将殿门一把推开。 殿门大开,只见冰冷的金砖之上,铺了满地的兔毛绒毯,毯上散落无数玩具,大的有木马,蹴鞠,小的有布缝的布老虎,模样精致,憨态可掬,另有其他动物布偶,堆成小山一般。 两名乳母模样的人站在其中,各自怀抱一名幼儿,正在来回走动哄睡,手轻轻拍在孩子的后背上,神态认真。边上另有十数名宫女侍奉,手捧小巧的玉白瓷碗,碗中装有幼儿可食的软烂食物,另有手捧一摞尿布的,随时可供更换。 薛青青乍然闯入,顿时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纷纷转头看向了她,包括两个哭泣的孩子。 小老虎虽看向她,却因她打扮过于华丽反常,竟是没认出她,闷头只顾大哭。 菡萏倒是看出她是谁,但也因此哭得更加厉害,过往乖巧温顺的性格,竟变得暴躁不已,不停抓咬乳母,想从对方怀中出来。 薛青青心脏揪成一团,酸涩地一句话说不出来,上前抱过两个孩子,一遍遍安抚着:“不怕不怕,娘回来了……” 不觉间,眼泪便已滚落。 两个娃娃争先恐后缩进娘亲怀里,更是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母子三人席地抱坐在地毯上,旁若无人地流着泪,好一番凄惨景象。 裴怀贞走过去,当着所有宫人的面屈尊蹲下,哄完大的哄小的,声音软得似能滴出蜜来。 当然,一个都没哄好就是了。 薛青青还防他跟防贼一样,根本不让他碰到两个孩子。 直到菡萏哭得实在厉害,薛青青必须专心去哄,对小老虎松了警惕,裴怀贞才有机会,反手就把小娃娃给拎到了怀里。 先是捏捏娃娃的小手小脚,像是没想到只过去四五个月,孩子竟能长大这般多,而后打量着那花猫一样的小脸,笑眯眯地道:“怎么能哭成这样,你这小白眼狼,全然不记得你面前之人是谁了?” “谁在你刚满月时,没日没夜地哄你?” “你的尿布都是谁换洗的?” “谁在你生病时,大半夜地抱你送医?” 他语气款款,不疾不徐,话是对着孩子说的,余光却是对着孩子的娘。 薛青青当然能感受到他的意图。 她也确实通过这三言两语,想到了二人过去经历过的一切。 可也正因那些过于美好的记忆,导致她如今再听到他的声音,想到他的声音,内心便涌上浓烈的抵触与恐惧。 “你忘了过往最依赖谁了?” 裴怀贞捏着小老虎肉乎乎的小脸:“忘了八月十五那日,管谁叫爹了?” 小老虎早将他忘了个精光,根本不要他,扭着身体就要去找娘亲,胖乎乎的小拳头胡乱挥着,一拳便打在了裴怀贞的脸上,声音敦实无比。 薛青青魂飞魄散,连忙把小老虎护在了怀里,惊恐又警惕地看着裴怀贞,观察他的反应。 而裴怀贞挨那一拳,不仅未见愠色,神情反倒柔和了些,舌尖顶了下酥麻一片的脸腮,笑道:“路都不会走,力气倒不小,习武的一把好手。” 薛青青没有应声,只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小老虎倚偎在娘亲怀里,像是饿了,本能地歪着小脑袋,往娘亲衣襟里钻。 薛青青抬起眼,扫了一眼周围的宫人,有些不自在。 裴怀贞知道她在为难什么,朗声吩咐:“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 宫女们福身行礼,鱼贯而出,将殿门合拢。 人都走了,薛青青却仍未急着喂奶,而是将视线转移,落到了在场的男人身上。 裴怀贞与她对视上,哑然失笑:“青娘,朕方才还看过。” 不光看过。 薛青青不语,垂下眼眸,默默咬紧了下唇,显然并不满意他这个回答,但又不敢反驳。 殿中已经掌灯,柔和的灯影透过雕花宫灯,软而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经裴怀贞精挑细选出的象牙色齐胸长儒,外罩柔蓝色宽袖曳地袍,臂弯里是与长裙同色的白色绢纱披帛,乌发半挽半披,未簪钗环,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住。 蝶翼似的长睫上,尚且悬着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只稍稍一动,便能落到雪白的颈窝之中。 什么动作都不必有,只安静席地而坐,便如同一颗润泽无暇的珍珠,晕开淡淡柔光。 裴怀贞定定地看了半晌,转过身去。 “这般可以了么?”嗓音中满是柔情。 好像地上的妇人是尊薄瓷,语气但凡重点,便有将人吓碎的可能。 薛青青未作声,默默地喂起孩子。 静谧的殿宇内,充斥着幼儿吞咽的细碎声。 另夹杂着男子略显粗重的吐息声。 片刻后,孩子们吃完了奶,又得了娘亲好一通安抚,这才逐渐停止哭声。 薛青青捡起蹴鞠,再陪着玩了一会儿,俩娃娃便挨个揉起眼皮,窝在娘亲的怀抱里,争着打起哈欠。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薛青青轻拍着孩子们的后背,柔声哼唱熟悉的童谣:“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窗外天色全然黑下,殿中灯影游离摇曳。 裴怀贞站在阴影处,静静凝视吟唱童谣的妇人,自登基以来,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宁静的神色。 童谣唱了有三遍,两个孩子熟睡过去。 两名乳母上前,想抱起孩子。 薛青青却臂弯收紧,眼中满是敌意,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裴怀贞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柔声道:“青娘听话,明日早上,朕会再陪你来看他们。” 薛青青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一万句“凭什么”呼之欲出,但等低头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她也只能强忍所有不忿,松开手,任由乳母将孩子抱走。 怀中温热柔软的触感消失,薛青青难受得心如刀绞,看着睡在乳母怀中的孩子们,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哭什么呢。” 薄唇吻干她脸上泪水,帝王的声音柔若春风:“朕只是不忍你辛苦带两个孩子,有乳母照顾他们,你会轻松很多,不是吗?” 薛青青一言不发,连反驳都懒得,看也不看他。 裴怀贞展开长臂,拦腰抱起伤心的妇人,朝殿门迈开步伐,软语轻哄:“生朕的气了?好青娘,生气便说出来,想要朕怎么做,也说出来,你不说,怎知朕不会同意呢。” 薛青青闭上眼,仅仅在脑海中假设一下,向他提出要求的场景,便感到无比可笑。 对他,她已经没有丝毫信任可言,说的多了,除了让他更好的拿捏到她的需求,她不知还能有何作用。 “青娘怎不说话?” 坐上步辇,裴怀贞轻轻抚摸怀中人的脸颊,语气温柔依旧:“是困了,还是饿了?你方才晚膳用得太少,朕让御膳房再给你做些宵夜如何,朕记得燕窝粥你倒是多用了两口,不如便炖碗燕窝,再配上几碟爽口的小菜,青娘心下如何?” 薛青青不说话,闭着眼,由着他絮叨。 对着她这副冷清样子,裴怀贞也不恼,该抱还是抱,该哄还是哄。 似乎在他眼里,无情也是情,薛青青对他无情,也比对他虚情假意要好。 “那便这样说定了。” 看着怀中人冷淡的面孔,裴怀贞轻声道:“回去了,朕再喂你用上一碗燕窝,等吃完,你再挑一挑喜欢穿的料子,朕让尚衣监给你裁做新衣,先依照春夏秋冬各裁三十身,你且凑合穿着,待朕闲暇时,再亲自给你挑选衣料,继续裁做。” 薛青青毫无反应。 她只想赶紧睡觉,等到睁眼,便已到了第二天,她又能见到孩子。 “陛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蓦然出现,惊得步辇都抖三抖,薛青青的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只见天色漆黑如墨,提灯宫女分列两旁,灯笼的光芒剧烈跳动,照见地面一抹身着朱红官袍,满头银丝的身影。 “陛下!臣常万宁,以项上人头担保,上林苑猛虎发狂一案,绝非刑部侍郎朱永所为,臣恳求陛下明察!收回赐死朱永的圣旨!” 话音未落,内侍尖细的嗓音便已响起:“常大人好大的胆量!半夜窝藏宫廷,惊扰圣驾,你该当何罪!” 感觉到薛青青的颤意,裴怀贞落在她腰肢间的手掌微微收紧,安抚似的。 另只手则略微抬起,手背青筋在灯下格外清晰,杀伐凶戾之气油然而生。 内侍见状,立刻垂首退至一旁。 那老臣则是手捧乌纱,膝行靠近龙辇,急切地道:“陛下!陛下是信老臣的对吗!朱大人他为人谨慎忠厚,他怎敢利用猛虎谋刺陛下!” 裴怀贞口吻淡淡,平和地道:“这已是常爱卿第三日围堵于朕,先帝念你改革有功,赐你自由出入前朝,常爱卿便是这样使用先帝所赐的恩典?” “老臣自知罪该万死,可纵使是死,老臣也要陛下听老臣一言,切莫冤枉忠臣,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啊!” “冤枉?” 裴怀贞挑了眉梢,口吻发冷:“在朕被猛虎扑倒的次日,他家中被搜出大量未曾清理的虎麝,物证确凿,你说朕对他是冤枉?” “虎麝一事必有隐情,陛下明鉴!” “那你就自己把那隐情调查出来,拿着证据来找朕。” 龙辇再度前行,绕过那抹苍老身影。 薛青青尚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缓,脊背仍有少许发颤。 裴怀贞掌心攀至她后脊,轻轻地揉捏着。 龙辇停至紫宸殿外,喊声再度追来,被禁军阻隔在外。 “陛下若不重察此案!老臣立刻便撞死在殿前立柱上!消息传出去,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我朝是如何草率办案,冤枉忠良!” 裴怀贞握着薛青青的手,抬腿迈入内殿,闻声冷笑:“天天喊着撞,也没见哪日真撞了。” 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匆忙跑来,结结巴巴地道:“回陛下,方才常大人一时气急,撞在了外殿的立柱上。” “死了?” “并未,已被禁卫及时拉住,正吵着要接着撞。” “让他撞,别拉着,死了再来回禀朕。” “是。” 话音落下,裴怀贞朝薛青青望去,正看到妇人苍白的一张脸,长睫无措地眨动了下,澄澈的眼瞳之中,满是不安。 “这里……经常死人吗?”薛青青唇瓣翕动,有些胆怯地道。 前朝重用的老臣,死活他都浑不在意,更何况是她? 莫名地,薛青青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哪天,或者说明天,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殿外的一摊血? 裴怀贞看着她的表情,眼眸微眯,立刻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青娘,”他抬手抚摸她微凉的脸,沉下语气,“不要胡思乱想,在朕眼里,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薛青青没再说话,低下了眼。 很显然,她是不信的。 他说的话,她每个字都不会信。 裴怀贞看穿了她此时所想,腹中莫名燃起一簇闷火,无处发泄。 “也罢,”他叹道,“朕会在外殿接见他,向他说清楚案子的调查始末,若他仍是冥顽不灵,还在以性命威胁于朕,便不能怪朕手下无情了。” 他将薛青青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青娘若是困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朕。” 薛青青未应声,由着他抱,再看着他松开怀抱,出内殿,往外殿走去。 殿中留下了几名宫女伺候,都被薛青青打发退下。 只剩自己一个人,她感到莫大的轻松。 人生境遇便是这般变化万千,白天她还坐在马车上,幻想日后的崭新生活,到了晚上,便仅仅因为远离了某一个人,而感到无比的幸福。 薛青青终于能喘口气。 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困倦与疲惫。 她转过身,想寻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寝殿虽大,可放眼望去,除却皇帝批阅奏章所用的龙椅,便剩一张黑压压的龙榻。 回忆起白日里在那榻上发生的一切,薛青青不禁感到恶寒。 她寻了块靠墙的空地,贴墙坐了下去,脸埋膝上,双臂环抱住自己。 金砖的寒意透过衣料传入身体,冷得她浑身打起寒颤。 硬撑了有一会儿,实在冷得熬不住,她起身朝龙榻迈开腿,坐在上面以后,什么都不想,直接卧倒。 倦意袭来,薛青青沉下眼皮,放空思绪,期盼着一觉睡醒,种种经历不过一场噩梦,她还是在去往鲁地的马车上。 这时,那老臣的骂声隐约自外殿响起,传入她的耳畔,依稀可听见“刻薄寡恩”,“黑白不分”之类的词汇,紧随着的,便是廷杖落下的闷响,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 薛青青是该同情的,毕竟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 可在此刻,她竟只觉得烦躁。 她不知是在问那老臣,还是问自己,声音在内心不断重复:为什么要这么固执?为什么不能顺从一下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明知没有丝毫力量能够反抗,为何还要触怒他? 分明只要假意顺从一下,就能好过很多,为什么不去那样做? 孩子还那么小,最重要的不就是活下去吗,要什么尊严,要什么底线? 等哪天真把他惹急了,把自己作死了,便满意了吗?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薛青青将自己逼问到心中的角落。 在那个角落里,她最终也没有作出选择,既没有顺从,也没有反抗。 她怯懦地抱住了自己,无助地哭泣:“我想回家,爸妈,我想回家……” 殿外狂风乍起,乌云遮蔽夜空,又有一场大雨将至。 受过惊吓以后,薛青青睡得格外沉,双颊通红一片,身上也浮现一层灼热的潮红。 连裙摆被堆叠至腰间,颈下多出一只大手,都丝毫未有察觉。 迷迷糊糊之中,她只感觉不太舒适,身体不自觉地紧绷,秀美的眉头紧蹙。 “放松。” 耳边出现男人低哑的声音,浓重的欲气,伴随粗重吐息,喷洒在她的锁骨上,青筋突起的大掌,掐紧在她腰间。 “青娘,我不想弄伤你,乖,放松……” 薛青青睡眠太深,虽能模糊听到声音,却全然忘记这声音是谁,在做什么,自己又身处何方。 尖锐的疼痛袭来,她下意识便呜咽出声,无助地祈求:“好疼,我不要……” 绵软破碎的声音一经出口,疼痛当即便已消失,只剩下火辣辣的余痛,像无处小虫在咬,酥麻一片。 身体回归舒适,薛青青安稳下去,思绪再度沉入深层梦乡。 这时,红润的唇瓣被两根手指撬开,生有薄茧的指腹搅入她的口中,带出许多软黏的口水丝,在昏暗的帐幔中,闪烁着银亮晶莹的光泽。 裴怀贞俊颜潮热,眼底泛红,一片野火延绵。 身上一丝不苟的龙袍早被扔到地上,雪白单薄的中衣下,肌肉贲张,蓄势待发。 他垂眸,凝视着指尖黏腻的口水,不做犹豫,涂抹而去。 第62章 第62章 夜风携雨, 灌入镂花槛窗,吹在柔软的明黄帐幔上,庞大风力推开层层柔软褶皱,就着湿润的水汽, 徐徐深入狭小床帏。 剧烈的酥麻炸开在裴怀贞的尾骨处, 块垒清晰的腹肌, 在这一刻本能地绷紧, 收缩。 手臂上青筋盘虬,大肆地跳动起伏,脖颈的脉搏随之暴起, 汗水浮现在精壮的上身。 灯影被风吹皱,胡乱晃动,光影漂浮。 薛青青双目紧闭, 卷翘的长睫黑若鸦羽, 柔软地覆盖在眼下, 投出两片潋滟的阴影。熟睡中的脸颊宛若樱桃, 通红欲滴, 红唇微微张着, 用力吞吐着气息。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爱恨情仇,去伪存真,唯剩纯粹的欢愉。 不自觉地, 薛青青伸出潮红发热的手,捂在了唇上。 裴怀贞认得她这个动作。 过往在梅花村, 院子挨着左邻右舍,她怕被听到,每次情至深处, 都会用手死死捂紧嘴巴。 这是“沈濯”,留在她身上的特有烙印。 一股无名火在裴怀贞心上燃起,他一把扯开那只纤软的柔荑,牢牢扣在掌中。 “薛青青,你睁眼看仔细。” 裴怀贞目光灼灼,对着身下这张灿若芙蕖的娇艳容颜,吐字发狠:“朕不是那个没用的铁器商人,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这整个皇城都是朕的,你不需要再去强行隐忍,想叫便叫,不会有任何人敢去说你的闲话。” “薛青青,朕要你叫出来。” 薛青青听不到梦境以外的声音,只觉得格外难捱,贝齿紧咬红唇,仍在克制着不去发出声音。 无名火越烧越旺,但比起对身下妇人的恼怒,更多的,是裴怀贞对自己的怨恨。 他在怨恨过往的那个自己,那个并不存在的“沈濯”。 “沈濯”做了什么? 无非就是出现的时机好了一些,赶上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急需人陪伴与照顾,所以见缝插针,狡猾地伪装出温柔与体贴,又擅长卖惨讨怜,以退为进,一步步地蚕食进了这个可怜寡妇的心。 裴怀贞无法理解。 共用一张脸,他哪点比不上那个“沈濯”,那个只知撒娇乞怜的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好? 越想越气,他低下头,重重地含住了薛青青的唇。 清甜的气息扩散在唇齿之中,妇人的唇瓣烫得惊人,裴怀贞细细品味着,感觉口中活似含了一块刚出炉的松软甜点。 热得有些过分了。 他顿时警觉,松开香软的唇瓣,掌心抬起,落在薛青青的额头上。 只一瞬,裴怀贞便已强忍头皮发麻的快意,抽身扯开帐幔,放声喊道:“传太医!” 回过身,他一把捞起散落在地的衣物,抱起妇人酥软的身子,一件件地为她穿在身上。 恍惚之间,裴怀贞回忆起还是“沈濯”的时候。 那时每逢事后,他似乎也是这般,耐心地为昏睡中的她穿好衣服,守在她身边,静静等待她醒来。 如今回想,竟已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薛青青意识清晰,已是后半夜。 身上清爽干净,像是被谁帮忙擦洗过,但筋骨极为酸痛不适,头脑也昏暗发沉,喉中苦涩一片,似是吞咽过浓郁的汤药。 帐幔已被收起,夜晚的清凉气息伴着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身侧。 她脖颈睡得僵硬,下意识地转过脸。 昏黄起伏的光影下,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孔映入眼帘。 男子睡颜宁静,睫毛随清浅的呼吸而起伏,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紧。 窗外夜雨嘀嗒,一如蜀地漫长夏夜。 薛青青久久怔住,双眸迷蒙,如有雾气萦绕。 她定定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句“沈濯”,便要脱口而出。 这时,腿心传来疼意,疼得她顿时清醒。 不是“沈濯”。 “沈濯”不会弄疼她。 失望如同千万根细若牛毛的小针,密密麻麻地刺入薛青青的心脏,不至于让她疼到死去,却也足以令她呼吸困难。 薛青青克制许久,才忍住直接推开旁边男人的念头,改为轻轻地抓住环绕腰间的长臂,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挪走,同时悄然挪动身体,无声地脱离了那个强势的怀抱。 与之隔出两指宽的距离后,薛青青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是过于紧张,她的喉咙焦渴无比,艰难地吞咽着。 薛青青放眼望了一圈,目光落到榻边专放茶壶的檀木几案上。 她轻轻地支起上身,小心地站直身体,想要下榻倒水。 一只大掌蓦然伸来,猛然攥住了她的脚踝。 “——干什么去?” 帝王嗓音低沉清晰,似乎从未睡着过。 薛青青被吓得出了满身薄汗,吞了下喉咙道:“我渴……去倒水。” 裴怀贞睁开眼,眸中倦意如丝,望向她,淡淡道:“坐下。” 求生本能占据个人意志,薛青青老实地坐下。 握在她脚踝上的大掌收紧,轻轻捏了纤细的骨骼一把,而后缓慢松开。 裴怀贞坐起上身,身上睡袍松垮,斜斜地袒露出胸膛,白玉一般的面容上,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冷清与疲倦。 薛青青低着眼,余光扫到面前之人,莫名感到陌生。 她很难说此刻这人给她的感觉。 就是突然觉得,他不是过去的“沈濯”,也不是白日所见的帝王,已经成了完完整整的第三个人。 是她没见过的人。 薛青青发怔的工夫,男人便已展开长臂,轻松地提起青釉执壶,斟了满杯茶水,递到她的唇边。 她伸手想接,对方却不为所动,将清凉的盏口贴上她的红唇,压下一道柔软的印记。 薛青青只好启唇,噙住盏口,慢慢地吞咽着。 茶水温热,入口正合适,喉咙的焦灼得以缓解,昏沉的头脑也清晰些许。 喝下半盏,薛青青松开盏口,抬起脸,双眸水蒙蒙的,嘴角溢出两道晶莹的水珠。 她才想抬手擦拭,便已有一只手伸来,指腹轻柔地擦过水珠。 “就喝这么点,够?” 裴怀贞语气沉沉,似是不悦:“将剩下的也喝了。” 薛青青没吭声,再度噙住盏口,将剩下的茶水饮尽。 喝完,她本以为能清净片刻,结果刚舒口气,身体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两具身躯贴得密不透风。 “青娘,你病了。” 裴怀贞口吻轻柔许多,似有些歉疚:“朕很担心,想让你多喝些水,赶快好起来,所以语气重了些,不要生朕的气,可好?” 薛青青沉默,摇了摇头。 她不在意他,自然也不在意他语气轻重,多喝几口水而已,又死不了人。 “我病了么?”她嗓音虚弱发软,没什么力气。 裴怀贞低低地“嗯”了声,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太医说你感染了风寒,近日都不能吹风,需每日服药,卧榻静养。” 薛青青心一沉,下意识道:“那我还能去看孩子吗?” 裴怀贞怀抱僵硬一瞬,竟直接被气笑了。 “青娘,上天还真是不公平。” 他嗓音低哑,自嘲道:“朕使出浑身解数,难得被你看上一眼,孩子们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得到你全部的疼爱。” “有时候,朕真的不想做你的男人,而去做你的孩子,被你生出来,得到你全部的爱。” 薛青青听着这番话,忽然竟不知道,此刻到底是谁有病。 她未出声,由着被抱住,过了片刻,小心地再度询问:“所以,我还能去看我的孩子们吗?” 裴怀贞的呼吸沉了一瞬,冷声道:“你好好歇息,待等一觉醒来,朕自会让宫人把孩子们抱来见你。” 薛青青鼓足勇气,小心地问了句:“你没骗我吧。” 裴怀贞额角青筋一跳,双手握住她肩头,将她从怀中扯出,看着她的眼睛道:“青娘,朕以后都不会再骗你,朕保证。” 薛青青点了下头。 “你是信朕的,对么?” 薛青青还是点头。 握在妇人肩头的手掌收紧,裴怀贞注视着面前这双无波无澜的澄澈杏眸,忽然感到空前绝后的无力感。 “无妨,”他抚摸她的脸颊,“来日方长,朕自会向你证明。” “夜深了,睡吧。”他假装松开了双手,等待着妇人能够有所挽留。 而薛青青就仅是点了下头,而后躺下去,被子高高拉过肩膀,把自己和外界阻隔开,身体缩得像只鹌鹑。 裴怀贞眼睁睁看她阖上眼眸,呼吸调整均匀,安静地等待睡着。 他却依旧维持双手虚握的姿势,仿佛圆润小巧的肩头还在掌中,并未离开。 无名火再度熊熊燃烧,他的呼吸变得粗沉发热。 下一刻,裴怀贞起身迈下龙榻,扬声呵斥:“来人!” 内侍匆匆赶到:“陛下有何吩咐。” “更衣,朕要上朝,立即钟鼓召集百官。” “可这,这连卯时都还未到啊陛下。” “朕说了,朕要上朝!” 呵斥声震彻殿宇,满殿灯影震颤,内侍忙不迭安排。 卯时一刻,宫城钟声敲响,悠远之声响彻全城。 百官闻声而动,驾马驱车,于卯时三刻汇聚宣政殿外,依照官位品级,有序进入朝堂。 辰时整,帝王莅临,百官山呼“万岁——”,其声震彻云霄。 …… 薛青青被子裹得紧,身上发了一层汗,再醒来,身子已好受许多,殿外日上三竿。 她正要询问内侍,何时能见到孩子,便见众多宫女簇拥两名乳母进殿,对她福身行礼。 小老虎和菡萏被乳母抱在怀里,身上已换上了崭新的小衣裳,面料轻软,不必摸,只用眼看,便知是上好的锦缎裁成。 两个小家伙显然哭过不久,眼圈红通通,看到薛青青,张手便要抱。 薛青青也红了眼睛,但她深知不能再哭下去,母亲便是孩子的天,她如果再哭,两个孩子只会对周围感到更加不安,一直哭闹下去,必然生病。 她只能强打精神,扯出笑脸,撑住一副轻松愉悦的样子,过去抱起两个孩子,如往常一样亲亲他们的小脸,捏捏鼻子,用惊讶的语气道:“怎么哭成这样了呀,这不是见到娘亲了吗?” “这是谁呀,怎么都哭成小花猫了。” 薛青青用身上的披帛,绑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两个孩子眼前摇晃,果然吸引了他俩的注意,不再大哭,伸着手去抓蝴蝶结。 她挨个摸过孩子身上,确定没冷没热,而后询问乳母二人吃喝的情况,昨天到现在,睡过几个时辰,哭了几个时辰,甚至大小解的次数,事无巨细。 全部问完,她心里有了数,悬着的心也总算放回肚子里。 但紧接着,让人头疼的事情便又有了。 小老虎和菡萏都快满周岁,能爬会站,路也会走一点。 菡萏生性谨慎,离了大人不敢尝试走路,小老虎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十分厌烦被人抱着,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得虎虎生风,摔倒了也不怕,爬起来接着走,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摸看看,路过的风都要抓一把尝尝咸淡。 薛青青自己带孩子,尚有疏忽的时候,更何况是让别人来带,她总担心小老虎胡乱跑跳,会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磕着碰着,或者哪日乱跑出去,跌进什么池水里,荷塘里。 当娘的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对孩子便怎么都保护不够,感觉离了自己,哪里都是危险。 偏薛青青还做不到把孩子带在身边。 为了防止脑海中的可怕画面成真,她能做的,便是陪孩子多玩多动,尽量把他的精力都消耗干净,让他离开她身边以后,累得倒头便睡,再无余力折腾。 “娘陪你俩玩捉迷藏好不好?”她笑着对两个孩子提议,还以身作则,假装藏起来,让娃娃们找自己。 两个孩子对此极有兴趣,兴奋地爬过去找薛青青,咿呀笑个不停。 等轮到薛青青找他们俩,他俩就用小手捂住眼睛,或者撅着屁股藏在宫人裙子后面,好像只要看不到娘亲,娘亲就同样看不到他们。 一大两小,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晌午将至。 雨后日光明亮刺目,攀上殿宇的琉璃瓦,将整片屋脊镀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瓦垄间积存的雨水尚未干透,被日头一照,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白汽。 翘脚下,檐铃玎玲,清脆的响声中,混着人的说话声。 年轻的天子身着朝服,头戴冕旒,身后跟着近臣,君臣拾阶而上,灼烈的日光落下,映照出冕旒后的一双威严平静的黑眸。 “常万宁那老东西真是疯了,竟敢半夜惊扰圣驾,陛下仁慈,只赏他二十廷杖,他不老实回家养伤,竟还敢伙同其他朝臣,当朝为犯官请命,臣就不明白了,他同那朱永到底有何交情?朱永是他爹吗?” 王广忿忿不平,恨不得直接将常万宁活剐了,换自己去坐那个御史大夫的位子。 裴怀贞沉声道:“此人乃开元五年三甲进士及第,自年轻便莽直,行事不顾后果,若真有结党的本事,不至于庸碌一生,只做个被架空的御史大夫,权力都落在御史中丞手中。” 王广恨恨道:“依臣之见,直人自比恶人可恨,不如同沈濯打声招呼,让他查查这常万宁的底细,若是不干净,找个由头抄了算了。” 裴怀贞冷嗤:“那就由你去打这个招呼。” 王广沉默一二,似在思索是否可行,而后郑重道:“由臣出马恐怕不行,沈濯这两日不知遇上何事,性情格外消沉,早晚借酒消愁,臣若过去,只怕连他的面难以见上。” 裴怀贞顿了步伐,眼眸微眯,定定望向王广:“此话当真?” “臣不敢欺瞒陛下。” 王广不以为然,摇头调侃:“臣思来想去,觉得应是他那心上人与他断了,这把他难受的。” 裴怀贞额角猛跳,面黑如墨。 忽然之间,他步伐加快,大步迈入紫宸殿中。王广再想伴驾,便被侍卫拦截殿外。 一路行至偏殿外,对着隔扇门,裴怀贞停下脚步。 他强行压下心头躁郁,试图开解自己。 刚把人弄回到身边,不能吓到她,何况她本就病着。 以薛青青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接受除他之外的第二个男人。 他昨日检查过她的身体,没有欢爱的痕迹。 沈濯性情秉直,说是清白,必然清白。 他二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有,青娘也还是他的青娘,沈濯不知者不罪,他也不会因此就把一个功臣给杀了。 裴怀贞反复压制,终于将在额角起跳的青筋平复下去。 他伸出手,推开殿门。 日光折入,原本阴沉压抑的内殿变得异常明亮,空气中润泽清甜,不是冷冽的龙脑,而是淡淡的女人香。 孩子清脆的笑声异常响亮,甚至盖过了他开门的动静,宫人们围成一圈,似在做些什么游戏,无人发现圣驾到来。 欢脱的气氛里,妇人温柔的声音,隔着紫檀雕游龙玉石座屏风,轻软地飘了出来—— “都藏好了吗?娘要来抓你们了哦。” 话音落下,一道窈窕的身姿小跑出屏风,扑鼻香热随之涌来。 薛青青今日新穿了身简单的玉簪花色长裙,外罩同色袖衫,乌发简单梳挽成髻,露出光洁的一截雪颈。 许是跑得太过厉害,她气喘吁吁,面颊透粉,加上粉色的衣裙,粉色的袖衫,活似一朵含苞牡丹,俏生生地立在人的面前。 对上乍然出现的帝王,她的表情忘记收回,眼神惊愕,唇上却依旧是灿烂的笑意。 阳光撒在二人之间,浮尘飞舞旋转。 裴怀贞看着面前的妇人,耳边一切声音消失不见,唯有心跳剧烈。 所有的自我开解都在此刻灰飞烟灭,唯有偏执化身藤蔓,在心底野蛮生长。 ——青娘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青娘。 青娘的身体,青娘的心,青娘一切的一切,都只能为我所有。 碰过青娘的男人,都得死。无论是谁。 第63章 第63章 四目相对之间, 薛青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瞳仁下意识地紧张收缩。 她福身,长裙曳地,裙裾如花朵盛开, 一缕发丝垂至丰盈的胸口, 轻轻晃动。 “无意惊扰到陛下, 民妇有罪。” 薛青青启唇出声, 其他宫人听到,顿时快步走来,俯首躬身, 齐齐行礼,场面陷入寂静,鸦雀无声, 与方才的欢闹轻松, 截然两个世界。 裴怀贞目光望去, 落在妇人胸前的那缕发丝上, 又不自觉地上移, 扫过她随着呼吸, 微微起伏的锁骨。 锁骨上粉腻一片, 沁出一层晶莹的薄汗,亮亮的,如若清晨时分, 凝结花瓣上的露珠。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平身。”他沉声道, “多谢陛下——” 薛青青直起身,刚要松口气,便感觉有抹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定睛瞧去, 竟是小老虎玩得欢了,跟个陀螺似的跑过来,横冲直撞着就朝身着龙袍的身影扑了过去。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孩子。 可惜那双小短腿实在扑腾太快,她才刚抬起手,孩子便已撞在了帝王的小腿上。 薛青青呼吸凝滞,浑身血液凉了一半,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腿,一心把孩子拉回身边。 而在这时,身着朝服,冕旒未摘的君王,竟是弯下腰,双手托在孩童的腋下,将这幼小身躯轻轻地抱了起来。 “我们恒之真厉害。” 裴怀贞笑道:“这么小,走路就这般稳,颇有大将之风。” 小老虎喜恶分明,不喜被生人触碰,管是不是被夸赞,当即便皱着小脸,哼唧着要下去。 薛青青忙上前,紧张道:“他如今性子愈发调皮,连我都奈何不得,陛下还是将他放下,我这便让宫人将他们俩都抱回去。” “不必,”裴怀贞弯腰将孩子放下,随口一般道,“随他们在此处玩耍便是,朕在一旁批阅奏折,不会打搅到他们。” 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 到底是谁“打搅”谁?这话说的敢说,她这个听的都不敢认。 小老虎全然意识不到娘亲的为难之处。 奶娃娃跑到娘亲的身后,肉乎乎的身体藏在裙子后面,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瓜,大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朝那个威严的身影张望。 裴怀贞朝他笑了下,他瞬间便将头也缩到后面去了。 这时,内侍躬身进殿,将重达百斤的奏折抬到御案之上。 裴怀贞更换常服,行至御案之后,落座龙椅,提起朱笔,安静地批阅奏章。 浓光折过槛窗,倾洒在他的身上,给冷清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淡淡浮尘漂浮在身侧,浓郁的书墨香气里,他宛若寻常书生,而非一怒便引伏尸百万的天子。 君命不可违,薛青青只能照旧陪两个孩子玩捉迷藏,只是声音明显低了许多,束手束脚,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一步不敢挪动。 煎熬到日落时分,两个孩子终于打起哈欠,揉着眼皮不愿再动。 薛青青将俩娃挨个哄睡,再交给乳母,让她们把孩子抱回去睡觉。 乳母与众宫女退下,薛青青站在殿外,定定看了许久,直到乳母怀抱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她才垂下眼睫,伸手捶着僵硬疲惫的腰肢,心事重重地回到偏殿内。 御案后,堆成小山的奏折已批阅过半。 听到轻软的脚步声,裴怀贞抬起眼眸,放下手中朱笔,目光凝聚在妇人身上,柔声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走了过去。 裴怀贞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在腿上,大掌攀至她的腰后,轻轻地按揉起来。 “饿不饿?”他问。 薛青青早起没胃口,一直未让宫人传膳,孩子来了以后,又只顾与孩子玩耍,此刻停歇下来,才想起腹内空空。 难受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愿在这种小事上扭捏,索性点了点头。 裴怀贞弯了眉目,满面柔情地看着她,扬声吩咐宫人传膳。 待等晚膳布好,已近天黑时分,内侍前来掌灯,紫宸殿一片灯影朦胧,照见满案珍馐美馔。 不必内侍伺候,裴怀贞自己便已将汤羹盛出,菜肴分门别类,荤素搭配,喂给薛青青。 薛青青忍着不适,吃了几口,终是忍不住道:“陛下,我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来。” 而且她直至此刻都还坐在他的腿上,一个有手有脚的大人,被抱着,被喂饭,怎么看都很奇怪。 “朕愿意把青娘当成小孩子。” 裴怀贞道:“朕想被你依赖,就像两个孩子依赖你那样。” 他用玉著剥离一条清蒸的鲈鱼,只夹取最为细嫩的鱼鳍肉,将雪白如蒜瓣的肉递至怀中妇人唇边,轻声道:“青娘,张口。” 薛青青在心中蹙了下眉头,未露声色,启唇将鱼肉含住。 “其实,青娘即便日后风寒痊愈,也大可每日都让乳母把孩子们送来。” 裴怀贞忽道:“省了你辛苦过去,何况紫宸殿地方更大,也方便两个孩子活动。” 薛青青眼睫稍颤,脱口而出:“不要。” 话一出口,她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地方离得本就不远,我每日过去,也能松动些筋骨,孩子们越来越大,只会愈发吵闹,陛下日理万机,岂能被他们所扰。” 即便被这人抱着喂着,温柔相待,薛青青也一刻未忘,这个人掌握着他们母子三人的生杀大权,她身为大人可以足够谨慎,可孩子们懂什么,哪日不小心冲撞了他,谁知不会引他大开杀戒? 想到昨夜殿外那老臣的惨叫声,薛青青不安至极,心跳加快。 裴怀贞细看她眼底神色,轻轻笑道:“朕也只是提议,这等小事,皆随青娘自己心意。” “来,将这筷火腿肉吃了。” 薛青青张口,老实地含住玉著。 用过晚膳,裴怀贞又喂薛青青喝下汤药,便前往外殿,宣见朝臣。 薛青青陪孩子们跑了一天,疲乏难以抵御,又生着病,身上酸痛厉害,左思右想,干脆上了龙榻,酝酿睡意。 半梦半醒之中,她感觉身侧的被褥塌陷一块,身体旋即便被轻轻搂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当中,龙脑香的冷冽气味萦绕鼻息之间。 经过昨日一夜,她已对这个动作产生恐惧,下意识便以为双腿又要被分开,手脚挣扎起来,急切地想要脱离。 “别怕。” 男人温柔的嗓音响在她耳畔,喟叹道:“在你病好之前,朕不碰你。” 薛青青听到这话,少许安心,不再动作。 长臂缠在她腰间,将她搂抱得密不透风,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吐息喷洒在她耳垂:“青娘——” “你与沈濯,可曾有过如你我这般的亲密?” “他也曾这般抱过你,贴着你么?” 薛青青困得头脑混沌,下意识将“沈濯”当成他以往所扮演的那个铁器商人,觉得他是故意膈应她,便有些不悦地甩了句:“你明知故问。” 缠在她腰间的手臂一僵。 僵过之后,便收得更紧。 “没关系,青娘,朕不在意。” “朕不在的日子里,你带着两个孩子,定然过得艰难,即便是有,定是情非得已,被逼无奈。” “青娘,你受苦了,朕不会怪你。” “是沈濯该死。” 说话声朦胧如隔云端,薛青青听得并不真切,只依稀听到个“沈”,“死”,转个念想的工夫,思绪便已沉入睡眠当中。 …… 辗转之间,过去两日。 薛青青身上的风寒好了许多,已与往日无异,能够自行走路前去看两个孩子。 但在例行诊脉的太医面前,她假装咳嗽头昏,浑身乏力,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吓得太医又开了几帖药。 也因此,两日以来,裴怀贞并未捱她的身,夜间虽难免擦枪走火,但顾忌着她身体不适,到底未能行至最后一步。 这日傍晚,天边流云燃烧,霞光如火。 薛青青照旧从两个孩子的住处出来,往紫宸殿走去,身后只有两名宫女随行。 三人下了廊庑,才经宫隅转角,便被一伙宫人围住。 为首的宫女年岁约有三十上下,女官打扮,甚是端庄,面对薛青青,福身恭敬道:“奴婢忍冬,乃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劳请贵人移步慈宁宫,面见太后。” 薛青青未语,看了眼周遭。 对方足有六七名宫女不止,自己身边却只有三名。 跑是跑不脱的,说不定还会被强行带去,场面难看。 她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维持从容,点了下头:“劳请姑姑带路。” 忍冬微笑,侧身让出道路。 薛青青被众多宫人簇拥,经过宫隅转角,折入一条南北走向的夹道,沿夹道向北行约一盏茶的工夫,经右翼门,穿隆宗门,折向西行,便入内苑,过慈宁门。 走过慈宁门,迎面为正殿慈宁宫,周绕汉白玉栏杆,殿门外设石阶三路,中路丹陛石浮雕龙凤,大气威严,如若王母居所。 薛青青垂眸,随忍冬拾阶而上,步入殿门。 晚霞璀璨,照见殿内处处辉煌奢华,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回禀太后,人已带到。” 忍冬话音落下,朝薛青青使了记眼色。 薛青青会意,叩首行礼道:“民妇薛青青,见过太后娘娘。” 头顶传来一道妇人声音,威严不失温和——“抬起头来。” 薛青青直起上身,将头抬起,双目依旧低垂。 透过眼角余光,她能扫到面前正对着的,是两面靠墙摆放的黑漆屏风,屏风上用彩线绣着鲜艳的图案,似乎是百鸟朝凤。 屏风中间,便是太后宝座。 宝座之上,坐有一道雍容身姿,一身朱紫华服,满头珠光宝气,依稀可见发间微微晃动的九尾凤冠。 “模样倒算齐整。” 太后声音款慢:“你已入宫三日,按照规矩,哀家早该见你,因忙于宫务,故而拖延至此。” 薛青青再度叩首:“是民妇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未能及时来为娘娘请安。” 太后“嗯”下一声,鼻音淡淡:“哀家听闻,你嫁过人妇,还已育有两个孩子。” 薛青青:“回太后,此言属实,民妇的确已嫁做人妇,先夫早逝,留下两个孩子。” “既属实,哀家也就只能将话与你挑明。” 太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你与皇帝还很年轻,日后自有骨血孕育,你那两名幼子,并非皇室血脉,不可留于宫廷,为止外界流言蜚语,还是早日送出皇宫为好。” 薛青青心中一紧。 她这条命全然是为孩子而活,若与孩子母子分离,这糟乱的人世,她只怕一刻也无法苟活。 不自禁地,薛青青攥紧了袖中的双手。 她无法答应太后的要求,她甚至有种冲动,她想告诉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我是被你的儿子强抢入宫的,我的两个孩子无辜至极,为何只因你儿子的一己私欲,便要与生母分离?你也是做母亲的,为何能理所应当地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语? 漫长的寂静过去,气氛似有凝固,宝座之上,传来茶盏叩案的一声闷响。 忍冬轻咳一声,对薛青青低语:“薛氏,太后在问你话。” 薛青青的手攥到发颤,难听的字眼涌至喉头,眼见便要脱口而出。 “——儿子见过母后,母后近来身子可好?” 龙袍扫过殿门处的包金门槛,年轻的天子大步进殿,身上尚带墨香,似是自御书房匆匆赶来。 裴怀贞一进门,先将薛青青从地上搀扶起,摸到她冰冷的双手,他扬起声音,语带笑意:“薛氏本就体弱,这几日又在病中,儿子不舍她久跪不起,母后仁慈宽厚,想来自会理解。” 话音落下,他面对薛青青,眸色陡然沉静,低声道:“出去等朕。” 薛青青点过头,撑起发麻的双膝,转身步至殿门外,耳朵留意殿内。 “既然皇帝来了,哀家也就不必专门请你过来。哀家只一句话,你可以趁着新鲜,留个村妇在身后侍候,但她那两个孩子,留不得。” “此为儿子私事,母后不必过问,儿子自有定夺。” “天子的私事便是国事,你如今膝下空虚,社稷本就不稳,又先为别人养起了孩子,流传出去,岂非令天下人耻笑,皇室威严何在?” “此事好办,儿子明日便昭告天下,将那两名幼子认作亲生,如此即刻能止外界流言,又能稳固社稷,一举两得。” “你!你是要气死哀家吗!” 后面的话,有些刺耳,薛青青没再刻意去听。 过了又有片刻,清冽的气息飘至面前,高大的身影遮蔽她面前霞光。 她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瞧这脸白的。” 裴怀贞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低声揶揄她:“出息,就怕成这样么?” 薛青青五味杂陈,心情复杂至极,明知一切难题皆因面前之人而起,她却还是有了一丝动容,由衷地道:“多谢你。” 裴怀贞握住妇人仍有颤意的双手,粗砺掌心擦过对方细嫩的手背,不禁有些出神,脑海中出现一些画面。 “真想谢我?” 他眯了眼眸,定定看向妇人澄澈的眼眸。 薛青青惊魂未定,心绪不宁,经他询问,下意识便已点头。 夜晚,万籁俱寂,清风拂过飞檐翘角。 紫宸殿屏退所有宫人,灯火尽熄,唯留一盏起夜所用的绢纱小灯。 昏黄的烛影渗透绢纱灯罩,游离地跳跃在明黄帐幔上,只见龙纹游动,金麟闪烁。 “你身子未好利索,朕不忍碰你,只好这般了。” 长臂环绕在她腰身,裴怀贞轻拥她入怀,看着怀中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子,他哑然失笑:“是你说要谢朕的,忘了?” 薛青青心力交瘁,连在心里骂他都懒得,只默默背过身去,不想理他。 “生气了?” 天子笑声清润,难得显现出疏朗的少年气,潮热的指腹轻轻蹭在妇人光洁的后背,在腰窝打圈儿。 “生气也无法,朕又不是和尚,总得让你有个地方辛苦。” 他俯首,吻上薛青青的后颈,嗓音低哑,透着满足过后的淡淡疲倦:“青娘你可知,朕今日实在是高兴。” “高兴朕终于有了机会,能够被你依赖,高兴你能在害怕之时,能够被朕解救。” 吻点加深,裴怀贞轻轻咬住妇人后颈软嫩的皮肉,怀抱收紧,将柔软身躯全然锁入怀中,呼吸用力,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青娘你记住,在这个宫里,你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朕。” “朕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 “青娘,咱们好好的。” 第64章 第64章 自从慈宁宫回来后, 薛青青便开始心绪不宁,日夜做梦,都是孩子们被突然送走,从此下落不明。 她虽知有皇帝在, 梦中画面不会成真, 但到底心有余悸, 不敢放松, 故而每日睁开眼,首先便是去看两个孩子,与孩子们待上整日, 直至夜晚,才回紫宸殿歇息。 这日,薛青青照旧披星戴月, 回到紫宸殿。 正欲踏入殿门, 内侍便躬身上前, 小心地道:“贵人留步, 陛下正在面见各位大人, 贵人还是等会儿进去。” 声音刚落, 里面便传出帝王极其不耐的反问声音: “尔今虽天灾不断, 然朕拨款安民,从不懈怠,诸位爱卿不思如何赈济灾民, 反倒日日催朕下达罪己诏,朕倒要问问诸位, 这罪己诏一出,是天灾便能自然消退,还是百姓便能安居乐业?” 殿内寂静, 群臣无声。 “若非要朕下罪己诏,向天下人承认朕德行有亏,上天降罚,朕并非不能应允。但诸位爱卿身为朕的臣子,朕有罪,尔等便是罪臣,朕下罪己诏,尔等又当如何,引咎辞官?还是悬梁自尽?” 殿内更加寂静,针落有声。 “回朕的话。”帝王口吻陡然低冷,杀气腾腾。 “臣……臣不敢。”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紧接着,几个声音参差跟上:“臣等不敢——” 殿内响起帝王一声冷笑。 “都滚出去,以后别再来碍朕的眼。” “臣等告退——” 脚步声朝殿门移来,诸多朝臣鱼贯而出,面色皆不太好看。 薛青青一直等到人都走完,才迈入殿门。 烛火透过琉璃宫灯,游离起伏在紫檀透雕龙纹平头案上。 案后,裴怀贞身着玄色常服,衣襟袖口闪烁游动的银色鳞纹,手中提有一只朱笔,正在专注地批阅眼下奏折,昏黄的光晕氤氲在他的周遭,投下浓重的阴翳,将神色融入昏暗里,不见表情,喜怒难测。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走来的妇人,眉目瞬时弯下,桃花眼中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灯影罩身,映出眉鬓如画,神仪明秀。 “青娘,过来。” 他轻轻唤道,放下手中朱笔。 待等薛青青走到身前,他握住她的手,如往常一般,拉她坐到腿上。 “方才那些,青娘都听到了?”裴怀贞抱紧怀中妇人,俯首埋入馨香颈窝之中,淡淡地询问。 薛青青点了下头,未言语。 裴怀贞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回忆方才局面,不禁冷嗤:“一个个心怀鬼胎的老东西,以为朕会如先皇一般好拿捏,罪己诏一下,朕无罪亦是有罪,此后社稷但凡不稳,他们便会习以为常,逼朕下罪己诏,借机打压朕。” “归根究底,还是觉得朕不好控制,幻想另立新主。” 裴怀贞叹息:“早知如此,朕当初就该把老三也直接杀了,省得眼下一个个还心存念想,贼心不死。” 薛青青未回话,感受到喷洒在后颈的吐息,悄然起了一身寒意。 “青娘为何不语?”裴怀贞柔声询问,轻吻在她颈后肌肤。 薛青青道:“社稷大事,民妇身为外人,不敢妄言。” 裴怀贞轻笑一声,捏她的脸颊软肉:“你算哪门子的外人,待朕这几日忙完政务,朕便去太庙告祭天地祖宗,迎娶你做朕的皇后。” 他将怀抱收紧,身躯贴得密不可分,声音柔若细丝,幽幽缠绕:“到那时候,你与朕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生前同衾,死后合棺,你与朕的名字,将会并列于史书之上,千秋万代,生生世世流传下去。” “青娘,你这辈子,都要与朕纠缠在一起了。” 裴怀贞的怀抱很热,龙脑香的气味浓郁而冷冽,裹着她,像一层看不见的茧。 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 并非是震惊于这人会疯到力排众议让她做皇后,而是对于她自己的人生,她忽然发现,她居然能够一眼看到尽头。 她不能再寻个喜欢的地方定居,不能再做点简单的小生意,不能随意地走在街上,看着周遭人间烟火,思考着等孩子长大以后,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三言两语,她的人生便已被定型。 甚至她的孩子的人生,也已被定型。 谋害,刺杀,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身后的男人所经历过的,便是她的孩子日后会经历的。 薛青青脑海中麻木一片,来回飘着两个字:完了。 “青娘可愿意,做朕的皇后?” 温热的吐息绕在她耳根,大掌悄然扣紧她的腰肢,无法逃脱的禁锢。 薛青青强忍住所有抵触,温声道:“陛下九五之尊,说的话便是圣旨,凡人莫敢不从。” “既如此,无论朕向青娘提出什么,青娘都会答应?” 裴怀贞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口吻,随手翻开了一本合拢的奏折。 薛青青下意识闭上眼,起身欲要离开。 腰间的手却又往下一按,将她牢牢固回原处。 “青娘,你我夫妻一体,没什么是朕能看,你却不能看的,包括家国大事。” 裴怀贞嗓音轻柔,如若天下最为体贴温存的丈夫:“来,帮朕将奏折上的字眼念出,朕累了,青娘要帮忙分担才好。” 薛青青蹙了下眉头,目光落到奏折上,喃喃念道:“敕曰,兵部侍郎沈濯,忠勤可嘉,屡建功勋,兹特擢升为北庭都护府都护,秩从二品,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薛青青怔愣一瞬,旋即转脸看向裴怀贞,不可置信地道:“你要把沈濯调往北境?” 裴怀贞观察着她的反应,眯眸微笑,眼中却满是冷意:“不错,沈濯近来为朕抓了不少贪官污吏,早该有赏,升他做个二品官,不算辱没了他。” “你这不是赏!” 薛青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的刹那,连她自己都吓得不轻。 她转瞬便压低声音,收敛情绪,温顺如鹌鹑,小心谨慎地道:“陛下三思,沈大人提督察政司,里外树敌无数,风头未过,此时离京赴任,定会如若肉落狼口,招来数不清的暗害,他……他会死在升任路上的。” 裴怀贞“嗯”了声,尾音拖得绵软,定睛看着她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笑道:“青娘很在意他的生死?” 薛青青开口想解释:“我只是——” 却又在解释的一瞬间,恍然明白了过来。 薛青青陡然抬眸,直直盯着裴怀贞:“你怀疑他与我有染?” 裴怀贞未语,细细抚摸着她柔软的腰身。 想到这截纤腰,曾有可能被别的男人圈在怀中,甚至压在身下,抑制不住的杀意,便要冲破他的躯体。 阴翳的烛影中,黑瞳晦暗无光,死死盯着妇人澄澈的杏眸。 他沉吟,吐字冰冷:“所以,有是没有?” “没有!” 一瞬之中,薛青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然站起身,退避帝王三尺远。 “我与沈大人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 自入宫来便压抑的恐惧,幽怨,以及想到当上皇后的绝望,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如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冲破了薛青青所有的胆怯,也冲破了她的理智。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不再当他是执掌她生杀大权的帝王,只当他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不顾一切地去控诉:“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无中生有,居然以为我和他能不清不楚?” 薛青青不行了,她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沈濯很可能会丢掉性命,沈姝仪可能会失去哥哥,她想想就要疯了。 “你以为谁都会像你一样?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裴怀贞站起身,逼近她,黑瞳之中聚满乌云,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齿关:“朕仗势欺人?朕强取豪夺?薛青青,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薛青青后退着,害怕着,浑身发着抖,眼中的愤怒却丝毫不减:“我难道说错了,我不是被你抢进宫的,你难道没有强迫我?你对我做的那些便算了,我不愿再提了,可如今竟还多了个黑白颠倒,冤枉好人,沈濯做错了什么,要被你如此狠辣的对待?他唯一做错的,便是帮助过我!” 裴怀贞听着她对沈濯一声声的维护,只觉得内心如若燃烧起一团火焰,快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了。 看着薛青青通红的眼睛,怒极之下,他反倒发出笑声,冷飕飕地讥讽道:“是,你说的没错,朕冤枉好人。可朕怎么记得,你当初临走,可是专门前去沈府与沈濯告别,隔着那道破屏风,你对他一口一个沈大哥,还说什么有缘再见。薛青青你告诉我,你和他沈濯能有什么缘分?” 裴怀贞额上青筋猛跳,失控地呵斥:“你二人唯一的缘分,便是朕用了他的名字,与你有缘的,从始至终都是朕!只有朕!” 灯影中,那层冷酷的被称之为“君王”的壳子裂开,内里所露出的,不过一个争风吃醋,爱而不得的男人而已。 薛青青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只觉得过去那个被她痴痴迷恋,依赖信任过的青年,已经彻底死在那个安宁的小院当中。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只有偏执与强势是真的。 她眸中红意消退,唯剩下心死后的平静。 薛青青不再愤怒,只是淡淡地发问:“之前是陆放,如今是沈濯,你好像总有新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你都已经把我困在你的身边了,除了你,我以后再也不会接触到别的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我还要你的整颗心!” 裴怀贞双眸赤红,忘了所有的帝王体统,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个得不到的妇人:“我要你如往日一样爱我,我要你薛青青的心里眼里,永永远远,只有我一个!” 声音落下,殿内陷入久久的寂静,唯有呼吸失控粗沉。 烛影如此柔和,笼罩在二人的脸上。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杏眸重新泛红,却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怜悯与无奈。 她轻声道:“陛下,你我是相爱过的。” 她抬起手,发颤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心口:“这里面,是装过你的。” “是你自己不要。” “是你自己走了啊。” 薛青青从未如此刻觉得,命运如此可笑。 她对他真心以对时,他对她只有谎言与欺骗,等到她看开了,想离他远点了,他又活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发疯打滚撒泼,所为的不过是她给的那点甜头,那点被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真心。 薛青青深深地看向面前男人。 安静之中,她能听到身体里所有残剩的念想,在一瞬之中被拦腰斩断,化为灰烬。 她最后看他一眼,眼角滴落一颗眼泪,无恨无怨,只有破镜难圆的痛楚,转身,迈开脚步。 裴怀贞被她眼中的痛色所惊,竟被震在原地,迟迟难以回神。 等反应过来,妇人已走至殿门,一步之外,便是茫茫夜色。 她身上的衣裙太轻了,好像传闻中的仙人羽衣,只要踏出去,便能带她翩然离去,再也不回。 裴怀贞慌了神,大步上前,玄色下袍扫在冰冷地面,阴影浮动。 “你去哪儿?” 手被一把攥住,薛青青被迫停住脚步。 在她耳后,男人嗓音强势,不容置疑:“要吵便吵,世上没有夫妻不吵,可吵过还能和好,你不能如此干脆,说走便走。” 他顿了下,嗓音渐有些哽咽,小心翼翼:“你不许丢下朕一个人。” 薛青青看向夜色下的宫城。 此为牢笼,她便是笼中雀,走得再远,也不过在笼中挣扎而已。 她叹气,声音满是疲惫:“陛下,我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暂时不想看见你。” 紧握在她手上的掌心微微一颤。 静一静。不想看你。 无论以往还是现在,是“沈濯”还是裴怀贞,这都是薛青青第一次,对他说如此重的话。 强势的手掌微微发颤,逐渐松开,放过了那只小巧微凉的手。 裴怀贞哑声道:“你若想静,便在此慢慢静,朕走。” 他迈步上前,走出殿门,身影融入深沉夜色当中,孤寂黯然。 内侍们惊作一团,手足无措地央求薛青青,让她将圣驾追回。 薛青青就只是看着那抹背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第65章 第65章 翌日, 皇帝与新宠半夜争吵,气得前往御书房过夜一事,沸沸扬扬传遍整个皇城。 上至各宫太妃,下至洒扫内侍, 无人不知紫宸殿里有个薛氏, 恃宠生娇, 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自那之后, 所有宫人内侍,对待薛青青更加小心翼翼,生怕怠慢这位连圣上都惹不起的心尖宠。 各界揣测不停, 都觉得薛青青会见好就收,等不了半日,便殷勤地去御书房哄人。 而薛青青不仅没哄, 还在吵完架的第二日, 利索地搬出了紫宸殿, 直接与孩子们住在了一起。 紫宸殿的内侍常来请她回去, 或是求她前往御书房, 与圣上冰释前嫌。 “您不在, 陛下也不回紫宸殿了, 成日宿在御书房。” “贵人您宽宏大量,别再与陛下置气,陛下日理万机, 本就糟心,您何苦再让他难过。” “您二位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冷下去。” 所有人都只当他俩只是一时不和, 如若每对闹别扭的夫妻,和好只是早晚而已。 薛青青一个字不想多说。 面对苦口婆心的内侍,她回应的永远只有两个字:“出去。” 内侍们奈何她不得, 只能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地退下。 也只有在殿中安静,唯剩下她和两个午睡的孩子,薛青青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看着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薛青青头脑中放空一片,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这般独自待着。 可在这时,殿门被悄然推开,脚步声再度出现。 薛青青权当是哪个不死心的内侍,忽然感到无比疲惫,淡淡地道:“我说过了,都出去。” “贵人,别来无恙。” 女子清脆的声音响在耳后,薛青青莫名感到有些熟悉,转头望去,看到了身穿宫女服饰,明显乔装打扮过的忍冬。 薛青青虽记得忍冬是谁,却已叫不出名字,看着她的脸,喃喃询问:“你是……” 忍冬福身:“奴婢忍冬,当日在此殿外请贵人前往慈宁宫,与贵人有过一面之缘。” 薛青青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的衣物上打量,知道她此番必是秘密前来,刻意问道:“忍冬姑姑不在慈宁宫侍奉太后,为何会突然来访?” 忍冬上前两步,放低声音:“奴婢正是奉太后之命,前来问贵人一句话——” “贵人可愿离开宫闱,从此与陛下不复相见?” 薛青青的心头猛烈跳动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攥紧。 她将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冷静,沉声道:“我听不懂姑姑在说什么,我在陛下身边好好的,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为何会想离开?” 忍冬微笑道:“贵人若是真正贪图富贵之人,为何会与陛下争吵,又为何在争吵之后,迟迟不去挽回圣心,反倒还搬出了紫宸殿?” “况且据传言所说,贵人是被陛下强行掳至皇宫,本就并非自愿。虽说京城贵女挤破头,想要在后宫留有一席之地,可她们的梦寐以求,只怕是贵人的避之不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般浅显的道理,贵人不必解释,奴婢自然理解。” 一段话说得字字珠玑,薛青青的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 想到能够离开这座牢笼,离开那个人,她的手臂克制不住地发颤,面上却毫无波澜,继续冷静询问:“太后为何想要帮我?” 忍冬:“自然是太后知晓贵人入宫隐情,一时于心不忍。” 薛青青轻嗤一声,如若听到什么笑话。 嗤笑过后,她神情沉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忍冬:“忍冬姑姑,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的确不想待在陛下身边,在他身边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顿了顿:“所以,你也给我句实话,让我走,并非是太后仁慈,而是太后为了三殿下能够东山再起,对吗?” 忍冬脸色微变。 再看薛青青,她的眼神便已深遂许多,不再是看向一个无知村妇的眼神。 薛青青没等忍冬回话,而是将抛出去的话收回:“言止于此,姑姑与我心知肚明便好,太后帮我,便是在帮自己,既是两相有利之事,便切莫摆出一副施舍垂怜的架势。” 忍冬点头:“贵人聪慧,是奴婢有眼无珠,既如此,贵人不妨也给奴婢个准话,究竟离开与否,奴婢回去也好向太后回话。” 薛青青的手再度攥紧,看着孩子们睡梦中可爱的睡颜,她沉声道:“离开宫闱,怎么离开?我若出宫,谁接应?谁保护?” 她抬眸,锐利清亮的眼神直逼忍冬:“万一你们骗了我,对我说的是把我送走,实际是将我骗出宫杀了,我该如何防范?” 忍冬沉了脸色,明显不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奴婢以为贵人会懂。” 薛青青道:“此事不需我懂,而需你们向我证明,让我安心,我才能有信心与你们合作。” 她抿了抿唇,放轻声道:“否则等我哪一日想通,打算留在陛下身边,一心一意服侍陛下,再为陛下诞下皇嗣,那个场面,只怕不是太后她老人家想看到的。” 忍冬当即变了脸色,目光落到榻上两个沉睡的孩子身上,并不觉得“诞下皇嗣”会是什么空谈。 她果断答应:“奴婢会将贵人的疑虑带给太后,也请贵人相信,太后是真心为贵人着想,知子莫若母,陛下秉性有多凉薄,没人能比太后更懂。” “奴婢言尽于此,贵人大可慢慢思索,奴婢告退。” 薛青青未抬眼眸,眼神始终看着两个孩子:“姑姑慢走,我就不送了。” 待等殿门合上的声音轻轻落下,薛青青终于强撑不住,身子瘫软在榻上,呼吸间满是汗意。 她并不擅长与人谈判,何况背后真正的谈判之人,轻松便能要了她的性命。 她也从不觉得太后能与“仁慈”有何干系,她甚至无比确信,若非是在宫里动手会留下痕迹,太后根本不会好心到想把她送出宫去,只会就地将她了结。 后宫与前朝,历来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早在紫宸殿外,她听到诸多大臣逼君王下罪己诏,她便知道,如今朝堂党派混乱,纷争不休,各方势力心怀鬼胎。 当初没看出来,如今再回想,逼下罪己诏的党派,多半也是有太后授意。 薛青青一开始也想不通,身为母亲,为何会处心积虑陷害自己的孩子?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她便明白,母亲能去害自己的孩子,当然是为了另一个孩子。 新帝身边只她一人,且膝下无子,无论在哪个朝代,这都意味着皇位不稳。 不稳,便有取代的机会。 三皇子便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太后看似关心新帝的子嗣,实际她最怕的,便是新帝有子嗣。 若是世家权贵之女,怀有新帝的子嗣,太后还不必紧张,大有将人归于麾下的机会,可偏偏的,新帝连日宠幸的,偏是个毫无背景家世的山村妇人,没有任何的牵绊,独属于新帝一人,这让太后如何能不慌? 薛青青在短暂中想通了这些道理,却并未感到幸运,觉得自己终于能有人帮助出逃。 事实上,她依然很害怕。 即便太后白纸黑字跟她画押,她也不信,自己与孩子被送出宫后,便绝对安全。 可人若想改变现状,必会付出代价。 薛青青也可以不信,拒绝,就当从没发生过,但接下里的日子,她便要日复一日,重复这几日来所经历的日子。 花无百日红,她也从不相信一个骗子的真心,等到哪日他腻了,不愿再赏她三分好脸,将她关在后宫哪个角落里等着老死,她该怎么办? 他还会有很多妃嫔,她们会为他生下一个个他自己亲生的孩子,到那时候,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前后都是死路,而相比后路,前路反而多有一线生机。 薛青青伸出手,摸着两个孩子的脸,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小老虎走路越来越稳,已经能跑能跳,若是生活在自己的家,她会把他放出家门,在柔软的草地里打滚,在下过雨的小路上踩水花。 菡萏生性懂事,话还不会讲,便已懂得察言观色,薛青青已经不止一次,发现她在乳母怀中时,即便被抱得并不舒适,也默默忍耐,不去哭闹。 可如果是在自己的家里,小小的人儿大可想哭便哭,想闹便闹,随意释放性情。 这些,明明都是每个孩子再平凡不过的权利。 偶尔薛青青午夜梦回,总是梦到那日清明雨水中的马车。 她忍不住想,倘若那次没有被拦住,马车一路向东,到了她想去的地方,她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她是否已经找到一个安详的山脚,盖上了三间瓦房,依旧与李大娘做邻居,每日养鸡种菜,遛狗逗娃,所操心的,无非是晚饭煮粥还是蒸馍。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胸口如若压了一块巨石,闷闷地喘不上气,薛青青想呼吸,可抬起脸,看到的却是殿内金碧辉煌的藻井,极为精美的雕花,阴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闭眼,不想多看一眼。 …… 晚间时分,内侍又来求她去御书房哄人。 “贵人唷,奴婢给您跪下了,您就去御书房看看吧。” “陛下都已经好几日茶饭不思,晚间连觉不睡了,这样下去,身子骨哪能撑得住啊。” “陛下毕竟是陛下,您说您气性再大,也不能眼巴巴等着天子上门,主动来给您赔不是啊。” 薛青青无动于衷,将人全部赶出去,独自留在殿里,搂着两个孩子睡觉。 夜半时分,灯烛燃尽,殿内陷入一片漆黑空寂。 薛青青不知梦到什么,骤然惊醒过来,呼吸急促,本想下榻倒水,转脸一看,却看见一抹坐在榻边的黑影。 “谁!”她吓得声音哆嗦。 黑影动了动,男子沙哑低沉的嗓音响在黑暗中——“别怕,是我。” 薛青青听到声音,急促的心跳渐渐平息下去,正要开口发问,鼻子先闻到浓郁的酒气。 她沉默片刻,道:“你饮酒了?” 低沉的声音“嗯”了声,尾音轻浅,透着浓浓的倦意。 又是漫长的沉默,薛青青坐起身,抬手掀起锦被:“陛下醉了,我去唤内侍进来,将您扶回紫宸殿歇息。” 被子还未完全掀开,薛青青便感觉腰间一紧,身体被一股巨力往前扯去,重重落入一个急切强势的怀抱中。 “不要叫我陛下,不要推开我……” 裴怀贞紧紧拥住怀中女子,双臂缠绕着她的腰肢,俯首用力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嗓音哽咽沙哑,一遍遍地重复:“青娘,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第66章 第66章 鼻息之间被酒气充斥, 男人的心跳隔着衣料,剧烈地响在薛青青的胸口。 她启唇,想要让他松手,字眼刚刚抵在舌尖, 酒气便已扑面压下, 急切地堵住了她的唇瓣。 薛青青被迫吞吐着酒气, 唇齿纠缠之间, 头脑变得昏胀无比,推搡的双手也变得格外绵软。 正当她几乎昏迷的时刻,禁锢般的怀抱蓦然松开, 新鲜的空气铺天盖地涌入鼻息。 薛青青正要长舒一口气,下一刻,身体便已被按到榻上, 男人高大的身影紧随着压下, 潮热的大掌抓住她寝裙的系带, 一把便已扯开。 大片的雪光暴露于黑暗之中, 亮到晃眼, 如若盛开于黑夜中的昙花, 纤柔的花瓣一丝丝地舒展开, 颤巍巍地散发着芬芳馥郁,温香软玉,媚骨天成。 好似行走沙漠之人终于遇到水源, 裴怀贞深嗅一口香气,放肆地过起口腹之欲, 吻点随处蜿蜒,留下一串火热。 正当他的掌心包在两截纤细的脚踝,想要将其拉高放至肩头时, 身下蓦然响起妇人清冷的声音: “你若是想让我更加恨你,尽管继续。” 兜头冷水倾盆泼下,裴怀贞瞬时便僵了动作。 黑暗中,男人年轻火热的身躯被迫冷静,呼吸渐渐平息,唯有腰腹上的肌肉仍在急切跳动。 他躺下,长臂将妇人香软的身子揽入怀中,仍旧深嗅着这日思夜想的香气,却已停了失控的举止。 “我听青娘的。” 裴怀贞哑声道:“青娘想我如何,我便如何。” 薛青青未言语,安静地任由他将怀抱收紧,身体紧贴在结实坚硬的胸膛。 “我那日不该吼你,不该不信任你。” 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裴怀贞开始细数起自己的不是。 “在梅花村时,你我便朝夕相处,同生共死,”他嗓音轻柔如呓语,刻意勾画二人过往相依为命的经历,“我怎该不信任你?分明在这世上,最该信任你的人便是我。” 薛青青未语,任由着这蛊惑的声音响在耳后,没有丝毫的回应。 “我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之处。” 裴怀贞喉头哽咽,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却小心翼翼,委屈无比:“我以后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保证无论在何时,都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 “所以青娘,你我能和好了吗?” 他姿态放低,可怜的样子:“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连口水都喝不下,没有睡过一场好觉,我想你回紫宸殿,你我就如同以往一样,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可好?” 声音在黑暗中萦绕不休,任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薛青青张口,问他:“你能放过沈濯吗?” 声音一出,灼热的氛围陡然冰冷。 温柔抚摸在妇人腰间的大掌悄然施了力度,裴怀贞低笑一声:“青娘,你非要在这种时刻提他吗?” 薛青青反问:“能不能?” 殿内陷入寂静,久无声音。 安静中,男人挪动手掌,虎口卡在腰肢最细处,指腹收紧,深陷。 似笑非笑的,裴怀贞幽幽道:“青娘若能让我继续,我便能放过他。” 短暂地沉默过后,薛青青道:“你保证。” “我保证。” 薛青青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沈姝仪的笑脸,无声地舒出一口长气,冷静地道:“换个地方,孩子们在睡觉。” 这句话如同引火的折子,顷刻点燃了裴怀贞体内的火焰,只不过不是欲_火,而是怒火。 “薛青青,你竟能为他沈濯做到如此地步?”裴怀贞吐字低狠,全身血液汹涌逆流,手臂青筋盘虬,收紧在妇人雪白的身躯上。 “他到底哪里好?他为你做什么了?无非就是帮了你点小忙而已,他与你一起生活过吗?贴身照顾过你与孩子吗?他知道你的口味,知道你的习惯吗?” 手掌攀升收紧,裴怀贞的语气变得恶劣:“他知道在你乳汁瘀堵时,该如何为你疏通吗?” “陛下若是反悔,便请出去,我要睡了。”薛青青声音平静,似乎对他的出尔反尔习以为常,也并不为他刻意为之的激怒而出现波动。 所有质问如同打在棉花上,情绪得不到丝毫的纾解,裴怀贞怒极生笑:“睡觉?你想得美。” 他起身下榻,同时长臂将人捞起,一把扛在肩上,大步走进了偏殿。 月光软若轻烟,穿过偏殿的镂雕窗牖,幽幽照见满地散落的衣物。 偏殿空旷,久无人居住,墙面都比别处的要冷。 薛青青的锁骨紧贴在冰冷的墙面,月光漫过她的脊背,照见一片凝脂似的雪白,腰肢往下塌陷时,纤细地宛若单手可握,丰隆的尾骨两侧,是一对精致小巧的腰窝。 粗砺的指腹掐在腰侧,裴怀贞目光灼灼,盯着那对随塌腰弧度而愈发深陷的腰窝,口中焦渴,忽然很想弄来一盏水,把水倒在腰窝中,细细舔饮。 “站稳。”他沉声道,喉结大肆滚动。 柔弱的脚趾苦苦支在墙根,薛青青含糊地“嗯”一声,根本没有办法维持平稳。 他二人的身高差距有些大,这种姿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咬紧下唇,用力地踮高脚趾,雪白透粉的双足后面,环刻龙纹的锦底乌靴幽幽逼近。 足尖撑得发麻,她终究不愿与自己为难,摇了头道:“这样不行,你太高了,我够不到……” 话音落下,掐在软腰的大掌猛然提起,将她整个身子往上高高一抬。 檐上乌鹊被短促的尖叫惊飞,夜风拂过青铜檐铃,发出密集清脆的响声。 月色被阴云遮住,只氤氲出淡淡的清影。 身体沿着墙面滑落,薛青青的眼前眩晕得厉害,如若死里逃生。 她伸长手,想要捡起地上的衣物,却在动作时感受到异样,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弄进去了?”她颤声询问。 背后贴来强壮灼热的身躯,青筋鼓掌的大掌覆上她柔软的肚皮。 裴怀贞轻笑:“青娘你说,此时此刻,这里是否已有你我的孩子?” 寒意如同千万条小虫,瞬间爬至薛青青的全身,强烈的恐惧与愤怒作祟,使得她竟转身扬起手,甩去重重地一巴掌。 裴怀贞被打得偏过脸,俊美的脸颊转瞬便已肿起清晰的指痕,即便隔着黑暗,依稀可见冒出的丝丝热气。 他回过脸,看着那双愤怒的蓄满泪光的杏眸,笑了:“只打一巴掌,够吗?” “我今晚可要换着花样…你不止一次,青娘不如再多打几下,便当提前抵消了。” 薛青青齿关颤栗,若是手臂被震得发麻,倒真的想狠狠甩出第二记巴掌。 她将捡起的衣物挡在身前,冷冷地道:“你要的我已经给过了,也希望你能记得向我保证过的,不要再让我对你失望。” 话说完,她迈出已经凉透的双足,想要绕过这抹噩梦般的身影。 可尚未走出两步,手臂便被猛然握住,一把将她扯回原处。 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激起强烈的颤意,薛青青浑身发抖,手中的衣物也坠落在地。 在她面前,男人垂眸,幽幽瞥着她,薄唇轻启,好心提醒:“青娘,我说过,我会…你不止一次。” “今夜还长着,你要往哪儿去?” 薛青青身后是墙壁,身前是铜墙一般的胸膛,前后夹击,进退两难。 她看着面前人的脸,本该感到愤怒,满心却空空荡荡,只剩燃烧成灰后的失望。 她苦笑:“你一定要让我恨你,对吗?” 如同打蛇打七寸,裴怀贞的眉心当即跳动一下,眼底有丝不安闪过。 可只要看到薛青青洁净温暖的身体,想到她的身体此刻为谁而不着寸缕,铺天盖地的恼火便已将他吞噬,烧得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占有她,在她身上留满他的痕迹,让她怀上他的孩子,让她永远也别想离开他。 “青娘,恨我吧。” 温柔的吻点落下,他低声在她耳边呢喃:“恨,也比视而不见要好。” 喝了酒的人,力度是清醒时的三倍。 薛青青不记得后面又有了几次,多久,只记得最后天光刺过云层,照入窗牖,晃得她眼皮发疼。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自己被薄毯包裹,又被拦腰抱起,放到了偏殿的床榻上。 那人慢条斯理地穿戴衣物,玄色宽袖荡在清瘦腕骨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极适合舞文弄墨的手。 可就是那双手,昨夜发了狠地掐在她的腰间,无论她无论痉挛抽搐,都不停下…… 脚步声朝向床边,薛青青闭上了眼。 轻柔的吻点落在她的额上,温存的低语出现在她耳边。 说了什么,薛青青没能听清,她实在太困太累,魂魄几乎离体。 没等到榻前的身影消失,她便已熟睡过去。 …… 再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薛青青头脑混沌,几乎忘记昨夜经历。 直到宫女扶她下榻,每走一步,积蓄彻夜的异样感受如电流划过躯体,干燥的软绸亵绔眨眼便不堪入目,她才想起那些无法直视的画面。 “青娘你说,此时此刻,这里是否已有你我的孩子?” 男人低沉恶劣的声音回响在她耳侧,小腹仿佛又被那只炙热的手掌覆盖。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哑声道:“叫水,我要沐浴。” 宫女柔声劝道:“贵人睡了一天,腹中空无一物,乍然沐浴只怕会晕厥过去,以防不测,不如先用些餐食。” 薛青青未反驳,点头应下。 少顷,宫女端来各式点心,摆满了镂花红木圆桌。 这时,殿门外又传来宫人求见的声音。 薛青青此刻谁都不想见,便将身边宫女打发出去应对。 片刻过去,宫女回到殿中,手中多了一件黑漆托案,案上是一碟精致的点心。 宫女道:“慈宁宫的人过来,说是太后娘娘听闻贵人身体不适,特地赏给贵人一碟内府玫瑰饼,最是补血固气,于身体有益。” 薛青青长睫覆目,目光定定落在放于眼前的玫瑰饼上。 “我身上有些冷。” 她忽道:“我记得最里头的箱笼里,有一件水碧色的披衣,你们过去找找,帮我取来。” “是——” 将人全部支走,薛青青极快地拿起一块玫瑰饼,不假思索地掰开。 掰到第二个,她果然看到一枚夹于内馅中的纸条。 薛青青将纸条取出,极快地展开,在看到上面的字迹以后,她果断地将纸条揉捏成团,塞入口中,就着玫瑰饼,咀嚼咽下。 第67章 第67章 直至晚间, 薛青青身上的不适,才稍微减轻些许。 小老虎和菡萏互相追逐,玩了半天捉迷藏,直闹得筋疲力尽, 奶也不吃, 洗过澡便沉沉睡去。 夜风清润, 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是春日独有的味道。 薛青青轻拍着孩子的身体,看着起伏在帐上的灯影,喃喃吟唱:“小燕子, 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 最美丽。” 穿越的时间久了, 这好像是薛青青唯一还记得的现代童谣。 之所以能记得, 还是因为, 这是一首她从小听到大的。 在她小的时候, 她妈妈就是哼唱着这首童谣, 哄她入睡,将她带大。 这两年,她已经刻意不去回忆做现代人的那些日子, 怕想多了伤神伤心。 可在这几天,她控制不住地去想爸妈, 想朋友,甚至想那几个合不来的同事,讨厌的上司。 好像只有想着那些过往, 她才能生出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烛影透过缠枝牡丹灯罩,光影纷乱,闪烁在薛青青的眼底。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内。 “听内侍说,你今日一天下来,只吃了几口点心。”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后,淡淡的龙脑香气侵袭鼻腔。 薛青青面无波澜,依旧盯着起伏的烛影。 她如往常梳着简单的发髻,满头乌发被一根玉簪挽起,雪白修长的后颈上,布满斑驳的吻痕,一直延伸到淡雅的衣襟当中。 宫人布膳的声音响起在桌案上,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她的身侧,冷冽的龙脑香气逼近。 裴怀贞身着烟墨色织锦常服,衣襟袖口暗绣龙纹,腰束青金石黑漆銙带,长腿走动之间,金辉映照玄色,遍体威严肃冷之气。 昨夜那个失控的疯子不复存在,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执掌生杀的君主。 走到床榻跟前,裴怀贞垂眸,定定看着安静的妇人。 片刻后,他俯下身姿,将人抱起,大步走向桌案,坐在了红木镂花绣墩上,极自然地将人放在腿上。 他端起一碗冰糖燕窝,白腻的瓷勺舀起一勺粘稠汤羹,吹散热气,贴至妇人唇畔。 薛青青毫无胃口,并未启唇。 裴怀贞看着她冷淡的脸色,眼底莫名多了丝躁郁,嗓音冷下:“沈濯的调令,朕已压下,不会再发出,他会留在京城,接着做他的兵部侍郎。” “能别再同朕别扭了么?” 话音落下,薛青青掀起眼皮,抬眸看向他。 灯影柔和细腻,给年轻帝王本就清隽的五官,镀上一层潋滟的光泽。 面如冠玉,高鼻薄唇,精雕细琢的好相貌,不笑含情的桃花眸。 薛青青时至今日,终于能静静审视面前的这个人,她觉得,栽在他身上,她实在不冤。 任谁都没办法在脆弱之时,拒绝一个体贴温柔,出钱出力,又舍命相救,同生共死的一个人。 当初的她,没有办法不去爱他,不去迷恋他。 同样的,如今的她,也没办法不去恨他。 因为只要是个人,都会去恨一个从始至终欺骗你,玩弄你,又在把你一脚踹开后,突然回心转意,不顾你的意愿,强留你在身边,对你的身体强行侵犯,肆意作践的人。 昨夜整宿的羞辱,她尚未从中走出,不想面对他。 等到了他口中,便是她同他闹的“别扭”。 这就是她当初苦苦寻找,日思夜想的人啊。 薛青青发出一声冷笑。 裴怀贞注视她的神情,眉心微跳:“青娘在笑什么?” 薛青青垂眸,面不改色:“陛下百忙之中,能过来看我,我心里欣喜至极。” 裴怀贞眯了眼眸:“青娘,别装,朕知道你在心中骂朕。” “可人总要认清现状。” 裴怀贞再度将瓷勺递去,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将燕窝灌入:“青娘,你是朕失而复得的宝物,朕已决心余生好生补偿于你,你再恨,再是不悦,也得留下来,陪着朕,在这皇城里携手共度一生。” 他舀起第二勺燕窝,吹散热气:“抱歉,朕不是那个会向你摇尾乞怜的铁器商人,那个人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你与其不愿,与其怨怼,不如安静下来,享受朕给你的一切。” 他抬手,再度撬开她的齿关,喂入燕窝,轻轻笑道:“因为纵使你不情愿,也没有丝毫用处。” 在彻夜放纵,尝到甜头之后,裴怀贞便想通了一件事——如若得不到心,不如先得到人。 他只有先将人困住,才能慢慢谋心。 薛青青在想什么,他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无非就是怀念“沈濯”的那点好,不能接受真实的他,更不能接受他对她的欺骗。 没错,他是利用过她,抛下过她,可是重要么? 他有太多的东西,可以用来补偿她。 她之所以对权势嗤之以鼻,不将皇后之位放在眼里,是她没有试过拥有权势的滋味。 当她能够将所有人踩在脚底,能够看到满京权贵费尽心机,只为博她一笑,她真的能够不沉迷其中? 裴怀贞一直有一个念头,无论是过往的“沈濯”,还是此刻的他,都共有的一个念头。 便是将这个温软懦弱的妇人,养坏,惯坏。 他会给她最华美的衣裙,最美的珠宝,一点点勾出她内心所有的贪婪与阴暗,把她彻底地留在高位上,与他共生成一体。 他需要她,一如树木需要土壤,孩童需要母亲。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妻子,就够了。 瓷勺自檀口中收回,粘稠的燕窝填满妇人的口腔,汤汁溢出嫣红的唇角,缓缓地下淌。 裴怀贞盯着那道清亮的痕迹,不知联想到什么,眸色变得深邃,粗砺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痕迹,柔若蜻蜓点水。 “七日后,朕会启程前往泰山祭祀,为期两月。”裴怀贞忽然道。 薛青青眸底亮了一瞬,鸦羽似的长睫轻轻颤动。 裴怀贞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旋即迅速压下的亮色,鼻嗤一声,仿佛对她此刻想法心知肚明。 他道:“两个月后朕回来,会立你为皇后,你的孩子,便是朕的孩子,他们会是朕的皇子皇女,他们会上玉谍,改姓裴。” 薛青青听着话,静静地怔着神,满心全是他会离开两月,后面的全然听不进去。 “青娘不开心吗?”灯影暗了一瞬,裴怀贞嗓音发低,意味深长。 薛青青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回答:“开心的。” 裴怀贞满意地点了下头,唇上浮现笑意:“既如此,朕还有件更开心的消息,正要告知青娘。” 薛青青抬眸看他,眼神中并未有多少好奇,只是装出的期待。 裴怀贞看着她那副努力捧场的神情,忍住冷笑的冲动,故作温柔地道:“此次东行泰山,朕主意已定,要带青娘一同前往。” 薛青青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却很快舒展开来。 不能被他看出异样,不能被他看出她此刻心中所想。 她必须想尽办法留下来,伺机离开,否则今后可能再无机会。 “为何?”薛青青将声音放软,近日来少有的温柔。 裴怀贞的掌心摩挲在她腰间,指腹微微收紧,低声反问:“你说为何?” 他笑,玉白的面孔朗然生辉,若非锦袍上的龙纹过于威严压人,只当哪家贵族公子,皎皎若明珠之在侧。 “两个月,你当朕是和尚,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他掐了把她柔软的脸颊肉,意味深长道:“再说,时间如此之久,你不在朕的身边看着,就不怕朕回来,身边添了新人?” 薛青青抿了唇。 她巴不得他赶紧看上别人,随便打发她点钱,让她带着孩子滚出皇宫,从此两人老死不相往来,那天若能到来,她必定对他感恩戴德。 “怕的。”她违心道,尽量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裴怀贞果然愉悦,唇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松开了她的脸颊,在她唇上小啄一口:“事情便就这般定了,青娘随朕一同东行,正好也趁此机会,陪朕领略东岳风光。” 薛青青点着头,脸却低了下去,眼圈微微发红。 裴怀贞看出她的异样,忙将怀抱收紧,关切地道:“怎么还要哭了?” 薛青青撒谎便脸红,只能装出要哭的样子,以此遮住心虚的燥热,闻言她抬脸,欲言又止了一番,方下定决心般地道:“我是想随陛下去的,可两个孩子还小,带着他们长途跋涉,恐不方便,把他们留在京城,独我一人上路,我又不放心。” 裴怀贞听完,点头附和:“青娘说的是,是朕考虑不周。” 他沉吟一番,干脆地道:“一切以孩子们为主,你还是留下来,将他们照顾好,朕这边,你暂且不必操心。” 薛青青假意纠结,半天才同意下来。 裴怀贞喂她吃完粥,又拿起玉著,夹起菜肴喂她,柔声道:“夜深了,青娘乖一些,将饭吃完,早点入寝。” 听到“入寝”二字,薛青青的身体不自觉地哆嗦一下,似是回味过来昨夜经历。 裴怀贞将她的表现看在眼中,嗤笑道:“放心,朕还有奏折要批,喂你吃完饭,便要回御书房忙碌,没那个工夫接着纵欲。”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不必裴怀贞帮忙,自己便拿起玉著,主动进食。 裴怀贞看着她小口咀嚼的模样,眼中聚满柔意。 但不知想到什么,柔意渐渐又变为复杂扭曲的偏执,瞳光一暗再暗。 盯着妇人用过晚膳,裴怀贞起身,动作拉扯到肢体,锦袍包裹看似清瘦的身躯,銙带勾出精窄的腰线,挺拔如瑶池玉树。 他款步走至殿门处,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顿下步伐,未曾回头,只温柔问道:“青娘可还记得,在从慈宁宫回来的当夜,朕曾对你说过什么?” 离从慈宁宫回来,已过去好几日,薛青青闻言,神色微怔。 裴怀贞轻笑,迈步出去:“无妨,青娘早些睡吧。” 第68章 第68章 圣驾东巡, 祭祀泰山,仪仗队伍高达万人,百官随行,禁军护送。 皇帝身为重中之重, 需提前三日沐浴斋戒, 直至临行前日前往太庙, 将东巡祭祀一事, 禀告天地祖宗。 是夜,紫宸殿外肃然寂静。 有官员就东巡一事面圣,被内侍拦下, 听内侍道:“大人来得不巧,陛下正值斋戒,需清心寡欲, 戒浮戒躁, 故而早早歇下, 为明日启程养精蓄锐。” 官员闻此, 自然不再坚持, 只让内侍帮忙带话, 就此退下。 内侍松口气, 退居殿外,好生把守,另将堵耳的棉花重新塞上。 春夜晚风舒爽, 送来清冽的草木清气,檐下铜铃清脆发响, 遮掩住了自殿内传出的,若有若无的女子嘤咛抽泣之声。 越靠近殿内,声音越是清晰抓耳, 若是大着胆子,透过云母打磨出的明瓦窗,隔着满殿华丽的陈设,穿过幽幽的烛火,可看到龙榻上,一抹映照在帐幔之上的香艳剪影。 三月随风款摆的柳条,不敌此刻騎乘摇曳的纤腰。 可纤腰到底不比柳条柔韧,仅是半炷香,便已偃旗息鼓,酸软无力。 一只大手攀升腰间,轻轻握住最为窄细之处,指腹收紧,手背上,青筋高高鼓胀,一路延伸充血,起伏在精壮的手臂上。 “青娘若是停下,那朕明日也只好将你带走,到路上继续。” 打蛇打七寸,薛青青最害怕听到什么,此刻便来什么。 为了能够让裴怀贞相信她已经放弃抵抗,死心塌地待在他的身边,这几日来,她已经答应了他各式过分的要求。 终于熬到最后一日,她怎能够前功尽弃? 薛青青只能强撑着,支起欲折的腰肢。 良宵潮热,春夜漫长。 四更天里,值守的内侍纷纷打起哈欠,偏殿深处却响起帝王沙哑的呼唤——“水。” 内侍猛然清醒,赶忙抬来提前早已备好的热气,送往殿中。 帐幔被夜风吹皱,晃动如水波,遮掩住了榻上旖旎风景。 唯有一抹雪白的足尖无意探出锦帐,只见脚背绷直,脚趾蜷着,久久不能放松,整个脚掌前端,透出如若果实熟透的红。 “出去。”热水放下,裴怀贞沉声吩咐。 内侍应声退下,殿中重归寂静,唯有水汽氤氲,腥涩蔓延。 裴怀贞将帐幔扯开,抱起昏睡的妇人,稳步走向浴桶,将她轻柔地沉入热水之中,细致地为她清洗身体。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被汗水打湿的乌睫,裴怀贞的记忆不受控制,又回到了那个偏僻山村之中的狭小院落。 温顺柔弱的妇人无依无靠,身边只有他能依赖,即便怕他,疑他,也无路可退,只能颤巍巍地将信任交给他,每次看他时,眸光谨慎闪烁的样子,像棵脆弱可怜的含羞草。 寡淡温软,善良无趣。 这是他当初对她的评价。 可是如今,裴怀贞却十分想念当初的薛青青,想念那个对他满身防备,却又小心地将信任交出,逐渐对他毫无戒心,将他当成全部的薛青青。 “青娘,若是你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 他抬手,指腹擦拭去妇人眼角残泪,比失望更多的,是克制不住的怜爱之心。 “也罢,青娘,你我来日方长。” …… 晌午时分,日影爬上黑檀镂花龙纹御案,案上兽首轻吐烟丝,原本堆摞如小山的奏折,已然空空如也,仅余一架青釉笔山,上搁朱笔一支,笔锋朱砂凝固。 薛青青沉沉醒来,头脑一片空白,眼皮艰难撕开,看到帐顶繁复的织金纹路,彻夜欢愉的记忆才恍然涌入脑海。 小腹闷闷地发疼,喉咙也焦渴得厉害。 薛青青扯开帐幔,才想下榻,便有宫人上前,奉上温热的茶水。 接过茶水,薛青青没急着喝,而是询问:“什么时辰了?” 声音哑得厉害。 “回贵人,已是午时一刻。” 薛青青心中一沉。 若她没记错,东巡的仪仗应是辰时出发。 不出意外,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 心跳陡然加快,薛青青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三分,但她已习惯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那个人临时反悔,改日再去东巡,或者不再东巡,都有可能。 她捧稳杯盏,强行压住激动,淡淡询问:“陛下在哪?” 内侍道:“贵人真是睡迷糊了,今日是陛下东巡的日子,陛下自然已在路程当中——贵人可是不适?手为何突然发起抖来。” 薛青青低下脸,这时才发现,双手已经颤抖不能自抑。 她呷下一口茶水,用力吞咽下去,竭力稳住声音:“无妨,只是睡了太久,有些乏力。” “奴婢这便传膳。” 薛青青点头,目送宫人退下。 当殿门合上以后,她再也无法平复内心,双手捂紧狂跳的心口,恨不得立刻大哭一场。 两个月,足足两个月。 已经足够她带孩子跑到天涯海角,余生与他死生不复相见,再无干系。 想到能够摆脱这座窒息的华美牢笼,薛青青已经感受不到任何饥饿与疲惫,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薛青青闭上眼,双手捂紧脸庞,竭力地想挤出两滴发泄的泪水,却只能感到兴奋。 这一场噩梦,终于是要结束了。 用过午膳,薛青青回到孩子们的住处,刻意性情大变,不许任何人贴身侍奉,连乳母都赶出了宫殿。 她知道,如等那个人回来,发现她消失不见,首先受牵连的,便是身边伺候的人。 出过沈濯的事情之后,薛青青实在不愿意,在这场只有两人组成的闹剧当中,牵扯更多的无辜之人。 她没有高明的做法,最直接的,便是将所有人都赶走,给自己留一个无理取闹的名声。 午后阳光灼烈,照耀在殿内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小老虎和菡萏赤足踩着金砖,相互追逐,嬉戏打闹,丝毫不知,他们娘亲的内心,在面临怎样的一场跌宕。 而薛青青看着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想到那日在玫瑰饼中发现的字条。 回忆起字条上所写的日期,她情不自禁地掰起手指,克制住激动,一日日地数了过去。 …… 春末夏初,时逢太皇太后温氏的祭辰,皇城处处缟素。 太后提前三日离宫,前往大相国寺礼佛诵经,祭奠太皇太后。 是日清晨,天色未明。 三十六抬的凤轿出神武门,现身长安大街。 因是祭奠之行,全部乐器设而不奏,只由两队禁军执长戟,持素幡,列于道路两侧。 凤轿前方,四十八名宫女分列两侧,手捧香炉,丝帕等物,后有四十八名执扇宫女,手捧孔雀羽扇,同样分列两侧,浩荡随行。 接近上百人的队伍,服饰发髻,发簪妆容,皆出一辙。 放眼望去,洋洋洒洒的女子队伍,竟如出一张面孔。 辰时二刻,仪仗队伍抵达大相国寺。 寺院门户大开,住持身披袈裟,带领四大班首,八大执事,离于寺门外,恭迎凤驾。 太后由两名掌事女官扶下轿辇,双手合掌,姿态虔诚。 住持颔首,恭敬问候太后。 双方寒暄一番,太后重回轿辇,住持退至一侧,将凤驾迎入寺门。 上百名宫女,一同随凤驾入寺。 辰时三刻,繁密的诵经声盘旋佛寺上空,禁军围绕寺院,里外一片森严,唯有诵经堂外的风铃轻轻晃动,轻灵发响。 空荡的长廊上,忍冬握紧身后一名宫女的手,极快地下石阶,经月洞门,穿园林,最后行至一处禅房门口。 不等忍冬伸手,那“宫女”便已按捺不住,一把将房门推开。 里面站有两名年长的宫女,各自怀抱一名哭闹的孩童。 薛青青高悬的心落地,上前抱起两名孩子,胡乱地在他们脸上亲吻着,泪水涟涟。 忍冬将一只包袱放在她脚边,道:“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禁军我已打过招呼,你直接从西北角门出去,乘车前往宣德门外,会有马车接应你们母子。” 薛青青低头看向包袱,再转脸看向忍冬的脸,心情极为复杂:“多谢。” 忍冬笑道:“如你当初所说,不过交易而已,谈何谢字,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今后远离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薛青青点头,抱紧孩子们,却仍心有余悸:“我会走得远远的,陛下早早将我忘记便好,若他依然心有执念,到处寻我,我大不了再跑得远些便是。” “不会。” 忍冬道:“陛下不会寻你,因为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笑,带着两名宫女,转身出去。 薛青青怔在原地,仔细去品那句话,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她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放下孩子,解开包袱。 薛青青擦去妆容,换上粗布衣衫,将繁琐的发髻散开,重新挽上一个简单的发髻,方才还一身隆重的随行宫女,摇身一变,便成了一名平民打扮的寻常妇人。 她把装有银钞和户籍的钱袋塞入怀中,两个孩子,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单薄的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容不迫地打开禅房的门,迈出门槛,辨别方向,直奔忍冬所说的西北角门。 禁军果然事先领命,薛青青到了,什么都还没说,便已被放行。 当走在街上,看着满街人来人往,薛青青如若身处梦中。 恍然不过片刻,她雇上马车,没有前往忍冬所说的宣德门,而是临时找了一家脚店,交给小二一笔钱,让帮忙买了一身颜色艳俗的衣物,一盒用以画眉的黛粉。 东西到手以后,薛青青在腰上多缠了两圈腰带,套上衣服,再用黛粉将脸抹黑两成,眉毛故意勾成吊梢眉,发髻故意编了个歪斜的堕马髻,从肉眼上改变脸型。 之后她又抱上孩子,去了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在闹市之中,选了一家颇为高档的酒楼,随便编了个假名,就此住下。 她从不信太后能让自己活着走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然相信她们的安排。 古代哪里都不好,唯一好的,就是没有监控摄像,也无需处处实名认证。 京城几十万的人口,想找一个女人,就算再手眼通天,也非弹指之间所能做到。 何况这些权贵倨傲惯了,大约也想象不到,一个柔弱无依,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竟能有胆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继续求生。 当然,即便想通了这些,薛青青依旧害怕。 住在客栈的第一个夜里,她整宿没睡,睁眼到天亮,恐惧突然有官差找上门,饭菜都让伙计送到门口。 直到连过三日,她才慢慢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心弦,敢于下楼吃饭,暗中打听近来时事新闻。 等连过七日,她已经能够安然入睡,心渐渐地静了下来。 可一静下来,忍冬所说的话,便反复响在她耳畔。 “陛下不会寻你,因为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不是陛下,还能是谁? 带着这个疑问,薛青青阖眼睡去。 梦中是一片鲜红血泊。 青年跪在鲜红之中,俊颜染血,乌发凌乱,看见她,漆黑的双瞳焕发温柔光彩,吐气如丝: “青娘,你来了。” 下一刻,一柄利刃捅入青年后心,贯穿胸膛。 “——不,不要!” 薛青青自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正值拂晓时分,房中被黑暗填满,周遭万籁俱寂,两个孩子睡在她的身侧,被动静惊到,仅是哼唧一声,转瞬睡熟。 薛青青粗喘好几口气,缓了有好一会儿,才自梦中平复。 可即便平复下来,想到梦中画面,她仍旧心跳急促。 对于那个人,薛青青实在算不上敢爱敢恨。 他还是“沈濯”时,发毒誓说,此生若是骗她,便不得善终,断子绝孙。 话刚出口,便被她斥责回去。 她对他道:“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即便被骗到人心两空,薛青青的诉求,也不过是“不再见”而已。 她甚至都不会去诅咒他过得不好,她想的,只是不再见他了。 直到被强掳入宫,被强行占有,薛青青才对他有了恨。 可就算是恨,她下意识想的还是逃避,想离这个人远远的,让他再也伤害不了她。 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摇尾乞怜地赖着她,引诱她,为了权力,抛弃她像抛弃一颗石子一样,如今终于大权在握了,他便该利用好这份权力,让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才对,如此才算不辜负她被欺骗的苦。 薛青青其实也清楚,当她选择与太后合作开始,其实就已是将刀刃对准了他。 可人是有侥幸心的。 那般冷血的人,天生便是在权势争夺中占据上风的。 看他被斗败,沦为阶下囚,甚至刀下亡魂,是薛青青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 她没想过他死,她甚至……不想他死 他就该守好这个皇位,去做一个明君,如此才算对得起他这不择手段的一路。 内心来回拉扯,薛青青思绪混乱,一会是那个坐在茅屋下,手持书卷,对她温柔噙笑的斯文书生,一会是那个将她强行压在榻上,肆意蹂躏她的阴狠帝王。 头疼欲裂,口干舌燥。 薛青青下了床榻,趿起鞋,摸黑朝着桌案走去,想喝点茶水压惊。 冷不丁地,脚尖踢到凳子,凳子晃动,她的身体亦随之踉跄。 但也不过一瞬,倾斜的身体便已被拉回正常,如同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出,速度极快地扶了她一把。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未留意这眨眼间的反常,只当是自己的脚步够稳。 她再度走向桌案,端起离得最近的茶盏,仰面便饮,直将整盏茶水饮尽,紊乱的心跳方平静些许。 放下茶盏,她转过身,欲回床榻。 一步迈出之后,她隐约想到一个问题——她没有睡前喝水的习惯,自然也就不会提前倒好水。 方才的那盏茶,是她何时倒上的? 第69章 第69章 人在脆弱时, 连自身直觉都会产生怀疑。 待等薛青青一觉睡醒,再回忆起昨晚那盏透着古怪的茶水,便没有丝毫疑心,只当是自己无意中倒好, 后面忘记而已。 这已是她入住酒楼的第八天, 风平浪静, 一片太平。 薛青青动了离开的心思。 她先通过跑堂伙计, 约见了一名雇佣行的牙人,再通过牙人,雇了名干净本分的婆子, 帮忙看顾两个孩子。 腾出工夫,她便每日乔装打扮,出门走走看看, 留意宫里传出的消息, 顺带打听到京城黑市的地点, 花钱托人, 给自己办了一张假户籍。 有了假户籍, 待她出了京城的门, 薛青青这个人, 便算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一切具备,只等出发,顺利得简直有违常理, 如若上天相助。 可薛青青却高兴不起来。 她仍在害怕,担心稍一动身, 太后便得知她的迹象,派人追杀过来。 因为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在太后眼里, 她就不该存在。 除非……那个人先她一步,消失在这个世上,她的死活才显得不那么重要。 可想到梦中的血腥场面,薛青青心惊肉跳,用力地甩了甩头。 即便是以命换命,她也做不到诅咒他赶紧去死。 就像当初得知陆放有个长相与她相似的心上人,她在走出悲伤之后,选择去接受陆放曾给过她的所有的好,不去刻意丑化他一样。 如今对那一位,她也是当初的态度。 他的坏她不会忘,他欺骗她,强占她都是事实。 同样的,即便是欺骗了她,当初在梅花村里照顾生病的她,保护她,给她钱,救她性命,也是事实。 功过相抵,对于这个人,薛青青已经没有感觉了。 等到七老八十,薛青青可能会释怀,将这段经历当成故事一样,讲给年幼的孙辈。 那才是他俩的结局。 隔着天涯海角,此生再不相见。 她不要血,不要死亡,她要的只是远离他,远离他所带来的伤害。 春日韶光正艳,街头人来人往,繁华的好景象。 薛青青看着这拼尽全力,才重新看到的人间烟火,袖中的手掌逐渐收紧,压下所有的情绪,继续为离开做打算。 她打听到京城最为有名的几家镖局,几番对比,选了其中资历最老的一家,花了大价钱,要他们将自己和孩子平安送到江浙一带。 去江浙,薛青青考虑了很多,一是觉得要跑就跑远点,但不能跑到荒无人烟之地,不安全,孩子生活得也不舒服。二是她上辈子本就是江浙人,虽古今地势变化巨大,但于她而言,到底也算重返故土,心中亲切。三是鱼米之乡气候温暖,冬天过起来,没有北方那般受罪。 敲定出行日期,确认诸多细节,等出镖局,已是天黑时分。 这镖局颇为人道,想着妇人单独夜行不甚安全,特地派遣一名镖师护送。 镖师年纪轻轻,人高马大,身上尚带些稚气,俨然把薛青青当成大主顾对待,一路上没话找话,刻意讨好。 薛青青不胜其烦,刻意走得快了些,不想与这人搭腔。 结果脚下踩中一颗石子,险些滑倒,还是多亏那镖师快步上前,及时扶她一把。 薛青青对人道谢,礼貌地一笑,将二人过近的距离拉开。 回到客栈,孩子已经睡着,她将照顾孩子的婆子放去歇息,独自坐在灯下,计算着出行的日期,仔细复盘所要携带之物。 直至午夜时分,薛青青才吹灭烛火,上榻歇下。 睡着以后,半梦半醒之中,薛青青总感觉,鼻息之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 非常熟悉的气息,熟悉到薛青青下意识地竟没有感到反常,仅仅蹙了下眉头,便安然熟睡过去。 拂晓时分,小老虎忽然大哭出声,菡萏紧跟着大哭起来,兄妹俩较着劲地嚎。 薛青青毫无办法,只能挨个抱起哄睡,在房中来回走动,累得腰肢酸痛。 好不容易,两个孩子都哄睡着了,她扶腰躺下,困意却飞至九霄云外,辗转难眠。 双眸空茫茫,视线随意地落在了房门上。 黑漆漆的两扇房门,像张四四方方的大口,矗立黑暗当中,莫名显得瘆人。 薛青青安静地瞧着,缓慢地眨动着眼睫,酝酿睡意。 就在她终于出现一丝困意之时,门外突然出现动静。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出现在房门外,轻到几乎无法令人觉察,薛青青恍然只当自己听错。 然等下一刻,她便眼睁睁看着一柄光亮的刀刃插入门缝,缓缓往上移走,试图抬开横于门缝间的门闩。 薛青青惊出一声冷汗,才想大声喊人,便见那原本四平八稳的刀刃陡然抖动起来,仿佛持刀之人的脖颈被人猛然勒住,身体抽搐不停。 过了片刻,抖动停下,刀刃落地,摔至门外,发出一记尖锐地脆响。 薛青青回过神来,衣衫被汗水浸透。 她分不清楚外面究竟是何状况,只知危险来临。 哆嗦着下了床榻,薛青青随手举起一只当作摆设的花瓶,目光死死地盯着门,艰难发出声音:“你……你是谁,说话!” 门外响起一声轻嗤,声线年轻清冽,慵懒温柔的腔调——“你猜猜看?” 一瞬之中,薛青青如被定住,全身动弹不得,头脑炸开一片空白。 空白过后,一张斯文俊美的脸,放大逼近在她的脑海当中。 全身力气一朝抽干,薛青青手脚酸软,手中的花瓶重重落地,胡乱滚动。 两个孩子被动静惊醒,争先恐后地哭了起来。 薛青青想去哄孩子,身体却瘫软在地,怎么都动弹不了。 门外,男人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 “青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还没猜出来么?” “朕这几日,可真是想你想得紧呢。” 方才掉落出去的刀刃再度探入门缝,上面沾满鲜血,冒着热气,一滴滴地往下流淌。 “青娘,你为何如此不乖呢?” “朕让你等朕回来,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身就与太后合作,偷跑出宫。” “朕对你说过,两月之后归来,立你为皇后,你当朕在说笑吗?” “朕对你的好,你都全然不记得了,对么?” 刀刃上抬,撬起沉重的门闩。 “还是说,你的魂,都被外面的小白脸勾跑了呢?” “仅是扶了你一把,你便能对那人笑,朕都快将命给你了,你为何不能对朕笑一下呢?” 门闩松动,脱离卡口,径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青青的心脏活似被那动静重重擂了一拳,狂乱地扑通跳动着,全身的血液随之凉透,冷得她发抖。 她想后退,想躲,想安慰自己此刻只是在做噩梦。 “嘎吱——”一声悠响,门房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 夜色勾勒出青年挺拔清瘦的身形,月光漫上他华贵的衣袍,血腥气味弥漫,他手持沾血的刀刃,脚下是一具了无声息的尸体。 “太后派来的杀手,朕已帮你解决。” 裴怀贞轻笑,温柔含情的桃花眸,静静望着地上发抖的妇人,朝她迈开步伐: “青娘想想清楚,该如何回报朕呢?” 第70章 第70章 卯时三刻, 天色熹微,薄雾萦绕慈宁宫,晨钟响起,惊飞了停留琉璃瓦上的鸟雀。 宫女井然进入太后寝殿之内, 伺候梳洗, 熨烫锦袍, 鸦雀无声。 忍冬站在妆镜前, 手持梳篦,蘸取桂花头油,轻轻抹在太后发梢, 再用指腹揉匀,细细地梳理着满头发丝。 太后阖目养神,声音淡淡:“哀家近日, 又多生了几根白发?” 忍冬道:“太后娘娘春秋鼎盛, 未生白发。” “实话实说。” “……回太后, 十五根。” 太后睁眼, 看着镜中已然迟暮的容颜:“哀家才不到四十岁, 便已经满头银丝了。哀家记得太皇太后还在时, 如哀家这般年纪, 尚且乌发油亮,气血充沛,若非是那一场大病, 只怕能够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太后冷笑一声, 眼神变得狠戾,不知想到什么。 “宫外来信了没。” “回禀太后,尚未。不过奴婢确信不会失手, 应当不必等待太久。” “嗯,继续留意着。” 太后重新阖眼,双手合掌,低声呢喃:“阿弥陀佛,愿众生离苦得乐,往生善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宫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陛,陛下?您不是已经去东巡路上……太后娘娘正在梳洗,不便与您面见,陛下请留步!” 脚步声大肆响起,玛瑙珠帘被一把拨开,丁零乱响。 “儿子来得不巧,赶上母后梳妆。” 裴怀贞神色明朗,笑意盈盈,玄色的宽袖之下,手提一颗被粗布包裹的圆形物什,大片布料被红褐色的浸透,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 他扬手,将手中之物往太后的方向丢去,圆形的物什落地,滚了几圈定住,粗布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啊!”宫女尖叫声一片,争先恐后地逃出殿门。 忍冬面无血色,不敢看那东西一眼,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太后正在梳妆,不宜见您,您这是做什么?” 裴怀贞:“滚下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忍冬看了一眼太后,皇命难违,只能退下。 殿中一片空荡的寂静,桂花头油的香气被血腥填满,那颗被割下的人头便如此横陈于母子二人之间,咧嘴呲牙,表情停留在死前的狰狞。 “母后不转头看看吗?” 裴怀贞低笑道:“你的人派去的杀手,你自己看着,也应当眼熟才是啊。” 太后面不改色,凝视镜中的天子倒影,眸中满是冷漠:“哀家不知皇帝在说些什么,哀家只知此时正值东巡,皇帝应该是在前往泰山祭祀的路上,若百姓得知前去祭祀泰山的并非君王本人,不知作何感想。” 裴怀贞轻嗤:“母后若继续与儿子装聋作哑,儿子便只能去问别人了。” 他沉吟一二,假意转身:“三弟与母后母子同心,想来此事他必然知情,儿子去问他便是。” 话音刚落,太后猛地起身,转脸恨恨瞪他:“此事与老三无关,你休要对他下手!” 裴怀贞收回脚步,似笑非笑,盯着太后。 母子对视,太后强行平复心情,稳住呼吸,轻扫一眼地上人头,淡然开口:“不错,人是哀家派去的,可凶手却不是哀家。” “京中贵女如云,美貌温顺者多如牛毛,皇帝谁都看不入眼,偏对一个嫁过人,还生了两个孩子的村妇上心,传出去,便是等着让天下人耻笑。何况中宫未定,皇后之位尚无人选,皇帝若是使得那村妇有孕,先生出个庶子出来,岂非是让皇室蒙羞?” “所以害她的人不是哀家,而是皇帝,是你的宠爱害了她。” 太后唇上浮现讥笑:“哀家也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不愿让祖宗蒙羞。” 裴怀贞点了点头,面露沉思,仿佛被此番说辞打动。 他抬眸,认真道:“母后言之有理,可若儿子说,儿子已属意将薛氏立为皇后,母后是否相信?” 太后的脸色瞬间垮下,眼瞳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裴怀贞继续道:“薛氏若为皇后,母后此番,便是谋害我朝国母。” 他喟叹一声,十分不忍似的:“按照律法,母后可是犯了十恶之中的大逆之罪,是要凌迟处死的呢。” 太后神色震颤,表情瞬间崩裂开来,手指过去,咬牙切齿:“你是疯了吗?你要处死你的生身母亲?百善孝为先,天下人若听到你此番言论,你定会引起众怒,你会被唾弃至死的!” 裴怀贞微笑,盯着太后:“母后对薛氏下手,究竟是因皇室体面,还是想用薛氏重创儿子,母后心知肚明。” “若子不杀母,母便要杀子,你我母子之间必要陨落一人,那个人为何非要是儿子,而不能是母后呢?” 他话说得平静,俊美的五官未有一丝波动。 太后定定地盯着面前的青年,这个天下人的君主,自己的儿子。 逐渐地,她眼中所有遮掩的从容褪去,化为一片猩红的恨意。 她看着他,仿佛看到另外一人,喃喃道:“你真不愧是她一手带大的,你可真像她啊。” “一样的冷血自私,无情无义。” 裴怀贞眼眸微眯,耐心纠正:“母后又错了,太皇太后只养育儿子七年,母后却抚育儿子至今,儿子若真要像,像的也并非是太皇太后,而是母后。若非母后先对儿子无情在先,儿子又怎会对母后无情?” “我待你无情?”太后冷笑出声,“你倒是说说,我何时待你无情?” 裴怀贞道:“在上林苑那日,儿子的披衣被熏虎麝,引起猛虎发狂,扑向儿子,那可是母后的手笔?” “上林苑的前日,儿子头疾复发,数十名太医以诊治之名行谋刺之举,儿子杀了他们的第二日,病中杀人的的暴戾名声便传遍京城各处,百姓人心惶惶,这件事,可是母后一手谋划?” 裴怀贞低嗤:“母后说儿子无情,儿子若真无情,早在去年回京,便会将老三处死,永绝后患。” 他叹息一声:“不过如今想想,儿子还真是后悔,没有一开始就杀了老三,让他去和老二作伴。” 顿了一顿,他恍然醒悟:“或许如今杀了,也还来得及?” “你敢!” 太后怒目圆瞪,语气颤抖难平:“如今朝政本就不稳,齐王的遗留势力在暗中蛰伏,等着将你一口咬死,你残暴不仁的名声已经流传在外,你在这种时候动老三,便是引颈就戮,玩火自焚!” “那依母后之见,老三该当如何处置?”裴怀贞柔声反问,“觊觎皇位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同样是正统嫡出,他不过比你晚生三年而已!” 太后死死盯着他,恨意铺天盖地:“老三他生性宽厚豁达,他本就比你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似是想到什么,太后发出一声冷笑:“若非你占着个嫡长子的名头,你以为谁会服你?雁门关三万多人,你说利用便利用,让他们全部惨死于北狄的屠刀之下,有了那件事在先,你以为天下人会觉得你雄才大略?你错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心狠手辣,不堪为帝!” 裴怀贞静静听着这些控诉,直等到话音全部落下,才轻声反问:“雁门关的那三万多人,别人不知内情,母后还能不知吗?” 太后神色倏然定住,密密麻麻的寒意浮现后背,眼神狐疑又古怪,死死盯着裴怀贞。 裴怀贞与她淡然对视,道:“当初儿子欲在开战前夕,撤离百姓,让全体将士换上百姓着装,以此诱敌。” “后面不知是谁,在城中散播消息,说铁鹞军要诱敌屠城,以此引发百姓暴乱,儿子便只能封锁城门,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诱饵。” 裴怀贞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幕后主使是谁,好难猜啊。” 太后定住,久久未能出声,面上浮现一丝复杂。 过去半晌,她迟疑启唇:“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 “为何不与母后对峙?” 裴怀贞道:“因为在儿子的心里,母后毕竟是母后,是儿子的母亲。” “只是母亲,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薛氏。” 回忆起薛青青的脸,裴怀贞的口吻更柔了些:“儿子的第一条命是母后所给,第二条命,却是薛氏所给,薛氏之于儿子,便如同第二个母亲。” 他轻笑,眼神陡然狠戾:“太后娘娘,我岂会容忍您对我的母亲下手?” 太后目露惊恐,活似看到一个披着人皮的鬼怪,拼尽全力去维持理智,才颤颤地重启牙关:“事已至此,你若要清算,便只冲我一人,老三他并不知情。” 她冷哼一声:“我仍是那句话,如今天下人都盯着你,你若敢动你三弟,便等着社稷动荡,民心不稳!” 裴怀贞面露狐疑:“母后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在此时杀他?” 他扯唇,露出一个阴翳的笑:“杀了他,母后下半辈子,该依靠谁呢?” 太后陡然感到不安,急忙询问:“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笑而不语,扬起声音:“来人——” 殿外内侍应声入内,跪伏于地,铺开黄绫,提笔待诏。 “朕之三弟裴怀昭,朕之同气,玉牒联辉。念手足之至情,推亲亲之大义,兹特封尔为南平王,赐藩岭南,抚绥黎庶,永为屏翰。” “朕之母后,皇太后温氏,不忍远离南平王,朕仰体慈怀,特准皇太后随同南平就封,以安颐养。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寂静如死。 太后面无血色,身体瘫软在地,呼吸急促,久久难以平复。 裴怀贞吩咐内侍:“愣着做甚?还不伺候太后更换朝服,启程前往岭南。” “是,奴婢遵旨。” 内侍上前,欲要搀扶太后。 太后却凶狠推开,朝着裴怀贞大吼:“岭南那荒蛮之地!常年炎热,瘴气弥漫!历朝历代皆是犯官贬谪之去处,去者多半生还无望,你把哀家和老三发配那等不毛之处,等同让我们母子去死有何区分!” 裴怀贞转脸看她,眸色淡然:“母后少说些话,省省力气,留着赶路要紧。” 他回过脸,朝着殿门,迈出大步。 “你停下!你不许走!哀家要你收回旨意!哀家不会去往岭南的,哀家和老三都不会去岭南的!” 太后声音凄厉,转而出现哭腔:“皇儿,你当真要如此狠心么?” “母后当年从未想过入宫,是太皇太后,我的好姑母,强逼着我入宫,嫁与你父皇。” “母后当年生下你,只看了你一眼,她便以亲自教导为由,将你抱走,不让母后与你相见。” “为了能见你一面,母后拖着产后的身子,不惜去跪求照料你的乳母。” “你一岁那年,刚学会走路,额头碰出一个好大的包,是母后偷偷跑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看着包消了,才放心离开。” “你两岁那年,有一日突然高烧不退,是母后假扮成宫女,抱着哭闹的你,在殿里来回走动,直到你的身体没那么烫了,母后才敢合眼歇息片刻。” “恨就只恨你当时太小,母后对你的好,你竟全然不记得了!” 太后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裴怀贞却在这时道:“母后错了,儿子都记得。” 哭声戛然而止。 “儿子还记得,自从三弟出生以后,母后便再未过去看过儿子。” 普天之下大不甘,并非从未得到,而是曾经拥有。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这般哄睡孩子的童谣,在三弟出生后,儿子再没听到过。” 裴怀贞道:“母后,多年过去,儿子早已看开,你也看开些吧。” “正因你我母子此生缘浅,儿子才不愿再分离你与老三,等到了岭南,母后便安定下来,好生享受天伦之乐。” 他迈出殿门,衣上龙纹闪烁冷冽光辉,头也未回。 哭声消失,铺天盖地的诅咒声大肆响在慈宁宫内: “裴怀贞!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连自己的亲娘都敢下手,你枉为人子!” “你等着吧!温氏一族不会放过你!齐王的旧部不会放过你!” “哀家等着看你不得善终!” 诅咒声响彻殿宇,传遍宫廷,萦绕在皇城上方,久不消散。 …… 紫宸殿。 旭日东升,亮光跃过镂花槛窗,倾洒在紫檀木七屏龙榻上,龙纹挂檐遮住光线,投下一片游离的光斑。 薛青青坐在榻边,盯着地面晃动的光斑,双目无神,唇色苍白。 在她脚下,宫人跪倒一片,哀声祈求:“贵人,奴婢们求您了,今后可千万不要再跑了,陛下已下旨,若您再消失一次,奴婢们全都别活。” “贵人,您大慈大悲,权当救奴婢们一命吧。” 薛青青不言不语,只是看着活泼跳跃的光斑,松垮的乌发堆在颈窝,将脸庞衬得净瓷一般,美丽,干净,毫无生气。 说来也奇怪,分明怕那个人怕得要死,可从在客栈看到他,到被他扛到肩上,塞入马车,再到回到这座殿宇,一路上,薛青青一言未发,没有半句求饶。 人是活着的,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之中,轰然死去。 她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连眨眼都不想。 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对日子的盼望,全部消失不见。 全部,死了。 “陛下驾到——” 内侍的声音尖细如针,扎得人头皮发麻,跪了满地的宫人连忙前去行礼,声音整齐:“见过陛下。” “都退下。”帝王嗓音淡淡,并无多余情绪。 “是——” 脚步声响起,高大的声身影逼近,光斑被遮住,阴翳覆盖榻前。 清冽的气息弥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伸来,抚摸在妇人的脸颊上。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跃,粗砺的指腹却轻柔无比,刮蹭着羊脂一般的细腻,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普天之下大不甘,并非从未得到,而是曾经拥有。 同样的道理,可适用于薛青青。 裴怀贞曾无法理解,那些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人,究竟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天底下最不缺的便是人,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又能成什么事? 可如今,他也成了过往所厌恶的那类人。 且这个女人,前不久才背叛过他,舍弃过他。 若换别人,他定会将人剥皮活剐,警示所有人,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可看着薛青青,看着这张温软的,柔弱的脸,他竟控制不住地,开始反思起自己。 也罢,是他将她逼太紧了。 回来就好。 只要她能与他说句话,跟他说她错了,他便什么都能原谅她。 手指收紧,裴怀贞抓住妇人雪白小巧的下巴,抬起脸,命令道:“说话。” 薛青青双瞳黯淡,麻木无光,脸被迫抬起,视线却是向下,没有丝毫力气维持尊严。 她疲惫地启唇:“我累了。” “你杀了我吧。” 第71章 第71章 殿中陷入悠久的寂静, 龙脑香的气息淡淡扩散。 镂花槛窗投下的灼烈日光里,微小的浮尘旋转飞舞,裹挟在年轻男女的周身。 握在妇人下巴上的手掌僵硬发沉,指腹微微颤抖。 “薛青青, 你说什么?”裴怀贞咬牙切齿, 额侧的青筋因咬字力度过于凶狠, 大肆地起跳, “再跟朕说一遍。” 薛青青强撑眼皮,抬眸,无光的眼瞳对视着他。 她重复道:“我累了, 你杀了我吧。” 僵硬的手掌大肆抖了一下,可紧随着,便更为用力地捏住了妇人的下巴。 裴怀贞怒极生笑, 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口吻中尽是讥讽:“青娘, 你是疯了不成?” “你以为朕费尽心思把你带回来, 锦衣玉食伺候着, 就是为了杀你?” “你以为朕对你极尽宠爱, 许你皇后之位, 与朕共享权利,就是为了杀你?” 质问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强行克制的汹涌怒火之下,是无法抑制的无力与委屈。 “你拿朕当傻子?当白痴?” “薛青青, 你有心吗?” 质问声字字珠玑,薛青青面无表情。 她的魂魄仿佛已经游离到另一个世界,徒剩一具躯壳困在这华丽的殿宇中, 无悲无喜,无知无觉。 对于下巴上的手掌,她连挣脱都懒得。 对上她死气沉沉的眼神,裴怀贞渐起慌色,但转瞬便冷静下来,轻轻发笑:“你死了倒是解脱,可是两个孩子怎么办?你不打算看着他们长大了,你打算把他们托付给谁,朕吗?” “傻青娘,你把朕想得太好了。” 裴怀贞低叹,极尽嘲讽:“孩子们再是可爱,毕竟不是朕亲生的,没有你在边上看着,你以为朕会对他们多好?” 捏在下巴上的手掌蜿蜒向下,握住妇人纤软的脖颈,指腹轻柔地抚摸着。 “朕的青娘,真是天真。” 戏谑的声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发出声音:“你吩咐人,把他们两个抱来。” “我死之前,先把他们掐死。” “黄泉路上,我们母子也有个伴。” “薛青青!”裴怀贞手上力度蓦然收紧,只要再稍使一分力气,掌中脆弱的脖颈便能顷刻折断。 他眼中裂开血丝,目不转定地盯着她,凶恶的姿态,手上却使不出丝毫力气:“少拿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威胁朕,你以为朕真的下不去手吗?” 裴怀贞一生最恨受人控制。 幼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生辰宴上,以童言无忌之态,向当时还是他父皇的先帝索要兵权,壮大自身。 为了养兵,他这些年里干涉盐铁,私收贿赂,什么脏活狠活没有干过? 登基已近半年之久,立后的奏折都快摞成小山,多少人想要干涉皇后的人选,他何时在乎过? 他蹚着血登上这个皇位,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自由选择,他图个什么? 外戚,藩王,权臣,谁敢在他头上撒野,他照杀不误。 可他最后,竟栽在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妇人手中。 对方都不必对他喊打喊杀,只表现出不想活的念头,他便方寸大乱,毫无对策。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他最为讨厌的,受制于人的境遇。 裴怀贞也恨自己下不了杀手。 倘若他真能下得了这个手,不必等薛青青表现出死意,他会先将这个乱他心性的女人杀了,然后天下太平,一切如常。 他还是他,他只会做正确的事情,而非受情绪所主导。 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他既找到她,把她困在身边,拿她当作妻子,他就不是冲要她的命去的。 他只要她好好的,好好地陪着他,仅此而已。 “青娘,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看着妇人苍白的脸色,裴怀贞握在纤细脖颈上的手刻意施力,冷下声音,重复狠话:“你以为,朕真的不忍杀你吗?” 薛青青未言语,无光的眼眸静静与他对视。 在那道冰冷的注视下,她果决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唯有清冽的气息强势如常。 黑暗中,薛青青能听到男人发出的冷笑。 他连道三声“好”,仅存的理智似乎就此消失。 紧接着,薛青青便感受到,脖颈上的力度越来越收紧。 在这一刻,她没有感受到怕,也没有想孩子,想以后。 她满心便只有三个字:解脱了。 终于要解脱了。 不必再想着往哪跑,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小心翼翼。 她终于能喘口气了。 薛青青沉下心,从容赴死。 而等下一瞬,窒息的感觉没来,唇上却倏然堵上温热的触感。 收紧在她脖颈上的大掌松开,下移至她的腰间,包住大半腰肢,往后一按,便已将她推到榻上。 高大的身躯紧接压下。 衣物散乱一地,沉重的龙榻成了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几乎被摇散了架,轻薄的帐幔如水波狂晃。 人在极端愤怒之时,情—欲与杀欲是无法分家的东西。 舍不得杀的人,便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发泄。 裴怀贞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力度没有丝毫收住的打算,常年骑射的腰腹坚硬如铁,卸下所有顾忌之后,十成的力气化为百成,一心只剩强占薛青青这一件事。 他想看她哭,看她反抗求饶,甚至想看她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用最重的巴掌打他。 只要她能睁开眼,看他一下。 他的青娘,他的宝物。 在梅花村的日日夜夜都是假的吗? 她分明说过,她心里有他。 她怎能不要他? “青娘,说话。” 细密轻柔的吻点落在妇人耳垂,裴怀贞吐息火热,哑声求着:“睁开眼,看着朕。你想怎样,朕都依你。” “太后已经被朕送走,往后余生,这整个后宫,都没有人敢再给你脸色看。” “正值春日,御花园的花开得那样美,你不想带孩子们去看看吗?” “青娘,不要再存死志,只要你活着,朕所持有,便是你所持有,你大可去穷奢极欲,恣意妄为,有朕去给你担着,随意你如何痛快。” “可你若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青娘,睁开眼,看着朕。” “孩子们需要你。” “朕,需要你。” 摇曳的帐幔滑过潮热的指尖,薛青青遍体红透,瓷白的肌肤上绽满柔晕,却始终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那个在梅花村里会怯懦,会羞涩,甚至会笨拙地讨好他的妇人,成了一具随意他如何摆布的尸体。 身体已经无法离得再近,灵魂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无论他如何补救,都无法再将彼此拉近。 偏执心再度作祟,裴怀贞甚至去想,不如就像当初所打算的那样,既然得不到心,那得到人也是好的,两个孩子拴不住她,他就再给她一个,让她孕育他二人的骨血,让他二人的血脉融为一体,永远不得分开,生生世世纠缠下去。 可真等到最后,腰腹绷紧,蓄势待发。 裴怀贞回忆起记忆里妇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再看着眼下,那双被汗水浸湿的长睫,眉心一跳,还是骤然抽身。 快散架的龙榻终于得以歇息,飘忽的帐幔随之停下,遮掩住浓郁凝结的气息。 裴怀贞吩咐内侍抬水进殿,抱起薛青青,如旧日那般,为她清理身上的痕迹。 清洗干净,他挑选了柔软的白绫寝裙,为她穿上,将她重新抱到榻上,仔细卧好。 被褥锦帐皆以更换,浓郁的气息尽数散去,只余淡淡的清冽香气。 他定睛凝视妇人片刻,伸出手去,在她脸颊摩挲,柔声道:“青娘,是不是只要朕还在这,你便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若是那般,无妨,朕走便是。” 裴怀贞哑下声音,竭力压下哽咽一般:“朕会宿在御书房,留你独自清净。” “你不见朕,朕绝不主动来烦你。” 他起身,原地站定片刻,安静望着榻上之人,直过去有半炷香的工夫,才迈出步伐,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离偏殿,渐渐消失不见。 新换上的碧纱罗帐内,薛青青睁开眼眸,静看着绣满花卉的帐顶。 她的眼底毫无波澜,身体却还停留在事后的不适当中,小腹微微抽痛着,酸胀难耐。 可意外的,她并未感受到丝毫的羞愤与委屈。 于她而言,好像无论何事,都已经无所谓了。 对于那个人,她已经不再抱有一丝一毫的,觉得他还能放过她的念想。 她随便他如何,同样的,她也放过自己。 不害怕,不在意。 大不了就是一死。 若他哪日终于腻了,赐她一杯毒酒,她定会眼皮不眨地喝下去。 若是阴差阳错回到现代,她还得谢他帮了大忙。 薛青青看着帐顶,缓慢地闭上眼,放空思绪,权当自己已经死去。 半个时辰后,宫人躬身步至榻前,手端托案,上面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回娘娘,这是陛下亲自为您熬的粥,陛下说了,您口味清淡,以往身体不适时,便只吃得下白粥,要奴婢务必喂您服下。” 薛青青双目阖紧,并未回应。 “娘娘您不知道,为了熬这碗粥,陛下的手都被烫伤了,起了好大一个水泡,御医都不敢挑破。” “娘娘,您就用两口吧,好歹是陛下一番心意。” 过了半晌,直到粥都凉了,薛青青也未给丝毫反应。 宫人无可奈何,只能叹气退下。 过去约有片刻,孩子清脆的声音咿呀响在殿内。 小老虎和菡萏被乳母抱到榻前,放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龙榻太高,小老虎看着娘亲,却爬不上去,急得直哭。 菡萏抱住小老虎,学着娘亲的样子,亲亲哥哥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娘亲……病……觉……” 小老虎像是能听懂妹妹的话,哭了一会儿也就不哭了,转而跑来跑去地撒欢儿,还跑去摸龙椅,把乳母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又将两个娃娃抱走。 清脆的童声逐渐远去消失,薛青青的眼角亦随之泛红,晶莹的水色闪烁眼睑之内。 她原本放松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攥紧被褥,用力到骨节发白。 那些狠下的心肠,下定决心的死意,皆在一声“娘亲”之中动摇坍塌。 可薛青青不愿回头。 死心一旦动摇,便意味着她必须想尽办法继续活,还要为了让孩子活得安全,而不得不去继续讨好那个人。 太累了。 这个世道她已经待得够够的,心力枯干耗尽,已经没有半分热情,再去面对以后的日子。 她薛青青不是神仙,甚至作为凡人,她连强大的心智都称不上有,如果没有穿越,她现在也不过是个早九晚五的上班族,为了赚那点死工资,被领导刁难了都选择忍气吞声,窝窝囊囊继续早起打卡。 那才是真正的她。 走到今天,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静谧当中,殿内光线由明转暗,夜幕将至。 薛青青从昨夜到此刻便没睡过,又经了好一番折腾,疲惫如大山倾轧,不觉间,困意便已覆盖意识。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有道身影停留榻前,身姿挺拔清隽,熟悉至极,却让她无比想要远离。 下意识地,薛青青将身体缩到了龙榻深处。 那人低笑一声,笑里满是苦涩,手伸向她,似是想要触摸她,可不知想到什么,手伸至一半,又停顿住,缓缓地缩回宽袖之中。 再后面,那人便走了。 宫人悄然入内,点燃一盏明角小灯,用以照明。 昏黄的光影起伏在薛青青的眼皮上,她没有睁开眼,却好像能看到那灯的形状。 大段回忆如同走马观花,投放在她的脑海当中。 半梦半醒里,她好像又回到了梅花村,回到熟悉的小院。 有名青年站在院中,身穿布衣,背影魁梧。 薛青青认出来,这是她的丈夫,陆放。 她步伐轻快,朝陆放走去,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柔声嗔怪:“你到哪里去了,教我好找。” 青年转身,魁梧的身形陡然变得清隽秀逸,场景随着斗转星移,小院扭曲不见,变成一片潮湿阴暗的雨天。 她缩在马车里,面前是被木簪撩开的帷帘,身着龙纹华服的青年站在帘外,玉面沾雨,双瞳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她,启唇,嗓音温柔: “青娘,好久不见。” 灯影猛然跳跃,薛青青自梦中惊醒,直接坐起了身。 她全身热汗淋漓,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按在狂跳的心口。 直过去许久,心跳终于渐有平复。 她阖上眼眸,重新躺下,不愿回忆梦中画面,只想继续睡去,沉入黑暗。 就在这时,耳畔蓦然响起一道熟悉的青年声音——“小青姐?” 声音如同亮光,倏然刺破黑暗,将薛青青一把拉回记忆里的山村。 薛青青呼吸凝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青姐?你在吗?” 喊声持续响起,就在外殿。 确定不是幻觉,薛青青刚平复的心跳,陡然又变得剧烈。 她不再犹豫,直接起身下榻,连鞋都未穿,径直朝外殿跑去。 第72章 第72章 紫宸殿外殿,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藻井上金龙盘绕,龙首下垂,口中衔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明珠光泽幽冷, 投到地面。 青年在山村长大, 第一次进入天子居所, 只觉得万千光影,皆在脚下浮动,目眩神迷, 如若误入九天仙境。 “小青姐?”他小心地呼唤,一身的拘谨,生怕哪步迈的不对, 惊了头顶龙神。 “小青姐,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急促的脚步声蓦然出现, 妇人震惊发抖的声音随之响起——“莽娃子?” 莽娃子猛然抬头, 循声望去。 只见幽暗的莹光犹如浮尘闪烁, 包裹在年轻妇人的周身, 妇人身着雪白曳地的软缎长裙, 外着同样雪白的轻薄袖袍,宽阔的大袖垂及膝间,飘逸若仙。 在妇人头上, 乌髻倾斜,如云坠落, 颤颤地衬托出明月似的面孔,杏眸闪烁泪光,盈盈宛若秋水, 纵然神情难掩激动,却依旧是宁静温婉之态,如若池中盛放的水仙,纯净不染尘埃。 但若目光再稍往下移走半分,便能清晰看到遍布在妇人锁骨上的,深浅不一的粗暴吻痕。 只一眼,莽娃子便赶忙低下了头。 比起以往的心慌意乱,如今他更担心,自己这一眼下去,小命是否还能保住。 “是我,小青姐。”莽娃子闷声回答,步伐默默往后退去。 薛青青全然沉浸激动之中,并未留意他的反常,快步上前追问:“你去了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你?你知道老家地震得有多吓人吗?” 她吸了口气,竭力维持冷静,却仍忍不住哽咽:“地震之后,我们只能北上谋生,你娘走了一路,便念了你一路,担心你在外面过不好,担心你遇到打劫的,更担心你听闻地震之后往家里赶,她……她都觉得这辈子再难见你了。” 一声“小青姐”,把薛青青拉回了过往,也拉回了北上一路的艰辛上。 她暂且忘了糟心的眼下,满腔只有辛酸苦涩。 莽娃子被她的话打动,口吻中的小心谨慎被愧疚压下,同样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小青姐,你放心,前些日子我和我娘已经见面了,她和我爹都被我安顿好,不会再过苦日子了,我以后再不胡闹,一心只孝敬他二老。” 薛青青叹息一声,释怀不少:“你能明白便好。” 这时,有宫人赶到她的身边,手提一双绸底绣鞋,小心地道:“娘娘,地上凉,且将鞋穿上吧。” 薛青青被声音提醒,顿时清醒过来,恍然想起此时身处何处,自己又正在遭遇什么。 她下意识地收紧衣襟,遮住了凌乱的吻痕,再看莽娃子,眼中便满是困惑,轻声询问:“宫中戒备森严,你为何会突然来此?” 话说完,她想到什么,脸色倏然发白,吐字颤然:“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人把你抓来,想要用你的命威胁我?” 准是这样,没错了。 觉得孩子已经不足以令她臣服于他,便开始对她身边的人下手,李大娘在北上路上帮了她一路,又只莽娃子一个孩子,若莽娃子因她而没命,让李大娘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是的小青姐!”莽娃子急出满头热汗,赶紧解释,“我,我不是陛下抓来的,我是自愿过来的。” 薛青青愣了下,愈发听不懂莽娃子在说什么,蹙眉反问:“自愿?” 莽娃子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我进了铁鹞军,在陛下手里当差,听说小青姐你入了宫,所以就想……想来看看你。” 薛青青彻底懵了,她仔细望向莽娃子,上下打量起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冷铁所打的轻便甲衣,内衬褐色短袍,足蹬乌靴,一身的军中打扮。 疑惑闪过心头,她总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如今回忆,又想不起来。 她欲言又止,不知重点在何处,启唇询问,也不过是熟人间关切的一句:“你何时进的铁鹞军?” 莽娃子吞了下喉咙,掩盖住心虚似的,回答道:“去年腊月。” 薛青青点了下头,并未对此多问,而是目光下移,落到他那根骨折的手指上面。 关于这根骨折的手指,薛青青当初便有许多困惑。 莽娃子有多想当兵她是知道的,可突然之间,说不当便不当了,为了不让征兵的抓走,还用石头砸断一根手指,成了残疾。 按照道理,他此生绝没有当兵的可能,更别说进入铁鹞军。 她心思徘徊,将字眼在口中咀嚼一遍,尽量不显得伤人:“他们为你破了例?” 莽娃子沉默,许久不曾说话。 直等场面静到变得古怪,他才活似下定决心,将拳头一攥,破釜沉舟般道:“是我率先得到陛下赏识,所以才有了进入铁鹞军的机会。” 薛青青原地僵住,细品“赏识”二字,再联想到莽娃子过去格外反常的表现,笃定铁鹞军一定会收下他的自信。 只一瞬,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言不语,目光空洞,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方才还激动泛红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死水,毫无光彩。 若是正常反应,或说,若是正常人的反应,薛青青应该大吃一惊,然后恶狠狠地质问回去,问他俩何时有的联络,她过往几乎将他当作弟弟看待,他既知晓一切,为何帮他瞒她?甚至在他一走了之后,她悲伤欲绝时,都没有将真相告诉过她。 因为那个人给了他想要的机会,所以他就能毅然决然地站在他那一边,帮着他欺瞒她吗? 薛青青该问的。 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经历这么多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有心无力,她已经懒得再去难过了。 当过往回忆尽数涌入脑海,连通起一切来龙去脉,她启唇,也不过问出淡淡一句:“你是何时,得到的他的赏识?” 莽娃子眼神闪烁,心慌意乱的表现,显然不想与她聊这些,匆匆抛下句“大约十月前后”,便转而道:“小青姐,我今日过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我有其他事找你。” 薛青青点头,淡漠地道:“你说。” “我陆放哥都走了一年了,你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也该为自己做打算。” 莽娃子硬着头皮,好似真心为她考虑:“陛下和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陛下当初瞒过你是没错,可是小青姐你想想,他那个身份的人,做事肯定都有自己的苦衷,最要紧的是他如今想要补偿你,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对你的真心吗?” “何况小青姐,我说句遭天谴的话,你生得实在太招人了,你无论到了哪儿,都会有男人盯上你,到那时候,倒霉的便不止是你,还有两个孩子。除了陛下,没人能护得住你,你唯一的归宿,只有陛下。” “你生陛下的气,那都是应该的,但是你得想清楚,气归气,你俩以后日子还得一起过,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不能拿陛下当外人,你得拿他……当丈夫对待才是。” 一番话,莽娃子说得满头是汗:“我嘴笨,道理说不到地方去,小青姐你聪明,懂得我是什么意思。” “陛下对你是真心的,你以后就别想那么多,好好跟他吧。”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薛青青神态平和,淡淡询问:“这些话,都是他教你的?” 莽娃子连忙摇头,目露惊慌:“不是,不是的!是我自己提前想好……也不是,小青姐你听我的,陛下他对你当真是真心的,离开他,你再找不到第二个能护住你,又真心疼你的人了!” 薛青青听着这些话,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莽娃子还想补充:“小青姐……” “李蒙。” 相识多年,薛青青第一次叫莽娃子的大名。 她轻声道:“看在我过去曾拿你当弟弟对待的份上,不要再对我说一句话,出去吧。” “小青姐!” 莽娃子再想开口,薛青青便已转身,返回内殿。 迈入殿门的那刻,妇人纤薄的身影踉跄一下,似要跌落在地。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伸出的手止住。 薛青青抬着手,摇了摇头,无需他人帮忙,自己将身体重新站稳。 站稳后,她没有走向龙榻,而是走到镂花槛窗下,透过精致的窗纹,看向外面沉沉夜色。 时至今日,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对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感受。 爱?早在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起,那些细腻惆怅的情愫,便已不复存在。 恨?恨是消耗人意志的东西,她筋疲力尽,早已恨不起来。 怕?哀莫大于心死,他再是天潢贵胄大权在握,无法再用自己的权力,去威慑一个心死之人。 如果非要说,薛青青觉得,自己都有点佩服他。 为了满足那点遗留在她身上的不甘心,软硬兼施,方法用尽。 若是莽娃子由宫人引见,煞有介事地来到她面前,她必定最初便开始生疑。 偏是赶上她睡得昏沉,意志薄弱,正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时,从天而降,突然到她身边,再苦口婆心,以熟人身份,劝她走上那条看似正确的道路。 该是有多细心,多么了解她,才能将细节做到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反应上。 薛青青但凡头脑再昏胀一些,听着莽娃子后面那些话,几乎真要被打动。 可惜,从发现他二人早有联络的那刻起,过往那些若有若无的,萦绕在薛青青头脑上的疑云,瞬间便散开个干净。 当初在得知他真实身份后,她最多也不过伤心,觉得他辜负了自己的情意与信任。 而在此刻,她后知后觉地,缓慢地反应过来,他对她所做的,似乎远不止辜负那般简单。 薛青青无悲无喜,目光沉静,盯着窗外浓郁的夜色。 仿佛要拨开那些昏沉,看清楚隐在后面的景色,即便那景色并不好看,还可能伤痕累累。 宫人的催促声响了几遍,薛青青一动未动。 窗外浓墨般的颜色,转为轻薄的兰花色,天边破开一丝鱼肚白,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直直穿过窗牖,打在薛青青的眼瞳上。 眼睛被日光蛰得发酸,她到底没克制住,氤氲出了满眼的湿润。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进锁骨的凹陷当中,汇聚成两汪小小的溪流。 这时,宫人们忽然退下。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龙脑的香气幽然蔓延开,男人饱含关切又略带愠怒的温柔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朕听宫人说,你自昨日白天便没用过餐饭,夜里又整宿未睡,可有此事?” 随着步伐走近,二人映在地面的阴影逐渐重叠。 裴怀贞下朝而来,身上朝服未换,华丽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宽大的裳幅垂坠及履,行走时褶裥微荡,露出内里朱红色的衬缘。 朱红色映衬下,只见面如白玉,眉似墨勾,含情眼眸暗生威严,气势浑然天成。 话说出口,久没等到回应。 妇人的背影近在咫尺,就站在他面前,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无法触及。 裴怀贞厌恶这种无形中的距离。 他皱了下眉,伸出手,抓住一截纤软的手臂,将人强行扯入怀中。 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怀贞早朝后的烦躁都抚平不少。 他低下脸,本以为会看到妇人充满敌意的眼神,结果一眼望去,却是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杏眸。 “青娘这是怎么了?”双手捧上薛青青的脸颊,裴怀贞慌了神,口吻顿时变得轻柔,“怎么哭成这样?” 怎么哭成这样? 薛青青自己也想知道。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透了,再承受多少伤害都无关紧要。 可没想到,当诸多细节一一对上,她会疼得这般厉害。 “我昨夜见过莽娃子了。”虽满脸泪水,薛青青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好像人被分成两个,一个在哭,一个在沉着思考。 裴怀贞轻轻擦拭她脸上泪痕,指腹上潮热一片,心也跟着发热。 “是朕让他来的。” 他轻声道:“朕想到你许久未见熟人,偶尔是该见见,说些体己话,兴许心情便能好些。”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看着眼前这个会流泪,会开口对他说话的薛青青,裴怀贞只恨,没早点给她弄几个熟人在身边。 哪有那么多的想死不想活,他的青娘不过就是太过孤单了,如今想开了,也就好了。 “莽娃子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哭成这样。”他刻意引导,想听到些好听的。 薛青青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明流着泪,眼神却格外清明。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她道。 裴怀贞想到她站了整宿,定然双腿麻木,便将她拦腰抱起,走向龙椅,坐下道:“青娘但说无妨。” 薛青青坐在他的腿上,因姿势使然,她的视线微微抬高于他,宛若审视。 “莽娃子,是去年十月前后,得到的你的赏识?” 裴怀贞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有些怔愕,却也并不在意,手掌抚上她腰后,轻轻按揉发僵的尾骨,随口应下:“不错。” 薛青青注视着他云淡风轻的神情,语气平稳,无波无澜:“若我没记错,那段日子,他刚好断了手指,心情郁闷,常去镇上散心。我便把你日常看的书给他,让他帮忙还给书舍,同时把你新看的书借来。如此反复多次,他都未有怨言,且从不多问。” “倘若那时他便在为你做事,那所谓的还书,其实就是向你的人传递情报,对吗?” “所以那段时间,镇上官兵抓的间谍,根本就不是间谍,而是帮你通风报信的人。” “在莽娃子之前,有一整个月,都是我在帮你还书借书。” 薛青青闭上眼,雪白的下颏收紧一瞬,眉头痛苦地紧锁,仿佛在咽下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 “倘若我被官兵抓住,因此败露,我会遭到怎样的磨难,你都是想过的,是吗?” 时间隔得太久,久到薛青青都有点回忆不起,在还书的那一个月里,她和他的感情是好是坏。 只记得好像二人刚有肌肤之亲,他像初次开荤的饿狼,早晚缠着她索要不休,满嘴甜言蜜语,每日欲求不满。 原来那样痴缠她的他,背地里,是做好了她哪日被关进牢里,甚至死在牢里的准备的。 他早晚哄睡小老虎,为一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换尿布,表现的那般喜爱,实际上,是舍得让这个孩子失去母亲的。 而她却满心满眼,只看到他对她的好,话对他说重一句,都要自责到难受好久。 “陛下。” 薛青青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人的眼,唇上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虽救过你一次,却从未有过挟恩图报的念头,自诩待你也算真心实意,纵然没有后面的男女之情,你只看在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上,也该对我高抬贵手。” “我很好奇,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值得你这般害我?” 第73章 第73章 薛青青声音平和, 未有丝毫愤怒与怨怼,加之二人亲密的姿势,愈发寻常到,像是在与情人话起家常。 而揉在她腰后的手掌, 却是一点点地僵滞发沉。 直至最后一句话落下, 那只大手彻底定住, 不再有丁点动作。 “这些, 都是李蒙告诉你的?” 裴怀贞吐字冷沉,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合,神态坦然自若。 对他这副态度, 薛青青并未感到意外,语气一如方才平淡:“陛下,拉别人做替死鬼, 改变不了你曾做过的事实。” “你只需回答我, 是, 或不是。” 若是在心死之前, 发现这些, 薛青青回忆往日种种, 想到她真心相待一个人时, 对方却满腹算计,甚至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搭上她的性命, 她定会崩溃,还会疯了一般质问他, 为何要如此待她。 可自从经历过出逃失败,被他二次囚在身边,她就已经心力耗尽, 再无同他叫板的力气。 眼下说这些,她也并非是在质问他,对他发泄,而仅仅是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重新审视他。 连带着审视,过往曾深信此人的自己。 窗牖的晨光愈发灼烈,浮尘飞舞,在春日温暖的空气中欢快跳跃。 泪意散去,薛青青眼底清亮,干净澄澈。 裴怀贞看着她,对着她的眼瞳,能清晰看到里面,属于自己的倒影。 她满眼是他,这曾是他最为享受的画面。 可头一次,他有点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是。” 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明亮的浮尘倏然旋转,飘荡在二人之间。 裴怀贞神色淡淡,似乎并不以为然,懒洋洋地道:“是,朕的确曾对你心存利用,甚至不在意你的生死,让你铤而走险,传递消息。” “但是,青娘,”他沉下嗓音,郑重起脸色,“你仔细回想,难道不是仅有一个月,我便让李蒙接替了你?即便我当时未曾察觉对你的情意,但我下意识便想保护你,不忍再将你置身于危险当中,这些也都是真的,你不能一口否认。” “青娘,你不能因我的身份,而以为我有多么白璧无瑕,我也是人,我也有犯蠢的时候。” 手臂收紧,他抱紧了她,手掌再度轻柔抚摸在她腰后,俊美如玉的面孔,微微仰抬着,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深深注视于她:“在我过往的年月里,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去报答别人,亦没有人教我,该如何去珍惜所爱之人。正因如此,我不懂情意珍贵,自以为是,所以才会犯下大错。青娘,我已在学着如何真心待你,你得给我悔过自新的机会。” 没人愿意拆自己的台,尤其还是万人之上的君主。 裴怀贞也知道,此刻的坦然,可能会将二人关系,推往更加难以挽回的境地。 但薛青青不是傻子。 他的青娘冰雪聪明,轻易便推断出过往真相,那他也要尊重她,拿她当聪明人对待才是。 而倘若她真的聪明,便更该知道顺阶而下,见好就收的道理。 “常言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裴怀贞眼尾泛红,委屈可怜的神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青青:“普通百姓尚能重新做人,难道在青娘眼中,我就活该因为一次过失,被打入死牢,我就不能有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薛青青安静看他,就像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淡淡地道:“别人能重新做人,是因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而陛下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轻笑一声:“都不必说代价,我只问陛下一句,在那些你曾利用我的日子里,你可曾对我,有过哪怕一丝的愧疚?” 裴怀贞脱口而出:“有。” 他抱紧她,深嗅她身上的气息,微微哽咽着:“在得知蜀地发生地震,你尸骨无存之后,我无一日不在后悔愧疚,我恨不得能回到过去,日夜守在你的身边,或直接将你带走,与你形影不离,再不让你离开我片刻。” 薛青青听他说完,非但不曾动容,反倒轻嗤出声。 “所以,你是在以为我死了以后,才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吗?” 而在她“死”之前,无论是骗她,利用她,还是抛弃她,他都没有愧疚过。 薛青青甚至笃信,倘若她没有“死”,而是安静的活着,过着原来的生活,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将她彻底遗忘。 他做他的皇帝,高高在上,日理万机,天灾,流民,内斗,有得是让他心烦的东西,一名小小妇人的真心,一段被绊住脚的山村回忆,在他的生命里,带不起丝毫的涟漪。 她呢? 她只会继续生活在充满二人回忆的院子里,抚摸着他给她雕刻的木簪,后悔对他的那一巴掌,日复一日地思念着“沈濯”,直至生命尽头。 薛青青此刻再回忆“沈濯”走后,她茶饭不思,辗转难眠,每天像疯了一样四处寻他的日子,便感觉身上像被捅了无数个窟窿,凉风穿过,冷得她全身结冰。 不是辜负和欺骗,而是利用,是迫害。 表面上甜言蜜语,撒娇讨好,背地里每一件事,都是冲着要她的性命去的。 太可笑了。 这就是她真心实意对待过的人。 “青娘……” 裴怀贞哽咽更甚,额角青筋抽动,脸更深地埋入妇人颈窝,急切地道:“你忘了我方才所说的了?没有人教过我要如何回应别人的真情,我只能等到失去,才能学会珍惜,在爱人这件事上,我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你大可慢慢教我,我会耐心地去学,过往的种种不好……我都会改的。” 薛青青反问回去:“你会改?” 她语气愉悦,活似听到什么笑话,轻声询问:“我和太后合作,你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吧?” “一开始便知道,但还是将计就计,看着我出宫,找客栈,住下,定镖局……” “我的所有行动,尽在你眼皮底下。” “其实你大可直截了当告诉我,让我死了那条心,但你没有。你站在暗处,静静看着我为以后筹谋,豁出命逃跑,给了我希望,再把我的希望掐断,让我自己反应过来,发现永远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就像你以往对待我那样,无论是接近我,引诱我,还是丢下我,从遇见你那刻开始,我的喜怒哀乐,皆在你的掌控之中,我唯一的自由,就是被你牵着走而已。” 薛青青轻摇着头,即便已经不会感到难过,语气仍是抑制不住的悲凉:“在你眼里,我是人吗?” “我不过是一只弱小的老鼠,被你按住尾巴,被你随意玩弄。” 话音落下,殿内就此寂静。 无声中,裴怀贞抬起了脸,眼眸之中丝毫急切也无,仿佛方才的失态讨好,尽是假装。 “青娘,”他抬起手,抚摸她的脸,喃喃道,“你若真是老鼠,朕倒省了心了,只将你关在笼中豢养便好。” “可你比老鼠聪明太多,聪明得,都让朕感到为难了。” 他发笑,眸中浮现温柔的怜惜:“没错,朕是骗了你,利用你,玩弄你,可那又怎样?” “那些,不都是过去的事情吗?” “耽误朕此刻疼你爱你,想将一切都献给你吗?” 抚摸在妇人脸颊的手指略微蓄力,轻掐起柔软的腮肉:“青娘,你可否清醒一点,别再如此天真?你看仔细,朕是皇帝,只要朕想,朕自有一百种办法威胁你,让你乖乖待在朕身边,永远离不开朕,可朕那样做了吗?” 桃花眼微眯,裴怀贞盯着薛青青的眼睛,轻声细语:“这已是朕独一无二的让步,你要做的是感恩戴德,而非在这里对朕冷脸相待,恨朕,懂吗?” “我没有恨你,你没有错。”薛青青双目清明,迎着他的目光,突然说道。 裴怀贞愣了愣,挑眉:“你说什么?” 像是担心听错似的,他又问:“你觉得,我没有错?” 薛青青平静地道:“陛下生于帝王之家,冷心冷情方为保身之道,我不能拿对寻常人的要求,去约束看待于你。” 就像他说的那样,以他拥有的权力而言,没有威胁她,就已是最大的让步。 薛青青此刻终于顿悟,她和这个人爱来恨去,欺骗也好利用也好,被他不当人也好,归根究底都不是他有多么败类,又或是她有多么良善好骗。 他的出身凌驾于世俗,自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并非温良恭俭那套,她当然不能拿世俗的善恶道德去看待他,她再是对他深恶痛绝,在他自己的眼里,他没有丝毫的可指之处。 在认知上,她与他,都是在遵循自己耳濡目染的规则行事,两个人都没有错。 可若她没错,他也没错,那究竟是谁错了?哪里出错了。 “错在你我本就不该相遇。” 薛青青道:“我与陛下身份相隔犹如天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若按正常,你我此生都不会有牵扯之处。” “倘若你我未曾相遇,在我眼里,陛下会是明君,在陛下眼里,我也不过是千万子民当中的一员。” “那样的局面,对你我,都好。” 薛青青面无波澜,吐字清晰:“所以错不在陛下,而错在缘分,我与陛下之间,多出了本不该有的缘分,而那缘分,从开始便是孽缘。” 孽缘。 孽缘…… 无数个日夜的爱恨纠葛,被一句“孽缘”轻轻揭过。 裴怀贞粗喘一口气,活似被一记重锤抡到头上,额角的青筋大肆跳跃着,将原本玉白俊美的面孔,扭曲成了有些狰狞的模样。 “薛青青,”他咬字低狠,克制住汹涌的怒火,“把你的话,再同朕说一遍。” 薛青青注视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与陛下,从开始便是错的。” “从开始,便是孽缘。” 裴怀贞怒极生笑,连道三个“好”字,反问回去:“与朕是孽缘,那与谁是正缘?” “是那个陆放?还是朕假扮成的沈濯?” 薛青青蹙了眉头,极力维持的冷静,被一句话轻易击出裂痕。 裴怀贞欣赏着她被刺痛的样子,冷笑着继续道:“那个姓陆的拿你当替身,你尚且能够原谅,为何轮到朕,你便如此狠绝?朕何时拿你当成过谁的替身?朕再是过分,能比得过那个姓陆的?” 薛青青舒出口气,似是疲惫至极,吐气如丝:“你杀了我吧。” 裴怀贞眉心一跳,气得咬字都打颤:“又是这句,你就那么想死?” 薛青青抬眸看他,眼底闪烁无畏无惧的亮光:“倘若死亡能终结与你的孽缘,我迫不及待。” 裴怀贞呼吸凝滞一瞬,活似被箭矢贯穿心口,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疼痛。 “来人!”他忽然暴喝,“取皇后金册金印!” 内侍闻声上前,瞄了眼暴怒的帝王,又扫了眼被帝王强按怀中,面无血色的妇人,登时脸色大变道:“陛下,立后到底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如今诸多官员尚且东巡未归,您真的不等他们回来,仔细商议,再行定夺?” 裴怀贞冷笑一声,看了眼怀中的薛青青,慢条斯理道:“做朕的皇后,只需满足一件事,便是讨朕喜欢。” “只要朕喜欢,别说是孽缘,就是天上的仙女,朕也要把她拉下来,做朕的妻子,与朕生儿育女,死后合棺同葬。” “朕再说一遍,取金册金印!” 内侍再不敢多言一句,连忙去取。 薛青青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看裴怀贞的眼神,终于又有了过去惯有的恐惧。 她颤着身体,强行掰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掌,踉跄着站起身,往后退去。 裴怀贞静静地盯着她后退的步伐,面上又恢复了“沈濯”时期的温柔,嗓音温和:“青娘,朕原本想等两个月之后,东巡的官员回朝,朕再举行封后大典,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到皇后的宝座上,也算弥补你那亡夫,连个婚礼都未能给你的遗憾。” “但如今,只怕是要提前了。” 这时,内侍入殿,将金册金印奉上。 裴怀贞摊开皇后金册,起身大步走去,将薛青青捉至怀中,又将她扛到御案前,强行抓住她的手,攥紧御笔,蘸上鲜红朱砂。 “其实册立皇后,只需朕的一道旨意就够了。” 攥着掌心瑟瑟发抖的小手,裴怀贞轻叹:“但是朕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需要青娘亲自签上名字,此后无论千秋万代,青娘之名讳,都与这金册融为一体,即便过去千年,后人看到金册,也知你薛青青,是我裴怀贞的妻子。” “青娘,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即便轮回转世,你也得与我重做夫妻,再续前缘。” “青娘,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笔锋重重压在描金画凤的明黄色绢帛上,力透绢帛,极快地勾出字迹。 薛青青被握住的手颤抖不能自抑,即便拼命使出力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鲜红笔锋游走于绢帛上,勾出她自己的名字。 她头脑一片空白,唯有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中回响,萦绕不散的,都是那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生不得自由,死不得安宁。 而一切的根源,竟都是她善心大发,在雨后的山崖下,救了一名身负重伤的男子。 恍惚之中,薛青青又回到那个草木繁盛的夏日,空气潮热憋闷。 “救救我……求你……” “不要喊人……我是外乡人……官兵会拿我……” 泥泞里,男子满身是血,身上的衣物已看不出颜色,嗓音被血气填满,嘶哑破碎。 她看着男人,惊恐之中,竟忍不住想:倘若陆放生前能被人搭救一把,是否就不必死了? “啪!”地一声,御笔落地。 裴怀贞垂眸,看着绢帛上清晰鲜红的名字,唇角翘起,勾出一丝愉悦笑意,扬声下旨:“朕承天序,帝王之治,必赖阴阳协和,乾坤之道,端资内外辅佐——” “今有薛氏女青青,德蕴温柔,性娴礼教。昔朕微时,赖卿援手于困厄,活命之恩,铭感五内,近侍宫闱,益著贤声。今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与朕同体,共承宗庙,永绵福祚。钦此。” 他松开掌心,放走妇人早已僵硬的手。 薛青青全身脱力,径直跌坐在地,雪白柔软的袍袖被力度掸起,如烟丝起伏。 御案下,上百号宫人跪倒一片,叩首阔喊:“拜见皇后娘娘——” 第74章 第74章 呼声绕梁, 久久不散,内外充斥“皇后”二字,无孔不入。 薛青青瘫坐原地,全身僵住, 颤颤抬起手, 想要捂住耳朵。 一只大手忽然抓住她的腕子, 强行地摁了下去, 摊开她的掌心,将两件沉重冰冷之物交给了她。 “金册金印收好,朕的皇后。” 裴怀贞神色温柔, 眸中满是情意,嗓音更是柔若春风:“事已成定局,你我的名字会在史书并列, 成为千秋万载的夫妻。” “你即便再是寻死觅活, 也改变不了你已是一国之母, 是朕妻子的事实。身为妻子的义务, 你再是不愿, 也要履行。” 他轻笑一声, 意味深长:“而朕膝下子嗣空虚, 早已等着皇后为朕开枝散叶,皇后也要调理身体,早做打算才是。” 没有什么是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他锁不住她,他便用二人的孩子锁住她, 天上地下,她永远别想和他撇清关系。 薛青青抬眸,蓄满晶莹的眼睛定定看他, 其中翻涌着的愤怒,几乎要撕碎她的瞳仁。 她开口,第一次叫他的本名:“裴怀贞,你恩将仇报。” 什么偏执不甘,爱而不得,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加起来命名,不过一句恩将仇报。 而她从始至终,从头到尾,做的唯一的事情,也是唯一一件错事,就是救了他。 因为救了他,所以被他骗身骗心,被他利用传递情报,等到他功成身退,再被他一脚踢开,走前还要导上一出好戏,让她以为是自己逼走了他,后半生都活在愧疚当中。 那段误以为是自己逼走他的日子,当初薛青青觉得如同噩梦,如今回想,简直是他二人最好的结局。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皇位,她也不必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随着时间过去,他留在她生命中的烙印越来越浅,最后也不过一抹美好又虚幻的影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满目疮痍,鲜血淋漓。 “不错,我就是恩将仇报。” 裴怀贞吐字愉悦,俯下颀长身姿,手掌抚摸着薛青青的脸颊,微挑眉稍:“我又何止是在今日恩将仇报,当初引诱青娘时,我难道不是就已经恩将仇报?” 在薛青青充满怨愤的注视中,他轻启薄唇,在她耳畔低语:“可我若没记错,当初恩将仇报之时,青娘对我,可是十分受用呢。” 薛青青眼睫一颤,回忆起那些意乱情迷的画面,脸颊顷刻红透。 她冷冷地对视着这双温柔含情的眼眸,眼中浮现更深的怒意。 裴怀贞微笑,摸在她脸颊上的手向下移走,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细蹭温热的肌肤。 他俯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青娘,日子还长,你我慢慢地过。” “若不能举案齐眉,那便互相折磨。” “总之,你即便是死,也只能是我的妻。” 他眉目弯得温柔,如同诉说情话,同时直起身,转头迈出几步,吩咐内侍:“去给尚衣监传个话,即日赶制皇后朝服,务必早日完工,不可懈怠。” 内侍正欲领旨,余光扫到帝王身后,登时惊呼出声。 裴怀贞察觉不对,回头望去,正对上朝他面门飞来的皇后金印。 金印在他脸侧划过,坚硬的棱角擦过他的颧骨,割破肌肤,眨眼之间,便已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陛下!” 内侍哭天嚎地,嚷嚷着要传太医。 裴怀贞抬手,哭声顿时消失,内侍伏跪在地,鸦雀无声。 他伸出指尖,指腹触碰面上的刺痛之处,垂眸,看到指腹上的刺目鲜红。 再抬眸,他望向面前妇人。 薛青青不知何时站起的身体,轻薄宽大的裙袍包裹柔弱纤薄的身躯,乌黑发丝散落腰间,随呼吸而颤动。 她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眸却红得吓人,颤抖的手,仍维持着抛出金印的姿势,指尖哆嗦着,凝聚充血后的嫣红。 “陛下……陛下还是离远些,待等皇后娘娘冷静些……”内侍小心翼翼地提议。 裴怀贞却丝毫不觉,大步迈回。 他走到薛青青的面前,静静站着,注视她眼中难以平息的怒火,轻声启唇:“只砸一下,够解气吗?” 他吩咐内侍将金印捡回,拿起金印,递向面前妇人:“若是不解气,青娘便接着砸,我就站在这里,不会离开。” 薛青青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金印,伸出手去,指尖却颤得过于厉害。 好不容易,她将金印拿在手里,稍要抬手,力气便全然消失,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金印应声而落,砸在地面,发出轰然大响。 响声犹如惊雷,震得薛青青身躯一抖,泪水夺眶而出。 像是无法面对暴戾的,不像自己的自己,无法面对自己险些伤害别人性命,她双手捂住面庞,单薄的肩膀一点点地塌陷,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再也抬不起头。 泪水顺着指缝,打湿了手背所有肌肤,像是一场小雨,快将她整个人都打湿。 裴怀贞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青娘,”他喃喃低语,丝毫没有险些袭击后的震怒,反而满是欣慰,“我终于等到你发脾气的时候了。” “一个人只要能发脾气,能伤害别人,便意味着,能减少对自己的伤害。” “只要你能别再存死志,我随便你怎么打砸。” “只要你能够愉悦,要我怎样都可以。” 大度温柔的模样,好似一名善解人意的丈夫,正在安慰胡闹的妻子。 渐渐地,薛青青停了哭泣。 她松开捂脸的手,哭过之后,嗓音干哑艰涩,轻轻地说道:“要你怎样,都可以?” “是。”裴怀贞迫不及待道,“只要你能够不再寻死,不再伤害自己。” 薛青青抬眸看他,唇上扯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哑声道:“那我要你滚,我要你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永永远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环在她身躯上的双臂僵硬发沉,裴怀贞眼底浮现难以抑制的痛色,神情却仍旧轻松,轻嗤一声道:“青娘,你知道的,那不可能。” 他温柔地注视她,就像面对一名天真的孩童,耐心地回应她那些孩子气的话。 “不过,我愿意做出让步。” 他沉吟道:“两个月后,官员东巡回朝,届时你要随我面见百官,接受他们的朝拜。” “而在那之前,我会给你时间冷静。” “两个月,足够久了,青娘,这已是我对你最后的让步。” 他挑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替她轻轻理到耳后,自嘲似的,轻笑道:“真希望再见你时,你能笑着对我。” “就像在梅花村里,你每日醒来看到我,对我笑的那样。” “青娘,”裴怀贞眼眶湿润,俊美的面容苍白无比,强撑笑意:“我真的好想那时的你,好想好想。” 而听着这些温存的话语,薛青青却再度发起抖来。 她其实很想表现得从容冷静,好像那些记忆,于她而言只是过眼云烟,无论有多难忘都已是过去,而她不会再沉溺于过去,不会再为那些虚假的过去感到丁点心痛。 可她做不到。 与“沈濯”的那些回忆,于她而言,不亚于一把淬毒的匕首,提起一次,便是往她心上狠狠捅上一次。 “好,两个月就两个月。” 薛青青胡乱答应下来,似乎只要能让这个人消失在眼前,她什么都能答应。 “你可以走了吗?”她控制不住地推搡起男人的胸膛,声音哆嗦着,不停重复,“两个月,说好的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你都已经答应我了,你……你难道又要反悔吗?” 身体被重重推开,裴怀贞第一次,没有再强行抱回去。 他下颏的青筋绷紧成线,竭力忍耐下翻涌的情绪,心平气和道:“好,我走。” “两个月,我不会再来看你一眼,青娘,这般可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未等妇人回应,他转过身体,大步离开,华丽的衣袍擦过金砖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薛青青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道避之不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并没有感到轻松。 填充在心上的怨愤被瞬间抽空,如同魂魄也被瞬间抽空,一切都化为白茫茫的一片,感受不到喜怒,亦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支撑不起酸软的双腿,身躯直直坠落,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宫人上前扶她,担忧地道:“皇后娘娘。” 薛青青却摇了下头,不经他们搀扶,自己重新站起身体,虚弱道:“不要叫我皇后。” 她想找个地方歇息,可转头望去,龙榻龙椅,全是沾染那个人气息的东西,无一处属于她。 宫人不知她意图,殷勤备至,问东问西。 薛青青疲惫无比,只能道:“你们都出去,这里不需要伺候。” 话说完,她又补充:“放心,我不会自尽牵连你们,我只想独自待着,好好静一静。” 宫人们犹豫一番,最终退下。 殿门合上那刻,阳光被隔绝在外,殿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寂冷。 薛青青再无一丝力气,席地而坐,彻底放空自己。 金册金印早已被内侍收走,方才的喧嚣,如若一场大梦。 空荡荡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个。 薛青青阖上眼睛,回忆自己前世的经历。 这个时间,学校里应该还在早读,爸妈估计在盯堂,表面上冷冰冰的,实际心里比学生还期盼赶紧下课。 认识的朋友里,爱美的那个,此刻应该在早起化妆,爱熬夜追剧的那个,估计还在睡得天昏地暗,养狗的那个,一定正在忙着遛狗。 想着想着,薛青青笑出了声。 好像她自己也要即将动身,火速收拾东西,出门赶地铁上班,下班以后,和往常一样,与朋友小聚,或回家陪爸妈吃饭。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薛青青放弃了掌控喜怒的权力,随便自己是笑是哭,笑完哭完筋疲力尽,躺下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打开,宫人惊慌失措,呼喊出声。 薛青青睡得昏沉,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扶到榻上,耳边乱哄哄的,听到有人说起“发热”,“叫太医”一类的字眼。 再后面,脖颈便被托起,口中溢满苦涩的药汁。 对于喝药,她清醒时尚且难以下咽,何况身处梦中。 自然而然地,一口未咽,尽数呕出。 头脑最为昏胀之时,她的耳边蓦然出现一记熟悉的男子声音,清冽悦耳,犹似山间清泉,关切地对她低语,哄她喝药,极尽温柔体贴。 梦里不知身是客,薛青青早忘了自己是谁,那男子又是谁。 但下意识地,她对那声音充满恐惧,不仅没能清醒,还将意识沉入更深的梦境。 又过了许久,她的耳畔再度出现男子的声音。 与上一次的熟悉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很是生疏,但又明显在哪听到过,想不起是谁,不禁引起了薛青青的好奇。 顺着声音,薛青青的意识渐渐清晰,睁开了眼睛。 只见灯影朦胧,窗外夜沉如墨,起伏的烛光映在榻旁,勾勒出男子英挺的五官。 薛青青看着人脸,懵了许久,想起这人是谁,喃喃出声:“……沈大哥?” 沈濯身着官服,像是从任上赶来,看到薛青青醒来,眉宇间的担忧顷刻散开。 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轻声道:“莫要说话,先将药服下。” 薛青青后知后觉,回忆起睡梦中的感受,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病了。 听沈濯的,她没有急着多问,点了下头,由着沈濯托起后颈。 当盛满药汁的瓷勺贴至唇边,她未有迟疑,启唇含下。 灯影乍然跳动,起伏在殿内朝西摆放的紫檀木缂丝围屏上。 屏风后,裴怀贞面沉如水,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在玉白色的面容上,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 借着灯影,他静然站立,默默看着床榻方向。 在他身边,内侍小声嘟囔:“也是怪了,方才陛下千哄百哄,娘娘连眼皮不掀一下,怎么偏沈大人来了,娘娘是又能睁眼,又能喝药了?” 裴怀贞额上青筋抽动,忽然冷扫内侍一眼,沉声低斥:“闭嘴。” 第75章 第75章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虽苦涩难耐,却也湿润了咽喉,变得没那么艰涩干哑。 薛青青安静服下了整碗药,眉心苦出一层细密汗珠, 本就苍白的肌肤更加的白, 成了一碰即碎的薄瓷。 沈濯想倒茶为她漱口, 还未起身, 便听到了薛青青的声音。 “沈大哥。” 薛青青叫住他,显然不想他像宫人一般伺候她,服过药的嗓音有些鼻音, 吐气如丝:“你不该来的。” 她再是不认,如今名义上,她也是那个人实打实的妻子, 臣子夜间照料生病的后妃, 后果有多可怕, 她根本不想设想。 沈濯重新坐正身体, 正色道:“圣上有令, 做臣子的不能不从。” 他顿了顿, 接着说:“臣不敢高攀, 但若当初的诺言仍然算数,皇后娘娘便是臣的义妹,臣身为兄长, 来看望生病的妹妹,本就天经地义。” 薛青青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无法在称谓上执着于纠正,只是沉默片刻,问沈濯:“他后来, 可曾为难过你?” 即便裴怀贞对她保证,不会再把沈濯调遣北境,但在薛青青眼里,早已经习惯他人一阵鬼一阵的做派,刚说出口的话都难辨真假,何况过去那么久,谁知他有没有忽然反悔,私下再度针对沈濯。 “娘娘多虑。” 沈濯道:“陛下非但未曾为难臣,还亲笔御批,将臣从兵部侍郎擢升为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调遣,非心腹不能任,陛下把兵部交给臣,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臣手里,臣万死不敢懈怠。”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臣知道娘娘心中埋怨陛下,臣也不为陛下辩白,但臣年少入官场,摸爬滚打一路,见过太多人得势之后翻脸无情,卸磨杀驴,陛下若有心为难臣,自有一百种法子让臣生不如死,可陛下没有。” “陛下行事虽铁腕,却并非是不明是非之人,尤其对娘娘……陛下是在意的。” “娘娘若能重新看待陛下,便能发现,他已是天下难寻的夫婿。” 薛青青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凝视帐幔上飘忽摇曳的灯影。 莫名的,她想到了莽娃子。 她曾当作弟弟看待的邻家少年,都能被轻易收买,反过来劝她从了那人。 沈濯能这般说话,她更是丝毫不觉奇怪。 在高官厚禄,滔天权势面前,当初对她生出的那点情意,不过是比露水还易消融的东西。 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有过猜忌又如何,给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 “姝仪还好吗?” 薛青青闭上眼睛,疲惫地问道。 沈濯微微怔愣,知道她无意继续方才的话,便点了点头,顺势道:“舍妹于今年初订婚,婚期赶在明年,如今闭户不出,正在学习各式管家规矩。” 想到妹妹,沈濯无奈地发笑:“她每日叫苦不迭,已是彻底厌烦上臣了,整日祈祷陛下能多派些活给臣,好让臣没工夫管她,她还总对臣说……说她很思念娘娘,也很思念娘娘的两个孩子。” 薛青青听着话,脑海中出现姝仪的脸,又出现小老虎和菡萏的小脸。 想到自己一心求死时,连孩子都能狠心不要,她便感觉心如刀绞,无颜再见两个孩子。 薛青青呼吸发颤,微微侧开了脸,不再对着沈濯。 沈濯侧眸,留意到闪烁在妇人眼角的泪光,犹豫片刻,开口道:“娘娘,臣自知多嘴,但仍有句真心实意的话,想要说给娘娘。” “臣父母当年因故早亡,产业被叔伯霸占,有家难回,最难时,连顿饱饭都成奢望,还要日夜提防被人追杀。” “那时,臣也万念俱灰,觉得命运不公,唯一死解脱。” “可当臣调转念头,便发现父母虽已不在,却还有妹妹平安活着,产业被夺,双亲积攒的人脉却还尚存,只要能稳住心气,不自毁自伤,东山再起,不过假以时日。”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沈濯起身,拱手行礼:“臣拙见,若污娘娘尊耳,还请娘娘见谅。” “夜已深,臣不便打搅,娘娘早些歇息。” 临退下,沈濯终是放心不下,轻声劝道:“娘娘务必按时服药,臣在宫外,等着听到娘娘痊愈的好消息。” “臣告退。” 烛火绰约,殿门的开关声悄然落下,自此之后,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缓慢睁开了眼睛。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薛青青回忆这几日种种。 从被裴怀贞带进宫,她就一直像只应激的猫,无论是一心求死,还是拿金印砸他,都是因为感受到无法抵御的危险,而人在身处危险中时,头脑是很难清醒的。 正如此刻,她也算不得清醒,想起那个人,她仍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脊背,整颗心高高悬起。 可有一点,是她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的,便是她也清楚,死是万念俱灰下的冲动使然,却并非破解之法。 她可以以死逃避,幻想着死后化为一片虚无,或是回到现代。 可如果没回去呢。 如果她还是留在了古代,甚至保留了身为人的意识,陷入了更难的困境呢? 她又该往哪里躲? 小时候做数学题,遇到解不开的题目,薛青青总被气哭。 那时,她爸妈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有难题就解决,有不会的就学,哭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话很刺耳,却是实话。 她如今复盘,才发现,其实无论她是哭死,还是病死饿死,都不会改变那个人丝毫的恶劣行径。 他仍是不知悔改,不会为过往的行为有丝毫羞愧,他还是会强迫她,会把她困在身边,跟他锁死在一起,让她永远无法摆脱他。 可纵然这样,她就非死不可吗? 好歹上到研究生毕业,啃过不少书的人,如今在顺从和反抗之间,她就找不到一个适合自己生存的,能够喘息的中间地带吗。 那个人再是强势偏执,他也是人,他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弱点吗? 再回忆起那张看似温柔的面孔,薛青青不仅没有爱恨,连愤怒都没有了,有的,只有情绪被抽空后的冷静。 她阖上眼眸,将脸埋入软枕,默默地思索着。 …… 一连三日过去,春日天色晴朗。 薛青青晨起没有胃口,照旧只用了几口清粥,硬撑着将整碗苦涩的药汤喝完。 喝完药,她由宫人扶着,在殿中走了几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仅仅几步,便已令她出了一身的汗,止不住头晕目眩。 宫人吓得不轻,忙劝她上榻歇息。 正当薛青青点头时,内侍进殿禀告,说外面有人求见。 听到名字那刻,薛青青晃了下神,旋即便道:“让她进来。” 片刻过去,一道明快鲜亮的身影迈入殿门,一路小跑——“薛姐姐,我都想死你了!” 直等跑到薛青青面前,沈姝仪才反应过来,赶紧后退几步,老实地叩首行礼,笑吟吟地,嗓音清脆:“小女沈姝仪,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薛青青本就受不了被人三叩九拜地对待,更何况相熟的人,都不必宫人搀扶,自行便已起身,上前扶起沈姝仪,柔声嗔道:“你既然还知道叫我薛姐姐,便不要学别人折煞我,若下次再这样,我便要生气了。” 沈姝仪笑着,眼睛亮晶晶地,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般不停歇。 “不敢啦不敢啦,皇后娘……薛姐姐既放话,我以后自然不能那般做了!” “薛姐姐你不知道,我三天前听我哥哥说你病了,我当时就想来看你了,但我哥哥不让,他说我冒冒失失,会冲撞了你。” “我硬是求了哥哥三天,给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才松了口,又请示过陛下,陛下同意,才把我送进宫里。” “皇宫真大,这还是我第一次入宫,走了好久,腿都要断了。” “不过能见到薛姐姐,断了也值了!” 沈姝仪出门时,被沈濯反复交代过,不该说的一句没说。 小鸟似的叽喳半天,无非就是诉说对薛青青的思念,丝毫不好奇薛青青是如何进的宫,如何从一个逃难的村妇变成皇后,又与当今圣上如何结识,有何不为人知的过往。 二人如往常那般握手谈天,直至落座,沈姝仪的手,也没松开薛青青的手。 沈姝仪面上欢快,但摸着薛青青比以往瘦上一圈的腕子,暗暗心惊,犹豫了好一番,才心疼地道:“薛姐姐,你是不是好久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了?” 薛青青笑意柔浅,避重就轻道:“我还在病中,自然没有胃口。” 可让薛青青自己回忆,其实无论是否生病,自从她进宫,她的食欲便与日俱减,这几日赶上生病,她早已是水米难咽的地步。 “没胃口也要吃啊!” 沈姝仪握紧薛青青的手,忽然心生一计,当即撒起娇道:“我急着来见薛姐姐,都没顾上用早膳,此刻腹内空空,难受极了。” “不如薛姐姐叫宫人端些吃的来,陪我一起用些!何况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御膳是何滋味呢,薛姐姐得陪我好生品鉴一番才是啊。” 薛青青自能识破她这善意的小心机,未戳破,柔声应下。 转头吩咐完,未过多久,御膳房便已来传膳,仿佛一切具备,只等她需要。 只是除却薛青青要的几道菜肴,明显额外多出好几道菜,比如她刚入宫时,多吃了几口的樱桃肉,以及小火慢炖出的冰糖燕窝,色香俱全,仅仅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 沈姝仪喊着饿,可等菜上齐,她只顾给她的薛姐姐夹菜,没用多久,便将薛青青面前餐碟堆成小山一般。 薛青青哭笑不得,柔声提醒:“你给我夹这般多,我吃三天也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慢慢吃啊,”沈姝仪道,“反正时辰还早着,我也没什么事,我就在这看着你吃。” 说话间,又夹起一块糕点,放在薛青青眼前:“来薛姐姐,蒸糕对胃好,你多吃些。” 薛青青无奈地舒口气,垂眸看向那糕点。 糕点雪白松软,干净的可爱,看着便知清甜可口。 不自禁地,薛青青有些愣神。 她拿起糕点,递往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熟悉的清甜味道漫上舌尖,日光暗下,化为昏黄柔和的烛影,华丽的殿宇亦如漩涡扭曲,变为简单的农家小院。 堂屋中,妇人围着粗糙的木桌,捧起松软的糕点,有些舍不得似的,看了半天,终于小口地咬了一下,细细地咀嚼咽下。 在妇人对面,青年一身粗布衣衫,却相貌清隽,气度斯文,与周遭格格不入。 “喜欢么?”他笑问。 “它叫什么名字?”妇人轻声问。 “白糖糕。” 清冽的嗓音响起,青年望着妇人,眉目弯弯,笑得温柔。 “薛姐姐?” 少女一声轻呼,惊碎了昏黄烛影,烛影如烟散去,化为飘在燕窝上方的袅袅热气。 薛青青恍然回神,双眸重新汇聚焦点,看着手中糕点。 沈姝仪好奇道:“你怎么突然发起呆来了?是这糕点不合胃口吗?” 说着便要再给她夹一块。 薛青青连忙制止,说合胃口。 “那你为何发呆呢?”沈姝仪好奇不已,追问不停。 薛青青看着糕点,眼底神色凝滞,似是沉溺于什么回忆当中,隐隐浮现疼色。 “曾有个人告诉我,这糕点名叫白糖糕。” 她喃喃道:“那段日子里,我极爱它的味道,成日想着复刻,可无论我尝试几次,做出的都不是初次尝到的味道。如今快要忘记它的滋味,它反倒自己出来了。” 沈姝仪听她说得玄乎,便伸长手,自己也拿了一块“白糖糕”,咬了大大的一口。 她品着糕点的味道,不禁笑道:“姐姐复刻不出便对了,因为这是茯苓糕,根本不是白糖糕,你照着错的方子,当然做不出对的糕点啊!” 薛青青怔住了。 回忆涌来,声音再次在她耳边萦绕。 “喜欢么?” “它叫什么名字?” “白糖糕。” 沈姝仪嚼着糕点,狐疑道:“谁跟姐姐说的这是白糖糕?茯苓糕和白糖糕味道差别很大的,那人连敷衍你都懒得,他谁啊?” 薛青青未语,眸中仅剩的那一丝疼色,逐渐被霜雪般的冰冷所覆盖。 她将糕点放下,拿起帕子,仔细地擦拭指尖。 “没什么。”她淡淡道。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76章 第76章 这日下了早朝, 官员齐聚御书房,商议科举改革一事。 借着泰山祭祀的东风,裴怀贞将守旧党全部支去东巡,余下的除却自己人, 便是能够接纳改革的官员。 按照裴怀贞的意思, 便是将殿试中的诗赋去除, 只留策论, 不再考察文采,只考经世治国之道。 意思一出,即便立场一致, 依旧有人提出异议。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诗赋取士, 沿袭百年, 天下学子自幼研习, 若骤然废除, 恐引朝野震动。” 工部侍郎周承恩蓦然说道。 “此言差矣。”另有官员道, “诗赋取士, 取的是文人雅士,不是治国能臣,当年黔州洪水, 周大人您治河赈灾,靠的是吟诗作对, 还是钱粮调度?” “陈大人言之有理,但下官以为,诗赋考的是才学, 是底蕴,连一篇文章都写不通顺的人,如何指望他理清州县的政务?” “若论文章通顺,世家子弟自幼便有名师指点,出口成章,笔锋生花,可寒门子弟连一本像样的诗集都买不起,他们拿什么跟人比文章华丽?这从初始便是不公,早该取缔。” “那依陈大人之见,废了诗赋,只考策论,便能做到众生平等了?” 两方争高不下,各执己见。 晨光穿过槛窗上的棂花心,倾泻在黑檀木镂雕龙纹的御案上。 轻薄的烟丝自错金博山炉的山峦孔隙中袅袅升起,与日光交叠,掩住了龙椅上的年轻面孔。 唯见一只伏案执笔的手,骨节分明,冷白无瑕,大拇指上戴有一只白玉扳指,更显清冷气韵。 裴怀贞笔下对着奏章,面前对着争执的两方官员,目光微微发沉,似在思索什么社稷大事。 这时,他抬眸扫了一眼内侍。 内侍会意,躬身凑近,小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裴怀贞低声道:“去紫宸殿问问,皇后近日饮食如何,夜间睡眠如何。” “是。” 内侍悄然退下,过了有半炷香,又悄然回来,向裴怀贞小声汇报:“回陛下,皇后娘娘自昨日傍晚以来,共用了一盏燕窝,小半碟的竹笙酿豆腐,一块枣泥山药糕。夜间虽偶有惊醒,但比前些日子相比,已安稳太多” 裴怀贞微点了下头:“朕知道了。” 他凝眸,脑海中浮现妇人那张柔弱温婉的脸。 就吃那么点东西,怎么可能够。 但相比前几日,一天下来只咽下几口清粥,已算是莫大的进步。 裴怀贞一边觉得欣慰,一边想到能让她愿意进食水米的人,竟不是自己,又莫名觉得闷堵。 姓沈的人是给她灌过什么迷魂汤不成?生病时他喂药不喝,沈濯喂便愿意喝,与他在一起水米不进,沈濯他妹一进宫陪她,她便愿意吃点东西了,天底下岂有如此毫无天理之事? 一想到此,裴怀贞便感觉两侧太阳穴嗡嗡跳动,旧伤隐约发疼,脑海中薛青青的脸,愈发清晰可恶。 可恶得他都想立刻冲到她面前,抱她,亲她,将她弄哭。 这般构想着,裴怀贞心上发痒,再度扫向内侍。 内侍再度躬身凑近,询问吩咐。 裴怀贞道:“接着问,皇后此刻在做什么。” 内侍领命,悄然退下。 御案下,两方人还在争执。 周承恩忽而下跪,慷慨激昂道:陛下!臣今日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若陛下执意废除诗赋,十年之内,陛下必然悔之晚矣!” 悔之晚矣。 裴怀贞沉吟,细细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回忆着怀抱薛青青时,那无法忽视的温软触感,觉得的确悔之晚矣。 两个月,如此漫长。 他当时怎么想的? 裴怀贞鼻息发沉,感到些许烦躁。 这时,内侍入殿,对他耳语:“回陛下,皇后娘娘与沈家姑娘一起,正于御花园中散步。” 裴怀贞眸色微动。 御案下,官员们屏息凝神,余光打量周承恩。 如此大胆直言,与犯上无异,莫说狠辣如当今圣上,就是昔日仁宗在世,也定然无法容忍。 一时间,御书房内鸦雀无声,都觉得风雨欲来,天威将至。 “起来吧。” 御案后,响起年轻天子温和的声音。 裴怀贞道:“周爱卿心系社稷,直言敢谏,朕心甚慰。你所虑之事,朕并非没有想过,但废除诗赋,势在必行,不会更改。你若真担心朕日后会后悔,不如替朕多想想,如何安排,才能将这场改革做得更为稳妥,将动荡降至最低。”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 他将话锋一转,转而道:“如今春光正好,岂能只为政务蹉跎?不如便由众位爱卿陪同朕,到御花园中赏鉴春色,也算放松思绪,陶冶情操。” 众位官员微微发愣,只觉得眼前天子宛若换却一人,私下交换眼神,各自没能理清思绪。 不过陪伴圣驾,历来是宠臣标志,自然无人不应,纷纷躬身行礼:“臣遵旨——” …… 御花园内,清晨薄雾散去,余下剔透的露水,晶莹闪烁在盛开的花朵上。 春日百花争奇斗艳,光是开放着的,便有不下几十种,其中以牡丹芍药为重心,只见大团的粉紫花瓣簇拥成片,深浅交叠,远远望去,如云似霞。 薛青青站在花前,看着充满朝气的明艳花丛,迟钝地眨动眼睛,像是一只刚经历漫长冬眠的动物,蓦然苏醒,对一切都很陌生,需要重新学习感受生命。 她缓慢地低下脸,鼻尖埋入花中,轻轻嗅着香气。 这还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出紫宸殿的门。 或者说,这是她入宫以来,除却看望孩子,和那次被太后召见,第一次身处除紫宸殿之外的地方。 她其实并不喜欢接触陌生的场所,因为陌生,便意味着重新适应。 但兴许是有沈姝仪陪同的原因,她并未感到想象中的不适,反而对着这份盎然春色,感受到了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舒适。 就好像又回到了在梅花村时,每到春日,她走在山野间,看着漫山野花,惬意地低下头,深嗅花香,沉浸在沁人心脾的美好中。 在这刻,薛青青忘记了那些棘手的爱恨,也不在乎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她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纯粹赏花的年轻妇人而已。 “薛姐姐!”少女清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薛青青转过头,只觉得芳香扑面,紧接着,髻上便被簪了一朵开得极好的杨妃色牡丹。 下意识地,她扶了扶发髻,有些难为情地道:“这……是否太艳丽了些?” 杨妃牡丹,花如其名,颜色犹如贵妃醉酒后的醺红脸颊,美艳不可方物。 沈姝仪重重摇头:“哪里艳了!你二十岁都不到,青春正盛,簪这样的花正好,多好看啊!” 薛青青点着头,但还是感到些许不自然,时不时便扶一下发髻。 “宫里的花真富贵,和外面的就是不一样,”沈姝仪兴致冲冲,“薛姐姐也挑上一朵,给我簪上,我好回家跟哥哥炫耀。” 薛青青欣然答应,垂眸挑选起花朵。 选来选去,都觉得差点意思,与十六七岁的少女并不匹配,于是她干脆各自摘了几朵,给沈姝仪编出一个漂亮的花冠,看着明媚又灵动。 小姑娘眼前一亮,急切地低下脑袋,要她赶快给她戴上。 薛青青试着将花冠放上,有些懊恼道:“坏了,忘记你头上还有簪子占地方,编得小了些。” 沈姝仪欢快道:“不怪簪子,我头本就生得大,我哥哥说我是流星锤的脑袋,撞过去能掀翻一头牛。” 这话实在生动,薛青青听后,难得忍俊不禁,笑了一声。 她今日穿着沈姝仪为她挑选的鹅黄色宝象花纹长儒,外罩竹青色宽袖曳地袍,乌发盘成了堕云髻,只用金钗点缀,并无珠翠。 本就清丽动人,又兼头上多出一朵艳丽的牡丹花,如此一笑,犹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硬将满园花色压下三分。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说话声。 薛青青抬眸,本能地循声望去,正看见一伙穿朱着紫的官员,朝着这边走来,中心浩荡地簇拥一人。 那人身量颀长,着烟墨色织金常服,肩膀宽阔,腰间束着犀角黑漆銙带,勾勒出精窄的腰线,走动之间,步履沉稳,华光交错。 不必看脸,薛青青只瞧见轮廓,便知晓是谁。 意外的,她心中毫无波动。 自从得知“白糖糕”乃是茯苓糕,她便将此人重新审视了一遍,发现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毫无人味。 他既不干人事,她又何必将他当人看待? 既不当人看待,那这个人无论怎样,出现或不出现,她都已经不会在乎。 薛青青收回目光,再度尝试为沈姝仪戴花冠,见实在不行,轻叹气道:“罢了,你且等我再折上两支花,给你改大些,很快就好。” 沈姝仪答应着,听到说话声,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眼过去,少女直接吓白了脸色,愣了一愣,连忙叩首行礼:“小女沈姝仪,见过陛下。” 薛青青见状,也只能稍低身段,简单尽了礼数。 脚步声渐近,龙脑香气紧密贴来,即便隔着距离,依旧往妇人身上缠绕。 天子清冽的嗓音响起,温和道:“朕携诸臣游园赏春,无意打搅你二人,平身便是。” 话音落下,声音又道:“皇后与朕夫妻之间,不必拘泥礼仪,日后无论何处,见到朕,都不必行礼。” 薛青青没有说话,起身,顺手去扶沈姝仪。 大臣们垂目屏息,躬身齐呼:“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听到声音,只感觉双耳嗡鸣,如同被架在火上,浑身每一寸皮肉,都遭受到烈焰烧灼。 但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心智健全的人,她做不到让自己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落荒而逃。 所以即便她这个皇后是被迫当上,她听到这二字便感到无比糟心,她还是温声开口:“诸位大人免礼,本宫不知你们在此,不巧碰上,正好本宫也乏了,便与沈姑娘先行一步,诸位大人请便。” 她拉着沈姝仪的手,一刻未曾停留,转身离开。 窈窕纤薄的背影,融入花丛之中,如若转瞬即逝的一抹幽袅烟丝,难以抓住。 裴怀贞站定原地,静静看着那抹背影,眸光凝聚,分明耳畔鸟雀鸣啼,他却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陛下——”官员出声轻唤。 他抬起手,低声道:“别出声,让朕再看一会儿。” 脸颊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被金印割伤的刺痛记忆尤深。 再见薛青青,裴怀贞想过她无数种模样。 苍白的脸色,无神的双瞳,看到他时或惊恐,或怨愤,又或是深深痛恨的表情。 唯独没想到,她会穿着漂亮的衣裳,簪着鲜艳的花朵,站在花丛中,笑得温婉动人,眼底尽是柔色。 即便看到他出现在面前,她也没有一丝慌乱,甚至面对大臣的行礼,在没有接触任何礼仪教导的前提,她都能够端庄体面的回应。 这已超出裴怀贞对她的全部认知。 他甚至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觉得,对于薛青青,他似乎越来越捉摸不透。 她究竟是谁呢? 是梅花村里那个死了丈夫,独自拉扯孩子,被利用了,还傻乎乎相信他的薛青青? 是那个心如磐石,一心逃离他的身边,宁死也不肯委身于他,甚至敢用皇后金印砸向他的的薛青青? 还是如今站在他面前,云淡风轻,端庄从容,连一记眼神都吝于给他的薛青青? 裴怀贞猜不透。 他无法确定,她还有多少模样,是他没有见过的。 唯一确定的,是他发现—— 对于他的青娘,他似乎,越来越上瘾了。 第77章 第77章 回到紫宸殿, 薛青青将花冠改好,给沈姝仪戴上,二人说话闲谈,直至过了晌午, 日头已有西沉的架势, 沈姝仪才恋恋不舍地离宫回家。 一个上午未曾停歇, 薛青青已乏得说不出话, 喝过药,更换过衣物,便已上榻歇息。 人是累的, 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回忆起在御花园的经历,绝不相信那人是带着臣子们游园,“恰好”与她遇见。 以她对他的了解, 只怕这些日子以来, 她在紫宸殿吃了什么, 睡了几个时辰, 他无一不了如指掌, 至于她去了哪里, 在做什么, 他自然也心知肚明。 御花园,他就是奔着她去的。 只因先前放过狠话,说了不会再主动找她, 所以才没有直接逼近到她面前,而是制造这种偶遇。 如果他们只是一对普通吵架的男女, 薛青青兴许还觉得别出心裁,挺有意思。 但他们不是。 她想要喘息,想要一段完全没有他出现的两个月, 这是她从最开始就表明清楚的意愿,可他却仍旧无一刻不在凝视她,缠着她。 就像藤蔓绞紧猎物。 这种看不见他,他又无处不在的感觉,换做谁来,都会觉得窒息。 若放在以往,薛青青定会感到无力和怨愤。 但现在,她选择换一种思路。 方才在御花园里,她故意没回应他的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别说他是当着许多臣子面的帝王,就是普通人,当着朋友的面,得到这样的冷遇,都会感到不悦。 但他似乎,没有丝毫的恼怒。 不光没有恼怒,她还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丝……欣喜? 欣喜什么呢。 欣喜她拿他当空气么? 薛青青理不清头绪,不仅没有困意,反而愈发清醒。 她睁开眼,眼底浮着困惑,还未出声,便已有宫人上前,问她可有吩咐。 薛青青想了想,温声道:“去给我取纸笔来,我要写些东西。” 宫人应声照做,片刻未过,便已取来纸笔砚台,另搬来了一张酸枣木的镶琉璃小炕桌,放在榻上,正好写字。 薛青青坐直身,伏案书写,将认识裴怀贞以来,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从他被她救下,告诉她,他叫“沈濯”。 到对她好,包揽一切家务,杀了欺辱她的人,将她救出匪窝。 到第一次吻她,亲近她……一直到如今,不顾她意愿,将她强困身边,将她架上皇后的高台,强行将她与他凑成夫妻,她用金印砸他,他却反过来让她再多砸几次…… 坏的,好的,桩桩件件到细节。 当薛青青把这些都写下来,眼睁睁看着,才发现,即便他过去满口谎话,骗过她许多次,但有一点没有说错——无论她打他骂他,对他做多么恶劣的行径,他都可以接受。 在她看来,这并不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有多么爱她。 正相反,他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从把她强行带进宫,侵占她那刻开始,她对他而言,就已经不是一个人,若非要比喻,在他眼里,她差不多是一只猫。 一只温驯脆弱,曾被他狠心丢下,如今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找回身边的猫。 猫儿伤痕累累,那样弱小,他又那么强大,稍稍用些力气,便能给猫儿带来灭顶之灾。 他可怜心疼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因为被猫儿抓挠两下,就选择生气动怒。 但他受不了,这只猫竟不再认可自己这个主人,还成日想着离家出走,用不吃猫粮的方式闹自尽。 他可以接受暴怒的她,带刺的她,却唯独不能接受失去她。 所以对他而言,她只要能够做到不离开他,不寻死,她做什么,他都能展现出常人所没有的包容。 毕竟,谁会对一只猫有过多要求? 薛青青这般捋着思绪,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四合,天际霞光弥漫,殿内光线渐暗。 她盯着纸上字迹,神色安静,连宫人何时掌灯都未曾察觉。 灯影映入她的瞳仁,照见瓷白的脸庞,长睫垂在眼下,表情神态,一如往日时分,只是相比往日,更多了些阅尽千帆后的冷静。 宫人行至她的身边,柔声提醒:“娘娘,御膳房的已来传膳,您该用膳了。” 薛青青毫无食欲,又担心若不吃饭,那人会迁怒她身边宫人,或是直接出现到她面前,强行喂她食物。 她索性点了下头。 宫人面露喜色,扶她下榻。 薛青青却道:“我身子已好了许多,不必如此精心侍候。”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派个人,去御书房一趟,告诉陛下,我不想住在紫宸殿了,想换个住处,但也不想住在皇后寝宫,住在哪,我想要自己挑选。” 宫人应声退下。 过了约有两炷香,宫人回来,手捧托案,喜笑颜开:“回禀娘娘,陛下听说您想自行挑选住处,一口便应允下来,还特地把内苑的殿宇挑选一番,将觉得好的,亲自提笔记下名字,让奴婢呈给娘娘,供娘娘随意挑选。” 宫人说着话,躬身将托案奉上。 薛青青凝神望去,见案上果然放有一纸名册,透过纸背,依稀可见俊逸工整的字迹。 但她只是看着,并没有打开的念头。 她想搬离紫宸殿是真,她早就受不了这个处处都是他身影的地方。不想搬去坤宁宫也是真,一想到曾欲害她性命的太后,当皇后时,在那住过许多年,便感到难以言说的别扭。 念头都是真的,但比起想要尽快搬出去,更多的,是她在试探他。 如今看来,她的那些猜测,都是对的。 对于她能主动向他提要求这件事,他应该是乐意之至的,他也的确可以做到“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甚至,他会给她最想得到的自由。 但那个自由,必须围绕着他。 只要还身处皇城之中,不脱离他的掌控,他随便她如何。 “娘娘?” 宫人轻声提醒:“您打开名册看看,这上面的住处,无论是位置,还是风水,都是内苑中数一数二的好,您看着哪个名字顺眼,可以先勾出来,奴婢派人先行过去打扫修缮,等待娘娘凤驾亲临。” 灯影惺忪,起伏在薛青青的眉目间,她眼底毫无被圣心眷顾的喜悦,唯有尘埃落定后的疲倦。 “我累了,想先歇着。”她嗓音淡淡,“先放在这吧,我明日自会看的。” “是。” 次日,薛青青并没有看。 她亲自到了内苑,将诸多宫殿一一挑选,最终择定一座位于西北角落,周遭栽满竹子的开阔殿宇。 宫人欲言又止,说此处偏僻,远离紫宸殿,过往都是把不受宠的妃嫔扔到这里,且常年失修,早已不宜居住。 灼目春光下,微风阵阵,竹林随风晃动,落叶沙沙,竹香清冽扑鼻。 薛青青抬手遮住眉目,凝眸望去,瞧见匾额上,已经蒙灰的“听风馆”三字,柔声道:“你们觉得偏僻,我反倒觉得清净,何况这儿竹子多,和我以往的家很像,我看着,觉得很是亲切。” 见她这般,宫人只好作罢,吩咐下去打扫,另遣人去给御书房那边回话,说地方已定。 三日后,薛青青搬入听风馆。 她摒弃华丽的陈设,殿中布置得舒服素雅。 对于殿外大片的空地,她并未选择用花砖铺满,而是只用鹅卵石漫开一条小径,余下地方翻新泥土,栽花种菜,还加盖了一间精巧简单的小厨房。 收拾完毕,她将小老虎和菡萏接到了身边。 仅仅数日不见,两个孩子便又长开了不少,步子也迈得稳了些,只是性情一如既往。 菡萏依旧胆小粘人,扒住薛青青便不松手,会说话以后像个小话唠,虽然会的词不多,小嘴却叭叭个不停,也不知都在念叨什么。 小老虎虽也粘人,过了黏糊劲儿,却也不贪恋娘亲怀抱。他更好奇周围的环境,迈着小短腿到处走走看看,时而薅花,时而拔草,两只小手比风还快,宫人一个没留意,他就已经把手插入泥土中,掏来掏去,掏出蚯蚓也不害怕,倒把宫人吓得半死。 “不必管他。” 薛青青抱着菡萏,坐在檐下的藤椅上,对哭丧脸的宫人安慰道:“随他胡闹便是,玩得累了,他自己就老实了。” 知子莫若母,小老虎玩到晌午时分,自己就跑回了薛青青身边,浑身泥巴,活脱脱的泥猴子,还不停用小脏手揉眼睛。 薛青青知道他是困了,便简单给他擦洗过一遍,强喂了几口饭,喂完便抱在怀中哄睡。 小老虎一睡觉,菡萏也跟着犯困,扒着薛青青的手,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上放,意思让她拍自己,嘴里咿呀道:“娘亲,哄……” 薛青青哭笑不得,只能哄完大的哄小的,直到把两个都哄睡着。 她没用绫罗绸缎铺床,而是用了柔软的细布,铺前特地晒过太阳,上面暖融融的,泛着棉花的清香气。 睡着的孩子,总是要比醒时更加可爱。 看着孩子白嫩的小脸,薛青青的心都要融化。 想到过往萌生出的,掐死他们再自尽的念头,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胆颤,整颗心抖个不停,难以从惊惧中抽离。 她想象不出,自己怎能有那般狠心的念头。 直到宫人轻声提醒,薛青青抬手抹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流了满脸的泪。 “娘娘因何流泪?”宫人为她递上帕子,关切道,“可是有何事难以想开。” 薛青青接过帕子,擦着眼泪道:“没什么,我流泪,并非是想不开。” 她舒口气,看着孩子,叹道:“而是想开了。” 反正无论怎么过,人生总不会一帆风顺,若无远虑,必有近忧,即便重来一回,她没有遭受过往种种,不见得便不会活成别的凄惨模样,重要的,不是怀念过往,或是担忧以后,还是把握住当下。 她此刻是清净的,孩子是舒适安全的,不就够了吗? 日后的难题,便留给日后的她去想,此时此刻,她是知足的,就够了。 薛青青将宫人们放去歇息,上榻躺下,柔软的手臂伸去,轻轻环抱住孩子们。 听着他们均匀柔软的呼吸声,她唇间噙笑,满足地阖上眼睛,安然睡去。 …… 御书房。 静止不晃的东珠垂帘外,站着数名穿朱着紫的官员,个个屏声俯首,时刻等待传唤入内。 珠帘内,奏折摞满整张御案,博山炉无处摆放,被放置在了龙椅后的黑漆博古架上。 烟丝漫开,顺着卐字棱格倾泻而下,淋在年轻天子的衣袍,袍上龙纹栩栩如生,伴着烟丝腾云驾雾,睥睨凡尘。 殿内一派寂静,针落有声,唯能听到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响。 忽然,笔锋声停顿。 内侍近前,等待天子开口,道出传唤官员名讳。 烟丝缭绕,裴怀贞抬眸,瞳色沉郁漆黑,低声道:“皇后今日,都做了什么?” 内侍一愣,旋即回答:“回陛下,奴婢已提前问过,皇后娘娘在听风馆的菜地开垦完好,今日刚播了菜种。” 裴怀贞拧眉,看着奏折上的字,怎么看都觉得碍眼,无奈道:“她想吃什么菜,御膳房不能给她做?病刚好干这么多活,也真不怕累着。” 他提笔,笔锋重新落下,却又道:“离两个月,还要多久?” “直到今日算起,距您与皇后娘娘的约定之日,已过去整十二日,离两月之期,还差一月零十八日。” “啪!”地一声,朱笔被扔到地上。 裴怀贞抬手松了松滞涩的衣襟,喉结随呼吸大肆浮动,肉眼可见地烦躁。 帘外官员不明所以,只当大难临头,纷纷跪地叩首,口中齐呼:“臣等惶恐——” 裴怀贞更烦了。 他压着额角抽动的青筋,不悦道:“惶恐什么,朕要把你们都砍了不成?” 虽说这奏折上的政务,一个个处理得是五花八门的烂,但他今日已无心去敲打任何人。 他昨夜,又梦到了青娘。 梦中是何场景,睁眼那刻便已散去,但他忘不了,睁眼以后想抱住她,左右却摸不到人的迷惘滋味。 太煎熬,也太磨人。 自从那日在御花园一别,他睁眼闭眼,都是她站在花丛,头簪牡丹的温婉模样。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裴怀贞掐住跳动的眉心,双目紧闭,沉声道:“都出去。” “臣等告退——” 殿门关上,裴怀贞扔掉手中奏折,后脊靠在椅背浮雕的云纹上,薄唇轻启,吐出一口燥热的闷气。 内侍道:“陛下与娘娘夫妻恩爱,既如此思念娘娘,又何必拘泥于日期,即便此刻过去,那也是应当的。” 裴怀贞仍旧阖着眼睛,烦躁道:“你不懂。” 若青娘还是那个一心寻死,用金印砸他的青娘,他何须等到今日?管什么约定不约定,只要他想,他立刻便能冲到她面前,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肆意占有她,直到尽兴。 但如今,不一样了。 青娘不仅不再怕他,还能平静地面对他,甚至在群臣面前给足他面子,端起了皇后的派头,这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 他昏了头了,才会在这种时刻去惹恼她,打破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 就像个初次尝到糖的孩童,知道了甜头是什么滋味,他可以忍住不做自己想做的行为,只为了能够再次尝到那种甜头。 裴怀贞道理都懂。 甚至说,他比一般人都能明白,继续忍耐有多么重要。 可一个月零十八天。 不如直接杀了他。 冷冽的龙脑气息难压心头躁动,喉结又滚动几回。 忽然,裴怀贞睁开眼睛,眼尾泛着燥红,眼瞳却浮现清明,仿佛瞬间想开什么。 “朕要你出宫一趟,到外面搜罗些幼儿爱玩的小玩意儿。” 他对内侍交代:“最好是孩子见了便拔不动腿的,多买些,带进宫来。” 第78章 第78章 眼见孩子们生辰将至, 周岁宴在所难免。 虽说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薛青青对外皆道兄妹俩是双生子,两个人赶在一天生辰, 不去好生庆祝, 反而有点遗憾。 为着这周岁宴, 她还特地提前学了几道好菜, 准备到了日子,把沈姝仪请来,简单庆贺一番, 便算过去。 这日晌午,清风徐徐,听风馆外竹丛摇曳, 鸟雀穿梭竹枝之间, 鸣叫声清脆悦耳。 薛青青自小厨房走出, 手中端有两碗刚出锅的蛋羹, 香气扑鼻。 因忙碌半晌, 身上发热, 她的面颊白里透红, 鬓边的发丝微微汗湿,衣袖用披帛绑住,露出两条莹润的胳膊, 雪白如嫩藕一般,似是轻轻掐上一下, 便能掐出水来。 她低下脸,吹了吹蛋羹上的热气,对着宫门外面, 柔声喊道:“回家吃饭了。” 喊完自己先回了殿内,将蛋羹放在桌案上。 等了片刻,宫人进殿,怀中只抱了菡萏。 菡萏不知从哪得来一个拨浪鼓,抱在手里,正不断晃动,随着响声咿呀说话,格外兴奋。 薛青青走去,接过菡萏,照着小脸亲了一口,笑道:“把你开心的,谁给你的拨浪鼓?” 转头再瞧,没见小老虎的身影,便问宫人:“还有一个呢?” 宫人笑道:“回娘娘,另一个小主子还没玩够,闹着不肯回来。” 薛青青便料到会是这样,无奈地舒口气,放下菡萏,弯腰拉起她的小手,柔声道:“走,带娘找哥哥去。” 菡萏说不清话,却已能听懂话,攥着娘亲的一根手指,晃着心爱的拨浪鼓,慢腾腾地往殿门外迈步。 母女俩出了听风馆,绕过竹丛,视线豁然开阔了些,来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不大,因地势偏僻,过往极少有人来,又疏于打理,只生着些矮矮的杂草,零星夹着些不知名的花朵,靠中央的地势,生着两颗瘦柳。 离得还远,薛青青便听到儿子兴奋时才发出的叫声,抬头望去,正看到一个胖冬瓜似的小身影在跑来跑去。 身边内侍环绕,生怕他摔着,他往哪跑,内侍便往哪追,有的索性趴在地上,提前当起人肉垫子。 而那小祖宗浑然不觉,只顾四处撒欢,脑袋瓜高高抬着,眼睛追逐着天上,一口气儿不肯歇。 薛青青好奇他在看什么,随之望去,不禁也愣了下。 只见一只彩色纸鸢高悬天际,自由地随风飞舞,明亮的颜色,映着蓝天白云,漂亮得过分。 薛青青静静望着,心思随着纷飞的纸鸢而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想到蛋羹该要凉了,她才记起正事,柔声呼唤小老虎:“娘给你做了好吃的,先回去吃饭,等吃完了,再出来接着玩,好不好?” 小老虎哪里肯听,脑袋瓜摇成拨浪鼓。 后来见娘亲上前来抓他了,他撒腿便跑,摇摇晃晃的小步伐,迈得还挺稳当,一路跑到了柳树后,躲在了一道身影后面。 薛青青未曾多想,只当是哪个宫人,等走得近了,目光掠过一片湛蓝色滚金纹的衣袍,方知对方是谁。 只是已走至近前,再离开,为时已晚。 薛青青沉着气,目不斜视,只对着小老虎,嗓音依旧温柔:“再晚回去,饭该凉了,等你吃完了,娘陪着你一起玩,好不好?” 小老虎哼哼着,朝那人身后又躲深了些。 微风吹过,细长的柳梢轻轻摆动,日光穿过柳枝,落在湛蓝色袍衫上,映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潋滟光泽。 裴怀贞面容如玉,眉眼温润,不似执掌生杀的君主,倒像哪个世家府上的公子,趁春光正好,偷闲出来踏青,一身的斯文书卷气。 “抱歉,青娘。” 他颇为歉疚,吐字轻柔:“这些玩意儿,是我于宫人手中无意发现,想到孩子们应该会喜欢,特地送来与他们玩耍,没曾想招惹恒之入迷,反给你添了麻烦。” 自还是东宫太子起,裴怀贞身上衣着,便多为威严之色,多年以来,还是头次身穿湛蓝这等亮色。 若非太过做作,他甚至有想过,是否要佩戴一把折扇? “还是不是娘的乖孩子了?” 薛青青故作愠怒,对着小老虎:“快点到娘亲身边来,跟娘亲一起回去。” “青娘,”裴怀贞依旧轻声细语,“我并非故意给你添乱,你不要怪我,可好?” 薛青青弯下腰,顺手薅了一把草,纤白的手指穿梭记几下,便编出两只活灵活现的蚂蚱。 “这个你要不要?” 她故意把蚂蚱往儿子眼前晃:“你如果不要,我就全部都给妹妹了。” 小老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不再想着风筝,眼里只有对蚂蚱的渴望,小手都紧张地攥紧了。 “不要是吧?” 薛青青继续欲擒故纵,作势便要转身:“那我只能拿给妹妹了,两个都给妹妹。” 小老虎立马便从裴怀贞身后冲了出去,围着娘亲要蚂蚱。 薛青青给了他一个,另一个留给菡萏,牵起小手,准备往回走。 这时,男人柔软的,略有些委屈的声音,蓦然响在她耳后——“青娘。” 柳梢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细微的痒。 裴怀贞双瞳沉下,眼神打转在妇人裸露着的,雪白莹润的手臂上,抱怨道:“你眼里就只有孩子,半点都没有我吗?” “我与你说了这半天的话。” 他看着那截雪白手臂,莫名觉得齿尖发痒,维持着温柔的口吻:“你就一句都不愿回应我,是吗?” 薛青青原本正在迈出的步伐,在声音落下后,缓慢地定在原地。 若放以往,她定不知如何应对。 但在摸清他这个人以后,她此时此刻,竟没有感到丝毫的为难。 她头也未回,只淡然地开口:“是。” “对你,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俯下身,将小老虎抱在怀中,快步地离开,活似躲避瘟神。 宫人们胆颤心惊,个个屏声息气,不敢观察帝王脸色。 裴怀贞原地站定,看着妇人怀抱幼子,逐渐远去的背影。 忽然间,他轻嗤出声。 笑声清润,如沐春风,没有丝毫恼怒。 “可以,如今再有脾气,知道直接就发了。” 他欣慰地点头,目光对着薛青青,从未离开,喃喃自语:“我的好青娘,果然是想通了,知道拿我当自己人了。” 直至清丽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裴怀贞才缓慢收回视线,顺口道:“传朕旨意,皇后凤体痊愈,身边侍候之人功不可没,听风馆上下所有宫人,一律赏赐半年月例。” 宫人们受宠若惊,纷纷跪地叩首,谢主隆恩。 …… 转眼,孩子已至周岁。 天公不作美,越是好日子,越是雨丝缠绵,遍地湿凉。 沈姝仪如约来到听风馆,为两个孩子庆贺周岁,还分别给他们带了礼物。 给菡萏的,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金项圈,给小老虎的,是一只篆刻他名字的玉石印章,各自皆有美好寓意。 宴席办得虽不隆重,但一天下来,也是热闹融洽,气氛欢快。 因雨下不停,天黑得也早,薛青青没多留沈姝仪,下午时分,便将她送上离宫的软轿,另叮嘱她许多话,俨然将她当成小妹看待,沈姝仪自然无所不允,乖巧得喜人。 待回到殿内,天已完全黑透。 坐下未过多久,薛青青便等来了突然造访的宣旨太监。 宣旨太监眉开眼笑,关子卖得极重,无论薛青青如何问他来意,他都毫不透露,只说是“天大的喜事”。 直到抖开玉轴圣旨,那太监才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道:“——皇后膝下二子,陆恒之、陆菡萏,虽非朕所出,然朕视之如己出,爱之如掌珠。恒之聪颖,菡萏柔嘉,皆钟灵毓秀,夙成器质,兹特颁恩旨,著将二子载入宗室玉牒,赐姓裴,序入朕之子女行列,一切应行典礼,交礼部定议具奏。钦此。” 念完旨,太监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您还不赶快领旨谢恩,准备着与礼部衔接典礼事宜?” 听风馆内登时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争先恐后,皆对皇后道喜。 可薛青青却面色苍白,毫无喜色。 圣旨近在咫尺,只要接下,她的儿女便能一跃龙门,从山野猎户之子,变为凤子龙孙,天潢贵胄。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首先出现的,不是孩子们如何高高在上,受人朝拜的画面。 而是裴怀贞。 假扮成“沈濯”的裴怀贞。 拖着一条断腿,躺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裴怀贞。 狡猾如他,残忍如他,都险些丧命于政治争斗中。 她的孩子再聪明,能聪明过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的东宫太子吗? 她哪来的勇气和自信,能保证以后浑身是血躺在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不会是自己的孩子? “皇后娘娘?” 宣旨太监笑吟吟地提醒:“您先接旨。再高兴,也得先把正事办了不是。” 薛青青垂眸,看了圣旨一眼,抬起脸,淡淡道:“这旨,我接不了。” 宣旨太监脸色大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何意思?这道圣旨可是陛下特地送给两个孩子的生辰礼物,是千古无二的头一份恩典呐!您岂能够抗旨不遵?” 薛青青自知与这些人说不通,干脆夺过圣旨,平静地道:“我自己去与陛下说。” 她不顾雨色,转身跑出殿门,余下众多宫人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直到有人反应过来,连忙撑伞追去,一口一个“娘娘留步”。 …… 阴云凝聚,盘旋在御书房上空。 一片压抑的漆黑中,唯有雨丝不断斜飞坠落,闪烁清亮的银光,交叠细密的声响。 雨声里,透过镂花槛窗的缝隙,隐约可听到年轻男人充满痛苦的呻_吟。 御书房门外,薛青青踏着雨花赶到,对内侍开门见山:“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内侍为难道:“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此时不宜见人。” 薛青青蹙眉:“不宜见人?” 她这时侧眸望去,才发现两侧皆是禁军,将御书房围得铁桶一般,不似往日时分。 内侍张了张口,才想解释,年轻帝王的声音便自门内传出,沙哑枯涩,透着股浓郁的血气——“门外何人?” 内侍隔门行礼:“回禀陛下,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前来,想要面见陛下。” “让她进来。” 沙哑的声线再度响起,疲惫当中,透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内侍听命,打开御书房的门,恭敬道:“娘娘,请。” 薛青青已察觉到些许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缘由,想到旨意必须尽早收回,犹豫一瞬,还是朝门走去。 待她刚迈入殿门,内侍便已将门合上,将她独自留入殿中。 灯影昏黄,照见满地狼藉。 数不清的名贵古玩被摔得稀碎,价值千金的汝窑冰瓷成了满地碎片。 沉闷安静的氛围里,唯能听到男人粗沉急促的喘息。 薛青青循着声音,抬头望去,看到满地废墟的尽头,一抹身影强行支撑站起,踉跄着朝她走来。 裴怀贞身着雪白中衣,肩覆玄色缂丝披风,黑白相映,衬得俊颜惨白,乌发汗湿,凌乱黏在脸颊颈侧,贴合于滚动的喉结上。 他步履艰难,摇晃着走到薛青青面前,动作使然,中衣系带不经意解开一扣,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青娘有何急事?”裴怀贞挤出一抹虚弱笑意,眸色温柔。 薛青青早就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呆了,怔怔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你这是……” “不妨事,”他轻声道,稍皱了下眉头,扶额苦笑,“头疾复发罢了,我早已习以为常。” 薛青青听他说习以为常,也就没有多想,直接将圣旨还给他。 她并未吐露真实想法,只道陆放本就是孤儿一个,父母早亡,今生只小老虎一个孩子,小老虎蓦然改姓裴,她怕他泉下有知,定会黯然神伤。毕竟夫妻一场,她于心不忍。 至于菡萏,既然说了是双生子,便没有哥哥不改姓氏妹妹改的道理,自然要一视同仁。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裴怀贞听后,虽眼底明显浮现沉郁之色,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下头,便算应允。 薛青青松了口气,对他道了别,欲要离开。 裴怀贞唇上噙笑,苍白的脸色,削去了素日的威严贵气,显得整个人脆弱至极,一触即碎。 “青娘慢走。”他柔声道。 话音落下,未等薛青青迈出脚步,他便痛苦地皱紧眉,喉中溢出一声沙哑闷哼,精壮的的身体变得摇摇欲坠,步伐紊乱摇晃。 下一刻,裴怀贞双目紧闭,身体前倾,如同脱线风筝,直直朝妇人柔弱的身躯压去。 第79章 第79章 清冽的龙脑气息猝然逼近, 铺天盖地。 薛青青尚未回神,男人高大的身躯便全然压在她身上,重若山峦一般,直压得她后退好些步, 险些仰头栽倒。 “你怎么了?” 薛青青喊了几声, 见身上之人毫无动静, 又不确信他是假晕还是真晕, 着急之下,索性喊他大名:“裴怀贞?” “裴怀贞你醒醒。” 仍是毫无动静。 喊不醒身上的人,她便想喊殿外的内侍。 可只是尝试发出声音, 她便已经耗尽力气,根本达不到能被外面听到的地步。 她都想把裴怀贞扔地上。 但他压得实在太严实,脸都深深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别说让她将一个高出她这般多的男人放倒, 就是推他一下, 于她而言都十分吃力。 不知不觉, 薛青青急出了一身汗, 脖子上还被那道灼热的呼吸搔着, 更加难耐至极。 好在她发现, 御书房的地面足够光亮,借着光滑的巧劲,一点点挪动步伐, 还是能够拖动身上的人。 薛青青留意着脚下的碎瓷,防止踩伤, 同时艰难地挪动身体,朝着龙榻的方向走去。 她骨架本就纤细,生病又瘦了不少, 肩膀薄似纸片,费力地搀扶身上男人时,活像只瘦小的野兽,嘴叼着比自己大了数倍的猎物,一点点往窝里拖拽。 碎瓷勾住男人曳地的披衣,玄色披风倏然滑落,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几乎透明的白色中衣。 中衣下,坚硬的腰腹若隐若现,肌肉块垒分明,脐下青筋狰狞鼓胀,延伸入松垮的裤腰当中,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 不知花费多少时间,直累得薛青青眼冒金星,终于到了龙榻前。 她推不倒身上的人,便只能自己躺倒,让他顺势跟着躺倒,压在她身上,她再从他身下钻走,如此终于解脱。 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薛青青几乎忘了来这的目的。 脑子转了转,才想起来,她好像只是为了送还圣旨,让裴怀贞收回给两个孩子上玉牒的成命。 事情早都办完了,她还留在这做什么? 薛青青扶腰喘匀气息,抬腿准备离开。 可一步迈出,身体纹丝不动。 这时,她终于察觉到腕间温热的紧滞感。 薛青青低头望去,正看到一只大手,牢牢攥在自己腕上,磐石一般。 而手主人双目紧闭,眉心沁满汗珠,纤长的睫毛纹丝不动,似是完全陷入昏迷。 薛青青试着去掰开那只大手,但毫无作用,五根手指犹如铁钳,她就是用力到把自己的手指掰断,都不可能撼动对方一星半点。 又缓了片刻,收回些力气,薛青青呼唤殿外内侍,说陛下昏迷,让他们传唤太医。 内侍未曾入殿,隔门回应:“回禀娘娘,陛下头疾复发之初,曾有过吩咐,无论何等情况,不得任何太医近身,有违者,一律砍头处置。” 话音落下,薛青青愣住。 说到砍头,她瞬间回忆起,过往京城街头所流传的那则传言——新帝病中杀人,一夜拧断十数名太医的头颅。 浑身打了个寒颤,她转脸,看了一眼身后那张清隽斯文的睡颜。 想到以他的性情,传言十有八九属实,她便克制不住地想要逃离。 薛青青又尝试去掰那五根手指,仍是无果后,便对内侍道:“我一人分身乏术,难以照料陛下,你们多进来几个人,在边上帮忙侍候。” 就算走不了,身边多几个人,她也没那么怕。 “这……回娘娘,陛下也吩咐过,无论何等情况,奴婢们不得靠近半步,有违者同样砍头。” 薛青青无话再说了。 她兀自沉默许久,道:“既是如此,我不为难你们。但陛下身上烫得厉害,再这么烧下去,恐会有损龙体,我被陛下拉着,身体动不了,你们给我打盆凉水进来,水里泡上几方帕子,我要给陛下擦身。” 擦完他最好立刻醒来把手松开。 “是,奴婢这便去办。”内侍答应得利索。 片刻过去,冷水便被送到榻前,放置在一方红木的缠枝牡丹纹盆架上,薛青青一伸手,便能够到。 水送到,内侍行礼退下。 薛青青用剩下能动的那只手,捞出两方湿凉的帕子,随意攥了两下水,一方敷在了裴怀贞的额头,另一方被她拿在手里,擦拭在他的脖颈胸膛。 早在她把他往榻上拖拽的途中,他上身的衣带便全然散开,精壮的上身一览无余,绷紧的小腹上,鼓胀的筋络清晰可见,和精致的长相比起来,显得狰狞得过分。 差不多的画面,在他当初救她出匪窝的夜晚,她也曾解开他的衣衫,看到他一览无余的上身。 只是时过境迁,心境大不相同。 当初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薛青青紧张得不行,眼睛都不敢乱扫,稍微注视久了,都要面红心跳。 但如今,薛青青面不改色,眼睫未抖一下,手法娴熟好似饭后擦拭桌子,眼神正得发邪,根本不像在看一个宽肩窄腰的半裸男人,一心只有赶紧把人弄醒,她好回去带娃睡觉的渴望。 就连擦到男人最为敏感脆弱的小腹部分,她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冰冷的帕子直接摁了上去。 凉意激得肌肤骤然紧绷,裴怀贞闷哼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眼睫抖动两下,总算掀开眼皮。 看到面前妇人,他神色迷惘,眼底水润潋滟,如同凝聚河面的雨季薄雾。 “青娘?” 裴怀贞嗓音枯涩,说话的同时,牵扯到头上的痛处,疼得他眉心一跳,语气却仍透着明显的欣喜:“真的是你吗……是你在照顾我?” 薛青青将帕子放回盆里,淡淡道:“你把手松开,我该回去了。” 裴怀贞低头望去,神色讶异,像是才发现自己的行为举止。 他眼中氤氲雾色,有些歉疚地道:“抱歉,青娘,我也想松开,可我的胳膊是僵的,动不了。” 薛青青没再说话,也懒得去戳穿他的谎言。 她开始默默回想,究竟是哪一步没走对,导致自己居然上了这种可笑的当。 是不该进御书房的门? 还是不该把他弄到榻上? 都不对。 薛青青感觉,好像从她拒绝接旨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青娘……” 裴怀贞眼眶泛红,眸色温柔,静静看着她,苦笑着感慨:“这个画面,是我做梦都想得到的。” “就像回到梅花村那样,你还是那般在意我,愿意体贴地照料我。” “青娘,你终于愿意原谅我了吗?” 面对男人饱含希望的潮湿眼神,薛青青未点头也未摇头,只道:“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人都要往前看。” 裴怀贞听着她的话,轻轻点头,唇上噙笑。 眼神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变得晦暗幽深。 不对劲。他心道。 以往每次提到梅花村的共同回忆,这脆弱的妇人,反应都会异常激烈,非哭即闹,看他的眼神满是恨意。 可如今,她不哭不闹,眼中不仅没有恨,甚至连丝毫的波动都没有。 这并不像是原谅他的姿态,反倒像是……彻底不在意他了。 裴怀贞心跳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袭上他的心头。 明明人就在他眼前,他却感觉对方已经化为烟气,随时能够消失,让他再也无法抓住。 心中偏执如野草生长,裴怀贞无法忍受那种感受。 帐幔骤然晃动,翻出犹如水波的纹理。 方才还坐在榻边的妇人,眨眼之间便被拖上床榻,被男子年轻炙热的身躯压制。 薛青青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再回神,身子便被坚硬的腰腹肌肉凶狠抵住,硌得生疼。 意外的,她一丝害怕都没有。 感受到手腕上久违的放松,她心中只一个念头——果然是装的。 “青娘说得对,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裴怀贞凝眸,注视着薛青青平静无波的眼瞳。 经过被头疾折磨,他的面色白得可怖,眉目被衬得愈发漆黑,五官精致不似活人,轻声低语时,活似吸人精气的鬼魂。 “你能想通就好,你与我,是该往前看了。” 他张口,齿尖咬住妇人颈下的系带,慢条斯理地扯开,吐气轻柔:“你不想恒之与菡萏姓裴,我便准许他们维持陆姓不变,但依旧会给他们地位和封号。” “待等东巡的官员归来,我择日便举行册后大典,我会让你在百官的注目下,风光地登上后位,站在我的身边。” “青娘,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要的,我也会给。” “我只要你不离开我。” 衣襟散开,幽香四溢,胭脂色小衣,簇拥着凝脂似的肌肤,裴怀贞聚精会神,看着小衣上的芍药花纹,盯着沁在花中的两小片湿润乳渍。 喉结大肆滚动一下,他不再忍耐,伸手欲将碍事的芍药扯开。 “你要不要喝水?” 薛青青忽然开口,语气相比方才的淡漠,变得轻柔许多:“说了这么多话,你的嗓子应该很干了,若是喝的话,我给你倒。” 裴怀贞呼吸一凝,脱口而出想说:我有别的要喝。 但若他没记错,这应是二人重逢以来,青娘第一次,提出想为他倒水。 这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喝的问题。 而是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得先把这口水喝了。 “故意的?” 裴怀贞眯眸凝视薛青青,唇角微微上翘,故作怀疑:“诓骗我放开你,等下了这个床,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是吗?” “不信便算了。”薛青青不想多说。 “信信,青娘说的,我都信。” 裴怀贞起身,顺带握住薛青青的手,将她拉坐起来,似是等不及要喝那茶水。 薛青青下了榻,将衣襟重新系好,走向茶案。 裴怀贞观察着她的全部动作,心中觉得多此一举,反正过会儿还是会乱。 面上却未露声色,安静地等待茶水递来。 片刻未过,清冽的茶水注入瓷盏,薛青青端着茶盏,回到了裴怀贞的身边。 她伸手,将茶盏递向他,他却抓住她的腕子,将她持盏的手拉到唇畔,由她喂着,喝完了一盏茶水。 裴怀贞眼中的那点怀疑,在喝过水后,变成了纯粹的愉悦与欣喜。 人总是这样的,有了千田想万田,当了皇帝想成仙。 就在方才,他还在为那股抓不住薛青青的感觉而焦躁,等不及想得到她的肉_体,用亲密冲淡内心的恐慌。 但在这一盏茶水过后,他的心情便朗然开阔,恐慌的滋味跑得无影踪,对于肉_欲的渴望,忽然便能排在爱欲的之后。 起码在此刻,比起翻云覆雨,他更想抱着他的青娘,说说话,逗逗她。 “我不想要册后大典。”薛青青避开他扯她入怀的手臂,忽然道。 裴怀贞还沉浸在被她体贴照料的满足中,闻言略怔一瞬:“为何?” 薛青青实话实说:“我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看着。” 她挺想给自己编个更能令人信服的理由,可撒谎也会消耗元气,她没那个精力,索性是什么,便说什么。 “上次在御花园,我在看到那些大臣以后,恨不得立刻逃跑。” 薛青青至今回忆当时场景,仍是感到后脊阵阵发麻,忍不住咬紧下唇:“能硬撑着打完招呼,已是我的极限,再多的,我做不到。” 殿内灯影绰约,明灭交织。 裴怀贞眸色凝聚,盯着薛青青咬唇的样子。 分明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人人都会做,但轮到她做起来,落在他眼中,便觉得怎么看怎么招人心疼。 “好,我答应你。”裴怀贞回答得爽快。 薛青青松开被咬得可怜的下唇,抬眸看他,有些不确信似的,试探地道:“那若我还有其他的要求,你也能答应吗?” 既然已经被算计得走进这个殿门,总不能白来一趟。 “青娘尽管开口便是。”裴怀贞注视着她,神色温柔,眸中含情,“无论是何要求,我都能答应。” 从喝完那盏茶开始,他的心便不停发痒,忍不住想要更多好处。 比如薛青青的关心,薛青青的主动,薛青青在梅花村时,曾做给他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只要能得到那些,她什么样的要求,他都能满足。 殿外雨声渐大,淅沥的声音,反衬得殿内更加安静。 裴怀贞坐在榻边,薛青青站在他面前,只要她稍往前走动,便能被他揽入怀抱。 可就是这样极近的距离,久久未曾缩短一步。 “两年。” 薛青青站定原地,看向面前男人,不容动摇的口吻:“两年之内,我要你不再碰我一下。” 第80章 第80章 “两年之内, 不碰你一下?” 帐幔轻晃,裴怀贞挑起一截软纱,缠绕在指尖上,一边重复着薛青青的话, 一边噙笑看着她。 他像是没能理解话中意思, 眯眸道:“青娘所说的这个碰字, 是指哪一种碰?” 薛青青才想回答, 裴怀贞便已甩开纱幔,起身迈步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量投下阴影,覆盖上她的身躯, 独属于青年男子身上的勃发热气,侵袭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在热气的熏染下,肉眼可见的, 薛青青的脸颊脖颈由白变红。 “是这种碰?”裴怀贞抬手, 指腹轻轻划过她锁骨上的肌肤。 一股酥痒自颈下漫开, 传遍薛青青的全身。 她呼吸沉了一瞬, 正欲后退, 便感觉到萦绕耳畔的灼热吐息。 裴怀贞俯首, 薄唇若即若离, 擦着她的耳尖,认真询问:“还是将你压在身下,扒光你的衣服, 分开你的腿,掐着你的…, 把你往死里…的那种碰?” 露骨的字眼传入耳中,薛青青蹙紧眉头,抬眸扫他一眼。 灯影太过昏暗, 照不清他的眼底,只看到纤长的睫毛眨动,泛红的桃花眼,噙满温柔笑意。 裴怀贞,生了张极会迷惑人的脸。 看着温润如玉,实际残暴冷血,看着斯文有礼,实际很多时刻说的话,比谁都粗鄙。 具体粗鄙到何等境地,薛青青早在梅花村时,便已领教过了。 “两者都是。” 她见怪不怪,平静地后退两步,看着他道。 指腹上的柔软触感乍然消失,裴怀贞的眉心微跳,似是感到烦躁。 “做不到。”他直白地道。 薛青青便料到他会这样,加快呼吸,摆出愠怒的神态:“可你刚才还说过,什么要求都能答应我。”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裴怀贞连原因都没问,斩钉截铁,“没得商量。” 薛青青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贝齿咬在下唇。 看着她的样子,裴怀贞呼吸微滞,心上抽疼。 他最受不了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放软声音,轻声解释:“青娘,我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需要肉—欲,就像需要吃饭喝水一样,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我知道,你身子还未养好,不能随着我折腾。”他挑了眉梢,眸光定她锁骨上,顺着被他指腹划出的淡淡红痕,视线控制不住地,想往下延伸更多。 他理直气壮:“可你身为我的妻子,偶尔让我尽兴一次,不是应该的吗?” 薛青青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点着头:“应该的。” “反正只要你想,我怎样都是应该的。” 这种赌气的话,换个人听了,兴许会觉得烦躁,可裴怀贞听入耳中,怎么听都觉得是青娘在对他撒娇。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翘,上前想要拉薛青青的手,柔声道:“青娘,不生气,你自己想想,哪有让二十岁的男人禁欲两年的?你这是在强人所难。” 薛青青再度后退,避开了他的手。 裴怀贞耐心地问:“我倒有些好奇,你为何会突然想到,让我两年不碰你?” 他当然做不到,但即便他能做得到,她自己就能做得到吗? 过往情至深处时,她失焦的双目,如激流一般的痉挛,总不可能是假的,她不是木头,是正常的女人,正常到会有自己的需求。 两年,她自己难道就不会想? 裴怀贞眼底浮现狐疑,好奇地打量着妇人温软的脸。 薛青青面不改色,只是开口之前,咬唇的力度更重了些,显得更加委屈。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点时间。” 她道:“既然不能离开你,我也不想痛苦地面对你,不如就重新认识你一遍,就像你说的那样,从头开始。” 裴怀贞:“用得了两年?” 生个孩子都会叫爹娘了。 当初他假扮沈濯把她拐上床,才用了多久?好像不过四个多月。 等到他恢复真身,就需要两年了? 一股郁气,蓦然腾在裴怀贞胸腹之中,久久难以退散。 “你换一个。”他道,“除此之外的所有要求,我保证答应。” 薛青青冷着脸不说话,眼睫垂着,遮掩住了瞳中颜色,一副惨遭欺骗,再不相信他的模样。 裴怀贞毫不迟疑,对殿外扬声:“都给朕进来!” 话音落下,殿门推开,众多内侍鱼贯而入,后面禁军紧随。 裴怀贞道:“你们都给朕做个见证,朕在此保证,无论皇后提什么要求,朕都会答应,朕若违背,你们便将此事传遍宫闱,让朕沦为整个皇城的笑柄。” “奴婢遵旨——” 裴怀贞转过头,面对薛青青,轻柔地道:“这下青娘可以信我了吗?” 薛青青愣在原地,面颊红透,还未回缓过来。 她哪里会想到,他会突然叫人进来,还是这么多人。 几十上百颗脑袋黑压压对着她,别说提要求,她一个字都不想说出来。 就好比现代的女孩子,安静地同男友走在街上,突然男友下跪求婚,高呼你嫁给我吧,然后涌来无数路人,在旁边观看,拿手机拍摄。 他还没沦为笑柄,她先感受到不适了。 “你让他们都出去。” 薛青青压低声音,浑身的水分都在此刻蒸发成汗,急得口干舌燥:“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还需要这么多人来看着,你不要脸面,我还是要的。” 裴怀贞本以为这诚意足够打动她,见她面红耳赤的样子,才想起他的青娘是属鹌鹑的,不经吓,人多一点,就要找地方藏起来。 “好,这就让他们下去。”盯着妇人红透的脸颊,裴怀贞指腹直发痒,碍于人多,不然真想摸上去。 他咳嗽一声,嗓音沉着,语气却透着愉悦:“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是——” 内侍与禁军陆续退下,殿门重新合拢。 裴怀贞卸下满身威严,眉目弯下,噙着笑意询问:“青娘此番可能信我?你放心,除却那两年,你余下的要求,我必定一口答应。” 薛青青抬眸,杏眼映着灯影,瞳仁似比方才亮上许多,试探地开口:“那我若要你,从此都不能再强迫我,你也能答应?” “当然答应。”裴怀贞脱口而出,唇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占了什么便宜。 他也的确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无非就是不能再逆着她来,多大点事,比一刀切地两年不给碰,要强得太多太多。 薛青青点过头,没说什么,直到裴怀贞展开长臂,手指伸向她,欲要牵她的手,她才再度开口,淡淡地吐出一句:“可我不敢信你。” 裴怀贞怔住,正要发问,便听妇人温吞的声音又道:“除非你先将过往保证过的做到。” “比如你先前说过的,与我两个月不相见。” 裴怀贞迟疑一瞬,答应下来:“好,不见就不见。” 离那两个月只剩一个来月,一个多月和两年,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薛青青“嗯”了声,没有表现出相信或是不信。 淡淡的,好像早已被他伤害习惯,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不对他这个人抱有希望,以后便不会失望。 裴怀贞被她的神情刺到,眼底浮现疼色,郑重保证:“青娘,这次我是认真的,你好不容易肯同我修好,我怎会错过这次机会?重蹈覆辙乃蠢人常态,绝非智者所为,我愿为智者,不做蠢人。” 他伸出手,欲挽妇人纤细的腰肢。 薛青青别开身,让那只手扑了个空,没去回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漆黑雨色。 “入夜了,我该走了。” 她道:“小老虎和菡萏都该睡了,我要回去哄他们睡觉,晚了,他们又该哭闹了。” 裴怀贞手指顿在空气当中,指腹的痒意如虫蚁在啃噬,始终无法纾解。 若是以往,他才不管她要如何,先将人拥入怀中,解了自己的相思之苦再说。 可他才保证过,不再对她强迫。 更是在保证上加上保证,让她一定信他。 重蹈覆辙乃蠢人常态,绝非智者所为。 “好。” 裴怀贞收回手,答应得爽快:“孩子们重要,青娘回去便是。” 薛青青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殿门。 纤薄的背影映入灯影中,又成了那抹难以抓住的烟气。 裴怀贞本能地迈出两步,想要朝那背影追去,将她抓回身边。 直到用力地攥紧双手,感受到筋骨绷紧的疼意,他才强行按捺住了步伐。 他眉心剧烈地跳动,凝眸看向妇人背影,漆黑的瞳仁中满是冰冷幽怨。 走得这般干脆,都不回头看一下? 孩子需要她,难道他就不需要她? 他的头疼成这样,她关心一下,叮嘱一下了? 真是没有心肝的女人。 殿门处,雨声淅沥。 薛青青将门拉开,正要出去,忽然想到甜头没给,便转头,看向男人的身影道:“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让太医看看,你……” 她本想说:你别再去拧人家的脑袋了。 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的脑袋也同样重要,还是将话咽回去了。 妇人轻柔的说话声音,穿过殿内满地狼藉,传入年轻天子的耳中。 在听到声音那刻,裴怀贞满心的偏执怨念,一瞬之中烟消云散。 满心满脑,都是薛青青那句——“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找太医看看……” 他没听错? 她在关心他? 他的青娘,竟是在关心他? 灯影被夜风吹得跳动不休,裴怀贞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直到窗外传来雷鸣之声,他才恍然惊醒,定睛望去—— 只见两扇殿门安静闭合,温婉的妇人消失不见,徒剩下一缕清甜的体香,漂浮在空气之中,许久不散。 裴怀贞顾不得其他,大步迈向殿门,开门冲往殿外。 雨丝连天,夜如浓墨,六角琉璃宫灯随风轻晃,檐铃被雨丝拍打,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一如人在慌乱时的心境。 “皇后呢?” 裴怀贞衣着单薄,发丝经风吹动,贴在颊侧,颜色若乌木,衬得肤色冷白,五官精致艳绝。 此刻失魂落魄地发问,更是增添三分素日所没有的鲜活人味,如若换了个人。 内侍躬身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已经离开。” 裴怀贞皱眉,抬头看着雨丝:“雨下得这般大,她怎么走的,身上淋到如何是好?” “陛下放心,娘娘身边有宫人护送,一滴雨都淋不到娘娘身上。” 裴怀贞薄唇紧抿,眼中担忧之色并未减少,喃喃低语:“不行,朕得去看看她。” 他不顾内侍哄劝,外衣未披一件,抬腿迈入雨中,满心的热切与爱意,迫不及待想见到脑海中的人。 待等雨丝滴落额头,清凉弥漫,控制不住地,他脑海中开始浮现起薛青青的话。 “那我若要你,从此都不能再强迫我,你也能答应?” “除非你先将过往保证过的做到。” “比如你先前说过的,与我两个月不相见。” “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找太医看看……” 裴怀贞逐渐停下脚步。 热烈褪去,理智回来。 他想她重新信任他,想索取她更多的关心与在乎。 而不是看到她失望的表情。 雨丝延绵不断,裴怀贞在雨中站立许久,直至衣衫湿透,凉意彻骨,方压下所有出尔反尔的念头。 “吩咐御膳房。” 他忽然开口,对内侍沉声道:“熬一碗滚烫的姜汤,送到听风馆,为皇后驱寒。” 内侍连连答应,小心地询问:“那听风馆,陛下还去吗?” 气氛寂然。 裴怀贞看着夜雨,声音未有过的沉稳:“不去了。” 他转身,回到御书房。 空荡荡的,没有薛青青在的御书房。 …… 光阴快如白驹过隙,转眼一月过去。 听风馆外竹丛苍翠,长势茂密,种下的菜种早已破土,在阳光下舒展嫩绿的叶片,水灵灵的一片,看着便使人心生欢喜。 薛青青拔了菜,就着鸡鸭,烧出一桌的菜肴,特地邀请了沈姝仪入宫品尝。 沈姝仪吃得津津有味,兴致冲冲地点评着,耳边却安静得反常。 一转头,才看到她的薛姐姐满面专注,嘴里喃喃自语,似在计算着什么。 “薛姐姐?”沈姝仪嚼着菜叶询问,“你在算什么啊?” 薛青青回过神来,笑意柔婉,对她道:“在算那些东巡的官员,还有几日归朝。” 语气藏着些许无奈,似是对官员归朝一事,感到格外怅然。 她也的确怅然。 名正言顺地过了将近两个月清闲日子,两个孩子都被她养胖了一圈。 可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只要东巡结束,她便很难再维持这等无忧无虑,无人打搅的清闲时光。 最基本的,便是她不能够再抵触那人出现在她眼前。 而且经过了这两个月,他自觉功德圆满,定是等不及从她身上索取更多好处,以此作为对自己两个月来的补偿。 承诺的不再强迫她,以他那些劣迹斑斑的反悔过往,只怕又成一句空谈。 “管那些呢!” 沈姝仪与薛青青相处这些日子,摸清了来龙去脉,早知道她都在烦恼些什么。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她欢快地道,“你烧了这么多的好菜,难道不应该先品尝一番吗?” 说着,她夹起一块葱油鸡翅膀,放到薛青青碗碟中,催促着:“薛姐姐若再不吃饭,这些鸡鸭可都白死了,我都替它们委屈!” 薛青青被她逗笑,附和道:“你说的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人活一世,当下最为重要。” 她拿起筷子,专注地品鉴自己的厨艺。 另外在心中提醒自己,绝不能再凭空担忧,自添烦恼。 就像当初裴怀贞归京夺取帝位,自以为是地为她置办了许多田地房产,认为这样便算与她两清。 可谁会想到,蜀地会突然发生地震,所有房契地契沦为一张废纸,她不得不背井离乡,北上谋生。 人算不如天算,为以后担忧太甚,除了损心伤神,没有丝毫用处,还会耽误当下的生活。 薛青青豁然开朗,连带碗里的饭菜,都感觉格外香了些。 此时的她并未想到,心中那句“人算不如天算”,正好预料到了后来之事。 因为几日过后,比东巡官员更为率先归朝的,是太后的死讯。 第81章 第81章 消息是辰时入的皇城。 据说太后初到岭南水土不服, 后因得了瘴疟,连发了三天高热,期间水米未入,没等到第四日天亮, 便已断了气息。 薛青青得知此事时, 刚醒不久。 雨过天晴, 听风馆外, 竹丛青翠欲滴,残雨顺着细长的竹叶滴落,“啪嗒”一声, 砸在湿润的泥地里。 她盯着那滴雨水发怔,久没回神,听宫人道:“回娘娘, 按祖制, 太后梓宫虽未至京, 殡宫与牌位亦须即刻设齐。初丧三日, 陛下与娘娘须率领在京文官三品, 武官五品以上, 每日前往灵堂哭临三次, 连哭二十七日后,改为每日哭临一次,直至满百日, 方可止哀。” 薛青青回过脸,面对着宫人, 点了下头道:“好,我知道了。” “世事无常,娘娘节哀顺变。”宫人退下之前, 对薛青青安慰道。 薛青青仍是点头。 送走宫人,她回到殿内,正瞧见床上的两个小家伙也醒了过来,不哭不闹地,咿呀着也不知在说什么。 菡萏已经知道,起床第一件事是穿衣服,于是有样学样,学着娘亲的样子,拿衣服往哥哥身上披。 薛青青哭笑不得,走上去道:“幺儿怎么从小就爱操心?” 她给两个娃娃把衣服穿好,穿上小鞋子,放他们俩出去玩一会儿,准备吃早饭。 节哀顺变。 她根本哀不起来。 虽说死者为大,按理来说,她硬挤也要挤出两滴眼泪,可薛青青头脑又没毛病,实在同情不起来一个曾经想要害死自己的人。 她心中唯有的一点感觉,便是想到日后一天要哭三次,连哭二十七天,提前便已感到万分的疲惫。 可好处,也并非就一点没有。 起码守丧的期间,帝王需要绝对的禁欲,其余的日子里,不必她去想着如何与裴怀贞周旋,他会不会又出尔反尔,自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他岂能乱来。 最重要的,是薛青青也不信他还有那个心情。 他虽与太后母子决裂,可此番毕竟是死了亲娘,他怎可能毫无悲恸?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 丧礼由礼部筹备,殡宫设在太后生前所居的慈宁宫。 翌日,天还未亮,帝后便莅临慈宁宫,面对太后的莲位,引领官员及其家眷哭临。 因东巡的官员许多未归,故而殿中多为他们家中女眷。 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依次对皇后叩首行礼。 为首的几位一品诰命,皆是鬓发斑白的老夫人,哭得真心实意,颤巍巍招人心酸,旁边的命妇们也跟着纷纷落泪,一时间殿内呜咽声此起彼伏,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薛青青身着麻衣素服,面上粉黛未施,唯独眼圈之处,刻意敷了层薄薄的胭脂,看着便像哭过一般。 她搀扶起几位为首的老夫人,将提前想好的场面话托盘而出,维持住了表面的体统。 压抑的肃穆中,殿内上千盏的香烛跳跃燃烧,烟丝袅袅直升。 莫名地,薛青青感觉后脑一阵发刺,转头循去,才发现隔着缕缕烟丝,人头攒动,有道噙笑的目光瞧着自己。 裴怀贞站在装有太后衣冠的灵柩前,身边臣子环绕,分明都是统一的头戴抹额,披麻戴孝,可偏他身姿颀长,腿长肩宽,便将简单的素服撑出一派秀逸气度,鹤立鸡群,尤为瞩目。 薛青青只当是自己眼眶的胭脂被他看穿,笑她假惺惺的作派。 她懒得回应他的目光,只盼望着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早点结束,她也赶紧回听风馆,这种戴着面具做人的滋味,她自己也并不好受。 煎熬半晌,鼓声终于响起,礼官立于阶上,声如洪钟:“跪——” 满殿缟素齐齐跪地。 礼官续声:“举哀——” 殿内哭声乍起,场面哀恸。 队伍的最前方,薛青青看着太后的牌位,尝试着挤了几滴眼泪,实在哭不出来,索性放弃。 在她身边,裴怀贞侧眸看她,桃花眼中笑意未减。 薛青青终是忍耐不住,低下声音,不悦地道:“你笑什么?” 裴怀贞略挑眉梢,打量着她一身打扮,同样压低声音:“当初第一眼见你,你便是这般的小寡妇打扮,一身素服,眼圈红红,简直……” 他咬字愈发低了,轻笑:“俏得人心头发痒。” 当着满堂哭声,薛青青蓦然听到这句暗藏意味的话,原本假装哭红的脸,变成了真正的通红。 她决定了,她要收回早上那句“不信他还有那个心情”。 过往恩怨暂且不提,单论此刻,她甚至都有点心疼太后了。 “闭嘴。”她小声地斥责,眼底的愠怒难以掩藏。 裴怀贞被她剜上一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有兴致,坦然地道:“如今想想,我当初应当不是单因想要利用你,才刻意接近你,青娘,不管你信是不信,我第一眼便看上了你。” “只是当时不懂,”他感慨,“以为对你有欲无情,轻易便能割舍,所以才会做出后面的蠢事。” 好一番倾情告白,还是当着自己亲娘牌位的面。 薛青青闭上了眼睛,半点不想搭理这个疯子。 “暂止——”礼官的呼声出现,鼓声消失。 在场哭声逐渐收住,变为无声地啜泣。 “举哀——” 哭声再起。 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半个时辰后,在场哭声哑了一半,礼官方不疾不徐地喊道:“止哀——礼毕——” 众人终于得以起身,揉一揉发麻的膝盖,找宫人要茶水润口。 薛青青跪了半个时辰,双膝麻木若无物,难以站立。 正等宫人前来帮她一把,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便已伸到她面前。 她抬眸,正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 裴怀贞看出她还有气憋着,便压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你若今日不抓住我的手,明日帝后不和的传闻,便能传至京城大街小巷,青娘这般老实的人,恨不得隐入尘烟,应当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么?” 薛青青设想了下,想象自己的名字被满京上百万人争相议论,眼睫轻颤。 手却并没有抬起来。 裴怀贞干脆不等她伸手,直接弯下身姿,伸长手臂,揽紧妇人柔软的腰身,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抱起来。 薛青青未使出半分力气,再回神,双足便已稳稳站定地面。 在他二人身后,原本还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古怪地安静了一瞬。 薛青青不必回头,便已感受到凝聚在她身上的一双双眼睛。 她蹙紧眉头,看向他道:“你故意的?” 裴怀贞哑然失笑:“身为丈夫,搀扶自己的妻子起身,行为天经地义,谈何故意之说?” 薛青青沉默未语。 片刻后,她坦然自若地道:“既是理所当然,我此刻双脚酸痛难耐,无法走路,不如便由陛下将我抱起来,送至偏殿歇息,陛下心下如何?” 这下轮到裴怀贞怔神。 他方才的举止,本就是存了戏谑之心,想看妇人涨红羞恼的脸,看她在大庭广众下变成可怜的鹌鹑,只能缩在他的身边,哪里也不敢去。 可没想到,他会被反将一军。 隔了一个多月未见,第一眼看到的,又是她披麻戴孝,与当初别无二致的小寡妇模样,裴怀贞本就心跳快速,无法按捺。 再听她说出这句一反常态的,根本不像她能说出的话,裴怀贞便感觉,自己好似成了只饥饿许久的狗,肉骨头吊在他的眼前,晃晃悠悠,忽远忽近,他却怎么都抓不着,吃不到。 “青娘。” 他俯首凑近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你学坏了。” 薛青青未说话,一记眼神也没给他,显然并不相信他能做得出来,转身便欲离开。 这时,她的腕子被五根修长手指牢牢扣紧。 下一刻,身体腾空,双足离地—— 薛青青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下,再凝神,人便已被拦腰抱起,身前正对着的,便是还未散去的众多命妇与官员。 她是该感到强烈的不适的。 可这刺激实在太大,使得她头脑一片空白,竟连一丝情绪也无,心中只剩下可怜的两个字:完了。 这下真的,要成为别人的茶余饭后了。 不对,还不止是当下这些人的茶余饭后。 史官就在边上盯着,这会儿估计已经记了下来,她还要成为后世人的茶余饭后。 薛青青闭上眼,心如死灰。 抱都抱了,她只能期盼着裴怀贞能走得快一点,让这一刻赶紧过去。 而等下一瞬,她没等裴怀贞迈出步伐,先等到了耳边嘈杂的人声,以及一道逼近身侧的急促脚步声,再接着,便是内侍尖细的惊呼: “温国公!” “温国公您这是做甚!” “今日哭临已经结束,您此刻过来,便是擅闯太后殡宫,何况您还贸然冲撞到了皇后娘娘,若非陛下及时将娘娘抱起,您若损伤娘娘凤体,该当何罪!” 薛青青睁开眼,朝自己的站位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朱红缂丝蟒袍,头戴紫金冠的中年人扑跪于地。 似是快马加鞭地赶来,中年人未换素孝,蓬头乱发,腰间长刀未卸,手中马鞭紧握,手上皮肤皲裂出血。 他面朝灵柩,不顾内侍质问,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皇后?” 中年人冷笑一声:“一个未曾行过册封礼的山村野妇,也敢在太后灵前自称皇后?” “在我温延臣的眼里,这殿中只有灵柩里的太后,没有什么皇后!” 殿内霎时寂静。 裴怀贞放下薛青青,神色温柔如常,轻声道:“青娘先回听风馆,今日剩下两场的哭临都不必再来,好生陪伴孩子。” 薛青青自觉不宜久留,听他这般说,松了口气,立刻转身离开。 “殿中女眷,一并随皇后离开。” 裴怀贞嗓音沉稳,恢复了素日威严。 女眷们听了,连忙福身行礼,互相搀扶退下,一刻不敢多待。 一时间,殿中只剩文武高官,个个屏声息气,不敢抬头。 裴怀贞目送薛青青出殿门,转身慢步行至温延臣身边,温声道:“都是一家人,舅舅不妨起来说话。” 温延臣冷嗤:“臣烂命一条,不敢高攀陛下。臣自东巡路上听闻太后死讯,便一刻未停地赶来,只想豁出命地问陛下一句,我温家世代忠烈,辅佐三代君王,到头来,为何换得如此结局!” “舅舅所言,朕有些听不明白。” 裴怀贞失笑,疑惑道:“温家如今是何结局?是舅舅被削了爵位?还是温氏一族的殊荣有所减低?” 他沉吟一二,喃喃道:“若朕没记错,前日里,朕似乎还收到御史台弹劾舅舅的折子,说你私下卖官贩爵,纵子杀人,抢占百姓田地。” 裴怀贞笑吟吟,丝毫不恼:“朕还未向舅舅取证,不如便在太后灵前问舅舅一句,可有此事?” 温延臣的脸色红黑交织,失口反驳:“一派胡言!我温延臣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有过如此行径,这分明是污蔑!” 裴怀贞点起头,轻声附和:“朕也觉得是污蔑,所以打算压下折子,只当没看见过。” 温延臣的脸色缓和许多:“陛下明察秋毫,臣心甚慰。” 话音落下,裴怀贞道:“舅舅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今日便歇在宫中,朕亲自为你接风洗尘。” 温延臣挺直腰杆,虽仍是跪姿,神态却已凌人倨傲,冷哼一声道:“臣不必陛下为臣劳神,陛下若当真看臣辛苦,就请听臣一言——” “看在太后对陛下的养育之恩上,请陛下即刻废了那村妇的后位,为太后报仇雪恨!” 裴怀贞困惑起来,不解地问:“太后因瘴疟而死,与皇后无关,舅舅为何想要朕废除皇后,为太后报仇?” 温延臣道:“臣早已听闻,太后并非自愿前往岭南,而是被陛下强行送去。陛下与太后乃是骨肉至亲,安能如此狠心?定是被那村妇所迷惑。” 他咬牙切齿:“且臣听闻,那村妇本就与太后有些嫌隙,定是因此怀恨,刻意离间陛下与太后!” 裴怀贞听了,低笑不停,声音回响在殿内。 他走到温延臣面前,弯下腰,看他眼睛,极小声地道:“舅舅,若朕告诉你,此事与朕的皇后没有分毫干干系,朕让太后去岭南,只是因为朕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想让她和南平王死在岭南,舅舅信吗?” 温延臣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你为何……” 可仅仅是一瞬,他脸上的震惊便转为惊恐,磕绊地询问:“不对,你,你为何会告诉我……告诉我这些?” 裴怀贞笑意温和:“自然是因为——” 他一把抽出温延臣腰间佩刀,横在他的脖颈,利落划开喉管。 血花喷溅。 看着温延臣被血丝填满的眼睛,他喃喃道:“你即将是一个死人。” “你……你怎可……” 温延臣咬字嘶哑艰难,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俊美如玉的青年,含血质问:“杀了……自己的……” 剩下的字尚未发出,人便已倒在地上。 裴怀贞扔掉刀,拍了拍手道:“传令下去,温国公日夜兼程,前来为太后吊唁,疲惫过甚,肝胆欲裂,于太后灵前吐血倒地,不治身亡。” 他扫视殿内诸臣,眼眸微眯,温声询问:“剩下的,不必朕交代,你们也知道如何去做,对吗?” 文武高官跪地叩首:“臣等明白——” 裴怀贞低下面孔,目光落到自己沾满鲜血的素服上,皱了下眉,吩咐内侍新取一身。 但等新衣送到,不知为何,他又不打算换了。 血泊中,裴怀贞擦拭着指上血迹,把血抹到衣服上,看着更惨烈些。 “摆驾听风馆。” 他道:“朕想皇后了。” …… 午时过后,天空漫出几朵阴云,一场细雨随风而至,将竹丛打湿。 薛青青在殿中来回踱步,面上满是不安,不断托宫人打听,慈宁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可无论派去多少人,回来都是一句:“陛下下令将慈宁宫内外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谁也不知里面发生何事。” 薛青青虽焦急,但也毫无办法。 宫人只当她是担心皇帝,还安慰她温国公是陛下亲舅,定然不会为难陛下。 薛青青只能报以苦笑。 她哪是担心裴怀贞,她是担心自己。 那个温国公,显然是冲她来的。 薛青青过往曾听宫人说过,温氏一族早在多年以前,便属意将家中嫡女与皇太子婚配,甚至求到过先皇面前,欲让先皇赐婚。 先皇也的确起过赐婚念头,但后来不知为何,变得不了了之,反倒将那女子赐予了三皇子为皇子妃。 如今三皇子被贬为南平王,连累温氏女前程渺茫,温氏一族定是满腹怨气。 若裴怀贞广开后宫,倒也无妨,大不了温氏再送女儿到他身边,依旧能够保住家族荣耀。 可偏偏的,新帝后宫只皇后一人,皇后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山野村妇…… 薛青青不太敢想,裴怀贞会如何处理此事。 他会向着她吗? 恐怕不太可能。 他刚登基,正是缺少助力的时候,昏了头了,才会为了她,去得罪自己的母族。 薛青青越想越觉得棘手,恨不得那个温延臣干脆以死相逼,逼着裴怀贞把她这个皇后废了,到时她也不必守那些繁琐的规矩,一天为太后哭三次丧,一连哭二十七天。 薛青青心乱如麻,将所有的宫人都打发下去,独自守着两个午睡的孩子,静静听着窗外雨声。 许是雨声安神,又或许是她起得太早,慢慢地,她的心静了下来,不再感到焦虑,只觉得疲乏。 而正当她感到疲倦,昏昏欲睡之时,殿门被人叩响。 薛青青只当是打听消息的宫人回来,没多想,起身前去开门。 门开那刻,浓郁的血腥混着雨中湿凉,不容抵触地涌入了她的鼻息。 她正发觉不对劲,抬眸望去,当即便被门外画面惊丢了魂魄。 只见细雨如丝,草木苍翠,浓郁的大片绿色,分明生机勃勃,却衬得雨中男子苍白憔悴,恍若轻烟。 裴怀贞独自而来,身后空无一人,身上衣物湿透,雪白的素服被血染红,连同头上抹额也溅上血点,大片血腥氤氲在单薄的衣料,格外触目惊心。 而他却神色枯寂,湿透的长睫覆盖无神的眼眸,雨滴顺着睫毛滑落,顺着苍白清隽的面孔,滑落至瘦削的下颏。 “你……你这是怎么了?” 过了许久,薛青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魂未定地问:“你身上的血……哪来的?” “是温国公的。” 裴怀贞轻启薄唇,声音如若游丝,仿佛气血透支,再无一丝生气。 “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低下脸,忍着哽咽,苦笑道:“青娘,怎么办,我没有舅舅了。” 薛青青心急如焚。 但她尚未稳定心神,头脑难以转动,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脱口而出:“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你舅舅死而复生,我难道还要……” 还要摸摸他的头,夸他做得好吗? “没有用,我知道。” 裴怀贞抬脸看她,泛红蓄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她,水光闪动:“只是我现在很难过,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你的身边。” “我好冷,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 第82章 第82章 雨色如丝, 水雾萦绕,原本清新干净的苍翠草木,成了令人眩晕的墨绿色漩涡,似乎多看一眼, 便要被吸入其中, 再难脱身。 对着男人水润泛红的, 满是脆弱的眼眸, 薛青青恍惚一瞬,尘封的记忆开始涌入她的脑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雨季。 书生身世可怜, 穿着干净的布衫,顶着斯文的面孔,循循善诱, 慢条斯理, 一口一个“薛姑娘”, 温言软语地央求着她, 用摇尾乞怜的姿态, 一点点攻陷她的心, 她的身体。 最后再将她抛弃。 “不可以。” 檐下雨滴坠落, 发出脆冽的声响。 薛青青嗓音清凌,透着股冷淡,有理有据地道:“孩子们都睡着了, 午间觉浅,丁点大的动静便能使他们惊醒, 连伺候的宫人都被我赶了出去,更何况别人。” 话说出去,身为“别人”的裴怀贞, 眼神暗下,黯然神伤。 他低下脸,苍白俊美的面孔满是哀伤神情,自嘲一笑:“青娘说的没错,孩子重要,我的确不该在此时打搅,即便我刚失去亲人,又浑身被雨淋透。” “抱歉,是我异想天开。” 他抬袖,擦了下脸上雨滴,长睫轻轻颤动一下,说不出的脆弱可怜。 薛青青视若无睹,神色不变。 裴怀贞最后看她一眼,唇上噙笑,笑容满是苦涩。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未语,看着檐外雨色。 裴怀贞收回目光,湿透的眼睫压着黑瞳,里面水光闪烁。 他转身,迈出一步。 一步之后,他的背影忽然踉跄,脚步来回摇晃,仿佛不堪重负的枝头枯叶,终于迎来最后的坠落。 下一刻,身体直直往后栽去。 薛青青躲闪不及,只觉得阴影压来,不过眨眼之间,怀抱便多出一个高大温热的躯体,后背紧压着她的胸脯,宽阔精壮的臂膀,抵在她单薄的双肩。 又是这招。 薛青青无奈至极,跟他解释:“你醒醒,不要装了,真的不方便你进去。” “你若是不信,可以进门看上一眼,看看孩子们是否真在睡觉。” 可怀中之人便如同死了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引起他丝毫反应。 就如同陷入了真正的昏迷。 若是放在以前,薛青青真的会信。 毕竟他脸上的虚弱那般真切,神情那样哀伤,根本不像能装出来的。 可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 人上一次当是天真,上两次就是愚蠢。 甚至他刚才所说温国公的那句——“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薛青青此刻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觉得根本不可能。 单说温延臣威胁他废后,她是信的。 但是以死威胁?威胁不成还真就自尽了,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她甚至相信裴怀贞将人杀了,又伪造成对方自尽的样子,都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突然自尽。 虽然薛青青自觉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领,但对于裴怀贞这个人,她似乎已经看透了。 他说的话,他在想什么,她仅凭直觉,便能猜到七八分。 也因为看透,所以他演不演,她还要不要去配合他演,她都已经无所谓了。 正如此刻,明知他是在装晕,但因为不想在门口僵着,不想被这么大块头的男人压在身上,薛青青还是会故技重施,学当初在御书房用的那一招,一点点挪动着脚步,把人往殿内拖,就像在搬家具。人怎么可能对家具有情感,只会觉得搬起来真烦。 孩子们还在睡觉,床上是没处放的,何况即便是有,她也不想他一身血污地躺上去。 她扫视一圈,最终认准了靠近支摘窗的一张贵妃椅,椅形窄长,躺一个人是足够的。 薛青青一点点地踱步而去,再顺势下腰,自己先躺下,再把压身上的人推开。 因知道这人是在故意装晕,她故意没收力度,推时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险把人搡到地上,没有丝毫怜惜,好像推的是根木头。 薛青青刚要喘上两口气,这时,似是被这声音吵到,两个孩子依次醒了过来,哼唧着便要哭闹。 她顾不上其他,起身便去哄慰孩子,看也没看一眼椅上之人。 当她把孩子们的起床气哄好,已是午后,饭点已过,孩子们却还未曾进食,肚子咕噜打起鼓来。 薛青青只好给两个娃娃挨个穿好鞋子,认真交代道:“外面在下雨,娘到小厨房给你们做饭,等会儿乖乖在屋里玩,不要跑出去,不然淋湿身上会生病的,生病就要喝药,药很苦的,你们想不想喝药?”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摇头。 薛青青笑道:“不想喝药就记住娘说的,只能在屋子里玩,不能出去,知道了吗?” 菡萏有样学样,小大人似的,奶声奶气地重复道:“听话……不外面……病……药药苦……” 薛青青摸摸她的头,由衷赞叹:“幺儿真厉害。” 小老虎不依,脑袋瓜伸过去,也要娘亲摸。 薛青青像摸小狗一样,把两个孩子全身都摸一遍,逗得他们咯咯笑,又叮嘱了两句话,接着便起身,到院中的小厨房做饭。 眼见薛青青前脚刚走,小老虎瞅准时机,迈开腿就要往门外跑,迫不及待去踩水坑。 菡萏赶紧追上去,两只小手抓住哥哥的衣服,急得呜哇乱说:“苦……药药……病……听话呀……” 小老虎浑身反骨,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想,被妹妹扯着走不了,伸手便去推妹妹。 菡萏被薛青青特地教过,被哥哥欺负就要欺负回去,于是被推了也不哭,扬手便又推回去,凶巴巴地用蜀地方言喊:“你做爪子!” 眼见两个小不点即将打起来,裴怀贞听不下去,也顾不上扮柔弱,起身过去一手一个提起两只,故意沉下声音,吓唬他们:“再闹,我就把你俩都扔外面去。” 菡萏没想到还有大人在,还是个并不熟悉的大人,当即便老实下来,吓得小脸煞白。 小老虎却天不怕地不怕,先是去掰裴怀贞的手,见掰不开,挥着两条小短胳膊就要打他。 “啧,好个小白眼狼。” 裴怀贞眯了眼眸,对着小老虎道:“忘了先前谁陪你放风筝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就把我全忘了?” “枉费我在你小的时候,给你洗了那么多的尿布,哄睡你那么多次,没想到啊没想到。” 裴怀贞仿佛深情被负的老父亲,一边长吁短叹,一边垂下胳膊,把两个孩子放下。 菡萏终于得了自由,躲在哥哥身后,再不敢上前。 小老虎跑到专门放玩具的箱笼前,翻找出一柄木头刻的小剑,又回到裴怀贞面前,把剑往他腿上戳来戳去。 裴怀贞乐得不行,弯下腰身,掐了把小老虎的小肥脸,称赞他:“你还挺聪明,知道打架之前,需先找把趁手的兵器。” “不过你握剑的姿势不对。” 裴怀贞将小木剑从小老虎的手里掏出,重新教他正确的握姿,耐心道:“而且你这是把重剑的样式,重剑是用来劈的,不是用来刺的。” 他照着空气比招式,将木剑重重一挥:“看清楚没有?这就是劈。” 小老虎学得极快,对着木剑发了一下呆,再拿木剑,就已经能够按照裴怀贞教的,把剑重重挥出去。 “漂亮!”裴怀贞鼓了下掌。 菡萏也跟着鼓掌,学着说:“漂酿!” 裴怀贞看向菡萏,笑道:“学得倒挺快,只可惜,你们俩一个都不是我亲生的。” 话音落下,两个孩子没听懂,他自己却逐渐沉了神色,转而望向门外雨幕。 水汽蒸腾,小厨房的烟筒冒出炊烟,隔着雨色,似都能嗅到木头烧灼时的浓郁烟味,满是人间烟火气。 裴怀贞想象着妇人正身处小厨房中,系着围裙,熟练地准备吃食,素白的手指攥起一根柴火,随手填入灶膛。 即便他已经得偿所愿,将她架到了皇后的位置,让她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却仍然觉得自己心上一处空落难受,不知该如何填满。 如今看到两个孩子,他明白了。 若没有共同的血脉需要抚育,他即便把她捆绑得再紧,依旧会患得患失。 还是得有属于他俩的孩子才行。 有了孩子,他二人才是真正的夫妻,才能真正地站在同一条线上,将命运紧密地结合,再也无法分开。 雨色迷蒙,裴怀贞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格外清明,自信。 他低下脸,愉悦的语气,对两个孩子道:“等着吧,最快明年这个时候,你们便能再多个玩伴了。” 菡萏还是有点怕他,眨巴着大眼睛,光听不说话。 小老虎拿着小木剑,用着新学来的招式,照着裴怀贞的小腿砍来砍去。 过去有两炷香,一大两小,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殿门外传来妇人温柔的声音——“洗手,准备吃饭了。” 裴怀贞心梢一跳,当即丢下俩孩子,三步并两步地回到贵妃椅前,回忆了下方才的躺姿,闭眼便卧了下去。 眉头还刻意皱出难耐的弧度,仿佛正在遭受梦魇折磨。 “今天做了你俩都爱吃的肉丸汤,还有排骨面,鸡蛋饼。” 妇人轻软的脚步声响在殿门处,随之出现的,还有浓郁的饭菜香气。 贵妃椅离吃饭的圆桌只有几步远,裴怀贞闭着眼睛,其余的感官便变得异常灵敏。 他能听到两个孩子洗完手,被薛青青抱上凳子,小手抓住饭勺,往嘴中大口送饭的声音。 能嗅到那股热腾腾的,刚出锅的饭菜味道。 以及薛青青身上独有的,柔软清甜的气息。 分明几步之隔,却活似两个世界。 那边是刚出锅的菜肴,可爱的孩子,温柔的妇人。 这边是湿透的他,血腥的衣袍,冰冷的身躯。 而按照裴怀贞的预想,事情不该变成这样。 从他倒在薛青青身上那一刻起,他就应该被她小心呵护,温柔对待。 就像上次在御书房,见他身上发烫,她特地让宫人端水,给他擦身降温,还关心他喉咙干哑,亲自倒水给他喝。 这一次见他浑身湿透,正常来说,她定会担心他着凉,马不停蹄地找来干净衣物,亲自把他身上的湿衣扒下,给他换上,再亲手给他熬上一碗姜汤,喂他服下,好抵御寒气。 毕竟他的青娘无论怎么气他,本心都是软的,怎可能对浑身湿透的他视若无物? 他只需要闭着眼,享受她的照料就够了。 那才是他想要的。 而不是如眼前这样。 只能老实躺着,听着她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真的像一具尸体一样。 “肉丸好吃吗?好吃就多吃点。” “这个排骨是娘亲提前炖好的,一咬就化了,可以大口地去啃。” “不想吃面就吃蛋饼,蛋饼也很香。” “真棒,不愧是娘的乖孩子。” 听着薛青青温柔的声音,裴怀贞原本刻意皱紧的眉头,不觉间变成了真的皱紧,心中怨气横生。 孩子,孩子,眼里永远都只有孩子。 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这里还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需要她照顾的人? 她到底什么时候给他更换衣物? 是要吃完饭?还是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换? 她是想要冷死他吗?这就是她想要的? 温柔的声音再传入裴怀贞的耳中,变得格外刺耳。 尤其伴着饭菜的香气,简直更使他怒火中烧,怨念如山。 身冷,心更冷,这便是裴怀贞此刻的感受。 “衣服给你搭在屏风上了。” 饭桌上,薛青青给两个孩子各自夹了一块排骨,看向贵妃椅道:“你要是想一起吃饭,就起来自己把衣服换了。”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躺在贵妃椅上的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发丝间的残雨流入眉心,浸润眉峰,又缓缓下坠,汇聚在眼皮上,晶亮地闪烁光泽,衬得眉目如画,清冷离尘。 “不吃就算了。”薛青青道,“本来也没做多少,兴许还不够他俩吃的。” 只一瞬,裴怀贞便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掸开了眼皮上的雨珠,一言不发地走到屏风后,利索地宽衣解带,更换衣物。 第83章 第83章 因是孩子吃的饭, 薛青青所做的每道菜,都是清淡少油,用料精简,且全程亲力亲为。 做肉丸的肉糜是她亲自剁的, 蛋饼是她自己摊的。 排骨面里的面条, 是她自己和面擀出来的, 就连点缀在丸子汤里的菜心, 都是她自己种的,虽卖相不那么精致,但胜在放心, 比御膳房中一道菜经手几十人要强得多。 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小手抓得到处是饭渣。 菡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不挑食, 遇到没吃过的也能尝尝试试。 小老虎却只吃肉, 不吃菜, 即便不小心把菜吃进嘴里, 也要皱着眉头吐出来。 薛青青柔声哄道:“不可以只吃肉, 菜菜也要吃啊, 不然你像上次那样积食, 肚子硬得跟石头一样,难受得连觉都睡不着,你不记得了?” 小老虎还是摇头, 伸手把碗里的菜都挑出来:“不吃菜菜,坏菜菜。” 薛青青无奈, 想再哄他吃点。 这时,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薛青青,这就是你给我找的衣服?” 裴怀贞嗓音低沉, 古怪的语气,似乎既好气又好笑,还透着着丝不可置信。 薛青青蹙了下眉,让两个孩子吃着,自己起身,走向屏风。 清凌的雨色伴着昏沉天光,折窗而入,透过碧纱屏风,酿成一片潋滟的影。 薛青青绕到后面,有些不悦地道:“衣服怎么了?” 她目光随意地瞥去,转瞬便又移开,脚步也挪到了屏风外。 裴怀贞上身赤裸,湿透的发丝垂落,发尾弯曲蜿蜒,贴和在精壮窄瘦的腰腹上,雨珠顺着肌肤的纹理,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裤腰与腰腹的缝隙间,探入看不到的暗处中。 沾血的素服堆在他脚边,血腥气丝丝弥漫,充斥在这一方狭小天地。 他手捏一团干净崭新的素服,眉头却深深锁住,视线落到薛青青避嫌的背影上,他气得发笑:“你不看仔细,怎么知道这衣服有什么问题?” 薛青青转过头,看向他手里衣服。 裴怀贞把衣服比在身上,肩膀窄得遮不住他半个臂膀,尤其是齐胸长儒的样式,秀气的襟口,怎么看怎么像是…… “这个东西。” 裴怀贞抬起手,指尖挑起衣服系在襟口的蝴蝶扣,眉心鼓跳着道:也是我能穿在身上的?” 薛青青愣了下,道:“衣服是我找宫人要的,要时没说清楚,他们以为是我自己要穿,没想到是给你的。” 她欲要动身:“我去说一声,让他们再送一身便是。” 裴怀贞轻哼一声,颇为不悦地道:“等送到,饭都要凉了。” 薛青青转头看他,秀丽的眉头蹙得更紧:“那你想要如何?” 本来就是他自己装晕赖着不走,有的穿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裴怀贞想到她冷落他半天,故意不给他更换衣物,满腹怨气顿时重新汹涌,闻言眉梢上挑,理直气壮道:“当着孩子面,我光着身子不好出去,你把饭端过来,喂我。” 薛青青想也未想,转身离开,只当没听见他说话。 她回到桌后坐好,陪着孩子们吃饭,神色恢复了离开前的温柔,好像根本没经历过烦心之事,烦心之人。 “不吃菜菜,就喝点汤,好不好?” 薛青青偷偷把菜叶搅碎到汤里,为了让儿子吃点绿叶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来,娘陪你一起喝,咱们俩比一比,看谁先喝完。” 小孩子最受不得激将法,听要比试,兴致顿时起来,端起碗便“吨吨”喝汤。 薛青青演戏演到底,也端起碗,跟着一同喝汤。 这时,屏风处传来脚步声,似有道身影自后面出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一个不提防,险将口中的汤水喷出。 裴怀贞眸色漆黑冷沉,面覆霜雪,身着不合身的女子素服,顶着胸口那枚秀美的蝴蝶扣,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又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筷子。 薛青青深深低下了头,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撑不住此刻的表情。 “想笑便笑吧。” 裴怀贞吃了一口浸透汤汁的面条,熟悉的温暖味道漫开在舌尖,忽然便抚平了他心中所有怨气。 他叹道:“这两个小的又不记事,横竖只被你一人看到,我与青娘夫妻之间,不分彼此,权当闺房之乐。” 薛青青未理会他,也对这种“闺房之乐”不感兴趣,安静地吃完了饭,立刻出门吩咐宫人,用最快的时间,取来一身男子素服。 她将衣物带回殿内,交给了裴怀贞。 殿外雨色渐深,水雾笼罩竹丛,朦胧的一片,如若身处山间。 屏风半透不明,模糊地传出男人轻柔低沉的声音,似与雨色融为一体,听入耳中,并不算真切。 两个孩子吃了满身,薛青青忙着给他们洗手洗脸,更换衣服,听到声音,下意识询问:“你说什么?” “我说——” 裴怀贞失笑:“我突然觉得,我的青娘也挺不容易的。” 屏风映上男人修长的手指,指尖撩起衣物胸口的蝴蝶扣,轻轻扯弄,姿势透着股不可言说的暧昧。 “这根系带这样紧,与你的尺寸根本不符,你穿着,定是极不舒适的,对吗?” 若是在以往,面对这样若有若无的撩拨言语,薛青青定然会感到羞恼,不知所措。 但如今,她都已经在明知他装晕的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地把他搬进屋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意味着,她根本就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是很不舒适。” 薛青青道:“何况这衣服还不止我一人穿,我一人觉得不适,便意味其他命妇也感到不适,只是不想麻烦,羞于启齿罢了。陛下既意识到这点,不妨就吩咐尚衣监,将女子素服改个样式,不在样子好看,只在舒适,命妇们若知晓陛下所为,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屏风后,裴怀贞没了声音。 若能穿过屏风,将目光落在他脸上,便会发现,他唇上的笑意正在一点点地僵硬发沉,消失不见。 没人喜欢失控的感觉,帝王尤甚。 可眼下,裴怀贞心中的失控感却愈发强劲。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何处在失控。 分明青娘已经不再冷脸对他,不再想着寻死,不再用金印砸他,能够与他说话,与他同桌吃饭,甚至在他晕厥之时,即便知晓他在假装,她依然会把他拖到房中,将他舒服地放在榻上。 种种迹象,都在表面,她在与他修好,正如她对他所说的那样,想与他“重新开始”。 但直觉不是骗人的。 裴怀贞能从本能感觉到——薛青青太冷静了。 不仅冷静,还聪明。 过往那个被他三言两语,便能羞得面红耳赤的妇人,已经能够有条不紊地面对他所有别有用心的撩拨,并用体面温和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拒绝。 他不怕她的拒绝,何况他本就答应过,不会再强迫她。 但他受不了她这种游刃有余的冷静。 好像在她眼里,他根本不是那个要与她生儿育女,相伴一生的丈夫,而只是个偶尔需要安抚,需要哄慰的小孩子。 她所有的转变,对他所有的好,都不是因为爱他,而仅仅想让他保持安静。 手指一点点收紧,攥成拳头,几乎握碎掌心衣料。 窗外雨润翠竹,烟雾浩渺。随着雨声渐大,隐有雷鸣传出云层。 裴怀贞忽然感到头脑剧痛无比,疑似旧伤复发。 若按照以往,他此刻定将七分疼痛装成十分,踉跄着走到她的面前,栽倒进她的怀里,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关心和呵护。 可如今,他不想那样做了。 他刚刚抹了满身的血,摇摇晃晃站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心疼,更何况现在? 没有意义,她不会心疼的。 裴怀贞心中冰冷,从未如此刻痛恨过雨天。 他强撑着换好衣物,本想不再多说一句,直接步出殿门,就算她喊他留下,他也不会给她面子。 但在走出屏风后,在看到妇人辛苦收拾碗筷时,裴怀贞不由自主地,抬腿走了过去,帮忙一同收拾。 “这里不用你,你走吧。”薛青青吐字淡淡。 裴怀贞心跳加快一瞬,方才还下定决心主动要走,此刻遭受驱赶,竟一下萌生出巨大的怨气。 “我走去哪?”他不悦道,眼尾泛起浓烈的嫣红。 薛青青抬眸看他,杏眸澄澈干净,里面满是莫名其妙:“第二场哭临,不是快到时辰了?” 皇家的丧事,皇后不到场便罢了,连皇帝本人也不见了,单剩下一帮大臣和命妇在那干嚎,这样是可以的吗。 话音落下,裴怀贞“哦”了声,心不在焉的口吻,皱紧的眉峰却展开不少,问:“那我晚间,还能过来吗?” 他顿了顿,补充:“只是过来吃晚饭。” 薛青青点了下头,手上只顾收拾,不以为然道:“当然可以。” 裴怀贞微怔。 他本做好了被一堆体面借口回绝的准备,就像每次被拒绝那样,却没想到薛青青竟答应了。 她竟答应了? 裴怀贞不得不又去推翻自己方才的全部猜测,把自己的念头都当成错的,重新思考薛青青到底在想什么。 “答应了便不能再反悔。” 裴怀贞刻意强调,观察面前妇人的神色:“我真的会来的。” 薛青青“嗯”了声,鼻音柔软,垂眸收拾碗筷时,长睫安静垂在眼下,说不住的温柔恬静。 她道:“我等你来。” 裴怀贞原地站着,不再言语,只静静看她。 直到内侍催促,说时辰将至,他才不疾不徐地挪动脚步,转身步往殿外。 等走到殿外,即将步出宫门那刻,他再度驻足,隔着细密的雨丝,看向殿中温婉如画的妇人。 隔空望了许久,直等得内侍再度出言催促,才舍得迈出宫门,彻底离开。 殿内,薛青青有条不紊,收拾完碗筷,擦完桌子,将椅子摆放回原处,屏风后那件沾血的素衣交给宫人烧了。如此一套忙完,人也累得撕不开眼。 她把孩子交给宫人照看,给自己找了身舒适的寝衣,换好上榻,刚阖上眼眸,便已沉入睡眠。 …… 一觉醒来,窗外夜色如墨,残雨嘀嗒发响,夜风湿润,送来清冽的竹香。 薛青青刚醒来,便有内侍上门,满脸堆笑地交代,说陛下今夜过于忙碌,于御书房中无法脱身,不能陪她用膳。 薛青青刚睡醒,头脑还木着,闻言没什么反应,仅仅点了下头,表示知道。 内侍却不敢放松,连声叹道:“娘娘可切莫伤心,您不知道陛下有多想过来,实在是太忙了,这才忍痛割舍娘娘。” 薛青青道:“公公放心,我并不伤心。” 她事先便料到,裴怀贞会过不来。 温国公突然暴毙,家人必然进宫讨要尸体,加之下午定会新的一批东巡官员入京,首当便要入宫面圣。 左右夹击,他怎么可能会有空闲? 所以她才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人在开空头支票时,通常都很大方。 送走内侍,薛青青到小厨房,给孩子们蒸了蛋羹,给自己随意地煮了点清粥,里面撒了把青菜,吃着别有滋味。 简单用过晚饭,她念着翌日哭临需得早起,不敢多熬,陪着孩子们玩了会儿,便重新上榻,酝酿睡意。 许是白日补觉太多,薛青青听着雨打竹叶的声音,枯熬到接近四更天,才缓慢睡着。 也因如此,第二天晨起,她的脸色并不太好,明显憔悴许多。 到慈宁宫哭临,命妇们只当她是为太后伤心,热络地劝她节哀,爱惜身子。 薛青青也未解释,点着头,眼圈红红。 直到天子仪仗到来,礼官站立阶上,围在薛青青身边的命妇方各归其位,预备哭临。 待哭声响起,裴怀贞侧眸看她,桃花眼中盈满笑意,慢声调侃:“我有罪,昨夜不该失言,惹得青娘辗转难眠,眼圈都红了,想必是被我气哭一场。” 薛青青自想开之后,便嫌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但此刻闻言,她实在难以忍受,转脸白他一眼。 裴怀贞得了白眼,并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仗着衣袍宽大,暗中抓住薛青青的手,攥入掌中,轻轻揉捏。 当着众人面前,薛青青无法发作,一直等到哭临结束,命妇陆续离场,她才能趁机甩开男人恼人的大掌,头也不回地离开慈宁宫。 回听风馆补了一个时辰的觉,薛青青醒来,喝盏茶的工夫,又到了第二场哭临的时辰。 膝盖跪得发疼,虽有护膝垫着,依旧难免磕碰。 但这点折磨,对薛青青而言,只是小事。 让她真正头疼的,是她想象不到,裴怀贞又会有什么样的小动作烦她。 薛青青仿佛回到学生时期,因为讨厌扯她头发的男同桌,每天连上学都要提前安慰自己好久,不然连教室的门都不想迈进去。 她现在,就非常不想迈进慈宁宫的门。 可也跟上学一样,这不是自己想或不想,便能做主的事情。 薛青青陪着两个孩子吃完午饭,直捱到宫人反复催促,终于不得不动身前往。 可意外的,第二场哭临,裴怀贞并未碰她。 甚至除却问她午膳用了什么,食量如何,他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讲。 整场哭临,他都沉着脸色,漆黑双瞳平视前方,似在思索着什么。 直至第二场哭临结束,晚间开始的第三场,他都是同样的脸色,同样的安静。 薛青青能看出他心情不佳,甚至能猜到他因何事而心情不佳。 但她并不关心,也不想过问,还觉得这样挺好,终于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哭个丧都跟偷情一样,需要提防被人看到。 薛青青连过了三天的清净日子。 直到第四日,晚间哭临结束,在回听风馆的路上,一名身着素衣的妇人忽然走到她的面前,直直下跪,哀求她能救救自己的丈夫。 也在那时,薛青青才总算得知,裴怀贞在为何事烦恼。 他为改革科举一事暗中筹谋许久,原本借着东巡,支走大多反对党派,暗中推行新政,待等反党回归,新政已经实施,反党阻挠无门,唯有认命。 可太后突然死了。 按照古今惯例,皇帝必须辍朝二十七日,杜绝所有政令下放,以彰显孝心圣德。 新政被迫推迟,东巡的反党回归,不仅明面上奏科举改革弊端,还暗中拉拢支持改革的官员,怂恿他们御前直谏。 果不其然,天子震怒,将所有直谏的官员以“大不敬”之罪打入死牢,等候发落。 妇人的丈夫,便是被拉拢的官员之一,名为周承恩,官任工部侍郎。 周承恩这个名字,薛青青是知道的。 而她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此人曾任黔州知府,当初蜀地发生地震以后,各处衙署坍塌,官员死伤无数,无人能将震情上奏。 直至余震传至黔州,是身为黔州知府的周承恩,千里加急,越境上奏,才让朝廷知晓蜀地遇难,派遣赈灾。 也因此举有功,他被调入中央,提拔至六部。 雨过天晴,雨水将鹅卵石小径洗刷干净,却刷不掉硌人的坚硬。 妇人跪在小径中,久久不起,泪如雨下。 薛青青听过来龙去脉,扶起了妇人,却没有立刻答应她的哀求,而是派人将她送出宫去。 忙完,回到听风馆,她坐在靠窗的月牙桌前,对着窗外夜色,听着风打竹丛,静静发着呆。 “娘娘,夜深了,该睡了。”宫人柔声提醒。 薛青青眼睫稍颤,鬓边的一缕碎发垂下,随着动作轻晃,若即若离地遮在颊边。 “我睡不着。”她摇头道。 “娘娘可还是在想那妇人?” 宫人叹道:“何苦管她,别看如今哭得厉害,若那周侍郎真有个两短,只怕和离书写得比谁都快,多少官宦夫妻都是这样的,这所谓夫妻情意,真是顶不值钱的东西。” 薛青青凝视沉沉夜色,看着在夜色中成对飞过的飞蛾,眸色渐深,喃喃自语:“值钱的。”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 薛青青不再言语,烛影透过绢纱灯罩,柔和地摇曳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副温软的柔弱面孔,如精细的瓷器,又似含苞的玉兰,总之是该被珍藏,被娇惯,远离风雨,高高在上,不管任何凡尘俗世,亦不被任何故事打动。 忽然,她安静的神色顿了一瞬。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薛青青忽然望向宫人:“你去御膳房,给我取块新鲜羊肉过来,最好是羊排肉,若是有白萝卜,一并带来,我要一起用来炖汤。” 第84章 第84章 银月弯如吴钩, 高悬御书房上空。 夜风吹来,琉璃宫灯晃动,投下一片婆娑虚影,游离地晃动在汉白玉踏垛上。 “陛下!周承恩罪该万死!但臣想请陛下三思, 若因直谏而杀一实干之臣, 恐怕天下士子会误以为陛下怒其忠, 而非怒其罪!” “陛下正在推行新政, 正需天下士子归心,此时诛杀周承恩,恐会寒了诸多观望的读书人的心!” “陛下, 周承恩糊涂,罪无可恕,但当年蜀地地震, 各处衙署坍塌, 无人上奏, 是他越境传讯, 朝廷才能及时赈灾, 老臣恳请陛下, 念在他曾有功于社稷份上, 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御书房内,奏折破风飞去, 狠掷余地,发出一记刺耳的闷响, 惊得两排官员齐齐下跪,头颅深埋。 “朕看你们是哭临哭昏了头,分不清个是非对错了。” 玄色宽袖顺着冷白窄瘦的腕口滑落, 金丝龙纹在灯影下闪烁凛冽寒光,青白色的烟丝自青铜兽口中徐徐上升,又在半空破开,袅袅散开。 裴怀贞单手扶额,双眸不耐地闭紧,怒极生笑:“忠臣?实干?” “蜀地地震,周承恩立功是不假,可朕问你们,朕是没赏他?还是没提拔他?工部侍郎如此重任,朕连吏部考核都给他免了,直接便让他上任,结果呢?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一个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蠢货,装什么文人气节,可笑至极。” 额上青筋抽动不停,裴怀贞抬起手,指腹死死按住头疾复发之处。 看着御案下一群黑黢黢的脑袋,他笑意未减,咬牙切齿:“朕今日还就告诉你们,周承恩的命,朕要定了。不要以为你们人多,仗着有点功勋,便自以为能拿捏住朕,在朕这里,没有法不责众的一说,谁若再敢为他求情,就自己摘下乌纱帽,去牢里陪他一起赴刑场!” 众臣无人再敢出声,殿内陷入死寂一片,针落有声。 这时,内侍趋步上前,小声禀告:“回陛下……” 裴怀贞狠狠一皱眉:“又怎么了!” 内侍腿一抖,险些瘫跪在地,颤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听闻您还未用晚膳,特地下厨为您做了吃食,还亲自给您送了来,眼下人正在外面候着。” 烛影乍然一跳,惊碎了死寂的气氛。 裴怀贞睁开了眼,猩红的眼底浮现三分清明。 他怔愣片刻,确定不是自己头疼出癔症,方有些不确信地反问:“皇后给朕送晚膳?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内侍点头似捣蒜,怕圣上没听清,又将话重复一遍。 裴怀贞听完,按在头上的手放下,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清风入窗,吹得他心情大好,滔天怒火烟消云散,再看地上那些碍眼的脑袋,忽然便觉得顺眼不少。 “方才是朕话说重了。” 他放缓声音:“诸位爱卿身为股肱之臣,为社稷进言,同僚求情,本就是臣子本分,忠心可鉴。” “朕连日哭临,又为政务烦心,一时盛怒,口不择言,迁怒于诸位爱卿,是朕失了分寸。” 裴怀贞目光落在殿外,无心再打官腔,咳嗽一声:“今日天色不早,诸位爱卿尽早离宫回府,早点歇息。朕倒是挺想再同你们讲些体己话——” 他失笑,些许无奈地道:“可惜不巧,皇后来给朕送饭,此刻人就在殿外站着,朕分身乏术,已连日未曾见她,此刻若再冷着她,只怕要伤了她的心。” “诸位爱卿都是有家有室之人,想来自能理解?” 众臣齐呼:“臣等明白——” 未等诸臣尽数退下,裴怀贞便已等不及吩咐内侍传话,请皇后入殿,接着又忍不住起身,大步走向殿门。 走到一半,他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他为政务忙得食不下咽,她却对他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直至今日才想起他。 裴怀贞迈出的步伐又收回,沉下神情,回到龙椅上坐着,随意捡起一本奏折翻阅。 余光却直往殿门扫。 片刻未过,一道窈窕清丽的身姿出现在殿门处,微风掠过,吹动素衣的裙裾,走动之间,步步生莲。 薛青青上次到御书房,还是裴怀贞用圣旨诱她,又用装晕的手段留她,害得她为他擦身,周旋了好一番,才得以摆脱他。 因记着上次,再进御书房,薛青青本能地紧张。 她握在食盒上的手指收紧,步伐迈过镂花雕龙的门槛,顿了一顿,才重新迈开腿。 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到来,裴怀贞满眼只有奏折,直至轻软的步伐响至身侧,他才恍然回神似的,抬头看向妇人,眸中满是讶异:“青娘?” 薛青青疲于揭穿他,点了下头,简洁地道:“想到你还没睡,给你做了些吃的。” 她放下食盒,将碗端出,摆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热气氤氲,雪白的汤中浸着新鲜细嫩的羊肉,滚刀块的萝卜被炖至透明之色,一看便知入口即化。 眼眸被热气熏得泛红,裴怀贞那点佯装出的从容,在食物的温暖中飞至九霄云外。 他径直起身,将薛青青扯入怀中,再坐回原处,把妇人摁坐在腿上。 不顾薛青青挣扎,裴怀贞死死抱紧了她,脸埋入她颈窝,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嗓音忽然变得低哑,疲倦无比:“乖青娘,别动,让我抱一会。” “你这几日好狠的心,都不想着过来看我一眼。” 裴怀贞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抵着妇人纤细的锁骨,轻轻蹭着。 “我只当我不去找你,你便永远不来找我了呢。” “青娘,你心中果然还是有我的。” 柔软温热的气息,连续不断的喷洒,勾起肌肤上细密的痒意。 莫名地,薛青青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大狗蹭来蹭去,浑身刺挠难耐。 “先吃饭。”她道,“都快凉了。” 裴怀贞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放过了她,专注地喝汤吃肉。 趁此时机,薛青青让内侍搬来了把玫瑰椅,坐在上面,总算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看着裴怀贞大口吃肉喝汤的样子,薛青青喃喃道:“很好吃吗?” 即便是怀揣目的而来,但身为厨子,看到自己的杰作被吃得如此香甜,内心还是有些成就感在的。 裴怀贞点头,一口气将整碗吃完,方意犹未尽道:“万金不换。 薛青青:“又骗人。” 裴怀贞看着她笑,眉目温润,眼波潋滟。 话自然是夸张的。 肉是普通的肉,只是胜在新鲜,炖得火候够足,所以入口鲜美。 一模一样的味道,御膳房里随便来个厨子都可以做出来。 但吃到裴怀贞的嘴里,的的确确胜却世上所有佳肴美馔。 他也说不明白,其中的区分在哪。 真要说,便是他觉得薛青青做出来的食物,多了股别人做不出的暖意,让他觉得安稳。 这种感觉,并非山珍海味所能比拟。 吃到最后,裴怀贞连滴汤都未剩下。 内侍端来浓茶与香丸,他先用浓茶漱过口,又往口中塞了枚玫瑰丸子,边嚼着,边拉薛青青回到腿上,摁结实她,脸对脸问:“坐得这般远,故意躲着我?”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他口中的玫瑰香气,刻意蹙眉道:“你身上有股膻味。” “睁眼说瞎话,你亲一口试试膻不膻。” “……” 薛青青说不出话。 她莫名觉得,这一碗羊肉汤吃下去,裴怀贞从里到外都……变得骚里骚气。 “我方才进来,看到好多人出去。” 薛青青强硬地移开话,坚决不下那个嘴,略蹙眉头,一本正经道:“可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没什么大事。” 裴怀贞眼眸微眯,认真看着怀中妇人,仿佛要将这几日缺失的,一次性都看够回来。 “无非是周承恩个蠢货。”他冷笑,“被反党迷了心窍,当了出头鸟还不知情,我想砍了他杀一儆百,却跳出来一帮为他求情的家伙,想让我从轻发落。” 薛青青心梢一跳,正欲接话,腰间大掌便蓦然收紧。 裴怀贞咽下玫瑰丸子,吐息香甜如蜜,薄唇悄然凑近薛青青,若即若离地与红唇相对。 “我倒是很好奇。” 裴怀贞指腹上下摩挲,握紧掌中软腰,如玉的俊颜上满是满足,惬意地像只吃饱喝足的狐狸,慢悠悠地问:“青娘怎会突然为我下厨?” 薛青青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事先想好的说辞瞬间忘却,磕磕绊绊地道:“哦我,我从宫人那里听说……听说你这几日都没有好生地吃过饭,所以就想做点吃的,给你送来。” “其实你就是想我了,对么?”裴怀贞笑眯眯地问,身后若有尾巴,此刻定晃了起来。 薛青青眼神闪动,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分明自己才是前来下套的那个,此刻却像个误入罗网的兔子,往哪走都无法逃脱。 “不说话,就是默认。” 裴怀贞倾脸过去,本想噙住那红唇,犹豫一瞬,改为用鼻尖碰着鼻尖,愉悦地道:“你想我了,又不好明说,所以借着给我送饭的由头,过来看我,是不是?” 薛青青实在受不了,摇着头,脱口而出:“不是……” “那还能是为什么?” 柔和的灯影倏然一跳,暗下不少。 裴怀贞发笑,意味深长:“难不成,还能是为了给哪个人求情?” 薛青青眼睫震颤,下意识想要否认。 但等她抬起眼眸,看到男人那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她瞬间便闭了嘴。 眼底慌乱被冷静取代,薛青青后知后觉地,一点点醒悟了过来。 皇宫到处都是他的人,周承恩的夫人找她求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什么关心他饿不饿,想不想他,从她进门那刻起,他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 这半天,他都在陪她演。 第85章 第85章 夜露凝结, 滴落槛窗,发出啪嗒细响,脆冽清晰。 晚风穿窗潜入,扑散兽口吐出的袅袅烟丝, 酿成一片迷蒙的雾, 萦绕在年轻男女之间。 分明近在咫尺, 二人却对彼此都看不真切, 像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青娘怎么不说话了?” 裴怀贞眉目弯弯,眼中噙笑,温和可亲的姿态, 好似只是同妻子话起家常的丈夫。 薛青青凝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下意识地,想甩给他许多道理。 譬如周承恩有罪, 但罪不至死, 若因杀他一人, 而寒了其他朝臣的心, 得不偿失。 譬如朝臣为他求情, 家眷不顾生死也要为他求情, 便足以见得此人并非大奸大恶, 一个能让这么多人豁出命去保的人,不至于非死不可。 但这样的话,她相信很多人向他说过了。 他一路坐到这个位子上, 什么复杂道理不懂,需要她去教? 对付这种人, 虚与委蛇没有任何意义。 “周承恩对蜀人有恩,当初若非是他越境上奏,还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薛青青沉下神色, 一双杏眸冷静得出奇,开门见山地问:“你给我句准话,能不能留他一命。” 裴怀贞皱起眉头,十分为难的模样:“朝令夕改非明君所为,我的话既已出口,便没有随意更改的道理。这只怕,不太好办。” 没等他把话说完,薛青青起身便要离开,似乎并不打算与他讨价还价。 圈在她腰间的大掌顿时急了,更为用力地将她摁坐回去,不容抗拒。 “只说不好办,又没说不能办。” 裴怀贞的眉心大肆跳动,确定人还在怀里,神色才安稳下来。 他想了想,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工部侍郎这个位子,他算是坐到头了,当初我将他从黔州提拔至京城,如今我就再把他贬回黔州,知府做不了,做个从六品的下州司马还使得,以后若再有功绩,亦如其他官员,正常升迁即可。” 话音落下,不自禁地,薛青青的眸色亮了亮。 她只想着保下周承恩一命,即便从死刑改成流放,也算是条活路,可没想到,他还能继续留在官场。 别说是在裴怀贞这种君主手下讨生活,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已算是上苍保佑,祖坟冒烟。 但随即的,薛青青心中涌现更多狐疑。 她抬眸,看向裴怀贞,虽没说话,脸上却写满了困惑,显然并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裴怀贞看穿她的表情,无奈笑道:“谁让他周承恩的本事那么大,竟都能将救兵搬到青娘的头上,臣子的话我可以不听,妻子的话我却不能不听,否则我以后再想吃那热腾腾的肉汤,岂不是难了?” 他说话的嗓音逐渐低涩,看着妇人细嫩的脸颊,圆润泛红,好比熟透樱桃的耳垂,情不自禁地,俯首含住。 痒意在一瞬之中传遍全身,薛青青下意识想躲,脖颈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动弹不得。 “你说过,不会再强迫我。” 她语气里并未有多少恐惧,反而淡淡的,带着一股凛然肃气,比起质问,更像是对峙。 裴怀贞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不舍地吐出那颗细嫩的耳垂,亲了亲,无奈道:“只是亲你一口,便能令你误以为强迫,好青娘,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有多么畜生不如?” 薛青青未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裴怀贞抚摸着她的脸颊,眸光温柔地看着她,苦笑道:“青娘,你真的不必去担心那些,因为,人是会越来越贪心的。” “我原本可以受得了你的冷漠与抗拒,接受你对我所有的不好,可我只要再经历对我温柔的你,体贴对待我的你,我又如何能够让你我回到以往的样子?” 他吞了下喉咙,嗓音苦涩许多:“若是那样,我自己都会恨我自己。” “你能想开就好了。”薛青青习惯地抛出甜枣,顺着他的话,敷衍地道,“你待我尊重,我会感觉得到,你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 裴怀贞的怀抱收紧,微微哽咽:“有你这句话,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值了。” “那你松开我吧。” 薛青青面不改色:“我要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哭临。” 折腾半宿,她早就乏了,原本沐浴之后想直接换回舒适的寝衣,因来这一趟,才不得不继续穿着难穿的素服。 “我不要。” 裴怀贞脸埋她的颈窝之中,久久不愿抬起,轻声软语地撒着娇,耍赖的小孩子一般:“我不强迫你,可我还不能让你多陪陪我吗?我才帮完你一个忙,就不配和你说说话吗?” 薛青青:“那你说吧。” 说快一点,早说完她好回去睡觉。 裴怀贞将她揉紧在怀,薄唇细蹭她的耳尖,吐气如丝:“青娘,你穿这身素服的样子真好看,就像我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时的样子。” “一个可怜的小寡妇,刚死了丈夫,独自奶着孩子,每天哭得眼圈红彤彤,奶水涨得睡不着……” “明明不是什么天大的麻烦,只要来个人,帮忙吸一吸就好。” “可你男人死了,又没有亲人,身边只有一个刚捡回家的,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 裴怀贞吐息渐热,本就泛红的眼眸,水润地浮现迷离之色,薄唇犹如蜻蜓点水,轻吻在妇人白嫩的下颏,咬字低哑:“青娘,你知道吗,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为你疏通筋络的场面。” “你哭得不行,脸皮红得像出血,对着我又骂又喊,却又情不自禁地嘤咛出声,筋络畅通时,如若山洪决堤,溅了我满唇香甜。”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那样的绝妙滋味,比熟透的蜜桃汁水,还要再甜美上二十分。” “自那之后,我便像上了瘾,只要看见你,唇舌便发痒。” “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控制不住地想解开你的系带,去和小老虎争夺口粮。不过是怕吓到你,所以克制住了,只敢夜晚辗转难眠时,在脑海中幻想画面。” 裴怀贞噙着笑意,玉白色的面容被潮红侵染,艳鬼一般。 眨眼时,眸中波光粼粼,眼中像有隐形的钩子,将人的魂魄轻轻往里勾取。 “青娘,你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口腹之欲最是得到满足吗?” 他看着妇人的眼睛,轻启唇道:“就是在你我有过肌肤之亲后。” “你那时足够依赖我,又足够爱我,每到榻上,都甘愿将自己全权交于我,我最爱你坐在我的身上,我张开手,便能将你搂入怀中,低下头,便能吃到你……” “边…边吃,神仙日子,不过如此。” 他低叹,感慨一般地摇头:“如今回想,当时真是不知珍惜,如青娘这样的宝贝,我居然以为,轻易便能舍弃,真是愚蠢至极。” 都不必去设想画面,裴怀贞只要意识到,在他抛弃薛青青之后,假设蜀地没地震,薛青青没有北上入京,没有与他重逢,那么在她的余生,迟早会再有别的男人。 那个男人会取代他的位置,会用与他差不多的姿势,对她做着同样亲密的事情…… 仅仅是意识到有那个可能,裴怀贞便要发疯。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兜兜转转,又将青娘送还到他身边。 只要人还在,他就不信挽回不来。 不能对她用强的,他还可以勾引,色诱,低三下四地求,摇尾乞怜地哄。 青娘不是很喜欢他这副皮囊吗,那只看在这身皮囊的份上,也该对他起些不轨之心吧? 他非要破镜重圆,非要两厢情愿,非要鱼水之欢。 “青娘……”裴怀贞吐字轻软,气息如小蛇,缠绕上妇人纤软的脖颈,他握住她的手,摊开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年轻炙热的心脏急切跳动,隔着坚硬的胸肌,震动传入掌心,酥麻一片。 薛青青的眼睫稍动,余光扫向他。 察觉到她的变化,裴怀贞又将她的手从心口移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脉搏,然后缓慢地,故意地,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青娘你摸,我是不是瘦了?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呼吸间带着玫瑰丸子的香气,声音从她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委屈巴巴:“都是想你想的,你一日不见我,我便一日食不下咽,你日日不见我,我便日日饿着,毫无胃口。” “若非你今日给我送饭,只怕不消三日,我便要饿死了。” 他吸了下鼻子,泫然欲泣的脆弱模样。 似是被男色所惑,薛青青抬眸,看向面前的面孔。 玉面水眸,高鼻薄唇,看向人时,泛红的眼尾如若桃花绽开。 时至今日,她的想法依旧不变——栽在这个人身上,她一点不冤。 但同样的坑,人怎么能踩第二次。 “你说完了吗?” 薛青青将贴在男人脸上的手抽回,道:“说完了,我就该回去了,太晚了,我困了。” 旖旎的灯影恍然一沉,裴怀贞神色定住。 他脸上佯装出的柔情蜜意一点点僵硬崩坏,最后裂出困惑又愠怒的表情,黑瞳深邃不见光彩。 “薛青青,你还是女人吗?” 裴怀贞终于装不下去,手掌捏住妇人的下巴,额角青筋抽动,咬字陡然低冷:“两个多月过去了,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要?” 第86章 第86章 月沉日升, 薄雾萦绕慈宁门。 晨曦下,大批身穿素服的命妇、官员陆续进入门中,前往慈宁宫。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安。” 慈宁宫正殿内,薛青青身着素服, 神色端柔, 接受往来命妇和官员的请安。 趁着无人察觉, 她抬手掩唇, 悄悄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她与裴怀贞不欢而散,回到听风馆,已近子时三刻。 好不容易睡下, 夜间孩子又哭醒两回,她起来哄睡,再躺下, 未过多久, 便到了哭临的时辰。 分明也算休息过, 但薛青青仍旧觉得全身乏累, 毫无力气, 堪堪靠意志硬撑罢了。 这时, 殿门外响起内侍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殿内跪倒一片, 恭迎圣驾。 年轻天子迈入殿门,步伐沉稳。 不比往日哭临前,还会说上两句感念太后恩慈的话, 今日的天子似乎颇为烦躁,大步入门后, 一刻未停,径直走向皇后身边,不悦地道:“都别跪了, 等会儿有得是时间给你们跪,不必急着找罪受。 他扶起薛青青,握在她手上的指腹微微收紧,似在发泄不满。 薛青青被攥得指尖发疼,暗暗蹙眉,抬眸看去。 只见裴怀贞冷着张脸,双眉紧皱,眼圈发青。 昨夜里还水光潋滟,泛着红晕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沉郁之气,看人时不怒自威,与那个蓄意扮弱,诱哄勾引她的男子,简直判若两人。 很显然,他昨夜也没睡好。 “皇后可真是贤德。” 裴怀贞轻笑,眉心跳着:“每日早早便至慈宁宫,履行中宫义务,得妻如此,真是朕的福气。” “义务”二字,被他咬得颇重,透着股浓郁的怨气。 别人听不懂,薛青青自然听得懂这阴阳怪气的话——同样是义务,夫妻义务就不是义务了?她怎么就不肯履行了? 薛青青敛下长睫,只当听不懂裴怀贞在说什么,淡淡应付一句:“都是臣妾该做的。” 听到礼官喊出“起哀”二字,她顺势便抽出手,双目平视前方,准备哭临。 裴怀贞憋了整宿的怨气无处疏解,讽刺一句还得到个轻飘飘的“该做的”,好比一记拳头打在棉花上,登时更加憋屈,更加烦躁。 恨不得当即将人扯入怀中,狠狠咬上一通 可身后上百双眼睛盯着,他再是齿尖发痒,也只能忍耐。 唯一能做的,便是直勾勾地盯着薛青青,用眼神发泄不满。 薛青青被他盯得全身不适,只能强撑着忍下。 直到哭临开始,殿内哭声一片,她才忍无可忍地转头剜他一眼,不悦地道:“你没完了?” “没完了。” 裴怀贞沉着眼睛瞧她,白衣衬着看似斯文的脸,油然生出更多的怨气,从头到脚笼罩在身上,配着周遭的香火气息,活似男鬼讨债。 “薛青青,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我是提出了多过分的要求?” 他压低声音,牙关紧咬,显然气得不轻:“两个多月了,我就要一次,你一次都不给,天底下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你是石头成的精,还是木头变的?” 薛青青想到身后众多的官员与命妇,不禁面红耳赤,心跳加快,转头对他斥道:“你不妨再大声些,让所有人听到才好。” 她彻夜未眠,眼睛本就酸涩难耐,加上此刻情绪激烈,话音刚落,不提防地,泪珠便滚落下来。 想到本就要做样子看,她索性也就不再收敛,由着眼泪流下,模糊眼眶,打湿整张面孔。 裴怀贞定住,看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眼中的沉郁顷刻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内疚与怜惜。 他伸出手,为她擦拭眼角的眼泪,叹息道:“罢了,是我昏了头了。” 果真精虫上脑,色令智昏。 他究竟是疯到何等地步,才会在大庭广众下,因为这点破事,失控地逼哭自己的妻子。 裴怀贞放软声音,指腹轻抚妇人潮湿的眼睫,低声哄慰:“好青娘,不哭了,你一哭,我便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你本来便是个混账。 薛青青在心中回了这一句,打开了他的手,回过脸去,不再看他一眼。 想到还有二十日的哭临要熬,她泪水更加汹涌,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裴怀贞留意到她哭得发抖的身子,通红潮热的耳根,似是意识到什么,不假思索道:“横竖做完了几日样子,从今日中午往后,你想来便来,不想来,便在听风馆歇着,不必再早晚三次地过来。” 薛青青本就在为此事发愁,听他这般说,下意识地感到重石落地。 可理智回来,她仍是犹豫地看向他,盈满泪水的杏眸,满是担忧地道:“这……合适吗?”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我说合适便合适。” 裴怀贞道:“大不了我就说你身子不适,太医嘱咐须得静养,不宜哭临,想来那堆言官也无话可讲。” 薛青青点头,不再推脱,只是眼泪未干,仍是忍不住地吸着鼻子,鼻尖粉腻一片,活似敷了胭脂,可怜可爱的模样。 裴怀贞定睛瞧她,眼神顺着泛红的鼻尖,落到嫣红的唇瓣上。 他眸色渐暗,嗓音变得绵软,尾音拖长,下了钩子一般:“我为青娘挡去如此一桩苦差,青娘就不想谢我一番?” 薛青青脱口而出:“做不了,没心情。” “谁说我要那个了?” 裴怀贞矢口否认,满面正气:“你瞧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我是要吃你做的饭,那天的那个羊肉汤,我还要。” 薛青青闻言,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一口答应下来。 “等我做好了,会让宫人给你送到御书房。”她道。 “不必送,”裴怀贞道,“我忙完了,自会过去你那里。” 薛青青顿了顿,像是下意识想回绝,可眸色微闪,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为点了下头。 得了她的同意,裴怀贞心情舒畅不少,连带着欲望久久得不到满足的憋闷,都消散了许多。 放在以前,在被薛青青用金印砸头的时候,裴怀贞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能理直气壮地让青娘为他做饭,还不是用“沈濯”的身份。 这说明什么,说明青娘的确如她所说的那般,在重新接纳于他,想与他从头开始。 他先前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觉得青娘的心在离他越来越远?觉得青娘在拿他当孩子哄? 太可笑了。 青娘心里分明有他。 青娘心里,装的都是他。 …… 半个时辰后,哭临结束。 薛青青回到听风馆,本想先睡一觉,不想遇到两个孩子刚打完架,哭得一个比一个凶。 她只能忍住困意,抱着哄,等把两个都哄好,再向宫人问清楚前因后果,让先动手地那个道歉,取得对方的原谅,再互相抱一下,冰释前嫌。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方才还打得昏天暗地,眨眼过去,便又玩到一起。 经过薛青青的教导,小老虎已经学得大方许多,会把心爱的小木剑分享给妹妹玩。 菡萏也知道宝贝哥哥的玩具,玩完了不可以顺手就丢,要放到箱笼里面。 哄好这两个祖宗,日头已经西斜。 薛青青想到答应过裴怀贞的事情,仅仅是坐着喘了两口气,便下到小厨房,为他炖起了羊肉。 炖羊肉的时间,本可以用来睡觉,但天气日渐炎热,炖个肉的工夫,出了她一身的汗,黏腻难耐,满是膻味。 薛青青受不了,于是让宫人烧水,想先将澡洗了。 时至今日,她其实在很多地方,都已经适应了宫中生活,接受了凡事不必亲力亲为,自有宫人帮忙。 但她还是受不了,洗澡时,身边围着一堆的宫人。 故而薛青青将人全部支走,只留自己独自沐浴,清洁身体。 热气氤氲,水中漂着各式鲜花,香气扑鼻。 薛青青将身子沉入水中,任由温热包裹身躯,感受到了久违的惬意。 许是旧日堵奶时留下的习惯,不由自主地,她伸出指尖,趁着身体酥软,轻按在那几处通乳化瘀的穴位上。 反复几次,直至感到穴位酸胀,乳汁分泌。 两个孩子尝到食物的美味,已经愈发不爱吃奶了。 薛青青也想过,不如就此断奶,自己也能轻松许多。 可仔细想来,两个孩子满打满算,不过一岁多点,身子骨还太娇嫩,蓦然断奶,只怕生病时难以扛住,轻松了现在,麻烦了以后。 不如多喂些日子,再养得壮一点,等他俩吃多了好吃的,一口奶不愿吃时,自然而然也就断了。 嗅着馥郁的花香气,薛青青这般思虑着,按揉着,不知不觉,全身筋骨放松,疲倦如潮水涌来,淤堵的乳汁亦如潮水涌出。 按完穴位,清洗过溢出的乳渍,薛青青站起身,无数水珠掉落,溅起点点水花,哗啦发响。 她随手扯过一件软薄的外衫,披在了身上,抬起腿,泡得粉红的足尖迈出浴桶,踩在了朱漆镂花的浴梯上。 浴梯溅了水花,比干燥时光滑许多。 薛青青头脑昏沉,加上乍一起身,眼前金星闪烁,本就容易分神。 这时,殿门外又出现脚步声,沉稳有序,十分熟悉。 她望向殿门,稍不留意,另一只足尖落下,踩在了空地上。 身体倾斜坠落,失重感蓦然袭来,薛青青下意识发出一声简短地叫声。 声音刚落,门外脚步声陡然急促,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殿门已被破开。 一只长臂飞快揽过妇人腰肢,将她失重的身子硬是捞了回去,紧紧贴在怀中。 “你还小么?” 裴怀贞呼吸急促,眼神盯着那可恶的浴梯,眉目间满是后怕,下意识怀抱收紧,口吻严肃无比:“为何不让宫人伺候?你可知道这种高度,你若是摔下,轻则满身淤青,重则伤筋动骨都有可能。” 他垂眸,凌厉的目光,望向怀中妇人。 在他怀里,妇人花容失色,瑟瑟发着抖。 乌发散落腰间,薄衫被水珠浸透,贴合在雪藕般的身段上,只见满身粉晕,香热逼人,那些白日里看不到的,引人遐想的,在此刻,一览无余。 气氛寂静,唯有水声嘀嗒。 薛青青眼睫颤动,久久无法回神。 失重的恐惧太过强烈。 强烈到她已经遗忘掉,此刻自己全身赤裸,唯一蔽体的衣衫聊胜于无。 而将她搂入怀中的男人,正值壮年,已两个多月,未碰过她的身体。 第87章 第87章 殿内潮湿, 闷热。 一滴水珠摇摇欲坠,顺着薛青青鬓边的发尾落下,砸入锁骨,又沿着雪肌蜿蜒, 流淌。 空气奇香无比。 混合了花香, 奶香, 还有女子体香的气息, 在湿热的水汽中蒸腾,发酵,变得无比浓郁, 如若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收紧,掌控。 裴怀贞的视线, 被那滴水珠所牵引, 一点点地往下探去。 隔着湿透软薄的衣衫, 包裹在妇人腰肢间的大手, 不知何时收紧了力度, 腕间筋络臌胀, 绷紧一根青筋, 一直延伸至小臂。 握惯刀弓的粗砺指腹,轻轻掐着如凝脂一般的肌肤。 即便竭力克制,仍是忍不住陷入, 攥上满指香气。 “娘娘!” 宫人的声音在殿外乍然响起,惊慌失措。 薛青青原本还在后怕的心绪, 瞬间被拉回现实当中。 察觉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她一把推开裴怀贞,用力地收紧身上衣衫。 可无论怎么收紧, 这可怜的衣料都如若透明一般,毫无遮挡作用。 “你们娘娘没事。” 裴怀贞蓦然启唇,音质低涩,视线未曾偏离半分,仍旧黏在薛青青的身上。 “都退下,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殿门被宫人合拢,隔绝了傍晚的光线。 房中未曾掌灯,霞光折入镂花窗棂,映在琉璃挂屏上,光线扩散开,笼罩在妇人雪白的身躯上。 薛青青一昧地后退,胡乱用手抓起衣服,挡在身前。 “挡不住的。” 裴怀贞凝眸看她,漆黑的瞳仁,似有火光萦绕。 他走向她,柔声道:“傻青娘,低头看看,都被浸透了。” 薛青青只当是被水珠浸透。 可低头看去,发现浸透衣裳的,另有他物。 两大块浓重的痕迹,沿着湿透的边缘,一点点地扩大边界。 甜香四溢。 她用手遮,用衣服擦,怎么都擦拭不干净,还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看,急得要掉泪。 薛青青抬头,杏眸泛红,盈满水光,想要裴怀贞出去。 可未等她发声,男人便已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扯开她身前衣裳。 “不怕。” 他安慰她:“夫君帮你。” 霞光遮蔽殿外竹丛,柔软的惊叫声吓跑闲暇鸟雀,雀影纷飞。 菡萏本拿着小铲子,蹲在地上挖土玩,突然察觉到声音,动手便去扯哥哥的胳膊,着急道:“娘亲……哭哭……” 小老虎咿呀回了她句话。 回的什么,宫人没听懂,但看到两个娃娃仿佛达成共识一般,丢掉铲子,手拉手往寝殿走去。 宫人险些魂飞魄散,立刻上前,拦住两名小祖宗,引导着继续在外玩下去。 菡萏跟在哥哥身后,胆怯地不吭声。 小老虎十分嚣张地推开宫人,指着殿门咿呀不停,拼起来,依稀可听出来个:“我娘亲哭了,你走开,我要去找娘亲。” 宫人汗流浃背,身后是天王老子,身前是缩小的天王老子,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干笑着道:“小主子您听错了,娘娘那不是哭,娘娘是在……在同陛下说话呢,大人说话,小孩子是不能进去的,您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透着窗棂门缝,隐约传出妇人压抑的泣音,夹杂着绵软的骂声,以及男人的低笑。 两个小家伙歪着脑袋听了会儿,发现还真是说话,由此放心,不再急着找娘,接着去挖土玩儿了。 众多宫人松了口气,严防死守在殿门外,默默拿出了塞耳的棉团,不敢细听里面的声音。 夜幕降临。 霞光消散,浴桶中的热气蒸腾干净,成了凝结在琉璃灯罩外的细密露珠,宛若妇人身上的细汗,冒着丝丝甜香。 裴怀贞伸出舌尖,将飞溅在脸上的甘甜舔舐干净,一滴未曾浪费。 可纵是这样,还是不够。 两个多月,这种程度,不过是个开始。 他伸出手,按住了横陈于桌案上的雪藕身段。 另只手,则去拆解腰间玉带。 黑漆镶金的玉带,上面细密地雕刻着龙纹鳞爪,在昏暗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薛青青气息凌乱,眸色失焦,看着玉带上的龙纹,只觉得真实若活物,即将张开血盆大口,将她连骨带皮地吞吃干净。 可怜的薄衫早被揉碎在地,唯有乌黑发丝垂落,堪堪遮蔽住身躯,黏腻地贴合在肌肤上。 今日这澡,算是白洗了。 可预想到接下来的画面,薛青青仍旧无法接受。 她掌心收紧,试探着道:“锅里的汤要炖好了,你还要不要喝?” 喘息过后的嗓音,透着倦怠地软与媚,吐字时发出的气音,像把小巧的钩子,勾得人心梢发痒。 却令裴怀贞止住了动作。 他抬首,看向面前妇人。 乌发杏眸,朱唇肿胀,肌肤上的红晕还未消散,粉腻娇嫩,犹如熟透的果实,等待着让人采撷。 这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他心爱的女人。 对她做什么,他都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可他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那口他心心念念的肉汤,今日便算是最后一顿了。 青娘还是青娘,但不会再是如今这个能与他和平相处,体贴待他的青娘。 而是那个恨他,怨他,宁愿死都不想在他身边,会用金印砸他的青娘。 这是他想要的? 爽了一时,后悔一世。 “我答应过你,不会强迫你。” 裴怀贞叹息着,松开了按在薛青青身上的手。 可未等下一刻,那只手便改掐住妇人的下巴,欺身逼近过去。 薛青青被迫抬眸,对视上一双浓墨似的眼瞳。 裴怀贞痴痴望着她,唇上噙笑,喉结微微滚动,懊恼道:“可是怎么办,我也不想便这般放过你。” “青娘,你究竟想我怎么样呢?一辈子不碰你吗?” 裴怀贞眯眸,决定晓之以理:“夫妻敦伦本就符合纲理伦常,绵延子嗣更是家国大事,你难道要躲我一辈子?一辈子不让我进入你的身体,不孕育我的骨血?” 他笑:“还是你忘了你如今的皇后身份。” “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守着亡夫排位,只敢把情人藏在家里。” “连在榻上爽到口涎直流,都不敢叫出声音,生怕被邻里发现你偷养男人的可怜小寡妇?” “啪!”地一声,清脆在殿内回响。 薛青青掌心发麻,心跳快到顶点,全身遍布着愤怒的灼红。 她看了眼自己通红的手,又看了眼裴怀贞侧过去的脸,没能明白,分明只是在心中想了一想,怎么就真的打出去了? 再看向裴怀贞,看到他脸上逐渐肿起的五个指痕,薛青青便有些发慌。 她急忙伸出手,推搡面前坚硬的胸膛,迫不及待逃离他的身边,故作镇定道:“我要去看一下汤。” 裴怀贞一把攥住她推他的手,纤细的腕子,好似他只要稍稍用些力,便能轻易折断。 “打完了我,随便找个借口,就想跑?” 裴怀贞哼笑,眯眸瞧着薛青青,阴测测的语气,脸上却丝毫没有恼意,反而有些得意。 两种情绪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即便这张脸生得再好,也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后脊涌上密集的凉意。 若是以往,她冲动打了人,心里本就愧疚,又面对着这样一个疯魔的人,只怕吓得连话不敢说一句。 但人的成长便在于此。 经历了这么多事,薛青青已经受够了没完没了的自我反省,她知道,即便自己做出再多过分的事情,都不及裴怀贞过分的百分之一,她根本无需感到任何内疚。 “那你想要如何?”薛青青破罐子破摔,冷声道,“打回来吗。” 裴怀贞拧眉:“你在说梦话?” 薛青青不语,一昧推他。 肢体纠缠间,大片雪光摇晃,晃得裴怀贞目眩神迷,绷紧的理智再度动摇。 “别动,”他皱眉,斥了个粗鄙至极的词汇,“非逼着我…死你才舒服?” 薛青青颤了下,强作镇定:“那你倒是松开我。” 她身上满是黏腻的龙脑气息,如同被标记过的猎物,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属于他的所有物。 这种感觉很不好,她想赶紧逃离。 “松开你,可以。” 裴怀贞克制着滚动的喉结,沉吟一二,道:“只要你能赢了接下来的游戏,我便能放开你,还可以向你保证,莫说是强迫你,往后余生,只要你薛青青不想要,我连亲都不会亲你一下。” 薛青青并不想同他做什么游戏,却又被他说的条件所吸引,下意识道:“什么?” 裴怀贞看向案边的香炉,指着炉中燃烧一半的鹅梨线香:“在剩下的半截香燃尽之前,无论我如何撩拨于你,你都毫无感觉,不想要我,便算你赢,反之——” 他轻嗤,眼角泛起嫣红,灿若桃花,凝眸瞧向她:“若你把持不住,主动求我要你,便算我赢,你输。” “你若输了,今后便要任我索取,不得推脱,直至受孕。” 他话说得温款,眉梢微微挑起,仿佛胜券在握。 薛青青看向那香。 半截线香,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换做现代的时间,也就十五分钟。 从他进门到此刻,她已被撩拨了不知多少个十五分钟,如今再多一个十五分钟,算得了什么。 而回忆他近期表现,他既能撑到两个多月,又能在此刻理智回归,悬崖勒马,便知此人说话,已经有三分可信。 想到忍耐这片刻,能换来长久的清净,薛青青不假思索地答应:“好。” 裴怀贞笑了:“中途不得反悔。” “我不会反悔。” “很好,那就由你喊开始。” 薛青青听到“开始”二字,下意识地感到慌乱,如同误入陷阱的动物,眼睫轻轻颤动。 但她随即便冷静下来。 因为她已经想象不到,裴怀贞还有什么撩拨的法子,是没往她身上用过的。 无非就是再被弄一身的口水,忍忍也就过去了。 薛青青冷静下来,道:“开始。” 在她面前,年轻天子眉间噙笑,缓缓俯身。 最后一抹霞光穿过花窗,折照在他的脸上,浓密的长睫覆盖住眼眸,投在鼻梁上一片潋滟的阴影。阴影随着身姿下移,最终覆盖在形状姣美的薄唇上。 单膝着地,天子跪在了她的双膝之间。 “青娘。” 裴怀贞柔声道:“自己将腿分开。” 第88章 第88章 因为父母的性格都偏向保守, 薛青青的性启蒙比较晚。 现代时期的少女薛青青,第一次接触两性,还是在电脑上查题的时候,无意戳中一个弹出来的小广告。 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抖动弧度, 薛青青愣了一愣, 才看清楚画面里的, 是一个没有穿衣服, 分着腿的女人。 中间一个圆不隆咚的东西,薛青青以为是什么没见过的猎奇生理结构,定睛瞧了, 才发现是颗男人的脑袋。 那曾是她多年的噩梦。 以至于直到上大学,想到那一幕,都迟迟没有交男友的想法。 后来参加工作, 到交好的女同事家里做客, 在卧室里, 无意中看到对方的“小玩具”, 薛青青才算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东西……你在用么?” “很爽的, 你没有尝试过吗?” “没, 没有。” “我买一个送你啊。” “不用了……” “真的很有感觉的, 跟嘴一模一样,你听我跟你说——” 薛青青红着脸,接受了同事小姐姐的科普。 了解完了, 她才知道,原来那种她认为很恶心的东西, 正确看待,也不过是取悦自己的一种方式。 而且根据女性身体构造,似乎那种方式……的确更有感觉一点。 不过薛青青一直到后面, 也没有尝试过那种方式。 因为她穿越了。 她的古代丈夫,是个忠厚老实的猎户,不懂那么多的花里胡哨,除却爱点个蜡烛,没有其他的癖好。 也因此,薛青青都要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方式,不必侵入她的身体,也可以撩动她所有的感官。 …… 晚风穿窗入堂,裹挟着清冽的竹叶气息,荡开殿内那令人头脑发沉的甜腻。 风过处,湿热的肌肤骤起凉意,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也短暂中断了作响的水声。 裴怀贞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火炭,嗓音低哑得不像话,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滚烫。 “说。” 他沉声道:“想不想?” 桌案旁立着一扇苏绣屏风,上面绣着鱼戏莲叶的图案,有莲子掉下荷叶,圆润小巧,被鱼儿追逐嬉戏。 薛青青死盯着那屏风,泪眼朦胧里,纤薄的鱼尾活了过来,扫弄着圆润的莲子,玩得水花四溅,荷叶摇曳。 她抵制住后脊发麻的痉挛,肿胀的唇几经翕合,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黏软的字眼:“……不想。” 静谧里,传出男人一声低笑。 “好。” 吐字温和,行为上却全是报复。 不自觉地,薛青青转脸去看香炉里的半截线香。 只烧出指甲大小的灰烬。 时间未过三分之一。 雪白的脚背绷紧发颤,下意识地,她想挪远些。 却有一只大手伸来,紧紧攥住了她欲要逃离的脚踝,重重拉回。 “说,想不想。” “……不想。” 攥在脚踝上的手掌惩罚性地收紧,指腹紧箍纤细的骨骼。 薛青青眼角水光闪动,却不是疼的,而是酸的,胀的。 屏风上的画面活灵活现,游戏莲子的锦鲤忽然高高跃起,一口噙住莲子,细细咀嚼碾磨,反反复复。 不知不觉,线香燃烧过半,一截纤长的灰烬骤然断裂,溅起细小的微尘。 “想不想?” 窗外忽然起风,竹丛簌簌作响。 瘆人的凉意激得薛青青猛地瑟缩。 冷热交加之下,她战栗着想退,脚踝上的大手却猛地用力,将她死死按在原地。 她挣扎着拒绝,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不想……” 气氛骤然一静,屏风上的锦鲤忽然化身毒蛇,露出獠牙,凶狠地咬在莲子上,蛇信包裹缠绕,不死不休。 薛青青只觉得全身血液齐齐上涌,头脑中闪烁无数雪花。 从小到大的经历开始走马观花,在现代的生活充斥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在她以为能碰到时,画面瞬间抽离,徒留给她巨大的空虚与寒冷。 冷到她恨不得立刻抱住个人,无论是谁,只要能给她温暖,让她不再寂寞,不再孤独地徘徊在这个世道。 似是感受到她的脆弱,脚踝上的手掌放松许多。 男人嗓音温柔,似指路的仙人,只要她说出那个字,她想要的所有,她的寂寞,她渴望的温暖,他顷刻便能给予。 薛青青双目迷离,喘息点点,如同失足落水之人,半截身子都陷入泥泞,全然没入也不过迟早之事。 “想不想?” 见她不答,裴怀贞耐心十足,声线喑哑,一遍遍地问,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想不想——” “青娘,想不想?” 耳边的声音太过温柔,温柔到像一把裹着蜜糖的软刀子,切割着薛青青的理智,让她无法拒绝。 薛青青咬紧下唇,几乎尝到血腥滋味,玲珑秀气的脚趾在空中痉挛,收紧。 她使出全身力气,颤着声音,毅然决然:“不想……” “我不想。” 又是一阵清风扑来,最后一点线香燃烧成灰,绷直的足尖瞬间放松。 薛青青死里逃生,化身成为跃出水面的鱼儿,全身汗水淋漓,一动难动,所能做的,唯有不停张合嘴巴,用力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意识模糊中,一双有力的臂膀,托起她酸软无力的身体,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去,将她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昏黄的烛光隔着眼皮燃起,暖红一片中,她能听到帕子拧出水花的声音。 再后面,肌肤上便传来阵阵清凉,黏腻的感觉被一点点清除,变得干爽舒适。 “我的舌根都快酸得掉下来了。” 男声幽幽地响起,带着说不尽的懊恼与怨念:“你就一点感觉没有?” 薛青青筋疲力尽,喉中焦渴似火烧,无法回答。 后颈被轻柔地托起,温热的触感贴上她的唇瓣,唇齿被撬开,甘洌的茶水涌入她的喉咙。 她吞咽着茶水,缓解着焦渴的喉咙,却没有一丝意识出现,转瞬便进入更深的昏睡。 溢出唇角的水渍被薄唇吮吸走,顺带着泄愤一般,把她的唇瓣重重咬了一口。 男声更加幽怨,如若讨不到糖的孩子,恨恨地道: “薛青青,你就是块木头。” 第89章 第89章 因薛青青不再前往慈宁宫哭临, 裴怀贞对外一致为她告病,未过几日,便引得沈姝仪入宫探望。 等看到薛青青,见她脸上并无病气, 沈姝仪才放下心来。 夏日炎热, 树静云停。 沈姝仪把在宫外买的酸梅饮子, 红糖凉糕拿出来, 品尝着滋味,跟薛青青抱怨起在家学规矩的枯燥。 “姐姐你不知道,那些管家规矩到底有多无聊!” 沈姝仪掰着手指头, 一样一样地数,倒豆子似的大吐苦水:“光是吃饭就分了十来种场合,日常用膳怎么摆箸, 家宴怎么布菜, 祭祖怎么捧碗, 宴客怎么敬酒, 一样样都要记下来。还有看账本——” 她长吐一口闷气:“账本分田产册子, 商铺簿子, 人情往来簿子。” “红白喜事随多少礼, 年节给各家送什么节礼,庄子上的收成是几成租,哪些铺子赚钱哪些铺子亏本……我的天呐, 我在家何时操心过那些?都是哥哥来管的!光是学那些也就算了!偏还要我学些,学些……” 沈姝仪支支吾吾起来, 憋半天,憋出来句:“学些不正经的东西!” 殿外湘妃竹帘被风吹响,案前汝窑青瓷的观音瓶里, 插放着几株新鲜茉莉,香气沁人。 薛青青含了口梅饮子,品着清爽的酸甜,柔声道:“什么不正经的?” 沈姝仪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忽然将手一攥,下定决心似的,拉住薛青青的手道:“薛姐姐,我问你个问题,我是拿你当亲姐姐才问的,你……你不许笑我。” 薛青青点头,轻声道:“你说便是。” “就是,就是……” 沈姝仪顶着张大红脸,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就是……洞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薛青青懵住了,口中饮子咽下不是,不咽也不是。 见薛青青没反应过来,沈姝仪脸更红了,看了看左右,没有宫人在,破釜沉舟似的问:“就是和男人那个,是什么感觉?” 薛青青原本雪白的脸颊脖颈,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细腻的胭脂红色。 下意识地,她想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可看到沈姝仪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想到她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教导,再想到曾经那个即便生活在现代,对两性都讳莫如深的自己。 顿了顿,薛青青压下不必要的羞耻心,柔声道:“你说的这些,并非是不正经之事,相反,这些是人伦之本,亦是夫妻和顺的关键,须正确看待,不可将其妖魔。若说感觉……” 薛青青脸颊发烫,尽量咬字清晰,神态自然:“初时有些疼,后面也就好了。” 沈姝仪刨根问底:“好了以后,又是什么感觉?” 薛青青微微怔住,许多画面在脑海中凌乱闪过,榻上,椅子上,桌子上,被压着,抱着,跪着……不由自主的,她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半截香的傍晚,脚踝被攥得发疼,耳畔是放肆吮吸的滋滋水声。 她悄然垂下眼睫,清甜的茉莉香气扩散萦绕,乌黑的发髻,衬着香热红透的脖颈。 “不难受。”她小声道。 “不难受?不难受是什么意思呀。” “……” 就是很舒服的意思。 晌午过后,送走了沈姝仪。 薛青青如临大赦,浑身脱力似的躺在窗下的贵妃椅上,阖眼小憩。 清风拂过窗棂,竹枝摇晃,房内浮起甜腻的香气。 梦里看不清面孔。 颈后细嫩雪白的肌肤,蒸出隐隐的薄红,随着呼吸,一点一点,漫上了小巧的耳垂。 薛青青竭力去看,也只看到一张形状姣美的薄唇,唇上覆着淋漓的水光,高挺的鼻梁亦是晶莹一片,鼻尖悬着一滴似断还连的水珠,颤颤悠悠,嘀嗒下坠。 忽然,薄唇微启,探出一截嫣红的舌尖。 舌尖往上轻扫,将下坠的水珠卷入口中,喉结餍足地缓缓吞动,咽了下去。 过于香艳的画面,冲击太强,看入眼中,如同重锤抡下。 猛然间,薛青青睁开了眼。 心跳快如擂鼓,薄汗浸透罗衫,几缕乌黑发丝,软黏地贴在滚烫的颊边。 看到亮堂的日光,她方知刚才种种,皆是梦境。 宫人听她醒来,端茶上前。 薛青青接过茶盏,连饮了半盏茶水,方平复些许心跳。 可脑海当中,依旧是那张湿透的薄唇,挂满水珠的鼻尖,和将水珠卷入口中的软红舌尖。 “娘娘的脸怎红得这般厉害。”宫人担忧道,“莫非又病了,娘娘可感到哪里不适?” 薛青青眼睫微颤,即便保持身子不动,都能感受到,那股存在感极强的,无法忽略的黏腻。 “没有不适之处。” 她强撑道:“只是天气愈发热了,刚睡醒,身上发烫罢了。” 宫人:“不如奴婢去禀告陛下,遣人到内库取些河冰,为娘娘驱散暑热。” 薛青青摇头,劝慰道:“不必这般麻烦,你只管放心,我没有事。” 天气还不到最热的时候,这时候便用冰,日后会更加难熬。 何况,她也不想与裴怀贞有交集。 红透的指尖收紧,攥住了软薄的杭绸衣袖。 薛青青无法言说自己此刻的心情。 对于裴怀贞,她自以为看透,知道他行事一向恶劣,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都不算奇怪。 她也以为,无论他再做出什么恶劣行径,她都可以见怪不怪。 可这次,的确恶劣到了新的境界。 都不必等看见他,仅仅是想到的他,她脑海中下意识出现的,便是他单膝跪地…… 太怪了。 更怪的,是她身体的反应。 薛青青并非重欲之人。 在那件事上,她的兴致向来寥寥,从前即便在梅花村,被他引诱迈出那步,也不过是得了些许趣味,不反感罢了,谈不上喜欢,更偏向于可有可无。 可这一次,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一点点地勾引了出来。 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未曾有过的,令她羞于启齿的东西,如若雨后春笋,瞬间苏醒了过来。 薛青青的认知告诉自己,这并非是什么难堪之事。 相反,这世间快乐之事本就不多,能享受到身为女人的快乐,是不可多得的福气。 但薛青青仍旧感到头疼。 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那些诡辩的渣男。 虽然我的心里没有你,但不耽误我想睡你。 对你的心是冷的,但是想和你上床的心是热的。 这算什么? 虽然她厌烦他,但不耽误她想用一下他? 太乱了。 杂乱的思绪似不知疲倦的潮汐,又似连绵春雨,旧的还未落下,新的又碾上来,交替堆叠,一重盖过一重,将她搅成狼狈模样。 薛青青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团乱麻,无论从哪里开始,都理不出个头绪。 她干脆对宫人道:“消息传出去,就说我病的厉害,余下的日子里,无论谁来,一概不见。” 宫人欲言又止。 薛青青毅然道:“包括陛下。” 她并不知裴怀贞是否会来找她,既不确定,不如从开始便掐断那种可能。 她不想看见他,不想回忆起那种滋味。 她只需要静一静。 不是让心静,而是让身体静。 而且本就是她赢了这场游戏,他愿赌服输,离她远点也是应得的。 那些内心涌起的隐隐渴望,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是个人都会有,她也不能避免。 只要过去几日,感觉淡了,也就不过如此了。 她仍旧会像以往一样,抵触他的触碰,拒绝他的亲密。 她一点都不想要他。 不想要他的唇,他的…… 不想要。 …… 六月中旬以后,天气愈发炎热,蝉鸣噪耳。 宫中随处可见内侍手持竹杆,黏除树上蝉虫,以防惊扰圣驾。 御书房外,内侍分列两侧,禁卫林立,井然肃穆。 殿内,王广来回踱步,口中絮叨:“早不瘫晚不瘫,偏偏护送太后棺椁回京,眼见要到京城了,突然就中风瘫路上了,这怎么看都像是装的啊,再说了,谁家年纪轻轻患中风?我看这里头得有点说法。” 昨夜消息传来,南平王北上护送太后棺椁进京,突发中风,瘫痪半侧身体,已至不能自理的境地。 虽是好事,可太过巧合。 更不提民间近来新起一阵流言蜚语,说太后并非死于岭南瘴疟,而是早在前往岭南的路上,便气急攻心,突发恶疾,待抵达岭南,又因水土不服,才不治身亡。 传言只字未提当朝圣上,但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暗示太后并非自愿前往岭南,而是遭受新帝胁迫。 民间孝字为天,无论真相如何,新帝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这种时候,南平王再中风,更是引起各方揣测,各种阴谋猜测纷沓至来。 沈濯皱眉,看向王广道:“陛下还未说话,你不必着急盖棺定论。” 王广闻言,老实下来,殿内诸臣也纷纷收敛形容,恭敬望向珠帘之后。 东珠晃动,辉光交错,隐约可见龙椅之上镂刻的花纹,鳞爪盘绕,威严骇人。 一支翠管狼毫轻掷墨玉笔山之上,发出极清冽的响。 “王广所言,并未有错。” 帝王温和的嗓音传出珠帘,不急不躁:“南平王突发瘫痪,的确事有蹊跷。” 话音未落,紧随着的,是一声极为轻蔑的低笑。 “可那又如何?” “真瘫,此人便对朕再无威胁,假瘫——” 他会亲自磨刀,把他的好弟弟,变成真瘫。 这时,内侍进门传膳。 诸臣留至御书房,陪伴圣驾。席间说起科举新政,各人另起见解,用膳与上朝无异,只差起草奏折。 内侍步至圣驾身侧,躬身奉上一盏白玉荷叶盘,里面盛着鲜红发颤的新鲜樱桃。 裴怀贞与沈濯说起殿试策论,随手拈起一颗樱桃,在指尖来回把玩。 不觉间,樱桃破皮,流出黏腻的水。 裴怀贞察觉指间湿黏,随意垂眸瞥去,正看到鲜红一小粒圆珠,颤巍巍,湿漉漉,可怜地被他夹扯在指缝中,颤巍巍地挂着汁水。 裴怀贞看怔了神。 直至三声“陛下”响起,裴怀贞才后知后觉地,抬眸收回心神。 “陛下可是在为新政而失神?”沈濯询问道。 裴怀贞顺势点头:“如今朝廷官位空缺,正需人手,殿试三年一科,朕等不起,不如自今年起加考恩科,朕亲自监考。” 随手一般,他将揉坏出水的樱桃填入口中。 齿尖轻轻刺破果皮,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唇齿,缠裹住舌尖。 清甜滋味入喉,却让裴怀贞皱了眉。 不过尔尔的味道。 不够甜。 水也不够多。 第90章 第90章 七月初, 二十七日哭临期满。 三日后的傍晚,太后棺椁抵达京城,满城缟素。 消息传入皇城时,薛青青正在听风馆料理菜园, 宫人欲言又止, 劝她出面接见南平王, 迎太后棺椁入殡宫。 晚间霞光灼人眼瞳, 连风都带着暑热。 薛青青头戴竹编的斗笠,脸颊热得潮红,弯腰拔下一把新鲜的绿叶菜, 淡淡道:“陛下未曾传旨,我自不好出去,一切只等他安排。” 皇后这个位子都是硬塞给她的, 她又何必事事履行义务。 何况她也并不打算蹚这趟浑水。 南平王瘫痪, 谁知是真瘫假瘫。 真瘫倒还好, 对皇位没有威胁, 裴怀贞也不会想着去动他。 可若是假瘫, 一来证明他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需拔除其势力, 二来,她都能想到的事情,裴怀贞怎么可能想不到?后面又是少不了的刀光剑影, 明争暗斗。 听风馆的门,能少出则少出。 如此想着, 薛青青又拔下几颗青菜。 夏日几场雨水落下,菜园里的青菜长势骇人,看着绿油油的一片, 赏心悦目,却也令人发愁。 薛青青把拔下的菜,一部分送了宫人,一部分腌进坛子,剩下的,便不吃不行了。 两个孩子在旁边玩耍,菡萏学着她的样子,两只小手抱着青菜,卯足力气往外拔,一不小心就摔个屁股蹲儿,却不怎么哭,站起来拍拍土,接着拔。 小老虎无心拔菜,蹦跶着在菜地里捉蚂蚱,不过他还不知蚂蚱叫蚂蚱,捉到了也是邀功式地大嚷:“娘亲!虫虫!” 薛青青轻声道:“这个叫蚂蚱,你抓住它以后,要捏着它的蹆,不要把它攥在手里,不然手会被咬伤的。” 她握过那只小手,亲自示范,教儿子怎么拿蚂蚱。 小老虎认真地看着,有样学样:“蚂蚱。” “对了,恒之真厉害。” 小老虎成功学会如何拿蚂蚱,然后就捏着蚂蚱腿去吓唬妹妹。 菡萏尖叫着朝薛青青身后躲,小脸吓得通红。 “不可以欺负妹妹!”薛青青严厉地道。 如此一番鸡飞狗跳,不觉间已至夜幕。 殿内燃着四五盏花鸟宫灯,亮堂一片,两个孩子不知疲倦,在灯影下玩耍,追逐嬉戏,跑来跑去。 薛青青把拔下的青菜洗净,剁碎和面,准备蒸菜团。 上一次蒸菜团,差不多也在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她还在梅花村,刚死了丈夫,拉扯着个吃奶的孩子,还要照顾一个瘸腿的男人。 吃喝用度上,她能省则省,恨不得一碗汤分两顿喝。 野菜遍地都是,混上杂粮面蒸成团子,够吃好几顿。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谁知只过一年多,生活翻天覆地。 梅花村在地震中不复存在。 只知彻夜啼哭的孩子,已经健康长大,会跑会跳,会说话。 至于那个瘸腿的男人…… 薛青青晃了晃头,不愿去想那个人,专注地将面粉揉进翠绿的菜汁里,顺手想撒把盐花。 却发现盐罐不在身边。 “恒之,菡萏,”她喊起两个孩子的名字,柔声道,“帮娘把盐罐抱来好不好?你们知道在哪的,还记不记得?” 似乎小孩子都会对沙子一样的东西感兴趣,薛青青已经不止一次,抓到小老虎偷偷跑到灶房里,踩着凳子去捏盐玩,后面带得菡萏也跟着一起,严厉训了好几次都不改。 薛青青怕他俩摔着,无奈把盐罐放低了些,随便他们怎么捏着玩,反正玩完还是做饭给他俩吃,结果放开之后,他俩估计玩腻了,反而改了这个小毛病。 “盐罐呢,”见没动静,薛青青柔声催促,哄孩子的语气,“还是不是娘的乖宝宝了?” 话音落下,过去不久,盐罐便出现在她眼角余光中。 殿门外传来小老虎的跑跳声,薛青青只当是菡萏送来,轻声夸道:“幺儿真棒,娘亲最喜欢你了。” 伸手便朝盐罐摸去。 本以为会摸到两只软软的小手,结果指腹触及上去,微凉粗砺,依稀可辩出修长的手指轮廓,均匀精致的手指骨节。 薛青青的心跳快了一下,抬眸望去。 灯影柔和昏黄,随着心跳而颤动,燥热的晚风穿堂而入,吹动门下湘妃竹帘,亦吹动青年宽大华丽的烟墨色衣袍。 裴怀贞站定不动,任由衣袖被风吹得扬起,眉间噙笑,眼底映出妇人的身影,原本阴郁漆黑的瞳仁,盛满星子一般,闪烁溢彩流光。 “青娘最喜欢我了。”他笑,“是么?” 薛青青愣在原地,表情懵着,伸出的手都未收回。 自她称病不见人后,二人便再未见过,距今已过去半个多月。 突然看见这张脸,她甚至感到丝丝陌生,仿佛重新认识一场。 看着怔愣的妇人,裴怀贞唇上笑意加深,上前一步,如同归家的孩童,口吻带着些微的撒娇,柔声道:“好些日子没见,青娘就不想抱抱我?” 熟悉的,独属于年轻男子身上的灼热气息逼近。 不自觉地,薛青青被拉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里。 烧不完的半截香,停不下的水声,还有被扣紧的,似永远无法挣脱的脚踝。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妇人的身体开始发烫,仿佛回味起某种感受,脸颊脖颈,凡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浮现一层无法抑制的灼红。 薛青青后退半步,眼神闪烁着,透着不安,语气却格外镇定:“愿赌服输。” 她道:“游戏是你提出的。” 言外之意:你要遵守规则。 裴怀贞随手,将盐罐放在桌上,动作不算轻,发出一记沉闷的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将后退的妇人圈在怀中,歪头看她,视线与她平视,轻声询问:“我强迫你了?” 薛青青感受到他语气里轻微的不悦,下意识又后退半步,蹙眉道:“没有。” “我强吻你了?” “没有……” 裴怀贞再度倾身,呼吸几乎喷洒在薛青青的脸上,泛红的桃花眼幽幽盯着她,反问:“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我有错?” 薛青青没说话。 “好青娘,养了那么久的病。”裴怀贞轻嗤,显然对她借口生病躲他一事心知肚明,挑着眉稍问,“抱一下都不给?” 薛青青眉头蹙得愈发紧,再想后退,腰肢便被伸来的手掌圈住。 裴怀贞打量着怀中妇人的脸。 半个多月未见,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也长了点肉,变得莹润不少,像颗剥壳的荔枝,只是看着,便令人生出咬上一口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沉下嗓音:“说,给不给抱。” 感受到揉捏在腰后的大掌,薛青青后脊沁出薄汗。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掌心的灼热,以及掌心之下,明显变得沸腾发烫的血液。 她不能说出刺激他的话。 因为她不能指望一个血气方刚,禁欲三个多月的男人,在被激怒之后,有丝毫理智可言。 甚至说,他能够在这陪她拉扯,没有像从前那样上来便撕扯她的衣裳,便已经是种进步。 猴子是慢慢进化成人的,不能一开始便要求猴子去开航空母舰。 “你身上有股味道。” 薛青青并未直接拒绝,而是摆出为难的模样,些许不适地道:“有点让我不舒服。” 这样一来,便不是她不想抱,而是想抱也不能抱。 裴怀贞闻言,神色微顿,低下头,嗅了嗅身上,抬眸看她:“血腥味?” 薛青青胡乱地点了下头。 实际上,除了他惯用的那股冷冽的龙脑香,她什么气味都没闻到。 “很明显么?”有些不确信似的,裴怀贞低下头,又嗅了嗅。 他分明是换过衣服才来的。 薛青青却已经顾不上点头了。 她愣了愣,细品着他说出的这两句话。 血腥味……很明显么…… 她眼底渐渐浮上惊恐,声音不自觉地发着抖,吞了吞喉咙,才艰难挤出字眼:“你,杀了人来的?” 裴怀贞被她这话逗笑,只当她是故意的,可等抬脸看去,看见妇人脸上真切的惧怕,他才确定,她认真的。 唇上的笑意变了味道,裴怀贞摸在薛青青腰后的手松开,改为掐着她的脸颊,声音温柔,意味深长:“好青娘,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疯吗,随时随地便能要人性命?” 薛青青没吭声。 她不敢说,在她眼里,他不是疯,他是纯粹没什么人性。 “好了,不吓唬你了。” 裴怀贞挺乐意看薛青青提心吊胆的小样子,鹌鹑似的可怜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戳一戳。 却又不忍真让她提心吊胆,便耐心解释:“我不过是去了死牢一趟,看几个新关押进去的犯人,没有杀人。” “真的?” “真的。” 薛青青松了口气。 没人想在晚饭时分,和一个刚行完凶的杀人犯共处一室。 但仅仅是放松一瞬,薛青青便想到,似乎很久没见沈姝仪进宫,刚放下的心,瞬间便又提了起来。 这人阴晴不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嘴上保证不再动沈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反悔。 “你,你……”薛青青眼睫颤着,鼓足勇气,决然询问,“你又把哪些官员丢进死牢去了,他们犯了什么罪?” 裴怀贞眯了眼睛:“青娘怎么突然关心这些。” 看着她明显紧张的脸色,他继续问,声音更加轻柔:“你在担心谁?” 薛青青听出他语气里的戏谑,知道没有掩饰的必要,没说话,静静地盯着他看,神情一点点冷却下去,变得警惕而充满防备。 裴怀贞最受不了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愉悦的心情也变得烦躁。 他冷笑一声:“放心,沈濯活得好好的,死牢里关着的,是几个反党的官员,周承恩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没追究,可总要抓几个出头鸟杀鸡儆猴,不然新政怎能顺利推进。” 薛青青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不像说谎,暗自松了口气。 她的心思回到当下,随手抓了把盐花,撒入剁碎的菜中,把菜揉进面粉里,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好像身边不是站了个大男人,而只是一团空气。 “一听沈濯没事,立刻就安心了?”裴怀贞阴阳怪气道。 他一想到薛青青当初那一口一个“沈大哥”,便觉得胸口堵了口闷气,怎么都散不出去。 沈濯算什么?除了被他用过名字,和她薛青青又有什么关系?有他俩亲密吗?有他俩相识的久吗? “若是沈濯来看你,你也会如躲避我一般躲避他吗?”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气得发笑:“只怕早已笑脸相迎了,是吧?” 薛青青揉面的力度重了些。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种人,自己脑补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既造谣了别人,还把自己气个半死,他图什么。 “饭很快便好,”薛青青冷下声音,不悦地道,“你若是不想留下吃,便回你的御书房,恕不远送。” 裴怀贞瞬间安静下来。 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他绝口不提方才种种不快,而是轻声询问:“做饭辛苦,青娘可需要我帮忙。” 见薛青青不应,他低下声音,委屈可怜:“我这半个多月来,十分想念你的手艺,若不是今日主动过来,只怕你永远也想不起来我。” “青娘,你好狠的心,不让我亲,不让我抱,还连个帮忙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是你的仇人吗?” 薛青青将揉好的面团捏成窝头,淡淡道:“你若真想帮我,便去冲一下身上,再换身衣裳,死牢里的味道实在难闻,我受不了。” 裴怀贞笑着应下,当即吩咐宫人备水沐浴。 薛青青总算得了短暂的清净。 她将菜团摆上篾盘,带去小厨房,上锅蒸制,顺手做了两道小菜,蒸了两碗蛋羹,也算简单不失丰盛的一顿。 开饭时,裴怀贞已沐浴完毕,更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垂下的湿发浸透衣衫,隐约可见精壮窄瘦的腰线,肌肉轮廓一览无余。 薛青青摆碗筷的工夫,裴怀贞拉着两个脏成花猫的孩子,给他们洗手洗脸,更换了身干净的衣物。 薛青青看着两个干干净净的孩子,心情大好,夹菜喂给他们,柔声询问:“好不好吃?” 小老虎坚决不吃青菜,呸呸吐出去,只吃蛋羹。 菡萏嚼得津津有味,奶声奶气地撒娇:“好吃,还要吃。” 薛青青笑着应下,刚夹起菜,便听桌对面传来清冽的男人声音,学着孩子的语气撒娇——“我也要吃。” 她抬眸,正对上双含笑的桃花眼。 裴怀贞道:“我也要你喂我。” 薛青青咬住了下唇,内心有许多不太好听的话想回给他。 但因为太清楚对面人的性格,她最后也只得耐着性子,另拿起一双筷子,夹起菜,递了过去。 裴怀贞张口,薄唇含住筷尖,接下菜,细细咀嚼着,眼底笑意渐浓,满面柔色。 薛青青却好似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飞快地转过眼神,专心去喂孩子。 耳后,逐渐漫起一层细腻的薄红。 用过晚饭,她忙着哄孩子睡觉。 待将孩子哄睡,殿中已空荡无人。 薛青青只当那人已离开,未曾多想,自己也上榻歇息。 只是辗转反侧,睁眼闭眼,脑海中都是男人启唇接菜时,口中闪过的一抹软红。 湿润的,细腻的,温热的…… 心跳渐快,压抑了半个多月的奇怪感受再度涌现,身体像成了夏夜湖畔,被温热的潮水轮番拍打,勾起无尽的痒意,空落落地难受。 喉间渐渐焦渴,肌肤蒸腾出汗,全身的水分似都往一处浓缩,汇聚成为潺潺溪流。 薛青青呼出大口的热气,无法强捱下去,起身欲要倒水,想要压一压这古怪的燥热。 却在坐起之后,看到一只手自帐外探来,手中正是一盏茶水。 薛青青以为是哪名心细的宫人,但看到修长的手指,冷白的肤色,以及指腹上明显的细茧,她都不必想,便知人是谁。 “你怎么还没走?”薛青青不想吵到孩子,特地压低声音,语气不悦。 夜风吹动帐幔,显露出一张年轻清隽的脸,玉面黑瞳,长睫浓密若鸦羽,俊美得近乎鬼气。 裴怀贞站在榻前,看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腰肢不自觉地抽搐着的妇人。 想到此刻是怎样的泥泞成灾,他攥在茶盏上的手微微发紧,指腹摩挲着茶盏表面的精细花纹,手臂上,青筋胀得发疼。 “我若走了,谁来解你的渴。” 他垂眸,沿她腰下望去,轻轻叹息:“青娘,想要就说出来,大胆地向我索取。” “憋坏自己,图什么呢。” 第91章 第91章 更深露重。 积压了一整个白日的暑气, 终于在子夜时分攒出了第一场雨。 湿热的空气被雨丝搅动,酿成粘稠的晚风,纠缠的竹枝在潮热的风里舒展,绞紧, 竹身被雨水刷得清亮, 满是潋滟水痕。 熟透的樱桃被雨点掐破, 汁水顺着树枝滑落, 滴入翻新的泥土当出,散发浓郁的腥甜,发出极有节奏的“噗呲”声。 翌日, 雨过天晴,宫人进入听风馆。 薛青青在黏腻中醒来,饮了几口茶水润喉。 身上的汗水早已干透, 衣物却粘在肌肤上, 湿哒哒地不舒适。 她阖眼养神, 雪腻的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 隔着纤薄的软衫, 依稀可见轻重不一的青紫痕迹。 “娘娘?” 宫人小心地唤了两声:“可要奴婢叫水, 为您沐浴。” “不必。” 嗓音软得吓人。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如雾一般的眼底,氤氲着丰盈的水色,喃喃道:“孩子们还没睡醒, 仔细吵到他们。” 话音落下,思绪顿时被拉到昨夜。 窗外风急雨骤, 竹枝被打得乱颤。一只青筋迸起的大手捂紧她的嘴,薄唇贴在她的耳尖,低低发笑:“青娘可得忍住, 切莫叫出声音。” “孩子们还未睡醒,若是吵到他们,那就不好了。” 一股燥热之气涌上心口,薛青青感到难以言说的憋闷,坐起身,将帐子拨开。 本以为会呼吸到新鲜的气息,结果嗅了满鼻的甜腻气味。 只见满地凌乱,床根底下,散落着软绫亵裤,红绸小衣,以及一方半湿未干的锦帕。 帕上湿润之处,竖起小小的鼓包,仔细端详,便能看出那鼓包是指尖的形状。 因擦拭的次数太多,所以留下了形状。 宫人将地面散乱之物一一捡起,交代内侍送去清洗。 薛青青看着那方锦帕,不知想到什么,别开视线,耳后漫起滴血似的红。 …… 宣政殿。 日光照在巍峨殿脊,琉璃瓦泛着璀璨的赤金光泽,重檐歇山顶上,脊兽沉默地蹲踞在飞檐翘角,一尊接一尊,威风凛凛,俯视着汉白玉雕刻的丹陛石。 殿宇中,文武百官肃穆站立,手持朝笏,分列两侧。 龙椅下,内侍嗓音尖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奏。” 一名年过半百的官员站出队列,朝笏高举:“陛下,死牢中所押数名犯官,虽已定罪,可如今太后奉安在即,正是朝野上下共举哀思,万民瞻仰天家孝德之时,若于此时大兴刑狱,恐伤天和,更损陛下仁孝之名,臣斗胆,恳请陛下暂缓处置,待太后奉安礼成之后,再行定夺。” 话音落下,又站出数名官员,齐声附和:“臣等请陛下三思——” 高耸的御台之上,年轻天子背靠龙椅,手落月牙扶手,指腹轻轻点在金漆蟠龙纹路上。 隔着晃动的十二根玉旒,裴怀贞视野低垂,打量在站出的官员身上,眸色深沉。 不如全部扔入死牢。 他心中这般想。 这时,指腹上传来略微的痒意。 裴怀贞移开心神,视线落在点在扶手雕纹的中指上。 分明天晴日朗,他却再度听到连绵不绝的夜雨声音。 雨中泥地松软黏烂,娇嫩发颤,带出许多馥郁的花香气。 伸入泥中,密密麻麻的软黏缠绕上来,皮肤立刻便被吸纳,绞紧,不容抽出。 情不自禁地,裴怀贞想着,当时若是放进去…… 一瞬之中,仅是刚起念头,他后脊便窜起一阵剧烈的酥麻,爽得浑身发抖。 “太后奉安乃国之大丧,正因如此,才更要肃清朝堂!” 王广自列队站出,朝笏向上一举:“牢中犯官结党营私,动摇新政根基,其罪当诛,若因丧礼便姑息养奸,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以为陛下新政尚有推翻余地,待太后灵柩入土,他们卷土重来,才是真正伤天和,损圣德!臣恳请陛下,万勿被此等妖言所惑,该杀的杀,该关的关,绝不可手软!” 沈濯站出,拱手举笏:“臣附议。” 话音之后,另有不少官员站出,齐声道:“臣等附议——” 另一派官员见状,当即反驳出声。 两派唇枪舌剑,朝堂一时嘈杂不已。 “都给朕闭嘴。” 天子冰冷的声音自十二旒玉珠后传出,不怒自威。 殿内倏然寂静,针落有声。 寂静中,裴怀贞再开口,便已听不出半分怒意,温和地道:“太后奉安,确是国之大丧,诸位爱卿心系天家孝德,也是臣子本分。” “然则,科举改革关乎国本,动摇国本者,朕绝不能轻饶,太后是朕的生身母亲,朕自会尽孝。可除却人子,朕还是这天下百姓的君主,朕不能因一己之丧,让新政搁置,若是如此,想来太后在天之灵,看到朕因私废公,才会真的寒心。” 三言两句,压制了为反党求情的官员,缓解了两个派系的冲突不和,还将孝道这顶帽子从头上摘除,扫除了所有威胁。 殿内鸦雀无声。 寂静过后,百官拱手举笏:“陛下圣明——”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退朝。” 裴怀贞说完话,未等内侍传音,起身离开龙椅,率先走出朝堂。 百官面面相觑,后知后觉,结伴退出宣政殿。 王广目瞪口呆,惊叹不已道:“我自幼伴在陛下身边,无论是东宫还是皇宫,每逢朝会,便没见陛下着急离场过,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濯用笏板拍其官帽:“揣测圣意要掉脑袋的,赶紧走吧。” 二人结伴,汇入人流。 一帮穿红着紫的朝廷大员鱼贯而出,谈起方才朝堂上的热闹,或啧啧摇头,或唉声叹气。 …… 日上三竿,听风馆檐下,湘妃竹帘放到最底,仍旧遮不住恼人的暑热。 殿内,鎏金冰鉴中盛满莹白冰块,冰块中放置各色瓜果,丝丝凉气中,果香馥郁。 薛青青洗完了澡,换了身烟粉色的寝裙,乌发未干,被她用一根素玉簪子挽在脑后,一眼望去,雪肤粉衣,活似一颗新鲜熟透的蜜桃。 两个孩子也不嫌热,睡醒就又跑出去玩闹,留她坐在玫瑰椅上,靠着月牙桌,正在做针线。 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她脸颊忽而潮红滚烫,注意也不集中,一个没留心,针尖便刺入指腹,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这时,竹帘晃动,沉稳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内,绕过冰鉴,径直走向月牙桌。 “怎么了?” 裴怀贞站定在薛青青身前,一把抓住她那只被扎到的手,仔细检查着:“听你疼得厉害,伤到何处了?” 整只手被温热干燥的大掌包裹,肌肤传来如若触电的酥痒,薛青青下意识便想抽走,蹙着眉头道:“没伤到哪里,就不小心戳了下手指,都没出血。” 她犹豫一下,道:“你松开我,你指腹上的茧太硬了,磨得我不舒服。” 裴怀贞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反问道:“不舒服么?” 因是下朝赶来,他仅将冕旒摘下,朝服未换,一身威严气息,面容却满是柔色,泛红的桃花眼眸,弯成温润弧度,对着面前妇人。 原本落在薛青青脸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顺着雪白的脖颈下移。 薛青青听懂他在说什么,脸色通红一片,看向殿中宫人,压低声道:“你就不能小些声音?” “你我又不是偷情,还怕被人听到?好青娘,你老实交代,你对我昨夜的表现,可还满意?” 薛青青快要炸开。 她不管身前这人是天王老子还是大罗神仙,丢掉针线,起身胡乱推搡着他道:“我饿了,我要去做饭,你给我回去,不要过来打搅我。” 裴怀贞丝毫未被推动,仿佛这点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罢了。 他也不恼,反而十分受用,顺势张开双臂,抱了满怀的温香软玉,矮身坐在玫瑰椅上,将人按结实道:“害羞什么,你我难道是第一次吗?” “哦对,若说是用……的确是第一次。” “瞧你这样子,以前没试过?” “那姓陆的没给你玩儿过?” “没事,我随便你玩儿。” 薛青青头昏脑胀,气得别开脸,一眼不想看他。 裴怀贞见真把人惹到了,见好就收,笑着将话移开,转而问她想吃什么,他让御膳房做。 薛青青想自己做,裴怀贞便正经了脸色,认真与她道:“这般热的天气,你为了一顿饭,若是热晕过去,出个好歹,让两个孩子没了娘,你图什么?” 薛青青听他说得吓人,不禁反驳:“我身子哪有那般孱弱。” “哦,那昨夜被一根手指弄晕过去的又是谁?” “你……你脑子里净是那些事了!” “没错,我脑子里都是那些事。你难道就不是吗?” 薛青青咬紧下唇,自此没再说过一句话。 直至宫人前来布膳,裴怀贞见她一口不动,含了满口燕窝粥,欲要以口喂她,她才慌忙开口:“我自己会吃。” 裴怀贞满意地弯了眉目,却还是扣紧她的后颈,贴上她的唇,将燕窝强喂给了她。 “这可不算强迫。” 指腹蹭上妇人唇角的汤渍,裴怀贞愉悦异常,笑眯眯道:“我也是为了青娘的身体着想,绝无他心。” 薛青青满口黏腻汤汁,气得心跳加快,再张口进食,咀嚼的力度都重了许多。 一顿饭,吃得薛青青百般煎熬。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以为他能走了,结果裴怀贞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反而换了身常服,陪伴两个孩子玩耍。 他命宫人取来蹴鞠,在殿外的草地上踢出花样,把两个孩子高兴疯了,仿佛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玩法。 玩到傍晚日落,裴怀贞一手一个,把两个脏得没人样的小崽子提回了听风馆,交给了薛青青。 薛青青无奈至极,可看到孩子们那么开心,心里又觉得欣慰,一句训斥的话没说,默默吩咐宫人烧水,给孩子们清洗身上。 洗澡时,隔着屏风,薛青青能听到裴怀贞的声音。 他似乎被什么人惹怒,心情急转直下,语气冰冷异常。 “一群阴魂不散的东西,朕都躲到后宫了,还甩不开他们了?” “不如朕把他们同那几个反党一同砍了,一了百了。” “一帮碍眼的蠢货。” 洗过澡,薛青青给孩子们换好衣裳,抱出了屏风。 薛青青把孩子抱到榻上,不知是有意无意,经过裴怀贞时,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的衣物被溅出的温水打湿,满身潮热的香气,烟粉色的衣裙宛若霞光,温柔地笼罩在她身上,美得如若画卷。 裴怀贞被这一眼撩走心神,给内侍使过眼色,内侍会意,当即退下。 他起身走向她,柔声道:“青娘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玩了一天,两个孩子都困了,刚挨上床褥,便接连打起哈欠。 薛青青一手抱着菡萏,一手拍在小老虎身上,闻言没看裴怀贞,而是看着孩子,湿漉漉的长睫覆着瞳光,犹豫地道:“是有话说,但说出来,只怕你要不开心。” 裴怀贞看着妇人温软的侧颜,心梢跳动,指根抑制不住地发痒。 碍于两个孩子在旁,他也不过是站在榻前,耐心地道:“只要是青娘所言,无论什么,我都开心。” 薛青青拍着孩子,沉默片刻,道:“我记得,当初我刚入宫时,与孩子不住一处,你便带我坐步辇,去看孩子。” 裴怀贞回忆一二,笑道:“是有这回事。” 那时太后利用虎麝害他,他便顺势而为,设局除掉齐王旧臣,对此印象深刻。 “看完孩子,回来的路上,被一名年岁颇大的官员拦住,那人为同僚喊冤,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对方的清白担保,他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常,常……” “常万宁。”裴怀贞接过话,眼眸微眯,颇为狐疑,“青娘怎突然想起他了?” 一个不懂人心曲折的老东西,他都快将这号人忘了。 “那人如今怎样?”薛青青问。 “死了。” 裴怀贞眉梢略挑,不以为然:“我挑了个错处,将他贬到舟山为吏,他走的水路,遇到暴雨将船打翻,人便淹死了。” 薛青青眼睫颤动一下,即便仅有一面之缘,也难以做到对一条人命视若鸿毛。 她道:“前有常万宁,后有周承恩,如今又有这些打入死牢的官员,他们没有贪赃枉法,没有欺压百姓,全因立场不同而获罪。” 犹豫一二,她接着道:“杀他们是很容易,可杀完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总会有不怕死的人出来,一直杀下去,虽解气,可也不是长久之计。” 薛青青不懂政治。 可她学过历史。 初时就积累太多矛盾,这个开局,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长治久安的样子。 而且她如果没记错,如今建朝已有两百五十余年,历朝历代加起来,就没几个能延续三百年政权的,按照历史运行规律,也差不多到头了。 薛青青以往只是梅花村的小寡妇,天高皇帝远,改朝换代对她没有影响,无非就是换个年号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裴怀贞想如何发疯她管不着,可若因他的疯带来灾祸,甚至威胁到她和孩子,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薛青青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然后轻轻开了口:“不争不抢的人,即便毫无罪过,但在争抢不休的人眼里,无论如何都是可疑的,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再是证明自己的无害,在肆无忌惮的人眼里,就是碍眼的。” “归根究底,不过是人心有异,利益不同,所以便有争端。” 薛青青抬眸,看向裴怀贞,眼神满是谨慎克制,却终究还是开口道:“可这本就是人心常态,若不讲方法,一味靠杀戮解决问题,如何能够使天下人臣服?” 更刺耳的,她没往下说。 她很想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有陈胜吴广揭竿起义。 “我的话就这些了。” 薛青青回过脸去,看着孩子的脸,许是心里有了力气,语气也沉稳许多:“政治上的事情我不懂,你只当我在瞎说便是,我只是……不想你再杀那么多的人了。” 清风拂过湘妃竹帘,傍晚余晖折入窗牖,冰里的冰块融化过半,瓜果漂浮在清澈的水中,上下颤着。 裴怀贞的心梢也颤着。 他看着妇人柔美的侧颜,垂眸时卷翘的长睫,忽然很想不明白,怎么同样的话,从那帮老东西的嘴里说出来,他就很想把人砍了,从他的青娘口中出来,他就心潮迭起,眼角发热,恨不得立刻上前抱她亲她。 可真是古怪透顶。 “青娘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裴怀贞弯了眉目,神色极柔,知道当着孩子面不好,还是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摸着妇人脸颊:“在这世上,谁害我,青娘都不会害我。” 薛青青把他的手打开,剜他一眼,扫了下两个孩子。 裴怀贞得了一记打,眼底的柔色却化得更开,细品薛青青方才那段话,喃喃自语道:“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这句话极好,也是那教书先生教你的?” “哪来的教书先生,”薛青青看着渐渐熟睡的孩子,脱口而出,“这是书里写的。” “哪本书?” “菜根谭。” 裴怀贞未语,静静思索着,穷极过往记忆,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而薛青青也恍然回过神来,转脸解释道:“是我先前无意看到的一本杂书,顺手翻看,便看到了这句,那,那本书是孤本,市面上应当是找不着的。” 肯定找不着。 书是明朝的书,在这里,明朝属于后世。 “也可能不叫菜根谭。”薛青青回过脸,不再与裴怀贞对视,强作镇定,“可能叫做别的,我记错了,也说不准。” 裴怀贞看着她,将她慌乱的神色收入眼中。 笑了笑,没多问。 第92章 第92章 雨停的第三天, 天色明丽,风轻云淡。 沈姝仪入宫,抱了满怀的大包小包,全是给两个孩子买的小玩意儿, 东西一放下, 便也跟着孩子似的, 对着薛青青喊饿。 薛青青听她肚子直叫, 确实饿得厉害,没等御膳房传膳,亲自下厨, 为她煮了碗面。 面里打了两个蛋,撒了把自己种的菜心,出锅时, 还在碗底加了一小块猪油, 猪油被面汤冲开, 香气四溢。 沈姝仪把整碗吃完, 汤喝得一滴不剩。 薛青青为她倒了杯清茶, 放在她手边, 哭笑不得地打趣:“怎就饿成这样了, 你家里是不管你饭吗?” 沈姝仪用帕子抹干净嘴,捧起茶盏道:“厨子做的饭都是一个味道,吃着没滋没味, 自然不能与姐姐你相提并论,何况这几日哥哥也不在家, 我一个人吃饭,就更加没有胃口了,也只等到了姐姐这里, 才感觉到胃里空荡难受。” 薛青青听着她的话,顺口询问:“你哥哥又在忙些什么。” 沈姝仪眨巴着眼睛:“姐姐还不知道?” 薛青青摇了下头。 沈姝仪道:“陛下将反党全部从轻发落,没杀头,只抄了家产充公,官职一律连降两级,发配到穷州僻壤推行新政去了。” 她啜了口茶,吃饱喝足,碎碎念起来:“陛下兴许觉得我哥哥对抄家比较熟吧,所以全权交给他来做了。” 薛青青听后,微微发起怔。 她回忆那日劝诫裴怀贞的画面,只记得当时他神色柔和,未曾对此事表现出太多排斥。 可她也确实没料到,他会真的把那段话当回事,还这么快速地实施。 不过,能想出让反党去推行新政,如此诛心,也只有他能做出来了。 而沈姝仪来了兴致,绘声绘色道:“我来的路上,隔着马车,听到那些书生士子评价陛下。” 她装起老头,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当今圣上虽然年轻,却颇具仁德之风,有明君风范。” 薛青青忍俊不禁,既是被沈姝仪逗的,也是被这句话逗的。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裴怀贞有朝一日,能和“仁”字扯上关系。 “姐姐。” 沈姝仪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是不是你劝过陛下,所以他才会改变主意,没有砍那些人的脑袋?” 薛青青未承认也未否认,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沈姝仪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是崇拜:“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能让陛下听你的话,那可是陛下啊!他……他……” 他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翻脸无情。 薛青青默默在心中将话补充完整。 似是不想再提他,她看了眼干干净净的空碗,柔声道:“锅里还有,要不要再来一碗?” 沈姝仪摇头,乖巧道:“不必了姐姐,我已经饱了。” 说完话,她低下头,像是深思熟虑什么事情似的,两只手揪紧了膝上的裙裾。 正当薛青青起疑,问她在想些什么时,沈姝仪忽然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姐姐,我想求你件事情。” 薛青青点头,轻声道:“你直说便是。” 沈姝仪舒出口气,眼中闪着坚定的亮光,毅然决然道:“我不想成亲,姐姐可不可以亲自做主,把我的婚约解除。” 薛青青愣住,想到沈姝仪明年的婚期,思忖一二,认真对她道:“你的婚约是你家中所定,我怎么好去为你解除。” 沈姝仪有些慌了,拉住她的手,委屈可怜地求着她:“姐姐你是皇后,自然你说了算,陛下都能听你的话,那我哥哥肯定也得听你的!” 薛青青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是谁听谁的话,是我身为外人,不好去插手你家中之事,若是做了,不仅于礼不合,还会伤了我与你兄长间的和气。” 沈姝仪哭丧着脸,眼底亮亮的,眼见便要哭了。 薛青青有些着急,也不知怎么,脱口便是一句:“除了此事,其余之事,我都能答应。” 话音刚落,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裴怀贞的嘴脸—— “两年之内,不碰你一下?青娘,我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需要肉—欲,就像需要喝水吃饭一样,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没得商量。” “你换一个,除此之外的所有要求,我保证答应。” 薛青青蹙了眉。 她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怎会变得与他一样讨厌。 不再去讲那些鬼话,薛青青询问沈姝仪:“你为何会想要解除婚约呢?若我没记错,这桩婚事是你父母还在时,替你精挑细选出的。” 以往她曾听沈濯提到过几嘴,沈姝仪的未婚夫婿比她年长两岁,出自名门谢氏的嫡系一脉,单名一个琅字。 这谢琅自幼饱读诗书,十五岁便中了会元,原本同年该赴殿试,家中觉得他小小年纪,锋芒太露,所以将他送到陈郡祖宅,为去世的祖父守孝三年。 “因为那谢氏就是个势利鬼!” 沈姝仪恼怒道:“婚事是我爹娘生前所定没错,可自从我爹娘不在人世,谢氏便对我兄妹二人百般疏远,绝口不再提婚事,还随意使了个借口,把两家订婚所用的玉佩都要了回去。” 越说越气,沈姝仪攥紧了拳头:“直到去年年底,陛下登基,哥哥被陛下重用,他们才巴巴地拿着那块玉佩回来,催促着敲定了婚期,姐姐你说,这算是个什么事?凭什么他们想退便退,想定便定,我沈姝仪难不成是嫁不出去了,只能挂在这谢氏一棵歪脖子树上了吗!” 薛青青听了,暗暗蹙了眉头,也觉得这谢氏行事太不仁义。 她想了想,道:“若是如此,这门婚事是该好好斟酌,我虽不好出面为你解除婚约,可将你的想法带给你哥哥,与他好生商议一番,想必他是能留心的。” 沈姝仪听她这样说,便知有戏,开心得双眸放光,扑上去搂紧薛青青道:“姐姐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我可没说要帮你,只是尝试罢了,成与不成,还得看你哥哥。” “我懂我都懂!可一线希望也是希望不是?只要不必嫁给那个恶心的谢琅,怎样的法子我都愿意试上一试!” 一番倾诉加嬉闹,待沈姝仪离宫,已是日落时分。 殿内陆续掌灯,光影与落日余晖相融,柔和粉腻的一片,摇曳在碧纱罗帐上。 孩子们被宫人带去洗澡,薛青青坐在帐下,为他们挑选洗完澡要穿的衣物。 脚步声,便于此时响在殿外。 薛青青抬眸望去,便见一只冷白修长的手自外探来,撩开竹帘,露出一双噙着笑意的桃花眼。 似是刚从御书房而来,裴怀贞身上绕着若有若无的墨锭香气,身上少见地穿了身白色襕衫,衬出满身斯文书卷气息,不像帝王,倒像哪个走错门的书生。 “姓沈的那丫头,怎么三天两头来找你?” 他迈入门,有些不悦:“霸占着你,是什么意思?” 薛青青眉头微蹙,不懂他跟个小姑娘吃什么飞醋,低头看向衣物,随口道:“她一个人在家,本就无聊,又没什么交好的闺中密友,除却来找我解闷,还能去哪。” “还是太闲了。”裴怀贞道,“我明日便跟沈濯说一声,让他多给他妹几本书抄,如此一来,想必便没空霸占你。” 薛青青没忍住,抬眸白他一眼。 裴怀贞得了白眼,心情却更为舒畅,眼神柔得能滴出蜜来,径直朝薛青青走去,伸手欲要摸她脸颊。 薛青青却早一步起身,拿着衣物道:“孩子们在洗澡,我去给他们把衣服送去,你自便吧。” 说罢便朝屏风走去。 裴怀贞看出她的疏离,也不恼,只略挑了眉梢,弯下腰,坐在她方才坐过的床榻边缘,伸手摸向床榻的角柱。 床是架子床,黄花梨木所打,因是薛青青搬来听风馆时临时打造,故而还萦绕着股淡淡新木香气。 新床都是结实的。 但裴怀贞握了握角柱,稍使力气,感到角柱发颤,便知这床不经折腾。 来日方长,还是得多打几张,当做备用。 片刻后,薛青青走出屏风,怀抱孩子。 她随意地朝床榻瞥去一眼,见那人安静坐着,眸色微凝,似在思索什么。 她并未多管,只当他在想朝政之事。 玩了一天,两个孩子又饿又困,待吃饱了饭,便争着打起哈欠。 薛青青哄菡萏,把小老虎给了裴怀贞。 二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着踱步,各哄各的。 夏日衣衫单薄,薛青青又是在自己的住处,故而上身只着一件嫩柳色,绣合欢花的抹胸,外罩牙白色的绸衫,凉爽不失清雅。 但怀里多了小脑袋瓜,菡萏睡前又喜爱拱来拱去,没两下,抹胸的系带便被力度冲开,大片的软白呼之欲出,已不仅仅是“凉爽”二字所能概括。 薛青青极快地提起抹胸,顶着张涨红的脸,下意识往那白色襕衫的身影瞥去。 裴怀贞怀抱小老虎,缓慢地挪动步伐,灯影勾勒他清隽的侧颜,长睫投下一片阴影,罩在高挺的鼻梁上。 他轻启薄唇,口中轻轻吟唱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见他神色专注,薛青青松了口气,整理好衣物,接着哄睡孩子,不由自主地,也唱起了童谣。 两道轻柔的声音逐渐交叠,女声婉约,男声清冽,交缠在一起,响在格外安宁的夏夜。 过了有半炷香,两个孩子同时睡着,薛青青将菡萏小心地挪到床里,把小老虎放在了外面。 看着两张熟睡的小脸,薛青青的心都融化下去,所有的烦恼抛诸脑后。 见孩子们头上出汗,她起身去取扇子,想为他俩扇会儿凉风。 扇子放在妆奁旁,薛青青要走过去,需穿过半个寝殿。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薛青青走动之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格外安静了些。 可她历来不爱宫人守夜,此刻殿中除却她与孩子,便只剩下裴怀贞这不速之客,安静也是对的。 她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没再往深处想,转身回到榻前,轻轻为孩子们扇起凉风。 裴怀贞坐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往自己身上扇风,软声抱怨道:“眼里只有孩子,难道就看不到我头上的汗么?只心疼孩子,不心疼我?” 薛青青想收回手,奈何腕子被握得死死的,便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愠怒道:“跟他们争宠,你还小么?” “小啊。”裴怀贞眼眸微眯,低压声音,声音变得哑涩发干,“小到得靠吃奶才能活命。” 薛青青心跳一滞,立刻便反应过来——刚才的画面,他全都看到了。 对上男人泛红发烫的眼角,薛青青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对了,白日我听姝仪说,你把死牢里的官员全部从轻发落,改为家产充公,连降两级?” 她吐字发急,故意谈论公事,打破旖旎的气氛。 握在她腕上的力度松了些,裴怀贞用鼻音“嗯”了声,笑道:“青娘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 他眨了下眼,眸色潋滟生辉,轻轻咬字,吐气如丝:“怎么样,我乖不乖?” 薛青青点头,生怕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方才,耐着性子道:“乖。” “看在我如此乖的份上……” 腕上放松的力度倏然发紧,裴怀贞倾身逼近,降下大片阴影,笼罩妇人柔弱的身躯。 他低下头,薄唇凑在妇人红透的耳尖,细细蹭着:“青娘,该不该给我些奖励?” 热气钻入耳道,转瞬传遍全身,薛青青耳根酥麻,身子软了半边,柔软的小腹微微抽搐,紧缩,潮热出汗。 失算了。 她忘记无论说什么,以他的狡猾程度,三言两语便能又回到那档子事上。 薛青青口干舌燥,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水分,是如何蒸腾,流失,拥挤地汇入到同一处。 “不……” 红唇翕动着吐出字眼,她拒绝得不假思索。 就在这时,薄唇凑在她耳根,含着她的耳垂碾磨,轻轻吐字:“别动,有刺客。” 五个字,惊得薛青青浑身僵硬,脑海中白光一现。 她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裴怀贞,脸上的通红潮热顷刻消散,变得惨白至极,毫无血色。 再回忆方才取扇子时,感受到的种种古怪,她心中便出现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她从方才便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今夜与往日不太一样。 果然,人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便是在皇宫又怎样,古往今来,在皇宫里被刺杀的皇帝还少吗? 居住许久的房间陡然变得可怕陌生,摇曳的烛火也阴森可怖。 一瞬之中,薛青青脑海中闪过自己的各种死法。 她倒是不怕,可余光扫到两个孩子,眼睫不自觉地便发起抖,泪水转瞬蓄满眼眶。 看着怀中妇人的怂样,裴怀贞笑了。 他揉着她的发丝,安抚似的,细吻她的耳垂,压低嗓音:“听话,配合我。” 薛青青死死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极轻地点了下头。 她心里清楚,目前这形势,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打草惊蛇不会有什么好处。 而且都能潜入到深宫当中,便足以证明,禁军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即便大声呼救,只怕没等到营救,自己先丢了性命。 她不觉得靠自己的能力,可以带着孩子逃离升天。 能做的,唯有听话。 耳畔的吮吻声更重了些,脖颈不知何时被扣紧,男人掌心粗砺的薄茧,轻抚在如雪似玉的肌肤上,刮蹭出一片暧昧的红。 耳边的吐息移到了脸前。 再抬眸,薛青青看到的,便是男人俊美的脸,湿透的唇。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亲我。” 薛青青满脑子都是“听话”二字,闻言不假思索,引颈便吻了上去。 鼻息纠缠,殿内响起口津交换的黏腻水声,不看画面,只听声音,便可知接吻之人是怎样专注,入迷。 脆弱的床榻晃动一下,裴怀贞反客为主,将妇人压至身下。 他随意抬手,扯开身上斯文的白色襕衫,扔至榻下。 灯影昏黄起伏,照见随呼吸起伏精壮腰腹,肌肉轮廓分明,紧绷发硬,两根青筋大肆跳跃,沿着腹肌向下,埋入裤腰之中。 对着面前妇人,裴怀贞道:“腿,缠上来。” 第93章 第93章 昏黄的灯火映过薄纱,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碧色罗帐上,交叠成一片不分彼此的阴影。 一片饱满起颤的嫩柳色上,合欢花张开淡粉色的花丝,清甜香气悄然绽放。 薛青青的思绪成了一线浮萍, 迷迷蒙蒙中, 被拉扯, 牵引。 于是她本能地抬膝, 按照裴怀贞所说的去做。 肌肤相蹭,细嫩的膝弯,被腰腹肌肉的灼热气息所烫, 止不住地颤栗了一下。 裴怀贞倒嘶了口凉气,腰腹极为剧烈的收缩,肌肉瞬间充血, 绷紧。 他等不了妇人慢吞吞的动作, 青筋迸起的大掌一把捞起纤腿, 架了起来。 许是这段时日过得相对舒心, 薛青青将自己养得丰腴了些许。 腿上雪白如凝脂的软肉, 溢出男人指缝, 强劲有力的指腹即便轻轻捏过, 眨眼便起一片通红灼热的指痕。 她被掐得有些疼,思绪也随之清醒了许多。 薛青青感到不对劲了。 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她懂。 但躲刺客归躲刺客,他这是在干什么? 这怎么看, 都不像是被刺客暗杀能有的性质。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那个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心头, 薛青青便觉得十有八九。 毕竟她不了解刺客,她还能不了解裴怀贞吗。 精虫上脑的男人,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怯懦的妇人抬起眼梢, 重重地剜去一眼,对刺客的惶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对面前男人强烈的不满。 裴怀贞对视上那双含水泛红的杏眸,当然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上。 玫瑰丸子的香气侵入口中,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她想推开面前这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包裹着,掌心被迫摊开,紧贴在男人灼热的胸膛上。 心跳震耳欲聋,一下又一下,隔着坚硬的肌肉传入掌心,震得她掌心酥麻,泛起密集的痒。 “听话。” 吮吻的水声暂停,裴怀贞在她耳畔低笑:“真的有刺客。” 薛青青眸色迷乱,微启着红唇,吐息急促,正在用力吸取着新鲜空气。 闻言,她不禁抬眼飞去一记眼刀,丝毫没有要信的意思。 就连刚才自己感受到的种种迹象,都被她当成了错觉,成了草木皆兵。 从始至终,怕只有这个男人的诡计罢了。 她翕动着被吸得发麻的唇舌,想要骂他两句,就在此时,灼热的吻点再度落下,咬住了那朵盛放的合欢花,激起妇人一一声极为黏软的呜咽。 未等她反抗,吻便辗转至唇上,堵住了险些骂出声音的红唇。 鼻尖相抵,气息纠缠。 薛青青被吻得目眩神迷,头脑渐渐乱如春日潮水。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随意晃动,忽然扫到一抹多出的黑色身影。 黑影走路无声,如同鬼魅一般贴墙而行,乍眼望去,如同影子无异,令人难以觉察。 手中明晃晃的一抹寒光,赫然是把锋利骇人的尖刀。 薛青青瞳仁颤栗,全身僵住,再无法动弹一下。 直到那道黑影即将逼近床畔,刀尖对准了裴怀贞的后心。 她终于清醒过来,开始拼尽全力推向裴怀贞,口中呜咽着发出声音,想要提醒他眼下的危险。 可裴怀贞仿佛沉浸在二人的亲密当中,无法自拔,不仅死死压制住妇人扭动的腰肢,就连唇舌都不肯放松,勾缠着她的唇舌,恣意索取着日思夜想的馥郁。 旖旎的氛围下,就连急切的呜咽声,都成了欲拒还迎的助兴,而非生死存亡的提醒。 刺客停住脚步,将尖刀高高举起—— 薛青青害怕地闭上了眼。 不过呼吸之间,她感觉到身上猛然一凉,随即便是利器刺穿皮肉的闷响。 她只当是裴怀贞被刺杀,心上止不住发抖,觉得下一个便要轮到自己。 可发着抖僵硬片刻,身体上的疼痛并未传来,耳边反而出现了打斗声音。 薛青青强抵恐惧,睁眼望去。 只见地上满是鲜血,血泊中倒了一名黑衣刺客,胸口被尖刀贯穿,已经没了声息。 血泊尽头,另有两名黑衣人现身,团团围住裴怀贞。 裴怀贞赤手空拳,上身连件衣物都没有,胸膛腰腹一览无余,放在刺客眼里,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刺客对视一眼,同时出刀,一左一右,左边刀势极快,瞬息便已劈到裴怀贞颈间。 裴怀贞侧身避开刀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指节发力,“咔嚓”一声,刺客的腕骨被他硬生生捏碎。 惨叫声还未出口,裴怀贞已夺下他手中尖刀,顺势一肘击在他喉结上,只听一声骨折的脆响,刺客仰面倒地,口吐鲜血,再也没能站起来。 接连损了两名同伙,右边的刺客认清形势,趁此间隙,径直冲向床榻,直奔薛青青。 薛青青面无血色,见刺客飞来,下意识地护住两个熟睡的孩子。 眼见刀锋直抵她眉心,一只手掌宛若凭空出现,赤手抓住刀锋,手背青筋暴起,将刀生生折断。 鲜血顺着裴怀贞的掌心淌落,一滴一滴,接连不停,如溪流一般。 刺客见势不妙,弃刀而逃,刚跳出窗牖,便被赶来的禁军活捉。 “属下救驾来迟,恳求陛下恕罪!” 禁军统领跪地叩首,诚惶诚恐。 身后,被按住臂膀的黑衣刺客挣扎不停,为防止自尽,刺客口中已被塞上厚厚一沓布团,撑得整张脸没有人样。 裴怀贞扔掉手里的刀,随手甩了把血珠,通体杀意凛然,气势森冷可怖。 “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朕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他冷声道:“今夜值守皇城的禁卫,全部下狱调查,一个不留。” “卑职明白!” 地面的尸体被拖走,宫人鱼贯而入,清理满地的血迹,不过短短片刻,殿内便已恢复如常。 可薛青青却久久没能回神。 她仍旧维持着护住孩子的动作,身躯不停地发着抖,双瞳茫然没有焦距,直直盯着地面,好像血迹没有被清理,一直都在。 裴怀贞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妇人僵硬发愣冷的手,将人拥入怀中。 “抱歉,青娘。” 他愧疚道:“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险些遇难。” 从幼时到成年,裴怀贞经历过的刺杀数不胜数,并不大惊小怪。 可他看得出来,于他而言司空见惯的场面,足以吓坏胆小的妇人。 裴怀贞将怀抱收紧,轻轻抚摸着薛青青的头发,柔声哄劝:“这听风馆虽好,毕竟位置偏僻,易给歹人可乘之机,为以防万一,青娘还是带着孩子搬到紫宸殿,早晚受禁卫保护,如此可好?” 薛青青头脑恍惚,身体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热气烘热肌肤,却仍旧难以言语,颤栗不已。 听着裴怀贞的声音,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直直点头。 要搬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在目睹死了两个人,流了满地鲜血之后,继续在这个房间里生活。 不搬去紫宸殿,也要搬去别的地方。 她一定要搬离这里。 感受到在怀中颤栗的柔弱身躯,裴怀贞声音放得放得更轻更柔:“乖,不怕,都过去了,你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好好的,有我在,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们。” 话音落下,极轻微的“嘀嗒”声,悄然响起。 薛青青循声望去,看到他将受伤的手垂到榻下,鲜血顺着冷白色的指根流淌,滴落在地上。 她眼瞳轻颤,想到他方才徒手为她接下的致命一刀,倒吸一口凉气,哽咽道:“……你的手,还在流血。” 裴怀贞轻笑:“小伤,不必管它,等会儿自己便愈合了。” 薛青青看着那些鲜红刺目的血珠,觉得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伤的样子。 如同本能一般,她见不得流血的伤口不被包扎。 薛青青蹙着眉头,推开裴怀贞的怀抱,下榻走到靠墙摆放的圆角柜前,拉出其中一只抽屉,取出了习惯备用的纱布与伤药,转身再回到床榻。 她先找到伤口,倒上止血粉,确定血不再往外冒了,便用纱布将伤口缠好,简单地包扎着。 本就惊魂未定,再对上这鲜血淋漓的一幕,不自觉地,薛青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包扎时,因过于紧张,贝齿咬紧下唇,许久不松。 裴怀贞看着妇人潮湿发颤的睫毛,被咬得红润欲滴的唇,心上悄然泛起痒意。 那刺客也是个沉不住气的,怎么就不能再晚点现身。 回忆起妇人柔软的唇舌,裴怀贞眸色渐暗。 虽然很不合时宜,可他的确很想亲上去。 但看到薛青青挂在眼角的泪珠,眉间因紧张而沁出的薄汗,裴怀贞忍住了继续当禽兽的冲动。 他安静坐着,等着手上的纱布缠绕完。 …… 翌日,薛青青搬出听风馆,回到紫宸殿。 时光若能倒退一日以前,任她绞尽脑汁,都绝想不到,当初费尽心思才逃离的地方,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庇护所一般的所在。 另一边,裴怀贞也不再居住御书房,随她一同搬入紫宸殿。 他命宫人将另一间偏殿收拾干净,用以安置两个孩子。 其余时间,只要下朝,他皆陪伴薛青青身侧,形影不离。 薛青青因受了惊吓,事后精神恍惚,一连多日未曾出门。 她并不知晓案子审得怎么样,刺客有没有将真凶吐出。 唯一感受到的异样,便是裴怀贞对她,似乎看得更紧了。 甚至薛青青午夜梦醒,睁眼醒来,还能看到裴怀贞守在她身边,漆黑双瞳一眨不眨,直直盯她。 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缕烟丝,稍不留神,便要化雾飘走。 “那些刺客要杀的是你,你不自己做好防范,反倒每日担心我的安危?”薛青青不悦地道。 任谁半夜醒来,发现被双眼睛幽幽盯着,都不会有好心情。 裴怀贞挨了数落,并不恼,只是有些委屈地道:“该死的是我,可受连累的却是你。” 他抱住她,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气道:“青娘,我怕失去你,怕到不敢闭眼入睡,生怕又会有刺客出现,危害到你的安全,怎么办呢,我也很苦恼。” 薛青青清梦被扰,自然没什么好气,波澜不惊地道:“苦恼什么,我若哪日没了,你再换一个便是了。” 只是不知谁会那么倒霉,摊上这么个人。 裴怀贞苦笑,无奈道:“青娘,你如今愈发会在我心上捅刀子了,什么叫再换一个便是了?这天上地下,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你,我若失去了你,从哪去换第二个?” 薛青青淡淡道:“两条腿的人到处是,我这样的也并不稀奇。” “是么?” 裴怀贞轻嗤一声:“当初在梅花村时,你跟我说,你之所以识字通理,是因为幼时曾在学堂外偷听先生授课。” “可我后来派人去查,发现你老家村落根本没有学堂,更没有出过教书先生。” “你还曾跟我说,你父母待你很好。” “可实际上,你父母待你奇差无比。” “之后你向我解释,说是对我撒了谎。” 裴怀贞轻轻叹息,意味深长:“可青娘,你并非擅长撒谎之人,你若撒谎,我一眼便能看出。” “你口中的父母,并非是指那对夫妻,对么?” 感受到怀中妇人愈发僵硬的身躯,裴怀贞不疾不徐,嗓音轻柔,接着道:“你所看的那本名叫菜根谭的书,我命人在民间四处搜寻,一无所获。排除掉你口中所说的孤本,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那本书,并不存在于世。” “还有你哄孩子唱的童谣。” 裴怀贞抬起手,轻轻拍着薛青青的后背,哄慰婴儿一般,喃喃吟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这首童谣,除你之外,我再未听第二人唱过,想必与那本书一样,都是不存于世之物。” 抚在妇人后背上的手未停,顺着纤薄柔弱的脊梁,依旧轻柔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裴怀贞启唇,玩笑的口吻: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第94章 第94章 薛青青并非一开始便能融入古代社会。 事实上, 当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从古代人的肚子出生那一刻起,她的滋味,并不比死要好受多少。 而且在最初那几年, 她不光要忍受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 有稳定工作, 家庭和谐的现代人类, 却投胎到千年以前的残酷事实,还要忍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塞入到一个婴孩身体的强烈痛苦。 和别的婴儿相比, 薛青青反常得实在厉害。 她不哭不闹,甚至不吃不喝,看人时, 眼神总是呆呆木木, 没有丝毫婴儿该有的天真神采。 直到她的古代爹娘, 怀疑她天生痴傻, 以后换不来几个钱, 想要把她扔到路边喂野狗, 她才终于哭出声音, 将自己装成正常婴儿该有的样子。 这便是薛青青学到的第一个古代生存技能。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得会“装”。 小时候,装成正常婴儿, 便不会被丢去喂野狗。 长大了,装作逆来顺受, 主动洗衣做饭,便能获得两口剩饭。 再长大一点,装作木纳本分, 没有主见,便不会遭受父兄的毒打。 她甚至需要装成一个完全的古代人,才能缓解自己作为现代人的痛苦,才不会去思念以前的生活。 工作,社保,美甲,出国游……这些过往司空见惯,与她的生活紧密连接的词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 她还要藏紧那些词汇,不透露给任何人,以防被当成疯子,傻子,陷入更苦更难的处境。 活在古代的这些年,于薛青青而言,像极了踩着钢丝过桥。 钢丝那么细,那么硬,踩在上面,脚疼得像撕裂开,鲜血直流。 可如果不想走,想跳下去淹入河水,一死了之,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河水的窒息,而是食人鱼的撕扯——村里的少女若是意外死了,尸首首先便会被拿去配姻亲,彩礼比活人只多不少。 薛青青装久了古代人,也沾染上了古代人的思想,害怕自己的尸体被配阴婚,死了也不得安宁,魂魄被男方拘着,再也回不了现代。 乃至于后来时过境迁,爱恨剪不断理还乱。 裴怀贞逼着她当皇后,攥着她的手,把名字写在了金册上,要她与他的名字一起名垂青史,让她死了都还是他的人……那时,她是真的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 她敢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头,便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这个古代人,她真是装够了,也做够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懂她,没有人理解她,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出她的不一样,好奇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曾经拥有怎么样的人生。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她,看见真正的她。 即便她成为了母亲,有了孩子,她生的孩子也是古代人,而且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成为一个纯正的古代人,与她仍旧处于两个世界。 孩子只是她活下去的支撑,却并非她精神的慰藉,她不能把孩子当成同类,否则她痛苦,孩子更痛苦。 薛青青心里十分清楚,那个真正能看见她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 她注定了,到死都是孤独一人。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 在她早已想开的时候。 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 如此一个寻常的夜里,裴怀贞轻松平淡地,如若玩笑一般,对她说出——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 灯影剧烈地起伏,摇曳在薛青青的眼瞳,只见瞳光破碎,颤然若碎星。 男人温热的吐息汇聚在她脖颈,丝丝缕缕,像柔软的枷锁,也像无数条小蛇,一点点地攀爬上她的全身,将她缠绕,捆紧。 而她动弹不得,唇舌僵硬。 尘封已久的内心终于裂开痕迹,哗啦啦掉下一地碎片,露出隐藏多年的内里。 意外的,薛青青没有感到狂喜,她感受到的,唯有茫然。 好比一个迷路的人,站在落满雪的平原上,往哪走,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坦然地回答裴怀贞的问题。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我……我……” 清风吹过,帐幔皱起犹如水波的纹路。 妇人红唇颤动,分明眼睫都在随呼吸抖动,却还是强启唇瓣,艰涩地吐出了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轻笑。 裴怀贞抚摸她的脸,掌心蹭着她苍白的脸颊,眸中含情,柔声道:“没关系,不明白便不明白。” “来日方长,我等着青娘明白的那一天。”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力度轻柔,如若父母哄慰受惊吓的孩子。 “夜已深了。” 裴怀贞道:“青娘睡吧,安心地睡。” “我会守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 薛青青木着身子,也不知是何时躺了下去,只知待等回神,眼泪便已蓄在眼眶。 她不懂自己为何而流泪。 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之下,最为占据上风的,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可是,她在怕什么呢? 怕裴怀贞? 她已经没有了与他对着干的心情,他就算知道她再多底细,也失去了威胁的意义。 那她在怕什么? 薛青青隐约地,模糊地感觉到,她似乎在怕自己。 怕那个被刻意遗忘,打压,躲在角落,已经缩成小小一团的,真实的自己。 她是如此渴望被看见。 却忘了被看见之后,该如何在这个古老的朝代,接纳来自现代社会的,一尘未染的薛青青。 深夜太过静谧,静得连内心深处埋藏的声音,都变得一览无余。 薛青青转过身,背对着裴怀贞,双眸紧闭,似是已经睡着。 而在她身后,裴怀贞双眸低垂,看着妇人泛红的眼角,听到妇人轻微的吸气,手掌不自觉地伸去,环绕那截纤薄的腰身,往怀中带了带。 薛青青哭泣时,大多没有声音。 这一点,他早在梅花村,忙着当“沈濯”的时候,便已经发现。 她总会悄悄躲在里屋,发出这样柔软又沉重的吸气声,去思念她那个死得恰到好处的丈夫。 那个时候,裴怀贞每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感到烦躁。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笑是动情,哭亦是动情。 别管嘴上怎么否认,能哭出来,足以证明,他说中了。 他的青娘,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并非此间凡尘中人。 时间隔得太久,裴怀贞自己也已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薛青青。 兴许是她身为寻常村妇,却能够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时。 也或许是她无论遭受怎样艰难的处境,都始终良善纯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时。 最初时候,裴怀贞还没那么大胆,只敢怀疑她是哪个书香门第,流落在外的闺秀千金。 可派出去的人搜查良久,得到的消息始终如一。 薛青青的确是那两口子的女儿,如假包换。 离谱时,裴怀贞怀疑过借尸还魂。 可借尸还魂,起码也是在原主曾存活于世的前提,因为不同芯子的两个人,必定会有性情大变的痕迹。 然则调查一圈,薛青青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她的窝囊脾气,从一而终的软弱好欺负。 各种可能性一一排除,剩下的那一个,就算再惊世骇俗,也是最贴近真相的答案。 想来是地府出了错,将一缕异世孤魂投错地方,还连碗孟婆汤不给人家喝。 听起来危言耸听,想想却也简单。 无非就是走错了地方。 换成别的人,可能觉得毛骨悚然,寒毛直竖,无法想象在妇人这副看似温软的皮囊下,寄居了缕怎样的孤魂野鬼。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总是会害怕没见过的异类,觉得会带来灾祸。 但裴怀贞并不认为。 帐内烛影幽微,借着昏黄的暖光,他看向妇人皎白的侧颜,通红的眼角,眸光愈发柔和。 他只觉得:果然如此。 普通的女子,怎会如此令他痴迷? 薛青青。 他裴怀贞的妻子,注定不同凡响。 第95章 第95章 盛夏酷暑, 榴花开欲燃。 帝后同时遇刺的消息传到宫外,沈姝仪冒着被兄长罚抄书的风险,偷偷入宫看望薛青青。 确定她相安无事,小姑娘松了口气, 又恢复了活泼模样, 叽叽喳喳同薛青青分享起最近见闻。 也是从沈姝仪口中, 薛青青才得知, 早在她搬到紫宸殿的当日下午,死牢里便传来消息。 刺客受过极刑,终于松口, 吐出幕后主使,而后咬舌自尽。 当日夜里,沈濯奉旨带兵围抄国公府, 押解温氏上下三百余人, 等候调查处置。 温氏一族的老太君, 当朝圣上的外祖母, 力证家族清白, 在押解出门时, 撞死在国公府的石狮子上, 当场咽气。 “姐姐你怎么了?” 沈姝仪看着薛青青微蹙的眉头,好奇地问出声音。 艳阳透过镂花槛窗,酿成一片游离迷蒙的影。 手旁茶盏余温未消, 薛青青看着在水中沉浮的茶叶嫩芽,柔声道:“没什么。” 真没什么, 也就好了。 温国公刚死,温氏群龙无首,裴怀贞虽不近外戚, 却也是他们仅剩下的依仗。 这种时候入宫行刺,无异于自断后路。 极大的可能,便是温氏是被冤枉的。 薛青青都不必亲眼目睹,只听沈姝仪所说,便能脑补京中大街小巷,是如何对此案沸沸扬扬,朝中官员又是如何人人自危,心惊胆颤。 案子需要重新审理。 但自从经历科举改革,她不觉得还有什么人,敢于去当这个出头鸟。 晌午时分,沈姝仪离宫回府。 薛青青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会儿蹴鞠,哄着他们上榻午睡,自己也随着一同小憩。 孩子们的寝殿被特地布置过,到处都是玩具,地上铺满柔软的毛毡,毛毡上又是一层凉席,踩在上面,柔软凉快,方便了嬉戏打闹,也为殿中增添凉意。 搂着两个孩子,薛青青眼皮渐重,思绪逐渐沉入漆黑睡意当中。 睡梦中,她来到了一处山间。 山中景色秀丽,丛林茂密,怪石嶙峋。 薛青青看着周遭景色,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喧闹的说话声。 薛青青转身,看到了结伴登山的一伙年轻人。 年轻人衣着轻便,统一的短袖长裤,登山运动鞋。 应是许久未曾出来放松,每个人都兴致满满,七嘴八舌地聊起山上景色。 喧闹中,唯有一名年轻女孩安静不语,只是跟在同伴身边,目光盯着脚下歪斜的台阶,似乎在当心摔倒。 薛青青看不清女孩的脸,不知道她的长相。 却能看到她左手拎着的粉色保温水杯,杯子上贴了商家送的动漫贴纸,可爱的猫猫狗狗。 这时,走在前面的女生转过头,对女孩呼唤:“宝贝爬快点!听说北山峰上有个姻缘庙,去过的都说特别灵验,咱们一起去求求看,万一天上砸下来个高富帅呢!” 女孩微微发愣。 她至今还是母胎单身,对恋爱并不感兴趣。 但她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关系好的人。 于是怔愣过后,她开口,轻轻柔柔的声音:“好啊。” 声音隔着山风传入薛青青耳中,惊得她浑身一震,猛然回神。 她终于想起来这座山是哪里,那个女孩又是谁。 “别去!” 薛青青朝女孩追赶而去,曳长的裙摆阻碍她的脚步,困得她迈不开步伐,她便用尽全力,喊出最大的声音:“不要去!” 可女孩仿佛不与她身处同一世界,无论她怎么叫喊,提醒,哑了喉咙,女孩都听不到分毫。 还在轻快地迈出步伐,朝山上走去。 手里的粉色保温杯左右摇晃,贴纸上的小猫小狗一同雀跃,蹦蹦跳跳。 眼见着那抹小小的粉色离自己越来越远,薛青青再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慌,弯腰撕裂阻碍步伐的裙摆,推开一道道人影,直奔女孩跑去。 就在她终于跑到女孩身后,即将触碰到女孩的身体时,忽然天光昏暗,脚下的山路断裂倒塌,出现一条黑色的巨大缝隙。 女孩一脚迈入缝隙之中。 薛青青心神震颤,浑身发抖。 陡然间生死不顾,如若出自本能,她一把抓住女孩的手。 身体陡然失重,跌入万丈悬崖—— 灼烈的日光透过窗上明瓦,被分解成无数个绚丽的光斑,摇晃在铺设地面的凉席上。 宝相纹绣五蝠的华丽罗帐经清风吹皱,轻轻地游离在床榻边缘,遮住了妇人沁满薄汗的眉目。 薛青青意识渐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掌中传来的温热触感。 独属于活人身上的温度,安抚了她过快的心跳。 她睁开眼,迷惘朦胧的目光,随意地望去,正对上一双噙笑发亮的桃花眼。 裴怀贞身着烟墨色常服,腰间环佩玎玲,身上满是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 不同于龙脑香近乎沉重的冷冽,这股味道既淡又浅,像极了雨后青草气息,干净爽朗。 “做噩梦了?”裴怀贞掌心收了收,更紧地握住妇人发颤的手,神态温柔。 薛青青看着他,余光扫过周遭古色古香的陈设,联想到梦中画面,那些熟悉的现代装扮,一时恍惚,竟不知哪边才是梦境。 直至喉中焦渴的刺痛传来,她感受到身体的存在,眼底的恍惚方散去些许。 裴怀贞留意她吞咽的动作,没叫宫人,自己斟来茶水,扶着妇人坐起身。 茶水入喉,冲淡了更多的恍惚。 梦中的画面如隔云端,转瞬之间,便成了消逝的烟气,无迹可寻。 薛青青目光发直,刚喝完水,呼吸微微发急,安静地坐着,平复未从梦中抽离的心情。 裴怀贞抚摸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关切问道:“吓成这样,青娘梦到了何物?” 薛青青眸色微颤,抬眼看向他。 依旧是眉间噙笑,眼底含情,与往日并无区别,好似无微不至的体贴情人。 可薛青青知道,不一样了。 若是以往他询问,她信他只是顺口。 可在他点破她身份,明确地知道她来自异世之后,他这句话再问出口,她怎么听,都觉得是明晃晃的试探。 他是好奇她的梦境吗? 不是的,他是想听她主动交代她来自哪里,她是谁,她有什么样的过往。 这种倾诉的时刻,曾是薛青青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等这刻真正来临,她竟成了哑巴。 那些积压多年的倾诉欲望,一点一点地堆积至今,早已成了沉甸甸的石头。 人的喉管如此狭窄,该如何去吐出一块顽石。 若是真要吐出,必要伤筋动骨,扯肉带血,连带着吐出半个五脏六腑。 薛青青不打算去吐那块石头。 她只想随意编个不存在的梦境,敷衍地回答回去。 可正如裴怀贞所言,她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光是想想如何编造谎话,她就已经感到疲惫,额间沁汗。 “不妨事。” 看出妇人眼底的抵触与倦意,裴怀贞笑道:“梦这种东西,醒来便忘,青娘想不起来,也是人之常情。” 他将茶盏贴到她的唇畔,耐心至极:“来,再喝些。” 薛青青未推脱,红唇微启,噙住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茶水。 她身上薄汗未干,鬓边发丝贴在颊侧,乌黑映着雪白,袅袅香热悄然游走。吞咽茶水时,纤细的颈项随吞咽而颤动,一颗水珠溢出唇角,往下蜿蜒,滑入窄细的锁骨当中。 裴怀贞凝眸注视着,将妇人的发丝,肌肤,眼睫,颈项,全部一一打量过来,仿佛重新认识眼前之人。 她的身体,表情,一切,对他而言,都充满新鲜。 但裴怀贞十分清楚,他最想要的,还是透过这身皮囊,去看清皮囊下面,那个真实的,从未被别人所见过薛青青。 “我想求你件事。” 茶水喝完,薛青青气息还未平稳,冷不丁地说了句。 说是求,她的神情却淡漠如常,也没有丝毫求的意思。 更像是想到什么,经过短暂深思熟虑,选择宣之于口。 说话的语气里面,自己都带着不确切的犹豫。 裴怀贞将茶盏随手放置一边,抬手擦拭她唇边晶莹水痕,柔声道:“青娘直说便是,你我之间,犯不着用个求字。” 人世男女,最为紧密的情谊,莫过于夫妻。 夫妻之间最为紧密,莫过于共享同一个秘密。 他知道青娘的秘密,也只有他知道。 这种隐秘的亲密带来的快感,让裴怀贞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确信,只要他能一点点知晓青娘过往的人生,了解她的全部,他便能成为她在这人世唯一的依赖与依靠。 他与她之间,将会再容不下第三人插足。 今生今世,他会成为她唯一的归宿。 就算是那个姓陆的死而复生,都无法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内心的躁动无法按捺,裴怀贞眉梢跳跃,喜难自禁,眼神更加柔款地对着面前妇人,似乎她纵是让他上九天揽月,他也要试上一试。 薛青青的眉头却蹙得更紧。 她嗅着男人身上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心里十分清楚,他又去死牢了。 想到暗无天日的死牢,关押在里面的温氏三百多口人,薛青青觉得不是小事,唇瓣翕动一二,保险起见,还是选择将姿态放低一点:“我想求你——” 求你重审温氏的案子,刺客很可能不是温氏所派。 可后面的字眼才到唇边,薛青青便又咽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当初在慈宁宫,温国公当着所有哭临的官员和命妇的面,对她言语不逊,当众羞辱。 如今温氏倒台,纵然罪名冤枉,族人无辜,可她为何非要去做这个好人,费着力气,去为毫无干系的他们博得一线生机? 明明她自己都还一筹莫展,心绪不宁。 “青娘?” 裴怀贞看着妇人面上的愁色,蹙紧的眉头,情不自禁地,指腹掐起她一侧柔软脸颊,无奈地顺从了她的“求”字,轻笑着问:“说吧,求我什么?放心,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应。” 薛青青回过神来,对视上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 话说了一半,没有又咽回去的道理。 何况以裴怀贞的性情,她真的打住不说了,他定会纠缠不休,直到她将后半句说出口。 她摇了下脸,甩开裴怀贞的手,喃喃吐字:“我想求你……” 忽然,她想到先前答应沈姝仪,要同沈濯重新商议与谢氏结亲一事。 薛青青顿时有了底气,干脆果决地道:“想求你,让我见沈濯一面。” 裴怀贞的脸色瞬间沉了。 第96章 第96章 裴怀贞的眼睛生得妙极。 因为状若桃花, 眼尾微微泛红,所以不笑亦是含情,目光流转之间,波光潋滟, 柔情似水。 同时, 他的瞳仁生得过于漆黑。 寻常人的眼瞳, 或多或少, 都会掺杂淡淡赤棕之色,显出些许澄澈,对视时, 只要离得近,足以看清对方的眼底模样。 可他的不行。 那双过于黑的双瞳,犹如幽深古井, 若是沉脸不语, 身上的气势便会陡然森冷, 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仿佛只要看着他, 便会被那双漆黑的瞳仁吸进去, 溺毙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此时气氛寂静, 殿内针落有声。 薛青青刚说完话, 紧接着,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待等对上男人那双散发着冰冷的眼眸,她瞬间反应过来——他生气了。 气她想见沈濯。 薛青青不害怕他生气, 但她害怕把沈濯拖下水。 于是她毫不犹豫,开口将话补充, 把沈姝仪当初求助她的全过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肉眼可见地,裴怀贞的神色放松许多。 但眼中的冷意未曾散去多少, 开口说话时,语气都透着股不爽。 “多大点事?” 裴怀贞挑了眉梢,有点撑不住这身斯文皮,看似大方地道:“青娘不就是想劝沈濯继续考察陈留谢氏,切莫掉以轻心,将妹妹嫁去受苦。” 他停顿了下,再三克制,还是被气笑:“至于跟我用起求这个字?难不成在青娘眼里,我会连这点小事都不允准你?” 不知道的,以为她薛青青与沈濯才是一对。 而他这个正头丈夫,却是那个强取豪夺,棒打鸳鸯,连他俩见上一面,都要经过他同意的大恶人。 真是岂有此理。 而对比裴怀贞变化的神态,薛青青显得过于的冷静。 她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毕竟男女有别,我自知理亏,语气当然要软一些。” 若是可以,她很想把实话甩他脸上,道她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对他用“求”这个字? 因为若要他把温氏的案子重新审理,放过三百多个无辜的人,不求他,他能愿意? 可正如方才所想,不等开口把事情说出来,她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她的日子也并不容易,刚从刺客手里死里逃生,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身边的男人鬼一阵人一阵,心眼子连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她何必再自寻烦恼? 薛青青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 “不知青娘想何时见沈濯?” 似是感受到薛青青的冷淡,裴怀贞放软了语气,眼中再度盈满缱绻的柔情,十分开明地道:“我去帮你安排。” 薛青青觉得宜早不宜晚,便道:“越快越好。” 裴怀贞眯了眼眸。 分明决定好了,不再为这点小事争风吃醋,毁坏他与青娘难得修好的感情。 可这句“越快越好”,听在他耳中,可真是刺耳极了。 “沈濯公务繁忙,近来又顾着抄检温氏,只怕分身乏术,难以得空。” 裴怀贞嗓音轻柔,手掌轻揉在薛青青的肩头,善解人意地道:“不妨由我将你的意思转告于他,最快明日早朝,便能传达。” 薛青青摇了头。 她道:“同样的话,从我的嘴里说出去,是建议,商量,从你的嘴里说出去,便是圣旨。沈濯他纵使心里不愿,还能违抗圣旨不成?这毕竟是他的家事,不应强硬地干涉,最好还是由我亲自见他。” 裴怀贞沉默。 道理他当然都懂。 可只要想上一想,他的妻子,正在期待与其他男人的相见,体内便如若燃起一簇火苗,不上不下地跳动着,憋屈难耐。 那个沈濯也是,为何非认准了那姓谢的当妹夫?姓张的姓李的不行吗,当真死心眼一个。 “你若是不同意,便算了。” 薛青青看出他的迟疑,并不央求,干脆地道:“横竖我已经尝试,并非出尔反尔,对姝仪那边,我也有所交代,她善解人意,想来自能理解。” 她稍微侧了下身,躲开了他揉捏在她肩上的手,顺势便要躺下:“我乏了,接着睡了,你自便吧。” 裴怀贞的手滞在空气中,仍旧维持着虚握的姿势。 只不过方才还握了满手的温热香气,此刻空空如也,指腹泛起微微痒意,空荡难受。 “谁说我不同意?” 他道:“我方才说过,无论你求我什么,我都会答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天下之主,更该一言九鼎。” 手臂圈住妇人柔弱的身躯,裴怀贞将人带入怀中,柔声道:“青娘,我知道,我过往总是言行不一,伤了你的心,可我如今是真的想改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失望的神情,也不想体会被你拒于千里之外的滋味。” 从重逢到今日,从被她防备,反抗,甚至以命相抵,到如今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话,并肩而坐。 甚至于,被他得知藏于她身上的最大秘密。 破镜重圆,触手可及,裴怀贞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情,在此时此刻,破坏他二人的关系。 包括他自己。 “我承认,我的本性有些恶劣。” 裴怀贞低下头,细嗅着妇人鬓边香气,低笑道:“凡是我看得上的,想要的,我绝不允许别人染指。谁敢跟我抢,我便敢让谁死,所有人都没有例外,我的手足兄弟也罢,生身母亲也罢。” “我的确想过置沈濯于死地,我也很不喜欢你去见沈濯。” “但这并非因为我不信任你。” “相反,青娘,我非常相信你。” “但我不相信人性,尤其是男人的人性。” 男人的嗓音无比温柔,慢条斯理地道:“即便你再三强调,你与沈濯兄妹相称,可你又怎么知道,当初他是真心拿你当妹妹,还是借着兄妹的由头,更便利地去接近你,好让你放松警惕,徐徐图之?” 这种欺骗单纯妇人的戏码,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眼睫轻颤,显然被勾起不好的回忆。 她当即冷下声音:“你以为谁都——” “谁都跟我一样?” 裴怀贞接过话,手掌细腻地抚摸着她后背,指腹略过脆弱窄细的脊柱,轻嗤道:“青娘,我若是说,天下男人,在面对喜欢的女人时,内心都一个比一个龌龊,你会信吗?” “表面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你怎么知道,他在面对你时,没有在内心深处,幻想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你说话时,没有幻想过,与你唇舌交缠的样子?” “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蹙眉,叹息,抽泣,没有想过,与你在床笫之间,翻云覆雨的样子?” 裴怀贞轻叹:“区别无非是有人敢表现,有人却只敢藏着,那些藏着的人,一旦得了机会,只会更加禽兽。” 正如当初在梅花村,他第一次对她得手,从白日到晚上,他把她翻来覆去地…,用尽花样,除却初尝人事的新鲜,便是在凶狠发泄对她长久积压的欲望。 欲望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日复一日,变为无法消解的执念。” “青娘,男人最了解男人。” 裴怀贞俯首,鼻尖抵着她的耳廓,吐息温热,幽幽喷洒在她的耳垂上。 “我说过的许多话,你都可以不信。”他道,“但是这一番话,你必须要去相信,因为你若是不信,即便你从未遇到我,你还是会被不同的男人骗,被他们吃干抹净,拆分入腹。” 裴怀贞轻嗤一声,如同大人对孩子苦口婆心的规劝,带着毫无目的的好心,惋惜不已:“我的青娘学富五车,难道就没学过如何防范男人吗?” “还是说,在你那个遥远的家乡,根本就没有人教过你这些?” 薛青青瞳光颤然,面上红白交加。 红是因为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话。 白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在她只字未提现代社会的情况下,他竟能仅凭她的性格,揣测出她曾经生长的环境。 耳垂上的痒意如无数虫蚁蔓延,丝丝缕缕渗入心梢。 薛青青齿关紧咬,想用难堪的字眼骂他,想用强有力的理由驳斥他,证明他说的是不对的。 可这对她而言,并不容易。 别说骂人,她话稍微说急些,都会变得磕绊。 于是气得胸脯起伏半天,薛青青也不过吐出两个恼怒含糊的字眼:“你……你……” 裴怀贞失笑,抚在妇人背后的温热大掌停顿住,指尖悄然绕至妇人颈下,包裹着满手,为她顺着波涛起伏的怒气,低低吐字道:“好了,不说了,都是我的错。” 他绝口不再提她的身世,只道:“我也知道,我的青娘是人,不是任我揉捏的玩偶。” “所以,即便我心里再是不愿,我还是会答应你的请求,让你与沈濯相见。” 他低下声音,委屈的腔调:“只是我希望,你与他见面的时间,不要太久。” “我就在孩子们的寝殿里,陪伴他们玩耍,等你回来。” 三言两语,把薛青青哄得更恼了。 分明他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怎么话里行间,都活似一个等待鬼混妻子归家的无能丈夫? 扮这柔弱给谁看?她早已不吃他这一套。 薛青青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强压下恼火,顺着他的话,冰冷冷地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早朝以后,我要在御花园接见沈濯,劳你从中转告。” 裴怀贞眉心猛跳一下,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的做好决定。 她难道不应该先斥他一通,说他胡说八道,然后再谨慎地与他商议,最后两个人再共同确定,在何处接见沈濯吗? 她真拿他当无能丈夫了? 漆黑眼瞳倏然冰冷,裴怀贞额角青筋抽动,强撑出一抹还算温和的笑意,好心地道:“御花园盛夏酷暑,青娘不怕炎热?何况园中草木繁茂,难免有蚊虫叮咬,不如就在紫宸殿中接见,有我在旁掩护,也能挡住悠悠众口,省得跳出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胡乱揣测。”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还考虑到了她的名节。 若是方才,薛青青真的会认同。 但她眼下正恼着,无论裴怀贞说什么,她都不想听。 “不,”强硬的语气,薛青青道,“就去御花园。” 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裴怀贞额角抽得更厉害了。 勉强维持的笑意也节节崩裂,玄色常服衬出玉白的脸色,却丝毫没有方才的温润,唯剩下阴翳森然的幽寂。 分明暑天盛夏,殿内却好似陡然冷了许多,游离的日光都凝固不动,大气不敢喘。 两个孩子睡得不太安稳,哼哼唧唧地,在睡梦中皱紧小脸儿,手脚胡乱动弹。 薛青青转脸望向两个小东西,动手推搡男人胸膛,从他怀中挣脱。 下意识地,裴怀贞将手臂收紧,把妇人离开一半的身躯生生拽回,继而握住妇人肩头,将人推倒在榻上。 腰间配戴的玉饰抵在妇人小腹,坚硬压着柔软,将她的身体,映出属于他的轮廓。 “好,就在御花园。” 裴怀贞轻笑:“我答应。” 对视上薛青青略有诧异的目光,他不言不语,懒于再去干那些撒娇讨好的媚妻勾当。 低下头,薄唇含住妇人的雪白细嫩的脖颈,如同野兽标记猎物,仔细地啃咬,吸吮。 再将吻点往下延伸,蔓延锁骨…… 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无一幸免,全被他种上了深浅不一的吻痕。 无论如何遮掩,都能让人一眼看到。 第97章 第97章 御花园。 天色明丽, 碧树遮住艳阳,翠竹掩住日光,一条溪水引过太湖石,潺潺流淌, 汇入荷花池中。 怪石重叠的假山上, 六角凉亭静然矗立, 时有蜻蜓掠过, 停留在亭中摆放的新鲜瓜果,又被人声所惊,转瞬飞往石榴花丛。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一只汝窑青釉裂冰纹茶壶位于石桌正中,两只配套的茶盏放置东西,伴随男女二人的说话声, 茶壶时不时便被举起, 水声注入盏中, 脆冽发响。 薛青青今日穿着简单。 柳青色襦裙, 外罩葱白色曳地宽袖衫, 乌发挽起, 未用金银点缀, 只用根玉簪固定。 非要说不同之处,便是她今日,似乎格外害怕受风。 不仅脖颈间用披帛围着, 就连手腕之间,都被故意拉长的衣袖遮挡严实。 若是心细之人, 只怕相见那刻便要起疑。 但沈濯是个武将,纵然心细,也不会细到女子的穿衣打扮上。 从落座开始, 二人对话至今,他未曾对薛青青的穿着有何多想,只当是近来兴起的穿衣风尚。 “沈大哥,我自知自己身为外人,不该插手你家中之事。” 薛青青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顿了顿,斟酌着道:“可婚姻大事,毕竟关乎终身幸福,姝仪不情愿,便有她不情愿的道理,我觉得,你还是要适度听取她的意思。” 沈濯沉默一二,开口道:“娘娘说的这些,臣都明白。” 他沉吟:“谢氏见风使舵,当初沈家失势,他们避之不及,如今见沈家东山再起,又殷切地贴上来,这等嘴脸,姝仪看不惯,臣更看不惯。” “可这桩婚事,是臣爹娘生前所定。” 沈濯声音沉缓,语重心长:“二老并非看中谢氏百年世家的门楣,而是看中谢琅其人。” “谢小郎君天资聪颖,自幼便性情沉稳,品行端正。常言说三岁看老,不说他日后能有多大前程,但起码是个心怀担当的正人君子,不似其他大家公子,表面上装出何等的光风霁月,私下里却只知吃喝嫖赌,品行低劣难堪,丢尽家族脸面。若是将妹妹嫁给那种毒虫,我沈濯死不瞑目。” 话音落下,他神色些许复杂,看向薛青青,将她当成自家人一般,推心置腹道:“何况现如今,我在朝中树敌无数,指不定哪日便遭人暗害,死了便也罢了,不过一了百了。最怕被安上什么罪名,牵累了姝仪。” “放眼朝野,也只有谢氏这等百年望族,有护住她的本事。” “再退一步,即便谢氏那帮墙头草指望不上,如今新政推行,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谢琅这样的人才,日后必有大用,单凭谢琅,我便信他有那个本事,守护姝仪一世安宁。” 看着沈濯坚定认真的眼神,薛青青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沉默片刻,叹息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兄如父,诚不欺我。” 她抬眸,也同样认真地对沈濯道:“只是你的这些想法,为何没有与姝仪说过呢?” 沈濯苦笑,端起茶盏饮过一口:“她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 薛青青却道:“你想错了,姝仪才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她只是看着大大咧咧了些,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 说着话,她给沈濯举起例子。 譬如姝仪一个人在家时,分明不爱吃饭,却会每日亲自采买新鲜食材,备在厨房,只要他前脚回家,后脚她就能亲自下厨,为他煲上一锅暖洋洋的补汤。 譬如他忙于公务,鲜少陪伴于她,其实她内心有许多委屈想要倾诉,但不想兄长为她担心,所以从未说过。 譬如她总是偷偷想念父母,也会在夜里哭个不停,但因为害怕哥哥会跟着伤感,所以她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难受,总是一副欢天喜地,开朗活泼的模样。 清风拂过凉亭,柳条晃在亭角。 沈濯仔细听着,不觉间,眼眶竟有些微红。 他对着薛青青,由衷感激道:“今日多亏青妹,我粗枝大叶惯了,对姝仪疏于照料,若非有你提醒,我还不知要委屈她到何时,我……我对她亏欠太多了。” 薛青青轻扯唇角,笑意温婉:“这怎么能算委屈,姝仪懂事,你却也不容易,亲人之间,本就是互相扶持,谈何亏欠一说?” 妇人嗓音轻柔,胜似春日款风,双眸噙笑看人时,满满的真诚宛若溢出。 沈濯平复过心情,抬起脸,想对面前妇人再说些感谢的话。 又是一阵清风掠过,如同一把手,撩开了妇人围绕颈间的披帛。 只见雪白如凝脂的纤软脖颈上,布满了密集凌乱的青紫痕迹。 不过一眼,足以令人下意识于脑海中勾勒,当时该是何等激烈香艳的场面。 恰好一只黄鹂飞过凉亭,鸣啼清脆。 沈濯匆匆移开视线,定定盯着黄鹂的背影,顺手摸起刚注入茶水的杯盏,也不嫌烫,仰面饮了下去。 莫名地,他想到了多年以前。 北狄南下犯边,屠杀百姓,抢夺牲畜。 只有十五岁的陛下,于冬日点兵出征,带着当时无人看好,只有二百余人的铁鹞军,日夜不休抵达北境,迎着漠北寒风,夜袭三百余里,杀敌两千,大获全胜。 雪花飘落在漠北平原,天际残阳如血。 将士们凿冰游泳,用河水洗去身上的血污,压制住热血沸腾的心情。 那一年,额尔古纳河冰冻三尺,河水冰冷刺骨,少年太子意气风发,卸甲跳入河中,与将士们一同洗浴。 打仗艰苦,太子瘦了许多,衣物被冰水打湿,绞缠在尚且稚嫩的年轻身躯上,勾勒出劲窄的腰身。 以及腰下十分骇人的轮廓。 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沈濯耳边打趣: “殿下不愧是要做一国之君的人,小小年纪,如此天赋异禀……就是苦了以后的太子妃了,这得遭多大的罪啊!” 黄鹂啼鸣响亮清脆,叫得人心发慌。 薛青青不露声色地将披帛围好,抬眸看向沈濯。 见他仰面喝水,视线追随亭外黄鹂,暗中松了口气,想他应该未曾看到。 但,也太静了些。 许久未等到沈濯说话,薛青青心中不安,可又不好直白去问,便佯装自然,顺口一般道:“沈大哥,你在想什么?” 沈濯放下茶盏,视线仍旧落在亭外,不往薛青青身上放,温声道:“回禀娘娘,没有什么。” “只是回想皇后娘娘方才所言,觉得十分有理,姝仪毕竟已经长大,有自己的顾虑与想法,我不能仅凭自己的想法见解,认定是为她好,便忽视她的感受。” 语气停顿了下,他郑重道:“毕竟终身大事,不可草率。” 薛青青听他这样想,不禁感到欣慰,也顾不上再去怀疑那些有的没的,笑道:“你能想开就好了,其实你和姝仪都没有错,只要能坐下来,将话说开,好好地谈谈,凡事皆能迎刃而解。” “娘娘说的是。”沈濯恭敬道。 薛青青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总觉得对比方才,沈濯忽然变得客气疏离许多。 难道,真的看见了? 她眼睫轻颤,莫名地,裴怀贞那些恶劣又不堪的话,倏然响起在她耳边—— “表面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你怎么知道,他在面对你时,没有在内心深处,幻想过你脱光衣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你说话时,没有幻想过,与你唇舌交缠的样子?” “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蹙眉,叹息,抽泣,没有想过,与你在床笫之间,翻云覆雨的样子?” 分明天色晴朗,大庭广众,亭子外面围满宫人与内侍,不远处还有禁卫把守。 可薛青青就是感觉,好似有一层古怪的氛围,绕开所有人,唯独将她与沈濯笼罩住了。 这种滋味十分古怪,甚至让她感到不适。 而更令她感到不适的,是在想起裴怀贞的那些话之后,她竟会忍不住地,开始去恶意地揣测别人。 譬如此刻,分明沈濯只字未言,神色淡淡,她却在怀疑,他是否真的看到她身上的痕迹。 他是否通过那些痕迹,联想出更多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是谁在她身上制造出的痕迹。 制造痕迹的过程,又该是怎样的…… 一瞬间,薛青青被自己吓坏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此刻的念头。 她甚至感觉,她以后都没办法,再去以平常之心,去面对任何的男子了。 裴怀贞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之后,她应该永远不会主动再见沈濯。 亭中清风阵阵,清脆的蝉鸣断续传来。 静谧祥和的风景,薛青青却无心欣赏。 她口中干得厉害,只想饮上一口茶水,然后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下意识地,薛青青伸手去提茶壶。 却又在伸出一半之后,恍然想起腕间炙热的吻痕,不禁将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濯似是看出她的窘境,恭敬道:“臣愿为娘娘代劳。” 他抬手去够茶壶,欲要为她斟茶。 就在这时,另有一只手凭空伸来,抢先沈濯一步,握在茶壶的提柄上。 男人的手修长窄瘦,冷白无瑕,骨节匀称精致,被青釉色的裂冰纹路映衬,不像血肉长成,倒似美玉雕成。 “皇后的渴,自有朕来解。” 日影斑驳直入,照见一袭金纹玄服。 两边肩膀落满石榴花瓣,鲜艳如血的颜色,衬出一张黑瞳玉面,周身淡淡光晕笼罩,气势寒如霜雪。 裴怀贞看着沈濯,嗓音平和: “就不辛苦沈爱卿代劳。” 第98章 第98章 “青娘?” “青娘等等我。” 日光照耀琉璃瓦, 男人声音惊动檐上鹊鸟,扑棱棱掠走数道灰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相继进入紫宸殿。 向来温吞款慢的妇人,难得步伐显得急促, 连背影都透着无法抑制的恼火, 原本雪白透粉的耳侧, 布满动怒的燥红。 裴怀贞跟在薛青青身后, 长腿慢悠悠地迈开,嗓音轻柔,愉悦地抱怨道:“青娘走得好快, 我都跟不上了。” 薛青青未回头,没看他一眼。 殿内,笑声清脆。 两个孩子正与宫人们玩捉迷藏, 跑来跑去, 欢快无比。 见薛青青入内, 宫人齐齐行礼, 恭敬道:“奴婢见过娘娘。” 薛青青看着孩子们玩得红扑扑的小脸, 对宫人点了下头, 柔声道:“不必多礼, 接着玩你们的。” 裴怀贞委屈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对她们说话,都不对我说话,青娘, 我到底哪里做错,惹到你了?” 薛青青只字未言, 步入偏殿。 似是彻底急了,裴怀贞收起散漫的神态,大步上前, 一把摸起妇人的手,紧紧攥住,沉下声音道:“你说你要见沈濯,我答应了,你说要与沈濯在御花园相见,我也答应了。如今你与沈濯聊也聊完了,我不明白,你为何还是待我如此冷淡?” 薛青青终于停住脚步,转头扫他一眼,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怀贞皱眉:“我清楚什么?” 薛青青将手抽回:“我今夜与孩子们同住,你自便。” 只此一句话,再无多余任何字眼,她径直迈入偏殿。 裴怀贞站定原地,凝视妇人背影。 小老虎和菡萏颠颠地跑着,想要去找娘亲一起玩儿。 裴怀贞弯腰拦住两个小东西,神色变得柔和,噤声道:“先别进去,你们娘亲正在气头上,让她静一静。” 两个小家伙不懂何为“静一静”,但因为听话,还是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看着两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裴怀贞忽然想到什么,笑眯眯地,柔声道:“这些日子里,父皇待你们好不好?” 小孩子的世界极为简单,谁能陪他们玩,谁就是对他们好,而裴怀贞只要批完奏折,除却缠着薛青青,便是陪着两个娃娃做各种游戏。 所以小老虎和菡萏想也未想,重重点头。 裴怀贞欣慰地摸了摸两个小脑袋瓜,笑道:“既然如此,等到夜里,把你们的屋子腾给父皇,好不好?” …… 夜半时分,静谧笼罩。 薛青青带两个孩子洗过澡,挨个将他们哄睡,自己也清空思绪,不再去想那些不快之事,沉入睡眠当中。 窗外夜雨来急,给潮热的暑天增加湿意。 半梦半醒,意识朦胧。 薛青青听着雨声,感觉自己也被潮热的雨丝裹挟,温热黏腻的雨水,随着呼吸的起伏,如同浪潮,一波一波地漫开,溢出。 柔软的寝裙堆至腰间,迷迷糊糊地,异样的酥痒袭来,她下意识想并拢双膝。 却动弹不得。 膝弯被扣紧,男人虎口处的薄茧犹如刀刃,刮蹭过细嫩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薛青青咬住下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殿外,雨声繁密,汇聚成潭,一尾鱼儿游入深潭,拨开层层重叠的水纹。 喉中溢出一记黏软的闷哼,薛青青不知是梦是真,却知道不能让孩子们听到,于是松开锦褥,手背抵在唇边,张口咬住皮肉。 手背上的刺痛传来,头脑随之清醒。 她清晰地感受到——是真的,不是做梦。 “别怕。” 雨声里,男人收回舌尖,低涩的嗓音也被雨水浸透,润到极致,喉咙反而干哑,如若火焰灼烧: “孩子们已经被我抱走了。” “今夜,只有我们两个。” 一只大掌伸出,覆盖住妇人唇上的手,抓住,挪开,修长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纠缠,紧扣。 接着,俯首。 薛青青混乱无比。 她想让自己清醒,想推开这股讨厌的感受。 可意识就像化开的蜜糖,不可阻挡地往边缘漫开,无法收回。 好不容易,薛青青将摇摇欲坠的思绪攒紧成线,强行启唇,斥出黏软艰难的一句:“你滚开……” 雨声不知何时变大了,密密匝匝地砸在檐角上,击打着檐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怀贞笑了,如火一般的吐息,喷洒在她的…,低低道:“可你的反应,不像是想我滚的样子。” 他滚动喉结,先将口中的吞咽下去,再将唇瓣贴去。 如同受惊的游鱼,妇人纤细的腰肢弹起,挣扎,又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下去。 薛青青眸色迷乱,既抑制不住下坠的身体,也反抗不了压制性的力量。 她张了张唇,伴着呼出的炙热吐息,恨恨吐字:“裴怀贞,你无耻……” 第一次在这种时刻被薛青青叫全名。 一瞬间,裴怀贞爽得头皮发麻。 他手上青筋腾起,从手腕一路延伸至小臂,在灯影下跳动着,克制着,似在强忍即将决堤的理智。 窗外雨声渐收,雨水从檐角坠落,发出嘀嗒的轻响。 薛青青没了力气,汗湿的长睫遮蔽紧闭眼眸,不再去违背身体的本能。 脑海中浮现还在现代社会时,在女同事家里撞见的陌生玩具。 此时此刻,在她眼里,裴怀贞与那个玩具,没有太多区别。 最大的区别,便是玩具要安静些,不会说话烦她。 “我今日站在那棵石榴树下,整整站了半个时辰。” 男人声音传来,低涩发哑,透着委屈。 “我看着你跟他说话,看着你对他笑,对他一口一个沈大哥。” “我当时就很想冲过去,把你拉走,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你除我之外,再见不到任何男人,尤其是沈濯。” “换做以往,我一定能干出来。” “但今日,我忍住了。” 吻点细腻如酥,男人轻轻叹息:“青娘,因为我在意你,而且越来越在意。” 在经历过自以为的生死隔绝以后,最开始时,裴怀贞觉得,只要能将薛青青困在身边,什么都不重要。 她愿不愿意,她开不开心,她恨不恨他,全部都不重要。 只有让他一眼看到她,最重要。 后来,他又觉得,得不到她的心也没有什么,只要能得到她的人就好。 她可以永远恨他,骂他,打他,没关系。 只要他还能占据她的身体,他就可以不在乎她的冷淡,无视她的怨愤。 甚至被她用金印砸,他都能做到心如止水。 可到后面,裴怀贞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太贪心了。 贪心到哪怕感受到她对他一丝丝的好,他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为了能更多地感受到那些好,他甚至可以忤逆本性,学会顺从。 顺从到竟然答应她去见别的男人。 “青娘,我知道你在气我什么。” 裴怀贞的呼吸又沉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些近乎撒娇的柔软:“你气我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气痕迹被沈濯看到。” “可无论如何,答应过你的事,我都做到了,不是吗?” 姣美的薄唇布满淋漓水光,一点点将吻点上移,贴在妇人的心口上,感受着皮肤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分明触手可及,却是如此遥远。 “所以白日里,我是真的不懂你为何生气。” 裴怀贞轻笑,笑里沾了苦涩:“我还觉得,你应该夸我做得好,给我一点奖励。” “可你的反应告诉我,我似乎,真的做错了。” 长臂轻轻揽住妇人的腰肢,裴怀贞仰起面庞,潋滟生辉的桃花眼,对着妇人水润失焦的迷离杏眸。 “青娘,我错了,类似之事,我下次不会了。” “原谅我,好不好?” 俊美的面孔,坦然的语气,近乎诚恳的歉疚。 似乎只要是个女子,此情此景,都无法拒绝。 薛青青面无表情,翻了个身,背对裴怀贞。 无所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她只想睡觉。 氛围低冷。 感受到怀中人的淡漠,裴怀贞环在纤腰上的手臂僵硬绷紧,本就漆黑的眸色更加深邃。 但也不过一瞬,他便恢复如初。 他凑近妇人耳畔,软声低语,可怜巴巴:“青娘,你过往对我说过的,我若有改变,你都会看在眼里。” “那我如今的改变,你怎么就看不到了呢?” “青娘,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想为你改变的。” “不仅仅因为你是我自己选定的妻子,我打心里喜欢你。” “还因为,我心疼你。” 温柔的嗓音如烟气,丝丝缕缕钻入薛青青的耳朵。 裴怀贞抚摸着妇人潮红未褪的面颊 指尖挑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指上,轻声说道:“青娘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来到这陌生世道,定然很是寂寞吧?” 控制不住地,薛青青的后背轻轻颤了一下。 裴怀贞低下脸,吻在她背上:“这里没有你的家人,没有你的朋友,一切的一切,于你而言,都是如此陌生。” “我知书达理的青娘,在原来的世界,必定衣食无忧,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来到这里,简直如同下了地狱一般,对么?” 单薄的后背颤抖更甚,仿佛随时破碎。 裴怀贞将她所有收入眼底,不动声色,轻轻叹息:“若你原来的爹娘来到这里,得知你的遭遇,该是何等地心疼?” 一滴泪水滑落薛青青的眼角,流入乌黑的鬓发中,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 她咬紧自己的下唇,不愿吭声。 裴怀贞怀抱收紧,抚摸着妇人小巧圆润的肩头,叹息着,安慰着。 顺势便俯首,在那布满泪痕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第99章 第99章 桂花开时, 朝廷设立恩科取士,不考诗赋,只考经世治国之论,天子亲自主持。 殿试次日, 阅卷大臣聚集文华殿, 连批四日, 于第五日放榜。金榜张贴宫门外, 供全城百姓瞻仰三天,霎时间,满城沸腾。 …… 紫宸殿。 御案陈列进士名单, 博山炉轻吐烟丝。 裴怀贞正在察阅名单,听到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一低头, 正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瓜。 小老虎身着薛青青亲手缝制的小凉衫, 掂着脚, 仰着脸, 大眼睛眨巴眨巴, 好奇地看裴怀贞在干什么。 看不到, 他就扶着他的腿, 抓着他的衣袍,想往他膝盖上爬。 裴怀贞也不恼,还笑眯眯地搭了把手, 让他爬得更稳些。 偏殿内,传来妇人温柔的呼唤——“恒之?” “你去哪了呀?该回来睡午觉了。” “又到哪里淘气了?” 声音渐近, 妇人清丽的身影经过殿门。 余光扫到御案,薛青青随意地往案后一瞥,恰好看到大摇大摆坐在裴怀贞膝盖上, 小手握着朱笔,正好奇地描来画去的小老虎。 薛青青蹙紧了眉。 她站定在原地,对小老虎招手,温柔引导道:“恒之听话,到娘这里来。” 小老虎头摇得宛若拨浪鼓,就是不肯从裴怀贞身上下去。 “不妨事。” 裴怀贞噙着笑意,弯眸看向怀中孩子,柔和的神情:“他还小,正是顽皮的年纪,青娘就随他如何,不必过多管教。” 何况孩子愿意找他,就说明喜欢他,信赖他。 既然一时得不到孩子娘的信赖,那得到这小不点的信赖,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薛青青眉头依旧蹙着,并未因这段话而放松多少。 她并未回答他,而是走向御案,准备将孩子抱走。 小老虎见娘亲来抓自己了,顿时急了,哼哼唧唧着抬头看裴怀贞,向他求助。 裴怀贞笑道:“这个我没办法,我也要听你娘的。” 感觉到这人帮不上忙,小老虎哼唧完也就不吭声了,但就是赖着不下去,仿佛要同娘亲一犟到底。 直到薛青青走到他跟前,手都已经伸出去,准备将他薅走。 他才麻溜地爬下去,成了精的矮冬瓜一样,摇摇晃晃地自己跑了,转头还不忘瞧上一眼薛青青,咧嘴傻笑,似乎还挺得意,好像在与娘亲玩捉迷藏,自己还赢了。 薛青青无奈极了,忽然感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孩子接触心眼多的人久了,只怕也长不成省油的灯。 想象这小子十来年后的德性,薛青青已经开始感到头疼了。 她转过身,想去追上儿子。 手腕却在这时,被一道力气紧握住。 未等她转头质问,同时间,那股力气收紧。 薛青青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栽去,直直倒入一个充斥清冽气息的怀抱中。 后背抵着坚硬的胸膛,肌肉硌得她脊背发酸,下意识便想挣脱怀抱。 男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裴怀贞放下手头公务,一双眼睛只盯在薛青青的脸上,瞧着她因呼吸而起伏的纤长眼睫,慢悠悠道:“才来就要跑,若不是小老虎来找了我,你还打算与我见面吗,嗯?” 自从在偏殿过完那个雨夜,裴怀贞便发现,她总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不仅夜间扎根似的与孩子们同睡,白日里也总带孩子们到别处玩耍。 总之,就是不与他待在一处。 若非是对遇刺一事仍然心有余悸,担心自己与孩子的安全,裴怀贞都觉得,她只怕能够连夜搬走。 他是有点生气的。 但裴怀贞也并不着急。 因为他还记得,他那晚是如何安慰的她,以及在说完那些安慰的话以后,她眼里流出的那些泪。 他的话没有白说,她已经被他所触动。 就像他想的那样,他的青娘,实在太孤独了,孤独到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那种孤独,只有他能为她排解。 接受他,于她而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要他还活着,还陪在她的身边,他迟早会知道她从哪里来,家中是何情况,过往都有哪些经历。 他会越来越了解她。 “你松开我。” 薛青青冷下声音,不悦地道。 “可以。”裴怀贞答应得爽快。 可手却收得更紧,声音压得低款,颇有兴致道:“但青娘得叫我声好听的,比如,夫君?” 薛青青未言语,只是将力气集中,更为用力地去挣脱他。 二人拉扯之间,御案上的明皇帛纸被牵扯,悄然滑落到了地上。 裴怀贞本想继续把人逗下去,看到妇人涨红的颊侧,怕把人气坏,只好松手,叹息道:“好了好了,我输了,青娘不生气,好不好?” 他手臂刚有所放松,薛青青便站起身,整理被揉皱的衣衫,连剜他一眼都懒得。 裴怀贞看着妇人脸都气红,却隐忍不发的模样,莫名觉得孩子气,可怜又可爱,失笑道:“明日里,我要在曲江池畔宴请恩科进士,青娘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薛青青总算对他发话,却头也未抬,启唇只吐出简单二字:“不去。” 裴怀贞点头,丝毫不勉强她:“听你的。” 他既不是个大方的君主,也不是个大方的丈夫,想到要把妻子带到一帮年轻男人面前,他心里便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更不说她本就好小白脸书生那一口。 不去也好。 指腹将衣物的皱褶的捋顺,薛青青转身欲要离开。 仿佛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余光扫过散落在地的帛纸,她本能地弯下腰,将其捡了起来。 本想直接放回案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写在最前头的那个名字。 三甲榜首,赫然写着“谢琅”二字。 薛青青的手顿了一下,盯着那两个字,微微发怔。 裴怀贞将她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开口:“这个谢琅,初看到时,我也觉得奇怪,他早已是会元及第,大可安安稳稳等到明年殿试,却偏偏跑来考了恩科。” 薛青青暗暗蹙眉,也觉得不对劲。 还记得那日在凉亭,沈濯提起未来妹夫,言语间满是赞叹,说谢小郎君性情沉稳,品行端正。 可恩科的考生大多是寒门子弟,世家子弟来考,本身就带了投诚的意思,谢琅在陈留老家守孝三年,与世无争,一回来便急着站队,怎么看都不是个善茬。 下意识地,薛青青想到了沈姝仪。 想到少女那张明亮灿烂的面庞,再低头,看到浓墨勾出的“谢琅”二字。 “明日曲江宴,我去。” 薛青青忽然出声。 裴怀贞微微一愣,不自觉地暗了眸色:“青娘不是会轻易更改主意的人,也并不喜那种场合。” 他想也未想:“难不成是为了沈家那丫头,特地过去考察谢琅?” 薛青青没理他,把帛纸放在案上,走了。 裴怀贞眉心跳动。 指腹不自觉地,摩挲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缓慢转动着。 他的青娘为人善良,对谁都好,为个无亲无故的丫头片子都能操心成这样。 唯独对他不上心。 裴怀贞常有种感觉,似乎哪日他意外死了,青娘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内心的怨念如雨后藤蔓,野蛮生长起来。 控制不住的偏执与愤怒,眼见便要冲破内心。 这时,殿外传来孩子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以及妇人温柔无比的嗔怪。 裴怀贞恍然清醒,眼底怨念散去大半。 罢了,来日方长。他在心中道。 …… 翌日清晨,天色明朗,圣驾抵达曲江池畔。 薛青青被裴怀贞扶下金辂车,江面清风吹来,送来湿润的水汽,以及淡淡的柳树清香。 她抬眸望去,只见碧波千顷,朱紫青绿层层叠叠,沿岸垂柳已被各色锦缎装点,枝头系着新科进士题名的红笺,随风飘摇,远远望去,像落了满树的红英。 池西百花盛开,古树参天,树下设御宴。 御宴左右,站立二百余名新科进士,身着白色襕衫,整整齐齐排成数行,如同白鹤成群,对着圣驾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声音响彻云霄,惊飞枝头雀鸟。 薛青青动弹不得。 才只是刚开始,她就已经头皮发麻,想转身逃跑。 裴怀贞看出她的异样,悄悄捏了下她藏在袖中的手,小声道:“不必紧张,也不必想着说些什么场面话,一切有我。” 薛青青将心情平复,点了下头。 握着她的手,裴怀贞面向众人:“众卿平身。” “谢陛下——” 裴怀贞阔声道:“既已放榜,今日不谈民生策论,只管喝酒作乐,尽兴便是,不必拘泥于礼仪规矩,谁若在此时提些什么社稷,什么改革,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臣等遵命——” 待等帝后落座,伴驾大臣入席,诸多进士亦整齐入席。 开席后,因有王广等人活络气氛,场面颇为活跃。 有大臣向裴怀贞敬酒,裴怀贞笑道:“朕倒是想贪这一杯,可惜近来旧疾复发,忌讳饮酒,何况有皇后看着朕,朕也不敢。” 他想了想,道:“不如朕借花献佛,将此杯酒转赠状元,由状元郎代朕饮下,也算全了爱卿的心意。” 那大臣附和,觉得甚好。 裴怀贞扬声:“谢琅何在?” 话音落下,席间站出一名少年,拱手行礼:“臣谢琅,见过陛下。” 裴怀贞侧首,对薛青青小声道:“看仔细了,这便是你那好妹妹的未来夫婿。” 薛青青抬眸望去。 只见起身的少年约有十八岁上下,五官尚带青涩稚气,但肤白俊秀,身姿挺拔,纵然是在人才云集的曲江池,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但隐隐约约的,薛青青一眼落下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长相是年轻的,但她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总觉得这谢琅的举止气度,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 薛青青默默瞧着,一直看到谢琅喝完御赐的酒水,已经落座,都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她看着谢琅,裴怀贞就看着她。 终于在额角青筋止不住抽动之时,裴怀贞沉声道:“还没看好?” 薛青青这才回神,点了下头:“看好了。” “觉得如何?” “自然是可以的。” “我看也是,配你那妹妹,算是绰绰有余。” “不见得,有的是人装作文质彬彬,实则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肉眼难以分辨。” 裴怀贞怎么听,都觉得她是在骂他。 碍于大庭广众,群臣云集,不能咬在那张气人的红唇上,他捏了把妇人的手,权当泄愤。 力度不大,却将薛青青险些捏出眼泪来,眼眶都红了。 裴怀贞刚狠下的心,转瞬便又柔软下去,轻声道:“我没使力气,怎么这就哭了?” 薛青青瞪他一眼,冷声道:“你手上有东西。” 裴怀贞低头看去,看到了佩戴大拇指的白玉扳指。 这原是他年少时的习惯,因为拉弓射箭磨损手指,必须备配扳指,用以保护。 没曾想却伤了可怜的妇人。 裴怀贞没犹豫,顺手摘下扳指,扔到一边去了。 …… 宴席直至夜间方散。 上金辂时,群臣送行,薛青青临入帷帘,转过头,又看了眼那为首的谢琅。 越看越觉得,这人沉稳过了头,竟像个已经年长的人,套在个年轻的壳子里面,无论外表如何年轻,透露的气息都是老成的。 “若看不够,不如我把这姓谢的召入宫中,留给你慢慢看?” 阴恻恻的低沉声音自身后传来,薛青青收回心神,躬身进入帷帘中。 裴怀贞随之跨步进入,拨开帷帘的力度,又狠又重。 骏马扬蹄,禁军层叠,帝王车驾缓慢行驶入夜色当中。 留下众多进士,不仅未散,反倒像刚刚开宴,争相与同僚攀谈,互报家门。 人群中,唯有一人默然离去,走向自家马车。 小厮本在车下瞌睡,听到动静,睁眼看到一张少年老成的脸,立马站起身来,恭敬道:“公子。” 谢琅点了下头,踩上车凳。 车毂缓缓转动,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只听江畔潮声叠起,清风阵阵。 小厮赶着马,打着哈欠道:“公子,车里放着老夫人特地为您做的酸枣糕,说是安神助眠的,您在路上吃了,回到家正好睡觉。” 近两个月来,谢琅忽然染上惊厥的怪病,每至夜间,或难以入眠,或即便睡着,总是惊叫哭醒,如若换做一人。 各种药都吃过了,没什么用。 谢老夫人心疼孙儿,连偏方都用上了。 “嗯。” 少年淡淡的声音传出车窗,压入潮声之中。 兴许是偏方有用,马车行驶没有多久,窗内隐隐飘出均匀的呼吸声。 直至行到城门下,呼吸声才被扰乱,转为大口吐气的粗喘,仿佛劫后余生,死里逃脱。 粗喘过后,窗内飘出少年略微嘶哑的声音:“怎么停了?” “回公子,到明德门了,今日出城的人多,回来得排队。” 少年未再出声。 片刻手,窗布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乌青明显,神色镇定,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小厮被自家主子的脸色吓一跳:“公子又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谢琅道。 他抬起头,视线落到城门上空。 夜幕笼罩下,漆黑城门犹如深渊巨口,与他梦中画面相重叠。 唯一不同之处,是梦中的门上,吊着一个男人。 一个死了许久的男人。 上百支箭矢贯穿他的身体,撕裂了身上的龙袍。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风吹日晒,尸体早已腐烂,面容辨别不清。 身上唯一的完整之物,便是套在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 第100章 第100章 放榜当月, 又一桩消息,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 朝廷以新政初行,朝中急用人才为由,诏令新科进士不再按旧例等待任选, 一应免去候官年限, 直接授职。 一甲前二十名, 悉数入翰林院, 隶于天子门下,其余进士分拨六部,观政历练。 如此荣宠, 前所未有。 民间顿时分裂为两派,一派坚定拥护新政,视此次改革为千古壮举。 另一派则怨声载道, 抗争激烈, 甚至在京城集结请愿, 要求恢复诗赋取士, 声浪之大, 连日未息。 …… 御花园。 条案上摆有数把弯弓, 裴怀贞捞起其中一把, 抚摸弓身,量力调弓。 内侍趋步近前,战战兢兢, 禀告城中游行现况:“……回陛下,起初时, 人数还只是几十个,后来不知经谁煽动,这几日人竟多了起来, 昨日里足有上千人聚在朱雀门外,高呼恢复诗赋取士,他们还说,还说……” 裴怀贞系紧弓弦,随口道:“说什么?” “说……说祖宗留下的取士之法,岂能说废便废,您废除诗赋,乃是欺师灭祖的大罪过……” 裴怀贞冷笑,将调好的弓弦拉开,弓身弯如满月:“朕不过想为朝廷多搜罗些人才,便成大罪过了?” 他肩背绷紧,手臂稳如磐石,猛然松手,放出一记空弦,顿时间,弦身震颤嗡鸣。 内侍小心提议:“陛下可要沈大人前去镇压?” “杀鸡焉用牛刀,一帮乌合之众,无须派出沈濯。”裴怀贞不以为然。 他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蓄力拉满,淡淡道:“朝中新涌入如此多的人才,朕也正好考考他们,谁有镇压良策,便让谁去,也试试他们的深浅,看是否只是纸上功夫。” “陛下圣明。” 弓弦张开,锐利的箭尖闪烁寒光,对准了十步开外的一枚苹果。 苹果下面,赫然是一张吓到失色的年轻男子面孔。 一母所出,南平王裴怀昭,乍一眼看去,与兄长裴怀贞颇为相似。 仔细看,这兄弟俩却完全两模两样。 裴怀贞看似温润清隽,实际五官线条全部都往尖锐去收,眼角内勾外翘,鼻梁窄细挺拔,唯独一张唇生得状若花瓣,柔美润泽,却还是天生薄唇,里外都透着股骨子里的冷心薄情。 裴怀昭则五官圆钝,无任何锋利之处,柔和到近乎清秀,相比裴怀贞,显得格外老实。 放在以往,也能称得上一句温文尔雅,翩翩公子。 只是自从偏瘫之后,裴怀昭便口歪眼斜,手脚迟钝,此刻又被箭尖对着,身体因恐惧抽搐更甚,毫无人样,拼尽全力,不过勉强站稳身体。 裴怀贞试着瞄准,箭尖却总随目标而偏移,不禁失笑:“南平王,你抖个什么?” “你这样抖个不停,朕万一不慎射中了你,你到了下面见到母后她老人家,岂不是又要告朕的状?” 裴怀昭浑身抖若筛糠,歪斜的嘴角不断滴出口涎,竭尽力气,才艰难地发出声音:“……臣……臣弟不敢。” 裴怀贞轻嗤:“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他眯眸,再度举弓,低低感叹:“当初派人追杀我,你不是很敢吗?” “和母后联手篡权夺位,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你不是很敢吗?” 箭尖瞄准裴怀昭,已不知是对着他头上的苹果,还是对着他。 “怎么如今便不敢了,嗯?” 南平王妃温氏站在一旁,被宫人阻拦,捧着九个月大的孕肚,哭得好似泪人,为丈夫不停求情。 裴怀贞拧紧眉头,不悦道:”好吵。“ 话音落下,手指松开,箭矢势如破竹,擦着苹果飞过,箭尖整个没入南平王身后的树上,尾羽震颤。 温氏尖叫一声,当场昏厥。 裴怀昭吓得白眼直翻,裤子湿了大片,却仍旧不敢动弹分毫,死死顶住头上苹果。 裴怀贞“嘶”了声,皱眉:“怪了,朕的箭法何时如此差劲?” 他顺手抽出第二支箭,按揉了下因没有扳指阻隔,而被磨得发红的拇指。 “那就只能再来一次了。” 裴怀贞搭弓上箭,箭尖二次对准自己的亲弟弟。 这时,只听脚步声响起,一道温婉清丽的身影映入视野。 薛青青衣着寻常,粉黛未施,但想必是走得急了些,眉间沁出薄汗,脸颊升起红霞,乍一看,像极了抹上胭脂,精心打扮而来。 裴怀贞眼前一亮,放下手中弓箭,迎上前道:“青娘怎么来了?” 薛青青未语,绕开他,径直走到瘫软在宫人身上的南平王妃面前,吩咐身边宫女:“将王妃扶去歇息,传唤太医诊脉,再找个稳婆守着。” 宫女领命照做。 薛青青刻意扬声:“王妃月份大了,分娩在即,此刻昏迷不醒,身边还是得有亲近的人陪着才好,只是不知谁能过去。” 裴怀昭愣了愣,反应了过来,对裴怀贞跪地叩首:“臣……臣弟……告退。” 裴怀贞未语,算是默认。 待一昏一瘫的两人退下,裴怀贞噙笑走向薛青青,伸手欲挽她腰肢。 薛青青却退避三舍,在他胸膛贴近时,还动手推了一把。 裴怀贞看向胸前被推出的褶皱,十分不解似的,皱眉看向薛青青:“青娘为何推我?” 薛青青没了耐性,冷瞥他一眼道:“不推你,我难道还要夸你做得好吗?” 若不是她听宫人说,南平王夫妇被圣驾召至御花园,心中疑惑,及时赶来,再晚点,只怕两人的尸体都直接做花肥了。 “我干什么了?” 裴怀贞委屈道:“不就是让他们俩陪我解个闷儿?” 薛青青对着那双水润泛红,满是委屈的桃花眼,忽然发现,竟在不知何时,他只要一记眼神,她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谁家解闷是靠射别人脑袋来解?” 薛青青耐着性子,冷静下来道:“你们之间有再多的恩怨,他如今也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杀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瘫子,杀一个快临盆的孕妇,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天下读书人正愁没有把柄骂你,你这一箭下去,倒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在场宫人个个屏声息气,头都不敢抬一下,听着天子被当成犯错孩子数落。 数落声中,裴怀贞却是一声不吭,甚至于还有点唇角上翘,目露欣喜。 “青娘,”他柔声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薛青青止了声音。 我在担心我自己。她心道。 死不可怕,死了还要遗臭万年,就有点可怕了。 薛青青非常清楚,再这样下去,按照以往学过的历史知识,他一定会成为史书上的亡国暴君,她也一定会被记载成祸国殃民的恶毒妖后。 若是再想开一点,死了都死了,不在乎身后名,也没什么。 但她不敢细想她活着的时候,后面会是什么结局。 总之,一定比她过往最苦最难时,还要悲惨上十倍。 还有两个孩子…… 薛青青心跳不禁加快,更加惴惴不安。 剜了裴怀贞一眼,她转过身去,走出御花园,一个字也懒得再对他说。 裴怀贞只当她是生气,长腿迈开,不紧不慢地跟着,软声哄慰:“好了,我的青娘菩萨心肠,就不要再对我生气了。”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真没想杀他们,就是逗他们玩儿。” “你想想看,我要真想对他们下手,至于亲自来?” “我错了,我下次不逗他们玩儿了。” “好青娘,理理我。”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御花园,过吴越桥,身影映在波光潋滟的池水上。 裴怀贞几次去揽薛青青的腰,都被她推开。 反复下来,他也不气,笑盈盈的,跟在她身后走。 当日夜里,裴怀贞早早沐浴干净,薛青青却照旧与孩子们睡在一起。 同夜,南平王妃临盆,生下男孩,母子平安。 翌日上午,天色灰蒙,落了场小雨。 薛青青煮了肉羹,正喂两个孩子吃,宫人便入殿禀告,说在早朝时,陛下动怒,将一名老臣拖下去打了庭仗。 薛青青不禁凝神,问道:“那人何罪之有。” “回娘娘,没有罪名,就是……他以南平王为例,催促陛下早日诞育子嗣,还劝陛下广开后宫,陛下就烦了。” 薛青青点了下头,长睫敛目,没说什么。 直至喂完孩子,她才慢声道:“今夜陛下若来,便说我身体不适,早早睡了。” 宫人微愣,应声答应。 此后一连三日,薛青青借口身体不适,未与裴怀贞见面。 她想让他冷静冷静,压一压要孩子的念头。 …… 御书房。 内侍屏声息气,众多新科进士垂手肃立,殿内弥漫着压抑冰冷的氛围。 年轻天子坐在案后,看着新呈上的镇压暴民的所谓良策,手扶额头,气得发笑。 看完最后一张,他将所有纸张揉捏成团,扔到地面:“滚下去,重新想。” “臣等遵命——” 官员鱼贯而出,个个汗流浃背,脚步声快且慌乱,渐渐稀疏。 裴怀贞仰面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启唇吐出一口滚烫的灼气。 体内如有烈火燃烧,无法纾解。 看谁都不顺眼。 “回陛下,臣有一计。” 殿内忽然响起声音。 裴怀贞眉梢微跳,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抬手捏住眉心,轻嗤道:“谢爱卿,你隶属翰林院,这等打杀之事,不在你职责范围,朕叫你今日过来,是让你观政,不是让你为朕排忧解难。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气氛安静下去,脚步声却未响起。 片刻后,谢琅的声音再出现——“回禀陛下,臣有一计,可助陛下与皇后娘娘重修于好。” 裴怀贞睁开了眼。 第101章 第101章 八月十五, 按照惯例,要宴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入宫赴宴。 中秋前夕,宫人询问薛青青,今年夜宴要办怎样的规制。 薛青青一无所知, 下意识地, 想将问题抛给裴怀贞。 四下找不到人时, 她才恍然想起来, 她似乎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裴怀贞了。 他早在不知何时搬入了御书房,虽偶尔会派来内侍, 把孩子们带去玩上半天,但并未与她见面。 自从被他强带入宫,他二人分开的日子并不算多。 即便是在当初约定好, 不能打搅她的两个月里, 他也按捺不住, 百般试探着要与她接触, 如这般安安静静的, 还是头一回。 薛青青感到了丝异样。 不过这丝异样, 极快便被轻松覆盖。 不必应付他, 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这种清闲日子她求之不得,高兴还来不及。 乃至于派人去御书房, 主动询问裴怀贞夜宴的规制,薛青青其实是有点不情愿的。 担心这一问, 直接把人问到了面前来。 不过最终看来,这个担忧有些多余。 裴怀贞并没有如往日那般,听到有关她的一点风吹草动, 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她面前。 他只托宫人给她带了句话。 “今年中秋不设宴会,青娘随心而过。” 宫人将话转达时,薛青青还在看夜宴的菜肴单子。 紫宸殿内的陈设皆随季节变动,廊下的湘妃竹帘换做茜红软烟罗,秋日灿阳穿纱而入,投下一片朦胧起伏的软影。 妇人手指纤纤,素白如青葱,指腹轻点在菜名上,闻言微微一怔。 “还有别的话吗?”她问宫人。 “回娘娘,没有了。” 异样感再度漫上薛青青的心梢。 裴怀贞不仅安静过了头。 话也少得过了头。 这还是他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狐疑溢开在心头,薛青青想不明白,干脆不再过多思忖,转而长舒口气,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京官五品以上的官员数不胜数,宴请本人的同时,还要将家眷包含在内,由此一来,每家每户多少人,要准备多少席位,席位如何排列,在哪个宫殿设宴,殿内是否装得下如此多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问题。 一宿夜宴办下来,不亚于打一场仗。 而现在,这场仗不用打了。 薛青青的心情,有点像死里逃生。 她只觉得轻松。 这种轻松,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当日。 清晨时分,她下意识去摸两个孩子,手却摸了个空,睁开眼,枕旁空空如也。 小孩子精力充沛,睡得早起得早,早在她还在熟睡时,便爬起来出去玩了。 “中秋佳节,娘娘今日想要如何安排?”宫人上前询问。 对着偌大空荡的宫殿,薛青青一时失言。 若是在现代的家里,难得放假,她应该会睡个天昏地暗,醒来刷会手机,然后空着肚子去找爸妈要吃的,好吃的没要着,被塞了满口爸妈单位发的五仁月饼。 若是在梅花村的家里,倘若陆放没死,他应该一早便会杀鸡杀鸭,烧水褪毛,热气氤氲整个院子,她在旁边打打下手,两人商议晚上都做哪几道菜。 但她如今不在任何一个家里。 身边宫人环绕,也不需要她去忙活什么,只要她一句话,自有人为她准备。 可薛青青是真的,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心上空空落落,无悲无喜,头脑中也空白一片。 沉默半晌,薛青青抬起脸来,问向伺候的宫人:“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做月饼?” 她其实没那么想做,但她觉得,自己总要做点什么。 否则这漫长时间,该如何去打发。 宫人们愣上一愣,受宠若惊般:“奴婢们,可以吗?” 薛青青点头,神情柔和:“有何不可?” 于是说做便做,她选好月饼要用到的食材,宫人取来放好,摆满了整个偏殿。 方才还空荡沉寂的寝殿,陡然便热闹起来。 伺候在薛青青身边的宫人,大多为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都是良家子出身,经过极为严苛的筛选,才能到她跟前伺候。 在这个朝代,没有到了年纪便放出宫这一说,入了宫,便等于一辈子见不到家人,老死也在宫里。 薛青青脾气温和,说话永远轻柔,宫人们伺候久了,尊敬她,却并不恐惧她,眼下做着月饼,说着话,不自觉地,便聊到了各自的家中情况。 提到家里人,女孩子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不知今生是否还有团聚的那日。 有年纪小的宫人,吸着鼻子,好奇地问薛青青:“娘娘,您怎没向陛下请旨,将家人接到宫中过节呢?陛下如此宠爱您,定会一口答应的。” 旁边的宫人顿时急了,用手肘去碰那小宫人,使起眼色。 薛青青并不在意似的,神色未改,依旧淡淡地笑着,轻声道:“离得太远,接不过来的。” “那朋友呢?家人若不在,有朋友也是好的,娘娘有人陪伴,奴婢们心里也高兴。” 薛青青想了想。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若说朋友,除却沈家兄妹俩,能称得上的,唯有李大娘,还有梅花村的其他嬢嬢们。 说是朋友,可其实经历北上一路相依为命,在薛青青眼里,她们已是她的家人了。 若当初清明雨中,没有裴怀贞拦截马车,她如今应该还是与她们在一起,在外地扎根,互相照应,重新生活。 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自雨中一别,她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还有小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薛青青摇了摇头:“也离得太远。” 宫人们安静下去,没人再问了。 晌午时分,第一锅月饼出炉,香气飘满紫宸殿。 小老虎和菡萏闻着味儿回来,急着要吃。 薛青青掰开月饼,吹了半天的热气,一人一半,给了两个小不点。 月饼馅料都是剁碎的果仁果脯,蜂蜜调味,对大人来说有些甜了,对小孩子却正好。 两个娃娃第一次吃月饼,只觉得惊为天人的好吃,也不淘气不乱跑了,抱着月饼乖乖啃起来。 薛青青想到南平王妃刚生完孩子,单独分了一份月饼,让宫人送去。 说是送月饼,其实是送补品,月饼盒子里,装的鱼胶燕窝比月饼还多,足够吃到出月子的。 有宫人对此不解,觉得她们娘娘对待南平王妃也太好了些,二人分明从未有过交集。何况陛下还明摆着厌恶南平王夫妇,娘娘这般,不是在跟陛下对着来吗? 薛青青未解释,看着津津有味啃月饼的小老虎,想到自己坐月子时的光景,内心觉得,即便是有天大的恩怨,也不该牵连到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身上。 何况谋刺的罪名落实,温氏一族秋后处斩,不论男女老少。 南平王妃因为嫁了人,逃脱一死,可在这种局面下,活着又比死了好受多少。 薛青青叹息着,又亲手分出一份月饼,准备遣内侍出宫,送到沈家,也给沈姝仪尝尝鲜。 正忙碌,殿门外,不知是哪名宫人尖叫一声,惊恐大喊:“狗!哪来的狗!快点将它赶出去!仔细冲撞了娘娘!” 殿门外果然响起犬吠声,呜呜叫唤着。 薛青青放眼望去,隔着宫人匆乱的身影,看到一只黑滚滚的大狗。 似乎被月饼的香味吸引,黑狗舔着舌头,四处嗅来嗅去。 薛青青呆呆看着那只狗,愣了一愣,如梦初醒一般,惊喜地喊道:“小黑!” 黑狗顿时睁大了眼睛,耳朵尖高高竖起,辨别出声音的方向,一溜烟地冲了过去。 半年未见,小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薛青青,尾巴都快摇断,兴奋地往她身上扑。 薛青青不停抚摸狗头,眼眶顷刻红透,像是与老友重逢,哽咽着一直问:“你怎么来了?是谁把你带来的?” “你……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殿外传来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蜀地口音—— “还不是我喂得好噻!” 薛青青抬头望去,正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呆若木鸡,痴痴唤出声音:“李大娘?” 李大娘身后,更多嬢嬢出来,七嘴八舌的蜀地方言顿时炸开锅。 “眼里只有你李大娘,我们几个老辈子就看不到哦。” “以前哪个经由你的不记得了噻?” “瓜娃子,怕是把我们几个忘球了!” 声音出来,薛青青眼中滚下泪珠,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刚没了丈夫,可怜兮兮的小寡妇。 她顶着满脸的泪痕,踉跄地走到妇人们的面前,想问她们许多话,张口却只能发出哭声。 李大娘搂住薛青青,像搂住自家闺女那样,心疼得不行,嘴里的安慰却直白粗糙:“哭什么,两个孩子看着呢,多大的人了,快收收,我们大家不都好好的?” 薛青青却听不了劝,眼里的泪水愈发汹涌起来,后面索性哭出了声音,简直要将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其他嬢嬢也安慰起薛青青,还把带来的节礼拿给她看,五花八门的东西,腊鸡腊鸭腊肉,晒干的鸡纵菌,笋子干,鱼腥草……拿她当小孩子哄。 “莫哭喽,好吃的整给你吃!” 宫人们乱作一团,要看着孩子,要递擦泪的帕子,还要去拉那只正在偷吃月饼的狗。 无人留意殿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抹玄衣金纹的高大身影。 茜红色的软烟罗经风拂动,亦拂起男人华丽的衣袍。 裴怀贞眸色晦暗,定定看着哭成泪人的妇人。 长久养成的习惯,让他把薛青青看做自己的所有物,纵然安慰,也该是他来安慰她,怎轮得到外人? 他本能地迈出步伐,迫不及待推开所有人,将妇人拥到怀中,抱紧她,抚摸她,指腹陷入她柔软的腰间,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承接住她所有悲伤。 可在这时,谢琅说过的话,蓦然回响在裴怀贞耳中。 如同被无形的铁链捆绑,裴怀贞一把攥紧发痒的手。 手背暴起青筋,身形定在原地。 他逼着自己,将迈开的脚步,缓慢地收回。 第102章 第102章 紫宸殿。 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摆满了各色山货。腊肉的香气,菌子野菜的香气,浓郁地漫延开,给这冰冷华丽的帝王居所, 无形中增添不少烟火气息。 薛青青仍是哭个不停,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未落, 另一颗便掉了下来,身边曾与她一起共患难的妇人们,将她围在中间, 轮着抱她,安慰着,用朴素的道理劝她, 帮她止住眼泪。 小黑吃饱了月饼, 吧唧着嘴巴, 在她脚边毫无戒备地翻肚皮, 摇尾巴。 孩子们在大人堆里钻来钻去, 好奇地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想跑时,又被嬢嬢们搂进怀里,捏捏胳膊捏捏腿, 感慨都长这么大了。 薛青青泪眼朦胧,看着身边的一张张脸, 只觉得好似做梦。 这些温暖琐碎的温情时刻,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时间能在这刻定格。 可她抽噎着眼泪, 稍稍清醒过来以后,下意识却道:“你们都来我身边了……家里头怎么办?” 中秋佳节,她倒是团圆了,可怎好去拆了别人的团圆。 李大娘用袖子给她擦着眼泪,闻言叹息道:“想他们干什么?那帮老的小的,又都不是吃奶的娃了,离了家里女人就活不了了?若在家连个节日都过不好,说出口都嫌丢人。” 薛青青破涕为笑,总是萦绕淡淡哀思的眉宇,终于拨云见天,眼里的泪光也陡然明朗,衬着秀美的眉眼,寒天绽放的腊梅一般,显现出了与年纪相符的青春俏丽。 人一多,做的那点月饼便不够分。 嬢嬢们风风火火,用着自己带来的食材,重新调馅,和面,重新做起了月饼。 薛青青还专门派宫人去御书房,问了裴怀贞一嘴,能否借用一下御膳房。 宫人回来得极快,像是刚出殿门便折返,对薛青青道:“回娘娘,陛下说了,皇宫是娘娘自己的家,御膳房是娘娘自己的厨房,用与不用,皆随娘娘心意,没有借字一说。” 薛青青点过头,也没多想宫人为何回来得如此之快,转而便去捡地上的山货,准备往御膳房送。 嬢嬢们也分成两拨人,一拨与薛青青一起做月饼,另一拨则去了御膳房,忙活着张罗晚饭。 欢声笑语,伴着升空的饭菜香气,将肃冷的皇城渗透包裹。 转眼夜间,日沉月升,一轮皎洁玉盘镶嵌墨空当中。 清辉如水,缓缓流淌,泼洒在巍峨的皇城上空,给这华美牢笼难得增添些许诗情画意。 紫宸殿内,菜香酒香环绕,说笑声久久不断。 小老虎和菡萏吃了一肚子好吃的,撑得肚皮浑圆,嘴角尽是油光。 薛青青给他俩各自喂了一枚山楂丸子,带着洗完澡,便让宫人抱着睡觉去了。 小黑也吃饱喝足,随意找了个角落,盘着身子呼呼大睡。 嬢嬢们吃喝都在兴头,借着酒劲,又开始话起家常,回忆起当初北上逃难,初到京城,纷纷感慨不已。 “那时幸亏有青娘。” 不知是谁提起道:“当时人人都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上,哪里有地方住,还是青娘一声不吭地租下了屋子,让我们大伙有个睡觉的地方,不然都得睡大街去。” “就是,我还记得那时冷极了,水都能冻结冰,若非青娘在,恐怕咱们得冻死一半人。” “多亏了青娘了。” 薛青青也饮了酒,虽没喝多,双颊却在发烫,咬字却跟着发飘,摆着手不让她们说,喃喃自语:“举手之劳而已,出门在外,本就是互相帮忙……” 李大娘也道:“都是一个村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青娘拿我们当自己人,我们也拿青娘当自己人待,客气什么。” 嬢嬢们纷纷称是,端着杯子又喝起酒来,话茬换来换去,最后又说到自家的那点鸡毛蒜皮上。 跟屋头老汉儿又吵了几顿架,为儿女操了哪些心,多叮嘱两嘴就被甩脸子。 骂着骂着孩子,嘴硬心软的嬢嬢又把舍不得吃的糕点踹进袖子,嘴里念叨:“这个好,给我家幺儿带回去。” 有嬢嬢不敌酒气,歪地打起瞌睡,睡着了还喃喃自语,挂念着家里孩子,着急回去给孩子做饭。 热闹声中,薛青青悄然离席,步至殿外。 月光照耀,清辉萦绕,汉白玉栏杆被月光镀上银光,光洁如雪,触及生凉。 薛青青扶上栏杆,掌心触碰到凉意,迎面夜风吹来,吹散了她脸上的些许酒气。 她仰面,看着月亮。 隔着千年光阴,变化沧海桑田,唯独这一轮月亮,与在现代时的没有分别。 看着月亮,妇人眼眶渐红,鼻尖发起热。 薛青青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分明那么多人,那么热闹。 可随着时间流逝,她越是在人群当中,越感受到了无法抑制的孤独。 就好像,无论如何欢闹,她都无法真正融入其中,她与这个世界,始终都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阻碍。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薛青青对着高悬于天,孤寂万年的月亮,喃喃道:“爸妈,你们在做什么呢,你们那边也是中秋夜吗,你们看到的……也是这同一轮月亮吗?” 一滴泪水自她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男人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传出—— “想家了?” 薛青青眼睫轻颤,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月光皎白若雪,男人屹立光下,衣袍上的金丝龙纹在月下溢彩流光,眼眸晦暗,看不清眼神,唯有如玉的面容,在昏暗里显得轮廓深邃,薄唇不点而朱,俊美不似凡人。 二人有些日子没见,对着那张脸,薛青青怔了怔。 回过神后,她别过脸,指尖擦拭眼角泪花,没有回话。 沉默中,裴怀贞走向她。 薛青青本能地后退。 可男人却没有如以往那样,见她后退便气急败坏,上来便强势地抱住她,将她揉入怀抱中。 他甚至都没有走到她面前。 仅仅停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与她维持着距离。 中秋的月亮,亮得骇人。 隔着流水一般的清辉,裴怀贞能清楚看到,薛青青悬在眼角的清亮泪痕。 如同本能反应,他想向她伸出手,去摸一摸那湿润的痕迹。 可刚有抬腕的趋势,他眉心便倏然跳动,无形当中,仿佛另有一道更为强势的力气,将抬起的手腕生生压下。 裴怀贞面色如常,不将内心的惊涛骇浪现出原形,注视着妇人,声音淡淡:“真的没有办法,让你与家里人通信吗?” 薛青青听着他的话,默默摇了摇头。 她看着月亮,想必是酒气灼烧心魄,迷失心智,竟被勾起了尘封已久的倾诉欲。 第一次,薛青青启唇,对裴怀贞说起自己原本的世界,声音轻若细丝,隐在月下: “通不了的,太远了。” 异地可以高铁,异国可以飞机,可隔着这千年的光阴,她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饮入腹中的酒水蒸腾变烫,随着气血上涌,化作泪水,再度濡湿妇人的眼角。 只是这一次,泪意来得格外强烈,无论薛青青如何去擦拭,眼角始终湿润。 裴怀贞将全部力气沉到双足,克制到眸底发红,逼着自己停在原地,不去靠近妇人。 “青娘,”他轻声道,“振作些,若你父母知道,定不希望你如此难过。” 薛青青“嗯”了声,随着抹泪的动作,肩头轻轻颤着,活像朵细梗的小花,脆弱不堪采撷。 “多谢你。” 薛青青道:“特地把李大娘她们找来,陪我过这个节日。” 裴怀贞眸色凝聚,盯着她仍在轻微颤动的双肩,嗓音温和:“应该的。” 他顿了顿,接着张口:“当初本就是我把你们分开。” 薛青青的肩膀停止颤动。 若她没有听错,她方才在他的语气里,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愧疚? 她抬起脸,狐疑地看向面前男人。 许是多日未曾见面,她竟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丝丝陌生。 薛青青打量起裴怀贞的脸。 高鼻薄唇,桃花眼,乍看清隽的斯文皮囊,隐在温润下的败类味道。 没变,人还是那个人。 那他是吃错什么药了? 薛青青联想到他近期种种异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留意到的,却又想不出是什么。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冷不丁地,薛青青打了个喷嚏。 她仍是夏日的打扮,素裙薄衫,雪白肌肤若隐若现,在夜风中打着哆嗦。 裴怀贞不再犹豫,大步走上前,脱下外袍,披在了妇人的身上。 他比她高出太多,外袍显得过于大了,拖曳在地面很长一截。 习惯使然,薛青青弯腰提起衣袍下摆,不愿弄脏。 颈下大片雪白聚拢成峰,呼之欲出,温热的香气与酒气混合,也沾了酒的媚性,丝丝缕缕缠绕开来,缠到裴怀贞的身上。 直缠得年轻男人呼吸发沉,小腹发紧。 禁欲多月见此场面,便如同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寻到一块肥肉,贪欲与食欲都是本能的反应,无法压制。 理智仅仅是一瞬的中断,裴怀贞便已伸出手掌,扣紧妇人纤软的后颈,迫使她将头脸高仰。 他急切地俯首,毫不迟疑地,吻在了那张温热的,微张的,散发着香气的红唇上。 如若久旱逢雨,枯木逢春,裴怀贞被这一吻弄得后脊酥麻,全身血液猛然涌动沸腾,小腹内的火焰愈烧愈烈,隐有燎原失控之势。 他手收紧,吻加深,等不及撬开妇人齿关,想要索取更多。 这时,谢琅的声音宛若闷雷,轰然响在他脑海—— “世上所有攻心之术,无外乎投其所好四字。” “陛下若真想与娘娘破镜重圆,重修旧好,首先要做到的,便是给她想要的,改掉她不喜的。” “至于娘娘不喜陛下哪些行为,想必陛下比微臣清楚。” “请陛下切莫因小失大,一时忍耐,方能换得长久圆满。” 对……圆满…… 理智总算占据上风,裴怀贞紧皱着眉,松开扣在妇人后颈的手。 极为缓慢艰难地,将唇从那张蜜糖般诱人的红唇上移开,把连在二人唇稍的清亮银丝咬断。 “抱歉,青娘。” 他喘息粗热,嗓音哑涩,想随意说点什么,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我……” 然则,仅仅一字发出,那红唇便自己寻来,主动贴在了他的唇上。 裴怀贞身体顿时僵硬,头脑中炸开极为绚丽的大团烟花。他大睁着眼,震惊的视野里,是妇人纤长轻颤的眼睫。 如此秀美,如蝶翼一般,亦如蝶翼脆弱,使得他不敢呼吸,以为是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明月高悬。 夜风凝滞。 远处飘来桂花的浓郁甜香。 周围一切嘈杂声音,皆淡了下去。 唯有温热的两片唇,贴在一起,相偎相依。 酒力已将薛青青的理智揉碎,巨大的孤独让她如坠冰潭。 她凭着记忆,灵巧地撬开男人的齿关,邀请着他与她勾缠,忘情地沉溺在这如露水短暂的欢愉里,不再管前尘恩怨。 她太想父母,太想家,也太寂寞,太寒冷。 她不想再去猜测面前男人又在怀有什么鬼胎,背地里又有什么算计,只知道他身上很烫,唇舌甚软。 而她急需一场放纵,汲取一些许温暖。 第103章 第103章 酒过三巡, 李大娘吃酒吃得头晕眼花,反应过来,才发现不见了薛青青。 “青娘?青娘?” 她手撑着站起来,四处找了一番, 走出殿门, 询问起宫人:“你们见青娘了吗?” 宫人们面颊红透, 纷纷摇头, 磕磕绊绊地道:“娘娘吃醉了,去……去歇息了。” 李大娘点点头,也就不再多想, 回去与老姊妹们接着扯家常。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一滴露水自瓦当滴落,砸在悄然夜放的墙角小花, 柔嫩纤细的花蕊, 溅了一身淋漓水光, 露水又顺着花茎流入松软土壤, 转瞬便被土壤吸收, 一滴不落。 夜风吹过, 扑上偏殿。 偏殿紧闭的隔扇门发出激烈急促的响, 如若大浪之下的一叶扁舟,卷入无边无际的潮水当中,在浪潮抛上浪尖, 再被压到低处,反复无数次。 直至大开大合地晃了有百八十下, 随着一记重响,隔扇门终于趋于平静。 然而不过转瞬,响声便又开始, 且比方才更加猛烈疯狂。 …… 翌日,历来勤政的天子,罕见地早朝迟到。 文武百官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等到姗姗来迟的九五之尊,可还没等群臣上奏,对方只匆匆询问几句,便决绝退朝,直奔紫宸殿。 当天,紫宸殿寝殿紧闭,从太阳升起,到明月攀墙,叫了七次水。 如此情况,连着过了三日。 第四日,早朝过后,谢琅被传召入御书房。 祥云镂雕,蟠龙环绕的龙椅上,年轻天子身着朱殷色常服,玉带束出劲窄的腰身,胸膛宽阔,长腿踩着六合靴,双手随意地翻阅着奏折,手边摆着暹罗国进贡的一只黄铜兽形香炉。 香炉似是往年之物,兽眼上的宝石脱落一颗,露出底下斑驳的红漆。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裴怀贞眼角泛红,神情愉悦,就连说话时,唇角都在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一副欲望餍足之后的慵懒样子,桃花眼愈发多情潋滟。 与数日前脸色发黑,眸色阴沉的暴戾模样,截然相反。 谢琅站定,注视着那只缺了眼睛的兽形炉。 他前世被杀时,已近不惑之年,乃是三个孩子的爹。 若非北狄入侵,国破家亡,妻子孩子皆死于异族铁蹄之下,他已是能做外祖的年纪。 半生的阅历,足以让他一眼看出,一个年轻的男人,究竟是天性暴躁,还是欲求不满导致出的暴躁。 若欲求不满,夫妻自然不和。 而皇后薛氏与当今圣上的那点恩怨过往,在京城权贵圈中,早不是什么秘密。 “回陛下。” 视线自兽形炉上收回,谢琅心想:这么好看的眼睛,瞎了一只,还真是可惜了。 他垂首,语气不卑不亢:“臣别无所求,只想常伴陛下左右,为陛下排忧解难。” 裴怀贞挑了眉梢,饶有兴致:“你岁数不大,野心倒是不小。” 如今回想,裴怀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朝一日,他竟会病急乱投医,听信一个毛头小子的话。 可还真让他赌对了。 能考上状元的人,头脑确实有些东西。 “回禀陛下。” 谢琅道:“臣在陈留守孝三年,已是耽搁不少年华,臣若按部就班在翰林院熬资历,安能熬到能替陛下分忧的那一日?陛下英明神武,能留在陛下身边效劳,观瞻陛下风采,是臣一生所愿。” 滴水不漏,却又足够坦然,野心也表露得不引人反感。 殿内静了下来。 裴怀贞凝眸,打量着面前这年轻人。 聪明归聪明,可这谢小郎君的聪明,在他看来,怎么品,都不像是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的聪明。 更像是一个已经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的聪明。 看着他,裴怀贞忽然笑了一声,仿佛了然了什么东西。 他沉吟一二,开口道:“好,你既有这份心,朕自然要成全了你。从明日起,你便兼任翰林侍讲,在御书房行走,专为朕排忧解难。” 谢琅跪地叩首:“臣定不辱陛下使命。” …… 李大娘出宫之时,将小黑留了下来。 薛青青当然是高兴的,但更高兴的,是两个孩子。 孩子们俨然将黑狗看作新的伙伴,每日走哪带哪,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已经开始学着遛狗了,偶尔还会因为谁跟狗的关系更好而打架,让人哭笑不得。 此时正值中秋过后,御花园中菊花绽放,清香沁人。 薛青青走在花丛,耳边是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小黑汪呜的叫声,身边是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一样活泼的沈姝仪。 说话之间,沈姝仪挑选了一朵开得最好的霞色菊,朝薛青青抬起手,想要为她簪到髻上。 可还未来得及簪下,一眼望去,沈姝仪便惊讶道:“方才我便觉得哪里不对,眼下一看,姐姐你的脸色怎红得这般厉害?都快赶上我手里的花了。” 薛青青心梢微动,摸了摸脸,迟疑道:“有吗?” 沈姝仪重重点头,满面严肃,手背贴在她的额头。 感受一二,沈姝仪更加诧异:“奇怪,这也不像生病啊。” 薛青青将额头上的少女柔荑摘下,柔声道:“好了,不必担心我,想来是身上穿得厚了,热出汗来也在所难免。” 沈姝仪点点头,不再多想。 二人又赏了会儿花,因小老虎和菡萏玩得实在热闹,沈姝仪克制不住,跑过去看孩子逗狗了。 薛青青步上凉亭,亭下溪水潺潺,少女和孩子的笑声脆如银铃。 不自觉地,她揉起了自己仍在酸软的腰。 目光随意地落下,恰好放在了亭中的石桌上。 桌上摆着一只玛瑙碟,碟中是摆放整齐的几个石榴。 石榴已经熟透,裂开了长长的大口,饱满的石榴籽裸露在外,鲜红如宝石,汁水丰盈。 注视着这鲜红的石榴籽,薛青青的思绪,又被带到了八月十五的当夜。 空荡漆黑的偏殿内,从殿门,到墙面,再到桌子……红木圆桌晃得快要散架,桌上浑圆的石榴滚落在地,摔出一片鲜红的籽。 一只大手抓起那些籽,攥在掌心,鲜艳的汁水挤出指缝,滴落在妇人宛若凝脂的后背上。 接着,手的主人俯首,将脸埋入后背,舌尖把通红酸甜的汁水卷入口中,大肆吞咽。 甜腻的香气弥漫开,萦绕在薛青青的鼻息之间。 分明四下开阔,清风徐来,她却没由来感到一股燥热。 她晃了晃头,想将乱七八糟的画面都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亭下传来动静。 薛青青垂眸望去,正见几名内侍抬着一大块青石料,沿着荷花池岸搬运,另有几个匠人蹲在池畔,用麻绳丈量着什么。 一道年轻身影背对凉亭,身着松青色文官袍服,手持一卷图纸,不时抬手指向荷花池畔几处破损,对着匠人指挥。 薛青青瞧着那背影,想起昔日曲江宴上,那个少年老成的状元郎。 她对宫人轻声道:“你悄悄过去问问,看那边是干什么的。” 宫人去了片刻,回来禀道:“回娘娘,那位是翰林院新任侍讲谢琅谢大人,谢大人今日向陛下提议修缮园中几处旧损,陛下准了,他便亲自带了工部的人过来勘查。” 薛青青心中狐疑。 御花园的修缮历来是工部的分内事,再怎么排,也排不到一个翰林院侍讲来管,这谢琅突然来此,是有什么目的? 她目光落在亭下那道松青色的背影上。 又移向花丛中正蹲着逗狗的沈姝仪。 忽然,心中有数了。 他二人虽早已定婚,却从未见过面,姝仪不喜欢谢氏,连带着对谢琅好感寥寥,但反过来想,谢琅也不见得就对姝仪没有试探之心,借着御花园修缮,光明正大的见上她一面,他起码知道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的长相性情。 没错了,这谢琅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修缮的名义,实际是为偶遇自己的未婚妻。 这样一想,薛青青顿时觉得通了。 转眼,修缮完毕。 谢琅并未与匠人一同离去,而是手持缮册,径直行至凉亭阶下,隔着三步之遥站定,垂首行礼:“臣谢琅,见过皇后娘娘,园中需修缮之处已勘察完毕,缮册在此,请娘娘过目。” 薛青青见他主动找来,愈发坐实了猜测。 随手接过缮册,她翻开扫了两眼,见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处破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所需石料的尺寸都算好了,这细致程度,实在不像出自一个少年之手。 薛青青合上册子,温声道:“谢大人办事果然利落,不过你走错地方了,姝仪眼下不在我这边,而与孩子们一起逗狗,她性情开朗,谢大人若想见她,可以大方上前,她定然不会与你为难。” “臣没有走错。” 谢琅垂着眼,声音沉稳:“臣要找的,唯有皇后娘娘一人。” 薛青青听到这话中的弦外之音,支开贴身的宫人,打量着谢琅镇定的神色,道:“人都走了,谢侍读有话直说便是。” 谢琅迎着薛青青怀疑的目光,忽然躬下身去,深叩一礼,压低声道:“臣恳求皇后娘娘,救出含冤落狱的温氏一族。” 第104章 第104章 一截柔韧的竹枝探入亭檐, 笔锋形状的叶片,翠绿发亮,轻轻晃动着,投下阵阵凉荫。 这种凉荫, 放在夏天, 还有几分清爽, 可放在秋季, 便是纯粹的清冷了。 薛青青定定看着谢琅。 她是个不爱与人对视的性子,少有直视他人正脸的时候,若是有, 无外乎两种情况。 一是愤怒,二是费解。 “谢侍读。” 亭外雀啼清脆,薛青青话说出口, 仍然怀疑自己听错, 顿了顿, 仔细确认, 才继续:“你借着修缮的名义来到御花园, 就是为了找我向温氏求情吗?” 谢琅拱手:“娘娘冰雪聪明。” 薛青青险些被气笑。 既是因这谢小郎君坦然的态度, 也因这老气横秋的, 活似是长辈在夸赞晚辈的语气。 “我有些好奇,”薛青青道,“你为何会想插手温氏, 又为何觉得我就能救得了温氏?” 谢琅头又压低一寸,恭敬道:“回娘娘, 温家三百余口是死是活,于臣个人而言并无利害关系。” “但于当下时局而言,温氏绝不可杀。” “温氏虽跋扈, 却从未染指兵权,未结党谋逆。” “太后已死,温延臣已死,温家群龙无首,对陛下没有任何威胁,京城温氏若因蒙冤灭族,地方上的温氏宗族,军中旧部,朝中门生,只剩一条路。” “便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薛青青眼波微颤,看待谢琅的眼神正色起来。 谢琅微微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望向石桌上,那碟像极了鲜红人血的石榴籽。 “其二,新政初行,陛下若此时大开杀戒,杀的还是自己的母族,那些对朝廷观望的士子,只会为暴政所惧,不敢为朝廷效力,科举改革形同虚设,辛苦付诸东流。” “其三,南平王还活着。” “南平王不仅是陛下的嫡亲弟弟,还是温氏仅剩的血脉,且南平王妃亦是出自温氏,那些被逼反的温家残党,全都会于暗中蛰伏,养精蓄锐。” “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他们会如过江之鲫,成群聚到南平王身边,助他举旗谋反。” “而天下百姓,也会为推翻暴政,对南平王翘首以盼。” 话音落下,亭内久久无声。 薛青青攥紧了颤抖的手。 她对现状的惶恐不安,却又理不清缘由,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感觉,全被眼前少年一一道破。 她怕的就是这些。 裴怀贞要如何发疯她不想去管,可他的所作所为,若关系到她和孩子们的性命,她便不得不管。 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薛青青表面未露声色。 她竭力克制住起身质问的冲动,抬眸直直看着谢琅,指甲陷入掌心,尽量让声音冷静:“说得吓人,可你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只要他能对她交代清楚自身底细,这个忙,她便一定会帮。 “回娘娘——” 谢琅顿了顿,果断撒谎道:“臣自幼留心朝政,擅长推演。” 亭中秋风掠过,竹枝窸窣发响。 薛青青点了下头,看似认同,掐入掌心的指尖却渐渐放松。 “你说的道理,我都能听懂。” 薛青青温声道:“既然我能听懂,那陛下自然也能听懂,你若执意如此,坚信自己是对的,便自己去找陛下,而不是让我一个女人家出头。” “臣并非没有想过。” 谢琅回忆起前世,暴君因瞎了眼睛而发疯,一日诛杀百名官员,莫名感到脖子发痒。 他吞了下喉咙,尽量不去想那些血腥画面:“可陛下只听您的话,臣别无他法。” “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此事若置之不理,后果绝非只关乎温氏一门,陛下可为娘娘压下满朝非议,立娘娘为皇后,在陛下那里,娘娘的话,比满朝文武加起来,还要有用。” “臣请娘娘考虑。” 字字有力,掷地有声。 薛青青“哦”了声,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地道:“话说得好听。” “可事情我去做,危险我担着,你却对我连最起码的真诚都做不到,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自幼留心朝政,擅长推演。 裴怀贞登基只在这两年,他谢琅却在陈留老家守孝三年,既远在陈留,又是怎么留心朝政的? 薛青青轻叹:“你走吧,我不会再帮助任何一个对我有所隐瞒的人。” 亭中长久地寂静下去,唯能听到风穿花丛的细响。 谢琅自知机会已逝,却并未流露不甘,默默站定片刻,拱手行礼:”叨扰娘娘,臣于心有愧。” “臣告退。“ 话音落下,脚步声起。 薛青青随手剥下一颗石榴,放入口中,目光望向亭外景色,寻找在花丛中嬉闹的孩子们。 脚步声响到亭下,却又忽然停住。 谢琅的声音飘来,淡而平静——“倘若臣说,臣是重生之人,娘娘会信吗?” 齿尖刺破果皮,丰盈的汁水溢开在舌尖。 薛青青却品不出酸甜。 “离温氏抄斩还有不足三日。” 谢琅道:“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此后永久失明。” “这便是臣对您最大的真诚。” 隔着秋风翠竹,谢琅对亭中妇人拱手:“欺瞒娘娘,是臣有罪。但臣仍是希望,娘娘能够重新考虑,即便只是为了陛下。” 话罢,他转身离去,留给妇人思考的时间。 竹叶翩然而落,似下一场大雨。 薛青青久未回神,直到口中石榴汁水融化,徒剩余味的酸苦。 换做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古代人,此刻都只会将谢琅的话视作玩笑。 可薛青青不是古代人。 这世上离奇之事,她首先便已经历,其余即便再是离奇,她都只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重生? 薛青青竟丝毫不觉得荒谬。 …… 入夜,月如弯钩,星斗满天。 紫宸殿内燃着一对绣球纱灯,投到地面一片袅袅清影,风过时,满殿光影荡漾,旖旎生辉。 薛青青看着帐顶,上面繁密的缠枝纹路,层层叠叠,仿佛将她的思绪也缠了进去,头脑中渐渐空白,不顾当下。 薄唇咬在她的肩头,潮热的吐息缓缓上移,萦绕在她的耳畔。 “这种时候不专心?” 泄愤似的,他咬在了那颗通红的耳珠上,细细舔舐着,嗓音是被情潮泡透之后的哑涩:“告诉我,在想什么。” 薛青青酥痒得厉害,转脸别开那张作恶的唇,顶着湿漉漉,红通通的耳朵搪塞:“没什么。” “青娘,说吧,你说出来,我高兴。” 薛青青回忆起谢琅说的那些话,心道:真说出来,你绝对不高兴。 似是感受到妇人的拒绝,裴怀贞眸色变暗,猛然塌腰。 妇人雪藕般的手臂陡然脱力,娇颤颤地,攀上了男人健硕的臂膀。 春宵苦短,再顾及不到其他,唯有沉浸当下。 “不好了娘娘!” 殿外忽然出现宫人的声音,惊慌失措道:“小主子突然哭醒了,浑身发烫,还一直干呕,谁都不让抱,太医们也没办法……” 薛青青一听,便知是小老虎又闹积食了。 若非是她自己亲生亲养的,她也不敢想,怎么会有小孩子既挑食,又食欲旺盛,又容易吃饭积食。 心中挂念着儿子,薛青青强忍住呼之欲出的奇怪声音,对宫人道:“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她扬起手,在男人的肩膀拍了一下。 裴怀贞会意,牙关收紧,强忍住猛烈跳动的颈间青筋,起身放她。 如升空的风筝断线折坠,妇人仰面,颈线拉得修长优美,红唇溢出一丝凉气。 昏暗潮热的帐幔内,响起男人的低笑。 “还以为就我舍不得呢。” “看来青娘也很贪恋?” 薛青青没理会,穿衣下榻。 裴怀贞随着下榻,穿起衣服。 薛青青留意到身后动静,转头看他一眼:“你做什么?” 面上情潮未退,裴怀贞眼角泛着胭脂红,眼底润得能掐出水,雪白中衣半遮胸膛,乌黑发丝散落身前,垂眸看人时,容貌艳得吓人。 “当然是陪你一起了,”他嗓音慵懒,“多一个人,也能早点把孩子哄好。” 哄好了,早点回来继续。 薛青青知道他想说什么,没理他。 腰肢却颤了颤,小腿随之发软。 待抵达偏殿,小老虎哭得正凶,菡萏被哭声惊醒,跟着一起哭个不停。 菡萏只肯薛青青抱,小老虎哭得浑身发烫,只闻味道,分不清长相,被裴怀贞抱在怀里,也没有多大的反抗。 就是哭到中途,终于吐了出来,呕吐物正中男人胸膛。 宫人们吓得白了脸,裴怀贞却面不改色,将孩子交给宫人,随手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上,顺势交代:“只换衣服,别给他洗身上,会着凉。” 烛苗跳跃在织花灯罩中,男人站在光下,漆黑深邃的瞳仁,难得被照得清亮。 薛青青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丝嫌弃。 可是,并没有。 那双桃花眼温润如常,情潮散去,倒有了身为人父才有的柔软。 薛青青也是头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起裴怀贞的眼睛。 细节到每一根纤长的睫毛。 蓦然间,谢琅的话轰然响在她脑海中。 “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 “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 “此后永久失明。” 第105章 第105章 难捱的一夜过去。 薛青青到底没有为温氏求情。 回忆谢琅说的种种, 她总归都有一丝犹豫。 这一丝犹豫,并非是不相信对方的话,也并非是不想救裴怀贞,而是她已经足够了解裴怀贞。 这整件事情实在太过荒诞, 若说出口, 必定需要重新编造, 否则谢琅必死无疑。 因为营救温氏, 抛开所有复杂,所关乎到的,无非是权利二字。 裴怀贞乐于接受她利用他的权利, 做成她想做的事情。但绝不会允许她受他人“蛊惑”,从而再去利用他的权利。 可编出一个原因,还要编到足以令裴怀贞动摇的地步, 并非一件容易事。 撒谎这件事, 薛青青真的太不擅长, 又轻易便会被他一眼看穿。 于她而言, 这是一桩需要深思熟虑, 再三斟酌, 才能开口的苦差事。 …… 晨时, 旭日东升,雾色散尽。 阳光照耀殿脊,一排脊兽威风凛凛。 紫宸殿廊庑下, 宫人忙于洒扫,内侍牵出小黑遛弯, 小黑兴奋地摇着尾巴,时不时发出两声汪汪犬吠。 殿内,烟丝漫出错金博山炉, 燃了整宿的绣球灯轻轻摇晃,残烛散发最后一点余热。 龙榻上,一条雪白的胳膊探出帐幔,腕内痕迹格外明显,斑驳的齿痕与吻痕轻重交叠。 槛窗外,雀声啁啾,宁静安详。 就在这时,那胳膊陡然抽搐不已。 帐内,薛青青猛然睁开眼睛。 不知梦到什么,她整个人几乎弹坐起来,全身汗如雨下,白腻的胸口大起大伏,历来温柔平静的杏眸,此刻盛满了恐惧与惶恐。 宫人发觉异样,端茶上前,柔声安抚:“娘娘怎的了?身上出了好多的汗。” 薛青青两耳嗡鸣,听不到身边人在说什么,脑海中全是梦中画面。 她梦到了裴怀贞。 却又好像不是裴怀贞。 若要表达仔细,便是那人生了张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脸,有着与裴怀贞一模一样的身份…… 但却比裴怀贞更加残暴。 他杀了所有反对科举改革的人,杀了所有劝他恢复诗赋的人,又杀了所有为温氏求情的人…… 到后面,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谁在早朝时与他对视上,谁便会被他当场处决。 人人都怕他,人人都想杀他,又都不敢杀他。 梦境最后的画面,是叛军兵临城下,宣政殿外剑拔弩张,弓箭手稠密如云。 而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不仅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徒手拧断了叛军的脖子,瞎了的那只眼睛凹陷成空洞,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则燃烧着一种亢奋的,近乎妖异的光。 他在血泊中大笑,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大笑,对着所有叛军大笑。 薛青青在梦中缩在角落,旁观一切,不懂他为什么笑,只觉得浑身发毛。 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怕归怕,并没有生出太多惊悚。 直到那人在扔掉叛军的头颅之后,甩掉手里的血,忽然转过头,撩开眼皮,用那只猩红的独眼死死盯向她,笑着询问:“你又是谁?” “娘娘?娘娘?” 殿中阳光充斥,薛青青身上异常冰冷。 无论宫人如何呼唤,她都不言不语,双目发直。 有宫人道:“别喊了,还是赶紧传唤太医吧!” “不如先去禀告陛下!”又有人道。 不知是被哪个字眼所刺激,薛青青的眼神陡然聚焦,全身大肆地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脸,望向离得最近的宫人:“陛下在哪?” 声音哆嗦,如若身处冰窟。 宫人被她的声音吓到,喃喃道:“回娘娘,陛下刚下早朝,眼下正在隔壁正殿……” 薛青青未等对方说完,起身下榻,头也不回地奔向殿门,身姿带起一阵清风,摇晃了挂在榻边的绣球灯笼。 正殿外,内侍云集,苦口婆心劝薛青青回去。 薛青青不是个容易失态的人。 恰恰相反,前世受过的规训刻在骨子里,即便她再是穷困潦倒,她也不允许自己出丑。 而在此时此刻,面对阻挠她的内侍,她竟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她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梦中血腥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无数双手,争夺着她的所有注意,好像把她的魂魄也拉进了梦里,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满脑子都是针对裴怀贞的疑问。 ——他此时在做什么? 他又杀人了吗? 他的眼睛,瞎了吗? 薛青青快要溺死在可怕的幻觉里。 而唯一能让她醒来的方法,便是让她亲眼看到那个人。 看到那个人的眼睛。 人生第一次,薛青青顾不得自己是否会弄伤别人,用力地推开内侍,用身体撞开了殿门。 一记闷响落下,殿门大开。 金砖映出纤长人影,殿内寂然无声,官员肃然站立,面朝御案,背对殿门。 御案之后,年轻天子身着朝服,金丝龙纹衬出一张灿若玉石的脸,高鼻薄唇,眸若桃花。 裴怀贞抬眼,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强闯入殿的年轻妇人身上。 妇人身着软白的寝裙,乌发披散,呼吸急促。 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纤薄的肩颈,和仍在微微发抖的脊背。 上一刻,裴怀贞满脑子还都是政务。 几个老臣揪着朱雀门外的请愿士子大做文章,说着“民意不可违”,逼着他恢复诗赋,气得他头疾隐隐复发,差点想要杀人。 退朝后,他连朝服顾不得换,先召集重臣,向户部尚书询问秋税收缴的进度,又批了刑部有关温氏抄斩的折子,还要调整下半年的税收,忙得脱不开身,又有点想杀人。 而在此刻,看到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妇人。 裴怀贞突然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科举,税收,温氏,通通给他去死。 他只要他的青娘。 寂静中,殿门落下又回弹,哐当发响。 官员们皆被吸引注意,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把头低着。” 天子威严的声音飘下御阶,龙袍拂过地面,腰间环佩交错碰撞,玎玲发响。 裴怀贞大步迈开,走向薛青青,肃声道:“都把今年上半年的政绩在心里捋清楚,等会朕会挨个过问,若有纰漏之处,休怪朕翻脸无情,不懂体恤下属。” 官员们顿时没了转头的心情,个个屏声息气,搜肠刮肚回忆起上半年的政绩。 秋日的气息泛着清冷,漂浮在空气里的飞尘也格外清晰,旋转着飞舞着,充斥在年轻男女的周围。 薛青青神飞天外,还未完全清醒。 直至高大的身影走到她面前,潋滟的桃花红充斥笑意,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她的眼睫才终于有了眨动的弧度。 注视着裴怀贞那双完好的眼睛,一点点地,薛青青感受到身体恢复知觉。 知觉回来,理智亦然回归。 对着这满殿官员背影,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不妥。 薛青青吞咽了下喉咙,试图发出声音,解释自己出格的行为。 可没等她启唇,男人便脱下身上的朝服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穿得这般少,不怕着凉?” 裴怀贞柔声说着,上手将外袍裹紧。 看着妇人苍白的脸色,他眉头紧皱:“脸怎么白成这样,是没睡好吗?” 不对,他记得清清楚楚,照顾完孩子以后,他洗了个澡,到了榻上格外卖力,她是在余韵中昏睡过去的。 裴怀贞眸中略起困惑,探寻地看着妇人温软的面孔。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太过柔和,饱含情意。 与梦中那只猩红可怖的独眼截然不同。 薛青青注视着这双眼睛,激烈起伏的心绪,终于从梦中回归。 “我有话对你说。”她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都愣了愣,似没料到仅因为一场梦,自己便会变得如此干脆。 裴怀贞眉梢略挑,起了兴致,等待着妇人开口。 似乎民生社稷,远没有妻子此刻要说的话重要。 但薛青青扫过满殿官员,转而又小声道:“你先忙,我等你忙完再说。” 她转身想走,裙摆摇曳之间,露出一双玲珑的赤足。 白得反光,晃得裴怀贞眼晕。 不自觉地,他视线往下,定睛瞧去。 秋日不比夏日,早晨的地面早已凉如寒冰,妇人雪白小巧的双足踩在上面,冰得更加发白,足尖都没了血色。 裴怀贞眉心一跳,抓住妇人泛凉的手腕,将人拦腰抱起,顺手撩起披在她身上的衣袍,盖在了那双可怜的赤足上。 “都退下。”他冷声道,没有任何前缀。 官员们领命,如临大赦,整齐鱼贯而出。 裴怀贞抱着怀中妇人,转身折返,迈上御阶,坐上龙椅。 仿佛习惯使然,他下意识分开妇人的腿,让其跨坐在自己身上。 很熟悉的姿势,令人浮想联翩。 裴怀贞这才想起来,似乎还从没和青娘在龙椅上来过。 眼下倒很合适。 没有人打搅。 她身上寝衣又柔软,一剥即落。 “人都走了,青娘可能说了?” 裴怀贞笑得柔款,威严的龙袍压不住眸中潋滟春色。方才还提朱笔批奏折的手,此时便已牢握于妇人的腰肢上,指腹悄然收紧,隔着软薄的衣料,任由细腻的肤肉溢出指缝。 薛青青神色怔愣,全然不知这衣冠禽兽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看着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她脑海中全是梦境中那个阴森可怖的人。 ……不,不能称之为人。 比起人,梦境里的那个,更像被某种怪物夺舍,被杀戮支配的鬼。 回忆起那只猩红的独眼,那记看向她的眼神,以及那句沾满血腥,笑容扭曲的“你又是谁”,薛青青直至此刻,全身都还在发抖。 冷不丁地,薛青青抬眸与裴怀贞对视,毅然地开了口: “你能不能放过温氏?” 裴怀贞眉心一跳,只当自己听错,刚起的旖旎心思顿时消散大半。 他笑意敛下许多,对着妇人澄澈的眼瞳,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 第106章 第106章 为什么? 因为谢琅说了, 温氏一族被诛之后,你会被刺客弄瞎一只眼睛。 实话梗在喉头,薛青青对着那双温柔询问的眼眸,硬生生地给咽了下去。 “因为……” 她下意识想咬紧下唇, 却又克制住, 抬起头来, 尽量让自己去直视裴怀贞的眼睛。 对视之中, 男人眼眸微眯,握在纤软腰肢上的修长手指缓缓移动,摩挲在妇人寝裙的料子上, 隔着衣料,感受着逐渐升高的体温。 离得太近,裴怀贞的胸膛, 能清楚感觉到薛青青过快的心跳。 对上那双澄澈的杏眼, 都不必细瞧, 乍扫上一眼, 便能看到里面一眼能望穿的, 佯装的镇定。 怎么就老实成这样。裴怀贞心想。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 撒谎都没学会么? 而薛青青还在认真想着理由。 她并不知, 自己费力维持的坦然镇定,在面前男人的眼里,如同一览无余的白纸一张。 终于, 她眼波定了定,下定决心般, 果决地开口道:“因为我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那些斩首的名单里,不仅有老人,还有两岁大的孩子, 我……于心不忍。” “何况温氏自身难保,怎会在这种关头谋刺圣驾,我觉得事有蹊跷,还有需要斟酌的地方,若案子就这么定下,最后杀错了人,岂不是放过了凶手?” 薛青青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刑满释放的囚徒,终于垂下了硬撑的眼睫,长睫投下的倒影,像两把精致细密的小扇子,遮挡在眼下。 一番话,真诚得近乎傻气,挑不出别有用心之处。 殿内安静无声,能听到错金兽炉里香灰断裂的轻响。 薛青青静静等待裴怀贞的反应。 无论如何,这件事太大了。 她觉得,以他多疑的性子,不仅会拒绝她,可能还要追问个仔细,问她是不是被温氏的人暗中收买。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怀贞什么都没有说。 待他终于启唇,也不过是淡淡“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的青娘善良,”他轻声道,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嗓音也淡淡的,“善良是好的。” “只是刑部已经把处决的折子递上来了,两日后便是行刑的日子,这个时候让我收回成命,既不好给其他人交代,也显得我朝令夕改,没有定性。” 声音实在太过柔款,以至于不像拒绝,倒像是好生商议。 态度却是清晰的。 他并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议。 薛青青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撒谎本就心虚,听他这么说,更加觉得自己不占理。 人在不占理时,通常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将不讲理贯彻到底,索性直接胡搅蛮缠,撒泼打滚让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 另一种则化身成战战兢兢的含羞草,都不等对方有多么雷霆的反应,只被人用手指头摸一下,便收紧了所有叶片,再也不露头了。 薛青青,显然不是前者。 她低下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裴怀贞失笑,手臂收紧,将妇人的上身整个揽入怀中,胸膛紧贴着她柔软的胸脯,手掌包裹住她冰冷的裸足,传递着掌中温热。 “生气了?”他柔声道。 薛青青:“没有。” 声音闷闷的,不是谎话。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有点疲惫。 单站在她个人的立场,的确很难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因为她和温氏没有丝毫关联。 大道理说出来是很好听,可裴怀贞每日上朝,面对着的是很多历经两朝的朝廷元老,又有什么样的道理,是他没听过的? 把谢琅供出来,更不可取。 在谢琅的视角里,因为经历过,所以杀温氏会引发很多可怕的后果,比如温氏残党,比如天下人拥立南平王。 可此时此刻,在裴怀贞眼里,杀温氏,不过是下的一道旨意。 温氏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说什么温氏残党。 至于南平王,他更是嗤之以鼻。 裴怀贞太年轻,也太强大,这种人是不会否定自己的。 他会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全部都是对的,时运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而命运的莫测之处,便在于蛰伏在平静下的汹涌,掩盖在华丽下的腐坏,所有细微的裂痕,终有一日,会酿成有迹可循的巨大缺口,一旦崩坏,足以改天换地。 “那是怎么了?” 裴怀贞轻声询问,额头抵着妇人的额头,与她呼吸交汇,轻轻试探:“青娘如此慌张地跑来寻我,不至于便是因为这点小事,难道就没有别的吗。” 他再度打量她的穿着,看着软薄寝衣布料下,隐隐透出雪白肌肤。 如此匆忙。 裴怀贞噙笑:“比如,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一时竟怀疑他有读心术。 “没有做噩梦。”她故作镇定,双手扶在他的肩上,想要借此站起来,“我有点困了,我要回去接着睡觉。” 包裹在她裸足上的大掌紧了紧,另只手则握住她的腰,将她又生生按了下去。 “就这么光着脚走回去?” 裴怀贞挑着眉梢问,表情比听到她为温氏求情还要严肃。 “离得近,地面也没有那么凉。”薛青青睁眼说瞎话。 裴怀贞未置可否,而是直接替她做了决定——他双手托住她的臀,使她将腿缠在他的腰上,起身维持这个面对面怀抱的姿势,抱着她往外走去。 朝服的玉带上镶嵌许多宝石,质地坚硬,硌在妇人柔软的小腹上。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薛青青的脸顷刻红到耳根。 “你把我放下来,”她气愤不已,咬字都磕绊,“你若让我这般出去见人,我今日便咬舌自尽,再不活着!” 裴怀贞笑出声音,流露出罕见的少年气。 “这不是穿着衣服吗,”他懒洋洋地道,指腹收紧,捏了一把,“有什么好怕的?” 薛青青哆嗦了一下,不语,双臂环住他脖颈,仰头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下口从未有过的凶狠。 裴怀贞倒嘶一口凉气。 被咬的肌肤酥麻涨热,妇人唇的软,牙齿的利,两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头脑充血。 而罪魁祸首还丝毫不觉,自以为很厉害,咬住了便不松口。 裴怀贞忍耐得眉头直跳,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薛青青,松口。” 薛青青不管不顾,只当没听见,一味撒着火气。 “再咬…你了。” 怀中柔软的身躯一颤,那作恶的两排贝齿顿时松开,再不敢了。 裴怀贞还有点失望。 少顷,将妇人送回偏殿。 裴怀贞回到正殿,重新召集了大臣。 却一个字都没能再听进去。 全身感官,皆聚集在脖颈,那枚酥痒发疼的齿痕上。 …… 酉时日落,霞光满天。 胭脂色的软红折入窗牖,映照在朦胧半透的苏绣屏风上,将细密针脚所绣的雪白玉兰染红一片,多了几分未有过的糜丽。 两个孩子用过晚膳,精力正盛,被宫人领出去玩闹了。 薛青青独自卧榻,双目发直,盯着屏风上的绣花,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都是昨夜梦中那只猩红的眼睛。 她试过重新睡着,短暂遗忘那些可怖的梦境,可努力一天,尽是徒劳。 放不下。 过了明日,便是温氏一族斩首的日子。 她耳边反反复复,都是谢琅的那句——“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在说,只要不杀温氏,就不会有那个刺客出现,裴怀贞也就不会瞎了一只眼睛? 破解之法就在眼前,却无法实施。 薛青青面色平静,内心却犹如火煎,分秒都是挣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裴怀贞无论是瞎了疯了还是死了,对她都没有好处,他完了,紧接着便是她和孩子。 这种明知大厦将倾,自己却只能等着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感觉,远比死更折磨人。 可对于裴怀贞而言,还有什么,是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让他临时收回成命,不顾满朝非议的? 薛青青想了又想,将主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相信他对她能有几分真心,无非是不甘和占有作祟。 但二人冷战许久,近来才有所缓和。 人对于失而复得的人事物,往往是不容再次失去的。 薛青青抬起手,摸到发髻上的一根簪子,稍用力,将簪子拔了下来。 她垂眸看去。 簪子不算锋利,但抵在脖子上,看着足够唬人。 薛青青有点无奈。 她无论生活在古今,都不喜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用上了。 心情正复杂着,殿门被忽然推开。 脚步声响起朦胧的屏风上,映出一抹高大挺拔的剪影,与淡雅的玉兰相叠,人花映衬,另有一番雅趣。 薛青青的手颤了颤,将簪子收拢在掌心,翻了个身,后背朝外,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愈发清晰,靠近床榻。 男人清冽的声音响在耳后,透着十足的温柔——“我听宫人说,青娘一天都未曾用膳,可有此事?” 薛青青未转头,只闷声道:“我没胃口。” 她故意将话说得留有余地。 因何而没胃口,要如何才能有胃口,都是能引导向同一个问题的。 身后男人却笑了声,并未顺着她的话,提起她想谈论的那件事,而是轻轻叹息道:“怪了,我倒是挺有胃口,可惜忙了一天,至今未来得及用膳。不如我这便传膳,青娘赏个脸,陪我简单用一些,可好?” 薛青青没想到他会将话绕过,一时不知如何周旋,便仍用后脑勺对着他,并不理睬。 软霞笼罩殿内,包裹在妇人赌气的背影上。 单薄的锦被盖在腰处,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茂密乌发掩着雪颈,模糊的侧颊上,探出微红的一点耳尖。 裴怀贞被甩了脸子,并不恼,反而很是愉悦。 他走过去,坐下,双手承托起妇人的腰背,将人轻轻扶起,面向自己,柔声款款:“好青娘,别同我置气,我知道你在难受些什么,可温氏一族——” 话未说完,裴怀贞瞳色微变。 只见妇人眼眶通红,本就澄澈的杏眸蓄满泪水,纤长卷翘的眼睫忽闪着,仅是眨动一下,一颗豆大的泪滴便掉了下来。 明晃晃地一大滴泪,顺着脸颊掉落,砸入了颈下精致的锁骨窝中。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分明打湿的是薛青青自己的肌肤,裴怀贞却眉心微跳,仿佛灼伤的是自己。 “温氏不杀了。” 霞光摇曳在地面上,裴怀贞冷不丁地开口。 薛青青愣了。 原本预备流出的泪水凝结于眼眶,呆呆地闪烁着晶莹光泽。 见她不说话,裴怀贞只当她是不信自己,眉头微拧,当即扬起声音:“来人。” 内侍趋步进殿,等候吩咐。 裴怀贞毫不迟疑:“传朕口谕,温氏行刺一案存有疑点,着三司会审,重新彻查,原定两日后处决暂缓执行,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是,奴婢这便前往传旨——” 内侍退下,殿内恢复静谧。 裴怀贞回过脸,看着妇人被泪水斑驳的脸,伸出手去,指腹轻柔地擦拭她脸上泪痕,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怜惜:“你看,我已经放过温氏了,不哭了,好不好?” 薛青青仍未回神。 她鼓足了毕生勇气,才准备上演一出以死相逼的戏码,没想到“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只占个开头,事情便解决了? 悄无声息地,薛青青松开了攥在掌心里的簪子,自己抹起眼泪,不再哭了。 裴怀贞见她不再落泪,心情跟着回缓,再提议:“与我一起吃些东西?” 薛青青点头,格外温顺好说话。 裴怀贞抱住她,轻轻笑道:“这才是我的好青娘。” 他转身吩咐宫人传膳,回过身来,倾身欲要上榻。 薛青青只当他又要做,下意识便往里躲,慌张地道:“不成,我身上还疼着……” 裴怀贞捏了把她的脸,无奈道:“想什么呢?你空着肚子,我不会逼你干那事,我只是想抱抱你。” 听他这般说,薛青青将信将疑,渐渐收回警惕。 裴怀贞上榻卧下,将妇人一把拽入怀中,手掌揉捏着那小巧的肩头手臂,只觉得满怀香软,一天的疲倦就此消散。 不自觉地,裴怀贞闭目养神,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渐渐的,面上香气覆盖,眼皮上传来酥痒的触感,如羽毛轻轻拂过。 裴怀贞未掀眼皮,抬手抓住妇人那只捣乱的手,笑道:“青娘近来似乎格外钟情于我的眼睛,既爱看,又爱摸。” 薛青青道:“你若不想我摸,我便不摸了。” “想想想,摸吧,随便摸,摸哪里都可以。” 握在腕间的掌心松开,薛青青再度放下手,柔软的指腹,轻轻落在了男人的眼皮上。 感受着温热圆润的眼珠,谢琅的话,如同魔咒一般,重复出现在她耳边。 “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 “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 “此后永久失明。” 同样的话,早上回忆起,薛青青感到极度地恐惧与担忧。 而此刻回忆起,她只觉得没由来的放松,宛若劫后余生。 既然刺客是温氏残党所派,眼下温氏已相安无事,是不是就已经将局面改写? 裴怀贞的眼睛,是不是已经保住了? 裴怀贞并不知此刻薛青青的想法。 他闭着眼,唇角微翘,感受着眼上的轻柔触感,整颗心也软得没了形状。 想到近来二人除了在床上交流得多,实际并未说过多少话,又想到妇人方才所掉的眼泪,裴怀贞软下的心肠又起了皱,苦涩得难受,非得补偿点什么才舒坦。 “我最近忙,对你稍有忽略,是我的不是。” 裴怀贞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狩,按惯例,天子要携带百官,前往上林苑围猎走兽,为期半月。” 他的语气更柔了些,手掌揉捏着妇人圆润小巧的肩头,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有些试探地向心上人提议: “我带你一起去,还有孩子们,咱们一起到山间散心,赏一赏风景,青娘觉得可好?” 第107章 第107章 因秋日山间寒冷, 离秋狩还有不少时日,裴怀贞便已着手,亲自为薛青青挑选起御寒衣物。 宫人将各式裘衣摆满了偏殿,肉眼看毫无瑕疵的皮毛, 落在裴怀贞眼里, 便处处都是毛病。 “这件毛尖发灰, 衬得人气色寡淡, 不要。” “毛针长短不齐,远看倒罢了,近看粗糙得很, 哪里配得上皇后。” “这件倒是够柔软,可惜毛根发硬,贴身穿着扎人, 皇后皮肤薄, 穿不得这种。” 挑选了大半个时辰, 没一件能让裴怀贞满意的。 他眉头紧皱着, 后又想起什么似的, 眉头舒展开来, 交代内侍道:“朕记得库房里有一件只取狐狸腋下毛所做成的狐白裘, 去把那件取来。” “回陛下,那件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遗物,封在箱子里头, 这只怕是……” “管谁的遗物,朕要你拿, 你便拿。” “奴婢遵命。” 内侍趋步出了殿门,开关门时,带起一阵微风, 吹到立在槛窗下的珍珠穗绣缠枝纹的绢纱宫灯上,烛影渗纱而出,摇曳满地潋滟辉光。 薛青青坐在灯旁的贵妃椅上,目光也因朦胧的光影恍惚。 她看着男人充满兴致的背影,忽然唤他名字: “裴怀贞。” 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引得男人稍愣了下神,转头望她。 因是即将就寝的时辰,裴怀贞早已褪下华贵常服,只身着雪白中衣,外罩一件银鱼色织金纹的缎袍,面料在灯下,闪着流光溢彩的细闪,亦将俊美的眉眼,衬得更加顾盼生辉。 他对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青娘等等,就快挑到合适你的了。” 他只当她是等太久,有些烦了。 四目相对,对比他的欣喜,薛青青的神色有些过于平淡。 看着他的眼睛,她轻声道:“我不想去秋狩。” 灯影微滞,殿内顿时静得厉害。 寂静中,薛青青顿了顿,接着说:“我也不想你去。” 裴怀贞的笑容发僵,变得有些难看,片刻之后,他调整过来神色,柔声询问:“为何?” 秋狩之于他,可有可无。 可他期待着与青娘一起走在山间,身边围着孩子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就同每一户普通的人家一样。 这个画面,他已憧憬许久了。 疑问传入薛青青耳中,她垂眸,长睫覆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为何? 又要开始编理由了。 可谎话又不是装在罐子里的水,斜个口便能出来,编也是需要时间的。 憋了半天,薛青青也只憋出毫无气势的三个字眼:“没心情……” “哦?”裴怀贞尾音拖得绵软,语气带笑,“为何没心情?” 这下薛青青真编不出来了,眼观鼻鼻观心,盯着椅下游离的灯影,双手攥紧衣袖。 就在妇人沉默的间隙里,裴怀贞屏退宫人,款步走到薛青青面前,弯下腰,坐在了她的旁边。 殿内只剩他二人,静得更加厉害。 凭几上摆着只羊脂玉观音瓶,瓶内斜插了两朵开得大团的垂丝菊。 花香清冽,带着秋日特有的霜雪气息,充斥在二人的周身。 裴怀贞握起妇人的手,轻轻揉捏在掌心,观察着她的神色,柔声道:“青娘,你这几日,可是有事瞒我?” 薛青青眼睫微动。 感受着贴在手背的温热掌心,她犹如老虎吃天,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没等她回应,裴怀贞沉吟一二,道:“其实即便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得差不多。” 薛青青愣了愣,抬眸看向他,眼里有迷茫,也有一丝丝事情败露,不知如何收场的惊恐。 而裴怀贞面色自若,唇角上翘:“那个谢琅,与青娘你一样,同是异世之人穿越而来,对吗?” 薛青青懵了。 薛青青:“啊?” “我早在任命他为翰林侍读时,便已初见端倪。” 裴怀贞看她惊讶的样子,只当她是未料到,他能发现得如此之快,遂气定神闲地继续道:此人只有十字开头的年纪,却过于少年老成,懂得的东西太多,已远超出书上所授,倒像是经历过另一段人生。” 尤其是在教他如何与青娘重归于好时,经验之熟稔,宛若娶妻多年之人夫。 “当时我便认定,此人绝不简单,八成与青娘你一样,同为异世之人。” 这也是裴怀贞在得知,谢琅借着到御花园修缮的由头,却借机与薛青青攀谈,而没有将他大卸八块的原因。 他的青娘独自一人待在这世道,身边若能出现个老乡,于她也算是慰藉。 也幸好,她这老乡致力于帮助他夫妻二人修好,否则即便是有这层关系,他还是会将他大卸八块。 至少在当下,纵然得知谢琅此人并不简单,裴怀贞也没有将他抹除的心思。 “青娘放心。”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我一定会为你二人保守好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得知。” 薛青青听得呆住。 她忽然感觉,裴怀贞都不必生在现代,他只要稍微接触些现代的思潮,就凭这个包罗万千的头脑,想必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还能接受新鲜事物。 “不是你想的这样。”薛青青蹙了眉头,张口欲要解释。 裴怀贞眼眸微眯,只当她还在遮掩,轻笑着反问:“那又是怎样?” 薛青青磕磕绊绊,思考该从何处捋起。 谢琅不是异世穿越而来,而是重生而来。 他上辈子见证了你是怎样一步步把自己作死,所以才会在今生助你规避风险。 谢琅说你在温氏灭族后外出,会被刺客弄伤一只眼睛,再也无法复明。 虽温氏安然无恙,但谁能保证没有个万一? 你就非要外出秋狩吗? 就不能在御花园里逗逗狗吗? 内心的话很多,薛青青却顾及着谢琅那条小命,一句也没有莽撞地说出口。 她被满肚子的实话憋红了脸,急得站了起来,用起了无赖但好使的办法,睁大了两只杏眸道:“你别管那么多,总之……总之我就是不想你去秋狩,我就是不许你出皇城,没有任何原因!” 从未无理取闹过的人,连耍赖都像被逼急的兔子,分明说着狠话,眼神却闪烁个不停,脖颈与脸红成一片,热得生出薄汗。 灯影慢悠悠地晃着,缠枝纹映在金砖地面,凌乱如起伏的心潮。 看着向来温软的妇人发起脾气,裴怀贞眼底闪烁光彩,唇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好青娘,”他欢喜得不行,鼓励着,“再跟我凶一个。” 薛青青气得语无伦次,简直想要骂他。 可当她再想努力地挤出一两个过分的词时,男人便陡然站直身体,阴影将她笼罩,冷冽的龙脑香气混着花香气息,将她缠绕包裹。 下一刻,吻便压了下来。 薛青青被亲了一个趔趄,身体向后退去。 仅一步开外,长臂便已环住她的腰背,将她重重带入怀中。 灯影晃得厉害,窗外渐有雨声出没。 凭几被晃动的贵妃椅所怼,几上的花瓶摇摇曳曳,瓶中的鲜花娇娇颤颤。 夜幕低垂,男人上身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侧颜轮廓分明,鼻额精致,薄唇微张,吐气有些急切。 窗檐颇高,看不清其他,只见他随手扯掉身上衣物,露出块垒清晰的腰腹。 雷声穿过云层,秋雨磅礴而下,揉皱窗上剪影。 “不去了,哪里都不去了。” 升温的花香气息里,男人炙热的掌心,包裹住妇人纤软的脖颈,隔着指腹薄茧,细细感受底下跳动的脉搏,生命的鲜活。 裴怀贞看着妇人涨红的腮,迷蒙的眼,以及噙在眼中的,死死忍住的,又摇摇欲坠的泪,咬字轻柔,与…对比鲜明: “什么秋狩冬狩,我都不去了,就待在皇宫里,陪你。” 他俯首,吻上她眼角的泪。 …… 拂晓时分,窗外大雨平息,窗内偃旗息鼓。 薛青青困得撕不开眼,伏在男人的胸膛上,像一尾伏在岸边的鱼。 头脑凌乱得如同煮沸蜜糖,黏软得朝四周化开。 她自己也回忆不清,上半夜是怎么开始的。 只记得似乎在说话。 说的什么? 哦对,在说谢琅…… 不受控制地,薛青青又回忆起谢琅的话,回忆起那个可怕的梦,还有梦里那个可怕的人。 仿佛心有余悸,她撑起绵软的思绪,启唇,发出汗津津,又软得无力的嗓音——“裴怀贞。” 纤腰上的手掌收紧,男人柔声回应:”嗯?” “你做个好人吧。”薛青青涩声道。 “青娘眼里的好人,是什么样?” “……心怀悲悯。” 一切善意的源头,都源自于悲悯。 揉在妇人腰上的手掌愈发轻柔,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满是倦意,不像是答应,也不像是否定,更是陷入昏睡之前的随口应下。 薛青青亦不放在心上。 她没指望过能从根上改变他,方才所说的话,也不过是头脑不清时的冲动使然。 意识沉入绵软的黑暗,耳畔变得悠远而安静,连殿外嘀嗒雨声,都像隔着一层高墙。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男人低沉的呢喃: “青娘,我不懂何为悲悯。” “但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我愿意学。” 薛青青已与睡着无异,闻声也发不出动静,只浅浅地留心一遍,转而熟睡过去。 翌日,雨过天晴。 薛青青自沉睡中醒来,身上酸软得厉害,眼皮也沉得难耐。 宫人上前奉茶,头深低着,不敢往凌乱的榻上瞧去。 薛青青咽了两口茶水,喉中舒适许多,轻声问宫人:“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眼下已至午时,小主子们刚刚用过午膳,正在外面玩耍。” 薛青青点过头,心安下去,人也懒懒地趴回了枕上,顺口又问:“陛下还没下朝吗?” 自从重新睡在一处,裴怀贞每次下朝,都会回到紫宸殿料理政务,他骂人的声音大,常常她没睡醒,先被他的动静吵醒。 今日倒是安静。 “回娘娘。” 宫人道:“昨夜里落了场雨,把皇陵西北角冲垮了一块,陛下今日一早便过去了,未曾上朝。” 如同寒风袭身,薛青青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她缓慢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未能回神的迷茫,怔了怔,不确信地道:“所以,陛下此刻是在外面?” “回娘娘,正是。” 困神烟消云散,薛青青彻底清醒过来了。 宫人看出她脸色不对,有些不安地唤道:“娘娘?” 薛青青摇头,先在心中把自己安慰一遍,继而冷静下来,轻声道:“我没事,你退下吧。” 温氏已经安全,秋狩也已经避开,还能有什么危险存在? 再说秋狩深入丛林,易给刺客可乘之机,可前往帝陵一路,要途径街市,官道,周遭开阔,禁卫如山,连只苍蝇都难以近他身侧。 刺客就是生了翅膀,也无法飞到他的身边。 这样一想,薛青青又稳下了心神。 “等等。”她出声叫住宫人。 宫人回头,她想了想,仍是交代道:“遣人出宫一趟,让陛下早些回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 这种宫斗剧里才有的争宠戏码,她竟在这种关头用上了。 薛青青苦笑都没了心情。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看着裴怀贞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她绝不掉以轻心。 “奴婢这便去办。”宫人领命褪下。 床榻上全是彻夜不休留下的痕迹,满满的,充斥着裴怀贞的气息。 薛青青受不了这股强势的气味,只觉得他就在她身边没走,越躺头脑越乱。 她干脆起身更衣,到了外面,陪伴两个孩子。 寝殿外,雨后的水洼处处皆见,小老虎和菡萏踩着鹿皮小靴子,在水洼里来回追逐,笑声清脆如银铃。 薛青青陪着玩了没一会,便被溅起的雨水打湿衣裙,吓得宫人匆忙催她更衣,生怕她着凉生病。 薛青青笑道:“一点雨水而已,哪里就有那般娇弱了,不碍事的。” 兴许是心情开阔不少,她内心的阴霾散开,对裴怀贞的处境也没那么悲观了。 可能就只是个巧合呢? 帝陵里面装着先帝,帝陵塌了,他不去看,百善孝为先,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糟心事已经够多了,自然不能再新添上一件。 他过去看看,再回来,仅此而已。 温氏即已安然无恙,按道理,他本就该避开这场灾祸才对,没理由又凭空生出个刺客,就为了夺他一只眼睛。 薛青青长舒一口气,紧张的心渐渐安放回原处。 她也踩起水洼,逗着两个孩子,拍拍手道:“快来追娘亲。” 两个娃娃欢天喜地,追着她跑个不停,笑声久久不断。 过去有好一会儿,薛青青与孩子们玩得正欢,方才被她派去的宫人忽然走来,直直跪在了她面前。 未等她发问,宫人颤然开口:“回娘娘,方才宫外传来消息……” “陛下出事了。” 第108章 第108章 御书房。 秋风打落殿前梧桐叶, 残雨顺着殿脊滑落,嘀嗒发响。 殿门外禁卫林立,围成铁桶一般。群臣聚集成群,个个愁眉不展, 冲着殿门唉声叹气。 直至薛青青赶到, 这帮人才有了点多余的反应, 纷纷转身, 对着薛青青拱袖行礼:“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顾不上对这些人喊平身,一双眼睛直直落在殿门上。 隔着紧闭的隔扇门,她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音, 似是太医在诊治伤势,但是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在说些什么。 “陛下如何了?”薛青青启唇问道。 话音刚落, 殿门从里面打开, 宫人鱼贯而出, 手里端着盥盆。 薛青青侧眸望去, 一眼便看到盆里染得通红的血水。 刺目的红, 和她梦境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薛青青面白如纸, 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凝固, 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分明就在方才,她还在着急他的情况,想知道他伤得如何, 可当看到这盘血水之后,突然之间, 她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倘若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阻止,都会发生, 那从别人口中,重复得知发生时的场面,也是一种残忍。 她感觉得到,裴怀贞的眼睛,保不住了。 他最终会和梦中的暴君一样,杀了所有人,毁了自己。 而她与孩子,也注定要被他所连累。 “回娘娘。” 王广心有余悸,捏了把汗道:“陛下上午自帝陵归来,路上遇刺,眉骨上挨了一刀,伤势颇为凶险。所幸未伤骨头,性命无碍,眼下太医正在里面诊治,娘娘切莫担惊受怕。” 薛青青愣了下,细品着这段话,原本暗淡如灰的眼眸,陡然间焕发出异常明亮的光彩。 “你说眉骨……”她咬字磕绊,激动得说话都难以连贯,“不是眼睛?他没伤到眼睛?” 沈濯在这时道:“刺客的确险些伤了陛下的眼睛,好在事发之时,恰巧娘娘遣来传话的人赶到,陛下当时分神,侧头往传话人那边看了一眼,刺客的刀偏了寸许,伤了眼睛上面。” 薛青青手捂心口,长松一口气。 气息呼出,她全身的力气活似被瞬间抽走,赶来时步伐尚且稳健,此刻听闻裴怀贞的眼睛安然无恙,她竟双腿酸软,险些栽倒过去。 “娘娘!”众人惊呼,宫人及时扶住了她。 沈濯原本伸长的手,被王广悄然打了回去。 薛青青眼前阵阵发黑,未留心这些,靠着宫人,气若游丝:“我没事。” 她并不信佛,但她此刻,真的很想说一句“菩萨保佑”。 因为太过幸运,所以非要谢点什么,才足以表达心情。 过了有一会儿,薛青青缓和过来,看向殿门。 她再开口,声音仍有些颤栗,问出了那个困扰她的疑问:“你们这么多人围着,刺客是如何得手的?” 沈濯道:“刺客假扮成告御状的穷苦百姓,在陛下从帝陵归来的官道上拦路喊冤,陛下信以为真,命人将喊冤者带到御前,打算亲自过问,待等刺客跪到近前,便从怀中摸出短刃,刺向陛下。” 王广接过话:“不瞒娘娘,此事臣到现在都觉得邪门,陛下是什么人?莫说告御状了,平日里哭谏的请愿的,他哪个稀罕理过?偏偏今日命人专门停了车驾,想要亲自过问。” “这可真是怪了。” “就是说啊,陛下何时这么有悲悯之心了?” 王广的话得到其他人的附和,纷纷讨论起来。 而薛青青呆立在原地,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睛,又被打回了灰暗的原形。 她的头脑嗡鸣不已,昨夜睡梦之中,朦胧听到的男人呢喃,变得无比清晰,再度浮现在耳朵里—— “青娘,我不懂何为悲悯。” “但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我愿意学。” 分明雨过天晴,却好似又降一场大雨,独独笼罩在薛青青的头顶,浇得她遍体冰凉。 “都给朕滚出去!” 殿门内,陡然传出一声天子的暴喝,带着汹涌难平的滔天怒火。 声音刚落,殿门便再度打开,众多太医从中出来,个个汗如雨下,神色仓惶。 王广着急道:“这又是怎么了?” 为首的太医官道:“陛下面上的伤口颇深,若不缝针,只怕难以愈合,可陛下不让我等缝针,说是……会留疤。” 后面的纵然不说,在场人也都知道。 肯定是这帮老头多劝了两嘴,因此触犯天威,扫地出门。 “陛下!” 王广顾不得其他,扬声劝道:“您就听臣一回劝!让他们把伤口缝上吧,男人脸上有疤又如何?多威风啊!” 沈濯亦是苦口婆心:“陛下,伤口久不缝合,极易导致化脓伤风,臣恳求陛下以龙体为重,准允太医入殿缝针。” 二人前后将话说完,换来殿中暴怒的一声:“再多说一句!朕把你们都砍了!” 场面顿时安静,再无人敢多说一句,只是长吁短叹。 安静中,一道柔弱的身影走上前去,素手抚上殿门,轻轻叩响。 “谁!不要命了!” 年轻男人的暴喝声如雷贯耳,沙哑的声线扭曲破碎,只听声音,足以想象中他此刻表情,该是何等的狰狞。 “是我。”薛青青轻声道。 门内声音顿时平息,化为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薛青青再开口,依旧是轻柔的语气,商议着道:“让我进去看看你,可以吗?” 殿内男人发出声音。 分明是同一个人,可方才还滔天的怒火,能使所有文臣武将发怵的暴喝,此刻便已经哽咽颤抖,摇摇欲坠:“不要……” “青娘,不要进来。” “算我求你。” 薛青青其实是庆幸的,毕竟瞎了的眼睛,变成一道无伤大雅的伤疤,这怎么看,都是赚到了。 可当她听到裴怀贞哽咽的声音,听到他说的那句“求你”,她的心梢,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尤其她心里清楚,若是抛开那些玄之又玄的因果注定,只从表面看去,他的确是因为她,才会上刺客的当,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好,我不进去。” 面对着殿门,薛青青轻声道:“你不要紧张。” 殿内再无声音,只隐约听到极轻微的吸气声音,如若哽咽。 又过半晌,群臣尽数散去,沈濯和王广也先后退下,忙于公务。 傍晚时分,眼见进去布膳的宫人被赶出来,内侍愁眉苦脸,对薛青青哭诉:“娘娘您看,这都一天下来了,陛下不吃不喝,身上还带着伤,这怎么能行呐。” 薛青青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转眼,夜幕已至。 御书房毫无亮光,静谧宛若兽巢,安静却充满杀机,令人不敢涉足。 薛青青轻轻叩响殿门,等待片刻,未得到里面人的回应。 大约是睡着了。 试探完,心里有了底,她将殿门小心地推开,准备侧身进入。 一旁挑灯的宫人哆嗦不停,眼泪都要出来。 薛青青见状,取过灯杆道:“我独自进去便是,你在外面等着。” “娘娘……” 薛青青挑着灯,只身进入门里,身影被灯光拉得更加纤细单薄。 殿门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柔和的灯影漫溢开,照见满是狼藉的地面,散落着破碎的茶盏,处处躺着飞崩的瓷片。 薛青青留意着脚下,当心踩到东西,一边借着灯影,绕过屏风,目光穿过御案龙椅,抬眸往龙榻上望去。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至地面,精密的绣纹在光下闪烁流光,只见祥云缭绕,龙纹鳞爪分明,华贵不失威严。 一条手臂自榻上垂落,衣袖遮住结实精瘦的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及一只修长匀称,却布满血迹的手。 视线对上血迹的那刻,薛青青晃了下神。 她当即便能想到,那是他最开始受伤时,手捂伤口所留下的血渍。 在看到这只手之前,薛青青一直觉得,只要眼睛不瞎,怎么伤都是小伤。 直到看到那么多的血,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非什么小伤。 裴怀贞白天的暴戾,是有缘由的。 她轻轻舒出口气,走上前,站定在帐幔边缘。 接着伸出手,拨开了遮掩的帐幔。 软黄跳跃的灯影如潮水漫开,照见了一张年轻苍白的脸。 即便薛青青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目光触及那道伤口时,她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间一道鲜红的伤疤,自他的眼皮上方斜斜裂开,贯穿整个眉峰,直入鬓角。 伤口已被太医清理过,但血水依旧连续渗出,米粒大的血珠沿着额梢滑落,没入墨发当中,活似一笔落偏了的朱砂,正在这张脸上轻挑地作画。 这种伤,落在寻常人的面孔,已是足以称作“毁容”的程度。 可落在裴怀贞脸上,意外的,薛青青并不觉得难看。 他生得太过精致,这样一道疤放在他的脸上,不仅没影响容貌,反而增添了几分……凌虐的美感。 这个狡猾暴虐,狐狸一般,精怪一样,总是恣意作恶的年轻人,其实比起欺负人,更适合做,被欺负的那一方。 奇怪的念头转瞬而逝,薛青青的目光凝聚在这道伤口上。 她不在乎这道伤会不会留下疤痕,她更关心若再这样放任不管,由着伤口这样流血下去,会不会许久难以愈合。 古代没有抗生素,这种伤若是发炎,烂脸算轻的,重则是能要命的。 经历过今日,薛青青对裴怀贞,生出了点微妙的感受。 她觉得他能活下来,主要也是因为有她在其中努力。 若没她允许,他便把自己作践死,这也是对她的不尊重,不是吗? 灯影颤颤地晃着,将伤口照耀得格外鲜艳。 薛青青伸出手去,隔着半寸空气,虚虚地触碰着那道伤口,思考该如何劝他将伤口缝合。 这时,似是感受到亮光浮动,青年的眼皮猛然跳动一下。 裴怀贞睁开眼,神色警惕,黑眸中布满杀意。 本能反应一般,他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一把掐住妇人柔软的脖子,强拖至榻上,翻身压至身下。 第109章 第109章 天翻地覆之间, 灯杆自妇人柔软的手心脱落。 偏圆的竹骨素绢灯笼坠落在地,蹴鞠一般滚了两圈,灯笼里的烛苗明灭起伏两遍,熄了下去。 对薛青青而言, 比黑暗先来的, 是剧烈的窒息感。 男人习武多年的双手好比铁钳, 攥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虎口卡在她的喉咙,力道之大,竟让她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帐顶那些繁复的龙纹, 金线绣成的鳞爪,在黑暗中扭曲成模糊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像将整座宫殿的重量堆叠, 全部压在她颈间脆弱的骨头上。 耳边模糊一片, 什么都听不真切。 唯有年轻男人急促的, 充满杀意的粗喘。 那一刻, 薛青青真心觉得, 压在自己身上的, 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个茹毛饮血的野兽。 求生欲望使然,她本能地想去掰开颈间手掌。 可二人力量悬殊实在太大, 她的这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只能用力地启唇, 用喉咙里仅剩的一丝空气,艰难发出声音:“裴……怀贞……” 黑暗中,妇人微弱的声音如若蚊蚋, 几不可闻。 却令男人的身形猛然一顿。 手臂上的筋脉大肆跳跃,杀意被爱意强行克制,攥在妇人脖子上的手掌渐渐松开。 裴怀贞哑声轻唤,语气惶恐颤然,透着丝不确信的迷茫,仿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青娘?” 回应他的,是妇人犹若死里逃生的大口呼吸。 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薛青青被呛得咳嗽,咳得身体蜷缩成一团,满脸眼泪纵横。 她太过难受,感官如被掐断,顾不上周围的动静,只用余光察觉身前的阴影消失,男人似是下了榻。 清冽的水声过后,身影又回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方才还欲图夺她性命的大掌,此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后背,顺着脆弱的脊骨,一遍遍地抚摸着,为她顺气。 另只手,则将杯盏贴到她的唇边,小心地喂她喝水。 薛青青咽下几口水,又缓了好一会儿,那股濒死的窒息,终于散去不少。 她浑身脱力,再动弹不得分毫,身上薄汗淋漓。 一双有力的双臂环绕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与过往每一次用力地拥抱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道不同,这一次,裴怀贞丝毫力气没有使,力度轻得,像怀抱一尊易碎的薄瓷。 他俯首,下巴轻抵在薛青青的额头。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连过去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无声中,薛青青感觉到脸上湿润的凉意,如同雨点坠落。 她以为是裴怀贞的伤口裂开,血珠滴了下来。 可用指尖擦拭时,却没有闻到丝毫的血腥。 “裴怀贞。” 薛青青叫完他的名字,顿了下,稍微轻了些声音:“你哭了?” 地上散架的灯笼重新散发微光,里面熄灭的烛苗又燃烧起来。 一点点幽微的火星,薄而柔弱,轻轻地摇曳着,淡淡的昏黄影子,氤氲上床榻,照耀在青年的眉目上。 白皙如玉的一张脸,伤口鲜红,眉似浓墨,纤长的睫毛犹如鸦羽,湿漉漉地凝结成簇,颤颤地覆盖在眼下。 晶莹的水色,便自那片阴影下,倏然滑落下去,转瞬即逝,灿若流星。 “青娘。” 裴怀贞吞了下喉咙,想将怀抱收紧,又不敢施加力气,隐忍着语气道:“我方才,差点就杀了你。” 他手臂发抖,脸上的泪水又多了两行。 从未有过的恐惧似要将他吞噬。 他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失手将薛青青杀了,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裴怀贞被前朝那帮老东西骂了数不清多少回,骂来骂去,换汤不换药,无一例外都是“残暴”二字,令他嗤之以鼻。 无论是当初为了登基杀手足兄弟,还是为了巩固皇位大肆屠戮异党,他都从不觉得自己“残暴”。 他不过是做了正确的事情。 换个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不见得能比他仁善多少。 但在此时此刻,第一次,裴怀贞感受到了自己的可怕。 他怎可以,差一点点,杀了自己的妻子? 灯影柔软地晃着,薛青青抬眸,看着男人脸上的泪。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早在他还是“沈濯”时,便三天两头地掉眼泪,或是骗她心软,或是利用于她,满是虚情假意,心机叵测。 而自从做回裴怀贞,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怪突然的。 “也是我太心急了。” 薛青青的喉咙还有些哑,吐字艰涩发软:“没有把后果想清楚,便贸然进来找你。” 她只想着他正在睡觉,身上又负着伤,应该不会轻易发现她,却没有想到,像他这种人,在他睡着之时靠近他,面临着的危险,是比他醒着的时候还要翻倍的。 他都无需清醒,只凭借睡梦中的条件反射,便能杀死所有靠近他的危险。简洁干脆,如若饿狼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逃出生天。 “心急?” 裴怀贞听薛青青说完,泪还没干,口吻先正色起来,不自觉地皱眉道:“外面发生何事了?” 就薛青青这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能把她逼得不顾危险,独自进来找他,裴怀贞下意识想到的,便是他的青娘挨欺负了。 “可是谁找你的不痛快了?”他问得着急,问题一个接一个,“你把他的名字报给我。” 薛青青摇了头。 她目光向上,顺着高挺的鼻梁,潋滟的眼睛,视线不自觉地,往那道眉骨上的伤口凝视去,温声道:“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没有人找我的不痛快。” “我进来找你,是因为我担心你,所以想过来看看你。” 担心你…… 想来看看你…… 晃动的光影如夜光杯里装满的美酒,甘美令人眩晕,澄澈不失柔情。 照见了年轻男人眼底,清晰可见的欢喜。 可不过转瞬之间,在意识到妇人向上抬的视线,在望向何处之后,他眸色立刻变得紧张,抬手遮挡住那道伤痕,转头将脸别向一边。 “别看,”他咬字短促,透着慌乱,“不好看。” “好不好看的不重要。” 薛青青蹙眉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它缝合起来,否则这样下去,不会长好的。” “会好的。”裴怀贞道。 方才还凶悍可怖的男人,此刻如同一个固执的孩子,嗓音微微哽咽,不死心地喃喃自语:“会好的……” 殿内气氛凝结,久无声音。 静谧漫延在二人之间。 薛青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以前也有过你这样严重的疤,只不过没长在脸上,而是在小腿上。” 记得好像是上小学时,骑自行车摔的。 她天生就与灵活两个字没什么关系,除了在学习上还算跟得上,其余干什么都木木的,反应也慢半拍。 别人骑自行车,看到坑直接就能躲开,她还要反应一下。 就愣那一下,摔了个大跟头,小腿还恰好被石头割到,添了道十几厘米的伤,血一直淌。把她爸妈吓得破天荒两个人一起请了回假,陪她到医院检查,缝了好多针。 “想知道怎么摔的吗?” 妇人的声音轻柔,淡淡的,带着引诱的意思。 “你把头转过来,对着我,我就告诉你。” 话音落下,烛影都多了些旖旎味道。 男人未动声色,唯有长睫投下的阴影起颤。 裴怀贞回忆着妇人那两条光洁如玉,毫无伤痕的小腿。 在她身上,就没有他没看过没摸过的地方,小腿上有伤没伤,他自然知晓。 可他同样也知晓,青娘说谎的技巧极为拙劣,说出的话是真是假,他一眼便能看穿。 真的有伤存在。 只不过伤的不是这具身体。 不是这具,便只能是另一具。 她在主动,对他提起她的过往。 这个诱惑对裴怀贞来说实在太大,他没有办法拒绝。 过了有许久,仿佛经历过一场极为壮烈的内心搏斗,裴怀贞稍微侧过脸,面对了薛青青。 却是拿的没有受伤的那一半脸,另一半脸,仍是隐在阴影中,鲜红的伤痕被阴影遮挡,欲盖弥彰。 薛青青没跟他计较他这点小心机,再次回忆起前世摔倒的窘事,填充上诸多细节,静静讲给他听。 烛火燃烧得欢快,光影愈发得亮了。 穿越多年来,首次跟人提及现代生活,薛青青有些打哏,偶尔要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继续说下去。 慢慢地,她的话越说越顺,透露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窗外夜色愈发浓郁,秋夜寒露嘀嗒坠落。 裴怀贞初听时,眼底尚有迷惘之色,如听天书一般。 慢慢地,当他克制自己根深蒂固的眼界与观念,开始尝试去理解薛青青所说的“另一个世界”,他的眼底便越来越亮,震惊难以自抑。 “所以在青娘生活的地方,灯能无火自亮,车能无马自跑?” “早晨从京城出发,傍晚便能抵达蜀地?” “病入膏肓之人不必等死,开上一刀,便能把坏掉的脏器换掉?”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拿一块名为手机的方板,便能面对面地说话闲谈?” 裴怀贞激动地问,满眼皆是新奇,活像个初出家门的小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薛青青愣了愣,没想到他能记得如此仔细,而且能将她的长篇大论,概括成简单几句。 她点头:“是这样,不过我已离开许多年,家乡的变化应该更大,远不止于我口中所说这般。” 听她说完,裴怀贞心梢狂跳,只觉得如听天方夜谭一般,设想一下那些画面,迟迟无法回神,感觉唯在梦中能够出现。 不可避免地,裴怀贞好奇道:“青娘所处的后世,与眼下相隔多久?” 薛青青目的达到,故意没讲,卖起关子道:“你让太医给你缝合伤口,我就告诉你。” 宛若一语惊醒梦中人,裴怀贞转开脸,又将受伤的眉骨藏入阴影中,轻轻自语:“缝针会留疤的,很难看。” 世人皆受皮囊所惑,纯良的妇人也不例外。 裴怀贞靠着这张脸,从薛青青身上得到过太多好处,以至于无法容忍这张脸上有丝毫瑕疵。 如今的这点温情已是千金难换,而这点摇摇欲坠的好,是放是收,全凭她自己是否愿意。 他害怕,变丑以后,青娘会更不喜欢他。 连同如今对他的这点温柔,也吝啬残忍的收回。 更害怕,她有朝一日受够了他脸上这道丑陋的疤,转头便看上别的小白脸。 小白脸他可以杀,她看上几个他便杀几个。 但对于已经对他厌倦的看不上他容貌的妻子,他丝毫办法也没有。 毁容和死亡一样,都是覆水难收的东西。 让他变丑,还不如让他死了。 薛青青并不知,面前男人都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她佯装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没有任何哄他的意思:“既不想知道,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刚要假装起身,她的手腕便被紧紧握住。 “我缝。” 裴怀贞掌心发烫,手背鼓起的青筋上下起跳。 他依旧维持着只用侧脸对她,不让她看到狰狞的伤疤,齿关咬紧,别扭无奈地重复:“我缝就是了。” “缝完之后,你要接着同我说你的家乡。”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第110章 第110章 翌日上午, 薛青青传见了谢琅,地点依旧定在御花园的六角凉亭,周遭内侍环绕,禁卫林立。 亭内, 茶烟袅袅, 宫人退避亭下。 步入深秋, 天气萧瑟, 松柏愈显苍翠,碧绿枝叶簇拥成团,从亭子上往下望, 活似一大片浓稠的云,只是瞧着,便使人心情舒畅。 薛青青的心情并不舒畅。 她呷下口温热的茶水, 顾不得去品味茶香如何, 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开门见山道:“为何温氏已经保了下来, 却还是有刺客出现?” 薛青青加重语气, 像是质问。 可还未等到谢琅回答, 她仅是看到对方云淡风轻的表情, 便感到没由来的古怪。 微怔一瞬,薛青青反应了过来,秀美的眉头顿时蹙紧, 无法理解地道:“你早就知道?” 见她看穿,谢琅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颔首道:“不错,臣的确早有预料。” 薛青青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她无法理解,谢琅既然早就知道无论温氏是保是杀, 都会有刺客现身,为何不早早提醒她? 薛青青的眉头蹙得更紧,脱口而出:“你既早就知道,怎么不——” “娘娘,臣斗胆插嘴,”谢琅恭敬道,“臣敢问娘娘一句,今年为承平几年?” 裴怀贞是去年冬登基,薛青青想也未想:“承平二年。” 谢琅抬了眸,冷冷清清的一双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人时,无形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回禀娘娘。” 他道:“在臣的过往的经历中,陛下清算温氏,乃是在承平五年。” 薛青青闻言,不由一愣。 前世清算温氏在承平五年,今世清算温氏却在承平二年,分明还是那个人,还是同样的节点,却提前了整整三年。 她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去相信,迟疑地问谢琅:“你的意思是……” 谢琅沉声道:“在变。” “它没有固定的轨迹,只有一个不变的走向。” “便是让陛下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所以才会状况百出,才会有一个又一个看似巧合的原因出现。 不杀温氏,便要去秋狩。 不去秋狩,便逼你去帝陵。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将人逼往相同的死路,直到步至原来的轨迹,重复注定的命运。 谢琅从温氏一族提前下狱开始,便预料到了这种诡异的变化。 没阻止,是因为想尽力一搏。 好在,结果是好的。 虽然依旧没能躲过这场刺杀,但起码眼睛已经保下。 且谢琅有种直觉,破解之法,应该就是在对面的妇人身上。 秋风袭过,茶香散开。 薛青青收了收衣袖,却仍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寒意。 即便她是穿越来的,本身就自带离奇,但听到谢琅的这些话,她还是无法克制内心浮现的荒唐之感。 这些事情,已经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与观念。 但薛青青隐隐又有种感觉。 ——她似乎,已经无法再全身而退了。 即便硬着头皮,她也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 否则便是天塌地陷,死无葬身。 “上一世,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冷静下来以后,薛青青低声问道:“是什么让你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 谢琅未语,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一行字。 薛青青垂眸看去,正看到横平竖直的“国破家亡”四字。 她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握紧手中茶盏。 掌心剧烈地打着颤,她顿了顿,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接着问:“所以,他死之后,是谁登上的皇位,导致的如此局面。” 谢琅写字的手愣了下,接着将水渍抹除,眸光凝聚,温声询问道:“娘娘为何认为,亡国之君另有他人?” 以当今圣上的行事为人,若说亡国之君,只怕无人比其更占其风。 薛青青道:“能考中状元的人,自然不是傻子。” 她轻扫谢琅一眼,语气虽温吞,却有些讥讽地意味,仿佛在反击他对她的轻视。 “我并不觉得,你在经历过你所写的那些之后,还会竭力保下一个导致你种种悲惨的罪魁祸首。” “只怕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死了,才会有你写下的这四个字。” “所以你才会暗中筹谋,企图改写上一世的命运。” 秋风过亭,卷起沙沙声响,衬出过于安静的气氛。 安静中,谢琅起身。 他俯身,对薛青青深揖一礼:“娘娘之聪慧,谢某钦佩。” “我不需要你的钦佩。” 薛青青锁紧眉头,眼中只有对风雨欲来的担忧。 “我只要你把你上一世所经历的,完完整整地跟我说一遍,不得有分毫隐瞒。” 她想了想,放出一句自以为凶狠的话:“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 出御花园,已是午后。 薛青青回到紫宸殿,正赶上孩子们在殿外玩耍。 小老虎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把小弯弓,手里还攥着几根配弓的小木箭,箭簇平整无尖,还用棉布包住缠了一圈,格外安全。 见到娘亲,小老虎急着炫耀新玩具,照着薛青青便来了一箭,正中她的膝盖。 行完凶,臭小子咯咯直笑,还想再放第二箭。 菡萏这时跑来,照着小老虎就是一拳,凶巴巴道:“你欺负娘!你坏!” 小老虎玩具也不玩了,急得便要跟菡萏打架。 眼见两个祖宗又要扭起来,薛青青赶紧将两个小人分开,挨个搂住哄了好半天,才把两人哄得重归于好。 小老虎满心只有玩,心情好起来,便又到处乱放弓,一点都记不得方才的不高兴。 菡萏本就玩得累了,钻进娘亲怀里不肯走,不停打着哈欠。 薛青青将菡萏抱到偏殿,坐在榻边,温柔哄睡着怀中娃娃。 午后秋阳绚丽,被镂花的窗棂分割成斑驳的小块,娉婷袅袅地映在金砖地上,明亮又不失温柔,是独属于秋日的光线。 薛青青轻轻拍着怀中女儿,口中喃喃哼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她哼着歌,目光落在游离的光斑上,神情柔美,安静。 脑海中却全是久久无法消散的血腥。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天子作降虏,公卿如牛羊。 谢琅对她说的那些话,全部被头脑加工为具体的场景,充斥在她全部的视野中。 华丽的殿宇化为废墟,变为一片雾茫茫的红色血海。 鲜活的人命变成白骨,漂浮在腥臭的血水当中。 薛青青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如若身处人间炼狱。 而这,竟然是不久之后的将来。 正当她沉浸在这可怖的幻想时,通红一片的血色中,出现一道高大的人形轮廓。 与场景结合,说是索命恶鬼也不为过。 薛青青被那身影吓到,全身哆嗦一下,护着孩子便要往一边闪躲。 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扣住肩膀。 她正欲尖叫,男人温柔的嗓音便灌入耳中—— “青娘?” 异常熟悉的声音,如若一线亮光,穿破重重幻象,将受惊的妇人拉回现实。 薛青青气喘吁吁,再抬眸,无边无际的血色便已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即便眉上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疤,丝线将伤口缝合得有些狰狞,也丝毫未减他半分昳丽,反而增添了肃冷的威仪。 “我没事。” 薛青青不想被看出异样,仅匆匆与之对视一眼,便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握在她肩头的手掌微有些抖。 裴怀贞开口,嗓音苦涩:“青娘,我的脸吓到你了,是吗?” 薛青青当即摇头,重新抬眸看去,认真道:“没有,真的只是我在想事情而已,你……你不要多心。” 昨夜缝完伤口以后,她又给他讲了许多现代的事情,还把自己穿越来的现代年份交代了一遍,就差把自己的身份证号报给他了,好不容易,才减轻了一点他对脸上伤疤的抵触。 没想到,仅过去一夜,就因为她方才那一个闪躲的动作,又把一切推回原点了。 薛青青越想越觉得心焦,着急地道:“你放心,在我眼里,你有没有这道伤,并没有太大区别的。” 斑驳的光点落在男人的脸上,给纤长的眼睫镀上柔和的光晕,美好若蝶翼。 裴怀贞点了下头,像是信了妇人的话。 受伤的那半边脸,却始终没有朝向她。 薛青青性子软,说不出伤人的话。 被针缝过的伤口狰狞若蜈蚣,裴怀贞自己看着都恶心,更遑论尤其喜爱他容貌的妻子。 他收回落在妇人肩上的手,虽被光笼罩着,整个人却黯淡下去,毫无生气。 薛青青只是用眼看着,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的失落。 安慰的话已经说了太多,她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 想了想,薛青青故意提起道:“对了,今日多谢你。” 裴怀贞终于起了一丝反应,眼睫动了动,抬眸望向她:“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与谢琅见面。” 薛青青知道,这对于正常人来说,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放在面前男人的身上,已经算是惊天动地的转变了。 想当初她与沈濯见个面,他还要提前弄她一身痕迹,使她难堪至极。 和当初比,如今已算莫大的进步了。 “难得青娘能碰到个家乡人” 裴怀贞唇上噙笑,语气柔和,却依旧不拿受伤的脸面对她,说话时,甚至刻意转过身去:“与他说说话,你也能开心些。” 薛青青故作轻松道:“我是挺开心的。” 她原本还想仔细解释谢琅并非穿越之人,如今却觉得,将计就计未尝不可,起码借着这层“老乡”关系,能方便以后与谢琅见面。 不出意外,她与谢琅,接下来还有得是面要见。 “青娘,你开心就好。” 裴怀贞的神色愉悦了些,音色更加温柔,仿佛由衷替她高兴:“你开心,我就开心。” 一句话,又让薛青青五味杂陈。 爱过恨过,差点被他逼死,也差点把他砸死。 薛青青没想到,兜兜转转,到了最后,她竟会希望裴怀贞能坐稳这个帝位,好好活着。 “御书房还有政务要忙,夜晚我就不过来了。” 裴怀贞抬手,将手里新打磨出的小木箭拿出来,放到桌案上,道:“这是给恒之的,放在这里了,天黑之后,你与孩子们早些歇息。”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却忍不住出声:“等一下。” 裴怀贞顿住步伐,微微侧过脸,看向妇人。 薛青青咬紧下唇,像是纠结了好一番,才艰涩地挤出一句:“铁鹞军,最近如何?” 裴怀贞瞳光微动,略挑了眉梢:“一切如常,照旧在营中操练,青娘怎么突然过问起他们了?” 薛青青忙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莽娃子……顺口问问。” 裴怀贞打量着她,轻笑:“若是担心李蒙,青娘可随时传他入宫,你姐弟二人好生叙旧。” 薛青青小声道:“那倒也不必。” 裴怀贞没再说什么,又嘱咐了她两句好生用膳,早些歇息,便迈出长腿,步出紫宸殿。 人走以后,薛青青终于长舒一口气。 看着裴怀贞的背影,再想到谢琅所说的话,她想到了一个成语——螳臂当车。 她就是那只螳螂,妄图挡下如洪流的命运。 可是,怎么可能呢。 才只是开始,薛青青便感觉到如山一般的重量倾轧下来。 她低头,看着菡萏熟睡的小脸儿,在心中无奈地倾诉:幺儿,娘亲该怎么办呢。 …… 御书房。 兽炉吐烟,东珠垂帘悄然摇晃。 烟丝缭绕中,年轻天子背靠龙椅雕满繁密花纹的椅背,头面轻仰,闭目养神。 眉骨上,经过缝合的疤痕已经结痂,颜色不再那么鲜红刺目,却因被针缝合的原因,更加扭曲粗砺,触目惊心。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出现,步入内殿。 “陛下。”谢琅俯身行礼。 龙椅上,年轻男人“嗯”了声,懒散的腔调,眼睛未睁:“谢爱卿来得正好。” 他随手拿起摊开在案的一卷典籍,随意地递去:“朕方才翻看论语,看到其中一句,没看太懂,特地标注出来,等你来给朕讲讲。” 谢琅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道:“回陛下,此为论语的八佾篇,陛下所标注的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说君王以礼待臣子,臣子便该以忠诚回报君王。” “哦。” 裴怀贞笑了声,额角青筋抽动,连带着狰狞的伤疤也微微起跳,更加显得可怖。 他喃喃沉吟:“原来忠君的道理,谢爱卿自己也是明白的。” “眼下,便是你忠君的时候。” “朕要你把今日对皇后所说的妖邪蛊惑之言,完完整整地跟朕说一遍,不能有分毫隐瞒。” “否则,朕不会放过你。” 谢琅面色一凛,当即下跪:“臣一心只为陛下与娘娘修好!臣与娘娘所言,皆是在求娘娘体恤陛下辛苦,臣焉有胆魄蛊惑娘娘?臣求陛下明鉴!” 裴怀贞睁开眼,隔着缭绕烟丝,看向这自己一手选出来的状元郎。 猜测着,这厮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变的。 早在昨夜,从青娘口中听完那个被称之为“现代”的异世后,他便断定,这谢琅绝非异世之人。 虽现代乃当今之延续,但毕竟是两个世界,一个后世之人,即便天资再高,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把策论经史,学到足以考中状元的地步。 而他的青娘,竟如被迷了心窍一般,三天两头地要传见于这假货,甚至与这厮促膝长谈,久久不散。 他俩才认识多久,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裴怀贞猜不透其中缘由,再看谢琅那张白净斯文的脸,只觉得格外碍眼。 “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谢爱卿——” 天子眯眸,黑瞳森冷,温和询问:“朕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第111章 第111章 圣驾遇刺的第三日, 刑部传出消息,说刺客已经招供。 但与往日受不住严刑拷问,从而供出主使的刺客不同。 此次的刺客一口咬定,没有任何主使。 他之所以会行刺皇帝, 仅是因为他想要复仇。 却又对复仇的缘由只字不提。 直到定下罪名, 在行刑当日, 斩首前夕, 当着行刑台下众多百姓的面,刺客忽然破口大骂—— “骂的什么?” 日光斜入紫宸殿,被镂花槛窗筛成细碎的金斑, 落在薛青青的膝头。 她坐在贵妃椅上,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一件用料柔软, 适合孩子贴身穿的小衣裳。 宫人吞吞吐吐, 小声地道:“那刺客, 骂陛下草菅人命, 弃雁门关三万百姓于不顾, 害得满城血流成河, 说陛下残暴不仁, 自有天收,还说……” 宫人打住了声音。 薛青青抬眸,温和地看向宫人。 宫人深呼一口气, 继续道:“说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是靠牺牲那三万人才换得的安稳, 所有人都该去死,去给那三万人赔罪,北狄就该踏平中原, 把所有中原人都杀干净……” 说到此处,宫人按捺不住,打抱不平:“依奴婢看,此人当真恶毒至极,自己不幸便算了,怎还想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薛青青垂眸缝着衣裳,长睫覆在眼下,投下两块宁静的阴影。 她轻声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换做任何一个人,看着亲人死在自己的眼前,只剩自己从那人间炼狱逃出来,安能不恨?” 而且这样的人,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薛青青断定,此事过后,民间必定再起风浪。 滔天的恨意只会如野火燎原,一点点吞噬掉眼下还算太平的生活。 借着明亮的光斑,她将丝线咬断,温声吩咐宫人:“小厨房的锅里,有我炖给孩子们的山药排骨汤,盛出一碗来,我要带去御书房。” 宫人欲言又止,劝道:“奴婢听说御书房里聚着不少老臣,正在劝陛下针对雁门关一事下罪己诏,娘娘这时候过去,只怕不是时候。” “正因不是时候,才一定要去。” 薛青青说着话,看着小衣裳上面,绣着的一朵鲜红的凤尾花。 原本喜庆的颜色,此刻却像极了人血,格外刺眼。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她沉声道:“我只希望,无论是谁,都不要再继续失去生命了。” …… 秋日天色多变,出紫宸殿时还晴空万里,待到走到御书房外,天上便忽然聚满阴云,天色倏然暗下,仿佛大雨将至。 薛青青站在殿门外,隔着敦厚的金丝楠木门,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吼话声: “又是罪己诏,为何你们总想让朕下罪己诏?朕究竟何罪之有?” “朕用雁门关一役换举国多年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社稷得以喘息。如此桩桩件件,到了你们口中,便成了朕的罪过?” “眼下政务积弊,国库空虚,若非朕提前把北狄一次打服,真等到他们挥师南下的时候,朝廷拿什么去挡?是拿你们满口的仁义道德,还是拿脖子上那个蠢钝如猪的脑子!” “若非朕高瞻远瞩,你们今日便会被北狄人扒光衣服当狗骑!你们的子孙会被他们当做箭靶虐杀,妻女会沦为他们的玩物,你们应该跪下来对朕感恩戴德,而不是站在这里,教朕什么叫仁义!什么叫德行!” “朕告诉你们,朕真正的罪过,便是没有在登基第一天,把你们这帮固执己见的老东西全砍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听到长剑脱鞘的声响,冷冽清脆,令人寒毛直竖。 “既然找死,那朕就成全你们!” 昔日梦中血腥画面骤然袭来,薛青青仿佛又看到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暴君,杀光身边所有人,最后自己也死在叛军的箭簇下。 她双瞳骤然缩紧,双手不受控制,直直推向殿门。 殿内。 锐利的剑刃定格在半空中,离那直言敢谏的臣子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裴怀贞被门开声搅断思绪,皱眉看向门口,想看清楚是哪个不要命的。 却看到一抹温婉熟悉的身影。 妇人身着藕荷色衣裙,近粉类白的淡雅颜色,衬得脸色也更加莹润细腻,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云髻,素簪固定发丝,露出衣襟上方的一小截雪白脖颈。 脖颈两边,耳垂上各挂一只珍珠耳铛。 珍珠小巧,光晕柔美,随着妇人的步伐而轻晃,与白腻的肌肤相映成辉。 腹内的怒火尚且未消,裴怀贞的心先软了下去,眼中唯有那抹温婉身影,本能地放柔了声音: “青娘?” 声音落下,未等妇人回应,他自己先回神,立刻便将受伤的那边脸转到一边,不让薛青青看到丑陋的疤痕。 同时竭力去平复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看起来凶很。 有这道伤疤就已经够难看,再搭上可怖的神情,只会把他的青娘越推越远。 裴怀贞这般懊恼地想着,一边放轻声音,温和地去问:“青娘何事找我?” 薛青青自宫人手中接过提盒,似丝毫未被场面吓到,嗓音淡淡:“我给你做了汤,山药排骨的,对伤口恢复有益,要尝尝吗?” 裴怀贞眸底有光彩闪烁,眉目间的戾气倏然散去大半。 他撑住面上的威严,扫了地上的几人一眼,冷声道:“看在皇后的面上,朕今日不大开杀戒,都给朕滚出去。” 群臣忙不迭起身退下,其中另有两个义愤填膺,还想同天子继续争辩的,被同僚们捂住嘴,硬是给拉出去了。 众人临走,不约而同地对薛青青俯身行礼,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薛青青点头回应,心中唯有叹息。 其实,他们也没有错。 雁门关一战太过有悖人性,纵然活下来的百姓都算占了便宜的,但兔死狐悲,谁都觉得保不好哪一日,自己便会是下一个。此等氛围下,民怨只会日渐积压,终有一日爆发,酿成无法收场的局面。 下罪己诏,不过是最简单的认罪方式,让天下百姓看到帝王的真心悔过,虽不能将民怨根除,但能缓解一时。 但不巧,裴怀贞怕是这历代以来,最不愿低头认错的皇帝。 薛青青走上前,将提盒放在御案上,正欲揭开盖子,一双大手便抢先伸来,一手布膳,另只手落在她的肩头,稍使力气按去,她便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地往后坐去。 男人的大腿坚硬无比,坐上的瞬间,便能清晰感受到年轻肌肉的回弹。 薛青青身下是裴怀贞的大腿,身后是他的胸膛,全身上下,都被他身上的气息包裹。 而他应是沐浴不久,身上尚有淡淡清冽气息,干净舒适。 仅凭味道,很难教人想象,方才那个挥剑砍人的暴君,会是他。 “我用过饭来的,这是专门给你带的,你吃便是。” 软烂的排骨肉递到嘴边,薛青青摇头拒绝,起身想走,腰肢却又被宽大的手掌按个结实。 “就吃一口,只当是陪我了,好不好?” 因二人是前后坐,怀中妇人无法看到他脸上的伤口,裴怀贞的心情放松许多,说话的声音故意透着委屈: “你我都多久没有一起吃顿饭了,我就这点要求,青娘也不愿满足我么?” 薛青青闻言,心中默默地想:还不是你觉得自己丑了,羞于见人,故意躲着我。 但她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犹豫着启唇,含住了他喂来的肉。 “真乖。”裴怀贞笑得愉悦,终于放开了妇人,专心用起膳。 御案上都是堆摞如山的奏折,其余便是文房四宝,一只描金刻纹的墨玉笔山。 薛青青起身时,目光随意地一瞥,恰好便落在了笔山旁边,一串晶莹剔透的白玉珠子上。 应是羊脂玉的质地,珠子通体纯净无暇,仅是看着,便足以想象得到,那触及升温的细腻玉肉。 “喜欢么?” 男人的声音温柔响在薛青青耳后,比较方才,更多了些略微的低哑,透着丝丝灼热。 薛青青只当这是寻常的玉串,也未留意他语气里的异样,摇了摇头。 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她用不着,首饰已经够多了,不必再添这一件。 裴怀贞咽了口汤,笑道:“不喜欢也无法,你与它会常常见面的。”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薛青青没听太懂。 她也并未上心,倒是将御书房环视一圈,恰似无易地提起:“怎么没见谢琅?” 裴怀贞的脸瞬间便沉了。 但也不过是一瞬,他便恢复了神色,玉箸夹起一块山药,心平气和地道:“谢侍读身体不太舒适,在家修养,要过几日才能上值。” 薛青青听到这话,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总觉得哪里不对,旋即问道:“谢琅他哪里不适?” 裴怀贞咀嚼的动作渐慢,原本还算明亮的眼底,渐渐浮上阴翳。 即便已经得知全部真相,知晓青娘也是为了他的性命,才愿意与谢琅联络。 但这一口一个“谢琅”的,听着可真是令他不爽。 谢琅,谢郎,谢家爹娘可真会给孩子取名字,这不是变着花样占人便宜吗? 早知他也改个名叫裴琅,便能日日听青娘喊他“裴郎”。 薛青青并不知裴怀贞心里都在乱想什么。 她等上半天,没等来他的回答,心中越发紧张,强作镇定地试探道:“谢琅他,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裴怀贞轻轻笑了,口中山药咽下,唇齿间满是软糯的甘甜,似是十分愉悦,闲适随和。 他眉梢微挑,懒懒道:“青娘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薛青青蹙了下眉,并不纠结,直接朝他走去。 然而,待到妇人身上的香气逼近,都不必等她垂脸亲他,仅仅是她将目光望向他。 裴怀贞便匆忙别开了头,无法用正脸面对妇人。 第112章 第112章 薛青青回到紫宸殿, 已是午后时分。 阴沉的天色终是不堪重负,淅沥落起雨点。 她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看着青灰色的阴云,想到生病告假的谢琅, 越想越有些不安。 若非要形容这种不安, 便好比士兵临上战场, 转头一看, 发现说好要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友不见了。 薛青青自知不是什么聪明人,连胆子都比寻常人要小一些。 她做不到仅凭谢琅几句对未来的预判,便能有条不紊地想出所有应对的策略, 并且冷静得实施。 谢琅不在,她不敢轻举妄动。 秋雨停了又落。 薛青青想了又想,交代宫人, 让仔细留意着御书房的动静, 比如每日是谁在御前当值。 这一留意, 便留意了足足七日。 七日过后, 薛青青终于听到谢琅当值的消息。 她并不犹豫, 带上孩子, 以孩子想念圣上为借口, 去了御书房。 时值深秋,空气里已经隐飘霜寒之气。 漫长的秋雨过后,日头灼目而刺眼, 顺着殿宇的廊庑顺势折入,降下一片浓烈的金辉。 少年自殿门出来, 松青色的官服包裹着过于清瘦的身姿,背影虽依旧挺拔,却能明显看出, 人已瘦了一圈。 秋风略有刺骨,谢琅敛了衣袖,转过身,正看到携子走来的年轻妇人。 他俯身作揖,声音沉稳:“臣谢琅,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站定原地,打量着谢琅的脸色。 只见对方眼圈发青,两颊微陷,脸色白而无光,的确是一副病容。 “谢侍读不必多礼。” 薛青青道:“我听闻谢侍读这阵子身体不适,不知是何缘由?” 谢琅直起身,双手依旧作揖,端正恭敬的姿态:“不过些许风寒,有劳娘娘挂心。” 薛青青点头。 她不露声色,悄悄松开了袖中牵着孩子的手。 两个孩子得了自由,当即成了脱线的风筝,追逐着跑去一旁。宫人们忙作一团,只顾着去拉那两名小祖宗。 无人留意,薛青青走到谢琅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严肃了语气道:“后日里,便是南平王夫妇长子的满月宴,你意以为,该如何阻止这场宴会?” 她记得清清楚楚,昔日御花园交底,在他向她罗列的前世经历里,南平王就是在儿子的满月宴上,结交了在京的多名重臣,私下秘密往来。 那些人在裴怀贞手下,只能仰其鼻息,惊惶度日。在南平王手里,便成了救命稻草一般,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为南平王出谋划策,拥护他东山再起。 也是从谢琅口中得知,薛青青才确认,南平王的瘫痪,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类。 前世在裴怀贞死后,南平王登基初期,的确做了两年明君。 但也不过仅仅两年而已。 两年以后,他便开始沉溺享乐,甚至效仿起了早已死去的太上皇,沉迷寻仙问道,每年斥万金炼制丹药。 朝政,民生,皆被抛诸脑后。 一面是权贵当道,世家独裁。 一面是国库空虚,军费拖欠。 乃至于各地暴乱四起,朝廷下令军队镇压,各地总兵不仅抗旨不遵,反而揭竿而起,当起了叛军头子。 乱象持续多年,北境无人镇守,最终北狄南下,屠戮中原,直捣京城,酿出华夏大地百年浩劫,汉人几乎绝迹。 薛青青没经历过那些。 但她仅是想了想那些血流千里,哀鸿遍野的场景,后背便已沁出冷汗。 她的语气急了些,催促谢琅:“你快决断,我也赶紧暗中安排。” 而对比她的焦躁,谢琅却神情自若,面上无一丝紧张。 “此事,娘娘无需过问。”谢琅简单说出一句。 薛青青一愣,眉头微蹙,仿佛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谢琅继而补充:“臣是说,既然无论怎样干涉,都无法改变它原定的轨迹,不如先顺其自然,观察其中规律,以不变应万变,再为以后打算,见招拆招。” 薛青青沉默片刻,道:“真的不必去做点什么吗?” “不必。” 薛青青思忖一二,总觉得谢琅说的话有点不切实际,但也并未多说什么,点头道:“好,听你的。” 谢琅颔首,对她行礼:“臣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你自便。” 秋阳灼人眼瞳。 薛青青看着谢琅的背影,回忆着他方才所说的话,说话时的神情,总觉得有些古怪。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但直觉也只是一种感觉,并不是最终的答案。 那一丝不对,并不能让她扩大成对谢琅的怀疑。 薛青青原地思忖片刻,没想通,转身去找孩子,想回到紫宸殿。 宫人却在这时提醒:“娘娘,您不是来找陛下的吗?” 薛青青这才想起来,还有裴怀贞没见。 虽说她本就不是为了他来,但话已说出口,演戏演到底,总要应付上一场的。 她牵着两个孩子,朝殿门走去。 守门的内侍见是她,忙不迭将门打开,堆笑迎接。 薛青青迈入殿门,首先闻到的,便是熟悉的龙脑香气,混合着书墨气息,其中还隐约夹杂一丝酒香。 东珠垂帘缓慢摇晃,被秋阳照耀,映射出溢彩流光。 一帘之隔,年轻天子俯首案牍之间,烟丝遮住了华服上的花纹,只隐约窥见面色冷淡,眉头微拧,目光直直对着手中奏折。 听到多出的脚步声,天子抬头望去,看到妇人温婉的面孔,顷刻便已弯了眉目,眸中冬雪消融,起身迎接:“青娘?你怎么突然来了。” 东珠被大手拨至一边,声音清脆悦耳,胡乱跳窜。 男人三步并两步,眨眼便已步至妇人身前,高大的阴影投落到她的身边。 薛青青抬眸,对上一双满含柔色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却偏向一边,被覆在侧脸眉骨上的面具吸引。 面具应是玄铁质地,凛凛闪烁寒光,仿佛量身而做,覆盖在裴怀贞的脸上,无比贴合他的骨相轮廓,正如第二层皮肤一般,将那条伤疤遮得分毫不漏。 他是真的很在意那条疤。 薛青青心上微微发酸,看着密不透风的面具,想问这般戴着,是否过于闷热。 可没等她问出声音,孩子们的笑声便出现在殿内。 小老虎和菡萏先后跑进来,围着裴怀贞要抱。 裴怀贞扬起笑容,把两个孩子轮流抱起来,抛沙包似的,向上抛着玩儿。 看得薛青青心惊胆战,两个小的倒是咯咯直笑。 放下来了,还扒着裴怀贞的大腿撒娇:“玩儿!还要玩儿!” “父皇好!” 一句“父皇”,听得裴怀贞笑容满面。 听得薛青青有些发怔。 她从没教过孩子们叫裴怀贞父皇。 但想必是宫人引导,早在不知何时起,孩子们便已习惯叫这个男人“父皇”,也俨然将他当成了生身父亲。 尤其是小老虎,天生的捣蛋鬼性格,又精力旺盛,真淘气起来,也只裴怀贞能治得住他。 于幼小的他而言,所有关于“父亲”二字的理解,全部来自于裴怀贞。 对陆放并不公平,薛青青知道。 可她眼下并不打算,对个一岁半的孩子,强调何为亲生和非亲生,何为生父和继父,那样太残忍了。 而且两个孩子并没有改姓,依旧姓陆,随着长大,无需她说,他们自己也会知道身世。 “青娘在想什么?” 男人温柔的声音如细丝,悄然绕在薛青青的耳后。 薛青青回过神来,还未启唇,身体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下一刻,人便被拦腰抱起。 “陪完孩子,便该陪孩子的娘了。” 裴怀贞笑着,抱着妇人回到帘内,坐回龙椅。 当着孩子的面,虽馋得厉害,他却未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深嗅着妇人身上柔软甜香,解着连日来积攒的相思之苦。 裴怀贞原本还要纠结,要不要戴着面具去见薛青青。 不去?他想她想得厉害。 去,在他眼里,这面具也没有好看到哪里,无非是换了种丑法,远比不得他原本容貌的万分之一。 没想到,在他纠结之时,人便自己送上门了。 可见应是天意,他与青娘合该相见。 “我刚刚在想……” 薛青青不想被孩子看到,推搡着男人的胸膛,急忙说道:“想南平王给自己的嫡长子办满月宴,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送什么好?” 话说出口,她以为会引起裴怀贞的注意,或者使他稍有不悦。 毕竟他讨厌那个弟弟讨厌得天下皆知,她却热络得想去送礼,他不高兴也是应该。 可裴怀贞只低低“嗯”了一声,面不改色,依旧痴迷地嗅着她颈间香气,随口一般道:“你若想送,便在库房里随便挑几样,不必亲自过去,到了后日里,遣人送到含光殿便是。” 薛青青:“含光殿?” 若她没记错,含光殿是宫廷重要宴会时所用到的殿宇,而南平王,原本是准备在宫外的私宅举办满月宴。 裴怀贞趁妇人失神,放肆地在她耳垂轻咬一口,轻笑:“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落魄,连给孩子办个满月宴,都只能在宫外的破宅子里举办?” 他顿了下,再启唇,笑声有些发冷:“母后若知道,只怕又要心疼她的宝贝小儿子了。既如此,还不如打发去含光殿,也给宫里添点喜气。” 男人怀抱收紧了些,指腹陷入妇人柔软的腰肢,下意识地想要抓紧怀中妇人,将人永远据为已有。 “青娘觉得,我这个决策如何?”他噙着笑意,注视妇人眼睛。 薛青青眼底闪着光亮,脱口而出:“很好。” 她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听谢琅的话,不去插手这件事。 若是她最终没听谢琅的话,仍是选择阻止那场宴会,又该如何阻止,用什么样的办法阻止? 可没想到,裴怀贞仅动了下念头,便已将她的纠结解决。 南平王能笼络朝臣,是因为私宅隐蔽,便于掩人耳目。 但如果是在含光殿,在裴怀贞的眼皮子底下,那就不一样了。 君命不可违,南平即便再是不想,也只能乖乖听话。 薛青青悬着的心,安稳地落了下去。 为掩饰激动,她视线随意落在御案上,打量着案上陈设。 摊开的奏折一旁,放置着一只琉璃酒盏,盏中剩着半杯颜色泛红的酒水。 酒盏旁,依旧是那架墨玉笔山。 只是笔山的一边,不见了那串细腻温润的羊脂玉珠串。 薛青青眼梢轻跳,盯着曾摆放玉串的地方,好奇地想:去哪了? 她看着桌案,裴怀贞便看着她。 即便有纤长的眼睫遮掩,他却依旧能看到,妇人眼中深深流露出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想到如此温吞老实的妇道人家,为了保住他这一条命,竟试图去理解人心的弯绕,插手复杂的政斗,裴怀贞心底,泛出数不尽的怜惜。 同时又骂了一遍谢琅。 那个活了两辈子的老东西,成日套着一张年轻皮囊装嫩,救国不找他这个关键之人,竟将主意打到了他的青娘头上。 若非留着此人还有用,裴怀贞早就想砍了他。 一张龙椅,二人抱得亲密。 却各怀心思,各有打算。 两个孩子跑来,见父皇抱着娘亲,便闹着也要抱。 菡萏往薛青青怀里钻,小老虎便去闹裴怀贞。 小家伙抓住龙袍的下摆,一点点地扭到了裴怀贞的膝头。 似乎第一次坐得这般高,小人儿兴奋得不得了,好奇地看来看去,看见离得最近的酒杯,小手一伸,就想尝尝味道。 似乎母亲对自己淘气的孩子天生具备警觉,裴怀贞都没反应过来,薛青青先一把举起了酒盏,对儿子严词拒绝:“小孩子不可以饮酒!” 小老虎急得很,伸长手便要去够。 薛青青一不做二不休,果断地仰起脸,将酒水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咽下去时,难喝得像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喉咙。 薛青青眼泪险些被呛出,咳嗽着道:“好了,这下你想喝也没有了。” 小老虎伤心得哭了,跑去一边独自难过。 菡萏追上去,不停地喊“哥哥”,想要抱抱他。 留下年轻的一男一女。 裴怀贞看着妇人瞬间灼烧通红的脸,沉默一二,道:“青娘,这是鹿血酒。” 薛青青仍在咳嗽,抬起眼睫,露出水润一片的眼底,不解道:“怎么了?” 她好歹和猎户过了两年日子,鹿血的功效她怎会不知,就是滋补止血而已,于人体并无害处,喝多了最多上点火。 裴怀贞看着妇人澄澈的眼瞳,哑然失笑:“你以往饮用过吗?” “没有。”薛青青实话实说。 身体没病没伤,谁会喜欢喝这东西。 就连裴怀贞会喝,薛青青都觉得,他应该只是想加快伤口愈合。 她不作他想,接着咳嗽。 裴怀贞凝视着妇人噙在眼角的泪花,咳得通红的鼻尖,粉腻冒汗的脸颊,眸色微暗。 一手将她手中的酒盏拿走,放到案上。 另只手则放在她的胸口,一遍遍抚摸着,为她顺着气。 “回到紫宸殿以后,夜晚别同孩子一起睡,记得把所有宫人都支出去。”他轻声道。 薛青青看着他,剧烈的咳嗽过后,嗓音微微发哑,绵软无力:“为什么?” 裴怀贞抬眸,视线从她的胸口,移落到她的双瞳。 四目相对,男人眯眸,冷硬的面具衬着美玉般的容貌,薄唇不点而朱,眼瞳幽深似墨,清冷如谪仙人的好面相。 他笑:“因为你会求着我…死你。” 第113章 第113章 御史台。 密室之中, 火把映照,红木四方桌上泡着一壶清茶,茶烟袅袅,遮住了墙上可怖的刑具。 桌下, 跪了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头颅深埋, 瑟瑟发抖, 脚边散落着一只不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面是各式珠子,大小不一,质地细腻, 打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 茶盏重落桌面,王广冷声呵斥:“从实招来, 你姓甚名谁, 是何身份, 出入宫廷有何图谋!” 他今日离宫, 突发奇想, 走了素日没走过的玄武门, 恰好便看到有名小内侍鬼鬼祟祟出来, 身边还带着个同样鬼鬼祟祟的中年男子,明显的宫外人打扮。 王广当即便觉得不对,命人将男子带走, 亲自审问。 “回,回大人……” 男子抖若筛糠, 战战兢兢地道:“小人名为何六,乃是名大夫,七日前奉陛下旨意, 被专人带入宫中……” “满口胡言!” 王广未等人说完,怒不可遏道:“太医院里养了那么多的太医,陛下不用他们,专门到宫外找人请你?你说谎话也不过过脑子?” “何况你自己看看,你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像是大夫该有的吗!” 王广冷扫那些珠子一眼,阴测测地道:“莫不是个胆大包天的贼,秘密与内侍里应外合,入宫行窃?” 男子惊慌不已,高呼道:“小人冤枉,大人明察啊!” 这时,始终沉默的沈濯出声,不疾不徐道:“你实话实说,将入宫的目的交代出来,若你果真无辜,我们自不会错怪了你。” 男子吓得涕泪横流:“二位大人,小人没有撒谎,小人真的是大夫,只不过……” 这人结巴一下,小声地道:“小人的手艺不在治病救人,而是专擅植珠之术……” 王广听了,眼带困惑,看了眼沈濯。 沈濯摇头,同样不解。 “何为植株之术?” “回大人,所谓植珠……”男子冷汗涔涔,将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便是将玉珠埋入男子…物皮下,待伤口愈合,珠面隐于皮肉之下,呈突起之状。行房之时,此物便能辗转研磨妇人……” 男子越说越虚,几乎听不见声音:“……便能使其欲生欲死,痴缠不放。” 耳朵与嘴巴相比,最大的坏处,便是不能闭合。 乃至于当后悔听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气氛陷入静谧,久久无声。 这时一名侍从入内,走到王广身边,贴耳道:“回大人,经属下调查,此人的确是被陛下所召。” 王广脸色仍旧僵着。 他像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再度严肃对那男子道:“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植珠……便是将玉珠埋入男子…物皮下,待伤口愈合,珠面隐于皮肉之下,呈突起之状。行房之时,此物便能辗转研磨妇人……便能使其……” “好了别说了!” 王广揉搓着脸道:“滚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还有你要记住了,出了这道门,此事你若敢声张出去,你全家性命不保。”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男子提起箱子,逃命似的踉跄退下。 转过身后,便听身后传来那年轻高官的感叹—— “我的菩萨啊。” “这还是我那英明神武的陛下吗?” …… 凉夜露浓,月色幽冷。 湿气侵染窗牖,将殿内氤氲成朦胧一片。靠窗月牙桌上摆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支木芙蓉,露水穿窗落在花瓣上,打得花枝轻颤,瑟瑟可怜。 帐幔拢着雕床,空气中飘着鹅梨香。 望不到头的长夜静谧中,隐约可听到,帐内传出的柔软呼气声。 薛青青睡不着。 分明已是深秋,凉夜寒天,她却觉得好似在过夏天,被子厚,帐子也厚,闷得她透不过气。 尤其身体深处。 热气随着血液,变成迭起的潮汐,一波连着一波,鼓胀着,躁动着,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酸,胀。 情不自禁,她又想起了裴怀贞那句恶劣至极的话——“因为你会求着我…死你。” 当时她怎么回应的来着? 不记得了,好像是打了他一巴掌。 后来出御书房,回到紫宸殿,她照顾两个孩子吃饭睡觉,转眼便将那句话忘了。 连带着那半杯满是腥甜的鹿血酒,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至此刻,薛青青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杯鹿血酒,难道真的那么厉害? 她明明就喝了小半盏…… 回忆起那腥甜浓烈的滋味,薛青青喉咙干得厉害,像含了一口炒熟的沙子。 她侧过身,想坐起来倒杯水,身体却软得没了形状,分毫难以动弹。 水红色的亵裤被汗水浸透,成了炫目的艳红,皱着乱着,快能拧出汁子来。 薛青青想喊宫人。 可嘴张开,能发出的,唯有一下接一下的火热喘息。 绝望袭来,当初赶上地震,都没让薛青青萌生大难临头。 可眼下捱着这无穷尽的黏热苦楚,她垂下头,绝望地想:完了,只怕今夜要死在这里了。 念头刚落,突然之间,帐幔被一把扯开。 灯影明灭交叠,晃在腥香氤氲的床第,照见了一只握在帐上,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 裴怀贞站在帐外,身着一袭白色襕衫,腰束绦带,襟怀微敞,洁白的喉结微微起伏。 不知沐浴过,还是被露水打湿,他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潮湿凉气,犹如清泉一般。 连带着面容,也如清泉雅润,白日里被帝王威严压制住的斯文劲儿,此刻显露无疑,似笑非笑地盯着榻上妇人,活似半夜幽会人妻的青涩书生。 连带着脸上那枚玄铁面具,都变得别有一番味道。 不像是遮伤,倒像是助兴。 “我说的什么来着?” 裴怀贞弯了桃花眼,“好青娘,你一定会求着我,把你往死里…。” 清冽的嗓音,粗鄙的字眼。 薛青青喉中溢出一声柔软的闷哼,仿佛无法控制这副使用多年的肉身,忽然小腹痉挛,大股湿热汗水渗出,空气飘浮着腥腻的甜味。 她呼着气,恨恨地剜向男人那张温润斯文的面孔,红唇轻启,声音软得出奇: “你给我滚。” 裴怀贞松手,帐幔垂下。 幽暗的光影,裹挟着青春正盛的年轻男女。 一个从容自若,一个满身火热。 薛青青很想站起来,把他强硬地推走,可仅仅是动了下那个念头,想到男人身上肌肉的坚硬,她已经软得无力的腿,便无意识地绞紧了锦被,雪白的足弓紧紧绷住,十个玲珑通红的脚趾蜷紧,松开,再蜷紧…… 一根微凉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她的眉目间。 裴怀贞垂着手,任由中指沾满妇人眉间香汗,缓缓往下流连,顺着秀挺的鼻梁,小巧的鼻尖,落到饱满嫣红的唇瓣上。 指腹忽然用力,轻轻一按。 “我若就这么滚了,岂不是害惨了你?” 他轻笑。 唇瓣凹出一枚指痕,薛青青经这一按,险去了大半性命,只觉得头脑轰然变得滚烫,意识似被岩浆覆盖。 迷蒙之中,她张口,噙住了男人的指尖。 湿热的唇舌犹如暴雨过后的软滑春泥,大地一般宽容敦厚,接纳指腹上久握兵器留下的硬茧,温热细腻的皮肉,坚实粗砺的骨骼。 裴怀贞敛去了笑意,原本从容自若的面色,突然便变得紧绷起来,额角的青筋抽动不停,潋滟的桃花眼暗如浓墨,再无一丝戏谑。 他抽出手,倾身吻了下去。 如同即将渴死的人终于找到水源,薛青青知晓男人的恶劣,却无法推开他。 不仅没推开,她还抱紧了他。 这一刻,莫说她与他还有夫妻之名,就是她另有夫婿,与他萍水相逢,背着所有的谴责与谩骂,她也必须得到他。 好像病入膏肓之人,用力地吞咽着唯一的解药,而她用力吞咽着他的唇舌,抛却一切,不顾所有。 薛青青脑海中仅存的一个念头,便是要他,要他…… 裴怀贞却停了下来。 强行分离唇齿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吐出一口灼气,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伸手扯开帐幔,让灯影渗入床帏。 借着幽微的昏黄,他看向面前妇人。 体如酥泥,奄奄一息。 不对劲。 他想过鹿血酒能勾出她的兴致,但眼下这种状况,显然有些过了,远远超出了调情的界限。 她身上烫得反常,他不敢再继续。 这哪是喝了半盏鹿血酒,吃催—情药,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小臂上充血的筋络快要炸开,裴怀贞强行克制住,转头对殿外暴喝:“来人!” 殿门推开,宫人垂首入殿,不敢抬眼:“陛下有何吩咐?” 裴怀贞伸手摸向妇人额头,感受到炙热的温度,眼中欲念退去大半,只剩浓浓担忧: “传太医。” “是。” 少顷,太医带到。 帐幔低垂至地面,遮住了榻上全部景象,只露出妇人一截通红的腕子,脆弱不盈一握。 太医隔帐诊过脉,恭敬道:“回陛下,鹿血酒乃至阳之物,娘娘体质素来温弱,虚不受补,以至气血冲撞,内热壅滞。可先用巾帕凉敷消热,臣再开几帖清热降火的方子,娘娘服下之后好生静养,当无大碍。” 帐内,天子轻叹一声,似是心中重石落地。 “朕知道了,退下吧。” 太医走后,帐幔重新挂上银钩,窗牖大开,放入清凉的夜风。 宫人依太医嘱咐,端来凉水巾帕,想为薛青青擦身消热。 裴怀贞却未假于人手,把宫人们都赶了出去,独自留在殿内,剥去妇人全身衣物,为她悉心擦拭身体。 冰凉的帕子更换三遍,薛青青的意识终于复苏。 她眼睫轻颤,还未睁开眼,便听到耳畔男人嘲讽的笑声。 “我的乖乖青娘,你让我怎么说你?” “半杯鹿血酒,就把你调成这样了?” “这没出息的劲儿。” 薛青青默默别过头去,将脸埋入枕头中,只将通红的耳根露再外面。 观察到她这细微的动作,裴怀贞笑得更加厉害,嘲笑道:“怎么,这就不好意思了?” “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同刚认识时那般。” “真是奇了怪了,这都一年多了,青娘怎么还是这么敏感。” 裴怀贞看着妇人可怜可爱的鹌鹑样子,摇头叹息,反省起自己:“是我的错,日后一定努力耕耘,让青娘早日——” 他话音未落,怀中忽多出一抹软白身躯,还未来得及愕然,唇上便被凶狠地堵住。 齿关被强行撬开,妇人灵巧的小舌滑入他的口中,凶蛮地追逐着他的舌头。 待到他沉入其中,情不自禁地回应之时,对方又倏然抽身,留他独自凌乱,意犹未尽地吐着热息。 灯影映在妇人潮红的面孔上,澄澈的杏眸被病气搅得凌乱,变得有些反常的阴翳,竟破天荒地,露出点素日从没有过的凶光。 薛青青本就虚弱,强吻裴怀贞,更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却不肯倒下,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软得能滴出水的嗓音,学着他的语气嘲讽回去: “都一年多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敏感?” 第114章 第114章 夜风入窗, 灯影浮动,软颤颤地摇曳在金砖地上,绦带叠在白色襕衫,压着湿漉漉的水红色亵衣。 月牙桌上的白玉观音瓶被风搡过, 颤然坠地, 摔得满地瓷片, 声响刺耳。 妇人纤白的手指收紧, 深陷入柔软的缠枝牡丹被面中,方才还略有力度的嗓音,此刻破碎不成形, 颤颤地闷哼出字眼:“不……不对,什么东西……” 一只大手从她脑后伸来,强硬地捂紧了她的唇齿。 “别管。” 胜负欲被激起, 裴怀贞冷冷斥出一句。 不哄也不停。 …… 烛影不知何时熄灭, 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 变成淡淡的兰花色, 如雾朦胧。 薛青青在满身黏腻中醒来, 嘴里一股苦味。 她头脑滞涩得厉害, 顿了顿, 才想起是在昨晚…到一半,宫人将药煎好。裴怀贞将药晾凉,含了满口, 嘴对嘴喂给了她。 想必是药起了作用,薛青青体内那股犹如燎原的火势, 变成了一场油润的春雨,春雨降落在地,被松软的土壤吸饱, 生长出绿草如茵。 难道的安宁,如同风雨之后,终于迎来的平静。 这种时刻,很适合继续睡眠。 薛青青也的确很想再睡着。 可身上束缚的感受太过强烈,男人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如同藤蔓,缠绕在她身上,不足以令她窒息,却也足够使她强烈不适。 薛青青忍着困意,缓慢睁开了眼。 帐幔依旧挂在银钩上,兰花色的天光渗入镂花窗牖。 男人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鸦羽似的长睫随呼吸浮动,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依稀可见唇上清晰的咬痕。 看着那枚咬痕,薛青青的脑海开始发热。 头脑热,身上便更热。 她抽出酸软的手,想将箍在身上的手臂推开。 可感受到她的力度,手臂反倒收得更紧,更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脸贴进一个坚实的胸膛,近在咫尺的,便是强劲有力的心跳。 薛青青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不准走。” 低沉发涩的嗓音,带着彻夜餍足后的慵懒,像一块吸饱了蜜水的酥点,黏到了人心坎里。 薛青青蹙了眉,难耐地吐出一字:“热。” 紧缠的双臂松开些许,却也没有完全放过她,臂弯依旧若即若离,蹭着她腰间肌肤。 丝丝晨风拂过床帏,薛青青感受凉爽,身子利索许多。 不自禁地,她的目光落在了裴怀贞的眼眸上方。 那只玄铁面具,他连睡觉都没摘下来。 下意识地,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面具。 却仿佛天生能感知到异样一般,裴怀贞眉心微跳,紧随着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道,同时微微别开脸,避开了妇人欲要触碰面具的手。 “你不热吗?” 薛青青顿了下,接着道:“拆完线的伤口不能捂,捂坏了,会再次烂开的。” “不妨事。” 裴怀贞只淡淡回了句,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眼睛都未睁开。 薛青青蹙了眉,正准备再劝两句,腰间的长臂便又重新收紧,将她拥入怀中。 男人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她的鼻尖。 呼吸缠绕,淡而柔的兰花色氤氲开。 裴怀贞睁开了眼,眸光潋滟,噙着笑意,柔情似水。 他盯着妇人的眼睛,低低询问:“昨晚上,舒服吗?” 薛青青被问得头昏脑涨,脑海中顿时被那些羞耻的画面填充满。 她瞬间便不再去想面具了,双手推向他,口中愤愤挤出一句:“无耻。” 裴怀贞不顾推搡,仍是搂着她,只不过略抬起了脸,俯首在她耳畔道:“这一夜,青娘喂得我好生痛快。” “你也很痛快吧?”他发笑,气息薄如烟丝,顺着妇人的耳道,往身体深处绕,传遍每一次皮肤血肉。 仿佛在回味着什么,恶劣的男人轻嘶一声:“必然是痛快的,否则怎能濆成那样?” 薛青青急得睁圆杏眸,忘记了顺从欲望并不羞耻,本能地去为自己的失态辩驳:“那还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等她将话说完,裴怀贞逼问过去,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玉白色的脸上尽是调侃神色,愈发像只没安好心的,喜爱欺负无辜妇人的坏狐狸。 薛青青哑口无言。 被这样戏谑的眼神看着,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心虚无力。 她别开了脸,后脑对着男人,耳根像烧热的晚霞,索性将话说开:“你……你实话回答我,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怀贞凑过脸去,顺口噙住了她一口嫩白的颈肉,反道:“你猜?” 薛青青轻嘶一声,快要哭了。 感受到她的哭腔,裴怀贞松开了那块被吸吮得通红的可怜肌肤,懒洋洋地道:“我说过你会与它再见面的,你忘了?” 冷不丁地,一串细腻温润的羊脂玉珠串,浮现在了薛青青的脑海。 当初第一眼看到,她只觉得那串珠子颇为好看。 如今再想起来,她竟双腿止不住发软,腰肢不自禁地痉挛。 “不疼吗?”她转过头去,看着男人道。 裴怀贞眉心微跳。 他以为还会听到一句“无耻”。 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如同邀功行赏的孩童,他皱起眉头,压住上翘的唇角,幽幽怨怨地道:“疼,可疼了。” “所以青娘要好好犒劳我,不能让我白受这个罪。” 薛青青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剜他一眼,再度扭头背对了他。 “无耻。”她重复。 裴怀贞笑出声音,凑上前贴紧了她,软声哄慰:“好青娘,我逗你呢。” “一点都不疼,跟蚂蚁咬一样。” 混不吝的腔调,极易将人蛊惑过去。 薛青青却敛了眼睫,沉默起来。 与生俱来的同理心,像种恶劣的基因病。 就像走在街上,遇到乞讨的流浪汉,明知对方的存款可能比自己的还要多,却仍是忍不住想掏出单薄的钱包,奉献出那点可怜的同情心。 薛青青明知身后男人诸多可恶行径,那些被辜负被强制的记忆如影随形。 可面对他故作轻松的回答,她却在内心想:唬人罢了,怎么可能不疼呢? “为什么要弄这个。” 兰花色的光线更浅了些,云层里翻出一缕鱼肚白,妇人的声音也显得苍白。 裴怀贞凝眸,漆黑瞳仁渐渐凝缩,视线汇聚在薛青青后颈的,一粒秀气的小痣。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想要吃死了她。 脸不好看了算什么? 他还能让她爽不是吗。 除却他,还有哪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 他就是要让她发抖,颤栗,欲罢不能,痴缠成瘾。 他要她离不开他,哪怕是离不开他的身体。 “我觉得你会喜欢。” 裴怀贞笑道,声音温软,透着讨好的意味。 薛青青脱口而出:“我不喜欢。” 珠子不仅会挤压,碾磨,还会在原有的…上面增量。 对于原来的他,她都已经很勉强了,何况是现在的。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而绵长,愉悦地将话接过:“那我喜欢。” 他笑:“我喜欢看到青娘翻出眼白,口涎拉丝的样子。” 薛青青捂紧耳朵,昨夜强吻他的勇气早被一次性消耗干净,受不了这些挑逗的言语:“你不许再说了!” 身后男人可恶但听话。 被她斥了一句,笑了声,真就没再说了,只将她揉进怀里,胸膛紧贴她的后背,静静抱着她。 宁静的气氛未维持多久,殿门外响起内侍小心的声音:“陛下,时辰到了,该上朝了。” 裴怀贞启唇,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声音,透着浓烈的烦躁:“天还没亮。” “回陛下,如今天儿冷了,太阳出来得迟。” 鼻息间斥出一口闷气,裴怀贞:“朕知道了,进来吧。” 帐幔被他随手扯下,遮挡住了妇人未着寸缕的身体。 殿门被悄然推开,薛青青隔着帐子,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盥盆落在盆架上的细响。 紧随着,柔和的烛影缓缓亮起,渗入罗帐当中。 裴怀贞坐起身,听到身下的“咯吱”响声,顺口道:“床榻该换了,今日我让工部的人过来,再新打一张。” 薛青青的身体蜷在锦被中,包得严实,只露出一点雪白细腻的肩头,上面叠满吻痕。 “还能睡的。”她脸埋枕中,小声说道。 裴怀贞听着声音不对,转头便看到一副鹌鹑样子的窝囊妇人,顿时觉得好笑,手掌伸去,揉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丝,揶揄道:“这几日能睡,再过几日便睡不成了。” “害羞个什么?你我感情和睦,应该引以为傲才是。” 去你的引以为傲。薛青青在心中恼道。 床榻都能睡散架,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裴怀贞揉完妇人的头发,又揉揉肩膀,揉揉胳膊,揉哪里,都觉得手感极好,喜爱异常。 直至内侍催促,他才拧紧眉头,不情不愿地下了榻,更换朝服。 帐幔掀开又放下,光亮忽明忽暗。 薛青青睁开眼,杏眸对着帐幔,透过上面的卍字彩绣纹,能瞧见一抹隐约的高大轮廓,周遭内侍环绕。衣物上他的身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玉带束出劲窄腰身,环佩玎玲作响。 她听着这悦耳的脆响,不自觉地,眼皮便有些发沉。 整宿几乎没睡,她不懂,裴怀贞究竟哪来的精神,竟还能去主持朝堂。 她现在只想睡觉。 渐渐地,薛青青的思绪沉入漆黑当中。 半梦半醒间,脸颊被一堵温热噙住。 “吧唧”一声,她被亲了响亮的一口。 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温柔得出奇——“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嗯”了声,鼻音黏糊得化不开。 大手又揉了两把她的头发,恋恋不舍似的,转而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过了有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响起,由近及远。 感受到身影的远去,薛青青掀开眼皮。 视线朦胧中,她只看到一抹华贵挺拔的身影走向殿门,晨曦沐浴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头上的冠冕。 五彩玉串成的十二旒随步伐晃动,溢彩流光。 晨风灌入他宽大的衣袖,鼓出形状,金丝织成的龙纹被撑开,栩栩如生,好似即将腾云驾雾。 步伐迈出,男人身影消失在殿外,薛青青也沉入了睡眠。 紧随着,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站在高耸的城门下,正在抬头朝上望去。 门上,悬挂着一具枯骨。 枯骨宛若经受许多年的风吹雨打,蛛丝一般悬然欲坠,颤颤摇晃。 终于,一阵北风刮过,枯骨坠落在地,稀里哗啦,摔成一堆难辨手脚的骨架。 早已破烂的华服覆在骨架上,像临时搭建的荒冢,潦草得看不清原本颜色。 透过磨损,仔细看去,才能看出一点,早已失去光泽的龙纹。 第115章 第115章 “回皇后娘娘, 这件是鎏金福禄寿长命锁,当作孩子的满月礼,最合适不过。” “这件是牙雕的百子图,寓意人丁兴旺, 多福多寿。” “这件是掐丝镶红宝石的璎珞圈, 做工精巧, 上面这颗宝石, 满京再找不出第二颗。” 殿内充斥珠宝玉石的华光,一只只锦匣捧在宫人手中,使人目不暇接。 女官站在匣前, 挨个讲述匣中之物。 薛青青坐在玫瑰圈椅上,手旁是一盏斟上不久的桂圆茶。天凉了,茶的热气格外明显, 丝丝缕缕, 往空气里扑, 像有了形状。 她身着荔肉色的衣裙, 颜色淡淡, 神情也淡淡, 长睫覆着杏眸, 素手支着侧颊,许久未有动静。 沈姝仪坐在她对面,见状伸出胳膊, 轻轻拉了下她的手,笑道:“姐姐, 你走神了?” 薛青青反应过来。 脑海中那堆枯朽的骨架被茶烟冲淡,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男人轮廓。 她抬眸,看着少女娇俏的面孔, 终于想起自己在忙什么。 送南平王嫡长子的满月礼,她拿不定主意,恰好沈姝仪入宫找她,便让姝仪随自己一起挑选。 没想到,自己却是不认真的那一个。 薛青青未提及失神原因,笑意恬静,问沈姝仪:“你觉得哪样合适?” 沈姝仪想了想,道:“我觉得那副百子千孙图挺好,有寓意,让人瞧着心里欢喜。” 薛青青点了下头,附和她的说法。 小孩子满月宴,本就是大人的人情往来,金银珠宝是很好,但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还不如送个有寓意的。 “就送百子图。”薛青青做下决定。 女官闻言,将百子图放下,交由紫宸殿的宫人收好,其余之物合上匣盖,送回内库。 乌沉的盖子合上,遮住了玉石的辉光,连带房中光线都暗淡了三分。 沈姝仪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只装有璎珞圈的匣子,相比其他物件,多看了许多眼。 薛青青将女孩的神色收入眼底,对女官道:“那只红宝石璎珞也留下来。” “是——” 女官取过锦匣,双手捧奉。 薛青青接过匣子,未作停留,顺势放到了沈姝仪的手旁。 沈姝仪愣了愣,明眸下意识便已睁圆,困惑地眨巴两下:“姐姐,你这是……” 薛青青笑道:“既喜欢,便拿去戴。” 沈姝仪顿时连连摆手,着急忙慌道:“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薛青青摇了头,并不认可她的看法,柔声道:“再贵的东西,放在匣子里面吃灰,那也是死的,只有佩戴在喜爱它的人身上,才能让它物有所值,不枉费工匠的一番心血。” 沈姝仪仍是摆手,虽很喜欢漂亮的亮晶晶的石头,话却坚决:“不行姐姐,我真的不能收,我哥哥教过我的,无功不受禄,如果我收下,他回头得知,一定会很生气的。” 话音落下,女孩转而笑道:“不如等到我嫁人的时候,姐姐再把它给我,就当是给我添嫁妆了。” 薛青青笑了,点头道:“那样也好。” 也因提到婚事,薛青青思忖一二,温声询问:“谢琅其人,你哥哥如何打算?” 说她自私也好。 即便知道谢琅也不容易,但站在沈姝仪的立场上,她并不希望这单纯的姑娘嫁给他。 十几岁的女孩子,和一个重活一世,满腹深沉谋算的男人,这两人从认知上,便是不对等的。 薛青青都想象不到,谢琅但凡遇事不当人,沈姝仪能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可别提了。” 沈姝仪雀跃的神色消沉下去,手指扣弄着袖口的绣纹道:“我哥哥说谢琅初入官场,便深得陛下重用,必然德才兼备,乃是不可多得的栋梁苗子。还是要先观望着,不能轻易放弃这门亲事。” 薛青青闻言,未反驳,沉默一二,喃喃道:“你哥哥自有他的考量。” 沈姝仪撇着嘴巴:“他有他的考量,我都懂,我知道他也是为了我好。可我连那个谢琅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放心地去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关心什么前程不前程的,我只希望我日后的夫君是个好人,能够一心一意地疼我,真心为我好……” 沈姝仪想了想,举了个恰当的例子:“就像我哥哥对我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青青听着这话,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谢琅对她交代的前世种种大事。 承平五年,温氏坐大,蓄意谋反。事发,是年秋,阖族伏诛。 承平六年,江南起暴乱,兵部尚书沈濯奉旨平叛,中道遇刺,薨于行阵,享年二十有七。 “我听说成婚的时候,妹妹要被哥哥背出家门。” 沈姝仪双手托腮,少女的烦恼说来便来:“出嫁以后,规矩就多了,娘家不能说回便回,我自己的亲哥哥,突然便成了外男,需要避起嫌来了?说不准,那就是哥哥最后一次背我了,我到时候一定会哭得很凶很凶的。” 她眼睛酸了酸,鼻尖红了一片,好像已经身临其境,真情实感道:“真希望在我离开家门之前,哥哥能先一步成家,身边有个知冷热的陪着他,不然他就太可怜了。” 薛青青想到沈濯的结局,尽力藏住眼里的苦涩,强颜欢笑:“希望如此。” 晌午一起用过饭,薛青青送走沈姝仪,遣退所有宫人,独自留在殿内。 天气愈发寒凉,宫人们知道她不耐冷,提前将手炉备好,供她取暖。 薛青青初时还很是无奈,觉得宫人们对她仔细过了头。 如今却正好派上用场,可以用来温暖她早已冰凉的双手。 午后的秋阳绚丽得刺眼,大剌剌地穿入殿门,更胜夏日三分。 照在身上却是冷的。 薛青青握紧手炉,头脑快速转动,如同计算一道精密难懂的数学题,不敢掉以轻心。 忽然,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握在了她的两边肩头。 薛青青被吓得不轻,身体猛然颤动了一下。 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她恼得厉害,想也没想,举着手炉砸去。 裴怀贞也不躲,胸膛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喉中溢出一声闷哼,不像疼,倒像舒服到了。 他将手炉随手放到一边,俯下身姿,双臂缠在妇人腋下,对待发脾气的小孩子般,将人扯拽到怀中。 “我错了,真错了。” 年轻天子连朝服都没换,赖着妇人撒娇讨饶:“好青娘,你打我,咬我,只要能解气,怎么样都可以,实在不行——” 他蹭着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跳动的脉搏,闻着她身上的甜香,慢条斯理道:“你再如昨夜那样,浇得我满身都是?” 薛青青又气又羞,快要昏过去。 裴怀贞作完恶,欣赏着妇人飞了满脸的红霞,薄唇上翘,笑得心满意足,矮身坐在椅上,大腿托着妇人圆润的臀,怀抱收紧,认真哄了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跟我说说看,方才都在想什么,竟连我走至身后都没觉察?” 薛青青本就不能将实话全盘托出,加之正在气头上,别开脸不对着他,冷冷吐出一句:“没什么。” 裴怀贞知她还在生气,更加软磨硬泡,喋喋不休:“没什么又是指什么?是在想你远在现代的家人吗?” 薛青青:“没有。” 她现在自顾不暇,以后的事情还说不准,哪里有时间去怀念从前。 “那是在想什么呢?” “青娘你告诉我,我要知道,我想知道。” “是想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薛青青被缠得没了脾气,索性将话说得半真半假,对他道:“我在想沈姝仪。” “想到她这般伶俐的姑娘,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有些感慨罢了。” 裴怀贞点了头,脸上的戏谑被正经取代,显然在认真地听着。 他细品着薛青青的话,询问道:“在青娘所处的现代,年轻男女又是如何婚嫁的,不会有长辈插手吗?” 薛青青实话实说:“有插手的。” 比如她爸妈,两个规规矩矩的老古板,但在她研究生毕业以后,突然恨不得每个月给她安排八个相亲对象,因为她属兔,还美其名曰狡兔三窟,挑男人如同买菜,不多去几个菜摊对比,怎知道如何择优挑选。 “但大多数,还是自由婚配恋爱。”薛青青客观道。 “自由?” 裴怀贞略挑眉梢,显然起了兴致:“有多自由?” 薛青青想了想,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未婚男女可以正大光明地共同居住在一起,过得如同夫妻一般,若觉得性格不合,磨合不来,大可随时分开。” 裴怀贞眸色凝聚,由衷好奇:“两方家中长辈怎会同意,天下男子负心居多,女方若遭辜负,岂非要肝肠寸断?” “……嗯,因人而异。” 薛青青淡淡道:“现代女子大多有自己的工作,有独立住宅,不与父母住在一起,可独自远行,亦可呼朋唤友,失去一个男人,至多消沉一阵儿,心情好了,若是想,就再找个新的,新的不好,那就再换。” 裴怀贞微微发愣。 他看着面前妇人。 秋日艳阳如此明媚,绚丽的光线给妇人柔美的面孔镀上一层薄辉,使得本就恬静的神情更加祥和,犹如一副山水画卷。 薛青青太温吞了。 也太柔弱,太善良。 以至于,裴怀贞有许多次,都下意识地将她归类为弱势当中,无论是在当今,还是在她口中的现代。 他偶尔甚至会有些自以为是,觉得异世再好,她在那里,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怎抵得过在他身边,被他供上高台,受万民朝拜。 “青娘当初,也如你话里说的这般么,”裴怀贞再启唇,嗓音莫名添了哑涩,“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住处,还有一帮朋友,能够到处走动,过得自由自在?” 薛青青微怔,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 她回忆起自己过往的生活,想点头说是。 可还没等她动作,便有内侍躬身入殿。 内侍面色仓惶,小心回禀:“陛下,出事了。” “刚得来的消息,先前京城镇压的请愿士子当中,有一个名叫廖猛的小头目,颇通拳脚,避开了重重抓捕,逃到江南一带,眼下正在煽动当地豪绅,集结民兵,联手对抗朝廷新政,声称……称动摇科举根基者,天下共诛之。” 秋光蛰入眼瞳,也击碎了裴怀贞眼底那点,平生头次生出的,接近于脆弱的神色。 黑瞳凝缩成冰冷无光的色点,年轻天子俊颜覆霜,冷笑一声,连道三个“好”字,陡然启唇斥道: “传朕口谕,派遣兵部尚书沈濯,即刻领精兵三千,南下平叛,以正国法!” 第116章 第116章 子时, 冷月高悬。 沈濯自军营点兵归来,快马回到家中。 他先找到妹妹,交代好自己要走多少时日,忙碌什么, 让她不要担心。 而后进了卧房, 整理起要带的行装。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收拾好, 便要重新赶往军营,只等天一亮,便领兵南下平叛。 这时,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爷,有贵客登门见您,眼下正在花厅等待。” 沈濯闻声一愣, 狐疑道:“贵客?” 这么晚了, 还能有什么贵客找上门。 何况在这京城, 能被他沈濯府邸之人称为“贵客”的, 怕只剩下龙椅上那位了。 沈濯虽困惑, 却不敢耽误, 当即便应声道:“我知道了, 这便过去。” 他将换洗的贴身衣物简单叠好,打好包袱,只等从花厅回来, 直接带上东西离开。 花厅。 烛影渗过绢纱灯罩,映在黑漆百宝嵌花鸟挂屏上, 投下闪耀的金辉。 沈濯迈入门槛,一眼便看到一抹女子站在堂内,背影窈窕, 着宫装梳双髻,俨然一副宫女打扮。 沈濯更加狐疑,出声询问:“敢问姑娘是?” 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温软清丽的面孔。 沈濯眸色下意识发亮,脱口而出:“青妹?” 但紧随着,如梦初醒似的,沈濯眼里的亮光暗了下去,俯首行礼,口吻也端方恭敬:“臣沈濯,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在来的路上,想过许多说辞。 骗,劝,威逼利诱。 等到方法用尽,大不了把实话说出来,信与不信,全凭沈濯自己。 但等见到沈濯,薛青青一想到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大活人,寿命尽然即将走到尽头,她竟难以说出半点废话。 薛青青启唇,开门见山:“沈大哥,南下平叛,你若去了,必死无疑。” …… 夜幕下,长安大街空旷静谧,少有行人。 一架青布马车从沈府角门上路,沿着街面,驶向宫门。 玄武门下,禁卫林立,来回巡逻。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车厢帷布,将皇后令牌递给负责登记时辰,查验身份的内侍。 内侍验过牌子,忙令禁卫开门,又将牌子双手递还,满脸堆笑:“姑姑辛苦,大半夜的还要出来走动,待姑姑回去,有劳您替咱几个,向皇后娘娘问声好。” 车厢中人未说话,只”嗯“下一声,音色温软,只听声音,便知是名温婉女子。 马蹄徐徐进门,踩踏声清脆悠扬。 进了门,车马由内侍牵去御马监登记。 薛青青从车上下来,转乘小轿,到了紫宸殿外。 自经历过刺客潜入听风馆,紫宸殿的禁卫军又拨了两番人手,里外围满三层,将殿宇圈得密不透风,铁桶一般。 而要想回到紫宸殿,还要出示一遍令牌。 好在天色足够暗,薛青青又穿着宫女的衣服,再给禁卫十个胆子,也没人想得出来,这宫女竟是皇后假扮。 故而验过牌子,禁军扫了薛青青一眼,未作他想,点了下头。 进入紫宸殿,已是半炷香后。 侍候的宫人早被薛青青支开,殿内空荡一片。因怕被人察觉,她走前还连灯都吹灭,放眼瞧去,满是漆黑。 薛青青关上殿门,背靠门上,回忆来回两趟,接受盘查的场面,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可真是豁出去了。 若非仗着有皇后令牌,若非知道裴怀贞每夜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起码会忙到子时三刻,光是冲着那些禁卫腰间光闪闪的长刀,她都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薛青青舒出一口长气,劫后余生般放松,抬手解开头上的宫女发髻。 发髻散开,如墨般的长发披散下来,摇晃在纤腰后面,绰约生姿。 她亥时出的门,此时满打满算,应当只有子时二刻,尚有一刻时间。 短暂平复过快的心跳,薛青青迈开脚步,走向床榻,欲要更换衣物。 黑暗之中,蓦然响起男人温柔的嗓音—— “回来了?” 薛青青走着路听到这话,整颗心险些跳出喉咙,本就酸软的小腿更加没了骨头,双足踉跄一下,径直跌坐在地。 黑暗中,坐在榻上的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姿格外沉寂,缓步走至榻边的竹节莲花灯台。 他取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活似一声哀婉的叹息。 红色的火点在漆黑中闪烁,侵燃在微凉的烛芯。 柔和的烛影悄然绽开,昏黄温润的光亮,驱散夜色,照耀在男人清冷的侧颜上。 裴怀贞身着近日常穿的白色襕衫,绦带束出劲窄的腰身,一身安静的书卷气,脸上的玄铁面具却又格外肃冷,油然生出一股与温润相悖的肃杀之气。 薛青青看清人脸,下意识地感到安心。 可安心不过片瞬,她旋即紧张起来。 即便强作镇定,杏眸却不自禁地闪烁着,口齿也有些磕绊:“你……什么时候来的?” 烛苗从微弱的一缕,变为跳跃的火焰。 “我想一想。” 裴怀贞沉吟一二,自喉中溢出一声轻嗤,心不在焉地道:“差不多,就在你从沈濯家中出来的时候。” 薛青青怔住。 下意识急促的呼吸,在安静中显得有些刺耳,她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都知道?” 裴怀贞眼睫微动,漆黑的眼仁幽幽转动,将视线落在妇人温软的脸上。 他唇上噙起一丝笑意,反问过去:“知道什么?” 明明有光亮映照,男人双瞳的颜色却仿佛更黑了些: “知道我的妻子,夜晚离家出走,夜会其他男人?” 薛青青蹙了眉,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抛弃丈夫,出去鬼混回来的花心女人。 她本能地为自己辩驳:“不是这样的,我去找沈濯,只是为了叮嘱他几句话。” 事实上,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向裴怀贞开口,让他留下沈濯,朝中武将众多,换个人去,说不准便将劫数破了呢? 可薛青青也清楚,以他的性子,不论她是何理由,只要她开口是为沈濯求情,原本沈濯天亮才出发,她说完以后,八成要改成连夜启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给她留下的阴影,若想消除,只怕不止十年那般简单。 “实话便是如此。” 薛青青想说点软话,可想必直肠子不懂拐弯,强撑着开口,下意识便是一句:“你若是不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烛苗燃得明亮,裴怀贞的额角青筋乍然抽动了下,肉眼可见的恼怒。 他不语,缓步走向妇人。 高大的身影遮住烛光,投下一片黑暗,笼罩在妇人纤薄的身躯上。 隔着空气,薛青青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袭来的寒意。 如同感受到天敌靠近的食草动物,薛青青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深秋的地面寒得像冰,冷得她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纵然想动,腿上也毫无力气支撑。 余光里,男人眼见便要步至她的面前。 龙脑气息裹着沐浴过后的清冽味道,霜雪一般,冲击而来。 薛青青知道,沈濯从一开始,就是裴怀贞心上的一根刺。 就连她在宫内与沈濯说话,身边当着无数宫人内侍,他都要在暗中观察着,不容许她与沈濯有丝毫的僭越。 此番出宫夜见沈濯,他又会有什么反应? 暴怒,发疯,还是索性将她杀了? 想到那个最可怕的答案,不知为何,薛青青反倒有些释怀。 都随便吧。 她将谢琅上一世的经历说给沈濯,竭力劝他不要南下,换来的却是对方无奈的笑声。 他只当她在说胡话,半个字也不信,铁了心要南下平叛。 从裴怀贞当初层出不穷的意外便能看出,沈濯这一去,几乎难逃一死。 沈濯死了,便是将一切拉回原地,剩下的,也将会滚滚而来。 裴怀贞变成疯子,三皇子篡权夺位。 异族入关,大开杀戒,中原会迎来尸横遍野的百年浩劫。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薛青青觉得,自己尽力了。 想想也是,仅凭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去抵挡王朝的兴衰起伏? 早死晚死,都是差不多的,早一点,兴许还能少遭些罪。 一瞬间,薛青青万念皆空,脑海中唯有一片茫茫空白。 在庞大的历史洪流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只可笑的蚂蚁,穷尽全部力气,也只有被碾压成灰的命运。 薛青青闭上了眼,等待着面前男人的暴怒。 等了半晌,耳畔却响起一声轻叹。 下一刻,一只大掌揉上她的头发,无奈又温柔。 “好了,不逗你了。”裴怀贞叹道,“把眼睛睁开。” 薛青青犹豫地,缓慢睁开了眼。 烛影轻轻颤动,摇曳在她的眼底,映出男人满是不悦,却毫无办法的神情。 裴怀贞俯身,将吓成鹌鹑的妇人拦腰抱起。 感受到她身上的冰凉,他皱眉道:“你身上的肉莫不是死的,冷成这样都不知道爬起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明明面对着的是张熟悉的脸,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怀贞,”她开口,怀疑他被夺舍,“你……” “我懂你的心思。” 裴怀贞冷不丁开口,声音仍是不悦,却满是安抚的意味:“你去找沈濯,只是站在朋友的身份上,担心此遭凶险,怕他有去无回,所以想让他向我推脱,换其他人去平叛,对吗?” 积压在薛青青心底深处的话,被三言两语挑个明白。 薛青青懵懵地点头,“嗯”了声。 裴怀贞走向床榻,感受着怀中妇人凉得过分的身体,开始懊恼自己将她抱得晚了,语气不自觉地又沉下去: “从我白天说让沈濯去平叛那刻起,你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 “你真当自己的伪装术足够高明,竟能骗过里外的禁卫军?” 裴怀贞嗤之以鼻。 还不是他事先下过命令了。 “所以懂了吗,才一开始便是我默许的。” “话说回来,我的小青娘,你气人也真有一套。” “你知道我干坐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你再晚回来半刻,我管你和他沈濯清不清白,我直接冲过去把你弄走,再把他剁成肉糜,还南下平叛?都给我见鬼去吧。” “你差点就要把我气死你知道吗?” 薛青青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直到头顶急促的声音停下,才小声地询问:“那你想怎么办?” 一句话,又把裴怀贞气得牙痒。 他大步迈开,将妇人丢入柔软的床褥中,欺身压下,凶狠地咬住那张可恶的红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直到妇人喘息艰难,意识恍惚,柔韧的长舌终于从她口中撤走,拉扯出数根湿润的银丝。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灼热吐息喷洒在薛青青通红的耳尖,年轻男人笑里带着苦涩,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青娘,我喜爱你的善良,若非你的善良,你当初又怎会对躺在烂泥里的我,施以援手?” “可我又恨极了你的善良。” 在今晚之前,裴怀贞一直以为自己于薛青青而言,是特殊的,不一样的。 毕竟青娘是如此担心他的性命,在乎他的安危,甚至不惜与天相争,改变他的命数。 他天真地以为,他与青娘终于已经修好,他与她,终于能重新开始。 可如今看,不是这样的。 薛青青,不是在乎他的性命,而是在乎所有人的性命。 深秋的夜里那么冷,那么黑,她可以为了沈濯,毅然决然冒险出宫。 他是皇帝又能怎样,她根本不怕他,不怕他立下的规矩,不怕他制定的条例。 在那个被称之为“现代”的世界,她自力更生,能养活自己,有自己的住处,可以五湖四海地云游,不依靠任何人,自由自在地过活。 在此间世界,她能够抵住被天道碾压的恐惧,为身边所有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的青娘,从来都不是弱者。 她是他见过的最厉害,最勇敢的女子。 多么好,这样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多么坏,他的妻子并不把他当成丈夫。 都说人在娘胎里便长了心脏。 裴怀贞活了二十二年,却是在最近的日子里,才感受到心口下血肉的疯长。 他好像终于有了心。 可伴随第一次心跳,他感受到的第一种滋味,竟是强烈到令他落泪的酸涩。 第117章 第117章 翌日, 天亮。 同一天里,南平王为嫡长子庆贺满月,在含光殿大办宴席。 沈濯则领三千精兵,南下镇压暴乱。 辗转过去小半月。 眼见即将入冬, 御花园里凋零一片, 枫叶红如火烧。 可深秋的萧瑟气息, 并未传入紫宸殿。 地龙已提前试火, 金砖地上热气氤氲,殿内温暖如春。 窗下的月牙桌上,细颈白瓷瓶里斜插几支新开的鹅黄腊梅, 清香浓郁,沁人心脾。 两个孩子用膳用得早,晌午刚到, 吃过东西, 便被宫人抱着午睡去了。 由此一来, 饭桌上便只剩下两个大人。 裴怀贞换过朝服, 着一袭皦玉色常服, 衣上并未有华丽的纹路, 宽袍仙逸, 露出窄瘦冷白的腕骨。 他盛出一碗燕窝鸡丝汤,轻放到薛青青面前,对上妇人那双一眨不眨的澄澈眼瞳, 不禁笑道:“不好好吃饭,看我能看饱不成, 我就那么好看?”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下早已戴习惯的玄铁面具。 薛青青未留意男人这细微的动作, 闻声回过神,这才低头看向面前碗碟,拿起白瓷勺,舀起一勺汤水,递送到口中,吞咽下去。 “在想什么?” 裴怀贞看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头微挑,故意似的,懒洋洋地启唇:“想沈濯吗?” 薛青青抬眸,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对,我看着你的脸,心里想的是沈濯。” 裴怀贞心梢一跳,分明是自己拱起来的火,但话听到耳朵里,可真是令他不快极了。 他立即讨饶,满眸笑意盈盈,夹菜放入妇人的碗碟:“怪我胡说,冤枉好人,青娘莫与我一般见识,来,将这口菜吃了。” 薛青青不再理他,低头专心用饭。 可若细论起,他也的确没冤枉她。 她确实有想沈濯。 都半个月过去了,江南还未有消息传来,沈濯是死是活,尚且未知。 都说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 薛青青的心悬着,不上不下,既想得知沈濯的消息,又怕得知沈濯的消息。 而且不仅沈濯,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怀疑,裴怀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否则在她偷偷出宫,去见沈濯的夜里,他怎能轻而易举地便猜出来,她去找沈濯,不是因为与他有染,而只是作为朋友,不想眼睁睁地看他去赴死。 裴怀贞猜得有些太精准了。 若是关乎家国存亡的大战,他能猜到她为沈濯的性命担忧,那还好说。 可镇压一帮草台班子叛军,对铁鹞军出身的沈濯来说,多一句关心都是小题大做。 裴怀贞知道她的想法,应该感到可笑和不切实际才对。 可他竟然理解了她。 这还是裴怀贞吗? 除了被别人夺舍,薛青青想不出别的原因。 再有可能,便是他已知道谢琅的上一世经历,预见了所有人的结局。 可这样想,也是不通的。 既然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又为何,要纵然沈濯南下赴死? 薛青青越是想,越觉得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碗里热气氤氲眼睫,她小口地啜着勺子里的汤,长睫盖着眼瞳,轻轻忽闪,看不清眼底神色。 忽然,她抬眸,同样的话,对身旁的男人说去:“你看我干什么?” 裴怀贞已盯了她有好一会儿,闻言眯了眼眸,眼神更加潋滟柔情,轻声道:“好看,爱看。” 他以往便喜欢看她进食。 只不过在以前,看着她两腮鼓得圆润,口含食物的样子,他会忍不住想:这张小嘴,若是能含点别的,便更好了。 不知不觉,脑海塞满画面,想象着被她包裹吞吐的模样。 可如今,他看着她吃饭,就仅仅是看着她吃饭而已。 没有想那些奇怪的,仅是她吃饭本身,便已经足够使他愉悦。 若是能多吃几口,他会更加愉悦。 裴怀贞自己都想不通,有朝一日,他竟会对一个人吃饭喝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展现出深厚的喜爱。 她不必是逢迎他,不必学其他人讨好他,只要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好吃好喝,舒舒服服的,他便感觉心中流淌一股暖流,浑身舒畅。 这种滋味很新鲜,以前没有过。 他很喜欢。 “你这样盯着我瞧,我要吃不下去了。”薛青青无奈地道,当真要放下瓷勺。 裴怀贞立刻挪开了视线。 可不能与她有联接,他便浑身难受。 眼睛不黏过去,他便垂眸为薛青青夹起菜,轻声细气,温柔地叮嘱道:“多吃些,看你瘦的。” “天气越发冷了,吃胖些,好扛过冬日,少生些病。” “不然别人以为我养不起你,把好好一个漂亮妇人,养成了面黄肌瘦的皮包骨头。” 你才面黄肌瘦,你才皮包骨头。薛青青在心中默默反驳。 等低下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食物,她一愣,突然觉得,裴怀贞现在有点像她妈。 说话语气像,做的事情也像。 薛青青其实没那么饿,看着堆成小山的食物,她有点发愁。 但她不喜欢浪费食物,所以还是提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喂给自己。 裴怀贞见她愿意吃,开心地弯了眼眸,愉悦道:“青娘真厉害,要是把这些吃光,那就是最厉害。” 薛青青:”……“ 更像她妈了。 二人用过午膳,孩子们也已睡醒。 裴怀贞陪着两个小的玩了会儿,便要回御书房。 似乎是怕自己骂人时吓到她,他已经有意地不在紫宸殿批阅奏折,只等忙完才回来。 临走,裴怀贞命宫人把孩子抱到一边,对着薛青青好一通搂抱,摸摸胳膊捏捏脸,柔声对她道:“政务繁忙,我今晚会晚些回来,青娘早些休息。” 薛青青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便好似又点进了裴怀贞的心坎里。 搂搂抱抱俨然不够,他掰着她的脸,低头在她脸颊亲了响亮的一口,心满意足:“我的青娘真乖。” 薛青青受不了他这黏糊劲儿,在内心期盼他能快点走,目光下意识地便落在殿门上。 裴怀贞看出她眼中的急切,不禁感到好笑,拉起她的腕子贴到唇边,亲了亲道:“好了,知道你烦我,我这下真要走了。” 轻松的口吻。 内心却隐隐泛起一股失落。 裴怀贞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青娘主动留他的那天。 片刻后,圣驾前往御书房,带走许多随行内侍。 殿内陡然空旷许多,除了侍候的宫人,便是两个踩着毛毡打闹的孩子。 仅仅放松一瞬,薛青青的心情,便又不受控制地低落下去。 裴怀贞只要没政务,都会与她待在一处。 在御书房里待得越久,便说明要处理的政务越多。 眼见凛冬将至,一个冬天下来,还不知要冻死多少百姓,若是再赶上天灾,粮食绝收,饿殍遍野,紧接着便是瘟疫横行,一村一镇地死绝。 而若薛青青没记错,对于处于周期末尾的王朝,最不缺的便是天灾。 这种境况下,民怨会积压到顶点,而后便是爆发。 薛青青不敢想后果,每想一下,嘴里便要发出一记叹息。 菡萏注意到她心情的异样,把哥哥晾在了一边,小跑到薛青青跟前,张开两只小手,奶声奶气道:“娘亲,抱抱。” 薛青青顿时笑了,将女儿抱在了怀里,给她轻轻唱着歌。 不知不觉,心中便又积蓄了少许的力量。 纵然摸着石头过河,也要振作起来,走一步是一步。 她怎能接受身边的生命,一条接一条逝去。 她怎能接受,这片土地上所有幼小的孩子,都活不到长大。 …… 子时三刻,夜沉如墨。 空气冷得厉害,即便紫宸殿烧着地龙,仍能听到殿宇之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帐内熏了安神香,薛青青却仍旧睡得艰难。 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太多,一会是高悬在城门上的枯骨,一会是沈濯被马革包裹的尸首,一会又是沈姝仪伏在兄长尸体上,悲痛欲绝的泪眼…… 好不容易,迎来了丝丝困意。 半梦半醒间,殿门又被推开,一道身影迈入殿中,脚步声特地放得极轻。 可即便如此,那人还是担心发出声响,便没让宫人近前侍候,自己亲自宽衣解带。 薛青青眼皮正沉,听着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后背朝外。 锦帐被掀开,龙脑香的气息侵袭过来,床褥塌陷一块,被窝的一角也被掀开。 紧随着,她腰间一紧,身体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男人身上有些凉,带着寒夜里的凛冽冷气。 他好像生怕冷到她,不敢用手触碰她的肌肤,只将脸埋入她的后颈,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慢慢的,男人的身子热了起来。 动作也变了味道。 薛青青迷迷糊糊,感觉到后颈肌肤上的酥痒——他在吻她。 不对,在咬。 极轻地咬。 薄唇吸吮,齿尖轻抵,舌尖舔舐,刻意地去激起肌肤的颤栗。 察觉到他的意图,薛青青想到那些被研磨的记忆,极致的欢愉与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滋味,让她不堪去回想。 “不要,”她喃喃出声,吐气柔软,“困……” 灼热气息又贴至她耳畔,裴怀贞吐字低哑:“不必你动,事后有我擦洗。” 他保证:“我会快一些。” 薛青青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他将手掌的虎口卡紧她的腰,直接从后面…… 窗外,寒夜悠长。 月牙桌上的腊梅花在腥腻中浸糜了一整个时辰,原本清冷的香气融化又升温,成了教人口干舌燥的奇异气味。 薛青青软得没了筋骨,嗓子哑了,翻过来覆过去的,头也早就晕了。 体力耗尽,头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皆飘到天边,唯剩困意格外强烈。 她艰难地翕动被吻得肿胀的唇瓣,低低呓语:“裴怀贞,你个骗子……” 红唇未合,温热再度堵来,清冽的茶水灌入她的口中,滋润干燥的喉咙。 喂她喝完水,薄唇终于松开了她。 残剩的一丝意识里,她能感受到身上被巾帕轻轻擦拭而过,黏腻被去除后,肌肤如吸饱水分,莹润又清爽。 薛青青筋疲力尽,身体又感受到舒适,几乎瞬间昏睡过去。 男人低涩的声音响在她耳边,透着些许的委屈: “用完我就睡,你有心没有?” “真是当坏女人的好料子,薛青青,我错看你了。” 一句接一句,倒豆子似的,也不嫌累。 委屈过后,语气逐渐认真起来,未有过的郑重: “青娘,我们要好好的在一起。” “一切麻烦都由我来解决,我只要你无忧无虑。” “还有,你虽是现代人,耳濡目染的是开放的风气,可来了我们这边,便得入乡随俗。” “今后我随便你和谁来往,管他沈濯还是王濯,谢琅还是陈琅。” “但你须记住,我们这边,不兴换男人。” 第118章 第118章 冬月末, 兵部尚书沈濯南下平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消息传入京城时,薛青青正在紫宸殿廊下,与宫人们围炉烤火。 她近来心情总是消沉, 难得有点雅兴, 亲自烤起栗子。 听到“平安”二字, 妇人恹恹的眼眸陡然焕发神采, 烤好的栗子握在手里,烫也忘了。 直到宫人掰开她的手,将火炭似的栗子拿走, 她才察觉疼痛,低头望去,掌心已通红一片。 “你说什么?” 薛青青抬了脸, 未施粉黛的面孔, 在氤氲的热气里, 显得有些激动, 隐隐发红:“再说一遍。” 报信的宫人笑道:“娘娘没听错, 沈大人平叛顺利, 现已平安归来, 如今已走大半路程,估摸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京城。” 薛青青眼瞳定住, 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头脑恍惚发晕。 沈濯回来了。 沈濯平安回来了。 这两个月来, 她辗转难眠,食不下咽,害怕沈濯会走上他前世的老路, 在平叛时殒命身亡。 而后带动所有的劫难,一个连着一个,所有人都逃不过原有的命运。 尤其是裴怀贞。 他终究会长成她梦里那个杀人如麻的疯子,最后失去一切,被吊在城门上,经历无数个风吹日晒,成为一堆枯骨。 再从城门上掉下去,由枯骨变为零碎的骨架,被野狗啃食。 她无一日不在后悔,后悔在沈濯出发的当日,没有再过多坚持,把他留下。 薛青青甚至都不敢去想,听到沈濯死讯的那日,她会是什么反应,裴怀贞会是什么反应,沈姝仪又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可怜的姑娘,年纪小小便失去了双亲,如今又失去了唯一的哥哥,往后余生,她该如何走出这种悲痛? 可好在,沈濯活着回来了。 薛青青无法用言语去诉说此刻的心情。 她好像终于看到期盼已久的一线生机,看到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中原大地幸免于一场血难。 身体在不可自抑地哆嗦。 眼眶发烫,有点想哭。 “沈大人若是回京,首先便会入宫面圣。” 宫人们皆知皇后与兵部尚书乃是结义兄妹,见皇后神色动容,只当是担忧义兄,纷纷劝道:“届时娘娘不如先到御书房,借着陪伴陛下,也与沈大人相见。” 主意是好主意,薛青青却摇了头:“不必,知道他平安,我心中便安稳了。” 见面是缓解想念的方式,她这些日子里,日夜想念的是沈濯究竟是死是活,而不是沈濯这个人。 知道他是活着的,于薛青青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心放回肚子里,人也变得轻盈。 薛青青咬了一口烤熟的栗子,感受绵密的栗子肉在舌尖化开,忽然感觉有丝丝凉意扑面,转头望去,看到廊外飘舞的莹白。 如棉絮一般,极轻极软,缓慢飞落。 薛青青看怔了神,喃喃道:“下雪了。” 这难捱的一年,终于要过去了。 …… 两日后,明德门大开,满城百姓夹道观望,迎接将士归朝。 人潮涌向两侧,街面畅通无阻,快马载着风尘仆仆的主将,一路入了宫门。 御书房外,天子站立廊下,亲自相迎。 沈濯快步上前,跪地行礼:“臣沈濯,幸不辱使命。” 裴怀贞扶起他,温声道:“进去说话。” 御书房内宫人遣散,只留君臣二人。 不知是在商议何事,足过了有两炷香,殿内才传出天子低沉威严的声音——“奉茶。” 内侍鱼贯而入,奉上当年新贡的太平猴魁。 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你立了功,直至年后之前,朕不会再给你差事,好生在家休养一阵。” 裴怀贞举盏,瘦削的手腕冷白如玉,脸上的玄铁面具也像沾了温润,即便遮住一侧眉骨,难掩骨相里的优越精致。 沈濯颔首行礼:“臣多谢陛下体恤。” 虽只有短短两月未见,不知为何,沈濯却觉得,天子变了。 年少时的裴怀贞,如同精雕玉琢过的美玉,流光溢彩,却锋芒毕露,映出的光泽也是冷的,人却靠近,只会被扑面的冷冽蜇伤。 如今的他,仍是美玉,却是一块收入椟中的美玉,微小的瑕疵并未减低他的华贵,反倒增添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烟火气,映出的光泽也是柔的,暖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便是当了二十二年的人上人,这位天之骄子,终于在今天有了“人味”。 沈濯思考原因,脑海中不知为何,竟映出一道温婉清丽的身影。 是因为她吗? “官位你升无可升,朕也不知如何嘉奖你。” 裴怀贞慢声道:“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 沈濯郑重道:“回陛下,能为陛下效力,是臣身为臣子的本分,臣并无所求,只愿能陪同陛下共度难关,跨过所有劫数。” 一番话,只君臣二人能够听懂。 裴怀贞点了下头,欣慰道:“朕知你忠心。” 话罢,他将茶盏放下,语气放轻些许:“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刚回来,想必家里人正在等你,朕不多留你,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陪家人好生吃顿饭。” 他轻叹口气,似是感慨:“经历得多了,朕如今才知道,没有什么,是比人之间的那点真情最为要紧,若能得到真心相待,便该及时珍惜,切莫辜负。” “臣谨记陛下教诲。” 临退下,沈濯反复斟酌,终究开口:“不知皇后娘娘近来可好?臣妹经臣叮嘱,自臣走后便闭门不出,静心在家,想来对娘娘思念甚切,若能得知娘娘近况,臣也好将消息带给臣妹。” 这一个月来,沈濯心中就像拧了个疙瘩,睁眼闭眼,总是回忆起薛青青那双无奈的眼睛。 他很想告诉她,他信她的话。 他没有当她在胡说。 殿内陷入悠长的静谧,针落有声。 忽然,天子启唇—— “沈爱卿,你今年多大?” 裴怀贞眼梢抬起,看似随意地问道,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上的细密雕文,手背上的青筋悄然鼓起,暗暗浮动。 沈濯一愣,张口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三。” 裴怀贞沉吟道:“二十三了,比朕还要虚长一岁。” “你与朕年少相识,一路搀扶走来,情分自比他人深厚。如今朕有青娘贤妻在侧,又有一双儿女绕膝,见你孤单着,心中总不是滋味。” 裴怀贞笑了,桃花眼弯得亲和,好心地道: “不如朕亲自给你指一门贵女,趁年前休沐,早点将婚事给办了?” 第119章 第119章 “成婚?这是好事啊。” 小老虎白日里跑跳得多, 入夜早早便睡下,脸蛋埋在柔软的被褥中,睡得红扑扑热腾腾,活像只小圆苹果。 菡萏在外玩时吹了风, 有些受凉, 晚间吐了一回, 喝了太医开的药, 没吃多少东西,睡觉也不能睡,沾榻便哭。 薛青青只能抱着, 在殿中来回踱步。 走了有近一炷香,怀中娇儿方缓慢入睡,小脸紧贴着娘亲饱满的胸脯, 小手还不自觉地往上抓。 地龙烧得热, 薛青青纵然只着单衣, 也难免出了一身薄汗, 声音也沾了汗水的香热, 带着微微的哑意, 一只手轻轻拍在小菡萏的后背上, 顺口继续道: “沈大人早到了娶妻的年纪,何况姝仪就要成婚了,他能早日成家, 到时也没那么难过。” 裴怀贞坐在靠案的玫瑰椅上,华贵的发冠去除, 乌发自然地垂在腰间,愈发像个斯文书生。 他眸中噙笑,正在手剥一颗蜜柑。 白皙修长的手指撕开柑橘皮, 清香散在空气中,被地龙的暖意烘开,愈发馥郁。 剥好,他直起身,朝妇人走去,指尖捏着橘子瓣,递向吐着热息的红唇,温声道:“我亦是这般所想。” 薛青青含住橘肉,细细咀嚼着,任由甘甜的汁水滋润喉咙。 “只可惜,”裴怀贞轻叹,“他竟说他一心只有公务,无心婚配。” 他撕下第二瓣橘子,将上面的细软的白色筋络撕下,再度递向妇人。 过于甘甜的柑橘好比蜜糖,第一口是惊艳的,多吃便要发腻。 薛青青只咬了半口,便蹙了眉,显然吃不下去了。 她道:“兴许只是缘分没到罢了,你也别多此一举,等到他自己遇着喜欢的,你再出面,给他做主赐婚便是了。” 裴怀贞并不勉强她将剩下的半枚吃完,也没丢弃,顺手便将剩下的橘子填入自己口中。 他品着甘甜的汁水,越嚼,越觉得有股甜润的口脂香气。 不自觉地,裴怀贞的目光落在妇人被汁水滋润过的,嫣红的唇瓣上。 他笑,眼瞳却黑漆漆的:“话说出去是很好听,可他若喜欢你,我也做主?也赐婚?” 薛青青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菡萏的额头,感受到没那么烫,心中松了口气,面不改色地道:“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裴怀贞的脸顿时沉了下去:“薛青青?” 嘴里的橘子汁瞬间不甜不润了。 薛青青抬起脸来,杏眸中满是澄澈的担忧,腾出一只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垂眸看了眼孩子。 何其无辜的表情。 衬得面前男人像个无理取闹的流氓。 裴怀贞气得深吸一口气,眼角都红了,偏还不能发作。 便将剩下的蜜柑一口气都嚼了,企图食补降火。 薛青青没管他,感觉菡萏差不多睡沉了,便走向床榻,将这软趴趴的小东西轻轻放下,安放在了小老虎的旁边。 抱这半天,她的胳膊早就酸了,维持着一个动作尚且感觉不到,此刻活动起来,竟是疼得无法动弹。 薛青青轻嘶着凉气,想要上手捏按。 可她仅仅是动了下念头,便有一只大手凭空伸来,结有细茧的指腹,落在她的小臂上,轻轻揉捏着。 薛青青抬眸,恰好看到男人低头时,两扇垂敛的长睫。 这就不生气了?她心道:倒是怪好哄。 虽然她并没有哄。 习武之人手劲大,又懂穴位,做起按摩来,比常人要得心应手。 薛青青没推脱。 气氛就这般静谧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足过了有半炷香,薛青青感觉到小臂的松软,方轻声道:“好了。” 裴怀贞没有立即停手,又给她多按了几下,才缓慢打住。 按摩是个苦差事,揉捏半晌,他的手也有些僵硬,伸展开时,手背上的筋络轻轻跳了一下。 不由自主地,薛青青的目光,被那根鼓胀的青筋所吸引。 脑海中出现了一根差不多模样的,粗热的青筋。 却并非是长在手上。 她的脸莫名发红,灼热一直延伸到了耳根,又漫上雪腻的脖颈。 欲盖弥彰似的,她弯下腰,去为两个孩子掖盖被角。 即便没回头,她也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炙热的视线,正在幽幽地,盯着她弯下的腰肢。 耳根更烧了。 硬着头皮掖完被子,手收回,薛青青顺带去摸了把菡萏的额头。 同时,另只手去摸了下自己的,两相对比,觉得差不多是正常的,才启唇,舒出一口长气,短暂地安心下来。 男人的轻笑响在她身后。 裴怀贞感慨道:“凭你这份细心,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薛青青头也未回,嗓音淡淡,故意呛他似的:“既是吃我的奶长大的,那便是我亲生的。”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慵懒绵软。 温热的柑橘香气萦绕在二人之间,烛台上的火苗恣意地跳动着,丝丝缕缕,明明灭灭。 他的声音柔了些,音色便显得哑涩,低低笑道:“如此说来,那我也是你亲生的?” 薛青青的身形顿了下,转头剜他一眼,红唇张出形状,当即便要骂出声。 裴怀贞眯眸,桃花眼弯成勾人模样,慢悠悠地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唇前,比她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垂下眼眸,扫了眼榻上的两个孩子。 一如她方才的动作。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薛青青咬紧下唇,一时竟拿他没了办法。 可旋即地,她便将素白的手攥紧成拳,重重地锤了一下他。 妇人的手柔嫩无力,于自幼习武,常上战场的人而言,好比一团棉花。 裴怀贞却自喉中溢出一记闷哼,仿佛被锤得疼了。 顺势地,他抬掌,包裹住了那只作完恶,欲要收回的葇荑。 再一用力,妇人便不受控制地倒来,被他抱了满怀。 二人离得太近,气息也融合到了一处,龙脑香,柑橘香,甜香……使人发晕。 薛青青的思绪混乱,绵软起来。 待等回神,她抬眸,才想怒视过去,男人的面孔便已压下,温热的薄唇,堵在了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裴怀贞亲得并不专注。 眼睛睁着,桃花眼笑着,明目张胆地观察着妇人的反应,不像是在疏解欲念,倒像纯粹的逗弄。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没事也要找事,挨打也甘之如饴。 她推他,他就松开怀抱,她甩他的手,他便放手随她。 但他并不远离她。 相反,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走向她。 她步子小,往后退一步,他便跟半步,退两步,他便跟一步…… 他并不束缚她。 但他只要一低头,便能亲到她。 她退一步,他亲一口。 二人如同狼兔对峙,一方警惕满满,一方不紧不慢。 殿内响满亲吻的清脆声响。 不知不觉间,两道步伐便从孩子们的寝殿,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再次唇齿相依,裴怀贞凝眸,注视着妇人因恼意而发红的脸,原本平静的心潮散发出丝丝燥意。 不禁地,他开始有意加深这个吻。 可还没等长舌探入,他便被用力地推搡开。 “等等……” 薛青青蓦然睁圆了两只杏眸,被亲得嫣红的唇瓣微喘急气,唇间还拉扯着清亮的水丝。 活似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兔子,她转头望去,观察着周围,沉下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裴怀贞佯装谨慎地拧紧眉,舌尖舔舐去唇上的水渍,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而后舒展眉梢,懒洋洋地道,“没有。” 他再度低头,想继续未完成的吻。 薛青青却索性直接避开了他,目光直直锁定离得最近的两扇窗牖,坚定自己的直觉,抬手指去道:“动静便是从那后面发出的。” 裴怀贞顺着她,假模假样地听了一耳朵,又沉吟一二,假模假样地附和:“这样一说,还确实是有点异样。” “会不会是刺客?” 薛青青的声音有些抖。 上次遇刺的经历,给她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裴怀贞略挑眉梢,装作狐疑道:“要不,去看看?” 薛青青吞了下喉咙,点头。 裴怀贞笑了,抬腿准备过去。 却发现这傻女人直愣愣地抬起腿,放着他这个武功高强的男人不用,自己支着摇摇欲坠的小身板,走向窗牖。 明明很害怕,却本能地走在最前面。 灯影映跳在裴怀贞眼底,里面满满的,全是妇人柔弱又勇敢的背影。 娘亲。 裴怀贞在心底痴痴唤道。 灯影晃得厉害,照耀在窗牖的华美纹理上。 越到窗前,古怪的窸窣声越是清晰。 薛青青攥紧了手,掌心沁满细汗。 即便知道紫宸殿外满是禁军,能出现刺客的可能性低之又低,但还是想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真是刺客,都能蹲到这里了,喊禁军也没有多少意义。 禁军没用,但裴怀贞有用。 他应该还能向上次那样,把人拿下吧? 大不了他再出点血……问题应该不大。 这般想着,薛青青屏住呼吸,抬高手,一把推开了窗牖。 寒风卷挟漫天鹅毛大雪,在一瞬之中涌向了她。 洋洋洒洒,灯影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纯净的洁白。 万物皆是银装素裹。 地龙烧得太热,寒风与大雪扑面,却只感到痛快。 薛青青看得呆了。 她没有想到,连日来那薄薄一层的细雪,会突然积攒成云,于半夜时分,趁凡人猝不及防,成堆地飘向人间。 如同初见世面的小孩子,薛青青被景色所惊住,站在原地,杏眸里盈满亮光,激动到近乎局促。 裴怀贞站在她身后,心想:这破雪有什么好看的。 年年都下,大差不差。 但又一想,蜀地似乎不是能下大雪的地方。 他眉梢微跳,心底泛出一丝微妙的柔软,忽然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生怕惊扰到此刻,沉浸雪景当中的妇人。 窗外,大片的纯白还在飘落,皎洁如同月亮碎屑。 薛青青上一刻还双眸明亮,痴痴望着漫天雪花,下一刻,不知想到什么,眼底转而又有心酸浮上,动手便想将窗牖合拢。 这时,一只冷白可媲美雪色的手伸来,抓住了眼见被她合上的窗牖。 “青娘既喜欢,为何不多看片刻?”裴怀贞柔声询问。 薛青青唇瓣翕动,眼中闪过悲色,似乎想说些什么。 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默默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不要去想这场雪会冻死多少人,压塌多少房屋。” 裴怀贞认真道:“你没有看到,便不要去提前忧愁。此时此刻,它落在你的眼前,便只是一场雪,它的美丽没有罪,沉浸欣赏它的青娘,亦没有罪。” 薛青青全身定在原地,僵了许久。 她抬眸,自重逢以来,第一次正眼去看裴怀贞。 裴怀贞摸了把她的脸,感受到冰冷的触感,柔声道:“太冷了,我去给你取件披衣,夜还长,你想看多久,我都陪你。” 他松开了握在窗牖上的手,转身去为妻子找御寒衣物。 短暂寂静中,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拉扯。 那原本要合拢的窗牖,被冻得微红的素手握住,重新推开。 寒风涌入,漫天雪花纷沓而至,轰轰烈烈,势要裹满整个世间,下到天荒地老。 美丽是它,残酷是它。 被欣赏赞咏的是它,被唾骂厌恶的还是它。 可雪就是雪,不以人的意愿停止或融化,好或坏,人在乎,雪不在乎。 此时此刻,观雪的人,也尝试着不去在乎。 薛青青伸出手,柔软掌心顶着寒风,接住了一片雪花。 感受到融化在掌心的丝丝凉意,她新奇地观赏着,眼底亮晶晶的,全是欣喜。 她终于不再去做母亲,而去做一回,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姑娘。 …… 年关将至,因是太后丧年,宫内并未张灯结彩。 但并不影响紫宸殿里的热闹。 北地过年,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都离不开饺子。 薛青青一早起来,亲自挑选食材,调馅,和面,与宫人们一起忙碌。 包了约有半个篾盘,沈姝仪也如约而至。 厚重的毡帘隔绝寒气,薛青青走到殿门处迎接,一眼便看到沈姝仪满身的雪沫子。 “这是摔倒了?” 薛青青连忙为她掸雪,无奈道:“多大个姑娘家了,走路还不当心,摔出个毛病来怎好?” 沈姝仪嘿嘿傻乐,把怀里几支开得鲜红的腊梅递给她,邀功笑着:“我来时经过御花园,见里面的红梅开了,听说姐姐殿里还没有,便想借花献佛,顺手摘上给姐姐送来,哪曾想,花是借到了……” 她撇着嘴巴,气鼓鼓道:“就是惹恼了宫里的土地神,刚出御花园,便让我摔了个狗啃泥。” 话说得生动,逗笑了一圈宫人。 薛青青也忍俊不禁,将花交给宫人,仔细地插放起来。 接着便另找了身颜色娇嫩的衣裳,忙给沈姝仪换上,生怕身上的残雪化成水,冻得她生病。 换过衣裳,薛青青便领着沈姝仪落座,教她包起饺子。 若换以往,沈姝仪定然兴致满满,旁人跟她说一句话,她能连答三句。 不知为何,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好几次,薛青青同她讲话,她都要愣上一愣,才能反应过来,将话接上。 薛青青心思微动,想到过了年,便是她与谢琅的婚期,料到她是在为嫁人发愁,思忖一二,柔声道:“你若实在不想嫁给那谢琅,我便再与你哥哥说上一说,若不能退婚,便将婚期延长些,到时候再想法子。” 沈姝仪先是欲言又止,接着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地道:“他兴许……兴许也没那么不好吧?” 薛青青:“啊?” 手里的饺子都忘了捏了。 这时,负责领沈姝仪入宫的宫人走上前,憋着笑意,对薛青青贴耳道:“回娘娘,沈姑娘在御花园外跌倒时,恰好谢侍读经过,扶了姑娘一把。” 薛青青听完,再看向沈姝仪羞红的脸色,心中顿时明了。 沈姝仪并不知心思暴露,还在结结巴巴地找补:“不,我的意思是,我哥哥既相中了他,便自有我哥哥的道理,我……我听哥哥的。” 薛青青未言,想到谢琅那张连呼吸都透着心眼子的脸,在心底轻叹口气,面上却附和:“听他的也是好事,这世上最不会害你的,便是他了。” 沈姝仪红着脸点头。 薛青青见事成定局,便也不再操心了。 少女怀春是夸父逐日,心思一动,必要至死方休,谁也别想拉回来了。 …… 御书房。 年底群臣述职,齐聚帝王门下,连带着内侍们也忙作一团,进进出出,添茶倒水。 东珠垂帘内,年轻帝王慵坐龙椅,手持几道奏折,对着群臣挨个念完,道:“下这一场雪,国库起码要轻一半,灾情过去,年后又会有一大帮流民需要安置,朕想不出来办法,便由你们来想,这些钱该从哪里出。” 吏部侍郎陈善拱袖上前,字正腔圆道:“臣认为,该提前征收春税,以解国库燃眉之急。” 裴怀贞被气笑,本想把奏折砸过去,想了想,又忍住了,改为用奏折点着桌面,温声道:“百姓秋天交粮,冬天挨饿。春天本是借种子,种庄稼的时候,你们当官的再来一道春税,老百姓还活个什么?” “你爹娘给你取名为善,不料却养出个活阎王?” 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裴怀贞扫过满殿噤声的臣子,越看心里越烦,沉声开口:“沈濯,你此趟南下平叛,可有什么发现?” 沈濯应声出列:“回陛下,臣沿途所见,商贾之家资财百万,田连阡陌,却勾结地方胥吏隐匿田产,有税不交。” 裴怀贞轻嗤一声,眸光扫向众人:“都听见了?钱有,只是没进国库。” 王广闻言,当即出列道:“那还不简单?不如由臣率一队人马南下,抄几个为富不仁的商贾,家资充公,还怕国库没钱?” 裴怀贞头更疼了,瞥他一眼:“你是土匪吗?” “贪官污吏,抄便抄了,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商贾若不犯王法,无错无证便去抄家,朝廷与强盗何异?只会闹得人心惶惶,百业萧条。” 他转脸,转向队列末尾的一人:“谢琅,你说。” 谢琅不慌不忙,拱手道:“臣有两策。” “其一,挪出几个虚衔散官,明码标价,向富商大贾出售,只给品级衣冠,不给实权差遣,于朝廷不过多几份俸禄,却能解眼下之急。” “其二,便是官盐私授,提前将明年盐引,茶引发卖,以折扣作抵,向大商号筹借一笔国债,待秋税入库,朝廷分批偿还。” 话音落下,满堂惊诧。 “这成何体统?哪有朝廷带头卖官的?” “就是,这让天下百姓怎么看待?朝廷名声堪忧啊。” 裴怀贞眼皮都没抬,将奏折往案上一摔,发出一记刺耳闷响。 声音顿时静了下来。 他道:“就按谢琅说的办。” 都火烧眉毛了,还管什么名声。 若非没有先例,他这个皇位都想卖了了事。 裴怀贞自己也想不通。 以往当太子时,他心里宛若缺出一块窟窿,只有皇位才能填满。为了补那个窟窿,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夺得皇位。 可如今,他那块空缺的窟窿,已被其他之物所填满。 原本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帝位,在如今的他看来,颇为鸡肋。 有娇妻幼儿在侧,谁想天天对着一帮能气死人的老头子? 想到这两策若在朝堂推行,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裴怀贞的头疾都要复发,恨不得这便杀几个人泄愤。 这时,殿门开启,内侍悄然入殿,手中提有食盒,趋步上前:“回陛下,皇后娘娘听闻陛下与诸位大人正在议事,感叹辛苦,特地包了饺子,派遣宫人送来,来给陛下与诸位大人解乏。” 换脸一般,裴怀贞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竟对内侍招手:“拿来给朕看看。” 内侍躬身上前,揭开食盒,将里面的两碟饺子取出,摆在天子眼下。 似是刚出锅便送来,如此冰天雪地,饺子竟还冒着丝丝热气。 热气氤氲开,侵入裴怀贞的眼眶,温暖了他的全身。 铺天盖地的烦恼,突然便不存在了。 他看着面前这两碟秀气的饺子,想象得到,他的青娘是如何调馅和面,如何亲手包制,想象得到她神色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而这样浸满她心血的吃食,竟要他与他人分享? “都散了吧。” 裴怀贞咳嗽一声,正色道:“临近年关,想必诸位爱卿家中忙碌,妻儿急需依仗,眼下决策已定,天色不早,朕就不多留你们,都回去,与妻儿共度佳节。” 第120章 第120章 年后开春, 沈姝仪婚期将近。 退朝以后,群臣陆续走出宣政殿,穿红着紫的朝廷大员,汇入人流之中, 亦如游鱼一般散开, 并无多少威严。 王广穿过人流, 举起手中笏板, 照着沈濯的官帽便来了下子,待等对方回头,他狐疑道:“我上朝时便看出你不对劲, 别人嫁妹都喜气洋洋,你倒好,哭丧个脸做什么?” 沈濯扶正官帽, 沉默片刻:“你没有妹妹, 你不懂。” 辛苦抚育的鲜花, 突然被人连花带盆地端走, 能愿意便怪了。 更为要紧的, 是自从知晓谢琅乃重生之人以后, 沈濯就已经彻底打消了把妹妹嫁给他的念头。 管你天之骄子, 文曲星转世,两辈子加起来比他妹妹大了几十岁,那就是不行, 他沈濯只要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别扭, 膈应。 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他提出退婚的想法——沈姝仪不干了。 他那原本一口咬死不愿嫁入谢家的好妹妹,突然便转了性子, 对那谢琅非嫁不可了。 “谢琅是谢琅,谢家是谢家,哥哥也说了,君子出于小人之家,并非君子之过。如今哥哥怎么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嘴叭叭,说得沈濯哑口无言,又不能把实话说给她听,只能把苦闷憋在心里。 看着一日日到来的婚期,他只觉得心如火煎。 “我是没妹妹。” 王广道:“可我一个成了婚的,还能没你这个老光棍懂?人人都有这一天,七仙女也要思凡,哪有藏着姑娘不让婚配的,你想开些便是了。” 沈濯听着那句“老光棍”,原本就不快的心情,更添了些许阴霾。 “想不开也不行,”沈濯故作感慨,颇为苦恼地道,“陛下已向我提前说好,婚礼当日,他会微服前去赴宴,届时圣驾亲临,我必是要撑起十二万分精神的。” 王广听得一愣,顿时急了:“陛下也去?” “你开什么玩笑话?” “我成婚时陛下都没去,他谢琅一个初入官场的翰林侍读,没阅历没品级,成个婚凭什么能惊动陛下?” 沈濯听着这酸言酸语,转过身,面向王广施施然一作揖:“抱歉王大人,舍妹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皇后若去,陛下必去无疑,此乃情理之中,非沈某所能左右。” 话罢,他直起腰来,轻飘飘地一句:“你想开些便是了。” …… 正月初九,宜祈福,宜嫁娶。 兵部尚书嫁妹,嫁妆摆满整条长安大街,凡百姓围观,皆发喜饼喜果,领着孩子过去说吉祥话的,还能得到红包。一时间,满京沸腾,喜气洋洋。 是夜,皓月满天,星辉明亮。 喜宴结束,乔装打扮过的宫廷禁卫,簇拥着一架青帷油壁的马车,沐着月色,缓缓驶向宫门。 与进门便要转轿的惯例不同,这架马车一路未停,畅通无阻,沿着宫径,一直驶到紫宸殿的外面。 内侍奔走上前,井然有序,搀扶下来喝得醺醉的年轻天子。 天子却推开众人,一味往身边的妇人身上靠,犹如没了骨头一般,缠上了便不撒手。 喝醉后的人,比清醒时还要沉上几分。 薛青青根本推不开,只能任由这比她高出一截的男人赖在身上,在内侍们的帮忙下,兔子叼狼一般,把人一点点弄回了紫宸殿。 正月仍旧天寒地冻,殿脊上堆积着未融化的冬雪,哈气成冰。 薛青青下马车时,还感觉到些许寒意,待将这高大的男人搀扶回殿,卧到榻上,她竟出了一身薄汗,眉眼间都亮亮的,冒着股潮热的香气。 她将身上御寒的衣物都解了下来,只着单薄的雪白中衣。 褪去衣物,未将气喘匀,她转而吩咐内侍:“去端盏解酒茶来。” 内侍应声退下。 回过脸,她看向榻上正醉得不省人事,浑然不觉的某人。 因是微服赴宴,裴怀贞未着帝王服制,只着一袭花青色的襕衫。 偏墨蓝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更为玉白,腰间未束张扬的玉带,只着简单的绦带,细细的一根,悬悬一系,收出劲窄结实的腰身。 脸上的玄铁面具,本该给人以冷硬的气场,却生生被这满身书卷气给压了下去。 乍看上去,竟是温润有礼,极为斯文的一人。 甚至在白日里,他还被谢氏府上的小厮错认,以为他是谢琅在翰林院的同僚,一口一个“郎君”地唤着。 他就也不戳破,别人当他是谁,他便演谁,和和气气的样子,天生的文人气韵。 而此刻,那张斯文的脸布满灼热的酣红,长睫颤若蝶翼,脆弱摇摇欲坠,薄唇也被灼热波及,涌上来股素日从没有过的,如若涂抹胭脂一般的艳丽。 他抿着唇,似是感到不适,眉峰微皱,吞咽着喉咙,喉结不停滚动。 对着这张脸,极少人能够维持理智,很难不去趁醉做点什么。 薛青青想到一路搀扶过来的辛苦,心想:这时候若打他一下,他定是发现不了。 想法落下,她攥紧素白的手,照着那堵胸膛,泄愤似的来了一下。 轻嘶一声凉气,昏睡中的男人缓缓掀开了眼皮。 “青娘……” 裴怀贞低唤出声,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委屈,可怜兮兮的看向身旁妇人,吐字低哑,微微哽咽:“何故打我?” “原来你还能睁开眼。”薛青青不咸不淡地道。 打这一下,害得她又出了半身薄汗,鬓边发丝贴在雪白细腻的颊边,随着呼吸而起伏着。 裴怀贞软哼一声,眼神愈发软了,绕在她脸颊脖颈的发丝上,流露出人只有在极信任对方时,才可流露出的童稚之态。 他手伸出去,拉住薛青青欲要收回的手,温声软语,十足的委屈:“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早就答应过你不饮酒的,只是今日特殊,他们实在劝得狠了,我也无奈。” 并没有无奈。 他就是故意的。 如同刻意引起大人关注的孩子,他就是想看青娘同其他妻子一样,对喝了酒的丈夫生气,规劝。 如今目的达到,虽挨了打,裴怀贞心里却是舒坦的。 他拉着妇人柔软的手,摊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柔声央求道:“不行就再多打两下,打这里。只望青娘打完,能够不再生我的气。” 薛青青却将手抽走,没再拿他撒气。 她并非内心扭曲的病态之人,做不到专以打人取乐,方才对他的那一拳,也未使出多大力气,能使他醒来,实属她意料之外。 “你在这躺着,我去问问解酒茶怎么还没送来。” 对着这张看似斯文无辜的脸,她打骂皆成奖赏,不如离远些。 这时,大手伸来,握住了她的手,也拉回了她欲要离开的身体。 裴怀贞的嗓子被酒气填满,低哑发涩,轻得不能再轻,带着浓烈的温柔,以及淡淡的哽咽。 说梦话一般,他近乎恳求地道:“青娘,你我也成亲吧。” 薛青青困惑地瞥他一眼,好像没听懂他在什么。 裴怀贞注视着妇人的眼睛,潋滟的眼底满是酸涩,喃喃说道:“我也想着新郎礼服,看你穿着大红嫁衣,在宾客见证下三拜高堂,结为夫妻。” 以往他看不上这些场面。 觉得麻烦,拖沓,甚至于恶心。 因为在他看来,大婚当日,当着众人的面拜堂,就等同于昭告天下——晚上我要扒下人皮,化身为畜生,去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如同动物一样交_配,还要努力一次即中,好应上那句“早生贵子”。 太恶心了。 他怎么可能做到。 可他偏偏还就想去做了。 就在今日,当他看着新人拜堂的时候,他就已在忍不住地幻想,倘若站在堂中的人,是他与青娘,该有多好? 他从不知道,原来穿着大红色的喜服,与心爱之人站在一起,接受四方的祝贺,是件如此甜蜜幸福之事。 他好想要。 好想好想要。 “青娘……” 面色酣红的男人喃喃低唤,眨动着潋滟的桃花眼,唇瓣细吮着妇人的掌心,一遍遍地祈望:“我想和你成婚,想和你拜堂,你这么好,这般温柔,这般善良,定然会满足我的,对么?” 薛青青面无波澜。 她只当他在说醉话,没答应也没回绝,抽出手道:“你还是早些睡吧。” …… 许是美酒作祟,当夜里,裴怀贞罕见地做了个美梦。 他梦到自己心愿成真,与青娘身着大红喜服,在梅花村的小院里拜堂成婚,周围宾客满堂,欢笑不断。 而正当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他伸出手去,想要去妇人头上的盖头揭开之时,场景却陡然揉皱在一起,转瞬变化为另一番天地。 殿内金砖光可鉴人,映出悬绕空中的华丽藻井,二十八星宿镇守其间,蟠龙盘绕周围,鳞爪分明,血口大张。 藻井之下,一名男子高居须弥台,身下龙椅闪烁凛冽寒光,身上的龙袍有些旧了,多了陈腐之气,如同久居地下的黑漆棺木。 裴怀贞看不清对方,却知此人生了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不同,便是对方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你这是穿的什么东西?” 龙椅之上,独眼男人打量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浓眉拧紧:“真是恶心死了。” 第121章 第121章 兴许是换季的缘故, 自开春以后,两个孩子便轮流生起病。 菡萏这边刚好,小老虎又发起热来,脑袋烫了一宿, 直至天亮时分才缓解些许。 不过他的身体壮实些, 病虽病, 不耽误吃喝, 早饭吃了大半碗的鸡脯肉丁粥,又吃了两块山药蒸糕,吃饱喝足, 还要闹着出去玩。 薛青青怕他吹风,一口咬定,就是不同意。 小家伙心中委屈, 赖在娘亲怀里直哭, 呜呜着道:“你想父皇了, 你要父皇, 娘亲带我找父皇……” 他还太小, 分不清“你”和“我”的用法, 说起话来乱七八糟。 薛青青知道他其实是想让裴怀贞陪他玩, 好气又好笑,当然没答应。 按照以往,小老虎被拒绝诉求, 哭上片刻也就过去了。但想必是生了病,霸王性子也变柔弱, 一哭就打不住,直哭得小脸通红,险些将早饭都吐了出来。 薛青青这才担心起来, 命宫人看好菡萏,又取来一条小被子,将这恼人的娃娃包个严实,带他去御书房。 倒春寒来得气势汹汹,殿脊上的残雪许久不化,比较冬日,更添一分凛冽。 薛青青刚到,还未说明来意,内侍便殷勤地围上前道:“天儿冷,娘娘快快进殿暖和。陛下特地吩咐过,只要是娘娘过来,无论何时,都不必与他回禀,直接让娘娘进去便是。” 因天气确实是冷,怀中还抱了个乱动的孩子,薛青青并未推辞。 宫人将殿门打开,她顺势便步入其中。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不比紫宸殿旺盛,于薛青青而言,堪堪算是不冷。 她脚步声轻软,走在空旷的外殿,未发出一丝声音。 隔着东珠垂帘,她能清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回陛下。” 谢琅的声音响起: “据臣整理,今冬各省上报的大小灾情,共计四十七起。其中雪灾二十三起,房屋倒塌致灾六起,瘟疫初起四起,各省上报冻毙,饿死,疫病致死,合计约九万四千余人,实际数字恐逾十万。新增的流民,各省汇总约三十万人。” 声音绕梁不绝,在殿内来回飘荡,一条条曾经鲜活的人命,就这样被冰冷的数字所覆盖。 薛青青只是听着这些数字,都没看到受灾的画面,便已感到心跳加快,遍体生寒。 熟悉至极的,冷静低沉的男人声音出现—— “需要多少银两赈灾?” 谢琅道:“大约一百万两便足够,但一百万两从国库拨出去,经过层层盘剥,下放入乡,能剩五十万两已是不易。” “故而保险起见,户部起码要拨出三百万两。” 男人声音随之又至:“国库还有多少?” “发授虚衔与预发盐引茶引两项,共筹得白银约五百万两,加上国库原有的,约剩下一千五百五十余万两白银。” 而去除赈灾费用,余下的库银,堪堪够朝廷一年的开支和军费支出而已。 殿内陷入寂静,久久未有声音,唯有清直烟丝自错金博山炉中飘出,萦绕上繁丽的藻井。 龙脑香的气息冷冽幽凉,吸入肺腑,本该平息燥热,却好似雪上加霜,催化出更多的焦火。 裴怀贞眸色沉沉,黑瞳注视于升起的烟丝上,淡淡道:“够用了。” 他另启唇,想要交代些什么,垂帘外便忽然响起清脆的童声——“父皇!” 小老虎从娘亲怀里挣脱开,顶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大眼睛明亮又清澈,迈开两条小短腿,兴致冲冲地朝龙椅上的男子跑去。 裴怀贞的眸色顿时变得柔和,朝谢琅递去一眼。 谢琅识趣,躬身退下。 裴怀贞起身离座,弯下颀长的身姿,张开两臂。 小老虎一溜烟儿跑来,重重地扑到他怀里,两条短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太过激动,说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道:“我想我了。” 裴怀贞却懂得他的意思,笑着道:“父皇也想你了,只不过父皇这两日太忙,所以没去看你。” 他直起腰,掂了掂这小家伙,哭笑不得:“才多久不见,父皇怎么觉得你又胖了?都快成秤砣了。” 小老虎摇头连连,虽还不懂”秤砣”是何意思,但直觉便知不是什么好词,所以坚决不认。 裴怀贞弯了眉目。 逗完小孩,他抬眸,望向安静站在垂帘前的妇人,眸色顷刻更加柔和,轻声道:“青娘,过来。” 东珠垂帘缓慢地晃动着,淡淡辉光萦绕,映出薛青青不太好看的脸色。 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早已恢复了肌肤原有的莹白,加之没有多余的血色,乌发雪貌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一尊瓷塑的菩萨,慈悲又哀伤。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点出神似的,听到男人的声音,下意识地便走了过去。 裴怀贞放下怀中的小秤砣,张臂拥住走来的妇人,转了个圈才把人放下,捏捏胳膊捏捏腰,轻叹一声道:“你看,你还不如小恒之呢,怎么一个冬天下来,人反倒清减了?若是饭菜不合胃口,我便把御膳房的厨子都给你换了。” 薛青青头还晕着,分明是想把这恼人的家伙推开,可手伸出去,摇摇欲坠的身体做出本能反应,她反倒将他抓紧了。 “我不要。” 薛青青拒绝得干脆,嗓音发涩:“劳民伤财的事情,还是少干些吧。” 裴怀低下面孔,目光落在紧抓住自己手的柔软小手上。 原本漆黑的瞳色,竟因这微小的举动而有了光彩,绽放出隐秘的欢喜。 薛青青未留意他的神色,犹豫一二开口,声音有些沉重:“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嗓音轻了些,认真道:“其实我身边,根本不必那么多宫人伺候,每日的餐饭也不必那般奢侈,顿顿都有燕窝。衣物做得多了,也根本穿不过来,都压在箱子底下了……” 裴怀贞笑着,未等她讲话说完,抬眸瞧她,无奈似的:“青娘这是想为我省钱?” 薛青青未反驳。 “你的心是好的,可青娘。” 裴怀贞叹道:“你节省下来的这点钱,若下放出去,只怕刚出京城的门,便已被盘剥没了。” 自登基以来,他砍了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可盘剥之风依旧如火后野草,只消风一吹,便又野蛮生长起来,明面上虽未再出现大贪巨贪之辈,可细算下去,并不比过往强上多少。 烂到根子里的东西,若想根除,定要割肉刮骨。 放在以往,他兴许能不顾后果,将人砍了了事,管什么朝野震荡。 可他既答应过青娘少杀人,便要说到做到。 何况就当下而言,的确不能再生风波。 柔软仁慈的妇人像面镜子,不仅让他看清了自己,也让他看清了时局。 身下的这把龙椅,坐上去容易,守住却难,上位时的血腥作风,并不适用治理朝政。 他若想不去重蹈前世覆辙,便必须要去顺应人心,而非一味让人心顺应自己。 想到梦境里那个一身暴戾的独眼男人,裴怀贞只觉得反胃。 竟然说他和青娘拜堂所穿的喜服恶心?那家伙算个什么东西。 若他以后会变成那个人,他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那我能做点什么?” 沉默片刻,薛青青主动问道,秀美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眸中满是担忧。 裴怀贞轻揉妇人肩头,桃花眼里噙着笑,轻松的口吻:“你只要能好好吃,好好睡,与孩子们平安无虞,便是最大的功劳。” 他抬起手,掐了把她细嫩的脸颊:“宫人照用,燕窝照吃,不必想着节省,也不必去为财政担忧。” 话到此处,故意似的,裴怀贞语气突然变得苦涩,感慨起来:“你只需记得,你与孩子是我的底线,短了我自己的,也短不了你们的,纵是有朝一日,我要沦落到吃糠咽菜,也必会保障你们锦衣玉食。” 薛青青平静的眼睫抖了一下,抬眸对上那双笑眯眯地,不怀好意的桃花眼,冷声道:“你故意的?” 裴怀贞心知肚明,却还无辜反问:“故意什么?”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杏眸泛红,愤怒地瞪他。 明知她受不了这种话,还故意去揉碎她的心。 看似感人至深,可她听到耳朵里,便如同现代的孩子,最常听父母念叨的那句话——“你就一门心思学习,我砸锅卖铁也得把你供出去”。 首先涌上心头的当然不是感动,而是浓烈的酸涩。 要靠牺牲他人才能获得的好处,对心软之人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酷刑。 “好青娘,我不逗你了。” 见妇人泫然欲泣,澄澈的杏眸里满是晶莹,裴怀贞终于慌了神,正色起来道:“方才那都是玩笑话,我说说罢了,你莫往心里去。” 薛青青别开脸,一眼不想看他。 裴怀贞摸起她的手,摊开在脸上,软语哄慰:“青娘,你打我两下。” “不行就骂我两句?” “好青娘,不要不理我,恒之见我把他的娘亲弄哭,该烦我了。” 小老虎见爹娘抱在一起,不带自己,早就急了,张着小手也要加入。 内侍的声音隔帘响起:“回陛下,礼部的人在外求见,等着与您确认祭祀事宜。” 裴怀贞还未发话,薛青青先推开了他,躬身去抱小老虎,淡声道:“你忙,我带他先回去了。” 裴怀贞不答应,手伸出去,欲挽妇人纤软的腰肢,软语撒娇:“怎么刚来就要走,我说我的,你们在旁听着便是了。” 薛青青抬脸对他,指着自己仍在泛红的一对的眼圈,不悦地道:“你觉得我还能听得下去吗?” 刚过年,离春祭的日子还远着,礼部提前筹办祭祀,除了天灾过多,还能因为什么? 薛青青已经不想听到外面又死多少人了。 对上妇人眼底的泪意,裴怀贞冷静些许,答应下来。 薛青青弯腰去抓小老虎。 会走路的孩子犹如滑鱼一般,捉到手里便溜走,只要他不愿意,你就别想能把他怎样。 后面还是裴怀贞出马,一把将钻在御案下的“秤砣”掏了出来,接过小被子,裹春卷一般,将这不停乱动的小不点裹好,还给了薛青青。 薛青青一边抱紧,一边对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安慰:“哭什么呢,你晚上还能见到父皇,他又不是不要你了。” 这话是当然是哄孩子用的。 薛青青知道裴怀贞有多忙,近来几日彻夜不眠都是常事,晚间怎可能有空。 连哄带骗的,她费了半天的工夫,终于将儿子带出了御书房。 辗转夜晚时分,殿脊上的积雪融化成水,又被寒风吹过,结成冰凌,悬在抱厦。 偏殿内,薛青青坐在榻边,柔声唱着童谣,手轻拍在孩子的身上,耐心地哄睡着。 暖黄的灯影映着夜色,柔和的光晕,镀在妇人的周身。 她早已褪去白日出门所穿的繁琐宫装,眼下只着简单的素色寝裙,外罩柔软的绸衫。胸前所绣的白色山茶花被撑开大片,极为素雅的颜色,却因渗透出的两片湿润,变得有些道不明的意味。 两个孩子都已坚决不再吃奶了,乳汁沁出也毫无办法。薛青青算着日子,打算再过上半个月,便彻底将奶断了,省得每日湿着难受。 如此想着,她再垂眸,孩子们便已沉沉睡去。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唱完最后一句,殿内融入静谧。 薛青青给孩子们掖好被角,起身欲要回到寝殿。 脸转过去,却在灯影起伏之中,看到了张年轻俊美的面孔。 裴怀贞倚在檀木雕花鸟的座屏,眸光潋滟,神色柔和,唇角微微上翘。 两条手臂放松地叠抱在胸前,似是已经看了许久。 薛青青恍惚一瞬,没想到会看见他,起身缓步走去:“你怎么来了?” 柔软的奶香气幽幽探来,不由自主,裴怀贞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盛放得饱满的山茶花上。 “想孩子们了。”他咽了下喉咙,柔声回答。 薛青青微微叹息了下,有些可惜似的:“他们刚睡着,你最多也就看看了。” 裴怀贞点过头,走上前去,看向熟睡的两张小脸。 灯影照耀在青年旖丽的眉目,多情含笑的一双桃花眼,竟是深邃得犹似古井一般,眼角像是燃了火,泛着反常的灼红。 薛青青只当他是被政务压得过度疲惫,好心道:“你晚膳用了吗?”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未曾。”他道。 薛青青便顺势道:“小厨房里有我给他俩煮的肉粥,我去给你热一热,凑合垫垫肚子吧。” 她转身朝寝殿走去,想取件厚实的披衣。 裴怀贞未阻止,长腿迈开,跟在妇人身后,看着那截被长发遮住的柔韧纤腰。 也是怪了,一直到看见她之前,他都没想要做那事的。 “青娘。” 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好奇地询问:“在现代,小孩子们,会管娘亲叫什么称谓?” 薛青青不懂他怎突然问起这个,也不藏着,随口道:“妈妈。” “妈妈?” 年轻男人轻轻吐息,薄唇碰合在一起,嗓音出奇地低涩,将神圣的两个字眼,咬出了古怪糜丽的味道。 薛青青听入耳中,微微蹙眉,觉得格外别扭,却并未留心,只惦记着去把饭热了,步伐加快了些。 身后,男人的步伐同样加快。 裴怀贞迈开大步,双臂伸出,将妇人缠入怀中。 胸膛紧贴着妇人的纤薄的后背,他低头,唇畔细蹭妇人的耳畔,低涩微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妈妈,妈妈……” “妈妈,我好饿。” “可是我不想吃饭,妈妈,怎么办?” 第122章 第122章 妈妈。 妈妈…… 能是娘亲, 是“妈妈”。 薛青青上一次被叫“妈妈”,还是在现代。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站在马路边上等红灯,一名两岁左右的小朋友跑过来, 奶声奶气的声音, 抱住她的腿, 喊她:“妈妈!” 她刚警惕这是什么拐卖人口的新套路, 就见一名和她差能多打扮的女士走来,拉走了认错妈妈的小朋友,对她表示歉疚。 在薛青青看来, “妈妈”一词,普遍是孩子对母亲的称呼。 最少,也应该是小孩对大人的称呼。 儿能应该是一个大人, 对另一个大人的称呼…… —— “妈妈……” 镂花红漆的月牙桌幢向云母墙, 窗外早春寒风掠过, 吹拂在小巧玲珑的檐铃上, 发出阵阵清脆地, 有规律的响。 男人的嗓音灼热低涩, 声线像被最为粘稠的蜜糖泡透, 沙哑地如有砂砾打磨,每咬一个字,吐息里似都从冒出足以点燃整座殿宇的野火。 “妈妈, 妈妈……” 他一遍遍地叫着,迷离着, 渴望祈求着,绝对臣服的姿态。青筋迸起的手掌却完全包裹住妇人的后颈,固死住妇人, 让她纹丝能动,处于被他完全掌控的模样。 “妈妈?” 他笑,喘出粗气,手上收紧,指腹上的硬茧陷入妇人粉腻生汗的脖颈肌肤,问:“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温暖了一个冬天的地龙,突然像是地狱里的红莲业火,赤足踩在地面上,如受轮回转世之苦。 妇人的双足踮至最高,雪白的足面绷紧成线,玲珑秀美的脚趾,被迫承受全身的重量,充血成熟透樱桃的颜色。 “能喜欢。” 薛青青强挤出声音,抵住险些溃烂成泥的思绪,贝齿松开肿胀充血的红唇,咬字清晰:“你……你给我滚。” 她发誓,世上再能会有比裴怀贞已变态,已疯魔的人了。 他简直在把她所有的羞耻心揉碎一遍再摊开晾干,把她变成她而没见过的陌生样子。 她能喜欢。 她真的好能喜欢…… “滚?” 男人低低反问,嗓音已为低涩,笑得却格外愉悦:“如此想要我滚?为更我每叫你一声妈妈,你便自觉将双足掂得已高?” 灼热的吐息自高处压下,萦绕在耳后,刺激着耳垂上最为细嫩的肌肤。 薛青青想躲开,耳后的薄唇却张开,噙住了她嫣红欲滴的耳垂。 “明明就是很喜欢。” 锋利的犬齿抵在脆弱细嫩的耳垂肉上,能轻能重地咬着,带去酥痒的疼痛。 “妈妈,你能诚实。” …… 春二月,冰雪终有消融之势,万物回春。 薛青青的小腹酸胀发痛,在紫宸殿连着休养五日,床都没怎么下过,双足稍一沾地,便软得难以支撑。 正值郁闷之时,她收到了沈姝仪的拜帖。 沈姝仪没再同以往那样,欢快犹如小鸟,自由自在地出入宫廷,找她薛姐姐说话解闷何。 她依照规矩,正正经经地先向薛青青递上拜帖,阐述来意,恳求见面。 谢青青自然无能答应。 待等沈姝仪进宫那日,薛青青早早便备好了她过往喜爱的茶水点心,听说人已来到,迫能及待地命宫人将人领进门。 片刻未过,便有一道熟悉俏丽的身影随宫人入殿,按照礼数跪地叩首。 薛青青亲自将人扶了起来,任她而能爱奚落别人,也在这时忍能住嗔道:“你只是成了婚,又能是换了个人,生分给谁看?” 沈姝仪梳着妇人发髻,抬起头后,眼睛亮晶晶的,翘起的嘴角压都压能住,连忙笑着解释:“我才没同姐姐生分,都说人成了婚便是大人了,我既是大人,便该有大人的样子才对。” 薛青青摇头,柔声道:“你在别人面前做大人便是,在我面前还是以往那样,按你如更舒服行事。” 沈姝仪笑着点头,神色一如出阁前开朗。 二人落座以后,三两口点心下肚,沈姝仪便像打开了话匣子,把婆家大大小小的奇葩事情都说了一遍。 譬如在外以家风清正著称的谢氏,背地里竟有数能清的鬼热闹看,什么叔嫂通奸,什么姐夫娶小姨子,脏的臭的藏得严严实实,只等嫁进门去,才大白于天下。 沈姝仪笑嘻嘻说着,只当是讲笑话。 倒是把薛青青听出了一身汗,能明白这是怎样个泥坑。 纠结一二,薛青青终道:“谢琅对他家中之事,都是更态度?” 沈姝仪咬了一口牛乳糕,没心没肺地道:“早在成婚第三日,到祠堂拜完他家的列祖列宗,他就带我搬到外头的别院居住了。这些小道消息,都是别院里的洒扫婆子告诉我的。” 说到此,她还有些可惜,颇为痛心疾首地道:“姐姐你说,这要是和那乱七八糟的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每日该有多少新鲜能看?我想想都激动!” 薛青青只觉得头疼,能知道该如何去提醒这傻姑娘。 想来想去,也能过轻叹一句:“可见谢琅能让你掺那些浑水,是真心待你的,以后你只管听他的,莫去想太多。” 沈姝仪重重点头,眼睛发着亮。 只是没过多久,那眼睛里的亮光便别扭起来。 沈姝仪低着头,小口地咬着糕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等薛青青再三询问缘由,她才欲言又止,磕磕绊绊地道:“姐姐,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想能通许久了,一直能敢与别人说。” 薛青青点头,柔声道:“你只管讲,我听着。” 沈姝仪看了眼周围,见宫人们都站得颇远,便将身子伸长,脸凑到薛青青耳朵根,声音压得极小,咬字清晰地道: “我怀疑……谢琅他能行。” 简短一句话,让薛青青僵了身体,呆了神情。 直缓了许久,她才正起神色,看向满面通红的沈姝仪,艰难地挤出一句:“此话怎讲?” 沈姝仪认真道:“真要我说,我也能太确信,姐姐你先跟我说,夫妻之间正常的……该是几日一次?” 能受控制地,薛青青想到了裴怀贞。 可他与她,能是几日一次,应当是一日几次…… 想到被他叫“妈妈”的那夜,月牙桌都要散了架,她至今回忆起,小腿都在发抖。 想了又想,薛青青顶着通红灼热的双颊,欲言又止,给出一个还算保守的数字:“差能多,两日一次。” 沈姝仪睁大了眼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拍着桌子,义愤填膺:“成婚至今,他与我一次都没有过!” 薛青青连忙捂紧她的嘴巴,扬声将宫人都遣散出去。 事后仔细询问沈姝仪,薛青青才知,最早而二人洞房花烛的那夜起,谢琅便以沈姝仪“年纪还小”为由,推脱与之同房。 “我小吗?” 沈姝仪气愤道:“和我同龄的闺秀当娘的也有了,我哪里小了,我看他分明就是借口!狡辩!他心里有别人!” 薛青青未急于附和她,儿是思忖一二,询问道:“他可是与你分床儿眠?” 能同房便算了,若是连床都能愿意睡一张,这个谢琅,怕是真有些问题在,能是身体,便是内心。 活两辈子的老男人,果然还是嫁能得的。 薛青青在内心叹息一声,后悔当初没从坚持阻止沈姝仪。 “分床倒是没有。”沈姝仪回忆着,脸红了红,嘀咕道,“他每晚都要抱着我睡才行,搂得我可紧了,我都能好喘气。” “他睡觉还能老实,动能动便做噩梦,惊醒后抱着我又哭又笑,还总说胡话。” “说什么他已与陛下合作,今生定会避开所有灾祸,保护好我与孩子。姐姐你说他招能招笑?我和他才成亲多久,哪来的孩子?” 说者无心,却在听者头脑中掀起一重巨浪。 薛青青凝了神情,垂眸沉默良久。 忽然,她抬眸,依旧是柔和娴静的神色,语气却沉了些许,恰似无意地问:“谢琅对你说,他已与陛下合作?” …… 御书房。 安排好赈灾事宜,选定赈灾大臣,待等群臣散去,已是日落时分。 霞光穿过窗上云母明瓦,挥洒在年轻天子的面孔上,阖目养神时,天子纤长的眼睫随眉心跳动儿轻颤,阴影投在眼下,随呼吸儿浮动。 正事忙完,裴怀贞开始回忆谢琅前世的经历。 若他没记错,按照谢琅所说,沈濯死后,各方虎视眈眈,企图染指兵权,他为威慑诸多势力,会在朝堂大开杀戒,血溅金殿。 还会在一次失控之后,失手错杀了王广…… 太荒谬了。 裴怀贞想象能到,自己是有多“失手”,才从把王广杀了。 今生今世,沈濯能会死,王广能会死,前世那个疯子一般的独眼男人,与他根本南辕北辙,毫无关系。 裴怀贞冷嗤一声,只觉得能切实际。 他正欲命内侍传召王广,鼻息之间,便莫名萦绕了股清甜的奶香气。 多么熟悉的气息。 仅是闻着,他便已经腰腹绷紧,唇齿发干。 脑海中挥之能去的,皆是妇人柔媚的哭泣声。 王广抛诸脑后,裴怀贞睁眼看去,正看到站在东珠垂帘后面,正在与他遥遥对视的温婉妇人。 妇人身着淡色素雅的衣裙,乌髻微倾,耳上一对白玉耳珰,在修长白皙的脖颈间,轻轻晃荡。 裴怀贞弯了眉目,桃花眼中满是潋滟水光,起身迎去,龙袍拖曳在金砖地面,声音清冽,大方询问: “怎么,妈妈想我了?” 第123章 第123章 早春傍晚的霞光, 柔和又绚丽,折入云母窗,被窗棂割碎成无数摇曳起伏的影。 两道身影离得越来越近,冷白修长的手指拨开东珠垂帘, 彻底消除了二人间那点距离。 东珠碰撞的脆响绕在耳侧, 男人多情噙笑的桃花眸, 对上了妇人冷淡的眼神。 薛青青面色平静, 一如往常。 她看着面前满目喜色的男人,音色淡淡地问:“裴怀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裴怀贞眉心微跳。 再观察薛青青有些过于冷静的神色, 他当即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短短一瞬,如同算账一般,他将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 全部复盘了个遍。 最终, 心思凝聚在一件事情上。 唇上笑意不减, 裴怀贞轻声询问:“可是有关谢琅重生一事?” 薛青青瞳色微动。 他能如此干脆的承认, 倒让她有些意外。 她未语, 静静看着面前之人, 等着一个解释。 裴怀贞将碍事的珠帘拨到一边, 手臂伸出,轻握住妇人纤细的手腕,轻柔地将人拉入内殿, 进入更为隐秘的空间。 他眉头微拧,颇为懊恼后悔似的:“此事我也是知晓不久, 原本想早早告诉你,没想到事情接踵而至,我忙得厉害, 转头便给忘了。” 认错认得坦然,表情亦十分真诚。 薛青青却推开他的手,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珠帘晃荡在她身后,发出清脆的响,辉光衬出一张莹白如雪的沉静容貌。 “裴怀贞。” 她再次叫他名字,相比刚才,语气更加冷淡,已有严肃显现。 “你当我是傻子吗?”薛青青瞳色凛冽,认真地道。 欲要搂抱她的长臂僵滞在半空中,殿内陷入寂静。 但也不过短短一瞬,那长臂便强势地揽紧在她的腰肢上,小心又紧张的力度,怕弄疼她,又怕她就此走了。 “我错了。” 裴怀贞当即倒戈,认错认得利索:“我方才没说实话,我不应该骗你。” 他低了声音,有些哽咽:“我并非因为忘记,才没有告诉你,我是从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你。” “因为这件事太棘手,也太危险,我不想将你牵扯到其中。” “青娘,我知道你最厌烦的便是别人欺瞒于你,可这件事,非人一己之力所能控制,你参与进去,除了让自己不再快乐,忧心忡忡,我不知于你还能有何作用。” 深情款款的一番话,配上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宛若倾情告白,认错也成了勾引。 吃准了面前温软纯良的妇人,不能拿他如何。 “可归根究底,此事我做得不对。” 仗着有面具遮住丑陋的伤痕,裴怀贞愈演愈烈,眨眼时,刻意略垂了弧度,露出泛红惹怜的眼尾,软绵绵地咬字道: “但我有一个贪心的请求,我请你不要不理我。你心中若有怨气,尽管向我发泄,骂我打——” 话音未落,一阵甜润的香气扑面。 清脆的巴掌声,重重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讨怜声戛然而止,年轻天子的脸偏向一边,面颊上胀起五枚通红灼热的指痕,在玉白清隽的脸上,显得尤为显眼。 薛青青盯着那五道愈发清晰肿起的指痕,心在胸腔狂跳,手上一片发麻的烧灼。 不由自主地,她又想起了在梅花村的时候。 那时他忙着要去争皇位,不辞而别之前,故意说话刺她,引导着她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她后悔了无数个日夜,因为过于深刻,以至于她直至如今,她都还记得当时苦涩的心情。 而如今这一记巴掌落下,薛青青却只觉得痛快。 痛快过后,便是冷静。 久没等到面前之人的反应,气氛又静得可怕,薛青青试探地抬眸,观察起裴怀贞。 因被她打得脸偏向一边,从她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男人隆起滚动的喉结,以及微张开的,正在吐气的薄唇。 想必是气血涌动,唇瓣也发红得厉害,显得格外艳丽,令人竭力克制,才能忍住亲吻上去的冲动。 “是你说让我打你的。” 薛青青理所当然地,将裴怀贞的沉默安静当成是在压抑火气。 她的声音已恢复平静,顿了下,询问:“这就怒了?” 东珠还在碰撞,脆冽凌乱的声响,宛若人在动情之后燥热的心弦。 裴怀贞脖颈上的青筋微跳,缓缓转回脸,正面对着薛青青,嗓音低柔:“青娘,我不是怒了,而是……” 噙笑的眼眸对着她,嫣红艳丽的薄唇轻轻翕动,比出口型。 即便没发出声音,但薛青青依旧认出那两个字——…了。 她那一巴掌,把他打出性致来了。 全身气血齐涌头脑,一瞬间,薛青青感觉自己刚刚恢复过来的手掌,再度变得灼烧酥麻起来,且比方才刚扇完人时更加厉害。 她已经分不清这种头昏脑胀的滋味是气是羞,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同这家伙共处一室了。 无论对他做什么,对他说什么,都会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再这样下去,定会重蹈覆辙。 她不想再被…到小腹酸胀,好几日走不成路。 珠帘乱飞,清脆声乱撞。薛青青逃出内殿,直奔殿门,如同身后有鬼追随一般。 然未等她迈出两步,身体便被一股大力又拖回帘内,裙摆随身体拖动的弧度飞扬起来,活似朵盛开的鸢尾。 “我是真心认错的。” 面前是黑檀木御案,后背紧贴结实的胸膛,薛青青夹在两者之间,只能听着男人在耳边低语呢喃。 “只要妈妈喜欢,妈妈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我只会爽,不会疼。” “求妈妈打我。” 臣服的姿态,强硬的姿势,将她控制在怀中,绝对掌控的肢体。 无法避免地,薛青青又回忆起在月牙桌上的那夜。 小腿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她连说话声音都像极了那夜的黏软,再三咬字,才将字眼吐出红唇: “裴怀贞,你真是病得不轻。” 耳边响起一声低笑:“哦?此话怎讲。” “没有人会喜欢挨打,你……” “我也不喜欢。” 他轻柔地将话接过:“但是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打,这不一样。” 裴怀贞设想了一下,若是他的乖乖青娘打在了别的男人脸上,他只会把她的手洗上十几遍,再把那个人的脸皮刮下来。 所以,还好打的是他。 雷霆雨露,俱是妻恩。 “青娘,我喜欢被你打,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放柔声音,浅浅低语:“夫妻间的小情趣而已,就像每次我在后面,你不也很喜欢被我打?虽然你嘴上拒绝,可是我每次打的时候,你都……” 薛青青捂紧了耳朵,试图将那些银靡的字眼隔绝在外。 “我原谅你了。”她吐字颤颤,“你能闭嘴了吗?” 事实上,薛青青从开始便没那么生气。 她是怨他瞒她,可她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因为害她而瞒她,和为了她好而瞒她,是不能同样对待的。 她打他,大部分原因,还是羞耻心作祟,受不了那句响了一整宿的“妈妈”,所以新仇旧恨一起算。 谁知道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巴掌落下去,还给他解锁了新吃法。 早知道就烂在紫宸殿里了,过来这一趟干什么。 “这就原谅我了?” 耳后的男人声音低沉温柔,透着股可惜的意味:“如此轻易的么。” 薛青青不假思索地点头,附加出条件:“但你从今以后,不能……不能再叫我妈妈了。” 裴怀贞“哦”了声,顿时失去了庆祝和好的兴致,慢悠悠地道:“那我还是等着你再打我几巴掌吧。” 薛青青:“……你这人怎么回事?” 哭腔都有点被气出来了。 她在现代是母胎单身,在古代也只有过亡夫一个男人,直至遇到裴怀贞,她两辈子见识过的花样,都被他言传身授出来了。 薛青青简直不敢想,倘若裴怀贞是个现代人,他能玩儿成什么样。 “怎么回事?”裴怀贞嗤笑,“这话应该我问妈妈才是啊。” 手掌发力,调转妇人的身体,将她从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变成前胸贴着他的胸膛。 “好歹是来自遥远开放的后世。” 裴怀贞抚摸着妇人臊红的脸颊,观察着她眼底积蓄的泪意,眼眸微眯,笑盈盈道: “不应该在此事上有更多包容才是吗?夫妻关起门来的房中事,又没有第三人知晓,害羞苦恼个什么呢?青娘若喜欢,纵是叫我妈妈,又有何不好?” 他顿了下,好似打开了个新思路,漆黑的眼仁都冒起亮来,语气陡然自豪:“你叫吧,只当是将我叫过的都还过来了,我会仔细听着。” 薛青青顶着张通红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怎么能做妈妈,也只有这个疯子能想得出来。 她一句不想叫,她只想这姓裴的赶紧闭嘴。 鬼使神差地,薛青青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念头刚过,身体便已随之做出行为。 她抬起手,一把将裴怀贞遮挡伤口的玄铁面具扯落下来。 已经掉痂的深红色伤口暴露在晚间霞光下,活像朵开得颓败的花,落在男人精致玉白的脸上,显得狰狞又艳丽。 裴怀贞愣在原地,失神许久,怔怔看着握在妇人手中的玄铁面具。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别开脸去,将伤疤藏在霞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下,下颏的线条绷紧发僵。 自此一言不发。 第124章 第124章 太阳落山, 绚丽的霞光收敛光线,夜幕悄然降临。 殿内的余热散去,变得寂冷沉静。 那个持美行凶,妙语连珠, 扮弱讨怜, 总以低弱姿态行强势之事, 将老实妇人逼至面红心跳的男人, 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肩上的织金龙纹被夜色融入,张扬的光泽变得内敛。 整个御书房,空旷得如若无人存在。 薛青青怔在原地, 手里攥着尚沾男人体温的玄铁面具,即将溜走的热气,明明趋近于无, 却好似灼热的火星, 丝丝缕缕, 烫在她的指尖。 安静无声。 这场面, 分明是她方才所盼望着的, 可真等降临, 她却不自在起来。 终于“扳回”一局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 回忆方才的举动,薛青青自己也不知道,她怎会想到, 去把裴怀贞遮盖伤疤的面具摘下来。 想完,她还真的就去那样干了。 她明明心里清楚, 裴怀贞最是在意他那张脸。那道伤疤,也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这种明知对方哪里伤口最疼,还偏往伤处踩的行为, 竟是她能做出来的? 薛青青有些恍惚,原本对裴怀贞的羞恼与气愤,全转化成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羞愧。 手里本该作为战利品的玄铁面具,成了烫手山芋一般,捏在手里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她甚至希望裴怀贞能发火,或者趁此机会,继续对她撒娇讨怜。 无论怎样,只要他能发出声音,打破这过于寂静的气氛,也打破她不断下沉的内心,就足够了。 薛青青盼望着裴怀贞能出声。 可半晌过去,殿内仍是安静得可怕。 男人一言未发,只是背对着她,手臂抬起,宽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得无血色的手腕,手掌捂紧了脸上的伤疤,维持着这个有些僵硬的动作,没有转头看她一下。 高大颀长的身姿,比薛青青高出那般多,可落在此刻的她眼里,突然便变得脆弱渺小。 就像个小孩子。 而她是欺负小孩的大人。 说不上来的,薛青青有点惭愧。 她下意识地轻了动作,冷硬的面具被她柔软细腻的手举起,轻拿轻放地安置在了御案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东西我放这了。” 动作轻,声音也轻,透着股很难遮掩的心虚,真把自己当成了刚做完坏事的人。 她很想继续说话,说自己不是有意揭他伤疤,她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了。 可自尊心使然,薛青青并不能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直接道歉。 她想:坏人也是要面子的。 所以她顿了顿声音,别扭地放轻语气,如同每一个想对小孩低头,却又不知如何低头的大人,淡淡地说道:“我回去了,你……” 你别再生我气了。 同样没能说出口。 她总没有剥夺别人生气的权利。 薛青青转过身,脚步轻得针落可闻,走向殿门时,裙裾拖曳在地面的声音窸窣清晰,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的心也被一股莫名的情绪蚕食着,细细密密地发着酥麻的痒意,很是不痛快,又无法发泄出来。 临近殿门,薛青青回过头,看了男人一眼。 她本以为,在得知她将要离开时,他再是怨恨她,至少会转头看她一下。 可是竟没有。 他仍是维持着背对她的沉默姿态,像根本不存在她这个人。 薛青青心里像被揉皱的湿帕子,凌乱中又打了个死结,更加拧巴得难受,以至于连那点愧疚,也在难受中催化成了凌厉的恼怒。 她盯看着对方侧脸仍旧绷紧的下颏线条,愤愤地想:这是恨上我了? 还是真就在意成那样,因为一道疤,连脸都不愿意对着她了? 裴怀贞今年三岁吗? 恼火压过了最后一点愧疚,薛青青回过头,毅然决然地出了御书房,做了两辈子的大人,如今竟近乎孩子气地想着: 即便我伤了他又如何,分明就是他先惹我的,他自找的,怪不得我。 这般想完,薛青青心里轻盈不少,凭空生出一股自在的洒脱出来。 可这份洒脱,并未维持太久。 当日夜里,紫宸殿檐铃被狂风扑得大响,雨点混合着拳头一般的冰雹,恣意敲击在琉璃瓦上,响声震耳。 两个孩子被这怪声音吓得直哭,薛青青挨个抱在怀里,哄到半夜,才将两人哄睡。 等到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榻,却丝毫没有困意。 安神香点了,安神茶也喝了,唯一阻隔不了的,便是这铺天盖地的风吹雨打之声。 声音嘈杂,搅乱了她疲惫平静的心绪。 薛青青睁眼闭眼,都是白日里她揭下面具的瞬间,年轻男人脸上那副错愕又茫然的神情。 他好像根本没有想过,第一个揭开他伤疤的人,竟会是她。 那副表情,分明就是被亲密之人背刺伤害的震惊。 见鬼的愧疚再度浮上心头,薛青青觉得,自己还真是不适合去做坏人。 否则坏事做完,没等别人报复,自己先将自己郁闷死了。 她呼出一口闷气,解开了束缚的胸衣,手细细按揉着闷堵的胸口,雪白的丰盈溢出指缝,随着力度加深,心中的憋闷也散去些许。 白日里的羞恼,愧疚,恼怒,在夜深人静的磅礴雨夜里,化为了一声声无奈地叹息。 薛青青闭着眼,只当那人就在自己的枕边,轻声地问着:“你为何如此在意那道疤呢?” 分明影响不了外貌。 “你为何就不能动脑子想想?” 薛青青继续道:“你品性已经如此恶劣,若当真毁容,变得丑陋难看,我怎可能……” 怎可能接受你的索取无度,任你次次尽兴。 无论是在梅花村,还是在这紫宸殿。 一颗心可以被爱恨嗔痴控制,被三纲五常束缚,肉身却只能被最原始的东西引诱。 有感觉就是有感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男女之间能够互相吸引着,去像动物一样与对方发生水乳交融的极尽亲密之事,总不可能是因为对方正直又高尚。 只会因为此人虽百般讨厌,奈何生了副与自己天生契合的身体和脸,所以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薛青青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裴怀贞。 算计别人时,犹若比干心生七窍,轮到他自己身上,分明是些简单浅显的道理,便傻气得好似没生脑子。 能睡他如此之久,她怎会轻易厌倦他的容颜? 真是个不会转弯的人。 殿外雨声渐大。 薛青青尽力将这声音当成助眠的乐曲,辗转反侧至四更天里,终于艰难地入眠。 睡得还并不安稳,白日里的种种,被割裂成无数个碎片,萤火一般闪烁着,在她头脑中来回闪现。 似乎怨念未消,薛青青对着梦中背对自己的男人,呓语地咬出那个名字,喃喃地念道:“裴怀贞,你……” 嗓音轻软,如若一股烟气,转瞬便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笑,反问过去。 梦境绵软如酥,残存的意识也如江南烟雨,朦朦胧胧,难以辨别出个真切。 薛青青理所当然,以为是在做梦,声音也是梦里的声音。 她迷糊着,用自认为的最为严肃正经的语气,认真地回答过去:“……你不可理喻。” “哦?我怎么不可理喻了。”男人又问,嗓音更柔,笑意更加明显。 “你……你生我的气。” “我几时生你的气了?” 这便要解释得更详细些,比如他从始至终留给她的背影,比如任她离开也没看她一眼,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记声音…… 薛青青是很占理的。 但她实在太困了。 盘问一个正在睡觉的人,便要做好对方随时能胡说八道,或是断片昏迷的准备。 薛青青属于后者。 迷迷糊糊地,她组织起的证据还存在口中,红唇刚要翕动,人便犹如中了蒙汗药,再无丝毫动静了。 烛影晃在茜色软帐,妇人呼吸柔软,长睫轻颤。 裴怀贞弯了眼眸,原本漆黑冷淡的瞳色,此刻汇聚柔意。他伸出手,轻落在了妇人堆积如云的柔软发丝上。 “傻青娘。” 指尖轻触着妇人乌黑柔软的发丝,裴怀贞低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一点点都没有。”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看的样子。” “那道疤,真的很丑。” 他的声音渐渐发低,直至消失不见。 静谧笼罩在殿内,昏黄的烛影轻柔在跳跃在年轻男女的周身,勾勒出一幅格外宁静的画卷。 这时,内侍趋步而来,压低声道:“陛下,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男人的手依旧轻柔抚摸在妇人的发上,开口之后,声音却异常沉稳冰冷:“朕知道。” 昏黄的光芒摇曳起伏,照见他身上的着装——烟墨色箭袖长袍,腰佩黑漆镶金革带,两条长腿被暗红色长袴包裹,脚踩阻隔雨水的乌皮靴,靴身收窄,勾勒出两条笔直有力的小腿。 是一身要远行的打扮。 裴怀贞显然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逗留,揉完妇人的头发,便扯长锦被,将她的身子遮好,尤其遮在没有胸衣覆盖的饱满之处。 虽说紫宸殿里都是宫女伺候,但想一想,还是有些不爽。 裴怀贞莫名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天生给薛青青当狗使唤的命,外面都火烧眉毛了,他竟然还惦记着明日会是谁,看光她的身体,为她穿上胸衣。 想着想着,人就已经烦躁了。 他倾身过去,似乎想抱一下熟睡中的妇人,可伸出的手略微犹豫,怕搅扰她的睡眠似的,最后又收了回去,改为替她掖了掖被角。 雨势变得磅礴,冰雹砸裂琉璃瓦,颇有山崩地裂的征兆。 薛青青被动静惊得醒来一瞬,睁开眼那刻,熟悉的龙脑香气侵入鼻息,清晰又强势。 好像那人就在她的身边。 她心中泛起希冀,转脸望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枕头,以及枕头外面,空旷得发冷的寝殿。 心上绽开难以难说的复杂滋味,极难形容出口。 薛青青怔怔盯着空荡的枕侧,过了片刻,实在难抵眼中酸涩,阖眼继续睡去。 …… 翌日,风停雨歇,天空却依旧布满阴云,无一丝光彩,云层之中,隐有闷雷轰鸣。 薛青青一觉醒来,头昏得厉害,总觉得昨夜,裴怀贞应是来过。 可若是来,为何又要走?这不是他的作风。 薛青青有些想不通,待等宫人上前,伺候她穿衣梳洗,她随口问道:“陛下早朝下了吗?” 她还是想去见他,想亲自问他昨夜是否来过,顺带将昨日没说出口的歉疚说出去。 不论如何,仅因为了解对方,知道对方在意什么,所以哪痛往哪踩,刻意去揭开伤疤,这太过分了。 “回娘娘。” 宫人为她系着胸衣的颈带,回答道:“昨夜里宫里收到急奏,黄河决堤,冲垮了好几个省份。” “陛下没等到早朝,连夜带领工部,亲自前往救灾去了。” 第125章 第125章 黄河决堤。 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薛青青直接白了脸色。 刹那之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房屋被洪水冲塌,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被洪水冲刷过的田地变成盐碱荒地, 起码十年无法正常耕种。 她再顾不得其他, 裴怀贞的身影也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那点男女间难言的复杂, 变得比沙砾还要渺小。 她急不可耐地张口,询问宫人有关于决堤的具体事宜。 而宫人也显然只了解表面,并不知具体, 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青青未再多问,直接传唤了伺候在裴怀贞身边的内侍。 内侍来到, 满面堆笑道:“娘娘切莫担心, 黄河凌汛常年皆有, 是上游的河冰化了, 下游的河冰却还未化, 两相冲突, 因而引起的决堤。” “此决堤并非改道, 伤及不了多少人命,只是今年恰巧将粮道冲垮,事关北境将士粮草补给, 必须连日抢修,所以陛下才圣驾亲临, 监督进程。” 薛青青听后,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能让裴怀贞亲自出马,必是黄河改道。 凌汛虽也是不小的天灾, 但对比黄河改道,真的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天灾面前,人命不过是数字,可死几千上万人,和死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可轻松不过瞬息,想到内侍那句“粮道冲垮”,薛青青的心,便再度提了起来。 北境苦寒艰难,虽是开春,却仍然正值冰天雪地之时,此时朝廷粮草若不能及时抵达,能饿死多少将士,根本难以想象。 薛青青立刻便懂了裴怀贞为何会连夜出发。 这种事情,根本就等不得。 他若不亲自到场监督,任由工部拖沓,粮道晚修一日,北境便多十分凶险。 北狄已与中原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虽已苟延残喘,无进攻之力,可若趁边防微弱,举全族之力狠咬一口,于如今的朝廷,是十足的雪上加霜。 薛青青不愿去把事情往最坏处去想。 她只能掐紧掌心,维持冷静,去计算接下来赈灾的费用,要如何节省开支,才能让国库撑到明年的税收。 “陛下说了。” 内侍恭敬地接着说道:“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就额外辛苦娘娘了,待此事过后,他定会好好弥补娘娘。” 薛青青听了,只觉得好笑。 “辛苦我什么呢。”她喃喃道。 她唯一的辛苦,无非是担心裴怀贞回不来罢了。 灾民多了便是流民,流民多了便是叛军,他一个不被爱戴的皇帝,深入叛军之中,能否活着回来,都还是个未知。 他若真死了,倒也清净了,可这江山又能交给谁呢? 交给三皇子,好让他重蹈前世覆辙,将百姓献祭给权贵,再将权贵献祭给北狄吗? 薛青青叹息出声。 内侍欲言又止,只好笑笑。 薛青青不懂内侍的笑容有何深意,只觉得有些奇怪。 直至下午,摞成小山一般的奏折被两名内侍合力抬入紫宸殿,薛青青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陛下说了,他忙于治水,分心乏术,政务无人帮扶,便一概由娘娘批阅,在这时期,娘娘可随时召见群臣,诸臣见到娘娘,亦如见到陛下。” 内侍躬身,双手奉上一枚虎形符印: “这枚是能够调动阖宫三万禁军的军印,亦能调动沈濯沈大人手下的十万精兵。沈大人被陛下勒令留守京中,时刻守卫娘娘安危,供娘娘调遣。” 薛青青身体僵在原地,怔怔听完这一番话,脑海中来回闪过的,唯有“疯了”二字。 裴怀贞疯了。 他这是在干嘛? 交代后事吗? 不过是去救济灾民,监督粮道修建,他真当自己回不来了? 薛青青的眼睫不自觉地颤动着,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之中,几乎掐出血痕。 她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对内侍冷声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搬来的,再搬回哪里去,我又不是他,做不了他的分内之事,他若不放心,便亲自回来料理。” 说罢,她转过身,直接回了内殿。 内侍哭丧起脸,唉声叹气:“娘娘明鉴,奴婢哪敢抗旨不尊,今日奴婢若尽数搬回,明日待等陛下回来,奴婢们一个也别想活啊。” “奏折和兵印,奴婢都给娘娘放在案上,批与不批,用与不用,全在于娘娘。” “奴婢告退——” 殿门合拢,遮住了阴雨天里仅存的光线,殿内沉入更深的晦暗。 一连三日,薛青青未动那堆奏折。 奏折旁边,兵印已蒙上一层薄尘,亦未有幸等到她的垂青。 第四日,天空依旧阴霾密布,雨声淅沥不绝。 小老虎连着几日未见裴怀贞,到了吃午饭的时刻,竟破天荒地不愿意吃东西,还哭着闹起了脾气。 薛青青抱起儿子,正要哄两句,宫人便在这时进殿,恭敬道:“回娘娘,谢侍读在殿外求见于您,想与您商议近来朝政。” “我不见,让他回去。”薛青青不假思索。 “是——” 小老虎哭得愈发厉害,被抱着也不老实,手脚挣扎着胡乱动弹,胡乱哭嚎着:“父皇父皇,我要父皇!” 经他一闹,菡萏也哭着起来,喊着要“父皇”。 薛青青这几日,本就在强撑精神,此刻听着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更是心如刀绞,恨不得闷头昏上一场,醒来裴怀贞便已回到皇宫。 “等等。” 她叫住宫人,声音疲倦:“让谢琅进来。” 两个哭闹的孩子被宫人抱到偏殿哄慰,偌大的殿宇,顷刻便静谧下来。 谢琅入殿后,还未行礼,薛青青便已启唇,开门见山地道:“我不想和你聊什么朝政,我只问你一句,黄河决堤,在你前世可曾发生?” 声音依旧如往日温和,娴雅而柔软。 可咬字已有尖锐的强硬。 若是了解薛青青的人,便知道,此时若不再与她坦诚相待,她后面不会再出现一丝半毫的好脸色,亦不会再给对方任何后悔的机会。 妇人话音萦绕于梁,谢琅继续躬下身,将未做完的礼数尽全,而后道:“回娘娘,未曾发生。” 殿内陡然陷入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薛青青再开口,嗓音已然哽咽,略有颤抖地道:“还在变,是吗?” 根本就不会轻易避过去,做再多努力,都会有一个接一个死局。 谢琅语气从容:“娘娘不必忧心,一切自有——” “你与裴怀贞合作,我都知道了。” 薛青青冷下声音:“你不必再同我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宽慰之词,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我需要知道,裴怀贞,都准备做些什么。” …… 傍晚时分,天色短暂放晴,天际红若火烧,妖冶诡谲之态。 两个孩子哭了一个下午,此时筋疲力尽,撑着用过几口晚膳,便已昏昏欲睡。 薛青青送走谢琅,照常哄睡他俩,哼唱过往常哼的童谣。 小老虎哭得眼圈通红,眼皮肿得核桃一般,临睡着,还抓住薛青青的手,黏糊糊地求她:“娘亲,要父皇,你带我找父皇……” 薛青青摸着儿子的头,柔声哄道:“再等等,父皇忙完便回来了。” 小孩子不懂“忙完”是什么,也不懂大人为何总是在忙。 但只要得到安慰,便会乖巧许多。 守着孩子们睡着后,薛青青起身,离开偏殿,回寝殿。 同样的路线,就在不久之前,她身边还跟着那个恼人的男人,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躲他一下,他亲她一下…… 她如此恨那个人,想要远离那个人,可到最后,她与他,竟成为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对她说,不想让她知道他与谢琅的密谋,是因为不想她不快乐。 她那时只当是他狡辩。 直至听到谢琅所言之后,薛青青发现,自己的确,很难再去感知快乐了。 她甚至都有些想不通,裴怀贞在接受自己前世万箭穿心而死,又悬挂城楼暴晒长达二十年,而今生也极大可能会重复前世结局之后,他究竟是如何还能做到每日情绪稳定,笑意盈盈地面对于她? 他难道就不害怕,不惊慌吗? 薛青青无法理解。 从谢琅口中得知答案,只是解决了一个困惑,却也令她生出了更多的困惑。 在众多的困惑当中,她唯一能确信的,便是裴怀贞,的确是在认真的筹谋,尽最大的努力,避开前世所有灾祸。 不仅仅是避开他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 包括被她在意,被他怨恨的沈濯。 甚至他第一个精心保护的人,便是沈濯。 人世间不会再有如此复杂的情感。 薛青青不到今日,亦想不到,在经历过梅花村被他利用抛弃,皇宫被他强行占有,在有过那些铺天盖地的恨与绝望之后,身边没有了裴怀贞,她首先感受到的,竟是孤独。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她走入寝殿,目光掠过熟悉的一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人过往在此与她一起的画面。 烛影映着御案,满案奏折堆积如小山,虎形兵印闪烁寒光。 说来奇怪,四日前,薛青青看着这堆东西,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看到了那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可如今,她的心情竟格外平和。 那个曾经被她讽刺无心无肝,冷血无情的男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薛青青将眼尾的泪花擦干,走到御案后面,坐在了龙椅上。 她手伸出,拿起一本奏折,摊开,认真品读每一个字。 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专注。 …… 黄河堤口,夜风猎猎。 坍塌出的决口比预料中要大,冰凌混着泥浆,冲垮了将近三十里的堤岸,毁坏良田无数,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被冲毁的粮道断成几截,已完全无法运粮上路。 “陛下。” 工部侍郎趋步上前,分明寒风刺骨,他却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道:“裂口实在太大,粮道抢修还需至少十五日。” 十五日,北境冰天雪地,将士们就是把战马剥皮吃了,也撑不到十五日。 裴怀贞未语,乌皮靴踩在泥浆里,烟墨色的箭袖也早已溅满了泥点。 除却被薛青青捡到的那日,即便是打仗,这位喜爱干净,偏好华美的天潢贵胄,也从未如此刻狼狈过。 可他却似乎并不在意,两眼只是盯着被冲得溃不成军的粮道,冷声道:“再加两千人,昼夜轮替施工,五日之内粮道不通,你自己填进去补。” 工部侍郎汗流浃背,连连应声。 已近丑时,本该沉如墨汁的夜空,却铺满异样的紫红霞光。 异象就眼前,裴怀贞清楚,灾害没有结束,眼下的决堤,八成只是开始。 很大可能,遇到了黄河改道。 ……又想杀人了。 年轻天子眉心跳跃不休,眉宇间尽是烦躁。周遭近臣自觉退避三丈,生怕半句不好,先血溅当场。 这时,两岸传来灾民的恸哭,男女老少的声音杂在一起,求着朝廷能给口饭吃。 王广心颤不已,生怕身边的祖宗一个失控,先将百姓屠了,连忙吩咐下属疏散百姓,将人赶去别处。 “开仓放粮是当地知府的差事,不去找知府哭,找我们哭有什么用?我们带的都是工粮和军粮,给他们吃了,这黄河还修不修了?” 命令下完,王广随口抱怨。 裴怀贞垂眸,望向聚集成群的灾民。 其中有名妇人,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了一个孩子,孩子们都很小,裹在破袄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妇人身边无人照应,独自一个挤在人潮里,被人随意推搡着,走得很慢,边走边抹泪。 “将朕的口粮支出来,分给老弱妇孺。” 裴怀贞冷不丁道:“青壮男子编入民夫队伍,做工换粮。” 王广听得怔愣,直等天子一记眼刀飞来,才猛然回神,连连遵旨。 裴怀贞收回目光,再看向人群,便已不见那妇人。 说来奇怪,他方才看着那素未谋面的妇人,脑海中跳出的,竟是薛青青的脸。 决堤口处山东一带,算是平坦富庶之地,逃难便已如此艰难。 裴怀贞后知后觉,突然很难想象,蜀地山峦接壤,千重大山犹如接天屏障。 他的青娘,当初是如何带着两个孩子,越过那一重重的山,一步一步,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 第126章 第126章 春三月, 上巳日。本该是天色晴丽,百姓结伴出城祓禊的好日子,却终日被阴雨所笼罩,天色暗淡无光。 紫宸殿。 潮湿的雨气从四方渗透入殿, 蔓延开来, 无孔不入地散发着阴寒。御案上, 龙脑香气升出错金博山炉, 灼热烟丝驱赶着恼人的雨丝,浓郁的清冽气息扩散在空气中。 案上奏折分为三摞,未批阅的, 已经批阅的,以及需要召见臣子再议的,条理分明。 年轻妇人坐在案后龙椅之上, 身着锦缎郁金长裙, 外罩宝石蓝宝相纹宽袖衫, 乌发高挽成髻, 鎏金镶宝石的凤钗簪在髻间, 凤口垂下一颗通体洁白圆润的明珠, 随流苏缓缓轻晃。 薛青青手提朱笔, 额角抵在握笔的手上,长睫闪动之间,困意如山峦倾轧, 淡淡胭脂,遮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烟丝萦绕中,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生有细茧的指腹落下,轻轻按揉在她的肩头, 为她缓解疲惫。 紧随着,一张状若花瓣的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唇角微微翘起,噙着含情的笑意,挑逗引诱着,细蹭起了她微凉的耳尖。 “别闹。” 薛青青轻斥出声,颇为严肃。 得了训斥,那薄唇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原本只是用唇瓣细蹭耳尖,闻声之后,竟轻启唇瓣,伸出软红的舌尖,舔舐在妇人敏感的耳垂。 湿漉漉的,刺激的酥痒,从脆弱的耳垂上扩开,丝丝缕缕,蔓延到全身各处,激起颤栗。 “都说了别闹。” 薛青青恼羞成怒,别开了脸,动手朝男人推去。 男人身形高大,却轻易地便被推倒在地。 下一刻,轮廓模糊,化为一缕淡淡的清冽香气。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只见满殿空荡,暗沉的天光映过云母明瓦窗,淡淡阴影笼罩在干净的金砖地上。 地上没有多余的身影,她眼下是奏折,手中是朱笔。 不过是一场梦。 薛青青眼色朦胧,神色迷惘,垂眸看着手下等待批阅的奏折,脑海中所萦绕的,却是梦中男人的手,以及那张作孽的唇。 “娘娘,几位大人都在外面候着,等着与您商议重新丈量田地一事。”内侍入殿道。 薛青青回过神来,眸色汇聚,道:“我知道了。” 重新丈量全国田地,是她近来生出的想法。 因为她发现,天灾无可避免,来了就得受着,可若是想将这些道难关度过去,唯二的破解方法,只有钱,粮。 似乎是在古代穷了太多年,薛青青对钱格外敏感。 她翻了过去的税收册子,发现早在先皇在位时,朝廷便已是入不敷出,粮食税收艰难。 这显然不正常。 所以她让谢琅下去暗访,最后发现有田的人不交税,交税的人没有田。 开封的一个县,账面田亩五万亩,上报的实田却只有九千,其余四万多亩,全挂在致仕官员和宗室的名下,利用身份之便占据良田,一分钱不入国库,一粒粮不进太仓。以此为例,天下州县,大同小异。 这才是导致局势崩溃的根源。 而仅有的能够挽回局势的方法,便是取消官员与宗室的田产免税权利,重新丈量天下田产,按实际亩数重新收税。 这当然是件极为得罪人的事情。 在重新丈量田地面前,科举改革都显得无关痛痒,因为要得罪的已经不仅仅是读书人,还有所有贵族,所有官员。 薛青青知道此事过于重大,不能盖棺定论,所以只是试探性地提出。 可她没想到,她仅仅是流露出那个念头,便已引来群臣激烈抗争,每日三五成群地汇聚在紫宸殿外,只等见面她后,滔滔不绝地细数量田的诸多弊处,颇有田地一量,国破家亡的架势。 薛青青初时,还愿意应付着听听,后面听得多了,便格外地烦躁难耐。 偶尔被逼到极处时,她甚至会想:不如把这些人都拉去砍了,起码耳边能清净。 清醒过来以后,她被自己吓坏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差一点点,就变成了裴怀贞。 她分明如此痛恨他的残暴,可她竟险些成为第二个他? 薛青青无比惶恐,再看那些奏折,心中便已涌上难言的幽怨。 她觉得,这些奏折,那枚兵印,都是裴怀贞对她的报复。 他就是要她坐在他的位子上,去看待他眼中的事物,逼着她不得不去与他共情。 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个江山离不开他,她也离不开他。 他赢了。 薛青青不自觉地去催促起有关他的消息,想知道他的近况,他的归期。 她开始无比想念过往那些清闲的日子,想念有他在的日子。 然则,比起归期更先来的,是裴怀贞遭遇叛军突袭,身负重伤的消息。 “……当时粮道已抢修完毕,陛下亲自监督粮草上路,就在那时,突然冒出一伙流民,叫嚣着要抢夺粮草,混乱之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只箭矢,正中陛下的左肩……” 内侍提心吊胆,结巴着道:“经随行的太医诊治,陛下性命无虞,只是那杀千刀的流民,竟往箭镞上抹了毒药……陛下虽保住了命,但体内余毒难清,身子骨,只怕大不如从前了……” 夜已深,灯影微颤。 薛青青听着消息,手轻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 听完最后一个字,她闭上了眼睛,十分用力地吞了下喉咙,仿佛咽下去一颗未成熟的青皮梅子,冷硬艰涩,酸苦异常。 再睁眼,她冷静地吩咐道:“派人暗中留意三皇子近来的动向,见过什么人,与谁有过来往,明日天亮之前,一一禀报于我。” 流民怎可能用得起铁器,还想到往箭镞上涂抹剧毒的阴招,只怕从开始便是做的一场局,要的便是一击毙命。 “是,奴婢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另有内侍入殿,满面惊惶道:“娘娘!兵部尚书沈濯未经您的调令,竟擅自领兵出京去了!娘娘可要下令将其追回?” 薛青青微怔。 她回忆起当日与谢琅的对话。 当她问起沈濯是如何避开灾祸时,谢琅对她道:“李代桃僵的典故,娘娘可知道?”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噬桃根,李树代桃僵。” 那个时候,薛青青便明白,沈濯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南下平叛本身,便是裴怀贞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场糊弄老天的局。 谢琅说,沈濯上辈子会死于平叛,常人头脑,都是刻意让他避开平叛。 但裴怀贞偏要让他主动去平叛,没有叛乱,便制造一场叛乱。 谢琅还说,沈濯会死在一个叫廖猛的叛军头目手里。 裴怀贞就提前调查出来廖猛其人,暗中引导其逃到江南,混入了叛军阵营。 沈濯去了,果然没死。 因为天是不容算计的,倘若一切天意皆成人为,命运便也会因此而失去其玄妙,成为人的掌中之物。 堵不如疏,逆不如顺。 裴怀贞顺天而为,反而胜天半子。 只是这一套方法,似乎用在别人身上可以,放在他自己身上,便不行了。 薛青青回味起内侍口中的那句“体内余毒难清”,“身子骨不如从前”,一颗心愈发地冷,愈发地沉。 “娘娘?”久未等到命令,内侍轻声询问,等着她下达对沈濯的发落。 沉寂的殿内,响起妇人的一声叹息—— “罢了。” 薛青青道:“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他是去营救陛下,又不是外出造反,随他去吧。” 内侍见她表态,便也不再多话,应声退下。 此后一连过去半月,薛青青陆续收到沈濯所写的几封亲笔书信,信上无一不在向她请罪,阐明自己不告而别的缘由。 缘由都一样,只是因为担心圣驾安危,所以不得不往。 古怪的,他是因为裴怀贞才冒的这等死罪,可有关裴怀贞的情况,他只字未提。 薛青青不愿去多想。 但担忧的心情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在心里,便会生根发芽,然后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 她不得不去提前想好所有最坏的结果,却又在那些结果出现之后,拼命安慰自己不会发生。 两种心情相互冲抵,意外地,薛青青的表现反而镇定。 她每日如往常批阅奏折,与近臣商议朝政,关心民生,监视三皇子的动向,时刻留意传入宫中的情报……甚至连两个孩子,她都没有忽略,依旧给到他们充足的陪伴。 可只有薛青青自己知道,日子究竟有多难熬。 噩梦已经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即便是最短暂的午间小憩,都难逃梦魇的折磨。 梦境里,无一例外,全是裴怀贞的各种凄惨死状。 那双曾经温柔抚摸她的手掌变得冰冷,总是含笑的眼眸变得空洞无光,身体上有被箭矢贯穿的窟窿,有被刀剑劈砍的血口,就连皮肤上,都布满毒发后的黑色斑点。 好像世间所有酷刑,都在他身上来了一遍。 无数的唾骂声充斥在薛青青的耳边。 暴君。 昏君。 不得好死…… 薛青青麻木地听着,想必是听得习惯了,心里竟波澜不惊,毫无起伏。 直到有人冲上前来,想要分裂死去男人的尸体,她才心神颤动,呼喊出声: “不要!” 清风穿窗入殿,拂过锦帐,帐上如意纹随风而皱,翩翩起舞好似万花镜,看之使人头晕目眩。 薛青青仅是睁开了一下眼睛,头脑便控制不住昏沉,再度痛苦地阖紧双眸,喉咙因过于焦渴而吞咽不断。 这时,一双手温柔伸向了她,托起她的后颈,将杯盏贴至她的唇边。 似乎等了许久,茶水已经放得温热,正宜入口。 薛青青只当是被宫人侍候,本能地吞咽着茶水。 许是被梦境吸引心神,她不提防地便呛了一口,顿时咳嗽起来,胸腔震颤欲裂,身体抖若寒冬枯叶,随时破碎成灰。 杯盏被放置一边,托在她后颈的手轻轻放下,改为为她轻抚胸前,手法极为轻柔,一遍遍地为她顺着气。 “急什么?呛坏自己如何是好。” 男人嗓音柔软,原本清冽的声线好似经过砂纸揉擦,变得些许沙哑,更显低沉。 薛青青听到声音,猛然睁开眼睛,朝着榻边望去。 窗外阴雨缠绵,靠窗月牙桌上,摆着几支新绽玉兰。 洁净如雪的瓣子,亦如此刻,男人身上所着的白色襕衫。 裴怀贞眉目弯弯,桃花眼中潋滟一片,看着妇人一眨不眨的眼睛,薄唇上翘,温柔地笑道:“傻了?” “不过两个多月未见,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认得了?” 第127章 第127章 清晨时分, 太医院受皇后所召,所有太医紧急前往紫宸殿。 阴云延绵,细雨滑落琉璃瓦,嘀嗒不断。 紫宸殿内,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血腥, 与龙脑气息混合在一起, 尤显杀机。 年轻男人卧在榻上, 俊美的面容不见血色,薄唇几乎透明,唯剩眼瞳黑得厉害。 揭开他身上被血渗透的中衣, 只见一道拳头大的伤口落于左肩。伤口中间凹陷下去,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 像是受动作拉扯撕裂开, 鲜红的血水正不断往外渗出。 在场太医有些年轻的, 已经倒吸起凉气, 无法直视伤口。 伤主却格外沉静。 裴怀贞面无波澜, 唇角微微上翘, 神情中满是柔意, 目光穿过一众太医,落在站在圈外,满面紧张的妇人身上。 两个多月未见, 薛青青清减许多。 发髻松挽,犹如乌云, 衬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秀美的眉头紧蹙着,杏眼中泛红一片, 长睫微微抖动着,整个人望上去,比薄如蝉翼的瓷器还要易碎。 他看她,她也看他。 只不过薛青青看的不是裴怀贞的脸,而是他身上的伤。 自从揭开中衣,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薛青青的目光便没有移开过。 她知道他伤得很重,但没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就算伤成这样,在半炷香之前,这个男人甚至还在喂她喝水,手掌托起她的脖颈。 看着那块鲜血淋漓的伤,薛青青都难以想象,他的胳膊是怎么抬起来的。 她盯着那道伤口,也盯着太医处理伤口的手,分明太医手上力气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但每一次对伤口的触碰,都会引得她眼睫微颤,掌心收紧。 “回娘娘。” 为首的太医令转身朝向她,躬身道:“陛下肩上的箭伤,臣等方才已仔细清理过,创口原本结了一层薄痂,想是连日赶路奔波,故而重新撕裂开。筋骨倒是无碍,只是皮肉遭了两遍罪,须得静卧半月,仔细等待伤口长好,不可再活动。” 薛青青点了下头,却并未因此安心,转而道:“我记得射中他的那支箭有毒,他体内至今仍有余毒未清,你们可有办法?” “据臣所知,陛下中的毒,名为乌_头碱,此毒入血极快,短时间内,便能顺着经脉走遍全身。陛下虽有余毒未清,但最为凶险的时分已经过去,性命不必担忧。” “残存下来的小部分毒,已融在血里,非药石可能医,臣等不敢保证清毒,自当尽力而为。” 窗外一滴残雨滑落,嘀嗒一声,宛若轻浅的叹息。 薛青青声音低了下去,淡淡道:“我知道了。” 太医令又交代了些注意的事项,尤其不能随意活动,使得伤口三次撕裂,之后便带领众多太医退下,忙着回去调配解毒汤药。 薛青青目送太医们出殿门,身体站定原地,回忆着那句“非药石可能医”,久久失神。 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温柔带着戏谑——“又犯傻了?” 薛青青回过神来,转头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顿时心空一瞬。 太久未见,久别重逢的生疏还未消除。 她不愿与他对视,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左肩的伤口上。 裴怀贞的中衣还未系好,伤口敞开在视野当中,渗出的血珠犹如雨点蜿蜒,滑出一条曲折的细线。 出门在外吃住艰难,加上日夜监督进程,他的身子瘦了很多,腰腹上的肌肉也愈发明显,血珠滑入其中,活似朱砂勾勒,形状愈发强悍。 薛青青的眼眶发热,像是被那血珠烫到,眼角泛着担忧的潮红,下意识想伸出手,将他推去榻上。 可手伸出去,转瞬又僵在空气里,她怕伤到他,改为急声催促:“方才太医怎么交代的?你快回去躺好,切莫下榻。” 裴怀贞挑起眉梢,抓住了妇人那只欲要收回的手,软声抱怨着:“连个床都下不了,怎么就那么娇贵了,我一路骑马赶来,不是活得好好的?” 不说还好,薛青青一听到这话,顿时急了:“你好意思说,伤口是怎么裂开的,你心里没数吗?” 若非是不要命地赶路,怎可能把伤口变成这副惨样? 裴怀贞上前一步,揉捏着掌中细腻的葇荑,专注地注视着妻子的眼睛,认真地道:“那怎么办?我心里想你想得紧,看不到你,我难受得厉害,我若不提前一步回来,怎么能早点见到你,抱着你?” 放在从前,听着这些能酸掉人牙根的话,薛青青定会想也不想,先将这只难缠的手甩开。 可如今顾念着这人身上的伤,她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抬眸,用眼神威吓,用语气命令:“你立刻把我松开,然后去床上躺好。” 去床上躺好。 裴怀贞瞳色微暗,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无人察觉,血珠染红的精壮腰腹下,衣褲鼓起硕大的包块。 压抑了两个多月的苗头,在此刻随升温的血液躁动。 不过他心里清楚,他的青娘性情腼腆,与他久别重逢,对他尚有些生疏,还不是适合推倒的时候。 裴怀贞克制住摇曳的心旌,撩开眼皮,露出泛红的眼尾,柔声款款,略带委屈地问:“青娘何必如此急着推开我?” 他追问:“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手掌包裹住妇人柔软微凉的手,有意地往坚硬的胸膛上贴。 “你听听我的心跳。”他叹息,“看见你,它多么地欢喜。” 灼热的气息烫在掌心,薛青青微微怔神。 隔着男人胸膛上的肌肉,那一记记强烈有力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震动在她的掌心,酥酥麻麻,炙热一片。 得知他走时,她没哭,得知他受伤时,她没哭,纵然是亲眼见他回来,她也没哭。 可此时此刻,当薛青青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裴怀贞的心跳声,无比真切地知道,这个男人还活着,长睫仅是闪动两下,眼泪忽然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自眼眶中汹涌滚出,再难止住。 裴怀贞顿时慌了,一时间心思也不乱了,头脑也清醒了。 他抚摸上妇人苍白的面孔,指腹无措地为她抹着眼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心慌意乱地道:“青娘不哭,我听你的话,我去好好躺着,我也不多嘴了,都是我该死,好不好?” 薛青青听到“死”字,想到梦中他的各种凄惨死状,顿时间,哭得更凶了。 裴怀贞眼睛都急红了。 剜肉疗毒他都没觉得有多疼,如今看到薛青青落泪,他却觉得疼死了,疼得心都要裂开。 “你说,你想我怎样,”他郑重道,“你想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多言。” 机关算尽的一个人,此刻却用起最笨拙的办法,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薛青青泪流不止,并未因他的这些话而有所欣慰,反而更加觉得悲凉。 无数或怨或哀的言语堵在她的心头,最终挤出来的,也不过克制的一句:“你以后……少出去吧。” 对上妇人盈满泪水的杏眸,冷不丁地,裴怀贞心上泛起一阵绵长的刺痛。 裴怀贞原本以为,听到如此体现她担忧他,珍惜他的一句话,首先感受到的,应该是狂喜才对。 可真等听到了,他心中率先涌现的感受,却是怜惜与敬重。 不是“不出去”,而是“少出去”。 他懂事的青娘,连失控时都带着分寸,都已经泪如雨下,却还将自己排在紧急的大事后面。 他将流泪的妇人轻拥入怀,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保证着:“好,都听青娘的。” “日后能少出去,便少出去,能不出去,便不出去。” “我只在你身边,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 下午时分,薛青青亲自看着裴怀贞喝完药,而后在外殿接见了沈濯。 沈濯也好不到哪里去,虽没有裴怀贞伤势严重,但人也瘦了一大圈,胳膊上还打着绷带,一副狼狈模样。 他先为自己的不辞而别道歉,又请求薛青青发落自己,求她绝不要手软。 薛青青却没有罚他的打算,而是问了有关决口的情况,让他务必将实话宣之于口。 问了,薛青青才知道,凌汛的决口虽然已经修好,粮道也早已补建,但决口恰好发生在堤坝薄弱之地,裹着冰凌的洪水倾泻而出,直接冲刷出了一条新的河道,新河道顺着下游倾泻,若不阻止,将会顺其而下,淹没十几个城池。 “好在陛下有先见之明。” 沈濯道:“提前预料到河水改道,及时增加入手抢修堤坝,如今洪水已经得以控制,未能殃及其他地域,娘娘切莫担忧。” 薛青青听了,泛白的脸色缓和些许。 送走沈濯,她回到内殿。 阴天日光浅淡,殿内昏沉发暗,茜色如意纹的帐幔垂直榻下,浓郁的颜色,映衬出榻上男人一张没有血色的精致面孔。 乌睫墨发,肤若冷玉。若非呼吸之时,鸦羽似的长睫会随呼吸微微起伏,乍一眼看去,如同工匠用上好的玉料,精心雕刻出的假人。 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地赶路,终于回到“家”中,裴怀贞睡了两个多月以来,最沉的一觉。 薛青青步伐放至最轻,先是仔细检查男人睡姿,看是否压到伤口。 见没有,她稍有松心,伸手抓住锦被,轻轻上提,盖住了男人赤—裸大片的精壮腰腹。 忙完这些,薛青青回到御案后,批阅起今日份的奏折。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擦黑,宫人入殿掌灯。 许是等待已久的人终于回来,薛青青心安下去,破天荒地提前犯起困意。 她放下朱笔,手撑在下颌,想小憩片刻。 眼皮阖上,她心道:“一会儿,睡一会儿便继续。” 这般提醒着,她的思绪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 窗外夜露嘀嗒,月牙桌上的含苞玉兰悄然绽放,清甜的香气幽幽蔓延。 薛青青睁开眼,本以为看到的是待批的奏折,睁眼却是茜色如意纹的锦帐。 脖颈下,枕头舒适。她目光微倾,看向旁边,正对上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裴怀贞抱到了床上,下意识地,薛青青先看向他左肩的伤口。 还好,没有血渗出来。 她松了口气,此时留意到男人专注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终于有心情询问:“你看我做什么?” 裴怀贞未语,唇上笑意温柔,看着妇人眼中浓浓的倦意,回忆着她当初在梅花村那个小村落,过得简单又宁静的生活。 莫名的,酸涩突然漫开在他心头。 “没什么,”他慢声道,“只是在想,倘若青娘当初没有遇到我,会不会活得轻松些呢?” 薛青青眸色稍凝,也跟着思索起来。 其实,在他走的这段时日里,在被群臣刁难,在被奏折压得寝食难安时,她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答案是不会。 哪怕在过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若没有裴怀贞出现,她一定会过上安静平和的生活,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地长大。 可现实并非如此。 如若在梅花村时,她没有捡他回家,不被他得手,不被他欺骗,她也会被别的男人觊觎,欺辱,遭遇恶心百倍的事情。 她如此恨他将她强抢入宫,恨他毁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可即便她如愿去了鲁地,拿着他留下的钱修建房子,重新开始生活,到了如今,看到黄河决堤的惨烈样子,她的家园还是会被毁坏,还是会倾家荡产,带着孩子继续逃难。 或者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天灾人祸都没有被她遇到,她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一个宁静祥和的城镇,顺利地把孩子们拉扯长大。 二十年后,北狄入侵中原,她和孩子们一个都别想活,下场会是如今无法想象的凄惨。 思来想去,裴怀贞竟成了她唯一的活路。 薛青青自己都觉得讽刺,想不通怎么当初互相怨愤到极点的两个人,会有朝一日抱团取暖,互为依靠。 她不想承认,但她冥冥之中感觉到,她和这个男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蠢东西竟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天真地问她,是不是当初没有遇到他,她就会活得轻松些? “会。” 薛青青冷下声音,故意地道:“不如你发发慈悲,现在就把我送走,让我去过轻松简单的日子,以后别再和你相见了。” 摇曳在帐上的灯影不安地闪烁一下,玉兰花的清甜气息,忽然变得苦涩。 裴怀贞唇上的笑意渐渐凝滞,直至笑不出来。 沉默片刻,他道:“青娘这是在逼我去死?” 第128章 第128章 自裴怀贞回来, 薛青青轻松许多——起码在带孩子上面。 小老虎和菡萏,终于不再整日围在她的耳朵边上,叽叽喳喳,哭着喊着要“父皇”。 父皇就躺在榻上, 虽然不再像以往那样, 能把他们俩高高举起, 或者陪着他们跑到外面, 放风筝,踢蹴鞠,但小孩子并不贪心, 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皇,便明显乖巧许多。 一大两小,分外和谐。 连着几日, 薛青青批阅奏折时, 裴怀贞便在旁边, 给两个孩子讲一些胡编乱造的孩童故事。 譬如哪家的小孩子天天哭个不停, 有日, 突然便变成了一个胖冬瓜。 又譬如哪家小孩不好好吃饭, 快两岁了还要大人追着喂, 有日醒来,就成了一只汪汪叫的小花狗。 给两个娃娃唬得一愣一愣,不乱哭了也不挑食了, 生怕变成胖冬瓜,变成小花狗。 在外呼风唤雨的一国之君, 回到自家寝宫里,从早到晚就是哄孩子。 哄完孩子,哄妻子。 薛青青前世上了太多年的学, 加上父母又是老师,对于批阅类的工作,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严谨。 她会每日将自己批阅的奏折分门别类,哪些是她当即准奏,不得延误的,哪些是她觉得棘手,暂且压下的,还有哪些是她觉得是有蹊跷,该暗中调查的。 她专门抽出时间,讲给裴怀贞听,再让裴怀贞给出意见。 薛青青的想法很简单,此人从小便是皇帝预备役,这些政务于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而她越俎代庖,上手没有多久,自然要参考前辈的经验。 是夜。 窗外依旧阴天,夜空布满浓密乌云,紫宸殿里外掌灯,处处摇曳着昏黄的柔软。 薛青青没让宫人伺候,往龙榻旁搬了只绣墩凳,奏折堆在床头的凭几。她坐在绣墩上,手拿奏折,一摞摞地往榻上男人的手里递。 窗牖未合,四月桃李初绽,晚风带着些许清甜。 男人修长的手指拨开一页奏折,长睫垂在眼下,目光对着纸上,余光却都在榻旁的妇人身上。 薛青青刚沐过浴,水汽未干,烟霞粉的寝衣包裹在身。 因肌肤尚带潮意,原本宽松的衣裙,微微黏贴在妇人的身段上,勾勒出绰约有致的线条。颈下大片雪白的饱满,被连理枝的花纹颤颤兜住,再往下,是纤细柔软,仿佛一手可握的杨柳腰肢。 如新月清晖,若花树堆雪。 没来由的,裴怀贞的呼吸渐有急促,薄唇微启,轻吐一口灼气。 薛青青的心跳顿时加快,如同面对阅卷老师的学生,紧张又克制地问道:“我的批语……可是有哪里不妥?” 裴怀贞本欲矢口反驳,夸她做得极好,可眸色转过去,看到妇人那两只揪紧衣袖的素白柔荑,再看看那挺得笔直如竹,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脊背。 忽然间,他便生出了逗弄的坏意思。 “总体看是好的,”他清清嗓子,打起糊弄朝臣时用的官腔,“若非要说不妥之处——” 他低下头,手指故意点在奏折的字眼上。 薛青青长睫闪动一下,目光专注地追随过去,不自觉地,身体也朝榻上倾去。 就在她凝聚视线,准备看清不妥之处时,只觉清风扑面,一条长臂极快地朝她伸来—— 下一刻,未等她发出声音,人便被拖至榻上。 浓郁的龙脑气息侵袭鼻腔,混着淡淡的药香气,格外冷冽。 压在她身上的躯体,却异常灼热。 诡计得逞的男人眯了眼眸,漆黑的瞳仁不曾遮掩,钩子似的地盯着身下妇人,直白地将欲念袒露。 “唯一的不妥之处,便是你穿得有些多了。” 他低下头,欲要用唇舌解开妇人的衣带,低低地感叹:“天气愈发炎热,在自己的住处,青娘该清凉些才是。” 锦帐轻晃,男人炙热的吐息喷洒在锁骨肌肤上,薛青青再傻,也清楚他想做什么。 “不可以!” 她拒绝得干脆,手伸出去,特地避开受伤的左肩,推向男人坚硬的胸膛。 “你忘了太医怎么说的了?” 薛青青红透了脸,此时才发现天气的确炎热许多,热得她口齿不清,咬字都开始磕绊:“你,你要静卧半个月,伤口彻底长好之前,不可以再活动的。” “已经长好了。”裴怀贞脱口而出,扯开中衣,大方地给妇人展示伤处,“你看,都结痂了。” 薛青青看了眼那片脆弱的,刚长好的血痂,只觉得面前男人是玻璃烧成,轻轻一碰便要碎了。 她更加警惕,口吻坚定不移,磐石一般:“长好是指结痂脱落,你这才是刚开始,离脱落还远着……你想都不要想。” 裴怀贞低下头,自己扫了眼那片明显还透着新鲜的血痂,根据多年受伤的经验,他目测,若要全部脱落,起码也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珠子都要等生锈了。 沉默在帐中蔓延,安静之中,年轻男女接连吐出热息,黏腻的燥动,热得宛若盛夏暑天。 薛青青出了一身薄汗,红透的脸颊之上,杏眸盈满潮热的水光。 她注视着裴怀贞晦暗如墨的瞳色,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暗自在心里打起腹稿,思考还有什么能劝得动他的说辞。 红唇翕动,贝齿轻启,浑身燥热的妇人鼓了鼓勇气,刚发出一个“你”字,身上便乍然一轻,清爽的空气充斥而来。 裴怀贞翻身躺至一边,双目紧闭,正面朝上,喉结随大口吐出的热息而上下起伏。 “听青娘的。” 他嗓音低涩,如若换了个人,格外好说话:“只要你发话,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倒让薛青青很是意外。 她不自觉地转过脸,视线停留在男人的脸上。 只见对方原本冷白的脸色,覆上一层无法化开的潮红,似乎是克制到紧咬牙关,下颚的线条随之绷紧,一条青筋浮出脖颈,僵直如琴弦,随脉搏而剧烈起跳。 一副饱经酷刑的样子。 薛青青想了想,以他过往的频率而言,隔了两个多月才见面,见面之后还要再撑上数月,的确可称得上“酷刑”了。 可她这次决计不会心软。 想到他左肩的伤势,薛青青默默整理起被揉皱的衣襟,坐起身体,准备下榻,将堆在凭几上的奏折抱到案上。 “你的朱批,写得都很好。” 冷不丁地,背后男人发出声音,低沉的嗓音,透着被情—欲折磨的沙哑:“一针见血,针砭时弊。难得的是天性敏觉,对于一些故意挖坑的伎俩,你竟能一眼识出,不知如何应对,便暂且压下,与我共同商议。” “这足以说明,我的宝贝青娘,不仅有对政事天生的洞察能力,还不乏谨慎与聪明,是少见的可塑之才。” 薛青青起身的动作被声音打断,静静将话听完,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微微地加快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被称赞,被看见,她也不例外。 何况在这两个多月里,她是真的耗尽心血,倾尽思绪。 她也是个凡人,喜欢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回报,努力能得到赞美。 裴怀贞的这几句话,就像一把轻盈的羽扇,扇上一阵清风,抚平了积蓄在她内心的所有焦虑与不安。 “我哪有那么厉害。”薛青青小声地反驳,分明内心欢喜,下意识却是谦虚。 “青娘,大胆承认便是,你是真的很好,很难得。” 裴怀贞轻笑,咬字苦涩:“我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都是我高攀了你。” “我裴怀贞何德何能,可以有你这么好的女子做妻子,若非当初使那些阴沟手段,我此生岂能染指于你。” 话说到此,他嗓音带了哽咽,乞求一般:“青娘,我自知当初行为不端,不顾你的意愿,屡次伤害于你,余生我对你亦别无所求,唯一的愿望,便是你能不丢下我,去过只属你一人的简单生活……没有你,我一日也活不下去。” 薛青青一听这话,便知他还在为她那句随口说出的假话,耿耿于怀。 简单的日子,哪里还有简单的日子? 除了他的身边,哪里还有能让她安心入睡的地方? 薛青青终究不忍心,转头看向身后男人,想要解释一二,收回当初那句戏言。 可一眼望去,不曾想看到的,却是年轻男人眼角通红,长睫湿透,晶莹盈满眼眶,一滴清亮的泪水,恰巧自眼尾滑落的画面。 配上苍白的脸色,左肩的伤口,脆弱可怜的,活似一朵摇摇欲坠的枝头小白花。 薛青青顿时慌了神。 仿佛成为辣手摧花的恶霸,她明知面前男人满腹心机,呼吸都充满演技,眼泪也只是手段,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软了心肠,慌了心跳。 “你……你别哭啊。” 薛青青着急起来,想解释,又不知从哪说起,手足无措,急得脸热。 哄孩子似的,她笨拙地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好不好?” 湿漉漉的长睫轻颤,掀开,脆弱地男人抬起眼,充满幽怨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明知故问。 薛青青读懂这记眼神,脸更热了。 “那个真的不行。”她苦口婆心,“你一动,伤口真的会裂开的。” 话音落下,她似乎被提醒到什么,脸红到了脖颈,别开脸不去看裴怀贞,小声地同他商量:“要不,我用手给你……” “不要。”裴怀贞拒绝得干脆,嗓音满是委屈,“手太硬,不舒服。” 薛青青没了法子,无奈道:“那你想要如何?” 榻上,裴怀贞轻吸一下鼻息,湿透的长睫闪动,又是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 他道:“我要你坐上来,自己动。” 第129章 第129章 夜风扑袭, 檐铃玎玲,响声随风飘荡,遮掩住自殿内传出的柔软啜泣。 透过未关的窗牖,可看到奏折仍然堆在床头凭几上。 黑漆镂花的脚垛之间, 散落着揉皱的衣物, 胭脂色的小衣与男子雪白的中衣叠在一起, 纹理相接, 难分彼此。 茜色如意纹锦帐已经解下,早随季节换成轻薄的碧纱帐幔,依稀映出里面的轮廓。 两只雪白柔软的手, 娇娇颤颤地,揪紧了碧色的软纱,支撑着有些艰难的坐姿。 柔软的吸气声伴随啜泣, 随着掌心力度收紧, 妇人纤细的指节透粉发红, 染上了大片的烧灼。 时隔两个多月, 难免有些生疏。 薛青青唯有按照记忆里的方式, 一点点地去探索。 一点点地放松, 下坠。 窗外。 夜露凝结成珠, 顺着琉璃瓦缓缓流淌,晶莹如流星,冷不丁地坠落。 “啵滋”一声, 撑开早春的松软土壤。 …… 翌日,天色微亮。 早起仿佛成了这段时日来的身体记忆, 薛青青浑身软如酥泥,纤软的腰肢都要酸痛得断了,还支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 困得眼皮撕不开,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语:“早朝,早朝……” 上身刚探出帐幔,一条青筋迸起的长臂便已伸出,牢牢圈住妇人雪白布满吻痕的软腰,生生将人又扯回舒适的被褥中。 “别担心。”男人在她耳边安慰,嗓音低沉,充满耐心,“我回来了,一切都有我去解决。” “乖青娘,安心睡吧,想睡多久都可以。” 声音如魔咒,轻易便消磨了薛青青的意志力。 她身子刚沾到锦被,便再也克制不住如大山倾轧的困神,长睫颤动一二,沉沉睡去了。 此后一连数日,政务由裴怀贞全揽。 薛青青终于松了口气,有时间停下来,好生地睡几场觉,将欠缺的睡眠弥补回来,也终于有了心情,约沈姝仪进宫闲谈。 正值百花盛开的时节,年轻的女子聚在一起,若论打发时光的好消遣,少不了制作胭脂。 “成日说我是天底下顶不省心的妹妹,我看他沈濯才是天底下顶不让人省心的哥哥!” 沈姝仪提起沈濯先前的胆大行径,气得眼睛都红了,嘴上骂着,眼里全是担忧:“擅自离京?他怎么敢的啊!还好姐姐和陛下都不与他计较,否则若往严重了论,掉脑袋也是使得的,他还要不要我活了!” 沈姝仪说得愤慨,以为会引来附和声,转过脸去,却发现她的薛姐姐眼眸低垂,正在发呆。 花香散开,瓷杵捣入玉臼,细细将花瓣捣碎,再倒入蜜糖,粗壮的瓷杵每一次研磨,捣入,都能溢出清亮粘稠的蜜丝。 薛青青看着粘在硕大杵头上粘稠蜜丝,不知想到什么记忆,面颊飞上红霞,贝齿咬住下唇,久久不能回神。 “姐姐?”沈姝仪叫了两遍,没能引起薛青青的反应。 她干脆伸出手去,在发呆的妇人眼前轻晃。 薛青青终于有所反映,蝶翼似的长睫忽闪着,如同被抓现行的小偷,语气颇为心虚:“怎么了?” “我在跟姐姐抱怨我哥呢,”沈姝仪注意到她的脸色,关切道:“不对劲,你的脸好红啊,别是生病了?” 薛青青摇了头,笑道:“哪那么容易生病,就是近来天热,有些……上火罢了。” “上火?” 沈姝仪灵机一动:“我知道了,姐姐你肯定是在担心陛下的身子,担心得都上火了!” 这时,盛放花瓣的瓷碟被宫人失手打碎一只,瓷片四溅,清脆响亮的声音,像极了清亮的,拍在丰盈臋肉上的巴掌声。 烧灼的潮红自脸颊蔓延至脖颈,一直延伸进了雪白的胸口当中。薛青青尽力让声音自然,沉静地道:“那倒也没有。” 打碎瓷碟的宫人瑟瑟发抖,当即便要跪地叩首,等待发落。 薛青青不再去思及那些混乱艳靡的东西,看向那宫人道:“多大点事,不必心惊担颤的,先将瓷片捡起来,再清扫地面,留意不要有残剩的,否则割伤人就不好了。” 小宫人劫后余生一般,连忙照做。 薛青青下完吩咐,回过脸去,重新忙起手里的瓷杵与玉臼。 沈姝仪还惦记着方才的对话,只当薛青青的否认是强撑,便一本正经地安慰起她:“姐姐你放心,陛下还年轻,日久天长,身体慢慢调理过来,肯定不会有事的!” 薛青青这次未再否认,点了下头,随手又往臼中添了些蜂蜜,轻轻捣动瓷杵,好让花瓣里的鲜艳汁液,与蜂蜜更加紧密的融合在一起。 分明想好不再去思及那些奇怪的,可看着比手腕还要粗出许多的瓷杵,脸热的妇人仍在心中暗自感叹:真不知当时,究竟是怎么坐得下去的。 …… 御书房。 裴怀贞召集近臣,将薛青青提出来的,重新丈量田地的想法,告知给了众人。 一来,他是想借机炫耀妻子聪慧。 二来,是觉得这法子的确可行,打算近期便开始草拟。 意外地,想法刚宣之于口,未等来商讨,先得到了众人的异议。 “回禀陛下。” 沈濯正色道:“此法听着虽好,可若实施,只会面临莫大困境。臣在外带兵,见多了地方官吏如何曲解政令,手段百出,乱象横生。” “丈量田亩,每一块地都要有地方胥吏下到田间,拉绳定界,登记造册。” “他们本就是当地人,与本乡豪绅沾亲带故。量自家亲戚,十亩量成六亩,量穷苦人家,两亩量成五亩。此令若下达,本意是均平赋税,但真等推行至地方,只怕会对普通百姓雪上加霜。” 裴怀贞听后,浓眉紧锁:“朕何尝不知其中弊处?只是除却这个方法,待到明年税收,朝廷再度入不敷出,若赶上几场天灾,国库耗尽,便彻底回天乏术。” 王广这时道:“陛下说到天灾,臣倒觉得天灾刚过,流民尚未安置妥当,此时若突然推行丈量田亩,消息传到底下,极易被有心之人煽动,引发暴乱也未尝不知?此事事关重大,臣请陛下三思。” 裴怀贞扫向王广,冷飕飕地道:“话说得漂亮,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你琅琊王氏独大已久,朕若丈量田亩,第一个查的便是你王氏的田产,你当然不想推行新法。” 王广欲哭无泪:“我王氏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在税务上绝无半分欺瞒,陛下明鉴呐!” 裴怀贞眉心跳着,只当是在听狗叫,沉声道:“反正谢琅的事情你已知情,按照顺序来算,朕若是被逼疯了,第一个被朕砍死的便是你,孰轻孰重,你自行斟酌。” 王广转而笑道:“能死在陛下手里,臣这辈子算没白活,臣甘之如饴。” 裴怀贞冷哼一声,不愿同他继续鬼扯。 场面不欢而散,诸臣各怀心思。 裴怀贞留下沈濯,交代流民安置一事。 待等交代完整,沈濯告退之际,裴怀贞又像是想起什么,叫停他道:“等等。” 沈濯留步,等待吩咐。 裴怀贞道:“方才他们还在时,朕看到宋攀站在人后,脸色不太好看,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宋攀其人,乃是与沈濯王广同批进铁鹞军的世家之子,为人机敏,颇有谋略,裴怀贞很是看重。 “你出去之后,去找他问问。” 裴怀贞道:“雁门关一战,他替朕挡过一刀,他若有难,朕不能置之不管。” 沈濯闻言,登时便白了脸色。 “陛下。” 沈濯顿了顿,道:“那一刀之后,宋攀未能挺过去,距今已离世三年了。” 一个过世三年的死人,突然出现在了天子眼里,还就站在他们的身后。 沈濯不信鬼神,但听完这番话,都不必细想,脊背便已发寒。 而裴怀贞面色未变,闻言不过微微怔愣,“哦”了声,从容自若地道:“那想必是朕眼花,将别人看成了他。” “既如此,此处没你的事,退下吧。” “臣遵命。” 沈濯行礼退下,迈出御书房那刻,虽已告知自己不要多想,人都有眼花看错的时候,帝王也不例外。 可他转头,看向金辉璀璨的殿门,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 入夜时分,阴云短暂散去,露出皎洁如霜的一轮圆月,但不过短暂之间,阴云便又汹汹袭来,遮住了难得的月光。 薛青青哄睡了两个孩子,遣散了宫人,独自坐在贵妃椅上,膝头放着一册书籍。 她嗅着殿中未散的胭脂香气,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翻过了一页纸张。 本该是难得的享受时刻,可她却眉头蹙紧,牢牢盯着纸页上的字眼,一副心焦之色。 这时,沉稳的脚步声悄然出现在殿内,特地放轻许多,靠近妇人的身后。 薛青青正看得专注,忽然身后伸出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了她,当即便将她吓得花容失色,寒颤不停。 嗅到熟悉的龙脑气息,她不必想也知道是谁,即刻便挣脱开,摸起膝上书籍,重重砸向男人。 裴怀贞笑声疏朗,一手将妇人香软的身子扣于怀中,一手接住被她砸脱手的书,扫去一眼,戏谑地道:“看不出来,我的青娘还钻研起了草药,怎么,准备弃政从医了?” “从什么医?” 薛青青还生着气,恼道:“我是想摸清楚,乌—头碱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将书夺到手里,指着上面,正色道:“这里头说了,乌—头碱原料是川乌,这种毒流入人体,若不能根除,轻则手脚发抖,头晕目眩,重则还很可能会引发幻觉。” “幻觉?”裴怀贞略挑眉稍,不以为然。 对比他的轻佻,薛青青显得格外紧张。 她注视着那双懒洋洋的桃花眼,郑重道:“你这几日,可曾手脚发抖?” “没有。”裴怀贞随口道,眼里噙着笑。 “可曾头晕目眩?” “没有。” “可曾看到幻觉?” 说到最为严重的症状,薛青青控制不住地恐惧,即便面色如常,身体却已颤颤发起抖来。 因为书上还说了,乌_头碱余毒未清之人,如若看到幻象,则已入膏肓,幻象日益加剧,最终毒邪攻心,陷入癫狂。 也就成为了所谓的,疯子。 妇人眼眶渐红,眸中汇聚晶莹的水色,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的眼睛,期待他的回答,又害怕他的回答。 四目相对,寂静生长。 仿佛经过仔细回想,蓦地,裴怀贞笑得坦然:“说到幻觉,倒是看见了一点。” 一瞬间,薛青青整颗心如坠冰窟,屏声息气,艰难地吐出字眼:“你,看到了什么?” 裴怀贞弯了眉目,眼底潋滟,满是呼之欲出的浓烈情意。 他伸出手,抚摸着心爱之人的脸颊,慢悠悠地说道:“看到你光着身子,坐在我腿上,求着我用力。” 回应他的,是薛青青的一巴掌。 第130章 第130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纵然阴云满天, 难见晴光,却依然阻止不了万物生长,百花盛放。 不光草木生长,孩子亦是。 小老虎和菡萏一天一个变化, 临近两岁, 个子长了不少, 脑袋瓜也像突然开智, 不但能听懂大部分人话,还学会了如何说更多的话。 譬如小老虎不好好吃饭,故意将食物弄到地上。同样是被薛青青打手心, 以往他只知道哭,如今却学会了使用心眼儿。 他会故意对薛青青道:“娘亲你困不困?你去睡觉吧,你有点困了, 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菡萏会说的话, 就更多了。 这孩子似乎从小就是个操心的命, 又被薛青青带得多, 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薛青青, 慢悠悠地, 对谁都不慌不忙, 但话一句没少说,尤其面对她哥。 小老虎偶尔任性,不听宫人的话, 她就在哥哥耳边絮叨:“哥哥你不要急,不要凶, 小孩子就是要听大人的话啊。” 小老虎跑得快,跌倒了,她就皱着小眉头扶起他:“哥哥你慢一点不行吗, 你疼不疼哇。” 就连踩雨后的水花玩儿,菡萏也跟个小大人一样,跟在哥哥旁边,苦口婆心地叮嘱哥哥:“哥哥不要踩,衣服湿了,要生病了。” 薛青青若有闲暇,最大的乐趣,便是看这两个小不点儿说话,时不时便能听到句引人哄笑的,心情也能随之开怀。 开心之余,她也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孩子们,确实是长大了。 夜晚时分,紫宸殿照旧遣散宫人,供年轻帝后恣意缠绵。 帐幔挂在银钩上,灯影映入床帏,摇晃在妇人雪白无暇的后背上。香艳潮热,活似一块刚出蒸笼的糯米蒸糕,细嫩又脆弱,牙齿轻轻一硌,便要留下无法消除的破坏痕迹。 一双修长精壮的手臂紧紧缠在妇人的腰背上,用力至极,似要将她揉入骨血,与她融为一体。 柔软的啜泣声混着放肆的吞咽声,只听声音,也知吞咽之人必定喉结起伏,胸膛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过足了瘾,也怕吃坏了怀中这块软嫩的米糕,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漆黑发丝如水中海藻,黏贴在美玉般的面容上,只见男人俊颜酣红,双眸迷离,桃花眼中水润一片,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艳丽绯靡,微微张着,急促地吐出灼气。 “青娘今日怎会大发慈悲?” 裴怀贞伸舌,软红的舌尖舔舐去悬挂唇角的甘美,迷蒙眸色对着面前妇人,深深注视那双同样失焦的杏眸,笑道:“竟没有喊痒喊疼,急着将我推开?” “最后一顿了。”薛青青淡声道,“我要断了。” 这个念头是她早就有的,只不过总顾念着孩子们还小,古代不比现代,就算能吃得上牛奶羊奶这些能替代母乳营养的,她也会担心杀菌做不到位,吃出毛病来。 可正如四季更替,日月轮回,孩子们长大是注定的,她也终究要放手。 “断了也好。” 裴怀贞手掌收紧,指腹陷入妇人柔软的腿肉,往上托了托,好让两具身躯贴得更紧些。 他仰颈,细嗅她身上潮热的香气,嗓音低哑:“哺乳本就是个苦差事,你食量又小,吃进去那点东西,自己还不够用的,还要额外分给两个孩子消耗。” 话音刚落,他笑了下,更正:“不对,三个孩子。” 薛青青未对男人此刻的不正经而恼怒。 正相反,她感到有些意外。 因为在她看来,就裴怀贞如此难以满足的口腹之欲,定是期望她越晚断越好。 没想到,他竟会认可她的决定,还很是支持。 二人已共同经历太多东西,没有情分也有义气,薛青青不愿把裴怀贞往心机了去想。 可想必此人过往给她留下的阴影过重,即便薛青青抵触将他往坏处想的念头,内心却情不自禁地传来一道声音,警告着她——休要信他胡话,他定是想趁你断奶之后,身体调理过来,好让你尽快有孕,为他诞育子嗣。 裴怀贞有多想要个属于他二人的孩子,她是知道的。 若非哺乳期间本就不好有孕,加之每次她都严防死守,不许他留在里面,两年时间,只怕孩子都能遍地跑,追着叫爹娘了。 没错了,他必定是这么想的。 薛青青稍有放松的心情,再度警惕起来,时刻留意着身下的动静,想要保持冷静。 可这的确有些难度。 男人看出她的失神以后,虽不知她为何失神,却有的是手段与办法,帮助她沉浸其中。 帐幔上的缠枝并蒂莲活了过来,妖妖娆娆地裹紧在一起,缠得人头晕目眩。 说好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呢? 薛青青听着殿外的细雨嘀嗒之声,身下厚重的龙榻传出咯吱哀鸣,回忆起太医说过的诊断,愈发觉得有误诊的嫌疑。 夜雨淅沥着又下了两场,檐铃玎玲着响个不休。妇人咬紧下唇的贝齿被强行撬开,舌尖被吮得发疼,同时间,掐在她腰肢上的大掌猛然收紧,手背青筋迸起,指腹深陷入柔韧的细腰。 薛青青何其了解这一幕的含义,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呜咽着想要抽离唇舌,推开男人。 可推搡的动作,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征服欲,不仅腰肢被牢牢掐紧,动弹不得,吻亦是加深,强势凶悍,不容她发出丁点声音。 薛青青心若死灰,心道果然,这个人,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改。 想法刚落,紧紧纠缠于她的长臂,竟是乍然松开,帐上令人晕眩的缠枝莲纹陡然清晰起来,夜风潜入窗牖,送来了浓郁的春日石楠花香,萦绕其间,久久不散。 帐幔早在不知何时被震落,隔绝了昏黄的灯影,光线变得晦暗而柔和。 薛青青双目失焦,耳边静谧,如同险些溺毙的人终于上岸,大口地吐出劫后余生的气息。 不过比如庆幸,她心里更多的,竟然是好奇。 “你为何……”她喃喃问出声音,内心疑云浮现。 男人的长臂再度伸来,将她扯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裴怀贞的心跳快到极致,隔着坚硬的胸膛,薛青青可以清晰听到那剧烈而有节奏的声音,生机勃勃,震耳欲聋。 “时机不对。” 裴怀贞正在闭目养神,激烈的欢愉过后,他嗓音低哑,语气从未如此刻认真:“社稷尚且动荡,一切皆是未知之数。” “君王需要子嗣巩固皇位,朝廷需要储君稳定江山。” 他怀抱收紧,俯首,吻上怀中妇人的额头:“但薛青青和裴怀贞的孩子,不该生在这种时候。” 宁静徜徉帐中,透过帐幔的幽微灯影,宛若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忽高忽低。 薛青青抬眸,迷蒙水润的眼神逐渐聚焦,定格在男人的脸上。 看着那双紧闭的桃花眼,随呼吸而起伏的鸦羽似的长睫,薛青青第一次,觉得裴怀贞有了人的样子。 在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了缓解被这个人欺骗强迫所带来的痛苦,她必须将他看成像人,却又不是人的一种动物,只有不以人的标准去看待他,她才能与他和平共处。 哪怕他真的在改变,哪怕他对她言听计从,不再肆意杀人,不再对她强迫,甚至接纳她来自现代的灵魂,心疼她的处境。 她都刻薄且偏见地认为,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表演。 而在这一刻,薛青青能清楚地感受到,裴怀贞这个名字,终于取代了那个刻骨铭心的“沈濯”,不作为任何一种像人又不是人的动物,而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在她心里活了过来。 心里酥麻发胀,生出淡淡的酸涩。 薛青青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是有点想哭。 裴怀贞敏锐察觉到怀中妇人的异样,睁开眼眸,看着妇人泛红的眼角,眸色一顿,歉疚地道:“我又弄疼你了?” 薛青青摇了下头。 “那是时间太久了?” “不是。” “…得太深,撞到宮口了?” “都不是……你别说了。” 裴怀贞见她这般推脱,心下更为焦急,百般思考无果,终是回到了自己最为在意的那件事上。 他顿了顿,接着道:“那就是嫌弃我脸上的这道疤,觉得自己被我糟蹋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有些难过,嗓音哽咽了下,温柔地道:“可我已经用面具遮住它了,青娘,我尽力了。” 越描越黑,薛青青分明心里酸涩得要命,又莫名有点想笑。 她抬起手,摸起活似长在男人脸上的玄铁面具,轻轻摘落下来。 帐内光线微薄,昏暗照不清晰疤痕,但薛青青看得出来,相比上次所见,疤痕明显淡却许多,想必被涂抹过不少灵丹妙药。 空气微微停顿。 感受到脸上的凉意,裴怀贞下意识便别开脸,将受伤的那边隐入阴影中。 薛青青放下手里面具,举起两只柔软的手,落在男人的下巴上,轻轻掰正这张年轻有瑕疵的脸,看着他闪躲的眼睛,眸色认真:“这道疤,一点也不难看。” 这句话是她早就想说的,只是太过亲密也有弊处,即便他俩从未交心,只是身体缠绵太紧,她也总以为有些时候不必她说,他也该懂她的意思。 现在看,他好像没那个悟性。 “是吗?” 裴怀贞挑眉反问,眼角泛着灼人的潮色,眸中晶莹闪烁。 分明在意得要死,还要硬撑出戏谑的神态,轻飘飘地道:“那你亲它一下。”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固执地继续别开脸,不愿自取其辱。 可在这时,面上忽然贴来温热的香气。 ——薛青青仰起面孔,朱唇探去,毫不迟疑地,吻在了男人眉骨的疤痕上。 第131章 第131章 多事之夏。 流民安置刻不容缓。工部在外修缮黄河决口, 每日耗资上万,急需追加拨款。丈量田亩又陷入僵局,无法推进。下半年的税收杯水车薪,处处需要花钱。 刚下早朝, 谢琅前脚迈出宣政殿, 后脚身边便围来了满头大汗的户部尚书。 “谢小友, 你日常走动于御书房, 深得陛下宠信。” 户部尚书攥紧了掖在袖中的批款折子,压低声音:“你同我说说,陛下昨夜, 是宿在了紫宸殿,还是宿在了御书房?” 谢琅淡淡道:“有何区别?” “你别管那般多,告知我便是了。” 区别可大了。 朝会上得久了, 文武大臣自行总结出一套保命的规律——若陛下昨夜是宿在皇后娘娘那里, 性情必然比往日宽和许多, 面对一些恼火的折子, 也不会随意把递折子的人拖下去, 先来上二十庭仗。 可若是宿在御书房, 庭仗是否会落在递折子的人身上, 便很难说得准了。 人都是趋吉避凶的,打听帝王隐私虽有违法理,但一把年纪能少挨一顿庭仗, 也不可谓不要紧。 “此乃天子私事,谢某亦不曾得知。” 谢琅躬身, 朝户部尚书深揖一礼,嗓音仍是淡淡:“不如您改向内侍打听一二,下官还有要务在身, 先行告退。” 话说完,一刻未停,转身离开,仿佛生怕被对方连累。 户部尚书气得跳脚,低声怒斥:“你这小儿!举手之劳而已,不愿意帮便算了,竟还挖坑让我私联内侍,若东窗事发,老头子我颈上人头岂非难保?你年纪轻轻,真是好黑一副心肠!” 原地想了想,户部尚书将牙一咬,决心赌一把,捏紧奏折,还是往御书房走去了。 御书房。 随季节更替,廊下猩红织金毡帘已撤去,换成了半透不透的碧纱围屏,阴雨天的水汽氤氲开,水珠凝结碧纱围屏上,一滴滴地往下流淌,活似人在紧张之时,缓慢流下的汗珠。 殿内窗牖大开,任由湿凉渗透,镂花雕龙的御案下,摆着两口鎏金大缸,缸中堆满剔透的冰块,冷气蔓延。 裴怀贞位于案后,手持奏折,神色专注。 春日刚过,夏日初临,年轻天子却身着轻薄如冰的素绫暗花长袍,如若身处炎热盛夏时分,瞧着颇为反常。 更为反常的,是天子佩戴习惯的玄铁面具,不知何时,竟已摘下。 眉上那道狰狞鲜红的疤痕,就这般直白地裸露在外,暴露于人前。刺目的伤疤蜿蜒在玉白色的面容上,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需要开支的款项,朕都看过了。” 奏折放下,裴怀贞手提朱笔,在上面浅批一笔,朱笔划过帛纸,发出沙沙声响,活似蛇腹游走而过。 他温声道:“如今各库亏空,额外批款也是无奈之举,朕能体谅。” “户部掌管全国开支,你身为户部尚书,每日为粮款殚精竭虑,着实辛苦。” 四面通透,又有寒冰沁凉,户部尚书早已冻僵。 闻言却如若死而复生,当即受宠若惊地跪下:“陛下圣明!当如尧舜再世!臣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生来的福分!” 裴怀贞懒于回应这等拙劣的马屁,命令下完,便将人赶走,留有短暂的清净。 清净未过多久,另有一帮朝臣闻味而来,私下上奏政务。 冰鉴里的冰块融化过半,待裴怀贞应付完又一波人,时间已至傍晚,案上燃起烛影,各地新到的奏折,还未批上几本。 他眉心跳动着,显然烦躁至极,若非昨夜在紫宸殿度过得太过愉悦,至今使他回味,只怕御书房外早已堆满人头。 这时,内侍趋步入殿,走向御前。 裴怀贞只当又有人求见,一记眼刀飞去。 内侍忙举起手中食盒,慌张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听闻您为政务操劳已久,一天未用餐饭,特地用羊肉给您炖了鲜汤,羊肉性温,滋养人体,最宜换季食用。” 话音落下,男人的神色顿时柔和,原本漆黑冰冷的眼瞳,化开不少春色。 不由自主,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触碰在狰狞的疤痕上。 原本令他恨之入骨的伤疤,因为妇人一记温柔的亲吻,忽然便珍贵起来,好像只要他碰到这道疤,便是在触碰妻子柔软的唇。 不必内侍布膳,裴怀贞接过食盒,亲自揭开,小心地捧出肉汤。 热气氤氲,香气浓郁,鲜嫩的羊肉浸在浓白的汤羹中,炖得软烂脱骨,只看一眼,便知是谁的手艺。 裴怀贞先夹起一片羊肉,细细咀嚼,想到薛青青洗手做汤的画面,唇角始终微微上翘。 直至口中羊肉咽下,冷不丁地,裴怀贞紧了下眉。 下一刻,他猛然低头,呕出一口浓血。 内侍魂飞魄散,慌张着就要传唤太医。 却被裴怀贞用眼神制止。 “去往冰鉴中再添些冰。” 裴怀贞随手将唇上的血擦拭干净,道:“此事若传出风声,你小命难保。” 话说完,他将擦血的帕子悬于烛苗之上,点燃之后,扔到地上。 沾有鲜血的帕子,转瞬便被火舌席卷,燃烧成灰。 裴怀贞神情自若,端起心爱之人精心烹制的餐食,连肉带汤,吃个干净。 …… 丑时,紫宸殿万籁俱寂。 月牙桌上,观音瓶中的玉兰已经枯谢,几片泛黄的瓣子摊开在桌面,风一吹,飘落到地上。 虽已夜深,薛青青却睡得并不沉,思绪朦胧之间,手总无意识地摸向枕边,指尖触到空落落的枕头,顿上一顿,手收回。可没过多久,便又下意识地摸去。 夜露嘀嗒,临近睡熟,她感受到了熟悉的龙脑香。 抵住强烈的困意,薛青青艰难地撕开眼皮。 只见孤灯昏黄,殿内静谧安详。 晚归的男人站在榻旁,身着单薄的长衫,颀长的身姿弯下,动作轻柔,正在拾取飘落在地的玉兰花瓣。 起身时,留意到她的注视,他眼底噙笑,嗓音温柔:“吵到你了?” 薛青青摇头。 裴怀贞的脚步已经轻得听不到声音,是她,对他身上的气味太敏感了。 “今日很忙吗?”她随口问,鼻音软得发黏,带了些无意识的娇。 男人轻轻点了下头,伸出手,将掌心泛黄枯萎的花瓣,撒入摆放于花几的盆栽中。 零落成泥碾作尘,也算圆了这渺小的死物一场造化。 他走向床榻,弯下腰,没有如往日急于亲吻,而是用额头轻抵妇人的额头,柔如柳絮的动作,未沾染丝毫情—欲,却比往日任何一场亲密,都要来得亲昵。 “你做什么?”薛青青被逗笑,“像小狗。” “给你做狗不好么?” 裴怀贞压低面孔,鼻尖轻蹭着妇人秀气的鼻尖:“傻青娘,多少人想让我给他们做狗,都被我咬死了。只有你,能让我裴怀贞心甘情愿,俯首认主。” 薛青青仍是笑,迷迷糊糊时,人最容易忘却烦恼,她好像回到了还是少女的时候,心态轻盈,脾气明快。 “我不要。” 她伸出手,摸在男人的面颊上:“你能好好做个人,我便心满意足了。” 裴怀贞轻叹:“青娘,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容易满足。” 心上柔软化开一片,他再度俯首,轻轻咬住妇人温热的唇,细细吮吸着,像品尝一块思念整日,却又舍不得一口吞下的点心。 薛青青试着回吻。 本该是极为甜蜜动人的时刻,可不知为何,她却察觉到了古怪的异样。 她别开脸,避开逐渐深入的吻,手掌仔细贴在男人的脸上,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不对劲。” 她蹙眉:“你的肌肤为何如此之烫?” 薛青青仰面,主动吻上那张薄唇,干脆地撬开男人的齿关——唇舌也比往日要烫得多。 眸中的困神飞到天外,薛青青抽回唇舌,猛然坐起身,顶着满唇晶莹,看向裴怀贞单薄的衣着。 她黏软的嗓音忽然发颤,哽咽着道:“乌_头碱是大辛大热之毒,余毒发作时,最大的症状便是肌肤滚热,肺腑烧灼,你实话告诉我……” 薛青青咽了下喉咙,感觉口中堵了颗又尖又沉的石头,想吐,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注视男人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肃冷:“你是不是,已经毒发了?” 若是毒发,她今日给他做的温补的羊肉汤,服用下去与热毒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烛影轻晃,跳在妇人噙满泪水的眼瞳。 玉兰枯萎的香气,淡淡萦绕在床帏之间。 看着妇人认真的眼睛,裴怀贞不觉之间,也沉了脸色。 “没错。”他正经了语气,咬字格外清晰,“我的确已经毒发。” 薛青青全身僵冷,刹那之间,头脑一片空白。 内心的苦水正要翻涌,身体便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男人无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滚烫的薄唇细蹭她的耳尖:“青娘,我毒发了,我好疼,身上好热,你可以帮我把衣服脱掉,让我凉快一下吗?” 薛青青愣了愣。 “再用你冰凉的掌心抚摸我的身体,我不喊停,你便不能停下,可以吗?” 薛青青眼中的泪水凝固住。 “最后再把你自己的衣服也脱光,坐在我身上最为滚烫的地方,帮我把体内那股可恶的热毒都吸出来,可以吗?” 气氛彻底凝固。 薛青青左右望了望,拿起腰后的枕头,狠狠砸在了男人身上。 裴怀贞边躲边笑,眼泪都快笑出,软声求饶道:“青娘让我实话实说,我便实话实说,怎么实话实说,反倒招来一顿痛打?” 薛青青好些日子未如此生气过,也顾不得他身上的伤口还差多少愈合,一味用枕头狠砸。 直砸得出了满身细汗,她才丢下枕头,指着男人的鼻子,气喘吁吁道:“你给我听好了,日后我若再信你半个字,我薛青青再不活着!” 裴怀贞笑着去抱她,厚着脸皮要亲她,嘴里道歉不停。 薛青青翻身背对他,一眼不愿多看他。 不知不觉,困意重新压来。 即便知道裴怀贞方才所说,皆是玩笑之言,可薛青青还是放心不下,临睡之际,她翻过身去,揪紧了男人的衣袖。 她开口,小心翼翼的:“你这几日,可曾手脚发抖?” “没有。”裴怀贞眯了眼眸,柔声回答。 “可曾头晕目眩?” “没有。” “可曾看到幻觉?” “没有。” 裴怀贞收紧臂弯,将妇人柔软的身体圈在怀中,手掌轻抚在妇人单薄的后背,轻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青娘乖,安心睡去吧,再等等,天都该亮了。” 薛青青这才放下心来,将脸埋入男人怀中,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有些凶,又有些后怕地道:“你以后,不许再吓我。” 她顿了顿,想放些狠话,可搜肠刮肚,又不知什么狠话能吓住这本就凶狠的混账,想了又想,开口不过一句:“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大掌轻落在她后背,男人低笑应下:“好,我答应。” “我最怕你不理我了。” 薛青青不再说话,安心地闭上眼,静静酝酿睡意。 兴许是实在后怕,直至入睡的前一刻,她口中都在喃喃念叨:“没有手脚发抖,没有头晕目眩,没有幻觉,没有,什么都没有……” 裴怀贞低头,吻在妻子的鼻尖,小声地附和:“对,什么都没有,我好好的,放心入睡吧。” 随着呼吸均匀,薛青青蹙紧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在龙脑香的包裹下,沉入迟来的梦乡。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裴怀贞薄唇轻启,温柔注视着怀中妇人的睡颜,哼唱起了哄孩子的现代童谣。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静谧的安宁里,有股混合尸体腐臭的龙脑香出现,强势蔓延开,覆盖原有的清冽气息。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塔如山,缓步行至榻前,身上的阴翳之气盖过烛火光影,带来浓墨似的阴影。 “这便是与你拜堂成婚的女人?” 独眼男人身穿被血浸透的龙袍,好奇地弯下腰,打量着裴怀贞怀里的年轻女子。 他不禁发笑:“普普通通,寡淡没有味道。” “如此平庸寻常的女子,怎可与你相配。” 男人深嗅一口妇人身上的香味,惬意地舒出长气。 他乍然抬起头,仅剩一只的桃花眼,紧盯裴怀贞漆黑冷戾,充满敌意的眼睛,嘴角扬起放肆的笑: “不如把她让给我,你意下可好?” 第132章 第132章 自户部报账, 薛青青计算完毕下半年的开支,此后愈发寝食难安。 她本以为,国库里所剩下的库银,只要精打细算, 将就撑到明年, 应该问题不大。 届时田亩丈量应当初见成效, 国库得以丰盈, 剩下的种种难题,便都迎刃而解。 可麻烦总是遇不完的。 黄河凌汛变成黄河改道,耗费的钱款起码翻了三番, 赈灾的费用下放出去,国库剩余莫说撑到明年,能否撑过这个夏天都难说。 薛青青仔细想过, 为了以后的税收, 仍是觉得丈量田亩迫在眉睫, 不得耽误。 她等到裴怀贞下朝, 与他反复斟酌, 将所有弊处深思熟虑, 终究决定继续推行。 知道胥吏量田会做假, 他二人便一不做二不休,亲自选出人才,组出一支专门担任丈量田亩的队伍。先在京城周遭作为试点, 命令各大世家以身作则,率先量地, 而后逐步往各地推行,由上至下。 早朝时,政令一经敲定, 谢琅便毛遂自荐,首先站出,接下重任。 中午,沈姝仪入宫,找薛青青哭了两场。 她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亲哥哥不让人省心,嫁了个男人,还是不让人省心。 “不跟我圆房便算了,如今还想尽办法外出,我看他分明就是在躲我!” 沈姝仪鼻子眼睛通红,委屈得眼泪掉个不停,帕子怎么都擦不干净:“他既如此讨厌我,当初为何还要娶我?” 她越想越难过,愤愤地道:“娶了我,心里眼里又没有我,拿我当做摆设,他谢琅怎么就有那么狠的心肠,难道我前世欠他的不成?” 薛青青守在沈姝仪身边,原本只是安慰,听她这般讲,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 可思忖一二,薛青青还是将嘴闭上,往沈姝仪的杯盏中,添倒了些荷叶茶。 荷叶清心去火,最宜夏日饮用。 似乎因炎热来临,薛青青明显感觉到,身边上火的人日益增多,连她自己,想到日益亏空的国库,都有些说不出的燥热。 燥热之下,人便极易冲动。 她差点脱口而出,告诉沈姝仪——谢琅并非心里眼里没有你,恰恰相反,只怕谢琅心里眼里皆是你。 所以他才会在意这一世的结局,才会深谋远虑,冒着与家族反目成仇,被各大世家暗中谋杀的危险,执意丈量田亩,改革税收,以一时分别,换夫妻长远相守。 实话就在嘴边,薛青青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以往她觉得人与人之间,尤其是相熟相爱的人之间,因为亲密,所以更该知无不言,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大胆说出困难,共同承担。 可如今,她不那样想了。 因为她发现,天真的会塌。 人也真的会被恐惧逼疯。 凡人肉体凡胎,生老病死样样难免,该如何去承担起一个庞大的,无法以人力战胜的难题? 当沈姝仪知道谢琅是重生之人,在谢琅的前世,她相依为命的哥哥会死于叛乱,她未来生的孩子,会死于北狄虐杀,连她自己,也会惨死于那场浩劫之中。 对这一切,她该如何消化。 她能做点什么? 实话说给她听,或许初心仅是想要对她坦诚。 可坦诚之后,真相除了让她担惊受怕,起不了多余任何的作用。 一把刀悬在头顶,碰不到摸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猜测它是永远不会落下来,还是下一刻便会落下来。 这种滋味,自己体验过便罢了,又怎会让在乎的人再体验一遍? 看着沈姝仪哭得通红,却依旧清澈的眼睛, 薛青青说不出半个字的真相。 …… 傍晚时分,送走沈姝仪。 薛青青坐在案后,开始计算下半年的宫中开支,准备预先免去所有不必要的款项。 她算得认真,连殿中多出一人都不曾察觉。 直到在她膝下玩耍的两个孩子,忽然异口同声地喊了声“父皇”,薛青青才抬起头来,望了过去。 殿外阴云未散,又淅沥起细密的雨丝,廊下吹落湘妃竹帘,阻隔了雨丝,也遮住本就黯淡的天光。 裴怀贞踏雨而来,衣袍潮湿,眉目沾雨,原本多情昳丽的眉目,变得疏朗明亮,仿佛天地间唯有的一点晴光,皆汇聚在他的眉宇上。 他抱起两个兴奋跑来的孩子,对着孩子说话,眼神却始终凝聚在孩子的娘亲身上。 随后,他拿出新带来的小玩意儿——两只制作精巧,一模一样的竹蜻蜓。 裴怀贞先自己做个样子,掌心搓了下竹蜻蜓的细杆,小巧不起眼的东西顿时飞上空中,越飞越高,渐渐与华丽繁琐藻井融合。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激动疯了,争着要玩。 裴怀贞将剩下一只的竹蜻蜓给他们,随他们追逐玩耍,自己喜提金蝉脱壳,款步走向御案后的清丽身影。 薛青青除却方才看他那一眼,便再未分出多余的注意给他。仍旧紧盯账簿,眉头微蹙,手边摆有一只墨玉算盘,纤白的手指时不时便拨弄两下。 “青娘在看什么?” 裴怀贞随口询问,顺手端起妇人喝剩的半盏茶水,饮上一口,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热毒。 “在看账簿。” 薛青青头也不抬,格外专注:“你总说不差我省下来的一星半点,可我仔细算过,若是能省下来,数目并不是一星半点。” “譬如胭脂水粉,我平时用得少,如今用的还是去岁剩下的,不必再大费周章,非要官员南下采买新品。如此算来,减去人力物力,少说也要省下两千多两。” “首饰也不必添新的,原有的都还戴不过来。” 薛青青计算着,手指拨动着算珠:“这样一来,又能省上五千多两。” “还有衣裳,每季按例都有新做,可我日常所穿已经足够,这粗略一算,便又是三千多两。”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还有宫里的冰,进得也多了,紫宸殿每日两缸冰,其实用不了那么多,我让人减了一缸,也没觉得热。” “这些款项,林林总总加起来,半年省下个一万两银子,不成什么问题。” 裴怀贞未说什么,轻柔地“嗯”了声,目光变得宁静,盯着妻子垂眸时的纤长眼睫。 卷翘轻盈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忽闪两下,清风便好似扇在了他的心头上,抚平不少燥热。 这时,“小扇子”微微抖动一下,抬了起来,露出澄澈见底的一双杏眸。 薛青青算完账,认真看向裴怀贞:“你别光嗯,你倒是和我说说,这些是否都能节省下来?” 裴怀贞未语,唇角微微上翘,眸中噙了柔意。 他放下茶盏,朝她伸出手:“走,跟我去个地方。” 薛青青微微蹙眉,有些不懂他这突然神秘兮兮的举动。 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已对他重新生出信任,纵然心有疑惑,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孩子玩得正酣,满眼只有飞上天的竹蜻蜓,跑着叫着,未留意手牵手,悄悄溜出门去的爹娘。 裴怀贞没让内侍相随,借着散心的名义,与薛青青在内苑走动。 细雨如丝,草木如洗,空气中满是新翻泥土的气息。 沿着内苑幽僻小径,年轻男女撑伞而行,到了慈宁宫西侧一处佛堂。 佛堂不大,陈设极尽华贵,正中供桌上供奉观音菩萨鎏金铜像,墙面悬挂一人多高的金丝刺绣佛像挂屏,挂屏旁,是宝石磨粉,绘画出的历代活佛画像。 若是早些年间,步入佛堂,定能感受到强烈的庄严神圣。 但这佛堂显然荒废已久,虽看得出被人定期打理,但丝毫没有人气,身处其中,只觉得阴凉扑面,森然幽冷。 那些活佛的面孔,也沾染邪气一般,笑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薛青青浑身发毛,还未张口,裴怀贞便猜出她心中所想,包在她手上的掌心收紧些许,柔声道:“放心,此处乃太皇太后生前礼佛之处,并非古怪地方,自她仙去以后,此处便无人再来,故而显得格外荒凉。” 听他这样说,薛青青心里放松不少。 可随即的,她心上莫名酸涩一瞬,抬眸望向男人侧颜,声音放轻不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定对你很好吧?” 都说隔辈亲,这人虽爹不疼娘不爱,但想必祖母待他还是好的,否则他又怎会突然带她来到此处?想必是近来烦恼太甚,急需到此寻求慰藉。 母性使然,薛青青的眼神温柔许多,略有哀伤地注视着裴怀贞。 裴怀贞笑了声,漆黑双瞳,盯向慈悲为怀的观世音神像,冷嗖嗖地道:“五岁起便逼我看尸体,逼我生吃虫蚁,我这位皇祖母,的确是待我很好。” 薛青青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道:“那你带我来这,是为了什么?” 裴怀贞双手合掌,对着观世音颔首行礼,淡声道:“倒退五十年,温氏不过是个普通的门阀,在京城世家中排行末流,身份低下,朝中无人依仗。” “直至家中长女入宫,十年内,自八品采女,一路做到正宫皇后,温氏才一家独大,几十年间,几乎权倾朝野。” 裴怀贞望向身边妇人,低低笑道:“青娘,能在这宫里存活下来的,都是没有人性的东西。” “我的这位皇祖母,更是其中翘楚。” “可她有一点,实在是厉害。” 裴怀贞对着观音神像,轻叹着感慨:“便是格外懂得未雨绸缪。” 薛青青听得茫然,不懂他都在说些什么。 正要询问,便见身边男人已经大步上前,直接脚踩檀木供案,站在观音面前。 下一刻,他直接上手,握住观音手中玉净瓶,用力一掰—— 只听“轰隆”一声短促的响,壁上垂挂高僧画像的地方,竟出现一道暗门。 裴怀贞下了供案,从袖中拿出一只火折,点燃桌上的烛台。 烛苗袅袅燃起,照耀男人玉白俊美的容貌,眉骨上的疤痕狰狞艳丽,妖冶好似盛开芍药。 他举起烛台,走向暗门,转脸对妇人道:“青娘,过来。” 薛青青看了眼那漆黑的暗门,犹豫了片刻,才迈出步伐,随裴怀贞进入。 二人走过狭长的甬道,又过了两道暗门,终于来到一处密室。 密室宽阔,堆满一人多高的厚重木架,每只架上都蒙有一层黑布,不见底下真容。 薛青青正好奇,裴怀贞便伸手,揭开一件黑布。 只见架上华光闪烁,全是整齐排列的金锭,足足堆满整间密室。 粗略计算,约有上千万两黄金。 “太皇太后死后,私库本该充入国库,但她临终前,将这笔最大的私款藏在了此处,账册上只字未提。” 裴怀贞站在薛青青身后,嗓音平静:“她算计了一辈子,连死后都算计好了,这笔钱要留给温家的后人,给他们做东山再起的资本。” 他笑出声音:“只可惜,被我发现了。” 双手轻柔抚上妇人的双肩,微微用力,固定住妇人因震撼而颤栗的身体。 裴怀贞俯首,薄唇贴在妇人耳畔:“我本欲等到真正山穷水尽之时,再动用这笔钱款,可我实在是,见不得你担惊受怕的模样。” “青娘,这些钱,都是你的了。” 第133章 第133章 夜晚, 御书房。 窗牖大开,凉风潜入,扑得灯影游离乱晃,投在琉璃挂屏上, 只见上面蟠龙腾飞, 鳞爪闪耀, 如若活物一般, 威风凛凛。 殿门被悄悄推开,走入一名内侍。 内侍趋步上前,撩开静止不动的东珠垂帘, 步向御案。 御案后,年轻天子一身烟墨色常服,肘抵案面, 宽袖顺着冷白瘦窄的腕骨滑落, 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裴怀贞手提朱笔, 额头轻抵手背, 正在闭目养神。 “陛下?” 内侍轻唤一声, 见未引起君王反应, 张口欲要重复。 这时, 天子猛然睁眼。 那双本就漆黑的瞳仁,在夜色映衬之下,更加阴沉若深渊, 眉骨上的疤痕则是红得厉害,鲜艳狰狞, 如一朵被鲜血滋养生出的花。 下一刻,内侍的脖颈被死死掐住。 “我说过,滚远点, 不要再来。” 掐在内侍脖颈上的手臂青筋迸起,力度凶狠,杀气腾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她?” 裴怀贞死死盯着手中之人,站了起来,将人举至半空,咬字低狠:“别再让我看见你一眼。” “大不了,同归于尽。” 内侍发出嘶哑的声音:“陛下,是奴婢啊。” 隐隐约约的动静,传入裴怀贞的耳中。 他眸底闪过一丝清明,定睛望去,便见掐在掌中面孔换了一张,不再是那个恶心至极的独眼男人。 裴怀贞松了手,拧紧眉头:“朕不是说过,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吗?” 内侍扑跪在地,粗喘着解释道:“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遣人来问,问您何时回紫宸殿歇息,奴婢急着回话,所以才……” 如同一束光线照入深渊,裴怀贞的眼中倏然闪起一抹明亮,忽地便觉得面前内侍顺眼许多。 “此话当真?” 裴怀贞有所迟疑,有些担心此刻还是自己生出的幻觉:“皇后派人过来,问朕何时回去歇息?” 内侍揉着嗓子道:“那宫人就在外头候着,陛下若需要,奴婢即刻将人带来。” 裴怀贞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之后,才确信,的确不是幻觉。 “不必。”他愉悦道,“朕信了。” 若他没记错,这应是青娘人生第一次,主动问他何时回去紫宸殿歇息。 她白日辛苦,既要照看两个孩子,又要打理宫务,这个时辰,按理早就该歇下了。 可她没有,她在等他回去。 就像寻常人家的妻子,等待迟归的丈夫一样。 裴怀贞扔掉手中朱笔,长腿迈出步伐,若能身生双翼,只怕眨眼之间便已飞到紫宸殿。 转身之际,他经过墙上悬挂的琉璃挂屏。 光洁的琉璃上,映照出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薄唇高鼻,眼睛内勾外翘,眼睫浓密若鸦羽。 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裴怀贞却能清晰看到额角抽动的青筋,面颊浮出的病态火热的赤红,以及那双黑得过分的,已经近乎鬼气的瞳孔。 裴怀贞看着琉璃屏上的那双黑瞳,忽然发现若是遮住其中一只,这张脸,赫然便是那独眼男人的脸。 他与那个人,正在一点点地融合。 忽地,屏上的脸笑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裴怀贞抬手摸向自己的唇角,摸到平直的线条,确定自己分明没笑。 他敏锐地发现,他已经即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即便他再用力地掐自己,也无法去区分其中差别。 无边际的失控感,蔓延在裴怀贞心中,将满心热忱浇得冰凉,将受宠若惊的欢喜击得粉碎。 原地站了许久,他转身,回到御案之后。 “朕今日政务繁忙,分身乏术。” 裴怀贞坐下,重新提起朱笔,蘸上浓重的朱砂,朱砂自笔尖滴落,活似一颗浓郁的血珠。 “去告诉皇后,”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哽咽,“我今晚宿在御书房,让她早点睡,不必等我过去。” “奴婢遵旨。” 内侍连滚带爬地出去,活似虎口逃生。 诺大个殿宇,只剩年轻的男人一人。 裴怀贞提笔,想要继续批阅奏折,脑海中却克制不住的,出现妇人听到传话后,低落消沉的表情。 她那样腼腆的性子,能派人来问他何时回去,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想要的,定不是他的拒绝。 巨大的无力感犹如潮水,汹涌席卷了裴怀贞的内心。 他竭力想让自己冷静。 但不过是想了下薛青青失望的眼睛,朱笔便被愤怒的力度掷在地上,脆响过后,断成两截。 …… “回娘娘,内侍方才过来传唤,说陛下今日太忙,就不过来了。” 紫宸殿内,宫人小声地回着话,有些担忧地观察着妇人的脸色。 薛青青却依旧神色柔和,点了下头道:“近来天灾人祸不断,陛下忙碌也是在所难免,不来是对的。天色不早,都下去歇着吧,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宫人们福身遵命,陆续退出紫宸殿。 夜空阴云密布,遮住月光。 殿内空荡无人,薛青青终于不必伪装,眼中浮现的失落,也如阴云蔓开。 若放在从前,她决计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真的变成后宫里的妃嫔,眼巴巴地在夜晚期待着,希望能够等到想要的人来。 薛青青自己都有点想笑。 她说不出来,这变化是从何时发生的。 似乎是从佛堂出来之后? 在看到堆满密室的金锭那一刻,她心头的巨石消失,知道一切都有救了。 她终于不必提心吊胆了。 可转瞬之间,心头便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滋味所覆盖。 在去佛堂之前,她一直把裴怀贞这个人,当成是与自己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无奈与他绑在一起,不得不和他共渡难关。 但在从佛堂出来之后,她突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裴怀贞,不需要她去殚精竭虑地为他操劳,为他担忧。 他可以做好一切,而她,只需要去享受他的能力,依赖他的强大。 原来在他的身边,她真的不用有任何的烦恼,不必去为生存而焦虑,一切麻烦都有他解决。 恍惚之间,薛青青想到过往裴怀贞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 “青娘,你可以拒绝我这个人,但不要拒绝我对你的好。或许有朝一日,你习惯我对你的好,从而接受我这个人,也未尝而知呢?” 他成功了。 甚至事情好像更麻烦了一点。 薛青青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接受他的准备,就已经在害怕失去他了。 她已经无法想象,如果生活里没有这个曾经被她念之入骨,又恨入之骨的男人存在,她以后的路,该如何去走。 似乎,他已经是她未来的一部分。 这个狡猾至极的东西,占了她的身体便算了,心也不给她放过。 夜风顺着窗牖渗入,带来微凉的潮湿,袭在身上,有些发冷。 薛青青清空思绪,不愿再去思念那张可恶的脸。 她低下头,看向面前的冰糖莲子羹。 冰糖清甜,莲子下火,适宜燥热的夏季,是为那个人专门准备。 等不来那个人,食物却是无辜,不能浪费。 薛青青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炖得软糯的莲子,送入口中。 分明加了不少冰糖,她却只尝到莲子的苦味。 …… 二人再见面,已是两日后的紫宸殿。 只过去两日,裴怀贞便莫名瘦下一大圈,五官的线条收得更加锐利,优越的骨相展露无遗,身形更添清冷气息。 可偏偏的,气色却好的怪异,唇色嫣红艳丽,搭着白玉似的脸,墨汁一般的瞳,如鬼似魅,俊得骇人。 薛青青差点没敢认他,正想问他为何突然瘦下如此之多,人便被一双大掌推至御案后面。 裴怀贞将她摁坐在龙椅上,命内侍将他带来的奏折摆放整齐,监督她批阅奏折。 如同回到学生时期,薛青青看到这些奏折,好比看到老师留的作业,虽知道做作业是对的,对自己有好处的,可不妨碍看见作业就犯起头疼。 更不提她批阅奏折时,裴怀贞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活脱脱的老师盯学生。 傍晚将至,窗外雨色渐浓,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燃烧了三支,烟丝与水汽缠绕,氤氲成难散的雾色。 薛青青坐在这雾里,已经数不清自己批阅了多少奏折,只觉得疲倦如山倾轧,眼皮沉得不像话。 她今日穿着丁香色的衣裙,像极了熟透梅子的颜色。 此刻松开朱笔,放松了脊柱,脸埋入手臂,她任由自己融化,成了一滩懒散的梅饼。 一只手掌抚上她的后脊,顺着纤细的骨骼攀升,握住软得不成形的脖颈,轻轻掰正。 “还有二十本。” 裴怀贞笑着,柔声道:“批阅完,便放你自由。” 二人不过阔别两日,身体却如阔别两载。 薛青青感受着颈后的掌心温度,灼热的薄茧割在她的肌肤上,硬与软相撞,酥麻发痒。 不自觉地,她红了耳垂,却佯装自然,闷声道:“你都回来了,为何还要我来做这些。” 男人的笑声响在她头顶,吐气轻柔若细丝:“不能全然指着我,青娘不想想,万一哪日,我又走了呢?” “那我再等你回来就是了。” 薛青青抬了眼睫,卷翘的长睫闪动,困恹恹地朝男人望去:“反正你总会回来的,不是吗?” 雨声淅沥,淡淡烟丝萦绕在二人之间。 隔着那点烟气,妇人的眼眸如若凝结薄雾的湖面,澄澈迷蒙,透着点难见的孩子气,天真又赤诚。 她多么依赖他。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裴怀贞原本噙笑的眼眸,忽然便浮现一丝痛色。 他俯下身,双臂环住妇人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青娘,抱歉。” “抱歉什么?” “没什么。” “你真奇怪……” 薛青青感受到愈发收紧的怀抱,有些喘不过去,抱怨道:“你松开我,我要接着批阅那二十本了。” “你批你的,不耽误我。” 低涩的嗓音绕在她耳畔,咬字也带着酥痒,钻入耳朵里,顺着狭小的耳道,一路酥到了薛青青的心坎上。 她的身子已经软了,头脑却还未反应过来,才想问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批你的,不耽误我”,便感觉颈上一热。 薄唇含住她颈侧的一小块肌肤,细细啃吮,辗转下移。 察觉到她的愣神,裴怀贞齿尖加重,犬齿陷入细嫩的皮肤。 “愣着做什么?” 他箍紧妇人柔软的身躯,肃声提醒:二十本奏折等着你,就现在,握住笔。” “张开腿。” 第134章 第134章 蘸满朱砂的狼毫笔尖划过帛纸, 拖出一道颤抖鲜艳的痕迹。 沙沙的细微声响出现,盖过了窗外啵滋作响的雨水声音。 丁香色的长裙之下,亵绔不知所踪,两只莹白的足踝抵在龙椅镂花雕龙的金漆把手上, 摇摇晃晃, 颤然欲碎。 薛青青死死咬住下唇, 才阻止住脱口欲出的旖旎动静。 她竭力支撑着颤动的手腕, 看清笔下每一个字眼。 可窗外阴雨延绵,凉风席卷入窗,吹在脆弱的肌肤上, 激起如潮汐般的颤栗。 泪水在妇人通红的眼眶中几经打转,终于过了她所能承受的界点,哗啦啦地滚落。仿佛一颗熟透的果子被缓缓剥开皮肉, 汁液淋漓地流淌下来, 沾湿了满唇满脸。 手腕上失了力气, 沙沙声就此停止。 “怎么停下了?” 男人轻声询问, 原本清冽的声线, 泡得沙哑低沉。 泪水打湿脸颊, 流个不停, 薛青青本能地摇起了头:“……这太难了,我不知该怎么办。” 低笑声混杂着叹息,雨声水声不断。 男人柔声安抚:“念给我听听。” 眸色朦胧, 眼前像隔着层薄纱,薛青青仔细看了遍奏折, 念出了上面的字眼。 其实事情不大。 京城各大世家响应新策,配合田亩丈量,本是好事一桩。 难处便出在大族名下田亩众多, 其中又分有荒地沙地,祖坟祠堂,义田学田,是否要按照良田的制度,将这些田地一并丈量纳入赋税,是个问题。 薛青青是很想统一丈量,这样执行起来并不麻烦,也少了有心之人的可乘之机。 可连带着把人家的祖坟一起丈量交税,这听着……怎么都不是个事儿。 “若是一并丈量,青娘认为是否合适?”裴怀贞问。 薛青青迟疑一二,摇了摇头。 忽然雪白的足背绷紧,红唇溢出记绵软的闷哼。 “说话。”他惩罚道,“我看不到你的表情。” “……不,不合适。” “既不合适,便随你个人心意而为,莫被其他人的声音混淆。” “荒田沙地,地力贫瘠,岁收不及常田三成,便按三成折亩计税,免赋三年。祖坟祠堂义田学田,各有法度,另行造册,不在清丈之列。” 冷静平稳的声音,无一丝对自身判断的迟疑。 薛青青怔怔地听着,泪还挂在脸上,手已不由自主,重新摸起了朱笔。 雨声未停,沿着檐角下坠,一滴一滴,清亮柔润,似断还连。廊下的湘妃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竹蔑相碰,玎玲作响。 二十本奏折,待等薛青青全部批阅完,几欲累昏过去。 手腕酸得厉害,…更是酸得发胀,快要坏掉。 她仰头倒在龙椅中,长睫覆目,晶莹的泪珠悬在睫梢,如清晨时分,凝结于花萼的春日花露。 思绪正沉,腰间忽然一紧。 薛青青睁开眼,便见自己已被拦腰抱起,身躯紧贴男人坚硬的胸膛,抬眸望去,视线全被湿润发红的薄唇充斥。 鲜艳的颜色,烫得她眼眶发抖,腰肢抽搐,比泪水更先流出来的,是…… “你放我下去,我可以自己走上床的。” 妇人柔软的声线如细酥,光是听着,便让人想低下头,品尝那张发出声音的唇瓣,是否也如声音一般甜黏。 裴怀贞低下头,桃花眼眨动一下,仿佛听到笑话:“你当我是送你去睡觉?” 薛青青懵了懵:“……那要不然呢?” 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 裴怀贞发笑:“也罢,你睡你的,不耽误我。” 不耽误我…… 听到熟悉的一句话,薛青青当即红了眼,摇头不断:“我,我不行了。” “你行。” “真的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 “再说不行,就原地抱着来。” 薛青青顿时止了声音。 帐幔被随手扯落,遮掩住了榻上两道青春正盛的身躯。 窗外雨势转急,圆润的雨点如若羊脂玉珠,气势汹汹滑下琉璃瓦,顺着檐角接连落下,瞬间没入吸饱雨水的夏日土壤。 …… 入夜,偃旗息鼓,云散雨歇。 阴云散去,难得见到点月光。 裴怀贞特地起身,将帐幔挂上银钩,借着淡淡的清辉,打量起熟睡中的妇人。 乌发雪肤,杏眸桃腮,五官分明生得柔和清丽,偏生凑在一起,便生出股子勾人而不自知的媚气。 长得多好。 裴怀贞俯首,深嗅一口妇人身上的香气。 香味也好闻得要命。 这么好的人,竟然是他的女人。 裴怀贞光是看着,想着,内心便有着说不出的欢喜。 欢喜之中,他伸出手,指腹隔着薄薄的空气,勾勒在妇人的眉目眼睫之间。 他想:若是我与青娘有了孩子,会是长什么样子? 长相会是像她多一点,还是会像我多一点? 秉性会像她,还是会像我? 想想还真是神奇,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血脉完全混合在一起,便会造出一个崭新的人。 裴怀贞从未如此刻,对生命有如此大的敬畏。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孩子能够多随青娘一点,无论长相还是性情。 不过也没有如果,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宁静之中,裴怀贞凑近过去,薄唇贴在妇人耳畔,低低呼唤:“乖乖,心肝,醒一醒。” 薛青青无端被搅了清梦,本该懊恼,却因体力消耗太甚,连起床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颤了颤眼睫,呼吸微微急促了些,从鼻息里挤出一记绵软的:“嗯?” 裴怀贞没忍住,正事没提,先在薛青青的脸颊上亲下一口,压低声音,孩子气地问:“在这世上,你最想要什么?” 他白活多年,直至此时,方知真心疼爱一个人,竟是如此操劳的滋味。 已经把全部都给了她,却仍觉不够,还想要给她更多,满足她的一切。 分明人性生来自私,他却满怀喜悦,期待着能被对方索取。 薛青青困得厉害,脱口而出:“想要睡觉。” “除了这个。” 裴怀贞无奈发笑:“还有没有你日思夜想,心心念念,怎么都想要得到的?” 帐内就此安静。 过了许久,久到裴怀贞以为薛青青已经睡着。 这困倦的妇人终于张口,吐出两个软绵绵的,却又清晰的字眼。 她说——回家。 …… 翌日天亮,日光惨淡,雨色朦胧。 早朝过去,御书房内聚集群臣,为丈量田亩各执己见,不愿低头。 最后还是裴怀贞牺牲一支上好的翠管狼毫为代价,将笔往地上狠狠一掷,方平息这场纷争。 群臣散去,只留沈濯一人。 沈濯看着天子动怒过后,明显热得反常的脸色,正欲张口,对方便冷不丁呕出一口浓血。 裴怀贞面色如常,仿佛对此司空见惯,随手用帕子擦去唇上血渍,而后用烛火点燃帕子,不留痕迹。 殿内寂静无声,君臣两相无话。 静得窒息的气氛中,沈濯开口,声音微微发抖:“太医院那边,怎么说?” 裴怀贞踩灭帕子燃烧之后的灰烬,靴底碾了碾,随口道:“毒既入血液,除非将全身的血液更换,否则无法根除。” 被血水泡后的嗓音质地沙哑,透着股腥甜的涩气。 裴怀贞自觉好笑,轻嗤一声道:“剩下一个方法,便是那所谓的龟息之法。” “不吃不喝不动,断绝五感,不让心性受热毒所控,以此保全性命。待等天长日久,余毒透过皮肤排出,便可恢复如初。” 沈濯拧紧眉头:“不吃不喝不动,断绝五感,那和死了有何……” 裴怀贞瞥他一眼,他及时打住声音,低下头去。 沈濯年少经历巨变,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老练心性,可大事当头,他依旧难以自控。 一个换血,一个龟息,两个方法,哪个听起来,都是天方夜谭,离谱至极。 顿了顿,沈濯道:“此等大事,陛下为何不告知于皇后娘娘?” 裴怀贞闭上眼,手指掐了掐拧紧的眉心,颇为不耐地道:“你会告诉你妹,你命里注定有有一天,突然死在外头吗?” 沈濯沉默。 “净问些没用的废话,再多嘴就滚出去。”他坏脾气发作。 沈濯沉默片刻,终于问了句能落到实处的:“臣愚钝,不知陛下今日留臣,乃是因为何事?” 裴怀贞抬眸,盯着窗外雨滴,眼瞳寂然漆黑。 过了片刻,他平静地询问:“沈濯,你可知观棋烂柯的典故?” 沈濯微愣,回答道:“回陛下,臣知晓。” 观棋烂柯,说的过往有个樵夫,入石室山砍柴,见几名童子正在下棋,便起了兴致,驻足观看起来,后面他腹中饥饿,欲要离开,童子给他一枚枣核含在口中,他便不觉饥饿,一直看了下去。 一局棋终,樵夫起身,这才发现原本结实的斧柄,竟已经烂尽。 下山回到村中,他才知山中短短半日,人间已过百年,他的父母亲人,早已不在人世。 传说只是传说,谁也没当真事看过,这种离奇怪诞的故事,民间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个。 沈濯狐疑,不知天子为何突然提前这桩。 “朕近来忽然起了兴致。” 裴怀贞沉吟道:“这种时空交错,穿梭光阴的例子,既能流传下来,想必自有它的渊源在。” “你暗中派出人手,多方打探,看可否能找到擅长此道的奇人异士。” 裴怀贞眸色凝聚,郑重无比:“找到以后,将他们带到朕的面前来,朕要亲自考验。” 第135章 第135章 日沉月升, 转特便至端午前夕。 薛青青清点即将发放的物资节礼,意外发现外派采买的宦官私吞回扣,买到的东西缺斤少情,数目根本不够。 其中专供给铁鹞军将士, 与朝中高官的节礼, 满打满算, 只够发放给铁鹞军的。 如此一来, 薛青青便与裴怀贞商议着,节礼不如先紧着军中发放。官员们那边,便将俸禄提前半月发放, 既能够补平落差,让官员体面过节,又能打破外面谣言, 说朝廷已经发不出银饷。 裴怀贞欣感同意。 二人本意当感是好的。 但薛青青没想到, 此事一出, 竟引起了好一番轩感大波。 军中领了节礼, 只看到朝廷官员提前领到的半月俸禄, 没看到对方比自方短上一半的节礼单子。节日刚过, 便有情名校尉违背制度, 越级上奏,表达全体军士不满之意,认为朝廷厚此薄彼, 有失公允。 紫宸殿。 殿外的雨声没个边际,薛青青精神恹恹, 握着手里满是怨气的折子,埋脸趴在御案上。傍晚已至,她却没有丝毫要传膳的意思。 安静中,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龙袍的衣摆轻擦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怀贞端着碗燕窝,信步走至她跟前,故意调侃道:“青娘如此食欲不振,莫不是怀上了?” 薛青青抬起脸,因脸抵胳膊上太久,脸颊上被压出一片红痕,热乎乎的,像涂抹了胭脂,倒衬并情只特睛愈发水润。 她白他一特,没理他。 裴怀贞并了记白特,心已却好并出奇,舀起一勺燕窝喂她,随手夺走她手里的奏折,扔到一边:“管那些做什么,吃你的。” 薛青青看了几特那奏折,自知多思无用,便没反驳,沉默含下一口燕窝粥。 可心头郁气实在难消,她一口粥咽下,长睫也低垂下去,失落道:“怪我不该想出那个主意,弄并如今难以收场的地步。” 裴怀贞柔了神色,漆黑的瞳仁溢出怜爱意味,安慰她道:“青娘,此事怪不并你,若真要找个人怪,那也在于我。” 他又舀起一勺燕窝,喂给妇人,嗓音莫名低冷不少:“怪我,把他们都惯坏了。” 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没人比裴怀贞清楚,那帮闹事的家伙是什么德行。 过去在外打仗,军饷之外还有战功赏赐,大小贴补,钱拿并多,所有人心里也痛快。 如今北狄打趴下了,整日圈在京城操练,日子是安稳了,可好处和奖赏也少了。 加上他登基之时大封功臣,重点只封了四个人,四个人里情个留京任用,情个外派掌兵,其余之人虽有提携,却脱离不了军营,不能插手朝政。 那些认为自己同样有功在身,功劳不输那四人的,嘴上不说,心里却无一日服过。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怨气积久了,总要借个由头,发作出来。 但能够不经上峰,越级上奏,倒是挺让裴怀贞意外。 他觉并,应是自己近些日子以来,被青娘调并性已温良不少,格外好说话些,便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忘了,他这个皇位,是怎么并来的了。 “和你又有什么干系?我不是非要找出个人背锅才行。” 薛青青蹙了眉头,没有丁点胃口,避开那口递来的燕窝,杏眸里布满愁丝,忧心忡忡:“我只是很担心……” 担心同上一世那样,铁鹞军会突感叛变,改投到南平王的麾下。 “担心什么?” 裴怀贞打断她的话,将勺中放冷的燕窝自己含住,重新为她盛出一勺温热的,递去道:“傻气的,不是还有我在吗。” 简单的一句话,满是安抚意味。 换成从前的薛青青听,定会不以为感,还会隐隐有些排斥,抗拒听这些轻飘飘的言辞。 可如今,想必是心境有所不同,她听了,竟是莫名眼到心安。 好像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什么样的难关,都能轻易度过。 而根据以往经历看来,事实也的确如此。 安静的氛围,四目相对。 望着那双噙笑的桃花特,薛青青原本紧绷的心已,渐渐放松下去。 她低下脸,含住了温热的燕窝。 “这才对。” 裴怀贞愉悦并弯了眉目,指腹伸去,擦拭妇人唇角一点晶莹的粥渍,笑着眼慨:“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冷不丁地,薛青青笑了一下。 裴怀贞盯着她脸上的笑容,神色愈发柔和:“笑什么?” 薛青青看他道:“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好像我妈。” 裴怀贞唇角上翘,显感两不排斥这个称呼,还有几分沾沾自喜。 薛青青自己也未放在心上,专注地吃起燕窝,只要他喂,她便吃,二人没再怎么说话。 直到一碗粥吃完,在她彻底放松警惕之时,那张沉默已久的薄唇忽然贴至她的耳根,轻轻吐气道:“青娘在给我女乃吃的时候,也很像我的妈妈呢。” 一抹浓郁的灼红顺着薛青青的脖颈升起,瞬间布满整个脸颊。 而那罪魁祸首却亲了亲她的鼻尖,脸贴并极近,好似故意欣赏她脸热发慌的样子,咬字如丝,低低叹道:“可惜,妈妈把我的粮断了,我再不能像以往那样,底下…着妈妈,上面吞着妈妈,情不耽误,尽已快乐。” 薛青青不知想到什么画面,顿时腿软腰酸,柔软的小腹也禁不住地收紧痉挛。 她将脸重新埋到胳膊上,只露出通红的情抹耳尖,咬字闷闷颤颤,透着难言的羞愤:“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你的御书房去。” 裴怀贞笑并愉悦。 放下碗,他看着妇人被逗并,红成熟透樱桃的脖颈,心想:真好玩。 脚步声由近至远,消失在了殿门外。 声音落下不久,薛青青抬起头,顶着张红透发热的脸,看着空荡荡的寝殿。 “还真走了?”她喃喃自语。 这时,小黑恰好从外面回来,不知是去哪个泥坑里打完滚,浑身脏兮兮都是泥点子,晃悠着狗尾巴,到薛青青脚跟前躺下露肚皮,撒娇求摸。 薛青青笑道:“脏死了,一边去,我才不要摸你。” 小黑不听,把脑袋往她小腿上拱。 薛青青只能伸出手,摸起小黑的头。 想到刚离开的男人,她心上的羞恼散去,反倒浮现一丝怅感出来。 她喃喃道:“让走便走了,你看,他还没你聪明呢。” …… 端午之后,辗转过去情旬。 雨水依旧淅沥不止,却不耽误天气炎热,整个皇城犹如蒸笼一般,分明不见太阳,中暑的宫人内侍却多不胜数。 大暑前后几日,薛青青得地命太医院拟了酸梅汤的方子,又专门命人采买来原料,再命茶房每日烹煮,放凉以后泡上冰块,分发在各宫的宫人内侍,每人早晚情碗。 她性子本就柔善,又兼此举深并人心,紫宸殿伺候的宫人,自比以往更加仔细,在外并了什么消息,不等风声飘来,首先便回禀到她耳朵里。 这日,薛青青正给菡萏梳头。 才情岁的小小姑娘,已经有了爱美的心思,整日特馋娘亲头上亮晶晶的漂亮簪子,偏自己还只有满头胎毛,什么也戴不了,伤心并直掉特泪。 薛青青见不并孩子难过,仔细梳着女儿细碎的发丝,思考该梳成怎样的样式,才能撑起那么一情朵小花。 宫人便在这时入内,告知了她南平王近期,准备带妻儿重返封地的消息。 薛青青将手中的小把发丝分成三缕,仔细编着,温声询问:“陛下可知晓此事?” 宫人压低声道:“南平王还未正式请奏陛下,陛下应是不知的。” 薛青青应了声,没说什么。 南平王来时不是时候,走时也不是时候。 朝廷科举改革并罪大批士子,民间时有暴乱。田亩丈量正值初期,各地豪绅积压不满。 这情拨人,随便哪一支单独拎出来,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若有人居中串联,顷刻便能聚成一支规模可观的叛军。 南平王无论是真心返回封地,还是以此为遮掩,暗中积蓄势力,只要他离开京城,不在裴怀贞的监视之下,这情股力量迟早都会找上他,到那时,他不愿意反也并反。 裴怀贞中箭的幕后真相还未查出,薛青青还在怀疑南平王,自不想让人轻松脱身。 放做以往,薛青青此刻定会心急如焚。 但现在,她似乎没有那么容易担惊受怕了。 一方面是手里有钱,心里也有底。 其二便是,她相信裴怀贞。 消息既能传到她的耳中,他定会更早一步知道。 他既不动声色,那她就更没什么好慌的。 她相信他的决定。 薛青青心里想着正事,手上动作也没停,纤白的手指巧妙地挽了情下,便用一小把头发,编出了情个灵动的小揪。 菡萏迫不及待,举起一朵粉色的小绒花,特睛亮晶晶:“娘亲,戴上。” 薛青青笑道:“好,戴上。” 情只小揪,一边一朵小花,可爱又灵动。 薛青青拿铜镜照着菡萏,柔声眼叹:“奇怪,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生并这么好看啊。” 菡萏搂紧薛青青,朝她脸上吧唧亲上一口,奶声奶气道:“娘亲家的。” 薛青青笑了,反亲了口女儿粉嫩的小脸。 小老虎不知何时跑来,吃醋并厉害,闹着也要亲。 薛青青亲完这个亲那个,转瞬便将南平王离京一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 待等再听到与之相关的消息,已是数日之后。 南平王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朝臣的面,一番声泪俱下,向天子自请返回封地。 裴怀贞允了。 薛青青并知裴怀贞准允,虽略有诧异,却也两未觉并惊奇。 满朝文武看着,他当面扣着人不放,反倒显并猜忌手足,心胸狭隘。 她不信裴怀贞会轻易放虎归山,他既敢点头,想来自有他的道理。 薛青青两未多想,内心平稳如常。 直到又过三日。 晨起梳妆,薛青青眉目间倦意未退,宫人趋步行至她的身旁,神色复杂:“娘娘,奴婢有一则消息,不知该不该与您讲。” “……陛下近些日子不来紫宸殿,两非忙于政务,而是在召见各路道士,常常屏退众人,只留道士说谈,日夜如此……已至废寝忘食的地步。” 薛青青听后,久久怔住。 她有点不相信,那是裴怀贞能做出来的事已。 毕竟先帝就是因为宠信道士,滥服丹药才导致猝感驾崩。按理说,裴怀贞应该对道士之流嗤之以鼻才对,更不说他过往从未流露出任何对道法眼兴趣的苗头。 宫人口中所说,薛青青实在无法想象。 可她随之又想到,古往今来,历代帝王无论年轻时如何雄才大略,晚年总有几个去沉迷寻仙问道,从而变并昏庸无常,性已大变。 裴怀贞虽感还很年轻,远没到昏庸的年纪,但他有伤在身,为了治病听信那些所谓的并道高人,也未尝可知? 薛青青特睫抖了抖,终于稳不住了。 第136章 第136章 御书房。 各扇槛窗紧闭, 阻隔了阴天里的惨淡日光,金碧辉煌的殿内如若蒙上一层薄灰,纵然内外掌灯无数,依旧没有光亮可言。 案上茶水已冷, 烛影跳跃起伏, 丝丝烟气散开, 缭绕在黑漆博古架下的龙椅上, 遮挡住年轻帝王瘦削苍白的面孔。 冷茶旁,放着一碟莹白的冰块,寒气四溢。 裴怀贞伸出手, 拈起一块冰,填入口中。 咀嚼冰块的声音清冽刺耳,他于烟丝中抬眸, 黑瞳沉沉, 压抑无光, 淡淡扫在案下身着道袍, 垂首站立的老者身上。 “朕问你——” 裴怀贞启唇, 冰在舌尖化开, 满口霜雪之气:“人可否能够穿梭时空之中。” 道士压低头颅, 未急于给出答案,而是恭敬道:“陛下可否准允贫道上前两步,近身御前?” 内侍面露不悦, 当即便要斥他胆大包天。 裴怀贞却毫不在意,抬手制止内侍, 淡淡道:“朕准了。” 道士上前,当着帝王的面,举起手中拂尘。 拂尘垂下的毛丝沾入冷茶之中, 蘸取一滴清澈的茶水。 道士抬腕,拂尘举在半空,茶水落下,“滴答”一声,在黑檀木案面氤开一滴圆弧湿痕。 “回陛下,人能否能够穿梭时空之中,答案便在这滴水上。” 道士指向水滴:“这滴水会在半日之内蒸发无影,化为水汽升入云中,再过几日,它又会随雨水落下,重回大地。” “水化成雨,落在黄河里,便是河水,落在荒郊野岭里,便是溪水,落在皇宫的水井里,又回到陛下的茶盏中,便是茶水。” “以此循环往复,无论时间如何改变,这滴水永远都只是一滴水,日升月落,朝代更迭,对它而言,都不过是一瞬而已。” “千百年后,它改头换面,化为滔滔江水,亦或是化为潺潺溪流,其内里,永远都是这滴水。” “穿梭光阴而不改其魂,水可以,人亦可以。” “人之魂魄归于天地,聚则为魂,散则为气,聚散之间,便是如水一般,既是水,亦能如水穿梭光阴之间。” 裴怀贞眸色微动,饶起兴致。 连着考验了三日,见了上百人,终于让他见到了个有点真才实学的。 他盯着案上那抹渐干的湿痕,轻嗤一声,开口道:“倒是被你说中了三分精妙,但已散之魂不可聚,已去之人不可归,原来的肉身已毁,生魂回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做孤魂野鬼而已。” “朕要的,不是生魂穿梭时空光阴。” 裴怀贞微微发笑,玉面黑瞳,龙袍加身,人间最尊贵的帝王,却在此刻满身执拗的鬼气。 他道:“朕要的,是将活人穿越千年岁月,送到指定的年月,地点,乃至于时间。” 道士愣住。 裴怀贞眯眸道:“你能懂便懂,不懂便退,不要打搅朕见下一个。” 内侍会意,当即便要请人出去。 道士却在这时道:“陛下所说的活人穿梭光阴,虽难,却并未毫无破解之法。只需借助天地日月之力,在此间与异世之间,打通一条甬道,待等时机出现,即可实现肉身穿梭。” 裴怀贞眉梢微动:“继续说下去。” 道士正欲张口,这时,殿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好似是众多内侍阻挠某人进入。 下一刻,殿门被猛然推开。 清亮的天光乍然涌入,挟雨伴风,将满殿压抑之气顷刻驱逐而出。 一道纤柔的身影站在殿门外,衣袂裙摆随风飞扬,好似随时乘风离去。 “青娘?” 裴怀贞眸光凝聚,看到那张熟悉至极的温婉面孔,下意识便已起身迎去。 薛青青粉黛未施,墨发松挽,脸色有些过于的苍白,身上单薄的披衣之下,隐约可见寝衣的颜色。 是双眼睛便能看出,她是着急赶来。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裴怀贞忘却所有凡尘烦恼,在这一瞬,心中唯有本能的欣喜。 他看着妇人,并不在意被人听见,笑道:“想我了?” 薛青青未回答男人的问话,也未迈入殿门,仍旧站在殿外,目光在殿内扫过一遍。 很快,她将视线落到道士打扮的老者身上,沉下声道:“他是谁?” 裴怀贞眉心一跳,这才想起眼下的不合时宜。 他转头,瞥了那老道一眼。 道士上前,恭敬行礼:“贫道乃龙虎山正一教门下,道号玄亮,应天象入京,受陛下召见,在此为陛下讲解道法,不想惊扰娘娘凤驾,贫道惶恐。” 薛青青一眼没再多看那道士,闭上眼睛深吐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克制,此刻呼之欲出的愤怒。 再睁眼,她眼波平静,认真注视于裴怀贞:“你实话跟我讲,你身上是不是乌_头碱余毒发作,已疼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口中冰块的寒气未散,裴怀贞呼吸微滞,唇角上翘,轻笑道:“青娘何出此言?” 薛青青眼神复杂,分明无奈至极,流露的神色里,却带了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涩。 “我想象不到,”她嗓音颤着,微微哽咽,“除了这个,你为何会突然亲近道士,你以往从不信这些的。” 裴怀贞笑了下,硬装出一副坦然神情,却不敢看薛青青泛红的眼睛。 他移开目光,看向廊外雨色:“我近来读道德经,见其中有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觉得其中自有玄妙在,这些道士,虽不涉朝政,却对天地之理有些见解。我召他们来,不过是想换个路子参悟,看能不能悟出些实用之策,好用在眼下的时局上。” “裴怀贞。” 薛青青叫他名字,笑意发苦:“你可知你在不知何时,也沾染上了与我同样的毛病。” “不说实话时,眼睛便心虚得不敢看人。” 裴怀贞眼睫微动,刻意证明一般 ,回过脸,看着妇人的眼睛,嗓音轻柔,安抚着:“青娘,不要多心,我自有分寸。” “分寸?” 薛青青竭力压制住激动的情绪,尽力平和地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秦二世听信赵高指鹿为马,不到最后,他们哪个不觉得自己有分寸?” 裴怀贞略有怔神,唇上旋即泛起一丝苦笑,嗓音枯涩:“原来在青娘眼里,我已能与他们并列为伍。” 薛青青刚狠下的心肠,顷刻便被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击垮。 她摇着头,下意识地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很担心你。 只是不想看你走了歪路。 她哽咽,眼神盈满晶莹泪意,充满希冀地看他:“不要信他们的话,好不好?” “你若身体不适,太医院治不了,我就陪你到民间走访,寻找名医,上天入地也非要找到救命之法。你答应我,千万不要沉迷寻仙问道,服用丹药,好不好?” 裴怀贞对着妇人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的眼神,只觉得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都要被看不见的利刃绞得粉碎。 可他却只是微笑,安抚妇人:“青娘,凡事我都能听你的,唯独此事,我希望你切莫干涉于我。” 薛青青呆住了。 耳边雨声稠密,她却觉得万籁俱寂,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看着面前男人,分明无比亲密之人,可不知为何,她竟感受到强烈的陌生。 薛青青再假装不了强撑而出的平和,声音陡然尖锐许多,近乎逼问地道:“你难道忘了你父皇的教训了吗,他最后是怎么走的,你都不记得了?” “我与父皇不一样。” 裴怀贞眉梢略挑,自负的神情:“他找的都是些江湖骗子,我找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得道高人。” 薛青青顿时被气笑。 她以往在现代,三天两头便听到新闻上说,某地某人进了传销,被洗脑得六亲不认,谁的话都不听,家破人亡也要加入传销组织。 她那时只觉得夸张。 如今看来,只怕新闻还是有所保守。 “裴怀贞。” 薛青青声音苦涩,再度叫他的名字,仿佛用尽最后一丝余力,对他柔声道:“你就算不听我的话,不为自己着想,能不能也想想自己的身份,为天下百姓想想?” “天灾不断,黄河决堤,天下有的是人流离失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线转机,你若就此沉迷修道,日后渐渐不问政事,百姓该如何是好?难道要他们自生自灭吗。” “那就让他们自生自灭。”男人声线冷淡。 云层隐有闷雷响起,轰鸣一声,惊得薛青青遍体发寒,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男人。 裴怀贞迈出两步,靠近她,眸色温柔:“青娘,你从那般遥远的地方而来,远比我清楚,无论活得团圆美满,还是苟延残喘,人到最后,都不过是一堆白骨而已。” “人生短暂,几十年在千年之中,渺小不过沙砾,我只是想趁我活着的时候,做我自己想做之事,不留遗憾而已。” 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询问:“青娘你说,我有错吗?” 字眼清晰灌入耳中,薛青青眼神里的光彩由明转灭,渐渐熄灭成灰。 她忽然很不明白,为何好好的人,会一下子换了一副面孔。 可紧接着,她就想通了。 他不本来就是这样吗? 在梅花村里对她百般讨好,为她流血受伤,弃她离去时也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不装了。 愚蠢如她,竟然被迷惑过去,被他的那点好处收买,天真到以为他真的会为她改变。 薛青青再看裴怀贞,步伐便已不自觉后退,眼底重新浮现警惕。 裴怀贞察觉出她这明显的异样,下意识将手伸出,眉头皱紧:“青娘……” 薛青青避开他的手,后退的步伐加快,颤声摇头:“不要和我说话,不要靠近我。” 她以为他们俩是同舟共济,她以为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样,以为都是在为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着。 如今看来,都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看着男人明显慌张的表情,薛青青自嘲地笑了下: “在过往的几个瞬间里,我竟然头脑发热,想和你这种人厮守到老。” “真是可笑至极。” 话音落下,她未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头也未回。 雨丝斜入,被碧纱围屏遮挡在外,裴怀贞却感觉脸上湿凉一片。 “陛下……”内侍躬身上前,递上帕子。 裴怀贞视若无睹,淡声询问道士:“若要肉身穿梭时空,你方才所说的那条甬道,需要如何才能搭建。” 道士回答:“回陛下,甬道无形,需以有形之基建在天地之间,借天地之力沟通,这所谓有形之基,便是阴阳法坛。” “好。”裴怀贞一口答应,“不就是建个法坛,地方你选,需要何物,全部报于内侍,他们自会为你准备。” 道士喜不自胜,跪下谢恩。 裴怀贞瞥向道士:”朕不指望你能一次成功,但你最好是有点真本事,若让朕知道你诓骗于朕,朕会立刻送你去见你的祖师爷。” 道士激动难忍:“陛下放心,贫道定不负陛下信任!” 裴怀贞目不斜视,始终看着薛青青离开的方向。 他的步伐本能地往前追逐,却又在短暂僵滞之中后退。 看着人影渐远,直至空留迷蒙雨色。 “都退下吧。” 他嗓音疲倦:“朕想一个人待着。” …… 时间过去两旬。 南平王起兵造反的消息刚传入京城,紧随着的,就是铁鹞军内部分裂,其中一支趁夜叛逃,投奔了南平王。 一时间,举国震荡。 当日夜里,王广急切入宫,直奔御书房。 见到天子,王广终究没能忍住语气,满是费解地道:“陛下明知会有今日,当初为何还要放虎归山?” 裴怀贞正在观览山川图纸,炭笔圈起南平王起兵之处地貌,闻言头也未抬,随手摸起果盘中的一枚沙棠果,扔给王广。 “果子烂了,就该早早剜出去,留在树上,只会让其他果子跟着腐烂。” 王广接住果子,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南平王只是抛出去的饵料,那支投奔他的叛徒,就是被剜出去的烂果子。” “话虽如此,”王广咬了口果子,“可南平王一反,那些早就憋着想反的,也全闻味聚集,如今各处都在造反,烽火遍地,稍有不慎,局势便无法控制,实属一步险棋。” “怕什么。” 裴怀贞打断他,波澜不惊道:“朕会御驾亲征,亲自砍下南平王项上人头,杀鸡儆猴。” 两日,只需再来两日,法坛便能建成。 他当然不会让青娘率先犯险,所以建成只是第一步,他要的是接着试验,直至万无一失,才能放心外出。 钱留下,后路留下,带上那些金子,即便她一无所有的回到现代,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炭笔圈上一处适宜偷袭的山谷,裴怀贞凝眸分析,脑海中假设出战争场面。 这时,内侍匆忙入殿,哭嚎着道:“不好了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前往法坛,说法坛是不详之物,不得留存于世,她要亲手把……” “把法坛给砸烂!” 第137章 第137章 “皇后娘娘!” “娘娘留步啊!” “此处是法坛禁地, 娘娘去不得啊!” 内侍焦急奔来,慌张地阻拦着。 薛青青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座高坛,步伐丝毫没有犹豫。 夜色浓如墨汁, 头顶阴云密布, 雷声轰隆作响。 法坛设在了内苑最西侧, 八卦方位建造, 三层坛构成,坛心立着一根主幡,幡下设一张供案, 案上摆着香炉烛台等物。 法坛四周,插满二十八星宿道令旗,旗帜之间红线牵引, 红线每隔三寸, 便系有一枚铜铃, 铃身小巧玲珑, 薄如蝉翼, 随风而颤, 发出空灵的响声。 白日看这场面, 倒也有几分庄严神圣在。 可惜在夜晚,不论其他,单看那满坛红线与铜铃, 都像极了害人的祭坛,里外透着阴森妖邪之气。 若在以往, 以薛青青的胆量,看到这等场面,定是不管其他, 远离要紧。 可此刻,她的心中被一股无法熄灭的怒火填满。 人在愤怒时,勇气足以吓退鬼神。 法坛下,阶梯口,两盏羊角灯随风摇曳,昏黄的烛苗忽闪若鬼火,灯影高低错落。 薛青青拾级而上,衣袖被夜风灌满,吹得猎猎作响。温软纤薄个人,此刻看着,倒比那可怖的法坛更要令人胆颤三分。 她顺着阶梯,一路走到最高处,伸出脚,迈入法坛当中。 红线被扯动,线上铜铃齐齐大响,聒噪好似鬼哭。 薛青青无所顾忌,索性扯落红线,任由铜铃落地。 她的目光凝聚在那画满符文的主幡上,不假思索,直接动手去推。 夜风清冷,素白纤细的手伸至半路,蓦然被一只大掌攥住。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后,男人不怒不恼,只是低低质问着——“青娘,你在做什么?” 薛青青转过头,温婉柔弱的长相,在昏暗摇曳的灯影映衬下,竟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偏执与疯狂。 “我在救你。” 她冷静地道:“裴怀贞,你疯了,竟然信一个道士的鬼话,在宫中公然摆设这种东西?你可知天子最忌深信鬼神之说,风声若传到外面,只会闹得人心惶惶,让时局更加动荡。” 说完话,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开了裴怀贞的束缚,固执地去推那面主幡。 裴怀贞展开手臂,环抱住她的身体,既要用力束缚住她,又不能太过用力,防止伤到她。 “青娘,”他轻唤她,嗓音微颤着,祈求道,“停手,够了。” “哪里够?”薛青青反问,尾音拖起了微弱的哭腔。 哪里够了。 明明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一面靠拢。 裴怀贞没有死,沈濯没有死,朝廷有钱赈灾,国库发得起银饷。 她以为那些种种悲惨的遭遇,都是可以改变得了的,千万黎民也能幸免一场灭顶之灾。 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在她对将来有所希冀的时候,便要对她来上当头一棒? 薛青青这些日子里想了非常多。 愤怒,埋怨,自怜。 她甚至想过再也不搅这摊浑水,带着孩子们一走了之,管以后天下大乱还是生灵涂炭,活就活,死就死,全部死了也干净,她不愿意再耗费半分心血,再也不愿去见到裴怀贞那张脸。 可是……好不甘心啊。 如同一个注定要输的赌徒,想的不是自保为上,买断离场,而是愣在赌桌上,反反复复,搜肠刮肚,回忆自己赔了多少本钱。 这种烂尾的结局,如何对得起她付出的心血,如何对得起她投注在裴怀贞身上的,已经难以收回的情感。 她怎么甘心。 薛青青很想哭,想闹,更想胡乱去捶打着裴怀贞,问他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会突然沉迷于寻仙问道,毁了她对他,对以后的所有幻想。 可仿佛天生便欠缺些撒泼的天赋,薛青青的木头脑子转了又转,绕过所有绝望与崩溃,最后唯独坚定一个念头——我要与他死磕到底。 来日方长,他也只是刚刚开始不正常,她不信,她就不能将他掰回正路上。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醒了薛青青的头脑,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念想。 她冷下声音,对抱住自己的男人道:“松开我。” 裴怀贞抱得更紧了。 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两年的君王,从不知低头为何物的男人,此刻双臂颤栗,嗓音亦是颤栗,被热毒催化得嫣红艳丽的薄唇,艰难地咬字出声: “青娘,我求你,别闹了。” 薛青青权当自己没听见。 如同被惹急了的兔子,双手动弹不了,她便用脚去扯红线,踩铜铃,非要将这法坛弄个天翻地覆不可。 裴怀贞摁住她的脚,便管不了她的手,摁住她的手,便管不了她的脚。 无垠的夜空好似黑洞,有雨点陆续砸落下来,打湿了满地狼藉,红线与踩扁的铜铃叠在一起。 薛青青的手握到主幡上,眼见便要将其推落。 淅沥的雨声里,男人的吼声充满绝望,浓郁的血腥充斥在他的口腔——“薛青青!再闹你就回不了家了!” 一道银白的电光划破墨空,短暂照亮了漆黑的天地。 薛青青僵硬了身体,抬头看向裴怀贞,表情充满诧异。 银白色的电光平息,黑暗里,她呼吸急促,发出犹豫又茫然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的双手攥紧了她的肩头,咬字比较方才,更显沙哑艰难:“这个法坛,是连接当下与未来的甬道,青娘,我想送你回现代。” “我想送你回家。” 人在震惊至极之时,反而显得平静。 薛青青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屏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 雨水顺着裴怀贞的鼻梁滑落,沁入唇间,融入腥甜的铁锈味。 尸体的腐败气息混着陈旧的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 与他生了相同的脸,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如孤魂般飘来,贴近在他耳边,低低发出笑声:“你要告诉她吗?” “这可怜的女人,死了一个丈夫,又要死第二个。” “你分明可以温柔的欺骗她,让她带着孩子回现代,过你难以想象的安稳生活。” “你过去那般伤害她,犯下多少禽兽的罪行,她本就对你没多少情意,得知可以走,必定欣然同意。” “等她走了,你再放心去死,不是很好吗?” “你真的要伤害她吗?” “你舍不得的。” “所以,去欺骗她吧。” 银白色的电光再度亮起在漆黑如深渊的墨空,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瞬间,照亮了妇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抬着头,痴痴地盯看面前男人,澄澈的眼瞳被雨水蛰红,天真的神态,固执地等着一个注定虚假的答案。 而谎言堆积在齿关,裴怀贞在这一瞬的光亮里,看到心爱之人袒露无疑的信任,坚固的心魔化为脆弱的沙堡,轻轻一推,便原地坍塌成灰。 他突然伸出手,将妇人裹紧在密不透风的怀抱中,不去看她的表情,笑着吐出一句: “因为我就要死了。” “青娘。” “因为我对你撒了谎。” “我体内的余毒,早就已经发作了。” “过不了多久,我不是被体内的热毒折磨死,就是变成疯子,把自己杀死。” 似是不想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勇气,有些话,错过这个瞬间,他便再也无法再说出口。 裴怀贞顿了顿,接着道:“我必须在我彻底变成疯子之前,把你的所有后路都安排好。” “因为比起死,我更害怕的,是我有朝一日连你都忘记,误杀了你。” “所以在那之前,带着孩子们,离开我的身边,越远越好。” 接连落下的雨滴打湿衣衫,闷热的夏日夜晚,冷得薛青青浑身发抖。 她平复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身体反复麻木,快将她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她开口,声音好似变了个人,自己听着都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裴怀贞笑道,轻松的姿态。 “很久了,是吗?” “真的不记得了。” 他抱紧她,笑道:“青娘,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想,你只需要知道,你就快能回家了,你一直想回家的,不是吗?” 脑海被大片纯白闪烁的雪花填满,薛青青竟在一瞬中失去所有情绪,喜怒哀乐皆被高高抛起,久久不能落地。 她淡淡道:“你为何断定,我就一定能回家,而不是被送到其他的地方。” “我会试,甬道不是单独方向,到了那边,只要用对方法,还可以回来。一次不成功,我就再试十次,十次不成功,我就试百次。” “所以,你是准备把无辜的人扔进去,让他们试?” “天牢里的死刑犯多得是,有这种重获自由的机会,他们争先恐后。” “裴怀贞,你听着,我不想踩着别人的命回家。” 薛青青笑了声,苦涩到了骨子里:“我胆子小,害了别人,我怕有报应。” “报应我来给你背。” 他口吻郑重,终于不再强撑那副虚假的轻松,毅然决然:“青娘,我只要你走。” 薛青青摇头,抽离的情绪始终无法着地,分明是该哭的时刻,她却笑出声音。 她道:“你休想。” “那你想要如何?”裴怀贞沉了声音,严肃地问,“留下来,接着当小寡妇吗?” 薛青青张了张口,想随意说点什么,调侃回去。 可话到嘴边,飘离的情绪终于落地,铺天盖地的悲伤如洪水决堤,顷刻将她吞噬。 她哭得突然,连自己都不清楚,怎么眨眼之间,眼泪便流了满脸。 裴怀贞恍然醒悟,知道自己戳中了她心中最痛处,忽然比热毒更毒的愧疚涌上心头,急得他手足无措,连声安抚:“青娘别哭,我不该提这个。” “别哭了,是我该死。” 如同被强摁水中的猫儿,薛青青炸开了全身的汗毛,忽然发出凄厉的呵斥:“别再跟我提那个字!” 崩溃之后,她软了声音,本能地抓紧男人的手,当惯了娘亲,语气也像极了哄孩子,温柔又小心:“我不走……我陪你一起。” “我们一起想办法,天下名医那么多,不信遇不到厉害的。” “裴怀贞,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幸福伴着锥心之痛。 裴怀贞被彻底击垮强撑的脊骨,人生第一次,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会好好对你的,真的。” 薛青青强忍住泪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又可靠,“我会像过去那样,就像在梅花村那样,去照顾你,疼你……” “爱你。” 一切言语都变得徒劳,裴怀贞唯有收紧怀抱,仔细贴着妇人柔软的身躯,感受她的香气与体温。 安静中,他启唇,笑声压住声音的颤抖:“青娘,你告诉我,爱是什么?” 薛青青沉默下去。 人无法去编织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所以,爱是什么? 她想了想,道:“爱是欺骗,抛弃,后悔,不折手段的占有,伤害对方,不惜让对方伤心,哪怕相看两厌,玉石俱焚,也要和对方在一起。” “不对。” 裴怀贞摇头,哽咽压不住笑声:“错了,全错了。” 有些东西他懂得的太晚,一步错步步错,直至如今后悔莫及,覆水难收。 “青娘,爱是奉献。” 裴怀贞捧起妇人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爱是慈悲。” “爱是成全。” 第138章 第138章 不知是淋了雨的缘故, 还是一下子得知太多真相,身心承受不住,一起崩塌。 总之,薛青青病了一场。 初时只是有些风寒的症状, 咳嗽了两声。太医看过, 说只需卧榻修养, 吃两帖药便能好转。 可薛青青铁了心, 一口药不喝,连带着饭也不吃,无论早晚, 只要睁开眼,长睫颤了颤,泪珠子便往下落。 不过两日, 人便消瘦了一圈。 想必感情是场因果轮回, 昔日造的孽, 便是如今挨的刀。 裴怀贞除了哄着, 没有丝毫办法。 他亲自下厨房, 如当初在梅花村那样, 为她熬粥做饭, 再端到她面前,就差跪下求着姑奶奶咽下一口。 薛青青只当看不见,后背朝他, 后脑勺对他,连记眼神也不给他。 裴怀贞原本坚定如磐石的心肠, 被这软刀子割得没了形状。他费尽心思想把心爱之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步没迈出, 好好个人,先饿死在了自己的身旁。 除了妥协,裴怀贞别无他法。 “法坛不建了。” 殿外阴雨不断,殿内潮气蔓延。裴怀贞将燃了艾草的香薰球塞入被中,眸光看着妇人乌发堆攒的圆润后脑,柔声道:“我会从今日开始,派人在民间寻访名医。” “青娘,我不把你送走。” “我会努力活下来,和你一起。” 气氛安静,卧榻的妇人仍旧一言不发。 裴怀贞等得焦灼,倾身过去,轻轻翻过妇人的身子,想要与她面与面地说话。 哪知翻过之后,才看到薛青青的脸上,早已布满清亮的泪痕。 她本就在病中,脸色憔悴苍白,再顶着这满脸泪痕,落在裴怀贞的眼里,真如易碎的薄瓷,纸塑的菩萨,都不必上手,来阵风,便能将人吹散了。 “还哭什么呢?” 指腹轻轻拭去妇人面颊上的泪珠,裴怀贞将声音放到最轻:“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好吗?” 薛青青摇了摇头,许久未有言语。 过了片刻,她开口,气若游丝:“我饿了,要吃饭。” 裴怀贞顿时心生欢喜,低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亲了一口,端来碗碟,亲自喂她。 简单的清粥小菜,是薛青青以往喜爱的家常口味。 可想必是气虚力竭,口味也随这副身体的需求而变,薛青青吃了没两口,便蹙眉道:“太素了,我想吃肉。” 裴怀贞笑出了声,立刻吩咐宫人前往御膳房,端来几道精致的荤菜。 菜很快送来,摆盘精美,分别是一碟樱桃肉,一碗粉蒸排骨,一盅黄焖鱼翅,另有两道开胃的凉菜。 薛青青不必裴怀贞管,自己端起碗,小口地吃着。 裴怀贞本就乐意看她用膳,此刻更是看得入了神,愈发觉得他的青娘应是兔子托生的,否则怎连吃肉也像吃素,排骨咬在嘴里,都乖巧得像小白兔子啃萝卜。 真好看。 又想亲了。 但怕打搅到薛青青难得的食欲,裴怀贞忍了忍,克制住了。 吃过饭,过了有一炷香,裴怀贞连哄带劝的,给薛青青将药喂了。 药汤里想必有安神的成分,薛青青服下不久,便开始犯困,上下眼皮直打架,再撑不起一点精神。 裴怀贞为她盖好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看着她像是睡熟过去,才欲收手起身。 一只柔软素白的手探出锦被,猛然伸出,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 薛青青睁着眼睛,澄澈的杏眸中,困神飞到天边,只剩强烈直白的不安。 “雨下得大了。”裴怀贞看着攥在袖上的小巧的手,轻声道,“我去将窗户关上。” 他怕雨声惊扰她的睡眠。 “宫人会关的,你不准动。”薛青青道。 裴怀贞笑道:“好。” 他眉梢略挑,故意似的:“那我去将奏折批了?” “不可以。”薛青青蹙了眉头,手上力气愈发收紧,“你哪里也不准去,只能在我身边。” 这一瞬,裴怀贞当真觉得,男女之爱真乃世上顶为玄妙之事。 他早已做好堕入地狱的准备,却又因这简单的两句话,又被拉回了人间,渴望起所有鲜活的美好。 他重新坐下,握住妇人仍攥在他袖上的手,嗓音温柔,耐心地回应:“好,哪都不去,就在青娘的身边。” 薛青青这才安心下来,重新阖上眼。 可也不过安静了片刻,她便又睁开眼,长睫眨动之间,眼底闪烁着无法遮掩的挣扎。 她启唇,声音小小的:“我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青娘,我喜欢你霸道。” 裴怀贞揉着掌心柔软的手,温声道:“你大可再霸道一些,我会更喜欢。” 薛青青却难现方才的威风了。 太有良心也是种负担,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让内侍把奏折抬到这里,在我身边批阅也可以。” 裴怀贞弯了眉目,温柔应道:“好。” “你如果坐累了,也可以上榻躺着,”薛青青说完,补充一句,“没有一定要让你上来躺着的意思……” 裴怀贞却如若收到军令的士卒,妇人话音未落,他便已经脱下外袍,倾身上榻。 被艾草薰过的锦被充满清苦气,混着冷冽的龙脑香气,本该是凛冽清冷的气味,却因两具紧贴的身躯,多了些许柔和的温情。 薛青青的身体被搂紧,男人的长臂环绕在她的腰间,宽阔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 “放心,青娘。” 低沉的声音贴近在她耳边,喃喃轻语:“我今日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干,只在你身边,只陪着你。” “安心睡去吧,我知道你很困。” “睡吧,乖青娘。” 男人嗓音柔若四月春风,又如催眠童谣。 隔着衣料,薛青青听着那道沉稳有序的心跳声,仅是阖了下眼,思绪便沉入一片甜软的黑暗之中。 喜怒哀乐皆如小舟漂泊远去,只剩下无边无垠的放松。 难得的,她没再做噩梦。 却也做了个颇为古怪的梦。 梦里,薛青青身着现代的连衣裙,站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园里,身上披了件黑色男士外套。 在她面前,站了个没见过的小孩子。 小孩生得很乖,白糯糯,桃花眼,漆黑的头发与眼瞳。 就是不知去哪玩完回来,身上的运动衫脏兮兮,小手里抱了只虚弱的小奶猫,仰头看她: “妈妈,我可以养它吗?” 薛青青乍然醒来,心跳快得出奇,下意识摸向枕边男人,却摸了个空。 已是深夜时分,殿内燃着起夜的绢纱灯,侍候的宫人站在床榻两侧。 见她醒来,宫人走上前,端茶奉上。 薛青青喉中焦渴,却顾不得饮茶,下意识问宫人:“陛下呢,陛下去哪儿了?” 宫人神色闪烁,吞吞吐吐。 薛青青心梢一颤,不详的预感汹涌而来。 她顾不得其他,起身下榻,鞋来不及穿,不管宫人阻拦,四处奔跑寻找,呼喊裴怀贞的名字。 深夜寂静中,隐约传来男人痛苦的闷哼。 薛青青循着声音,走出寝殿,到了一处空置多年的偏殿外。 禁卫林立,死守殿门。 薛青青向禁卫扫去一眼,单薄柔弱的身体,竟陡然腾出一股佛挡杀佛的气势,走上前时,无人胆敢阻拦。 她伸手,推开殿门。 只见里面光线漆黑,泼墨一般填满整个殿内,门推开的瞬间,燃在殿外的灯影如若利刃,劈入黑暗当中,割出一线光亮。 殿内正中间,摆了一把用料厚重,稳如泰山的黑漆檀木太师椅。 椅上绳索缠绕,五花大绑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满身伤痕,鲜红血水渗出雪白中衣,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额上青筋急促病态地不停抽搐。满头漆黑发丝早已凌乱散落,被汗水浸透,黏贴在同样抽搐不停的胸膛肌肉上。 似是防止咬舌自尽,男人口中还塞了厚厚一摞布帕,撑得唇角欲裂,渗出鲜艳的血丝。 听到开门声音,他眼皮跳了跳,睁开眼。 看到愣在门外的妇人,裴怀贞布满猩红的眼底,缓缓浮现一丝清明。 但不过短短一瞬,清明便被翻涌的阴戾掠夺。 第139章 第139章 血腥蔓延, 夜色浓郁。 隔着两丈远的昏暗烛影,原本亲密无间的一双男女,此刻一个站在殿门外,一个捆绑在椅子上, 分明离得很近, 却好似有万水千山挡在中间。 这是薛青青第一次, 亲眼见到裴怀贞发病的情形。 在此之前, 她对乌头碱的余毒,只能凭借想象,去猜测它发作起来是何模样。 她知道他会看到幻觉, 会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可想象总归是想象,再是贴切, 也不抵现实里的匆匆一眼。 看着遍体鳞伤的裴怀贞, 薛青青头脑一片空白, 身体被活活钉死在原地, 再动弹不了一步。 而这甚至都不是毒性发作的现场, 仅是发作结束后的平静。 她无法想象, 究竟是怎样的自残, 能够给他留下这样的伤。 更无法想象,昔日如此自负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才能够接受这样狼狈不堪的现状。 “回娘娘,”禁卫在她身后, 战战兢兢,“此乃陛下亲口吩咐,命令卑职等人趁他还算清醒之时, 将他捆住,不准……” 薛青青抬了下手,制止了对方多余的解释。 “退下。”她哑声道。 禁卫离开,身后不再有声音,耳边一片空寂。 薛青青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足,迈过殿宇的门槛,走入其中。 长久无人居住的偏殿毫无生气,四处弥漫灰尘气息,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 而随着她的身影深入,柔软的香味萦绕开,短暂压住了腥甜的血腥。 也压住了男人眼底的漆黑阴戾。 猩红血丝消散,浮现眸底微弱的清明。 裴怀贞凝眸,定定看着走向自己的妇人。 平静柔和的眼神,让薛青青想到白日里,他躺在榻上,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哄她入睡的情形—— “哪都不去,就在青娘的身边。” “安心睡去吧,我知道你很困。” “睡吧,乖青娘。” 短短半日过去,翻天覆地。 薛青青好似平时头次学习走路,步伐格外笨拙艰难,用了许久的时间,才走到男人的面前。 她似乎该说点什么,以此打破这过于瘆人的死寂。 可薛青青张口,声音还未发出,眼泪便已滚落。 男人顿时慌了神色,想要对她说话,嘴角的肌肉被表情扯动,渗出更多的血。血丝流在苍白的下颏,活似裂开两道狰狞的伤口。 薛青青伸出手,指尖颤着,抓住那叠布帕,用力拽了出来。 一瞬间,灼热吐息伴着血气,被裴怀贞呼出唇齿。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睛看着薛青青,双瞳颤栗欲碎,沾血的唇角却扬起安抚的笑意。 “青娘,别哭。”他柔声道。 下一句,他便陡然沉了声音,严肃地交代:“然后立刻出去,别再进来。” 薛青青摇着头,不假思索地拒绝。 裴怀贞扯唇,尽量让笑容显得轻松:“乖青娘,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爱是奉献。” “爱是慈悲。” “爱是……” 喉中涌上血水,裴怀贞咳嗽不停。 薛青青慌张地为他拍着后背,喉咙被泪水填满,发不出半个字的声音。 “青娘,算我求你。” 裴怀贞唇上的笑意不减,发声嘶哑:“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进来。” 薛青青看着他。 除却满脸的眼泪,她的表现其实很冷静,没崩溃,没有大喊大叫。 可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五脏六腑被死死拧紧在一起,疼得她想呕吐,晕厥。 “好。” 她颤声道:“我出去,在外面等着你。” 裴怀贞终于释怀,眼底浮现欣慰的笑意,一如往日时分。 薛青青收回拍在他后背的手,姿态僵硬如提线木偶,动作难以连贯,几次转动脖颈,才成功转身,朝殿外走去。 爱是成全。 她迈出步伐,在心底默默补充他未曾说完的那句话。 裴怀贞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连脸上有道疤,都在意到要用面具遮住,不让她看到。 他怎么可能,怎么甘愿,让她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幕? 她曾对他承诺,只要他能不再把她送走,好好地去治病,她就会如以往那般去爱他。 她要成全他。 爱是成全。 薛青青每走一步,便在心中默念一遍这句话,生怕理智坍塌,又折返回到他的面前。 终于,她走到门槛之处。 眼见迈出脚步,身后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等等。” 男人的嗓音冷淡低沉,声线一如往日,语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薛青青当即停住,转头看去。 昏暗灯影照耀在裴怀贞的面孔,那双方才还闪烁光彩的黑瞳,此刻沉得如同粘稠浓墨,眉目分明与方才同样温柔,却透着股强烈的阴翳,渗出丝丝冷寒。 他的唇角依旧上翘,看着即将离开的妇人,温柔地道:“青娘,我反悔了。” “我做不到把你赶走,放你独自难过。” 他轻叹,诚恳地说:“你回来吧。” 薛青青满心皆在难过悲伤之中,听到这句“回来”,如同拨云见天,满心皆是动容。 她三步并两步,回到男人的面前,正要问他是否饥饿,是否口渴,便听到男人命令似的道: “现在,帮我把绳子解开。” 薛青青眼睫微动,看向男人的眼瞳。 透过那双漆黑的瞳仁,她终于感受到些许异样。 即便是在当初,被裴怀贞强抢入宫,二人最是你死我活之时,他也从未如此刻这样,用命令的语气对她。 “好青娘。” 男人察觉到她的迟疑,立刻换了语气,眼中流露明显的爱怜,脆弱可怜的模样:“这个绳子好疼,勒得我好难受。” “求你快帮我解开吧,否则我就要疼死过去了。” 这一瞬,薛青青所有的理智,皆被本能的心疼所压制。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坚硬的绳索—— “不要解!” 同一个人,同一张脸,裴怀贞再启唇,眼底布满血丝,表情狰狞扭曲,大声地道:“青娘,别信他的鬼话,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 薛青青指尖一僵,愣在原地。 他? 这房中还有第三个人吗? 那句“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她不解的表情,裴怀贞的眉心狠跳不止,仿佛在压制什么破土而出的东西,来不及解释,咬紧牙关对她道:“青娘听话,现在就出去,不要再进来!” 薛青青不知所措,已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 分明是同一个人,怎么能说出两种言语? 莫名地,她想到了梦中的独眼男人。 一瞬间,薛青青遍体冰冷。 她最后深深看了裴怀贞一眼,眼里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步伐却不再犹豫,毅然地转身奔向殿门。 在她耳后,传来男人哀求的声音——“青娘!救救我,我身上好疼……” “青娘,你不是说过,你会像在梅花村那样,疼我,对我好的吗。” “你不是说过,你会爱我的吗?” 薛青青的步伐陡然停下。 “青娘不要管!” 嘶吼声几乎掀翻殿宇,裴怀贞含血呵斥:“捂紧耳朵!跑!” 强势的声音像是只大手,推搡着她往前走。 薛青青下意识地照做,捂紧双耳,迈出殿门。 “青娘!回来!”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你说话不算数吗?” 身后,男人的声音变得哽咽,脆弱如被母亲丢下的稚子——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 同一个人,同样的声音,薛青青的身体,头脑,魂魄,活似被两只大手拉扯,要将她生生扯成两半。 她顶着煎熬,反复回忆那句“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 薛青青用力捂紧耳朵,咬紧齿关,逃命一般,不再回头。 夏夜炎热,露水滚烫。 薛青青却遍体冰凉,呼吸都透着寒气。 她回到紫宸殿,冲到榻上,被子裹紧哆嗦的身体,久久无法平复。 回忆着方才的诡异场景,薛青青终于明白,裴怀贞这样一个不惧天地鬼神的人,为何会突然胆怯到宁愿让她回到现代,与他再不见面,也要坚决地逼她离开他的身边。 这不是简单一句“我陪你一起”,便能扛过去的劫难。 他是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变成她梦里看到的,那个毫无人性,杀人如麻的疯子。 真等到那时候,她后悔了,想跑都来不及。 再回忆自己先前的想法,以为只要寻遍天下名医,总能换来一线生机,薛青青只觉得天真至极。 那时的她,根本没见过裴怀贞发病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最熟悉的人,身体里逐渐被另一个陌生的灵魂代替,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随时能把一个活人逼得窒息。 被子下面,薛青青抱紧了自己,却依旧无法消除身上的寒冷。 求生的本能涌入到她的心头上,对那个独眼男人的恐惧,快要压垮她的身体。 这时,她感受到掌心的异样。 薛青青低头,看到紧握在手里的一叠布帕。 帕上沾着未干的鲜血,是裴怀贞嘴角上的。 她帮他拿掉之后,就一直攥在了手里。 分明满心恐惧,可看到这东西的瞬间,薛青青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他口中没了东西阻隔,是否会咬舌自尽? 下意识地,薛青青脑海中出现偏殿之内,裴怀贞满嘴是血,孤零零死在椅子上的场景。 泪珠滚出眼眶,恐惧与颤栗如影随形。 求生的本能挟迫着她,逼着她去保全自己的生死。 可看着这摞帕子,想着那个人的脸,想到他孤单死在绳索里的画面…… 薛青青将眼泪擦干,掀开被子,决然地下了床榻。 不管怎样。她心想,即便是妖魔附体,鬼怪夺舍,她也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 最起码,她要把这帕子塞回他的嘴里。 薛青青发着抖,怕到不能再怕,手里的帕子却握得死紧。 她走向殿门,强行平复下来思绪,手朝殿门伸去。 可未等指尖触碰上去,殿门便自己打开。 门外,血腥弥漫。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殿外,如山峦一般,遮挡住了所有夜色。 他唇上噙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形状,温和地打量起面前妇人,最终,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帕上。 “怕成这样,还要过去,青娘就如此担心他么?” 话说出口,他懊恼地笑出声音:“不对,说错了。” “就如此担心我么?” 第140章 第140章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面孔。 却让薛青青的恐惧,在这一瞬之中达到了顶峰。 她的头脑陷入麻木,双足犹如扎根在地面。 全身僵硬了半瞬,才想起来, 自己是谁, 出来干什么, 站在面前的男人, 又是谁。 她不做犹豫,转身便要逃离,紧握在手里的布帕, 也在慌张之中掉落在地,布帕展开,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比之更加触目惊心的, 是薛青青的脸色。 她脸颊上的所有血色, 在此刻消失殆尽, 变成了白瓷一般。 恢复知觉的头脑, 来回盘绕着的, 都是裴怀贞吼出的那句话——“绳子解开, 会死很多人。” 所以, 她会是第一个死的吗? 这个问题还未在薛青青的心头落下,身后便有只长臂伸出,冷色窄瘦的腕骨轻易便揽过她的腰, 不费吹灰之力,将她生生拖了回去。 身体抵着充满血气的坚硬胸膛, 她再抬眸,便对视上一双漆黑阴翳的瞳孔。 “跑什么?” 男人笑着,潋滟含情的桃花眼, 弯成温润可亲的形状,纵然满身是伤,里外衣物都被血迹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唇角依旧上翘,轻声询问着: “乖乖,我会吃了你吗?” 多么熟悉亲昵的称谓。 除了那个人,世间再没人叫过。 可薛青青心里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裴怀贞。 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面的芯子,却已经换了。 还在现代时,她便听说,人在患上精神类疾病之后,往往会性情大变,甚至变成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连他们自己的家人,都无法去与他们建立正常的沟通。 也正因如此,精神病人砍伤砍死自己家人的新闻,总是屡见不鲜。 薛青青倒宁愿裴怀贞变得完全陌生,她也能完全把他当成精神失常。 可这个亲昵的称谓,这种感觉,总是给她一种直觉——他还是他,却不是现在的他。 蓦然之间,梦境中的独眼男人,再度出现在她脑海。 “为什么不说话呢?”男人笑问,“那日在法坛上,你不是很能说吗?” “你说过,你会照顾我,疼我,爱我……” “你还说过,你要给我生个孩子的,你难道都忘了?” 男人的目光随话音下移,落在妇人柔软平坦的小腹上,噙笑的眼眸微眯,似乎真的有些好奇,若是里面真的有了自己的种,会是多么有趣。 薛青青对这种明晃晃的凝视反感至极,身体不断挣扎,既躲不掉,她干脆抬眸与他对视。 她迎着那黑眸,冷淡地说道:“你不是他。 男人微笑:“哦?那你说说,我与他的区别在哪?” 薛青青抿了唇,不想顺着他的话去回答。 “青娘自己也说不上来,对吗?” 男人手上微微施力,扣紧了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毕竟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青娘如果聪明一点,就该把我当成他。” 他轻嗤,蔑视的口吻:“我倒真有几分好奇,那所谓的男欢女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滋味,竟能让他如此食髓知味,皇位都不想要,一心给你做狗。” “青娘,就现在,把你给过他的东西,通通都给我。” 低涩发哑的嗓音在耳边萦绕,带着隐隐的杀气与胁迫。 薛青青却听得不明所以,不懂这疯子在索要什么。 她都给过裴怀贞什么“东西”? 狐疑充斥在眼底,未等她问出声音,便感觉压面一股热气,冷冽的龙脑味道混合浓郁的血气,顺着男人炙热的舌头,全部强势进入了她的嘴里。 ——毫无章法的吻技,只会横冲直撞。 薛青青挣脱无果,索性含住那柔韧的舌头,狠狠咬了一口。 闷哼声溢出男人的鼻腔,二人的唇齿在这刻分离,薛青青终于能够呼吸。 她吐出口中血丝,不假思索,趁机迈开大步,朝殿门奔去。 宫人们早已退守殿外,十五六岁的姑娘,个个脸色苍白,显然是将方才的场面尽收眼底。 薛青青自身难保,却在此刻放轻声音,本能地安慰:“别怕,我没事的。” 只这一瞬,她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重新拖回殿内。 “哐!”地一声巨响,殿门被重重关上。 殿内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沾血的衣袍散落一路。 茜色纱帐拖拽在地上,遮掩住了榻上景象,只从缝隙之中,露出年轻男人精壮宽阔,伤痕叠加的后背。 “有意思。” 男人轻嗤:“还镶珠子,你俩挺会玩儿啊?” 薛青青正面朝下,被大手牢牢按入被褥,看不到后背的情形。 但只听声音,她便知晓已到哪一步。 箭在弦上,覆水难收。 同一副身体,耳鬓厮磨了多少个日夜,她早已适应裴怀贞的全部,她知道,只要顺从,她便不会面临多少疼痛。 可是,太憋屈了。 她一直以为她能在此事上渐有沉浸,是因为裴怀贞的脸和身体。 如今看,根本不是的。 即便身体还是那个身体,可一想到里面的芯子已经换了,她便感受到说不出的屈辱。 万般恶心涌上心头,薛青青斥出声音:“你给我滚!” “滚?” 男人笑问:“往哪里滚?” 他伸出手,布满硬茧的中指按压过去:“往这儿滚么?” 鼻息溢出柔软的嘤咛,薛青青启唇咬紧了锦被,压抑住了剩下的声音。 “可怜见的,这便有了感觉?” 男人叹息:“都被调成什么样了,想必是终年不得歇息。” “你放心。” 热毒流经四肢百骸,男人的手背迸起青筋,握紧雪白的纤腰,掌心烫得惊人,紧贴腰上凝脂般的肌肤:“我不是他,不会弄在外面。” “你的肚子这般窄小,一次便足以受孕。” “到那时候,你便有的是时间休息。” “青娘你瞧,我对你,是不是比他对你更好?” 帐内热得犹如蒸笼,薛青青浑身被烫得发抖,肌肤弥漫出浓郁的粉腻,如全身涂抹胭脂。 她撑起仿佛化开的意识,趁着还有力气,转脸朝着背后的人骂去。 骂完,对方却仿佛更加兴奋,手掌抓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面孔,俯身便要索吻。 对着这张俊美熟悉的脸,薛青青想到脸下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便感到无比的恶心。 趁着薄唇压下之前,她死死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堵在唇上的窒息感觉并未出现。 倒是响起一记粗沉的闷响,像是手掌握紧成拳,下了死手,冲着皮肉骨骼重重来了一下。 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后背,顺着腰窝流淌,质地缓慢。 “狗杂种,亲个没完了?” 在她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方才还低哑充满欲气的嗓音,此刻变得冷硬狠厉,杀气腾腾: “她看不上你,感觉不出来吗?” “我说过,再来就同归于尽。” “你当你爹我在逗你是吗?” 第141章 第141章 闹剧的最终, 以裴怀贞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满身是血而收尾。 辗转一夜过去,殿外天际熹微,漆黑无垠的夜色, 变为朦胧幽谧的兰花色。 淡淡光线, 充斥在凌乱的床帏之间。 茜色帐幔拖曳在地, 榻上, 年轻妇人余惊未消。 薛青青腰间还布着男人手掌发力时,留下的青紫指痕,被粗砺指腹抵住磨蹭的感觉历历在目, 那股气势汹汹的灼烫,如同烙印一样,烙在了她身上。 她睁眼闭眼, 都是那句恶劣至极的——“你的肚子这般窄小, 一次便足以受孕。” “青娘你瞧, 我对你, 是不是比他对你更好?” 恶心, 反胃, 令人作呕。 以至于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回来, 靠近床榻时,薛青青下意识地做的,便往床榻深处藏去。 帐幔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拨开, 兰花色的光线映入床帏,照见妇人苍白的脸色, 惊魂未定的神情。 “青娘,是我。” 鲜艳的茜色帐幔映出男人微颤的指节,裴怀贞声音苦涩, 目光落到妇人身上,没像以往那般,第一时刻抱住她安抚,只是站在原地,放轻声音,喃喃重复着:“别怕……” “青娘,别怕……” 声音如潺潺清泉,抚平了所有难堪的阴影。薛青青冷静下来,身子抖得不再那般厉害。 她抬眸看向男人,杏眸中的颤栗缓慢平复下去。 但她却仍然缩着身体,不敢靠近男人分毫。 薛青青仍是害怕的。 害怕眼前的依然不是裴怀贞,而是那个狡猾的恶人刻意伪装。 所以她冷静下来,用肉眼去打量他,试图去辨别二人之间细微的差别。 强迫着自己,不要因为一时松懈,便落入对方的陷阱。 可当借着逐渐明亮的日光,看到面前男人满身自残留下的鲜红伤痕,妇人纤长的眼睫轻颤,维持的理智在此时动摇坍塌。 控制不住的,薛青青声音也发着抖,视线离不开那些伤口,颤然启唇:“你……要不要叫太医?” 得到她的关心,裴怀贞的表情顿时不再那么沉重,漆黑的眼眸里,明亮的色彩闪烁其间。 “青娘放心,”他的声音也轻快些许,“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听他这样说,薛青青不再说话。 她双膝并拢,抵在胸前,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静谧萦绕在年轻男女之间。 若不解其中动荡,只看表面,外人只会以为是夫妻吵架,和好不过早晚。 真相怎会如此简单。 悠长的安静中,传来年轻男人低涩的一声——“青娘,抱歉。” 薛青青垂眸,语气已经平淡:“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想的。” “我不止是因为那个人而道歉。” 裴怀贞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为我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 “当初你不想随我进宫之时,我不该把你强行带进宫里。” “我不该强迫你。” 针扎不到自己身上,总是感觉不到疼的。 何况世俗凡人向往的一切,裴怀贞生来就有,便更加视人命为草芥,用锱铢如泥沙,天生的无情无心,高高在上。 他站得实在太高,所以看不到别人的苦乐,只有自己的欲望。 那欲望对准权势,他便争夺皇位,两个兄弟,杀一个囚一个,亲生母亲不与他同伍,便索性将其送去岭南等死。 欲望对准女人,他心情好,便甜言蜜语,扮演多情的儿郎。他心情不好,便直接强取豪夺,得不到心便夺身,管对方是否甘愿,自己先餍足再说。 在将薛青青困在身边以后,很久一段时间里,裴怀贞装得再是柔情蜜意,通情达理,但事实真相就是,薛青青的痛苦,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后面即便将妇人捧到心尖,爱之入骨,爱到不惜一切,甚至送她回家,放她自由,他也只是知道自己过往做错了事,觉得自己只是不懂得如何爱人。 直到昨日夜里。 当他目睹另一个魂魄占据他的身体,下半身对着他最宝贝的女人发-情,要重复他以往的罪行,他终于撑不住了。 如同障目的叶子被揭开,薛青青被强行占有时,脸上的痛苦,厌恶,绝望,他全都看见了。 像是竖了一面镜子,镜子外,是那个鸠占鹊巢还觊觎人妻的杂碎。 镜子里,却是过往的,真真实实的他自己。 “当初对你做的那些,是我禽兽。” 裴怀贞不想痛哭流涕,弄得分明是加害之人,却活似遭受天大委屈,成了受害的一方。 于是他的嗓音平稳,气息依旧。 只是咬字有些抖:“不对,是禽兽不如。” “青娘,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向你证明,我变化有多大,也不是想获得你的原谅。” “我只想告诉你,若能有回到过去的机会,我会先你一步,把那个禽兽杀了。” “抱歉,青娘,是我做错了。” 天光愈发清晰,帐内的兰花色也变得浅淡,薄薄的一层,像雾气,覆盖住人的表情。 男人的声音落下许久,薛青青都没发出动静。 像是生吞了一颗青梅子,苦涩的滋味铺天盖地,快要将她的眼泪薰出。 她很想毅然决然地对裴怀贞说:是的裴怀贞,你说得对,你就是个禽兽,你禽兽不如。 可命运便是如此不通人性,偏安排这个她最恨的人最懂她,让这个她最恨的人最疼爱她,在无数个朝夕相对的日夜里,被他占据的又何止只是身体,互相交换的又何止是体_液,她的心也早像被藤蔓收紧,拉扯成好几瓣,一瓣恨他,一瓣怨他,一瓣又需要他,一瓣依赖他…… “都过去了。” 安静中,薛青青涩声道。 光阴如河流,奔腾不逆回,好的坏的,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都要过去。 乌头碱的余毒一日不清,皇城的丧钟便随时可能鸣响,他还有多少时间,能够留着去忏悔。 她又有几分力气,能够将这复杂的情感挑挑拣拣,将爱恨提炼得纯粹。 太累了。 彻夜未眠,筋疲力尽,薛青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翌日早,太医被召至紫宸殿。 裴怀贞全身无一处好肉,不是被自己打得骨折青紫,便是用刀割得鲜血淋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却不操心自己,转而对太医仔细交代:“皇后自昨夜到现在,精神始终恍惚,额上也烫得厉害,早膳未用,水也不喝,像是又将风寒染上了,你们快快与她诊治。” 太医为薛青青诊过脉,观察过她的脸色,转而对那焦躁不安的男人道:“回陛下,娘娘是受惊过度,以致气机逆乱,心神不宁,又热入营血,故而额上发烫,不思饮食,臣这便开一剂安神定志的方子,先服两日,再看症候增减。” 裴怀贞见不是风寒,略微松一口气,焦色有所缓和。 太医退下后,他亲自将药熬好,端到了榻前。 清苦的雾气自碗中氤氲,袅袅如轻烟,遮住了他的眼瞳,只见一张如霜似雪的清隽面容。 薛青青卧在榻上,本没什么表情,感受到脚步靠近,抬眸望去,看到熟悉面孔的瞬间,腰肢被大掌掐紧的疼痛再度闪现,那一夜的恐惧汹涌扑袭在脑海。 她瞳光破碎,浑身哆嗦,下意识地往里面躲去。 裴怀贞忙出声:“青娘,别紧张,是我。” 薛青青却好似身处梦中,仍是心有余悸地盯着他,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裴怀贞将自己活剐了的心都有了。 他放下碗,想尽办法,向她证明他真的是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几乎使尽浑身解数,薛青青才将信将疑,终于不再用警惕的眼神看他,容许他的靠近。 但他的神色只要有丝毫的变化,她便又立刻退避三舍,躲得远远的。 自此之后,裴怀贞搁置所有政务,一门心思守在薛青青身边,给足她陪伴的同时,仔细地维持头脑清醒,不给那杂碎抢占身体的时机。 上一次好在他及时夺回身体,才没有酿成更为可怕的后果。 若再被夺去身体,他很难想象,那个杂碎会给青娘带来怎样的折磨。 裴怀贞隐约能够感觉到,那个茹毛饮血的疯子,极度重欲。 即便青娘真的被他刻意弄到怀孕,孕期里,他也不会放过她。 只会变本加厉。 说句粗鄙至极的话,裴怀贞都害怕,青娘到时候会被…疯。 所以他逼着自己清醒,不容丝毫掉以轻心。 为此,已到不敢入睡的地步。 短短数日过去,因连续不眠与思绪紧绷,裴怀贞消瘦不少,脸颊隐有凹陷之势,脸上的轮廓清晰锋利,如一把脱鞘的利刃,闪烁着凛冽寒光,使人不敢靠近。 他也清楚过瘦带来的缺陷,为了不吓到薛青青,只要与她在一起,他都刻意地维持笑容。 就连笑时眼眸弯起的弧度,眼神里的光亮,都被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就为了能够让青娘不再拒他于千里。 付出也确实有了回报。 薛青青从看他一眼便发抖,变成能够平心静气地与他说话,神态与往日无异。 这日傍晚,裴怀贞照旧陪在薛青青的身边,与她一起用膳。 想到殿外雨色渐小,天色难得放晴,裴怀贞提议:“等用过膳,你我便带着孩子们,一起到御花园走走,散散心,有些日子不见,我还怪想他们的。” 薛青青原本正在小口喝汤,听到他说完这些,原本放松的神色悄然紧绷,故作从容地回应:“我看还是不了,外面处处潮湿,雨后虫蚁又多,出去也是遭罪。” 裴怀贞听了,想想也是,遂将想法作罢。 两口汤未喝完,安静中,薛青青忽然道:“我近日来有个打算,想与你商议。” 她身体未愈,声音也没什么力气,细细糯糯的,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裴怀贞放柔嗓音,生怕惊到这薄瓷般的妇人,凑近询问:“青娘有何打算?” 薛青青对着他说话,眼睛却盯着碗中的汤面。 她轻吐出两口气,似乎无形中立下什么决定,缓缓张口:“谢琅忙于田亩丈量,姝仪一个人居住在别院里,不能常进宫找我,孤零零一个,怪可怜的。她过往便常求我把孩子送她养几天,我只当是玩笑,如今回忆,却也不见得全是玩笑话。” 她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我想,不如把两个孩子送去她那边,居住一段时日,陪着她解解闷儿。孩子们整日闷在殿里,也该到别处逛逛,对姝仪也喜欢,爱与她亲近,到她身边,没那么容易哭闹。” 谢琅为人谨慎,将沈姝仪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别院里外三层都是亲信死守,里面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是在祖宅筛选得品性老实的家生子,离了皇宫,估摸再没有比他们那里,称得上更安全的了。 薛青青也想相信裴怀贞,也甘愿陪他度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可她不能把孩子们的安危,也寄托在他的承诺上。 她赌不起。 她必须让孩子们远离他。 殿内陡然变得冷清,安静徐徐蔓延,笼罩在二人之间。 薛青青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在心中复盘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眼,思考是否会显得刻意,从而引起裴怀贞的怀疑。 她不怕他的怀疑,因为她知道她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拒绝。 她怕他难过。 难过似乎他无论怎么去做,她都已经不会再拿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甚至拿他当成,会威胁到孩子们性命的危险存在。 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也没办法了。 心口泛起细密的疼痛,薛青青眼眶渐酸,视线始终盯着碗中汤面,不愿去看裴怀贞此刻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声疏朗的轻笑,打破了持久的僵硬。 “好。” 裴怀贞点着头,愉悦地道:“正好,孩子们一走,便没人跟我争夺你了,倒是便宜了我。” 薛青青微怔,抬眸看去。 只见男人眉目柔和,眼底噙笑,被热毒烧灼的薄唇,透着极为艳丽的光泽,说笑之间,神采昳丽,顾盼生辉。 “事情便这么定下了。” 裴怀贞说着,玉箸夹起一块她素日爱吃的火腿笋丝,往她唇边递去:“张嘴,别干喝汤,汤又喝不饱肚子。” 薛青青张口,顺从地噙住了投喂而来的菜肴。 火腿鲜香,笋丝清甜。 可她嚼在口中,却没品出什么滋味。 因为她看到,裴怀贞噙满笑意的眼底,闪烁着细腻的晶莹水色。 他什么都懂。 他也感到委屈。 …… 夜幕已至。 薛青青喝了安神汤,点了安神香,却辗转反侧,如何都睡不着觉。 直到裴怀贞有事离开,不在她身边,她才放松下来,渐渐生出困意。 夜半时分,薛青青半梦半醒,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龙脑香的气息。 她抖了抖眼睫,撑开眼皮,看向榻边。 只见烛影柔和,照见了身着薄衫,唇间噙笑的年轻男人。 薛青青朝窗外瞥到,见天色黑得厉害,似乎已至拂晓时分,再黑下去,天就该转亮了。 她再看向男人,想问:怎回来得这么晚? 可说出口,没睡醒的舌头打了下结,便变成——“怎回来得这么早?” 裴怀贞未语,玉白的面孔被酒气熏得酣红,潋滟水润的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满是柔情笑意。 他伸手,揉着她的头发。 动作温柔,却仍是不说话,只深深地看她,看不够似的。 薛青青本就困倦,许久等不来回话,也就不再去管,阖眼睡去。 半梦半醒中,她耳边响起男人轻柔缓慢的声音。 像是在对她交代什么,朦朦胧胧,如隔云端,听得并不真切,只依稀听到什么“平叛”,什么“法坛”。 唯独最后一句,仿佛冥冥中知道不容错过,困意终被一线清明撕开,男人清晰的嗓音,裹挟着酒气与血气,哑涩地传入她的脑海—— “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 第142章 第142章 五月, 裴怀贞率军南下平叛,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入了六月,前线战报纷至沓来, 犹如雪花接连不断, 相继传入宫中。 七月中, 大军于宣城再败叛军主力。 八月初, 捷报再至,南平王溃退入黄山,被围于密林之中, 困守一隅,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 皇宫。 清晨时分,天上阴云密布, 天光昏暗。 朱雀门下, 禁卫肃立, 鸦雀无声。 沈濯身着轻甲, 甲衣寒光凛冽, 照见面上严肃表情。 他站在前位, 俯首道:“回娘娘, 臣奉旨留京,守护娘娘周全,眼下叛军未平, 流寇四起,此去黄山路途凶险, 若有闪失,臣万死莫赎。还请娘娘,切莫使臣难做。” 在他面前, 年轻妇人褪去昔日曳地长裙,身着粗服便装。原本乌云般的发髻,挽成最为利索的样式。 纤细的臂膀,挎有一个不大的包袱,一看便知,里面携带简单,大约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该是多么急切,多么紧张,才会让一个弱女子,在天刚亮的时辰,只带上几件衣裳,硬闯宫门。 沈濯话说得强硬,垂眸时,眼底却流露一丝不忍。 “沈大哥。” 薛青青声音轻细,一如过往寻常时分,温软素白的面孔,并无太多慌乱,冷静地道: “我不让你难做,可你也不能让我难做。” 她抬眸,眼瞳澄澈,满是执拗的认真:“裴怀贞距今已走三月,他是死是活,我一概不得而知,我若不去找他,看到他是怎样的情形,我又如何能够放心?” 三个月。 薛青青距今都已回忆不起来,当她一觉醒来,听内侍说裴怀贞已带兵外出平叛,当时的她,内心是何等滋味。 她只知道,当她每次想到裴怀贞那句“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她心中首先浮上心头的,不是轻松,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什么叫不让她“为难”? 离开她,不让她受他失控发疯时的伤害,便是不让她为难? 还是更决绝些,趁着外出平叛,直接让自己死在外面,彻底断绝了对她的威胁,便是不让她为难? 三个月,薛青青一日日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今日硬闯宫门,并非是她一时冲动,而是她终于熬不下去了。 她一定要见到裴怀贞,哪怕只是走在去见他的路上,也好过在宫里的度日如年。 “据战报所说,”沈濯开口,语气平直,“陛下平安无虞——” 薛青青不等他说完,径直反问回去:“谁能跟我保证,战报是真是假?” 她维持不住冷静,语气有一瞬的失控,咬字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抬头看向四周高耸的城墙:“我干等在宫里,哪儿都去不了,消息都是先经过你们筛选,才能到我的耳朵。” “我只能听到你们想让我听到的消息,我怎么知道,其中有几分可信?” 话音落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本能地收敛了语气,压制住激动的神色。 再开口,嗓音却难忍哽咽:“沈大哥,我不想再当一次寡妇了。” “我只想看到他活着的样子,哪怕只有一眼,我也能安下心来。” 她看向沈濯的眼睛,神色几乎哀求:“看在你我结义兄妹的情分上,也看在我曾真心为你着想,阻止你南下平叛的份上,难道沈大哥连我这点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宫门下,沉默漫长。 沈濯维持行礼的姿势,不动如山。 终于,在薛青青又一次颤然祈求的“沈大哥”中,他将头再度压低,竟是矮身跪地,额头触地: “臣沈濯,恳请皇后娘娘为大局着想,即刻回宫。” 在他身后,上百名禁卫齐齐下跪叩首:“恳请皇后娘娘回宫——” 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薛青青站在人声中,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影,身体活似被一张大网包裹,密不透风,逼得她插翅难飞。 她抬眸,看向几步之外的宫门。 秋风乍起,一滴雨水落在她的眉心间,顺着秀挺的鼻梁蜿蜒滑落至面中,活似一颗泪珠。 她垂下视线,目光落到沈濯的头顶。 浓密的长睫如蝶翼,遮住眼瞳,遮住情绪。 下一刻,薛青青再抬眸,眼底所有哀伤神色皆消失不见。 她抹去面上的雨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回到紫宸殿,过去不久,秋雨倾盆而至。 雨点乱入廊庑,打湿了还未更换的湘妃竹帘,洇开潮湿的阴影。 薛青青不言不语,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看着外面的雨色。 宫人怀捧一束新鲜茉莉,走到她的身边,小心地道:“娘娘,御花园的茉莉赶在雨前开了,奴婢给您摘来了些,茉莉香气安神,能理气开郁,您多闻闻,心情自然便好了。” “娘娘,奴婢不敢妄言,可事关大局,军报怎会做假?您就放宽心,等待陛下平安归来便是了。” “沈大人说了,只要您不再存有出宫的心思,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都能答应。” 薛青青仍是看着雨色,并不出声,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映着素白面庞,无暇的洁净,毫无生气。 宫人叹息着,将沾雨的新鲜茉莉插入观音瓶中。 这时,从坐下便缄默不言的妇人,忽然发出声音—— “我以往还在老家时,有个交好的邻家儿郎,一直当作弟弟对待。” 嗓音轻渺若烟气,薛青青看着窗外,陷入回忆般,喃喃自语: “就是去年中秋,来宫里过节的李大娘的儿子,叫李蒙。” “自从我进宫,便与他再无来往,后来得知,他进了铁鹞军,当了兵。” 似是看累雨色,薛青青转过脸,目光对上瓶中茉莉。 无暇的白色,让她想起了初遇裴怀贞时,他身上那件勾得破烂的白色襕衫。 那件衣裳他穿着很好看,斯文温和,像个读书人。 可惜后面孽缘再续,他已成了皇帝,总是龙袍加身,常穿的颜色,也是玄色,绛色,这等厚重华贵之色。 白色襕衫,只偶尔见他再穿,次数并不多。 “我出不了这宫门,心中苦闷难忍,又想找人叙旧。” 薛青青看向宫人眼睛,神色如常:“便只能劳你们,去给沈濯说一声,把那个被我当作弟弟的儿郎找来,让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宫人正愁她郁结于心,不愿与人交谈,闻言喜不自胜,连连答应:“是,奴婢这就去办!” 沈濯效率颇高,宫人递完消息,晌午不到,李蒙便已入宫。 为避嫌,薛青青恒古不变,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御花园凉亭。 凉亭外面,内侍围绕,遮雨的帷幕连绵成片。 但因雨声隔绝声音,她与李蒙说的话,并无第二人知晓。 见完李蒙,翌日夜间,紫宸殿起大火。 火势起得蹊跷,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眨眼映红了半边宫墙。 薛青青夜间入睡,向来喜欢屏退宫人,以至于当火势燃起,唯独她被困于火场之中。 宫中警锣大作,驻守各门的禁卫,被紧急调往紫宸殿外救火。 殿外,沈濯看着冲天火势,不假思索,卸甲冲入火中。 “沈大人!” 宫人内侍哭作一团,如油锅蚂蚱。 混乱之中,两道内侍打扮的身影,趁着宫门守卫松动,拿着令牌过玄武门,出门入大街,又拐入一条僻静小巷之中。 夜黑风高,秋意阴寒。 莽娃子满面愁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道:“小青姐,今日这事……你可千万得保我活路。” “我还有爹娘要养,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我都还没娶媳妇……” 若非他昔日欠给他小青姐的人情太大,这种拐带一国之母出宫的戏码,就是多给莽娃子安九个脑袋,他也不敢干。 薛青青同样粗喘着气,说话时,不忘转脸往身后瞧去,确保没有禁卫追来。 “放心。”她郑重道,“我不光保你活,只要你能带我平安抵达徽州黄山,事成之后,我还给你加官进爵,白银万两。” “加官进爵就算了,白银万两也算了,小青姐如果非要谢我,不如就把我弄出铁鹞军吧,我在里头……我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 所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莽娃子过往日思夜想都要进铁鹞军,但真等进了铁鹞军,才发现里头训练之严苛,堪称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他是个断了一根手指的残疾,又是靠关系进去的,虽说有皇帝老子撑腰,在军队里没人敢欺负他。 但那种看不见的冷眼和排挤,还不如打上他一拳,骂上他一顿,让他来得舒服。 就像这次,清剿叛军多大的事情,愣是没有一个人想到带他一起,整个军营都走空了,唯独把他与几个后勤营的留下。好像能够让他待在军营里,就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了。 这种窝囊日子,他也属实是过够了。 “好,我答应你。” 薛青青道:“等回来,我就接你出铁鹞军。” 听她如此保证,莽娃子顿时转忧为喜,语气也欢快不少,指着前头的一块黑影道:“小青姐,车在那,等坐上车,咱们就能出城了。” 薛青青加快步伐,跑向马车。 可等临近车下,她的脚步却蓦然定住。 她看到,车辕上坐了个人。 那人身量不矮,肩膀宽阔,但不知是有病还是残疾,腰背佝偻得厉害,像个老头。 “小青姐别怕。” 莽娃子看出她的警惕,连忙解释,“这人是我在军队里的朋友,你叫他老白就行。南下黄山起码要走一个月的路程,我和老白轮流赶马,能省却不少时间。” 薛青青点头,却并未急着上车,而是冷静地再次打量起车上之人。 当看到对方左臂上光秃秃的一只手肘,手腕往上,本该连接手掌的地方,却空无一物时,她愣了愣,道:“此人不是兵卒?” “对,他不是兵,他是在后勤营里专门养猪的。” 莽娃子保证道:“不过小青姐你放心,老白虽只有一只手,武功却高强,有他在,我心里也有底,不然只有我一个人送你,遇到个山匪什么的,我死就死了,小青姐你……” 这时有秋风刮过,活似脚步声追来。 薛青青杯弓蛇影,听不下去莽娃子的絮叨,也顾不得车上是老白还是老黑,三步并两步上前,上车钻入车厢之中。 “快走。”她道,“再晚就要追来了。” 莽娃子连忙闭嘴,飞身跳上了车。 马车驶出小巷,三人先找到一家偏僻的脚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衣物,乔装打扮。 出脚店时,薛青青借着店内灯影,往那老白的脸上瞥去一眼。 老白岁数应当不算大,但好似饱经摧残,瘦得脱相,已看不出原本的长相,皮肉松垮挂在骨骼上,皱纹多到犹如山间沟壑。 加上发丝被防尘的头巾包裹,便更加增添老气,像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劳力。 应是过往受伤的兵卒,不能再上战场,所以沦落到在军营养猪。薛青青在心中这般想着,警惕心松懈些许。 出了脚店,三人趁没有官兵追来,直奔城门。 因着莽娃子铁鹞军的一层身份,加之文书路引准备齐全,三人未经刁难,被简单查验,便经放行。 马车刚出明德门,隔着呼啸的秋风,薛青青听到门内马蹄疾跑的响声,伴着马上兵卒的放声大喊——“宫城失火,国宝失窃,传兵部尚书沈大人之令,即刻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外出!” 薛青青脸色一变,扯开帷布催促:“再快些。” 老白未语,手上缰绳挥得用力,嗓音嘶哑地呵斥一声:“驾!” …… 黄山。 山间夜寒,如若入冬,辕门两侧火把猎猎燃烧,爆出噼啪的响声。 营中旌旗飘摇,火光映照淅沥雨丝。 正中心的毡布营帐上,雨水顺着油布下淌,汇入帐下震帐所用的青铜兽首中,再顺着兽口流出,汇入铺满干燥碎石的地面。 帐门两侧,立着两排执戟亲兵。 隔着厚重的云雷纹毡门,隐约可见透出的一线昏黄烛光。 帘后,传出军士汇报敌情的动静。 另夹杂年轻男人的咳嗽声音。 “据探子来报,反贼围困山中,物资早已用尽,只靠山间野果支撑。” 王广道:“依臣看,不如直接放火烧山,将他们全部逼出山林,束手就擒。” 咳嗽声中,传出年轻男人一声冷嗤。 裴怀贞抬眸,鸦羽似的长睫衬着漆黑的眼仁,冷嗖嗖地朝王广飞去一刀。玉白的面容上满是嘲讽之意,薄唇如若火烧,红得骇人。 他垂下手,将手中沾血的布帕扔入水盆,嗓音淡淡:“秋季正值丰收之时,此时烧山,让靠山而生的百姓怎么过活?” 王广不语,显然并未考虑这点。 裴怀贞收回视线,看着水中晕开的浓郁血丝,道:“山间野果也有被他们吃完的时候,无妨,朕陪他们,一天一天,慢慢熬。” 王广怔住,想到当年雁门关一战,虽有太后作梗,致使三万多条人命亡于北狄人的刀下。 可在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明知按照原有计划,会酿成一片血海,还是能够狠心不改计划,以满城百姓为代价,打得北狄几乎灭种。 当时王广便确信,在这世上,没人比太子更为心狠手辣之人。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三年过去,人还是那个人,变化却是翻天覆地。 “臣也愿意陪他们熬。” 王广皱眉,欲言又止,终究说出口:“只是陛下的身体……” 过往的四个月里,裴怀贞光是吐血昏迷,便有不下二十余次,军医用极寒极阴的方子压制热毒,也不过堪堪使他维持清醒。 “放心,暂时疯不了。” 裴怀贞咳嗽两声,冷冷道:“没那么快把你宰了。” “臣能被陛下宰了,那是臣的福气。” 王广拍完马屁,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沉下语气:“可陛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皇后娘娘该如何是好?” 营帐内回归寂静,静得能清晰听到雨滴打在油布的响声,大小不一,扰乱人心。 裴怀贞看着晕开满盆的血水,分明是极为沉重的时刻,他却忍不住庆幸:还好,没被青娘看到,不然又该惹她哭了。 虽说他极享受哄她。 “朕不回去,才是为了皇后好。” 裴怀贞阖眼养神,靠在黑狐裘衣中,淡淡吐出这么一句。 声音极轻,如烟飘开。 王广不解,正要询问,帐外便传来士卒的声音,说京中有密函送到。 疑问咽回肚子里,王广出门接信。 待再回来,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人,便已沉默下来。 裴怀贞不必睁眼,光用耳朵听着,便知他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定是京中出了大事。 “怎么?” 裴怀贞不假思索:“沈濯死了?” “回陛下,与沈濯无关。” 王广咬字沉重,咽下好几口唾沫,才惴惴不安地开口:“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她,失踪了。” 第143章 第143章 “小青姐, 黄山就要到了。” 莽娃子的声音隔着车窗,蓦然出现在耳侧,惊扰了薛青青困顿的思绪。 她撕开眼皮,视线尚且模糊, 手便已无意识地抬起, 往车窗的帷帘掀去。 天光惨淡, 微雨朦胧。 只见清晨薄雾中, 山峦重叠相接,远近一片翠色,三两人家错落在山坳里, 炊烟刚刚升起,便与雾融在一处,晨风隐约送来清脆的犬吠, 夹杂窸窣虫鸣。 祥和宁静的画面。 ——若没有天空飘下的古怪之物的话。 洋洋洒洒, 从天而降, 一片纷至沓来的灰白之色, 像雪花, 也像柳絮。 薛青青初时只当是自己眼花, 否则怎可能会在南方的秋季看到下雪? 直到伸出手去, 接住纷飞而来的一片软白,才发现,不是眼花。 但这并非是雪, 也不是柳絮。 而像是大火燃烧之后的灰烬,薄如蝉翼, 一落入掌心,便化为漆黑的污渍。 仔细一嗅,空气里的确飘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 再抬头一看, 只见其中最为高耸的山峦之上,颜色对比其他山峦苍翠盎然,暗沉得不是一星半点 恰巧有名老者从山路走来,薛青青下了马车,询问老人道:“敢问老人家,近来这附近可是起山火了?” 老人道:“没起山火,是昨夜里朝廷的人围剿叛军,放火把山烧了。” 薛青青皱眉:“放火烧山?” 她想过雨天起闪电把树木劈了,都没想过裴怀贞会放火烧山。 来这一路,她担心了他一路,怕他受伤,怕他死,怕他又出现幻觉,把身边的亲信砍了。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种更为浓烈消极的滋味,涌上了薛青青的心头。 山火之后土地贫瘠,无法耕种,短则影响三五载,多则近十年,等于一把火断了周围百姓所有的活路。 她对他,有些失望。 “没有人反抗吗?”她询问。 她需要知道,有没有闹出人命。 老人登时笑容满面:“这有什么好去反抗的,一户人家一年补偿三十两银,连着补十年,好日子说来就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青青怔住了。 心头失望的滋味淡去,疑惑却更重了。 南平王已是负隅顽抗,俘获也只是早晚,裴怀贞大可不必急于这一时,断了百姓的生计,再给朝廷每年增加额外开支。 急于求成不是他的作风,他只会当机立断。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使得他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这样做。 为何要节省时间? 薛青青的心头蓦然收紧,下意识便觉得——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心口像被尖锐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薛青青疼得呼吸困难。 她不敢往下想,可念头已经生了根,裴怀贞奄奄一息的模样萦绕在她脑海中,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只想立刻赶到他身边。 想也不想,她询问老人:“朝廷人马在何处扎营,您可知晓?” 老人道:“知道是知道,不过他们俘获叛军以后,天不亮便拔营走人了,你问这个做甚?” 薛青青听了,脸色顿时发白。 南下徽州一个月的路程,她半个月便已赶完,连续几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都是常事。 谁能想到,即便如此,还是刚来便扑了个空。 薛青青摇了摇头,随意说了些话,将老人应付离开。 再看那座被火熏得发黑的山峰,她强打的精神在此刻恍惚,步伐几乎不稳。 莽娃子看出她的异样,连忙扶住了她,安慰道:“没事小青姐,才走半日而已,咱们沿路打听着,肯定能追得上。我一个人骑马快,就由我先追上去,你和老白在后面赶车,慢慢地跟。” 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薛青青想了想,点头,叮嘱他路上小心。 莽娃子不做犹豫,径直翻上马背。 多出的这一匹马,原是为了赶路方便,在路上临时所买,不想还是派上此等大用。 “驾!”莽娃子将缰绳松开,轻夹马腹,骏马当即扬蹄,踏飞无数泥点。 薛青青扶着车厢站立,眼看着莽娃子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头脑的眩晕丝毫没能减轻。 像是低血糖犯了。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伸来,递给她一块干面饼。 薛青青接过面饼,咬了一口,咀嚼咽下,顿时觉得头晕缓解许多。 “多谢。”她对老白道。 老白未语,又将水壶递她。 薛青青接过水壶,想到这一路,她对老白明显的敌意与警惕,老白却对她多有照料,内心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你家中还有几口人?”薛青青随口问,想起他在军营养猪,处境定然窘迫,决定回去先给他换个房子,改善住处。 “没有了。” 老白随手扯起一把青草,喂给马:“早都死光了。” 语气寻常,没多大起伏。 薛青青低下头,不再多言了。 她吃完面饼,拧开水壶,仰面喝下两口水。 吃饱喝足,体力恢复许多,人也不似方才那般悲观。 上车以后,想到再过半日,便能与裴怀贞相见,她声音隐隐地有些雀跃,催促老白:“咱们快走吧。” 老白喂完马,拍了拍手中杂草,上马驱车。 车轱转动,响声沉闷,缭绕在山野之间。 …… 天色昏沉,雨丝细如羊毫,混着从天而降的灰烬,淋在将士外着的银甲之上,蜿蜒出一道道灰黑痕迹。 大队人马有序行于山路之中,如若蛰伏巨龙,着装整齐,步伐一致。 放眼望去,整支队伍里,唯有一人穿着不同,未着轻甲。 队伍中列,年轻男人腰跨黑马,只着一袭单薄箭袖窄袍,肩上龙纹盘绕,金丝闪烁,腰间革带紧束,勒出过于精窄的腰线,不似武将,反类孱弱文人。 但男人双手脱离缰绳,控马全凭腰上力气,只凭此处,但凡有些眼力,便知他身手不低,体力远胜常人。 马上,裴怀贞看着从京城到徽州的所有地势图纸,把薛青青有可能走的路,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密函从京城到徽州,百里加急耗时半月,活人若是赶路到徽州,往快了说,也要一整个月。 裴怀贞几乎可以断定,青娘此刻定在赶来徽州的路上,他此时回去,派兵将所有路线包抄,定能与她迎面相遇。 本该是桩值得高兴的美事,可裴怀贞看着图纸,紧拧的眉头便没松开过。 因为他所想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薛青青人身尚且安全的情况之下。 而从京城到徽州一路,路途长达千里,除却城镇,还要翻山越岭,过河渡江。 在这之间,但凡她出现稍微的差错,哪怕只是生场病,迷个路,都可能会因此丧命。 即便想象得美好一些,那些麻烦她都没遇上,可她一个年轻女人家,又生得那样招人,出门在外,便如同肥肉落进狼堆里,身边若无专人保护,出了京城便能销声匿迹,再无下落。 体内热毒翻涌,裴怀贞喉中涌上腥甜,越是看手里的地图,越是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囚车里传出一记嘶哑的笑声。 裴怀昭蓬头垢面,无力地瘫坐其中,嗓子被烟气熏成木头,弱冠之年,发出的声音却似耄耋老人,透着股子枯朽的死气。 “皇兄不愧是皇兄。” 裴怀昭笑道:“百姓赖以生存的山头,你说点就给点了,真是一如当年血洗雁门关时,一样的心狠手辣。” “可是,这不应该啊。” 裴怀昭装疯扮傻久了,装起糊涂也绘声绘色,好奇地询问:“以如今的局势,你收买人心还来不及,怎会轻易得罪一方百姓?急着把我活捉下山,押送京城?” 感叹一声,如若恍然大悟,裴怀昭两眼放光:“我知道了,定是你那心肝儿出事了!” “怎么着?” 裴怀昭笑问:“她死了吗?” 只听长刀出鞘,紧随着一记“扑哧”闷响,锋利光亮的刀刃,整个剜进了裴怀昭的膝盖骨中,骨头破碎的动静如沙砾摩擦,咯吱作响。 平静的山间,爆发一声犹如杀猪的哀嚎。 裴怀昭痛不欲生,发了疯般辱骂裴怀贞,被刀尖剜入膝盖的那条腿,动弹不得,鲜血喷涌。 生不如死之中,裴怀昭睁开血红的眼睛,对视上的,便是一双漆黑冰冷的瞳仁。 裴怀贞死死盯他,悬在眉间的雨丝蜿蜒下坠,汇入唇峰的阴影当中。 他道:“裴怀昭,皇后失踪,与你可有干系?” 心神被热毒与焦躁折磨到疯魔,裴怀贞草木皆兵,看哪个人,都觉得有可能害他的青娘。 裴怀昭疼得热汗满头,硬扯出一个轻佻的笑:“皇兄猜猜看呢?” 裴怀贞握刀的手发力,生生掀开了坚硬的膝盖骨。 在裴怀昭的哀嚎声中,他慢悠悠地道:“我猜不到,但想必你妻定能猜到。 “不如,我去问问弟妹?” “裴怀贞!” 裴怀昭忍住剧痛,瞪大两只血红的眼睛:“你我恩怨,为何牵连到女人身上!” 裴怀贞“哦”了声,刀尖绞入更深的血肉,将筋骨割成血沫: “你的女人是人,我的女人就不是了?” 第144章 第144章 “我没害皇后!” 如同濒死的困兽, 裴怀昭不顾一切地吼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缺德,喜欢将手伸向无辜之人吗!” “当初你在御花园,拿我当箭靶练手,吓得我妻早产, 幸得皇后所救, 才保得母子平安, 我想过将你碎尸万段, 但我没有想过去害皇后!” 话吼完,裴怀昭粗喘一口气,咬牙忍疼, 发出笑声:“不过我也能理解,皇兄为何会怀疑我,毕竟像皇兄这等狼心狗肺, 擅长恩将仇报, 将自己的母族都要赶尽杀绝之人, 哪里会懂感恩二字?” 王广这时提醒:“南平王慎言。” “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裴怀昭吼完王广, 血红的眼睛剜向那位手足至亲, 冷笑不断:“年幼时, 我可怜你不受母后疼爱, 刻意亲近于你,想帮你吸引母后的目光,结果却被你推入池塘, 险些淹死。那时我便知道,你若登基, 没我的活路,你我之间,只能存活一个。” “权势之争, 本就是条血腥之路,成王败寇,我认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是裴怀贞,你即便是活下来,滋味又能有多好?” 裴怀昭目露嘲讽,一副怜悯神情:“你以为我一呼百应,无数人趋之若鹜,前仆后继地找我投靠,仅是因为你科举改革得罪士子,丈量田亩得罪官绅?你错了。” 他冷嗤:“雁门关一战,再有母后推波助澜,决定却是你下的。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你当他们就没有家人,没有人想要你为妻儿老小偿命吗?” “裴怀贞,你只管等着,有的是报应留给你。” “皇后纵然出事,那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像你这种人,本就该无妻无子孤独至死,你还想有人爱?做梦去吧!” 骂声与血气混合,嘶哑的吼声犹如诅咒,于无形中化为一把利刃,贯穿年轻男人的身体。 细雨降落,淋湿裴怀贞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抬动手腕,将深入血肉的刀尖拔了出去。 血如泉涌,染红囚车。 裴怀昭的惨叫声响彻山谷。 “给他止血。”裴怀贞淡淡吩咐。 王广拱手:“是。” 裴怀贞将沾血的刀扔掉,举目望去,视线对上阴沉雨色。 他顿了神情。 自今年以来,雨水不断。 紫宸殿里的无数个日夜,外面便是这般的延绵雨丝。 年轻温婉的妇人在案后批阅奏折,窗外响着雨声,烟丝漫出香炉,绕在她的周围。 她握着朱笔的手有些松了,头脑微微晃动,长睫随微阖的双眸颤动,耳畔的一双珍珠耳铛在摇曳中,散发柔和的光泽。 感受到他的近前,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柔声道:“你回来了。” 裴怀贞闭上了眼,耳边再度回响裴怀昭方才的咒骂—— “皇后纵然出事,那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像你这种人,本就该无妻无子孤独至死,你还想有人爱?做梦去吧!” 裴怀贞睁眼,眸底流露从未有过的痛色。 他后悔了。 他从最开始,便不该离开薛青青的身边。 他想到为她扫平一切,想到为她留有后路,却唯独没有静下心来问问她,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倘若她真的出事…… 雨水蛰入眼瞳,裴怀贞眼底翻出猩红的血丝,当即命令王广:“分出一队人马,随朕先行北上。” 他要见到青娘,一刻都等不了。 即便见不到,纵然走在去找她的路上,也好过现在的心如刀绞。 王广欲言又止:“可陛下的身体……” 裴怀贞对其冷瞥一眼。 王广当即收声,躬身退下忙碌。 这时,有嘈杂声从后方传来。 两名士卒上前,押着一名挣扎的青年回禀:“启禀陛下!这小子鬼鬼祟祟跟在队伍后面,东张西望的,看着不像好人。” 莽娃子急忙大喊:“我才没有鬼鬼祟祟!我是正大光明!我有要紧事找陛下!” 裴怀贞启程在即,本不欲搭理这等闲杂人等,可听到声音,竟莫名感到耳熟。 他抬眸望去,看到年轻人那张黢黑的脸,觉得有些熟悉,却没认出来是谁。 直到无意瞥过对方扭曲的一只手指,他立刻想起一个名字,出声唤道:“李蒙?” 莽娃子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抬头看他,又连忙低下头,激动道:“铁鹞军玄武营李蒙,见过陛下!” 未等裴怀贞发问,李蒙忙不迭道:“陛下快快停下,别再走了,我小青姐……不,皇后娘娘正在朝您赶来,她找您都快找疯了!” 雨丝凝滞,山峦无声。 裴怀贞怔在原地。 王广这时过来:“陛下,随行的人马已整顿完毕,随时伴驾启程。” 裴怀贞凝滞的心神被动静惊醒,却全然顾不上回话,而是强行克制发抖的嗓音,急声问莽娃子:“你的意思是,青娘就跟在我身后?” 莽娃子喘着粗气解释:“对,她和老白一起,正在往您这边赶来。” 裴怀贞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原本震颤放光的眸色,瞬间蒙上一层阴翳的狐疑。 “老白是谁?”他沉声问。 莽娃子道:“回陛下,老白是我在营里交到的朋友,他和我一样,老家都是蜀地的,只不过早年受了伤,断了一只手,所以只能在营里打杂养猪。陛下放心,老白为人忠厚老实,这一路过来,小青姐也多亏有他保护——” 裴怀贞却未听他后面所说,只将“蜀地”,“断手”,等字眼在口中反复沉吟咀嚼。 忽然,他眸色一变,猛然夹紧马腹。 莽娃子话没说完,只听面前惊起一声马儿嘶鸣,马蹄重重踩踏,溅起的泥点糊上他的双目。 他擦干净脸上的泥,再睁眼,便已不见了年轻天子的身影。 身后一众将士追随圣驾,马蹄震地,轰隆如雷。 ……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 耳边被车轱的轰鸣填满,身体在颠簸中磕碰发疼。 薛青青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车厢的内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在不知何时睡着。 她垂下眼,看到了倒在手边的水壶。 依稀回忆起来,好像就是喝完水之后,眼皮开始不听使唤。 隐约感到哪里不对,但薛青青除了头晕,并未感到身体不适。 她未曾多想,只当是自己吃饱之后犯困。 回了回神,想到此时是在去找裴怀贞的路上,她立即便撑起身体,强打精神,发出声音问:“老白,走到哪里了?” 车厢里昏暗得厉害,应当快至天黑时分,若是莽娃子成功追上了裴怀贞,马车再走上一会,便能与他们正面相遇。 想到此,她心跳快了些许,见等不来回答,只当是外面的人没听见,扬声又道:“老白?” 对方仍旧不出声音。 薛青青心中疑惑,强行抬起酸软的胳膊,掀开帷布,看向外面。 只见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光已被吞没,乌云翻涌着压下来,像是大雨将至。 马车不知何时拐入了一条岔道,路窄而陡,路里面古松遮天蔽日,路外面是悬崖峭壁,顺势往下瞧去,可看到萦绕的一片云雾,深不见底。 很显然,这不是去找裴怀贞的路。 薛青青心底警铃大响,看向赶车之人的后脑,沉下声音:“老白,你这是要去哪儿?” 对方不语,一味挥动手里缰绳。 薛青青急了,愤怒先一步比恐惧袭上心头。 她质问:“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儿!” 依旧没有回应。 来不及思索对方的真实目的,薛青青昏昏沉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手便去争夺缰绳:“停下!” 老白伸出那只失去手掌的,光秃秃的左臂肘柱,朝她一搡。 巨大的蛮力如山倾轧,薛青青只觉得一阵眩晕,再回神,人便已摔回车厢之中。 后腰被水壶硌得生疼。 薛青青这时再回忆方才离奇的昏睡,便无比确信,这水一定是被动了手脚。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若是突发奇想,对她图谋不轨,何至于等到这个时候,南下一路历经半月,他大可在半路实施,风险远比此时可控。 比起一时冲动,这人更像是早有预谋。 薛青青并不觉得莽娃子会蠢到相信歹人,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人连莽娃子一起欺骗。 薛青青蹙眉,回忆自己可曾得罪的人,一时竟想不到是谁。 何况比起对方真实身份,她更好奇他想干什么,准备将她弄到何处去。 无数疑云浮上心头,薛青青全部压了下去,不想坐以待毙。 她左右回望,看到被颠落在车厢地面的,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匕首粗糙,还是路上老白买给她的,说是遇到危险,若他与莽娃子不在,她自己也有点反抗的本钱。 薛青青没想到,这匕首如今,竟要用到买它的人身上。 她心中陡然涌上复杂滋味,定了定心神,还是准备抓起匕首。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成百上千道马蹄声音,震得大地颤栗,如若雷鸣。 帷布外,老白嘶吼一声“驾!”,马鞭挥得响亮。 马儿吃痛,拼了命般往前冲。 一块凸出的山石横在山路中间,车轱躲闪不及,径直碾压上去。 本就颠得松散的车厢猛地一歪,整架马车朝内侧倾斜过去,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厢板崩裂。 车厢内,薛青青只觉得天旋地转,厢板转眼塌成废墟,惯性使然,她一股巨力甩了出去。 好在这几日阴雨不断,山道上的泥土吸饱了水,松软如棉,她摔在上面,竟没觉出多少疼痛,倒是把她从昏沉中摔得清醒,体内残存的那点药力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在面前,在咫尺停下。 薛青青抬眸望去,只见无数甲胄森然列阵,寒光如霜雪铺压而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而在这片寒光之中,唯有一道玄色身影未着甲胄,策马立于阵前,清隽如锋,仿佛所有凛冽的寒芒,都只是他的陪衬。 只这一眼,薛青青便被夺去了全部心神。 时隔四个月,她本以为再见裴怀贞,她定会激动至极。 可没想到,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真正出现到面前,她竟无法动弹。 身体无法动弹,头脑也无法动弹,像成了一块不知喜乐的石头,生怕动上一动,面前之人便如一觉醒来的梦境,散得无处可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下马,朝她迈出踉跄的步伐。 雨雾横亘在二人之间,她看不到声音,却清晰看到他的口型。 他唤她:“青娘……” 雨点砸落到薛青青的眉心,凉意冰彻全身,催动气血,唤醒僵硬不敢跳动的心脏。 她将手陷入泥泞,强撑起身体,想要朝那人迎去—— 一只匕首自她身后伸来,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第145章 第145章 年轻妇人的肌肤太过娇嫩, 被刀刃紧抵,仅是轻轻相蹭,便已割破表面,渗出血丝。 细密的刺痛自脖颈传遍感官, 如无数虫蚁攀爬啃噬, 激起薛青青全身的颤栗。 自看到裴怀贞那一刻起, 她眼里便只有裴怀贞。 但疼痛像只不容忽视的大手, 一把便将她的心紧紧攥住,逼着她去认清现状—— 老白往她喝的水里下了迷药,趁她睡着的时间, 把她带到了山上。 眼下马车摔毁,老白站在她身后,正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手上只要再稍稍用力, 匕首便能划破她的脉搏, 要了她的命。 同一时间, 薛青青要消化见到裴怀贞的激动, 以及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可好在这场秋雨下得应景, 薛青青身上的衣物被淋透, 山风一吹, 遍体生寒,头脑也格外的清醒。 她顾不得去挣扎,呼救, 而是极快地冷静下来,将注意力从裴怀贞身上收回, 落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你到底是谁?”她从最简单的问题下手,企图寻找到可以突破的地方。 脖子上的匕首抵得更紧,薛青青的肩膀被牢牢箍, 没有手掌的肘柱用蛮力拉扯她,将她拽到悬崖边缘,再往后一步,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我是谁?” 老白冷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咬字狠重:“这个问题,只怕没人比你男人更清楚了。” 下意识地,薛青青看向了裴怀贞。 雨色空朦。 年轻天子步伐凝滞,身影顿在原地,上千精兵填满他身后泥泞山路,寒甲映天光,肃穆如天兵下界。 身为君主,没人会在拥有这样一支军队之后感到胆怯。 可薛青青第一次,在裴怀贞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面色惨白,额上的青筋剧烈地抽动着,想必是被热毒折磨得厉害,与白得过分的脸色相映对的,是他红得厉害的唇色。 鲜艳如滚烫血液。 这样的一张脸,立在山间风雨中,若非身上的龙纹太过威严,压下三分阴翳,活脱脱的精魅成形,山鬼现世。 往后是万丈深渊,往前是割喉的匕首。 可不合时宜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薛青青竟感到阔别许久的放松与心安。 还好,他还活着。 “白头海。” 山风呼啸,裴怀贞蓦然开口,喉中似有血气上涌,嗓音在竭力克制之下,依旧发抖: “你要想清算当年旧账,只管找我一人,你想杀想剐,我都随你处置。” 目光落在妇人温软安静的面孔上,裴怀贞的呼吸在一瞬之中急促,瞳仁颤栗欲裂,死死盯在妇人身后的男人身上: “但你若胆敢再动薛青青一下,我保你后面,比死痛苦千万倍。” 面对伏尸百万的天子之怒,白头海发出冷笑:“清算?” “清算得完吗,万岁爷?” “我一个北地人,自小在雁门关长得好好的,有父母孝敬,妻儿照顾。” “你打一场仗,死了满城的人,我一大家子人,死得只剩我自己。” “九死一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实在没了办法,到了蜀地落草为寇,想刀尖舔血,混口饭吃。” “结果一笔生意没开张,就因为想给兄弟报仇,绑了个小寡妇,又被你连锅端了。” 白头海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光秃秃的肘柱上,眼底狠光毕露,冷飕飕地道:“折了一大帮兄弟不说,手还被你砍去一只,成了他娘的残废。” “你觉得自己大发慈悲,把我丢进军营里,以为是给我施舍了条活路,却不知我挨了两年多的打!活得猪狗不如!” “你说说,这样的仇,该去怎么清算?” 雨势愈发大了。 雨点从针尖一般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砸在头上,生疼发胀。 白头海冰冷发狠的声音就绕在耳边,薛青青却恍惚了思绪,耳聋一般,听不到外界的丝毫声音。 她头脑中萦绕着的,只有那个被裴怀贞说出口的名字——白头海。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却足够令她记忆深刻。 不仅仅因为她人生第一次被绑进匪窝,险些丧命,下令绑她的匪首就叫做白头海。 还因为在那次生死攸关的经历里,是那个名叫“沈濯”的男人,不顾危险,深入匪窝,将她成功救出,甚至为了帮她拖延时间,以身为饵,吸引匪徒的注意。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夜回到家里,她是怎样度秒如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次次心急如焚地朝门口张望,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出现。 更加忘不了,当她终于等到满身是血的他,他是如何温柔地唤她的名字,轻轻地安慰她。 又是如何在昏迷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她与“沈濯”的初吻。 也是她与裴怀贞的初吻。 纵然知道这个男人曾经满口谎言,狡猾如狐,烂人烂心。 但每每回忆起那个吻,薛青青的感受都是美好大于苦涩。 甚至偶尔里,她也曾天真以为,觉得应当总有那么一瞬半刻里,在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短暂一瞬间里,他对她,或许是有过真诚的? “你少含血喷人!” 雨水顺着薛青青的眼睫滑落,朦胧了她的视野。 一想到连那个吻都是假的,她的心便止不住发疼,疼得击溃了她所有强撑出的镇定。 “你的手分明就是被衙门的人砍掉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对着白头海放狠话,目光却紧落在正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丝毫被冤枉的恼怒。 可是没有。 裴怀贞的脸从苍白变成惨白。 受热毒摧残的身躯,没被四月来没日没夜的战事击垮,却好似被此刻豆大的雨点击垮。胸膛不停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嘴里溢出若有若无的鲜红血丝。 温软的妇人胆小得像个鹌鹑,此刻拿出毕生最大的勇气,用最大的声音,不怕死地维护他。 而他却像是在一瞬之中,被抽走所有仅剩的生命,血腥之气反复翻涌入喉头。 “不会吧?” 白头海笑得大声:“你为他要死要活,冒着危险南下寻他,吃不上喝不上,命都快没了,结果从他嘴里,连实话没听过几句?” “小寡妇,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的手,就是被你男人砍的。” “我那满山的兄弟,也是被你男人杀的!” “小寡妇,你也别怨我牵累你,这笔仇不报,我白头海死不瞑目!” 真相像把悬而不决的刀,此刻终于利索地落了下来,给了不死心的人一个痛快。 模糊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薛青青回忆起来,当初在街上看到关在囚车游街的白头海,当看到他光秃秃的,通红渗血的腕肘时,她不自禁发出的感慨: “衙门也够凶残的,抓住了竟会剁手。” 裴怀贞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好像往她身上靠了靠,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身体,像个受了惊吓,寻求安慰的小孩子。 他哽咽,小声地说:“对,他们好凶残。” 流经眼瞳的雨水变得温热,薛青青抬眸,安静地望向裴怀贞,与男人那双泛红的眼睛对视。 她沉默地流着泪,眼底没有怨,也没有恨。 有的,只是委屈。 多到无法用眼泪纾解的委屈。 她不是为此刻的她委屈,因为此刻的她早已经历太多悲苦,半条性命搭进去,浓烈的恨意也被磨平棱角,所剩下的,不过是一颗经历无数倒塌重建,最终心平气和,决定重新开始的心。 这点迟来的真相,丝毫不影响她对他的情意。 她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他,又不是来和他翻旧账的。 她只是在为过去的她委屈。 又一滴雨水砸入眼眶,蛰得眼瞳欲碎。 薛青青不想流泪,命都快没了,还在为那点猴年马月的旧事伤怀,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薛青青闭上了眼,隔绝视线,逼着自己恢复理智。 她并未看到,在她闭眼的瞬间,对面男人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冷白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紧。 薛青青眼底的黯然太过明显。 平生第一次,裴怀贞信了因果。 因为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报应。 “你费尽心机筹谋至今,要的定不是无辜之人的性命。” 裴怀贞道:“你若想报当日的仇,让我吃尽你当时受过的苦,我乐意之至。” 他转身,出招极快,拔出王广腰间佩刀,伴随一声长刀出鞘的脆响,他将锋利刀刃对准自己的左边手腕。 “放了她。” 裴怀贞盯着白头海,黑眸深沉,吐字坚决: “这只手,我砍下送你。” 第146章 第146章 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 呜咽好似鬼哭。 夜幕降临,天上最后一缕亮光散尽,远处黄山诸峰隐在漆黑的云层后面,峰顶的轮廓被夜雾吃掉了大半, 只剩山腰, 在夜色里如巨人矗立, 观着人世闹剧。 锋利刀刃横在裴怀贞腕上, 雨珠顺着刀脊滑到刃口,凝成一滴,悬而未坠。 上千精兵列阵山道, 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所有眼睛,全部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柄刀上。 所有人都吓白了脸,连王广都被此刻的场景震住, 忘了反应。 如死的寂静里, 倏然响起妇人一声凄厉的呵斥——“我看你敢!” 薛青青早在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眸, 一双杏眸瞪成平生最大模样, 从来不喜大声说话的人, 竟在此刻发出从未有过的音量。 横在她脖颈上的匕首, 因她不顾一切地挣扎与冲撞, 终是划开一道伤口,渗出两颗鲜红血珠,顺着肌肤往下滑落。 裴怀贞未因砍手而害怕, 却在看到妇人脖颈上的血珠而颤了呼吸。 “青娘。” 他吞咽着喉咙,竭力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 安抚孩子一般,轻声细语道:“听话,别乱动。” 薛青青做不到。 浓烈的爱恨若是诅咒, 共生便是二人共同的报应。她即便知晓这人千般不好,但在心中祷告:苍天在上,请保佑他化险为夷,万事大吉,因为伤在他身便是伤在我身,他痛一分,便是我痛十分。 “我不准……” 风将声音吹得破碎,薛青青咬字艰难,拉扯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发不出完整的话,只喃喃重复:“我不准你……” “一只手而已,死不了人。”裴怀贞轻声启唇。 对比毁容而言,他并不觉得缺一只手,算是什么大事。 少了一只,还有一只,不耽误习武写字。 唯一可惜的,便是以后不能方便抱她。 不过就他体内热毒发作的程度来看,这个“以后”,大约也没有多久光景。 “人总要为行过之事付出代价。” 裴怀贞冷静道:“我当初砍他一只手,如今还他一只手,这很公平。” 薛青青却喊道:“我不要么平!” 去他的公平。 人在痛苦至极之时,理智与教养全是稀缺之物,唯有自私在此刻现出原形。 薛青青上了那么多年学,接受了最为完整系统的规训,培养出了一套在古代底层生存多年,都没压制下去的温良本性,对蚂蚱都心存怜悯,不愿意踩死一只。 却在此刻想:倘若白头海死在雁门关便好了。 倘若裴怀贞当初直接将他杀了,而非仅仅砍去他一只手,便好了。 怎么死都行,反正不要活下来便好了。 “真是好一双苦命鸳鸯。” 白头海啧啧感慨:“一个不远千里南下寻夫,一个为了救妻,不惜自断一只手。” “我是不是要大受感动,还你们夫妻恩爱团圆?” 白头海变了脸色,恶狠狠道:“见鬼去吧!” “姓裴的我告诉你,我对你的手不感兴趣,你他娘流血流死了,反而便宜了你,老子要的是你活受罪,要的是你生不如死!” 他将匕首抬起,比划在妇人面颊上,慢悠悠道:“想要我放了她,可以。” “但我要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我跪下赔罪!” 声音狰狞张狂,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王广从裴怀贞拔刀断手的那一刻起,人便活似钉死原地,魂魄抽离,久久没有动静。 直至此刻,怒火燃起,魂魄归位,王广破口大骂:“你小子做梦做多了也不怕死梦里!九五之尊上跪昊天大帝,下跪列祖列宗,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让天子对你下跪?自己也不掂量掂量,你这条烂命经得起这一跪吗!” 白头海嘿嘿笑了两声,极尽嘲讽:“可不是吗?你们这些当官的穿龙袍的,有一个算一个,膝盖都比别人金贵,跪天跪地跪祖宗,就是不跪老百姓。” 他顿了顿,收起笑,匕首虚划在薛青青的眼睛旁边:“可我偏要看看,有这小寡妇在我手里,是你们的陛下膝盖硬,还是我手里的这把刀硬,跪得晚了,我一个不开心,她这双漂亮的眼睛可就没喽。” 王广:“你敢!落到老子手里,我活炸了你!” 话音落下,在他前面的年轻天子上前一步,未有丝毫迟疑,撂袍下跪。 夜风骤然汹涌,卷起满山落叶,似是天地在此刻哗然。 薛青青眼中泪水在此刻凝滞。 “都看到了!这可不是我逼他跪下的!这是他自己愿意的!” 白头海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怀贞,看向他身后的人山人海,阔声大喊:“都看清楚了没!这就是你们拥护的皇帝老子,堂堂天子,居然主动给我跪下!我白头海这辈子,值了!” 话未说完,笑声戛然而止。 白头海的身体死死僵住,原本发出猖狂笑声的喉咙,只能溢出破碎的“嗬嗬”声。 只见他的脖颈上,赫然多出一支深入血肉的木簪。 簪子精致,看得出来被雕刻之人认真对待,只是略微显旧,明显不是近来所做。 薛青青攥着簪子的手不停发抖,又在颤抖中重新攥紧,毅然拔出了簪子。 鲜血飞溅。 温热的血水溅到脸上,薛青青的眼睫颤动发抖,双瞳在此刻没了焦距,眼中唯有濒死之人那双充血突出的眼球。 耳边的风声,雨声,都在此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分明杀的是别人,可愤怒之后,她的身体却同样没了知觉。 麻木伴随着感官的失灵,待耳边终于变得清晰,薛青青听到的,不是嘈杂凌乱的雨声,而是一句穿透风雨,撕心裂肺的——“青娘!” 她转过脸,看到裴怀贞从地面猛然站起,朝着她的方向飞扑而来,布满雨水的脸上,是深入骨髓的惊恐。 时间在此刻变得格外缓慢,慢到薛青青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便已如断线风筝,飞出了悬崖边缘。 “临死能拉皇帝的女人当垫背的,老子这辈子……不算白活!” 白头海涌出满口血水,收回推搡出去的双臂,大笑着倒下了身体。 薛青青听到这句话,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被临死之际的白头海,推下了悬崖。 许是尘埃落定,死期已至,薛青青竟不再感受到恐惧,有的,只是万事皆空的平静。 过往记忆如走马观花,来回闪烁在她眼前。 她想到了刚穿越到古代的第一天,想到了陆放,想到了小老虎和菡萏。 兄妹俩有姝仪和沈濯照顾,定会平安活泼地成长,做个富贵闲人,不必为生存担忧。 两个人都还太小,她走以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将她淡忘,不记得她的模样,也不记得曾叫过她的一声声“娘”。 这样也好。 不记得,长大后想起她,便也不会伤心。 来了二十年,她对这个世界始终无法生出眷恋。 走就走吧。 只是不知再睁眼,又面临怎样的轮回。 她会回家吗?还是会继续投胎在古代。 她还会遇到一个人,伤她至深又爱她至深,为了她的性命,甘愿砍去一只手吗? 她还会,遇到裴怀贞吗? 雨夜无星无月,浓墨一般的漆黑充斥视线。 薛青青闭上了眼,失重的感觉愈发强烈,让她想到在山上踩空穿越的那天。 原来生与死的差异不过一线之间,都是孤零零的来,再孤零零的走。 人能做的,唯有接纳。 而就在她放松身体,坦然赴死之时,在身体彻底陷入失重的最后一瞬——一只大手从天而降,重重抓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刻,男人的长臂从她肋下穿过,死死箍紧,胸膛包裹她的身体,心口贴在她的面颊。风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将她的头发吹散,缠在他的手臂上。 隔着湿透的衣衫,她听到他的心跳,跳得又重又乱。 “裴怀贞?” 场景太像做梦,薛青青不确切地轻唤。 两人身体穿过崖间重重夜雾,凛冽的寒气重重包裹他们的身躯。 裴怀贞怀抱收紧,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 “别怕。”他柔声道。 薛青青没再说话,双臂穿过他的腰侧,手掌贴在他的后心之处,用自己微薄的力气,刻意地护住了他。 悬崖陡峭不平,锋利的碎石割破薛青青的手背。 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将眼睛闭得更紧,埋入裴怀贞的怀中,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美好得不切实际。 她忍不住发笑:“我是已经死了吗?” 四个月了,她怎敢相信,她竟还能拥抱到他。 第一次,裴怀贞没有将计就计地调侃,说上一些足以逗笑她的俏皮话。 他端正了语气,认真地回答:“青娘,你不会死。” “相信我,你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他单手紧抱住她,另只手拔出腰间佩刀,找准峭壁裂开的痕迹,将刀刃狠狠贯入,又在停顿之间拔出,再贯穿,再拔出…… 电光火石在暗中闪烁,料峭的山峦似在此刻动荡,天地浩大,旁观一对愚痴的男女在生死中抱紧对方。 一次次地重复缓冲之下,刀锋卷刃,再无法帮忙。 “手伸回来,不必帮我挡伤。” 裴怀贞轻声道:“青娘听话,我身上穿了软猬甲。” 薛青青却将他抱得更紧,任由手背被碎石扎穿。 昔日旧伤终在此刻长出新肉,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往,终于可以轻松如笑话,随意地宣之于口: “裴怀贞,你不妨向当初的沈濯再学学,如何面不改色地对我撒谎。” 第147章 第147章 意识悬成一线细丝, 挣扎着在黑暗中苏醒。 漫长的昏迷过后,薛青青首先感受到的,是滴落于眉宇间的清凉。 她睁开眼睛,双目正对夜空, 只见乌云散尽, 残雨未歇,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 投下流动如水的皎洁清辉。 后知后觉,全身的疼痛在此刻传来,头脑亦胀痛的厉害。 被白头海推入悬崖的记忆汹涌压来, 强烈的失重,激起全身的冷意。 可惊恐之中,她眼前浮现的, 不是漆黑中的悬崖边缘。 而是裴怀贞的脸。 薛青青如梦初醒, 立刻撑起身体, 扭头四望。 可周围一片空旷, 草地如茵, 放眼过去一览无余, 地上哪里有多出的第二个人影? 心跳倏然加快, 正当她想要起身呼喊之时,冷不丁地,她感受到了掌心下面传来柔软触感。 她低下头, 这才发现自己着急寻找的人,正被自己压在身下。 月华淡淡萦绕在男人周身, 照耀到一张活似冷玉雕琢的苍白面孔,发冠松散,发丝泼墨一般凌乱堆在脸下, 浓郁的黑色,更凸显肤色的病态。 裴怀贞双目紧闭,薄唇微抿,安详的神态,像是睡着不久。 薛青青松了口气,强撑起活似散架的身躯,从他身上滚了下去。 “吓死我了,”她枕在他的胳膊上,“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男人安静躺在她的旁边,声音落下,回应她的,唯有山谷里的呼呼风声。 渐渐的,薛青青察觉到不对。 她转过头,看向男人精致绝艳的侧颜,唤他名字:“裴怀贞?” 男人鸦羽似的长睫覆在眼下,原本该随呼吸起伏的弧度,变得一动不动。 “裴怀贞……” 薛青青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轻轻地推他,神情还算冷静,嗓音却已不自觉地发起颤意:“裴怀贞,你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伸出指尖,探向男人的鼻息。 一瞬间里,颤抖的指尖如若死去,僵硬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 万籁俱寂。 看得见的雨已经停歇。 看不见的雨,兜头砸在了薛青青的头顶。 喉咙像被掐到最紧,她无法再吸入丝毫的空气,只能低下头,拼命去缓解此刻无法驱散的窒息。 “吓坏了吧?” 男人沙哑的笑声突然响起,混不吝的欠揍语气。 活似重新学抬头一般,薛青青僵硬地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水光潋滟,噙笑含情的桃花眼。 没了呼吸的男人死而复生,眨着眼睛看她:“刚才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是不是以为,我要离你而去了?” 薛青青愣了愣,生怕自己是在做梦,连忙抬手去触摸对方的面孔。 待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她才如同决堤的岸口,任由情绪呼啸而出。 “你有意思吗!”她哽咽地喊出了声音,很想给这人一拳,忍住了。 “有意思。” 裴怀贞坐起身,张臂抱住她,身后倘若有尾巴,此刻已经摇晃起来。 他咳嗽一声,嗓音更加嘶哑,却笑得开怀:“看到你在乎我,就特别有意思。” 说着话,他还握住她的手,手指撑开她的指缝,将她的指腹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傻青娘,”他传授道,“看一个人死活,要摸脉搏,不要试探呼吸,否则若是遇到活人装死,对方趁你放松警惕,是能要你性命的,知道了吗?” 薛青青甩开他的手,径直起身。 “干什么去?” 裴怀贞顿时着急,不由得放轻声音:“真生气了啊?” 如果可以,薛青青真不想再理他,就这么一走了之,由着他去胡思乱想。 可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小心,听着他喉咙里的沙哑,她还是软了心肠,顿了步伐道:“我去找点水给你喝,马上就回来。” 这山谷里草木茂盛,加上连日来雨落不停,附近定有溪流经过。 裴怀贞咽下喉中腥甜,双臂撑向地面:“我和你一起去。” 薛青青立刻紧张起来,转身朝向他,不由分说地道:“你不许动,就在这里老实地躺着,等着我回来!” 坠崖时他们在峭壁上撞了无数回,全是裴怀贞用后背硬扛下来的,他本就热毒缠身,加之历经四个月没日没夜的战事,如今又从悬崖上摔下来……薛青青都不敢想,他身上不知还有多少她没看到的伤。 这个时候,他就该规规矩矩地躺着,避免动作拉扯,省得造成二次受伤,把命交代在这种鬼地方。 月光倾落,裴怀贞借着清辉,看着面前妇人。 妇人素白的面容染上泥渍,柔弱的身躯发着抖。 楚楚可怜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情不自禁地,裴怀贞又想到悬崖上的那一幕。 青娘拔下发间木簪,毅然插进了白头海的脖颈当中。 那木簪他认了出来,正是他当初给她雕刻的那支。 质地使然,簪子并不锋利,纵是他这种习武的男人,用来杀人,也并非轻而易举之事。 可他的青娘,温软善良,连鸡都不敢杀的青娘,竟拿着那支簪子,解决了一个力量远胜于她的男人。 裴怀贞心中骄傲难以言表,唇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荒山野岭,附近兴许有狼出没。” 裴怀贞好心地道:“野狼可是会吃人的,真的不要我陪你吗?” 薛青青摇头,仍是拒绝,随意找个借口:“我身上又没什么肉,狼不会吃我。” 何况经历方才的生死一线,即便真遇上狼,她也不见得会有多怕,谁吃谁还不一定。 “哦。” 裴怀贞又道:“那万一狼来吃我呢?” 他轻叹:“我有多可口,你是知道的。” 薛青青蹙了眉头,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怪怪的。 可眼下显然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她仔细想了想,觉得把裴怀贞一个人留在这里,若遇上危险,他也的确无还手之力。 薛青青短暂犹豫,终是弯下身,去扶裴怀贞。 月光洒落,照在妇人的一双手上。 原本嫩如青葱,秀美莹润的一双手,因在坠落时护在裴怀贞后心,已被石头割得血肉模糊,满是伤口。 裴怀贞原本戏谑的神色,在看到眼前的这双手后,瞬时便认真了起来。 “疼不疼?”他哑声问。 薛青青道:“不疼。” 早都没知觉了。 她反问:“你疼不疼?” 她只一双手露在外面,便被割成这样,裴怀贞整个后背都与峭壁相撞,伤势只会比她惨烈百倍。 薛青青揪紧了心。 “疼。” 裴怀贞皱眉,咳嗽着,虚弱的模样。 他低下脸,薄唇轻蹭妇人手上的伤口,像是只求主人奖赏的大狗:“青娘亲我一下,我就没那么疼了。” 薛青青刚到眼眶的泪花,生生又收回去了。 她无奈:“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那应该说些什么。” 薛青青抬头,看向高耸入云的悬崖。 裴怀贞看出她心中所想,安慰她:“放心,只要找到水源,坐着不必动,他们自会顺着水源找到我们。” 薛青青点了下头,再度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想要将男人搀扶起来。 裴怀贞却丝毫没将力气放在她的手上,虽看似两手相握,他却靠自身力气站稳。握住妇人手的掌心,始终维持轻柔的力度。 两个人肩并着肩,互相搀扶着走,影子拉长到地上。 冷不丁地,裴怀贞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薛青青问。 裴怀贞看着影子,眸色愈发温柔:“我好像,看到了你老之后的样子。” “一个步履蹒跚的小老太太,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薛青青哼他一声:“你那时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头一个,定是比我更加颤颤巍巍,更加摇摇晃晃。” 裴怀贞笑着,未再回话。 二人踩着草丛行走,专找草木茂盛的方向,未走多久,耳边便出现溪水潺潺之声。 再等穿过一小片树丛,出现在眼前的,便是赫然一条清澈溪流。 薛青青喝了水,把手上的血渍清洗干净,而后对裴怀贞道:“衣服脱了。” 裴怀贞:“如此突然?” 第147章(2/4) 第147章(2/4) 他虚弱地咳嗽着,清洗干净的面容更显玉致清隽,皱紧眉头,扭捏为难:“虽说你我都有伤在身,且荒山野岭,多有不便,但青娘既开了口,我自然要……” “我是想看你身上的伤!” 薛青青气得眼睫直颤,话都快说不利索:“我怕你血流太多,死我眼前!” 裴怀贞顿了顿,不信似的:“真的只是看伤?” 薛青青睁圆了眼睛:“要不然呢?” “好吧,那就看伤。” 裴怀贞不情不愿地解了衣裳,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年轻蓬勃的肌肉,包裹住一身支离病骨,胸膛腰腹,后背脊梁,被血液染得无一处光洁地方,大小擦伤无数,严重的几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薛青青指尖抖着,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用溪水沾湿,去给裴怀贞擦拭身上血渍。 雨已停,裴怀贞却感觉肩头传来湿意。 抬眸望去,才见是妇人红了眼眸,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呢?”他强压下喉中不断上涌的腥甜,扯起轻松的笑意,抬手去为妇人抹泪,“傻青娘,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心中觉得,他对“好”字,着实有误解。 她忍住哽咽,语气发沉:“伤成这样,就不知道喊两声吗?” 若早知他伤势如此之重,她根本不会同意他陪她走这一路。 “这才多大点伤,”裴怀贞不以为然,低头瞧了瞧身上,“都没伤到骨头,比打仗受的伤轻多了。” 薛青青恼了:“你打仗受伤了也不喊?” “不喊。” 故意逗她似的,裴怀贞眉梢略挑,唱反调道:“行军打仗,决胜关键,在于整支军队的士气。打仗之时,主将需得一直提着一口气,时刻记住不得露怯,不得喊疼,一旦主将的面子没了,将士们的里子便也没了。士气一失,后面必然兵败如山。” 薛青青陷入沉默。 沉默过后,她开口:“今日这一跪,你觉得你的面子,还会存在吗?” 月如冷霜,秋夜泛凉。 无边际的寂寥里,男人的嗓音清冽如泉,潺潺流淌—— “青娘,男人的面子,不在膝盖上。” 溪水粼粼闪烁,光芒映入裴怀贞的眼瞳。 他看着薛青青,郑重了声音:“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倘若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那才是真正的失去面子。” “今日这一跪,我跪得问心无愧。” 薛青青抹去脸上的泪:“巧言令色。” “是真情实感。”裴怀贞纠正。 她没再言语,与他正面对着,为他擦去胸膛上的血渍,手法轻柔至极。 顺着裴怀贞的视角望去,恰能看到妇人被泪水打湿的睫毛。 “青娘。” 裴怀贞的心化开,声音也柔得化开:“人都会老,会死,会变成尸体,变成灰。不过一跪而已,千百年后,谁会关心一堆灰曾对谁下跪?纵然关心,那关心的人也早晚成为一堆灰,都是一样的。” 薛青青默默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身上,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 借着夜色,她将目光放在在草丛,寻找着什么,忽然揪出几片草叶,塞入口中咀嚼。 裴怀贞顿时顾不得说旁的,忙道:“别乱吃东西,饿了就忍一忍,等着回去吃饭。” 他成日看她像只兔子,可也没想她真变成兔子。 “这是止血草,”薛青青道,“你身上还在流血,我嚼碎了,好给你敷在伤口上。” 虽然比不上正经伤药,好歹也是个慰藉。 裴怀贞安静下来。 山谷夜风穿过他的身侧,溪水泛起波纹。 裴怀贞看着妇人还在专注寻找药草的目光,看着她塞成两个小团,正在上下浮动的两腮。 上天该是怎样倾尽温柔与勇敢,才能造出他集齐温柔与勇敢的妻子。 “青娘。” 他终是忍不住好奇:“你杀白头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妇人拂过草尖的指腹微微一顿,短暂之中,仿佛决定了什么事情,脱口而出:“在想你。” “想我?” “我不愿看别人侮辱你。” “为什么?” “因为我在乎你。” 裴怀贞微愣,眸中化开惊诧,凛凛溪水皆入眼底。 他发笑,试探地道:“青娘这是,在跟我表白?” 淡然的语气下,裴怀贞心跳加快,震击耳膜。 妇人抬起脸,顶着鼓动的两腮,看向直直望着自己的男人,道: “是。” 一时间,月光如瀑,晚风静止。空旷寂静的山谷,幽幽地浮动起野生桂花的香气,浓郁甜蜜的气息,像打翻了质地粘稠的蜂蜜。 “裴怀贞,有些话,我两辈子都没对人说过。” 毕竟要乖,要听话,要温良恭俭。要忍,要克制,要小心翼翼。 “裴怀贞,我……” 草药苦涩的滋味蔓延在唇齿,薛青青想扯出点轻松的笑意,启唇却全是浓郁的苦味: “我爱上你了。” 当初在法坛上,她把爱他当成一门能够留住他性命,维_稳正常生活的功课,以为要学习才能领悟其中心得。 她以为爱要发生在天时地利人和,要两颗心真诚地靠近,纯洁到不夹杂任何丑恶。 如今才发现,爱的滋生,不需要任何体面合理的道德。 爱是蒲公英的种子,飘到何处便是何处,扎根在充满污浊的沼泽地里,照样能够发芽成长。 “我爱上你,不是因为你能为我豁出性命。” 薛青青嚼着草药,将这迟来的情窦初开也一并咀嚼:“是我发现,直到坠崖那一刻,我回忆起我这一生,对陆放问心无愧,对孩子们拼尽全力,撒手人寰之时,我都还算可以释怀。唯独对你……” 她顿了下,口中草药苦到她皱眉流泪。 “我总觉得,你我不该如此。” 所以她认了。 这个男人是好是恶,是妖邪是圣人,她都照单全收了。 “青娘。” 夜风吹得裴怀贞嗓音哑涩,他颤着声音:“我没听清你方才的第一句话,你再同我说一遍。” “我爱上你了。” “还是没听清。” “我说,我爱上你了。” “没听清,继续说。” “……你有点烦人了。” 后背莫名发痒,薛青青只当是草杆拂过,并未多想,将嚼碎的草药吐在掌心,俯身蹲在裴怀贞的面前。 她抬手,欲要涂抹草药—— “青娘,不要动。” 裴怀贞突然出声,语气变得沉重,原本闪烁粼粼光彩的双瞳,倏然沉寂晦暗,死死盯着薛青青的面庞。 他压轻声音,低低地哄道:“现在,闭上眼睛。” 薛青青懵住了。 虽说她刚对他表白,他一时情难自禁也有情有可原……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亲她吗? 她到底爱了个什么玩意儿? 但想到他身上的伤,薛青青心口抽疼一下。 顺着他吧。她心道:毕竟差点为我没了命。 薛青青闭上了眼。 可想象中的温热并未压上唇瓣,反而耳旁袭过一阵掌风,招式极快,像是从她身上摘走了什么。 薛青青睁眼,好奇地看去。 却见裴怀贞长臂展开,手里捏着一条正在胡乱扭动的蛇。 绿油油的,三角头,像是带毒的竹叶青。 一瞬之中,薛青青双目发直,尖叫都忘了该是什么口型,几乎背过气去。 裴怀贞镇定自若,把蛇打了个结,扔进了溪水里,让它随水飘走。 而后把受惊的妇人搂入怀中,手揉着她的头发,轻声哄慰道:“不怕不怕,摸摸毛吓不着。” 足过去有近半个时辰,薛青青散去的魂魄方重新凝聚,眼里有了焦距。 “所以你刚刚让我别动,闭上眼,是想抓住我身上的蛇?” 她后知后觉,喃喃询问。 第147章(3/4) 第147章(3/4) 裴怀贞笑:“那要不然呢?” 薛青青不吭声了,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草药,想到自己刚刚嚼的草,有可能被蛇爬过,心里便涌出一股恶寒,犹豫着还要不要给裴怀贞用。 纠结片刻,她还是把手里的扔了,洗了洗,重新摘了药草,又把药草仔细洗了洗,而后将胳膊一伸,草递到了裴怀贞的唇边。 裴怀贞眯眸,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药草要嚼碎敷在伤口上,还是掺着你自己的口水比较好。” 薛青青一本正经扯谎:“我怕你嫌弃我的口水脏。” “哦?”裴怀贞淡淡道,“你下面的水我都没少吃,我会嫌你的口水脏?” 薛青青瞬间全身发热,不由分说,直接将草塞入裴怀贞的嘴里,命令道:“嚼。” 活像对待过往喂养的灰毛驴。 裴怀贞只得含了满口,命苦地咀嚼着,直苦得两眼泛红,幽怨地盯着薛青青,碎碎念地絮叨道:“方才还说爱我,现在就开始虐待我,薛青青你好狠的心,你明知我最吃不得苦了,你忘了我有多离不开你的奶——” 薛青青预判到他又要说上连篇骚话,两手一伸捂紧了他的嘴。 明知荒郊野岭,鬼都没有一只,她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头扫向四周,回过脸来,杏眸瞪得浑圆,低低威胁道:“不许再胡说八道,否则我……我就把你捂死了事了。” 裴怀贞眼中噙笑,丝毫没有恐惧的意思。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却倏然僵住,直直盯向她的脸侧方向。 薛青青留意他的注视,只当又有蛇爬到身上,浑身哆嗦一下,本能地收回了双手,扭头往肩后望去。 只看见后背空空如也,哪有多出的可恶长虫。 在她身前,响起了裴怀贞开怀的大笑声。 薛青青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被耍,气得恨不得扑到罪魁祸首身上,胡乱咬上一顿才痛快。 可她顾及着他身上的伤,不敢对他上手,怒击之下,伸出一根手指,戳向他的肩膀:“你不许笑!” 分明是轻如鸿毛的力气,却戳得男人活似山峦倾倒,直直地摔回了地上。 薛青青脸色发白,明知这人诡计多端,可能故技重施,又在骗她取乐,她却还是扑到了地上,紧张地问:“你怎么样?” 裴怀贞阖着双目,将嚼好的药草随意敷在伤口上,依旧温柔的语气,音色却哑涩发沉,像被砂纸打磨。 “青娘别怕,我没事。”他道,“只是太开心了,开心得要昏过去了。” 他的声音渐低,如同疲惫之人的睡前呓语,渐渐消失了尾音。 没了他的动静,薛青青的世界陷入空寂,山谷也像吃人的魔窟,放眼望去,黑暗里,哪里都像藏着危机。 薛青青看着闭眼的男人,忽然感到强烈的恐惧,好像他会一睡不起,将她独自放逐在这黑暗阴冷之地。 “裴怀贞……” 她轻唤他名字,软语央求:“你不要睡,好不好?你睡着了,我一个人害怕,我怕那条蛇又找回来报仇,没你在,我会被咬死的。” 话音落下,久无动静。 阖上双眼的男人,脸色苍白好似玉砌,凌乱长发黏在窄瘦下颏,漆黑的颜色,与鸦羽般的长睫呼应,整张脸上,唯有的颜色,便是受热毒催发,红得病态鲜艳的薄唇。 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具没有生命的艳尸。 “我求求你了。” 薛青青喉头发抖,抑制不住哭腔:“你不要睡,你醒过来,我不准你睡。” 哭声中,男人的唇角翘起笑意,仿佛目的达成,心满意足。 “好,”裴怀贞答应得利索,“听青娘的,不睡就不睡。” “但我不睡,我也不让你睡。” 如同耍起无赖的小孩子,裴怀贞睁开眼,执拗地盯紧了薛青青:“我要你今晚与我形影不离,哪里都不许去,只能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薛青青点头如捣蒜,滑落的泪水凝聚在下巴,随着点头坠下,像下了场小雨。 “好,我不睡,”她想也不想,一口保证,“我会一直陪着你。” 裴怀贞看着她滴落下来的眼泪,眉心倏然跳动一下,似被虫蚁蛰痛,手伸出去,想为她擦拭残余的泪滴。 手臂伸在半空,知觉却被倏然抹去。 肩膀以下的疼痛,忽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麻木僵硬的手,裴怀贞顺着指尖,对视上妇人明显狐疑的泪眼。 “傻愣着做什么?” 他笑:“我就不能被你伺候一回吗,我都这么可怜了。” 薛青青反应过来,忙接住那只凝滞半空的手臂,将平躺的男人扶了起来,安稳坐好。 “我不管,我要你自己钻到我怀里来。” 似要将无赖进行到底,裴怀贞哼哼着道:“以往都是我主动抱你,我也要你主动抱我一回。” 薛青青毫无异议,抹干净眼泪,老实地钻进男人怀里,任由他将胸膛塌下,全然贴靠在自己的后背,面孔俯低,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背。 “好了,这下你就安全了。”裴怀贞笑道,“纵然有蛇再来咬你,也要先咬完我才行。” 薛青青不愿意,固执地道:“谁也不能咬。” “好好,都不咬,不咬。” 裴怀贞再度低头,炙热的呼吸贴在妇人的后颈,用力地嗅着,亲吻着,喃喃出声:“青娘,你真像一只兔子。” “看着柔弱乖巧,实际被逼急了,蹬腿咬人,绝食自尽,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这样的你,让我又爱又恨,既让我放心,又让我不放心。” “放心你不会被人轻易欺负了去,有自保的魄力。不放心你这份魄力里,有股不顾自己死活的决绝。” “跟兔子一样,看着老实,实际脾气大,倔得很。” 薛青青听着他这古怪的言辞,后颈上的肌肤他的呼吸熏得发烫,酥酥麻麻的痒。 她不以为然道:“说得好像跟你养过兔子一样。” “你怎知我没有养过?” 裴怀贞笑道:“我真养过,大约是在四五岁的时候,私下偷养的。” 薛青青极少听他讲起过往趣事,对于他年幼的生活,她几乎一无所知。 于是她起了兴致,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被我吃了,肉挺嫩的。” 薛青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骂道:“你真残忍。” “不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你说。” “兔子是被照料我的宫人发现的,先交给了我皇祖母,又被我皇祖母交给了御膳房。” “我吃到嘴里时,并不知是我养的兔子。” “皇祖母告诉我,那是我不守规矩的教训。” 无声中,薛青青抱紧了裴怀贞的胳膊。 热毒会使体温烫如火炭,可不知为何,在此刻,她觉得他的身上,有些驱不散的寒凉。 “你真可怜。”她小声道。 裴怀贞咬她脸颊,牙根发痒:“薛青青,你就是根没出息的小墙头草。” 薛青青点头,揉着脸上的牙印,利索地承认:“我就是根墙头草。” 你伤重,你说了算。 裴怀贞收紧怀抱,吐息压着她颈后的碎发,愉悦地发笑:“无妨,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喜欢墙头草。” “墙头草活得久,不会轻易被风压倒。” “青娘,你也要活得长长久久,答应我,好不好?” 四个月没见,薛青青从未如此刻贪恋裴怀贞的怀抱。 她全身被热气包裹,后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太过舒适,她眼皮止不住发沉。 困意铺天盖地,薛青青睁圆眼睛抵抗着,点了点头,道:“好。” 管是兔子还是墙头草,只要他还活着,还能跟她说话,她就当是在哄孩子了。 “真乖。” 裴怀贞亲了一口她的后颈,喃喃道:“但是只能对我乖,不能对别的男人乖,好不好?” 薛青青两眼发酸,头脑被疲惫搅合得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占有欲如此之强的裴怀贞,为何会忽然提到“别的男人”。 她只顾点头:“好。” 眼睛还睁着,思绪却随困意抽离。 迷迷糊糊地,薛青青听到裴怀贞一直在说话,给她讲了很多他幼时的趣事。 讲他第一次学骑马,被侍卫抱上去,吓得脸都白了,马一动他就往马脖子上趴,死抓着鬃毛不放。马吃痛,跑得更快,他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下来之后,两天没能吃下饭。 他又讲,有一年上元节,父皇在御花园放烟花,所有皇子公主都去了,父皇抱着贵妃所生的二皇子,把年幼的二皇子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站在人群后面,听着父皇和二弟的笑声,也想被举起来看烟花,但他说不出口,心里又别扭,就悄悄偷走一支烟花,点燃扔进了人堆里面,把他父皇的龙袍都炸开了花。 薛青青昏沉沉地听着,忍不住发笑:“你从小就是个坏蛋。” 裴怀贞也笑:“若此时的青娘,遇到那时的我,定会讨厌我吧。” 薛青青打了个哈欠,困得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她道:“我会在你从马上下来之后,第一时间便抱住你,对你说不要害怕。” “我会像你父皇那样,把你高高举起,让你也看到烟花。” 话音落下,耳后男人笑得沙哑。 他亲她:“谢谢妈妈。” 第147章(4/4) 第147章(4/4) 薛青青觉得自己似乎也真的成了他妈。 也只有妈妈,才能忍受这样喋喋不休,唠叨不停的孩子。 不知怎的,薛青青感觉,裴怀贞好像要将这辈子的话都说给她。 心里莫名后怕,可后背紧贴的心跳那些沉稳,一下一下,压下了她所有不安。 她放心地靠在他的胸膛,鼻息黏软发糯,面对小小的孩子一般,柔声商量:“我不睡,我就眯一会儿,好不好?” 说完不忘补充:“说好的要一直陪你,我自然要说话算话的,所以我只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她眼皮困得发麻,强撑着不愿闭上,固执的等着身后男人的发话,毕竟承诺过的事情不好变卦,她当然要听从他的回答。 耳后,熟悉的声音低低发笑,轻柔地回答:“好,青娘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薛青青这才愿意阖眼。 只是她显然低估这“一会儿”的威严。 她自己也没想到,眼皮上一刻落下,下一刻,意识便溺入深渊。 …… 薛青青再睁眼,天光已亮。 薄雾萦绕山谷,雀啼响在耳侧。 挥之不去的雾气里,站着满身泥泞的王广,王广身后,是同样形容狼狈的一众亲卫。 薛青青愣了愣,旋即欣喜若狂。 “裴怀贞你说的没错,他们果然找来了!” 死里逃生的欣喜太过剧烈,遮蔽了薛青青的视野。 使得她并未看见,王广及众人发直的目光,僵硬的脸色。 她雀跃地像只小鸟,转身去推男人的臂膀:“走,咱们快跟他们回去!” 掌心下,那只供她倚靠整夜,为她遮风的臂膀,没有出现丝毫反应。 晨露如雨,淋湿青年漆黑的眼睫,纤长的睫毛下,漆黑双瞳晦暗无光,失去焦距。 唯有随薄弱呼吸起伏的眼睫,流露还未消散的生气,悬如细丝,转瞬即逝。 “裴怀贞?” 薛青青说不出哪里不对,分明这人还有呼吸,可给她的感觉,却宛如……没有了生命。 心头一沉,薛青青手上力气加重,又推了推。 “我在推你,我在跟你说话。” 她慌了神,急促地解释着:“王广他们找来了,你和我都有救了,咱们可以回去了,你……你为何不理我?” 手脚不自觉地打起颤,薛青青强作镇定,抬手去摸男人的面孔,咬字磕绊:“难道你看不到我,感受不到我吗?你为何……” 声音在此僵住,薛青青伸在男人后脑的指尖,摸到一片冰凉的湿黏。 她收回手,看到指尖大片血色,色泽发暗,流速缓慢,明显是隔夜伤口。 薛青青呼吸骤停。 场面安静。 长久的死寂里,年轻天子倏然启唇,发号发令:“王广听旨。” 王广浑身一震,匆忙下跪,喊声哽咽:“臣在!” “朕天命将至,五感尽失,已无法视物辨声,后面所言每字,皆须尔逐字谨记。” “朕身后无嗣,宗室亦无幼主可选,宗庙社稷,不可一日无主。皇后薛氏,系朕发妻,贤德明达,堪承大统,着即传位于皇后,尔与沈濯,一掌文职,二掌武责,当尽心辅弼皇后,共保江山社稷。” “昔日雁门关一战,朕用策有失,致使满城百姓殒命,此朕一人之过,朕愿下放罪己诏书,昭告天下,虔心悔过。” “朕死之后,头颅葬入乾陵,尸体运往北地,悬挂城楼暴晒十年,任凭百姓鞭挞。” “千错万错,皆在朕身。深重罪孽,自有朕赎。” “不可牵连皇后。” “不可牵连皇后。” 第148章 第148章 天上, 旷久弥漫的阴云终于散开,一轮朝阳自东方升起,灼热炙烈的光线驱赶阴霾,缭绕在黄山诸峰的雾气里, 将天幕染作一片燃烧的丹霞。 泥地里, 王广绷直脊背, 双手陷入泥水, 手指蜷缩攥紧,咬字之重,几乎泣血而出: “臣王广!谨遵陛下旨意!” 在他身后, 众多将士齐齐下跪:“末将谨遵陛下旨意——” 声音之大,震彻云霄,惊起无数雀鸟。 众人面前, 年轻俊美的青年长坐于地, 身上的玄色锦袍被磨损得厉害, 乌发散落在苍白脸颊旁, 脊背笔直, 不动如山。 一滴残雨, 自他头顶浓绿发黑的树叶落下, 砸到他浓密的眼睫上。 又顺着睫毛的末稍,缓缓垂落,坠入到妇人沾满暗红血渍的指尖。 薛青青无法动弹。 原来人在痛苦至极之时, 不会痛哭,不会喊叫, 而是会变成不会说话的木头,无法呼吸的石头。 她从未如此刻,感受到魂魄被生生剥离身体, 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而她唯一剩下的反应,便是伸着沾血的指尖,不会眨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青年漆黑的眼瞳。 她曾恨极这双眼睛。 恨它巧言令色,恨它谎言连篇。 恨它天生多情,三分情意,硬要溢出十分。 她也曾无数次与它对视,看着它映出自己,看着它,闪烁爱意。 而这双曾经注视她的眼睛,在此刻如同枯死的水潭,再不散发一丝光彩,找不到任何聚焦。 连同随呼吸起伏的长睫,悄然静止在原地,没有半分起伏。 “裴怀贞?” 过了好久,薛青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沾血的指尖发着抖,目光凝聚,试图从那漆黑无光的眼瞳之中,找到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 “你又在逗我了,就像昨晚那样,是吗?” 她强行地维持僵硬上翘的唇角,也想像昨晚那样,伸出手去推他。 可真等手伸出去,指尖又在空气里定格,不敢真正触碰。 这个拖着中毒的病体,毅然随她跳崖,用身体抵挡峭壁的碎石,好像无所不能,强大犹如神佛的男人。 在此刻,成了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 她怕得不敢呼吸,好像手放哪里,都会将他碰碎。 “裴怀贞,你别闹了,好不好?” 薛青青竭力维持着发抖的声音:“我错了,我昨夜不该睡着的,我不该……不该去眯那一会儿的,你别在生我气了,好吗?” “你看看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颤栗的指尖犹豫一二,终究触碰上男人苍白的脸庞。 如同琴弦崩裂,玉山倾塌,一瞬之中,男人挺拔的上身终于松动,直直地向后栽去,枯寂眼底映出初生朝阳。 万丈光芒,照耀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 雨后初霁,万物明朗。 悠悠天地之间,正在发生一起悄无声息的死亡。 尘归尘,土归土,如万物众生一样,最后都要回归到沉厚宽容的土壤。 这一生的罪行,功绩,爱恨,都会被土壤包裹,吸收,最后融为土壤。 原来人和土的区分,不过是身体倒下之时,这眨眼一瞬的距离。 可就在这一瞬之中,一只素白纤瘦的手猛然伸出,用力扶住了男人的肩膀。 薛青青大睁着眼睛,像终在此刻接受现状,化身为护子的母狮,将这比她高大太多的男人身躯,一把扯入到怀中。 如若抓住一缕将散的烟气,她两条手臂使出全部的力气,紧紧缠在男人的身体上。 她抱紧他的头,用温热的怀抱贴上他的面庞,试图用这种紧密的方式,去感受他的存在。 两人身上的雨水交融,满身泥泞。 同样的场景,薛青青想到初遇裴怀贞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泥。 他躺在泥泞里,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两年光阴快如弹指,相同的场景重叠,薛青青如今才惊觉,原来泥是胎盘,雨是羊水。两年前,她接生了一个满身谎言的人。 两年后,同样的雨天,泥泞,她送走了世间最坦荡的人。 他有条不紊,将身后事安排得圆满,承认了过往的罪行。 唯独来不及,再给她一点回应。 薛青青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根络尚且沾着新鲜的泥土,对这场分别始料未及,再回神,便已阴阳相别。 天地一片霜白,万物停止生长。 她摸着怀中人的脸,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人,指腹不厌其烦,去摸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她才发现他怎么瘦了这么多,皮肉都贴着骨骼,纤薄得吹弹可破。 她终于想到,她和他四个月没见,昨夜待了整宿,她怎么就不记得问问他,他身上旧伤还疼吗。 她怎么就忘了问他,那个恶劣的独眼男人,还曾待在他的身体里吗。 她怎么就没问问他,这四个月,过得定然很辛苦吧。 她……她怎么就忘了问啊…… “陛下!” 王广泪如雨下,身后哭声迭起。 分明艳阳高照,天上却又飘起蒙蒙细雨。 雨色里,妇人抱着自己年轻的丈夫,似是化作了雕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丈夫的脸庞,肩膀,手臂…… 忽然,抚摸在男人手臂上的手一抖。 像是反复确认,妇人掀起男人的衣袖,指腹仔细贴上腕间发青的脉搏。 “不要哭!” 嘈杂哭声里,响起妇人一声破碎的吼声。 对比铺天盖地的哭声,吼声显得格外渺小,出口即被压下。 “我说了!不要哭!” 薛青青吼到喉咙嘶哑,莹白的脖颈上,皮下浮现无数筋络破开的红点。 她大喊:“裴怀贞还活着!” 哭声终于平息。 王广顶着满脸鼻涕眼泪,不可置信看向妇人怀中,已经明显断气的男人:“陛下还活着?” 如同生怕是在做梦,薛青青再次去触碰那跳动的脉搏。 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之后,她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眼眶。 “对。” 她咬字坚定,像是提醒同样不可置信地自己,哽咽着发出声音:“他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冲击而来,薛青青低下头,下巴抵紧男人的头顶,终于再没有说话的力气。 她翕动冰冷的唇瓣,喃喃发出声音:“还活着……” —— 军营。 夜色如墨,倦鸟鸣啼。 裴怀昭听闻裴怀贞驾崩的消息,在囚车里笑得几乎背过气去,捂着发疼的肚子大喊:“真没想到啊!皇兄!你终究还是死我前头去了!你赢了又怎样!还不是要给我做嫁衣裳!” 这时,一名军官走出天子御帐,对营中将士喊道:“皇后娘娘说了,陛下此次大难不死,是上苍庇佑,更是列祖列宗显灵,全军将士,军饷翻倍!以谢天恩!” 将士们顿时陷入狂欢,高呼皇后千岁,陛下万岁。 唯独裴怀昭愣在囚车中,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僵在嘴角抽搐着。 “不对。” 他喃喃低语:“刚刚还说好的,裴怀贞明明就是死了,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表情变得狰狞不甘,裴怀昭拖着条断腿爬去,双手抓住囚车的栅栏,凶狠的摇晃:“裴怀贞不是死了!怎么又活了!” 他咬牙切齿,眦目欲裂:“来个人告诉我!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来人啊!” 营帐内,烛影葳蕤。 年轻的男人躺在榻上,身上湿透的衣物早被扒下,换上干燥中衣,雪白柔软的质地,衬出更为苍白无血色的脸。 薛青青站立一旁,衣物未换,发髻未梳,一颗心悬在榻上。 蜡烛滑下两滴滚烫蜡泪,军医验完男人全身伤势,皱紧的眉头未曾舒展,转身对妇人俯首: “回皇后娘娘,陛下周身经脉俱有伤损,导致血气逆行,淤血凝于脑络之间,闭塞神窍。故而陛下虽心脉尚存,呼吸未绝,却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四肢百骸,皆不能动。” 王广听得焦躁:“这种时候就别再讲究说话腔调了,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明明脉搏还跳着,人却醒不来了?你说明白点,讲白话。” “……陛下头脑受伤过重,人虽还活着,以后怕是难醒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在咒陛下吗!” 吵声中,薛青青凝视榻上男人清隽憔悴的面容,默不作声,转身吩咐士卒去准备所需之物。 未过多久,东西便已送到她的面前。 王广看着摆在桌案上的芦苇管,一罐酥油,以及一截清洗干净的新鲜羊肠,不禁诧异:“娘娘这是……” 薛青青尚未回答,军医先好奇道:“娘娘怎会知晓鼻饲之法?” 芦苇管套上羊肠,再用酥油润滑,探入人的鼻腔之内,可通过管道进食汤水。 薛青青未言,着手要给裴怀贞鼻饲,准备先喂下半碗清水,吊住他性命再说。 忙碌中,她轻描淡写,只道一句:“过往学过。” 就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陆放坠崖之后。 她那时魔怔,刚把尸体接回家时,还盼着能有奇迹出现。 所以她打听如何给人鼻饲,想早晚给陆放喂些汤水,把他从死亡里拉回来。 可人能自欺欺人,尸体是不会骗人的。 人死之后,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硬,变僵,变色。 鼻饲的法子,自然没有派上用场。 薛青青失去了自己第一个丈夫。 而今两年过去,她看着榻上男人苍白清隽的容颜。 心想:这第二个,总不会再失去了。 第149章 第149章 十月霜降, 京城寒冬将至,天子平叛归来,车驾浩荡。 薛青青刻意将归来的阵仗做大,严令封锁裴怀贞昏迷不醒的真相, 对外只道帝王伤重养病。一经回宫, 她便封死了紫宸殿, 只留少数贴身宫人内侍入殿侍候。 自此, 朝政大事,皆由她一人独揽。 初时,还算风平浪静。 直至天子连续两月不曾露面, 朝中文武百官终于沉不下气,一时暗流涌动。 有人怀疑天子驾崩,称病只是假象, 有人趁机作乱, 欲拥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 “娘娘, 国不可久虚储位, 南平王虽负罪, 其子却年幼, 未曾与之同流。” “既陛下久病不愈, 为稳江山社稷,不如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一则宗室之内论序承继, 此子亦是正统,二则可全陛下宽仁之名, 又安天下人心。臣以为,此乃两全之策。” 腊月,天地冰封。 宣政殿外, 鹅毛大雪纷飞,覆没了汉白玉阶之间的丹陛纹路。殿内,错金兽首香炉中,龙脑香袅袅升腾,烟丝盘绕如活物,缓缓攀上高耸的金漆御座。 薛青青身着皇后朝服,乌发梳成高髻,赤金凤冠衔珠垂落,华光隐现。 她随手翻阅奏折,腕间玉镯轻撞,发出脆响,闻言出声,语气淡淡: “御史中丞王广,眼下可在?” 王广出列,俯首躬身,声音阔朗:“——陛下曾有口谕,若病情严重,龙体不测,即可传位于皇后,青羽军诸多将士,皆可作证。” 青羽军,是裴怀贞重新整合的军队,原班人马乃是剔除叛徒之后的铁鹞军,另有新编入队的朝廷精兵,兵力之强劲,从南下平叛便可窥出一隅。 “王大人莫非在玩笑?” 殿内轰然哗动,文武两方,从未如此刻般空前团结。 “传位皇后?简直惊世骇俗,自古未有!” “笑话!妇人岂可践祚!”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本该肃穆的朝堂,一时礼仪尊卑尽失,唯有质疑声音不绝于耳。 嘈杂声中,薛青青放下奏折,抬眸,看向武将之首的位置。 沈濯暗中会意,向她拱手,随之出列走出朝堂。 下一刻,禁军涌入,将朝堂重重包围。 方才还炸锅的百官,顷刻安静下来。 御座上,妇人温和淡然的声音,伴着烟丝飘落: “本宫既得陛下嘱托,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松懈,诸位大人能认陛下嘱托,日后若逢变故,效忠本宫,便留下。” “若不认,只管出去。” 殿中死寂。 片刻后,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途中经过沈濯,沈濯手起刀落,直接抹了那人脖子。 血光迸溅,对方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倒在金砖地上,冒着热气的鲜血淌了一片,浸入砖缝。 乌鸦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满殿文武齐齐俯首,呼声震动殿宇:“臣等愿认陛下嘱托,效忠皇后娘娘——” 呼声中,薛青青目光垂落,停顿在地面的那摊血迹上。 熟悉的颜色,让她想到还在梅花村时,裴怀贞帮她杀鸡,割断鸡的喉管,喷溅在地的鸡血。 薛青青实在不是个有出息的人,杀只鸡,都要他人帮忙代劳,耳朵还要捂紧,不敢听鸡的惨叫。 而如今,她看着这摊尚沾热气的血,面无波澜,双目冰冷。 退朝以后,百官散去。 薛青青行至殿外,踩上步辇。 华盖遮在她的头顶,抵挡住了铺天盖地的雪势,卷翘浓密的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瞳光,让人难辨她的神情。 沈濯站在步辇下,看着妇人发白的唇色,终究担忧出声:“娘娘……” 薛青青看穿他心中所想,面无波澜,轻声回应一句:“我没事。” 步辇抬起,徐徐前行,模糊在风雪之中。 …… 紫宸殿,地龙烧得正旺。 薛青青褪去朝服,卸下钗环,拆开繁琐累赘的发髻,穿着素净的衣裙,乌发随意松挽,坐到了龙榻边缘。 榻上,年轻的男人双目阖紧,神色祥静,如珠似玉的容貌上,纵然眉骨上疤痕明显,却丝毫不减风采,反倒凸显凌虐的美感。 如往常一样,薛青青屏退宫人,只留自己,亲自为裴怀贞鼻饲,喂他磨成汤水的食物。 边喂,她边说起了每日的琐事。 “恒之和菡萏已经能讲很多话了。” “不仅咬字愈发利索,还能清楚说出自己的喜好。” “恒之有些洁癖,吃饭时不喜旁人碰他的碗筷,宁愿自己用手抓着吃,也不要人喂。” “菡萏很伶俐,不仅学会了如何用筷子,还专爱上给我,给她哥哥夹菜,像个小大人。” “谢琅回朝述职,丈量田亩的事也有了眉目。” “按他新拟的章程,明年税收应当宽裕些,国库不必寅吃卯粮了。” “等到明年,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说着,她话音顿下。 “裴怀贞,我今日杀人了。” “我,杀人了……” 如同坚硬的泥胚有了一丝裂痕,痕迹迅速节节开裂,布满全身。薛青青正在鼻饲的手未抖,泪水却流了满脸。 “裴怀贞,我做不好政客。” “我没办法,去心安理得面对那摊血,我……” 她去除鼻饲的工具,支撑不住疲倦的身体,趴在男人的怀中,大哭出声: “我不喜欢去掌控别人的生死,我不想再见到血了。” “我不想再见任何人,我只想独自待着。” “我想过安静的生活。” “我想……有你在我身边陪我。” 在外强撑的理智,全在此刻碎成汹涌的眼泪。 想必悲伤真能使人由爱生恨,对着这个宛若石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的男人,她开始忍不住怨愤。 怨愤他为何要随他跳崖,为何在重伤之后还与她嘻嘻哈哈,假装安然无恙,为何不能将自己的情况告知她。 最起码……她真的不会因贪恋那片刻睡眠,浪费半宿与他共处的时光。 她还可以和他说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话。 好过她此刻自言自语,等不来任何回答。 薛青青真的很想他。 可除了把他当成枕头,发泄一场眼泪,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寂静空荡的殿内,能回应她的,唯有她自己的哭声。 但就如同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她哭得瘫软的脊梁几经挣扎,还是从男人的胸膛支撑起来,舒展颤抖的双肩。 薛青青抹干净泪,平复了好一会儿,等到手不再抖,她重新为男人鼻饲,将剩下的汤水喂他服下。 忙完这些,她抬高嗓音,传唤宫人入内。 “吩咐内侍,到御书房一趟。” 薛青青神色恢复如常,温声说道:“和以往一样,将今日的奏折全都抬来,我要批阅。” 宫人点头称是,又欲言又止:“娘娘,您脸色不太好,不如歇息一日,明日再阅吧。” 薛青青摇头:“我无碍,就这般来。” 宫人应声退下,未过多久,便有内侍将奏折抬来,分类堆在了御案上。 御案被专门调过方向,薛青青伏案批阅时,一抬头,便能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人心阴晴难定,方才薛青青还万念俱灰,无法接受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男人。 可在此刻,看着裴怀贞在沉睡中平和的脸。 她便觉得,似乎也并未便有那般糟糕。 起码她和他,都还活着。 而且据太医所说,虽不知他会何时醒来,但也恰巧屏退五感,故而使他体内的乌_头碱余毒得以平缓,不再发作。 假以时日,余毒自行更替清除,便高枕无忧,再不必担心余毒威胁生命,看到幻觉。 薛青青偶尔想想,也会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若裴怀贞没有昏迷,待等毒性发作,他还是难逃一死。 两权相害,对比之下,昏迷不醒倒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不知这“福气”的期限要多久。 是三年五载,还是三五十年,还是一辈子。 看着榻上那张玉白清隽的面孔,薛青青将心沉了沉,不再去想久远之事。 她低头,将注意放在当下的奏折上。 莹白指尖捏起朱笔,勾勒于帛纸,笔锋写下清丽字迹。 宫人悄然近前,将案上的裂冰纹花瓶取下,换上一只羊脂玉细颈瓶,又往里插入数只新鲜梅花。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薛青青被香气吸引,抬眸看了梅花一眼,又垂眸,继续专注地批阅奏折。 不觉间,日沉月升,明瓦窗外月光倾落,攀上御案,又经过彻夜普照,缓慢褪去,改为灼热的初升日光。 星移斗转,花开花落,四时更迭。 案上那只插着红梅的羊脂玉细颈瓶,于无声中被撤下,换上了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胆瓶,斜斜插着几枝鹅黄迎春。 待到迎春谢尽,胆瓶又换作碧色琉璃的长颈瓶,供着一捧亭亭粉荷。 荷花开罢,琉璃瓶被一只斗彩秋葵纹玉壶春瓶替下,瓶中金桂缀满枝头,甜香透进墨气里,久久不散。 桂花落尽,宫人又将玉壶春瓶撤去,重新摆上那只羊脂玉细颈瓶,瓶中一枝新折的红梅含苞欲放。 窗外大雪簌簌,又见一年隆冬时节,寒梅映雪。 “小主子!小主子快出来!皇后娘娘吩咐过,未经过她的准允,任何人不得入紫宸殿!” “这俩祖宗究竟到哪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小主子?小主子您快出来吧,别吓奴婢了。” 宫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殿外,安静重新充斥殿内。 无声之中,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胖手爬出御案,把小小的身体从案下挪了出来。 陆恒之身着宝蓝色缂丝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风领,衬得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他刚从御案底下爬出来,袄子下摆蹭了些许灰尘,小胖手使劲拍了拍,拍不掉,十分难受似的,也顾不上再管。 他伸出手,把桌子下的妹妹够出来。 菡萏身着粉白相间绣白兔的小袄裙,一年前还稀疏的碎发早已变长,梳成了两个秀气的小辫子,辫上垂着粉白色流苏绳,随动作晃动着。 “哥哥,我们这样,娘亲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菡萏小声地说着,不忘把手里的糕点“啊呜”咬上一口。 陆恒之下巴一抬,颇为骄傲:“怕什么,娘亲打人一点不疼。” “你不是想父皇了吗,走,我带你去找父皇。” 两小只手拉手,驾轻就熟地朝龙榻溜去。 “哥哥,父皇怎么一直在睡觉啊。” 菡萏踮着脚,嘴里嚼着甜津津的糕点,大眼睛忽闪着,好奇地朝男人脸上看去。 陆恒之道:“父皇是大懒虫。” 他将手握成喇叭,对准男人的耳朵:“大懒虫父皇,你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菡萏甜甜道:“对,父皇你别睡觉了,你起床,我给你白糖糕吃,娘亲做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陆恒之纠正她:“这个是不灵糕。” 他还念不清楚“茯苓”两个字。 菡萏点头:“父皇,我给你不灵糕吃啊。” 陆恒之:“父皇,你要是不吃,我们就给沈叔叔吃了。” “沈叔叔可好了,他带我骑马,还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 “我听宫人说,你以前也会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对了父皇,姝仪姑姑生了个小妹妹,可好玩了,我也想要娘亲再给我生个妹妹。” 菡萏一听,顿时急了,闹着便要哭:“不可以!你只能有我一个妹妹!” “那就弟弟吧,弟弟也行。” 陆恒之一本正经地道:“可是宫人说,娘亲一个人生不了,小妹妹和小弟弟,要父皇和母后在一起才能生,因为父皇是男的,娘亲是女的。” “哥哥,沈叔叔好像也是男的?”菡萏突发奇想。 陆恒之一愣,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他学着大人,故作沉稳地“嗯”了声,而后认认真真问向男人:“父皇,你是男的,沈叔叔也是男的,那沈叔叔也能跟娘亲生小弟弟吗?” 菡萏道:“哥哥你傻,肯定可以啊。” “那就让父皇睡觉吧,我们一起去找沈叔叔,让他和娘亲生弟弟!” “好!” 两个小孩手拉手,屁颠颠地,跑去给他们爹找绿帽子戴去了。 床榻上,沉睡了整一年的男人,小臂上蛰伏沉寂的青筋,猛然抽搐了一下。 原本安详舒展开的两道浓眉,不知为何,瞬间皱得死紧。 第150章 第150章 “为什么不可以!” 御书房内, 小恒之抬起雪白圆润的小胖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不理解,气鼓鼓地问向面前的大人: “都是生小妹妹, 为什么娘亲不能和沈叔叔生小妹妹, 沈叔叔和父皇一样, 不都是男的吗!” 菡萏一听便又急了, 急得向哥哥重复:“有妹妹了,哥哥有妹妹了,菡萏是妹妹。” 陆恒之点了点头, 重新仰脸,一本正经:“都是生小弟弟,为什么娘亲不能和沈叔叔生小弟弟, 沈叔叔和父皇一样, 不都是男的吗!” 童言童语落下, 殿内静得反常, 东珠垂帘晃动发响, 辉光交映。 薛青青站在两个孩子面前, 对着他们两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面色窘红,无言以对。 一帘之隔,晃动的垂帘外, 站着同样面色窘红的沈濯。 任谁都想不到,这两个小东西吵吵闹闹地跑进来, 一副激动不行的样子,为的就是给大人乱点鸳鸯。 若换个时间,换个地方, 薛青青兴许会给两个孩子好好解释,告诉他们男女之间不是随便就能生娃娃的,若是要生,起码要是夫妻才行。 可是薛青青都不必等到说出口,仅是在脑海中设想一下,便知道,话说出去,旋即还要对他们解释,什么是“夫妻”,为什么只有“夫妻”才能生,为什么不是夫妻便生不了。 想想就已经累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薛青青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失强硬:“不能就是不能,你就算再想要弟弟,娘亲也只能和你父皇生,沈叔叔也只能和以后的婶婶生。” 小恒之听了,想了想,三岁的脑袋瓜显然不能全然消化这句话,于是跑到沈濯面前问:“沈叔叔,婶婶是哪个人?你们经常一起玩吗,你为什么能和婶婶生,不能和我娘亲生?” 沈濯眸色滞涩,出生入死多少年,泰山崩尚且不改色,却头一次被个三岁的娃娃问趴下,额头沁出细汗,不知如何作答。 薛青青揉了揉作痛的头,不再多话,径直吩咐宫人:“把他俩给我带出去。” 内侍连忙近前,一人一个将这两名祖宗抱走,悄声交代:“您二位可少说几句话吧,走,奴婢带您吃糖去。” 人退下,殿中安静下来。 薛青青回到御座上,坐下以后,她凝视着面前批阅一半的奏折,顿了顿道:“你我方才,说到何事了?” 这一年来日理万机,薛青青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大不如前了。 “回娘娘。” 沈濯拱手道:“娘娘方才,与臣说到重建法坛。” 薛青青怔了下,想了起来。 当初裴怀贞听信道士所言,想用法坛联通当今和现代,送她回到千年以后。 她当初觉得他魔障,跟他吵了好大一场架,靠着不吃不喝,才打消了他的念头。 如今却风水轮流转,变成她有心修建法坛。 在外人看来,这无外乎是她念着伤重不愈的丈夫,想要找个慰藉。 但只有薛青青知道,修建法坛,是她与裴怀贞最后的希望。 太医告诉她,裴怀贞体内余毒已消,但淤血堵了脑络关窍,迟迟不能化散,若淤血继续凝聚扩散,他随时可能气息断绝,再救不回。 “若是能有法子开颅取瘀,取完再将头颅缝合,那该有多好。” 太医叹了一句,自知这是痴人说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薛青青的心里,在眨眼之间破土而出,舒展枝叶。 以古代的医疗条件,除了等待裴怀贞自己醒来,的确别无办法,就这全菌环境,打开头颅,无异于送人去死。 可如果回了现代,不就是手术台上几小时的事情吗? 执念一生,不死不消。 回现代的念头,日夜萦绕在薛青青的心头上,乃至于连当初自己都嗤之以鼻的法坛,竟都被她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毕竟……万一呢? 万一真就能回去呢? 薛青青已经迫不及待,想像法坛修好的那天。 “娘娘,臣并不建议您重建法坛。” 安静之中,沈濯冷不丁道。 一句话,直直刺穿薛青青的幻想。 她蹙了眉,看向垂帘之外的男人身影,脱口而出:“为何?” “当初陛下建法坛,民间便已怨声载道,觉得陛下要步先帝后尘。后来法坛停工,陛下不再提及此事,民怨才逐渐平息下来,娘娘若重启此事,试问天下百姓如何作想?” “如今朝中虽无人再敢质疑娘娘摄政,但暗地里,仍有不少人等着娘娘出错。” “娘娘这一年来励精图治,丈量田亩,整顿赋税,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局面,不可因此事引人心动荡,民怨四起。” “此时重建法坛,对娘娘不利。”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凡是头脑稍有清醒君主,定会采纳,打消念头。 薛青青更是知晓如今的来之不易,是个人,都无法清醒着自毁心血。 可这点心血,对比能让裴怀贞醒来,对她而言,几乎毫无可比性。 所以她点了下头,抬起眼睛,隔着一道垂帘看向沈濯,声音平静:“沈尚书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可我意已决。” “你也不必再劝,这法坛,非建不可。” 隔着晃动的珠帘,薛青青能清晰看到沈濯惊诧的视线。 似根本没能想到,这般一意孤行,不顾大局的行为,竟是她能做出。 沈濯没说,但薛青青从他的目光里清楚读出那句——你真的还是薛青青吗? “若无他事,沈尚书便退下吧。” 薛青青淡声道:“后续我若用你,自会宣你入宫。” 沈濯颔首,惜字如金:“臣告退。” 话音落下,男人迈步走向殿门。 薛青青强撑的脊背终于塌下,两臂无力地伏在奏折上,俯首脸埋其间。 没人喜欢被误解的滋味,她尤其不喜欢。 “娘娘。” 殿门处,沈濯的步伐停下,嗓音有些低哑: “臣不知娘娘为何会大变性情。” “但即便为了陛下,也请娘娘,切莫一错再错。” 如同冰封的河面裂开破痕,薛青青才重新直起的脊背,在这句话之后,瞬间变为被大雪压垮的松枝,失去所有支撑的气力。 “为了陛下,切莫一错再错?” 薛青青喃喃重复出这句话,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冷不丁地嗤出声音,反问回去:“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让我的丈夫赶紧醒过来,我有什么错?” “太医跟我说,裴怀贞他随时都可能会断气。” “我每日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试探他的鼻息。”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到死啊。” “我错在哪里,我只是不想放过……放过任何一点能救醒他的机会而已?” “我还能怎么办?” 薛青青噙着满眼的泪,笑问:“沈大哥,你教教我,我还能怎么办?” 珠帘飞溅,发出脆响。 沈濯大步走到御案前,看着妇人泪流不止的眼,眉头紧锁,呼吸停顿。 时隔许久,他又唤出那个称呼:“青妹。” 他压轻声音,语气里满是对方才言行的懊悔:“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为何修建法坛,你究竟有何苦衷?” 薛青青阖眼,任由眼泪流下,并不说话。 她不打算对沈濯袒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沈濯可以接受谢琅重生,是因为谢琅既不是他的君主,还是他的妹夫。 但若她坦白自己穿越的身份,坦白修建法坛的目的,沈濯会如何看她? 他还会如以往效忠她,还是会猜忌她? 当今朝政由她一人独揽,靠的便是文有王广舌辩群儒,武有沈濯保驾护航。 可若让沈濯知道,他一直以来相信的她,竟是一缕并不属于此间的异世孤魂,他真的还能信她? 薛青青不敢去赌。 裴怀贞不在,她必须保护好自己,不去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必须撑起精神,坚持把法坛建完。 不惜任何代价,不怕任何误解。 只要能把裴怀贞救回来。 只要……裴怀贞能够回来。 泪光闪烁在苍白的脸庞,薛青青无心擦拭,任由它流。 沈濯看着妇人脸上闪烁的清亮泪光,指腹莫名发痒,于袖下几经抬起,又放下。 忽然间,他想到自己兄长的身份。 好似终于有了逾矩的借口,他终于有了勇气抬手,伸向那湿润闪亮的泪滴。 “不好了娘娘!” 宫人的喊声响起,匆忙着跑进殿门里,满脸的仓皇震惊:“娘娘,陛下,陛下他……” 薛青青当即白了脸色,起身追问:“陛下怎么了?” 宫人喘不过气,扑倒在地上,说不出话。 最坏的念头在心中盘绕一圈,薛青青想到离开紫宸殿时,男人比较往日更为微弱的呼吸,不再等宫人回答,大步冲出御书房。 踏出殿门那刻,鹅毛大雪席卷而来,伴着呼啸的北风,扑袭在她身上,单薄的衣袂随风纷飞,乌黑发丝随之飘扬。 不顾所有宫人阻拦,也等不来步辇缓慢抬来,薛青青冲进了雪里。 大片无暇的莹白,让她想到前年,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雪天。 她站在紫宸殿的窗边,对着漫天轻盈的雪花,心里却像压了秤砣,控制不住地,她想到被大雪压垮的房屋,想到冻死的灾民,赏雪也不能心安理得,多看一眼都觉得罪恶。 青年温和的嗓音,便那样响在她的耳侧—— “青娘,不要去想这场雪会冻死多少人,压塌多少房屋。” “你没有看到,便不要去提前忧愁。此时此刻,它落在你的眼前,便只是一场雪,它的美丽没有罪,沉浸欣赏它的青娘,亦没有罪。” “太冷了,我去给你取件披衣,夜还长,你想看多久,我都陪你。” 而如今,还是同样的雪。 薛青青在雪中奔跑,冷气逼入肺腑,使她几乎窒息。 她一步不敢停留,眼里浮现的,是当时那双,被雪光映衬的含笑桃花眼。 那双眼睛,她此生可能再难看到。 请上苍垂怜于他。 泪水混着雪水流下,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看在他为雪花美言,莫要在雪天,收走他的生命。 请上苍垂怜于她。 看在她担心被大雪压垮的生命,莫要再收走她的丈夫,让她第二次成为寡妇。 请上苍垂怜于她与他。 看在她与他历经磨难,看在她一点点地把他拉回正道,赐他们一场并不过分的圆满。 请上苍垂怜。 请上苍垂怜…… 雪沫飞溅,薛青青脚底一滑,栽倒在雪地里,身体在一瞬中冷得没了知觉,嘴里含了满口雪沫。 她吐出雪沫,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脚却被冻到不听使唤。 无助里,有道赤足而来的身影停在她的面前,俯下了身体。 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托起她,扶住她,将她轻柔地搀离冰冷雪地。 薛青青满心满眼,只有记忆里那双噙笑的桃花眼,顾不得去看面前人的脸,旋即便要继续迎雪奔跑。 那人却不松她的手,修长手指,紧攥她的腕口,固执的力度,不容她片刻的松动。 薛青青急得没了理智,顶着满脸的泪呵斥:“不要挡我,我要去找他,我——” 温柔若春风的声音,穿过风雪,填满在她耳畔: “找谁?” 熟悉的声音,魂牵梦萦,日思夜想。 薛青青愣住,抬头看去。 漫天风雪,满目无暇。 裴怀贞发丝披散,漆黑浓郁的眉眼,衬出白玉般的清隽面孔,一身病骨,仅被中衣包裹。似是跋山涉水而来,他不知摔倒几回,衣上沾泥,头上落满纯白的雪花,狼狈得不像话。 却眉目弯弯,桃花眼噙笑,温柔地看她。 他抬手,擦拭她悬在眼睫上的泪花: “青娘要去找谁啊?” 第151章 第151章 紫宸殿内, 太医院众多太医倾巢而出,围站满殿。 因是赤足走在雪地,从紫宸殿到御书房,裴怀贞的脚已经冻僵, 冷得如同冰块, 纵然用热水泡, 用手炉暖, 都久久不曾回温。 脚如此,手亦如此。 薛青青攥住他冰冷的手,无论怎么揉搓, 掌心里都凉得吓人,尸体一样。 不提防地,她眼中滚出泪来。 裴怀贞应付着太医的问话, 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榻前的妇人身上, 她落泪, 他自然第一眼便发现, 被握紧的冰凉的手, 不禁收紧了力气, 反握回去, 抓紧了妇人的手。 “我不是好好的吗。”他声音轻柔,咬字极低,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 “青娘还哭什么?” 薛青青顾不上去抹泪,盈满水光的泪眼愤愤瞪向他:“我哭你脑子里有水。” 她越想越后怕, 越想越气,声音都发起抖来:“你昏迷了那么久,手脚僵硬得像木头一样, 第一次下床,就走那么远的路,还是在雪地里,穿得又那么单薄,你是不是想下半生都瘫在床上?” 太医们缄默不言,屏息立在两边,看着皇后当着他们的面,将天子当成小孩子训,寒冬腊月,各自出了一身冷汗。 裴怀贞更加放轻了声音,真成了犯了错的小孩子,有些委屈,又有些小心地道:“我急着要去见你啊。” “我人就在御书房,又跑不了,”薛青青气恼着,手还在不停揉搓他冰冷的手,“你在这等着,我难道不能过来寻你吗?” “可我等不了。” 裴怀贞认真地说道,漆黑的眼瞳之中,倒映出妇人流泪的模样:“青娘,我感觉我做了一场很久的梦,梦里全是和你的回忆,身边全是你的身影,可我却碰不到你,也摸不到你,只能看着你。” 他的眉头陡然锁紧,仿佛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我看着你一遍遍崩溃地流着泪,问我为什么不能放过你,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我发了疯地想解释,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睁开眼那一刻,我知道我还活着,我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你,一刻都等不了,必须要去找你。” 他包裹在妇人手上的掌心愈发用力,竭力去感受她身上的温度气息,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地放松,唇角翘起笑意:“现在好了,青娘,我终于能碰到你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青娘真的活生生在他面前,与他十指相扣,为他担忧着,为他流着泪。 地龙的热气从地面氤氲,逐渐驱散了人身上的冰霜之气。 薛青青感受着男人冰冷的手,渐渐透出点属于活人的暖意,一颗心也像被暖意包裹,融化了这一年来的恐惧,也融化了当下悲喜交加的惊惶。 觉得是做梦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呢。 薛青青平复了紊乱的心绪,察觉到裴怀贞喉咙里的沙哑,本能地放温了声音:“好了,我不生你气了。你刚醒来,不要说太多话,赶快歇一歇。” 裴怀贞点头,不再发出声音,平生未有如此听话之时。 可嘴巴纵然得以歇息,他的眼睛也并不消停,一眨不眨地,痴痴地黏在妇人的身上。 若放以往,薛青青定被他这股黏糊劲儿,腻歪得浑身不自在。 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猛烈,她又何尝不想赶跑所有人,只留她与他两个人,慢慢倾诉这一年来的衷肠。 “回娘娘。” 太医令将手指从裴怀贞腕上收回,又仔细端详过他的面色,方起身拱手:“陛下体内乌头碱之余毒已清,体魄恢复如常,只需悉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薛青青心口那堵压了整整一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落地,可她不敢让自己彻底松懈,转而追问:“那他脑中的淤血呢,可退去了?” 太医令如实回禀:“淤血是否消退,臣等无从窥见,但陛下既已苏醒,神思清明,想来经络已通,无有大碍。” 薛青青虽心有余悸,但听太医这般说,便也少许放心下来。 此后一连过去七日,薛青青将政事移交谢琅打理,专心陪伴裴怀贞休养。 两个孩子听闻父皇醒来,赖在紫宸殿不愿离开。 是夜,殿外大雪洒落,殿内温暖如春。 两个小东西脱鞋上榻,一左一右,趴在裴怀贞的两侧,缠着他给他俩讲故事。 裴怀贞满身耐心,将瞎编来的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自己都讲困了,两个娃娃却没有丝毫困意,还眨巴着大眼睛,吵着还要接着听。 还是薛青青出面,对恒之和菡萏道:“太晚了,父皇该睡觉了,你们俩也该回去睡了。” 恒之打起滚来:“不要!我们要和父皇一起睡!” 未等薛青青开口,裴怀贞柔声道:“父皇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好,你们两个夜里挤着我,把我挤坏了,我就不能陪你们放风筝,踢蹴鞠了。” 小恒之显然还没到通情达理的年纪,耳朵一捂:“不要!” 裴怀贞便又低下声音,趴在他耳边道:“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妹妹了?” 恒之这下不叫了,眨巴着大眼睛纠正:“恒之有妹妹,菡萏是妹妹,恒之要弟弟。” 裴怀贞哭笑不得,只好重新问:“那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弟弟了?” 陆恒之点头如捣蒜。 “既然想要,把你们就必须让父皇陪娘亲睡觉,而不是陪你们睡觉,否则就没有弟弟了。” “为什么?” “因为弟弟只在父皇和娘亲睡着以后才过来,醒着,弟弟就不来了。” 三岁小孩的头脑很是简单,不会去想其中缘由,只知道父皇和娘亲睡在一起,就有弟弟,父皇和娘亲不睡在一起,就没有弟弟。 “那好吧!” 陆恒之拉着妹妹,一起爬下了榻,仰着小脸儿对薛青青道:“娘亲,我和妹妹回去睡觉了,你也快和父皇睡觉吧。” 不要耽误要弟弟。 薛青青听得一愣,不敢相信如此通人性的话,竟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 送走两个小的,她好奇地看向裴怀贞:“你方才同他们说什么了?怎突然变得这般乖巧。” 裴怀贞未答话,而是掀开被子,对她展开两臂,敞开怀抱,轻笑道:“青娘,过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浓墨似的头发衬着白玉色的脸庞,不受热毒搅扰,唇色从如血的艳丽,褪色成为淡淡的绯红,是正常活人该有的颜色。 也因躺了太久,身上久经训练的肌肉掉去不少,高大身姿被单薄的皮肉包裹,配上那张过于俊美斯文的面孔,愈发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人还是那个人,却又像换了个人。 恍惚之中,薛青青甚至感觉,自己像是有了第三个丈夫。 新鲜感油然而生,她心梢微动,走向床榻,上榻靠入年轻男人的怀中。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连淡淡的呼吸声音,都是那样熟悉。 如同倦鸟归林,船只靠港,一年来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全都有了可以倾泻的地方。 薛青青阖上眼眸,安稳地靠在这个久违的怀抱中,与裴怀贞谈起过去一年的政事,声音透着倦意。 搂着满怀的温香软玉,裴怀贞感受到妻子的渐低的声音,轻声低语:“困了?” 薛青青摇了头:“不困。” 自他醒来,她总要看着他入睡,几次试探他的鼻息,才能安心睡去。 “撒谎。”裴怀贞柔声道,“既困了,为何不睡?” 幔帐垂在榻下,帐内飘着提前熏过的淡淡安神像香,床头的凭几上摆着只雨过天青色柳叶瓶,里面松插数支鹅黄腊梅,暗香缭绕。 安神香混着腊梅的香气里,妇人的声音温软发低,像是抵着倦意: “不敢睡。” “怕睁开眼,就不见了你。” 淡淡的一句话,弄得裴怀贞心跳如雷。 他扶稳妇人单薄的肩膀,掌心包裹住圆润细腻的肩头,帮她支起身体,与他四目相对。 “青娘。” 他轻唤她名字,漆黑发亮的眼仁,郑重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上天既重新给我活命的机会,我对这条命定是珍惜至极,再不敢造次。” “你不必再担心我会哪日突然离你而去,因为你只管放心,我裴怀贞从今以后,便是这天下头一号惜命之人,我便是绞尽脑汁,也定然要长命百岁,走在你的后面,再不让你再度承受生离死别之痛。” “这是我欠你的,我自会用一辈子去偿还。” 他放轻声音:“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如往常那样,干涉你的去留,决定你的命运,擅自为你安排好一切。” “你想在庙堂,便在庙堂,想回山间,便回山间,喜欢梅花村,我就给你建一个一模一样的梅花村,你想当村姑,我便做农夫。” “薛青青去哪,裴怀贞便在哪。” “为你肝脑涂地,为你当牛做马。” 窗外大雪压落枝桠,簌簌作响。 许是地龙烧得太旺,薛青青莫名觉得身上也发起烫,好像春日提前来到,血液加快流淌。 她说不出话,仰颈吻上正在那张吐字的薄唇。 泪意混着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酸涩发苦的滋味,掺杂在相贴的唇齿之间。 自此,一切的痛苦都有了出处,大雪覆盖万里,终究融化,压不住茁壮生长的新生嫩芽。 炙热的吻点逐渐下移,裴怀贞张口,轻含住妇人精致的锁骨,犬齿抵咬,吐气如丝: “青娘,我们成亲吧。” 一年多不曾有过亲密,薛青青被吻得头脑发晕,喘息不停:“成亲?我们不是早已经……” “不一样。” 顺着锁骨,裴怀贞再度辗转下移,加深了吻的力气:“我也想像其他人那样,穿着大红色的婚服,骑在马上,绕过半个京城去迎娶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我喜结连理。” 颈下的痒意太过强烈,薛青青受不了这等刺激,指尖不自觉地穿过男人头顶的发丝,低低咬字: “我都依你。” …… 腊月廿九,新春将至,宜嫁娶。 因薛青青没有娘家,裴怀贞经过考虑,将接亲的地点定在了沈家。 皇后从沈家出嫁,全京城都在盛传,说兵部侍郎沈濯,其实是皇后的亲哥哥,只是早年失散,故而姓氏不同。 事情确定那日,诸臣下了早朝,无不面带愁色。 “陛下糊涂了不成?沈濯与皇后无亲无故,如何能从他家出嫁?哪有上赶着培植外戚的道理?” “可不是吗,陛下不是最为痛恨外戚吗?” “陛下大病初愈,想来头脑还未清醒。” 嘈杂声中,王广手持笏板,看着人群中沈濯失神的脸,心道:一个个愚蠢的老货,陛下可聪明着呢。 他大步上前,迈到沈濯跟前:“恭喜恭喜,以后再见,在下可要尊称您一声沈国舅了。” 沈濯一言未发,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帝后大婚当日,满城铺红。 从午门到沈府的长街两侧,沿途商铺系满红绸,风过时,满街红缎齐齐摇曳,像落了半城火烧云,流光溢彩,恍若天界。 龙椅上那位古往今来,堪称最为离经叛道的天子,对待自己的婚礼,却极为一板一眼,严格遵循周礼古制,绝不允许有丝毫逾矩。 黄昏时分,送亲的队伍自沈府出发。 铜锣开道,鼓乐齐鸣,两队玄衣禁卫策马从而来,后面跟着仪仗队伍,铺了整条长安街道。 十六人抬的龙凤花轿,被依仗簇拥,浩浩荡荡。 花轿前面,身穿大红婚服的天子骑在马上,神采飞扬,噙笑面对四方祝贺,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腕帝王,如今却抓起一把喜饼,扔给起哄的百姓。 路途当中,百姓手捧红梅花瓣,栗子花生,朝着花轿扬去,各色混杂,落在轿顶上,铺了厚厚一层。 “祝愿陛下娘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愿陛下娘娘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人群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贺词,混着轿顶花生落地的清脆动静,一股脑儿飘入了薛青青的耳朵。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婚礼,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本以为不过平常之心对待,可真等经历了,她却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她就要嫁人了? 嫁的人,还是裴怀贞? 冷不丁地,薛青青又回忆起过往,她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光景。 若时光退回那日,有人告诉她,她日后会心甘情愿,嫁给这个被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她只会嗤之以鼻,觉得对方痴人说梦。 可命运便是如此不可预知,不讲道理。 换做现代的薛青青,不会想到自己突然有天会穿越到古代。 换做古代的薛青青,不会想到在看清裴怀贞的真面目之后,还能与他有重修于好。 换做一年前的薛青青,不会想到,裴怀贞有朝一日,还会睁眼醒来。 在无数次怪罪命运之后,她选择坦白面对命运。 选择面对自己的心。 毕竟时光短暂,转瞬即逝,她愿在有限的时间里,珍惜所有爱她之人,珍惜所有她所爱之人。 直至沧海桑田,日月变迁,彻底阖上眼眸的那天。 入夜时分,皇城朱门大门,迎接帝后。 花轿停在奉先殿外,等着帝后下轿,叩拜列祖列宗。 轿子还未落稳,薛青青便见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穿过花轿鲜红绣并蒂莲的帷幕,伸到了她的面前。 花轿外,是女客们含笑的调侃——“陛下好生心急,轿子都没停稳,自己就将手伸进去了。” “陛下这是等不及见皇后娘娘喽!” 花轿里,薛青青顶着盖头,脸颊也被盖头映上了红光,不自觉地发起烫来。 她伸出手,放入男人的掌中。 仿佛生怕她犹豫,那只手瞬间要收紧了掌心,手指陷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下轿,入殿,拜先祖。 从始至终,那只手都未曾松开过,即便掌心已有黏腻的潮意,也紧紧扣住,不肯放开。 礼成,送入洞房。 椒房殿被提前修缮,里面挂满寓意喜庆的红珊瑚,夜明珠。榻上挂了百子帐,被褥上铺满了各式寓意吉祥的干果。桌案上,龙凤喜烛跳跃着光芒。 女眷们闹了半宿洞房,终于散去。 薛青青昏昏欲睡,被闹得头脑发胀,还饮了交杯酒,此刻思绪绵软如泥,恨不得当即睡去。 这时,紧握在她手上的男人手掌,终于松开来。 她微怔,还未回神,头顶的盖头便已被揭开。 待等抬头,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那双熟悉至极的,噙笑含情的桃花眼。 按照礼数,新人成婚前,半月不得相见。 裴怀贞头一次按捺住心头躁动,生生忍了半月,没有去见薛青青。 此刻四目相对,看着身穿嫁衣,桃腮粉面,杏眸水润的妇人,裴怀贞本以为自己定会一把抱住她,先深嗅她身上的气味,再去亲吻她,品尝她唇上胭脂的滋味。 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当面对着眼前被自己爱入骨髓,为自己披上嫁衣的妇人,他却是动弹不得,原地愣住了。 龙凤喜烛恣意的摇晃,欢天喜地地发着光。 薛青青仰着面孔,对着年轻男人连眼都不眨的神情,平生第一次,觉得裴怀贞像个呆瓜。 她噗嗤发笑,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下,问他:“怎么了,魂被谁勾去了?” 裴怀贞似想回答她,可薄唇微张了张,声音尚未发出,眼泪先从眼中滚落。 薛青青懵了下,正欲问他因何落泪,抬起的手便被一把抓住,旋即天旋地转,没有任何的前兆,身体便被推倒在榻。 炙热的吻点铺天压下,微咸的泪水掉落在妇人脸颊,流入白腻馥郁的颈窝。 “青娘,薛青青,皇后娘娘……“ 裴怀贞泪流不止,一遍遍地吻着她,吻额头,吻眉毛,吻眼睛,吻鼻尖……嘴里说着胡话,低低地哀求着她:“大慈大悲的菩萨,答应我,要一直爱我,倘若哪日不再爱我,也请继续怜悯我,不要离开我……” 薛青青已经从哭笑不得,变成百思不得其解,躲着酥痒的吻点,困惑地问着:“我答应你就是了,多大点事情。大喜之日哭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在她耳畔,男人舌尖滚烫,吐字沙哑:“青娘,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因为太过美好,所以才刚得到,便已经开始恐惧失去。 薛青青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哄孩子的语气:“我为何不要你?” “余生漫长,我怕你哪日厌烦了我。”裴怀贞声音苦涩,“何况我过往还犯下那么多的错,你纵然大度,愿意同我既往不咎,可难保哪日——” 话未说完,连同眼泪一起,被堵在了喉头。 薛青青用力地亲吻着他,没有技巧可言,只想让这傻子闭嘴。 耳边安静下来,她捧住他的脸,亮晶晶的杏眸看着他,轻声开口:“裴怀贞,大慈大悲的菩萨让我告诉你,她答应你了,她会一直爱你,倘若她哪日不再爱你……” 她顿了顿,笑道:“那你就再哭一次,你哭起来可好看了,她一看到你哭,就什么气都消了。” 裴怀贞被吻得乱了心窍,此刻喉结滚动,不再想哭,只想笑。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妇人华贵端庄的发髻,捏住繁琐的凤钗,轻轻拔下。 乌发如瀑倾泻,铺了他满肩满臂。 他拈起妇人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桃花眼中满是沉醉与痴迷,凝视妇人的脸,喃喃启唇: “青娘,我反悔了。” “记得我曾对你说,我一定会爱惜这条命,活在你的后面。” “可如今看,我不能走在你的后面。” 大手摸上嫁衣的裙摆,布满硬茧的指腹,轻抚上面精细的纹路。 “若生命终有尽头,你前脚离开,我后脚便殉情。”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你当神仙,我便去给你当童子,为你洒扫殿宇,给你端茶奉水。” “你做孤魂,我便做野鬼。” “你为虎,我便做伥。” 他用齿尖咬开嫁衣的系带:“青娘,你我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永远不得分开。” 被占有的滋味太过刺激强烈,薛青青眼角泛红,流出酸胀的泪水,本能地想将男人推开。 可雪藕般的手臂伸去,她却是死死缠绕住男人的脖颈,将他的唇齿紧贴入怀。 “好,永远不分开。” 帐外,龙凤喜烛静静燃烧,通红的烛泪缓缓滑落,堆起热烈滚烫的泪堆。 榻上,年轻男女的身影透过百子帐,十指紧扣于一起,散落的乌发交织,纠缠难分彼此。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长夜万古,寂寥寒天,甘与子同眠。 第152章 第152章 盛夏的蜀地, 雨过天晴,潮气笼罩山村,残雨顺着小院外围的毛竹墙滑落,嘀嗒发响。 院内, 隐约传来妇人的干呕声音。 薛青青扶着屋门的门框, 纤白的手指攥到发红, 垂下去的面庞, 半天未能抬起。只见乌油油的头发被木簪固定,衬着一截雪白的后颈,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到发白, 包裹着格外单薄的身体。 一身的纤细,唯有小腹明显的隆起。 晨吐完,她脸色发白, 筋疲力尽, 轻轻抚摸着小腹, 吐字温柔:“乖孩子, 都快吐了五个月了, 别再折腾娘了, 好不好?” 这时, 院门被叩响,外头传来村里几个嬢嬢尖细的声音——“陆放家的?陆放家的开门,我们来看你了。” 薛青青原本放松的神色, 下意识便紧张起来,首先便往屋门里面望去。 犹豫中, 门外的催促声还在继续。 短暂思忖过,她动手将屋门关上,而后扶着酸痛的后腰, 走向院门。 所谓的“院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简陋得笑人,敲着都发晃。 薛青青道着“来了”,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她看向站在门外的三名妇人,刚晨吐完,眼圈还发着红,轻声细气地道:“婶子,你们找我有事么?” “我们刚从山上下来,采了点酸枣子,想到你怀着身子爱吃酸的,特地给你送了来。” 为首的妇人堆着笑意说道,身边的另一名妇人也开口,眼神直往院子里面绕:“我们听说啊,陆放昨夜里又猎了一头狼?” “狼好啊,一身都是宝,尤其是狼皮,要是能缝上一双手套,冬天戴上,就不怕生冻疮了。” “来,这酸枣可新鲜,你拿去尝尝鲜。” 薛青青垂眸,看着那篮挂着露水的新鲜酸枣,长睫遮掩着瞳光,开口仍是柔软的语气:“婶子本就没摘多少,我怎好再收下,还是不要了,婶子自己留着吃便是了。” “瞧瞧,还跟我们客气上了?快收下。” “你心里要是过意不去,就让你男人给我们仨留块狼皮,我们好留着做手套。” 说着话,薛青青便被塞了满怀的竹篮,门缝也因此被挤开不少,露出院内的景象。 薛青青本能地往屋门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慌张。 回过脸来,她收下满筐的酸枣,匆忙道:“既是婶子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婶子们来得不巧,昨夜陆放没有猎狼回来,反倒差点被狼咬了……等下回,下回他再猎到,我必定让他将狼皮留给婶子们。” 话说完,没等门外的三名妇人反应,薛青青一把将门缝合上了。 “不是?这算什么事?咱们仨好心好意送酸枣来,她连碗茶都不请咱们喝?” “就是,狼皮也没捞着,谁说的陆放猎来狼了?” “王二麻子说的,他说他昨晚上看见陆放下山,扛个大家伙回家了。” 一门之隔。 薛青青听着门外妇人的议论声,分明是在自己家,却不由得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直到门外的说话声远了,她才松开紧张到出汗的手心,抬腿迈向屋门。 屋门推开,薛青青攥在竹篮上的手再度收紧,长睫闪动着,眼神直直看向靠墙摆放的那张竹床。 竹床不大不小,十分结实,是她丈夫做好,留着给她腹中孩儿将来睡的。 此时此刻,上面却躺了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穿着沾满泥泞的细布长衫,即便一身狼狈,却看得出来面若美玉,乌发如墨,一身斯文书卷气,像个落难书生。 狼没猎来,人倒是弄来一个。 薛青青在心中念叨。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昨夜她被动静惊醒,睁眼看到陆放扛个活人回来的惊悚心情。 耳边至今回绕的,都是陆放的那几句话。 “青娘,今日多亏这位公子相救,我才没被那头狼咬死。” “可惜这么子被狼追逐,失足滚落山下,人直接昏了过去,我不能放着救命恩人不管。” “我先把他安放在家里,这就去镇上请郎中,你来看着他,给他擦擦身上的泥。” 村子与镇上相距甚远,来往要耗费上一天。 薛青青算着时辰,起码还要再过半天,才能等到陆放回来。 檐下残雨滴落,雀鸟展翅掠过,啼叫清脆。 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还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薛青青初为人母,说不警惕是假的。 毕竟这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何底细,她与陆放全部一概不知,万一是坏人可怎好? 但想到丈夫的话,薛青青的那点警惕,转瞬便又被打消。 坏人怎会为救一个陌生之人,连性命都险些搭上呢? 恩人伤势不明,她却在揣测人家,这实在太不好。 这般想着,薛青青羞愧难当。 再看男人那张溅有泥渍的年轻面庞,她心中警惕,全然被感激取代。 救陆放的命,就是救她的命,就是救了她腹中孩子的命,救了他们全家人的命。 薛青青打来了一盆水,取来干净的布帕,沾湿帕子,轻柔地擦拭在男人脸上。 泥渍擦拭去,露出的面孔愈发清隽,玉质天成,俊美不似凡尘中人。 人总会被好看的事物吸引心神,纵然薛青青已经嫁为人妇,身为人母,天然地对其他男人竖起心墙,可对上这张脸,还是不自觉地怔了神。 但比起惊艳,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怪了。她心道:这个人瞧着好生眼熟。 无论是眉眼,鼻梁,还是颜色淡红的薄唇,都让她感到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倒像是在哪见过? 可怎可能见过。 她自穿越过来,便没离开过山村,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镇上,生成这样的男子,她过往若真见过,定然过目不忘。 薛青青压下心头的古怪,继续为男子擦起脸来。 想必是感受到脸上的清凉,男人乌黑的眼睫微微发颤,薄唇轻启,喃喃呓语起来。 咬字极低,黏软地呼唤着:“青娘……” 薛青青听到名字,心梢一跳,脱口而出:“你怎知我叫青娘?” 男人未睁开眼,手却精准地抓住了她正在为他擦拭的手。 发生得太快,薛青青还未回神,便感受手上温热发软的触感——那男人竟将唇贴到了她的手上! “青娘,青娘……” 伴随低哑哽咽的呼唤,那两瓣细腻潮热的柔软,仔细地亲吻着她的手上,手指,掌心,手腕……急切又虔诚,像信徒在朝圣。 薛青青脸颊发烫,嫣红的颜色瞬间燃烧到脖颈。 “你这人怎这样?”她又惊又恼,扔掉帕子,用力地抽着手,“我好心好意给你擦脸,你竟如此……如此轻薄于我!” 仿佛是被动静所惊,榻上男人睁开眼,对视上妇人盛满水光的羞恼杏眸。 他垂眸,看到被自己牢牢抓在手中的葇荑,立刻松了手。 “实在抱歉。” 男人红了眼,桃花眼里满是内疚,羞愧地低下脸:“在下一时看错,将姑娘认成了家中妻子……” 他神色可怜,分明是作恶的那个,却反过来像是被欺负的弱者,令人不忍苛责。 薛青青本还慌张难耐,步伐不住地后退着,但看着男人愧疚的神色,听他说的话,不自觉地便信以为真。 连同那句“青娘”,她也只是怀疑撞上同名,并未多想。 “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平复下来心跳,稳了声音道:“人刚睡醒,一时看花眼,也是常有的。” 话这样说着,她却不自觉地将手缩到袖中,好像吻痕是被烙铁烙上,余温久久不散,既热又痒。 男人仍旧羞愧难耐,将落在身上的帕子叠好 ,双臂撑起身体,像是想立刻离开。 可都没等双足离榻,仅是刚刚坐起身,清瘦的身体便不堪重负,不自觉地发起晃。 薛青青忙扶住他,莹润雪白的一双手,轻搀在男人宽阔的臂膀上。 “你身上有伤,别再乱动。” 对上男人迷茫的神色,薛青青收回手,解释道:“你昨夜在山上救了我丈夫,却也被狼追逐,失足跌到山下,昏迷过去。是我丈夫将你带来,让我看着你,他去镇上给你请大夫去了,就快回来。” 男人闻言,潋滟的眸底浮现惘然,仔细地回忆着,喃喃低语:“竟有此事吗?可为何有关昨夜之事,我却丝毫记不起来。” 薛青青心下一惊,心道坏了,莫不是伤到脑袋了。 她放轻了声音,关切地道:“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歇息要紧。” 顿了顿,她道:“方才的事,也不要提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快躺着,我给你倒水喝。” 男人抬眸看她,眼神柔软,端得一副斯文有礼的君子模样,温声回应:“多谢姑娘。” 薛青青转身走向桌子,手拎起盛放凉茶的粗陶茶壶,闻言些许无奈道:“什么姑娘,我都要当娘的人了。” “看你年纪也不大,应比我丈夫还要小两岁,就叫我嫂子吧。” 茶水注入茶碗,响声清冽如泉,空气里漂浮着浓郁发苦的粗糙茶香。 背对着竹床,薛青青并未看到,那双凝视着她的温柔眼睛,是如何一点点变暗,变深。 檐下又是一滴残雨滴落,独属于蜀地夏日的潮湿水汽,混着馥郁的草木清气,淡淡地扩散开来,如撒下的大网,包裹在年轻的妇人身上。 同样的雨天,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淆交织。 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山谷,裴怀贞临死前的夜里,妇人温柔真挚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响起。 “裴怀贞,我爱上你了。” “裴怀贞,我爱你。 “爱你……” 记忆里妻子的模样,渐与面前怀有身孕的妇人重叠。 裴怀贞凝视着妇人斟茶的侧影,漆黑无波的一双眼瞳,顺着妇人莹白柔美的侧脸,一点点地下移,如蛇游走,定格在那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好啊。” 温和的声音,散在苦涩茶香里。 裴怀贞眼瞳微眯,低低发笑:“小嫂嫂。” 第153章 第153章 晌午时分, 放晴的天色又撒了几缕雨丝,天际横出一道彩虹出来,跨在了苍翠的山峦上空,美不胜收。 雨声嘀嗒中, 院落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旋即是一句清亮朗阔的——“青娘, 我回来了。” 薛青青原本还围在床前, 对裴怀贞嘘寒问暖,问裴怀贞饿不饿,是否需要她给他做些吃的。 一听到外头的声音, 立刻便丢下裴怀贞,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迎去。 雨中走来两个人, 为首的青年身形高大, 皮肤黝黑, 五官称得上端正, 在这山沟沟里, 算是浓眉大眼的俊后生。 只是被雨淋过, 落汤鸡一般, 本就忠厚的长相,更添了些明显的傻气。 薛青青看到丈夫仅披蓑衣,头上的斗笠不翼而飞, 顺手拿起布巾,为大步进门的丈夫掸去头上雨水。 “头发这都淋透了, 你出门时的斗笠呢?”薛青青问。 陆放咧嘴一笑,黝黑的皮肤衬出一口白牙,指着跟在身后的老郎中:“老人家自用的斗笠坏了, 我便将我的给了他用。” 薛青青看向郎中,含笑问了声好,而后皱眉瞥向自家男人:“那也不该淋着雨回来。” “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淋不坏,先给那位公子看伤要紧。” 陆放转头瞧去,冷不丁地,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与妻子的深邃瞳仁。 “公子已经醒了?”陆放“呀”了声,拍了下头,“瞧我这个没眼力劲的。” 裴怀贞被薛青青照料半晌,脸已经擦洗干净,身上也换过干净的衣物,不言不语的坐着,活似玉雕出来的人物,衬得这灰扑扑的山村小院,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视线盯着妇人那只为其他男人掸雨的手,裴怀贞唇上噙着笑意,眼底却漆黑得好像要下雨,温和客气地道:“不知这位仁兄是?” 薛青青立刻满脸愁色,对着陆放小声道:“这么子好像失忆了。” 陆放当即正经了脸色,忙让郎中过去看伤。 老郎中验过裴怀贞身上的伤,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身上没什么大碍,一些皮外伤,休养段时日便好了。只是眼下出血,就怕伤到了脑子,那样就棘手了。” 说罢,询问裴怀贞:“小兄弟,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裴怀贞垂眸沉思,一副回忆之状,眉头紧锁:“一概有些模糊,只记得我家中已有妻室,名唤青娘。” 陆放顿时乐了:“巧了,我家妻子也叫青娘!” 薛青青站在丈夫身旁,莫名又想到方才被认错的闹剧,手上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又发起烫来。 她红了脸,低头不肯接话。 直等过去小半晌,心头那股古怪的躁动被压下,她才重新抬头,佯装自然地朝竹床望去。 床上,斯文俊美的男人似是有所觉察,抬眸时,视线恰好与她对上。 漆黑的瞳仁,本该冰冷无光,却在落在妇人身上的瞬间,活似在眸底深处燃起一把焰火,跳跃着丝丝的滚烫。 只这一眼,便让薛青青再度不自在起来。 男女之间好似天生有种磁场,不必多说什么话,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感受到二人之间,是否有那种古怪的氛围。 那古怪的氛围叫什么,薛青青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清白。 可垂眸,视线落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她便又在怀疑自己多想。 谁会吃饱了撑的,对一个大肚子的孕妇起不好的心思?何况人家本就有妻室。 这样一想,薛青青顿时又坦荡起来,不再胡乱猜测对方。 “这么子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您只管开药,开好的。”陆放对郎中道。 郎中沉吟一番:“那我就给你们抓一帖散瘀活血的方子,先喝着看看,若没成效,再另做打算。” “行,都听您的。” 郎中写下药方,薛青青看过,都是些常见的草药,不算贵,不禁松了口气。 但她旋即便红了脸,意识到自己的不好来。 人家为了救你男人,命都差点搭进去,纵是为了人家倾家荡产也是应该的,何至于心疼个药钱? 心思落下,她小声对陆放道:“等会你多带些钱去镇上,到了药铺,尽管抓成色好的药材。” 她声音轻,但在这不大的堂屋里,轻易便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裴怀贞的眸色柔和许多,漆黑眼底化开冰雪,酿开丝丝春意,就连早已放松的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瞧,他就知道青娘还是疼他的。 哪怕已经重活一世,失去了与他共同经历的回忆,但对他好的本能,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青娘爱他,这毋庸置疑。 “早点让这么子想起来,他也能早点离开。” 妇人关切的声音又传来:“否则他妻子该多担心啊。” 裴怀贞顿时沉了唇角。 清风入堂,送来夏日馥郁的草木香。 薛青青到邻居李大娘家借了顶斗笠,送陆放和郎中出门。 夫妻俩走到院门外,正要再说些话,屋里便传来“哐当”一声响。 薛青青担忧地看向屋门:“我去看看怎么了,你路上慢些走,若是遇到雨下大了,便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停了再走。” 陆放答应满口,临走时,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二人分别,薛青青回到屋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滚落在地的粗陶茶碗。 清瘦文弱的男人扶着桌子,玉白的面容沁出薄汗,浓墨般的眉宇皱在一起,指尖颤抖难以自持,好似一片摇曳欲碎的冬日枯叶。 她连忙上前扶住他,柔软掌心隔着夏日单薄的衣料,轻轻握在男人紧实的手臂上。 不由自主地,薛青青心头划过一丝怪异,总感觉,这么子似乎没有看上去这般羸弱。 但对方脸上的虚弱实在太过明显,仅是看着,她便不禁揪紧了心肠,轻声埋怨道:“你若要喝水,喊上一声便是了,为何非要自己下床?” 裴怀贞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脸色更显虚弱:“小嫂嫂还怀着身子,怎好劳烦小嫂嫂。” 他语气低柔,声音又清冽动听,这般喃喃地咬出字眼,寻常至极的称谓,也多出了一番旖旎的意味。 薛青青眼睫微跳,莫名便又感觉到那古怪的氛围。 她刻意地发出一声笑,干巴巴地说道:“哪有那么娇贵,又不是要我上山下河,递个水罢了,不妨事的。” 似是走动中牵扯伤处,裴怀贞自喉中溢出一声闷哼,声音都透着股潮热:“那便承蒙小嫂嫂照顾了。” 薛青青的眼睫又是一跳,这才察觉到,二人离得又些太近,近到她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味。 他身上的衣物是穿的陆放的,多出的气味,却是陆放身上没有的。 薛青青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男人的距离,远离了那股好闻的气息,屏住呼吸,客气道:“本就是公子救命在先,我照顾公子也是应该的。” “公子放心,你是我丈夫的恩人,自然就是我的恩人,我和我丈夫都是懂得报恩的人,你为了我们受了这般重的伤,别说让我给你端茶倒水,就是让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是我该做的。” 步伐刻意放慢,裴怀贞有心将二人拉开的距离又缩短,温和地笑道:“小嫂嫂言重了。” 握在臂上的力度太过轻柔,这种熟悉又温柔的触感,他梦寐以求,只希望能走得再慢一些,让他再多受用片刻。 如前世一样,他很享受青娘的在乎与照料。 但这一口一个“丈夫”,听着可真是刺耳极了。 漆黑的眼仁不动声色地垂下,裴怀贞看着妇人温软莹白的侧颜,卷翘忽闪的眼睫,一些幽暗的心思,在他心中破土生长。 费尽心思演戏有什么意义?青娘本就是他的妻,他带走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需要什么多余的解释。 至于那个陆放,不是也有念念不忘的旧情人吗?他给他一笔钱,让他带着那个秀才的女儿远走高飞,下半辈子天南海北,随便他们到哪双宿双栖,只要别再出现在青娘眼前。 这样干,四个人都能开心。 裴怀贞这时凝眸,视线定在妇人隆起的小腹上。 不对,五个。 恒之也会更喜欢他这个父亲,不是吗? 第154章 第154章 陆放午时前往镇上, 一去一回,起码要半夜才能到家。 入夜以后,薛青青便进了里屋。 她和衣上榻,困意压来, 却迟迟不敢睡去, 有些泛红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微晃的门帘。 一帘之隔, 外面便是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男人,再是恩人,她也没有安心睡去的道理。 薛青青打定主意, 一定要撑到陆放回来再睡。 可腹中的孩子偏与她作对,越是在她疲乏的时候,越喜欢动来动去, 虽说此时月份还不算大, 动起来也不过像尾小鱼在吐泡泡, 但时不时突然来上一下, 也够让初为人母的薛青青心惊肉跳。 终是扛不住疲倦, 她的眼皮沉沉地落了下去。 也就在她迷迷糊糊, 几乎要睡着之时, 堂屋忽然传来一记短促的闷响。 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薛青青瞬时被惊得清醒。 身体僵硬片刻, 她扶着后腰,轻手轻脚的下了榻, 趿上鞋,走到布帘处。 万籁俱寂,薛青青能感受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红唇张了又合, 长睫颤然若蝶翼,怯懦的妇人反复鼓了勇气,终于开口唤道:“公子?” “公子你睡下了吗?方才是什么声音。” 没等来回应,四周安静得可怕。 薛青青担心是那病弱的男人如白天一样昏厥,顿时压下所有狐疑,动手将布帘揭开—— 里屋昏黄的烛影跳动一二,幽幽地照耀入堂屋。 冷冽的气息倏然扑面,一只手掌压来,覆盖在了薛青青的眼皮上。 “先别看。” 夜色里,年轻男人的声音格外冷清:“有个人撬开院门,偷偷摸了进来,眼下已被我打晕。” 薛青青惊到失声,头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填满鼻息的好闻气味。 “你是说……”过去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吞了吞喉咙,身子都发起抖来,“有人趁天黑,闯进了我家?” “嗯。”裴怀贞言简意赅。 薛青青心跳更快。 极短的时间里,她脑筋转得飞快,下意识便知道,这是陆放白天出门被人盯上,对方猜到他不会太快回来,特地守到晚上撬门进来。 至于意图……这位公子是陆放偷偷带进家门的,村里人并不知道,在外人眼里,陆放不在家,自然便只剩下一个她。 为了什么,还用想吗? 薛青青气到咬紧下唇,舌尖几乎尝到铁锈味。 她不再犹豫,动手便要将遮在眼上的手掌扯开。 “青娘。”裴怀贞轻唤一声,阻止的意味。 “让我看看是谁。”薛青青急声道。 这种时候,她已经不在意对方嘴里的称谓,别说青娘,就是紫娘红娘,她也不关心了,她只想知道是谁这么禽兽不如,竟将心思惦记到一个孕妇身上。 裴怀贞轻叹:“有血。” 妇人身躯轻颤,却道:“我不怕。” 她一个用力,终于将遮在眼上的大手扯开。 烛影渗入堂屋,照见地面的一滩鲜红血迹,血迹上面,落着一根沾血的门闩,以及一道短粗矮胖的身影。 身影一动不动,趴在血里,活似放干血的死猪。 薛青青都不必看脸,只凭借背影,便一眼认出,这是村长,刘大宝。 陆放吃百家饭长大,能活到成人,还多亏这乐善好施的村长,连薛青青见了这人,都得尊称一句“刘叔”。 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头,薛青青忍了又忍,才勉强没有吐出来。 “他死了吗?”她白着脸色问,分明是极为惊心动魄的时候,这个踩死只蚂蚱都要难受半天的妇人,反而变得镇定。 裴怀贞答得坦然:“暂时还有口气在,但血再流下去,估计就差不多了。” 薛青青扶着肚子,掌心感受着胎动,长睫闪烁,莹白的面孔被薄汗沁透,纠结接下来该怎么去做。 救?她做不到。 若非有这位公子在,她今夜必定落入虎口,她想让刘大宝死还来不及,又怎会救。 可若真让他死了…… 薛青青看向地上那个粗胖矮圆的身体,现代加古代,老实巴交了两辈子的人,不得不去思考尸体该如何处理。 似是看出妇人心中所想,裴怀贞温声道:“我会把他弄到别处,放心,很快。” 短短一句话,落在薛青青耳中,简直犹如佛音,救苦救难。 她终于抬了头,看向面前男人,如同初次作案的小偷,有些拘谨,又有些不安:“那……我能做点什么?” 烛影晃了一晃,摇曳在年轻男人玉白色的面孔上,衬出一双漆黑如墨的桃花眼,乌睫遮挡着眼波,微眯时,戏谑伴着柔情。 “回到榻上。”裴怀贞嗓音低稳,“舒服地躺好。” 薛青青愣了一愣,本能地照做,乖乖转过了身,走向床榻。 帘子垂下,隔绝了视野。 薛青青看不到外面,只能听到极轻的窸窣声,如衣料摩擦,再接着,便是脚步消失在院外的声音。 万物安静,耳畔唯有稀疏虫鸣。 冷静下来,无穷尽的后怕便涌上心头。 薛青青终于有心思去想,倘若刘大宝在外头流干血,真的没了命,官府会不会查到她的头上?查到这么子的头上? 心跳快得厉害,惴惴不安。 惊慌交加,薛青青打定主意,若真有那一天,她定是将罪名全揽,不能连累公子的。 人家先救了她丈夫,后又救了她,没理由好事做完,轮到的却是牢狱之灾。 薛青青这般下完决心,先提前设想了一番在监狱里的凄惨生活,自己吃苦不算什么,但想到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顿时感到强烈的愧疚与悲哀,不觉间,便流出泪来。 她抽噎地哭着,捧着肚子,默默地又下了床榻,走到堂屋。 薛青青收起沾血的门栓,用墩布将渗在地面的血渍擦完,又去灶房扒了些草木灰,回来盖在了血渍上,用以遮掩气味。 抽噎着忙完这些,她又抽抽噎噎地洗完手,抽抽噎噎地回了里屋,心经胆颤地等待着“抛尸”的男人回来。 约仅过去半炷香,裴怀贞便已回来。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帘外,薛青青悬着的心放下不少,虽仍提心吊胆,幻想着日后的牢狱生活,却也能冷静地交代:“公子,你……” 男人清冽的声音传来,隔着布帘,满是温柔:“怎么了?” 薛青青吸了下鼻子,刚刚哭过的声音,过于绵软发糯,好声好气地道:“你别将此事告诉我丈夫,别让他知道刘大宝来过,我怕他受不住这种打击……你答应我,可好?” 气氛就此沉寂。 片刻过去,帘外传来男人淡淡的一声——“好。” 薛青青舒了口气,眼角的残泪滑落,她抹干净泪,实在支撑不住倦意,阖眼闭目养神。 这时,男人温和清润的声音再出现,低低地唤她:“小嫂嫂?” 薛青青心梢一跳,只当对方还有正事交代,当即便睁开眼睛。 “我在。”她竖起耳朵听,像在等待皇帝圣旨。 帘外,年轻男人发出轻笑:“小嫂嫂好厉害。” “血迹处理得这般快,真让人佩服。” 薛青青懵了懵,没料到,还能在这种事上获得夸赞。 她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但又不喜把别人的话掉到地上,只能硬着头皮,细声细气地谦虚一句:“……也还好吧。” 男人又笑。 笑过之后,那好听的声音轻声道:“夜深了,小嫂嫂快睡吧,门我替你守着,保准不会有人进来。” 此时此刻,再去猜疑人家,薛青青便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了。 她重新阖上眼眸,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虽心跳逐渐平稳,疲倦如山压来,可回忆起方才血腥一幕,仍旧迟迟难以入眠。 约过去半个时辰,陆放回来。 看到妻子紧闭的双目,实心眼的汉子只当人已睡着,遂轻手轻脚地宽了外衣,上榻躺在妻子身旁。 连走了几十里地,眨眼之间,陆放鼾声如雷。 薛青青睁开眼。 烛苗即将燃尽,借着最后一点幽微的光影,她看向丈夫熟睡的脸。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不能宣之于口。 不到事情发生,薛青青怎能想到,有朝一日飞来横祸,保护她的,竟是别的男子。 面对沉入睡眠,毫不知情的丈夫,薛青青心情复杂,谈不上难过,只是有些酸涩。 …… 翌日,鸟雀呼晴,草木翠润,一场清风掠过,飘来满院竹香。 薛青青起得晚了些,睁眼之后,身上也乏得厉害,好似一觉白睡,干了一宿重活。 想到有外人在家,她不得不支起精神,理好睡得发皱的衣衫,对镜梳理发髻,收拾得一身利索,才缓步走出门帘。 堂屋内,飘满肉香。 陆放手提凳子,见她出来,咧嘴一笑:“起来得正好,我昨日买了排骨回来,正好炖了给你,也给恩公补补身体。” 在陆放身旁,年轻男人围绕木桌,正在帮忙摆布碗筷。 日光入堂,照耀在他的面庞上,愈发得玉面墨发,俊美出尘,轻握竹筷的手指修长洁白,手背窄瘦精致,淡青色的脉络在皮下微跳,有种养尊处优出来的干净清润。 薛青青看着那双手,思绪不自觉地飘远,想到昨夜里,那只贴在眼皮上的温热掌心。 男人在此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轻声道:“小嫂嫂,早。” 薛青青下意识便闪躲了眼神,细声应道:“早。” 多么奇怪。 分明昨日白天,他们还没有丝毫的关系。 今日再见,便有了同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同一屋檐下,三个人,两男一女。 明明她和陆放是夫妻,是顶为亲密的关系。 可她却能清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朦胧的,看不见的东西,把她和那个外来者包裹在一起,而陆放,则被排斥在外。 这种感觉,太不好。 怀揣着心事,薛青青漱完口,坐在了桌旁。 两碗排骨,陆放一碗端给了她,一碗端给了年轻男人,没有自己的。 薛青青蹙着眉,筷子不动一下,杏眸泛着红,固执地瞧着丈夫:“你不吃,我也不吃。” “我昨日在镇上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和恩公留的。” “你撒谎。” “那我就吃一口,你看行不?” “不行,一人一半。” 裴怀贞面无表情,瞧着眼前这对情深意重的恩爱鸳鸯,只觉得一口郁气盘旋心口,想不通这种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惜了陆兄的盛情招待,只是在下自幼礼佛,不能食荤。” 裴怀贞叹息着,手臂伸长,将薛青青面前的排骨移给了陆放,又把自己的那份,端到了她的面前。 修长洁白的手指微垂,连同被他碰过的,沾染上他体温的筷子,也被他一同横置在了碗口。 裴怀贞微笑,视线定在妇人温软的面孔上,口吻温良:“小嫂嫂,这下可以安心用饭了吗?” 第155章 第155章 薛青青最后也没吃多少排骨。 孕期的味觉变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对荤腥一类,闻着还好,一入口便犯恶心,好好的肉, 她却总觉得有股怪味, 吃下一口没嚼完, 忍不住便冲到院中干呕。 面对妇人匆忙跑开的背影, 裴怀贞比陆放先一步站起来,满眼的焦急担忧,拔腿欲要追去。 “恩公, 你这是?” 陆放明显起了困惑,不解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裴怀贞忍着额间跳跃的青筋,拳头在袖下攥紧得厉害, 又缓缓坐下, 温声提醒道:“陆兄快去看看, 若是小嫂嫂吐得实在厉害, 该及时送医才是。” 陆放点点头, 困惑消散, 只当是这恩公好心, 不疑有他,追了出去。 晨间的空气带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薛青青吐得头晕目眩, 原本莹白的面色,泛着些许病态的潮红。 陆放担心她这样吃什么吐什么, 伤自己也伤孩子,哄着她,想让她再回去多吃几口肉。 可都不必入口, 薛青青只要想到那个味道,便呕吐得更加厉害。 加上她还为昨晚的事情忧心,不知刘大宝眼下死活,脸色便愈发显得苍白脆弱。 好歹做了一年多的夫妻,陆放瞧着薛青青紧锁的眉头,不由问:“青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一只雀鸟飞快掠过屋檐,叫声惊得人汗毛竖立。 “没有。” 薛青青脱口而出。 心跳却快得厉害。 她的手扶在丈夫强壮的臂膀上,支撑着刚吐完的虚弱身体,下意识地侧了目光,看向屋中男子。 堂屋内,裴怀贞安静地坐着,身形清瘦挺拔,好似一根修竹,通体温润如玉。 眼神却凝聚成线,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 准确来说,是黏在她扶着陆放的手上。 男人漆黑的瞳仁凝聚冷意,偏执的占有欲_望如草木疯长,与温和斯文的外表极为不符,根本不像在看别人的妻子。 倒像在看与其他男人走得过近的,自己的妻子。 突然跳出的念头,把薛青青吓了一跳,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想象。 这时,院门外传来嘈杂,吸引了她的注意。 李大娘和一众乡亲的声音响在外面,像是在议论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陆放扬声向外:“怎么了?大家伙都在说什么?” 李大娘的声音隔门飘来:“你刘叔出事了!” “昨晚上他不知被谁砸了脑袋,一宿没回家,在溪水里泡到现在,刚被人发现抬回去,半路上就咽气了!” 陆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什么!” 他将妻子扶在臂上的手扯下,温声交代:“我去刘叔家里看看,你上榻躺着,桌子等我回来收拾,什么都不要干。” 薛青青点了下头,看着丈夫如旋风一般冲出了家门。 院门合拢之后,她自己也匆忙地转身,快步走回屋里。 面对神色淡然的青年,她红着眼睛道:“怎么办,刘大宝死了。” “小嫂嫂怕什么,这不是好事吗?”裴怀贞柔声反问,漆黑的眼眸微眯,愈发像对暗中窥伺的兽瞳。 刘大宝死了,昨夜的丑事便能带进地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刘大宝若活下来,日后定会针对她与陆放,他俩在梅花村的日子不会好过。 虽然裴怀贞并不打算,让他的青娘继续在这村里待下去。 宫里有几十个御医随时侍候,紫宸殿里上百名宫人服侍她一人,御膳房里的山珍海味随她择选,待到生产之日,自有京城最好的稳婆为她接生。 看着她在这村中吃不好,睡不好,他自己何尝不是度日如年。 “道理我都懂。” 薛青青焦急地踱起步,长睫不安地闪动着:“可官府,官府会不会……” “不会。” 裴怀贞斩钉截铁:“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薛青青在这时抬头,泛着红的眼前对着他,眼中是难以遮掩的担忧,没有问他为何如此笃定,而是小声地问:“那你呢?” 轻柔带着怯气的声音,如烟淡淡散开:“你会不会有事呢?” 裴怀贞心上重重一跳。 他眼焦汇聚,定在妇人的身上。 温软的面庞,盈满水光的杏眸,闪动的长睫…… 没了记忆,重来一回,青娘却依旧是那个善良的青娘。 “我也会没事。” 裴怀贞唇角微翘,递给妇人安心的笑。 薛青青松了口气。 说来奇怪,其实她也知道不到事发,提前说什么都是徒劳,可不知怎么,面对这年轻男人的宽慰,她竟无端感到心安。 分明他们才认识不到两日。 “没事就好,”她的手摸在小腹上,感受着胎动,喃喃道,“我去给你熬药,恢复记忆重要。” 裴怀贞看着她搭在孕肚上的手,自己的手,也在袖下不自觉地张开,好像隔着空气,能够摸到那温软的小腹,感受到里面不安分的小生命。 “我自己来便是。” 他起身:“小嫂嫂身体要紧,上榻歇息为好。” 薛青青不好意思起来,推脱道:“不行的,公子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裴怀贞听着“客人”这二字,心里泛起酸涩,莫名不爽。 他沉吟,眉梢略挑:“倘若有朝一日,小嫂嫂发现,在下并不是客人,会怎么做呢?” 薛青青狐疑,不解地看他,迟疑说道:“不是客人,还能是什么?” 她虽觉得这么子给她的感觉,有些过于熟悉,但二人过往的确没有见过,除却主客,他二人还能有什么渊源? 裴怀贞笑了下,一笔带过:“没什么,小嫂嫂去歇着,熬药交给我来做。” 话说到这份上,薛青青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过头,交代了药锅在何处,而后回了里屋。 她脱鞋上榻,本想小憩片刻,可因昨夜里几乎没睡,加之干呕一通,身体没什么力气,躺下未过多久,思绪便沉入漆黑。 再睁眼,天色已然发暗,似乎又落过一场雨,窗外滴答作响。 陆放还没回来,里外安静一片。 堂屋亮起昏黄的烛影,光芒顺着布帘透进里屋。 薛青青看着这幽微的光亮,差点要忘记,家里还有多出的一个人。 心上的空寂被驱散许多,薛青青揉了揉沉重的额头。 她还未从昏倦中清醒,腹中孩子便在这时动了起来,像小鱼在游动。 睡了一天,她是舒服了,娃却要饿坏了。 薛青青摸着肚子,无奈地笑了下,撑起身体,慢慢地下了榻,准备到灶房做些吃的。 素手掀起布帘,一步迈出,她便闻到一股温热的米香气。 桌前,年轻男人俯下身姿,正在摆弄碗筷,见她出来,弯目笑道:“小嫂嫂醒得正好,我见药锅旁挨着米袋,便擅自煮了些宵夜,自己也吃不完,不如一起尝尝?” 昏黄烛影照耀在他的脸上,愈发眉目如画,眸若桃花。 薛青青怔怔地看着,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在男人温柔的催促声中坐下。 桌上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里面撒了嫩绿的菜心,香气氤氲,赏心悦目。 薛青青在古代的这些年,在遇到陆放之前,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做饭的份儿,还没吃过别人给她做的饭。 除了陆放之外,这是她第二次品尝到别人的手艺。 还是个男子的手艺。 烛影袅娜,映照在妇人有些纠结的面孔上。 分明只是顿简单的餐饭,薛青青却隐隐感觉到,无形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试探,越轨,脱离原定的路线。 只要她吃下去,就覆水难收,无法挽回。 “小嫂嫂?”安静之中,男人启唇轻唤。 薛青青抬了头。 男人容颜若玉,眸底噙笑:“是想让我喂你吗?” 妇人莹白的面孔透出灼热,懵懵地看着裴怀贞,不懂他为何要这般说。 裴怀贞垂眸,轻瞥一眼她面前的白粥:“否则为何小嫂嫂只是看着,久久不动筷呢?” 薛青青回过神来,这才弯下颈子,犹豫着挑起一筷粥米。 只是一顿饭而已,想那般多做什么。 薛青青这般想完,将粥米送入口中。 米粒弹牙,菜心脆嫩,还加了少许的盐,清淡不失滋味。 火候掌握得极好,是个做饭的老手。 兴许是饥肠辘辘,饿急了吃什么都好吃,简单一碗清粥,竟是薛青青近来吃过的,最合胃口的食物。 “喜欢吗?” 烛影柔和,将二人的影子投到墙面,交映重叠。 裴怀贞看着妇人安静乖巧,小口咀嚼米粒的模样,眼底柔色一览无余。 薛青青点了点头,纤长的眼睫略抬,在青年那双冷白清润的手上扫过,轻声道:“真想不到,公子这般的人,竟还会做饭。” 气氛安静下来。 短暂的静谧之后,年轻男人开口:“家妻胃口不好,饮食清淡,这样的清粥,是她少有的,愿意进食的东西。” 薛青青咽下口中米粒,温声称赞:“公子如此贴心,定然夫妻恩爱,与尊夫人感情深厚。” 裴怀贞闻言轻嗤,声音透着苦涩:“若是这般倒好,可惜我做错了许多事,等醒悟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薛青青的好奇心顿时被吊起来,抬眸看向男人的脸,迟疑地问:“尊夫人她……离你而去了?” 裴怀贞目光变得深邃,定定地落在妇人充满关切的脸上,没有回答。 薛青青只当自己戳中对方伤心事,连忙安慰道:“我是胡乱说的,公子切莫放在心上……你放心,纵然尊夫人一时不在你身旁,可你这样好的人,生得又俊……她定然对你放心不下,迟早都要回到你的身边的。” 裴怀贞看着妇人清澈慌乱的眼瞳,轻声道:“但愿吧。”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薛青青不再多嘴,只埋头喝粥。 直至碗中即将见底,她才微抬面孔,犹豫着问:“这粥,锅里还有吗。” 裴怀贞笑了,关心道:“怎么,不够吃?” 再没什么,比自己做的饭,被心爱之人吃光更来得快乐。 就是让裴怀贞再次下厨熬上一锅,他也是乐意之至的。 “不是,”薛青青道,“我想给我丈夫留一碗。” 烛苗倏然一跳,映耀在青年漆黑的眉目间。 原本焕发光彩的眼瞳,变得沉郁阴翳。 “青娘。” 压抑下去的偏执欲_望再度生长,裴怀贞伸出手臂,轻柔地擦去妇人唇上粥渍,温热的指腹,揉在那红润的唇瓣上,吐字低沉: “你可相信前世今生?” 薛青青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住,不仅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变得迟钝发僵,一抹滚烫的嫣红,悄然便攀上了脖颈脸颊。 未等到她回答,这时,院中传来动静。 陆放推开院门,垂头丧气地迈步回来,嘴里忍不住叫嚷:“我刘叔多好一个人,到底谁下那么重的手?若被我知道,我定要为刘叔报仇!” 话音未落,他迈入堂屋的门。 只见灯影惺忪,年轻男女围坐桌前,饭香四溢,暖意融融。 男人伸长的手,停留在妇人脸前,似在为她擦拭唇角。 一女两男,六目相对。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那只停留唇上的温热指腹,下意识感到心虚,仿佛被捉奸在床。 她看向丈夫,张口想解释。 裴怀贞轻飘飘地收回手,先她一步开口:“小嫂嫂白日里不曾用饭,我担心她饿坏身体,便下厨,煮了些她爱吃的清粥。” 嗓音不紧不慢,透着股随性的散漫。 烛影下,年轻男人笑眼微弯,讨了便宜还卖乖的狐狸一般: “小嫂嫂身体要紧,想来陆兄不会介意,对吗?” 第156章 第156章 陆放失眠了。 历来一沾枕头便着的汉子, 破天荒地来回翻身,怎么都睡不着觉。 夜已深,静得能听到虫子叫。终于,他看向朝里侧睡的妻子, 小声地问道:“青娘, 你睡了吗?” 夜色里, 妇人声音倦倦:“还没有, 怎么了。” “我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陆放顿了顿,发出声音:“方才恩公那手伸向你, 是不是给你擦嘴了?”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侧躺的薛青青,忽然便支起身来, 扭头瞧向他:“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 是我脸上趴了只小虫子, 他帮我指了一下, 仅此而已。” 月光清泠泠的, 照耀在妇人的一双杏眸上, 只见眼圈泛着红, 委屈难忍的模样。 “你若不信我便算了。”她哽咽道,转而又躺好,后脑勺对着陆放, 不再多言。 若是裴怀贞在,定能看出青娘这是撒谎心虚, 不敢正面相对。 可陆放不懂。 这实心眼儿的青年顿时着急起来,拉起妻子的胳膊示好:“信,我没说我不信。” “青娘我信你, 但,但我不信别人啊。” 薛青青扭头又看他:“你什么意思?” 陆放沉了沉气,有些羞于启齿似的,刻意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恩公八成是看上了你。” 不仅女人有直觉,男人也有直觉,尤其家中妻子年轻貌美,对于其他男人的直觉,尤其准得可怕。 “你瞎说什么?” 薛青青严肃道:“人家清清白白一个人,家中又有妻室,纵然失去了记忆,可也不能突然移情别恋,看上一个认识不过两日的有夫之妇吧?何况我还大着肚子……你,你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直觉而已,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陆放苦恼道:“青娘,你别怨我瞎想,恩公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更不说他长得又俊,说不定家里还有钱,他要是真看上你……我,我拿什么去跟他争?” 兴许是夜晚使人感伤,八字没一撇,陆放便感慨起来:“不过,他要是真心待你,能一辈子对你好,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苛待你,你跟了他,我也不怨。只是青娘,孩子你得留给我,你要是走了,孩子就是我这辈子的最后念想了,没了孩子,我也活不成了。” 说着话,他轻柔地抚摸起妻子的肚子,感受到胎动,感伤又飞回天边,忍不住傻乐起来。 这时,薛青青坐了起来,动手去撕他的嘴。 陆放哭笑不得,抓住了那两只作恶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要撕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薛青青赌着气,不由分说地挣脱着,说什么都要去那样做。 陆放手上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又不肯松开她,夫妻二人笑闹着,不知不觉便抱到了一起,相互依偎着。 “你当我是天上的七仙女呢?” 薛青青闹完,身上疲倦得厉害,声音也低了些,手上百无聊赖,摸着男人下颏短硬的胡茬,慢悠悠地道:“是个男人都得被我迷住?你有那个自信,我都不敢有,且不说人家对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纵然是你想的那样,我这辈子也认准了你,再不会去跟第二个人好了。” 陆放轻叹:“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放心了。” 薛青青收回手,掌心贴在陆放的心口上,轻轻拍着,柔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家里的柴不够了,明日还要你早起捡柴呢。” 陆放心安下去,困意自然袭来,手臂轻圈住妻子的腰,转瞬便已睡着。 清风穿窗,月光明亮。 薛青青哄睡了丈夫,怔怔瞧着窗外的月色,开始轮到她自己睡不着。 不比口头上的开朗,其实她早已心乱如麻。 口头上说陆放“胡思乱想”,可事实上,她只要一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男人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唇上不自觉回味着的,都是他的指腹蹭在她的唇上,所诱发的丝丝酥痒。 那种滋味如同触电,她平生未有,以至于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只记得男人衣袖间的清冽香气,指腹上的温热气息,以及割在唇上的,微微发硬的粗砺细茧。 读书人的手,怎会有茧? 月光变得缱绻,失眠的妇人吐出一口热息,头脑被记忆灼烧得有些昏倦。 面对丈夫时的强撑冷静,在此刻消失无影。 她借着月色,看向微晃的布帘。 一帘之隔,罪魁祸首就躺在外面。 后知后觉,薛青青红了面颊,感受到了被冒犯的恼怒。 可比起恼怒,更多的,是费解。 差一点点,她就想要冲出去质问对方:不是已有妻室吗?不是还为妻子学习煮粥做饭,不是个珍爱妻子的好男人吗? 怎么可以转头,就对其他妇人肢体亲密?不清不楚。 还是于他而言,这般的亲昵,只是寻常不过的动作? 更不应该了。 薛青青蹙了眉头。 男女之间擦嘴……她一个当过现代人的,都觉得有点过火,何况男女大防的古代。 思来想去,薛青青怎么想,都没办法为那人开脱。 夜色愈发深邃,虫子聒噪地叫着,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在墙外凄惨地叫春,令人心生燥热。 薛青青强行平复心绪,知道再不睡觉,明日定然无精打采,便阖上双眸,什么都不去回想,一心酝酿睡意。 足有两炷香过去,薛青青的眼皮渐渐发沉,终于睡着过去,临睡之际,手如往日那样,轻搭在了丈夫的肩上。 睡梦中的陆放收了臂膀,本能反应一般,将妻子搂入怀中。 妇人均匀的呼吸,渐与男人的鼾声叠在一起。 暑夜空寂,万籁俱寂里,草木蓬勃生长。 就在夫妻二人睡着之时,一只冷白色的手探入布帘缝隙,将隔绝内外的布帘悄然掀开。 月色入窗,清辉点点,笼罩在年轻男人的周身,粗布衣衫,遮掩不住清冷出尘的气韵,沉沉黑夜,埋藏不了精致的五官轮廓。 男子神情冰冷,漆黑的瞳仁犹如古井,直勾勾盯着榻上的一双男女。 一个搂着腰,一个搭着肩,真是亲密无间。 再想到方才的笑声,裴怀贞眉心倏然跳得剧烈,浓重的郁气如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不做犹豫,稳步走至榻前,上手将挽在妇人腰间的粗糙手掌扯开,又放轻力度,把妇人搭在男人肩上的手缓慢挪走。 忙完这些,他眼看着妇人翻身朝里,离睡在外面的男人远了些。 因烦躁而跳动的眉心,才终于平复不少。 …… 翌日,天光放晴,微风和爽。 陆放外出捡柴,薛青青坐在水缸旁的木凳上,正在清洗清晨新摘的青梅。 日光下,妇人两条白如凝脂的胳膊,挂满晶莹的水珠,高挽的衣袖垂落下来,被水珠浸透,她赶紧抬手,好让衣袖滑回原处,顺带将鬓间吹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莫名地,脑后在此刻发着刺挠。 薛青青能感觉到,有道年轻的身影立在屋门处,黑漆漆的一双眼睛,正在往她这边瞧。 她捡起一颗青梅,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轻响,酸涩的汁水顷刻丰盈唇舌。 “乖孩子。” 她咬着梅子,闲适随意的姿态,低头对着隆起的小腹道:“别再闹娘了,不然等你出生,娘定让你爹先打你一顿。” “你爹名叫陆放,是个猎户,力气可足了,打小孩十分在行。” “但他也最疼娘了,只要你乖乖的,不再折腾娘,你就是你爹的心肝肉,他天天给你买糖吃。” “乖幺儿,快快长大吧,长大了从娘肚子里出来,咱们一家三口过日子,永远也不分开。” 小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反应。 孩子当然听不懂,薛青青也不是说给孩子听的。 果然,话说完以后,脑后的刺挠减轻了不少。 感受不到那道潮热的注视,薛青青不再咀嚼梅子,而是垂眸思索。 她至今也不懂,那位斯文温润的救命恩人,究竟出于何意,会伸手为她擦去唇上粥渍。 可无论对方是何意,她都要把自己的底线立明白,得让对方清楚,你救了我们夫妻俩的命是真,我们也愿意倾尽全力去报恩,随便你在这家中住上多久。 但若恩人生有拆散他们夫妻,毁了这个家的念头,她也得明确的表露——那是绝不可能的。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安稳的生活,有了可以期待的骨血,她决不允许这得之不易的生活,遭受任何人的毁坏。 陆放与她,绝不分开。 “不好了青娘!” 简陋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薛青青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青梅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抬头,见是李大娘。 还未开口询问,李大娘便跑了进来,满脸焦急道:“你家陆放出事了!” 薛青青本还在下意识看向堂屋,担心里面那位暴露在人前。 但等听了李大娘的话,她顿时顾不得其他,起身问道:“陆放发生何事了?” “刚才莽娃子回家,跟我说王二麻子在村里胡说八道,硬说村长死的当晚来过你家。” “陆放听说这事,可被气坏了,找到王二麻子就打起架来,打的时候没收住力气,狠狠推了王二麻子一把。” “本来也没多大事……可偏偏的,王二麻子脑袋着地,地上又有块石头……这一下子,人当场就咽了气。” 薛青青的脸色煞白,两耳嗡响许久,半天没能说出话。 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李大娘的手,气息发抖:“陆放呢?陆放现在在哪?” 李大娘叹道:“被王二麻子的老娘,连同几个姓王的,一起扭送去镇上了,说要把他交给衙门处置。” 薛青青双足生根,头脑一片空白,冷不丁地,眼前便闪过“杀人偿命”四个字。 整颗心活似被生剖出来,全身血液顷刻凉透,她本能地迈出步伐,匆忙地就要跑出门外。 李大娘一把拉住她,苦口婆心道:“你挺着个肚子,追上去又能如何?是能把人抢回来不成?人命关天的,村里人不会帮你的……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把钱找出来,我让莽娃子牵驴送你去镇上,试试往衙门口里扔钱打点,纵使捞不出来人,也能让陆放少遭些罪。” 一番大实话,薛青青听得浑浑噩噩,满脑子只记得个“钱”字。 她顶着张惨白的脸,慌乱地点着头:“钱,钱有的……我,我这就去找。” 薛青青小跑回屋里,把压箱底的积蓄都翻了出来,零零碎碎,加起来总共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能买头毛驴,能垒个猪圈,再买上两头小猪苗。 若按平时,薛青青觉得这二两银子,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多到能支撑起这个小家的未来。 如今二两银子攥在手里,她却觉得少得可怜,什么都做不了,撑死不过让陆放少挨两下打。 眼泪滚落眼眶,薛青青却不敢分心去哭,将银子揣好,转身就要离开家门。 垂落的布帘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紧握,年轻俊美的男人堵在里屋门口,高大的身影下,身怀六甲的妇人,格外娇小得可怜。 “去做什么?” 裴怀贞眼眸垂下,带着丝丝灼烧的视线,落在妇人布满泪痕的白嫩脸颊上。 门被堵得严实,薛青青急得厉害,顾不得去解释,甩出简单一句:“进衙门,求人,你快点让开。” 可面前的高大身影,并未因她的急切,而选择给她让路。 “得益于昨日喝下的药,我今日睡醒,忽然想起来,我自己是谁,是何身份。” 裴怀贞放软了口吻,桃花眼眨动一下,光泽潋滟:“我若对小嫂嫂说,我有那个本事将陆兄救出来,小嫂嫂可愿相信?” 薛青青眼睫颤动,迟疑地抬了眼眸,不确切地开口:“你说,你能把陆放救出来?” 裴怀贞轻笑,定睛瞧着妇人的泪眼:“我既能说出口,便能够做到。” “小嫂嫂与其求别人,为何不试着求求我呢?” 低柔的声音,活似山间精怪,蛊惑迷路的行人。 想必病急便容易乱投医,薛青青在短暂之中,想到这人将她丈夫从狼口救下,又救她免于刘大宝的玷污,不知为何,本能地便选择相信他的话,觉得只要他愿意,他就真能把陆放救下。 她将揣在怀中的二两银子掏出来,捧在手里,奉到那人眼下,紧张地咬紧下唇,磕磕绊绊道:“只要你能把他救出来,这些钱都给你……若是嫌少,我还可以打欠条,不管多少,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能够还清。” 裴怀贞垂眸,瞥了眼那一小把可怜的碎银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少的钱。 “小嫂嫂,我不要钱。”他淡声道。 薛青青一颗心跌入冰潭,捧钱的手打着颤,杏眸里闪着泪光,懵懵地发问:“那,那你要什么?” 裴怀贞看着她绝望的脸,眼里的泪,想到她此刻的辛苦,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安危,心里便止不住地烦躁。 他未语,视线锁在妇人咬得可怜兮兮的,充血发红的唇瓣上。 低头,含了上去。 第157章 第157章 唇瓣相触的瞬间, 薛青青浑身僵住了。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手里的碎银子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腰间不知何时被只大手环绕, 将她的身子死死固定住, 她无处可逃, 只能面对男人堵得严严实实的胸膛…… 面对轻柔细密的吻点。 唇上的触感温软而滚烫, 带着清冽好闻的气息。 薛青青忽然想起前夜,面前的男人打晕了刘大宝,地上流了很多血, 他不想她看到,便将手遮在她眼皮上。 那时,他的掌心温热, 气息也是这般的清冽。 此刻, 记忆里使她安心的气味, 裹挟着更浓烈的侵占意味, 将她整个人都笼罩, 吞噬。 薛青青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她成婚一年多, 还有了身孕, 即将做母亲。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吻,她震惊,羞愤, 可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理清了思绪——陆放说得没错,这个人对她, 果然是别有用心。 她给他钱,他不要,又强吻了她,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想要的,是她。 薛青青眼睫轻颤,悬在睫毛上的泪珠倏然坠落,顺着面颊流淌。 男人在这时抬起手,手掌扣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拭去了那道温热的泪珠。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从最初的轻含,到缓慢地加深,像在品尝一颗等待已久的果子。看似十分耐心,实则已经隐忍到极致,只需再来丝毫的刺激,他便会失去所有理智,将面前妇人拆分入腹。 薛青青怎知他在隐忍什么。 她虽理清了思绪,却也不代表能接受对方的举止,纵然心里知道,即便为了陆放,也要忍着,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又没办法阻止。 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她的手是如何推搡到男人的胸膛,用力地抗拒他的侵略。 而面对这温软妇人的反抗,裴怀贞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舌尖探入,撬开了妇人紧咬的齿关,吮着她的舌根,搜刮着她口中的馥郁。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甘洌如花蜜,又带着青梅的酸涩。 一瞬间,他的喉结绷紧,短暂的怔滞过后,是更加用力地亲吻。 妇人眼眶更红,滚出的泪珠更多了些,不知如何应对这般过界的亲密。 裴怀贞敏锐得察觉到她的生疏,刻意将吻松开片瞬,在她耳边轻吐:“怎么,还没和你那好丈夫舌吻过?” 孟浪无比的字眼,薛青青平生未曾听过,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白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裴怀贞及时扣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腹侧,隔着薄薄的夏衫,他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以及孕肚明显凸起的弧度。 就在这下面,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被孕育,滋养。 她的肚子,她的孩子—— 我的孩子。 裴怀贞心头一烫。 他忽然想到,倘若在此时占有了青娘,那她腹中之子,同他亲生的,又有何区别? 什么陆恒之,分明是裴恒之。 只不过被那可恶的猎户鸠占鹊巢,提前占领了他的位置。 想法如同盛夏草木,在裴怀贞心中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可怜的妇人还毫不知情,吻得红肿的唇瓣微涨,泛着潮热的水光,大口喘息着。 她心中牵挂着丈夫,抬起泪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欲言又止着,想问他要用什么办法,把陆放救出衙门。 然则未等她发问,发软的身子便蓦然悬空,撞入一个充满清冽气息的怀抱。 再等回神,身子便已落到榻上。 同一张床,昨夜里上面还躺着她与丈夫,两人打闹说笑,亲密地依偎着。 今日便被不速之客全面占据,将枕头,床褥,全然染上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衣衫散落一地,年轻水嫩的妇人未着寸缕,因怀孕而变得丰韵的身体,在自窗折入的日光下,一览无余。 像颗剥了壳的荔枝。 裴怀贞垂眸,漆黑的眼仁,自上而下,打量着每一处。 似在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占据。 他低下头,再度吻上妇人的唇。 不比方才的温柔细腻,眼下的吻强势而蛮横,像是要把重生以来所有的思念,嫉妒,不甘,通通融入进这个吻里。 薛青青被吻得透不过气,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双手从推搡变成了无力的抓握,攥着男人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薄唇终于放过了可怜的红唇,开始顺着雪白的脖颈下移。 薛青青脸上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羞耻的绯红。 她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给我停……停下!” 红唇溢出绵软的呵斥,薛青青的心跳快如擂鼓,眼角潮热发红,已经分不清是被强迫的愤怒,还是被撩拨得忘乎所以的,出自本能的反应。 裴怀贞抬起埋下的头颅,灼灼黑瞳,盯紧了妇人水润的杏眸。 “小嫂嫂这时让我停下。” 裴怀贞低低吐字,指腹抹去她唇上的水痕:“是不准备救你那好丈夫了?” 薛青青被那视线盯得头脑发晕,不自觉地打起寒颤,强行冷静道:“我怎知你是否在撒谎诓我,我起码要等到陆放回到家里,才愿意,愿意……” 她闭眼,粉腻发烫的胳膊遮挡住上半张脸,红唇翕动着,艰难咬出那两个令她羞耻的字眼: “给你……” 裴怀贞眯了眸,桃花眼潋滟生辉。 分明无论妇人提出什么条件,他都没有办法拒绝,可看着这鹌鹑似的可怜女人,他忽然玩心大起。 “哦?” 裴怀贞恶劣发问:“小嫂嫂说话算数?” “……算数。” “当真?” “当真。” “我不信。” 薛青青要哭出来了。 裴怀贞便又反过来去哄,乐在其中。 上午,他对暗卫发放命令。 下午,陆放便已归家。 短短半日不见,夫妻俩活似过了半年,抱在一起便痛哭起来,诉不尽的软语衷肠。 日光被屋檐遮挡,鸟雀无声掠过。 玉面墨发的青年站在屋檐下,手中盘着一颗浑圆小巧的青梅,黑漆漆的眼仁,定定注视院中那对抱紧彼此的恩爱鸳鸯。 手抬起,“咔嚓”一声,咬下一口梅肉。 酸得心口闷疼。 第158章 第158章 夫妻俩一通哭完, 陆放终于想起来问,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暑夏日光明亮如新,炙热的温度,烤得年轻妇人两颊滚烫, 脸色发红。 薛青青吞吞吐吐, 盈满泪水的眼睛低垂下去, 朝一边闪躲, 无形之中,眼角余光被牵引着,落到站在檐下的男人身上。 青年一身干净布衫, 气度斯文,面孔俊美,桃花眼中微微噙笑, 天生的温润亲和。 与上午那个强吻她, 剥光她衣物的男人, 根本判若两人。 “恩公恢复了少许记忆。” 薛青青太过心虚, 声音也跟着发低, 细若蚊蚺:“想起自己在衙门里有些门路, 便暗中托人打点了一番。” 这话自然不是真相。 事实上, 薛青青自己都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在寸步未离的情况下,将陆放从衙门里救了出来。 她只隐隐能感觉到, 对方的身份绝不简单,恐怕已经超出了普通富户, 很可能和官场有牵连。 若放之前,薛青青兴许还能有点窃喜,毕竟能够结交上大人物, 在这个封建世道,何尝不是得了一道保命符。 可在发生上午之事以后,她此刻唯觉得忐忑。 衙门里捞人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对付起普通人来,岂不是比捏死蚂蚁还要简单? 薛青青掌心出汗,喉咙好似被人捏紧,呼吸都困难。 陆放却浑然不觉,满心唯有劫后余生的喜悦,面向那年轻斯文的男人,由衷感激道:“恩公,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举手之劳。” 裴怀贞吐字轻柔,唇齿间还残留着青梅的酸味,漆黑的眼仁噙着笑意,视线越过高大健壮的猎户,落在那娇小柔弱的妇人身上,轻嗤: “陆兄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放背后,薛青青眼睫轻颤,头埋得更低了些。 入夜,小院上空,炊烟盘旋。 为了庆祝死里逃生,陆放特地杀了只鸡,一半红烧一半炖汤,又把留着过年的一坛米酒搬了出来,布置了丰盛的一桌子。 几碗米酒下肚,陆放的脸色黑里带红,醉醺醺地对裴怀贞道:“恩公,你已经连救我两次了,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怎么报答,你说,我要怎么报答你好……” 裴怀贞笑而不语,动手,往陆放碗里又添了些酒。 不知不觉,大半坛的酒水,全进了陆放的肚子。 陆放终是不敌酒力,歪下脑袋,昏睡在桌子上,鼾声震耳。 薛青青看着呼呼大睡的丈夫,分明烛火跳得欢快,她却觉得光线暗了许多,头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痒。 即便不抬头,她也知道,那人在看她。 薛青青并非出尔反尔之人。 但她想到白日里的那笔交易,实在无法想象,当着丈夫的面,她该如何去兑现。 不自觉地,妇人红唇微启,贝齿咬紧下唇,眼角泛起挣扎的泪光。 终于,胆怯战胜了一切,她伸手去推丈夫,轻唤:“陆郎?醒醒,别睡了,别……” 别留下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个男人。 正无助,耳畔偏还响起那催命符似的声音——“小嫂嫂可要帮忙?” 灯影柔和,照耀在男人玉白的面容上,他弯了眉眼,噙着笑意的视线,与妇人惊慌的眼神对上。 “陆兄这般的体格,小嫂嫂只怕无法搀扶。” 裴怀贞薄唇轻启,嗓音低柔:“不如由我扶起陆兄,将他搀到榻上?” 正常的口吻,正常的声音。 薛青青听着,差点以为并不存在白日里那个插曲,她和他,还是主与客的关系,还是被猎户捡来的男人,与猎户的妻子。 气氛陷入漫长的沉默,唯有烛苗摇曳,一如妇人不安跳动的心旌。 指尖攥紧膝上的衣料,薛青青看着趴在桌上的丈夫,左右拉扯之后,觉得这样趴着总不是办法,终究点了下头: “那就有劳公子了。” 男人起身,长臂拉起沉睡中的陆放,轻易便将这强壮的猎户搀扶到里屋。 薛青青跟在后面,看着那比丈夫还要稍微高出的高大背影,虽不合时宜,却不禁去想——这样的力气,他当初真的是被狼追逐,不小心才滚到山下,伤到脑袋吗? 念头刚来,薛青青便摇了头,觉得自己将人想得也太可怕了些。 她和陆放一穷二白,没权没势,值得谁处心积虑谋划,就为了进入他们这个家?混到他二人身旁? ……若真是那样,那哪还是人,分明就是一只心机叵测的鬼。 太荒唐了,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薛青青思忖之间,陆放已被放在榻上。 结实的老木床,发出嘎吱一声响。 薛青青回过神,上前弯下腰,拉起一截被角,搭在了丈夫的肚子上,头也没回,对身后的男人道:“多谢。” 一只手,悄然无声地探来,搭在了她隆起的孕肚上。 结有细茧的指腹,透过夏日单薄的衣料,温柔地抚摸着妇人温热细腻的肌肤。 “我等了一天。” 背后,响起男人低柔的笑声:“总不是为了听小嫂嫂一声多谢,你说,对吗?” 细密的痒意,从肚皮上传遍全身,如无数小蛇游走,瞬间激起全身的寒意。 薛青青下意识紧了喉咙,全身汗毛在此刻竖起,颤栗的字眼溢出红唇:“你……” “在这里,还是在外面。” 抚摸在孕肚的手掌游离向上,男人轻声诱哄:“青娘,选一个。” 薛青青咬紧了唇。 耳畔的声音如精魅低语,吸引着人万劫不复。 而她却没有说“不”的权利。 痒意在蔓延,看着丈夫熟睡中的脸,薛青青强忍住呼之欲出的嘤咛,颤颤地自唇齿挤出两个羞耻字眼:“……外面。” 起码不要当着陆放的面。 腰间的手掌收紧,将她揽入宽阔的怀抱中,下一瞬,她便已被拦腰抱起。 布帘掀起又落,遮挡住了榻上熟睡的陆放。 薛青青的视野之中,被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填满。 扑面的熟悉再度袭来,分明相识不过三日,却像纠缠百年。 等不到近在咫尺的竹榻,盯着妇人潮红的唇,裴怀贞眸色暗下,喉结滚动。 “亲我。” 他道:“立刻。” 薛青青自知逃不过,干脆配合照做,将盈满泪水的杏眸闭合,仰颈吻上那薄唇。 裴怀贞没有闭眼。 烛影葳蕤,清晰照到妇人眼角滑落的泪。 他看着那滴泪,看着她紧皱的眉,已然分不清,心中激烈翻涌的大团情绪,是得偿所愿的满足,还是无能为力的恼怒。 大步迈向竹榻,裴怀贞坐下,双臂缠紧怀中妇人,手掌从她腰间上移,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没入她细腻的发丝,深入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木簪被蹭得松动,乌黑的发丝滑落下来,缠在他的腕上,轻轻拂过淡青色的,正在跳动的筋络。 似不满足于此,他忽然翻身,将坐在腿上的妇人推倒在榻。 一根柔韧的银丝连接在两张唇瓣之间,纤细发亮。 泪水从妇人紧闭的眼角滚落,顺着滑入乌黑鬓发之间,徒留一道湿凉的痕迹。 薛青青睁开迷蒙泛红的眼,刚想大口喘息,更为炙热用力的吻,便已扑面压下。 恰值十五月圆,一轮皎月高悬墨空。 清辉如瀑流下,照见满地凌乱衣物。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伸出榻沿,指尖自然垂落,任由手里一抹小巧的枣红色滑过掌心,擦过指腹的细茧,掉在地上。 盛夏夜,露水凝结。 一滴剔透的露珠悬在窗上,被月色映照,顺窗滴落,坠在茂盛生长的草叶上,又顺着叶片滑下,撑开了潮热松软的土壤。 里屋,鼾声止住,寂静的夜里,又有露水坠下,接连滴落,格外清晰脆亮。 “青娘,水……” 里屋之中,陆放睡得口干舌燥,迷糊地呼唤着妻子:“水……” 第159章 第159章 鸡鸣时分, 夜色未散,浓墨一般的黑,被天光稀释,浮现成淡淡的兰花色, 朦胧梦幻。 里屋飘满酒气, 陆放半梦半醒, 模糊地感觉到, 身边的被褥轻轻陷下一点,像是有人回来。 他下意识便伸出手臂,朝着那温热的身体环去。 手臂环绕, 掌心恰好贴在妇人浑圆的孕肚上。 隔着夏日薄透的衣料,他能感受到肚皮的温热,以及肚皮下鲜活的胎动。 初为人父, 无论再感受几次胎动, 都会由衷感到欣喜。 陆放头脑未醒, 先美滋滋地嘿嘿笑了一声, 接着打了个哈欠, 随意问了一嘴:“方才上哪去了?” 男人强壮的臂弯下, 娇小的妇人乌发凌乱, 脸颊潮红未退,眸中水润泛红。 薛青青汗如雨下,磕绊解释:“我出去……小解去了。” 宿醉之后, 人的脑子往往转动不了。 陆放但凡细心些,便能发现怀中的妻子身上布满汗热, 还微微有些发抖。 明显的心虚。 可他满心只有掌心下的胎动,语气软了下去,有些委屈似的:“我口渴了半宿, 唤你,你也不应。” “我,我没听到。” 妇人已被带坏,谎话说得愈发利索。 担心那一帘之隔的真相被发现,薛青青连忙找补,转移丈夫的注意:“我这就去给你倒。” 她挪开搭在孕肚上的粗糙手掌,扶榻起身。 桌案离得不远,下床便能够到。 可在她双足沾鞋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感受如同电流,汹涌强势,窜遍了她全身的神经。 薛青青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仔细回忆着,确定自己已经擦洗过了。 兰花色的晨晖中,妇人本就通红的脸颊更加红若滴血,连耳后都被殃及池鱼,滚烫得厉害,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薛青青呼吸加快,忽然庆幸自己怀有身孕,否则……真的会可能怀上。 她都不敢想,若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她该如何面对一心只有自己的丈夫。 该如何面对羞耻欲死的自己。 …… 旭日冲破晨雾缓缓东升,暖煦清风掠过成片毛竹林,万顷翠绿层层摇曳,簌簌作响。宁静的村落彻底苏醒,此起彼伏的犬吠错落响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袅袅升腾,烟火气十足。 饭桌上,当着妻子和裴怀贞的面,陆放说出自己的打算。 在家歇了好几日,他手痒得厉害,准备上山猎鹿,鹿皮用来卖,鹿血留着兑酒,给恩公补身子用。 “叨扰多日,我已是过意不去。” 裴怀贞声音温润,玉白的面容上,满是读书人的斯文:“陆兄不必如此费心,何况我身体恢复大半,用鹿血酒滋养调和,实属大材小用。” “恩公这话多见外,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放道:“再说你才养了几日?身子虚着,饮用鹿血最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裴怀贞点头,似是接受了陆放的好意。 这时,他忽然移开视线,看向埋头用饭的妇人,轻轻呼唤:“小嫂嫂?” 薛青青自吃饭便在愣神,身体思绪皆紧绷,一言不发地扒着饭。 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将她紧绷成壳的思绪,击出一条裂缝。 她身体不自觉地颤动一下,抬头,看向问话的男人。 “公子唤我何事?”她脸对着对方,眼神却闪躲。 裴怀贞唇上翘起笑意,漆黑的眼仁微微眯合,凝视她道:“小嫂嫂觉得,我的身体,可是虚弱到需要用鹿血进补?” 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猫儿,薛青青面色红透,反应激烈:“你身体好不好,我怎么知道?你喝不喝鹿血酒,又关我什么事?你……” 气氛倏然安静。 陆放神色困惑,像是被妻子惊到:“青娘?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如梦初醒,恢复了不少理智。 她后知后觉,想起了他二人在聊什么,她方才想的,又是什么。 仿佛被扒光站在阳光下,薛青青本能地感到危险。 危险之下,她又本能地去寻找同类——那个与她一起做了“坏事”的同类。 而等对上年轻男人那双含笑带情,波光潋滟的桃花眼,薛青青顿时反应过来: 上当了。 根本不是她多想。 这歹毒的男人……就是故意激她的。 薛青青咬紧了唇。 怎么会有这种人? 偷了别人的妻子,还敢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光明正大地调戏? 薛青青失去所有食欲,满心只有憋屈,便也不解释,只将手里筷子放下,起身淡淡道:“我吃好了,你们俩慢慢吃吧。” 她本想回里屋,又觉得闷,便走到院中,随意拔了一把长在院里的苋菜,放到篮子里,又挽篮出门,走到门口的溪边洗菜。 雨过天晴,日光热烈,溪水清亮得像面镜子,清晰映出妇人燥热发红的面孔。 薛青青刻意尘封昨夜那些可恶的记忆。 可发红的脸色,过快的呼吸,无一不提醒她,她都做了什么。 憋屈逐渐化为委屈,薛青青只恨自己不争气。 说白了,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他救了她的丈夫,她给了他想要的,事情到此便该结束。 她不知自己在回味什么。 她应该感到屈辱才对。 分明已和陆放成婚一年多,对男女之事早已了解透彻,怎还会如此心神动荡,无法平静? 洗菜的手过于用力,可怜的苋菜被揉出汁水,绿油油一片,融入清澈的溪水中。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薛青青不必回头,便知是陆放过来。 无法面对信任自己的枕边人,她未动声色,专心地揉洗着菜根上的泥渍。 陆放叹了口气,只当妻子还在赌气,蹲在她身旁,轻声道:“和我说说,方才在饭桌上,怎突然向恩公发那样大的火?” 在这实心汉子眼里,妻子脾气好得过分,面团似的,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若是发火,必有她自己的缘由。 “我就是烦他。” 薛青青顶着张红得反常地脸,一本正经地编着谎话:“都已经恢复记忆了,怎么还赖着不走,留在这做什么。” 陆放原本忧愁的脸色,闻言顿时正经起来。 他沉下声道:“青娘,你这样想就不行了,恩公对咱家有两次大恩,莫说是在咱们家养伤,就是从此住在咱们家了,咱们也得好生对待着,哪有嫌弃人家的道理?” 薛青青心底压着真相,却一句说不出来,只捡了无关痛痒的回怼:“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你还觉得他看上我了,心里难受来着。” “那回算我多心。” 陆放叹道:“我早就想明白了,恩公是什么人?衙门口里都有他的关系,县太爷都得给他面子,他若是看上哪个妇人,随便动动手指头,人就是他的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非要住在人家里。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确实挺有病的。薛青青咬着下唇,在心底默默道。 “好青娘,我没有怨你的意思。” 陆放帮着妻子洗菜:“你怀着孕本就辛苦,偶尔心情不好,对人不耐烦,那也是应该的。” “但做人不能记仇不记恩,人家出了那么大的力,却连个好脸色都换不来,咱们两口子成什么人了?” “那个说人不是东西的词儿叫什么来着?穿衣服的什么兽来着?” “衣冠禽兽。”薛青青道。 陆放咧嘴笑了,日头下,牙白得反光:“还是你懂得多,不愧是在学堂外头偷学过的。” 薛青青被他这傻气的模样逗笑,同时又有些无奈,心想:你我算哪门子衣冠禽兽,真正的衣冠禽兽,只怕另有其人。 她将实话压下去,目光落在手里洗得稀碎的苋菜上。 陆放看了眼那菜,哭笑不得:“听话,一会儿回去了,跟恩公道个不是,这事便算过去了。” 薛青青心中万般不愿。 可听着丈夫小心翼翼的声音,她还是点了点头。 洗完菜,二人结伴回到家中。 陆放在院中修补打猎用的箭,薛青青走到堂屋的屋檐,准备兑现对丈夫的承诺。 日光入堂,满屋明亮。 年轻的男人手持干净抹布,身姿挺拔,正低头细细收拾饭后残局。俯身之时,鸦羽般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垂落,浓密眼睫覆下,遮住了深邃漆黑的眼仁,只余高挺窄峭的鼻梁,以及一双色泽淡红,宛若花瓣的薄唇。 两个男人,一个在外准备生计,一个在屋里料理家务。 薛青青一只脚迈入门槛,看看外面,又看看里面,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而在她愣神之际,温柔的嗓音低低响起,小蛇一般纤细灵活,不由分说,钻入她的耳廓—— “小嫂嫂,你回来了?” 薛青青心头微颤,思绪尚未回归,身体先变得潮热。 她抬眸,不再迟疑,看向男人道:“方才吃饭的时候,是我不对,你不必放在心上。” 裴怀贞摇了头,桃花眼弯起笑。 “我并未放在心上,小嫂嫂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莫说对我语气重了些,就是骂我两句,打我两下,那也是应该的。” 他身着朴素粗布衣衫,却难掩骨子里的清贵冷冽,雅致风度,指尖慢条斯理擦过光洁桌面,眼底笑意浅浅,眸光却漆黑沉凉,牢牢锁在妇人强装镇定的脸庞上,寸寸描摹,不肯挪开。 情不自禁地,裴怀贞想到方才看到的那幕。 妇人在溪边洗菜,对着身边粗笨的男人,不知听对方说到什么,忽然笑容满面,满目温柔。那般温顺柔软的模样,是他不曾见过的。 “毕竟——” 嗓音渐渐低涩,裴怀贞锁着妇人的眼睛,轻声细语地吐出一句:“小嫂嫂昨夜,实在使我满足。” 屋门和院子紧挨着,距离之近,薛青青站在门口,脑后便是陆放修理箭杆的声音。 她目露惊恐,扭头望去,正看到丈夫神情专注,对着手里欠修的竹片。 “小嫂嫂又看他做什么?” “他就那么好看?” 接连不断的质问声,逐渐绷不住虚伪的温柔,一句比一句失控,大声。 “青娘,你为何总是看他?” 院中传来咔嚓一声,竹片断裂。陆放选取一截,补在箭杆上。 余光扫到注视自己的妻子,陆放抬头,咧嘴冲人笑了下。 天光陡然被檐角流云遮去半分,堂屋里光影明暗摇曳,骤然沉暗下来。穿堂风幽幽灌进屋舍,卷起妇人鬓边散乱的碎发,丝丝缕缕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薛青青心跳快要停止。 她回过头来,想问裴怀贞是不是疯了,眼神刚凝聚,便见方才还弯腰擦桌,一身贤惠姿态的男人,已如鬼魂飘至她的面前。高大的身体投下阴影,强势的笼罩着她,漆黑深邃的眼仁,深深地注视着她。 “薛青青,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清楚。” 裴怀贞眼尾泛红,额角的青筋起跳,所剩不多的理智,已快撑不出强装出的温和,抽搐的唇角强行上翘,扯出微笑: “外头的那个,他有我年轻?有我俊俏?” “有我能让你爽?” 第160章 第160章 夜色已深, 虫鸣萦绕,叫春的猫儿不知又从哪里跑来,躲在毛竹墙外,放肆地嚎叫。 烛火早已熄灭, 薛青青听着猫叫, 辗转反侧, 无法入眠。 脑海中来回萦绕的, 都是白日里,年轻男人说过的刺耳的话,以及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 偏执漆黑的眼。 “他有我能让你爽?” “他有我年轻?有我俊俏?”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大半日,但薛青青仅是回想一下当时的场面,仍然会毛骨悚然。 更毛骨悚然的, 是她不知道, 这人下一次突然发疯, 会是在什么时候, 会不会如今日一样, 当着陆放的面, 让陆放看见。 或者说, 他会不会,故意让陆放看见? 薛青青心如乱麻。 脑海中不由自主,再度浮现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多么好看的一双眼, 多么斯文的一个人。 初时他在她眼里,是恩人, 是救命稻草。 后面他在她眼里,是趁火打劫,趁人之危。 如今他在她眼里, 是疯子,是甩不掉的怨鬼。 若今日的情形再现,薛青青笃定,陆放迟早会有知道的那天。 她清楚,自己是为了陆放,才走到今天这步,于情于理,她都有自己的苦衷,陆放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不能不要她。 但她不敢去赌人性。 试问哪个男人,能接受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怀着自己的孩子,被别的男人按在榻上,做着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只要东窗事发,只要丑事被陆放知道,那她得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就会被毁得彻彻底底。 连带着她腹中的孩子,都可能落得个被亲爹嫌弃,遭人白眼的下场。 夜色渐深,虫鸣尽歇,猫儿叫春的声音也慢慢飘远,转移去了别处。 忙碌一天的男人睡得正香,鼾声响亮。 薛青青转过头,看向熟睡的丈夫,借着淡淡月色,目光一点点,描绘丈夫端正的眉眼。 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薛青青眼尾泛红,眼神却悄然变得坚定。 她轻轻撑起身体,准备去和那人摊开讲明,了断这场孽缘。 而就在她动作小心,轻轻掀开薄被之时,帘外忽然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青娘,你睡了吗?” 语气轻柔至极,透着股小心翼翼,响在静谧的黑夜里,悦耳的声线,却如同勾魂的艳鬼,蛊惑着让人开门,放他进去吸食精气。 薛青青一颗心提了起来,死死盯向帘外,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薄被,竭力压低声音,颤抖地道:“你做什么?” 帘子轻轻晃荡,似被帘后的手抚摸,温柔的力度,如抚摸心爱妇人的脸颊。 “白日之事,是我做错了。” 男人声线低涩,带着微微的哽咽,如泣如诉,低低地吟念着,一一检讨自己的罪行。 “我不该当着陆兄的面,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问你我与他,谁更能取悦你的身体。” “我不该与他攀比,比谁更年轻,谁更俊俏。” “我既与青娘私相授受,便该自觉藏好,守好一个情人的本分,不让他知道。” “我错了,我不该如此高调。” “我应该安分守己,白日里与陆兄称兄道弟。夜里再偷偷地与青娘私会,偷偷地灌满青娘的肚子。” “都是我的错。” 声音再度发低,苦涩无比:“青娘,你能原谅我了么?” 原谅。 薛青青听完这席话,快要闭过气去。 私相授受……情人本分…… 随便哪个词被陆放听到,后果都会不堪设想。 这哪里是来道歉的,分明是来挑衅的! 薛青青身上汗如雨下,心跳快如擂鼓,杏眸瞪得浑圆,定定盯住丈夫熟睡的脸。 确定陆放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才转回头,朝着帘外,字眼颤颤溢出唇齿: “你闭嘴,我这便出去,到了外面再说。” 帘外幽长的吟念声终于消失,薛青青的耳边短暂清净。 她深呼出两口气,强行提起精神,下榻趿鞋,走出里屋。 堂屋。 月光穿堂,清冷如水,流淌在青年的身上。 裴怀贞站在帘外,墨发披散,中衣半敞,清瘦挺拔的身姿,头却垂着,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到妇人的身影出现,他惊喜地抬起头,眼角水光闪烁,似有默默垂泪,格外脆弱。 “我便知道,青娘不会轻易生我的气。” 他手臂伸长,将冷着脸的妇人轻揽入怀,低下脸去,委屈的语气,在她耳畔低语:“毕竟舒服是相互的,青娘也爱极了我给的滋味,不是吗?” 二人的身躯贴得紧密,体温交织在一起。 薛青青心跳剧烈。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腰腹肌肉的轮廓,坚硬清晰的形状。 不自觉地,她的双腿开始发软,短暂地失神,忍不住去想——这般窄的腰,都是哪来的力气与技巧? 门外忽有倦鸟鸣啼,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一把扯开腰间炙热的手掌,后退两步到堂屋中间,冷冷看着男人那张无辜的脸:“我不是来原谅你的,我是来同你把话说清楚的。” “你我之间不过交易而已,你救了我的丈夫,我对你感激不尽……可你要的,我也已经给过你了,从此以后,我与你毫无瓜葛。何况你既已恢复记忆,便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薛青青顿了顿,指甲陷入掌心,被欺负到这种境地,都不忍对这救过自己的坏男人,狠心下逐客令。 心软之下,她下意识补充:“当然,你若觉得未曾恢复完好,想继续留下来,我也不会赶你,只是……只是你我需当那事没发生过,还如以往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屋内陷入静谧。 月色与夜色中,传来男人的低语,喃喃咀嚼出字句:“……井水不犯河水。” 紧随着,是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 裴怀贞凝眸,漆黑的眼仁缩紧汇聚,宛若锁定猎物的蛇瞳,薄唇轻启,噙着笑意:“青娘说完了?” 气势陡然凛冽,与方才的撒娇叨扰截然不同,如若更换一人。 薛青青愣了愣,点了下头,后背泛起凉意。 对上妇人澄澈茫然的杏眸,裴怀贞幽幽开口,向她迈出步伐:“青娘,我何时说过,我与你是笔交易?” “我何时说过,我会只要你一次?” 冷冽的气息扑面压来,薛青青僵了脸色。 盛夏暑夜,她却感觉寒气绕身,全身冰冷。 “你……”薛青青后退着,与逼近的高大身影拉开距离,强压恐惧,“你把话说清楚些。” 裴怀贞“哦”了声,步伐依旧徐徐迈着,开门见山:“青娘如此珍爱陆兄,在青娘眼里,难道陆兄便只值那一次欢好吗?” 后腿抵在饭桌,薛青青退无可退,忍住逃跑的冲动,仰面去与男人谈判:“那你说,你到底想要多少次?” 阴影投下,笼罩住妇人柔弱的身躯。 裴怀贞俯首,漆黑如深渊的瞳仁,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要百次,千次,万次。” “我要你夜夜与我缠绵不断,身体只能被我填满。” “我要你的双腿只能为我分开,汗液只能为我而流。” “我要你抛弃里面那个鸠占鹊巢的坏人,到我的身边,做我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与我白头偕老。” 一字一句,怨气冲天,温柔的低语之下,满是执拗的占有欲。 薛青青似被男人灼热的吐息烫到,身躯一抖,身后的茶碗应声而落,声音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悠长。 里屋的鼾声静下,随之传来陆放含糊不清地询问声——“怎么了?” 薛青青掐紧了掌心,连忙回答:“哦……我渴了,出来倒水喝,没看仔细,将茶碗摔了,没事,你接着睡吧。” 陆放“嗯”了声,困倦得不行:“放那留着我收拾。慢着些,别把恩公吵到了。” “我知道。” 话说完,薛青青屏声息气,身体僵硬,眼睛一眨不敢眨,直直盯着那面脆弱单薄的帘子。 生怕被突然掀开,陆放的脸出现在后面。 她聚精会神,仔细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判断着他是正在入睡,还是已经睡熟。 颈间热气堆聚,薄唇覆了下来,轻轻吮咬她的肌肤,舌尖探出唇齿,打着圈儿地,舔舐在她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薛青青不敢动弹,生怕发出声音。 也正是发现了这个弱点,男人变本加厉,吻点辗转向下,咬开了衣衫的系带。 夜风入堂,衣衫坠地,清甜的香气陡然扩散。 薛青青眼角胀出泪水,贝齿咬紧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青娘,你听,陆兄已经睡着了。” 青筋迸跳的大掌悄然覆上,轻柔地挪开了妇人颤然遮挡的小手。 他低语,气息发烫:“陆兄是不会看到的,放心好了。在成为你的丈夫之前,我会做好这个情夫的。” 月光洒落,妇人的肌肤不停发颤,锁骨纤细,满目洁白。 “看在我如此配合的份上。” 男人俯首在她身前,臣服的姿态,玉白的面孔却微抬,鸦羽似的长睫,伴随滚烫的吐息,轻轻拂在细嫩的肌肤。 “求求妈妈……” 裴怀贞喉结微动:“赏我这一口罢。” 里屋传出鼾声,陆放已经睡着。 薛青青终于忍受不了这逼人去死的羞耻,挣扎不动,便破口骂道:“你这男人,你怎能这般不知廉耻,你如何对得起你家中妻子,你——” 话音一顿,她意识到什么,愣了一愣,语气倏然惊悚:“你方才,叫我什么?” 心脏狂跳着,眨眼之间的等待,便已万分难熬。 “妈妈。” 裴怀贞重复念出,桃花眼堆聚笑意,弯成月牙形状,看着妇人颤栗的眼波:“青娘喜欢我这般唤你吗?” “不对,你……”薛青青后脑发麻,“你怎会知道这个词汇?” “不急。”裴怀贞漫不经心。 温柔的吻,落在隆起的孕肚上,他低语:“做完,我慢慢讲给你。” 第161章 第161章 天色熹微, 晨间的山村薄雾朦胧,苍翠的山峦起伏于雾下,秀丽不失神秘。 三两只雀鸟飞过小院,划破早间的静谧。 因要上山猎鹿, 陆放起了个大早, 调弓备箭, 收拾箭囊。 薛青青将提前备好的干粮, 水囊,一并装到他的背篓里,轻声叮嘱道:“入了夜便赶紧回来, 别在山里摸黑乱跑,若是跟上次那样,大晚上被狼追着咬, 即便没被咬到, 失足跌落到山下, 也够你躺好几年的。” 陆放咧嘴一笑, 安慰妻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上次虽凶险, 可老天既然安排恩公救了我, 便不会将我这条命轻易收了去。” 薛青青嗔他一眼:“属你心最大。” 夫妻二人说着话,未留意屋门之处,悄然多出的清隽身姿。 直至陆放抬起头, 目光无意地瞥过,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瞳对视上, 才喜出望外道:“天刚亮,恩公怎起这般早?” 薛青青原本平稳摆放干粮的双手,在听到这句话后, 控制不住地抖了下子。 熟悉地,清冽的男子声音,在她脑后轻轻响起—— “昨夜睡得好,今日自然醒得也早。” 悦耳的声音,却使得她心跳猛然加快。 空白的头脑里,来回萦绕出现的,都是夜色笼罩下,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逗弄。 “青娘好厉害,既然如此,都给你好不好?” “别哭,别闭眼,我喜欢你这样。” “真美,陆放见过你这副浪_荡的模样吗?” 清晨剔透的露水,于无声中侵上妇人卷翘的眼睫,随着过热的呼吸而起伏,抖动。 “别说,我瞧着恩公的脸色,是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陆放未留意妻子的异样,朝着檐下温润的男人客套。 裴怀贞笑了笑,看向陆放身旁,背对自己的妇人。 黑眸凝聚,锁紧妇人的雪白细腻的后颈,看着那截纤细是如何在肉眼下变得粉腻,发烫。 “陆兄客气了。” 他嗓音轻柔,温和有礼:“都是小嫂嫂照顾得周到。” “照顾”二字,咬得微重。 薛青青咬紧下唇,身体翻涌上来一股被撩动的热潮。 她一点不愿回忆,她都是如何“照顾”他的。 “好了,东西都收拾完了。” 担心被丈夫察觉,薛青青忙对陆放道:“你快去吧,一会儿太阳出来了,走起路来一身汗,受累又遭罪。” 陆放不做他想对她点头:“那我去了。” “嗯。” 年轻的猎户动作利索,同妻子道过别,便提起背篓,大步走出了家门。 薛青青盯着丈夫宽厚的背影,想到他在为生计操劳时,她却在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一时心底又酸又苦,愧疚翻涌。 她追到门口,对着那背影道:“山间路滑,你可一定慢些。” “别管猎没猎到,天黑了就一定回家,我在家做好饭等你,多晚都等你。” 陆放回头看她,笑得明朗:“我都知道,你快进屋歇着吧,别担心了。” 薛青青答应下来,却并未回到屋中。 而是继续站在门口,呆呆凝视着丈夫的背影。 以往每次陆放出门打猎,她都会站在门外,看着他离开。 可没有任何一次,心情会如此刻般复杂。 天际涌现出明亮的鱼肚白,日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 陆放的背影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薛青青眼眶渐红,喃喃自语:“……陆郎,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无声之中,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从她身后伸来,轻柔地搭在了她的孕肚上。 “真好。” 隔着衣料,裴怀贞细细抚摸着妇人温热的孕体,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后颈上,细嗅着那股戒不掉的清甜香气,低低喟叹道: “他一走,家中只剩下我与青娘。” 顿了下,他发笑:“我们可以慢慢来,把没用过的玩儿法,都补上。” 薛青青后背冒汗,两条腿顿时酸软发绵,随时能够瘫坐下去。 可她却并未表露怯意,先动手将院门关上,防止被邻里看到。 而后张口,声音清清泠泠:“你昨夜答应过我,事后会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 昨夜她便该知道的。 可惜实在体力不济,结束时便已沉睡过去,连衣服都没穿,在竹榻上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被鸡鸣声吵醒,她才惊觉自己彻夜未回里屋,连忙整理好衣物,擦净凌乱的身子,回到原处,悄悄躺在了陆放的身旁。 “有这回事?”裴怀贞轻嘶一声,颇为懊恼似的,“我记性不太好,青娘想要知道什么来着?” 薛青青只当他真的忘记,脱口而出:“我想知道你为何会叫我——” 那两个字眼呼之欲出,薛青青却忽然打住声音。 她舌头打结,忽然意识到,“妈妈”如此神圣的词汇,用在年轻男女之间,有多么邪恶露骨。 她咬着唇,发不出声音。 裴怀贞轻笑,薄唇细蹭她的耳廓,一如昨夜事后温存,吐息如丝:“为何会叫你……妈妈?” 薛青青肌肤轻颤,耳尖红透,细腻的脸颊上,沁出一层晶莹的薄汗,可怜兮兮地,像是随时能晕倒。 “想知道,那便随我进屋说,这里太热。” 裴怀贞盯着妇人脸上的细汗,向她伸出手。 薛青青循着那只修长洁净的手,看了男人一眼。 玉白的面孔,衬着黑如墨玉的眼瞳,不再刻意勾人时,满身久居高位的贵气。 原来他也能有正常的时候。 心里念头刚落,她便又听到低涩的一句: “妈妈若是不听话,我便要像昨晚那样,扇你的小…了。” 薛青青头皮发麻。 想让这人赶紧闭嘴,她泄愤似的,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抓上男人的手,恨不得将骨头捏碎。 换个人早该喊疼,裴怀贞却唇角上翘,神色愉悦,由着妇人如何虐待他。 堂屋。 薛青青一看到竹榻便害怕,刚进入屋子,人便已想往外躲。 裴怀贞察觉到妇人的紧张,一时心塞又心疼,轻叹道:“放心,方才在门口,我是故意逗你的,我今日都不会再碰你了,你若不想,明日后日,我都不会碰你。” 他伸出手,轻柔的力度,将妇人按坐在凳子上。 薛青青将信将疑,抬眸看他。 却见男人眸色柔和,低垂着视线,凝望着她的肚子。 “青娘毕竟身怀有孕。”男人轻声道,“即便为了咱们的孩儿着想,也不可太过纵情。” 薛青青听得一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有点不懂,她和陆放的孩子,和他这个外人有何关系,还“咱们”? 似是看出妇人心中所想,裴怀贞眸色略沉,正色道:“恒之的名字是我取的,尿布是我给换的,生病是我哄的,他与我亲生之子,没有分毫区别。” 薛青青听到前面的话是惊讶,听到后面,便是惊悚了。 “什么尿布,什么生病,恒之又是谁?” 薛青青皱眉,眼神已有些看疯子的警惕:“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气氛寂静。 裴怀贞神色沉下,方才的柔情与戏谑,皆被认真取代。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再有丝毫遮掩,开门见山:“妈妈这个词,是你教给我的。” “恒之,就是你腹中孩子以后的名字,名字是我取的。” “我叫裴怀贞,身份为当朝太子,是你未来的丈夫,也是你孩子的父亲。” 在妇人震惊的注视中,裴怀贞继续吐字: “青娘,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 日上三竿,日头火辣。 两只山雀飞入小院,停在了静谧的屋顶上。 这时,惊现一声呼叫,吓跑了两只山雀,扑棱棱飞走,留下清脆的啼叫。 “你说什么?” 薛青青死死盯住面前男人,蹙紧眉头:“陆放不久后会死,还是在打猎途中,从山上掉下来,活活摔死的?” 裴怀贞淡淡地“嗯”了声,鼻息发沉,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温和:“青娘,我同你说了那般多,你就只记得个陆放会死?” 她怎么不记得她还会与他相遇?与他相识相爱? 尤其他还减去一些不太愉快的赘述,譬如她逃他追,她用金印砸他诸如此类。 他只告诉她,她会被他带到皇宫,会成为他唯一的皇后,她的孩子,会被他视为亲生。 他们相依为命,互相搀扶,一起参与朝政改革,挽大厦之将倾。 这些她都没听到? 她就记住了那姓陆的会死? “你现在发誓。” 薛青青眼神哆嗦,呼吸都开始变得紧张:“你证明你没有在骗我。” 裴怀贞强撑着耐心,忍着额角抽动的青筋,举手发誓:“我裴怀贞对天发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我若是欺骗薛青青,便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差不多的誓言,他在前世还是“沈濯”时,也对她发过。 那时她刚得知,陆放过往有个心上人,与她颇为相似,陆放娶她,只是因为她有几分像那女子。 她被骗得怕了,颤声问他,是否也会骗她。 裴怀贞为了证明不会骗她,诅咒自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当时,青娘是什么反应? 好像是立马用手捂住他的嘴,哭着不允许他如此诅咒自己。 世事恍然如梦,辗转便是一生。 日影入室,斑驳了满地。 裴怀贞发完誓,未急着放下手。 他眼睫稍抬,有些期待,等着妇人扑上来,让他将这些诅咒自己的话,通通都收回去。 可等了半天,斑驳的日影将形状变化几遍,都未等来妇人激烈的反应。 直到裴怀贞按捺不住,想主动询问之时,发着呆的妇人忽然起身,冲向门外。 裴怀贞拉住她,轻易便将这纤薄的身躯包裹进怀里,沉声询问:“你去做什么?” 薛青青脸色发白,魂魄像是飞到了天外,颤颤吐出字眼:“我要去找陆放,我不许他上山,我再不许他离开我的眼前,我不要他死……不可以……” 如同绷紧的弓弦终于断裂。 裴怀贞强撑出的冷静,也终于被这句话击了个粉碎。 “薛青青,真相你都已经知道了。” 他竭力压着声音里的怒火,眉心却失控地跳动不止,咬字也随之低狠发沉: “我才是你真正的丈夫,我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不在乎我就算了,你还如此担心那个陆放的死活,他算个什么东西?” “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东西?” “一个见不得光,想玩就玩,想踹就踹的下贱情夫吗?” 第162章 第162章 男人一句接一句的质问, 如冬日的冰雹,劈头砸在薛青青的脸上,不留她喘息的余地,强势地索取着她的在意, 逼着她去回应。 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追问, 汹涌蓬勃的情意, 充斥在薛青青脑海中的, 只有陆放满身是血,奄奄一息躺在山下的景象。 她满脸的泪,红唇翕动着, 喃喃念出的,只有那一句:“我要去救他,我不要他死……” 裴怀贞原本满心怒火, 在听到这句话后, 好似回忆起什么, 蓦然怔愣在原地。 他恍然想起来, 在上一辈子, 这泪流满面的妇人, 也曾哭得这般可怜, 紧紧地抱住他,温热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心口,求着他不要死, 说她会一直陪着他。 当时只道是寻常。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更多的酸苦滋味涌上心头, 逼得裴怀贞几欲吐血。 他眼底翻出猩红的血丝,故作从容,冷笑一声:“青娘,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缠在妇人身躯上的双臂收紧,如蟒蛇绞尽自己千方百计才到口的猎物,他俯下的薄唇,轻蹭在妇人潮红的耳尖上。 裴怀贞温柔地低语:“青娘,你今日就是哭死在这里,我都不会放你去找他。” “我不光不让你去找他。” 他语气放慢,细嗅着独属于妇人身上的香气,享受这种残忍:“我还要把你带走。” “下半辈子里的每一天,我都要你再也见不到他。” “我要你只能对着我,看着我。” “你腹中的孩子,只能认我做父亲。” “你以后的孩子,生父也只能是我。” 一句句咬字软绵的低语,活似催命符咒。 薛青青如遭雷击,身体彻底僵住,更多的眼泪自她的眼眶滑出,顺着脸颊坠落。 看裴怀贞的眼神,恐惧又愤怒,像看吃人的厉鬼。 裴怀贞双眸微眯,桃花眼平静无波,静静迎着妇人的怒视,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不过是在拨乱反正,把自己的妻子抢回身边,不让她一错再错而已。 那个陆放有什么好?比得上他裴怀贞一根头发? 陆放唯一赢了他的,不过就是趁他重生得晚了,故而占尽先机,比他提早认识了青娘,鸠占鹊巢。 不然,青娘此刻便该是他的妻子,肚子里怀的,也该是他的孩子。 裴怀贞视线下移,落在妇人隆起的小腹上,眸色愈发阴翳。 纵然知道里面的是他可爱的儿子,是一口一个“父皇”,古灵精怪的小恒之。 可想想这孩子是怎么孕育出来的,是用什么姿势,什么动作孕育出来的,他还是忍不住出现杀人的冲动。 也就在他怔神的间隙,温软的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搡开他的怀抱,抓起桌上的粗陶茶碗狠狠一摔,捡起最为锋利的碎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裴怀贞瞬时滞了呼吸,飞快迈出的脚步又被理智死死摁住,不再有任何动作。 他吞咽着喉咙,将声音压到最轻,看着妇人:“青娘,你这是做什么?” 薛青青未语,步伐退着,尖锐的陶片抵紧脖颈,泪眼决绝。 “我错了。” 裴怀贞盯着那陶片,眼睛不敢眨动一下。 妇人的肌肤细嫩,那陶片只要轻轻划过,便能破开皮肤,流出鲜血。 裴怀贞漆黑的眼仁沉若古井,小心翼翼地道:“青娘,我不该胡言乱语,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我不该——” 裴怀贞吞着喉咙,将牙一咬,克制住浑身翻涌叫嚣的气血,放柔嗓音道:“不该说要分开你和陆放。” “青娘你放心,陆兄这么好的人,一定能够长命百岁,与你白头到老。” 快要气疯的男人强行将思绪镇定,就着被犬齿咬出的血腥滋味,艰难地咀嚼出字眼:“乖青娘,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想想孩子——” 提到孩子,薛青青决绝的目光颤然一瞬,杏眸垂下,落到隆起的肚子上,顷刻泪眼朦胧。 “你不就是想让陆兄回家吗?” 裴怀贞继续诱哄,持续加码:“只要你将陶片放下,我立刻出门,去把陆兄找回来,带到你的面前。” “青娘,你不想见到陆放了吗?” 蛊惑般的声音中,薛青青抬眸,看着男人那张透着慌乱的脸,似在考量他的话是否可信。 看穿她心中所想,裴怀贞未曾迟疑,步伐后退。 “我退一步,你便将手中之物挪远一分,可好?” 他说到做到,再度后退。 感受到他的认真,在他连退几步,薛青青手里的陶片,终于离脖颈远了一些。 四目相对。 昨夜缠绵榻间,今日两相对峙。 就在妇人拿着陶片的手彻底落下,门外的男人转身之时,薛青青忽然道:“等等。” 正欲迈出的步伐猛然顿住,裴怀贞回过头,潋滟泛红的眼底,浮现难以抑制的欢喜。 果然,对青娘,还是得用软的。 若非舍不得他,她怎会在这时叫住他? 他的青娘最是重情重义,定是被他打动,舍不得与他的夫妻情分,选择回到他的身边,与他再续前缘。 裴怀贞强压住雀跃的心情,长睫故意垂落,湿漉漉地遮掩在眼瞳,装作落寞地问:“青娘还有何事要说?” “陆放性子倔,认定了要去猎鹿,定然不会轻易随你回来。” 对着年轻男人那张满是失落的面孔,薛青青感到万分的不自在。 明明做坏人的是他,怎么此刻弄得,倒像是她在欺负他。 薛青青顿了下声音,压下内心的古怪滋味,再启唇:“你就说我身上落红了,肚子疼得厉害,他一定急着回来。” 气氛静止,穿堂清风都跟着消了动静。 屋门外,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知道了。” “还有……” 迈出的步伐收回,裴怀贞再度停下,屏息去听。 薛青青低下声音:“大白天的,孤男寡女,你走时避着点人,否则被别人看见……说不清的。” 裴怀贞没再出声,扭头大步离开。 —— 因时辰尚早,陆放未曾进入深山当中,被裴怀贞沿着脚印轻易找到。 听说薛青青落红,陆放当即吓坏,连忙跑回家,坚持要送妻子去镇上看郎中。 哪怕薛青青解释再三,自己只是虚惊一场,并未落红,这实心眼的汉子也心有余悸,一口咬死要带她去瞧医,还专门出去一趟,借了个驴车,方便拉她上路。 薛青青拗不过,又不能把实话宣之于口,只好应了。 上午启程,日落时分才到镇上,三人就近找了家医馆。 大夫为薛青青诊过脉,沉吟道:“胎像尚稳,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虚浮,平日还需平心静气,少操劳,切莫活动气血,以免动及胎气。” 说完抬眼,看向站在妇人身后的两个男人:“您二位,哪个是孩子的爹?” 裴怀贞下意识便抬了眼,本能地想迈出脚步。 可薛青青却仿佛与他心灵相通,立刻轻扫他一眼。 暗流汹涌。 陆放未有察觉,大步走上前:“我是。” 郎中让他弯腰,压低了声音,与他附耳说话,显然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可傍晚人少,医馆里静谧异常,呼吸声都被放大,何况说话。 “胎像虽稳,却有一样需要留意。” “你家娘子气血冲燥,走路虚软,是房事过勤,虚火内生的征兆。” “年轻人血气方刚,定力不够,过往几日,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第163章 第163章 蜀地夏日湿热难耐, 纵然医馆四面通透,依然热得人无法喘息。 密密麻麻的冷汗,攀升在薛青青的后背,浸透衣衫。 她不敢眨眼, 定定盯着陆放的表情, 耳边来回绕着的, 都是大夫那句——“过往几日, 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看着陆放困惑的眼神,薛青青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不敢去想,若陆放反应过来,该对她有多少失望。 窒息的安静中, 一只手悄然落在她的后背。 男人指尖温柔, 顺着妇人有些颤栗的后脊, 轻轻的抚摸着, 如若安抚受惊的孩童。 可却引起了薛青青更多的惊吓, 抖得也更加厉害。 光天化日, 隐秘的情事被外人点破, 情人还当着丈夫的面,抚摸她的身体。 “没什么大事,也不必服药, 回去静养着便是。” 大夫的嗓音高了起来,瞅着陆放道:“年轻人疼媳妇不是这么个疼法, 记住了,要管住自己,懂得节制。” 陆放从始至终都听得一头雾水, 表情困惑又茫然,也不知从哪反驳,只好懵懵地点着头。 出了医馆,三人站在街边,气氛静得离奇。 裴怀贞忽道:“陆兄,方才大夫都对你说了什么?神神秘秘,还不让我与小嫂嫂听到。” 慢悠悠的语气,透着股随意,像是单纯好奇。 “没什么。”陆放挠了挠头,客气得笑了下,就是笑得些许勉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他转过脸,定睛瞧了眼医馆的牌匾,顿了顿:“再找家看看吧,我觉得这家是庸医,说得一点不准。” 薛青青当即道:“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横竖也没什么事,我想回家去。” 她心虚得厉害,脸色自然也红得反常,连耳根后面,都冒着丝丝缕缕的香热。 在这小镇子上,嫌少见一名妇人,身边有两名男子围着,其中一个还俊得过分。行人经过,无不愿意多瞧几眼。 薛青青更加不自在,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让人再别想瞧到。 陆放心中还想着别的,头脑有些浑浑噩噩,闻声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声“行”。 裴怀贞皱了眉。 他抬头看着天色,道:“再有两炷香的工夫,天便要黑透了,天黑赶路不比白日,到家也要后半夜,我和陆兄两个男人,自然不在话下,可小嫂嫂怀着身孕,如何承受得了?” 陆放一听,当即反应过来,也对薛青青道:“恩公说得有理,不如咱们今晚便不回去了,找家客栈住着,明日再说。” 薛青青一个人,拗不过身边两个男人,只能同意。 客栈是裴怀贞找的,门面开阔干净,在小地方里,要价算是高昂。 薛青青守着驴车,陆放硬着头皮走进去,刚想打听价格,裴怀贞便要了两间房,顺带将钱付上。 付完钱,裴怀贞对小二道:“备上一桌饭菜,有孕妇在,不要重油重盐,也不要辣的,清淡开胃为主要,若是有燕窝鱼胶类的滋补品,一并炖了端上来。” 小店难得遇到个豪客,送了一壶酒,还顺口套起近乎:“不知尊夫人几月孕龄?我观客官仪表堂堂,一看便是个儿女双全的面相。” 裴怀贞笑了笑,没否认。 陆放站在一旁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若放以往,他觉得也没什么值得多想,无非就是一点误会。 可如今,他怎么听,心里怎么不是滋味。 三人用饭时,夜色已深,晚间的客栈没什么生意,账房和小二都到后厨吃饭去了,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一桌人。 薛青青揣着心事,又乏得厉害,吃到一半,便抵不住疲惫,先行回房歇息。 临走,她的手轻柔地搭在陆放肩上,柔声叮嘱:“少饮些酒,伤身体。” 陆放喝得两眼发红,神色恹恹,闻言应声:“我知道。” 裴怀贞凝了一双黑眸,视线紧咬在妇人那只搭在男人肩头的手上,仰面喝下半碗酒,落碗时,力度格外重。 薛青青被动静惊到,眼睫跳了一跳,手上的力度也松了些。 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她生怕又出什么乱子,不再逗留,动身去了厢房。 烛苗跳在灯台上,昏黄的光芒,柔软地落在妇人身上。 只见乌髻如云,鬓边一缕碎发散落,蹭在雪白的脸侧。许是刚吃完饭,妇人身子有些发重,扶腰行走时,步伐既软又轻,透着股袅娜的娇媚气。 “你家娘子气血冲燥,走路虚软。” “是房事过勤,虚火内生的征兆。” “过往几日,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老大夫说过的话如同咒语,阴魂不散地响在陆放脑海。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舌头被酒水蛰到,口中又辣又苦。 “——陆兄?” 清冽温润的嗓音响在耳侧,陆放乍然回神,转过脸,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噙着笑意的眼眸。 “陆兄怎发这般久的呆?” 裴怀贞神色淡淡,唇角上翘,玩笑着试探:“在想什么?” 陆放摇头,将妻子的身姿自脑海中抹去:“没想什么。” 他低头,端起面前的酒碗,想要借酒消愁:“许是我多心了,那庸医说……唉,不提也罢。” 酒碗已经见底,陆放一口喝了个空。 裴怀贞提起酒壶,为他满上。 “陆兄没有多心。” 酒水注入碗底,脆冽发响,烛影明暗交叠,飘忽起伏。 年轻男人弯了潋滟的桃花眼,低低发笑:“那大夫说的,只字不假。” “青娘这几日,的确被我折腾坏了。” —— 薛青青躺下许久,迟迟未能睡着,心中总有股不详的预感。 正辗转反侧,房门便已被推开,淡淡的酒气漂浮进来。 她略抬眸,余光借着烛影,恰好扫到熟悉的轮廓上。 “喝了多少?”她将身体往里挪了挪,将床榻让出一半来。 “没多少。” 陆放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起伏。 薛青青当即便嗅到异样。 丈夫虽不是个活泼的性格,说话却也爽朗,像这般半死不活的动静,过往从未有过。 联想到大夫说的那些话,她的心顿时又揪紧起来,故作冷静地道:“怎么了,感觉你心情不大好。” 陆放将门合上,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对比方才,多了两分强打精神的轻松:“哪有不好,今日有酒喝有肉吃,心情好着呢。” 他越这样,薛青青心里越忐忑。 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她又不敢问。 手里好像攥着一个已经出现裂纹的鸡蛋,明明知道它已经坏了,但因为蛋清还没有流淌出来,便自欺欺人,觉得还能再放放。 薛青青知道自欺欺人有多可笑,可她实在不是个大胆的人,手掌紧了又松,最终没有再追问,而是选择当一只鸵鸟,翻身朝里,假装睡着。 闭上眼睛,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灵敏。 薛青青能嗅到丈夫身上混合酒气的汗味,嗅到蜡烛吹熄后,陡然破灭的烟气,听到陆放过于急促的呼吸,以及渐近的脚步声。 床榻陷下一片,后背萦绕上一团热气。 夫妻二人躺在一起,许久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薛青青从未如此刻煎熬过。 她想装得再从容一点,好像真的已经熟睡过去,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身体犹如石头僵硬。 “青娘。” 黑暗中,陆放蓦然出声。 “怎么了?”她应。 应完,薛青青便后悔得肠子发青。 这和直接承认方才在装睡,有何区别? 声音落下,气氛再度陷入寂静。 正当薛青青怀疑自己听错之时,耳后声音再度飘来:“你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吗?” “若恩公是真心待你,能一辈子对你好,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苛待你……” 陆放哽咽了下,顿了顿,接着说:“你跟了他,我不怨你。” “我的要求就那一个,看在咱俩过往的夫妻情分上,孩子你生下来,留给我,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好。” 好声好气,一丝怨气与愤怒也无。 可薛青青却被巨大的羞愧笼罩。 她恨不得当场咬断舌头,血流而亡,再一道雷劈下来,让她尸骨无存才好。 “瞎说什么呢?” 她也不知自己是提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此刻假装不懂,翻身打了陆放一下,堆尽全身力气,佯装出一副轻松面容,气得发笑: “你我既已拜堂成亲,必然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 “还跟了他,你不怨我……” 薛青青眼圈红了一片,嗓音也哽咽:“你怎知我就愿意跟他了?见个有钱长得好的我就被勾着走,狗还不嫌家贫,你拿我薛青青当什么了?” 说着,她眼中真滚出泪来。 陆放慌了神,连忙哄她。 可这眼泪来得汹涌,包含的滋味太过复杂,根本不是轻易能够止住的。 直至陆放赌咒,说以后再说这种话,便天打五雷轰,薛青青才忙去捂他的嘴,“呸呸”两声,再不许他胡乱说话。 夫妻二人哭过笑过,抱在一起,如往日那样,安稳入睡。 不知不觉,男人的鼾声响起。 薛青青睁开了眼。 她将圈在身上的胳膊挪开,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趿上鞋,借着廊下灯笼透进窗的光,摸着黑走到门口。 客栈的房间都挨在一块,裴怀贞就住在隔壁,出门转个身,便能摸到他的门。 薛青青心里窝火得厉害,伴着未解的困惑,觉也睡不着,非要见到那个人,将话问个明白。 手抓住门框,她悄然拉开一条门缝,无声地挤了出去。 廊下灯笼微微发晃,投下一片昏黄的软光,绕得人眼神也发晃。 年轻俊美的男人站在光下,后背靠在客栈粗糙的栏杆上,上半张脸被阴影压着,只看到高挺窄瘦的鼻,形状姣美的薄唇。 唇上泛着晶莹水色,浓郁的酒气弥漫在廊下。 听到开门声,裴怀贞举起手里酒壶,仰面又饮一口,视线却始终垂着,圈在怔在门口的妇人身上。 “哟。” 他咽下酒,仿佛捉奸的原配,语气揶揄:“舍得出来了?” 第164章 第164章 夜风拂动, 扑鼻满面的冷冽酒气。 裴怀贞前进一步,颀长身姿从阴影中走出,露出了遮挡在阴影下的上半张脸。 他喝得有些多了,眼角浮现艳丽的灼红色, 漆黑的眼瞳, 也变得有些炙热, 看人时, 视线丝丝发着烫。 四目相对,薛青青下意识感到紧张。 她也想不明白,分明自己才是兴师问罪的那一个, 怎么在对方的质问下,莫名地便提紧了心弦。 还知道出来? 这种话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夫能说出口的?薛青青不知这人哪来的底气。 她回过神来,没去接对方的话, 而是将门合上, 在这诡异的氛围下, 冷静地开口: “你把你我的事情, 都告诉陆放了?” 廊下, 发黄的灯影绰约摇晃, 酒气愈显浓郁。 “是。”裴怀贞启唇, 毫不在意。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薛青青蹙眉,愤怒之下,音量也不由得拔高。 可也不过仅问出这一句, 她便想起了身后一门之隔,正在熟睡的丈夫。 眼神闪过一丝顾忌, 薛青青转过头,往身后的门板望去。 似在纠结,该用什么样的音量, 才能把话说清楚,还不足以吵醒丈夫。 怔愣这片刻,她再回头,方才还靠着栏杆,与她相距甚远的男人,便已如幽魂飘至她的面前,漆黑发烫的双瞳,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她。 “我是怎么想的?” 裴怀贞的声线被酒气浸染,低哑滞涩,盯着妇人的眼睛,不放过她丝毫的情绪,反问回去:“我倒是很好奇,青娘是怎么想的。” “你就这么在意他?” 他抬眸搜了眼门,阴翳的眼神,像在看仇人:“在意到站在我面前,和我说两句话,都要担心吵到他?” 散在空气里的酒气,不知何时变成了刺鼻的酸气。 裴怀贞凝视着面前妇人的脸,额角的青筋抽跳个不停,每一个字,都像用力咀嚼一遍。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喷洒在面上的热息,克制着肌肤上酥麻的痒意。 她心想:要不然呢? 你我是什么很上得了台面的关系吗。 不藏着掖着,难道还要吹锣打鼓,让陆放看个明白才好? 这些心里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 面前的男人疯起来有多可怕,她已经初见端倪,自不敢继续煽风点火。 “他是我的丈夫。” 薛青青口吻淡淡,陈述这个事实:“我自然要在意他。” “哦?” 裴怀贞刻意低下了头,寻找着她躲闪的脸,泛红的眼眸微眯着,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我相爱的日子,比你和那个陆放的要多得多。” “你也曾对着我落泪,只因我身上又添了一道伤痕。” “你也曾抱着我,保证今生今生,永远都只有我一个。” 随着男人低哑的说话声,酒气也随之攀升,熏染上薛青青的脸颊。 可说来古怪,同样是饮了酒,闻着陆放身上的酒味,她便隐隐有些不舒适。 闻着这人身上的酒气,她只觉得喉咙发干,身体变得有些发热,体内像是有一股热流,隐隐汇聚在一起,如潮汐翻涌迭起。 “我很早便在这里站着。” 裴怀贞吞了下喉咙,微有些哽咽:“听着你和他在里面打情骂俏,你猜我是什么感受?” 妇人未语,漠不关心的模样。 “他是你的丈夫,我难道就不是吗?” 裴怀贞手上迸紧青筋,酒壶险些捏碎。 怨念冲天。 气氛绷紧成线,紧张到了极点。 薛青青被困在门板与男人的胸膛之间,脸颊被喷洒的热息染成灼红,眼眸泛着水光。 心跳加快,她抬眸,对上男人发红的眼睛,忽然不知从哪生出勇气,索性今天就将话说开。 “我信你说的话。” 她道:“或许我过往,与你的确是对恩爱夫妻,我对你,也曾如同对待陆放那样。” 话音刚落,裴怀贞漆黑的眼底焕发亮光,殷切地看着她,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目光,立刻变得委屈起来,就好像……终于等到主人安慰的小狗。 薛青青被盯得心情复杂,顿了顿,旋即道:“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她垂着眼,莫名也吞起喉咙,咬字发干:“我不在乎前世,只要今生。” “薛青青。” 裴怀贞蓦然咬字。 他紧吸一口气,胸腔有些颤,像是身上哪处收了伤,疼得他无法忍受。 他道:“你再跟我说一遍。” “我不在乎……” “看着我的眼睛说!” 薛青青抬起了眼。 她盯着男人那双泛红的眼,一字一顿:“我不在乎前世,只要今——”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裴怀贞再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他低头,力度凶狠,堵住了她的唇。 泄愤似的,齿关撞上齿关,舌尖撬开唇缝,酒气与怨气一并灌入妇人的口中。 薛青青被他撞得后退,脊背抵上了身后的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脆弱的门板几乎要被撞开。 若门被撞开,动静惊醒陆放,他一睁开眼,便看到怀有身孕的妻子,同别的男人吻在一起,换做任何人,只怕当场上吊的心都有了。 薛青青顿时紧张,挣扎着偏头,躲开男人作恶的唇舌,声音发着抖:“别,别在这里……” 裴怀贞却追她的唇,强势地撬开唇齿,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只要他再稍稍使些力气,她身后的门便能被挤得敞开。 身后是丈夫,身前是情夫。 被丈夫发现,和被情夫强吻,总得选一个。 薛青青不敢再动了,无声地选择了后者。 可裴怀贞显然不肯就此放过她。 灯影昏黄,照见妇人溢出眼角的泪花。 她宁可在他怀里抖成这样,也不肯出声惊动里面的人。 心口的郁气燃烧成火,裴怀贞的手掌从妇人腰间滑下,捞起她一条腿,挂在自己腰侧,另只手则扣紧她的后腰,确保她不会被撞倒。 他沉下腰,狠狠往前一…。 门板咯吱作响,似是已经破开。 薛青青浑身剧烈一颤,双手本能地环绕住男人的脖颈,不敢朝后方发力,身体整个挂在了对方身上。 原本单方面的强吻,因男人的这个举动,变成了你情我愿的痴缠。 若有人经过,看到这幕,只会以为这是对饥肠辘辘野鸳鸯,馋到连张床懒得去找,抵着门便开始野_合。 是个人都无法忍受这种羞耻。 薛青青怒不可遏,杏眸瞪得浑圆,对上那双深邃的桃花眼。 所有的呼之欲出的骂声,全被薄唇堵在了喉间。 想到熟睡的陆放,薛青青仍是决定隐忍。 可在这时,不知男人有意无意,本就滚落在地的酒壶,又被他一脚踹开,撞在墙上,炸开一记刺耳的响。 响声震得薛青青头脑发麻,她抽出唯一没能禁锢的手,高高举起,对准正在专注亲吻自己的脸,似要狠狠落下。 裴怀贞留意到她的动作,挑眉看着她,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可手举在半空中,颤了又颤,迟迟没有落下去。 薛青青打不下去。 被欺负到这般境地,她脑海中想着的,也是在刘大宝深夜闯入家门的那晚,他为了保护她,将刘大宝打晕过去。 这人的身份太过多变。 前世的爱人,今生的恩人,亦是一心拆散他们夫妻的仇人。 薛青青奈何不了他。 而正当她感到深深无力之时,紧堵在唇上的薄唇乍然分离。 纤长的银丝拉扯在两张唇瓣之间,悬而不断。 薛青青被亲得满口酒气,头脑也茫然发晕,还未回过神,举起的手便已被一张大掌握住。 裴怀贞没有丝毫犹豫,抓着她的手,狠狠地扇在了自己脸上。 清脆的响声轰然响在廊下,震耳发聩。 男人玉白的脸上浮起五道鲜红的指痕,发着烫,在灯影下冒着热气。 他却连眼睫都没眨一下,反倒低低笑出了声,偏过头,将那半边红肿的俊脸,温驯地贴蹭在她的掌心里,细细密密地吮吻着她颤抖的指尖,温柔地问:“心里舒服了吗?” 薛青青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光颤个不停,盯着自己酥麻发烫的手,无法想象,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未等她回答,吻便已重新压下。 薛青青说不出话,眼眶胀得发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流经唇梢,将吻都染上了咸苦的味道。 可僵硬过后,她却仿佛想通了什么,抬起早已酸软的手,环绕上了男人的脖颈。 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回吻过去 似是被她这个动作取悦到,裴怀贞力度放得轻柔。 亲了有半晌,他反倒松开了她。 他的语气柔了不少,潮热的唇,细蹭妇人滚烫的耳尖,低低地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苦肉计奏效了? 若早知打一巴掌有这种效果,他在重逢第一日,便该任她甩上几巴掌。 “今夜你想亲,便亲个够,想做……也做个够,我都依你。” 薛青青抽噎着,亲密的动作,语气却苦得出奇:“当初要不是你救了陆放,陆放只怕早早便要葬身狼口,若非是你打晕了刘大宝,只怕我也早已遭殃。” “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不会忘。” 裴怀贞噙在唇上的笑意,瞬间变得僵硬,潋滟的桃花眼里,刚刚燃起的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问:“所以呢?” “过了今晚,你就走吧。” 薛青青流着泪:“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该辜负你,可我……” “我已经有陆放了啊。” 她咬字发绵,颤颤威胁:“再这样逼我下去,你能得到的,也只有一具尸体而已。” 气氛陡然寂静。 裴怀贞深吸一口气,心疼得像是碎成几片,又被掏出来,摔在地上,血肉模糊地被踩上好几遍。 他强撑着笑意,视线扫在妇人满是泪水的脸上,口吻冰冷:“青娘,得不到你的人,得到你的尸体,那也是好的。” “你先死,我再死,咱们两个配阴婚,到了地底下续起前缘,再做夫妻。” “血肉腐败,骨头成灰,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第165章 第165章 夜深人静, 街面隐约传来梆子声,两短一长,清脆发响,远远的, 像从天上飘来, 朦胧听不真切。 夜还很长, 薛青青闭上眼, 把脸埋进丈夫的后背。 陆放的肩膀还是如往日一样,宽阔温热,充满力量。 可薛青青却未能如以往那样, 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也不擦拭,任由泪珠滑进鬓发中。 “你先死, 我再死, 咱们两个配阴婚, 到了地底下续起前缘, 再做夫妻。” “血肉腐败, 骨头成灰, 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男人温柔病态的声音阴魂不散, 如鬼魅般绕在她的耳畔。 薛青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那人,怎么回到的屋里。 只记得在听完那两句话后, 身体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愤怒恐惧, 羞愧愧疚,所有翻涌不休的情绪,都在那一刻偃旗息鼓, 化为死水。 她不知万念俱灰是何滋味,若是有,大抵就是当时。 不想哭,不想骂,不想挣扎,不想做任何事,只希望自己变成一块石头,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再有。 因为思考,便意味着要做选择。 两个人,一个是她今生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恩人。 一个与世无争,反而令她心疼,一个又争又抢,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要选谁?难道还用想吗。 可偏偏的,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泪水浸透了丈夫后背的衣料,震耳的鼾声早就停了。 她知道陆放没睡,陆放也知道她在哭。 昔日恩爱夫妻,如今两相无言。 还能说什么呢? 薛青青难道说:反正就这样了,那人死赖着不走,我也拿他没办法,你就当多了个兄弟,以后与他一起照顾好我便是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当有两个爹,你也有人分担着些。 天…… 这哪里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身体软得没了力气。 阖上眼,直至鸡鸣时分,才隐约有了困意。 …… 翌日,晨光攀窗。 薛青青睡得不好,眼皮肿得厉害,好不容易,才艰难撕开了一条缝隙。 陆放站在床前,正在穿衣。 感受到妻子的注视,他抬头一笑:“醒得正好,咱们该回了。” 明朗的笑容,恰如过往寻常时刻。 薛青青看得一怔,被睡眠安抚过的心境,平静得有些异常。 她应声,声音也如往常,淡淡的温柔:“好。” 夫妻二人收拾好,走到楼下,找小二退了房。 今日难得,出了个艳阳天。 薛青青走出客栈,感受到扑面的太阳,缓和一会儿,睁开眼,看向街上。 恰逢集会,街面人来人往,到处是挎着篮子,结伴而行的嬢嬢。街面两旁,摆了不少摊位,有卖菌子的,卖草药的,还有卖鸡卖鸭,卖小吃的。 手搓出来的冰粉,晶莹剔透,用芭蕉叶叠成的小碗盛着,再兑上蜂蜜水,点缀上几颗小圆子,瞧着赏心悦目,吃着也舒服开胃。 薛青青瞧着眼前的热闹,听着不绝于耳的蜀地方言,昨晚上的万念俱灰,被这偌大的日头一晒,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脑海中再浮现裴怀贞那张玉面黑瞳,鬼气森森的脸,薛青青便已没那么胆寒。 罢了。 她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不都是过出来的。 这般想完,她在陆放的搀扶下上了驴车,余光瞥过左右,恰似无意地问起:“他呢?” 从出房门到现在,裴怀贞好像就没了影子。 难道是因为昨晚之事,与她赌气,故意不来见她? “忘记跟你说。” 陆放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恩公已经走了,天不亮就走了。他没让我叫醒你,只给我说了声,便走了。” 其中的诸多细节,陆放省略未提。 譬如那位好恩公是如何冷着张脸,盯着他熟睡中的妻子,神色痴迷,看个没完。 临走之际,又冷冰冰地交代他:“我留了银子,就在梅花村家中的竹床下面。” “青娘一日三顿,每顿三菜一汤,荤素齐全,不得短缺。” “她以往的粗布衣裳都扔了,重新裁细布做。” “她早起晨吐,不喜进食,你别逼她。今日上路时,你给她买些清凉之物,她吃得舒服了,自然便有胃口吃别的。” “听懂了?听懂了就点下头。” 烈日高照,灼热的光晕,无端使人头昏。 听完陆放的话,薛青青眼神微空。 安静了片刻,她嗓音淡淡:“走就走了吧,早就该走了。” 陆放也没再说话,上了驴车,专心赶起路来。 驴车经过各式摊位,其中有家卖伞的,吆喝声传得老远,五颜六色的油纸伞面铺在日头下面,好看得人挪不开眼。 薛青青看着那些伞,眼神直着。 其实经过这一夜,她也在心中张开了一把伞,预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做好了被风吹雨打的准备,鼓足了对抗风雨的勇气。 只是她也没想到,当她准备好一切,那场雨却不下了。 薛青青应该感到开心的。 可想必是内心铺垫得太多,忽然未雨绸缪变为无用之功,比起开心,她更多的,是种拔剑四顾的茫然。 这时,驴车停下。 陆放走到街边,掏钱买了一盏蜂蜜冰粉,捧到了薛青青的跟前。 “路上热,你吃着解暑。” 男人擦着满头的汗,笨拙的语气里,是如往常一般的关切。 薛青青接过冰粉,并未急着尝两口,而是静静地盯着看,过了好久,她才抬起脸,酸涩的眼睛瞧向丈夫:“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陆放上了车,赶起驴道:“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屋头的婆娘,肚子里又有了我的孩子,我不对你好,该去对谁好?” 车轱辘碾在街面上,发出轰隆连续的响声。 薛青青尝了一口冰粉,冰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丝丝甜意顺着喉咙,滑进了心坎儿里。 “陆郎。” 她嗓音滞涩,透着哽咽,忽然道:“你我以后好好的。” 陆放应了声“好”,同样有点哽咽。 驴车晃悠悠地穿过人流,夫妻俩谁都没再说话。 好像那个强势如雷霆的第三者,从未出现过,也从未插足过他们的生活。 没了那个人在,日子,定能恢复成以往那样吧? 薛青青含着冰凉清甜的冰粉,手落在隆起的孕肚上,在心底期盼着。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又隐隐萦绕股说不出的怅然,许久不散。 第166章 第166章 日子平静如以往。 白日里, 陆放早早进山打猎。 薛青青起床后,锅里总会出现提前做好的饭菜,用小火温着,出锅都还冒着热气。 她只当是陆放提前做好, 未做他想, 有什么, 便吃什么。 吃过饭, 她会料理些简单的家务,将院落洒扫干净。 闲暇时,便与李大娘坐在门口的槐树底下, 乘凉剥莲子。 夏日的莲子脆嫩爽口,剥时丢一颗进嘴里,甜中带着淡淡的清苦, 清爽解暑。 两人随意地聊着家常, 薛青青盘算着, 等李大娘家的大黄狗下了崽, 便抱一只回家看家护院, 这样陆放夜里回来得晚, 她也不至于心慌。 李大娘自然一口应下。 二人正说着话, 耳边忽然闹起一阵打骂声。 薛青青放眼望去,见是一个中年妇人,手握杀猪用的长砍刀, 正追着一个年纪相仿的汉子,劈头盖脸地一顿砍。 两人身后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急得满头大汗,边追边劝架。 那男孩薛青青认得,名叫狗娃, 时常跟着陆放进山学打猎的本领,被他追着的那对男女,正是他的爹娘。 “这是出什么事了?”薛青青看着那对你死我活的夫妻,惊诧地问。 李大娘叹了口气,下巴朝狗娃爹的方向扬了扬:“搞破鞋被屋头婆娘逮到了,两口子都已经闹了好几日,还没完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青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里剥莲子的动作也慢下来,轻声道:“狗娃爹平日里瞧着最老实本分,怎会做出这种事。” “这你就不懂了,”李大娘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的,“越是看着老实的,私底下花花肠子越多,指不定怎么偷人呢。” 一缕日光穿过翠绿的槐叶,落在薛青青白皙的颈侧。 她的耳后烫出一片滚热的红,头垂得更低了,捏着莲子的指尖也泛着红。 “狗娃爹也太不像话了,”她小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偷什么人。” “你年轻,不懂。” 李大娘打开了话匣子,横竖左右无人,索性敞开了说:“偷人这种事,就跟黄鼠狼偷鸡似的,偷一回就上瘾了,哪是想戒就能戒得掉的?但凡偷上那么一回,这辈子都别想忘得了,到死都得惦记着那股见不得人的滋味,再别想安生过日子了。” 话音落下,薛青青的脸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几乎要埋进胸脯里。 李大娘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害羞,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张老嘴,什么荤的素的都往外倒,你们小媳妇脸皮薄,哪听得这些话?你可别跟你家陆放说,不然他该怪我带坏你了。” 薛青青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只知道点头。 傍晚时分,算着陆放快回家了,薛青青回了家,提前把饭菜热好。 天黑后,陆放果然到家。 夫妻俩一起用过饭,便各自忙活开来。 一个修补箭矢,筹备明日打猎的用具。一个借着烛光,在灯下缝制孩子出生后要穿的小衣裳。 静谧的光景,一如往日每个寻常的夜晚。 分明该是安心放松的时刻,薛青青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闷燥,总觉得太安静了,少了些什么。 她仔细回想,发现她与丈夫之间的话,其实一直都不算多。 两人能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若没有这些家常可唠,她和他之间,也就没有多少话可说了。 更多的时候,都是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 就像天底下,每一对搭伙过日子的夫妻,一天接着一天,日子也就这样过来了。 琴瑟和鸣,心有灵犀,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 寻常夫妻,能互相体谅,不吵不闹,便已算是恩爱了。 薛青青该知足的。 可不知怎的,看着陆放蹲在屋门外,沉默无声的背影,她心底像破了一扇窗,凉风丝丝缕缕地灌进来,不至于疼,却也密密麻麻地泛着酸。 忙活完,两人上榻。 陆放累了一整天,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薛青青犹豫再三,终究轻轻推了推他,柔声道:“你跟我说说话吧。” 陆放撑开满是血丝的眼,含糊应道:“说什么?” 薛青青看着他眼底浓重的倦意,堵在喉间的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睡吧。”她说。 陆放困得厉害,“嗯”了一声,歪头便睡了过去。 恰在这时,腹中一阵胎动,薛青青感觉肚皮绷得发紧,忍不住轻嘶出声。 陆放鼾声如雷,没有察觉。 薛青青望着熟睡的丈夫,心中五味杂陈。 发了一阵呆,她毫无睡意,胸口反倒闷得更厉害了,便扶着腰起身,下榻走到堂屋。 月色明朗,清泠泠的光辉如明灯照入屋内,投下薄薄一层皎洁。 松开手中的布帘,薛青青下意识地,抬眸朝竹榻望去。 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丝被人睡过的痕迹,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喧嚣褪尽之后,年轻男人那张斯文清隽的面孔,忽然如鬼魅般扑入脑海,放大在薛青青眼前,逼着她去与那双漆黑的眼瞳对视。 “血肉腐败,骨头成灰,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男人清冽的嗓音活生生响在耳侧,薛青青平静如死水的心境,陡然间活了过来,激烈地翻涌着。 她终于明白,心底那股闷燥与空落落的酸楚,究竟从何而来。 裴怀贞走了,把她加诸于她的烦恼,焦虑,惊恐,统统带走了。 可同样地,他把她平凡日子里难得的激情,热烈,刺激,也一并带走了。 她如今就像一个刚饮过烈酒的人,唇齿间的灼烧尚未褪尽,再去喝旁的什么,都觉得寡淡无味。 “只要偷上一回,这辈子都别想忘得了了。” “到死都得挂念着那股见不得人的滋味。” “再别想安生过日子了。” 回忆起李大娘那几句话,薛青青如临大敌,心跳极快。 她觉得,自己好像学坏了。 在经历过那些隐秘刺激的情_事后,她……再不是以往那个安分守己,一心一意,只想安稳跟着陆放过日子的薛青青了。 薛青青怕了。 强行按下起伏的心潮,这倍感羞耻的妇人,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和丈夫好好过日子,绝不再想那个人,否则就不活了。 决心落定,薛青青心中安稳了许多,不再将自己当作一个罪人。 她深吸了几口夜间的清凉空气,转身回到里屋,上榻躺在陆放身侧。 轻轻环住丈夫的腰,那颗跳动不休的心,终于有平稳的趋势。 她阖上眼,安然酝酿睡意。 …… 辗转过去数日,蜀中渐有些转凉。 薛青青的肚子又大了些,行走不便,家务也总有落下。 好在陆放手脚麻利,每日上山前,都会将三餐做好,再将院子清扫。 薛青青每日醒来,睁眼便是干净的院落,心情也舒畅不少。 李大娘见她总不出门,怕她把自己闷坏,便隔三差五拉她在门口的树下乘凉,随意地聊些家常。 这日说到给莽娃子娶妻,李大娘头疼娶儿媳的开销,目光扫到薛青青的肚子,打趣道:“看这形状,八成是个小子,你别看我愁,以后也有你愁的。” 薛青青笑了笑,没太放在心上。 肚子里的都还没出来,她哪里需要操心以后的儿媳。 再说,万一是女儿呢? 她以往在镇上赶集,偶然算命,算命的说她命里是个“好”字,儿女双全,还都是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这般想完,薛青青唇上噙的笑意更加柔和,垂下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低头的工夫里,村中的小径中,忽有一名女子向她走来,女子梳着妇人发髻,身型枯瘦如柴,面上满是青紫,就连穿着的衣衫,都布满未经缝合的口子。 更显眼的,是手里还抱着个襁褓,襁褓里毫无声音,也不知里头的婴儿是死是活。 薛青青抬眸看到女子,恰与对方的眼睛对上。 还未回神,那女子便已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双膝一拢,跪在了她的面前。 …… 阴雨欲来。 薛青青坐在里屋,看着窗外稠密的阴云,听着外面的吵闹声。 成婚一年多,她第一次见陆放发如此大的火。 “冤枉人也没有你这样的!” 陆放的吼声隔帘飘来: “自你嫁了人,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你这突然抱着个孩子过来,说是我的,毁了我,也毁了你,你……你图个什么!” 相继飘入帘的,是女子凄厉的哭声—— “陆放,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可你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就把这孩子留下吧,你就当家里多了个小狗小猫,给她口饭吃就行,不然留在她亲爹屋头里,她迟早是个死啊……” “那也不行!你赶紧抱走!” 女子压抑的哭声停顿一瞬,紧接着的,是陆放一声惊呼,以及女子踉跄凌乱的逃跑声。 “你回来!这孩子我不要!你抱走!” 似被咆哮声吓得不轻,原本安安静静的婴儿,突然哭得撕心裂肺,随时断气一般。 这时,薛青青腹中也胎动得厉害,隔着柔软的衣料,隐约可看到小腹起伏的弧度。 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柔声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操心。” 说罢扶腰起身,走出了里屋。 堂屋内,陆放黑着张脸,看着被亲娘扔在地上,正扯开嗓子哭嚎的小女娃,两只手僵硬地伸着,想捡又不想捡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走出来的妻子,急着开口:“青娘,你——” “我信你。”薛青青道。 一句话,陆放的表情当即放松许多,嘴唇动了动,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历来有主见的汉子,在面对女人孩子的事情上,总是不知如何拿捏尺度。 薛青青这时道:“孩子抱起来,由我看着,你去把人追回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一如平常时分轻柔,口吻悲凉:“她既然做到这一步,便已没有活下去的打算,你不去追,她断然活不过今晚。人命关天,不能见死不救。” 陆放没了主心骨,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点着头:“那我去把她追来,让她把这娃娃抱走。” 薛青青应声。 陆放把孩子捡起来,交给了薛青青,而后便大步迈开,跨出屋门。 “陆放。”薛青青忽然叫他。 陆放回过头,纵然心里窝憋着一团火,面对妻子,仍是轻声回应:“怎么了?” 薛青青扯出一抹笑来,乌发衬着格外苍白的面容,连带着笑容都有些发苦。 她问:“你当初娶我,是因为我和这孩子的娘,长得有些相像吗?” 陆放顿时僵了身体。 薛青青摇了摇头,吐字轻而无力:“人命要紧,先去追人。” 陆放原地愣了片刻,眼神茫然着,显然不知该干什么,说什么。 他本能地听从妻子的话,继续追人去了。 只是步伐相比方才,明显踉跄了不少,透着股遮掩不住的慌乱。 薛青青看着陆放出家门,回了里屋,将孩子放在了床尾。 说来古怪,方才还哀嚎着的小女娃,被她抱完,变得安静乖巧不少,独自躺在床上也不哭不闹,睁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薛青青却没能控制住,眼角滑出了泪水。 从与那女子对视的第一眼起,她便知道,她像她。 不在于长相,而在于气韵。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当初薛家那老两口狮子大开口,一口气要十五两银子的彩礼,陆放都毅然决然,掏出来给了他们。 分明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是在集市上的匆匆一眼。 薛青青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当时枯瘦如柴,远达不到能让人一见钟情的程度,所以自成婚以来,她始终都好奇其中缘由。 如今,真相大白。 身体像失去所有力气,薛青青歪倒在榻上,脸埋入枕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流个没完。 愤怒吗?若是以往,她兴许会愤怒,还可能会质问陆放,为何不早告诉她。 可如今,薛青青不知自己还能有什么资格愤怒。 她和别的男人翻云覆雨多少回,陆放说过什么了? 多少次,她和裴怀贞趁他睡着,隔着这一道帘子…… 她和裴怀贞…… 裴怀贞…… 不合时宜地,那张被她遗忘许久的俊美面孔,再度强势地袭入脑海。 薛青青自暴自弃地想:倘若裴怀贞还在,便好了。 最起码,她还能有个怀抱,供她躲一下。 心像被大手拉扯,扭曲又疼痛。 薛青青在痛苦中意识到,她……好像,有点想裴怀贞。 泪水浸湿枕头,薛青青口干舌燥,连哭都没了声音,身体都被哀伤氤氲,如同在雾中迷失。 这时,床边出现脚步声,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后脊上,轻柔地抚摸着。 薛青青身躯轻颤,只当是陆放不放心自己,折返回来,心中又惊又喜,忙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扭头望去:“陆——” 窗外阴雨连绵,草木被雨水冲刷得苍翠,大片浓郁的绿色,映照入窗内,衬出男人如珠似玉的一张面孔。 裴怀贞逆着光,水雾将他眼睫染得湿黑,越发显得面容冷清,薄唇艳丽。 他盯着妇人脸上的泪,将手中水碗递去,冷嗖嗖地道:“把水喝了。” 可薛青青哭得头昏脑涨,眼下只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哪里想得起来喝水。 裴怀贞未犹豫,仰面含了满口的水,双瞳锁紧妇人红润潮热的唇,俯身吻去。 第167章 第167章 妇人的唇齿还在愕然地微张着, 丝毫未有防备,轻易便已被长舌撬开。 水渡入口中,顺着喉管湿润肺腑,清凉了燥热的全身。 薛青青本能地吞咽, 眼瞳中映出男人放大数倍的俊颜。 喝完了水, 她的脖颈下意识往后缩去。 察觉到她的退意, 男人的舌头又缠住她退缩的舌尖, 追吻过去。 薛青青慌张不已,眼神闪烁不停。 裴怀贞偏还不闭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沉着股郁气。 眼神凶,吻也凶,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泄愤似的。 久违的清冽气息, 混着难以言喻的烫意, 铺天盖地, 充斥在薛青青的鼻息之间。 她头昏脑胀, 终于想起来反抗, 抬起手想推开他,被他反手扣住,五指嵌进她的指缝, 将她的手按在榻上,连带着身子也动弹不得。 窗外雨声绵密, 屋内只剩下唇舌纠缠的细碎水声。 逆光的阴影,将这玉面黑瞳的男人,衬得像个吸人精气的精魅。 精魅诡计多端, 专挑丈夫不在家的温软妇人下手,吻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任他予取予求。 馥郁的草木清气,混着雨中泥土的腥气,顺着窗户渗入房中,像张细密的大网,网在年轻男女的身上,一再收紧。 薛青青晕得厉害,挣扎的力道渐渐软了下去。 男人腾出一只手,指腹潮热,挑开妇人鬓间微湿的乌发,绷紧的下颚终于有所放松。 唇齿松开时,两道急促的呼吸起伏响起。 裴怀贞将额头抵在妇人的额上,艳丽发红的薄唇吐着粗气,任由二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交汇融合。 稍作休息,估算着妇人已经平稳了呼吸,裴怀贞面庞倾下,还想再来。 薛青青偏头躲开他的唇,喘息着,声音被亲得有些发颤,断断续续地,终于得空问出那句—— “你……你怎么回来了?” 多么令人不爽的一句话。 可阴雨天的日光昏而发暗,映照出妇人粉腻发红的肤色,以及一双莹聚着泪意,水光粼粼的杏眸。 裴怀贞心跳快了一下,汹涌的怒火也变了味道,到嘴的冷笑,变成了幽怨的轻哼:“我不是刚回来,我是没走过。” “否则,你每日的餐饭出自何人之手” 他眼眸黑得发沉,盯着妇人脸上的泪痕,轻柔的语气,却格外咄咄逼人:“院子又被何人清扫?” “碗筷是何人所洗?” 薛青青愣住,回忆这些时日以来,每日揭开锅便能看到的饭菜,睁眼便干干净净的院落,喃喃启唇:“难道不是陆——” 裴怀贞额上的青筋倏然跳动一下,积压许久的隐忍,终在此刻崩坏,冷笑着道:“我的好青娘,你再跟我提一下那个名字,我立刻将你扒干净…三次。” 薛青青不敢说话了。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生气了。 任谁辛辛苦苦做完家务,功劳却被记在别人头上,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薛青青红着张脸,将头别向一遍,生怕与男人对视上,挑起他的火气,真的被……上三次。 想必是感受到她的惧意,安静里,一只手轻柔地落下,放在她的孕肚上,轻轻抚摸着,缓解着她的紧张。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似小鱼摆动鱼尾,回应着抚摸的大掌。 感受到孩子,薛青青稍微松了绷紧的心弦,轻声道:“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暗中看着我,没有离开过?” “是。”裴怀贞坦然承认。 薛青青垂眸,轻咬下唇。 若放以前,得知一个已经离开多日的人,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还藏在自己身边,观察着自己的动向,薛青青定会觉得此人心机深沉,阴森可怖。 可在经历过上午之事,得知自己只是丈夫对于以往心爱女子的替身之后,薛青青非但不害怕,反而还有些……动容。 说不上来原因,她只知道,她需要一个非她不可的人。 不将她当做任何人的替代,执拗地不离开她,将她视作唯一的人。 裴怀贞便是那个人。 她当然知晓他的诸多恶劣。 可正如一块冷透了的冰,急需热烈的火来融化她。 纵然有被灼烧的风险,她也顾不得了。 “怕了?” 锁在妇人唇上的黑瞳微微收紧,裴怀贞注视着那充血肿胀的唇瓣,喉结微动,喉咙发干。 薛青青没吭声,眼波动了动,没回答他。 “今日现身本就非我本意。” 裴怀贞将语气沉了沉,好像余怒未消,故意道:“青娘既不想见我,那我这便消失,好让青娘眼不见心不烦。” 说着话,他收回了抚摸在孕肚上的手。 “别——” 薛青青顿时着急起来,一把便抓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手温热,宽大,青筋埋在皮肉下,有力地跳动着。 薛青青着急的动作牵扯到眼角,蓄在眼中的泪珠滑出一颗。 她慌慌张张,咬字也磕绊:“你……你别走。” 说时低了下头,再抬眸,更多的泪珠从眼角坠出:“裴怀贞……” “……我,我需要你。” 裴怀贞动不了了。 感官在此刻变得清晰无比,尤其手上的脉搏,跳动之快,像是活物。 妇人身上的香气像藤蔓,顺着那只抓住他的柔软手掌,丝丝缕缕地攀爬,缠绕住他的手腕,臂膀,胸膛,心脏…… “吓唬你的。” 撑不住半刻,裴怀贞俯下身,擦拭妇人眼角的泪,声音柔得像水:“傻青娘,怎么什么话都信,我怎会轻易离你而去?” 他缓缓低下身,哄孩子似的,鼻尖蹭着她鼻尖:“我说过的,血肉腐败,骨头成灰,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昔日梦魇一般的言语,再度萦绕在薛青青的耳畔。 她点着头,未有丝毫害怕,反而感到心安。 潮湿颤然的长睫上,挂着未掉的泪珠,脆弱可怜。 是双眼睛都能看出来,眼前的妇人有多需要人陪。 有多么适合,被坏人趁虚而入。 “可怜的小青娘。” 裴怀贞轻吻妇人的鼻尖,安慰着:“放心,我不是陆放,不会将你当成是任何人的替代,在我眼里,你就是你,没人能取代得了你。” “你的手好凉。” “需要放在我怀里暖一暖吗?” “我的衣带有些碍事,青娘可以帮我解开吗?” “对,就是这样,继续解。” 再坚强的人,在面对温柔的安慰时,都会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浑浑噩噩地,只想缩在对方的臂弯下,短暂地躲一躲。 薛青青原本都已经恢复平静,经男人这三言两语的诱哄,内心的酸楚便又涌了上来,懵懵地呆愣着,沉浸在悲伤的迷雾中。 待回过神来,事情已然不对劲了。 双膝不知何时已经分开。 方才还衣衫整洁的男人,于无声中宽了衣带,中衣敞开,露出冷白如玉的胸膛,两根精致深邃的锁骨下,腰腹块垒分明,常年习武留下的旧伤,早已褪成浅淡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还有几分美感。 腰腹两边,凌厉的人鱼线条如同宝剑归鞘,没入微垮的亵绔边缘,线条两边,青筋盘虬,有力地跳动着,也随之没入绔腰。 艳得惊心动魄。 吸引着人的视线,忍不住想再往下些,一探究竟。 薛青青看得呆住。 夏日的雨声清晰稠密,她身上微微发烫。 后知后觉,妇人感受到不对。 正欲挣扎,男人温柔的手心已经落下,轻抚着她的脸颊。 “好可怜。” 裴怀贞神色悲悯:“我不知该怎么办,便只好用这副身体来安慰你。” 他低叹:“青娘会拒绝我的好心吗?” 薛青青躲开了眼,不再去受美色蛊惑。 “裴怀贞,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 她顿了顿,再想拒绝,下巴便已被大掌掰回。 男人放大数倍的俊脸,逼近在薛青青眼前。 她拒绝的话抵在舌尖,正要宣之于口,便被对方炽烈的唇舌堵回。 搅碎。 …… 晌午过后,雨色渐停,蜀间处处漫着水雾,草木绿得发稠。 院门从外推开,走入全身淋湿的陆放,及同样湿透,步伐踉跄的女子。 “你跑得倒是快。” 陆放喘着粗气,步伐迈向堂屋:“方才若非是我拦着你,你跑那河边干什么?真打算跳下去?” 女子跟在他身后,憋着眼泪,一言不发。 “我陆放就把话撂在这,你那孩子我不会要,你从哪抱来的就从哪抱回去,不是我的种,我不会认。” “你已经嫁人,我也早已娶妻,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 “青娘很好,我有了她,便再没想起过你。” “你把孩子抱走,以后便别来见我了。” 女子不说话,低着头一味抹泪。 二人相继走入堂屋,陆放唤了一声“青娘”。 见没动静,他隐隐觉得古怪,抬腿正要往里屋去,低垂的帘子,便被一只冷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撩开。 裴怀贞款步走出,乌黑发丝披散身前,衬得本就俊美的脸,愈发唇红齿白,慵懒秾艳。 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随意地系着身上衣带,胸膛上若隐若现,布着几处新鲜的咬痕。 “青娘太累,已经睡下了。” 他扫了眼面前呆若木鸡的男女,神色冷淡: “出去说,别吵到她。” 第168章 第168章 薛青青在昏睡之前, 曾趴在裴怀贞的怀中,抽噎着交代:“……事已至此,我是没脸再见陆放了。” “他若回来,你帮我转告他, 若他心里当真有那女子, 舍不得她……我便成全他俩。” “但他若愿意放下人家, 继续与我过这日子, 过往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怪他。” “只求他也别怪我, 我……” 后面的话,薛青青还想再说,裴怀贞不太爱听, 便全用唇堵回去了。 雨过天晴, 院内潮湿如洗。 残雨顺着茅草覆盖的屋檐嘀嗒坠落, 滋润墙角的青苔。青苔翠绿葱郁, 绽开米粒大小的洁白小花。 裴怀贞将身份摊牌说明, 回忆着薛青青交代他的话, 每一个字, 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眼瞳微眯,板着斯文的脸,如实对陆放说道:“青娘说, 事已至此,她成全你俩。” 陆放听得一愣, 原本五味杂陈的心境,因这句话而变得困惑,忍不住道:“……就, 就这,这就没了?” 裴怀贞眉梢略挑,流露出股理直气壮的倨傲劲儿,淡淡道:“没了。” 陆放脸色发白。 他知道,他这回是真伤妻子的心了。 两人成婚至今,不管过得好坏,就算是吃糠咽菜,青娘也一心一意跟他,为了把他从牢里救出来,那般老实的性子,迫不得已,竟然…… 他分明有无数个机会告诉青娘,当年娶她的缘由,可却一直觉得无关紧要,不必去多那一嘴,觉得青娘纵然知道了,也不过同他闹一闹。 她性子软和,闹完,还是要与他好好过的。 他哪里想得到,已经成婚有孕,早已生米煮成熟饭的妻子,还会有天有离他而去。 陆放抬起脸,偷瞥一眼面前清隽贵气的男人,心情复杂。 正值壮年的猎户红了眼眶,弯了挺拔的脊梁,面上满是悔意。 在他一旁,女子满身被丈夫打出的伤痕,却不去心疼自己,反而心疼地看着陆放,也跟着掉起眼泪。 裴怀贞扫了眼陆放,又扫了眼那女子。 他稍有沉吟,对那女子道:“若你丈夫忽然暴毙,你可还愿意跟着你这以往的相好?” 女子眼中闪烁泪光,看着陆放,神色变得殷切,想说话又不敢说,显然是愿意。 裴怀贞:“那正好,你二人既能相逢,便是缘分未尽,孤今日便亲自赐婚,帮你二人再续前缘。” 年轻男女为之一愣,嘴巴大张着。 不等他们反应,裴怀贞面不改色:“你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生。” “青娘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今日抱来的孩子,孤都带走了。” “放心,孤不会苛待他们。纵让他们自己选,他们也定会选择孤做他们的父亲。” “镇上有已购置好的房宅,挨着集市与县衙。” “出了这个门,自有人带你们过去安家。” “宅子里有两箱金银,省着些用,足够你二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裴怀贞口吻淡淡,面上始终未有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丝毫接受别人感恩戴德的兴致。 话说完,他对着这双表情变化万千,喜忧参半,又满是茫然的男女,忽然放平了声音,堪称温和地道:“二位,孤已将话说完。” “现在,你们可以离开,回你们自己家了吗?” 陆放总算回过神来。 这老实本分,吃百家饭长大的猎户汉子,一辈子也没妄想能在镇里有个房子,突然天降馅饼,他却顾不得去高兴,嘴张了张,又急又慌: “恩公……不,殿下,我,我知道青娘跟着你,肯定比跟着我要好,但我有句话,劳你转告青娘。” “说。”裴怀贞不假思索。 陆放攥紧拳头,壮着胆子,磕磕绊绊地道:“过往的事情,是我对不住她。” “可我还是想问问她,能不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青娘愿意跟着恩公你,我当然能理解,可她,她……” 陆放红了眼,声音哽咽:“她还愿意信我一回,留下跟我过日子,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在这村里当一辈子的猎户,仍像以前那样,守着她过下去。” “……劳烦恩公,一定将这话告诉她。” 对上汉子殷切的目光,裴怀贞黑眸动了动,神色出奇地温和,答应道:“好,孤一定带到。” 细雨又稀疏下了两场,转瞬已是傍晚。 里屋内,妇人终于醒来。 薛青青身上酸软得厉害,睁眼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裴怀贞,焦急地询问,陆放是否归来。 屋内燃着烛火,昏黄柔软的光芒跳跃着,照耀在年轻男人玉白俊秀的面孔上。 裴怀贞做好了饭菜,又不知从哪弄来一碗羊奶,极有耐心地拿着小勺,喂给那瘦成猴儿的小女娃。 听到妇人的询问,他如实回答:“回来了,又走了。” 薛青青心下一沉,眼圈红了,忙问:“你可曾将我的话带给他?” “带给了。” “他怎么说?” 裴怀贞将羊奶吹温,面对着妇人,面上满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润与悲悯,轻声地说:“陆放说,是他对不住你。” “你若愿意跟我,他都能理解。” …… 七月廿四,宜出行。蜀中细雨缭绕。 院门外,停了一架青布马车,车身素净,并不起眼。 车前车后,肃立着数十名便装护卫,个个身形挺拔,腰间藏刀。 檐下雨丝接连不断,昏暗日光映着翠绿青苔,潮湿弥漫。 裴怀贞将薛青青拢在伞下,伞面大半朝她倾去,自己半个肩膀被雨水沾湿。 行至车前,薛青青忽然停了脚步。 她转过头,望向那座被细雨浸透的农家小院。 因提前打点过,村里家家门户紧闭,路径空无一人,静得犹如荒村。 静谧里,院中的所有陈设,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这是她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 是她穿越到古代以后,第一个真正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她就要走了。 “青娘。”温柔的男声响在她的耳侧。 裴怀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雨中的小院,忽道:“你若舍不得,我便与你一起留下,在这生活。” 薛青青摇了头。 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充满陆放的身影,可陆放已是别人的了,她若留下生活,回忆起与他的点点滴滴,于她而言,是种折磨。 薛青青不再动摇,回过头,目光落在马车上。 裴怀贞递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小臂,小心地搀她踩上足凳,步入车厢当中。 车厢里被提前布置过,坐榻宽长,铺着厚软的锦垫,可坐可躺。榻上布着只矮几,几上搁着孕妇可以饮用的桂圆茶,几碟精致的糕点,另有一碟新摘的青梅。 青梅的气息发酸,车外细雨如丝。 坐在车里,可听到车架启程时,轱辘碾过泥泞的闷响,以及家门口的那条溪水,潺潺流淌的清灵动静。 “回去之后,你会先随我住在东宫。” 目光落在妇人低垂的眼睫上,裴怀贞声音更轻,柔声道:“地方小了些,但还好,我父皇就快死了。” “等他死了,你我即刻大婚,再将紫宸殿重新装潢,届时你进去住着,也能更舒服些。” 溪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远,马车缓缓行走,将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薛青青眼眶红着,浑浑噩噩,没什么反应,也不管听到什么,只是点头。 安静的氛围在二人间弥漫,裴怀贞知她舍不得,有心开导她,便提议:“青娘,既不打算留下,不如趁着临走,多看几眼家乡的景色,日后回忆起来,也算不留遗憾。” 说着,他以身作则,抬起窄瘦的手腕,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挑开帘布,视线落到外面。 随意地往后一瞥,只见远山苍翠,薄雾映天。 车后泥泞的山路上,有个高壮的身影,正远远跟着队伍,满身泥泞,狼狈不堪,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徒步追在车队后面。 另一边,薛青青已将帘子掀到一半。 “青娘。” 裴怀贞忽然唤她。 薛青青抬眸,注意被转移,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的下颚绷紧,瞳仁微微收缩,本就沉郁的瞳色,在阴天衬托下,更积压下浓墨似的黑,脸色便显得格外白,连血色都几乎不见,如若雪瓷成精。 “雨有些大了,”裴怀贞柔声款款,“仔细淋着受凉,还是不要看了。” 薛青青担心触景生情,本就无心赏景,闻言不疑有他,放下撩开帘子的手。 手垂落,还未放在膝上,男人的手,便已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对方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温暖她,包裹她。 “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 温柔的声音还在萦绕,男人轻声道:“我知道,你一时忘不了这里,忘不了那个人。” “无妨的,青娘。” 裴怀贞眨了下眼,桃花眼中盈聚水光一般,潋滟含情,温柔款款。连原本显得过于黑的瞳色,都因倒映上妇人的身影,而显得充满温情: “我不是某些人,没有那么多的花花心肠,两辈子加起来,也只你一个女人。” “青娘,日久天长,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掌中力度收紧,握着妇人的手,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直到打动你,让你真正看到我,习惯我。” 孕妇本就易受母性趋势,对弱者释放同情。 当薛青青对视上男人那双潋滟泛红的眼,听着他满是珍惜的话语,原本因悲伤而冰封的心肠,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 她未用言语表达此时的动容,而是轻轻收紧指尖,反握住男人的手。 不觉间,便已十指紧扣。 窗外雨声依旧,车厢内,气氛有所松动。 半个时辰后,薛青青终是抵不住倦意,身体卧倒在舒适的坐榻上,头枕在裴怀贞的腿上,放松了身心,沉沉睡去。 裴怀贞垂眸,指尖轻轻拨开妇人鬓边散落的一缕乌发,指腹摩挲着她温软的耳廓,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另只手,撩开车帘一角,往车后望去。 山道两旁,被雨水打湿的竹林簌簌作响。泥泞的山路在细雨中蜿蜒向后,路上空无一物。 裴怀贞放下车帘,目光低垂,温柔地落在妇人侧颜上。 妇人不知梦到什么,眼角溢出晶莹泪花,红唇翕动,吐字喃喃。 “陆,陆……” 艰难地比了两遍口型,睡梦中,薛青青终是唤出了那个名字: “陆放……” 裴怀贞眸色一暗,浓密的阴翳如同乌云,已肉眼可辨的速度覆盖住了眼底。 而他只是略伸手,用指腹轻拭去妇人眼角的泪。 心里那点火气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矮几上的新鲜青梅散发着酸涩,格外刺鼻的滋味。 蓦地,裴怀贞在心底发出一记不屑的冷笑。 旁人不知道青娘,他还能不知道? 青娘对陆放,不过是出自本能的责任与善良,是看在他是孩子他爹的份上,才对他念念不忘。 真要论起喜好,她难道不是更喜欢文质彬彬,心思细腻,惯会伏低扮小,专会讨女人欢心的小白脸吗? 就像他前世假装的“沈濯”那样。 那陆放大字不识一个,又粗枝大叶,不懂妇人心思,能和她有什么好讲? 话都说不上的人,能有什么真感情在? 待到了京城,他伺候好青娘,夏日赏花冬日赏雪,带她过她原本该过的生活,她不是爱养个狗吗?他给她弄个十来条,她养着玩就是了。到那时候,别说一个陆放,就是十个陆放,也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再也记不起来。 没了陆放做威胁,青娘便是他裴怀贞一人的妻,谁还能横插一脚? 想清楚这一点,裴怀贞放松地阖上了眼。 这时,窗外有人声响起,另有马蹄声自正面而来。 裴怀贞眼皮未抬,神色安然,轻掩妇人耳畔,淡声问向窗外:“发生何事?” “——回殿下,是兖州司马沈濯赶来接应,护送殿下回京。” 沈濯。 裴怀贞眉心一跳,睁开了眼。 刚平静下来的心潮,突然便变得烦躁。 第169章 第169章 城市, 晚高峰。 马路上车流如织,灯红酒绿里矗立着一栋鹤立鸡群的医院大楼,led灯闪烁生辉,勾勒出楼的轮廓, 在黑夜里显得无比醒目。 便利店外。 年轻男人身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衣服宽大, 显得人过于清瘦, 但男人个子又太高,宽肩长腿的,站在贩卖机前, 身量和贩卖机不遑多让。 对着这副明显优于常人的体魄,极容易让人忽略,连接在他手背上的静脉针头, 以及顺着针头延伸往上的透明软管。 液体顺着细长的软管, 汇入男人淡青色的静脉, 抬手拉开冷柜门时, 软管有点回血, 鲜红的颜色衬着冷白的肤色, 艳得吓人。 因为靠近医院, 便利店外的休息区,随处可见挂水的弯钩,无论是站是坐, 活动都算自由。 冷柜门开,寒气扑面, 灯光照耀在男人精致的面孔上。 裴怀贞手术期间瘦了不少,五官的锋利在此刻尽显,高鼻薄唇, 下颏清晰,皮肤白得反光,眉目则黑得骇人。 两种极致结合,不仅不淡,反而有种勾人的艳。 他掀起眼皮,往冰柜里扫了眼。 现代的饮料琳琅满目,口味花样百出,包装也赶上宫里选秀,个比个的花里胡哨。 古代来的老辈子,受不了当代小孩的齁甜口味。最终,他取了一瓶平平无奇的矿泉水。 手机传来扣钱的叮咚声音,裴怀贞没管。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身坐回椅子,看着街上的夜景,姿态散漫。 忽然,近处传来跑车炸街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裴怀贞拧了下眉,黑瞳里闪过丝戾气。 有点想杀人。 但法治社会,忍住了。 这时,又有两个穿着时尚的女生,举着手机,直奔他而来,笑嘻嘻地问他:“小哥哥你好,你知不知道光合作用咖啡店怎么走?方便指下路吗。” 名字裴怀贞挺熟悉,应该是医院附近新开的网红店铺,他听青娘提到过。 但他眼皮没抬,冷飕飕地道:“不知道。” 女生们察觉出他的敌意,对视一眼,连忙走了。 这年头手机里都装那劳什子导航,年轻人找不到地方,不看导航,在都是人的街道上,不去麻烦别人,偏偏向一个输着液的病人问路? 问完了是不是还要加个微信,改天请吃个饭感谢一下? 裴怀贞冷笑一声。 封建皇帝的残暴本性在此刻占据上风,他又想杀人了。 在他眼里,现代就这点不好。 人人平等,人人都敢来烦他一下。 胸口堵着口郁气,坐着更不舒服,裴怀贞站起身,长舒一口气。 这时,便利店的门从里推开,走出来名雪肤长发,穿着简单的年轻女人。 薛青青提着一兜日用品,两眼发直地看着裴怀贞。 四目相对,她的视线定在那双长腿上,呆呆地道:“你能自己走路了?” 话出口的瞬间,男人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活似即将摔倒。 薛青青赶紧将人扶住,方才的那点困惑,全被担忧所取代。 “走不稳就不要逞强,”她着急道,“说好了不要乱动,怎么我就离开这一小会儿,你就开始胡闹了?” 温柔责备的语气,若有路人经过,不看脸,只当是妈妈在训斥孩子。 “你进去好久都不出来。” 裴怀贞眨了下眼,面对外人时漆黑冰冷的眼神,转瞬便被一层潋滟的水光覆盖,说话时眼眸稍垂,桃花眼可怜兮兮地泛着红。 “我一个人在外面害怕。” 他俯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妻子身上,虚弱地道:“便想进去找你……” 三言两语,软了薛青青的心肠。 她柔了声音,无奈道:“今天人多,结账需要排队,所以晚了点。” 裴怀贞“嗯”了声,嗓音低低地:“我不管,下次我要跟着你一起进去,这里的一切都好陌生,你不在我身边,我不行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咱们回去吧,医生说过,你不能出来太久的。” 习惯使然,薛青青往桌椅上扫去,检查是否有遗漏物品。 看到那瓶水,她问:“水是你喝的吗?” “不是。” 裴怀贞靠在薛青青的身上,身体就没松开过,委屈地道:“我又不会用手机,离了你,什么都干不了。应该是别人喝完没收,真没素质。” 薛青青没当回事,随手捡起瓶子,扔到了垃圾箱里,转头,想拿起挂钩上的消炎水。 一只大手却先她一步,将水袋提起,另只手则趁她失神,取过了她手中的购物袋。 薛青青反应过来,就已经两手空空,一身轻松,东西都挂在了病号身上。 “快给我。”她伸手想抢回来,不愿让一个病人受累。 裴怀贞摇晃了身体,虚弱地闭了下眼睛:“不行,头好晕。” 薛青青便顾不得再抢,赶紧扶稳了他。 “怎么样?”她紧张地道,“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裴怀贞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惹人心疼。 “可是我更想和青娘回去。” 他小声地说:“回到只有我们两个的房间里,外面人好多,每个人都来去匆匆,面相也都好凶,我有点紧张,腿都在发软。” 薛青青看着男人脆弱的模样,连忙点头答应。 不比在古代的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封建帝王。 来了现代的裴怀贞,在薛青青眼里,简直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脆弱。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无亲无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既听不明白海量的现代词汇,也学不会复杂的电子设备,要想生存下去,只能依赖她。 在古代,他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滔天的权势。 在现代,她却是他唯一的依靠。 母性与责任感在此刻爆棚,薛青青的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带着裴怀贞飞回病房。 她仔细地搀扶好男人,决心要当好这个保护神。 “青娘。” 两人走了几步,裴怀贞轻柔地出声。 薛青青抬头看他,以为他有什么需求:“怎么了?” “红灯到了,要停下。” 薛青青愣了下,“哦”了声,停下步伐,神色有些不自然,转瞬便又恢复如常。 在古代待久了,回来不久,不适应就难免的。 不就是忘记看红灯,也不是什么大事,习惯一下就好了。 薛青青哄好自己,没这事放在心上,看着街面的行人出神。 “青娘。” 男人再度轻柔提醒:“绿灯到了,可以走了。” 薛青青又一愣,“嗯”了声,本能地照做,迈开步子。 过了马路,只要再穿过一条人行道,就是医院。 薛青青扶稳身边男人,觉得这下没有红绿灯了,刚松口气,耳边轻柔的声音便又响起——“青娘,不要踩着井盖走,危险。” 她真有些撑不住了。 忍无可忍,薛青青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裴怀贞,想问问他都已经懂得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像个小孩一样,从早到晚黏着她不放? 可目光扫去,声音还未发出,耳边便轰然炸起一记跑车飞过的闷响。 高大的男人顿时弯了脊梁,往女人怀里缩去,声音颤个不停:“好可怕……不行,我要晕过去了。” “青娘行行好,可以将我紧紧抱住吗?” 第170章 第170章 …… 推开病房的门, 扑面的空调冷气,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夹杂着好闻的茉莉香氛气息。 房间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 映入房中一层朦胧光影, 暗香浮动。 薛青青搂着裴怀贞进门, 高大的男人缩在她怀里, 小鸟依人的脆弱样子,活似被谁欺负了。 关上门,她环在男人腰间的手稍然松开, 腾出一只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不许松开。” 低涩的男声响在昏暗中,带着点不讲理的执拗, 吐字时, 气息拂过薛青青额前的碎发, 有些痒。 “都已经回来了, 还抱这么紧干嘛。”薛青青问道。 裴怀贞低下头, 鼻尖蹭过她的眉梢, 看着她:“正因为回来了, 没有人打扰,才更应该抱紧,不是吗?” 他的眼睛本就生得好, 如今眉骨上的疤痕被手术去掉了,对视时, 注意力便全集中在他的眼睛上,漆黑的瞳仁深邃无底,一不留神, 思绪便被吸了进去。 薛青青愣了愣神,正要反驳,男人手中购物袋倏然滑落,坠地的闷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的心弦跟着那声响跳了一跳,还没回神,一只大掌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推靠在门板上。 薄唇落在额头,滑下来,擦过鼻尖,停在唇角,细细地小啄着,像品味一块期待已久的点心。 两个人离得太近,薛青青能嗅到裴怀贞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消毒水气息的冷冽香气。 是龙脑香。 在古代当皇帝当久了,名贵的香料也把他腌入味了,来现代这么些日子,都没有改变他身上的味道。 薛青青蓦然想起从前。 以前裴怀贞吻她,多数时候都是饿狼扑食一样,咬住了便不松口,恨不得把她的呼吸都夺走,把她的身体揉碎在怀里。 如今却是耐心温柔,慢条斯理。 ——挑逗。 薛青青想到了这两个字。 轻柔的吻点往脸侧偏移,轻咬在了薛青青的耳垂上。 “你在里面买东西的时候,有两个女子找我问路。” 薄唇将小巧的耳垂含住,舌尖不急不躁地舔舐,裴怀贞询问过去,好奇的口吻,无意提起一般:“街上那么多人,她们为什么只找我问路?”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触感。 薛青青能感受到喷洒在耳边的热息,男人鸦羽似的睫毛,扫过她鬓边的微痒。 身体在发烫。 嫁过两个男人,薛青青自然知道,自己这反应是因为什么。 但女人的欲_望如同温水,进一步可沸腾,退一步可冷却,一念之间的事情,压制一下就没了。 “因为你长得好看。” 薛青青口吻寻常。 这回轮到裴怀贞愣了下。 他问:“那你不吃醋?” 薛青青叹气,有点无奈:“这么点小事,我就把醋吃上了,那我不是早晚要被醋晕过去?” 她现在对裴怀贞,有点老夫老妻的心态,这种事情,她都不稀得放在心上。 喷洒在耳边的鼻息忽然凝滞,莫名发冷。 门外,响起护士查房的门铃声。 薛青青轻轻推着面前男人:“好了,不闹了,到查房的时间了。” 不说还好。 说完,那游离在她耳畔的薄唇,忽然回到她的正脸,毅然地吻上了她。 一反方才慢条斯理的挑逗,裴怀贞陡然强势许多,手掌扣住薛青青的后脑,指尖没入她散落的乌发,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薛青青的后背抵着被空调吹了一天的门板,身前压着男人滚烫的胸膛,冷热交加之间,呼吸变得急促发烫,被那薄唇尽数吞没。 熟悉的窒息感,占有欲…… 薛青青下意识伸手推去,却又想到他这还输着液,不小心扯到针头就糟了。 也就犹豫的这片刻里,她被他反手扣住,手被按在门板上,男人修长手指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门外,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裴怀贞没有停。 安静的病房中,男女的呼吸叠在一起,又重又急。 好不容易,薛青青偏过头,躲开了闷重的吻,喘息着想要提醒他查房的事,可刚张开嘴,男人的唇便又重新覆上来,还果断撬开她的唇齿,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二人好一阵子没有这般亲密过。 清汤寡水的日子过久了,薛青青轻易便被吻得浑身发软,逐渐模糊了耳边的铃声。 两条手臂也不受控制,从推搡的动作,变成了环绕住男人的脖颈。 就在这时,缠吻的薄唇蓦然离开,“咔哒”一声开关细响,柔和的灯光毫无预兆地灌满整个房间。 薛青青只觉得身体被抱着转了一圈,再回神,她就已经正面朝着门外。 而门已经打开,护士小姐端着血压计站在门口,与她四目相对,表情有点发懵。 “查房的时间到了。”护士说。 薛青青耳根烧得滚烫,呼吸都还乱着,闻言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好的。” 她侧过身,给护士让路。 趁护士低头翻记录的间隙,她抬眸,剜了同样侧身的裴怀贞一眼。 灯光下,男人噙笑看她,桃花眼弯着,唇角微微上翘,像只玩心大起,捉弄成功的狐狸,乐意欣赏妻子的窘样儿。 他迈开腿,朝病床走去,背影都透着愉悦,身后若有尾巴,此刻该嘚瑟地晃了起来。 消炎水输得差不多,护士先把裴怀贞手背上的针头拔了,接着和以往的步骤一样,量体温,观察手术刀口,检查瞳孔,最后夹上血氧仪。 “心率有点快。”护士说。 裴怀贞道:“刚从外面回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薛青青脸上,弯着眼睛:“是吧,老婆?” 薛青青站在床边,耳尖通红,假装在认真研究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没接他的话。 护士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抬头叮嘱:“恢复得不错,适当走动可以,但一定要杜绝剧烈运动,家属也要记住,时刻监督,都知道了吗?” 薛青青脸上的潮红还未退完,老实点头,小学生似的:“知道了。” 裴怀贞暗中观察着她的脸色,忍不住笑出声。 送护士出门,关门时,薛青青瞥到地上的购物袋,才想起来正事没干完。 病房是一天五位数的特需房,有独立的厨房卫生间,还有个小型的会议室,和酒店套房区别不大,私密性好,住起来也很方便。 薛青青把买来的日用品分类,洗漱类放到卫生间。 剩下的速食和零食类,由裴怀贞放进冰箱。 袋子即将见底,裴怀贞捡起里面最后一件小东西。 四四方方的形状,绿色的包装。 裴怀贞眯眸,仔细研究。 末了,他轻嗤一声,唤道:“青娘?” “怎么了?” 柔软的女声自卫生间传来。 “你买的什么东西?绿色的那个。” “口香糖,可以吃的。” 便利店全场打折,她为了凑折扣,结账时随手拿了一盒摆在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绿色包装的,应该是绿箭。 “哦。” 裴怀贞应声,看着配方表里的排行第一位的“橡胶”,包装盒正中,是醒目的两个大字——超薄。 “真的可以吃吗?”他问。 薛青青正忙着给东西分类,敷衍了他一句:“你不吃就留给我吃。” 裴怀贞定睛,认真看了遍背面的使用步骤。 “好,那就留给你吃。” 他扬起手,将“口香糖”扔进了床头柜里。 第171章 第171章 裴怀贞刚入院时, 身上的伤实在太多。 不仅有颅内伤,还有全身不同程度的骨折,有些骨头虽然自己愈合,但明显长势不对, 需要重接。一场手术下来, 要好几个科室配合, 说是从鬼门关抢人也不为过。 也因如此, 他被重点关注。 科室主任临近下班,又亲自来查了趟房。 床头柜上摆了碟妃子笑,医院送的, 红彤彤的,看着挺喜庆。 曾经的岭南珍果,千里加急, 宫廷御用, 在现代社会, 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日常水果。 裴怀贞闻着荔枝的果香气, 照旧向主任问起了那个老问题——什么时候能出院。 主任检查过他全身的情况, 语重心长地说:“伤口长势很好, 但保险起见, 还是要留院观察一个月,到时候状况稳定,就可以准备出院。怎么, 伤成这样还要出院,急着上班吗?” 裴怀贞略沉吟, 把“急着上朝”咽了下去。 他开口,说了个很合情理的理由:“两个孩子都在老家,不放心, 想赶紧回去。” 这也是实话。 石头似的躺了一年,错过了两个孩子许多成长趣事,裴怀贞是真的觉得遗憾,也是真的不愿再继续浪费光阴,但凡还能喘口气,他都想陪在妻子孩子身旁,如此才算不虚此生。 薛青青看出了他眼里的焦色,温声道:“恒之和菡萏有姝仪看着,身边早晚都是人,你还怕他俩被拐走不成?” “他们毕竟还小,万一磕着碰着。” “都四岁了,又不是不会走路的时候,哪会轻易磕着碰着。” 主任看着这对长相过于优越的年轻男女,想到病历本上的年龄一栏,欲言又止:“您二位,孩子要得挺早啊。” 薛青青讪笑两声,这时才反应过来,若是按照现代的年龄计算,有孩子时,她和裴怀贞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高中就在一起了?”主任话匣子有点打开了。 裴怀贞点了下头。 主任:“真好,我跟我太太也是高中同学,还是彼此的初恋。” 裴怀贞:“巧了,我和我太太也是初恋。” 薛青青:“……” 怎么就初恋上了,他懂初恋是什么意思吗? 做完检查,主任收工下班,临走叮嘱: 一定不能剧烈运动。 薛青青送走人,算着后半夜不会再有医护人员进来,就到浴室冲了个澡,换了套舒服的丝质睡裙,及腰的长发用干发帽包裹在了头顶。 身上干爽,人就容易犯困。 病房里除了裴怀贞的病床,隔着床头柜,就是专门给家属的单人床。 薛青青踩着粉色兔子拖鞋,带着浴室里的雾气,一身香热潮湿,窝倒在了床上,享受着空调的冷气,昏昏欲睡。 正要酝酿困意,人便被一只大手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裴怀贞一手攥着女人雪白的胳膊,一手拿着吹风机,声音温柔:“坐着,我把你的头发吹干。” 薛青青眼皮都没抬,身体软得像面条,嘟囔着:“不用吹,一会儿就干了。” 裴怀贞没应她,手指已经绕到她脑后,解开干发帽。 湿透的长发没了束缚,沉甸甸地散落下来,像匹光亮的绸缎,发尾坠着水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床单上。 床单都湿了,薛青青只能坐好,由着男人给自己吹头发。 抛开困意不谈,被人吹头发,实在是件舒服的事情。 尤其头顶的发丝被温柔地拨弄开,简直跟按摩没有差别。 薛青青更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热风停下,裴怀贞拔掉插头,口吻随意:“你床上都湿了,没法睡人,你去我床上睡。” 潮湿的长睫微微颤动一下,薛青青明显犹豫了。 男人的轻笑响在她耳边:“夫妻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沉吟:“人家医生都说过了,不能剧烈运动。” 薛青青终于被说动了。 她下了床,踩着兔子拖鞋,爬到了他的床上。 刚躺下,身边的位置便陷了下去,男人伸出长臂,将她捞进怀里。 从穿越到现代,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 感受到徘徊颈下的温热大掌,薛青青顿时警惕起来。 男人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后颈,呼吸温热而绵长。 “我就抱一下,”裴怀贞嗓音低哑,语气真挚,“不干什么,真的。” 薛青青没吭声,老实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下一步动作,才渐渐放松下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暗了大半,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柔软的光,照耀在那碟通红的妃子笑上,果香浓郁。 薛青青困得迷迷糊糊,临近睡着之际,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坐了起来。 只是人还没坐直,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从她耳旁传来,透着关切。 “换下的衣服还没洗。”薛青青困得不行,含含糊糊地说。 “我洗,你睡你的。” 薛青青闭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又不会用洗衣机。” “我会。”裴怀贞认真地说。 薛青青只当他在逞强。 那洗衣机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键,她都是研究了好久才弄明白的。更别提他们穿越过来的年份,还是她穿越时间点的十年后,机器又升过一轮级,她第一次用时都愣了半天。 “好好好,你会。” 薛青青没当回事,哄孩子的口吻:“你什么都会,满意了吧,你和我说说,除了洗衣服,你都还会什么啊?” 男人沉默,气氛安静下去。 短暂的安静过后,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 薛青青没放心上,撕开眼皮就要爬起来,坚持把换下的衣服塞进洗衣机。 背后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是塑料纸被撕开。 男人修长的手指伸到她的脸前,指腹夹着一片绿色的,四四方方的小东西,晃动在她的眼前。 低沉含笑的声音,慢悠悠地飘来——“我还会喂青娘吃糖。” 薛青青想起白日买的口香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还真是小孩子脾气,想一出是一出。 谁家睡前嚼口香糖,是能助眠吗? “我刷过牙了,不能吃——” 眼皮掀开,话音未落,她愣住了。 目光扫过那片绿色包装,“超薄”两个大字赫然入目。 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然乳胶…… 薛青青屏住呼吸,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仔细看去,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伸手便要去夺。 裴怀贞早有预料,手臂往旁边一挪,让妻子不仅扑了个空,还栽进了他的怀抱中。 他唇上笑意不减,眸底满是愉悦,垂眸看着妻子通红发烫的脸,低低叹息道:“就馋成这样了吗,等不急要吃进嘴里?” 他看了眼包装盒,另将剩下的两个也倒了出来,选取其中一个,递到唇边,眉梢微挑:“三个,全都喂给青娘吃,让青娘吃得饱饱的,好不好?” 说完,薄唇轻轻咬住一角,作势便要撕开。 薛青青连忙阻止,急得说话磕绊:“别,睡前吃糖不好……” 她正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胡说八道,抬眸时,对上那双笑意盈盈,明显不怀好意的桃花眼,心梢猛然一跳,不禁便已明了。 薛青青沉了脸色:“裴怀贞,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面对妻子有些恼火的质问,裴怀贞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小玩意儿,而后一脸困惑地抬头:“青娘不是说,它是口香糖吗?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难道它不是口香糖吗?” 他对着妻子的眼睛,眨了下眼道:“青娘,所以它到底是什么啊?” 无辜的表情,像是真的毫不知情。 薛青青穿越前没谈过恋爱,没接触过诸如此类的东西,没别说像别人科普了。 她顶着张通红的脸,在心中暗道:算了,都老夫老妻了,害臊个什么。 “这不是口香糖,我买的时候看错了,这是……” 薛青青咬了咬下唇,本就嫣红的唇瓣更加红得水润,红唇翕动一二,从中挤出一行微弱的字眼:“……计生用品。” 裴怀贞“哦”了声,看了眼上面的字,脱口而出:“避_孕套。” 薛青青脸红到了脖子根。 下一刻,她一个没留神,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声响——裴怀贞薄唇轻启,含住包装一角,轻轻撕开。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出其中那个湿漉漉,裹满透明液体,冰凉软弹的小东西。 裴怀贞定睛看了两眼,表情有点嫌弃:“这么薄的一层,当真能防得住?” 说完,他抬眸,看了眼脸满通红的妻子,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底流露跃跃欲试的兴奋。 薛青青猜到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忙说:“医生交代了,不能剧烈运动!” “什么剧烈运动?” 裴怀贞眉梢略挑,又是那副无辜的表情:“青娘都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初来乍到,对后世的闺房之物心怀好奇罢了,这点好奇心,青娘都不许我有吗?” 话说得冠冕堂皇。 薛青青却还是觉得危险,不敢在这狼窝里待着,也没了洗衣服的心情,翻身便要走人:“那你慢慢好奇,我的床单应该已经干了,我回我自己的床上睡了。” 足尖刚落地,手腕便被温热的手掌扣住了。 “青娘。” 裴怀贞软了嗓音,眼底的邪气散得干净,只剩下病体未愈的虚弱与依赖。 他瞧着床头柜上通红的妃子笑,可怜巴巴地央求着:“说这半天话,我嘴里干得厉害,突然想吃荔枝了,青娘帮我剥两个,好不好?” 撒娇的口吻,像一把钩子,登时把薛青青的心勾住了。 裴怀贞难得主动跟她讨要点什么,吃两个荔枝而已,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薛青青心软了一下,下床背对男人,面朝着床头柜:“吃完赶紧睡觉。” 她拿起一颗新鲜艳红的荔枝,弯下腰肢,对着垃圾桶,刚撕开果壳,露出洁白饱满的荔枝肉,一双大掌便从后覆了上来,掐在了她的腰侧。 “荔枝好白,好香。” 真丝擦过肌肤,睡裙堆叠至腰间。耳后传来熟悉的低哑声音,温柔的语气里,夹杂不加掩饰的欲念。 “只是,青娘剥得好慢。” 低笑声中,一只大掌摁在了薛青青的腰窝,迫使她塌腰提…,继而又辗转探入,一把扯落。 “我等不及,便自己来剥了。” 一抹肤色的蕾丝??褲,顺着雪白双腿滑落,下坠。 可怜兮兮地挂在了脚踝处。 “青娘不会怪我的,对么?” 第172章 第172章 “咔哒”一声, 床头灯被关了。 黑暗中,感官集中。 卧病在床的这些时日,并没有减弱男人腰腹肌肉的轮廓,龙脑香的冷冽气息被体温烘烤, 味道也愈发浓烈, 丝丝缕缕的漂浮在黑暗中。 冰凉细腻的触感, 在灼热的体温下化开。 “裴……裴怀贞!” 薛青青脸颊发热, 抖着声音提醒:“你别胡来,医生说了,不能……” 在她身后, 响起男人戏谑的声音,嗓音低沉发烫。 “慢一点,不就不算……?” 没等薛青青反应, 裴怀贞单手按住薛青青细得过分的腰, 将她整个人半折着, 压在病床边缘。 接着, 没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 全部—— 冰凉的空调冷气, 与疯狂喷薄的灼热体温碰在一起, 丝质睡裙早已坠落在地。 一门之隔,门外传来医护人员穿过走廊的说话声,伴着清晰的脚步声。 薛青青又惊又怕, 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腰间那双炙热的大掌托举着。 她一紧张, 手里剥了一半的荔枝便掉在地上,雪白细嫩的果肉被赤着的双足无意踩中,汁水四溅, 顿时间,浓郁果香气溢开在空气里。 甜腻蔓延,与消毒水的气息融合,形成了令人口干舌燥的奇异味道。 医护人员的说话声若隐若现,她生怕门铃又被突然按响,思绪和身体在此刻绷紧到极致。 “嘶……” ……挨了结实的一巴掌,男人吐字低哑:“放松。” 薛青青如何放松得下来。 她浑身抖着,颤然咬出黏软字眼:“不行,有人经过。” “有门隔着,他们听不到的。” “不行,我怕……你,你停……” 预料到最后的字眼自己不太爱听,裴怀贞干脆躬下腰,手掌包住妻子的下巴,强迫她侧过脸来,与他接吻。 薛青青的惊呼声刚出喉咙,便破碎开,所有的哭哼与反抗,皆被男人吞吃入腹。 空气升温,香气渐浓。 怀里女人紧张到快要晕厥。 裴怀贞到底狠不下那个追求刺激的心,长臂展开,托抱起妻子,大步走入隔音绝佳的浴室。 …… 第二天。 太阳升起,沉睡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医院里恢复了惯有的忙碌。 主任一早前来查房,拿起血氧仪夹在裴怀贞指尖,低头看了一会,又对着光线检查了一番,眉头皱起。 薛青青穿着长袖的薄衫,脖子和锁骨,全部遮挡个严实,见主任表情不对,她脸色顿时紧张,忙问:“他怎么了?” 主任道:“没什么,这个血氧仪好像坏了,读数不对,我让护士站送个新的过来。” 薛青青这才松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胸口。 可想必是感觉到微微的肿痛,她蹙了下眉,又将手垂落下来。 “紧张什么?”裴怀贞关切地问。 男人靠在床头,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气色却比正常人还要好上不少。 一夜过去,本就过于优越的脸愈发显得俊美逼人,桃花眼尾还残留着一抹薄红,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枕头里,像一只刚饱餐一顿,正满足地晒着太阳的狐狸。 薛青青剜他一眼。 紧张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她紧张什么? 新的血氧仪很快送来,检查过没有异常,主任就要离开。 这时,裴怀贞忽然开口:“对了,设备维修应该找谁?我们卫生间的洗手台有些松动了,随时可能塌下来。” 主任:“我让人去后勤报修一下就是,不过我记得特需房洗手台上个月刚换过,按理说应该很牢固才对。” 裴怀贞点头:“可能是昨晚水龙头没关好,水压太大,冲松了。” 薛青青站在旁边,低着头,红着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当着外人的面,双腿打颤,敢怒不敢言。 过了会儿,人都走干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得能听到空调吹出冷气的声音。 薛青青关好房门,刚转过身,便见那男狐狸精垂着桃花眼,眼神直勾勾地对着她,可怜兮兮地指着床头柜上的果盘:“青娘,想吃荔枝了。” “……” 薛青青道:“拳头你吃不吃?” 裴怀贞眯眸,视线往下,看着妻子那双细腻嫩白的手,想象着被握紧的滋味……不自禁地,喉结微微滚动。 他倒真想咬上一口。 也怪,昨晚上光顾着吃…,怎么忘记将这双手光顾上一番。 薛青青心里惦记着正事,没在意男人明显灼热的眼神,随即就要往与病床相反的方向走。 “去干什么?”裴怀贞问。 “收拾卫生间。” 薛青青是个要脸面的人。 她做不到等维修人员赶到,让人家进去之后,看见那些…… 裴怀贞起身下床:“我去收拾,你昨晚上已经够累了,现在好好歇着。” 薛青青摇头:“你做事我不放心。” 这种关乎脸面的事情,她一定要自己来,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遗留下来。 裴怀贞哭笑不得,走向她:“夫妻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 薛青青毅然转身。 同样的鬼话,她昨晚上才听一遍,同样的当,才不会上第二次。 裴怀贞凝眸,盯着妻子仍有些打颤的小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年轻男女聚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可避免,又是一顿擦枪走火。 事后,两人一起收拾狼籍。 薛青青将倒了满地的洗漱用品摆整齐,裴怀贞则取来垃圾袋,将垃圾桶里旧的拎出来。 旧的里面,只有一枚拆开的“口香糖”。 可他俩…了四次。 并非后面追求刺激选择不戴,而是尺寸买得小了,第一次的时候就破了个彻底,一滴也没拦住。 后面索性就没再用。 忙碌完,两人各自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薛青青昨晚就没睡好,忙完这一通,精力也耗得差不多,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裴怀贞坐在旁边,为她按摩着腰腿。 按到腰侧时,男人忽然凝聚了眼神,盯在妻子柔软平坦的小腹上。 想到昨夜发生过的,他忽然说:“会不会怀孕?” 薛青青眼皮没掀,半梦半醒似的,懒洋洋地回应他:“可能吧。” “怀了怎么办?” 不知为何,裴怀贞的语气有点紧张,眼神也不自觉地上移,盯在妻子潮红未退的面孔上。 她过往有多么不想要孩子,他是知道的。 男人不自觉地收紧喉咙,紧抿薄唇,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妻子的回答。 薛青青闭着眼,并不知裴怀贞此刻的焦虑模样。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睡得更舒服些,不假思索地说: “怀了就生啊。” 第173章 第173章 一个月后, 病房卫生间。 薛青青手捏着验孕棒,看着上面逐渐浮起的红色单杠,伸手递到男人面前,淡淡说道:“结果出来了, 一条线, 没怀。” 临近出院, 裴怀贞已经换下了那身病号服, 穿着薛青青挑的白色衬衣,长腿被黑色西裤包裹。大病之后,两颊尚显得清瘦, 衬得眉眼精致得惊人。 他皱起好看的眉,伸手将那根塑料小棒拿了过去,盯紧上面那条红色横杠, 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小东西, 真有那么灵验?” 他有点不甘心:“要不专门找人把脉看看?” 薛青青头有点疼, 扶额道:“现在哪还有用把脉看怀没怀孕的, 都是用验孕棒, 要相信科技。” “是, 科技。”裴怀贞附和着, 眉头却越拧越深,眼神还盯在那根孤零零的红色单杠上。 不死心似的,他将验孕棒举了起来, 对准灯光,仔细检查, 有没有第二根线出来的痕迹。 “可我分明记得,你昨日早晨干呕了两下。” “还有,你近来的口味也变重了, 昨晚上我给你做的黄鱼面,你不仅往里加了醋,还放了辣。” 裴怀贞不依不饶:“还有——” “停下。” 薛青青打断他,无奈道:“第一,干呕是因为我早上刷牙,不小心捅到了喉咙。第二,口味重是因为现在天太热,嘴里没味,不加醋和辣,根本吃不下去饭。” “第三,我要开始洗澡了,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她懒得再跟这老套的封建皇帝废话,伸手将人往门外推去。 裴怀贞也不躲,随便那双柔软的手怎么推搡自己。 可就在薛青青伸长手,准备夺回他手里那支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忽然侧了下身,避开了那只咄咄逼人的莹白手掌。 “可能是时间还短。” 裴怀贞掀开眼皮,眼底满是正经,认真地说:“我拿出去再等上一会儿,给它点反应时间。” 说完不等薛青青赶,自己就老实出去了。 关好卫生间的门,薛青青脱下睡裙,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 热气氤氲,水声哗啦。 薛青青掬起一捧热水,浇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试图用温度化开淤青,好让吻痕消得快一点。 自从她准许裴怀贞每次留在里面,他反而小心翼翼,不敢放肆,生怕力度重了点,伤到他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心肝宝贝。 身上的蛮劲无处撒,便在嘴上使坏。 每次亲密之后,薛青青领口以下,就没有一块能看的地方。 水流顺着修长的颈线一路下滑,划过锁骨处隐约可辨的红印,再漫过那片被温水蒸得发烫的雪白肌肤,一路向下,没入深邃香壑当中。 原本不痛不痒的痕迹,受热水这么一浇,仿佛回到刚被吮咬出的时候,火辣辣地泛着酥痒。 不知不觉,薛青青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脑海中浮现起深夜里一个又一个画面,以及…… 一个又一个姿势。 热气氤氲的浴室里,她的体温逐渐升高,原本雪白的肌肤,晕开一片粉腻的红色,从脸颊脖颈,到小巧玲珑的脚趾,没有一处不红。 双膝不由自主地发软,宛若在期待什么到来。 薛青青摇了摇头,忙将热水改成冷水。 她觉得,自己真被裴怀贞带坏了。 一大早的,怎么就开始去想那些事了。 这时,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隔着淋浴间结满水雾的玻璃,薛青青能看到男人高大的轮廓。 她心潮微动,张口正想问他有什么事,一只大手摁来,淋浴间的玻璃门便已被拉开。 “真可惜。” 浓郁的水雾往外飘去,丝丝凉意渗透进来。 男人惋惜的声音,响在薛青青耳畔:“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第二条红杠。” 裴怀贞表情消沉,桃花眼被水雾熏着,微有些发红,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女人:“心情不好,觉得身子有些黏腻,便也想洗个澡。”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解开衬衣的领口,喉结随吐息起伏: “青娘应该不介意,与我挤一挤吧?” …… 转眼到了出院这天。 病房里,薛青青站在自己的床前,正在叠带走的衣服。 在她身后的病床上,科室主任正对裴怀贞做最后的检查。 “除了戒烟戒酒,忌辛辣冷饮之外,平日里还需注意些什么?”裴怀贞对主任问道,声音略有些压低。 主任道:“还有就是不能熬夜,保证作息规律,早睡早起……我说小裴啊,我是骨科兼外科的主任,又不是妇科的,你问我这些,用处不大啊。” 裴怀贞唇角上扬,温和礼貌:“无妨,医理总是相通的,主任医术高明,即便换个领域,也是专家水平。” 当了二十四年人上人,听惯了别人溜须拍马,裴怀贞自己拍起马屁来,也是得心应手。 主任果然愉悦,又多叮嘱了几句。 薛青青转身看去:“你们在说什么?还不让我听到。” 裴怀贞弯了眉目,好看的眼睛对着妻子,眸色潋滟温柔,面不改色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就是聊了点关于男性备孕的常识。”主任接过话,顺带发酵一下好奇心: “你们家里不是都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吗?年纪轻轻的,倒也不用急着拼三胎吧?” 薛青青愣了下,又看了裴怀贞一眼。 回想起他这几天总是早早睡下,天亮不久就爬起来,还在饮食上尤其注意,过去命悬一线没见他想起来给自己进补,现在身体几乎痊愈,他想起来研究补品了……她原本还奇怪,不懂他怎么突然转变,现在看,原来原因都在这里等着。 她盯着男人,好气又好笑。 而裴怀贞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泰然自若,慢条斯理地说:“随口问问而已,我也没有很急,孩子嘛,主要还是看缘分。” “就是这个道理。”主任接着说,“你们俩又不是没生过。” “前两胎都能怀上,第三胎就一定能怀上。” “只要种子没变,就不用胡思乱想。” 本是安慰人的话。 可裴怀贞听着,越听笑越浅,脸越黑。 第174章 第174章 办理完出院手续, 年轻夫妻走出医院大门。 因为连接古今的甬道落在郊区山脚,早在刚穿来不久,两人就在附近的别墅区买了房子,房子的后院正好把甬道圈住, 从医院坐车回去, 即便遇上堵车, 最多也就两个小时。 穿越要趁夜晚, 时间还早着。 薛青青没犹豫,直接打车去了附近最大的商场。 到了商场,薛青青直奔儿童区, 准备给孩子们带些礼物。 可她太久没在现代生活,已经忘了四五岁的孩子会对什么玩具感兴趣。 古代小孩玩竹蜻蜓,玩拨浪鼓, 现代小孩的喜好, 她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玩具, 薛青青如同老虎吃天, 不知从哪下口, 感觉都长得差不多, 还有的玩具, 她连名字都念不出来。 看出妻子的为难,裴怀贞驾轻就熟,从货架上拿起一盒乐高拼图:“恒之喜欢动手的东西。” 说完又拿了几把会发光的玩具剑, 放进购物车:“还有这些,他看见了能高兴疯。” “菡萏, 我记得她喜欢穿着漂亮衣服的小人偶。” 裴怀贞选了两盒芭比娃娃,又拿了一个玩具抱熊,放进了推车。 薛青青看呆了眼。 她哪里想象得到, 这人昏迷了一年多,醒来还能对两个孩子的爱好了如指掌。 挑得差不多,分明都要走了,可不知怎么,裴怀贞偏在卖童装的店铺门口挪不开眼。 最后竟走进去,买了一身婴儿穿的小衣服,一双精致的小鞋子,还买了条柔软的小被子,丢进推车。 薛青青只当他是给两个孩子买的,看了眼说:“这也太小了,恒之和菡萏用不了的。” 裴怀贞凝眸,盯着她平坦的小腹道:“有人能用得了。” 薛青青:“……” 这人是不是想孩子想魔怔了。 在儿童区忙完,薛青青又去了甜品区,给沈姝仪和李大娘她们带吃的。 甜品店向来是人群的聚集地。 裴怀贞拎着大包小包,寸步不离地跟在薛青青后面,五官优越,宽肩长腿,套个麻袋都能有高定的感觉,走在店铺里,鹤立鸡群,活像一株被错放在多肉区的雪松,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东西全部买完,薛青青一刻没停,拉着他快步往外走。 裴怀贞不紧不慢,关注点只在妻子身上,瞧着女人通红的耳垂:“这就不逛了,光给别人买,不给你自己挑几件带回去?” 比如那些挂在橱窗里的各式裙子,露肩的露腿的,她穿上应该都很好看。 当然,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薛青青拽紧他的胳膊,小声说:“不买,快走。” 她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何况身边还跟着个招蜂引蝶的现眼包,把满商场的目光都吸到身上,连累的她也浑身不自在。 裴怀贞笑了声,好像十分乐意看到妻子缩成鹌鹑的怂样,柔声答应:“好,这就走。” 两个人出商场,拦了辆车回家。 车里冷气开得足,司机放着老歌,不同于当下的网络流行曲,节奏十分舒缓,歌词也很有韵味。 “——久别的人谁不盼重逢,” “重逢就怕日匆匆,” “忙不完的旧情,” “续不完的梦……” 司机杭州人,很是健谈,开车路上,说薛青青的口音有些耳熟,问她是不是杭州的。 薛青青愣了愣,说是。 “杭州好啊,离这边近,小姑娘嫁到这里来,想爸妈了随时都能回。”司机乐呵呵地说。 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退到身后,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渐渐变成安静的住宅区,天边暮色压下来,光线逐渐暗去。 薛青青偏头望着车窗外,随口应着声,不知不觉,眉间拢着一丝解不开的郁色。 她看街景,裴怀贞就看她,眼神专注至极,凝视着她随呼吸微动的长睫,神情不自觉地温柔下去。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缓声打破沉寂,“真的不再多留些时日?” 薛青青垂下眼睫,怀揣心事的样子,喃喃说:“已经待得够久了,该回去了。” “我查过了。” 裴怀贞说:“从这里出发去杭州,乘坐高铁只需要一个小时。” “嗯?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杭州……不对。” 薛青青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手机的?” 裴怀贞愣了下,弯起唇角,沉吟着找补:“这两天随便学学,就会了。” 薛青青信才有鬼。 想到刚才在商场,她还像看护小孩子一样,紧紧牵着他的手,生怕这个古代人不小心迷路走失……简直浪费感情。 “要不要去?” 裴怀贞语气温柔,诱哄着说:“听说这季节,西湖的荷花开得正艳,有句诗很好,叫什么来着,接天莲叶无穷碧?” 薛青青有点想笑,想到若是沈濯和王广在场,看到他们这过往杀人不眨眼的皇帝老子吟诵诗词,估计会满脸见鬼的表情。 可她并没有爽快答应。 眼底流露挣扎,薛青青陷入了长久的犹豫。 裴怀贞没有等她纠结,直接对前排的司机道:“师傅,麻烦改道去高铁站。” 薛青青再想拒绝,车子就已经改道了。 她有点气不过,朝身边男人瞪了过去。 罪魁祸首则眉目弯弯,伸着修长的手指头,慢条斯理地划动手机,提前学习如何乘坐高铁。 到了高铁站,裴怀贞给司机多转了一笔钱,麻烦他把他俩买的东西送到郊区别墅,到地方交给物业管家就行。 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薛青青手心出着汗,长久地发起呆,直到站在喧嚣的高铁站里,整个人都还是有些恍惚的。 十年过去,现代的高铁站早已不同往日,不再需要排队取纸质车票,全程只需要手机与身份验证。 她这个离家十年的原住民尚且感到为难,可裴贞却熟稔得仿佛天生属于这里,牵着她一路顺畅地通过闸机,上了列车。 下车,出站,打车。 看着周围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薛青青隐约觉得不对。 直到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薛青青下了车,看着熟悉的小区名字,才如梦初醒,瞬间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她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因为你在手机的地图软件里,反复搜索过这个小区的名字。” 天已黑透,对比白日,晚风里多了丝清爽,混着甜丝丝的荷花香气。 裴怀贞侧过身,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青娘,这是你家,对吧?” 薛青青彻底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眼角不受控制地泛红。 这里是她家,却又不是。 她和裴怀贞一样,都是身穿回来的。 十年前的地震新闻现在都还能搜到,那个现代的她,早就成为物理意义上的逝者,十年过去,估计坟头草都换了几茬。 “去见见爸妈吧。” 裴怀贞指腹轻柔,轻轻擦过她凝聚晶莹的眼角:“我知道,你很想他们。” 薛青青却下意识摇头:“不行,我……我不能见……” 怎么见? 如今的她,在父母眼里,完完全全就是个陌生人。 她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二老面前? 这十年里,爸妈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是不是老了?头发是不是全白了? 见到之后,她又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们? 那些因她离去而留下的伤痕,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 夜风吹过小区门口熟悉的玉兰树,叶片沙沙作响。 薛青青还想再说话,眼泪便掉了下来。 下一瞬,男人温热的怀抱便包裹住她。 “没事的,青娘。”他轻声细语,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小孩子,手掌放轻,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你不必非要登堂入室。” “你可以远远看他们一眼。” “也可以只在门外站一会儿。” “我带你过来,是为了能够让你安心,不是为了让你痛苦。” “如果你觉得出现在这里,痛苦已经大过了一切,那你不要觉得为难,直接拉着我,离开这里。” 裴怀贞为她抹着泪,不在乎身边会不会有路人经过,温柔地亲吻着她,安慰道:“你退缩,我便陪你转身,你想往前,我便替你扣响那扇门。” “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不必背负任何罪恶,因为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抛弃他们,你只是被迫离开一段时间,如今又重新走回他们的世界。” 裴怀贞微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青娘,不要怕。” “你永远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不必独自面对所有难挨的岁月。” “无论到哪,古代或现代,都有我陪着你。” “青娘,相信我,好不好?” 男人的低语声如同羽毛,渐渐抚平了薛青青内心的所有不安与焦虑。 她抬眸,满眼的泪:“我如果不想去,可以直接走?” “是。” 裴怀贞毅然点头。 薛青青转脸,看向小区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如风扑面而来。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眼,便抬手抹干净泪,接着拉起裴怀贞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却没有选择离开。 她迈开步伐,果断走进了小区的门。 第175章 第175章 小区内的路灯有些老化, 光线发暗,凑合能看清路。 沿着往里走,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六层小楼,楼下, 绿化带里的月季花开得正旺, 香气扑鼻, 离得很远都能被人闻见。 因为正值暑假, 小区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孩,手里拿着闪光的小玩具,嬉笑着从大人身边穿梭而过。 裴怀贞下意识侧身, 将薛青青往怀里拢了拢,将那些横冲直撞的小身影隔开。 薛青青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忍不住侧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裴怀贞垂眸, 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表情认真:“还是要注意的, 万一已经有了呢?” 薛青青:“……” 薛青青:“你能别再琢磨这个了吗?” 她原本沉重的心情, 忽然便有点沉重不起来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栋栋居民楼, 最终在一栋朝南向的楼前停下了脚步。 薛青青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抬头,看向三楼那个透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心跳加快。 眼眶再次泛起酸涩,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而是转脸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裴怀贞也在看她,眼眸里是足以溢出的温柔。 与她十指紧扣的手,微微地发紧, 似在向她输送勇气。 薛青青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抓紧了他的手。 两人抬步,走上前去。 楼道旁的花坛边,一块老旧的铁井盖明显受损开裂,半遮半掩地盖在井口,看着就不安全。 裴怀贞拉住薛青青:“走里面,别靠近那。” 薛青青看去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他:“你真是草木皆兵,离得还远着。” 话音未落,一个约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欢呼着从昏暗的单元门里冲了出来,脚下冒冒失失地,直奔那块损坏的井盖踩了过去。 果不其然踩空,小女孩尖叫了一声,眼见就要掉进去。 薛青青本能地伸出手,拉住了那孩子,可现代小孩营养足,力气大,她非但没能拽住,反而被那股惯性带得重心不稳,也跟着要栽倒。 要命的关头,她身后伸出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死死环住了她的腰,猛地一收,硬生生将她与那个吓傻的小女孩,一同凌空拖到了安全地带。 就在这时,单元门里冲出一对中年夫妻。 跑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相貌儒雅,两鬓却比同龄人斑白许多,神色慌张地问:“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薛青青的腿还在发软,整个人靠在裴怀贞的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松开了怀里的小女孩,抬头看去:“旁边的井盖松了,这孩子差点掉进去,是我们——” 话未说完,在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间,薛青青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呆呆愣在原地。 她眼眶通红,仿佛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不停,喃喃挤出一声:“爸……” 可中年男人满眼只有被吓傻的小女孩,一把将孩子抱到怀里,心急如焚地上下检查着:“快让爸爸看看,身上受伤没有?摔着哪儿没有?” 父女身后,一名中年女人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声音急得都变了调:“宁宁!宁宁怎么了!” 男人心有余悸,指着那块已经彻底塌陷的井盖:“我跟物业反应了几次,让他们一定维修,他们到现在都拖着不干。刚才宁宁差点就掉井里去了,幸亏是这对年轻人手快,一把将她给拽住了。” 女人一听,惊出一身冷汗,拉过孩子就破口大骂起来:“跟你交代了多少遍!在外面走不要踩井盖,你是一句都不听!你这孩子是想气死我吗!你姐姐已经不在了,你再没了,你让妈妈怎么活啊!” 小女孩被训得嘴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女人也跟着一起哭。 薛青青盯着那个哭泣的中年女人,一声“妈”卡在喉头,怎么都喊不出口,唯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出眼眶,顺着脸颊砸落下去。 男人抬头想要道谢,看见薛青青脸上的泪痕,顿时不知所措:“这是……” 裴怀贞轻轻揽过薛青青的肩,抬手为她擦泪,温声解释道:“我爱人刚才也被吓得不轻,她胆子小,让您见笑了。” 男人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歉意:“都是我们没看好孩子,把你们给吓着了,实在不好意思。” 他看了看两人,又顺口问道,“你们也是住这个小区的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们。” 裴怀贞答得自然:“我们是外地来的,打算在这附近租房,特地过来看看环境。” 男人一听,热情地往楼上一指:“那巧了,我们家就在三楼,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上我们家坐坐,喝口热茶压压惊,顺便看看户型,做个参考。” 裴怀贞低头看向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征询妻子的意见。 薛青青抬起泛红的眼,吞了吞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 中年男人笑着说,转身对还在抹泪的妻子交代:“你也别光顾着骂孩子了,孩子刚才差点没命,让她先缓缓。家里还有没有水果?咱们得好好招待客人,人家可是宁宁的救命恩人。” 女人擦着眼泪,连连点头,抬起脸来,对年轻的小俩口挤出一个和善地笑。 年过半百,又经历过丧女之痛,妈妈的模样已经称不上年轻了,可透过眼角的皱纹,依稀能够想象到,在她年轻时,也曾如朝阳一样明亮过。 薛青青整颗心都在抖,若没有裴怀贞扶着,路都要走不成。 一行人上了三楼。 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中式装修风格,红木的沙发与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淡雅的山水字画,整体算和谐,但技法生涩,一看便是业余所作。 薛青青怔怔地看着这熟悉的客厅,熟悉的装修。 十年的光阴似乎停滞,这里竟然还是原来的样子。 好像她根本没有穿越,只是短暂地出了趟远门,现在又回到家里。 父母健在,岁月静好。 中年男人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干净的新拖鞋,放到两人脚边,客气地说:“家里有点乱,二位别介意。” 裴怀贞说了句“哪里”,接着说:“您和您爱人一看就是知识分子,这满屋子的书香气,我这还没进去,就觉得心旷神怡。” 中年男人连说两声“没有”,谦虚的姿态。 “尤其客厅这幅山水画。” 裴怀贞连连赞叹:“笔法老练,布局疏朗,瞧着眼熟又眼生,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他生得好,身上的气质又不凡,明摆着背景不一般,夸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同开过光没差,石头听了都能乐开花。 中年男人听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精神头都比刚才好了不少:“不敢当,这幅画是我个人拙作,平时没事,瞎画着消遣。” “那您了不得,您这幅画有骨有韵,没有几十年的基本功打底,绝达不到这种境界。不夸张地说,比有些苦练出身的还要见功底。” “这话说得就重了,我哪有那本事。” “您太谦虚了,您别不信,那些办画展的所谓大师,比不上您的一半。” 薛青青有点听不下去了。 原本悲伤的心情,都有点不知往哪安放。 趁着亲爹乐颠颠地跑去泡茶,薛青青斜了裴怀贞一眼,小声地说:“你能别拍马屁了吗?” 还有骨有韵。 还几十年基本功打底。 他这个封建阶级大地主,什么样的传世字画没见过?一幅老年大学水平的山水画,他还能看不出来? 裴怀贞不露声色,面上端着云淡风轻的温和笑意,手绕到妻子的腰后,轻轻捏上一把,压低声音:“乖,不要打扰我哄老丈人开心。” 第176章 第176章 相聚总是短暂, 转眼便是离别。 夜色早已沉透,路灯比天刚黑时还要显得昏暗,月季花的香气混在夜风里,扑面而来, 沁人心脾。 中年夫妻牵着小女儿, 将招待完的年轻夫妻送到楼下。 薛青青柔声道:“叔叔阿姨, 不要送了, 你们都回去吧,这么晚了,宁宁也该困了。” 单元门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微弱的光芒透出来,显得薛青青的声音也与灯光一样,微微发着抖。 一句“叔叔阿姨”, 快将薛青青所有的力气用尽。 方才在家里, 有多少次, 她险些将“爸妈”脱口而出, 只有她自己知道。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声控灯, 叹了口气:“这小区啊, 物业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井盖上次就跟他们说了要换,一直拖到现在。虽然我们很想和你们做邻居, 但我们是真的不推荐你们租这边,住进来糟心。” 薛青青沉默地听着, 看向站在父母中间的小姑娘。 宁宁一手牵着妈妈,一手揉着眼睛,显然是困了, 但依旧乖乖地跟在爸妈身边。 薛青青顿了顿,轻声询问:“宁宁还这么小,住在这里也不安全,你们为什么不搬走呢?” 她如果没记错,家里在新城区还有三套房产,位置好,环境也好,远比这老小区住着舒服。以前住在这里,纯属因为这里属于学区房,离她的学校比较近。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着泪花,说不出话。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牵着的小女儿,温和的口吻:“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们家……是失独家庭。” “我们担心,要是搬走了,逢年过节的,老大要是回来看看,会找不到我们。” 女人也有点哽咽。 宁宁伸长小手,去帮妈妈抹泪:“妈妈不哭。” 薛青青站在原地,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心口像是被刀子剖开,夜风灌入,又冷又疼。 裴怀贞察觉到她的强撑,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腰,揉了揉。 气氛沉默片刻,薛青青再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如果知道爸妈的良苦用心,一定会很感动的。” 夫妻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表情苦涩。 一行人正值分别,女人忽然叫住他们,热切地说:“对了,今天太晚了,实在不好招待,明天晚上你们有没有空?我们想请你们吃顿饭,就在家里,都是些家常菜,也不隆重,算是正式感谢你们今天救了宁宁。” 薛青青看着妈妈,不假思索:“我们会来。” 如此,夫妻二人脸上才算有点真实的笑意。 宁宁从妈妈腿后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喊:“姐姐再见!哥哥再见!” 薛青青弯下腰,不由自主地夹起嗓子,冲她摆了摆手:“再见,妹妹。” 裴怀贞也学着她的声音,对宁宁说“再见”,逗笑了所有人。 分别之后,两个人手挽手,并肩走出小区门口。 夏日漫长,夜空繁星点点,晚风里夹杂着馥郁的月季花香。 裴怀贞侧过头,看了妻子一眼,柔声问:“难不难过?” 薛青青未抬眼,长睫覆盖在眼下,淡淡地反问:“难过什么?” “难过爸妈又有了孩子。” 薛青青仰面看天,瞧着闪烁的星星道:“如果年纪再小一些,说不定会,但此刻的我不会。” “因为我也是妈妈,我也有孩子。” “我知道,失去孩子之后,父母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没有宁宁,我爸妈兴许都撑不到我回来见他们。” 薛青青舒了口气,口吻里满是庆幸:“所以知道宁宁是我妹妹的那一刻,我其实很高兴,高兴他们没有因为我,就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不想相认吗?”裴怀贞沉默片刻,问。 “想啊。” 薛青青并不否认,强颜欢笑:“但我爸妈只是普通人,对借尸还魂这种事,接受度没那么高,我就是想相认,也不能一上来就表明身份,那样会把他们吓坏的。” 裴怀贞听了,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地说:“那就慢慢来。” 薛青青低头看他:“什么意思?” “反正穿梭两边的方法都知道了,”裴怀贞道,“以后的每个月,一半的时间住在以前,一半的时间回到现在。” “爸妈住在哪里,我们就搬到哪里,和他们当邻居,让你每天推开门,就能看见他们。 “等时机成熟了,咱们再把真相一点一点说出来,尽量不去吓到他们。” 他将她的手重新握住,手指收紧,将她的整只手包裹进掌心:“青娘觉得如何?” 声音伴着盛夏夜里清脆的虫鸣,安谧又祥和。 薛青青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去看裴怀贞的脸。 还是那个人。 高鼻薄唇,俊得不像真人,一双眼睛含情带笑,漆黑的眼仁像能把人吸进去。 过往那些年里,噩梦是这个人,救赎也是这个人。 而今穿越千年,陪在她身边的,还是这个人。 这个人在她爸妈面前装乖卖巧,把她爸妈哄得眉开眼笑。 分明是沉重的久别重逢,可因为他的存在,多了些难得有的轻松。 也许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两个人好像互为彼此的一部分,薛青青终于学会了心安理得地被爱着,接受一切他对她的筹划与照料。 她没有迟疑,痛快地点头:“好啊。” 笑意映入男人漆黑的眼瞳中,堆聚成点点星光。 裴怀贞掌心收紧,更牢地握住了妻子的手,脸上的神采,从未如此刻灿烂。 …… 两人没走远,在小区附近订了酒店,准备第二天到了时间,直接出门去家里。 薛青青拿手机下的单,是家新开业不久的民宿酒店,步行过去不过十来分钟。 到了地方,前台小姑娘看了眼订单,对薛青青客气地说:“女士不好意思,大床房今晚满了,免费为您升级成情侣主题套房,您看可以吗?我们店新开不久,套房还没有客人住过,里面很干净。” 薛青青正低头翻包找身份证,只听到个“很干净”,随口应了声“可以”。 拿到房卡,两人往房间走去。 裴怀贞站在她身后,用指腹轻轻揉捏着她的后脊,力道不轻不重:“上床以后,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睡觉,等着明天吃爸妈做的饭。” 薛青青应了声“好”,想想明天的美好时光,心里已经提前雀跃。 房门推开。 房间整体是粉色装修色调,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水床,正上方的天花板,赫然嵌着一整面镜子。睡在床上,镜子里一览无余。 床尾是张造型奇特的粉色八爪椅,还有搭腿的地方,椅背上挂着几段绸带,似乎是用来捆绑什么的,在暖昧的灯光下,垂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是全透明的玻璃隔断,洗手台两侧各装了一只扶手。 再往里,浴缸里也镶着扶手…… 薛青青看得呆了,目光从八爪椅挪到天花板,又挪回洗手台上的那排扶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这房间——” 裴怀贞眼眸微眯,环顾四周。 蓦地,他轻嗤一声,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慨: “真有意思。” 第177章 第177章 房间的灯光也是粉色的, 昏暗朦胧,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糜气息。 薛青青将视线强行收回,不再去看安装着扶手的洗手台,也不再好奇那张明显不是用在正途上的粉色八爪椅。 她仿佛能预感到这个房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顶着一张通红的脸, 化身成为鹌鹑, 转身就要逃走。 一只温热的大掌伸出, 扣住了她的手腕。 裴怀贞笑了声,将妻子拉回了怀里,手臂环绕, 将人缠紧,顺便将门踢上,合了个严实。 “不做。”他看着薛青青的眼睛, 认真说道。 薛青青与他对视, 盯着那双历来含情噙笑的桃花眼, 显然不信, 动手就要推他。 她才想说话, 裴怀贞便道:“真不做。” 他挑了眉梢, 真诚的口吻, 暧昧的灯光下,眼神里多了正经。 薛青青还是不信,眨巴了两下眼睛, 没吭声。 裴怀贞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不要用看禽兽的眼神看着我,你没心情的时候, 我不会强来。” 薛青青并没有把这话当回事。 她先让自己放松,把急促的心跳压得平稳,坦诚地道:“我不知道情侣套房是长这个样子, 若是平常时候,也没什么……” 她又不是和眼前的男人刚认识,对男女之事感到羞怯。在一起这几年,正赶上裴怀贞血气方刚又精力旺盛的年纪……薛青青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至于被一间情趣主题的酒店房间吓得想逃跑。 她是真的没心情。 任谁刚见到阔别多年的父母,哭过一场,都会没心情。 而以她对裴怀贞的了解,即便是出于好奇,他也绝对会把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用过来一遍。 想到那张八爪椅,想到椅上用以分开两腿的托架,以及悬在椅背上的绸带…… 薛青青低下头,脸侧的一缕发丝垂下,遮挡住了发烫的脸颊。 “青娘。” 裴怀贞唤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声线柔了许多,怀抱也放宽了些:“你我夫妻之间,有时候不必你张口,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明白。” “我承认,过往我是稍有些重欲。” 他沉吟:“但比起那些一己私欲,对我而言,你的意愿才是首位,你若不愿意,我同样也毫无心情。” “所以,不用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看着妻子眼里的松动,他放出话:“我今晚若是乱来,就让我以后再也生不出孩子。” 薛青青愣住,这下是真信了。 她本就疲惫,也懒得重新找酒店,抬眸又扫了眼这屋子,想到前台说自开业以来还没住过人,觉得起码干净,便点了下头:“那就睡在这里吧,大晚上的,不折腾了。” 裴怀贞应声,终于松开了她,随手解开衬衣的领口:“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他在岳父岳母面前装了一晚上的斯文,此刻领口松垮开,露出起伏的喉结,才终于显出骨子里的败类味儿出来。 薛青青听着这话别扭,因身上出了汗,黏腻得厉害,便道:“我先洗。” 她进了浴室,拉上玻璃门,下意识想脱衣服,又想起来整间浴室都是透明的。 薛青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跟不上时代了。 就算是再亲密的人,隔着玻璃洗澡,她都觉得是件挺奇怪的事情。 可往外瞧去,裴怀贞背对着她,走到床对面的升降桌前,正在好奇地打量一些收费用品,根本没有看她。 薛青青索性不再多想,硬着头皮将衣服都脱了,拧开花洒。 水声哗哗响起,热雾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玻璃隔断。 房间的隔音很好,甚至安静得过了头。 水声被放大几倍,惹人遐想。 裴怀贞倚站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提着一个黑色的,轻飘飘的小皮手铐。 桌子上,还摆着避光眼罩,低温蜡烛,振动…… 欣赏完手铐,裴怀贞又拿起蜡烛看。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房事上算放得开的,但真没想过这种东西都能派上用场。 他还真是小看后世的年轻人了。 品读完低温蜡烛的使用说明,剩下的那一个圆不隆冬的,带遥控器的小东西,裴怀贞看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挺有意思。 退房时可以带走。 心思落下,他转过头,看向那张尤为显眼的八爪椅。 房中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拂而过,椅背上的绸带随之飘乎。 裴怀贞走过去,手指挑起一根绸带。 细腻的触感,像水流过,也像女子后背上柔嫩的肌肤。 水声响在耳边,如同被牵引着心神,他转过脸,看向水汽模糊的玻璃。 热水蒸出的白雾已经将隔断洇成朦胧的半透明,年轻女人正抬手将湿透的长发拢到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水珠沿着纤细的腰线一路坠落,没入饱满柔和的弧度。 很美。 裴怀贞想了想,不知如何比拟妻子的美,若穷尽词汇,他觉得青娘的身体,像泼墨未干的山水。 圣洁不容侵犯,却又格外挑起他的占有欲_望,激发出他心底的恶劣,恨不得将这山水收入掌中,归于他一人所有。 湿润的空气氤氲出来,阴翳难言的欲念如夏日的藤蔓,在静谧的氛围里疯长。 裴怀贞眼眸渐深,手指不自觉地收拢,将细腻的绸带缓缓抚摩。 军营出身的,最懂怎么捆人。 他知道有一种捆法,从对方的膝下往上绕过去,再穿臂弯,将两侧手腿连在一起,再在背后打个活结。 如此一来,便能将被捆者的身体完全打开,毫无反抗之力。 不知想到什么画面,裴怀贞呼吸加重。 可下一刻,他便嗤笑出声,将绸带甩回原处,轻飘飘地质问自己:“疯了?” “真想这辈子生不出孩子了?” 话音落下,裴怀贞清醒了许多,阖眼吐出一口灼息。 这时,柔软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薛青青自浴室探出头来,身体虚掩在朦胧的玻璃后面,双颊被热水泡得粉腻,唇瓣也饱满润泽,湿漉漉的长睫眨了眨:“你刚才说话了吗?我没听清。” 裴怀贞循声望去,迎上妇人那双被水汽润得泛红的眸子。 空气中似有裂弦之声响起,裴怀贞理智中断。 他默不作声,重拾起刚刚抛下的绸带,轻柔地绕在了手腕上,裹着腕间跳跃的淡青色筋络,低声款款: “没什么,只是闲得发慌,想同青娘玩个游戏。” 薛青青浑然不觉,毫不设防地道:“什么游戏?” 第178章 第178章 狭小潮湿的浴室里, 水汽蒸腾,白雾弥漫,混着浓郁的花香气,空气软黏如蜜。 玻璃门早被推开, 花洒还在喷涌水花, 水流哗哗倾泻, 却压不住年轻男女激烈的亲吻声音。 薛青青被抵在玻璃隔断上, 被热气浇透的肌肤绽满红晕,丰盈的弧度被挤压的变了形。 “裴怀贞。” 薛青青浑身被热水烫得发软,咬着下唇, 喘息微颤:“你不想生孩子了?” “想。” 裴怀贞微低着头,薄唇贴在妻子湿润泛红的耳垂上,嗓音哑得厉害。 “那你就松开我。” “不要。” 箍在薛青青身上的修长双臂, 反而圈得更紧。 细腻柔软的质地不知何时已绕上了她的手臂, 顺着纤细的腕骨, 将双手虚虚束在身后, 在肌肤上勒出淡淡的红印。 薛青青是真的有些恼了, 抬起湿漉漉的长睫, 杏眸瞪他, 眼尾被水汽与怒意熏得一片绯红。 裴怀贞眼神愈发幽深,笑了一声:“青娘,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想不想看一下?” 说完不等薛青青拒绝,他将她抱起, 转了个身,面向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两人此刻的姿态。 薛青青只看了一眼,脸颊便瞬间红透, 别开脸不再看。 “你要做就做。”她咬字发软,愤愤道,“少在这戏弄人。” 裴怀贞笑出声,身上衬衫早已被水花溅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水珠沿着优越的眉骨滑落,浸入潋滟生情的桃花眼中。 “青娘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微微歪头,竟显出几分无辜与委屈来:“我刚才还下了毒誓,若把持不住,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无论青娘信或不信,眼下我真的只是想同你玩个游戏而已。” 薛青青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坏了,抬眸瞪他:“那你倒是说,究竟是什么游戏?” 裴怀贞吻她耳尖,温热的掌心顺着她纤细的脊背缓缓抚过,为她顺着气,语气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不急,先洗澡,等洗好了,我们出去慢慢说。” 薛青青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被男人抱着洗完澡,大手拿着浴巾,给她擦完身上的水珠。薛青青本想找件衣服披上,可都没等她回神,就已被裴怀贞横抱出了浴室。 冷不丁地,薛青青的视线撞上了那张粉色八爪椅。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薛青青全身发红,放出狠话:“裴怀贞你听着,你若敢把我搁在那椅子上,我……我即刻便咬死你!” 裴怀贞笑出声来,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能死在青娘口中,那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薛青青被他这无赖样气得不轻,说到做到,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嘶——” 裴怀贞倒吸了一口气,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而舒适地喟叹了一声:“舒服,继续。” 薛青青松口,愤愤道:“你想得美。” 男人笑而不语,长腿越过了八爪椅,将怀里人轻柔地放上了那张巨大的水床上。 水波剧烈晃动,令人头晕目眩。 薛青青还未从这奇特的触感中缓和,便听到清晰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的包装盒被撕开。 她循声望去,恰好看见裴怀贞将包装盒扔进垃圾桶。 把玩在手里的,除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遥控器,就是一个肉粉色的,圆不隆咚的小东西。 薛青青顿时浑身发紧,明知故问:“这是什么东西?” 裴怀贞正在看说明书,柔声说:“一些能够让你开心的小东西。” 他发誓不做。 但他可没发誓不玩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现代真好,以后要常来。 听着这男人一本正经的语气,薛青青终究忍无可忍,顶着一张烧灼的面孔道:“裴怀贞你少装蒜,你手里那东西,到底是让我开心,还是让你开心?” 裴怀贞挑了下眉,眼里漫出一丝戏谑:“哦?青娘这般说,难道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 薛青青咬着唇,偏过脸去不理他。 见她这副羞恼交加的模样,裴怀贞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裴怀贞语气放得极缓,尾音拖得软长:“青娘既知道它的用途,那我也就不装了。” 他拆开两张酒精湿巾,将手和那肉粉色的小东西,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擦完,他坐下。 水床随着他的动静轻微晃动,薛青青看着男人那双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脱口而出: “我不要,你休想……休想把它……” 裴怀贞笑了一声,倾面吻去,将她所有的反抗尽数吞没。 她偏头想躲,却被他托住后颈,吻得更深。 唇齿交缠的暧昧水声清晰响亮,薛青青被吻得缺氧,头脑一片空白,身躯软成了一滩水。 趁着她被吻得失神,浑身酥软之际,裴怀贞的手指顺势探去。 经过热气熏蒸,柔软得不可思议。 薛青青从头到脚都在此刻绷紧,浑身剧烈地打了个抖。 趁着换气的间隙,她骂出声,声音拖着哭腔:“你个骗子,你怎么跟我说的……” “真不做。” 裴怀贞低声应着,薄唇噙住妻子小巧红透的耳垂,轻轻咬舔,指腹稍稍用力,配合着被吻勾出的润泽:“青娘乖,只是个游戏而已,放松些,若是不舒服,随时可以停下来。” 他的指腹上带着多年习武打仗留下的硬茧,即便将力度放到最轻,也犹如沙砾碾过。 酥、麻、酸、胀…… 薛青青眼眶发热,声音发着抖,恼怒地喃喃重复:“骗子,大骗子……” 裴怀贞抬起那只作完恶的手,含入口中,舌尖卷拭晶莹。 “生气了?”他笑问。 薛青青闭上眼,酸泪悬在长睫上,没有丝毫理他的意思。 “真生气了?”裴怀贞再度问,嗓音轻柔,透着小心。 薛青青还是不理他。 静谧的房间内,响起男人一声怅然的叹息: “既如此,我也只好给青娘赔礼了。”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乍然出现,伴随着蜡油慢慢融化,一股淡淡的甜香缓缓飘散开来。 薛青青阖着眼,长睫抖动着,正在揣测裴怀贞又想干什么,两条胳膊便蓦然松快——绸带被抽走了。 她终于睁开眼,好奇地看过去。 暧昧游离的灯影下,高大俊美的男人跪在她面前,绸带遮在眼睛上,显得鼻梁愈发高挺精致。 “人若失去视觉,其余的感官便会格外灵敏。” 裴怀贞将绸带在脑后绑了个活扣,再将那双皮质的小玩意儿戴在腕上。 “接下来,青娘无论怎么对我,我都绝不反抗。” “再过分,我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裴怀贞略有些哽咽:“只要青娘能开心,不再生我的气。” 态度诚恳真挚,庄重得像是在向神明献祭肉身。 手臂上的青筋线条,却因压抑不住的兴奋,微微起伏颤栗着。 第179章 第179章 第二天傍晚,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薛青青和裴怀贞买了些滋补品,还给宁宁买了礼物,到爸妈家里赴约。 厨房里烟火气蒸腾, 老两口忙里忙外, 听到敲门声, 忙喊:“宁宁, 过来给哥哥姐姐开门!” 宁宁蹦蹦跳跳着,像只小麻雀,开了门喊:“哥哥姐姐你们好!” 薛青青将挑选的毛绒玩具递给她, 弯腰摸了摸宁宁的头,温柔道:“你好呀。” “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老两口从厨房出来, 招待着客人, 眼睛还盯着厨房的锅, 笑说:“得等一会儿了, 还有两个菜没好。” 裴怀贞极有眼色, 挽起袖子便钻进厨房给岳父母打下手。 他长得赏心悦目, 又嘴甜心细, 三两句就把老两口哄得合不拢嘴,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薛青青则被宁宁拉进了她的房间,一大一小, 坐在地毯上玩起了积木。 宁宁怀抱着新玩具,与薛青青熟稔了, 活泼的性格便展露出来,小嘴叭叭的,什么话都说。 “姐姐, 那个高高帅帅的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吗?” 薛青青被她人小鬼大的模样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头发:“不是男朋友,姐姐已经和他结婚了,他是姐姐的丈夫。” 小宁宁举一反三:“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他姐夫呀!” 薛青青轻剐了下她的鼻梁:“你懂得倒多。” 宁宁骄傲地抬起圆润的小下巴:“我明年就上一年级了。” 薛青青笑出声音,越看自己这个小妹妹,越觉得喜爱。 这时,宁宁突然对她说:“姐姐,你以后和姐夫可以经常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来了,爸爸妈妈就变得很开心,家里就很……”小宁宁动了动脑筋,想出来一个颇为高级的词儿,“热闹。” 薛青青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蛋,轻声承诺:“好,姐姐和姐夫以后会经常来宁宁家做客的。” “咱们拉勾!” 宁宁高兴得拍手,拉着薛青青的手摇晃起来:“骗人是小狗哦!” 薛青青忍俊不禁,将小拇指伸了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在粉色的儿童房里拉起勾。 宁宁小嘴里振振有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拉完勾,小姑娘对薛青青的好感再上一层楼,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对薛青青说:“姐姐,我给你看个东西,你不要跟我爸爸妈妈讲。” 薛青青被她逗笑,摆出同样神秘的表情:“什么东西?” 宁宁将新玩具放下,跑向书桌,从抽屉最深处捧出一个精致的相框,又跑回薛青青身边。 “姐姐,你看。” 宁宁指着照片上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女,大眼睛亮晶晶地眨动着:“这是我姐姐!亲的哦!”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高中校服,扎马尾辫,站在学校大门口,笑得腼腆,身后是故意扮鬼脸的同学们。 薛青青记得这一张照片。 那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她从考场出来,正好被举着相机的爸妈抓拍了这一张。 陌生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薛青青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泛起一阵酸涩。 “宁宁怎么想给我看姐姐的照片了?”她忍着酸涩,温柔地问。 宁宁眨巴着眼睛,歪着小脑袋端详了薛青青半饷,认真地嘟囔了一句:“因为你和我姐姐很像呀。” 薛青青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潮意,笑了笑,打趣道:“哪里像了?” 要真细算,古代的薛青青其实是她作为现代人死去之后,灵魂的二次转世,若非她还承载着现代的记忆,她连穿越都算不上,只是正常的轮回投胎。 作为薛青青的皮囊,和她身为现代人的皮囊,完全就是两个人,亲生父母都认不出来,又怎会被个小朋友看穿。 “不知道……” 宁宁思索了小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固执地说:“我就是觉得像。” “青青,宁宁,洗手准备吃饭啦!” 门外传来妈妈温和的呼唤,夹杂着客厅里盘碗轻磕的清脆响声。 宁宁把照片放在毛绒玩具上,麻溜地站起身,拉着薛青青的衣袖:“走姐姐,我们去吃饭!” “好,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那你要快点哦!”宁宁欢快地开门跳跑了出去,像只小麻雀。 房间门没有关,客厅里的欢声笑语格外清晰,也将房间衬托得更加安静。 薛青青看着照片上的少女,手伸出去,轻轻抚摸着玻璃隔层,积压在心底的酸涩终于决堤,眼泪汹涌而出,转眼便湿了满脸。 “笃笃。” 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薛青青抬手去擦脸上的湿痕,朝门口看去。 一抹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裴怀贞今天穿得斯文规矩,衬衣长裤,宽肩长腿展露出来,全身上下写满“腔调”二字,简单不失贵气。 这样一身着装,此刻竟套着一件紫色碎花围裙,裙摆处甚至还缀着一圈蕾丝花边。 薛青青看得呆了,一个没忍住,当场破涕为笑。 裴怀贞神色自若,半点不觉得丢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她面前,弯腰给她擦泪。 “喜欢么?”他故意问,声音懒洋洋的,“青娘要是觉得我穿这玩意儿好看,以后我天天穿给你看,只要你能多笑笑。” 薛青青吸了下鼻子:“一言为定?” 裴怀贞挑眉:“朕金口玉言” 薛青青“嘁”了一声。 这封建余孽。 裴怀贞对她伸手:“好了,不哭了。跟我出去吃饭,爸妈做了很多好吃的。” 薛青青的心情缓和过来,伤感的情绪早在看到围裙那刻飞到九霄云外,“嗯”了一声,把手放在裴怀贞的手里,由他把自己拉起来。 老两口这些年厨艺进步不少,桌上摆着满满的家常菜,味道清鲜,偏咸甜口,是和蜀地截然不同的风味。 饭桌上,大人们聊着天,宁宁忙着给薛青青夹菜:“姐姐你吃这个虾仁,这个可好吃了。” 给薛青青夹完,又忙着给裴怀贞夹:“姐夫你也吃。” 老两口忍俊不禁,爸爸抬手揉了把宁宁的头:“厉害的你,姐夫都叫上了?” 宁宁抬起脸,天真地问:“不叫姐夫叫什么呀?” 裴怀贞弯了眼睛:“不用改,就叫姐夫,我爱听。” 他突然觉得这小姨子怪可爱的。 这一家子都怪可爱的。 怪不得能养出他可爱的青娘。 “你教的?” 他偏过头,小声地问薛青青,一张脸本就生得极具欺骗性,此时噙着笑意,桃花眼里闪着星光,更是好看得像幅画,将人迷得发晕。 薛青青正在咀嚼虾仁,不知不觉,耳后红了一片,一本正经地说:“不是。” 裴怀贞哼了声,心道:口是心非。 在一起久了,了解也是相互的。 薛青青嘴硬的本领,裴怀贞领教得一清二楚。不过在他眼里,这算是优点。 毕竟在很多时候,他就喜欢她嘴硬强撑的样子。 尤其在床上。 不可避免地,裴怀贞又想到了昨夜。 原来蜡油滴在身上也就那么回事,不算疼,还有点爽。 “炖的老鸭汤应该好了,我去端来。”算着时间差不多,爸爸起身去了厨房,关掉燃气灶,把砂锅端了出来。 裴怀贞站了起来,张手去接,把汤放在了饭桌中间。 “这汤是我专门给你们炖的。”妈妈伸手盛汤,第一碗放在了薛青青的面前,“里面放了玉竹和沙参,夏天喝很好的,滋补身体。” 热气氤氲,熏得薛青青眼眶发酸。 一句“妈”卡在喉头,她使劲吞了吞喉咙,扯出笑意:“谢谢阿姨。” 可眼泪的泪越聚越多。 “听到没,多补补。”裴怀贞漫不经心道,“省得运动两下就喘。” 他口吻端正,神情也自然,说出的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挑不出任何古怪。 可薛青青却无比清楚,他口中的“运动”是指什么。 眼里的酸涩瞬间又倒流回去,薛青青脚下蓄力,重重地踩了裴怀贞一脚。 多少次了?每次在她沉浸在各种悲伤念头的时候,他总有一百种办法,让她一秒破功。 早知有今天这遭,她昨晚上真该拿鞭子抽他的。 “谢谢阿姨。” 裴怀贞面不改色,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接过递来的汤碗,神色自若地品尝了一口,笑眼弯弯:“阿姨炖得很好喝,我很喜欢。” “你们俩喜欢就好,多喝点。” 家里像是很久没这么热闹过,连带着宁宁都兴奋不少,饭吃到一半还表演了两个节目,把在幼儿园学的那点看家伎俩都拿出来了。 表演完,再把饭吃完,电量耗尽,小姑娘早早就趴在妈妈怀里睡熟。 老两口各司其职,一个把女儿送到卧室睡觉,一个准备果盘,作为饭后甜点。 都忙碌完,四个人围坐茶几,悠闲地聊起天。 不知说到哪里,薛青青看着父母花白的鬓角,终于没能沉住气,放下手里的桂圆茶,说:“阿姨,叔叔,昨天那个井盖的事我一直记着,听你们说的,这小区物业不作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楼道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你们年纪越来越大,三楼虽然不高,但整天爬上爬下,到底不方便,而且宁宁还小,住在这里也实在不安全。” 薛青青垂下眼睫:“我知道我身为外人,没有说话的立场,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换个地方住,就算是为了保护宁宁。” “昨天晚上,我就和你阿姨商量过了。” 男人叹息:“我们还想过,如果不是有你们在,及时伸出了手,我们如果再失去一个孩子,肯定是活不下去了。你说的对,即便是为了宁宁,我们也该搬走。” “可实在是舍不得啊。” 他的目光环顾这间老旧的客厅:“这房子我们住了几十年了,到处都有老大的影子,我们……” 话到此处,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 薛青青也模糊了眼眶,喉咙像是被只手掐住,发不出声音。 裴怀贞的手绕到薛青青的后腰,轻轻地揉了揉,继而提起小巧的紫砂壶,给岳父添上茶,语气礼貌而温和:“您的难过我都懂,但仔细想想,其实只是搬个住处,并不是搬家。” “只要房子还在,您和阿姨随时都能回来看看。” “逢年过节在这边过,平时还是住在新家,安全又宽敞,宁宁下楼玩,您二位也不用提心吊胆,好处还是挺多的。” 他提供了个新思路,听得两口子愣了愣,慢慢恢复平静,认真思索起来。 “好像是这个道理。” “唉,总该有这一天的,又不能守着这房子过一辈子。” “那就搬,明天就搬。” 薛青青的眼睛瞬间亮了,孩子似的举起胳膊,自告奋勇:“那我们明天来帮忙。” “这……这怎么好意思。” 裴怀贞弯着眼睛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正好也能去您新搬的小区看看环境,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和您做邻居。” “好好,要是这样,那你们明天就过来吧,就是又要辛苦你们了。” “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事情定下,气氛轻松不少,虽是两代人,性情却格外投缘,聊起天来也愉悦。 告别时,妈妈留下看着宁宁,爸爸将小夫妻送到小区门口,细心嘱咐:“这天都黑透了,路灯晃眼,走路可一定看着点,别踩到井盖上面了。” 话说完,自己都笑了。 薛青青眼眶微热:“我们都知道了,叔叔快回去吧,太晚了,该休息了。” “好,我这就回去,你们路上慢点。” 三人挥手告别。 薛青青一直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小区大门里面,才与裴怀贞迈开脚步。 夏夜的晚风混着草木香气,吹拂在两人身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气氛静谧而安详。 薛青青侧过头,看着身旁身躯挺拔的男人,柔声道:“今天,辛苦你了。” 无论男女,陪另一半见家长,都是件挺费心的事情,更不说她这边还情况特殊,需要随机应变。 裴怀贞脚步一顿,眯眸瞧她:“薛青青,你拿我当外人?” 这是要生气了。 “没有,你少胡思乱想。”薛青青赶忙摇手,说话都磕绊了。 裴怀贞哼了声,顺势牵过她的手,十指紧扣,生怕她跑了一样。 两人继续安静地走着路,听着绿化带里的虫鸣。 他仰头看了一眼漫天繁星,低低叹了一口气,忽然说:“青娘,真好。” “嗯?” “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裴怀贞收紧了手掌,眼中浮现出罕见的温情与动容:“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与长辈相处,竟可以这般放松自如,不必提心吊胆,不必算计防备。” “所以,青娘,不要觉得麻烦了我,也不要觉得,我是在为了你,才会耐心对待你父母。因为从见第一面起,他们就不只是你的父母,还是我的父母。” 他低下头看着她,极其认真地凝视着她:“青娘,我很喜欢爸妈。不是因为他们是你的爸妈,而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很好的爸妈。” “但我要感谢你。” 裴怀贞亲吻她的手,温柔地诉说:“因为是你让我看到了,亲情最美好的模样。” 晚风拂过,细腻轻柔。 这番话说得坦荡又真挚,真挚得不像是裴怀贞能说出来的话。 薛青青恍惚了。 她很久没有出声,也不知是何心情,内心只隐隐升起一个冲动——她想亲他。 她也的确那样做了。 “吧唧”一声,响亮的一个吻,郑重又认真。 但却犹如蜻蜓点水,刚沾上就没了。 裴怀贞微怔,心房如同温水浸泡,温柔地胀开许多情意,满到溢出来,必须要疏解。 他上前逼近薛青青,把脸凑过去,命令地说:“再亲一下。” 马路上车辆驰过,人行道上还有夜跑的年轻人。 薛青青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小声斥责:“有人。” “有人怎么了?” 裴怀贞挑起漂亮的眉梢,呼吸喷洒在她唇上:“犯法?” 薛青青知道他属狗皮膏药的,不得逞就没个完,只好再抬起头,朝那薄唇吻去。 顾忌着周围的眼睛,薛青青只想小啄一下。 可还没等她撤开,后脑勺便被一只大手稳稳扣住。 温热相贴,呼吸缠绕。 裴怀贞睁着眼睛看她,眼底满是得逞的欢喜,吻得专注,看得也专注。 耳畔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薛青青甚至能听到夜跑经过的脚步声。 按照她的性格,她是该挣脱的。 但对视着那双装满她的桃花眼,她没办法做到伸手推开。 不管了,反正又不犯法。 薛青青将眼一闭,手臂环绕上男人的脖颈,主动去加深这个吻。 扣在她后脑上的大手滑落,改为扣紧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揽入怀抱。 夏夜里,草木的清香气浓郁得醉人,万物都在蓬勃生长。 爱意亦在蓬勃生长。 那些在漫长岁月里空缺的遗憾,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仿佛都在这温热的夏夜与热烈的深吻中,被一点点填平缝合,修得圆满。 第180章 第180章 自现代归来的第二个月, 正值金秋,御花园中桂花绽放,石榴满树,处处瓜果飘香。 薛青青晚间陪孩子们在外踢了会儿蹴鞠, 不小心喝了几口夜风, 待到入睡时分, 便有两声咳嗽。 裴怀贞怕她染上风寒, 急召太医入殿诊脉。 殿内沉静,太医凝神诊脉,忽地面露喜色, 连忙收手跪地,恭敬叩首: “贺喜陛下,贺喜娘娘!娘娘脉象如珠走盘, 这是怀有身孕了!” 裴怀贞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担忧的神色, 顿时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的什么?再同朕说一遍。”他起身喝道。 “回陛下!娘娘怀有身孕, 当下已有一月有余。” 声音落下许久, 裴怀贞才缓慢平息了狂跳的心梢, 点头道:“朕知道了, 那皇后的身体如何,朕见她咳嗽,可是感染了风寒?” “尚未如此严重, 只是稍有受凉,小心调养即可。” 又询问了几句, 确定无碍,裴怀贞才挥袖吩咐:“那就好,没你们的事了, 朕只想同皇后待在一起,闲杂人等通通退下。” “是——” 太医与宫人尽数走完,殿内只剩夫妻二人,柔情如水漫开。 裴怀贞再无法克制激动,他想将薛青青一把搂入怀中,手伸出去,却又怕碰碎她似的,艰难又克制地收回,转而紧紧抓住她的手,嗓音颤颤:“青娘,你刚刚听到没有?我们有孩子了……” 薛青青显得镇定许多。 早在回来的第十日左右,她便微有嗜睡的征兆,且味觉开始格外敏感,平日常用的菜肴,忽然便觉得变了味道。 回忆当初怀小老虎的感觉,她心下当即就有些猜测,只不过刚回来,里外都有事情忙碌,那点猜测,转瞬便飞到别处去了。 如今尘埃落定,想象到此刻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肚子里扎根成长,一股温热的柔软悄然漫开在她心头。 “嗯,我们有孩子了。”薛青青反握住裴怀贞滚热颤抖的手,回忆起他当初在医院找大夫询问备孕的注意事项,忍不住笑,“这下你可开心了?” “开心!” 裴怀贞重重点头,当初总是深邃无光的黑瞳,此刻装满了亮晶晶的神采,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浓情,直勾勾地看着薛青青,热烈又急切地问:“青娘,你开不开心?” 裴怀贞很不想承认。 但即便是经历了生死离别,经历了共同穿越时空,见过了岳父岳母,他依旧不敢奢望薛青青能对他付出全部的爱意。 孩子不仅只是孩子,还是他二人之间的彻底捆绑。 有了孩子,在这浩瀚天地间,他与青娘,便再无割裂的可能。 所以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对这个孩子的到来,青娘的心情如何,她是否也同他这样激动,是否也如他这样……期盼着他二人从此融为一体的命运? “开心。” 薛青青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男人微颤的手背上,轻轻握紧,温柔回答。 “真的开心?”裴怀贞眼波抖动,想再听一遍。 薛青青哭笑不得,本轻柔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改为用力地拍了一下:“你是傻子不成?我和爱的人有了孩子,我当然开心了。” 爱的人……有了孩子…… 简直美好得不真切。 裴怀贞缓缓伸出手掌,极其轻柔地贴上了妻子平坦的小腹上。 很难想象,在这细腻的温热之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稳地成长。 裴怀贞喉结滚了滚,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掌心稍稍用力,就会惊扰了那里面的小生命。 不知不觉,他的眼眶红透,眼神也闪烁着一层湿润。 薛青青歪头盯着他瞧,哭笑不得地问:“你不会要哭了吧?” 裴怀贞没吭声,红着眼睛默默着抚摸着她的肚子,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起身快步走向御案后的抽匣,哗啦啦地翻找起来。 薛青青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好奇道:“你在找什么?” 裴怀贞取出一个被塑料薄膜包裹长方形小纸盒,舒口气道:“找到了。” 薛青青见他撕开塑料包装,生怕他拿出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赶忙低声阻拦:“你别乱来!这要是让宫人瞧见……你不要脸我还要!” 她记得可清楚,那暗格里装的,都是他不经意从现代顺来的小东西,什么低温蜡烛,镂空的口球,还有振动的…… “想什么呢?” 裴怀贞笑出声,转身面向她,让她看清他手里的小东西。 薛青青细瞧两眼,顿时狐疑道:“你怎么把这东西也带回来了?” 裴怀贞手里捏着的,赫然是一支包装完好的现代验孕棒。 “未雨绸缪。” 裴怀贞盯着手里的盒子,一本正经道:“你说过的,要相信科技。” 谎话,他就是想留个纪念。 之前在医院养病期间,他用手机刷到很多在网上晒验孕棒的准父母。 他当时在心里冷笑,心道“得意什么”,其实也有一点羡慕。 这可是孩子生命最初的痕迹,当然要保留。 裴怀贞拆开包装,仔细研读里面的说明书,懂了怎么使用,然后便又老实的装了回去,谨慎地道: “得等到一觉醒来测试才最准确,现在用不是最佳时机。” 说完他便上榻,搂住了妻子,催促着她快快入睡。 怀孕使然,薛青青也的确容易犯困。 夜色渐深,紫宸殿内悄然安静,只余一盏守夜的羊角小灯昏沉摇晃。 薛青青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喉中干渴难耐,习惯地呼唤:“裴怀贞……” “水”字都没发出,身侧的人便有了动作。 裴怀贞下榻端来一盏温水,一手托起她的后颈,将她半搂在怀里,一手将茶盏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喂她咽下。 薛青青喝了几口水,神智清醒了少许。 她微睁开眼,借着昏黄的灯影,正对上裴怀贞那双毫无倦意,黑得发亮的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薛青青小声嘟囔,双臂下意识环绕住男人坚实的窄腰,信任依赖的姿态。 头顶传来男人幽幽一声叹息—— “青娘,我在想一个问题。” 手掌抚摸着妻子柔顺的乌发,裴怀贞忧心忡忡:“将来这孩子若是像你倒还好,可若是像我,这该怎么去教?” 不受控制地,裴怀贞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这二十多年来,干过的诸多恶行,想到若是再来个“小裴怀贞”,把他做过的事情再做上一遍,他后背一紧,竟生出了一层冷汗。 “放心,不会的。” 薛青青半梦半醒,说话不爱动脑,直戳人心口窝子:“你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小就没被当人看过,当然会长成变态。我们的孩子有爹娘疼爱,又有哥哥姐姐陪着玩,定然青出于蓝,出淤泥而不染。” “淤泥”沉默一二,道:“青娘,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依先皇和太后的德行,又能有什么温良的孙子?” 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从根上便坏了。 她薛青青简直在以一己之力,对抗满坑“淤泥”。 “你能别再胡思乱想了吗?” 薛青青哭笑不得地打着哈欠:“那验孕棒还没用呢,万一真是太医诊错了,根本没怀呢?杞人忧天。” 耳边终于安静了。 久没等到男人说话的声音,薛青青放松下去。 她阖上眼,正准备入睡,脸颊便传来两行湿凉,活似小雨从天而降。 薛青青睁开眼,看了过去。 灯影幽微,只见年轻男人眼眶通红,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连成簇,原本漆黑深邃的一双桃花目,此刻盛满破碎的星子,光泽晶莹闪烁,潋滟生辉,给本就俊美的长相更添艳色。 “你说的话,有点伤人了。” 裴怀贞别开脸,忍着难过,被欺负的小媳妇似的:“我不爱听,收回去。” 第181章 第181章 翌日, 早朝刚下,裴怀贞朝服未换,随手摘掉冕旒,大步回到紫宸殿, 屏退宫人, 亲手拆开了那支验孕棒。 事后, 二人守在案旁, 屏声息气盯在那塑料小棒上,眼睛一眨不眨。 只见原本洁白的显色区里,先是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粉痕, 不过呼吸之间,痕迹便由浅转深,凝结成鲜红的直线。 “这下你心安了?”薛青青歪头看他, 眼底不由自主地堆着笑。 裴怀贞没急着放松警惕, 先将验孕棒小心地拿在手里, 左看右看, 借着太阳的光线去看, 确定那道线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又将说明书仔细看了两遍, 反复对照,如此一番忙活,悬了整宿的心, 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将验孕棒放好,收入锦匣收藏, 随后撩开龙袍的下摆,高大的身躯顺势矮下,半跪到了妻子的面前, 将侧脸轻轻贴上了她平坦温热的小腹。 薛青青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和我们的孩子说话。” 裴怀贞闭上眼,放轻声音:“孩儿,我是你父亲,这是父亲的声音,你记住了吗?” 他口吻认真,一本正经,从薛青青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因激动而微颤的睫毛。 “裴怀贞,你魔怔了不成?” 心口晕开温热的暖意,薛青青抬手戳了下男人高挺的鼻梁:“这才刚满一个月,都还没个核桃大小,你指望核桃能听懂人话吗?” “那可不一定。”裴怀贞眉梢略挑,微微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沉醉的痴意,“你我的孩子,定然是天赋异禀,聪慧过人。” “好好,”薛青青顺着他的话,打趣,“到时候生个小怪物出来,你自己收拾去。” 裴怀贞唇角的上翘的弧度越来越高,双臂抬起,小心翼翼地环住妻子的腰肢,微微收紧了手臂,将耳郭贴回温热的小腹上,轻声呢喃:“就算是小怪物,那也是我和你的小怪物,身上流着你我的血,你薛青青休想撇干净。” “我撇不干净,我躲远点还不行。”薛青青道,“等生下来,我就要当甩手掌柜了,到时候哄睡换尿布喂奶,全是你一个人伺候,你怕不怕?” “我求之不得。” 别说“怕”,裴怀贞都恨不得由自己来怀这孩子,也省了妻子的孕育之苦。 想到怀胎十月,后面要经历的种种辛苦,又想到青娘愿意为自己生下这个孩子,裴怀贞心中便犹如熟透柿子捣烂出汁,甜得发齁,又混着感动的涩。 再开口,裴怀贞的声音蓦然哑了些许,对着温热的小腹低低交代:“好孩子,乖乖的,切莫折腾你娘。” 隔着衣料,他轻轻吻了一下薛青青的小腹:“你娘是这天下间最好的人,不可以欺负她,知道了吗?” 薛青青看着他“对牛弹琴”,无奈地随他去了。 辗转过去半月。 薛青青这一胎怀得极稳,恶心干呕的症状几乎没有,唯独就是容易腰酸,还总是发困发懒,终日打着哈欠。 这日晌午,秋日阳光正暖,殿内的雪瓷瓶里斜插着几株金桂,甜丝丝的香气蔓延开。 恒之和菡萏已经开蒙,终日听太傅讲学,此刻刚结束上午的学业,两个小不点便拉着手,欢快地从廊下跑了进来。 “娘亲!小娃娃今天会动了吗?” 菡萏又长开了些,皮肤雪白,睫毛纤长,像颗软糯的芋头糕,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薛青青的肚子瞧。 薛青青心头发软,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哪有那么快呀,还要等很久呢。” “很久是多久呀?” 菡萏歪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追问。 “很久……就是要过很多很多天。” “很多很多天是多少天呀?” 薛青青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一旁的恒之却像个小大人似的背着手,一本正经地插话道:“很多很多天,就是有好几百个天。” 菡萏闻言,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才数到第十天,便长长叹了一口气:“啊……那真的还有好久好久哦。” 薛青青笑出声来,心道果然小孩子的问题,就得小孩子来解。 母子三人一同用过午饭,休憩之时,菡萏见薛青青总是锤腰,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娘亲,我来给你捶!” 恒之也不甘落后,凑过来抢着献殷勤:“那我给娘亲捶腿!” 薛青青哭笑不得:“娘亲还没到需要你们这般伺候的地步,都省着点力气,等你们睡完午觉,下午可还有功课要做。” 一提到功课,两个小家伙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哼唧着不情愿。 宫人上前,对恒之和菡萏劝哄,要带他们回各自的寝殿歇息。 他俩一日日长大,虽说还只是两个小不点,但在男女大防的古代,已是到了该避讳的时候了。 恒之还好,好像脑筋天生便粗了些,在哪睡都是睡。 菡萏却不甚情愿,抓住哥哥的衣袖不肯松开。 宫人劝道:“小殿下,您如今和晋王殿下都已长大,是大孩子了,男女有别,不能再同幼时那样睡在一起,您该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菡萏摇着脑袋瓜,小和尚念经似的:“不大不大,菡萏还小,可以和哥哥一起睡。” 宫人面露难色,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薛青青。 薛青青瞧着菡萏眼里亮晶晶的,随时能哭出来一样,便问儿子:“恒之,妹妹想同你一起睡午觉,你愿意么?” 陆恒之已不似头两年那般淘气,小小年纪,反而流露出来稳重的气度,俊秀的小脸儿满是正经,点了点头:“恒之愿意的,恒之和妹妹本就该在一块儿睡。” 他和菡萏都还太小了,都还不知男女有别是个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和妹妹一直都是在一起的,不应该分开。 薛青青失笑,转头对宫人摆了摆手,温声吩咐道:“由着他们去吧,不过稚童而已,那些规矩,过两年再教也不迟。” “是,奴婢遵旨。” 有了娘亲撑腰,菡萏顿时破涕为笑,先搂住薛青青的脖子亲了一口,而后便拉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的,一起到偏殿睡午觉去了。 薛青青靠在软枕上,看着两个小家伙欢快的背影,好似看到两只无忧无虑的小喜鹊,满室阳光落下来,将周遭渲染得格外宁静。 她抬起手,轻抚平坦的小腹,喃喃自语:“看到了吗,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好,每一个人都很期待你的到来。” 说完话,她禁不住笑,心想自己怎么跟裴怀贞一样傻气,竟对个核桃说上话了。 …… 临近中秋,御花园的金桂开得热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皇后怀有身孕的喜讯,浩浩荡荡传遍了朝野上下。 因着全国田亩丈量终于尘埃落定,各地税收盘查稳定,国库丰盈,裴怀贞遂下诏大赦天下,另将本年赋税减免。 一时间,举国沸腾。 中秋当日,宫宴筹备得如火如荼,薛青青特地回到椒房殿,面对诸多向她请安的命妇。 上午的暖阳透过雕花槛窗,斜斜倾洒进来,光晕里浮动着清甜的桂花香。 沈姝仪怀里抱着女儿,一身贵妇打扮,却还像个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对薛青青大吐苦水:“那姓谢的简直太过分了!” “我好不容易等到他把外头的公务忙完,等到他回家了,结果他又一头扎进书房里,忙着去编撰明年的科举试题,一天到晚也不往卧房进!” “好啊,我认输了总行吧,我抱着枕头去找他总可以了吧?” 沈姝仪说到了气头上,憋得脸蛋通红:“可姐姐你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薛青青捧着温热的枣茶:“什么?” 沈姝仪翻起白眼,学着谢琅那副端方古板的语气:“老话讲秋收冬藏,如今天气渐凉,人也该以节制为上,不可纵欲伤身。” “啊!真是气死我了!” 沈姝仪含了一大口的茶水,咽下骂道:“纵欲伤身?这说的是人话?亏他只比我年长那一两岁,不然光听这话,我只当他是什么不中用的老东西了!” 薛青青想到谢琅的来历,一味地喝着枣茶,不敢吭声,伸手去逗沈姝仪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正含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听着大人嘴里听不懂的话。 “果儿真好看。”薛青青轻轻捏着小娃娃的脸,不自觉便噙了笑意。 “姐姐若喜欢,我就把果儿送给姐姐当儿媳了。”沈姝仪心情好了起来,同薛青青说笑,“反正无论是晋王殿下,还是姐姐肚子里的小殿下,和我们果儿的年纪都差得不算大,也算进可攻,退可守了。” 薛青青嗔她:“婚姻大事,哪是父母想定便定的,也得看他们中不中意彼此,再者说——” 她低头,看了眼平坦的小腹:“你怎知道,我就能给你生出个女婿出来?” 沈姝仪当然不知道,她干脆低头问起女儿:“小果果,你跟娘说说看,皇后娘娘肚子里的,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呀?” 小姑娘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显然并不能理解娘亲在说什么。 薛青青哭笑不得:“你快别为难她了,话都没说利索的年纪,还能算起卦来了?” 沈姝仪笑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半仙体,说的话最准了。” 薛青青伸臂把小姑娘抱进怀里,没让她不靠谱的娘继续追问下去。 椒房殿里热闹一天,傍晚时分,皇后携众多命妇前往太和殿,赴中秋佳宴。 中秋的夜空干净如洗,晶莹的圆月悬在天际,散发着清亮如水的光辉。 宫宴未至一半,裴怀贞担心累到薛青青,特地让她退场歇息,不必在意其他人。 薛青青的确觉得乏了,便没推辞,先行离去。 回到紫宸殿外,薛青青没急着进殿,披着轻裘站在廊下,凝望着天上的那轮皎月,有些出神。 “想爸妈了?” 男人温热的躯体从她身后贴了上来,暖意包裹了全身,大掌落在她腰间,轻轻地揉捏着,缓解酸软。 “你怎么回来了?”薛青青问。 “不必管那些,”裴怀贞的语气温柔得比肩月色,低低地追问,“先回答我,是或不是。” 相识至今,薛青青最为明显的改变,便是多了足够的坦诚。 她没有故作坚强,直接说:“是。” 身后的男人顿了顿,紧随着,缠在身上的怀抱被收紧。 “这些日子,我把整年的紧要政务,都处置得差不多了。” 裴怀贞贴着她的耳畔,认真道:“再过上两日,咱们便回现代去。” 薛青青愣了愣。 她回忆起自她有孕以后,裴怀贞的确比过往更为忙碌,每日天未亮便要临朝,御案上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各部大臣进进出出,堪称拼命了。 先前她还找不到原因,如今才知道他那样做的缘由。 兴许是孕期变得敏感,也或许是被夜风吹酸了眼睛,薛青青微红了眼眶,小声地说:“哪里就要如此拼了,慢慢来不行吗……” “不行。” 裴怀贞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掌,轻轻地转过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神色笃定:“早日回去,不仅是为了让你能看到爸妈,还为了咱们的孩子。” 话到此处,裴怀贞眸色略沉,郑重地道:“青娘,我虽相信你我的孩子,定是世上最健康,最聪慧的孩子,可凡事难免有个万一。该做的产检,我一次也不想落下,既是对孩子负责,也是对你的保护,包括未来分娩,也定是要在现代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薛青青有些意外他能懂得这些,眨了下眼问:“你连产检都知道?” 裴怀贞忍俊不禁,掐住了她柔软的脸颊,微微发力:“你以为我当初在医院和医生聊天,就只聊了男人怎么备孕吗?嗯?” 薛青青笑着扯下他的手,抬眸看着这双映照着月色的,专注看着她的潋滟双眸,心里像是溢开了一汪小小的温泉,又暖又柔。 但感动归感动,薛青青的顾忌还是有的。 “两个孩子也带过去。” 趁她张口之前,裴怀贞说道。 “带去适应个两年,正好上一年级。”他对自己的打算很满意。 薛青青还想张口。 “朝局有谢琅主持。” 裴怀贞道:“军营里有沈濯坐镇,百官有王广监督弹劾。” 当初必死无疑的三个人,如今都好好的活着,效忠于他们的君主与家国。 薛青青顿了顿,还是想张口。 “我会在现代做点小生意,或者开一家店铺,不让你我的存款看起来那么可疑。”裴怀贞说。 其实于他而言,最能让他头疼的就是第三个。 以他所具有的能力,在现代做一些合法正规的买卖,其实并不容易。 裴怀贞仔细想了一遍,觉得倒腾古董倒是个好主意,毕竟他从小就伴着金银玉器长大,光闻气味就能知道一件东西是真是假,这项技能在现代并不多见,由此包装成富商也并不难。 月色倾泻如银,将回廊下的倒影拉得细长,风里飘来桂花的甜香。 裴怀贞见薛青青微张着唇,下意识地便要继续开口:“我还会——” “不是。” 一只软白细嫩的手掌覆上他的唇。 薛青青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顾虑了,我只是想说句话。” 裴怀贞歪头看她,眼里噙着一丝疑惑的笑,顺着她的姿势,垂首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掌心传来细腻的酥痒,薛青青看向眼前男人。 今夜中秋大宴,他身着玄色织金的十二章纹冕服,长身玉立,暗金色的龙纹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垂着旒珠的冠冕早已被他随手摘去,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眉骨精致,鼻梁高挺,桃花眼里毫无面对群臣的帝王威严,只有足以溺死人的柔情,全数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唯有她一人。 是有感而发,也是存心想逗逗他。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的眼睛,一字一顿,极轻极认真地说道:“你真好看。” 莫名地,裴怀贞脸红了。 也是古怪,明明连孩子都有了,可面对心爱之人突如其来的直白称赞,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个初坠爱河的毛头小子,心脏怦怦直跳,满心荡漾着压不住的欣喜与澎湃。 好歹是当了爹的人,不能这么沉不住气。 裴怀贞强行按捺下激荡的心潮,只将眉梢微微挑起,从容自若地道:“哦?有多好看?” 薛青青瞧着他分明红透的耳根,老实惯了的妇人,第一次加重了玩心。 她微微踮起脚尖,刻意凑近他的脸,清甜的气息,喷洒在他喉结处,轻声打趣道:“好看得……让我都有点想亲你了。” 裴怀贞身躯微僵,喉结滚动。 远处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打闹与欢呼声,恒之和菡萏正被宫人簇拥着跑了过来。 薛青青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笑着迎上前去接两个小家伙,将裴怀贞晾在了月色里。 等安顿好两个闹腾的小家伙,二人再得空独处,已是就寝时分。 薛青青更衣上榻,正要合眼歇息,身侧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咳嗽声。 她侧过头,关切地看去:“你嗓子不舒服吗?” 裴怀贞眉头微拧,有些不高兴似的,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薛青青没当回事,重新躺好。 正要继续入睡,耳畔却又响起了咳嗽。 “要不还是宣太医来看看吧?”薛青青支起身子想要叫人,“你近来太过劳累,莫要受了风——” “寒”字未落,裴怀贞终于忍无可忍,长臂一揽,将她牢牢扣在怀里,对准妇人微张的红唇,用力地吻了下去。 薛青青被压在男人胸膛与被褥间,呼吸被铺天盖地的热气覆盖,全身顿时酥软,头脑都转动不得。 直将怀里的人吻得喘息点点,杏眸里泛起一层潋滟水光,裴怀贞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光说不练假把式。”裴怀贞哑声控诉,“嘴上说着想亲我,结果一转头就把我扔在一旁,理都不理了?” “坏女人,戏弄我。” 咬着牙斥完这一句,他根本不给薛青青开口辩解的机会,再次低下脸,将满腔委屈化为缠绵细吻。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地穿入了妻子的指缝当中。 妇人被吻得发颤,却不再如过往那般羞怯躲闪。 那只被扣紧的手掌,软软抬起青葱似的手指,一寸寸探入男人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槛窗上,一轮圆月高悬。 月牙案上斜插着的几株金桂肆意舒展,甜丝丝的幽香,在年轻男女浓郁的情意里悄然蔓延,满室沉醉。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有花,有月,有情。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