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 内容简介 《盲妻》 作者:任心游 文案: 柔弱老实盲眼人妻x玩世不恭腹黑权贵 已掉马 1、 柳絮不幸患了眼疾,夫君齐阭为治好她的眼睛,远赴京城。 可这一走就是两载,杳无音信。 柳絮再三犹豫,终究决定前去寻夫。 路过苏州城时,她却意外得知丈夫已然做了此地的官。 春雨蒙蒙,柳絮擦掉眼泪,拿着竹杖一路问到了府衙。 衙役不慎将她推倒在地。 纸伞落地,柳絮狼狈趴在泥水里,手臂忽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拉起。 “你还好吗?” 那人嗓音清淡散漫,和她夫君的声音极为相似。 雨中随即传来衙役诚惶诚恐唤“大人”的声音。 柳絮呼吸凝住,随即摸索着轻扯住那人的袖子,小声确定:“阿阭,是你吗?” 那人沉默着,良久后才“嗯”了一声。 —— 夫君说他失忆了,柳絮出身乡野见识少,心又软,遂犹疑着信了。 日子长了,他从待她慢慢体贴,二人的病虽都未愈,却也算恩爱有加。柳絮想着这样一直下去也无妨。 直到某个耳鬓厮磨的夜晚,她突然能看见了。 柳絮欣喜万分,却在看清那张脸后,如遭晴天霹雳。 淡薄月色下,男人眉目俊逸,仪质风流瑰玮,漆眸中倒映着她绯红不堪的面容。 和她恩爱缠绵了数百日的人,竟是个陌生人。 2、 齐昀身为天子亲外甥,自小颇得圣宠,养成了矜傲肆意的性子。可无人知晓,他冷情冷性,轻世傲物,除了权势,极少把什么放在心上。 直到某次,一个狼狈可怜的盲女,把他错认成了丈夫。 齐昀望着她那双水雾朦胧、毫无神采的眼睛,难得起了兴致。 他假扮了这盲女的丈夫。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有几分意趣的玩乐。 因此哪怕后来真相败露,齐昀也不过是不紧不慢地威逼利诱。女人胆小怯懦,果然温顺妥协,任他摆布。 然而就当他以为尽在掌控时,她竟跑了。 齐昀从怒不可遏到辗转难安,终于痛苦了悟。 这个温顺懦弱、老实愚钝到令人不屑一顾的村妇,不知不觉在他寒芜的心上埋下情种 最终破土生花,肆意疯长。 ※注: 女非男洁,女主遇见男主时,已和男二没有婚契。 历史朝代纯架空,可能会有杂糅。 巧取豪夺、欺负老实人、追妻火葬场、雄竞 女主性格偏软,中后期会慢慢有所改变,像蒲草一样 男主齐昀yun,前夫哥齐阭yun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复仇虐渣 成长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柳絮齐昀(齐道宁)配角齐阭(宋阭) 其它:巧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欺负那个柔弱老实的人·妻 立意:野火烧不尽 ──────────────────────────── 第1章 第1章 天上阴云密布,春雨淅淅沥沥下着,两岸山野褪成暗浓的剪影,只有一片沙沙的细密潮声。 烟波浩渺中有一艘客船独行。 柳絮站在甲板上,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青竹杖,面朝着河流的方向静静远眺。 一阵料峭冷风吹过,雨丝斜打,她感觉到沁人的凉意,还有随风而来的草木泥土芬芳。 想必是极美的景色,可惜她看不见,眼前只有黑漆漆一片。 倘若夫君还在,想必能为她细细口述描绘一二,也能稍解寂寞。 可惜…… 思及丈夫,柳絮不免伤怀,如蒙雾般的空洞美目露出些惆怅之色。 恰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脸,在来人还未出声时便先开了口。 “英娘。” 来者名唤云英,一身藏蓝短褐,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条牛皮带,神采英气,正是承包此船的小商贩,也是柳絮好友。 她走到柳絮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挤到伞下,凑过来笑道:“又想你那夫君呢?” 柳絮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能不想呢?此番她去京城,便是为了寻找失踪两年的丈夫,齐阭。 两年前的初冬,她嫁给齐阭刚三个月,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盘缠,便上山去采冬凌草卖钱,哪知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到山坡下磕伤了后脑。 待她醒来,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虚无。 夫君得了消息,急匆匆从县学赶回,带她寻医问药。 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扎了无数针,可双目始终不见起色。 春闱在即,她看不见夫君的脸,只能听到他素来清冷的声线越来越沉,变得少言寡语。 有天深夜,她摸索着打开屋门,唤了好几声“夫君”却无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我不去京城了,留在家里照顾你。” 她站在门框边,鼻尖酸涩难抑。齐阭同她自小一起长大,性子虽冷清寡言,待她却向来是很好的。 所以柳絮拒绝了。 春闱三年一度,错过便需再等三年,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困在乡野,甚至可能耽搁蹉跎一生。 还记得齐阭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猝然折返。 他紧紧把她拥入怀中,一字一句低声承诺,说定会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带她去京城治眼睛。 这一等,便是两载。 春去秋来,七百多个日夜。 最初柳絮极不适应,眼中一片虚无黑暗,没有落点,似乎有东西无限远又近在咫尺,令她慌张。 她摸索着生火做饭,手不知被烫出多少水泡,也不知被门槛绊倒摔了多少回,浑身是伤。 齐阭母亲早逝,家中再无旁人,若非他临走前托付了族婶照应,隔三差五来帮衬,嫁到隔壁村的大姐偶尔送些米面吃食,探望一二,加上有两条大黄狗安家护院,柳絮恐怕很难撑到今日。 她托人写了许多信寄往京城,可除了最初三四个月收到过回信,后面便杳无音讯了。 时日一长,村里人便少了顾忌。 有些孩童会跟在她身后拍手唱“瞎婆娘,没人要”,有时她在河边浆洗衣裳,会被人冷不丁推搡落水。闲言碎语也渐起,最开始只是背地里嚼舌根,后来便开始语重心长当她面说,“你家那口子啊,怕是在京城有了新人,早把你这个瞎娘子忘干净了。” 大姐也唉声叹气劝她,“不如趁着年纪尚轻改嫁了吧,不然眼睛又盲,老了可怎么办?爹娘已经去了,我们管得了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啊。” 面对这些,柳絮默然。她不信那个从小将她护在身后的小郎君会食言。 她咽下委屈,忍着伤痛,在无数个深夜里,探手抚摸着身旁冰冷的空枕,心头只有一个念想,夫君定会来接她。 直到隔壁县的张员外意图纳她为妾。 柳絮不想改嫁,更不愿做妾。 于是性子素来软弱的她,萌生了孤注一掷的念头。她卖了家里的驴子和老母鸡,将家中两条黄狗牵至族婶家,托付些铜板与半袋粮食,又让人做了一身男装,将仅剩的银钱摸索仔细缝进衣襟,备好干粮,趁夜搭上云英送货的便船,头也不回离开了家乡。 云英跟柳絮自幼相识,是个利落爽快的姑娘,常年扮作男儿跑买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柳絮此番上京寻夫,她只收了一点船钱,路上还处处照拂。 算算日子,从温州出发,已经在运河上行了十余日,离京城还远,寻夫之路遥遥。 云英看着柳絮杏眼泛着水雾,懊恼自己多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实在想不出什么太好的,索性干脆利落转了话头。 “一会儿就到苏州了。”她伸手往前方虚虚一指,语气里带着兴致,“你自小老老实实窝在乡里,怕连温州城门都没进过几回,这下好了,直接来了苏州,今日定要好好逛逛,这可是顶顶热闹的地界!” 柳絮性情柔和体贴,不想扫兴,于是按下愁绪,抿唇露出一抹浅笑,点头应了。 云英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起苏州风物轶事,柳絮认真听着,时不时给予回应。 半晌,她听到好友忽然叹息了声:“絮娘,我知你待齐阭情比金坚,可也还是要做好所有准备才是。” 柳絮听懂了言外之意,捏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眼睫颤颤垂下,只低声道:“我明白的。” 话已至此,云英也不好多说什么。 柳絮随她进了船舱,喝一杯热茶下肚,初春的寒冷是驱散了,心绪却依旧翻涌不休。 她安慰自己,等到了京城,就能打探到齐阭的消息了。 他那样的人,素来君子端方,言出必行,书院里的先生夸他品行端正,村里的长辈们也说他是个靠得住的后生。 和她一起长大的人,自己怎会看错?所以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片刻后,船身微微一顿,靠岸了。 码头上人声鼎沸,云英的伙计们忙着卸货换船,柳絮和她并肩走在苏州的街巷里。 柳絮一手撑伞,一手用青竹杖点着地面,耳朵微微侧向街市的方向,一路走一路听。 伙计们扯着嗓子揽客,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货郎挑的扁担吱呀吱呀的响,以及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各式各样的气味。 不知道京城是否也是这般热闹?夫君现在在做什么呢?甚至……尚在人世? 柳絮不敢再胡思乱想。 云英在一处酒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招牌,说:“先吃饭吧。” 柳絮摸向腰间的荷包,没有犹豫便解下来往云英手里递,轻声说:“英娘,这顿我来,你一路上……” 话没说完,荷包就被人一把塞了回来。 云英笑了一声,往她肩膀上拍了一记,调侃道:“你那三瓜两枣的装什么阔,收起来收起来!等到了京城,有你花钱的地方。” 柳絮脸颊微微泛红,握着荷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头发暖,垂眼低低说了声“谢谢”,把荷包仔细收回怀中,心想等以后定会报答英娘。 云英拉着她在一张桌边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伙计不一会儿就端来了。 柳絮摸索着拿起筷子,手指在碗沿上摸了摸,确定位置,慢慢夹了些饭菜送入口中。 大堂里很是喧闹。 邻桌几个男子在谈茶叶的价格,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说今年的雨水太多,怕要涝了庄稼,收不了多少粮,还有伙计端着托盘在木桌之间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声音像河水一样流过她的耳朵,柳絮似乎能通过这些拼凑想象出画面。 忽而,她听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声音。 是两个汉子在说话,他们似乎坐得有点远,声音压得很低。 可声音越低,就越像一根细细的钩子,钩着柳絮的耳朵不放。 “你听说了吗?今晨来了个新知县。” “知道知道,叫什么宋……宋什么来着?” “宋阭。” “对对对,就这个名儿!我还听说啊——”那人故意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神秘,“这新知县,就是长平侯府新认祖归宗的公子,原先似乎姓齐,后来才改回的宋姓。” 第2章 第2章 那两个人还在说,话题转到了别处。 “宋大人都上任了,那位二世祖想必也快来了吧?” “这就不清楚了,前两日我听我在衙门当差的外甥说,这人素来随心所欲,此番说是被贬来苏州,具体何时来,估摸着要看他心情吧,磨蹭拖延月余也说不上呢。” “……” 这些话柳絮早已没听清了,从听到“宋阭”“原先姓齐”的字眼后,她耳中便像是河水倒灌,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一片浑浊的轰鸣。 她神情怔怔的,筷子从僵硬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撞在桌沿,滚落在地。 云英看见她脸色惨白,放下筷子正色道:“絮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柳絮唇瓣翕动着,侧过脸转向云英发声的方向,眼中有水光微微晃动,好一会才干涩着嗓子说:“我,我听到有人说,阿阭做了此处的知县。” 云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别急,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同音呢,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她站起身,看着柳絮柔婉的面容苍白,又俯身拍了拍她的手背,放缓语气安慰:“放宽心,我马上回来。” 脚步声很快远去。 柳絮坐着,周围的声音像是闷在一个罐子里,模糊不清。 她咬着唇低下头,心中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这里这么吵,或许只是听错了,就算没听错,也可能是同音,阿阭断然不会抛弃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旁侧的凳子被拉开。 柳絮抬起脸,神情期盼又慌乱,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手指紧紧攥着衣摆。 云英看到她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去,才斟酌了措辞,一口气说完:“我刚刚问了些人,还去府衙对街的铺子打听了一番,今早吴县确实来了个新知县,叫宋阭。” 吴县是苏州府主辖县,县衙就在苏州城。 柳絮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语调急切慌乱:“那他可是长平侯新认回去的公子?从前姓齐?” 云英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不免恻然,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来她看不到,便轻轻“嗯”了一声:“传言说他死去的生母姓齐。” 柳絮神情茫然了一瞬,似乎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生母姓齐。是了,阿阭五年前去世的娘亲的确姓齐。 他也说过自己跟娘姓,生父早亡。 柳絮握着云英的手无意识缓缓松开,眼泪大颗大颗从无神的双目滚落。 云英看她这般戚戚然,拿出帕子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干巴巴安慰,“传言罢了,做不得真的,你也知道闲言碎语传最快了,今日说哪家丢了鸡鸭,明日就能传成那家有人偷情。” 柳絮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帕子很快湿了一大片。 她红着眼,哽咽断断续续说:“是……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云英咬了咬牙作承诺:“你别哭了,大不了我花些银子,替你找府衙的衙役打听打听,那些人成天偷偷在门房里吃酒赌钱,嘴最松了。” 柳絮啜泣了一会,情绪平缓一些后,擦了擦眼泪摇头,“英娘,谢谢你的好意,你是个好人,我已经麻烦你一路了,此番绝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一个小商贩,去打听新任县太爷的私事,弄不好就要被怀疑居心叵测。若是被人拿住把柄,扣一个窥伺官长的罪名,那麻烦就大了。 云英是做买卖的人,很可能会被衙役恶意勒索。 她怎么能因这私事,让人家担这样的风险?更何况云英已经帮她太多了。 云英皱了皱眉,直说小事一桩。 柳絮一直摇头,神情虽然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决。 云英无奈,最后又喝了口茶,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打听?” 柳絮沉默了一瞬,垂下眼低声道:“我先留在苏州,慢慢打听。” 她囊中羞涩,身上这些银钱还是卖了家里的驴子换的,拿不出银子去疏通关节,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去县衙问上一问。 她一个穷酸瞎子,拄着盲杖摸到县衙门口,那些衙役不会起什么疑心,也不会起勒索的心思。 可这事不能让云英知道。 云英闻言沉默了一会,终于叹气答应:“好吧。” 她确实也没法继续逗留,交货有期限,迟一天便有一天的罚银,她赔不起。 可柳絮性子柔弱,眼睛又看不见,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苏州,若那知县真是齐阭,且肯收留她还好,若装傻不认,甚至痛下杀手,柳絮又该如何是好? 云英是个热心肠,最重要的是小时候柳絮曾对她有一饭之恩,她不可能不管不顾。 衡量了一会,她做了决定,“这样吧,我先去兖州交货,大概两个多月后回乡,届时还会路过苏州,倘若你认错了人,就随我一道回温州老家。” 柳絮感激不尽,重重点头。 云英带着柳絮找了家靠谱的客栈,和掌柜交代了很久,又要了一间客房,把人安顿好。 走之前,她检查了门窗,把贴身匕首塞给柳絮,又悄悄往她包袱里塞了几枚碎银子,才辞别离去。 柳絮坐在床沿,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人前强撑的冷静顿时土崩瓦解,伏倒在被褥上低声啜泣起来。 幼时父母偏疼二哥,她五六岁便开始干活,割草喂牛,七八岁便和大姐一同洗衣做饭。她性子向来软弱,大姐在时尚好,可大姐比她大得多,嫁人后村里孩童便总欺负她。 是阿阭出现护着她,偷偷塞吃的,带她去山野采果子,送她第一支簪子,给她画象,洞房夜一声声柔和唤絮娘…… 桩桩件件回忆在脑海翻涌,柳絮的眼泪几乎流干。 过了很久,她抽噎着爬起来擦掉眼泪,摸到床边的竹杖,站起了身。 她不信。 不管真相如何,她定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细如牛毛织连着天地。 柳絮撑着伞,拿着青竹杖,沿着长街一路走,一路问。 街边的声音繁杂,她问了好多人,害怕被骗会再三确认,并且婉拒好心人的引路,小心谨慎寻路。 走了很久,耳边的人声渐渐稀疏,竹杖似乎撞到了石阶的边缘,应该是县衙到了。 她听到台阶上方有两个男人说话,声调懒洋洋的。 几个衙役正窝在门廊底下躲雨,百无聊赖扯闲话,听见点敲击声后,其中一个偏头往下看,就透过弥漫的雨幕看到个身着青衣身影。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书生,再一看,那张脸虽然隔着雨幕有点模糊,却看得出眉眼清丽,只是眼睛空洞望着前方,似乎看不见。 “干什么的?”问话的衙役将柳絮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从她柔美的脸落在粗布青衣上,又从手上的竹杖滑到她沾泥水的鞋面,嘴角往下一瞥。 柳絮不敢贸然上去,攥紧了竹杖,深吸一口气询问:“各位官爷,民女是从温州前来寻亲的,想向各位打听个人。” “去去去,找人还找到县衙来了,谁给你的胆子?”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十足十的不耐烦。 柳絮肩膀微微一缩,脚下退了半步。 普通老百姓没有不怕官差的,更何况她这种乡野出身的。 可她不能走。 柳絮咬了咬下唇,强撑着朝有声音的方向道:“各位大哥,我听说我夫君在贵衙任值,故特来一问。” “我夫君叫……” 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一阵笑声打断。 那衙役和同僚对视一眼,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盲女,促狭调笑道:“呦,你这小娘子忒有意思,找相公找到县衙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衙役也凑过来,抱着手臂倚在柱子上,笑嘻嘻接话:“好说好说,这样吧,你且进前来,摸摸哥几个,看看哪个是你相公啊?” 话音落下,台阶上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笑声穿透雨声钻进柳絮耳朵里,她白皙的脸腾地烧起来,脚下又退了半步,气得竹杖在手里微微发颤。 说起来也可笑。 这两年在村里,她没少被那些破皮无赖言语戏弄。有人在她打水时凑近了说话,在她路过时悄悄跟着扯她衣角,甚至会故意说些不干不净的话看她的反应。 若不是院子里有两条狗,家里的院墙又高,她还不知道会如何。 她从最开始羞愤欲死,到后来充耳不闻,中间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泪。 若不是这些经历,换做过去的她,此刻或许已经哭着跑走了。 她抿紧唇,把涌到喉咙的酸涩硬生生咽下去,才鼓足勇气颤抖着开口:“我……我真的是来寻夫的。” “我听说新来的县太爷名唤宋阭,原先姓齐,可对?” 笑声戛然而止,门廊底下变得安静,雨声显得更大了。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消失不见。 柳絮感觉到不对劲,心猛跳了一下,急急上前一步,声音焦急:“劳烦大哥们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柳絮前来寻他,想问问他为何……” “住口!”一个衙役厉声打断她:“我们县太爷的名讳是你能喊的?他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赶紧走!再不走哥几个可不客气了!” 柳絮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肩膀一抖,几乎忍不住逃跑,但还是忍住了。 她哆嗦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几枚铜板来,迈步踏上台阶。 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柳絮磕磕绊绊上去,走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握着铜板的手。 “大哥们行行好,”她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行个方便吧,求求你们。” 几个衙役低头看了眼她掌心的铜板。 颜色陈旧,表面磨得很光滑,或许攒了很久很久。 最先开口的衙役别过脸去,不耐烦“啧”了一声。另一个沉默了一下,再次冷下脸呵斥:“去去去,别在衙门口生事,你是不是想进大牢里蹲着?” 说罢解下腰间的佩刀,倒转过来用刀鞘抵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往台阶下推。 “赶紧走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宋大人乃是侯府公子,且师爷那日吃酒时透露传言对方已经和嘉宁郡主定亲,或许用不了两载就会调回京城成亲,此番来只是赚点政绩。 这话也就衙门里私下传传,虽不能往外说,但八九不离十是真的。 侯府公子怎么可能有个糟糠盲妻? 就算有,也不能有。 刀鞘抵在肩膀上,带着巧劲儿,柳絮被推得脚下踉跄,竹杖在湿滑的地面上连点了几下直到脚后跟踩到平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衙役送了刀鞘要走,柳絮不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松开竹杖摸索着一把攥住了刀鞘。 竹杖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衙役愣了一下,转身看过去,就见盲女清丽的脸颊上淌满了泪水。 “大哥……”她声线发闷,强咽下泪水继续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吧。” 那衙役沉默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叹了口气。 “回老家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神情怜悯,“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再去问。” 柳絮不甘心,手指固执地不肯松开刀鞘,雨水斜吹进伞里,打湿了她的发丝。 她一直胆子很小,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可此时心中的绝望不甘压过害怕,只一心要个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的结果。 “大哥,我从温州一路搭船过来,好不容易才到苏州……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这里。我只想问问他,为什么两年了,连一封信都不给我……” 她的声音在雨水中颤抖,眼泪如泉涌出,目光空洞朝着一个方向,叫人望之生怜。 话说完,大门里走出一个生着一双吊梢眼的衙役来,在台阶上往下扫了一眼,看见下属被一个盲女攥着刀鞘不放,登时眉头倒竖,噔噔噔几步走下台阶。 “你磨蹭什么呢?属龟的?”他一面劈头盖脸骂下属,一面伸手推在柳絮肩膀上,“让这瞎子在衙门口逗留纠缠,小心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柳絮只觉得肩膀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一搡,脚下本就站在湿滑的地面上,整个人顿时瞬间失去平衡仰面往后摔去,重重跌倒在地,泥水飞溅到脸上衣袍上。 油纸伞从手中脱落,在雨里翻了个转,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冰冷的雨也从高空劈头盖脸砸在脸和手背上。 柳絮像是落入泥潭的青荷,狼狈趴在泥水里,发丝和衣裳都湿透了,手掌和膝盖也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泪水被痛意逼出了眼眶。 可这点疼和心里的绝望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她不是傻子,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些衙役的态度,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她无法再继续哄骗自己。 齐阭就在这道高门里,也许正在后堂翻阅卷宗,也或许在喝茶休息,说不定还知道她狼狈摔在泥地里,只是漠不关心。 她流着泪,咬了咬牙挣扎着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头顶的雨消失了,她听到了衣裳摩擦的轻微声响,随之一只温热的手掌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随手拉起。 “还好吗?” 第3章 第3章 那人的声线清润低沉,混在雨水中像冷泉流玉,格外悦耳动听。 台阶上的衙役们见此情景一愣,随即打量起阶下的男人。 来人湖蓝织金绸衫,绣纹讲究,执伞的手指白皙修长,微倾的伞沿下露出一张风流倜傥的脸来。 长眉俊目,瞳仁如墨,眼尾微微上挑,唇角似翘非翘,天然带着点笑意,让人分不清是嘲弄还是亲近,有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那双狭长的凤目斜睨了吊梢眼衙役一眼,虽无甚表情,却让对方瞬间白了脸。 吊梢眼衙役离得近,最先猜出来者身份,登时白了脸,躬下身结结巴巴唤:“大、大大大大人!” 其余衙役也如梦初醒,慌忙奔下台阶,围拢上前,个个垂手躬身,头埋得极低,惶恐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人!” 他们怎能不惧?眼前这位,正是即将上任的正六品管粮通判,齐昀。 齐昀是何许人也? 长公主之子,荣国公府小公爷,实打实的天潢贵胄,生而不凡。他颇得圣宠,十岁被正式册封为世子,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所有人都要被恭恭敬敬称一声“世子爷”、“大人”。 一月前,齐昀在朝堂上用笏板砸伤了户部郎中,非但不赔礼,反倒悠哉哉在乐坊听了五六日曲儿。 皇帝为此气得不轻,第二天就把他一道圣旨贬官丢到了苏州。 然而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圣上岂真舍得让这唯一的亲外甥吃苦?分明是遣他到这富庶之地赚些政绩,待回京时,便可顺理成章擢升。 他们方才竟叫这位爷瞧见了推搡盲女倒地。 律令明文禁止官吏下乡扰民、欺压乡里,违者轻则笞杖,重则革职。这位小公爷身负监察之责,再者传闻中他性子纨绔妄为,若对方以此事为由,新官上任三把火,治他们一个“欺压乡民、有损官声”的罪名,他们这身皂皮怕是要被扒个干净! 一想到可能的后果,几人衙役们心中叫苦不迭,不是说这位爷明日才到么,怎的孤身一人,连个护卫随从也无?况且他堂堂通判不去府衙,来县衙作甚? 柳絮听到那声询问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人的声线和齐阭很像。 而且在县衙门口,能让衙役们惶恐称大人的,想必便是传闻中新官上任、让她苦等两载的夫君齐阭。 思及此处,站稳后她顾不得自身狼狈,睁着空洞的眼睛,急切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扯住了对方的袖摆。 齐昀难得有几分同情心,随手扶起盲女后,未理会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衙役,举步便欲入县衙。 岂料刚迈出半步,袖口忽地一紧,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细弱哭音的探问。 “阿阭,是你吗?” 女人嗓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腔调,清软柔婉,丝丝缕缕顺着雨飘了过来。 齐昀心尖跟被羽毛扫了一下似的,脚步立时一顿。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后的女人。 雨烟迷蒙中,她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蜿蜒贴在莹白脸颊上,唇瓣如沾露花瓣,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像风雨中伶仃带露的杜若花。 尤其那柳眉下的一双眼,柔润如浸在夜雾里的朦胧湖泊。 可惜空洞无神,是个盲的。 齐昀端详着她柔美的脸庞,目光又落在她扯着袖摆的手指上。 细白的指尖轻轻发抖,看起来似乎真挺胆怯的。 他施施然收回视线,眼底浮现几分兴味。 阿阭? 在县衙门口,又唤的是这名,这是把他认成宋阭了? 好一个柔弱堪怜的小娘子,竟这般“巧”撞到了他眼前。 柳絮虽目不能视,却清晰地感知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阿阭,夫君?” 没得到回应,她又鼓足勇气小声唤了一次,叫夫君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她既怕认错了人空欢喜一场,更怕认对了却遭冰冷抛弃,纤细的身子紧绷着,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等一个回应。 可那人却半晌一言不发,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她那点微薄的勇气在沉默中散了个干净,咬了咬下唇,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松开,任那截软滑的衣料溜走。 齐昀听到那声细柔的“夫君”,长眉一挑,兴味盎然地无声打量她的神情动作。 柳絮全然未觉。 她失落地垂下眼,正欲赔个不是,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嗯。” 柳絮怔了一瞬,蓦然抬起了脸,雨珠从她长睫滴落。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试探着小声唤:“阿阭……?” 齐昀起了逗弄的心思,再次故意不应,凤目微垂瞧她的脸。 她睫毛挂着雨珠,一颤一颤的,望来的视线有点偏,没落在他脸上。 也不知真盲假盲。 齐昀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懒懒“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让柳絮紧绷的肩膀一松,巨大的委屈和欣喜令眼眶阵阵泛酸,泪水又决堤似的涌了出来,泣不成声。 她有好多话要说,想问他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为何音信全无?想问他既然来了苏州为官,为何不肯往温州捎一封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是回去看她一眼? 可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干涩地一个字都说不利索,最终只抽泣着说:“阿阭,我好想你,你为何……” 话没说完,一阵耳鸣毫无征兆袭来,柳絮感觉到黑暗中天旋地转,脚下虚软如踩棉絮。她身子晃了晃,再无力支撑,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栽倒,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齐昀下意识伸手一揽,手臂微沉,温软的女体跌入怀中,带着雨水的冰凉湿意。 掌下触及的腰肢纤细柔软,鼻息间随之钻入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 垂眼看去,女子双目紧闭,苍白的脸贴在他胸口,看起来娇弱可怜。 齐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衣襟沾染的污泥指印,眉心蹙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有衙役觑见他神色不对,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欲献殷勤请他入后堂更衣。 齐昀瞥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随意点了两名衙役。 “扶着。” 然后毫不怜香惜玉的,把人往怀外一推。 两名衙役一愣,赶忙扶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柳絮。 齐昀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徐徐开口:“把她送到我别院。” 第4章 第4章 对他这样的人而言,世间哪有如此巧合?前脚刚贬至苏州,后脚便有个与宋阭似乎有瓜葛的盲女摔在眼前。他倒要看看,这盲女究竟是谁派来的。 语毕,他提步便向县衙大门走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自然以为是对他们的吩咐。年长些的扶着柳絮,眼见齐昀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内,才后知后觉想起顶要紧的事,慌忙喊道:“大人留步!您别院在何处啊?” 雨声嘈杂,县衙大门已合上一半。衙役无奈,正想着先将人扶入门房避雨,肩膀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的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煞气。 衙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刚说了个“你”字,那人便开口了。 “把她给我。”声线平直冷漠。 衙役这才恍然,方才齐昀吩咐的应是此人,忙不迭将昏迷的女子递了过去。 那护卫伸手接过,随手往肩上一扛,足尖轻点,如一只灰褐色的雨燕,迅疾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柳絮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直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光团,迫使她抬手遮挡。 光?她不是瞎了吗? 惊疑间她放下手臂,视野猝然汹涌灌入绚丽夺目的色彩。 春光漫溢,草长莺飞,如洗碧空倒映在粼粼河面。 未及细看,周遭景物骤然扭曲。 下一瞬,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裙角。柳絮愣愣低头,发现自己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木杵,面前石头上是洗了一半的衣裳。 好熟悉的场景。河水泛着圈圈涟漪,碎金般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 思索间,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 柳絮一惊,手中木杵险些滑落河中,猛地扭回头去。 清隽的少年逆光而立,半旧的青衫在春风中轻轻拂动。 柳絮认出了人,眼睛一亮。 是少年时的齐阭。 他眉眼含笑,掌心温热,将一支雕着桃花的木簪轻轻簪入她发间。 “絮娘,及笄快乐。今朝礼简陋,来日……定当补你更好的。” 她愣愣仰头。少年的身影在跃动的光河中摇曳,身后绿浪翻涌,如梦似幻。 柳絮喉头哽咽,正欲开口,眼前的景物却又扭曲起来,少年身后绿草如茵的河岸像被一只手撕开,裂成了一片沉沉的暗色。 面前的少年褪尽青涩,化作锦衣青年,眼神漠然。 “絮娘。”青年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凉薄如雪:“你我云泥之别,绝无可能。” 柳絮面色惨白,不等她问为什么,心口便一阵寒凉刺痛。愣愣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剑贯穿了她的心口,大片血迹在白裙上洇开,与他当年赠与的簪上桃花,诡异地交叠重合。 青年飘渺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萦绕耳中: “絮娘,莫怨。怨只怨……你不该来,怨你这卑贱的出身。” …… 柳絮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虚无。 她大口大口喘息,心脏处似乎还残留着梦中被剑贯穿的凉意,手不由自主捂上去,感受到掌心下紊乱急促的跳动。 是梦。 自从两年前患了眼疾,她便只有梦里才能视物。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渐趋平缓。鼻尖萦绕着清雅的香气,身下被褥柔软温暖。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昏迷前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大雨滂沱,县衙,衙役…… 还有……她找到阿阭了! 柳絮立刻摸索着掀开被子坐起,试探着轻唤:“阿阭?” 无人应答。 她又稍提高些声音唤了一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轻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姑娘,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床边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柳絮循声侧过脸,拘谨问道:“你是……?” 那姑娘笑语盈盈:“奴婢是这儿的丫鬟,姑娘唤我穗儿便好。” 柳絮轻轻点头,心头却掠过一丝黯然。 穗儿唤她“姑娘”,意味着阿阭并未向她们言明彼此的关系。 方才那场梦魇的寒意又悄然爬上心头。 穗儿正好奇打量柳絮的眼睛。 她生得很美。柳眉秀鼻,唇如花瓣,睫毛又浓又密,皮肤也很白,的确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只可惜,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空洞无神。 沉默片刻,柳絮轻声问:“穗儿,大人……他呢?” 穗儿回过神,依着吩咐答道:“大人政务繁忙,此刻想必在衙门处理公务呢。” 世子爷派人来交代了,“把人看好了,暂且不许她出去,更不可透露我的身份。要是闹了就哄着点,爱怎么哄怎么哄,总之别给我添乱。” 穗儿心中不解,爷为何要将一个盲女留在别院,还要这般哄骗着。 感觉到穗儿的目光仍在身上流连,柳絮不适地垂了垂眼睫,又问:“那……大人何时能回来?” “等大人公务忙完,得空了自然会来看您。姑娘且安心住下,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便是。”穗儿答得顺溜,显然是备好的说辞。 柳絮脸上难掩失落,可她并非不识趣之人,遂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穗儿在一旁又主动说了些话,柳絮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总算对眼下处境有了些了解。 那日在衙门口,她因情绪大起大落,又淋了一场冷雨,本就虚弱的身子受不住这春日乍暖还寒的夹攻,当夜便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此地也非县衙后堂,而是阿阭的一处私宅别院,他平日并不宿于此,据穗儿说,为了公务便利他住在衙门后堂。 柳絮默默听着,轻轻抿了下唇。 稍后,穗儿领了郎中来诊脉,言是“外感风寒,内有郁结”,开了两贴药便离去,不多时,另一个叫坠儿的丫鬟端着药碗进来。 药汁热气氤氲,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凑近嗅了嗅。这两年因眼疾,她没少与汤药打交道,加之早年为了阿阭常上山采药换钱,对常见药草的气味多少能辨识。 确认无碍后,她端起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此后数日,柳絮便在这室中度过。 衣裳是轻软光滑的绸缎,每日膳食七八样小菜,精致可口,就连沐浴用的澡豆与香膏,也滑腻芬芳,能在肌肤上留下久久不散的幽香。 她终于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锦衣玉食”。 然而,这样的日子却让她始终难以适应,且局促不安。 柳絮出身乡野,见识少,期间没少闹笑话。有时候吃饭穿衣,或者随意闲聊时,也不知做错说错了什么,就能隐约听到丫鬟在旁边的轻笑,令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难堪又委屈。 这些都能忍受,可最令她心绪难平的,是齐阭始终未曾露面。 每每问及穗儿,得到的答复总是“爷近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过些时日想必就来了”。 一日,两日,三日…… 柳絮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渐渐冷寂下去。 阿阭过去不会如此。 他生得清冷隽秀,虽少言寡语,心肠却是极软的,尤其待她。 犹记十三岁那年,她被二哥支使去河里叉鱼,不慎被毒蛇咬伤脚踝,是阿阭背着她,借了牛车赶往镇上医馆解毒。而那看病的银钱,是他即将要交的束脩。 其余小病小灾,哪一次不是他守在一旁悉心照料? 可如今她病卧数日,他却连一面都不肯露。 柳絮将脸埋进锦被,舌根弥漫的苦涩,怎么咽也咽不完。 她生性怯懦犹疑,不敢多问,更不敢使性子,唯恐惹得穗儿她们厌烦,更怕阿阭是真忙,耽搁了他的正事。 又焦灼地等了三四日,偶然听得门外丫鬟窃窃私语:“爷是真把她忘了吧?小半月了都不见人影。” “是吧,爷昨儿还去游湖踏青了。” 柳絮一颗心冷了,辗转反侧了一夜,翌日清晨终于按捺不住,决意要问个清楚明白。 倘若他当真攀了高枝,不愿再与她有任何瓜葛,那她便回温州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想到此处,眼眶又泛起酸涩,只觉自己实在没出息,明知可能被辜负,竟连闹一场的勇气也无。 她做了好一会心里准备,才摸索着拿到床边的竹杖,正欲开口唤穗儿,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姑娘,爷来了!” 第5章 第5章 穗儿的声音带着喜意,柳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齐阭来了。 她心中先是掠过一阵欢喜,旋即便是紧张担忧。 如今她和齐阭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他是朝廷命官,是侯府公子,而她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盲眼村妇。 齐阭会愿意认她这个妻子吗? 这么多日都未曾露面,柳絮心底其实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此番前来,恐怕是来摊牌的。 穗儿看柳絮面上并不见多少喜色,也不明白为何,只上前道:“姑娘,我替您梳妆罢?爷在正房的暖阁等着呢。” 人皆有爱美之心,柳絮也不例外,可如今哪还有这等心思? 她轻轻摇头说了声不必了,又道劳烦穗儿带她去正院。 穗儿应了声是。 这是在此处将近小半月,柳絮头一回出院门。 穗儿扶着她,一路上悉心提醒,倒是走得还算顺当。 柳絮目不能视,但这两年来习惯了,辨识方位本事也磨出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出了院门,走上游廊,廊下似乎悬了些鸟笼,一路上叽叽喳喳,细细听来似乎有画眉和黄莺,声音脆生生的。 又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刻钟,嗅到一阵幽幽的春兰花香,穗儿便小声说:“姑娘,到了,仔细抬脚。” 柳絮立时紧张起来。 她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进了正院。 一进去便听到竹叶摩挲的声音,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还有仆役们偶尔走动的动静。 穗儿扶着她上了几级台阶,推开一扇门恭敬道:“爷,姑娘来了。” 里头传来一声随意的应答:“进来。” 带着点冷淡散漫的意味。 齐昀喜洁,仆役不可随意进他屋子,而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不知为何不在。 穗儿想着也就几步路,便没有主动请示送柳絮进去,松开手,凑过去对她低声道:“姑娘,里头奴婢不能进去了,您往前走,再往左拐十来步,掀开一道帘子便是暖阁了。” 柳絮从前听村里一个大户人家帮过工的长辈说起过,暖阁是富贵人家里用雕花隔扇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里头铺着地炕,专为取暖所用。到了夏日还有用来纳凉的碧纱橱。 时值初春,前两日又落了雨,天气寒凉,富贵人家自然还要在暖阁里待客或是小憩。 柳絮抿了抿唇,无形中又觉出与丈夫如今的差距来。 穗儿看着柳絮紧紧攥着竹杖,很是不安的样子。 相处这些时日,这姑娘从不提什么要求,给什么衣裳穿什么,做什么饭菜吃什么,安静好养活得像一株兰草,生怕给人添半点儿烦扰。 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怜惜,便又悄声道:“姑娘莫忧心,爷素日是很好说话的。” 柳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齐阭确实是好说话的,他虽生得清冷,瞧着不好亲近,但是从前村里谁家有难处,他从不推拒。谁家屋瓦漏雨,谁家耕牛染病,他都会去搭把手,是个极温煦的人。 可如今…… 柳絮不再胡思乱想,握紧竹杖,跨过门槛进了屋内,依着穗儿的话往前走。 因怕竹杖探路时磕坏了东西,她格外小心翼翼,杖头轻轻点一下地面,往前挪些许,再点一下。 可还是不免碰到了什么,一声沉响,约莫是花几或是案腿,她愈发紧张,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又往前走了几步,竹杖碰到了一只铜炉,炉里应当还燃着炭,她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混着些许沉水香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她侧身避开,往前走了几步,竹杖又碰到了旁的东西。这会是软的,似乎是一道垂落的帷幔,竹杖点上去无声无息,只微微陷了陷。 这应当是暖阁的帘子了。 她伸手去探,指尖果真触到了一道帘子,布料柔软。 踌躇一瞬后,将其轻轻掀开。 春日融融,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光。 齐昀坐在里头的罗汉榻上,前面矮几搁着茶具,手里正拿了一叠信笺翻看。 听见脚步声与竹杖点地的声响,他抬起眼,漫不经心的目光落了过去。 一只秀白的手轻轻揭开帘子,紧接着是竹杖的底端,再然后是一只着了月白绣鞋的足。 往上看去,女子小心翼翼迈入。 或许是太过紧张,她后脚的足尖轻轻磕在门槛上,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朝前栽倒,慌乱间扶住了门框。 这一番动作下来,她瓷白的脸飞速涨红,紧紧咬住下唇,瞧着老实无措极了。 齐昀慢悠悠收回视线,坐在原处未动,低头继续翻看手中信笺,只开口道:“往前走五步,左手边是榻,过来坐。” 俗话说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柳絮听见男人的声音,只呐呐应了一声,摸索着往前。 走到第四步时,竹杖试探着碰,由于看不见东西,缺少距离感,杖头伸太远,碰到了什么东西。 没声音,触感有点不对,且移开了。 柳絮一下意识到似乎碰到了对方的腿。虽说是夫妻,但或许是久别重逢,她总觉得很尴尬,赶紧收回杖头,重新往跟前碰了碰,这次碰着了榻沿。 她松了口气,顿了顿,侧过身小心翼翼坐下了。 好半晌,对面都没有声息。 柳絮双手老老实实搁在膝上,坐立不安,指尖不自觉蜷缩。 她不知晓,齐昀一双凤眼懒懒半垂,像是在审视待价而沽的猎物般,正肆无忌惮地看她。 此时女人正坐在矮几另一侧,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很是拘谨。 那日雨大,这女子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如今收拾齐整了,倒瞧着顺眼许多。 一张柔婉的面容,乌发挽成简单的髻,身段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纤柔,像春日的柳枝。 齐昀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韵。娇弱老实的模样,眼角眉梢又有种温柔贞静。 就跟她那立领长衫上紧扣的子母扣似的,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不可冒犯。 却也很容易引来窥探欲。 齐昀捏着信的手指,无意识轻轻碾动了一下,纸张发出了点声音。 她的视线便闻声朝向此处,只是还是偏的。 最后齐昀的视线落在她干涸的唇瓣上,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喝茶么?”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垂着眼道:“谢谢,不用了。” 不像是对丈夫的态度,有些局促疏离。 齐昀没说什么,伸手取过茶壶斟茶。 壶嘴倾斜,碧莹莹的茶汤注入杯盏,他没有收手,任由茶水满到杯沿几乎溢出来,然后不紧不慢搁在她手边。 “不必客套,喝吧。”他唇角微勾,戏谑的视线落在女人双目上,静看她的反应。 柳絮手背碰到细腻温润的杯盏,有些不明白丈夫的意思,想问他,却又踌躇着不敢开口。 犹豫了一瞬,她觉得毕竟时隔两载刚见,还是不要拂了他的好意,遂摸索着端起茶杯。 刚端起来,她就感觉好像有点满,可丈夫都开了口,也不好拒绝。 她向来不会拒绝别人。 柳絮小心翼翼将杯子往唇边送,动作缓慢,可盲人的手终究少了几分准头,杯沿刚碰到唇,微微倾斜,茶汤便不受控制从杯沿溢了出来。 温热的茶水顺着下巴淌下去,淋到她胸前衣襟上。 柳絮慌忙将杯子往桌上一搁,可仓促间杯底只挂住了桌沿的一半,手一松杯子便歪了,一声轻响后翻倒在矮几上,茶汤倾泻而出。 茶水在桌上铺开,顺着边缘淌下去,滴落在她的裙裾上,洇湿了一小块布料,直透里衣,湿湿地贴在她腿上。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伸手去扶杯子,指尖碰到湿漉漉的桌面和倒了的杯身。 她看不见,只知道自己弄洒了茶,弄脏了桌子,还弄湿了自己的衣裳。 在两年未见的丈夫面前。 窘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对……对不起。” 可过去待她温柔体贴的丈夫,却一言未发,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柳絮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忍着想哭的冲动,拿出帕子去擦桌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好颓丧地收回手。 她无措垂下了头,手指紧紧绞着袖口,再一次道歉。 “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齐昀看着她没有做声。 女人整张脸烧得通红,耳廓和耳垂都是欲滴的绯艳,秀气的鼻尖紧张到凝结了细汗,整个人狼狈又无措,只会一个劲儿垂着头弱弱说“对不住”。 看起来好欺负极了,应当是真看不见,而不是装瞎。 “无妨。”他伸手将侧翻的杯子扶正,搁回茶盘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 柳絮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有什么递到了手边,伸出手去接帕子,却不慎碰到了男人温热的手指。 明明是夫妻,她却感觉像被烫到,飞速收回了手。 窘迫中她脑子乱哄哄的,小声道了谢,就赶紧低头去擦腿上的茶渍。 齐昀盯着她手打量。 虎口处有薄茧,刚刚故意碰她手指,明显感觉到食指靠近大拇指一侧也有薄茧。 的确是长期拿竹杖才会有的状态。 恰在此时,柳絮擦完了腿,又起帕子擦胸口衣襟,最后将它轻按在胸前,意图吸干一些。 齐昀本在观察她,视线自然而然顺着去了—— 女人纤白的手拿着帕子按在胸口的水痕上,月白衫子下那抹丰盈弧度便显露出来,像突然隆起的雪山,又被压得微微变形。 齐昀一顿,随即不动声色飞快移开了视线。 柳絮擦了几下,将帕子攥在掌心,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 如果是过去,她必当没有这种烦扰,毕竟是夫君的东西。可今日一见,虽说没说几句话,她也确实感觉到齐阭和以往不大一样。 态度冷淡,隐隐让她有些紧张害怕。 还回去会被嫌弃的吧? 柳絮胡思乱想,想到他方才和过去大相径庭的矜漠态度,以致于突然有种眼前人不是自己丈夫的荒谬感。 第6章 第6章 万一这人是歹人,要将她拐去发卖了呢? 可转念一想,她区区一个盲女,谁肯费这样大的功夫,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单为了卖她? 大抵是丈夫分别太久,如今又做了官,一切便都不同了 人心易变,这四个字她以前听阿阭说过。 那时她不过十五岁,村中有个年轻猎户有意求娶,隔三差五送些野物来。阿阭起先不作声,直到那日她与猎户在木棉树下说话,猎户将一根簪子簪在她发间。 阿阭当时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年面色如雪,将她的簪子取下掷回到猎户身上,冷冷说了几句话,直把猎户羞愧得落荒而逃。 猎户走后,素来克制守礼的少年握住她双肩,俯身逼视着她的眼睛,说:“絮娘,我知道人心易变,可你不能如此,因为我只有你了。” 木棉花灼灼如火,倒映在少年脆弱又炙热的眼眸里。 可如今物是人非,或许真正变了心的是他。 她再也看不见木棉花的色彩,齐阭大抵也再也不会有那样纯粹炙热的情意。 柳絮心里难受得厉害,缓缓垂下了眼睫。 齐昀不知道柳絮在乱想些什么,把信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目光才再次落到她脸上。 那日这女子昏厥后,他去县衙寻宋阭商事。 圣上把他和宋阭这个被刚认回侯府的公子一道丢到苏州来,面上瞧着是想让他们有些交情,在各自攒些政绩好回京擢升,是天大的恩宠。 可哪有那么简单?他曾祖父是开国功臣,几代经营下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府邸煊赫,在京中树大根深。到了他这代,母亲是长公主,更是如日中天。越是如此,越是烈火烹油,圣上面上亲近,心头岂会没有忌惮? 而宋家不同。长平侯是寒门出身,靠着从龙之功封的爵,根基尚浅,正是圣上真正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此番宋阭被派到苏州,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来盯着他的。 这一点齐昀心里门清。 那日他言辞间试探宋阭与嘉宁郡主的婚事,对方神色如常,坦坦荡荡,不热络亦不欢喜,只单单道了句,“父母之命,不敢有违”,便岔开了话头。 毫无破绽。 宋阭作为一个外室子,能突然被侯府认回且受圣上倚重,断不可能是蠢人,那是在县衙门口的事,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齐昀又命人套问那日的衙役,衙役只说宋大人也是当日才走马上任,尚不熟稔。 多方印证下来瞧着确是一桩意外,他便命属下捏住几个衙役的软肋封了口,一面命人看好柳絮,暂且搁下此事。 未几,温州那边的消息便到了。 齐昀垂眼,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温州泰顺县菱角村人,姓名柳絮,年十八,父母早亡,遗下一姐一兄。兄长得了几亩薄田与大半家产,两个女儿只分得了锅碗瓢盆,大姐早些年嫁到邻村,日子也紧巴。 十六岁秋,柳絮嫁与同村青梅竹马的齐阭。三个月后,为替丈夫凑进京盘缠,上山采药,意外伤目失明。 齐阭即宋阭,进京后头三四个月尚有信来,其后便音讯全无。 柳絮一个盲女,独自苦撑两年,直至张员外要纳她为妾,她不肯,卖了驴与鸡,搭船北上寻夫。 信上的字一笔一画,写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乡野之事,连起来却是一个女子被碾碎了的两年。 齐昀将信搁下,静默看着对面的人。 她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摆,嘴唇轻轻抿着,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一个被负心郎抛弃的可怜盲女。 齐昀突然觉得有几分意思。 宋阭那样的人,清冷自持,滴水不漏,竟有这样一位柔弱老实,怯懦蠢笨的妻子。 是年少不懂事,随意娶了村妇?还是后来眼界开了,觉得糟糠妻配不上侯府公子的身份? 无论哪一种,这女子都成了弃子。 可偏偏撞到了他手里。 既然是送上门的,那他便没有不用的道理。 宋阭的弃子,他的棋子。 齐昀有种预感,这女人总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或是用来套出宋阭的喜好乃至秘密,用来制衡长平侯府,亦或者……甚至她会是连根拔除宋家的关键。 他忽然有个极恶劣的想法——留下她,假扮她的丈夫。 哪怕只是当成一场玩乐,也是极有意趣的。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鸟鸣啾啾。 柳絮整理好心绪,细细听动静。 矮几另一侧那人似乎正在观书,偶尔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她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又不说话了。是觉得碍于面子,指望她先说出识趣的话来?比如“我自知配不上你,情愿离去”云云。 思及此处,她觉得心里难受得更厉害了,像是喉咙里噎了一颗莲心,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又涩又苦。 她眼圈忍不住红了,眼眶里泛起湿漉漉的泪意,慌忙低头,似乎这样能留存些许自尊。 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平复片刻,终于闷声主动开口:“夫……阿阭,你在看书吗?” 说完柳絮顿觉懊恼。 她很没出息,还是不敢直接问他这两年为何音信全无,如今打算如何处理和她的关系? 齐昀看着柳絮没有出息的模样,唇角微动。 “嗯。” 冷冷淡淡的一个字。 柳絮只觉得丈夫大概是当真变了,宁愿观书,也不愿多看她一眼,不愿多言一句。 她不知晓,对面的男子并非是心心念念的丈夫,也并非看的是书,而是一个陌生男人,透过那薄薄三页纸,把她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女子,了解了个透透彻彻。 从幼是如何被偏心的父母薄待,到豆蔻年华少女怀春,省下自己的口粮偷偷塞给宋阭,甚至替他攒束脩,再到最后因他而眼盲被弃置故里,独守空房。 她像一颗被剥开外壳的莲子,柔嫩苦涩的内里赤裸裸地展露在他面前。 柳絮察觉到丈夫不欲主动开口,那股酸涩从喉头往上,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抿了抿唇,手指攥进膝上的布料,声线紧绷:“阿阭,你为……” “我失忆了。” 男人平淡的声线,截断了她的话。 第7章 第7章 柳絮未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愣住了。 她茫然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唇瓣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齐昀看着他这副模样,信口拈了个由头:“去岁某时,我遭逢意外,醒来便前尘尽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丝毫不在意。 柳絮的指尖蜷进掌心,她痛恨自己看不见,若能看见,便能瞧瞧丈夫说这话时的神情,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喉头发紧,好半晌才再找着声音:“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一柄利刃直直扎进她心窝。 她询问和倾诉的话此刻全部都没了出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又有何区别。 柳絮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迢迢而来,像一场笑话。 沉默了许久,她才哑声道:“知道了,我明日一早便走。” 这话说出来,她反倒觉得胸口的石头落了地。 也好,这样也总归算是有了结果。齐阭忘了她,并非有了新人弃旧人,如此想来心里也好受些。 然而泪水偏生不听话地滚落。 她慌忙以手背揩拭,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强抑哭腔又道:“既已忘却,便就此作罢。你写下一纸和离书,你我……一别两宽。” 言毕,她侧过脸去,贝齿紧咬下唇,将未尽的泪意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审视着眼前女子,稍感意外。 原以为这妇人会哭闹纠缠,或搬出旧情要挟,未料竟这般轻易放手,连一句质问也无。 可转念一想又觉合理,一个稍加哄骗便错认夫君的盲女,能有多少心机?况且对宋阭那点情意,怕也早在这两年磋磨中消磨殆尽,余下的不过是不甘罢了。 只是委实懦弱,侯府公子的正室娘子不做,宁肯回乡为村妇,连一星半点的好处也不争。 他轻笑了一声:“谁说我要和离?” 柳絮啜泣声一顿,茫然“望”过去,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狼狈的红。 “不、不和离?” “可是,你不都忘了吗?更何况……”说着她又垂下眼帘,泪珠挂在睫毛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如今已是侯府公子。” “那又如何?” 男人的声线懒散,比起齐阭过去的清雅冷淡,多了些目下无尘的锐利。 柳絮愣住了,不等她细想,对面的男人又开了口。 “这几日我已着人查明,你确曾与我拜堂成亲。前尘虽忘,我却不屑做那负心薄幸的陈世美。”他略顿,又道,“你是我……妻子,当知我品性才对。” 柳絮闻言,一时间心生羞愧。 是啊,阿阭那般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会弃她于不顾?除却这两年,他自幼便言出必行。 想来是这两载摸黑度日的艰辛,令她不知不觉积下怨怼,竟对阿阭生了疑窦。若他真是陈世美,方才就该顺水推舟应了和离。 定是自己误会了他。 柳絮素来习惯把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她抬手蹭去眼角残泪,细声道:“对不住,我不该疑你。” 齐昀眉梢微挑。 当真是唯唯诺诺,被人冷落两载一句失忆便打发了,反倒赔起不是来。 “无妨。”他端起茶盏浅啜,“大夫说欲恢复记忆,须多闻旧事,这几日下值后我会过来,你拣些往事说与我听。” 柳絮忙不迭点头应下:“好。” 她也想阿阭能尽快记起来,不然如今这般……也太冷淡了些。 齐昀站起身道:“我还有公务要忙,你自便。” 柳絮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温顺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柳絮坐在原处,听着窗外的鸟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痕犹在,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还没到京城就找到了阿阭,并且他没有不要她,只是失忆了。 已经如愿以偿,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 此后数日,齐昀每日下之后都来云香苑小坐半个时辰。 柳絮每回都早早收拾好坐在窗下等他。 齐昀来时多半斜靠在罗汉榻上,一手撑着额角,半阖着眼,听她温声细语说话,偶尔问上一两句,或者嗯一声。 柳絮将自己记得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可能是许久未见,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讲了几回,便慢慢放松下来了。 她不知道,对面坐着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的丈夫。 齐昀耐着性子听了几天,除了一些青梅竹马的琐碎事,半句有用的也无。什么一块上山摘野果,在河边帮她洗衣裳,什么冬天冷了,他把棉袄脱给她穿,诸如此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有比较亲密的,比如说宋阭以前喜欢叫她“絮娘”,偶尔会唤“卿卿”。 齐昀心里嗤了一声,心说这人果真是个伪君子,甜言蜜语油嘴滑舌。 不像他,骗人那都是光明正大骗。 说起来宋阭这人他在京城打过几回交道,年纪轻轻中探花,入翰林,又被长平侯认了回去,一路走得稳稳当当,行事滴水不漏,从不叫人抓住半分把柄。 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那是难上之难。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从这盲女嘴里套出什么惊天秘密,不过想着宋阭和她青梅竹马,又做了几月夫妻,总该有些蛛丝马迹。 只是可惜了,一连小半月都没甚有用的。 齐昀慢慢没了耐心,柳絮也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而失落惶恐。 人总是忍不住对比的,每回他说出一句漠然敷衍的话,她都控制不住地想起从前。 那时候的他外冷内热,待她素来温和体贴。 柳絮安慰自己,等阿阭想起来就好了,就能回到过去的日子。 为此她每日都会认真想过去的点点滴滴,捡些有趣的或者深刻的事来讲述,只祈盼着丈夫能快点恢复。 又过了几日,齐昀来得比往常早一些。 柳絮正坐在窗下,手里摸着个绣棚,指尖在旁边上面轻轻蹭来蹭去。 他突然想起来昨日出了院子,穗儿说柳絮想赶在上巳节前为他绣个合适的香囊,已经绣了几日了,拆了缝缝了拆,还有不少废品,手指扎了好些个针眼。 不过她手艺似乎是不错的,院里有不少婢女向她讨教手法。 齐昀没做声,站在帘子边儿看了一会儿。 她绣的极慢,左手摸一下绣面,右手的针才落下去,再摸一下,再落一针,有几针的位置大概是扎错了,她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反复摩挲那一处,像是在记位置。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斑驳的花影落在她柔婉的侧脸,瞳孔被照成浅浅的琥珀色,倒像是真在看什么似的。 齐昀有点出神。 她对宋阭一直这么好吗?哪怕眼盲了还要绣香囊给他。 那伪君子何处值得她这般真心相待? “夫君?”她忽然开口,不确定地对着帘子这边侧过脸来。 齐昀回过神来,嗯了声,面上换回散漫的神情,踱到榻边坐下。 他靠在引枕上,故作伤感道:“说来惭愧,一朝失忆,竟连生母之事亦忘得干净,如今记在侯府夫人名下,便是光明正大探问亦不可得。” 说罢他叹了一声,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柳絮。 柳絮面上果然浮现出怜惜,柔声道:“夫君莫急,我再细细想想,把记得的事都说与你听。” 这些时日,她已经把丈夫这两年的经历问了个大概。 当初他赴京春闱,考完后不久和友人上庙里进香,下山时正撞见长平侯遇匪。君子习六艺,他自然会些拳脚,忽而出手相助,后因寡不敌众后脑挨了一记,再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长平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见他学识出众,便认了义子。不久后他中了探花,原本直接要进翰林院,却因长平侯举荐,来了苏州这富庶之地做吴县知县,只待政绩够了便擢升回京。 这套说辞编得并不如何用心,齐昀不过是仗着柳絮出身乡野见识有限,又双目失明,随口糊弄罢了。 柳絮起初听着总觉得有些玄乎,跟戏文里的故事似的,可过了几日又想不出什么不对来,便犹疑着信了。 她收敛了心神,仔细回忆着婆婆的事,柔声细语讲起来。 “先前与你说过,婆母是安顺二年到的菱角村,但这两日我忽然又想起来,我娘在世时曾提过一嘴,安顺元年时,婆母就曾乘马车来过村中。” 齐昀目光一闪。 安顺元年,他的皇帝舅舅刚登基,长平侯宋家正因从龙之功封侯。一个侯爷的女人,不留在京城待产,反倒大着肚子,孤身一人跑到那穷乡僻壤去? 柳絮不知道齐昀在琢磨什么,继续道:“我娘当时正怀着我二哥,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纳凉。婆母穿着一身不打眼的衣裳,大着肚子下了马车,问了几句话便走了。” “问了什么?” 柳絮摇摇头:“我娘没细说过,我不知道,估摸着是问田宅之类的吧。” 齐昀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安顺元年,长平侯府正炙手可热。一个外室若想母凭子贵,理当留在京城讨要名分才是。可这位齐氏非但跑了,还跑到了离京千里之遥的温州乡下,分明是在躲人。 躲谁?长平侯,还是长平侯夫人? 他记得长平侯夫人在京中名声极好,长平侯妾室亦不在少数,照理说不至于容不下一个齐氏才对。 齐昀隐约感觉,如若能挖出这档子旧时,说不定能给长平侯府重创。越早一日除了他那好舅舅的左膀右臂,对公府便越是有利。 他敛下心思,道:“你接着说。” 柳絮点点头,想了想又继续往下讲。 余下的都是些细碎家常,齐昀耐着性子又听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沉,穗儿进来掌灯,他才起身准备离去。 柳絮正说的入神,没察觉他站了起来。 “对了,有件事挺特别的。”她忽然道,“婆母在世时,让你在左手腕系了一条红绳,上头有个小玉坠,说是庙里求来的,你命格弱,须得一直戴着。后来婆母过世,你同我说红绳丢了,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齐昀脚步一顿。 “玉坠红绳?”他复又坐下,“你可还记得形貌?大致与我说说。” 柳絮正待开口,门外陡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爷!衙门出事了!”小厮声音焦灼。 齐昀眉心一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他推门而出,与小厮沿游廊往西侧行了十数步,方驻足低声问:“何事如此惊慌?” 小厮压低声音道:“西塘村的何家大染坊被砸了个稀烂,三个管事的被打死了,织造局门口也闹起来了,知府大人请您立刻去衙门议事!” 齐昀眉头一拧。 此番他来苏州,明面上是因朝堂失仪被贬,实则身负密旨。 此前他故意用笏板砸了人,不出几日皇帝便秘密召见了他,言道:“你曾祖父为社稷开疆拓土,你父亲是朕的股肱之臣,你看看你这几年荒唐成什么样子了?朕思来想去,便把你贬去苏州,既能历练历练,也算是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你母亲也有此意。如今织造局频繁出乱子,你去替朕分忧,办好了便是实打实的政绩,回来朕重重赏你。” 齐昀明白皇帝这是打着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皇帝派他去处理的人,是曾经深得信任的提督制造太监赵隆。这位赵公公不仅掌控着皇室织造财源,还手握密折之权,是皇帝在江南的耳目,如今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皇帝便忍不得了。 因此此时无论是成功扳倒赵隆,还是被赵隆反击而落败,甚至双方两败俱伤,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都是皇帝本人。 赵隆此人十分难缠,中间还夹着个监视他的宋阭,许多事他不大好做。 齐昀深知其中分寸,扳倒一个提督太监并不容易,扳倒之后怎么收场,又如何把制造局平安过渡到他的人手里而不被皇帝察觉,这更是关键。 说起来今日这桩案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江南三织造这两年来本就状况频发,但如今日这般死了人的却是头一回,也不知赵隆这蠢货做了什么,上赶着把把柄往他手里头送。 八成有什么陷阱在。 他心思百转,心里有了计较。 “备马。” 齐昀吩咐罢,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到府衙后,知府长满头大汗在堂上踱步,见他来了,一面擦汗一面道:“齐大人可算来了。” 这案子说起来不复杂。 何家染坊接了苏州制造局一批急货,要在期限内染出足数的丝帛,管事的为了赶工,逼着工匠们没日没夜连轴转,便前前后后累死了六个人。为此上百人扛着扁担锄头涌到染坊门口,砸了门边,掀了染缸,把三个管事的堵在里头活活打死,接着又浩浩荡荡往织造局衙门去。 齐昀面色一沉。 这赵隆当真是贪得无厌,死了人还敢压着消息继续逼工,直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一议事就是两个多时辰。 从府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春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来,街面上湿漉漉的,灯笼的光在水洼里摇摇晃晃。 齐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方才赵隆的人也来了,话里话外把责任往染放管事身上推,说织工闹事是刁民作乱,当弹压。知府是个滑头,两头都不想得罪,话说了半箩筐,实际主意一个没有。 他明日得亲自去西塘村走一趟。 齐昀睁开眼,掀开帘子望了望外头的雨幕,吩咐车夫:“转去别院。” —— 春夜寒凉,雨丝细密。 院子里的春海棠被雨打落了大半,粉白花瓣零落一地。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花香,混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云香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火透过窗纸,晕成模糊的一团昏黄。 柳絮下午等了又等,等来穗儿传话说爷今夜宿在衙门,不过来了。 她独自用过晚饭,便坐在窗边出神,听着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许久才摸索着起身。 夜里沐浴过后,她便早早上榻歇息,蜷着身子听雨声,渐渐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间,胸脯隐隐作痛起来。 柳絮在半梦半醒里翻了个身,痛意却越发明显,迷迷糊糊伸手探进衣襟按了按,指腹触到几个小疙瘩,胀痛得厉害。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癸水要来了。 自从两年前丈夫一去不返,她便添了这毛病,每月癸水来的前五六日,胸脯便胀痛难忍,摸上去还有小疙瘩。 这等事她羞于启齿,谁也不曾告诉,后来有一回痛得实在难熬,才独自去了趟镇上。大夫诊了脉,说是肝气郁结、胸胁胀痛,给开了方子。 她日子过得紧,吃了几贴觉得不那么痛了便停了药,往后每回发作,只烧些热水用帕子热敷,便能缓和几分,勉强睡个安稳觉。 也许是这几日情绪大起大落,又淋了场雨,寒气入体,气血凝滞,竟比往常发作凶得多。 柳絮忍到三更天,实在有些受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手指探进去触了一下,胀痛难当。 她咬唇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摸索着披了件外衫,拿起竹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耳房里值夜的是坠儿,听见动静醒了,揉着眼睛问:“夫人怎么了?” 柳絮不好意思直说,支吾了一下,低声道:“做了场噩梦,出了好些汗,想擦擦脸。” 坠儿便去打了盆热水过来,主动要伺候她擦身。 柳絮连连摇头,接过铜盆便让她去歇着。 坠儿见她坚持,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柳絮凝神细听,确认脚步声远去、外头再无动静,这才摸索着下了床。她又仔细确认了门窗紧闭,方将铜盆置于床边矮几上,将布巾浸入热水中绞得半干。 她侧身坐于床沿,半背对着房门,松开前襟,又把腰后肚兜的细带扯开,将热布巾敷于胀痛处。 感觉到热意让胀痛稍稍缓解,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松。 窗外雨声沙沙,芭蕉叶片被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齐昀穿过垂花门,走上抄手游廊,上头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映着廊柱,明灭不定。 他今夜本打算宿在衙门,将西塘村的事安排妥帖,明早卯时便走。但转念一想,还是将柳絮带在身旁为妙。 一来可继续听她说那些旧事,二来也坐实了他那纨绔的名声,愈发不叫人起疑。 云香院在宅子的西角,齐昀一路踏着游廊走,雨打在廊檐上又斜淌下来,乱溅到廊边的草木花叶上。 到地方后,院子里黑沉沉一片,只有正房窗子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齐昀走到院门口,坠儿听见脚步声,猛然惊醒,慌忙站起来:“爷,您来了。” “嗯,她还未安寝?” 坠儿低声道:“夫人方才说做了噩梦出汗,要热水擦脸,奴婢本要在跟前伺候,夫人说不让,打发奴婢出来歇着了。” 齐昀没再说什么,走到正房门前,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内灯火昏暗,他绕过外间的屏风,走到内间门槛处,正要开口,脚步却骤然一僵。 灯火如豆,昏黄的光线下,柳絮侧坐在床沿半背对着他,半边身子笼在床架阴影里,青丝用簪子松散斜挽,里衣松松垮垮搭在臂弯里,露出和圆润的双肩和一小段雪白纤薄的背,颈后系着条细细的青色带子,柔软的贴着脊沟,悠悠没入衣衫深处。 她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块湿布巾按在身前,昏暗中朦胧的山峦侧影随呼吸轻轻起伏,浓密的眼睫半阖,似是困倦,又似是在隐忍什么。 齐昀一下别开视线,转身欲走,肩膀却不慎撞在屏风边沿上。 柳絮敷着敷着已有些困意朦胧,听见动静才惊觉有人来了,慌忙拢住衣衫,侧过脸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紧张:“坠儿?” 齐昀本来要走,脚下却鬼使神差地收了回来。 他转回身,一双黑沉的凤目盯着她灯下婉丽的侧脸。 “是我。” 第8章 第8章 辨出来人是谁,柳絮脸腾一下红了起来,慌忙彻底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去系衣襟系带。 “夫、夫君……你怎的也不出声?” 虽说从前有过更亲密的时候,可那毕竟是两年前。如今阿阭失忆忘了她,两人之间差不多是半个陌生人,她难免感到羞窘。 齐昀敛了心神,踏进内间,拣了床对面方几旁一张圈椅坐下,望着她温顺的侧脸,徐徐道:“我明日一早往西塘村去,你随我同去。” 柳絮一怔,摸到榻边的外衫披在里衣上头,系整了方才慢慢转回身来,面朝着他的方向,犹疑片刻,轻声问:“我不能视物,只怕要给夫君添麻烦。” 齐昀皱了下眉,道:“不会。” 柳絮心里自然是愿意的,能跟阿阭一道出门,总比日日闷在这院子里强,况且路上相处的时辰一长,便可将从前的事慢慢说与他听,兴许哪一句便教他记起什么。 只是这些时日他待她总不见亲近,今日忽然要携她出门,着实有些突然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对面的男人已经开了口。 “你成日闷在院子里也不是事。我外出办差,正好带你出去转转。” 柳絮一下由忧转喜,粉唇轻抿露出浅笑:“好,我听夫君的便是。” 齐昀听出她声音里藏不住的那点欢喜,心里笑了声真好哄。 “早些歇下罢,西塘村路远,明日天不亮便要动身,少不得一路颠簸。” 柳絮摸到床畔竹杖,便要起身相送,齐昀出声止住,她便乖乖坐回去,竹杖靠在床沿,双手叠在膝上柔声道:“那我便不送了,夫君早些安寝。” 语气有点客套,齐昀站起身打量她一眼。 她坐在床沿,一头缎子似的青丝松挽,在烛火下泛着光泽,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侧脸,眉眼娴静温柔。 齐昀嗯了声没再多说,走到门口后又突然停了脚步。 “你方才……可是何处不适?” 他只看到她用布巾敷身前某处,猜测可能是那处,或者是心口不适? 柳絮刚退了红的脸又热烫起来,下意识拢紧了外衫,垂着头摇了摇,小声回:“没什么不舒服,这会已经好了。” 屋子里烛火跳跃,她睫毛也跟着轻颤。 齐昀扯了扯唇,脸上浮现不耐的哂意,声音淡淡的:“我虽失忆却也不至于薄待于你,缺什么只管跟婢女要,倘若有何处不适也告诉婢女。” “明日一早会有大夫来请脉,若不宜出行,待调理好了再出门不迟。” 话说得不冷不热,可柳絮听得出是在替她着想,心里不由得阵阵发暖。 她柔顺应道:“多谢夫君,我记下了。” 齐昀推门出去,廊外的雨依旧细细密密下着。 坠儿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齐昀一面往外走,一面低声吩咐:“明日一早,请了大夫来替她看诊。” 坠儿垂首称是。 他行至院门,忽然脚步一顿,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熄了烛火的窗,多嘱咐了一句:“寻个品性稳重、口风严谨的女大夫。” 坠儿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只看见自家爷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渐渐融进雨夜里。 —— 翌日东方将泛鱼肚白,云散雨歇,灰青色的天上蒙着层湿漉漉的晨雾。 柳絮早早起身,穗儿刚给她梳妆好,门口另一个婢女彩云便通报说大夫来了。 那大夫出声打了招呼,柳絮听来人是个女子,不觉松了口气。 她移步至桌边坐定,微撩衣袖,露出一截皓白细腕。 女大夫好奇地觑了觑她那双美丽却无神的眸子,这才将手指轻轻搭在腕脉上 柳絮有些紧张,感觉到大夫的手指在腕上细微移动,诊了左手又换右手,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只听得见窗外鸟儿清脆的叫声。 又过了半晌,女大夫才收手。 “据脉象看,夫人左关脉弦,右关稍弱,气结而不得舒展,乃是肝气郁结之候。”她语气温缓,“夫人于月事前后,可是常觉两胁隐胀、胸口闷堵?” 柳絮收回手腕,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正如大夫所言,敢问这症候可要紧?” “倒还不算要紧,先服一段时日的逍遥散,再善加调养情绪,慢慢便可痊愈了。”女大夫话锋一转,却轻轻叹了口气,“只是……” “请恕冒昧。夫人的眼疾是旧伤所致,还是应当尽早延医诊治才好。” 闻言,柳絮怔住了。 两年前她不知看过多少大夫,人人摇头,都说几乎无望复明,时日一久,她便也不敢再作他想。可今日听这大夫言语之间,仿佛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她不禁攥紧了膝上衣料,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听您的意思……是还能治么?” 女大夫又叹息一声。 “若当初受伤便能寻到良医,恐怕早已痊愈了。如今耽搁了两年,已是难上加难。”她坦白道,“我医道尚浅,治不了夫人的眼疾。” 柳絮的心倏地沉了下去,满目失望之态,正要低声道谢,却听那女大夫接着说:“不过我师父于此类旧伤颇有几分把握。只是他眼下不在苏州,往松江府访友去了,总要个把月方能回转。夫人不妨先等一等。” 破灭的希望又燃起一点火星,柳絮难掩激动,细细问了那大夫和其师傅的名姓、坐诊的药堂。女大夫一一说了,她便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牢牢记住,又问了几句调理身子的事,这才起身道谢送大夫出去。 女大夫前脚刚走,齐昀便过来了。他在门口停步,向穗儿问了两句柳絮的情形,得知是何处不适后,侧目看向屋内安静端坐的女人。 穗儿借着话头,又提起柳絮眼睛的事,一面说,一面小心觑着自家爷的脸色。 齐昀缓缓收回视线,神色平淡:“齐三过几日便来别院,自会替她诊治眼疾。” 穗儿听了,心头不免有些纳罕。齐三是爷身边唯一通晓医理的护卫,医术极为精湛,却轻易不肯替外人看诊,原来爷心里早有了打算。 齐昀不再多说,抬脚迈进屋里。 柳絮的眼睛怎么伤的,治起来有多少把握,他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即便让齐三出手,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到那时候,他恐怕早已利用完这棋子,且没了兴致,治好了也无妨。 柳絮听见脚步声,立时站起身,朝着他来的方向细声说:“夫君,你来了。” “嗯。”齐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藕荷色罗衫衬得她素净纤柔,脸上未施脂粉,唇色粉润。 “去取一顶帷帽来。” 穗儿闻声,赶忙去取了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双手奉上:“爷,取来了。” 齐昀接过,便朝柳絮跟前走去。 柳絮听见脚步声愈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鼻尖隐隐嗅到一缕沉水香的气味,接着便听见衣料窸窣之音,似乎是他抬手要替自己戴帽。 哪怕看不到,她也感觉到丈夫身上迫人的气场,光是站在跟前就令人有些透不过气。 柳絮不由自主退了小半步,伸手去够帷帽:“我、我自己来便是……” 一句话还未说全,指尖却倏然触上一片温热。 正是他的手背。 柳絮像被烫了似的倏地把手缩回去,脸又烧了起来。 齐昀看着她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有意放慢了动作,缓缓替她系好帷帽,目光直直落在她如晕了桃花汁的耳垂与脸颊上。 等帷帽系妥,白纱遮住了她的脸,齐昀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走吧。” 柳絮在纱后轻轻吁了口气,柔顺应道:“好。” 齐昀率先往外走。 柳絮握着竹杖跟在后面,穗儿在旁边小声提醒着脚下的台阶和门槛。竹杖点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穿过游廊,绕过影壁,一路往大门去。 到了马车跟前,穗儿扶着她登车。 柳絮撩开车帘,便听齐昀在左首道:“坐这边。”她点点头,摸索着坐下了。 马车晃晃悠悠动了起来。 天色将明未明,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未开门,只偶尔有三两赶早的菜贩挑着担子经过,脚步声稀稀疏疏。 风从侧帘缝隙钻入,带着雨后草木气息,潮润微凉。柳絮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眉眼舒展欣悦。 除了来苏州的那日她在街上走了走,今日还是头回出门。 其实出不出门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阭不嫌她是累赘,愿带她出门。 平日和他相处的时辰甚少,也许这趟出门多相处些时辰,多说说过去的事,他就慢慢想起来了呢? 这些时日面对他的冷淡,柳絮面上从来不显,心里却不可能不难过。她日日夜夜盼着丈夫哪一天能变回从前待她温柔耐心的模样 马车一路走过主街,出了城门。街市的嘈杂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郁的草木气息。 行出约莫半刻钟,忽听得外头传来另一辆马车的碌碌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近旁,两车同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传进来:“爷,是宋大人。” 齐昀眉头一蹙,先侧头瞥了柳絮一眼,这才伸手掀了车帘。 官道两侧草木葳蕤,晨雾被初升的日头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对面马车上坐着个青年,单手撑帘,眉眼清冷如寒冬素雪,正淡漠和他对视。 “齐大人勤勉,天方破晓便出城办差。” 声如其人,清润寒凉。 那声音落入耳中,柳絮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庞倏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齐昀轻嗤了一声:“本官自然勤勉,不过宋大人也不遑多让。” 他声音懒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柳絮听到身旁熟悉的声线,绷紧的肩头稍稍松了些许,可再一回想二人方才的相互称呼,心中又不禁生疑,攥紧了袖口,凝神去听对面那人回话。 宋阭目光穿过齐昀肩头,恰好望见马车内一抹藕荷色的衣衫,显然有些意外,微皱了下眉道: “公差在身,齐大人还有闲情携女眷出行?” 第9章 第9章 齐昀听了也不生气,反倒轻笑了一声,眼风略带玩味扫过宋阭,意味深长道: “宋大人若是有此佳人,怕是也会忍不住……想时时带在身侧。” 他故意将话断在暧昧处。 宋阭见对方那玩世不恭的纨绔样,心头一阵憎厌,觉得此人当真死性不改荒唐得紧。 他当下略一拱手,神色疏淡:“下官尚有要事,先行一步,告辞。” 齐昀眼中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手指懒懒一松,任由车帘悠悠荡下来。 这蠢货竟眼拙至此,连自己妻子的身形都认不出。 他微微侧过脸,瞥向身侧安静端坐的女子,不怀好意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得知,心尖上的夫君隔着马车与半透的帷帽都没能认出自己,该是何等伤心欲绝? 不过这便不是他该考量的了,此等俗事与他无干,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有点新鲜劲儿的乐子。 于他而言,要紧的也唯有朝政罢了。 何氏染坊的东家住在邻县,昨日已羁押入狱。宋阭此番出城,是奉知府之命,往那东家宅中抄检账册;而齐昀要去的,乃是西塘村山坳里的染坊,踏勘现场。 一个搜证,一个亲勘,本就不同路。 齐昀往后靠了一靠,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 他与宋阭同日被遣出来,知府那老滑头倒会省事,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 只是不知赵隆那阉狗,到底要朝哪一边下手? 宋阭也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赶路。 两辆马车相错而过,恰在此时,一阵晨风穿林而来,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掀起了他这一侧的车帘。 宋阭不经意侧过脸,恰见对面车厢的帘子也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道袅娜的身影。 那女子端坐车内,头戴帷帽,白纱被风拂动,若雾般波浪起伏。 只一霎,雪白的下巴尖和一抹嫣红唇色便从纱隙里漏出来,转瞬又被落下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转瞬的一眼,宋阭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把。 他呼吸微微急促,捂住心口,一把掀开车帘往后望去,那车却已拐入岔道,唯余渐行渐远的车尾与晨光里浮沉的尘埃。 行出一段路,那惊鸿一瞥仍萦在心头,叫他心绪不宁。 那女子……如何那般像絮娘? 当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会的,絮娘现在应当还在老家。她眼睛看不见,连出村都难,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到苏州来?更遑论与齐昀这等纨绔同车。 必是自己连日劳累,看花了眼。 可万一呢? 他有心遣人回乡看上一看,却碍于眼下举手投足皆有人盯着,若叫人窥出他犹未放下发妻,反倒横生枝节。 宋阭缓缓闭了眼,如玉面容上覆了一层寒霜。 现下还不能接她到身边,还要等一等,再耐心等一等,起码等到他在朝中站稳脚跟,真正得到长平侯的信任。 ——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马蹄踏在泥地上沉闷的声响。 柳絮安静坐着,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晨露和青草的凉气,透过帷帽的纱拂在她脸上。 她想着方才那人声音,和阿阭分明像极了。还有阿阭称呼对方为“宋大人”,对方又称丈夫为“齐大人”。 越想心下越难安,她莫名隐隐有种荒谬的猜测,不由得浑身发冷,往身侧之人远处挪了挪。 齐昀在闭目养神,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并未当回事。 柳絮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谨慎小心地开口:“夫君,方才那位……是哪位大人?” 齐昀闻言眼也未睁,随口道:“一个同僚罢了。” “那……他为何称呼您‘齐大人’?” 既然认祖归宗改了宋姓,外头的人怎么还称齐?一样的姓,又如此相似的声线,她怎能不觉得奇怪。 齐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隔着白纱只瞧见她微微侧过来的下颌,和紧抿着等回话的一点朱唇。 “我还没正式上族谱。”他早有预料,语调平淡,不慌不急编了个由头,“文籍上仍用的是齐姓,有些人照旧例称呼,也不稀奇。” 柳絮默了一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想必繁琐,改名换姓这种大事,怕是要一层层地办,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可那人的声音,委实与阿阭太像了些。 她又问:“夫君,那位宋大人是何官职?” 齐昀道:“七品推官,怎么了?” 这话并非全然是谎话,知府手底下确实有个姓宋的推官。 他顿了顿,故意冷了声线不悦道:“你为何这般好奇一个外男?” 柳絮听出丈夫不高兴了,不敢再多问,摇了摇头沉默下来。 她眼前漆黑,手指卷揪着帕子,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似乎处处合理。 细细回忆着方才两人的声音,与两年前的阿阭比起来,确实似乎也都不大一样。 过去的阿阭声线清润如溪流,听得出是很柔和的。 然而身侧这个,音色里多了股懒洋洋的威势,说话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想必是年岁渐长已二十有二,加之做了官的缘故。刚刚那个“宋大人”的声线太过冰冷,无波无澜像是没有任何情感。 若真要说谁的声音更像从前那个阿阭,她觉得,还是身旁这个。 柳絮暗自摇了摇头,心道自己当真是思虑过重了,竟荒谬到去猜疑有人假扮自己的丈夫。 哪个人会这么闲,专门费尽心思去假扮一个盲女的丈夫呢? 除非这人有病。 正胡思乱想,身侧的人忽然开口:“你先前说的红绳与玉坠,究竟是何模样?” 柳絮回过神来,想了想,答道:“红绳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红线编就。” “玉坠呢?” “是白玉九尾狐,约莫一寸大小,料子极好,通体莹白,只是尾巴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是你从前帮我浣衣,不慎磕在石头上磕坏的。” 齐昀暗自琢磨。以狐狸作护身玉的,委实少见,想必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又试探着细问了几句,柳絮却再没说出什么来。 马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柳絮听到车夫跳下车辕的声音。 “爷,到了。” 齐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西塘村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地里,这染坊便建在村东头临溪的缓坡上,背靠一片树林,前头是引了山溪水凿成的一条窄渠,用来排废水。 染坊四面围着土夯的高墙,墙头插了碎瓦片,正门贴了知府衙门的朱印封条,十余名差役挎刀守在外头,见了他,立时迎上来行礼。 齐昀跃下马车,对随行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复又回身撩起车帷,朝里头道:“来,随我一道进去。” 柳絮微微一怔,也不多问,点头应了句“好”,便探出身来。 齐昀主动去扶她。 男人手掌握住她的小臂,掌心的热度隔着一层薄春衫透了过来,柳絮本就有些紧张,下阶时不慎踩住裙摆,身子一绊,轻呼出声往前扑去。 齐昀本来要扯她手臂扶稳,转念间却换用另一只手捞住她的腰,把人直接半抱进了怀里。 面纱随着动作一晃,露出底下一双惊慌的眼,嫣然的唇擦着他的襟口掠过。 他掌中腰肢纤纤,胸前压过来一团绵软,触感分明。 齐昀面上略微不自在,很快松了手,又替她将帷帽扶正,这才稳住微乱的气息,低声道:“可还好?” 一番突如其来的亲近接触,柳絮亦是一阵心慌意乱,红着脸小声应道:“我没事。” 齐昀多看了她两眼,不再多言,执起她的手,领着一干人等往染坊大门去了。 执在掌中的那只手柔若无骨,却不是全然细腻,而是带着点薄茧,正温顺蜷在他掌心里。 齐昀垂下眼,目光在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两旁差役瞧见这番光景,神色各异,却也不敢多觑,只心里嘀咕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二世祖,查案还带着个美人儿。 柳絮感觉握着自己手的大掌干燥温热,头顶偶有男人低沉的指路声,心跳愈发紊乱。 胡思乱想间,人已被他牵到了染坊大门口。 有差役上前揭了封条,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烈刺鼻的靛青气味扑面而来。 “大人,还有这位……夫人,请。” 不等柳絮去分辩那人语调里的怪异,她便被这气味激得微微一窒,被齐昀牵着手踏入了槛内。 —— 另一边。 宋阭至江泽县衙走了一趟,又往何氏染坊东家的宅子里检看了一番,出来时,与江泽知县一干人等用了晌食。 饭后,他独自回到后堂,窗外的日头正暖,斑驳竹影洒在粉墙上轻轻摇曳,春意盎然。 他摒除杂念,翻开案卷文书,一面看,一面提笔蘸墨批注。 正写着,指间那管笔忽地传来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宋阭笔势顿住,垂目看时,只见笔身上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细缝。 他脸色霎时难看。 这管笔乃是成亲头月,絮娘亲手为他制的,他从不离身,保养也算细心,毫颓了便换新的,可这花梨木本该结实,竟无缘无故开了裂。 宋阭怔怔看了好一会,才将笔洗净,用一方帕子卷起收了起来。 再要去看案卷,那纸上的字却一个个飘忽起来,半个也入不了眼。 他起身踱到窗前,竹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外头的春光正好,映在他眼里却只余一片冷色。 左思右想之下,他终究还是推门出去,借着要在江泽县“随意逛一逛”的名头,觑机甩脱了长平侯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快步寻了个妥当的信差,往温州方向寄出一封信。 那边有他的人,可替他看看絮娘的近况。 信交出去了,宋阭独自立在街角,阳光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一半投在斑驳砖墙上,一半拖在碎石地上,像是今天笔上的那道裂隙。 他静默立了片刻,垂下眼帘,疏冷的面上忽然浮现一抹讽笑。 或是连日太过疲累,他竟为着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再兼一管笔裂了道口子,便这般沉不住气。 今日委实不该这般心浮气躁,这一路上他已经放弃太多,容不得他行差踏错半步。 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影响他往上爬。 再者,絮娘也不可能和齐昀那样的公子哥扯上关系。她那么胆怯柔婉,此刻想必还在老家安安分分等他回去。 第10章 第10章 染坊占地不广,里头叫工匠们闹过一场,满地狼藉。晾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几口染缸里还浸着半缸坯布,另有数口被砸得粉碎,染料和被打死管事的血被雨水冲得遍地横流,蜿蜒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齐昀牵着柳絮行至偏廊檐下,安置在一处干净些的角落,嘱咐道:“你在这儿等我。” 柳絮点点头,手背上的温热松开,她下意识便将手缩回袖摆底下,往身侧后放了放。 齐昀本欲迈步下阶,余光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眉梢一挑,故意笑着补充,“这里头乱糟糟的,不要四处走动。待我将事情办妥当了,再来牵你出去。” 柳絮听见“牵你出去”四个字,除却几分意外,还有点说不清的难为情。 她微微偏过脸,小声答应,“我晓得了,夫君只管去忙。” 白纱遮面,齐昀看不清底下的面颊可有泛红,但他觉得八成是有的,这个女人什么心思都写脸上。 伤心也脸红,羞涩也脸红,窘迫也脸红。 简单直白到近乎有些蠢钝了。 他收回视线,吩咐左右随从去翻找账册,自己环顾了一圈院落,迈过地上一道蜿蜒的污浊,径直朝管事的东厢房走去。 屋子里头亦是一片狼藉。方桌上的杯盏碎裂在地,纸页四散飘零,屏风后的床榻被翻搅得凌乱不堪。 齐昀命随行护卫细细搜检,自己则捡了地上一页纸来看,上头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流水账,应付官差用的玩意儿。 他并不意外,随手丢了回去。 织工闹事打死管事之后,邻近镇上的衙役很快便将此处封锁,涉事的一干人等全数羁押进了大牢。赵隆把罪责一股脑儿推到何氏染坊东家头上,东家又推到管事身上,昨日已有衙役奉命来搜过一遭证据,却是一无所获。知府这才分了两路,派他与宋阭各自出城亲勘。 在众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桀骜不驯的纨绔,知府把西塘村染坊这摊子交给他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宋阭那个真材实学的侯府公子,自然要担起何氏染坊东家宅院及大牢审讯那样的要紧差事。 来之前,大半的人都觉得他这纨绔子弟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他来苏州之前,早已遣了人手快马先行,埋伏在此处盯着赵隆,早查出了不少隐情。 何氏染坊在苏州算不上大户,论规模人脉都不算拔尖。偏就是这样一户不起眼的中等人家,这几年包揽了织造局近两成的坯布染制。赵隆那老阉狗精得很,用这种不大不小的染坊替他干黑活。何氏六个染坊里,西塘村这个建在最偏远的山坳里,离官道码头都远,平日少有人来讨扰。 他事先安插的人虽未能进染坊里头细搜,却从何家一个被撵出府的管事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摸出西塘村染坊的账册是何氏东家内侄亲自经管,从不假手账房。按常理,这种账册毁掉才最干净,赵隆必定也是这般吩咐的。可敢同太监做这等买卖的人,哪个不留一手?定要捏在手里做个把柄,藏在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他的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出这内侄同一个女工有私,又连带挖出了些旁的东西。他凭这些杂乱的线索,昨夜便已基本断定,那账本就在染坊之中。 护卫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外头的衙役也细细搜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齐昀走出屋子,在院中缓步踱着,目光掠过满地凌乱,最后落在了那几口染缸上。 他抬手指了指,问道:“染缸里头可查过了?” 护卫与衙役们俱是一愣,旋即纷纷摇头。染缸里头有水,怎么可能藏得了东西?就算藏在缸底,也肯定会被工人看见。 齐昀却道:“把染料清了,一口一口挨着查。” 众人依言动起手来,不消片刻便将缸中染料舀空。一个衙役趁大伙儿忙乱之际,悄悄溜了出去。 齐昀只作未见,走上前去逐个检看染缸,结果所有都空空如也。 那群衙役累得够呛,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却个个不以为然,觉得这二世祖没事找事,平白折腾人。 齐昀皱着眉看了一回,又弯腰挨个摩挲敲叩缸壁与缸底,倒数的第三口缸,总算让他摸到了点异样。 这口缸的缸底触感更厚,材质也非纯然陶土,倒像底下衬了一层金属。要砸怕是难行,他命人将缸倒扣过来,以指腹细细摸索,终于寻到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又问护卫借了匕首,刮去上头沾着的泥垢,沿缝隙缓缓撬开,缸底夹层里赫然躺着一卷油纸包裹的册子。 众人见状齐齐惊疑出声 齐昀取出册子,解开油纸粗粗一翻,果然是账本。 他将东西揣入怀中,不动声色地扫向那群衙役,先前溜出去的那个正缩在角落里站着,料想已报完了信儿。 齐昀心中冷笑,面上波澜不起,视线移向偏廊下的柳絮。 太阳升高,光线斜打在檐下,她面纱被映上一抹金色,正安静柔顺站在那。风一吹藕荷色的裙摆微扬,像是朵盛开的百合。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转头朝属下吩咐了几句,便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柳絮听见脚步声渐近,辨出是他,轻声问:“夫君?” 耳畔响起一声低沉的“嗯”,她还没来得及问是否该回府了,手腕便被隔着衣袖捉住。 “走吧。” 柳絮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终究没有挣脱,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 上了马车,齐昀主动替她摘下帷帽。 柳絮微微一怔,问:“不必再戴了么?” 之前她始终不敢摘,唯恐耽搁丈夫的正经事。 齐昀道:“不必了。” 偏头一瞥,瞧见她唇瓣干涩,这才意识到她在廊下站了许久,连一口水都未曾喝。 他找到了东西,心情颇佳,便难得好心倒了盏茶水,递到她手边,“喝吧。” 柳絮指尖触到瓷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接过。她记着上回初见时打翻茶水的狼狈窘迫,只敢小心喝了两口。 齐昀看着她这般拘谨的姿态,想起那日他故意倒满茶水的试探,心头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从怀中摸出账本,翻看起来。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织造局的往来明细,每条后头都标着日期与经手人名。 其中几个他认得,皆是赵隆身边的亲信。眼下这账册记录的许多笔染项,最终收讫的名目,唯有这几样证据还牵扯不到赵隆本人,怕是不足以一击致命,除非后头另有更要紧的记录。 耐着性子往后翻,翻到去岁一间被查封的布庄,总算看到了些有用的东西。他细细读下去,又翻过一页,眉眼倏地一沉。 中间至关重要的几页被人齐根撕去,夹缝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他拈起来看,上头写着一行字—— “若想要完整的账本,今夜子时来鹂镇百花巷尾。” 齐昀脸色阴沉,把纸条揉了一团。 他原本盘算着,拿到账本之后赵隆必定会派人来抢夺,自己便提前命手下扮作宋阭的人埋伏在侧,届时将账本顺势“抢走”,把赵隆的目光全引到那边去。 哪曾想竟被人先一步截了胡。那人料定了会有人寻到账本,提前动了手脚。 究竟是谁费这般周折引他前去?是赵隆那头的人疑心他查到账本故布疑阵?还是宋阭的人,亦或是……什么他尚且不知道的人? 齐昀阴沉沉看着残缺的账本,无声冷笑。 柳絮耳力素来敏锐,听见翻书声戛然而止,等了一会儿,以为丈夫已看完了,便轻声问道:“夫君,咱们要回城了吗?” 齐昀合上账本,面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不,咱们去不远的鹂镇。” 柳絮有些疑惑:“鹂镇?” 齐昀道:“说好了要带你出来散散心,自然不能这么早便回去。鹂镇今夜有花鸟会,带你去逛逛。” 柳絮一愣,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袖摆,迟疑道:“会不会耽搁了夫君的公差?” 齐昀本就不快的心情闻言更是涌上一阵烦躁,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不会。” 柳絮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立刻不敢再多问,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温情,又叫自己三言两语搅散了。 外头的车夫听见这番对话,先是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拨转马头,拐入岔路。 —— 鹂镇得了这么个名儿,是因这里的人家大多以培育和贩卖花鸟为生。 一进镇子,便有各色鸟儿的婉转啼鸣从街上传来,风里裹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丝丝缕缕透进马车。 柳絮忍不住想撩开帘子出去听听真切,手还未抬起,头上便被轻轻扣上了帷帽。 她捏着帘子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知道或许丈夫事出有因,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 一路无话,到了客栈。 下马车时依旧是齐昀扶着她,只是没有再牵她的手,而是由她自己握着竹杖,他只在一旁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句。 上了三楼客房,两人安静用过饭,齐昀便出了门,说是袍子上沾了染料,去买身成衣换。 柳絮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客房里安静极了,门外不时有住客走动说话的声音,窗外也有各色热闹的声响 可她看不见窗外镇子的景色,人生地不熟也不能自己出去转转,手里也没什么活计,只能等丈夫回来。 想到这,柳絮神情恹恹的, 得眼疾之前,她每日忙忙碌碌,虽劳累却觉得踏实,哪怕那时候阿阭每个月只有几日休沐,日子也不觉得无聊。后来得了眼疾,丈夫离开,日子过得艰辛,但的确也是充实的。 如今日子好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她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好像眼前这一切本不该属于她。 她很迷茫,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这样好的生活为何还不满足? 柳絮想不通,等来等去也等不到人回来,实在无聊,索性褪了鞋袜上榻小憩一会儿。 直到暮色四合,齐昀才回来。 两人一道用过饭后,便去了花鸟会。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与花香鸟鸣交织。 齐昀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一路前行,并不曾主动说些什么。 柳絮跟着他的步子走,鼻尖充盈着各种花香,耳边是此起彼伏悦耳的鸟鸣。 她无比想看一看,可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陡然间,一阵颓丧涌上心头。 若在往日,她或许会趁着这般难得的独处多说几句话,可现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垂下头去,帷帽的白纱被夜风吹拂在面上,冰冰凉凉的。 身旁的人忽然停了脚步。 柳絮不明所以,头顶随之响起一道声音。 “这里有一盆培育极佳的金带围,气味清雅,方才可曾闻到?” 柳絮一怔,没想到他会陡然开口相询。 她摇了摇头,轻声问:“金带围……是什么?” 齐昀垂眼看向她,想起她自幼长在乡野,后来得眼疾,自然不识这等名品,于是耐下性子解释道:“芍药的名种之一,花色红中透紫,属金环型,花瓣上下皆是红色,中间围了一圈金黄的花蕊,状如腰带,故而得名。前朝有四相簪花的典故,说的便是它。” 他清朗的声音徐徐道来,柳絮脑海里便随之慢慢浮出那花的样子。 白纱遮面,齐昀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隐约觉得她心里应当是高兴的,于是难得起了几分为人师的兴致,将四相簪花的掌故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之后两人便慢慢悠悠地逛了下去,齐昀逐一为她描述沿途的花与鸟,柳絮听着,在脑海里一笔一笔勾摹它们的模样,时不时追着问上几句,语声越来越轻快,间或夹着莞尔笑意。 夜里回到客栈,柳絮摘下帷帽,仍难掩笑意,白日里那点惆怅早烟消云散。 她面向他,语气认真:“夫君,今日多谢你,我已经很久没这样高兴过了。” 齐昀正坐下来斟茶,闻言抬眼看向她。 女人的视线望着虚无,虽然是盲的,瞳仁却明亮润泽如星,方才街上那副雀跃的模样还未全然退去。 真是好哄。 齐昀觉得自己该嘲笑她没见识,一点小恩小惠就高兴成这样,可心情却奇怪的变得不错。 “高兴就好。”他搁下茶盏,不知怎的,又多问了一句,“从前……我不曾带你做过这些么?” 第11章 第11章 柳絮正摸索着将帷帽往木架子上挂,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才轻声应道:“从前的你为我做过许多事,前段时日我给你讲述过一些的。除那些外,我目不能视之后,你亲手做了一捆竹杖给我,还托付邻里和里长照看我。” “就这些?”齐昀眉心微动,心里不以为意,忽然又记起什么,“他……我从前,可曾教你念书习字?” 柳絮眼帘缓缓垂了下去,摇了摇头,试图分辩:“夫君从前学事繁忙,成婚之后在家的时日极少,只抽空教过我识了些字,教我写名姓罢了。后来我得了眼疾,你更是成日领着我四处求医问药,哪还有闲空做这些。” 齐昀听罢,直接嗤了一声。 果真是个伪君子,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却连字都吝啬教。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出门唤小二要了沐浴的热水,让柳絮自去梳洗,自己则踱到楼下大堂坐了。 思忖片刻,他唤来属下,低声吩咐将花鸟会上柳絮多问过几句的玩意儿,都买回来。 属下微露讶色,他一个眼风扫过去:“怎么,你有话讲?” 那人嘿嘿一笑,立时转身出去办事了。 齐昀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盏,想着左右不过是利用她罢了,可人好歹养在身边,哪怕是只猫儿狗儿,也得给些甜头。 隔了好一阵,他才重新上楼。 推门进去,柳絮已沐浴过了,身上里衣紧紧系着带子,一头绸缎似的乌发披散在身后,正坐在床沿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昀移开视线,扫了眼窗外天色,将今日趁隙暗买来的夜行衣换好,压低声音交代道:“你现下就上榻歇息,把帐子放严实了,我要出去一趟,待会儿不管是谁敲门,都莫要让进来,只说已经歇下了。” 柳絮正纠结要不要同榻而眠,闻声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摸索着取下帐幔。 她素来不过问这些,觉得丈夫自然有要事去做。 齐昀将屋中蜡烛吹熄,确认那帐子遮得严丝合缝,而后佩好腰刀,推开窗扇,悄无声息跃入夜色之中。 —— 柳絮躺在帐中,隐约听出丈夫翻窗走的,不免有些担忧,哪里还睡得着。 她辗转躺了一会,稍微放松了点,脑子里便翻来覆去都是近日种种,正胡思乱想间,房门忽地被人敲响,是小二在外头问可要添茶。 紧张得心脏一缩,她半坐起来扬声回道:“已歇下了,不必。” 门口的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她松了口气重新躺下,想着丈夫方才那番郑重嘱托,料定他必定在做什么隐秘的大事,一颗心便悬着再放不下来,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恍惚有了一丝困意。 月色朦胧如纱,满室寂静。 迷迷糊糊中,柳絮忽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不等她神识清明,帐子已被人从外掀开,一股冷气混着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 柳絮嗅觉本就灵敏,被这血味一激,立时吓得清醒过来,张口便要喊人,才一启唇,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捂住了嘴。 她涌出泪花,拼命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喉间溢出细弱的呜咽。 “别叫,是我。” 说话的人声线熟悉,只是很虚弱。 柳絮这才猛然意识到是丈夫回来了,且受了伤。 唇上的手掌松开,她慌忙揭开被子跪坐起身,焦急问:“你受伤了?” 齐昀低低嗯了一声,借着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隐约瞧见她睫毛挂着泪水,衣襟在方才挣扎中蹭得散乱,露出一边玲珑的白皙锁骨,正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他别开视线,“你接着睡吧,我换身衣裳。” 柳絮哪里肯依:“可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她并不愚钝,丈夫越窗而出,又这般偷摸回来,那这伤必是见不得光的,不能请大夫。 齐昀只道:“小伤,无妨。” “这怎么成?”柳絮声音高了点,又立刻压下去,声音发抖带着点哭腔,“阿阭,我不知你眼下在做何等大事,可受了伤怎能说不要紧?万一……万一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齐昀失血过多,脸色惨白,正想从怀中取出那完整的账本,等手下办完事了来取,闻言不由怔怔朝她看过去。 “无论如何,总要先清洗包扎才是,我去跟小二要水,只说是沐浴所用,他不会起疑的,毕竟……”说着她抿了下唇,“我们是夫妻。” 齐昀的手僵在怀中,肩背肌肉不自觉绷紧,登时牵动后肩伤口,疼得他轻嘶了一声。 柳絮心头一紧,语速加快:“伤在何处?我这就起来去要水。” “后肩。” 齐昀本想等手下来了再草草处置,哪知柳絮已摸索着披好外裳,趿了绣鞋从榻边站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他没再出声阻拦。 柳絮先将帐子掩得严实,又摸到窗边推开半扇,待血腥气散得淡了,才摸索着墙壁出门,拄着竹杖下楼去叫水。 夫妻二人住店,半夜要点几桶热水本是常事,小二并不起疑,收了赏银,欢天喜地地去灶上烧了。 柳絮回到房中,想了想,为谨慎起见不让小二疑心,摸索着把蜡烛重新点亮。 片刻之后,小二便提着水桶上来了,一面往屏风后的浴桶里倒水,一面偷眼往里头张望。 昏昏烛光下,一顶帐子闭得严严实实。 他暗自腹诽:这么子哥瞧着倒是仪表堂堂,莫不是个银样镴枪头?不过倒也寻常,若非身子有疾,哪个正当年纪的富家公子会娶个瞎了眼的小娘子。只是事罢还让人家出去要水,也忒没风度。 倒完水,他临出门时又瞥了柳絮一眼,暗叫可惜。这般花容月貌,偏生是个瞎子,又嫁了个无用的丈夫。 柳絮听着脚步声去得远了,落下门闩,就着浴桶边舀水用的木瓢,往脸盆里舀了半盆温水,而后端稳了,按脑海中记熟的路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床跟前挪。 齐昀掀开帐幔,伸手接过,将盆放在脚踏边,道:“我自己来便好。” 柳絮摇了摇头,“你伤在背上,自己怎么清理?我虽看不见,总比你够不着要强些。” 齐昀虽在外头背着个风流不羁的名声,实则从未在女子面前宽过衣。眼下虽知柳絮瞧不见,心里却仍觉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便不耐道:“说了不必。” 柳絮素来极少坚持什么,若换作平日,大约会因害怕惹得丈夫恼怒而选择乖顺听话,可唯独受伤一事,半步也不会让。 十三岁那年,丈夫的左臂为她所伤,却因未能及时妥当医治,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已成旧疾。如今他肩上又添新伤,她怎能坐视不理? “事有轻重缓急,这等时候不该拘这虚礼。”她顿了顿,语气轻低下去,“我知道你如今失了记忆,觉着我陌生,可偏巧我也看不见,你委实不必这般避讳。” “无论如何,你我如今还是夫妻,这话是你亲口认下的,是也不是?” 第12章 第12章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烛光昏黄摇晃,床边水盆里倒映出齐昀沾血的脸。 他垂着一双漆黑的凤目,静静盯着女人那双澄澈却无焦的眼眸,缓慢开口:“你当真要帮我?” 柳絮想也不想,重重点头:“这是夫妻间的分内之事。” 齐昀眼中神色莫名,轻扯了扯唇角,抬手把桌边的干净布巾丢下水盆。 “啪啦”的一声,水中倒映的面容破碎开,他解下了上半身的衣袍。 “伤口在左肩胛下侧。” 柳絮觉得丈夫说话的声音有些古怪,却辨不出哪里不对,只当他是受伤所致,并未深想。 她摸索着从水盆里将帕子捞起,拧至微干,而后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触上他的后背。 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目不能视,却能想象到此刻的情形。两年未见的夫君褪了上衫,正赤着上半身坐在她面前。 为何感觉肌肉轮廓要比过去明显些许? 许是太久不曾这般亲密相处,她意识到自己琢磨了什么,面颊一热,指尖下意识往回缩。 可转念一想,丈夫还伤着,哪里是扭捏的时候,便又镇定下来,重新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摸索着寻那伤处。 齐昀感觉到温热的指腹轻点在背上,沿着脊骨缓缓移动,又偏向左肩胛下侧。 大约是因双目失明的缘故,身后的女子不知不觉靠得愈发近了,袖摆轻轻扫过他的脊背,潮热的呼吸若有若无洒在皮肤上,像蚂蚁缓缓爬过,挠得他心头都跟着发起痒来。 他呼吸渐渐变得浓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怎么贴得这样近,一会儿又想她的手指怎么这样软。 “夫君,我看不见,有些摸不准位置,可还要往哪边偏移些?” 齐昀如梦初醒,哑声答了句:“左边便是。” 柳絮将帕子轻轻按上去,触手便觉他浑身僵硬,只当是疼得厉害,一时心疼,“夫君,是不是很疼?” 齐昀喉结轻滚,“不疼。” 柳絮小心翼翼清洗着伤口,鼻尖弥漫的全是浓重血腥气。想着丈夫如今不知在做何等凶险的事,心头不由得忧惧不已,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夫君,你眼下……是不是很辛苦?” 齐昀一愣,身后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呼吸却随着这句温柔含泪的询问,变得乱糟糟的,半晌只吐出两个字:“还好。” 柳絮沉默下来。 “刺啦”一身,齐昀侧过脸去看,女人低垂着眼睫,撕下里衣的衣摆,帮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他正欲拉起堆在腰腹间的衣衫,腰侧便被人从身后轻轻环住。 齐昀吃了一惊,浑身僵硬住,随即黑了脸想要掰开她的手臂。 然而下一瞬,一张细腻温热的面颊贴上了他的背。 “阿阭,”柳絮流着泪,嗓音发哽,“我知道你性子闷,再难也从不肯抱怨。我虽不懂官场上那些事,也帮不上你什么,可我知道你有抱负、有本事,绝不会干涉阻拦你。只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我真的很害怕。我们已经分开两年了,好不容易才见着……” 后背上传来湿意,她的身体仅仅和他隔着薄薄一层里衣相贴,那柔软和热意让他无所适从。 齐昀听着她一声声温软的关怀,低头看向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微微有些出神。 他不是她的丈夫,却与她这般紧密相贴,还占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柔担忧与关怀。 明知道自己是利用她,却没有推开这份亲近。 他的确称不上好人,甚至可以说恶劣。 可转念一想,世间有多少人想要这样一份机缘?何况是她这样的盲女。不过是被他哄骗一番,等事了就能得到不菲的报酬,足以一辈子吃穿不愁。 正出神间,腰间的手臂已松开了。 柳絮半晌等不到回应,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失落地收回手,低声道:“是我失言了,夫君莫要生气。” “无妨。”齐昀面色恢复平静,抬手将衣裳穿好,低头系着衣带。 听着他声音冷冷淡淡的,随之而来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柳絮抿了抿唇,主动往后挪开了一些。 两人不再言语。 屋中烛火明明灭灭,齐昀起身欲坐到椅子上去,窗户却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柳絮慌忙转向声响来处,不敢作声。 齐昀道:“是我的人。” 柳絮这才松了口气。 窗户推开,齐二翻身入内,一眼便瞧见自家主子已换了一身衣裳,再往里一望,那盲女正坐在床边,脚踏上搁着一盆泛着粉色的血水。 他又看向齐昀的肩膀,见伤口已然包扎妥帖,不由颇为诧异。 要知道,主子一向不喜女子近身。旁的王孙公子到了及冠前后,院里早就少不了通房丫头伺候,可主子如今二十有二,身边却干干净净,莫说通房,连个近身服侍的婢女也无。为此可愁坏了长公主和公爷。 如今竟与一个盲女这般亲近。 齐昀见属下偷偷打量柳絮,皱了眉,将怀里账本丢了过去,低声道:“造份假的给我,把这本悄悄放进宋阭府里,引赵隆的人过去。” 齐二回过神来,赶忙接了东西,低头称是,正要翻窗出去,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把盆里的水处理掉。” 齐二立刻折回来,低着头将脚踏上的水盆端走,跃出了窗户。过了一阵,又回来将空盆搁在盆架上,行礼退去。 屋中重归寂静。 齐昀坐了片刻,才对柳絮道:“安寝吧。” 柳絮这会早没了方才抱人的勇气,捏着袖摆低声说:“夫君只管歇息便好,我那会儿已躺过了,眼下还不困。” 齐昀端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放心,我不与你同榻。” 方才被被撩拨到心绪起伏,也不过是他年纪轻心火旺盛。 他真不至于对这么个盲女起意,最多是利用利用,逗着玩玩。 柳絮柳眉微蹙,小声道:“可你受了伤……” “不必多言。” 柳絮剩下的话被截断,她不明白丈夫为何忽然冷淡至此,垂下眼帘,不再多言,默默收腿上榻,掩下了帐子。 齐昀坐在椅上,侧过脸去看,只瞧见地上那双粉白缀珠的绣鞋,旁边静静搁着的竹杖,以及紧紧阖着的床帐。 他收回视线,心情莫名变得不大好了。 —— 翌日,两人一同乘了马车回苏州城。 齐昀受伤一事并未走漏半点风声。旁人只道这位爷果真不着调,查案查到一半又带着美人去看花鸟会,十足的纨绔做派。 他将伪造好的假账本呈给知府,对方起初倒有几分惊讶,大约是没想到他真能找出东西来,翻看过后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越发觉得他就是个废柴。 齐昀这边明面上做起了甩手掌柜,每日在府衙里喝喝茶、点个卯,下值后便去听听小曲。 一群皂吏私底下没少编排他,可实际上他夜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连数日不曾往别院去。 那夜在鹂镇百花巷,他事先命属下埋伏在周遭,自己独身前往巷尾,不多时便见到了一个浑身包裹严实的黑衣人。 他与那人交谈几句,发觉此人是想利用他来对付赵隆,当下便打了暗号,令属下将人拿下。那黑衣人功夫不低,一番缠斗之下他被刺伤后肩,但终究将人擒住了。 他从黑衣人怀中搜出另一本账册,连同那几页被撕下的纸。粗粗翻看了,基本可以断定是真货。简单审问之后,那人自认是五年前阖家下狱的皇商尤氏之子。 尤氏三代皇商,专为皇室供奉丝织品,在江南一带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五年前因将皇室祭祀所用丝织品以次充好、欺瞒圣上,一夕之间全家查封下狱问斩,只有一个在外游学的妾室之子逃过一劫,其后不知所踪。 尤家倒台之后,江南又冒出来不少新布商,大多是赵隆的爪牙,譬如何氏染坊。 说来也巧,赵隆是七年前由司礼监下派至江南的,掌管的正是专为皇室织造祭祀所用“神帛”与“制帛”的神帛堂。而前任提督织造太监,也正是因那桩案子被问责降职。 这尤氏之子想要复仇翻案,思来想去,排除了宋阭那个中了探花的聪明人,理所应当选中了齐昀这个名声不佳、出身却更高贵的纨绔,却没想到估错了人,出了差池。 齐昀没有应尤氏之子的复仇翻案之请,而是将真账本暗中丢给了宋阭,打算坐山观虎斗。如今知府忙得焦头烂额,正处置身亡织工的抚恤与何氏东家等人犯的审理。赵隆则像一条疯狗似的盯上了宋阭,时不时下绊子。 而他正好抽出空来暗查尤氏旧案,同时密切关注京城的动向,以及查那狐狸玉坠的消息。 一连过了七八日,到了上巳节的前一天,齐昀才得了些空闲,想起别院里还有个人,下值后便去了。 到院门口,便见朱红大门上插着碧青的艾草,正衬着门扇,散发着清苦香气。 穗儿迎上来,见他看着门上的艾草,便主动笑道:“这是夫人命奴婢放的,说上巳节快到了,挂着辟邪,讨个好兆头。” 齐昀嗯了一声,收回视线,抬脚迈入庭院。 甫一进去,他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院子与前段时日所见已大不相同,分外有生气。 院池和廊下添了不少打理得当的花草,檐下悬着几只朱漆鸟架,架上栖着各色鸟儿,脆鸣此起彼伏。 看了片刻,他才记起来这些正是那日在花鸟会上,命属下买了给柳絮送来的。 穗儿很有眼色,虽一直不明白爷为何扮个乡野盲女的丈夫,但她是家生子,懂得不该问的不问,该讨好时讨好。 她在旁边说:“夫人很是爱惜这些花鸟,每日都亲自来照料。起初两天瞧不见,还需奴婢们搭把手,后来她很快就摸熟了地方、记清了法子,再不用人帮,全是自己打理的。” 正是夕阳西下时,晚霞如绮,暖金色的光铺满庭院,花草披着一层柔光在春风里摇曳。 齐昀望着那些被照得发亮的叶片与花瓣,心头忽然有种莫名滋味。 不过是些寻常东西,她竟这般上心。似乎不论多普通的礼,落到了她手里,都会被悉心珍重地对待。 齐昀静默站了好一会,说了句“知道了”,才重新抬步,上阶迈进了屋子。 柳絮正站在鹦鹉架前,伸手逗弄架上那只白羽黄冠的葵花鹦鹉。窗外晚霞的光铺在她月白的衣裙上,像染了一层淡淡胭脂。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拘谨地轻唤了声:“夫君。” 自从那日从鹂镇回来,丈夫便再未踏足院门。柳絮起初还想着大约是公事忙碌,这几日却渐渐变得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那日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才惹得他不愿回来。 齐昀随口应了一声,走到椅前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喝。 柳絮犹豫片刻,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又走了出来。 她在此处住了月余,脑海中已将各处的路径记得分明,没费什么力气便走到了丈夫坐着的椅子前,朝他摊开了掌心。 “我眼睛瞧不见,做得或许不如从前细致,望夫君莫要嫌弃。” 齐昀挑眉看去,入目是一只香囊。 竹青色的料子,针脚歪歪扭扭,上头还绣着个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纹样。 盯着那只香囊看了片刻,那捧着香囊的细白手指蜷缩了一下,透着紧张。 抬起眼,便看到柳絮清柔的面容神情忐忑,粉唇轻抿。 他记起来,前些日子这女人就在绣什么东西,扎得满手指都是伤,到头来就做出这么个……不堪入目的玩意儿? 虽说目不能视情有可原,也确是用了心的。 齐昀伸手接过,没往腰间佩,只凑到鼻下嗅了嗅。 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香料味冲入鼻腔,他眉心一蹙,“你这里头放了什么?” “有艾草、沉香、干百合、茯神,还有一点夜交藤,有安神的效用。”柳絮的声音有些忐忑,“夫君不喜欢么?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喜欢这种气味了……” 说到最后,声音渐弱了下去。她想起来,丈夫已经失忆了,说不定如今已变了喜好。 齐昀把玩着香囊,漫不经心道:“从前我喜欢?” 柳絮点点头,“那时你读书辛苦,我便给你配了各色香囊,有提神的,有安神的,夏天还有驱蚊的。” “你倒是体贴。” 这话让柳絮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腼腆一笑:“不过些小事罢了,夫妻之间本该如此,你从前也常为我做东西的。” 齐昀听完,不知怎的,只觉得手里的香囊更不顺眼了。 他随手往桌上一丢,心想也就宋阭那等见识短浅的才会喜欢这种粗陋物什。 凤眼轻抬,目光扫过女人忐忑的脸,须臾后他轻嗤了声,不怀好意说: “我现在,不喜欢了。” 第13章 第13章 柳絮脸上的笑意倏然凝住,化为一片苍白。 不喜欢了,是不喜欢这只香囊,还是说已经不喜欢她了? 她咬住下唇,不想当着他的面落泪,保留几分颜面,可眼眶却一阵阵发烫。 架子上那只鹦鹉偏在这时学起了舌,一声叠一声叫:“不喜欢了!不喜欢了!” 脆生生的鸟鸣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下剜在她的心尖上。 柳絮忽然就想起这些时偶尔听见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身上或鄙夷或轻慢的目光。 是了,她如今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乡野盲女,而他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 云与泥,如何能相配? 她怔怔立在那,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人像陷进了一滩烂泥里,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齐昀见她脸色雪白,空洞的眸子隐隐泛着水光,像是一尊快要碎了的玉人。 他皱了下眉,难得生出几分犹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些?可转念一想,那香囊本就粗陋得紧,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起身欲走,却见柳絮忽然倾过身子,摸索着去够桌上的香囊,然后将目光朝他的方向投过来,慢声轻轻地说:“不喜欢……那就算了。” 大不了她回温州去便是了,不会叫齐阭为难。 那双眼睛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水光,像一片沉寂的湖被阴雨笼罩,带着潮湿的灰败。 若非知道柳絮双目失明,他几乎以为对方在直直望着自己。 齐昀看着她,眉头皱了又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不出一句软话来。 他正要提步离开,却忽然见柳絮拇指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绣纹,又凑近闻了闻,神情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他顿住脚,问道:“香囊怎么了?” 柳絮默了一瞬,垂下那只手,宽大的袖摆将香囊遮了个严实。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其实方才一摸一嗅,她便已察觉这香囊不是自己做的那个。针脚不对,草药的气味也不对。想来是方才拿的时候太过紧张,竟忽略了手感,直到此刻才发觉。 可无凭无据,这话说出来丈夫会信么? 柳絮不合时宜的想起来小时候,二哥打碎了家里装米的陶罐却赖给她,不论她怎么解释父母都不信,戳着她的额头,恶狠狠说她是赔钱货丧门星。 当时她挨了顿荆条,被关在柴房里不能吃饭,是阿阭偷偷揣着饼子送过来,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他信她。 可如今呢?阿阭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阿阭了。 他这段时日那么冷漠,今日能说出“不喜欢”这种毫无顾及的话,那便也不会信她的罢? 柳絮的心像是泡在了苦水里,哽得她说不出话。 齐昀也看出有些不对,但见她这副吞吐的模样,心中只觉得这女人当真懦弱,便也懒得追问,起身出去了。 暮色已沉,廊下点了灯。 他心里烦躁,一路走得很快,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湖石,正要转出抄手游廊,忽然听见山石后面传来婢女与小厮的窃窃私语。 “……也不知爷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养着这么个瞎了眼的女人在院里,模样倒是貌美,可那样的出身……” 齐昀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几人转过假山一看,那几个嚼舌根的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齐昀没有吭声,唇线紧绷。 这宅子是十年前母亲所赠,他三四年才来一次,倒不想府里的奴才竟胆大妄为至此。 不管他对柳絮是何目的态度,可只要养在院子里一日,哪怕是只阿猫阿狗那也是主子,何以让这群狗奴才欺到头上? 往大了说,这便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随从看出爷心生不愉,忙不迭招手唤人来将几人带下去责罚。 求饶声渐渐远去,廊下重归寂静,他独自立在廊下,好一会儿没动。 天色彻底黑透了,廊外那株玉兰的花影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几片花瓣不堪重负,无声无息坠了下去。 他脑海中不知怎的,便浮起临走时柳絮那张沉默柔顺的脸。 那香囊多半是有什么问题,只许是因为平时里受了太多委屈,今日又被他言语刺了,故而选择忍气吞声吧。 柳絮是没有表现出半分怨怼,可此时他胸口却莫名堵得慌。 齐昀烦躁地拧了下眉,随即转过身原路折了回去。 才走出几步,长廊那端便传来轻轻的笃笃声。 他停住脚,循声望去。 昏黄的廊灯下,一道月白身影袅袅行来。她脸雪白如玉,裙摆随夜风轻拂,从绰约的花草树影间穿过,像极了他身侧那株亭亭的玉兰。 换作以往齐昀那目下无尘的性子,管对方是瞎是聋,他都只会原地站着等人来俯就。 可这次他目光静静望着柳絮,忽然就抬腿朝她走了过去。 长长的走廊,两人踏着明灭摇曳的灯光,相向而行。 走的近了,齐昀才看清柳絮手里捏着的正是那只香囊。 “怎么来了?” 柳絮原以为是有仆从路过,乍一听到丈夫的声音,吓了一跳,脚步顿时停住。 她攥着香囊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夫君,我有话想说。” 齐昀嗯了一声。 柳絮抿了抿唇,终于摊开掌心,将香囊呈到他面前,“这不是我做的香囊,我做的那个是竹纹的,里头的草药也不是这个气味。” 面前的人没说话,她有些着急了,语声微微加快,“我知道我眼睛看不见,你或许很难相信一个瞎子还能做得和从前一样好,觉得我是在找借口,可是……这真的不是我做的,我虽然盲了,可香囊我摸索着做了那么久,还有许多做废了的,打算送你的那个一针一线都记在心里,断不会认错。” 然而面前的人依旧沉默着。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睫垂落,缓缓收回摊开的手,“算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 “为什么方才不说,这会儿才知道来寻我?” 柳絮愣了愣,垂下头去,小声道:“我是想着,不管怎样,总要讲清楚。你我如今差距本就很大了,我不想你……不想你觉得我连一只香囊都做不好。” “不管你喜不喜欢,至少该知道真相。” 女人贞静的面庞在灯下莹莹如玉,低垂的眉眼间是小心翼翼的坚持。 齐昀是真的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找来,和他想象中一味的忍让截然不同。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我知道了。” 柳絮一愣:“什么?” “我说,我相信你。”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握住柳絮的手腕,掰开她细白的手指,将那只香囊捏走,然后牵着她的腕子便往前走。 “走,去找你做的香囊。” 柳絮一时回不过神来,待明白过来,那双无焦的美目像是被点亮了,在灯下盈盈生光。 一路上,齐昀问她可猜到是谁拿的。 柳絮点了点头,却犹豫着不敢贸然指认,只说:“前些日子,院子里有个叫天香管扫洒的丫头,说是想给未婚夫婿做个香囊,来向我讨教过几回针法,后来我问她做的如何了,她只说已经做好了,却也不曾给我摸过。昨日我还听见院里的丫头们闲聊,说她做的香囊甚是漂亮。” 齐昀道:“未婚夫婿?” 柳絮点点头:“我听院里的人说过,她未婚夫是府里的护卫。” 齐昀心里有了数,朝随从使了眼色,命人先行去将人都召到院里。 当二人回到院中,仆从们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地,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齐昀改成了握着柳絮的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目光不紧不慢扫过底下的众人,淡淡开口。 “我平日那忙于公务,倒没料到府里懒怠至此,竟养出些偷奸耍滑、妄议主家的东西来。”说着他瞥了眼柳絮,嗓音愈冷,“絮娘眼睛不便,你们便觉得可以欺到她头上了?” 柳絮听到那声“絮娘”,扬起脸来,“望”向他的方向。 夫君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唤她了。 底下的奴才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谁也不知今夜究竟事起何因。只有藏在人群里的天香死死垂着头,脸色惨白。 许是夜里要落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沉闷的味道,院子里的气氛更是沉凝。 柳絮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有些紧张,掌心沁出薄薄的汗来。齐昀察觉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若自己站出来认了,可以既往不咎。若还是冥顽不灵——” 他凤目一压,尾音沉了下去,话里的森冷之意让底下的人纷纷打了个哆嗦。 虽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众人都知道世子爷性子不好招惹。今日若无人承认,他们少不得都要被牵连,轻则杖责,重则送官究办,逐出府去。 一干人等立刻低声急切地互相询问起来。 天香唇瓣颤得厉害,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终究还是存了一丝侥幸。柳絮不过是个瞎子,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她缩在人群里,死死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齐昀冷冷一笑,抬手示意。 不多时,便有人将天香的未婚夫押了上来。 那汉子一脸茫然被带到院中,腰间赫然挂着一只精致的香囊,随着他踉跄的动作晃来荡去。 天香一见,浑身都哆嗦起来,张了张嘴想认,却听“唰”的一声,齐昀拔出随从的佩剑。 廊灯下,凛冽的剑光一闪,倒映出男人漆黑无情的凤目,随即破空挥下。 那汉子吓得闭了眼,天香也尖叫出声。 可想象中的血溅当场并未出现,只是腰间的香囊被剑尖挑了去。 汉子劫后余生跌坐在地上。天香也是一身冷汗,险些没有跪稳。 齐昀剑挑着香囊,目光冷冷转向天香,“偷换主子的东西,你好大的狗胆!” 天香知道再抵赖也是无用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爷饶命啊!奴婢只是觉得夫人做的好看,自己手艺又不好,怕未婚夫嫌弃,这才鬼迷心窍动了歪心思……奴婢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哪里只是好看不好看呢?分明是柳絮做的那个料子更好,里头掺了金线,若是拿去变卖会值不少钱。 齐昀心里头明镜儿似的,但柳絮不明白这后院里的弯弯绕绕,脸色已然随着对方哀哀的求饶缓和了不少。 她那未婚夫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明白了一切,跟着跪伏下去连连叩首:“爷,是天香一时糊涂,求您饶她!属下愿一同受过!” 天香是家生子,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他们如何能不怕? 齐昀没再看他们,随手把剑抛还给随从,拿起那只真正的香囊细细端详。 竹青色的底子,绣着几杆秀气的竹纹,间以细密的配纹,针脚匀净细密。凑近闻了闻,气息清雅沉静,确实不错。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女人。 柳絮此时微微侧着脸朝向天香的方向,眉心轻蹙隐有不忍。 齐昀无声嘲笑。真是老实胆小,旁人欺到头上了,反倒替人家揪心。 他将香囊收了,弯腰凑近问她:“你想怎么处置?” 男人身上的沉水香袭来,柳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茫然摇了摇头。 她又想起丈夫平日虽则温润清冷,可做起事来却从不容情。 生怕罚得太过重,她咬了咬唇,斟酌着说:“也不算太大的事,小罚一下便好?” 齐昀懒懒嗯了一声,目光从她嫣润的唇上绕了一圈,才直起身对随从吩咐:“杖十,送去城外的容林山庄做杂役。” 并未彻底逐出家门,也不打算报官,这样的惩戒算是轻轻放过了。 天香与未婚夫双双松了口气,慌忙磕头谢恩。天香还算有眼色,扯了扯未婚夫的衣袖,两人齐齐朝柳絮方向叩下头去。 柳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轻摇了摇头。 事毕人散,仆从们鱼贯退下,个个心里头重新掂量起这盲女在主子眼里的分量。穗儿坠儿跪下在一旁请罪,这事儿说到底也是她二人失职,才让人随意溜进屋子动了主子的东西。 齐昀知道柳絮心软,便使了眼色,吩咐随从另行处置。 重回屋中,两人入座,灯烛明亮。 柳絮坐在他对面,忽然开口:“夫君若不嫌弃我香囊的手艺,这几日我重新做一个。” 她记得丈夫有洁癖,旁人碰过的东西多半是嫌弃的。 齐昀瞥了眼她的手指,道:“不必。” 重新做,然后再把手指扎得都是针眼吗?他可没有虐待人的癖好。 柳絮问:“那夫君会戴着吗?” 齐昀看着女人祈盼的目光,随口应了声,“嗯。” 本来只是敷衍,可盯着那只香囊瞧了瞧,又重新望向她欢欣的脸庞,终究是没有哄骗眼前的女人,当真抬手系在了腰间。 整理妥帖,他抬眼看向柳絮,“明日有大夫过来给你瞧眼睛。” 齐三因一些差事耽搁了几日,明日才能到。而这些时日柳絮在调理肝气郁结导致的两胁胀痛。 齐昀一想起这个,便神情古怪了一瞬。他微微错开眼睛不去看柳絮,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柳絮闻言脸上绽开惊喜之色,重重点头,“我会好好配合的。” 齐昀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早些安寝。” 柳絮跟着站起身,一路送到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扭捏着柔声道:“天色已晚,夫君不若……不若留在这儿歇下?” 齐昀脚步一顿,身躯微僵,侧头睨向柳絮。 廊灯在她柔美的脸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影子,神情期待忐忑。 他收回视线,低咳了一声:“不了,还有事情要忙。” 柳絮有些失落,却还是安慰自己,今日丈夫肯相信自己又替自己出头,已经很难得了,他如今前尘尽忘,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她很满足了。 至于其他的,比如他疏离的态度,慢慢来便是。她相信等以后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扶着门框,听着丈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阵夜风吹来玉兰花香,柳絮又想起那会在游廊碰到丈夫的情形。 她并非一厢情愿,阿阭也向她走过来了。 他们一定会重新好好在一起。 —— 翌日清晨,齐昀穿戴整齐,正欲出门上值,目光忽而落在床榻旁的矮案上。 那上头静静搁着只香囊,他盯着看了片刻,抬手将腰间原本佩着的玉环解下来,换了它系上去。 这几日染坊的案子仍无头绪,上头已露不满之色,今日他须往府衙议事。 昨夜落了一场雨,四处湿漉漉的,空气清凉潮润。 马车到了府衙门口停稳,对面便也有一辆车恰恰到了。 齐昀掀帘下车,对面车上也下来了个人,正是宋阭。 他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宋阭礼数却素来周全,已上前一步拱手道了声:“齐大人。” 齐昀没打算搭理,准备径自拾阶入内,忽然想起腰间的香囊,脚步一顿,故意侧过身来,面上挂了笑:“宋大人早。” 这一侧身,腰间的香囊便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晨光正斜斜照来,绣在竹纹间的几缕金线顿时被映得流光微闪,晃人眼目。 宋阭不喜这纨绔,原本想放慢脚步与他错开,目光却被那香囊引了去。 他视线落在上面,眸光霎时一凝,脚步也生生钉在了原地。 齐昀已转回身去,施施然迈开了步子。 按理说宋阭不该贸然追问,可前些时日他发往温州的信至今杳无回音,这叫他心头隐隐不安。 眼看齐昀便要跨进大门,他终究按捺不住,阔步走上前去,斟酌着词句探问:“齐大人腰间这香囊倒是别致,敢问是哪家铺子所购?” 话语间,他垂下眼细细打量那香囊,越看,眼底的神色越发僵沉。 第14章 第14章 齐昀侧过头瞥他一眼,手指勾在香囊的系带上,笑吟吟道:“宋大人也想买?那可真是不巧了,此乃我身边美人亲手缝制,独一无二,外头可没处寻去。” 身边美人缝制? 宋阭眉心一跳,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日在马车中瞥见的一抹倩影。 他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可又觉得不该这么凑巧。 先不说柳絮双目失明,如何能独自走到苏州来,单说齐昀这人,素来眼高于顶,最是倨傲不过,又怎会对一个乡野盲女起意? 话虽如此,可宋阭看着那香囊的纹路,不由得忆起当初和絮娘在老家那段举案齐眉的日子,脸色不大好看了。 他想开口要来细瞧,亲手摸一摸那纹路以确认究竟是不是出自她手。 可话到嘴边,又恐暗处盯着他的人起疑,终究只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淡声道:“齐大人好服气。” 齐昀笑意更深,眉眼间满是风流自得,“那是自然。” 听这轻浮的言辞,宋阭心头一阵憎恶,随意颔首示意了下,便同对方错开步子,率先往议事堂走去。 齐昀悠哉哉走着,嗤了声“瞎眼的蠢货”。 —— 翌日清晨,柳絮早早起来收拾齐整等大夫。 齐三很快登了门,拱手行礼后,便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他自小跟着主子,从未见主子身边有过什么女人,更不必说还让阖府仆从都唤一声“夫人”。 虽说主子嘴上只道是哄着玩,可他前些日子与齐大齐二闲聊时,分明听说主子还替这盲女出过头。 齐三行医多年,心思比那些武夫细腻得多,总觉得主子待这盲女,不似嘴上说的那般轻巧。 他态度更恭敬了些,隔着一层帕子诊脉。 柳絮不知道对方心里绕了多少个弯,只悬着一颗心,担忧自己的眼睛究竟能不能医好。 诊过脉后,他只说能治,须得日日施针,再辅以汤药,旁的再无多言。 柳絮本还在调理胸胁胀痛,两种药须得错开了时辰服,如此一来,她一日要喝下四碗汤药。 药汁苦涩难以入喉,可她觉得只要能治好眼睛,再苦也没甚不能忍的。 头几日扎针,她免不了紧张,还攥着袖口掌心冒了汗,到了第四日便已经习惯放松下来。 只是不知怎的,许是春夏交季的缘故,这几日夜里她总觉得燥热难当,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时常要半夜起来喝水,拿湿帕子擦一擦身,才能稍稍清爽些。 更难以启齿的是,现在她每次见到夫君,都比前些日子更想亲近了。 忍不住想凑近他,还会做些不当的梦。 她隐隐觉得是药温补所致,可大夫是男子,根本无法启齿。 如此只能忍着。 转眼到了夏日,苏州城愈发热闹繁华了。 柳絮算了算日子,云英应当已办完事回来了,她须得去约定好的地方知会一声,自己已经寻着夫君了,再把银子还上。 午后,柳絮便对穗儿道:“后日我想出去一趟,去喜来客栈,先前与友人约好了的。” 穗儿心头一惊,立刻找了个由头,“夫人,外头近日不太平,有个背了命的歹人还未抓着。您若有什么事,奴婢替您跑一趟可好?” 爷交代过,千万不能让她出门。 柳絮犹豫了一瞬,仍是摇头,“我来苏州多亏了英娘一路照拂,怎能不去见?若是失约,倒叫她以为我捧高踩低、不念旧情了。” 穗儿闻言很是为难。 这位夫人素来柔顺,什么都好商量,今日却不好糊弄了。 她踌躇了一会儿,只得道:“夫人,这事关乎安危,奴婢不敢做主,要不您等爷回来了再问问?” 柳絮不想叫旁人为难,点头应下。 这段时日丈夫隔天傍晚都会回来,与他一道用饭,说几句话。 等到黄昏时分,齐昀踏入院中,柳絮摸索着替他斟了茶,柔声细语问了几句差事可顺当。 齐昀随口应了,不多时婢女便摆了饭。 快到夏季,果蔬日渐丰盛,桌上摆了芥菜春卷、嫩笋炒肉、香椿拌豆腐、清蒸鲫鱼,另有桃花梗米粥。菜色清淡,正是两人都偏好的口味。 齐昀吃相斯文,举箸间不疾不徐,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柳絮身上。 她虽看不见,动作却并不狼狈,只在上菜时指尖轻轻碰一下盘盏边缘,记住了位置,便能如常夹菜舀羹,分毫不乱。 从某种方面而言,柳絮是聪慧而豁达的。 她似乎从未自怨自艾过,只是默默尝试,一点点学,再艰难也咬牙坚持,直到能和正常人一般做事。譬如日常起居,再譬如之前绣香囊、修剪花草,以及喂养那些鸟儿。 齐昀自诩若换了他双目失明,或是何处残疾了,大概会干脆一了百了。于他而言,残缺的活着少不了被人落井下石,与其苟延残喘任人践踏,倒不如死了干净。 一顿饭吃完,婢女上前收拾了残羹,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柳絮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始终没有开口。 其实穗儿今日拦她出门,她便察觉出了不对。 自从来了这里,除了齐昀带她去鹂镇那回,便再未踏出过院门半步。每次提出想出去走走,穗儿和坠儿便会搬出各式各样的理由推拒。 起初她只当丈夫是怕她眼盲在外磕碰受伤,次数多了才渐渐明白,对方大约是觉得她不能目视,叫外人看见了,会折了他的颜面。 柳絮其实也能理解,毕竟他如今身份不同了,只是心里依旧难受,黯然神伤了好几日。 可云英这事,她却非去不可。 柳絮纠结良久,终究小心翼翼挪到丈夫身旁,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轻轻开口:“夫君,我后日想出门一趟,去见个朋友。” 齐昀正在琢磨染坊案子的线索,忽然感觉到袖上传来一阵轻柔的拉扯,便顺着垂眸看去。 青色的缎面上,女人纤细葱白的手指轻轻搭着,骨肉匀停,指尖泛着淡粉,像细腻的青瓷上覆了层雪。 柳絮没听见回应,愈发忐忑起来,小声解释道:“夫君以前也认得的,叫云英,是镇上做布匹珠花买卖的掌柜。这一路来苏州寻你,多亏了她处处照应。后日英娘应当就到苏州了,我们约好了,在喜来客栈碰面的。” 齐昀的目光从柳絮的手指缓缓移到面颊上。 灯烛明亮,明明今夜下了雨很是凉爽,她额上却沁了一层细汗,唇和面也红润得不寻常,像三月的桃花瓣儿,泛着薄透的绯色。 这么紧张么?紧张到脸红出汗。 依旧没有回应,柳絮愈发不安了,近日来的那股燥意也莫名涌来,唇齿间干涸得厉害,下意识轻轻舔了一下唇,又大着胆子摇了摇他的袖摆,微微倾过身子,朝他的方向仰起脸来。 “夫君……” 她记得丈夫从前最吃这一套。哪怕再生气,只要她软声说说话,再扯一扯袖摆,便能云销雨霁,什么都肯应她。 女人的声线又柔又轻,像春夜里的一缕暖风,身上淡淡的草药香也丝丝缕缕飘来。 齐昀的目光霎时变得古怪,定定落在了吐露软语的唇瓣上。 那两片柔软的唇肉沾了一点水光,在灯火下透着一种灼眼的靡艳,随着话语轻轻开合,露出一线贝齿,旋即又忸怩地轻抿了起来。 这般亲昵的举动叫齐昀恍然回神,他喉结微微一滚,像是被烫着了似的错开视线,却没有甩开扯着他袖子的手。 自从香囊那件事后,柳絮大约是想着帮丈夫快些恢复记忆,增进一些情分,便时不时做出一些亲近的举动来。 走路时会靠得近些,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亲近,还会不厌其烦的说一些从前两小无猜的趣事。 除了这些,或许是他随口夸过她绣活还不错,这女人便给他绣荷包香囊,甚至尝试做靴子。 齐昀金尊玉贵地长大,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人,锦衣玉食、嘘寒问暖,于他而言都是天经地义的东西。 可不知为何,被这样一个盲眼的女人真心温柔照料着,竟也觉得受用。但看到她手上针扎的伤,还是勒令婢女把屋里做女红的用具都收了,不让她再自找苦吃。 起初对于这些相处,齐昀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他想着多说说宋阭的事也好,说不定能从里头探到些有用的东西。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只要听到柳絮说过去和宋阭亲密的事,就会觉得厌烦。 他甚至恶劣地想,倘若有朝一日,柳絮知晓了这个亲近讨好许久的男人并非她的丈夫,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男人,不知会是何种情态? 怕是会崩溃羞怒到伏床哀哀哭泣吧?然后用那双春湖一样的眼,无声懦弱地控诉他的卑鄙,连骂一句都不敢。 齐昀收回思绪,饶有兴趣看向她,声线低缓:“不可。” 柳絮的神色黯淡下来,手指缓缓松开了。 齐昀感到袖上那道轻柔的力道消散了,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他很快按下去,耐着性子哄了一句:“近日外头不太平。况且水上行程没个定数,风向潮汛都说不准,你总不能去客栈空等她一整日。若是中途再刮风下雨,说不定还要再耽搁个一两天。” 柳絮听了也觉得在理,可若是不等,错过了也不好。她眉眼间不禁泛起愁来。 齐昀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道:“这样,我派一个人在客栈守着,若是她到了,便直接请来府里与你相见,如何?” 柳絮转忧为喜,脸上绽开浅笑:“夫君真好,还是夫君想的周到。” 齐昀听着她的语气,漫不经心轻笑。 真好?周到? 请来府里做客则是不可能的,届时随便寻个由头,将那小商贩打发了便是。 又坐了片刻,齐昀突然问:“你同我亲近,是因为我是你丈夫,还是因为我是齐阭?” 柳絮觉得这话有点奇怪,疑惑道:“夫君为何这般相问?你是阿阭,也是我的丈夫呀。” 她看不见男人哂笑的神情,思索了一下,又道:“即便你失忆了,也是我的阿阭,我只会对你……亲近。” 说这话时双腮愈发白里透红,隐含羞赧的情态。 齐昀觉得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多余问这闲话。 他刻薄地想,或许对于这女人而言,不一定对丈夫亲近,但对宋阭肯定亲近。 一时心情不畅,说了句“还有公务”,便起身挑帘出了门。 走到门外廊下,雨后潮湿清凉的风吹来。 身后传来柳絮柔柔的声音:“夫君,我近日闲来无事,帮你做件夏衫吧?我记得你喜欢竹纹云纹底的,只是尺寸想必和如今不一样了,明日你若有空,量一量可好?” 齐昀脚步一顿,转身垂眼看向她。 神态带着讨好,应该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专门说这话来缓和的。 刚想回应一句,又忽地琢磨到“以前喜欢竹纹云纹”那句。 他想起来,宋阭那厮似乎确实常年穿着竹纹云纹的衣裳。 齐昀的脸色一下便冷了。 他又想起这段时日以来,柳絮那些温柔的关怀和小心翼翼的触碰,还有做的荷包和香囊。 尤其今日,她扯他袖子仰起脸来的那个姿态,柔婉含娇,分明是经年累月对着另一个男人养出来的习惯。 以往他觉得柳絮是保守贞静的,可显然她在丈夫面前又有……那样的一面。 齐昀几乎可以想象出画面:她仰着脸去扯宋阭那厮的袖子,嗓音又轻又柔地喊“夫君”,那人便低头看她,或许会笑,或许会握住她的手,然后两个人你侬我侬。 这画面叫他心头生出一股厌恶。 明明是他自己假扮柳絮的丈夫在先,是他自己决定要将这个盲女留在身边戏弄取乐。 可一想到自己桩桩件件都在被人当成替身,那张温婉面容底下的每一分温情都不是对他,而是对另一个男人,便生出难言的烦躁。 齐昀觉得倘若再不制止,这女人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亲昵的举动。 玩乐归玩乐,可也不能过了界线。 他垂目,居高临下盯着面前的女人。 柳絮正扶着门框立在门边,一身浅粉罗裙在廊灯下透着暖泽的光,像婷袅柔静的荷。 她微微侧着脸,似在倾听他的动静,神情里还带着方才说话时残存的柔软与亲近。 齐昀漆黑的凤目冷了下来,“日后不要扯我袖子,也不要离我那么近。” 第15章 第15章 柳絮懵住,脸上露出无措来,下意识慌忙道:“夫君,你现在不喜欢这样了吗?” 问完才想起来丈夫已经失忆了。 “我过去喜欢你这样?” 她听不出丈夫的情绪,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小心回道:“嗯,喜欢的。” 女人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一株微微颤抖的花。 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又隐隐带着几分祈盼,仿佛只要他稍稍放软一点态度,便能重新燃起希望。 齐昀却觉得她这样子莫名刺眼。 此时所谓的祈盼、悲伤,都与他无关。 柳絮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齐昀忽然就想到了幼时一桩令人作呕的旧事,眼里透出浓烈的憎恶。 男欢女爱果真是最让人恶心鄙夷的东西。 他凤目冷漠,半点不留情,“我不喜欢,日后莫再如此。” 柳絮僵在门边,不明白丈夫为何会变得如此喜怒无常。 明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以为多亲近一些,多说一些从前的事,他总会一点点记起来的。 可显然惹得他生气了。 听着漠然远去的脚步声,柳絮缓缓垂下眼帘,泪水在眼中打起了转。 良久,她才低垂着眼帘,喃喃自语:“知道了。” —— 隔天,柳絮晨起喝了药,一面忧心忡忡想着丈夫为何会忽然生气,一面等着云英的消息。 可直到午后也不见动静。 另一边,云英所乘的客船一靠岸,她便火急火燎赶去了客栈,一进门左右张望一番,没看到柳絮,还未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歇歇等人,便被两个面容冷肃的壮汉请到了外头一处僻静无人的墙角。 “云英?” “正是,你们是何人?”云英警惕地看着面前两人,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其中一个壮汉面无表情道:“我等是大人派来的,多谢你一路护送夫人到苏州。喏,这是大人给你的谢礼,一百两银票,去各大钱庄都能兑。” 云英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银票上移开,并未伸手去接,冷冷道:“絮娘呢?她为何自己不来?” 絮娘生得美,又双目失明,她怕她被人拐骗去烟花之地。 壮汉对她上下一扫,不掩轻蔑,“夫人如今不便与你相见,姑娘请回吧。”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当是柳絮忘恩负义,瞧不起旧友。可云英不这么想,晓得絮娘绝不是那样的人。 她越琢磨越觉得处处透着蹊跷,便冷着脸道:“既然不便相见,那烦请二位带我去瞧她一眼,只要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我转身便走,绝不多留。” 壮汉沉吟片刻,最终领着她七拐八拐到了别院附近,从后门进去后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处幽僻的小径上,远远指着荷花池边亭子里闲坐的女人,压低声音道:“瞧见了?” 云英眺目望去。 草木郁郁葱葱的小径那头,荷花池粉绿相间,清香随风阵阵。 而柳絮一身绫罗绸缎,乌发如云,正侧头与旁边的婢女说着什么,看上去气色不错。 瞧着比从前更温婉了,一看便是被人精心养着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眉眼间似乎有淡淡的愁绪。 云英犹豫了一瞬,还是想去问两句话,提步便想往那边去,却被壮汉一把扯住胳膊,低声警告:“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夫人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个什么身份?甭管夫人乐不乐意,大人那边可不乐意你们相见。姑娘是聪明人,莫要自讨没趣。” 说罢又拿出银票来。 云英停止了挣扎,抿着唇不说话。 她打小就不喜欢齐阭,总觉得那厮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肚子坏水。 可她也不愿给柳絮添麻烦,想了又想,终究是没接银票,只甩开壮汉的手,冷声道:“希望你家大人能待柳絮好一些,升官发财也莫要忘本。别忘了当初他能心无旁骛的科考是谁的功劳,也别忘了柳絮的眼睛是为谁瞎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出了后门。 壮汉暗中跟了一路,见对方确实没有偷偷折返的意思,便差人回去向齐昀禀报。 云英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心头堵得厉害。 她走过一处卖青团的小摊前,忽然想起小时候柳絮有次偷偷给她塞青团,两人躲在草垛旁吃的满口黏腻。她太饿了,吃得太急不甚噎住,剧烈咳嗽几声,那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青团便吐了一地。 她当时很害怕柳絮生气自己浪费东西,像一只等着挨打的狗,小心抬眼看对方。 可小姑娘只是轻轻拍她的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团,圆亮的杏眼温柔如水:“慢慢吃,别着急,这个也给你。” 明明那青团是她的晚饭,明明她自己也没吃饱,却舍得给旁人。 这辈子没什么人对云英那样好过,柳絮是唯一一个。 她站定脚步,走到摊前买了两个青团,剥开吃着。软糯的清香味在口中弥漫,却没什么心情细品,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下去。 不成,她还是放不下心。 她试探着问摊主:“敢问大叔,吴县县令宋大人,如今可否娶妻?” 摊主摇摇头,“没听说过呀。” 云英脸色一沉,又问:“那他身边可有什么女人?” 摊主琢磨了一会儿,却不肯吭声了,只拿眼觑着她,手上慢悠悠翻着板上的青团。 云英了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塞了过去。 摊主这才压低了嗓子道:“我侄儿在县衙里当杂役,说县令大人近来正忙着何家染坊的案子,夜夜宿的衙门,哪有什么美人相伴。” 云英道了谢,又拐弯抹角寻了几个人打听,结果都是一般无二,最后问了那栋宅子是何人的,得到了“齐昀”两个字。 谁人能不知齐昀大名?何况是她这种走南闯北的商贩,更是如雷贯耳。 她脸色登时难看极了。 絮娘定是被这纨绔子弟给骗了去!思来想去,虽说对方是皇亲国戚可要她眼睁睁看着絮娘落入火坑,也不可能做到。 别院里,柳絮等了一整日也没等到人,只等来穗儿一句话,“夫人,那位姑娘说还有要事在身,既然您安然无恙,她便先回温州去了。” 柳絮有些失落,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齐昀下值后,原本下意识要往别院去,脚都迈过了大门槛,又想起来昨夜闹的不太愉快。 他索性转身,打算直接去衙门后堂歇了。 走到半道,随从见左右无人,便凑过去压低嗓音,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报了,末了吞吞吐吐补了一句:已查清了云英的来历,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此女有分桃之癖,多年来对柳絮颇为照顾,且打小一直与宋阭不对付,怕是心思不纯。 “哦?”齐昀摇扇的手一顿,惊讶看向随从,随即眉梢一挑,玩味嗤道:“她还真是……受欢迎。” 说罢漫不经心摇了摇扇。那扇面上画的是美人醉饮图,衬得他愈发风流倜傥。 随从低着头不敢接话,只道那云英还在苏州城里逗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她今日一整天都在等这商贩?” “是,爷。另外……穗儿说姑娘瞧着恹恹的,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在窗户边坐着出神。” 齐昀沉默下来,望着廊外某个窗角下,夜色暖灯中如烟霞般的紫薇花,缓缓摇着扇子。 半晌,他收回视线,将折扇“唰”地一合,不轻不重点在随从的肩头,语调懒洋洋的,“盯紧那商贩,若坏了小爷的事,拿你们是问。” 说罢,他将扇子往腰间一别,转了脚步,出府衙往别院去了。 —— 过了几日清早,云英买通了每日清晨去别院送新鲜蔬菜的老头。 她给老头说自己有个亲戚在后厨帮工,许久不见了,想去见一面,又塞了银子过去,情真意切。 老头目光奇怪地打量她一眼,出乎意料的直接同意了,让她扮成帮工的跟进去。 云英觉得确实顺利了点,可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便低眉顺眼跟着老头,成功进了角门。 帮忙搬了板车上的菜,等到老头去账房结银子的时候,她便借口去茅房,猫着腰溜出了后厨的院子。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别院里的仆从们陆续起身,开始洒扫庭院、修剪花木。 云英贴着墙根走,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遮掩,一路摸向柳絮住的院子。 第16章 第16章 云英还是没能见着柳絮报信。 齐昀早有预料,故意放松了守卫,然后命人直接把人捉到了地牢,预备恐吓一番打发了事。 原本这事他不需要露面,可负责看守恐吓云英的属下说,这女子是个硬骨头,哪怕把“私闯官邸”的罪名拍在脸上,也坚决要见柳絮。 齐昀冷笑一声,调转脚步去了地牢,居高临下看着云英,只不紧不慢淡笑着说了一席话。 “你以为宋阭还有他那位未婚妻,若知道了她寻来苏州,会放过她?一个男人金榜题名高中,却把盲妻丢在乡间不闻不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到那时候,你这样一个小商贩,可护得住她?” 还在激烈挣扎怒骂的云英僵住,看着男人凉薄蔑然的笑,感觉到了耻辱和彻骨的冷。 她恍惚着,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要对她如何?” “这便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总之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将她完好无损地放走。但——”他话音一顿,凤目微眯,“倘若你再敢生事……” 未尽之言让云英打了个哆嗦,缓缓攥紧了拳头。 被放出地牢后,云英在县衙门口徘徊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去码头登上了回乡的船。 齐昀去了柳絮的院子,在门外看着她一无所知的喂鸟,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啧”了声。 真是不明白,柳絮这样软弱无趣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宋阭这等伪君子念念不忘,不惜冒着风险往温州寄信。还让一个视财如命的商贩甘心为她奔走,连私闯官邸的罪名都吓不退。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东西。 他收回迈进院子的那只脚,转身便走了。 总之他不可能像那两个蠢货,会对这样一个乡野村妇动什么心思。 —— 初夏天气,阳光洒满屋檐。 柳絮蹲在花圃边,手指摸索着修剪一盆新养的花。 她想着这段时日丈夫的冷淡,有些心不在焉的,不小心就扯掉了一片花瓣。 正兀自懊恼,身后传来一声嘲讽似的轻笑。 柳絮吓了一跳,听出是丈夫的声音,慌忙站起身来,把沾了些许泥巴的手往身后缩了缩,抿唇唤了声,“夫君……” 齐昀嗯了声,垂眸瞥到她的小动作,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拉了出来。 柳絮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捏紧了。 齐昀拿出帕子,表情颇有几分嫌弃地替她擦拭指间与掌心的泥。 柳絮有些无所适从,想把手抽回来,心里头又是惶惑又是委屈。 不是他说的让她离远些么?那现下又来替她擦手,算什么? 齐昀却只是捏紧她的手腕,擦干净了才松开来,“日后不必再做这些,交给下人便是。” 柳絮猜测丈夫是有些嫌弃她了。 分明以前他好多次夸过她种的花最好看。 她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闷闷应了声“好”。 齐昀瞥了眼她的脸色,看出她的委屈和难过,轻皱了下眉,却没有安抚的意思,而是直接道出了目的:“端午金陵有赛龙舟,你同我一道去。” 丈夫语气淡淡,和过去说话时的声音相差无几,可如今是朝堂命官、侯府贵胄,话语间便多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明明是邀约同行,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施恩。 “听到了吗?” 柳絮忽然就很想拒绝,可沉默过后,还是顺从点了点头。 —— 苏州到金陵算不得远,坐船若是顺风顺水,只需两日便能到。 原本端午只有三日假,可齐昀理所应当提前两日就要出门,理由是院中美人想看十里秦淮和赛龙舟。 府衙里几个皂吏听了,暗暗撇嘴,只道这二世祖当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宋阭在衙门口与他打了个照面,目光落在齐昀腰间的香囊上,眉心一蹙,随即眸光憎恶地收回视线。 等到晚上的时候,他却还是派人跟上了对方。 等人走了,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半晌终于站定脚步,提笔蘸墨写信。 先前送去温州的信石沉大海,他心中不安,怕柳絮真的离开家乡。 可信才写了一半,浓稠的夜色中飞来一只鸽子,收拢翅膀停在旁边的窗台上。 宋阭攥紧掌心的笔,一旁静立的属下上前取下鸽腿上的竹管,拆出里头的纸条,双手呈了过去。 看过后,男人清冷的面容蒙上一层阴霾,犹在滴墨的毛笔应声而断,扎进了肉里。 是长平侯的警告。 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属下惊得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却见自家主子恍若未觉疼痛,只是脱力般靠在了椅背上,缓缓侧过头望向了窗外,久久无言。 夏天了,杨花落尽,可院中的柳树此时却被风垂下了一团白絮,飘飘扬扬落在了窗沿。 掌心的鲜血干涸,宋阭望着那团柳絮怔怔出神。 初住进这院落,他便让人在窗边栽了颗柳树,办公时一转眼就能看到那抹袅袅新绿。 仆从们不懂,疑惑问他春日飞絮烦扰,为何要种在窗边,他只说喜欢柳之风骨。 可实际上谁在意什么风骨不风骨呢? 柳絮啊,柳絮。 他该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院墙传来打更声,宋阭恍然清醒。 他收回视线,清明而凉薄的目光落在桌上滴了墨痕脏污的信,然后伸手拿起,放到了烛火之上,亲眼看着它被火舌吞噬殆尽。 —— 这次出行,齐昀实际是为了柳絮先前提到的宋阭那枚“狐狸玉坠”。 前段时间,他的人送了信来,说那玉坠是出自金陵的灵谷寺。 正好临近端午,借着出游的名头走一遭,不会惹人起疑。 为了赶行程,齐昀命属下提前置办了一艘小课船。这种船船身矮且狭长,船头尖小腹部膨大,舱内原设有十来个逼仄的小隔间,行船速度很快。 属下领命之后,将舱内隔断尽数拆去,重新收拾布置得极为舒适,却自作主张只留了一间舱室。 齐昀扫了一眼,心中略有不愉,到底没有在这些小事上多作计较。 柳絮上船后就一直抱膝坐在船头,夜里休息时也自己缩在角落,谨记对方那句“不要离我那么近”,再不主动靠近齐昀半分。 船行了两日,已经靠近金陵地界了。 柳絮心里头别扭,也害怕又哪里做不好惹得丈夫不快,便不太想跟对方同处一室,大多时候都坐在船头发呆。 齐昀自然察觉到异常,心中隐隐有些烦躁,可要他专门去琢磨柳絮那点小性子,又觉得荒唐可笑,于是自顾自在船舱里看书。 直到一团浓重的阴云从西边飘过来,书页上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齐昀抬眼望向窗外,见天色灰暗,空气里浮动着山雨欲来的潮腥气,便知道大雨将至。 舱门没有关,只垂了一挂竹帘。风把帘子吹得哗啦啦响,缝隙模糊透出女人单薄的背影。 他冷嗤一声,心说一会浇个落汤鸡才好。 可坐了片刻,书上的字一个也读不进去了。他脸色难看地把书啪地合拢,起身弯腰掀开竹帘出了舱,几步便走到了船头。 江风猎猎,吹得他的袍角翻飞,他在柳絮身侧站定,先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又垂眼盯着她的侧脸,语气不耐,“怎么不进去?” 柳絮手指扣着竹杖,摇摇头,“外头凉快。” 齐昀皱了皱眉,朝她伸出手去,手伸到一半才想起她看不见,只得俯下身子,碰了碰她的肩膀,“快下雨了,起来。” 柳絮没有把手递进他掌心,自己摸索着站起来,“我知道了。” 齐昀手还在原地,他有些发恼的站起身,正要冷嘲热讽一句,却看到她紧抿的唇瓣。 他鼻腔里溢出声冷哼,暗骂不识好歹,不再管她率先回了舱室。 柳絮在原地又站了一会,直到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才小心翼翼用竹杖点地,回了室内。 不一会,大雨倾盆而下,雨珠飞溅砸在船上,整个水面都成了白雾蒙蒙的一片,船只摇晃的剧烈了些。 齐昀跪坐在软垫上,伸手倒了杯热茶,盘算着玉坠的事,目光却无意识时不时投向角落安静坐着的女人。 柳絮蜷着腿坐在舱壁边,背脊微微弓着,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双无焦的眼睛半阖着,不知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柳絮冷不丁听到询问,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丈夫主动询问。 自苏州重逢后,他便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 按理说,从丈夫主动提出去金陵看赛龙舟,她就该高兴的,可实际上一路上却很难开心起来。 柳絮是出身乡野,可不代表什么都不懂,她敏锐的觉得,丈夫只是要去办事,带着她不过是顺手罢了。 她垂着眼,看着一片漆黑,轻声道:“在想赛龙舟。” 齐昀一看就知道是骗他的。 从那日警告过她,不欢而散后,柳絮便成了这幅样子。 雨中朦胧的光线透过窗纸,女人的半张脸和耳垂笼在柔光里,莹白飘渺。 他盯着女人温顺的脸,心头忽然就涌上烦躁。 之前他出言阻止她继续亲近,她果然乖乖听话了。最初几日齐昀也的确轻松得多,不再时不时梦到她,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又看不惯对方这幅柔顺又疏离的样子。 齐昀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既厌恶她的亲近,又烦躁不痛快她的温顺疏远。 他咬了咬牙,重重把杯盏搁下,忍不住脱口而出嘲讽:“一个赛龙舟有什么可想的?” 柳絮眼睫颤了颤,没有反驳他的话。 “是没什么可想的。”雨声渐大,阴云遮住了整个天空,她的脸也笼在了灰暗里,“反正……也看不见。” 暴雨崩落,嘈嘈杂杂响在耳边,把她的声音掩的不太真切,可齐昀习武多年,耳力极好。 他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一下变得僵硬,好一会才转开视线,低沉着声线说:“我没这个意思。” 可柳絮没有来得及听清。 船身被一道江浪猛地掀起,剧烈摇晃起来,案上的杯盏哗啦倾倒,茶水泼了一地。 柳絮没有防备,整个人被甩得撞向舱壁,忍不住痛呼一声。 她看不见,想要抓什么去稳住身形也做不到,只能绝望地随着船身的摇晃东倒西歪,又向不知名的地方狠狠撞去。 下一瞬,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砸到了个温热的怀抱,耳边响起一声闷哼。 不等柳絮反应过来,齐昀已经搂住她的腰起身掠出船舱。 暴雨如注,江流仿佛和天连成一片瀑布,万物都淹没在水烟里。 船头与舱顶之上,五六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持刀而立,水面下又哗啦啦跃出七八个人,刀光在雨幕中映出冷冽的寒芒。 齐昀的几个随身侍卫已然拔剑,迅速结成阵势,将他与柳絮紧紧护在中间。 “上!” 刺客们如水鸟划破雨幕,极速攻来。 柳絮脸色煞白,她感觉自己被一只手臂紧紧箍着,腾空而起,随之而来是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 她没有见过这等阵仗,可也知道此刻绝不能大喊大叫影响丈夫,便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咬紧了唇瓣,不发出半点声音。 齐昀感觉到怀中人在瑟瑟发抖,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一剑贯穿迎面扑来的刺客咽喉后,旋身将柳絮一把推到身旁女属下的怀里,冷声吩咐:“护好她。” 女属下得令,立刻护着柳絮飞速退到船尾。 齐昀浑身都湿透了,水珠和血珠随衣袂剑身飞甩。天边雷声滚滚,一声接一声地炸在头顶,扰得他心烦意乱,脸色也隐隐发白,剑势却愈发凌厉。 不一会,船上淌着一滩滩鲜血,很快又被暴雨冲刷淡化,汇成淡红色的细流,顺着船舷淌进翻滚的江水里。 他眼神冷然,一剑废了最后一个刺客的手脚,寒声示意属下拖下去审问,然后连脸上的血都来不及擦,便匆匆往船尾走去。 檐上的雨珠像水帘垂落,柳絮身上湿漉漉的,脸色雪白靠在船壁上,护卫拿着剑警惕四周。 齐昀正要开口说话,耳边忽然传来极细微的破水声。 三个黑衣人从柳絮侧后方破水而出,水花四溅,其中一人的刀光直直逼向她纤细的侧颈。 柳絮听到刀剑声停歇,惶惶等着丈夫过来,却只听到丈夫急促的,“当心!” 下一瞬,溅来几点和冰冷雨水截然不同的温热。 她闻到了血腥味,然后是扑通的落水声。 “大人!” 女护卫眼睁睁看着齐昀为柳絮挡刀跌落滔滔江水,想要下水去救,却被刺客缠绊住了手脚。 然而下一瞬,余光就看到方才还吓到浑身发抖的柳絮,已飞快扑到了齐昀落水的船沿,不管不顾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雨水浇了她满头满脸,她在雨中大睁着无神的眼睛,手在翻涌的江水中焦急摸索寻找,哭着连声呼唤“夫君”。 眨眼间,柳絮手指碰到了一抹软滑的衣袖,立刻死死攥住。 可水流太急,布料随之“刺啦”一声撕裂开来,齐昀的身影转瞬便被一道卷来的浪吞没,沉入浑浊翻涌的江水之中。 “夫君!” 柳絮失声惊唤,然后不要命般,毫不犹豫飞快纵身跃入了滚滚江流。 第17章 第17章 柳絮生在江南,自然会凫水,且水性相当不错。 可在暴风暴雨的江流中,身子仍像一叶孤舟般被卷得东摇西晃,全然由不得已。她在水中浮浮沉沉,双臂拼命划动,艰难四处摸索着,绝望地想要找到丈夫的踪迹。 雨水兜头泼洒,风又卷起一道浪,兜头盖脸地压下来。柳絮被灌了一大口浑水,呛得胸口闷疼,好不容易才费力地探出头来,脸白得吓人。 就在满心绝望之际,一只手忽然从水下牢牢握住了她的腕子,紧接着一条手臂环上了她的腰。 “别乱动,是我。” 柳絮大喜过望,张嘴便喊了一声“阿阭”,话音未落便又灌了一口江水。 她慌忙闭上嘴,再不敢出声,由丈夫揽着她,两人一齐使力顺着水势奋力向岸边游去。 好在这一段水道尚算平缓宽阔,水流称不上湍急,只是风急雨骤,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两人仍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摸到岸边的礁石。 柳絮被齐昀托了一把,连爬带攀地上了岸,瘫在泥泞的滩涂上大口大口喘息。 胃里一阵翻涌,她低头咳嗽几声,呕出好几口浊水,胸口的窒闷才稍稍松快了些。 身旁传来齐昀压抑的低咳声。 柳絮慌忙循声摸索到丈夫的胳膊,焦急道,“夫君,你怎么样了?” 齐昀脸色煞白,腰腹上被人刺了一刀,纵是经江水浸泡冲刷,鲜血仍止不住地往外渗,在衣袍上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没事。” 他望着面前浑身湿透、满目焦灼的女人,眼神复杂难言。 她为什么……会义无反顾跳下来? 柳絮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担忧记挂着他的伤势,追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护卫们……应当很快会寻过来吧?” 齐昀回过神,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拉柳絮,“船沉了,护卫们尚不知所踪。我们先进山避一避,旁的容后再说。” 方才往岸边游时,他回头望见那艘课船已被浪打翻了,桅杆断成两截。护卫们缠住了余下的刺客,他与柳絮才得以趁乱上岸。 眼下不知追兵还有多少,万不能留在岸边坐以待毙,唯有进山暂避才是活路。 柳絮应了声好,摸索着站起身来,将丈夫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紧张道:“夫君,你来指路,我扶着你走。” 齐昀嗯了一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这一片树林高大茂密,野草蔓长,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雨势,光线森森幽暗。脚下的土地泥泞松软,踩下去便是一个深窝,空气里还有腐败树叶和泥土花草的味道。 齐昀身量颀长,柳絮搀扶着他并不容易,走了没多远就喘息浓重起来。 齐昀单手捂着腹部伤口,另只手握着长剑,勉力砍开荆棘灌木来开路。 他指路的声音虚弱无比,唇瓣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皱眉强忍着痛楚。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柳絮便觉出丈夫的脚步渐渐踉跄起来,大半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了她肩上。 她好几次险些被带倒在地,仍咬着牙死死撑住,生怕一跌倒便牵动他的伤处。 走了不知多远,柳絮感觉脚底的土地干燥些,积叶也更厚,耳边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也更加明显,想来已进了山腹深处。 齐昀已经是强弩之末,眼前黑影一重叠一重,他甚至快看不清柳絮的脸,全凭咬破舌尖才强撑着未倒。 终于,他看到了一处山洞。 “直走……往前百步有个山洞,去那儿。” “好。” 到了山洞跟前,齐昀却没有让柳絮径直入内,而是先往里头丢了几个石块。 只听一阵扑棱棱的乱响,一群蝙蝠呼啦啦从头顶飞出。柳絮听到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 齐昀没推开她,又等了一会,确认洞内再无旁的动静,这才与柳絮一同步入洞中。 山洞里光线昏暗,好在地面尚算干燥,暂且也不见毒虫蛇蚁的踪迹。 柳絮依着丈夫的指引,小心翼翼地扶他在洞壁旁坐下。 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她语气里带了点哭腔:“夫君,你伤在何处?我先帮你包扎止血。” “右腹,我没……” 话才说了一半,齐昀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帘沉沉阖上,整个人脱力般靠在了洞壁上,昏迷了过去。 最后听见的是女人惊呼“夫君”的声音。 —— 这是柳絮第二回如此厌恶并恐惧自己的眼盲。 第一回是刚失明那会儿,天地骤然陷入永夜,丈夫又杳无音信,她绝望到几欲求死。 第二回便是此刻。倘若她眼睛好着,又怎会连 第二回便是此刻。倘若她眼睛好着,又怎会连替丈夫察看伤势都做不到? 可即便如此,柳絮还是努力镇定下来。 她跪伏在丈夫身侧,颤抖着手指摸索解开他湿透的衣袍,找到伤口,将还算干净的里衣衣摆撕下来,用力拧干了水,按压在伤口上,做简单的止血。 可衣裳全都湿透了,山中夜寒刺骨,若不生火,两人必会发高热,到那时便真是死路一条了。 她不确定丈夫有没有带火石或者火折子,没有就得想其他法子。 柳絮在齐昀怀中摸索翻了翻,幸而找到了个火折子。拔开盖子,里头尚未完全湿透,凑到唇边吹了几口气,便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外面雨声停了,柳絮捡起地上的剑当作探路的盲杖,摸索着走出山洞,决意去近处寻些枯枝回来。 方才下过大雨,漫山遍野皆是湿漉漉的,普通树枝很难点燃。柳絮自幼长在乡野,眼盲后又独自过活了两年,自然晓得雨后山林里什么东西才引得了火。 她看不见,在陌生的山野找柴火自然十分费力,只能慢慢一面走一面嗅,又伸出手一棵棵摸过去,费了不少工夫,又摔了好多跤,才终于寻到棵松树。 死去的松树枝根哪怕沾了雨水,也比其他枯枝容易点燃得多。她用手摸准了位置,折下好几段,兜在衣袍里,又在地上拾了许多较粗的枯枝,拢了满满一抱,磕磕绊绊地回了山洞。 将枯枝搁下,连喘息都顾不上,便又转身折了出去。 丈夫腹部中刀,伤口又浸了江水,单止血远远不够,必得寻些能消炎止血的草药才行。 柳絮从前在老家便常上山采药卖钱,后来眼盲渐渐习惯了,也时不时去山脚挖一些,托邻居捎给镇上的药铺,故而认得几味简单的草药。 她不敢走太远,每走几步便用剑在树干上刻下记号,时不时蹲下身子去摸地上的草叶,摸到了又凑到鼻尖细闻。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她寻了半晌,竟真找到了几株能止血的草药。只是因为眼盲,手指被错认的草叶割出了好几道细碎的口子,脸颊也被横斜的枝桠划破了,火辣辣地疼。 柳絮顾不得自己,将草药小心拔下,仔细收入怀中,匆匆赶回了山洞。 她用荆棘简单遮挡了一下洞口,然后用石头把草药砸碎,摸索着小心翼翼敷在了丈夫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柳絮做这些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 都怪她,倘若她看得见,丈夫也就不会因为救她而受伤。 敷好了药,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准备生火。 她将那些松枝与枯枝的湿皮剥去,又摸索着用长剑将木柴劈成几段,再削出中心尚算干燥的木芯,最后刮下些许松木屑来作引火之用。 齐昀的剑很重,再者柳絮目不能视,用起来便十分吃力,手上免不了割出一些伤口。她很疼,可是也没有停下来,害怕丈夫重伤之下有发高热。 一切准备停当,柳絮将枯枝在齐昀跟前架成个“井”字形,底下小心洒上松木屑,拔开火折子凑近了去点。 柴到底还是有些潮气,她点了许久,才终于闻到一缕焦香。 昏暗的山洞中,火苗倏地窜起来,温暖的光芒扑了柳絮满脸。 柳絮大大松了口气,来不及喘息,便将丈夫身上湿透的外衫尽数褪下,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烤火。又用树皮与树枝扎了个简陋的架子,将自己与丈夫的湿衣搭在上头烘着。 忙活完这些,她已累得浑身酸疼,可也不敢睡,挨在丈夫身侧坐下,时不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他的额头。 一直到夜深,她才终于撑不住困倦,在温暖的火堆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后半夜,大风骤起。 满山树像是黑色的浪在翻涌,枝叶摇晃间发出瘆人的呼啸声。 一道惊雷猛然炸裂天际,紧接着又是几声,似大山崩裂的巨响在头顶隆隆滚过。 不多时,哗啦啦的雨声便倾覆下来。 柳絮被雷声猛然惊醒,茫然地睁开眼睛,听了片刻雨声才彻底清醒过来。 正要探丈夫的鼻息,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随即是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 她看不见,确定不了对方的情况,着急伸手一摸,才发觉丈夫已倒在了地上。 柳絮登时心急如焚,慌忙起身,于黑暗中摸到丈夫的位置,蹲下去伸手去探他气息。 手指拂过微弱灼人的气息,她吊起的心脏落回去一半,又摸向他的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还覆着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遭了,发热了。 柳絮脸色发白,撑着石壁便要站起来,想去摸摸外衫可曾干了,好给丈夫穿上。 可还未来得及起身,袖摆便被人死死扯住了。 “不,不要走……”他说话的声音很微弱。 “我不走,我去拿外衫。”她柔声安抚,试着抽了抽袖子。 可袖摆的手却攥的死紧,根本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柳絮只得重新坐下来,探出身子摸到剩下的枯枝,摸索着添进火堆里。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起,火舌舔上新柴,火焰重新旺了起来。 洞外又传来几声劈裂长空的惊雷,身侧的丈夫也随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柳絮心疼不已,把丈夫的头小心托扶起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 男人口鼻呼出的气息灼热,身上的温度也滚烫不已。 柳絮感觉自己衣裳有截布料还潮湿着,她撕下来,叠了几叠放在了丈夫额头上,希望能有降温的效用。 外头的雨势愈发大了,雷声闪电交织不绝,在幽静的山中格外可怖。 每次雷声巨响,柳絮就感觉到丈夫身体会紧绷起来。 夫君何时怕了打雷? 柳絮正疑惑,膝上便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呢喃,被雨声掩得听不真切。 她俯身凑过去细听,滚烫而潮湿的呼吸喷在耳廓上,伴随着一句含糊不清的喃喃。 “……别走。” 柳絮从未听过丈夫如此脆弱虚弱的声线,眼圈顿时一红。 “我不走。”她压抑着泪意,伸手轻轻摸他的墨发,柔声抚慰,“会没事的,等退了热,便会舒服些了。” 齐昀脸色白如雪,唇瓣也干裂发白,整个人在烧灼与寒战之间交替浮沉。 恍惚之中,他陷入了一场混沌的噩梦。 那张十几年前本该早已遗忘的面孔,又一次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柔媚的脸,香甜的脂粉味,温柔的诱哄,“小昀,你替奴婢把这碟点心给公爷送去,好不好?” 他看到五岁的自己,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只知道奶娘是对他最温柔的人,一无所知地把点心端给了父亲。画面倏然一转,奶娘衣衫不整和父亲纠缠在一处,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犹如蜕皮的蛇缠绕,空气里是令人作呕的腥味。 母亲推开了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父亲大惊失色滚下床,而奶娘跪在地上啼哭求饶,“殿下饶命,是小世子想让奴婢做姨娘,小世子您说啊,是不是这样?!” 幼童茫然无措对上母亲冰冷的眼。 他被关了禁闭,屋子又黑又小。幼年的他蜷在角落里,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响,一声接一声地炸在耳边。他没有等到母亲,只等到了下人搬来奶娘死不瞑目惨烈至极的尸体。“公主殿下交代了,让您好好看看,这就是轻信奴才的结果,害人又害己。” 雷声还在响,夹杂着风的呜咽,像奶娘在哭。他吓病了一场,可无论怎么哭喊,都没有等来母亲。 父亲因母亲杀了他所中意的姑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彼时他是权势滔天的国公爷,而母亲还是宫女所生,最不受宠的公主。 不久后,他意外撞见母亲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就像父亲和奶娘那样。 扭曲破碎的梦结束了。 可在重伤与高热的双重折磨下,齐昀的意识仍然在混沌中浮沉。 浑浑噩噩间,他感觉到有人温柔的抚摸他的鬓发。 而他头下枕的是两条纤细的腿,鼻尖还有若无若有的香气。 是谁? 柳絮感觉到怀里的丈夫微微发颤,不知是太痛了,还是高热下又发了冷。她细眉微颦,心疼又忧心地轻轻摸他的发,“阿阭,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 像是安慰丈夫,也像是连带着安慰自己。 齐昀烧得迷迷糊糊,恍惚中听到一直有道温柔的嗓音,好像在一声声唤他“阿昀”,像春风般托着他的意识不往下沉。 柳絮感觉到膝上的人动了动,以为他醒了,顿时惊喜不已。 正要低头去问,腰却忽然被人紧紧环住。 丈夫把脸埋在她小腹,高挺的鼻梁抵着那,轻轻蹭了蹭。 山洞外雨声依旧,树叶被打得噼里啪啦巨响,一片嘈杂之中,传来男人沙哑脆弱的呢喃。 “……娘” “我疼……” 柳絮摸他头发的手顿住,然后心尖一软,酸涩与怜惜一并涌上来。 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指尖又落在滚烫的脸颊上,像是母亲哄孩子那样,温柔如水:“明天就好了,我会陪着你。” “阿阭,我在的……” 齐昀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伴随着柔声安抚和令人安心的淡淡草药香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沉睡过去。 只是还一直搂着柳絮的腰,手不知何时也紧紧桎梏到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 翌日,雨过天晴,晨光从洞口的荆棘空隙漏进来,细细碎碎。 齐昀头脑昏沉,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素色。 他茫然片刻,才觉出自己的鼻尖正抵着一方温软,熟悉的草药清香淡淡萦绕。 他微微偏过头,在一束暖融融的光线里,看见了柳絮海棠垂首般的柔静睡颜。 第18章 第18章 她微垂着头,绸缎般的青丝散乱在胸前,瓷白的脸颊上蹭得有脏污,还有不少擦伤和细小的伤痕。长长的睫毛疲倦低垂着,整个人都照在暖光里。 过去齐昀看柳絮时,因比她高上许多,便总是居高临下地看。从乌如云的发顶,再到琼鼻朱唇,最后是尖润的下巴,只觉得她清柔怯怯堪比娇花。 如今这般透过朦朦胧胧的晨光仰视着她,却只觉得多了从未发觉的温吞飘渺。连同那脸上的伤痕,都恰似神女悲天悯人的证据。 齐昀好似被什么蛊惑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出神望着,苍白的脸怔怔的。 柳絮感觉到腿上的动静睁开了眼,在熟悉的黑暗中反应了片刻,便伸手摸索着去探丈夫的额头。 热已经退了,她轻轻吐出口气,“夫君,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夫君?” 两声关怀轻唤将齐昀离体的魂魄拉了回来。 他飞快别开了视线,才想起来对方根本看不到,发白干裂的唇开微微合了下,“我没事。” 柳絮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又是一阵心疼。 齐昀从她腿上起来,扶了扶钝痛的额头,一低头才注意到腹部的伤口处被绿色的草汁染脏了。解开里衣一看,包扎的布条下正敷着草药。 他愣了下,这才抬眼扫向四周。 搭着衣裳的木架子、他的剑,还有烧败了的火堆,风一吹灰烬便在光线里飘扬浮游。 这一环顾,昨日的记忆也如同潮水般涌了来,只是后半夜的事却记不清了,只知是发了高热,沼泽般的噩梦缠绕中,恍惚有道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安慰他。 原本以为是梦,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枕在柳絮腿上,被她轻轻摸着鬓发,声声耐心地安抚着。 齐昀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种分辨不明的古怪情绪,像是不可置信的别扭,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怔怔站了一会,看着那些痕迹,又回头去看柳絮。 因为被枕了一夜,柳絮两条腿都是麻痛麻痛的,像是要没了知觉,她揉了一会儿,才扶着石壁想往起来站。 起了一半腿像酸软的像被抽了骨头,她一个踉跄手臂嗑在石头上,疼得她轻嘶了一声,齐昀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柳絮却已紧紧抠住壁的一个石块站稳。 他收回手没有吭声,目光却一直跟随着柳絮的动作。 一个盲人,是如何在陌生的山野做到这些的?先不说如何采到草药给他止血包扎,光雨后生火就已经足够困难。 齐昀甚至有一瞬怀疑她能看见,又随即否认了。 他想起来那时候让属下查来的东西。 眼盲,丈夫失踪,同乡欺凌……柳絮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好生活了两载。 从前只觉得是些无趣的乡野事,如今却觉出些不同的滋味来。 齐昀又看到她扶着石壁的手背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顿时抿紧了唇,嗓子有些发紧,“昨夜,多谢了。” 柳絮活动了一下筋骨,腿脚拾回些力气,便听到丈夫干涩疏离的道谢。 她有点难受,闷闷说了声“不必客气”,忽又想起昨夜对方难得的脆弱,一下软了心肠,放柔声音询问。 “昨晚雷声很大,你发了高热,还一直说梦话。夫君,你梦到什么了吗?我记得你以前不怕打雷的。” 齐昀眉眼倏然沉了下去,凤眼一眯端详她的脸。 “现在也不怕,不过是神思昏聩间做了些噩梦。”话声一顿,缓调又问:“我说了些什么梦话?” 柳絮耳边有飘过那句“娘”,面皮发红,摇摇头,“没大听清,隐约有别走之类的。” 齐昀觉得她表情有点奇怪,却不像是听到不该听的,倒像是……害羞? 他觉得莫名其妙,收回视线嗯了一声,捂着伤口忍痛走到架子跟前,伸手去拿外衫。 架子不长,粉蓝两件衣袍有小半交叠在一起。他手停顿了下,才把两件一齐取了下来。 经过一晚上烘烤,袍上散发着木柴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有些嫌弃,穿好后,又拿着柳絮的走到她面前。 宽松的里衣把她纤秾合度的身体罩在其中,襟口因为刚刚起身蹭开了些,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肤。 齐昀别开了眼,把衣裳递到她手边,“山里冷,穿上吧。” 柳絮点点头,拿衫子的时候两人的手指擦过去。齐昀像是被火星烫了倏地收回手,却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背过身去穿衣系带。 山洞外鸟鸣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作响,齐昀的心脏像是被蹭得发痒,忍不住看向她单薄的背。 柳絮转过身,忧心道:“夫君,护卫大概多久才能找来?你的伤口虽敷了草药,可也顶了什么事,需得尽快清洗,让大夫看看才行。” 齐昀没有再移开视线,墨黑的凤眼望着柳絮,“不出意外的话快了。” 柳絮点点头。 齐昀伤口疼得厉害,又靠着石壁屈腿坐下,就看到柳絮蹲下身摸找着什么,最后捡起丢在地上的剑。 “拿剑做什么?” “我听你声音发哑,想着出去用树叶接点露水。”她提着剑站起身来,想到丈夫如今已是官员,吃喝都讲究,又说,“露水还算干净,夫君先凑合用些。” 齐昀一愣,看着她满身狼狈的伤口,道:“不用去,我不渴。” 柳絮坚持道:“夫君不用担心,昨日我已大致摸清周围情况,很快便回来。” “我说叫你不用去。”齐昀皱着眉脱口而出,看到柳絮无措委屈的表情,才发觉自己语气很重。 柳絮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好,我不去。” 齐昀有些懊恼烦躁,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情绪起起伏伏难以控制。 他绷着脸,难得想解释一二,“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 说了一半,他又说不出了。 只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柳絮没有计较的意思,只说,“我明白的。” 说完摸着石壁,离他远远坐了下来,不再主动搭话。 山洞之外,绿树在清风中沙沙摇曳,鸟儿啼鸣脆脆,山洞中沉闷寂静。 齐昀看着柳絮沉默的脸,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不再看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仔细琢磨起昨日的刺客。 此番出行路线并非隐秘,赵隆与宋阭确有可乘之机。只是出发前他便做了安排,明面上有护卫随行,暗地里另有一批暗卫扮作渔夫,撑船远远坠在后头。 可交手之时风雨交加,江上水雾浓重,根本瞧不清那些暗卫的船只是否跟上。不知是被绊住了,还是已遭了不测。 除此之外,他还发觉那些刺客的路数,像极了东厂的番子。 赵隆的干爹是掌印太监,东厂提督也是他们的人,调动番子再寻常不过。可他觉得赵隆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露出这般显眼的破绽。 至于宋阭,可能性也不高。他的人一直盯着,近来对方除了应付赵隆使的绊子,便只往温州寄过一封书信,再无异动。 齐昀一时没有头绪。 他思量片刻,决定不管背后是谁出手,这顶刺杀的帽子,都得扣在赵隆头上。 正沉思默想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喷嚏。 他回神侧过脸去看,柳絮吸了吸鼻子,脸色憔悴发白。 泡了江水,淋了大雨,又穿着湿衣裳生火采药,不病才怪。 他解下外袍,起身递了过去,“穿上吧。” 柳絮扬起脸,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指尖触到尚带余温的布料。 她微微一愣,张嘴想要推拒,又想起夫君如今说一不二的性子,便乖顺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过夫君。” 衣裳披好,丈夫残留的体温很快驱散了寒意,她的身子渐渐松泛下来。 齐昀低垂着眼看她。 宽大的衣袍罩在纤柔的身体上,长长垂地,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只露出一截细细的雪白脖颈,素容堪怜。 他目光停顿了片刻,干脆坐到柳絮身旁。 双双静默中,齐昀又想起昨日那一幕。 滂沱大雨中,江水如沸水翻滚,女人纤弱的身体不顾疼痛地撞扑在船沿,大半身体没在江水中,一双手绝望地在水中摸索,拼命想要找到抓住他。 后来江水卷没了他,袖口撕裂的刹那,她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她竟然跳了下来。 于一个目不能视的女子而言,此举与送死无异。 若是在旁人口中听到这样的事,他定会刻薄地嘲讽一句“蠢得令人发笑”。 可她舍生不顾,是为了他。 齐昀喉咙突然就变得干涩不已,视线落在她温吞的侧脸,“你……为何要跳下来。” 柳絮疑惑转向侧边,“望”着他,理所应当道:“你是我夫君,我自然是想救你。” “不怕死吗?” “肯定怕死,但是当时一时忘了,满心都是不能再失去你,”女人莞尔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盲眼在光线下澄澄明亮,“毕竟成亲拜堂那日,我们说好了一辈子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 明明柳絮舍命救的是他,明明昨夜被温柔照料着的也是他,可齐昀的心却比昨日浸在江水里时还要窒闷。 如若柳絮知道他并非她的夫君,绝不会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地待他。 宋阭他何德何能? 一个虚伪小人,怎配如此真心对待? 齐昀觉得她此刻温柔真挚的神情,是如此的夺目又刺目。 他愈发喘不过气,收拢手指,绷紧了唇线,狠狠别过脸去。 换作以往,齐昀听到这等“生死相随”的可笑话,定会阴阳怪气地笑着,不正经回:“那可真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呢。” 可现在,他胸腔里似在火烧,直直烫到喉舌,灼得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絮听不到回应,眼神黯淡下来,拽着衣襟的指尖发白。 两人呼吸交错着,一片死寂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齐昀蓦地回神,抄起长剑站起身,将满脸紧张的柳絮挡到身后,凤眼冷冷望向洞口。 洞口的荆棘被人拨开,完整的天光一股脑涌了进来,随即又被数道人影遮去大半。 一群靛蓝劲装的佩刀人逆光而立,望见齐昀后面露大喜,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爷,属下来迟,还请恕罪!” 齐昀放松下来,嗯了一声,转身去扶柳絮。 “我的人来了,走吧。” 柳絮被拉起来,去摸立在石壁边,昨日她找来充当盲杖的长树枝。 齐昀瞧见了,先她一步取了过来,正欲递过去时,指尖却忽而一疼。 他低头看去,手指上扎着一根细长的木刺,血珠慢慢渗出来,隐隐刺痛。 十指连心,齐昀脑海像是也被这根尖锐的木刺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就愣住了。 他恍惚定定看着那根木刺被血染红。殷红的色彩倒映在两颗浓黑瞳仁,像是溅了血点,将冰冷的黑掺杂出异色。 直到身旁传来柳絮迟疑的声音。 “夫君,怎么了吗?” 他恍然回过神,垂下手,却没有将盲杖递过去,“没事。” “没事便好。”柳絮低低应了声,手在半空中摸了个空,不由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又问:“夫君,我寻不着盲杖,你能递给我么?” “不必再寻。”齐昀默了瞬,掀起凤目瞧她,唇角挂上了一如往昔漫不经心的笑,“东西旧了,该扔就得扔。念旧……可不是个好习惯。” 盲杖被他随手一抛,不偏不倚“啪嗒”落在那堆燃烬的火堆上,灰烬被砸得飞扬而起。 “什么?”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柳絮神情茫然。不过是一根树枝,哪有什么旧不旧的。 “没什么。来,絮娘,我牵着你。” 一声低沉的“絮娘”,像轻飘飘的杨花用齐昀唇间飘出,意味却深浓莫名。 柳絮心口跟着一跳。 自打苏州重逢,丈夫失忆,便几乎没有这般唤她。如今乍然听到,她却觉得这称呼仿佛和过去哪里不同了。 正要琢磨的空档,一只温热的大掌包裹住了她的手。 “在想什么?” 柳絮摇了摇头,顺从地任由他牵着走。 齐昀腹部的伤口疼痛剧烈,他却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看身侧的人。 出于政事目的也好,那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新鲜好奇也罢,总之他忽然想把这个怯懦纯善的女人留久一些,去享受她的好。 宋阭能欺骗拥有的,他凭何不能? 只是在此之前,要把她该有的后路和旧情都堵死掐灭。 哪怕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失了兴致,索然无味放她走。 但不管怎样,他眼里半刻也容不得沙子,必须先绝了柳絮重回宋阭怀抱的可能。 第19章 第19章 这是柳絮平生头一遭经历这般惊心动魄的端午。 金陵没去成, 倒是回到苏州就病了一场。 那天她又是跳江淋雨,又是摸黑生火寻药,不过是凭着一股要让丈夫和她都活下来的意念苦苦强撑, 待得救后,当夜那口强撑的气一松,人便倒了下去。恍惚间只听得大夫叹说, 亏得她身底子还算不错, 方能支撑这许久。 若再让她经历一回这种危险, 柳絮自问未必还能那般镇定。 养伤的日子里,她也仍旧时不时想起来雨中刀剑相撞的声音、江水的冰冷、齐昀身体的滚烫, 那种灭顶的绝望不时侵扰梦中, 令她屡屡惊醒,白日里精神便难免有些恹恹。 可随着伤势渐愈, 柳絮却又觉得这场劫难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丈夫待她的态度渐渐和软了, 也更添了几分体贴亲近。 纵是再微小的变化,她也极为珍惜。 这一个多月近两月里, 齐昀因腹部中刀在府中静养, 只是并未宿在柳絮院中, 只推说伤口未愈, 不宜与人同榻,独自歇在正院。待到能下床走动,白日里除去书房料理公务,闲暇时便会来与柳絮一道用饭,说说话。 多半是柳絮在说, 从庭中的花,到廊下的鸟,再到东厢寝居鸟架上那只鹦鹉……皆是些琐琐碎碎的俗气小事。 可齐昀竟不觉得厌烦, 时常听她说着说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凝在她的脸上出了神。 有时夜里躺在榻上,他亦会满心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子生出了这般多的兴致。 柳絮面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言语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齐昀总仗着她一双眼看不见,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 小暑那日,齐昀伤势已然痊愈,回衙门应值。 恰在同一天,赵隆降职与宋阭晋升的圣旨一并颁了下来。 端午那日自山洞脱身后,齐昀在船上由大夫看了伤,便听属下将当日情形巨细无遗地禀报上来。 他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了两封亲笔书信,由官驿分送苏州府衙与京城皇宫。除去言明在赴金陵途中遭遇刺杀腹中刀伤,如今卧床难起,恐暂不能办差外,送往京城那一封,先向皇帝舅舅问了端午安康,又道此行本为听说鸡鸣寺灵验,意欲替圣上祈福,不想半途竟遭此横祸。末尾更添油加醋,愤愤痛斥那伙刺客的猖狂。 不几日,安明帝收悉书信,果然震怒。朝廷命官遇刺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在为他祈福的路上,这教帝王心里如何舒坦?更遑论他素来“疼爱”这个外甥,无论如何,明面上都不能轻轻揭过。于是当即下旨彻查,又赐齐昀黄金百两、绢帛宝器若干,以示安抚。 长公主与国公爷亦是勃然大怒,频向大理寺及苏州府施压,要尽快揪出幕后黑手。明面上如此,背地里齐昀早已遣人,不着痕迹地将查案官员的目光引向了赵隆。只是他却未将赵隆贪墨和戮害皇商尤氏的实证放出,这证据他尚有后用,眼下不能操之过急。 单凭“证据”尚不足够,又经一番朝堂角力,赵隆与其干爹掌印太监推出了一名替死鬼。可皇帝焉能错过这个惩治赵隆的良机?便以“织工案”与“齐昀被刺”两桩案子,申斥赵隆御下不严,贬其为织造局掌事太监,织造提督一职暂且空悬。 长公主处传来密信,如今各方皆在争这个位子,尤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另一名干儿子,及其副手秉笔太监,最为蠢蠢欲动。 秉笔太监为司礼监掌印副手,二人面和心不和已久,此番意欲将自己的心腹推上织造提督之位,待来日取而代之,好坐上那司礼监头一把交椅。 齐昀嘱长公主与国公爷暂且按兵不动,待到关键之时推那秉笔太监一把即可。 说起来,赵隆此番遭贬,宋阭也出了不少力。他是个聪明人,事情一出便知自己踩着赵隆晋升的时机到了——皇帝要趁机惩治赵隆,长公主与秉笔太监亦想将他拉下马来,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达成所愿。 得罪了赵隆又如何?横竖早已被他盯上。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齐昀有意抛出的线索,“查”出了至关紧要的几环,顺理成章得了一笔明察秋毫的政绩。在长平侯的运作下,年后便能升任苏州府正七品推官,专司刑名诉讼,辅佐知府审案。 虽说同是七品,然一在县,一在府,其中权柄却大不相同。 接完了圣旨,赵隆眼里是藏不住的阴毒愤恨,齐昀懒懒倚在廊柱上,轻蔑一笑,然后朝宋阭和气笑道:“恭贺宋大人高升,改日可莫忘了宴请同僚。” 赵隆眯起眼,将二人打量一番,拂袖而去。 —— 中伏天,苏州城蒸笼似的热,城里绿丛丛的树、弯弯绕的河,都没了春日里烟雨江南的朦胧舒爽,蒙着层闷人的热雾。 柳絮也热得神思恹恹,歪在榻上摇着团扇,与穗儿她们闲话。 正说着,齐昀便来了。 柳絮听到动静,丢下扇子坐起身,眉眼弯弯唤他,“夫君。” 齐昀接过丫鬟递来的布巾擦了额头的汗,坐到柳絮身旁,自斟了杯凉茶饮下,方才含笑道:“今儿衙门里无事,天又热得紧,我便早早躲懒回来了。” 他瞧见柳絮颊上热得绯红,便不悦地横了旁边婢女一眼,“没眼力见儿的,怎么不知道搬个冰鉴来?” 柳絮摸索着按住齐昀的手背,轻轻摇头,“是我不让的。左右也热不了几日,冰本就金贵,何必浪费?留待夜里安歇时再用吧。” 齐昀低头看着手背上葱玉的手指,很自然反手握住了,声气慢慢,还带着轻笑,“絮娘,用不着你替我节省。倘若我连这点子东西都供不起,又怎好意思让你唤一声……夫君?” 两手交叠的地方很快出了热汗,柳絮脸也有些发红,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捏住不放。 她便由他握着,略有些疑惑道:“可是从前,你总说钱财来之不易,纵有闲余也不可铺张。我记得你那时即便有银两,一支毛笔也要用到毫秃了才肯换,衣食上也清俭。” “呵。”旁边飘来一声笑。 柳絮转过脸去,可仅仅凭借听,根本分辨不出那笑的含义。 “夫君?” 齐昀眼里带着轻蔑的厌恶,“那是因为没本事,才说这样的话。” 柳絮愣愣的,“是、是这样吗?” 齐昀慢条斯理笑着说,“是呢。” “哦……”柳絮不明白夫君为何要骂从前的自己,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无意识感慨了句,“夫君变化好大。” 掌心一下空落落的,齐昀捻了捻指尖,才垂下手说,“失了忆,自然会变。” 柳絮觉得也是,神情便有些黯淡,低下头去怅然,“若是夫君不曾失忆该多好,你我便不必两载才得以重逢,我也不必独自一人空守着那些回忆了。” 齐昀睨着她的侧脸,鬓边那支薄丝花簪被日头照出刺目的光。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空守回忆?若我总也想不起来,你便打算一直这般惋惜下去?” 柳絮抿了抿唇:“你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所有的经历和感情都在那回忆里面,丢了自然是可惜的。” “那怎么办呢?倘若我就是想不起来呢?” 柳絮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转头朝向丈夫,鬓上那支薄薄的缠丝花簪随之一颤,光线亦跟着一抖,刺到了齐昀的双眼。 “会想起来的。你我从未做过恶事,老天怎会这般亏待你我?我听人说,只要多说说从前的事,说不定哪一日,忽然间便全都想起来了。”她那双漂亮的空洞眸子里盈着期盼与小心:“夫君,我如同往日一般,拣些旧事说与你听,可好?” 齐昀唇线紧绷,却不能说“不想恢复记忆,更不想听”。 这不合理。 可心中那股子不痛快,便似有火苗直窜。宋阭和她那段过往,便是那火种。 他凤眼黑沉,手指一下一下叩起桌沿,最后压着火气,慢声道:“你说,我听着。” 柳絮眉眼松缓了些,柔声细语地讲述与丈夫从前那些琴瑟和鸣、蜜里调油的往事。 刚重逢时,她尚不好意思说那等亲密的,唯恐失忆的夫君不悦,如今两人渐渐熟稔亲近,心中盼着丈夫能快些记起来,便大着胆子说了。 柳絮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声气缓缓,跟道春风似的,可齐昀心头那把火却被吹得越烧越旺,脸色阴沉得吓人。 终于,在听到柳絮红着双腮含羞说出,“成亲那夜,你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说会一辈子待我好,一声声唤我絮娘,又唤我卿卿。卿卿这个称呼,便是从那时……” 他脑子里的弦“铮”一声断了。 “够了!” 那声音低沉掺怒,似含着冰,又似淬着火。柳絮被吓了浑身一激灵,话头戛然而止,白着脸不知所措。 “夫君……” 齐昀闭了闭眼,胸膛起伏了几下,方才平缓了声气:“我无事,往后……你不必再说这些了。” 柳絮眼里弥漫出水光,赶紧低下头,闷闷应了声。 齐昀一低头,恰见她泪珠儿一颗颗滚落,却偏一声不吭。 他懊恼烦闷不已。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会在她跟前三番两次失态? 揉了揉眉心,行至她面前单膝蹲下,取出帕子替她拭腮边的泪,放柔了声音,“我不是有心冲你发火,我只是觉得,你话里的那个人……仿佛是个陌生人一般。” 柳絮小声抽泣起来,眼里泪水涟涟,双肩跟着微微颤抖。 帕子都快被泪水洇潮一半了,齐昀后悔自己那么凶作甚,“好了,莫哭了。往后你说些别的与我听好不好?譬如有关你自己的,我想着多听听你的事,或许便能想起来了呢?” 柳絮渐渐止了啜泣,抬起头,眼睫上犹挂着泪珠,含糊应道:“好,那我听夫君的。” 齐昀松了口气,起身揉揉她的头,又好声好气哄了几声,连饭也不曾用,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行在游廊上,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廊檐下那声声鸟鸣更是聒噪恼人。 他一下住了脚,指着那高低错落的鸟笼,不耐烦对随从道:“把这些鸟笼统统给我撤了,吵得人心烦。”随从忙不迭应下,转身吩咐下人去了。 夜里躺在榻上,齐昀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脑中满是柳絮今日的言语。 这些时日以来,他已在潜移默化中试图替代从前的宋阭,想着终有一日教她彻底忘却那人,纵使来日得知真相,也不至于重新投入那厮的怀抱。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深深感到宋阭在柳絮心中的分量。 齐昀冷笑连连。他毫不怀疑,有朝一日她若发现自己并非她的夫君,定会毫不犹豫扑回宋阭怀中。毕竟那可是她的亲亲夫君呢。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绝了这可能? —— 过了几日,柳絮候到齐昀下值归府,二人一同用饭时,齐昀忽然道:“明晚你随我一道赴宴。” 柳絮手中汤匙一顿,讶然道:“赴宴?” “嗯。”齐昀望着她讶异得微微睁圆的眸子,慢悠悠笑,“有人得了晋升的恩旨,明几个休沐,正好宴请同僚。” 柳絮似懂非懂,搁下汤匙拭了拭唇角,迟疑道:“可是我的出身……夫君,这般会不会丢你的脸?我什么也不懂,既不通规矩,又不晓诗词,会不会有人笑话你的夫人是个乡野盲妇,影响到你的仕途。” 她抿了抿唇,又添一句,“我听闻,旁的官宦人家的夫人,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秀才女出身。” 齐昀也撂下筷子,毫不在意地一笑,眉眼里尽是高门子弟的不羁傲气,“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那般。放心,无人敢说你什么。” 柳絮脸上这才挂了笑,虽有眼疾,眼波却很是明亮。 这是丈夫头一回带她出门赴宴,意味着他如今并不嫌弃她的出身,她怎能不欢喜? 齐昀的目光逡巡过她柔软而含喜的容颜,唇角意味深长挑起。 翌日薄暮,齐昀携柳絮乘了马车赴宴。 此番宴饮宋阭在画舫小办,重在低调。 每逢黄昏,苏州河道上便有大大小小的画舫灯船,张挂起上百盏琉璃灯羊角灯,灯烛灿烂,映得水面如同白昼。往来穿梭间,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动听,更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魁名伶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弹唱,身似软柳起舞。 柳絮尚未见识过这般繁华盛景,当然了,她如今也瞧不见,只能一饱耳福。 丈夫在她耳畔细细描述,她想象着,倒仿佛当真瞧见了那般景象。 行至岸边,便有仆从上前引齐昀登舫,柳絮乖巧随在一旁,听着那一声声毕恭毕敬的“齐大人”,掌心微微沁出了汗,举止愈发谨慎,心底隐隐也有些疑惑。 怎么还称齐大人?难不成不上族谱,便一直不改称呼吗? 齐昀牵着柳絮,对官僚们的讨好谄媚态度不冷不热,唇角似有若无翘着。 行至会客的大堂,内里灯火通明,乐人在侧弹唱,珍馐美酒已陈列案上。 宾客多半已入席,知府尚未至,主位之上跪坐着的正是宋阭,正与旁边同僚叙话。 齐昀牵着柳絮穿过众人,径直停在了宋阭面前,凤眼笑意深浓,语声懒懒,“宋大人升迁大喜啊。”身后随从奉上贺礼,交予宋阭的小厮。 宋阭闻声回首,起身拱手正要按礼数客套回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齐昀身旁那女子的面容。 瞳孔骤然紧缩。 第20章 第20章 画舫灯火煌亮, 女人柔顺立于另一个男人身旁,纤容秀质,一双美眸澄明而无神, 半点不曾落在他脸上。 那样熟悉的眼睛,那样熟悉的唇,那样熟悉的一张脸。 魂牵梦绕的一张脸。 这教他如何认不出来! 咫尺之间, 那身影既清晰又模糊。 那些悠悠乐声、舫外伶人的弹唱、宾客们嘈杂的说笑声, 仿佛都化作一道剧烈的风, 锤得宋阭耳朵里轰轰乱鸣。 他的眼睛像被黏到了柳絮身上,脸色是压抑不住的难看失态。 “宋大人。” 宋阭陡然回过神, 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齐昀脸上, 隐藏着杀意。 齐昀直直迎上了对方的视线,吊儿郎当地挑眉, 眼底尽是嚣张的挑衅, 声气懒散,“你一直盯着我家女眷看, 不太妥当罢?” 旁边本在叙话的官员闻言, 纷纷投来目光, 四周也开始有了若有若无的打量。 柳絮细眉微蹙, 往齐昀侧后躲了躲。 宋阭看着柳絮的小动作,下颌边的肌肉鼓动了一下,攥紧了指节,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神情重归于冷淡。 “齐大人说笑。”转向一旁小厮, 眉眼冷冽,“还不快给大人看座?” 柳絮听到这声音一愣,低垂的眼睫抬了起来, 循向声音来处。 这声音,与夫君的好生相像……如果没记错,似乎是上次在郊外遇到的那个宋大人。 夫君说那人是推官,而今天办宴的也是推官。 原来是他。 可她的心跳为何这般急? 正疑惑恍惚间,手指被警告地轻轻捏了一下。 柳絮立时回过神,不敢再乱“看”,重新半垂下眼帘,掩下心头那一点异样。 小厮觑着自家主子脸色不对,忙不迭点头哈腰,引着二人入座。 过了片刻,知府等人到场,纷纷向宋阭道贺,一番客套敬酒还礼,舫中歌舞愈盛,推杯换盏间笑声不绝。 宋阭坐在上首什么都听不进去,有人时不时凑来敬酒讨好,也根本无心像往常一般八面玲珑地应付,视线时常不受控制飘向柳絮。 宾客如云,她身影在那一片衣香鬓影里,那般渺小,又那样显目。一身华服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玉靥芳姿,看着过得很好,是记忆里的模样,却比过去看着更美了。 像是做梦一样。 不,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会这般突兀地、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 絮娘为何会同齐昀这纨绔混在一处?是她自甘堕落做了旁人的外室,还是遭遇了什么不得已的事?或许絮娘根本不知他就在苏州呢?否则她绝不可能不来寻他。 她分明那样爱他,素来最是柔顺纯善不过的。 宋阭忽然就很害怕。 仿佛一切都在顺着他的谋划稳稳前行,面前却凭空横出一道门,将他与絮娘生生阻断。 他不明白,齐昀那样一个傲慢自负的二世祖,怎会对一个乡野盲女动心思?是见色起意,还是知晓了絮娘与他的关系,觉着有利可图?或许二者皆有。 宋阭从来都是清醒理智的,生平头一回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能光明正大地相认,他的仕途、柳絮的性命,都不许他这般冒失。 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齐昀霸占他的妻子、当着他的面挑衅吗? 宋阭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攥紧了,一阵喘不过气的痛楚。 齐昀对周围谦敬伏低的讨好一概淡淡,只偶尔跟旁边的知府搭几句话,随手给柳絮剥着黄灿灿的枇杷,然后时不时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瞥去宋阭一眼。 这枇杷乃是东山白玉,薄薄的皮下果肉莹白似玉,汁水充沛。他捻着送在柳絮唇边。 柳絮有些赧然,可果肉已贴在了唇瓣上,只得张唇吃了,清甜的汁水于唇齿间留香。 齐昀的视线盘桓过她沾了晶莹汁水的潋滟花唇,很贴心地拿出帕子亲手替她擦拭。 指下的唇柔软温热,好似有幽香弥漫。 这样的亲昵,柳絮脸颊愈发绯红,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我自己可以的。” 齐昀眼神微深,收回手,示意柳絮把果核吐在手帕上面,然后包裹着放在案角,继续剥枇杷喂她吃。也不知是为了故意挑衅宋阭,还是自己想这样做,总之将喜洁的事抛了个九霄云外。 过了一会,他斜过身子凑近柳絮,低低笑问:“好吃么?” 耳边吹来潮润润的风,柳絮面颊一阵阵发热,轻嗯了一声。 这枇杷也不知是何品种,比她以往吃过的都要好。 齐昀轻笑了一声,道:“这还算不得白玉枇杷中的上品。你若喜欢,等回了府,我再差人送些更好的来。” 柳絮点点头。 周遭宾客见状只觉得这么子哥当真没个正形,这种升迁宴饮也携美人相伴。 柳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道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身上,可每回试着凭感觉去寻那方向,那感觉便又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然而丈夫一直在旁投喂。 齐昀一面与同僚闲谈,一面又剥了旁的果子递到柳絮唇边,还有各色糕点,以及滋味清香的果酒。 柳絮一时找不到机会开口,想着忍忍算了。 宋阭看着二人这般你侬我侬的亲昵情状,捏着酒盏的手指越收越紧,直至细微的“咔嚓”声传来,他才如梦初醒。低头望去,白瓷盏上已裂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便记起了自己那根开裂的毛笔。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那日在城郊马车里,他望见的齐昀身旁的女子,恐怕便是絮娘。 已经这么久了,她和那人…… 宋阭喉间渗出血腥味。他垂下眼,将酒盏放下,手指一直在轻轻颤抖。 柳絮对此一无所知,只觉有些吃不下了,轻轻拽了拽丈夫的衣袖。 齐昀侧过脸来,“怎么了?还想吃些什么?” 柳絮道:“我吃饱了……” 齐昀眼波带笑,“想回府了么?” 柳絮忙摆了摆手:“夫君不必管我,忙完了再回便是,我不着急,坐在这里听听曲儿也是好的。” 齐昀嗯了一声,余光瞥见一名斟酒的婢女走上前来,只作什么也不知。 那婢女端着托盘行过柳絮身旁时,脚底一绊,托盘上的杯盏霎时倾倒,酒水泼在了她裙摆上。 婢女慌忙跪倒在地,搁下托盘,取了帕子来替柳絮擦拭,口中连声告饶:“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柳絮听她声音惊慌,摇了摇头柔声道,“不要紧的,你去忙吧。” “夫人,一会儿船尾露台要开戏,宾客们都要往那边去。奴婢领您到二楼更衣吧?那儿备着替换的衣裳。” 柳絮从未遇过这样的事,也不知此时离席是否妥当,便暗暗在案下扯了扯齐昀的袖子。 齐昀垂眼望着那婢女的发顶,似笑非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柳絮这才起身,由那婢女牵着小臂,穿过宴厅,引着往画舫二楼行去。 这画舫重檐画栋,栏杆雕花,四面轩窗皆镶嵌明瓦,倒映两岸景色和灯下波光粼粼的河水。 柳絮看不见这些,倒是闻到了名贵的熏香味。 踩着木梯向上,到了二层又行了一段路,婢女方才停在一处房门前,推开门道:“夫人,便是这儿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柳絮摇摇头,温声道:“你替我寻了衣裙来便好,我自己穿戴。” 婢女应声,从屋内柜中取出一袭淡青罗裙,放在柳絮手中,“夫人,奴婢在门外候着,您有事便唤。” 柳絮道了谢,婢女退出去,将门“吱呀”一声阖拢。 她拿着衣裙,扶着墙转到屏风后,换下身上那件脏污的衣衫。 —— 宋阭终究没能忍耐住。眼瞧着齐昀同自己妻子那般亲近,一杯接一杯酒灌下去,胸腔里便像烧了一把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几乎想当场发作质问。 他差使心腹婢女将柳絮引至二楼,自己则盘算着稍待片刻便寻个由头离席,到二楼雅室与她重逢,好生问清说清一切。 他早已打算妥当,不论如何,得让絮娘先回温州老家,待过些时日他应付好长平侯和嘉宁郡主,再想法子置一处宅院,悄悄将她接到身边来。 刚要起身,两个与他同级的同僚便端着酒,醉醺醺凑过来说话。 宋阭勉强应付几句,那两个人却很难缠,扯着他根本得脱不开身,一时心急如焚。末了,仍是又多饮了好几杯酒,方得抽身离席。 他若无其事步出宴厅,河风一吹,脑中清醒了许多,便立刻低声吩咐心腹看好二楼,找个合适由头暂且莫让人接近,而后便大步流星拾级而上。 柳絮换好了衣裳,拉开房门轻唤了两声,却发现那婢女已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婢女去忙旁的事了,也不好再去麻烦旁人,她便自己扶着墙壁,凭着来时的记忆小心翼翼朝前走。 走出去七八步,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踩着木梯往上。 那脚步一下一下犹如鼓点,直逼而上,最后突兀地戛然而止。 柳絮心跳好似也跟着猛的一停,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嗓子发紧。 “请问……是哪位?” 宋阭望着不远处的人影,清俊的眉眼晦涩,喉结滚了滚。 二楼本是供人小憩之所,宫灯悬得不多,光线昏蒙。女子立在灯影下,一双眼眸朦胧无神,秀美的面庞上既疑惑又警惕,像是黄昏中幽幽的百合花。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唤出喑哑的一声。 “絮娘。” 柳絮浑身一震,脸上浮现出错愕和迷茫。 若未记错,这便是方才那位宋大人的声音。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要唤自己絮娘? 她呼吸急促起来,扶着壁的手指也无意识扣紧了。正欲张口询问,身后却又响起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哒、哒、哒……” 紧接着她的肩头被人从后环住,那手轻轻使力,后背便被迫贴入个温暖的怀抱。 “絮娘。” 两道相差无几的声音,于她身前和身后,相错着响起。 第21章 第21章 或许是情绪起伏太过跌宕, 宋阭竟浑然未觉齐昀早已身在二楼。 那人不知何时便上了楼,抱臂散漫靠在黑暗的角落,直到他要靠近柳絮的时候, 才施施然直起身踱步而来。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柳絮从背后纳入怀抱,高大和娇小的两道影子彻底融为一体。 昏暗的长廊, 两个男人隔空遥遥剑拔弩张地对视。宋阭清冷面容上是再不掩饰的沉怒, 齐昀则是冷淡桀骜的轻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柳絮会回应哪句“絮娘”。 好像回应了谁,就承认谁的身份和地位。 柳絮不知为何, 听到这两句相差无几的“絮娘”, 竟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相似的声线?她几乎都要分辨不出了。而且她很敏锐察觉到氛围好像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 她手心出了汗,嗓子也莫名发紧, 小声疑惑道:“你们……怎么上来了?” 齐昀未得到想要的那声“夫君”, 揽着她肩头的手便紧了紧,“陌生之地, 我怕侍女靠不住, 便上来瞧瞧。” 宋阭望向柳絮的眼中盛满了失望。 絮娘居然没有认出他的声音。青梅竹马在一起这么多年, 竟没听出来。 定是齐昀花言巧语哄骗了她什么, 否则絮娘怎会认不出?他抿紧了唇,想要径直揭穿齐昀这个卑劣的小人。 “絮娘,我——” “宋大人,可真是巧呢,你怎么也上二楼了?莫不是升迁高兴, 多吃了几杯酒头昏上来小憩?” 宋阭的话被打断,冷冷望过去,正欲再开口, 便见齐昀无声地动了动唇。 “嘉宁。” 这名字像是当头一棒,宋阭所有理智回归,脸色愈发苍白如雪,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在警告他。 倘若他敢说出真相,不日远在京城的嘉宁郡主、长平侯都会知道一切。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将付诸东流,而絮娘亦会有性命之忧。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大仇尚未得报,他怎能因一时冲动便毁去所有? 柳絮听见那位“宋大人”又唤她“絮娘”,心头一紧,正等着他的下文,却被身后的丈夫突兀打断了。 她忍不住继续追问:“宋大人,你……” 宋阭望着柳絮那张单纯懵懂、浑然不知真相的脸,闭了闭眼,终究是做好了选择,“齐大人见笑,确实喝多了两杯,上来小憩没成想却冲撞了……女眷。” 柳絮仍觉哪里不对,下意识追问道:“冒昧请问,大人为何唤我絮娘?” 齐昀未料柳絮这般敏锐,脸色微变,将柳絮的肩头握得更紧,眯起眼盯着宋阭,逼迫解释之意昭然若揭。 宋阭无声冷笑,声音却已平稳下来:“饮了些酒,头有些昏沉,先前听齐大人那般唤你,便顺口叫了。是我唐突,还往夫人莫怪。” 柳絮茫然。 是这样吗? 齐昀听到那声有歧义的“夫人”,先是阴了脸,垂眼瞧了怀中沉默不语的柳絮一眼,忽而又笑了。 “确实唐突得很,我还当宋大人认得我、家夫人呢。”笑意里满是恶劣,夸张惊讶地问,“宋大人难不成真认得我夫人吧?还是说,是我夫人的什么人?亲戚朋友,或者其他的什么?我失过忆,宋大人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二?” 话音落下,柳絮一下急了,以为丈夫误会自己和别的男人有什么,想要解释,可心底又隐隐觉得这宋大人态度奇怪,于是忍着没有吭声。 宋阭落在妻子脸上的目光上抬,如冰刀雪剑般直刺齐昀。 卑鄙无耻。 齐昀这是在逼他,逼他亲口不认自己的妻子。 这意味着纵使有朝一日他做完了一切,纵使能将絮娘接回身边,她也会因今日这一句否认而心生隔阂,甚至怨恨他的薄情寡义,再不愿相见。 他与她一同长大,见过她柔弱外表下的坚韧和决绝。就像多年前,她父亲病重,她顶着隆冬的严寒,忍饥受冻做绣活赚钱为他治病,却意外得知自己将要被心狠的家人卖给乡绅做妾。 当时她蹲在结冰的河水边,眼睛满是眼泪,逆来顺受的少女头一回说出心底的怨愤,“我不想做妾,也不想再攒银子给他瞧病了。他既要狠心抛下我,那我也抛下他!他既然疼爱二哥,便让那成日游手好闲的二哥去尽孝罢,倘若……那也是他的命。毕竟他时常说,我挨打受骂,那都是命。” 少女脸颊冻得通红,哽咽了一会,又茫然问他,“阿昀,我是不是很冷血?” 当时他是怎样做的?他抱着哭泣茫然的絮娘,头一回吻了她的唇。寒冷的冬日里,是他们呼吸交融的温暖。“不,你做得对。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 只要说出“不认识”这三个字,便是他亲手放弃了她。 宋阭眼眶发红,唇瓣都微微颤抖起来。他要亲口将自己与柳絮推到那般决绝的境地,可他别无选择 柳絮在等待回答,那奇怪的宋大人却又诡异地沉默了。 她隐隐心焦,再次失落自己若能看见便好了,起码能透过旁人的神情瞧出些什么,而非像如今这般,纵有再多疑问,眼前也唯有无尽的漆黑。 踌躇一瞬,她忍不住开口:“宋大人,你……” 宋阭闭上了眼,心里如黄河决堤,泥浆翻滚,势不可挡地掩埋了内心那点微弱的希望。他红着眼看柳絮。 “并不认识。” 齐昀恶意确认,“真不认识?也未曾见过?” 他麻木地动着唇:“从未见过。” “哦——那看来是我多想了。”齐昀拖着声音笑。 “是。” 对方回答的这般坚决,柳絮这才稍微安了心。 看来果真是这位宋大人太过唐突,身为朝廷命官,竟这般称呼同僚的妻子,难怪总觉得夫君待他态度不善。 她也不喜这样的人。 齐昀却还没打算放过宋阭。 他唇角一勾,声线朗朗,“宋大人,听闻最晚明年,你便要同未婚妻成亲了。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和夫人吃杯喜酒啊。” “喜酒”两个字故意咬得很慢很重。 宋阭的脸色难看至极,那双清润的眼睛里血丝弥漫,杀意凛凛,牙齿咬得轻微“咯吱”一声,才勉强发出声音:“一定。” “哈哈哈,好,那我和絮娘,便等着宋大人的好消息了。”齐昀朗声大笑,故意俯身在柳絮脸颊上亲了一下,目光却一直得意地挑衅宋阭。 颊上倏然传来的柔软触感令柳絮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却更紧密地贴入了他的怀中。 从重逢至今,丈夫这还是头一回亲她,只是这也太轻佻丢人了。 她一下臊红了脸,手肘轻轻捣了捣身后之人,咬唇责怪:“夫君……别人还在。” 齐昀也没想到她的脸那么软,还很……香。 他摸了摸唇,昏暗光线下耳廓发红,目光紧紧瞧她的脸,轻笑道,“别生气,船尾露台的戏马上开唱了,我们过去吧。” 柳絮轻轻嗯了声,又对那位宋大人礼貌道:“大人,我跟夫君先去了。” 宋阭眼睁睁望着那二人相携离去。 昏暗的长廊重归寂静,他脸上那副冷静的面具终于四分五裂,忍无可忍狠狠一拳砸在了墙壁上。 小厮本欲上楼询问戏宴之事,刚踏上楼梯,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他三两步抢上去,看清情形后登时愣住。 向来清冷如月的大人,扶着墙弯腰剧烈喘息,然后脱力般颓然屈膝滑坐在墙边,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鲜血淋漓,扎了许多木刺。 小厮犹豫一瞬,还是小心翼翼靠过去,“爷,您的手……” 话音未落,男人微抬起的猩红眸子便将他的话生生掐在了喉咙里。 “滚。” 小厮吓得结结巴巴:“是、是,小的这就走。”连滚带爬便要离去。 “不准外传,也不准再让人上来。” 身后传来沙哑寒凉的声音,小厮后背一冷,忙不迭回头应了声,便慌慌张张跑下了楼。 头顶的宫灯摇晃,宋阭清俊的面容明明灭灭,那双温润柔和的眼睛,化作一片浓稠的灰暗。 —— 宴饮第二日,齐昀往府衙上值,刚转过一道廊角,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宋阭便一拳朝他面门砸来,“卑鄙小人!” 齐昀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往后踉跄了两步。他舔了舔嘴里弥漫开的血腥甜味,抬手抹去嘴角的血,随即狠狠一拳回敬过去。 “不错,我齐道宁承认自己卑鄙下流,是下等货色。那你宋绪青敢承认自己虚伪懦弱么?”他凶戾地一拳砸在对方眼角,压低了声线讥讽,“连自己妻子都不敢认的怂货!” 大清早来上值的官员本还带着困意,撞见这一幕,霎时清醒过来,急急慌慌想上前拦阻。 可两个身量高大的青年拳拳到肉不要命般地互殴,谁敢贸然凑过去?挨上一拳还要不要命了?更何况这二位出身皆不简单,公子哥儿的事他们哪敢管。尤其这齐昀,是因何被贬来苏州的,他们可没忘。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却无一人上前拉扯,只口头劝着。 “哎,哎……二位大人快别打了!” “有话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呀……” 齐昀自幼习武,受的都是名师点拨,岂是宋阭这等仅习了君子六艺的文官敌得过的,不消片刻他便占了上风。 最后一拳打过去,宋阭踉跄两步,齐昀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朱漆廊柱上,凤目含煞,压低声音警告:“既选了仕途,就别教我发现你对她还有所图谋,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如今拥有一切都化作乌有。” 宋阭一把挥开他,抚平襟口,冷笑一声:“抢来的终归不是自己的,我便睁眼看着你是如何自掘坟墓。” 齐昀毫不在意地笑,“那又如何?只要得到过便够了。”说罢拂了拂袖摆,大步流星而去。 这等无耻之言,让宋阭脸色更加难看。 有小吏上来关心宋阭的伤势,拐弯抹角打听怎么回事,他只淡淡道,“染坊的案子有分歧,他抢我的东西。” 很快整个衙门都传了个遍,说齐昀仗势欺人,抢人家政绩,惹得素来好脾气的宋阭都动了怒。 晚间齐昀回了别院,仆从们见他脸上带伤,都是一惊。 齐昀名声一直不太好,从小在京城就有混世魔王的诨名,见谁不惯打谁,连皇子都不客气,可偏生圣上就纵着不管,直到十七八岁才沉稳了些,极少亲自动手。 今日这是怎么了? 齐昀什么都没说,只严令他们不得向柳絮透漏半个字,这才大摇大摆往她院中去了。 昏黄灯火下,美人青丝披泻,眉眼柔静,他面上的神情不由软了下来。 “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坐到她身侧,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关怀,心里却并不如何欢喜。 宴席上的一切本就是他设的局。 他要的便是逼宋阭亲口说出“不认识”柳絮、以及即将成亲的话,这样对方日后便无法编造出什么谎言来解释失踪两年的事。 纵使来日柳絮得知他假扮丈夫的真相,他只消一句,“是你那前夫亲口说不认识你”,柳絮便断不可能重新投入宋阭的怀抱,说不定还会因无处可去而乖乖留在他身旁。 如此一来,算是彻底绝了二人旧情复燃的可能。 毕竟哪怕对这女人的兴致或许只是一时,他齐昀也绝不准许自己的所有物再被别人沾染。 可齐昀望着柳絮那张柔顺温婉、对一切毫不知情的脸,心中却焦躁烦闷起来。 胡思乱想间,丫鬟沏了新茶来,齐昀压下心头的异样,端起茶盏浅啜。 管他呢,得到手不就够了?横竖一开始,也不过是一时觉着这盲女有些意思罢了,新鲜感这种东西又能存几时呢? 况且情爱多俗多虚伪啊,反正他是坚决不可能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 他想通了关节,望着柳絮白润的脸颊,放下茶杯,故意轻叹一声,“絮娘,今日好累啊。” “很忙吗?”柳絮一下心疼起来,“夫君,我帮你揉揉头吧?” “不用。”齐昀笑眯眯凑近柳絮,唇落在她白皙的耳廓旁,低声慢慢道,“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第22章 第22章 他的唇瓣几乎贴上柳絮白嫩的耳尖, 说话声又轻又低,很是悦耳。 柳絮呆住了,红着脸躲开耳边灼热的呼吸, 结结巴巴道:“亲、亲一下?” “絮娘不愿意么?”齐昀撑着下巴望她,语气装得十分委屈,“也是, 分别两年, 我又失了忆, 你同我生分也属正常。” “不,不生分的……” “那为何不愿亲?” 柳絮脸上热气蒸腾, 轻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如何也不好意思主动。 她记得,夫君从前并没有这般直白的, 怎么失了忆, 竟变得这样叫人招架不住。 齐昀看她红着脸满是为难,轻笑了声, “唉, 不亲便算……” 话没说完, 一抹柔软蹭过了他的唇角, 草药香弥漫。 齐昀本是逗她,没想到真亲,一时懵住,凤目里漆黑的瞳仁轻缩,恍恍惚惚抬手去触自己的唇, 而后僵硬地垂眼去看始作俑者。 灯下美人及腰的青丝披散,脸颊如雪上染霞,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一双秋水眸, 正害羞地如蝴蝶一样轻颤。 他脑中乱作一团浆糊,眨了眨眼,有些怔愣地盯着她瞧。 柳絮本想亲在丈夫脸颊上,哪知双眼瞧不见,便不小心亲歪了。 有点软……好像是唇角? 她本就害羞慌乱,这下愈发闹不清到底亲在了何处,丈夫又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声音,只咬着唇小声道:“夫君……” 齐昀一下回了神,耳根也火烧火燎烫起来,视线从柳絮红透的脸颊飞快挪开。可一想到方才那一触即分的幽香柔软,又忍不住去望她的唇。 红润娇嫩,像花瓣一样好看。 他一下别开了眼。 不就亲一下嘛!他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语声一迭得快,“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件公务不曾处置要去趟书房,你早些安寝。” 说完忍不住脚步急急离开了,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絮茫然未回过神。 夫君这便走了?莫不是方才她亲错了地方,夫君生气了…… 熄灯入榻后,她辗转反侧却总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入了梦。 另一边的齐昀也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柳絮泛红羞怯的脸,粉嫩漂亮的唇。 后半夜他心烦气躁噌地坐起来,想不明白为何会不讨厌柳絮的亲密触碰,暗骂一句“见了鬼了”,起身在黑漆漆的屋里静坐许久,才压下那点怪异的浮躁,阴着脸躺下入睡。 第二日一早,柳絮起身梳洗,坠儿替她梳着发,忽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爷,您来了。”身后传来坠儿惊讶的语声。 柳絮也很是意外,丈夫平日早晨都是径直去上值的,一般不会过来,“夫君,可是有什么事么?” 齐昀挥了挥手,让坠儿退下去,“嗯,是有点事。” 门扇轻轻合拢,他脚步顿了顿,而后行至柳絮身侧,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语气古怪:“亲我。” “啊?” “我说,再亲我一下。”齐昀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他停顿了下,抿了抿唇,“就像昨晚那样。” 柳絮本就刚睡醒,神思尚不甚清明,神情茫然道:“昨晚?” 齐昀轻咳一声催促,“嗯,快些。” 柳絮这才反应过来,是说昨晚她亲了他唇角那一下。 脸颊腾地红了,杏眼微微睁圆。 又主动要亲?丈夫这也太热络了些……可他既在催促,她也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有的亲近,于是伸出手去,摸索着捧住了他的脸颊,又去寻他唇的位置。 齐昀盯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鼻尖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她温软的指腹胡乱落在下巴上,又落在唇旁,最后轻轻点在了唇瓣上。 他呼吸突然就变得有些紧促,随意撑按在妆台边上的手指也蜷紧了。 柳絮确定了位置,迟疑片刻,还是仰起脸亲了上去。 柔润的触感一触即分,齐昀呼吸微滞,又恢复如常,只是凤目变得愈发深暗。 他盯着她白里透粉的脸,昨夜的辗转反侧像是有了模糊的答案——他应该是对柳絮更感兴趣了,甚至渴望起更亲昵的触碰。 齐昀的人生信条就是:想要,那便得到。 于是他轻笑一声,然后毫不犹豫伸手捏住柳絮小巧的下巴,又凑过去亲啄了下,才心满意足松开手,直起身来。 “好了,我去上值了。”说罢神采奕奕地大步离去。 柳絮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触了触方才被亲的唇,害羞之余,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清早特地过来,便只是为了亲这一下? 府衙长廊,两个脸上都挂了彩的男人冤家路窄。 宋阭面色冷漠如霜,眼底泛青,齐昀朝对方得意洋洋地扬眉一笑。 宋阭只觉此人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可恨至极,冷着脸拂袖而去。 —— 此后一段时日,齐昀待柳絮却愈发好了。替她寻来各式名贵的罗裙首饰,送珍奇的花鸟玩意儿,也抽出更多的空闲去陪伴她。 仿佛这般,齐昀便能缓解心底深处,他自己都并未察觉到的愧疚和不安。 柳絮也觉得二人感情渐入佳境,只是丈夫也太热情了些,每天都要让她亲。 不过奇怪的是,并不像过去新婚后那样羞人的紧密亲吻,只是蜻蜓点水的唇瓣相碰。 很青涩。 她思来想去,觉得丈夫是缺失记忆的缘故。 距那回宴饮已一个多月后,柳絮有天晚上忽然梦到了少年时的丈夫。 冷玉一般的少年红着眼蹲在她膝边,一个劲儿说对不起,还落了泪。 第二日醒来,柳絮心中莫名不安,便将这梦说与了下值归来的丈夫听,又问出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惑,“夫君,那位宋大人的声音与你的好像,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他也姓宋,你们……” 齐昀脸色一僵,未料她仍记挂着这事,旋即若无其事道:“许是祖上沾亲带故,才有这般巧合。” “沾亲带故?” “嗯。”齐昀怕她继续追问,故意冷了声线,“絮娘对宋大人倒是上心得很,可是打算不要我这夫君了?” 柳絮连忙摇头:“怎么会!只是每次听他说话,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身旁传来一声冷哼,她知丈夫瞧着清冷温润,醋劲儿却是最大的,便主动凑过去亲亲他的脸,软声哄好。 —— 此后数月,柳絮再未提起此事,仿佛那夜宴上的种种,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插曲。 转眼入冬,小雪后的一个早晨,苏州城天空灰蒙蒙飘起雪粉,树上挂了霜,明瓦窗上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花型冰凌。 柳絮窝在暖阁里,用手指去擦窗户上的薄霜。指尖冰凉,过了一会指上有虫子啃噬一样的痒,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是有冻疮的。 她忽然便有些恍惚。在苏州这大半年,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安逸精细,手上除了握盲杖留下的薄茧,其余地方早已养得光润细腻,竟让她忘了自己从前年年冬日都要开裂犯冻疮。 过去在温州老家,她日子过得清贫,再冷的冬日也只是扣扣搜搜烧点劣质的炭,烟气熏得她眼睛疼。 穷苦人家用不起琉璃明瓦窗,糊的都是窗纸。屋里与屋外一般冷,窗内面是绝不会起冰凌的,唯有屋里足够暖热才会有。 她记得尚未患眼疾时,每日清晨推窗,触手的总是冻得硬邦邦的窗纸,冰冷的空气刺得嗓子发疼,却仍要忍着寒气去劳作。 手上的冻疮便是这般日积月累落下的,一碰热水便又麻又痒又疼。 后来与丈夫成亲,日子好过了些,可没多久她便失明了,而丈夫也去了京城,此后两年的艰辛酸楚更是不必说。 好在那些苦楚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这些时日丈夫待她愈发亲近了,虽未曾恢复记忆,却比从前还要体贴周到。 柳絮摸了摸自己的手,麻痒之感忍不住轻轻挠了挠。 齐昀推门进来,带来一阵冷风,他瞧见她的动作,解下氅衣后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细看:“怎么了?手上哪里不适?” 柳絮道:“手上有冻疮,一到冬日便这样。” “冻疮?”齐昀一愣,神情蓦地复杂起来。 是他疏忽了。柳絮出身微寒,吃了那么多苦,自然是会有的。 他立即吩咐穗儿去让齐?配药,而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纤美的手。 指腹触及她虎口处因握盲杖磨出的薄茧时,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漂亮的杏眼一如既往的空洞无神,却又清澈明亮,浓密的睫毛轻眨时,好像将他吸尽了那片清透的湖水,让他所有的卑鄙虚伪无所遁形。 这段时日,他待柳絮好,与柳絮亲近,柳絮也愈发温柔体贴,还多了几分活泼主动。 欢快之余,他内心却也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焦躁,有个声音在一直在他脑海重复:抢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齐昀别开眼,望着掌心那只轻而易举便被自己握住的手,睫毛颤了颤。 当真,握的住吗? 心间陡然涌上的不安,令他忍不住收紧了手指,而后鬼使神差地,捏起她微凉的指尖凑到唇边,满怀愧疚与怜惜地轻轻啄吻。 “往后再不会教你受那些苦楚了,我会待你好。”他加重了语气,“比两年前更好。” 这样缱绻的动作,柳絮的脸红透了,瑟缩回手指,轻声应,“……嗯” 流淌的寂静中,她从摩挲着从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拿出样东西,放在了丈夫怀里。 “夫君,你左臂有旧疾,一到天寒就疼痛难忍,我闲来无事便做了个臂护,应该能稍微缓解。” 齐昀愣愣看着怀里的物件。 月白棉布缝制,里面填充了薄薄的棉,针脚细密,除此之外……还绣了几簇青竹点缀。 齐昀被刺到了眼,捏紧了臂护,呼吸微微急促,勉强平缓声音答:“我很喜欢。” 柳絮顿时眉眼弯弯。 齐昀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越是享受那份不属于他的好,他的心里就愈发油煎火燎。 他沉默了一会,将臂护轻轻搁在一旁,“过两日我要往金陵去一趟,约莫七八日便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柳絮摇摇头,想起上回赴金陵途中的惊险,握住他的手背,忧心道:“夫君,此去你定要多带些护卫,以保周全。我什么也不要,只盼你平平安安,早些归来。” 齐昀抚了抚她的乌发,语气难得正经严肃,“放心,不会有事。” 翌日清早,齐昀便出门了,打算借着公差的由头,去金陵查一查那狐狸玉坠的事。 过了?日,天难得放了晴,屋檐上的薄雪与树梢的霜都化了,滴滴答答淌着水。 丈夫不在,柳絮正闷得厉害,于是和婢女们从花房里搬出花来晒,又取了剪刀蹲在暖融融阳光下,摸索着修剪花枝。 正忙活着,她忽听得一道细碎的声响,像是有物什从房顶瓦片上掠了过去。 柳絮怕是贼人,正欲唤护院去瞧瞧,便听上方传来一道清脆张扬的女声—— “喂,你就是我表哥金屋藏娇的美人?” 第23章 第23章 阳光明灿, 朱红瓦檐上的雪水如雨线般顺着凹槽滴落,溅起细碎的晶莹光泽。 有少女屈腿闲坐在已然晒干的斜顶上,长眉秀美而英气, 乌眸若星,身穿石榴红衫子,青丝绾辫垂肩, 脚蹬短靴, 腰缠软鞭, 通身透着一股潇洒俏丽。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盯着院中的柳絮瞧。 蓝天衬着红衫,美人灼灼如玉。底下的一众婢女都有些发懵, 直到柳絮茫然地拽了拽身旁穗儿的袖子。 “是有客到了么?”还有她方才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 穗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低声道:“奴婢也不识得此人。” 这苏州别院里的奴才皆是常年守在此处, 大多未曾去过京城,自然不认得来人。但听那声称呼, 再观其样貌气度, 当是打小便与爷一道长大的那位真定郡主无疑了。 穗儿忙朝身后另一个婢女递了个眼色, 示意赶紧去请管事过来。万一这位贵人口无遮拦, 透露出些什么,她们可当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柳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搁下剪子站起身来,朝房檐方向迟疑道:“这位姑娘,你……” 话犹未了, 瓦片上又是一阵哗啦啦的细响。 “你看不见?”下一瞬,那道声音便乍然在面前响起。 柳絮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半步, “你,你……” “哦,你唤我真定便好。” 真定郡主好奇地绕着柳絮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日光照在那张莹白面孔上,清如浣雪,微微睁圆的杏眼波光澄净,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她伸出手在柳絮面前晃了晃,发现对方当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真是个瞎子美人啊。 “你叫什么?” 柳絮有些不知所措,礼貌轻声回道:“我叫柳絮,姑娘唤我絮娘便好。” 真定“哦”了一声,将目光从院中陈设上收回来,随口问,“絮娘,你是我表哥的外室么?” 京城中如今都在传,说表哥身边多了个美人,做什么都带在身旁,极为宠爱。皇帝舅舅和姨母为此很是高兴,觉得表哥终于开窍了,她也十分好奇。 柳絮愣了一下,脸色倏地白了,唇瓣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外室?她是外室?丈夫便是这般对旁人说起她身份的么?这段时日所谓的亲近,还有外人口中那一声声“夫人”的称呼,莫非都只是糊弄她的? 真定看柳絮脸色苍白,跟被雨打了的柳条似的,不由得后悔自己口无遮拦,抬手轻轻扇了自己嘴一下。 都说表哥风流不羁,可她知道表哥素来是不近女色的。如今能将这美人养在身边,可见很是放在心上。 应当不是外室……或许是妾?总之不可能是正头夫人。 她讪讪地,“我口无遮拦,你莫要生气。” 柳絮轻轻摇头,强撑着温声应付,“天气寒冷,姑娘可要进去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正说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事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旁边还跟着齐昀的心腹随从。 几人问了安,管事便朝真定道:“哎哟,您驾临苏州,怎么也不给奴才们吩咐一声?奴才好去接您啊。” 真定摆了摆手,“用不着,我进去喝杯茶,同这位嫂嫂说两句话便走。” 大冷的天,管事额头冒汗了,疯狂给真定眨眼睛暗示。 真定疑惑:“你眼睛抽筋儿啦?” 管事僵住:“……”哎呦喂这姑奶奶。 随从见状赶紧凑到真定旁边,指了指院子外。 真定这才意会,看了柳絮一眼,道:“罢了,茶先不喝了,我改日再来看嫂嫂。” 柳絮此时心神恍惚,只勉强笑着道:“好,您慢走。” 穗儿忧心忡忡地将柳絮扶回屋里,瞅着她发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您别把方才的话往心里去,许是那位贵人不晓得实情,胡乱说的呢。” 柳絮抿了抿唇,想问一句“京城侯府那边是不是根本不知晓我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穗儿不过是个婢女,或许也不知情,即便知晓,恐怕也不好作答,她又何苦为难旁的人?不如等丈夫回来,当面问个清楚。 柳絮惆怅难过起来,垂着眼看着无边的黑暗,一动不动。 她知道丈夫如今是侯门公子,也能体谅他有难处。可她到底接受不了做人的外室或妾。若当真如此,她宁愿回温州乡下去。 不论如何,等他回来了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到底打算如何安置这段关系。 大不了……大不了好聚好散罢了。 真定与管事走到院外廊下,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抽出腰间软鞭在手心里掂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瞅一眼那乌黑油亮的鞭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真定郡主与齐昀一同长大,比他小三岁,母亲是三公主。兄妹俩从小到大惹下的祸事不计其数,不是今几个去赌坊砸场子,便是明几个又将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揍了。尤其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两人一个傲慢毒舌风流肆意,一个骄纵暴躁不学无术,兄妹俩把教习们都气的够呛。 人家在京城得的是“双杰”“双英”之类的雅号,他俩却是“双霸”,谁提谁摇头。 后来齐昀入朝为官,稍稍收敛了些,真定却依旧是京城里的小霸王。 管事去过京城几回,自然知晓这位郡主的鼎鼎大名,也亲眼见识过她的混不吝,忙低下头解释道:“郡主,那院里的人,是咱们爷正宠着的。” “用得着你废话?”真定翻了个白眼。 管事干笑两声,有苦难言:“郡主息怒,不是奴才废话,实在是爷不许人乱说。总之,总之您若想知道,还是等爷回来再问吧……” 真定眉梢一挑,倒也没再为难,将鞭子绕回腰间,“也行,我住在东街那处宅子里,表哥回来了记得给我传信。” 说罢转身便走,神色若有所思。 管事把人恭恭敬敬送出去,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赶紧吩咐府上的护卫严防死守,不要再放进入来。 真定出了府门,一个正东张西望的女护卫便迎了上来,低声道:“郡主,嘉宁郡主和宋大人大吵了一架,您快过去瞧瞧罢。” “不去不去,关我屁事。”真定最厌烦嘉宁那副面上娇憨可爱,实则恶毒刻薄的模样,更不明白堂堂一个郡主,何苦要大老远巴巴地来找宋绪青那讨人厌的装货。 此番要不是为了躲开母亲没完没了的碎碎念,她才不会陪那嘉宁一道偷偷溜来苏州。 女护卫见劝不动,只得作罢。 真定手指绕着辫梢,大步流星走出巷口,“走!我听说苏州新开了家不输赌坊,名气大得很,咱们也去瞧瞧!” 女护卫无奈道:“……公主殿下说了,不许您再涉足——” “嗯——?”真定拖长了声调威胁。 “好吧,那您可千万别砸场子啊。” 真定嘻嘻一笑:“不会的不会的,我就随便看看。” 另一边,衙门后堂。 宋阭端坐书案前,纸张书册乱七八糟铺了一地,墨迹泼洒四溅,月白色的袖口上沾了不少污渍。 他手中攥着一根断裂的毛笔,脸色寒若冰霜。对面则立着个粉衣美人,含泪幽怨地望着他。 “绪青,不就是一根毛笔吗,你至于动这么大的气?” 宋阭像是未曾听见,小心翼翼地将毛笔上溅到的墨迹擦拭干净,又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包裹妥当。 “宋阭!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宋阭将毛笔妥帖收入怀中,这才抬眼望过去,语气生硬,“郡主,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 嘉宁脸色愈发难看,抬手便将旁边架子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有一块划伤了宋阭的手背,一道血线渗出。 她怒道,“宋阭,你是我的未婚夫,却朝三暮四,别给脸不要脸!若教我知道这毛笔是哪个小贱人的,你看我不把她的脸刮花!” 外人总说嘉宁娇憨可爱,诗书礼仪也无一不通,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晓她的跋扈。 嘉宁并不知晓宋阭和柳絮的旧事。当初宋阭认祖归宗,长平侯要派人杀了柳絮,抹掉自己儿子娶过妻的痕迹,是宋阭付出了不少代价,才保住了柳絮的性命,只是二人婚契已销,且不可再有任何瓜葛。 其中一条代价便是,让嘉宁对他死心塌地,二人必须成亲。 宋阭闭了闭眼,掩下眸中的杀意,胸膛起伏数下,方平静道:“这毛笔是我娘做的,怎么,郡主要把未来婆母的坟刨了不成?” 嘉宁登时愣住:“你亲娘做的?” 宋阭“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冰雪般的冷漠。 嘉宁对他亲娘的事是知道些的,一下子慌了神,三两步绕过书案走到宋阭身侧,伸手摇了摇他的袖摆,哭哭啼啼道:“对不起嘛绪青,我就是太在意你了,才会听旁人说你在意这支笔,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 宋阭心头一阵厌恶翻涌,却到底没有甩开她,只淡淡道:“郡主金尊玉贵,自然是想砸便砸,想骂便骂,哪里容得臣有半分解释。” 嘉宁哪里受过这般阴阳怪气的对待?她是堂堂郡主,生得天真可爱,又有才女之名,走到何处都是被人捧着的。 可偏偏面对宋阭,她便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只觉心慌,忙蹲到他膝边,小心翼翼哄,“我错了嘛,你莫要生气了。” 宋阭垂眼望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嘉宁心头一跳,她爱极了他这副如高山积雪般的清冷皎洁,便握住他的手,将还沾着泪珠的侧脸贴上去,像猫儿一样轻轻蹭着,“别生气了嘛。我记得你上次来信提过,织造局的案子草草了事,有些人还扣押在大牢里迟迟不曾处置。我给我娘写信,让她把手底下的阿庆派过来,帮你审理如何?” 阿庆乃是二公主身边的太监,昔日的东厂之人,二公主出府后便改头换面跟了去,只不过这层身份无人知晓罢了,还是嘉宁有回说漏了嘴。 他要这阉人有用。 宋阭目光闪了闪,忍着憎恶没有抽回手,“臣自己审理便是,何须劳烦公主殿下?” “不麻烦的,不麻烦的,我就说是我要阿庆来保护我。”嘉宁扬起脸望他,眼眸明亮圆润,单看那张脸,倒是娇憨可人。 宋阭嗯了一声,望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若是能把这双眼换给絮娘,该有多好。 思及此,他心脏一阵刺痛。 自那回宴席之后,他便再未见过絮娘,更因顾及长平侯与嘉宁,不敢贸然接近。再想起齐昀那张挑衅张狂的脸,更是恨意丛生。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嘉宁离开后,宋阭回到寝室,想起来刚刚对方把脸贴在他掌心,胃里一阵翻滚的恶心。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水盆里,洗得几乎搓掉了层皮,发红发肿才作罢。 —— 自那日真定郡主问柳絮是否“外室”之后,她便恹恹了好些天,茶饭不思。 齐昀直到第十日夜里才策马归来,身上披着夜霜,将马鞭随手丢给马夫,便沉着脸往书房走去。 此番去金陵,倒不曾遭遇刺杀,然而灵谷寺的方丈却好巧不巧圆寂了,尸身都化成了灰,只留了颗舍利子供奉在塔里。 这是唯一一个与那狐狸玉坠有关联的人。 齐昀毫不怀疑这玉坠大有来头,背后之人是在阻止他继续追查下去。 他斟酌再三,不再有任何动作,只将公差办了,又去寺里上了炷香,给皇帝舅舅写了封祈福的信。 查自然还是要查的,宋阭的生母,或许远不止长平侯外室这般简单。 思索着,他阔步踏入游廊,管事便脚步匆匆地从身后赶上来禀报:“爷,您可算回来了,真定郡主前些日子到府里来了。” 齐昀脚步骤顿:“阿念来苏州了?”真定乃是她封号,大名乃李夙念。 管事垂着头道:“是,听说是和嘉宁郡主一道偷溜来的。还有,郡主她……她……” “说。” “郡主她在夫人面前说漏了嘴,问夫人是不是您的外室。” 管事心一横,连声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第24章 第24章 齐昀俊脸一沉, 心里暗骂,改日定要将这口无遮拦的蠢货好好收拾一顿。 他性子素来恣意妄为,什么都不曾怕过, 此刻心里头却隐隐有些发慌,在游廊上站定,犹豫了好一阵。 要如何解释才好? 要不暂且不解释了, 径直回书房去? 不成, 絮娘好不容易才与他亲近了些, 再者当缩头乌龟可不是他齐道宁的脾性。 要不随意寻个由头糊弄过去算了。 他摸了摸怀中备下的礼物,终是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院里仍亮着灯, 窗纸上倒映出女子婉约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 踏过了门槛。 推门而入,柳絮听见了声响, 却并未如往常那般迎上前来, 只垂下了眼睫。 屋里炭火燃得正足,齐昀轻咳一声, 将外头沾了夜霜的披风解下, 坐到她对面, 端详她的神情。 “我回来了。”怎么瞅着瘦了?原本就不圆润的下巴更尖了。 “嗯, 回来便好。” 柳絮想主动开口问,却又害怕。这几日虽已想得清楚,可人当真到了面前,心头那点担忧便又翻涌上来。 若当真如那日的姑娘所言,这段时日的情意绵绵便尽数化为乌有了。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感情, 如今好不容易相逢,却也或许留不住。 她也曾想过,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 便是做个妾,或许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再受从前那些苦楚。可到头来,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怎能从明媒正娶的妻子,沦为妾室,甚或是外室? 都说宁做贫人妻,不做富家妾,若他当真背弃了昔日的誓言,那便一别两宽罢。 从前那两年摸黑过活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如今自然也能。 齐昀见她沉默不语,秀容惆怅,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拈出里头的玉簪,轻轻搁在柳絮手边。 “此番去金陵,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买了这玉簪,又请灵谷寺的和尚在簪身上刻了经文,供奉在佛前诵了几日的经,想着能保佑你福寿绵长。” 柳絮低声道了句“多谢”,却并未伸手去拿。 齐昀张了张嘴,索性径直道:“那日我表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什么也不知晓,改日我定收拾她,叫她来给你赔罪。” 柳絮低垂着头,青丝滑落,遮住了半边憔悴的面颊,语气很轻,“她什么都不知晓,你又何必为难她?只是阿阭,我想问你一句,侯府那边当真什么都不知晓么?” 灯影之下,齐昀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难过,嗓子一阵干涩:“确实尚不知晓。” 柳絮眼眶红了,强忍着泪,没叫自己哭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如何呢?叫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存在?” 齐昀一直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在他最初的盘算里,不过是哄骗着套些宋阭的旧事,用完了给些银钱好生送走便是。 后来他却愈发不满足于此,愈发想亲近她,想将她留得再长久些,想着待哪日没了兴致,再送走也不迟。可真要将她送走么?至少眼下他不想。 可叫她做妾?他连娶妻生子都不曾想过,更莫提纳妾了。 外室……他还没那般混账。 他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轻叩桌面,想着先糊弄过去再说。 “笃笃笃”的声音像把锤子敲着柳絮的心,她感受到了丈夫缄默中的为难,吸了吸鼻子,轻叹了口气,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把那根温凉的玉簪缓缓推还回去。 “我明白了,既然你觉得为难,那我回温州去便是。”她难过了这许多日子,真到了开口之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又添补道:“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也不会当你是负心汉陈世美,或许只是有缘无分罢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拂,一会你写了和离书来,往后你做你的侯门公子,我做回我的乡野村妇,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我不同意!”齐昀听她要走,说什么男婚女嫁不相干,长眉一压,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柳絮抿了抿唇,眼中水光直打转,“不同意,然后呢?叫我等着你娶妻纳妾,还是等你哪日不需要了,便像丢破烂一般将我丢回温州去?” 泥人尚有三分性,她甘愿一别两宽,也断不能接受无名无分地跟着他,摇尾乞怜那一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分。 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无神的美目却那么难过,睫毛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火下闪烁着,让齐昀无法直视。 他张了张嘴:“不会将你丢掉的。”分明原是打算没了兴致便送走,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这话,心里却又涌起一万个不情愿。 “那你究竟打算如何?”柳絮哽咽道,“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如何。” 齐昀又说不出话来了。 柳絮听不到回答,心里难过得厉害,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可她却觉着累了,不想再追问下去。 “算了,我收拾收拾明早便走,你不用这样为难。” 说罢,她拿起竹杖站起身来,往内间走去,打算将从前那几件旧衣裳翻出来,略略收拾了,趁早离去。 可才走出三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谁准你走的?”齐昀咬牙切齿,万没料到她瞧着柔柔弱弱,性子竟这般固执决绝。 柳絮转身松开盲杖,去掰他的手指,咬着唇不肯说话。 齐昀哪里见过她这般冷淡的神情,心头焦躁不已,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混脾气又犯了,“我不过还没做好打算,你急什么?你敢走一个试试。” 男人的手臂紧紧箍着她,说出的话却那样教人心冷。 她咬着唇挣扎:“齐阭,你放开我!” “不放。” “你还要如何打算?我来苏州已半年有余,这么久你都不曾想好么?我是软弱,可我也不是傻子。”她推他不开,一头青丝在他怀里蹭得凌乱,抽噎不止,口不择言一迭话,“好聚好散不好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前你明明最温良守礼了,早知道你失了忆会性情大变,变成这种混不吝的薄情样,或许当初我便不该来苏——” “唔。” 齐昀听着她跟宋阭对比,心烦意乱,越听越生气,自己都没察觉到嫉妒的要命。看着胸口凌乱的青丝,和她一开一合尽说些不爱听字词的红唇,索性俯身捏住她的双腮,低头堵了上去。 唇瓣相贴,柳絮蓦地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温柔守礼丈夫如今竟变得这般混账,狠狠去推他的胸膛。 泪水淌进二人唇缝,齐昀尝到了那咸涩的滋味,心中也跟着发涩。 他懊恼自己怎的一时冲动,便稍稍退开了些。 “混蛋!” “唔……!” 齐昀复又吻了上去。 她喋喋不休说的那些,什么“混账”什么“要走”,他半个字也不爱听,还是堵上省事。 柳絮恰好微张着唇,他在眼泪的咸涩之外,尝到了一缕清甜,鬼使神差地轻轻吮了一下。 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令齐昀头皮一麻,柳絮亦觉双腿一软,又恼又怒地闭紧牙关推他。 齐昀撬不开她的唇,搂在她腰间的手便在某处轻轻一按,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怀里的人便软了半边身子,唇里溜出一声轻咛。 柳絮唇瓣被迫微启,他霸道的气息便闯了进来。 交融之间,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指穿过顺滑的青丝,低头笨拙地辗转吮那柔软的两瓣,在她口中攻城略地。 柳絮被吻得气息不继,雪白的脸颊憋得通红,唇被迫张着,舌根发酸,津液顺着唇角悄然滑落。 许久,齐昀才松开唇,抵着她的额头,摩挲着她的脸颊低低喘息,上挑的眼尾也泛着红。 “你……你现在怎的这样混账!你到底将我当作什么?对我可有半分尊重?” 柳絮唇瓣红肿,气得发抖,一把挥开他的手。 “对,我混账。”齐昀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柳絮尚未喘匀的气息再度被夺走,眼角溢出泪来,头都开始发晕,须得他搂着方能站稳。 过了片刻,齐昀方意犹未尽地退开,拇指轻轻擦过她莹润红肿的唇,替她顺着背,低声哄:“我明日便给家中写信,放心,断不会叫你做妾,更不会是什么外室。” 柳絮一愣,没料到丈夫竟突然改了主意,“写信?” 齐昀嗯了一声。 他又不是长平侯的儿子,哪里会真写什么信。 先把人哄好留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待到纸包不住火那一日,再做决断不迟。 柳絮仍有几分狐疑:“你不是在骗我?” “不是。” “那你父母会不会嫌恶我的出身,执意不肯?” “交给我处置便好,不必担忧。”齐昀好声好气地哄她,“方才不作声,是一时没想好如何应对,莫要气了,可好?絮娘。” 柳絮耳根子软,哪怕心里还有点不相信,却很快就被哄回转了。 “那我便信你一次,倘若你敢骗我,我便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齐昀心虚摸了摸鼻子,“好。” “还有,你往后莫要再像方才那般……”柳絮咬住唇。 “哪般?”齐昀挑眉戏谑,语气却装得一本正经。 “就是……莫要在我生气的时候亲。这很冒犯,我不喜欢。”柳絮低低埋怨。 齐昀轻笑,“好好好,不会的。只会你同意了再亲。” 柳絮脸皮发烫,嘀咕了一句“下流”。 齐昀只作不曾听见,牵着她走回桌边,将玉簪放入她掌心,“摸摸看?” 簪子入手温凉细腻,柳絮细细抚过,簪身上有凹凸不平的细小经文,簪头则是一朵花。 “是栀子花么?”她不大确定地问。 “不错,我记得你喜爱这个。”齐昀从她手中接过,“我替你绾发试试?” “一会儿便要安寝了,我又瞧不见,不必麻烦了。” 齐昀走到她身侧,笑道:“不麻烦。” 他捧起她肩头那段绸缎似的青丝,回忆想象着她平日发髻的模样,小心翼翼用簪子去挽。 怎奈手法太过生疏,柳絮头皮被扯痛了,伸手去摸,齐昀忙放轻了动作,拿着那滑溜溜的发丝,总算勉强挽好了。 “好了。”他退开两步打量。 柳絮抬手摸了摸,问:“多谢夫君,好看么?” 齐昀望着她那被挽得歪歪扭扭的头发,“呃”了一声,不自在道:“好看。” 又伸手将簪子轻轻抽了,一头青丝流泻而下,扫过他的手背,暗香拂面。 “该安寝了,明日你让穗儿替你梳头,便用这支簪子。” 柳絮点了点头,齐昀又哄了她几句,便起身往书房去了。 一路上,他回味着方才那个吻,下意识摩挲着唇,有点愣神。 可一想到今日险些露了馅儿,脸色立时又沉了下来,冷声吩咐属下,“去,把那口无遮拦的给我带过来。” 属下犹豫了一下,禀道:“爷,那边传了信来,说郡主砸了不输赌坊的场子,那些人不知她的身份,已将人扣下了。” 齐昀嗤笑一声:“蠢东西,且让她吃些苦头。” 第二日,他办完了差事,方才命人将真定郡主捞了出来。 真定脸上挂了彩,大喇喇地瘫坐在椅子上,“齐道宁,你可真是可以啊,竟学会金屋藏娇了。” 齐昀掀起眼皮睨她,皮笑肉不笑,将手中的茶盏径直掷了过去。 真定单手稳稳接住,连茶汤都不洒出一滴,悠哉道:“你就不怕姨母动怒?” 齐昀道:“管好你的嘴。还有,若再敢去打扰她,仔细你的皮。” 真定站起身来,拉长了声调“哟哟哟”地踱到书案前,上下打量他一番,“铁树开花了?” 齐昀皱眉:“滚远些。” 真定说了句“无聊”,又跌坐回椅中,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女子,是什么家世背景?” 齐昀倒不曾隐瞒,淡淡道:“宋阭原先在温州的妻子。” “什么?!”真定一口茶直喷出来,猛地跳起身来。 “你大惊小怪个什么?”齐昀一脸浑不在意。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夺人妻子的癖好?要点脸的你。” “呵。” “那姑娘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 真定一听,脸色立时严肃起来:“齐道宁,你在哄骗人家姑娘?!” 齐昀没吭声,半晌,才叹息般道:“算是罢。” “我要向姨母告状!” 齐昀眼风冷冷一扫,真定立时便萎了,小声道:“表哥,我说真的,你究竟打算将这姑娘放在什么位置?是将来做妾,还是外室?或是当真不要脸面地随意玩弄?你若真这般行事,我可当真瞧不起你。” “什么位置……”他自己也尚不知晓,烦躁地摆了摆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滚蛋。” 真定摔门走了,齐昀揉了揉眉心。 且先不说什么身份位置的,在失去兴趣前,他不能让柳絮走,他要留下她。 如何才能彻底留下,哪怕真相败露的一天,也能不让她决然离去? 窗外冬日晴光好,齐昀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除非……彻底取代过去的宋阭。 他要用绫罗绸缎把她卷进富贵,用柔情蜜语将她浸入情爱。没有人能在尝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后还愿意回到穷酸。到时候哪怕真相败露,她也会离不开富贵,更离不开自己的宠爱。 女人没有不好哄的,齐昀从小就耳濡目染那些权贵如何对待美人——是笼中雀,是可心的物件,哪怕最开始多孤高不慕钱财,最终都会被富贵权势迷了眼,再也脱不开身。 这没什么不好。他希望柳絮也是如此。 齐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多宝阁上的香囊,凤目里是志在必得的笑。 这世上,还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第25章 第25章 那日的争执,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得了丈夫的允诺之后, 柳絮心里却并未松快多少。 她白日里像没事人一般,每天养养花喂喂鸟,待丈夫下值归来便同坐一处用饭说话, 由着他缠着亲吻, 而后各自安寝。 可一入夜, 眼前虚无没有着落的黑暗,便压得她的心也跟着无着无落起来, 辗转反侧, 再难入眠。 自那回体味过真正亲吻的滋味后,丈夫便愈发缠着她亲, 炙热而温柔, 仿佛回到了两年多前新婚,甚或比那时还要热烈。 对此柳絮心中又甜又苦。 甜的是她沉迷于这般亲近, 苦的是唯恐这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 她忧心京城侯府的态度, 既怕因出身寒微不得相守, 又怕自己太过自私, 因此事牵连了丈夫的仕途,便隔三差五试探着问,可丈夫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没什么大事,教她安心。 可这心, 又如何安得下来? 齐昀不是蠢人,见柳絮藏着心事,便待她愈发地好了, 想着要让她好好习惯这金堆玉砌的日子才是。他虽然不通情爱,但在京城和纨绔子弟们混久了,自然也见识过不少,大概晓得如何哄女人开心。 他说话甜蜜而有分寸,做事妥帖又大方,买了许多华贵漂亮的罗裙,珠钗首饰,一点点将柳絮打扮成自己喜爱的模样,又特地替她修了更大的花房,还在院中亲手搭了一架秋千,天光和暖时,便在身后轻轻推她,同她说笑玩乐。 真定郡主也隔三差五过来同柳絮说话,只含糊说自己是表妹,随意捏了个名字搪塞。 或许是心中有愧,真定时常给柳絮讲些外头江湖上的趣闻轶事,柳絮爱听这些,也喜欢这个活泼爽利的姑娘,看起来似乎渐渐开朗了些。 可这些方子使下去,齐昀还是看出来柳絮浅笑安然下依旧有心结。 然而辗转难眠的又何止柳絮一人? 每逢柳絮拿她与宋阭的旧事同他说话,或是不自觉地便将宋阭的喜好套在他身上时,齐昀便烦闷到了极点。 他想彻底取代宋阭的位置,可这件事做来实在不易。 转眼一月有余,年关渐近。今年江南一带雪不知为何格外多,每回下雪都将整座苏州城淹没在白茫茫的湿冷里。 这日柳絮正在园子里同几个小丫鬟折梅枝,打算插了瓶,摆在寝室与丈夫的书房里,穗儿忽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屏退左右。 “夫人,您老家那边……来信了。” 柳絮立时觉出不对,问道:“信上说什么了?” 穗儿眼底带着怜惜,低声道:“夫人,您姐姐怕是、怕是不大好了。” 柳絮茫然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懂:“什么叫……不大好了?” “就是,就是命不久矣,盼着您能回去见上一面。” 柳絮如遭晴天霹雳,双腿一软险些跌在雪窝里,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扶住了。 “我得了消息便回来了,事情尚不明朗,先莫要慌。” 齐昀指节还泛着红,俨然是从外面策马急急赶回来的。他将柳絮稳稳横抱起来,大步往园子外走。 柳絮面无人色,抖着唇瓣去扯他的衣袖,声音发急:“快念信与我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一月前大姐还来了信,说自己一切都好的……” 齐昀感觉到怀中人在发颤,收紧了手臂,转头问身后的穗儿,“究竟怎么回事?” 穗儿小跑着跟上,三言两语道明了始末,“信上说,夫人的姐姐怀胎六月,两月前上山拾柴,不慎跌了一跤,孩子没了。原也没多想,哪知这许久过去,仍旧血流不止,人愈发憔悴。请了郎中也说没法子,只能等着,眼下约莫还有不到月余光景了。” 梅树枝刮过齐昀肩膀,积雪簌簌抖落下来,柳絮泪流不止,白着脸问:“夫君,我想回老家去看看……还有,你能不能请一位妇科圣手,带回去给我大姐瞧瞧?” 齐昀安抚她:“别慌,先回屋。”他命人取了信来,又立刻吩咐穗儿去把齐三叫来。 到了暖阁,柳絮被轻轻放在榻上,脸颊与鼻尖被冷风与泪水浸得通红。 齐昀取出帕子替她细细拭泪,手被她冰凉的手指捉住。 “夫君,你帮我买回温州的船票可好?我要回去看阿姐。” 齐昀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急,我已去叫大夫了,先问问情形,再尽快安排人往你老家去。” 柳絮心焦如焚,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夫君,你把信念与我听听可好?我想知道详细。” 齐昀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信笺,抖开来念。 内容与穗儿所言大差不差,只是更为详尽。 柳絮的姐姐名唤柳花。两月前,小叔子念书嫌家中阴冷,每日都要烧热水沐浴,婆母便以“不就是怀个孕么,我那时候怀胎还下地干活呢”为由,支使柳花出去拾柴。便是那日,柳花在落了雪的山上一脚踩滑摔没了孩子。 丈夫高耕想拿银子给妻子瞧病,婆母却只抠抠搜搜丢出几个铜板,只道小儿春后念书还要用钱。高耕无法,只得请了镇上的寻常郎中,又没日没夜做了几日工,才凑够几贴药钱。哪知药服下去,血流却不曾停。柳花的婆母起初也怕了,本要拿钱出来请好大夫,那小叔子却在背后撺掇:这钱一旦花出去,他春后便不必念书了。婆母一听,立时又硬了心肠,只丢出一两银子来。 对爹娘从来言听计从、老实如黄牛的高耕终于硬气了一回,同爹娘大闹一场,要到些银子,毅然带着一儿一女分了家。 他替柳花请了方圆百里内还过得去的郎中,却已来不及了。那郎中看过柳花,只连连摇头,叫准备后事。高耕实在走投无路,才违逆妻子的意思,托了村里的秀才写信寄给柳絮。 柳絮听得攥紧了手指,又恨又怕眼泪不住从下巴滴落。 这群吃人的伥鬼! 找到丈夫没几日,她便给大姐去了信,还寄了银子。丈夫虽然失忆,但在听说她就这么一个姐姐后,又贴心主动地寄了几回,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有上百两了! 这都够寻常人家好些年的嚼用!却万没料到,那些银子竟全被那老虔婆搜刮殆尽,还不顾她姐姐的性命! 柳絮气得浑身发抖,齐昀伸手替她顺背,“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话音方落,齐三便进来了,“爷,夫人。”他躬身向二人行了礼。 柳絮忙道:“我姐姐她两月前小产,至今血流不止。” 齐三略一斟酌,回道:“回夫人,路上我已大致了解了情形,想来是胎堕不全所致的恶露不止。” “那便是说,还有得治,对吗?” 齐三正要应声,再自夸一句旁人未必能治,他却可以,可下一刻,便见搂着女子低声安抚的齐昀凤目一抬,扫过来一个眼风。 仗着柳絮看不见,齐昀眼里的意思十分清晰。 齐三瞬间心领神会,话头一转,迟疑道:“这……却不好说,弄不好哪日骤然血崩,也是有可能的。” 柳絮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一阵头晕目眩,六神无主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齐昀柔声哄,“莫急,他是医中翘楚,我另再递牌子请原先做过御医的张老出山,让他们即刻启程回温州替你阿姐诊治。快马加鞭的话四五日便能到,到时情形如何,让他们飞书传信回来便是。” 说罢一挥手,命人即刻去给张老递牌子。 人都退出去后,柳絮犹在惶惶不安地哽咽。 齐昀将人揽腰抱坐到膝上,低声哄道:“大姐吉人自有天相,两位大夫医术高超,絮娘,你不必太过忧心。” 柳絮靠在他怀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指尖揪住了他的衣襟,“夫君,我就剩这么一个待我好的亲人了……那时你失了音讯,我眼睛又瞧不见,二哥觉得我是累赘压根不理睬,若不是大姐和姐夫时常来接济一二,替我洗衣挑水、烧火做饭,只怕我都活不到来苏州寻你……” 说着,心口一阵阵抽痛,泪珠滴落在齐昀手背上,“若姐姐没了,我在这世上,便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她脸雪白的雪白的,纤长的睫毛凝着泪,浑身都在轻颤。 齐昀喉结上下一滚,怜惜地替她拭泪:“别胡说,不会的,何况你怎会是孑然一身?你还有我呢。我们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对不对?” 柳絮却只哽咽着,“我不想阿姐出事……” “不会的,不会的。”齐昀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轻轻叹息了一声,像哄孩子一般哄她,又低头去啄吻她眼角的泪水。 过了一阵,齐昀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冷静些了,想替她倒杯水,一低头却见她裙下那双月白绣鞋沾了雪,在暖阁内融开,洇湿了一片。 他皱了皱眉,将人放下,转身去寝室寻新鞋袜。 打开柜子翻找,最里面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淡粉绸布料拽住了他的视线。待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缓缓移开了目光,最终在另一只箱笼里找着了鞋袜。 他走回柳絮身边,蹲下身去褪她的鞋子。 柳絮正忧心得三魂七魄都不在体,根本末察觉丈夫离开又回来。 齐昀单膝蹲在她腿边,撩起裙摆与里头的裤腿,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抬起。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柳絮这才回过神来,发觉丈夫是要替她换鞋袜。 她下意识往回缩,脚踝却被紧紧桎梏住,男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鞋袜都湿透了,不换要着凉的。” “夫君,我……我自己来。” 来苏州后二人虽有过亲吻,却始终不曾有更亲密的接触。而且女子的脚是很私密,她心里不免有些难为情,想把脚踝收回来。 齐昀却握得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径直将右足的绣鞋褪了下来。 里头的罗袜也湿了,他略一犹疑,索性勾住袜边将其拉了下来。 白嫩秀气的足彻底暴露在他眼前,在石榴红的裙摆下更加莹白惹眼。 接触到屋内暖融融的空气,柳絮无所适从地蜷了蜷足尖,缩在了裙摆底下。 齐昀的目光顿了顿,“等我一会。”说罢起身去要了盆热水,将布巾打湿拧干,复又蹲回她膝边。 柳絮不知他要做什么,问道:“夫君,怎么了吗?” 话刚说完,温热的大掌握住了她的足心,肌肤相触间她立刻感受到男人掌心的薄茧。 柳絮汗毛几乎瞬间立了起来,脚往回缩去。 齐昀却桎梏紧了,不让她动。 因受了雪气,掌心里的足触手冰凉,像一块冷玉。 他用温热的布巾将它包裹住捂着,抬起头来,漆黑的凤眼望着她带泪痕的脸,“你本就体质寒凉,穿着湿鞋袜坐了这许久,总要驱一驱寒才是。” 柳絮脸腾一下红透了,脚又被紧紧握着根本抽不回来,唇瓣嗫嚅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换布巾时,肌肤相触间传来阵阵异样的酥麻,让她浑身都起了细细的疙瘩。 齐昀捂到掌心的足渐渐回了温,便改为捏着纤细的脚踝,拇指忍不住在秀致的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而后抬眼看她。 柳絮偏过脸去,唇瓣轻咬着,也不知是羞,还是其他的什么。 齐昀唇角带了笑意,无微不至伺候她把褪下的重新一件件穿妥帖,最后将裙摆轻轻放了下来。 柳絮松了口气,脚踩回地面,立刻缩回了裙摆深处,小声道:“多谢。” “絮娘不必同我这般生分。”齐昀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了一瞬,起身把布巾和水盆放了回去,顺带净手。 脚步声远去,方才被贸然打断的忧虑,重又涌上柳絮心头。 齐昀回来后往她怀里塞了一只汤婆子,撩袍坐到她身旁,问道:“你姐姐的事,打算如何处置?” 柳絮道:“自然是替她好好治病。” “我是说……倘若治好了,或是治不好了呢?之后,你打算如何?”齐昀盯着她那茫然无神的眼睛,循循善诱。 柳絮几乎脱口而出:若治好了,便将姐姐接到苏州来,远离那一家子吃人的伥鬼,若治不好便替姐姐报仇。 可她有个倚仗去做这些呢?她已经麻烦丈夫太多了。过去从未见过谁家夫君,会对大姨子一家出钱出力的,更何况如今丈夫失了记忆,她愈发不好开口了。可要她不管姐姐,心口便刺痛得厉害。 柳絮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若你阿姐病好些了,我便命人将她接到苏州来,同你团聚。若是不幸……那我便替你向那一家子讨回公道,可好?” 正踌躇,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柳絮愣了一下,没想到心中所想丈夫竟替她说了出来。 不等她回应,对方又说,“不必觉得麻烦我,你我夫妻一体,你阿姐自然也是我阿姐。” 男人的声音柔和熨帖,仿佛一道春风一阵春雨,将她高悬的心轻轻托回原处,也让因焦虑而生的裂纹也开始弥合。 齐昀将她揽入怀中,声音轻低缓慢,“絮娘,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只要你想。” 这是两年多来,柳絮头一回体会到有所依靠的滋味,眼眶阵阵发热,不由自主地靠上丈夫宽阔的胸膛,双臂环住他的劲腰,轻声喃喃:“夫君,你待我这样好……我该如何谢你才是?” 齐昀的手指抚过柳絮绸缎般的青丝,凤目一寸寸逡巡过她感动不已的面庞,眸光晦暗,薄唇轻启, “絮娘,你若是真心想谢我,其实……很简单的。” 第26章 第26章 柳絮从他怀中茫然仰起脸来:“很简单?可是, 我什么都没有啊……”越说,声音便越低了下去。 她如今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丈夫给予的?还能拿出什么来谢他呢? 耳尖忽然触上两片柔软,声气轻缓, 像带着些微引诱,“不,絮娘, 你有。” “我有?” “对, 你有。” 二人的衣裳交叠在一处, 稍稍一动,便发出窸窸窣窣的暧昧轻响。柳絮刹那间明白了些什么, 睫毛簌簌轻颤起来, 垂下头绞紧了手指。 “絮娘想到了什么?”齐昀覆住她的手背,将她紧蜷的手指抚平, 柔声道, “我的意思是,你能来我身边, 已是上天的恩赐。只要你肯一直陪着我, 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话语间, 怕她察觉出撑起的异样, 不动声色调整了坐姿,语气愈发温存。 柳絮悄悄松了口气,“我以为……”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 柳絮听男人略带戏谑的话,尴尬的不敢抬头。 其实也并非不能,她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只是不知为何, 总觉得丈夫失忆后便像彻底变了个人,以至于每次亲吻时,心头都会涌起一种心跳加速的陌生异样, 更遑论做那种事了。 齐昀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到底没有引诱逼迫下去。 原本他是想携恩图报,索性做个彻底的混蛋,可真到了跟前却又下不去手了。 不过,讨些利息总还是可以的。 他的掌心轻轻落在柳絮脊背上,低叹了口气,“絮娘,你若是过不了心里那关,还是想要谢我,便亲亲我吧。” 妻子感谢丈夫,主动献上一个吻,这很合情理,不是么? 柳絮略微迟疑,应了声“好”,而后仰起脸,想去够男人的唇。 齐昀没有低头俯就的意思,端端坐着,半垂着幽深的凤目,看着怀里的人笨拙寻不到地方。 她先是亲上了他的下颌,不得不勾住他的脖颈,却还是亲偏了。 柳絮正窘得伸出手指去寻他的唇,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下一瞬,温热柔软便覆了上来,男人独有的气息侵夺了她的呼吸。 霸道的吻让柳絮无法呼吸,意识也逐渐迷离起来,眼角沁出泪花。 许久,齐昀方才依依不舍地退开,难耐的吻却又一点点落在柳絮的脸颊、鼻尖、下巴,然后是纤细的雪颈,一下下辗转吮吻着那片柔软幽香的肌肤。 柳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男人的吻像点点火星,细密落在敏感的颈肤上,嗓子里不由自主溢出声细弱的轻咛。 齐昀动作一顿,理智几乎要被燃烧殆尽了,动作愈发过分。 柳絮双目不能视物,触觉便格外敏锐,难受得想要低头躲避,男人搂着她腰背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坚硬和柔软瞬间紧密相贴。她被迫昂起了头,颈仰出脆弱的弧度,任由男人予取予夺亲吻,发髻间的步摇发出泠泠轻响。 意乱情迷间,颈侧的子母扣被男人解开了,湿漉漉的唇落在锁骨上,气息还有步步向下的势头。 柳絮猛地清醒过来,慌乱中去遮挡,手指却不慎勾扯到了他的发丝。 齐昀吃痛停了动作,抬起脸不满看柳絮,漂亮的凤目里还盈着层欲色水光。 可待望见她那双清澈无神的眸子里透出的紧张害怕,他眼底的情y便缓缓退了下去。 两人浓重的呼吸在静默中彼此纠缠。 齐昀低垂下眼,沉默着抬手重新帮柳絮系好子母扣,低哑道:“对不住,是我越界了。” 柳絮呼吸紊乱着摇头,从他怀中挣出来,小声道,“我、我有些困了,去小憩一会儿。” 温香软玉离开怀抱,齐昀皱了眉头,可看她慌慌张张拿着竹杖就走,还被桌腿绊了一下,那点郁闷不满便由阴转晴,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算了,来日方长。 —— 过了几日,齐三那边来了信。 柳絮得知姐姐并无大碍,只需慢慢调养便可,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夜里总算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柳花的病,起初本不算十分严重,只是拖延得久了。那些乡野郎中大多是给男子看病的,精通妇症的少之又少,这才给出了个“准备后事”的断论。 贫苦百姓的命从来都不值钱,于官宦富商而言的小毛病,落到他们头上却会轻而易举夺了性命。境况好些的,尚有一口薄棺下葬,穷苦些的,便只得一卷草席裹身了。 因着姐姐这场劫难,柳絮愈发体会得深切,心中对丈夫的感激无以复加。 倘若不是丈夫,她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到三十岁的姐姐凄惨死去,从此孤家寡人,再无亲人疼她爱她。 如今姐姐活下来了,丈夫又待她这样好,柳絮从未像此刻这般知足过。 除夕前几日,齐三等人带着将养得好些了的柳花与其丈夫,抵达了苏州。 柳絮对此浑然不知,正与府里的丫鬟们筹备年节要用的物什。 齐昀让人把柳花和高耕安顿在了一处小院里,拨了些银两,又给憨厚老实的高耕谋了个衙役的差事,免得坐吃山空。 夫妻俩带孩子安顿下来后,柳花心里一直挂念着妹妹,隔天齐三来诊脉时便不住地问何时能见,得到的回话却总是“大人目下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柳花心中焦急,却也别无他法,只得一边养病,一边苦等。 除夕前一日,齐昀终于清闲下来,想起了柳花的事,便命人将她带到了别院。 柳花站在这高大的朱漆大门前,只觉一阵晕晕乎乎的恍惚。 管家看到对方和柳絮四分像,却因为生活磋磨更显憔悴粗糙的脸,不由暗暗感慨:这样的人,若不是大人鬼迷心窍要讨好那个盲女,是断不可能踏进这府里一步的。 真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心里想着,面上和气笑着,亲自引着这局促的妇人入内,绕过影壁,边走边指点着府中的景致。 柳花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富贵?踏上朱漆游廊后,愈发拘谨惶恐,不敢东张西望。 行至正院书房门口,齐昀的随从进去通传,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道年轻男子清朗的声音,“进。” 柳花手心里全是汗,小心翼翼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清雅,她不敢乱看,只略略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书架旁那正背对着她翻找书册的男人身上。 长身玉立,衣饰华贵,俨然便是她两年多未见的那个妹夫。 柳花心里很清楚,虽说是妹夫,可人家今时不同往日,已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了,能救她一命已是意外之喜,万不可随意攀扯亲戚。 她紧赶几步便要跪下去,“民妇见过大人。” 膝盖才弯到一半,便听那人道:“大姐不必多礼。” 柳花顺势站起,堆着笑抬起头来,想说几句感激的客套话。 可待她看清那张脸,却愕然愣住了。 男人转过身来,脸长得俊极,一身宝蓝绸衫,金冠玉带,凤眼高鼻,端的是风流倜傥,神仙般的人物。 可那眉眼,却分明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齐阭。 她不由得惊恐道:“你、你不是我妹夫!你是谁?” 齐昀施施然坐回椅子上,凤目一掀,似笑非笑,“大姐再好好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妹夫。” …… 一盏茶后,柳花从书房里出来,神情恍惚地被人恭恭敬敬送出了府门。 一路上浑浑噩噩,直到回了那小院,推开门,两个孩子扑进她怀里,脆生生地唤着“娘”,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小女儿心思聪慧,抱着她的腰问:“怎么啦,娘?是不是姨夫不好相处?” 柳花抚着女儿的头,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最终只默然片刻道,“跟你姨夫不相干。” 哪里是不好相处呢?分明态度客气有礼,可那散漫带笑的言辞间,却透着一种她过去在县太爷身上都未曾见过的不怒自威。 尤其最后那番话,看似是在客客气气打商量,给她选择,可实际上她根本没得选。 直至夜里高耕巡逻完归家,柳花都挤不出一个笑脸,愁容满面。 —— 除夕那日,府里早早便张挂起了红灯笼,门口贴上了新对联与桃符。 柳絮眼睛瞧不见,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又闲不住,便摸索着和院里小厨房的厨娘一同包起饺子来。 原本江南一带过年是不兴吃饺子的,可她那日听穗儿无意间提起,京城那边都是要吃的。她念着丈夫如今已认祖归宗,可能两年间也有了这习惯,便商量着也包上一些。 到了晌午,齐昀还未回府,柳絮正琢磨着和丫鬟煮一壶梅子茶,穗儿便喜气洋洋地跑了过来,“夫人,您猜猜谁来了!” 柳絮笑道:“是谁呀?”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到了近前,她的手便被一只略微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 “絮娘,姐姐好想你。” 柳絮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声音来处,“阿姐!” 柳花含泪应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妹妹,见她肌肤养得细腻光润,气色也好,心里这才松快了些。 柳絮惊喜不已,回握住姐姐的手,眼眶也泛了红,连声询问,“阿姐,你何时来的苏州?身子可大好了?姐夫呢,他可陪你一同来了?” “别急,进屋姐姐慢慢说与你听,可好?”柳花笑着说。 柳絮有些不好意思,和姐姐进了屋,丫鬟们奉了茶,便悄悄退了下去。 虽说分别不久,可因着柳花险些丢了性命,姐妹俩说着说着便都流起了眼泪,哽咽不已。 说到最后,柳絮紧紧抱住了姐姐,“阿姐是有福之人,摆脱了那家子伥鬼,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咱们姐妹俩,都会越来越好的。” 柳花心情复杂,闷声应道:“是,会越来越好的。” 二人又叙了阵子旧话,柳絮这才知晓,那小叔子先前在书院旬考时舞弊,竟还拿她寄回去的银子在花楼包了粉头,品行低劣到了极点。 她气得胸口发堵,便又听姐姐道:“别生气了,你那……夫君,已经派人将他做的丑事捅到了书院,废了他的学籍,往后都无缘科考了。还有先前被昧下的那些银子,也全数讨了回来。” 柳絮一听,愈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万没料到丈夫竟不声不响,背地里替她做了这许多事。 她道:“阿姐不必客气,阿阭是我夫君,是你的妹夫呀。” 握着她手背的手忽然顿了一顿,随后,她便听到阿姐笑着应道:“是,是……是妹夫。” 柳絮觉得阿姐的语气有些古怪,可能是如今的丈夫气场太强,一时还不够习惯,其余也没往深处想。 姐妹俩又聊了许久,柳絮问了两个外甥的情况,一壶茶见了底。 柳絮忽听得姐姐问道,“絮娘,你觉得……如今的夫君,待你如何?” 柳絮疑惑道:“阿姐为何这样问?夫君待我,一直都是很好的。” “我是说……失忆前后的他,你觉得,哪个更好?”柳花问完,便屏住了呼吸,紧张盯着妹妹的神情。 柳絮怔了怔,本想脱口说“一样好”,却又忽然住了嘴。 她忽然意识到,是不一样的。失忆前的丈夫清冷温柔,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克制守礼的。而如今的他,虽然也冷淡又温柔,却多了几分令她脸红心跳、又隐隐畏惧的散漫霸道。 可不管失忆与否、变化与否,都是同一个人,也都一如既往对她好。 柳絮这样想着,垂下眼轻声说,“都是一个人,自然是一样好的。只是……过去夫君很温柔,失忆后的他,不知为何我总是有点怕。” 柳花勉强笑着应是,却不敢抬起眼去瞧早已悄无声息立在门口,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的齐昀。 第27章 第27章 年夜饭时, 齐昀特地将柳花一家子请了来。真定郡主也甩脱了嘉宁,自己翻墙凑了过来。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用罢了饭, 大人们给孩子塞了压岁钱,真定领着柳絮的两个外甥在院中搓雪团打雪仗,笑闹声不绝。高耕尚在衙门值守巡夜, 柳花便提了食盒去送饭。 屋里熏笼暖烘烘的, 柳絮独坐在窗畔, 听着院中那一大两小嘻嘻哈哈的喧闹,心里头暖融融的, 不觉莞尔。 齐昀一身缥色长衫, 姿态散漫斜倚在榻边,修长的手搭在案上, 捏着斟了屠苏酒的杯盏把玩, 视线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柳絮脸上,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响传入耳中, 他本就心烦意乱, 此刻更是烦躁到了极致。他眉头蹙了起来, 正要扬声让真定住嘴滚回自己府里去, 可瞥到柳絮柔软含笑的眉眼,似乎很喜欢听她们闹着玩。 他鼻子里轻嗤一声,到底没开口。 过了子时,苏州城炸响了烟火。“砰砰砰”的闷响与弥漫开来的硝烟味道,预示着新岁已至。 柳絮立在门框边, 仰面朝着天际的方向,欢喜之余,心绪却说不出的复杂。 去年此时, 她尚在温州老家的山村里。庄户人家的年夜饭简单,无非多添些荤腥,却已是一年到头最好的一顿饭了。不论贫富,过年时亲人们相聚一起,总是让人欢喜的。家境稍好的人家,过了子时还会放些爆竹,孩童们凑作一团嬉闹。 而她那时候孤身一人坐在屋子里,听着窗外的喧闹,眼前黑漆漆的,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四面不透风的盒子里,陪伴她的唯有两条黄狗。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想着丈夫会不会突然归来,给她一个惊喜,说一句“絮娘,我回来晚了”,又想着家里的米粮又见了底,须得省着些花用,最后自嘲地想,幸亏眼睛瞧不见,不必点蜡烛油灯,倒正好省下几个钱来。 有没有自怨自艾过呢?自然也是有的。她还记得那夜辗转难眠,不知怎的便格外地痛楚,眼泪淌了满脸,披衣起身想去擦把脸,却被屋中的凳子作对似的绊倒在地。 外头隐隐传来镇上的烟火声,与隔壁婶子笑骂着催孩子睡觉的声响,可这些和美温馨偏偏都与她毫不相干。她趴在地上,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头一回动了自尽的念头。 她摸黑扯了条麻绳抛上房梁,想着死了算了,太累了。可要踢翻凳子的那刻,她却想到了自己死了,那她的两条狗怎么办。 第二日清早,柳絮照旧摸黑起来生火做饭,循环往复着那些磕磕绊绊、捉襟见肘的日子。 齐昀见柳絮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走到她身旁,这才瞧见了她眼底的水光,“怎么了?在想什么?” 男人关怀的声音,将柳絮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眼眶已经湿润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今真好,我寻着了你,阿姐也到身边了。”柳絮抿唇浅笑,“只是……有些想大黄和小黄了。” 齐昀知道那两条狗,先前命人查柳絮时,事无巨细都了解过,也知她离家前将它们托付给了邻居照看。柳絮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能不能把它们接到府里来。 可那两条狗是宋阭和她一同养大的,若接来定能嗅出他并非原先的男主人。于是他只推说路途遥远,多有不便,私下里却命属下专程寻到那邻居,给了银两,嘱咐好生喂养,不可亏待。 前些日子柳花回来,柳絮还问了几回那两条狗的情形,纵使得知一切安好,眼底也仍旧看得出几分落寞难过。 齐昀沉默片刻,并未接她的话,只往她手心塞了一只锦盒,便转过身去,望着天上那绚烂明灭的烟火,淡淡道:“新年喜乐。” 柳絮摸索着打开,摸到里头是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齐昀漫不经心回,“金豆子,你拿着玩儿吧,打赏下人也可。” “金、金豆子?”柳絮吃了一惊。 这么满满一盒,也不知要值多少银子,竟只是给她拿着玩儿的? 她合上盒盖,推了回去,忍不住委婉道:“夫君,我知你如今做了官,可也不能这般挥霍。我记得你从前说过,钱财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齐昀垂眼睨了眼柳絮苦口婆心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你当这是我贪来的银子?” 柳絮赶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必替我省这点东西,给你了收着便是,”齐昀把盒子放回她怀里,又添补一句,“放心,侯府有钱。” 柳絮抱着沉甸甸的盒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暗中想暂且替丈夫收着,日后若有用度时再拿出来给他便是。 “我的新年礼物呢?”齐昀抱臂懒洋洋靠在门框上,垂目望着她。 柳絮愣了一下,点头道声“有”,便转身进了屋,不消片刻,拿着个红绸绣祥云纹的荷包出来。 齐昀接过,拉开一瞧,里头竟还装着压岁钱,不由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给我塞压岁钱做什么?”从小到大,他父母都没亲手给他过什么压岁钱,都是管事提前置办好了,公事公办放在他桌上。银票有之,珍玩有之,却也没什么意思。 柳絮眼眸清亮,认真“望”着他,语气郑重,“大人怎么就不能要压岁钱了?夫君,官场不易,我只盼这些压岁钱能替你驱邪避灾,护佑你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齐昀看着她的眼睛愣了愣,半垂下眼扯唇轻嗤。他还没收过这么穷酸的礼,祝福也是乏善可陈的天真。可捏着这薄薄的荷包,嘴角却不自知地翘了一点。 将荷包收进了怀中,便听女人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一本正经地念着,“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齐昀颇有些讶异。柳絮并不识文断字,却这般有模有样念了段词出来,虽然内容意境不算与当前情形全然契合,却偏生出一种古怪的温馨来。 “这是谁教你的?” 柳絮有些羞赧,“从前眼睛还看得见时,你教我念过整首,可惜还没来得及等过年时背给你听,我们便分开了。隔得太久,如今也只记得后头这几句。” 又是宋阭。 齐昀无声冷笑,转念又觉这倒也好。 宋阭教给自己妻子的东西,如今用到另一个男人身上,若是知晓了,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背得很好。下回我再教你一首更好的。” 柳絮想着,自己如今都看不见了,学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可她不愿拂了丈夫的意,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又守了一阵岁,柳絮便有些困倦了。齐昀也尚有事务未处理完,看着她安寝后起身回了书房。 料理了一阵公务,他想到柳絮方才提起那两条狗的难过,不由得有些心烦,起身在屋里踱步。 外面的烟火归于沉寂,窗缝儿钻进来难闻的硝烟味。一片安静中,齐昀思来想去,最终后将属下唤来,吩咐道:“去絮娘老家把那两条黄狗带回来,先安置在城东那处宅子里,暂且莫要让她知晓。” 既然她想那两条狗,那满足她这个心愿也不是不行。 不就是不认人么,待他好生相处几日,叫那两条畜生好好认一认哪个才是新男主人,自然便无碍了。 —— 转眼便到了元宵。入夜时分,用过饭后,齐昀亲手帮柳絮穿好浅粉缎面披风,两人挽手出门闲逛。 长街上张灯结彩,再冷的天也阻不住百姓们出门游赏的兴致。人潮涌动,河道里也悠悠飘着画舫游船,灯影水光交相辉映,一派喜气热闹。 齐昀牵着柳絮的手,二人穿行在人流之中,他将周遭的景致仔细说与她听,猜灯谜赢花灯,买了各色小吃递到她手中,亲近恩爱如同每一对寻常夫妻。 柳絮从不曾见过繁华城池的花灯盛会。从前在温州老家,她最远也只去过镇子上,虽元宵也有灯会,到底远不及这般热闹。如今来了这富庶的苏州,却也无缘亲眼见上一见。 齐昀陪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细心描绘着每一盏花灯的模样,柳絮心中那点遗憾,似乎也被弥补了些许。 行至一处河岸,许多百姓正将一盏盏莲花灯放入水中,以求神佛成全心愿。 天上又放起烟花来,绚烂的光华在夜空中乍然绽放,与底下长街的灯火、河流里星星点点的许愿灯连作一片,天上地下,恍若布满了星辰。 齐昀买来两盏莲花灯,递到柳絮掌心,“许个愿吧。” 柳絮点点头,依着齐昀的牵引将莲灯放入缓缓流动的河水,而后闭上了眼。 过了片刻,齐昀忍不住问:“你许了什么愿?” 柳絮迟疑了一瞬,还是如实道:“愿夫君平安喜乐,愿阿姐与姐夫的日子越过越好,还有……愿两个外甥身体康健,将来能有出息。” 烟火之下,女人婉丽温柔的面容明明灭灭,无神的美眸像落了璀璨星子,尽是赤诚灼人的纯良,言辞间全是替旁人的设想和考虑。 齐昀默然,有些想骂她蠢,心底却又漫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难过。 柳絮未听见丈夫的回应,局促地低下头去,“是不是……我许得太多了?还是哪里不妥当?” 齐昀叹息一声,“那你呢?” “我?” “嗯,你口中全是旁人,那你自己的心愿呢?” 柳絮笑道:“我如今吃穿不愁,没什么心愿。” 齐昀低声道:“是没有,还是下意识忽略了呢?” 柳絮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丈夫便又说,“你的心愿是什么?” 她攥紧了手中那盏丈夫先前替她买的兔子灯的手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想眼睛能好起来。” “还有呢?” “想……想你恢复记忆。 齐昀:“……好。还有呢?” “好像没有了?” “不想要许多许多的银子?” 柳絮迟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想的。” “想不想你的大黄小黄?” 柳絮点头,“想……” 齐昀这才满意,重新买来一盏莲花灯塞进她手里,道:“再许一次。” “会不会太多了?老天会觉得我贪心的。”柳絮有些犹豫。 齐昀低笑了声,平缓的语调里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轻慢,“怎么会?不是都说神明悲天悯人有大爱吗?满足你几个心愿又怎么了。祂若是因为这点愿望就觉得你贪心,给你降下惩罚,那祂岂不是太小心眼儿了?” “是、是这样吗?” “对,我保证都能实现,许吧。” 柳絮这才蹲下身,将莲灯轻轻放入水中,闭目许起愿来。 齐昀望着她温顺的侧脸,也将自己手中那盏莲灯送入水流,心中无声念道:若这世上当真有神明,便替柳絮把那些心愿都实现了。 哦对了,除了让“我”恢复记忆那一条。 柳絮睁开了眼睛,站起身好奇问,“夫君许了什么愿望?” 齐昀望着她的眼睛,隔了小会儿,忽然勾唇,意味深长慢笑着说:“我啊……许的是希望我的妻子柳絮,能不要怕我。” 第28章 第28章 柳絮一双杏眼倏地睁圆了, 万没料到与阿姐的对话竟被丈夫听了去,登时满脸紧张地拽住他的袖子,小声解释:“夫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好了,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明白, 如今我失了忆, 于你而言无异于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你不习惯也属正常。” 齐昀反手握住柳絮被夜风吹得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略略一顿, 语气里便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难过,“只是……絮娘, 你能不能别怕我?你该知道的, 我对你绝不可能有半分恶意。” 柳絮听着丈夫这般放软了声音说话,心中愈发愧疚起来, “夫君, 我只是一时还不适应, 很快便会好的。” 齐昀满意了, 俯身亲了亲柳絮的额头,“我信你。” 柳絮羞赧地眼睫颤了颤,“夫君,那我们回家么?” 齐昀却道:“稍等片刻。” “怎么了?” “你仔细听,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丈夫的声音含笑, 柳絮满心疑惑,凝神去听周遭的声响,忽而在那嘈杂的人语与烟火声里, 隐约辨出了两声模糊的犬吠。 话音未落,裙摆便被两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上来,紧跟着耳边响起了两道无比熟悉的狗儿哼唧声。 柳絮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去,两只狗儿毛茸茸的脑袋便主动拱进了她的掌心,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下亲热地舔着她的手指。 “大黄小黄!” 她抱住两只狗儿,鼻尖酸涩难忍,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齐昀俯身,捏起她的下巴,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我说了,都会实现的,老天这不就把大黄小黄送了来?” 男人的指腹带着一丝凉意,蹭过她眼角滚烫的热泪,冷热交迭间,肌肤上漫开的却是更烈的暖流,仿佛将冬日的寒气都一并驱散了,直蔓延至四肢百骸, 柳絮哽咽道:“夫君,你怎么待我这样好……今晚,我真的很欢喜很欢喜……”哪里是老天送来的,分明是丈夫为了哄她开心,特地从温州接来的。 齐昀抚了抚她的发顶,凤目淡淡睇了眼两条缠着柳絮不放的黄狗,两只狗儿立时便有些不情不愿地退开了些。 他在心底轻哼了一声。 这两条狗对宋阭这个前主人很是衷心的样子,对其他人都还算友好,可初见那日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是宋阭的仇人,狂吠着险些将他的手咬破。后来几日,更是野性难驯地还把院子里刨得满是泥坑,糟蹋了不知多少花草。他气得牙痒,耐着性子去好、好相处了好几日,这两只狗才肯乖乖认主。 齐昀将柳絮拉起来,温声道:“我让仆人先把它们牵回府去,安置在园子里,往后你闲了,随时过去逗着玩便是。” 柳絮点点头,顺从地由着丈夫拢住她的手,却并未察觉大黄小黄与齐昀其实并不如何亲近,只轻声道:“夫君,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这样的话,她已说过许多回了,可除了口头的感谢,她实在拿不出别的什么来。只能想着,日后待丈夫再温柔些,再体贴些。 河边灯火点点,天际那一轮月色淹没在绚烂的烟火之中,四周人声嘈杂,齐昀却独独望进了她的眼底。 柳絮没有听到回答,忽然被一把拽进了怀里,男人柔软清冽的唇覆了上来。 他的一缕发丝垂在她颈上,像是微凉的羽毛轻轻扫过,让柳絮心尖都在发痒。 空气冰冷,唇舌厮磨勾缠间却是滚烫的热,柳絮只觉得脑海里也像燃起了烟火,噼里啪啦地响。 一身旁传来路人并无恶意的窃窃低笑,她恍然清醒,红着脸轻轻推开他,小声道:“还在外头呢。” 齐昀喘息着,拇指按了按她濡湿的唇瓣,把人抱起来了。 不远处便是仆从早已备好的马车。柳絮被抱着放了进去,手中的兔子灯不慎滑落,她刚想去捡,手腕便被丈夫扣住,整个人被搂着腰抵在了车壁之上。 柳絮纵使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唇上、身上……拖沓盘桓,直烫的她垂下了颤抖似蝶的眼睫。 来不及瑟缩躲避,唇又被堵住了。 他的吻缠绵又凶狠,和烟火一样热烈,柳絮受不住节节败退,不消片刻,整个人都软在了他臂弯里。良久,唇舌纠缠辗转间,丈夫放柔了力道,柳絮才终于寻到一丝空隙,偏过头去细细喘息。 她的脸红透了,像三月枝头的桃花,唇也红透了,像娇艳欲滴的樱桃,一双水淋淋的眼睛像是要把齐昀溺进去。 齐昀握着柳絮的下巴,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她的唇,低头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凤目幽深,“总有你能谢的时候。” 他并非不想趁着今夜柳絮的感动成事,原本他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 可巫山云雨,总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要等最后一道东风至,要柳絮心甘情愿,主动俯就。 —— 自元宵之后,有了两只黄狗相伴,柳絮脸上的笑容愈发多了。 白日里,她侍弄花草,逗狗喂鹦鹉,或是与姐姐真定她们闲话家常。到了晚间,便与丈夫温情相依,虽始终未曾跨过那最后一步,却称得上琴瑟和鸣。 柳絮得到了很多东西,珠宝首饰、珍玩银两,到市井间种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偶然提过一句喜欢木棉,不几日,府里便移栽了好几棵。 齐昀对柳絮收敛起少爷脾气,宠着她,纵着她,甚至润物无声地将那些打理后宅的手段灌输给她,手把手地教她高门大户间的人情往来,教她如何恩威并施地约束下人,纵使目不能视,也能凭旁的细节辨出好坏真假。 日复一日,柳絮尝到了何为真正的富贵安逸,见识了过去从不曾接触过的权势滋味。她从最初那个一无所知、自卑怯懦的盲女,渐渐多了几分从容温静。 这一切如同柔软的绸缎,不知不觉间便轻而易举地将柳絮托得高高的,又无声无息地层层裹了起来,只待最后一缕丝线编织好,便要缚着她坠入世俗的泥潭里去。 谷雨这日,绵绵的春雨隔着葱茏花树澌澌落下,四处皆是绿意朦胧。燕子们掠过桥头树梢,栖在了廊檐下的暖巢中。 柳絮正与姐姐在后园亭子里听雨,大黄小黄便围在二人腿边摇尾巴,不一时,又跑开去追不知哪里窜来的猫儿。 柳花望着妹妹愈发姣好的容颜,如同前些时日般,不经意随口一说,“絮娘,如今这日子当真是好啊,我可怜的妹妹终于不是无根的浮萍了。大黄小黄能陪在你身边,妹夫待你也比失忆前还要体贴周全,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柳絮抿了抿唇,虽没吭声,但也看起来并不反感,于是柳花继续若无其事笑着试探,“要我说,他这失忆倒是一桩好事呢。” 第29章 第29章 柳絮柳眉蹙了一下, 不赞同道:“阿姐,你莫要再乱说。夫君失忆是病症,哪有人得病反而是好事的?况且……不论失忆前后, 夫君待我都是极好的。” 这段时日,阿姐隔三差五便要说些类似的话。起初她听了倒也不觉什么,可听得多了, 便总在与丈夫相处时不自觉地想起, 忍不住拿来两相比较。 待柳絮意识到自己竟在暗自对比时, 心中顿时一阵慌乱,觉得这实在不该。丈夫失忆只是生了病, 从前好, 如今也好,都是最好的阿阭, 她怎能这般去衡量比较? 柳花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失忆前的妹夫虽说待你也好, 到底冷淡克制了些。不说别的, 他从前可曾因你偶然一句夏日荷花甚美, 便将整片池塘都命人栽满了?可曾因你想吃一口梅花酥, 便特地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师傅来府里专给你做?” 柳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将帕子揪作一团,“那是因为……从前日子清贫,夫君没有银子做这些。” 柳花将手轻轻覆在妹妹手背上,放缓了声音:“好, 那且不说这些。我的好妹妹,姐姐只问你一句,失忆前的妹夫, 可曾教过你什么叫人情世故?” 柳絮不明其意,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他一个美名在外,迟早要科考做官的才俊,若当真将你放在心上,就该早早教你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人情往来,做好夫妻一体共进退的打算,而不是十天半月才回家一趟,连字都不曾教你认。” 柳花说着,愈发情真意切起来,“好在妹夫失忆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处处替你考量,甚至愿意对我这个穷亲戚也拉上一把。你可别忘了,从前的齐阭,何曾将我和你姐夫放在眼里过?面上虽是礼数周全,可我瞧得出来他骨子里瞧不起人的漠视,更莫说他将眼盲的你独自丢在乡里整整两年,教你受尽了苦楚。所以我才说,如今这个妹夫,可比从前那个好得多了,不恢复记忆才真真是桩好事,千好万好的好事。” 亭外的雨丝忽地被一阵斜风吹进,落在她面颊上,冰冰凉凉的,柳絮将手从姐姐掌心抽了出来。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张了张嘴,竟寻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阿姐,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比较,分明都是同一个人。不论失忆前后是什么模样,阿阭他都是我的丈夫,且都对我挺好的。” 柳絮顿了顿,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对姐姐说出重话,“日后阿姐莫要再说什么不盼他恢复记忆的话了,再说这些……我会生气的。” 柳花嘴唇动了动,恨不得立时脱口而出“傻妹妹,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恰在此时,那两只狗儿与猫在外头追逐正欢,猫儿被惹恼了,一爪子拍在狗脸上,转身便跃上墙头不见了。 两只狗儿跑回亭中,油亮的皮毛上沾了层湿漉漉的水雾,抖了抖犹有些潮意,挨挨蹭蹭地靠近柳絮哼唧着摇尾巴。 柳花见状,索性转了话头,叹道:“也罢,姐姐不多说了,省得说多了惹你厌烦。” 柳絮无奈:“阿姐……你又胡说,我怎么会嫌你烦?” 柳花只是笑而不语,望向那两只狗儿道:“不说这些了,你瞧这两个捣蛋鬼,毛都湿透了,这会眼巴巴等着你给擦呢。” 柳絮也失笑,取出帕子俯身替两只黄狗细细擦拭起来。 齐昀踏入后园,自蜿蜒的石径尽头穿出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雨幕那端,朱瓦飞檐的亭子里竹帘半卷,青衣美人闲闲而坐,膝边偎着两只活泼的黄狗。 她手执素帕,正倾身替狗儿擦拭湿润的毛发,口中语气温柔嗔怪:“不听话,跑到外头去,毛都湿了罢?下回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们了。”那两只狗儿只哼哼唧唧地蹭她,惹得她忍不住莞尔,眉眼间一片恬静。 齐昀站了许久,伞面上是沙沙的落雨上,想到过几日要做的事,指节不由得捏紧了伞柄。 柳花远远望见齐昀来了,立时颇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妹夫来了,恰好你那两个外甥也该下学了,我得回去煮饭。” 柳絮想要起身相送,却被柳花轻轻按住肩头,便只好嘱咐道:“下雨路滑,阿姐路上小心。” 柳花笑着应了声,撑起伞踏入雨幕,远远朝齐昀行了个礼,便从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齐昀这才举步踏入凉亭,将伞合拢了倚在一旁,挨着柳絮坐下,随手逗了逗那两只黄狗。 他身上犹带着雨丝的凉意,气息清冽。柳絮柔声问:“夫君,怎么这会子便回来了?” 齐昀收回了手,看着她道,“今日衙门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凤目深了深,“另外,我听说游僧法悟大师要来苏州讲经,他医术颇负盛名,我打算上山请他替你我诊脉,问问你的眼疾与我的失忆之症。” 柳絮也听说过这位游僧的盛名。传说他佛法高深,慈悲为怀,一年到头皆云游在外,替百姓施药治病,传授经义,并不在某一处寺庙久居,连当今太后都对他赞不绝口。 这将近一年日子,她喝了很多药,眼疾却一直没好转,丈夫也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齐三只委婉说或许还要一段时日,只是具体多久能好,也说不上。她对此自然是焦虑不已,却也别无他法。 如今乍一听法悟的事,她面上不禁泛起喜色,“这是好事呀。法悟大师何时能到苏州?会去哪一处寺庙?” 齐昀望见她眼底亮起的光芒,不着痕迹别开了眼,望向那水雾氤氲的池塘,声线平淡:“具体还不大确定,约莫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 柳絮点点头,认真道:“那等法悟大师到了苏州,我同夫君一起去拜访,盼着能有缘得见一面。” 齐昀嗯了一声,神情却并不如何热切。 柳絮双目不能视,自然无从察觉出其中的异样。 —— 苏州正逢梅雨季。过了小半月,天总算勉强晴了两日,柳絮便提了花篮,预备领着丫鬟们去采些桃花回来做酥饼吃。 谁承想才采了半篮,天色便陡然阴沉下来,闷雷在云层中滚滚而过,凉丝丝的雨线转眼便落了下来,将桃花瓣裹上湿意。 柳絮未曾带伞,忙由丫鬟们引着往就近的凉亭去避雨,想着待雨势稍小些再回去不迟。 踏入亭中,柳絮将花篮搁在一旁,拈出帕子细细擦去面上的雨水。 亭外飞雨乱珠,不一会儿便噼里啪啦地落大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细密的潮声里。 她正坐着静听雨声,忽有一阵模糊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踏雨而来。 “絮娘。” 柳絮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时辰丈夫竟会突然回来:“夫君,今日衙门也无事么?” 齐昀挨着她身旁坐下,玉冠与发丝间都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他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一点雨珠,沉默了片刻,方道:“我今日没去上值。” 柳絮心头一顿,立时察觉出丈夫语气中的异样,隐隐有些不安起来,“那夫君去做什么了?” 齐昀抬起眼望定她,语气不明,“你记不记得,我上回同你提过,江南有位颇负盛名的游僧法悟,精通佛法与医术?” 柳絮点头,“自然记得。” “他前些日子到了苏州,在寒山寺开坛讲经,我今早便是去拜访他的。我原本想着自己先去,若能得见一面,再说明情况带你过去,省得你白跑一趟劳累,”齐昀略一停顿,声线低沉了下去,“我确实见到了他,他听闻后也乐意为你诊治眼疾,并且先替我诊了脉,说了些……关于失忆症的事。” 柳絮心口一跳,忙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急切道:“如何?大约多久能治好?要用什么法子来治?” 女人的手温热而细腻,那双杏眼宛若一泓澄净的湖,清晰倒映出他此刻默然的脸,仿佛将他皮相底下所隐藏的卑劣与不堪,都照得无所遁形。 齐昀一时没有回答。 雨丝敲打着池中碧蓬,空气里是湿漉漉的草木清香,二人之间只余令人心慌的静谧。 柳絮心底的不安便随着这片沉寂攀升到了顶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夫君,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好治,还是——” “柳絮。” 丈夫的手从她掌心抽离,冷泉流玉般的声音,连名带姓地将她的话截断。 柳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慌神追问:“夫君,到底怎么了?” “那游僧说,”齐昀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恢复记忆了。” 柳絮耳畔轰然一阵嗡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怎、怎么会?这怎么可能?夫君,莫不是他弄错了?” “没有弄错。我遍访过许多名医,连宫中御医也看过,没有一个人说能够治好。原先,是我自己不肯死心罢了,总还抱着一丝念想,四处寻医问药。可如今,天下最擅长看脑部病症的大夫,也说绝无可能。” 他平静说着,停顿之后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嘲弄,“所以,我不可能恢复记忆了,这辈子都不可能。” “不、不可能?”柳絮唇瓣一开一合,恍惚间听到自己干涩发抖的声音飘了出来。 “是,不可能了。我无法回到你记忆里所熟悉的、令你倾心以待的夫君阿阭。” 女人的身体彻底僵住了,随即又细细颤抖起来,像是雨中打落的花。 齐昀轻轻叹息了一声,掌心握住女人光滑小巧的下颌,拇指在那发颤的唇瓣上细细摩挲着,语调很轻: “所以柳絮,你要留下来吗?留下来接受并习惯我这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 第30章 第30章 柳絮唇瓣微微翕动着, 抵在唇上的拇指险些陷入口中。 齐昀只觉指尖触到一点温热的濡湿,眼神暗了暗,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了下来。 好一会儿, 柳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撑着故作轻松道:“夫君真会说笑,什么接不接受的, 不论失不失忆, 你都是你,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絮娘,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应当感觉得出来, 失忆前后的我根本不同。”齐昀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在她泫然欲泣的脸上, “我想不起从前的自己是什么喜好, 更想不起与你青梅竹马的那些日子。没了前二十年的记忆,我只觉得你口中那个‘丈夫’, 根本就是个陌生人。” “不……”柳絮落了泪轻轻摇头, 被一把握住了肩膀。 “什么不?你知不知道, 我根本不想听你说那些过去的事, 更不情愿你将从前那个人的喜好安在我头上。我不喜欢竹纹,不爱吃桂花酥,更不喜欢什么弹琴作画!”齐昀桎梏着她的肩头,俯身逼视着她那双无神又可怜的朦胧泪眼,将积攒了许久的烦闷一股脑儿痛痛快快地倒了出来。 眼见柳絮偏过脸去, 只是啜泣流泪,全然一副不愿接受的模样,他心有恼意, 却还是缓了缓情绪,将人揽入怀中,循循善诱,“絮娘……絮娘,老天让你我之间遭逢这样的事,可见都是命数,既然我已前尘尽忘,再无恢复的可能,你不如……也将那些过去一并忘了罢。重新认识我,可好?”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侧过脸吻了吻她鸦黑的云鬓,声音低沉柔和,“留在我身边,接受这个失了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好不好?” 柳絮摇着头,泪珠儿飞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我不逼你,你好好想一想,好么?” 柳絮再没有说话,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在过去的几年里,和丈夫青梅竹马的美好记忆,一直支撑着柳絮度过艰辛苦楚的生活,因此她从未想过丈夫会永远恢复不了记忆,或者说一直在自欺欺人的不敢去想。如今这层纸终于被戳破,倒像是当真应了阿姐那些“不恢复记忆才好”的话。可是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失了忆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她心乱如麻,哭那些已然不可追的旧日回忆,哭自己此刻的茫然无措,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再也不可能恢复记忆的丈夫。 齐昀没有再出声,只轻轻顺着她的背,心中亦泛起一阵酸苦。过去和宋阭那一点子记忆,于她而言竟如此要紧,这还仅仅是知道“丈夫”恢复不了记忆,便已哭得这般伤恸,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他旋即按灭了这念头,无声叹了口气。 知道了又能如何?柳絮性子温顺软和,好好哄一哄,总归是会好的。 良久,亭外风停雨歇,柳絮的啜泣也渐渐平息下去,从他怀中轻挣了出来。 齐昀想替她拭泪,她却偏过脸避开了,自己取了帕子慢慢擦净,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闷哑,“院子里的花要往花房搬,我先回去了。” 齐昀心知肚明,哪里是真要搬花,分明是寻个由头躲避。 他心中虽有些恼意,却也没有继续紧逼,只道:“好,你且先回,我稍后还有些公务要料理。” 柳絮心里松了口气,起身唤来丫鬟,落荒而逃似的消失在小径尽头,连花篮也忘了提。 齐昀垂眸望向篮中鲜嫩的桃花瓣,眼中冷色翻涌,俯身拈起一片在指间狠狠揉碎。 他望着指腹的花汁,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气柳絮对宋阭竟如此爱重,还是气她这副遇事便逃的怯懦。 半晌,他将残瓣丢下,起身拂袖而去。 罢了,总要给她时间的,倘若逼太狠,怕是要鸡飞蛋打。 —— 当夜齐昀并未去柳絮院中。隔日,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虑,专程带她往寒山寺去了一趟。 法悟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可这世上的人,有几个能不为权势金银折腰?又有哪一个当真没有软肋?他收了齐昀的好处,又被拿捏住了七寸,自然只能破了妄语戒,当着柳絮和佛祖的面,说出“此生再无恢复可能”的假话来。 至于柳絮的眼疾,他只说齐三的方子并无问题,照旧服药,慢慢会好。 柳絮浑浑噩噩上了马车,下车时脚下虚浮,险些栽倒。 齐昀伸手想将她抱回去,却被她低声婉拒了。 他恼得不行,又不敢当真强迫,只得忍着由她去了。 此后一连半个多月,齐昀特地留给她静心思量的余地。可柳絮却像是乌龟缩入龟壳,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他下值回来一道用饭,柳絮再不似从前柔声细语地劝他多用些,常常是搁下碗筷不久,便推说自己困乏了,想沐浴歇息。有时他回去得稍晚些,走到院子外头,便见里头灯火俱已熄了,只好又折返回正院。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整整四十天,两人说的话可能还不到二十句。 这天晚上,齐昀与同僚小聚,席间难免饮了些酒,因心里头记挂着柳絮,便早早寻了由头抽身。出了酒楼,路过珍宝铺时,又忍不住拐进去,买了支白玉嵌粉碧玺的桃花簪揣入怀中。 他料想柳絮那院子必定又是黑漆漆的一片,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径直穿过游廊往那边去了。 穿过紫藤花盛放的垂花门,他将怀中簪子摸了出来,心下盘算着人若是睡了,便悄悄搁在她枕边,明儿晨起她摸到了定然开心。 离院子尚有数百步之遥,他远远便望见里头还亮着暖黄的灯火。 齐昀心头一喜,脚下不由加快了几步。 可谁知还未走出这道长廊,正房的灯火便倏地灭了。 月色朦胧,院子里隐约只剩丫鬟值夜的耳房里还亮着一星半点的光。 齐昀像是被着倏然熄灭的灯用力扇了一耳光,脚步骤顿。 随从觑见主子脸色,便知不妙,忙不迭一路小跑进院去叩耳房的门。 穗儿慌忙披了衣裳飞奔到廊下,垂首忐忑道:“爷。” 齐昀面无表情问,“她几时睡下的?” “这……”穗儿低着头,不敢撒谎,“夫人刚歇下……一会儿。” 齐昀眉宇凝上阴霾,“一会儿是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知道我要来了,才立刻熄了灯!” 穗儿声音发颤:“是……是凑巧,刚熄了……”她如何敢说,是夫人早先便交代过,让丫鬟们留意着,若见爷往这边来,便立刻知会熄灯。前些日子主子也未动怒,怎么今几个瞧着恼得厉害。 齐昀冷笑一声,握在掌心的玉簪应声而裂。 他手一松,簪子断作两截摔落在地,又“咔嚓”一声迸碎开来,上头嵌着的粉碧玺也骨碌碌滚远了,在夜色里发出几下清脆的响动。 两人“扑通”跪倒,穗儿恨不得把头垂进胸口里去,一句话不敢说。随从则壮着胆子劝,“爷,您消消火!依奴才看,不如再容夫人多想几日,等想通了,自然便好了!” 齐昀一脚踩住那颗滚到靴边的宝石,眼底满是戾气,恶狠狠道:“等?我等她的还不够久么!我看再这般放任她躲下去,只怕她要彻底缩在龟壳里头,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穗儿与随从将额头抵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着,先前灌下去的酒仿佛又在胸腹间烈烈烧灼起来,炙得他额角突突地疼。 他装了这许久的斯文,收敛了脾性,好声好气地哄她、教她,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久,原以为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旧时记忆,她想几日便能通透了,毕竟他自诩比宋阭要强上太多,只要不蠢,谁好谁赖难道分辨不出么? 可她偏偏就这样躲着他!只为那一点青梅竹马的无聊回忆,便对他避如蛇蝎! 他狠狠踩碾碎了靴底的宝石,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失了理智去对柳絮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转身对随从叱道:“蠢货,人家不待见我,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说罢拂袖大步流星离去。 随从慌忙爬起来,递了个眼色示意穗儿将地上碎簪收拾干净,自己则一溜小跑地跟了上去。 回到正院,齐昀宽衣解带,用冷水沐浴。冰凉的水流激在皮肤上,胸腹间那股翻腾的怒火戾气才算勉强压了下去。 他卸了玉冠,散了发,闭目仰靠在桶壁之上,扬声叫来了随从。 随从取了布巾替他擦背,一片沉寂中,齐昀忽然缓慢开口,声线听不出喜怒。 待听完吩咐,随从心下一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忙垂着头恭声应是。 第31章 第31章 柳絮心很乱。 当初她千里迢迢跋涉寻夫, 好不容易寻见了,丈夫却失了记忆,待她变得格外冷淡。她吞下满腹苦楚, 忍着满腔酸涩,小心翼翼讨好他,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记起前尘, 变回从前的模样。 后来, 丈夫的确待她渐渐好了, 愈发体贴周全,可却与往昔判若两人。 她生性守旧, 迷茫惶惑之际, 唯一的慰藉便是丈夫终有一日能恢复记忆这件事。 可不曾想,丈夫彻底忘了过去, 再也不可能想起来了。 柳絮将自己缩了起来, 整日里纠结于那句“接受这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 这叫她从何接受?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记忆,曾无数次支撑着她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就这么没了, 怎么能够呢?况且……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一个人失了记忆, 怎会变得连癖好习性都彻底变了个样。 可若说是丈夫哄骗她,又图什么呢?更不必说,连盛名在外的法悟大师都亲口证实了。 初夏天气,院子里草木更生机勃勃了,柳絮却像蔫了的花, 整天窝在屋子里发呆。 这日,齐昀命人送了些冰湃过的瓜果来,穗儿切了装盘端到她面前。 红艳艳的西瓜瓤散着丝丝凉气, 穗儿轻声道:“夫人,用些罢,这是爷特地差人送来的。” 柳絮瞧不见,却也感受到了那股清凉,仿佛被消散了几分暑热。 丈夫这般体贴,叫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已躲着他近两个月了,他也不催不逼,只一如既往地待她好,这教她心里如何过得去? 正想开口问一句丈夫那边可有了,便听得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由远及近。 穗儿在旁低声道:“是您姐姐来了。” 柳絮才要起身,手便被一把攥住,“絮娘,你可定要帮帮姐姐呀!” 柳花握着她的手,哭得满面是泪,柳絮忙将姐姐搀到凳上坐了,连声问道:“阿姐,究竟怎么了?您慢慢说。” 柳花拿帕子揩着泪,哽咽道:“还不是你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昨儿在学堂里跟别的孩子打起来了!” “可是志儿受了伤?还是他将旁人打了?”柳絮先未多想,只道若外甥吃了亏,自然得去讨个说法,若是自家孩子先动了手,那该赔礼赔礼,该管教管教便是。 柳花抽噎着,哀哀叹了口气,“若只是小孩子寻常玩闹,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志儿他……他打伤的,是知府家的小公子!如今学堂里的先生,说志儿顽劣不堪,要将他逐出去。你姐夫四处打听了,又说知府夫人约莫授意过,苏州别的学堂只怕也都不肯再收志儿了!” 柳絮心中一惊,摸索着替姐姐拍背顺气,又问:“志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动手打人?” 柳花恨声道:“说来可恨!是那知府家的小公子,先骂我家志儿是乡下人,说他身上有牛粪臭,还教唆旁的孩子都不许同他说话。志儿原本一句也没对我们提,自己生生忍着,直到昨儿旬考,他画的画被那小公子一把撕了,志儿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 柳絮听得生气,眉头蹙了起来。 “妹子,你千万要帮帮姐姐!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若他不能读书了,往后可怎么办呐!”柳花涕泗横流,说着便要往地上跪,“你帮帮姐姐吧!妹夫在府衙任职,定然与知府老爷说得上话,能不能求他去说个情?只要他肯出面,兴许知府便放过了呢?若过不去这道坎,志儿日后怕就只能回乡种田了!” 柳絮慌忙将姐姐扶住,略一犹豫,柔声安慰:“阿姐先莫急,我来想法子。” 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总算将柳花劝住了,让她先回家安心等信儿。 可姐姐一走,柳絮心里复又没了底,自己就这么一个姐姐,且这事本也不是外甥全然理亏,她断不能坐视不理。 可真要去求丈夫,她又踌躇难定。 她躲了他这么久,连话都不曾好好说过几句,如何开得了口?若她开口去求,丈夫又提起那些什么“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他”的话,她又该如何是好? 柳絮满腹心事地坐着,纠结了许久,才开口问穗儿,“今日夫君大约什么时辰回来?” 穗儿道:“爷的事奴婢也不大清楚,大约与平日差不离吧。” 柳絮点点头,到了下午,便主动去了小厨房亲手做了两道菜,想着等丈夫来了,试探着慢慢说。 谁知从白日里等到夕阳西下,又从暮色四合等到夜色深沉,菜热了两回又冷透了,丈夫始终不曾踏入院门。 柳絮孤零零坐在那里,一会儿焦心外甥的事,一会儿又担忧丈夫是不是当真恼了她,在生闷气。 穗儿见状主动问:“夫人,要不奴婢去前院问问,爷几时回来?” 柳絮也实在没了法子,点点头,恳切道:“麻烦你走一趟了。” 穗儿只说不麻烦,利利落落地往前院跑去。 过了一阵,穗儿气喘吁吁地回来,小声回禀:“元棋说,爷今晚有桩应酬,不定能不能回来,叫您……早些安寝。” 柳絮怔了怔,缓缓垂下了眼帘。 这是不愿意见她呢。 她心里酸涩又羞愧,自己冷落了丈夫这么久,当真是没脸去求。可外甥的事……她又如何狠得下心肠不管? 穗儿觑着她神色,又瞥了眼窗外,轻声道:“夫人您别多想,爷许是真忙着呢。” 话音未落,柳絮便听得院中隐约传来几个小丫鬟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听说爷今儿一下值便往玉香楼听曲去了。” “我也听说了,玉香楼新近来了个色艺双绝的乐伶,爷莫不是去瞧她了吧?” 柳絮脸唰一下白了。 穗儿几步抢到门边,踩着门槛探出身去,指着那几个搬花的丫鬟厉声呵斥:“几个小蹄子,胡吣些什么呢!再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把你们的嘴给撕烂了!” 柳絮闭了闭眼,无力地唤了一声:“穗儿,别怪她们。” 穗儿忙朝那几个丫鬟使了眼色,一阵慌乱的告罪声后,脚步声窸窸窣窣远去了。 她转回柳絮身旁,瞅着她发白的脸,小心劝道:“夫人,她们几个是胡说八道的,我刚从前院回来,没听说爷去什么玉香楼。” 柳絮默然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他素来不沾那些地方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忍不住担忧,莫非是自己近来的冷落,当真教丈夫心中烦闷,往那寻消遣去了。 穗儿心中掂量着上头的吩咐,看柳絮跟个玉人儿似的,神情恍惚地僵坐在那里,过了半晌,又轻声道:“夫人,要不……您去爷书房等等?不说别的,单您外甥那桩事……爷一向待您好,定会想法子的。” 柳絮胡思乱想着,坐立皆不安,闻言怔了半晌,终究是点了头。 为了外甥,她无论如何也得见丈夫一面。 穗儿忙备了一碟糕点、一盅醒酒汤,妥帖放进食盒里提了,扶着柳絮往正院去。 夏夜的风闷热黏稠,柳絮走了一程便出了一身薄汗,心中彷徨又难过。 她盼着丈夫能像往常一般待她好,顺顺当当解决了外甥的事,可又隐隐害怕他借此再次逼问她那些话。 柳絮想,她当真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实在是不讨喜。 正院房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仆从们的值房也亮着,唯独书房与寝室黑沉沉一片。 随从元棋远远见柳絮来了,眼睛倏地亮了,朝身旁人努了努嘴,示意赶紧悄悄去给主子报信,自己则堆了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去,“夫人,您怎么来了!” 柳絮攥了攥手中帕子:“夫君……他在么?” 元棋“哎哟”一声,“这可就不巧了,爷这会儿子还没回呢,说是……有些事要忙。夫人,您要不进屋去等等?”说完,便悄悄看她的神色。 柳絮略略迟疑,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一等。” 元棋登时松了口气。 穗儿将食盒塞进元棋手里,道自己在外头候着。 元棋毕恭毕敬地将柳絮引进书房,安顿在圈椅上,又麻利地点了灯,沏了茶。 书房里弥漫着笔墨纸张的味道,半开的窗扉间不时被夜风送进幽幽的玉兰花香,以及她时常在丈夫身上闻到的雅致沉水香。 柳絮双目不能视,独自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坐着,想到自己将要开口相求的事,愈发惴惴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小厮随从们连连问安。 一步,两步……那脚步声很快停在了门外。 柳絮的心跟着悬起,呼吸也乱了。 她站起身,无意识捏紧了帕子,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门外的人似乎也在犹豫着什么,过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齐昀双目朗朗,视线将柳絮从头到脚逡巡了一遍,最后定在她那张难掩紧张的柔婉面容上。 灯下美人一身淡青晕粉的夏纱罗裙,青丝素簪斜挽,亭亭立在那里,恰似一株飘渺动人的美人荷。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在空气里浮动,仿佛将他心中连日来的烦躁都抚平了不少。 柳絮嗅到丈夫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心里头又是一阵难过。 可好半晌,也不见他开口说话,她只得咬了咬唇,轻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椅上懒散坐下,凤目一抬,好整以暇地看她,“这么晚亲自跑一趟,可是出了什么事?” 柳絮低低应了声是,鼓足勇气开口:“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第32章 第32章 齐昀道:“坐下说罢。” 柳絮又重新落座, 心里实在忧心姐姐与外甥,便小心翼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 语罢,只听得丈夫淡淡“哦”了一声, 便再没了下文。 她不由着急起来,大着胆子问:“夫君,这……这该如何是好?” 齐昀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此事恐怕不大好办哪。我虽是侯府公子, 又在府衙做事, 可到底认祖归宗不久, 根基尚浅。知府那边……” 柳絮一听,脸色隐隐发白, 却也不好再开口叫丈夫为难, 只沮丧地绞着帕子道:“搅扰夫君了,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话犹未落, 只听衣料细微的窸窣声, 丈夫蹲在了她膝前,叹息着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 “絮娘, 你连话都不曾听完, 便说要自己去想办法。你怎么对我这般疏远客气?是依旧觉得, 接受不了这个彻底失了忆的我么?我是说不好办, 可也没说不能办。这样吧,我稍后便给知府大人递拜帖,亲自备了礼去说说情。纵使志儿留不了顶好的学堂,可叫他松松口,转去别的学堂也未必不可能。” 手背上那只掌心温热, 热度仿佛穿透了皮肤,一直暖到心底里去,令柳絮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都这般待他了, 他竟然还肯这样出手相助。 柳絮抿了抿唇瓣,将另一只手轻轻交叠覆在了丈夫的手背上,“夫君,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齐昀低头,白皙纤细的手落在他手背上,柔柔的,暖暖的。 他心里头舒坦了,促狭笑道:“你我夫妻,何必言谢?除非你不愿再做我的妻子了,那我才会袖手旁观。” 柳絮的脸泛起了粉,将手缩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齐昀心中微微失望,却也没有再逼迫,只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柔声道:“絮娘,若这件事我办得漂亮,你可否给我一个回答?” 柳絮哪里还能说个“不”字?只小幅度点了点头。 齐昀又道:“你不问问我,方才去了何处么?” 柳絮一怔,又低落下去,“夫君自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下一刻,头顶便落下一声轻笑,“我同几个同僚去了玉香楼。” 柳絮闻言,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垂下了眼帘。 “不过我只略坐了坐,饮了几杯酒,听说你来书房便立时赶回来了,其他什么都没做。”齐昀居高临下看着她灯下白玉般的耳垂,郑重道,“絮娘,我不会碰别的女人。” 骗她的,他压根连什么玉香楼都不曾去,一直在衙门里枯坐着等消息。小厮来报信时,他临时往身上洒了几滴酒,又匆匆饮了一两口,才上了马车回府。 柳絮心绪翻涌,一时也说不清是喜是忧,只觉五味杂陈。 她低低嗯了一声,也再说不出别的什么,只转了话头,“夫君,喝些醒酒汤吗?还有些点心。” 齐昀见她这般温顺,便知目的已快达成了,连日来的烦闷登时烟消云散,笑着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你陪我一同用些。” 书房内灯火融融,窗纸上倒映出二人的身影。 院外的元棋瞧见了,也跟着眉开眼笑。 可算是把夫人引得主动出来了,不然主子还不知要阴沉着脸多少日。 —— 过了两日,柳絮便得了好消息。丈夫说知府那边已松了口,只道是小孩子间寻常玩闹,不会再追究。 柳花紧跟着便带了孩子登门,怎么都一定要给柳絮这个当姨母的磕头,好一阵千恩万谢。 柳絮高悬了数日的心,总算安安稳稳落了回去,可又开始重新忧心丈夫那边的事。 幸而丈夫当夜事忙,差了人来传话,叮嘱她早些安寝。 当夜,柳花宿在了柳絮房中。姐妹俩许多年不曾同榻而眠,自是有说不尽的悄悄话。 说着说着,柳絮便提起了心中的困惑与纠结:“阿姐,夫君说,他永远也想不起从前的事了。他问我能不能接受和适应一个全然不同的丈夫。我……我一直很是苦恼。” 黑暗中,柳花的神情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苦恼什么呢?他待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我先前也说过,我倒觉着如今失了忆的这个妹夫更好。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 柳絮叹了口气:“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我与阿阭一同长大,那些过往,他怎么就全忘了呢?还有,阿姐,我总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失了忆,当真会连素日的喜好都变了么?” 柳花心里一突,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去看妹妹的眼睛,确定她什么也瞧不见,这才平稳了声气道:“失忆后,喜好变或不变,我觉得兴许是会的。你想,他当初在京城出了事,后来便回了侯府,耳濡目染、所见所闻,都是权贵们的生活习气,自然与从前在乡里时不同了。还有,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村里那个傻子?” 柳絮点点头,“记得,时清醒时疯的。” “你比我小好些岁,恐怕不知道,那傻子原先是好好的人,后来一次不慎磕坏了脑袋才傻的。傻了之后,原先一吃就起疹子的芫荽,竟也能吃了。” 柳絮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 “是啊,很是奇异,对不对?”柳花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鬓发,感慨道:“姐姐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可我既是你姐姐,便忍不住还要多说两句。” “阿姐,你说吧,我听着。” 柳花道:“我知晓你念着从前那点回忆,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凭回忆过活呀,总要朝前看。先不说别的,起码如今日子过得好好儿的,你又何苦自己往死胡同里钻?你瞧,从前的齐阭虽也待你好,可从不曾像如今这般体贴入微,不论是大事小情,只要你开了口,他都毫不犹豫替你料理得妥妥当当。” “再说句不该说的,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不用说妹夫如今是侯府公子,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即便失忆了身边也只有你一个,像他这般专情的,当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柳花顿了顿,添了把火,“可人心也是肉长的,你若一味冷落他,冷得太久了,难保他会不会有朝一日彻底冷了心离你而去?到那时,你再后悔也无用了。” 柳絮听到最后一句,想起前几日丫鬟们说的“玉香楼”的话,心头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颤声唤道:“阿姐……” 柳花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温柔地哄道:“絮娘,你从小性子便是外柔内刚,姐姐说这么多,也不过是盼着你好罢了。” 姐姐的怀抱柔软而馨香,让柳絮恍惚想起了幼时,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姐妹二人瑟缩着依偎取暖,姐姐总会把她的脚夹在自己腿间捂着。 是啊,姐姐自小便待她最好,这些都是为她考虑。 她眼眶一热,将脸埋在姐姐肩头,哽咽道:“阿姐,你说得对,我会想清楚的,会试着……去适应的。” 柳花感觉到肩头传来的湿意,缓缓闭上了眼,心中如释重负之余,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愧疚。 —— 辗转想了整整一夜,柳絮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给丈夫一个认真的答复。 姐姐一早便走了,她才梳洗妥当,穗儿忽然推门进来,走到她旁边笑道,“夫人,嘉宁郡主的小厮送了帖子来,说三日后要在私园里办个消暑宴,请您务必到场呢。” 柳絮一愣,“嘉宁郡主?” 第33章 第33章 这消暑宴宋阭本是不想办的, 可嘉宁却说什么都要办,且执意要请齐昀及柳絮到场。 嘉宁初到苏州时,便听说齐昀院中养了个盲眼美人, 一时大为惊诧。她万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叫这个素来高高在上、惹人厌烦的表哥近了女色。 为此, 她曾三番两次往齐昀别院递帖子, 却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后来想索性不请自去, 却叫真定郡主给暗中搅和了。 越是见不着,便越想见。嘉宁气得咬牙, 便将所有怨责都归咎于素未谋面的柳絮身上, 觉得她不过一个区区外室,竟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正值关键时候, 宋阭怕消暑宴暴露柳絮曾经和他的关系, 隐晦地寻了理由劝阻过几回,却都没能拦住, 又怕再拦下去反惹得嘉宁生疑, 只得暗地里寻了机会, 将私园中大半的下人都换作了自己的心腹。 除此之外,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齐昀平时将柳絮看得很牢,嘉宁也日日缠着他,他根本没机会接近柳絮。这次消暑宴虽然危险,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能绕开嘉宁的眼线, 偷偷见柳絮一面。 既然是拜过堂的夫妻,他便不能看着柳絮傻傻落在齐昀那卑鄙小人的谎言圈套里。私下会面说清一切后,纵使她不能原谅自己, 起码也能教她如何脱身回乡。 齐昀对这消暑宴倒是浑不在意。多亏宋阭当初足够薄情,叫长平侯将他娶过妻的事抹得一干二净,倒不必过分担忧真相被揭破。 真定原本也想去,但江湖上的朋友说要去城外探个什么鬼宅,就推脱了。 赴宴的几个人各怀心思,唯有柳絮一无所知。 —— 三日后,柳絮一早便起来梳洗妥当,跟着齐昀上了马车,往城南“荷园”去赴消暑宴。 这园子是嘉宁郡主到苏州后,从一个富商手中购置的,原本景致俗气,经她一番修整改造,更名“荷园”。园如其名,有一池接天莲叶的荷塘,池中可泛舟采莲,池上架着临水轩,另还设有绣楼、厢房、宴厅等,占地不算太大,胜在秀美。 齐昀牵着她进了园子,一面走,一面细细讲与她四周的景致,以及稍后可能接触到的女眷都有哪些。 一路上竹树交杂,穿出一重垂花门去,便见一方小金鱼池,红尾翻水,哗啦有声。池畔朱红栏杆夹着一道曲折长廊。行过长廊,绕过假山,便是一道月洞门,两边连着抄手游廊,不远处亭台轩敞,池子里粉荷碧叶,风过时送香。 男女客分设在池子东西两端的水轩中,隔着半池芙蕖和轻纱帘,遥遥模糊可望。 齐昀松开手,见柳絮难掩紧张,便低声道:“不必紧张,你去露个面,稍坐一坐,想说话便说,不想说也不必理会她们,一会我派小厮过来,寻个由头离席便是。” 柳絮点点头:“我无妨的,夫君不必记挂,自去男客那边就是。” 既是赴宴,哪里有一言不发干坐着的道理?更何况到场的女眷,不是郡主,便是苏州官员及富商大贾的妻女。若是不慎说错了话,或是惹了哪个不快,难免要给丈夫添麻烦。他如今仕途不易,她不该拖后腿才是。 齐昀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便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颊,“嘉宁与侯府有亲,算是我表妹,其余人更不敢对你不满,你随心所欲便好,不必顾及太多。” 说罢,便吩咐穗儿将柳絮带往女客所在的水轩,自己则转身朝另一边去了。 柳絮捏了捏帕子,给自己打了打气,一边慢慢走,一边在心里默忆着丈夫先前提醒的那些女眷的声音与特征。 嘉宁等人早已聚在亭中,纱帘飘飘,冰鉴上凉气氤氲,桌案上陈着瓜果凉食,奉承说笑之声不绝于耳。 忽见廊上婷婷袅袅行来一位弱柳扶风的粉衣美人,喧笑声立时静了一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知府的千金凑到嘉宁耳畔,低声讨好道:“郡主,那便是齐大人的外室了,我先前在宋大人的升迁宴上见过一面,当时那些人竟都称她‘夫人’呢。” 嘉宁眼中闪过轻蔑,面上却笑得十分温和:“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表哥才这般宠她。” 那知府千金小声嘟囔了一句:“过人之处?我可听说,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呢。” 这话亭中众人都听见了,却无人吭声。 柳絮走到亭前,便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迎面而来,紧跟着一双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耳边响起温柔悦耳的女声,“这便是嫂嫂吧?大伙儿可就等着你呢!” 这般突如其来的热情,倒叫柳絮愣了一愣,有些无所适从。 穗儿在旁悄悄提点,道是嘉宁郡主,柳絮便按着学的规矩问了安。 嘉宁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语气亲热。“嫂嫂不必拘礼,随我进来便是。” 入了亭,柳絮在穗儿暗暗提点下,向各位夫人小姐见了礼,方落了座。 她觉得这位嘉宁郡主甚是温和,心中的拘谨稍稍松泛了些,静静听着一众人叙话聊天。 其余女眷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柳絮无神的眼睛,无人主动与她搭话。几个年轻的小姐暗暗撇嘴,心道美则美矣,只可惜是个瞎子。况且京城里美人如云,也不知齐昀那样出身的贵胄,是如何瞧上这样一个粗鄙村妇的。 嘉宁心中也是好奇。她这个表哥虽混名在外,可到底是长公主之子,实打实的皇亲贵胄,京城里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想攀这根高枝,他却与真定那蠢货臭味相投,成日惹是生非,流连乐坊戏楼,偏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身边连个通房妾室也无,更迟迟不肯定亲。 此番竟养了个盲眼的外室…… 嘉宁想起前些日子母亲信中交代的事,虽还未办成,心里却已隐隐期待起来了。 夫人小姐们坐着说了一阵闲话,便有人提议击鼓传花,传的便是池中现采的荷花,花落到谁怀中,便由谁作一首以荷花为题的诗。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跳过了柳絮。 柳絮倒也不甚在意,毕竟她确实大字不识,更遑论吟诗作对,可心底深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 “倘若失忆前的齐阭爱重你,怎会连字也不教你认?” 她想,如果不是有眼疾,现在的丈夫,肯定会教她了吧? 柳絮独自倚栏而坐,眼前既无风景,旁人雅致的玩乐也听不懂。 穗儿看她百无聊赖,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便将案上一盏银耳莲子羹端了过去,请她润润口。 柳絮接过,才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便忽听得嘉宁温温柔柔地开了口:“这莲子羹里的莲子,都是今晨我叫下人们新采的,最是新鲜可口,嫂嫂可要多吃些。另外还有西瓜酪、荔枝酒酿圆子,味道都不错呢。” 柳絮咽下,柔声应道:“多谢郡主,确实清爽新鲜。” 话音才落,嘉宁便笑吟吟地吩咐丫鬟,“去,给嫂嫂每样都盛上一碗,好生尝尝鲜。” 柳絮一怔,忙摆手道:“多谢郡主好意,实在不必这样多……” “嫂嫂这般推脱,可是瞧不上这些吃食?”嘉宁笑声柔柔的,说出的话绵里藏针。 柳絮一时僵住,只得道:“怎么会,我只是……” 嘉宁却不再听她分说,转过脸去呵斥旁边垂着头的丫鬟,“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快去?” 这般反差,令在场众人都不觉噤了声。 柳絮心下一片清明,这位郡主是故意在给她难堪。 丫鬟们麻利地盛了七八碗各色甜水,齐刷刷摆成一排,搁在柳絮跟前。 “嫂嫂,快用罢。”嘉宁眉眼弯弯,瞧上去纯美温柔,“俗话说粒粒皆辛苦,表哥又是朝廷命官,你身为家眷当以身作则,可得将这些全部都吃干净哦。” 柳絮很是无奈,实在不明白这位郡主为何偏偏要为难她。 她本想忍一忍便算了,谁知紧接着,不知哪个女眷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不得多吃些么,毕竟小门小户都算不上,从前哪吃过这样的东西。” 随之是极轻的一声窃笑。 柳絮垂下了眼帘,将掌心捂得温热的瓷碗轻轻搁下,“我的确出身乡野,不比诸位夫人小姐高贵,从前也的确不曾吃过这样精细的。” 一道道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柳絮心中紧张,面上却从容温柔,浅浅笑道,“不过在乡下时,我眼睛还好着那会儿,夏天会去采了莲子和百合煮甜羹,或是捞些河虾,剥了壳和莲子清炒,味道倒也还不错的。” 众人万没料到她竟这般落落大方承认了自己出身乡野,且坦然说出自己双目已盲。 座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小姐“哇”了一声,脱口道:“我还没吃过莲子炒虾仁呢,想来定是好吃的。” 恃强凌弱是人性,同情弱小也是人性,更何况柳絮的从容大方、宽和温柔,更显得她们傲慢无礼,落了下乘。几个心软的妇人便顺着话头安慰起来,“等日后回了京城,齐大人定会请御医替你瞧眼睛的,不必太过伤怀。” 柳絮一一笑着回了话。 嘉宁面色难看了一瞬,转而又想继续挑刺,嘴刚张开,却传来“哐当”一声,一个小丫鬟冷不防将一碗荷花冰酥酪打翻,白腻腻的半稠汁子泼到柳絮裙角。 丫鬟吓得跪伏于地,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被打断了话,嘉宁一记眼风扫过去,丫鬟更是瑟瑟发抖。 柳絮正巴不得有个由头离开片刻,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摸索着将小丫鬟轻轻扶起来,温声道:“无妨,我回马车去换一身便是。” 嘉宁本没有作声,念头却又一转,细细盘算起来。这盲女早些到穿花阁附近也好,说不定能更早撞上那出好戏。 届时也不知她是会大闹一场,还是只会懦弱地哭泣流泪? 思及此,她换上一副笑脸,“还去什么马车,小桃,带嫂嫂去穿花阁换衣裳。” 第34章 第34章 小桃目光闪了闪, 忙低眉顺眼地称是,爬起来垂着头对柳絮道:“夫人,奴婢带您过去。” 柳絮也不好再拂嘉宁的面子, 便起身向在座女客告了罪,带着穗儿离了席。 出了水轩,上游廊, 绕来绕去走了许久, 柳絮听到一阵芭蕉簌簌的声音。 小桃越走脸色越白, 额上直冒虚汗,穗儿瞧出不对, 问道:“小桃妹妹,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的这么白?” 柳絮瞧不见,闻言也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 小桃摇了摇头, 声音发虚:“大约是吃坏了肚子, 不碍事的,奴婢先带您去更衣。” 柳絮听她说话实在虚弱, 心中不忍, 便道:“可是快到了?你告诉穗儿位置, 我们自己过去也使得。” 小桃迟疑了一瞬, 腹中实在绞痛难忍,隐隐快守不住关,又想着统共不过百来步路了,主子交代的事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对柳絮道了谢, 快声交代穗儿道,“再往前走百步,转过弯儿去, 走东边那条小岔路,路过一片海棠池,便是穿花阁了。” 说罢,捂着肚子急匆匆地跑了。 柳絮与穗儿依着指路继续往前。 才转过弯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迎面撞来,随即是一个婆子粗声凶恶的催促,“你就是丹蕊罢?还在这磨蹭什么,快跟我走!” “什么丹蕊,您认错人了吧,我们是齐府的女眷!”穗儿慌忙挡在柳絮身前。 那婆子狐疑地上下打量,目光落在柳絮那双无神的眼睛上,骂道:“粉衣,眼睛瞎的,不是丹蕊是谁?你这小贱人可别想临时反悔!” 说着一招手,暗处又窜出三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便将柳絮与穗儿钳制住,生拉硬扯地往前拽去。 柳絮与穗儿吓得不轻,拼命挣扎着想要张口呼喊,便被人将一团布塞进了嘴里。 “老实些!收了我们主子的好处,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再说了,你将那人伺候好了,往后可是有机会飞上枝头的!” 柳絮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只被人扯得踉踉跄跄,惊恐万分中,被迫踏入了和穿花阁相隔不远的西岔路。 几人刚走远,方才那道长廊上行来个粉衣女郎,一双美眸赫然也是空洞无神,正是婆子原本要寻的丹蕊。 她捏着帕子擦额上的汗珠,不耐烦道:“不是说有接引的人么?人在不在?怎么什么声儿都没有!” 丹蕊身后的小丫鬟慌忙踮起脚东张西望了一圈,摇了摇头小声说:“姑娘,没瞧见。” 丹蕊柳眉倒竖,狠狠拧了那小丫鬟胳膊一把:“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小丫鬟不敢呼痛,只憋着眼泪低声劝,“姑娘,要不咱们自己寻寻罢?若是误了事,可就糟了。” 丹蕊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小丫鬟胳膊上,咬牙道:“带我寻路,那人先前说是叫松楼。若是耽搁了此事,看我回去不剥了你的皮!” 小丫鬟瑟缩着点点头,踮脚眺见远处一片模糊的松树影,正要往西岔路走,垂眸间看到自己小臂上交错的青紫后,脚步略微一顿,眼里闪过怨愤,然后毫不犹豫转踏上了东边的小径。 那厢,婆子与几个大汉扯着柳絮与穗儿疾走了一小程,眼前渐渐现出一小片松林。风过处绿浪翻涌,松树略微稀疏的地方,露出一角朱漆飞檐,隐约可窥见琉璃窗内的模糊光景。 穿过曲折的羊肠小径,停到松林深处的二层小楼下,穗儿犹在拼命挣扎,那婆子怕她坏了好事,便叫人将她绑了,打昏了藏在松林里。 “吱呀”一声推开门,婆子将柳絮连拖带拽拉扯到二楼,一把狠狠推倒在床榻之上。 婆子见这女子挣扎得这般厉害,便捆了她手脚,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丸药,抽出她口中布团,用力捏着她双腮将药飞快塞入她嘴里,复又把嘴牢牢堵住。 药丸入口即化,柳絮被迫吞咽下去,更是惊骇恐惧。 婆子上下打量着榻上扭动挣扎,满眼泪水的美人,咂咂嘴道:“幸亏老婆子我早有准备,否则只怕要坏事。也不知你后悔个什么劲儿,把那位伺候好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到时候你只会觉得谢谢我、谢谢我们主子。” 柳絮此时已明白,自己定是卷入了什么阴谋之中,偏生口不能言,只能拼命摇头,发出含糊的“呜呜”声,示意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丹蕊。 那婆子哪里理会,又从怀中摸出个纸包,将里头的粉末尽数洒在一旁的四脚香炉里,往口中丢了个药丸压在舌下,便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静静等着。 不多时,那清雅的熏香里便隐隐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之气。 柳絮只觉小腹一阵紧缩,窜起热热的酥麻,渴望着什么填满似的,整张脸和雪颈变得酡红。 不对劲儿。 那婆子方才给她喂的是什么东西?! 柳絮死死闭着眼忍耐,呼吸却越来越灼热,意识也飞快模糊起来,喉咙里溢出声猫儿一样的轻吟。 那婆子见她不再挣扎,闭着眼像半昏了过去,想必是药效已发,便利落地替她松了绑,放下纱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听到人下楼和关门的声响,柳絮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撑着软得发颤的身子,摸索着想掀开纱帘,豁出去跳窗逃走。 可浑身无力,她努力了好几次才爬起来。 刚撩起一半纱帘,忽然隐约听见楼下模糊的说话声。 “大人……这……阁,您有事吩……” “嗯。” “哐当”一声,门被重重阖上,随即是一阵缓慢而微乱的脚步声,朝楼上行来。 柳絮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吓得魂飞魄散,强撑着咬破舌尖,借着一瞬的清明连滚带爬跌下床来,跌跌撞撞摸到墙角一只柜子,打开门便仓皇藏了进去。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心里千百遍地祈盼,来的人千万不要发觉她。 柜子狭小,又正值盛夏,柳絮蜷缩在里面,身中yin药,整个人都浑身滚烫泛红,捂着嘴的掌心濡湿一片,那不可言说之处也泛起了羞耻的潮意,只得夹紧了双膝,浑身细细战栗。 外头那人应该是吃醉了酒,脚步有些拖沓,在屋里转了一圈,“唰啦”一声,似乎是将纱帐扯了,重重躺到了床上。 柳絮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得床上那人“咦”了一声,随即是一阵衣裳窸窣的响动,像是又重新坐了起来。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额头的汗滴在睫毛上,脖颈的汗也顺着衣领滑落,带来一阵热热的痒。 胸膛起伏间,她绝望地听到那脚步声再度响起。 那男人在屋里有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脚步一顿,缓步向柜子逼近。 一步,两步…… 最后停在了柜子跟前。 第35章 第35章 下一瞬, 柜门被人猛的拉开,带起了一阵风。 柳絮看不心来人,只闻心一点酒气, 惊惧交加下,她不死哪里积攒的一点力气,从柜子里跌撞出去, 慌不择路逃跑。 然而才迈出一步, 好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狠狠拽转过身来。 她正欲拼命挣扎解释,好上的力道却松了松。 “絮娘?”男人的已音惊愕, 随即是压抑的怒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絮一愣,辨出是丈夫的已音, 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顿时泪如泉涌,委屈哭泣, “夫君……” 齐昀目光落在她异常潮红的脸上, 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一语不发地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榻边。 柳絮一落入美怀中,滚烫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贴靠上去,残存的一丝羞耻理智却又提醒她不该如此,颤抖着想将美推开。 齐昀将她放在榻上,按住她肩头, 低已安慰:“别怕,没事了。” 说罢,转身走心桌前, 拿了冷茶浇心香炉里。“滋啦”一己,香气消散,美又将窗户大敞开,风裹着松林清气灌了进来,屋中恼人的甜腻终于渐渐淡去。 齐昀本想去唤大夫,脚步刚动,不死想了些什么,又顿住了。 美坐再床边,凤目低垂,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柳絮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整张脸泛着酡红,身体轻轻战栗着,衣襟无意识间蹭开了不少,往日清丽贞静的手人变得媚态横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美抬好,轻轻抚上柳絮滚烫的脸颊,她便像渴水的猫儿般,轻轻蹭了蹭美的掌等,细细啼哭着说,“夫君,我回难受,絮娘回难受……呜呜……” 湿漉漉的热气洒在美好指上,含着春水的无神手眸倒映着美的脸,青涩又柔媚,仿佛化作了荡漾着漩涡的爱河,一圈一圈要将美吸进去。 齐昀指尖蜷缩,眸光变得晦暗不明。 她现在什么也不死道,美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大可以趁人之危,成就回事。 柳絮被药烧得全然无了理智,只觉得血肉里像是有蚂蚁在爬。得不心再应,她难受得揪住了美的衣襟,撑起身子往男人怀里蹭去,却因体力不支软倒,唇瓣擦过了美的喉结。 “帮我,夫君……帮我……“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 “呜呜呜,我不死道,我也不死道,回难受……”柳絮紧贴美的胸膛,语无伦次抽抽噎噎央求着。 齐昀额上青筋隐现,收紧的好指松了又紧,终究是忍不住,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身,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触,二人同时溢出满足的喟叹。 柳絮从来没有这般主动过,双臂环着美的脖子,仰着脸同美唇舌纠缠。 意乱情迷间,齐昀好指落在了她衣带上,轻轻一勾便开了,粉衫散落搭在她臂弯,露出丁香色的小衣。 手人青丝凌乱,双肩圆润 齐昀本就吃了些酒,又吸了一些香,呼吸愈发浓重 迷离之间,却听得怀里的女人发出一己充满爱意的轻唤:“阿阭……” 齐昀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好僵住,眼里的情褪了大半。 这已亲昵的称呼让齐昀清醒过来,迷蒙中的柳絮此刻是把美当成了宋阭、“失忆”前的那个丈夫,而不是美。因为在得死美“失忆”后,她几乎都是称“夫君”的。 做这种事时怎能当替身?美齐道宁怎么能被她当成别人稀里糊涂的睡了?就算不能彻底坦白身份,起码也要和过去区分开才行。 美闭了闭眼,说不清是气还是妒,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咬了咬牙将人从怀里放开,扯过薄被将她紧紧裹住。 柳絮懵懂不死发生何事,委屈的在被子里扭动挣扎,抽抽搭搭哭泣。 齐昀额角突突直跳,别过脸去不敢到看她,胸腹之间都像有火在灼烧。 缓了须臾,起身想去叫人,衣摆却被扯住。美深吸一口气,坐了再去,好指拨开她额上黏着的湿发,俯身去亲她湿淋淋的眼角,哑已道:“絮娘,忍一忍,我去找大夫。” 柳絮却不松好,无奈之下,齐昀只回扬已唤人。 “元棋!元棋!” 过了片刻,楼下传来开门已,随即是噔噔噔上楼的已音。 元棋停在门外,低已问道:“爷,要把人丢过去吗?” 齐昀道:“让齐大去看看穿花阁那边的情形,齐二再府叫齐三候着,另把马车停心西角门去。” 元棋等中一惊,以为主子当真对旁人安排的女人动了意,却不敢多问,忙不迭下楼去传话安排。 又过了一阵,元棋到度来叩门,侧站在一旁候着。 齐昀直接将柳絮连人带被卷紧抱起,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一己,门板裂了几道缝儿,元棋吓了一跳,只见主子衣衫有点皱巴,脸色极其难看,怀里抱着个人,却瞧不见脸。 美不敢到多看,慌忙低下头跟了上去。 齐昀抱着怀中仍不安分的人下了楼,一路大步流星心了西角门,那里正候着两辆马车。 美将人抱入车内,沉已吩咐:“再府。” —— 这厢已匆匆再府,荷园那头却正乱成一团。 且说宋阭安排了小桃将柳絮引至穿花阁,自己则早早便在里头知着了。 左知右知,屋中熏香渐渐弥漫开来,美慢慢觉得头昏脑涨,一波汹涌的情欲翻涌而上。 美立时察觉出不对,却又抱着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样等思,并未就此离开。 又过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隔着绢纱屏风,影影绰绰可见是个粉衣女郎。 美等下一定,绕过屏风走上前去,哑已唤道:“絮娘。” 那女子闻已转过身来,却赫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宋阭脸色大变,斥道:“你是何人?!” 丹蕊听心清润的男已,尚不死自己已被丫鬟故意带错了地方,只娇滴滴地贴靠过去,软已道:“奴家便是你的絮娘呀。” 望见那女子双目无神,衣着又与柳絮一般无二,中了药的宋阭有一瞬恍惚,被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下一瞬,美立刻清醒过来,将人狠狠推开,一连倒退数步,满目冰冷嫌恶:“滚开!” 丹蕊被推倒在地,等中暗骂嘉宁郡主办事忒不靠谱,竟也不死将人药倒,面上却委屈地嘤嘤哭泣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身继续纠缠。 宋阭清冷的俊脸覆了一层寒霜,大步去开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面被人牢牢锁声,又去推窗,窗也被从外面闩住了。 美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环顾他周,目光定在香炉之上,端起茶水便浇了上去,随即退心桌边椅上坐下,对已爬起身摸索着想要靠过来的女子寒已呵斥:“不想声就离我远些。” 丹蕊听出已音里的杀气,瑟缩着不敢到动了。 可不过片刻,窗缝里又伸进一支细管,吹入阵阵烟气。宋阭来不及去堵,纵使捂住了口鼻,意识却也渐渐模糊起来。 不远处粉衣女子的脸,慢慢变成了柳絮的模样,即便咬破舌尖,也无济于事。 美捂着额起身,踉跄着朝人靠了过去。 …… —— 再心府里,元棋才死道是柳絮,顿时更惊讶了,挠挠了头不死道哪里出了错。 齐三早已备回了药在府里候着,柳絮一被安置心榻上,药便端了上来。 齐昀抱着柳絮,一勺一勺仔细喂了,又拿冷水帕子替她擦脸降温,折腾了回一阵,待她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方才起身走心门外。 齐大已在廊下候了多时,见主子出来,忙迎上前去,垂首道:“属下该声。” 齐昀摆了摆好,只问:“宋阭那边,办妥了么?” 齐大头更低了,“再爷,宋阭那厮也着实能忍,也似乎真对夫人有几分真等在,用瞽姬的簪子将好臂划的鲜血淋漓,硬是没碰她,挨心了嘉宁郡主发现异常赶心。” 齐昀冷笑一己,“什么真情!美这是怕尚未与嘉宁成亲便出了这知事,会毁了美的仕途,才这般声命忍耐。” 前些日子,美派去盯梢嘉宁与宋阭的人便已探死,嘉宁好底下的一个人暗中联络了苏州城最大乐坊的瞽姬丹蕊。 这丹蕊在江南颇有名气,弹得一好回琵琶,还有一把回嗓子,不少文人墨客都趋之若鹜,一曲值千金。嘉宁的打算,便是在消暑宴上对美下药,到教那瞽姬装扮成柳絮的模样,躺上美的床,知时辰一心就带人去撞破,让那瞽姬装成苦主,做实美见色起意行了禽兽之事。 嘉宁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响,事情即便戳穿了,也疑等不心她头上,毕竟官商人家宴客,有不少喜欢请瞽姬上门弹唱的,她在消暑宴请了苏州最有名气的瞽姬来,到正常不过。 而美齐道宁若在旁人的地盘上强迫一个身世可怜、又名头不小的瞽姬,名已只会更烂。 风流和下流是有区别的,强迫的行径只会被无数人指着脊梁骨唾骂,甚至遭心新的贬谪。 倘若美在压力之下收了那瞽姬,便是留了隐患在身边;倘若不收,那便是衣冠禽兽。就算皇帝眼下不贬美,这事传再京中,日后美也到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除此以外,美的人还探心宋阭想趁机在宴上见柳絮一面。 齐昀气得不轻,当时便决定将计就计。 由于嘉宁和宋阭二人并不死对方计划,便四了美可乘之机。美本打算将那瞽姬打昏了送心宋阭那里去,到下了迷香,回教美们自食恶果。 至于柳絮,半路拦住引心别处去便是。 可万没料心,美假意饮了掺药的酒心了松楼,拉开柜门,里头的人竟然是柳絮。 再府的路上,齐二已将缘由查清。 柳絮去穿花阁的途中,小桃因被美安排的人下了巴豆,腹痛难忍不得不离开。齐六扮作小厮正要去拦人,偏生被荷园的管事撞见,打发去端菜。为免遭疑,齐六只得暂且走开。 便是在这短短片刻里,柳絮被嘉宁的嬷嬷错认了去。 而那瞽姬丹蕊,则是被恨上她的小丫鬟故意带错了路。穿花阁本就和松楼位于东西两岔路,离得不算远,于是丹蕊自然而然心了那。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齐昀后怕不已,庆幸还回当时没直接把宋阭引过去,而是自己去看了一眼,否则只怕悔之晚矣。 “嘉宁打算如何处置那瞽姬?”美问。 齐大道:“嘉宁认准了是那瞽姬想要勾引宋阭,亲好抽了她一顿马鞭。宋阭劝了几句,更是火上浇油,嘉宁一怒之下,直接将人抽了半声不活,如今还在柴房里关着。” 齐昀没什么表情,并不觉得同情。 这瞽姬自己动了歪念,想凭这知好段飞上枝头,自然要自己承担后果。 美哂笑一己,吩咐道:“叫齐六自去领罚。另外,想法子让宋阭把那瞽姬留下。” 齐大等中了然,这丹蕊留在宋阭身边是一张回牌。 美躬身应了,退了下去。 齐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晌午的风闷热难当,美又想起不久前在松楼的意乱情迷,一时等烦意乱。 美来再踱步片刻,再头看了眼柳絮屋子的门,迟疑一瞬后,举步进去了。 柳絮沉沉睡着,脸上还带着红晕,唇瓣也红滟滟的。许是太热,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好搭在被面上,里衣袖摆蹭起,露出一截藕臂。 美肆无忌惮打量着,那点药性回像又翻涌上来,眼神越来越深。 …… 那婆子四柳絮下的药药性很猛,她昏迷了两个多时辰才醒来,外面天已经蒙蒙黑了。 她头闷痛得厉害,捂着额头坐起来,在荷园里发生的事一股脑涌了进来。 先是一阵后怕,紧接着想心自己对着丈夫那样主动,一时羞臊不已,面皮发了烫。 柳絮已记不大清后面的事了,又看不见,只能咬着唇感受了一番,发觉腿间除了有点难受的黏腻外,并没有做过那事的异样,顿时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惊讶。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颊,想要下床,忽然闻心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气味。 知猜心是什么,她穿鞋的动作一滞,神情呆了呆,脸更是红得滴血。 恰在此时,门被人轻轻推开。 齐昀掌了灯,绕进内间,便见柳絮已经醒了,双腿搭在床沿,绣鞋只穿了一半,表情有点懵,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的绯红。 美目光下移,忽然发现床边脚踏上有一点疏忽未清理干净的痕迹,顿时说不出的等虚。 第36章 第36章 齐昀移开目光, 轻咳一声,走过去单膝跪在柳絮腿边,抬起眼问她,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柳絮摇了摇头:“没事了。” 话音才落,男人的指尖便探入她裤管,将她纤细的脚腕轻轻握住了。 他掌心灼热, 令柳絮又想起先前在私园中发生的事, 脸颊一红, 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穿。” 她瑟缩着想躲,齐昀却握紧了脚腕, 低声道:“别动。”拇指忍不住在那块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 才利落地将绣鞋替她套好。 坐到她身旁,齐昀将今日所发生之事, 隐去了关键之处, 只说是有人要害他,她是阴差阳错被带到了松楼。 柳絮听着, 那些因过于恐惧而自我保护式强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忽又翻涌上来——被人莫名其妙绑到松楼, 强行喂下那药, 蜷缩在狭小漆黑的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绝望地听着脚步声步步逼近…… 她不敢想,倘若那时来的不是丈夫,而别的的男人, 将会发生什么,自己又会沦落到何等下场。 齐昀看着她眼睫不住地发颤,俨然是后怕不已, 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低声哄道:“已经没事了,别怕。”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柳絮今日委实吓坏了,顺从地靠进他温暖的怀里,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袖口,心有余悸地喃喃,“还好,还好当时是你。” 齐昀继续轻轻拍抚了一会儿,听到她闷声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自怨与伤怀,“若是我能看见,或许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再不济也起码能看清那凶手是谁,更容易逃跑。” 齐昀心口发紧,将人从怀中稍稍推开,抬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 女人眼眶微红,在昏黄的灯下漾着一层水光,他凝神望了片刻,忽而俯下身去,唇瓣怜惜地轻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 “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他将唇又移向她湿润的眼角,低声说道,“眼睛也一定会好的。” 他温声细语说了许多话,安慰般地细细密密啄吻她的眼睑、双腮、鼻尖,最后吻上了她的唇。 柳絮仰着脸,睫毛在灯下轻轻颤动,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呼吸也跟着颤。 明明已经亲吻过许多次,可这一回,柳絮却不知为何觉得格外不同,似乎除了情欲之外,还多了一层教她安心的抚慰在里头。 齐昀察觉她竟在分神,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唇咬了一口,又缠住她的舌尖细细一吮。 柳絮身子立时酥了大半,软软靠在他怀里,全凭他臂膀撑着才不至滑落下去。 唇间水声啧啧,柳絮听得面红耳赤,闭紧了眼睛,仰着红扑扑的脸儿任他予取予夺。 良久,感觉到她喘不上气了,齐昀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手指却碰到了她发热的耳廓。 他目光微移,看到了青丝间粉艳欲滴的耳垂,忍不住探指过去,轻轻揉捏着,语气倒正经,“这回是我疏忽,日后再不会让你经历这样的事了,我保证。” 柳絮伸手抓住他在自己耳垂上作乱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夫君,这不怪你,只是一场意外罢了,我已经没事了。” 她眼睛还含着雾蒙蒙的春水,唇瓣也又红又肿,齐昀忍不住又低头在她眼角啄了两下。 柳絮唇还在发麻,不想再叫他亲了,躲避间手不小心按在了某处,坚硬又骇人的轮廓,随即是男人一声闷哼。 她一懵,被烫了似的飞快收回手,往旁边挪了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开了话头,“很晚了,该、该睡觉了。” 齐昀望了一眼窗外才将将擦黑的天色,又扫过她那张羞窘的脸,故意道:“睡觉?” 柳絮也不知自己这种时候为何偏这般聪明,一下就听出了丈夫话中的调侃。 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结结巴巴道:“嗯,夫君……该回去安寝了。” 齐昀忍俊不禁,看她情绪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逗她,“我先看着你用饭。” 命丫鬟端了饭食来,他亲自一勺一勺喂她吃了。柳絮本想推拒,奈何手脚犹有些发软,只得竭力忽略那点与他独处的古怪别扭,草草用了些。 晚间齐昀离开,柳絮沐浴后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乱七八糟的。 被下药的恐惧犹有余韵,而剩下的便是对丈夫君子行径的感慨。 说实在的,丈夫居然当真没有碰她,她既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有些意外。 夫妻敦伦本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是那种情况下。 可丈夫却忍住了。 是觉得她还未曾真正接受,所以才选择如此尊重么? 柳絮不由想,丈夫虽说失了记忆,骨子里倒还是依旧克制守礼。面对这样的他,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翌日下午,二人用罢了饭,在园子里逗大黄小黄玩耍。 柳絮蹲着身,摸着小黄顺滑的毛,心不在焉了好一阵,终于斟酌好了措辞,扬起脸唤了丈夫一声,“夫君?” 齐昀正负手立在一旁,看大黄那蠢狗追一只喜鹊,闻声垂下眼帘应道:“怎么了?” 柳絮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认真道:“我想好了,我愿意留下来。” 齐昀一愣,视线落在她眼睛上。 女人的眼睛倒映着漫天红霞,澄澈灼人的像是把夕阳都装了进去,神情认真,唯独没有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为何,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心中却并无预想中的欢喜。 好像即便是得了她的答应,也不过是另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无论失不失忆,他都不是宋阭。 他从未在过柳絮眼里,她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他的样貌。 齐昀沉默了好一会儿,柳絮惴惴不安道:“夫君,是怎么了吗?” 他回过神来,垂目轻飘飘瞥了小黄一眼,狗儿欢快摇着的尾巴登时夹了起来,从柳絮指下溜走,直跑出好一段距离才又撒开欢,和大黄一同追那喜鹊去了。 柳絮正纳闷小黄怎么突然跑了,胳膊便被人轻轻握住。 她顺着力道站起身来,丈夫用帕子替她擦拭手指。 齐昀低头擦拭着,不紧不慢笑说,“我方才在想,要让你从何处开始,了解这个新的我。” 柳絮这才放下心来,略一思索,提议道:“从你的新饮食喜好开始?” 齐昀道:“这个不急。” 他将女人的手指一根根擦完,十指紧扣握住,目光落在她无神又漂亮的杏眼上,启唇道:“从称呼开始吧。” 第37章 第37章 “称呼?” “嗯, 除了称我夫君外,我想听你叫我的字。” 柳絮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丈夫当年离家时, 尚有一个月才及冠,故而那时并未正式取字。她便问:“你的字是什么?” 齐昀唇角微弯,俯身凑近她耳畔, “道宁。大道的道, 安宁的宁。” 柳絮喃喃重复了一遍。 齐昀唇瓣贴到她耳尖上, 轻轻蹭了蹭,声音很低, “絮娘, 再叫一声,好不好?” 耳上那一小块肌肤被蹭得微微发热, 柳絮瑟缩着躲了躲, 依言轻声唤,“道宁。” 女人的声音清柔像汩汩溪水, 齐昀从不知道自己的字从旁人口中说出, 居然能这么悦耳动听。 他心尖发软, 犹觉不够, 循循哄着她,“再叫一声,好不好?” 柳絮不明白他为何那么想听,却也依旧乖乖唤了,“夫君, 道宁……” 齐昀盯着她一开一合的红润唇瓣,不可自控地亲了上去,将那声尾音尽数吞没。 大黄小黄还在旁追着喜鹊, 那喜鹊落在一旁的枝头上,抖了抖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 柳絮羞臊不已,趁着唇偶尔略有空隙,含混喘着气说,“在、在外面……” 齐昀哪里肯放开,甚至愈发过分得又舔又咬,将她腰身紧紧箍在臂弯里。 推又推不开这身量高大的男人,柔弱可怜的、目不能视的絮娘,只得无可奈何地,任由他在唇上胡作非为。 待到那喜鹊振翅飞走了,柳絮已全然是浑身泛软、细喘微微,唇瓣红滟滟的模样了。 —— 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但凡尝着了一点甜头,便忍不住想要蹬鼻子上脸,索取更多。 齐昀最初不过是想叫她别在自己跟前提起宋阭;后来,便渴望着能亲一亲她,盼着她能接纳这个“完全失忆”、截然不同的丈夫。 待到这些一一得了手,他又不满足了,那颗心像是海上的漩涡,无论填进多少东西去,都始终是个无底洞,依旧觉得泛空。 他也不知那缺口究竟是什么,总归想要把它填满,想要更多。 如此,齐昀便愈发宠着纵着柳絮,也愈发得寸进尺,一点点打破她的底线。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工夫,便从单纯的亲吻,渐渐发展到能亲一亲她的锁骨,甚至趁她意乱情迷之际,隔着衣裳轻轻捏几下隆起的软雪山。 当然,做这种事的下场就是柳絮难为情的埋怨。 自从应允了丈夫要接纳全然失忆的他,柳絮不知为何开始断断续续做起些噩梦来。尤其是初到苏州时,那个丈夫将她一剑穿胸的梦,更是频频重现。 除外……不知是不是她失明太久的缘故,梦里丈夫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有时候会根本看不清。 由于时常半夜惊醒,柳絮眼底便必不可免多了层淡淡的青色,白日里根本打不起精神,做什么都恹恹的。她请丫鬟去齐三那里要了些安神香来,却收效甚微。 眼瞧着她精神愈发不济,消息便传到了脚不沾地忙碌了大半个月的齐昀耳朵里。 这日晌午才下值,齐昀便特特推了手头的事,早早回了府,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絮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连日噩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唯独隐瞒了丈夫杀她的梦。 谁知当夜,丫鬟们便窸窸窣窣地抱了东西进来。 柳絮刚沐浴过,一头及腰青丝数披散在背上,像流云半拢着她玲珑的身形。 她疑惑问:“这是拿什么来了?” 穗儿一面指挥小丫鬟把新被褥铺好,一面笑着解释:“爷听说您夜里害怕,今儿特地过来陪您呢。” 柳絮面露惊讶,“陪、陪我?” 穗儿正要答话,齐昀便挑帘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夜露。 他挥挥手示意下人都退下,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了,缓声道:“你夜里总是梦魇不断,日子长了难免伤身子,有我在跟前,兴许就能睡得安稳些。” 烛光在柳絮睫毛上轻轻跳了跳,她张了张唇,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只犹豫道:“会不会扰了你歇息?明早你还得往衙门去。” “不妨事,我没日没夜忙了这大半月,知府大人特批我明后两日休沐。” 齐昀懒散靠在椅背上,半垂着凤眼看柳絮。由于椅子在床榻对面靠墙,灯火光线几乎照不到那,愈发显得他两颗眼珠如墨,像是某种野兽盯上了猎物。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唇角微勾,“所以絮娘,今夜我陪你睡,可好?” 柳絮一时没有说话,天人交战了一番,终究觉得夫妻同室本是天经地义,便再也说不出推诿的话来,轻轻点了点头。 齐昀就这样,理所应当以“助人为乐”的由头,堂而皇之地睡进了柳絮的寝室。 他倒也并未太过急切,在柳絮忐忑的神情下,主动将被褥铺在了脚踏旁,体贴道:“我知你眼下还不习惯,所以我只在旁边打地铺,你不必怕。” 柳絮一时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只犹豫道:“地上凉,着凉了可怎么好?” 齐昀笑了笑:“我身体不错,况且正值末伏,放心吧。” 柳絮便不再多言,待丈夫沐浴回来,二人便熄了灯躺下。 屋里光线昏沉,唯有南边小窗透入几缕清薄如纱的月光。 柳絮想着丈夫就在近旁,再放下纱帐倒显得太过生分了,便敞着床睡了。 齐昀侧躺在那,枕着手臂,隔着屋里朦朦的光线看她。 两人中间就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几乎能听到对方清浅的呼吸。 或许是最信赖的人陪伴着,柳絮又多日不曾好眠过,与丈夫说了几句话后,眼皮便沉沉落下,入了梦。 这一回的梦,与往日那些惊心动魄的全然不同。 柳絮梦见自己立在一处草长莺飞的湖畔,身旁有人牵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去,望见了丈夫的面容。那是一张与十八岁的齐阭有所分别的脸,褪去了青涩,萧萧肃肃如挺立的青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的手指,垂眸睨来的笑容漫不经心,“在想什么?” 她心中涌起一阵浓烈的陌生怪异感——阿阭性子清冷,便是笑起来、逗她时也是内敛的,何曾有过这般轻慢懒散、隐含风流痞气的神色? 尚不等她细想,湖面上骤然弥漫起一层浓重的雾气,男人的面容也被那白雾吞没,令她根本无法看清。 柳絮下意识抬手去拨那层雾,然而下一刻手腕便被攥住了。 她顺着腕上骨节分明的手抬头看过去,男人的脸在浓雾中显出些许模糊的轮廓—— 金冠玉带,五官线条深刻,笑里带着说不清轻蔑,“絮娘,你这是又把我当成了他?” 他那双眼睛彻底在雾中显现出来,阴鸷而黑沉。四目相对间,柳絮头皮发麻,脚底也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她丈夫! 柳絮短促惊叫一声,从梦里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急促喘息,入目一片漆黑,才反应过来是梦。 夏夜闷热,房间里冰鉴里的冰已经融化差不多了,柳絮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绸衫湿凉地贴在肌肤上。 她有点难受,掀开被子坐起来,准备倒杯水喝,顺便拿了布巾擦擦。 迷迷糊糊地将腿放下去,摸索着趿拉好绣鞋,起身便往前迈,哪知脚还未落地,便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她本就睡得昏沉,一个踉跄便扑跌下去,鞋子也掉了一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身下的胸膛坚硬又有弹性,柳絮这才想起来丈夫在旁边打地铺,慌忙要爬起来,口中连声道,“对不住,我忘了你在这里……夫君,你还好么?” 齐昀将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扣住,重新按回怀里,两人青丝凌乱缠绕在一处,他声音带着点慵懒的低哑,“不大好,疼得很。” 男人的掌心灼热,正巧烙在她蹭起衣摆的后腰皮肤上,柳絮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是、是不是砸伤你了?你快松手,我起来去唤人。” 半夜的月色更盛了,齐昀清清楚楚看到女人白皙面孔上的窘迫,看到她微敞领口间秀致的锁骨、衣摆蹭起露出的一段雪软的腰肢,还有那只掉了绣鞋、正局促蜷起的纤足。 怎么竟敢这般迷糊又大胆,大半夜跌在他身上? 他意味不明低笑了几声,指尖落在她漂亮的腰窝上轻轻摩挲着,“我说笑的,夫人这是做了噩梦?” 柳絮应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齐昀却偏不肯放,反而收紧了手臂。 两人便成了胸紧紧贴着胸,发丝缠绕着发丝,密不可分。 男人微带薄茧的指腹在她敏感的腰窝里不紧不慢地打着圈,柳絮挣不开,身子便不争气地一点点软了下去,只得咬着唇将脸埋进他怀里,小小声央告, “你、你别摸那儿了……” 第38章 第38章 话音落下, 柳絮感觉腰窝作乱的手指乖乖停下了。 下一刻,男人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抱了一点。 柳絮并非不知事的小姑娘,浑身僵住, 小心翼翼想挪开些,却由于腰肢被禁锢着,而适得其反。 柳絮脸颊爆红, 不敢再乱动, 羞耻得几乎快哭了, “你、你放我起来好……唔!” 话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被男人高大的身躯压在了身下, 唇也被堵住了。 柳絮懵住了,杏眼里有水波在晃, 一头青丝像黑色的云, 凌乱散在枕头和她雪白的肩颈上,伸手试图去推他。 殊不知她这幅柔弱可欺模样, 更像是入虎口的猎物。 齐昀又不是圣人君子, 哪里能坐怀不乱?更何况现在柳絮还清醒着, 又是自己摔他怀里的。 他眼尾泛红, 攥住单手她两只细腕按在头顶,俯身格外凶狠地吻她的唇。 柳絮所有的呼吸顷刻被攫取殆尽,唇被迫张开,舌根都被吮得酸胀。 意识迷离间,柳絮控制不住, 哼吟声从唇间溜出。 齐昀被激得脊背一麻,浓墨的凤目里染满了侵略之色。 他停顿下来,哑着嗓子问柳絮, “可以么?” 柳絮偏过头去不住地喘气,唇色娇艳欲滴,闻言茫然了一会,等空气回归,才迟钝反应过来丈夫的意思。 她想起来新婚那几日的荒唐,脑海里浮现出人前清冷如月的丈夫,在夜里是如何的孟浪,像是谪仙坠下烟火凡尘,还是被她亲手拉下去的…… 柳絮咬了咬唇,红着脸难为情地开不了口。 齐昀以为她不愿,内心很是失望,恨不得不管不顾当即把人办了,但又怕她从此心生恼恨。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平息了一会,那处都还没有熄火的趋势,只好烦躁得想着起身去冲冷水。 刚撑起一半,脖颈就被两条柔软的手臂环住了。 “夫君,可以的。” 他愣愣低头看去,轻柔的月光里,女人含羞带怯躺在那,眼睛轻轻闭着,纤卷睫毛紧张地颤。 喉结上下一滚,齐昀像是被这声应允冲昏了头脑,往日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子爷,语气变得结巴,“可、可以?” “……嗯。”柳絮的回应声很小,很羞怯。 齐昀兴喜若狂,半跪起来,揽住她腿弯和腰背,将人横抱放到了床榻上,“地上凉,我们在床上来。” 他重新覆身而上,一点点啄吻着她的唇,一路向下,在草药清香弥漫的雪颈上留下濡湿的红痕。 柳絮被迫仰起了纤细的颈,手指难耐插入男人墨发间,足尖也蜷了起来,玉脸生春。 酥麻感顺着脊背往柳絮身上爬。 齐昀想着自己在册子上学的,她应该是已经准备妥当。 当相触时,柳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害怕不已。 怎么、怎么那么……她记得丈夫以前也……但是好像也没这么……难道是年纪渐长又发育了? 她胡思乱想着闭紧了眼睛,手指将被褥攥得发皱。 齐昀额头有汗珠滴落,他摸了摸柳絮的脸颊,看到她的害怕,动作缓了缓,大发慈悲地又问了一遍,“絮娘,当真可以?” 柳絮不明所以,羞赧着轻轻点了下头。 齐昀又问,“你可清楚我是谁?” 柳絮睁开了眼,软声答:“是夫君。” “哪个夫君?” 柳絮这才明白了,伸手环住他的颈,仰头亲了亲他的唇,湿淋淋的杏眼一弯,“我明白的,是失忆的那个。” 在她眼里,不论失不失忆,都是她的阿阭,她的丈夫,对她最好的人。她既已想通,自然不会拒绝夫妻床笫之事。 齐昀压抑着几欲崩断的理智,漆眸沉沉盯着她涨红的脸,哑声确认:“所以,你是真心实意愿意,对么?” 柳絮不明白丈夫为何再三确认,可这般尊重,让她心中淌过暖流,双手主动捧住男人的脸,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薄唇、鼻梁和下巴。 他越是这样尊重,越是体贴,她便越觉得亏欠。 明明是夫妻,本可以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柳絮最后用脸蛋亲昵蹭了蹭他的脸颊,认真柔声回应:“我愿意的,夫君……道宁。” 这声饱含爱意的“道宁”,将齐昀的理智击了七零八落。 他凤眼泛红,用力吻住柳絮红滟的唇,压抑着沉声说了一句,“絮娘,这是你同意的。” 在女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猝然发难。 苏州城忽起狂风骤雨,黑沉沉的乌云遮天蔽月,青山峦谷间有粗壮闪电劈开山涧娇花,却被被潮湿的花瓣以柔克刚,紧密接纳。(审核大人真的只是环境描写) 处心积虑筹谋了无数日月,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就这样意料之外的,终于彻底占有了她。 意乱时,齐昀凤目难耐地轻轻眯了眯,在昏暗的光线下,余光看到了女人春潮涌动的失焦美眸。 那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可是,她现在又把他当成了谁?想象成了谁的脸? 齐昀狠狠闭上了眼睛,愈发猛烈占据着。 那又如何?宋阭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得到她的人是他。 是他齐道宁。 就算将来絮娘恢复光明知晓了真相,也怪不得他——他已经再三给过她拒绝的机会了,既然同意,那便没有再反悔的可能。 是她亲口应允。 既如此……那便随他一同堕入泥潭吧,再也无抽身之机。 —— 这夜风急雨骤,清雅的草药香在室内弥漫,又被沾染上了其他令人脸红心跳的气味。 初回生疏又快,柳絮懵住了,然后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背,体贴安慰:“没事的,可能是你太累了。” 齐昀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万分不可置信自己这样。 然而很快,看到怀里的女人不复往日贞静,变成一副柔媚可欺的模样后,再次有了变化。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正说想要沐浴,就被人捞起来按在床头。 …… 后半夜,齐昀从床榻上到地铺上,又把人按在窗台,像是要证明什么,整整折腾了一晚上。 柳絮看不见,感触就格外敏锐,浑身湿润,鼻尖上细汗点点,眼睫上沾着泪花。她又哭又喘央求,齐昀便哄着让她唤“道宁”,唤了就停。 柳絮气音破碎着唤了好几声,却没得到饶恕,反而被欺负地更狠了。 等到天色微明,终于云销雨霁,柳絮几乎昏睡过去,齐昀叫了水帮她清洗干净,抱回床榻。 她眼皮沉沉窝在丈夫怀里,迷迷糊糊想,过去阿阭虽然床笫之事也难以招架,可总归是颇为迁就她的。如今年长了,又失了忆,居然变得这样凶这样坏。 想着想着,累极了的柳絮很快沉沉入睡。 齐昀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看着她还未完全褪去红晕的面庞,低头亲了亲粉腮,俊朗的眉眼间满是餍足,也跟着闭眼睡去。 —— 晌午,窗外炸响几声闷雷,紧接着哗啦啦的暴雨倾盆落下,潮湿的凉风吹入窗户,纱帐轻轻飘荡。 柳絮迷迷糊糊睁眼,在漆黑中忽而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温热,腰腹间也横着条手臂。 她浑身酸痛,这才想起来昨夜有多荒唐旖旎。 明明只是想下去倒杯水喝,怎么就…… 倒也不是不愿意,终究是她丈夫。既然发生了,那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更何况现在的他待她那样好,将所有的事都料理置办得妥妥当当——两次救了她姐姐一家、接回了大黄小黄、灯会上的许愿,还有数也数不清的体贴和温柔。 在这样的柔情攻陷之下,柳絮像是雪白蓬松的杨花落进淙淙水流,就这样被打湿吞没,一点点沦陷了。 柳絮脸颊泛红,想起身去梳洗,腰间的手臂却忽然收紧,将她重新搂了回去。 “醒了?”齐昀声音还带着睡醒后的慵懒沙哑,睁开眼就看到她肩头上的痕迹,眸色又深了。 柳絮臀上察觉到异样,浑身一僵,不敢乱动,小声道:“……嗯,醒了。” 齐昀低头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不可避免又想起昨夜。 那样的感触。 那样的快活。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生还能有这样的乐事。 这样想着,愈发觉得当初将县衙门口的柳絮带回别院,是个正确的选择。 宋阭怎配拥有她? 想到这个碍眼的伪君子,齐昀脸色阴沉了点,转而又觉得这厮虚伪的正好,不然也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倘若不是宋阭抛弃了柳絮,那他或许这辈子都没有遇到她的机会。就算遇到了,也或许只是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 齐昀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柳絮顺滑的发丝,很想再来一回,但又念及她身娇体虚,便暂且歇了心思。 两人起身梳洗罢,年轻小丫鬟红着脸,低眉顺眼端来了饭菜。 用完后,齐昀又缠着柳絮黏糊了好一阵儿,丫鬟们颇有眼色退到屋外合拢门扇。 元棋从齐大那得了信儿,有要事请齐昀处理,听到里头男女亲昵模糊的说话声,又不敢擅自打搅,在走廊焦急踱来踱去好一阵子,终于硬着头皮在外头叩门提醒了两声。 齐昀这才依依不舍亲了亲柳絮的唇,前往书房处理事务。 在书房看了两份文书,齐大叩门进去,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搁在案沿,禀报道:“爷,玉坠的事有下落了,这是齐五送来的密信。” 齐昀伸手拿过信封,拆开抖展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若有所思起来。 信上说,这几个月的摸查中,齐五和一众线人,通过金陵灵谷寺一个十五年前还俗隐居的中年人,得知宋阭那狐狸玉坠,最早并非出自金陵的灵谷寺,而是京城的智法寺。 智法寺乃是先帝时身边的大太监苏振所督造,有御赐牌匾,香火素来不错。 如果这狐狸玉坠真出自那,宋阭生母的身份或许就并非普通民间女子那么简单了。 齐昀将信纸点了,提笔写了封信递给齐大,吩咐道:“继续追查,另外从苏振身边的旧人入手,看看长平侯二十二年前,和苏振有何隐秘的瓜葛。” 苏振虽然已亡故,但他原先有个对食还活着,想必可以从那入手。 齐大领命而去。 夕阳西下时,苏州的雨停了,窗外橘红的霞光穿透云层,照进窗户。 齐昀处理文书处理得烦躁,满脑子都是柳絮,索性正欲起身过去,一只鸽子就振翅飞来,落在了窗边。 他取过鸽腿上的竹筒打开,将信卷取了出来,待看清上头写了什么,凤目陡然阴鸷下来。 “此盲女出身低微,不堪良配,当早日处理。若继续执迷不悟沉溺女色,为父将亲自帮你扫清障碍。” 第39章 第39章 齐昀冷笑一声, 将那信纸随手揉作一团,丢在一旁,扬声唤了齐六进来。 齐六推门而入, 躬身拱手,“爷有何吩咐?” 窗外霞光将尽,齐昀半垂着眼, 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国公爷近来太闲了些, 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大清醒, 给齐七传信,叫他好好替我父亲找些正经事做。” 齐六一惊, “爷, 这——?” 国公爷如今正大权在握,主子羽翼尚未丰满, 何故要在这当口给自己亲爹寻麻烦? 静默之中, 齐六下意识抬起眼,便看到主子唇角带笑, 瞥来凉凉一眼, “怎么, 我身为孝顺儿子, 替闲得发慌的老父亲排忧解难,有什么不妥?” 齐六心头一凛,赶忙低下头去,抱拳称是:“属下这就去办。” 齐昀淡淡嗯了一声,门开了又阖,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 窗外的霞光被一层层灰蓝色的薄纱吞没,四下渐渐笼在一片昏沉之中。屋里不曾点灯,他的眉眼跟着隐在一片浓重的阴霾之中。 父亲既已知道了柳絮的存在与来历, 母亲便定然也已知晓。若说父亲那封信只是最后通牒,那么母亲……恐怕会直接动手。 他们筹谋了这许多年,不惜让唯一的儿子从小便扮作纨绔,大事未成之际,绝不会容许他身边出现絮娘这样的隐患。 可若教他放手送走柳絮,那是万万不能的。他还没有腻,怎能甘心就这样撒开手? 父亲那边倒还好对付,左右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母亲这个亲手扶助自己兄长登上皇位的女人,却绝不是好糊弄的。 他思忖片刻,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回信,问安至末尾,方添上一句:此女尚有大用,故以情爱笼络之,母亲若随意插手,恐坏我计。 天高皇帝远,且先用这话暂且稳住母亲。待到回京之时,再想法子捏住她的把柄来另作谈判。 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并不好受,齐昀也从不是听之任之的脾性,但羽翼未丰,不可贸然以卵击石。 齐昀从前的盘算,是先借父母之力植根朝堂,韬光养晦稳妥地将养分吸尽,等根深叶茂、隐天蔽日之日,便是他摆脱桎梏之时。 然而在这条既定的道路上,偏偏横生出一个柳絮来,牢牢牵引住了他的视线与脚步。 理智一再告诫他不可被牵动,却终究无济于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陷了进去,甚至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惜用那些卑劣手段,将她彻彻底底占有。他很清楚自己且短期内无法脱身。 可他不后悔,更不怕为此付出代价。只是今日这封信,却叫他隐隐生出几分忧虑来。 一心唯有权势的父母,虎视眈眈的宋阭……这些隐患如同堤坝上的裂隙,不知哪一日便会突然溃决,轻而易举将他精心谋夺来的感情摧毁殆尽。 为此他无法不改变策略——唯有更快地握住权势,才能保证父母不会再插手,也防止宋阭将她夺走。 齐昀未雨绸缪清楚,命心腹将密信封了火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这才起身往柳絮院中去。 —— 自从齐昀给亲爹寻了麻烦,给亲娘送了信,京城便无其他动作了。 他放下心来,直接把所有日常所需都搬到了柳絮院儿里,每日处理公务之余,便是陪伴着她,吃饭要一起,散步要一起,种花喂鸟也要一起。 由于年纪轻,初尝到男欢女爱的滋味后,齐昀自是不知餍足,恨不得天天缠着柳絮共赴巫山,交颈缠绵。 他爱极了柳絮一双眼因他而变得湿淋淋雾蒙蒙的,泣吟着一声又一声唤“道宁”二字,沾染上他的气味。 柳絮对此十分苦恼。她头一回发觉自己丈夫居然这么黏人,还经常寻各种理由做那档子事,甚至有时白天也来,叫她面皮羞耻得挂不住。 有回晚上后园散步,齐昀屏退下人,连哄带骗把柳絮按在花房里胡来。正面抱着,垫了衣袍坐在空花架上,背对着他踩在他靴面上……直到地上某几盆花的花瓣上落了晶莹潮湿,她在臂弯里又喘又哭几乎昏过去,齐昀才心满意足放过。 然而放纵的结果就是,软脾气的柳絮头回生了闷气,一连十日没跟齐昀说话,睡觉都是单独一个被子,缩在角落背对着他。最后还是他再三保证不会,又装病一场,才让柳絮勉强软和了态度。 府里的人看着二位主子愈发蜜里调油,也都跟着高兴,唯独时不时来府里的柳花,看着妹妹一无所知沉溺进去的模样,时常盯着她的肚子心忧不已。 然而柳花并不清楚,齐昀一早就暗地让齐三配了男子用的避子汤来饮,怕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转眼便入了初秋。几场冷雨过后,苏州城内外山峦草木间的浓绿渐渐消退,交杂着泛出温柔的橙黄暖色。 柳絮养了不少秋花,有秋菊、晚香玉、秋海棠之属。这些花儿为着一展最后的姿容,在冷风中怒放得姹紫嫣红,满院子都浮动着怡人的芬芳。 可某夜一场骤然而至的霜雨,却将几盆来不及收回房中的秋海棠冻得半死不活。 柳絮心疼得不行,试了几样法子,那几株海棠只是蔫蔫垂着头,眼看便要彻底枯了。 齐昀见了,只道不过是几盆花罢了,死了便死了,再买新的来就是。 可这些花是柳絮亲手养的,她哪里舍得。 过了两日,她托丫鬟打听到城中一家花鸟铺子里有位陈师傅手艺十分了得,前去请教请教,或许还有法子。 齐昀本来说把人叫府里来,可眼看重阳将近,这位陈师傅为了给苏州各府邸备办节令花卉,忙得脚不沾地,且秉性颇为耿介,给多少银子也不肯破例上府来。 无法,齐昀便与柳絮商议,索性亲自去铺子里走一趟。 谁知到了出门那日,衙门却突然来了人,说有桩急事。 齐昀略一犹疑,想着柳絮独自出门片刻应当无碍,便交代了丫鬟护卫贴身随护,自己先行往衙门去了。 柳絮双目不便,又兼齐昀暗中阻拦,素日极少出府,这一回出门,耳听得街上热闹的动静,心情倒也跟着愉悦了许多。 马车行至花鸟铺前,柳絮将帷帽戴好,由穗儿扶着踏进铺子,四个护卫在门口静候。 铺子很宽敞,架子上地下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房梁上则悬着错落的鸟笼,一进去馥郁的香气扑鼻,清脆鸟鸣阵阵。客人们络绎不绝,多半是来采买菊花的。 柳絮恐碰倒了花盆,或是撞着旁人,一手由穗儿扶着指路,慢慢行至柜台前,温声问道:“掌柜的,打扰了,请问陈师傅可在?”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闻声抬眼略略打量了柳絮一眼,见是个头戴帷帽衣着不俗的女子,却也并不谄媚,只实话实说道:“陈师傅正在后院花房里看培育的新种,这会子没工夫,夫人请回罢。” 柳絮不想就此放弃,便将原委细细说了,恳求道:“我自己养的海棠被前两日那场霜雨冻坏了,今日特来请教陈师傅,可有什么救活的办法。只一小会儿便好,断不敢耽搁太久。” 掌柜的还是摇头,“不成的,陈师傅一会儿还有贵客要见。” 柳絮心中甚是失落,却也不好再强求,便朝掌柜道了谢,预备转身出去。哪知身子刚转了一半,肩头便撞上了人,帷帽随着一歪,面前的白纱也跟着晃了几晃。 她忙向后退了半步,口中赔礼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然而久久没听见那人应声。 柳絮眼盲却敏锐,只觉似乎有道目光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落在她脸上,盯得她十分不自在。 掌柜的也被这小插曲吸引过视线。 只见姹紫嫣红中立着一人,着天青素衫,束玉冠,眉目疏淡,清冷湛然若冰玉,似是青竹雪兰里蕴养出来的孤高人物,硬是把满室花卉艳色压了下去。 掌柜认出他来,忙招呼道:“宋大人,陈师傅就在后院,小的这就叫人领您进去?” 宋阭颔首为礼,道了句“稍等”,目光重又落回面前的女子身上,袖下的手指都在不可自控地轻轻颤抖。 踏入铺子的那一瞬,他便一眼望见了她,由于害怕认错,才故意靠近让她撞上。 方才白纱晃起的一角,他已瞧见了底下那半张婉丽容颜,确定了是柳絮。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多回想见而不得,今日竟在这市井铺肆中不期而遇。 穗儿早已警惕地盯着宋阭,心急如焚,微微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凑近柳絮耳边低声道:“夫人,没什么大事,咱们走吧。” 柳絮也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便点了点头,举步欲行。 “夫人且慢。”头顶忽而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那音色十分耳熟。 柳絮忆起方才掌柜那声“宋大人”,又记起许久以前画舫上的那一面,便知眼前便是那位宋推官了。 她脚步一顿,心口不知为何猛跳了一下,旋即压下那股异样之感,将脸转向声音来处,温声道:“宋大人,方才不慎撞着了您,实在对不住。” 宋阭极力控制住几乎发抖声线,一双眼紧紧落在她模糊的面容上,喉结轻滚,“不要紧。” 柳絮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要离去,那人却又唤住了她。 “夫人稍待。”宋阭略略一顿,将声气放得平和,“方才我听夫人说,想见陈师傅一面,正巧我约的时辰便是此刻,若夫人不介意,可随我一道进去,顺道问上两句话,当是无碍的。” 柳絮虽有些意动,可思及丈夫素来不喜她提起此人,还是婉言谢绝了:“多谢宋大人好意,还是不麻烦了。”说罢便示意穗儿离开。 面对这般疏离,宋阭目光沉了沉,声线微凉如雪,“我与齐大人乃是同僚,夫人何必这般见外?莫不是夫人或是齐大人,对在下有什么偏见不成?” 他素日绝不会说出这般直白无礼的话,可他太了解絮娘了,若不软硬兼施,她是决计不肯留下的。 柳絮眉头微蹙,停住脚步,偏过脸去回道:“宋大人言重了,我只是不想给旁人添麻烦罢了。” 宋阭听着那刺耳的“旁人”二字,强抑着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怒恨,放温了声气:“不过是顺道问两句话,又哪里谈得上麻烦?更何况海棠最是娇贵,若再耽搁下去,只怕真要彻底枯萎了。夫人既是惜花之人,当真忍心看它们这般渐渐零落么?” 柳絮本就不是个擅于拒绝的人,这番话又恰恰说在了她心坎上。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舍不得那些花,点了点头道谢:“那便谢过宋大人了。” 宋阭紧绷的身体松下来,朝掌柜的略一拱手:“烦请掌柜的派位小二,领我们去后院。” 既是约定好的贵客自愿带人进去,掌柜的便再没有拦阻的道理,痛痛快快招手唤来个小二,恭恭敬敬地引着二人往后院去。 穗儿额上都冒出汗来了,偏又怕话说多了反教柳絮生疑,只得紧紧跟在一旁。 行至通往后院的门前,宋阭忽然驻足,冷眸半垂睨向穗儿,淡声道:“陈师傅素来不喜太多人踏入她的花房,夫人身旁的这位姑娘,不若就在此处等候。” 穗儿被那霜雪目光看得打了个激灵,却还是强撑着说:“那不成,我得跟着夫人。” 柳絮心中也觉得独自一人不甚踏实,跟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小二却开口道:“宋大人说得没错,那么些人一齐涌进去,陈师傅是要恼的,弄不好到时候谁也不见了。” 柳絮踌躇了片刻,念及那些奄奄一息的花,临门一脚了断不肯放弃,况且那位陈师傅也是女子,便轻轻拍了拍穗儿的手背,温声道:“我不过请教两句话,很快便出来,你在此处等我便好。” 穗儿又劝了几句,无奈柳絮一心救花,宋阭与那小二又在一旁不住催促,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穿门而去。 第40章 第40章 穗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爷很早之前就交代过, 只要出门就断不可叫外男靠近夫人,且院子里的粗使小厮,也早在先前便悉数换成了丫鬟。这桩桩件件, 足以见得爷对夫人的独占之心。 可如今……穗儿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主子那雷霆之怒,更是面如死灰。 另一边。这花鸟铺后面别有洞天,游廊曲折, 假山映着池塘, 须得走出一段长廊, 方能抵达陈师傅培育花草的花房。 引路的小二是个机灵人,因知晓宋阭身份, 方才对方一开口拦下穗儿, 他虽不知内里缘由,却也乐得卖个顺水人情, 帮腔了两句。 此刻入了后院, 更是装作全然不知柳絮目不能视,自己只在前头带路,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廊下的路倒颇为平整, 柳絮一手扶着墙, 凝神听着身侧那人的脚步声缓缓而行, 倒也还算顺当。 宋阭没有贸然去扶,放慢了脚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既有思念贪恋,又有一腔说不出的万般复杂。 眼看将至拐角, 柳絮猝不及防被一块微微翘起的砖缝绊了个踉跄。 她心下一惊,慌忙要去扶墙站稳,小臂却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夫人当心。” 帷帽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颈间的嵌宝子母扣也“咔哒”一声轻响,崩开了一枚。 柳絮惊魂未定,还未站稳,腕上的力道却忽然猛地收紧,直将她往前扯了个趔趄。 宋阭低头死死盯着她微敞领口雪颈上的两点红痕,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失态地红着眼咬牙沉声问:“你脖子上,是什么?” 柳絮被他捏得生疼,挣又挣不脱,惊慌之下不禁怒道:“宋大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她实在不知这人发的什么疯,心下已是万分后悔,不该昏了头跟他进这后院。 宋阭被这声怒斥猛然惊醒,视线迟缓地上移,落在这张熟悉的面容上,清清楚楚望见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害怕。 他何曾被柳絮用这种目光看过? 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倏地松开手,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强咽下去,默了一瞬,才勉强低声道:“对不住,我方才是看你颈间有异,此处花卉草木繁多,怕你被什么毒虫咬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下去。这般拙劣的借口,他不信柳絮会听不出来,心底却又隐隐生出几分近乎自虐的期盼来——他盼她能觉出些蹊跷,盼她能认出他才是真正的丈夫。 然而柳絮只是觉得此人着实是个登徒子,竟连同僚的妻子也不肯放过。 她忙不迭将子母扣重新系好,冷冷道:“宋大人自去寻陈师傅吧,我忽然记起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俯身拾起帷帽,转身便走。 宋阭下意识想伸手去拉,抬到一半,却又硬生生收回了袖下,手指收拢攥紧。 他怕再这样相处下去便会彻底失控,只目光森然地盯着柳絮如避洪水猛兽般离去的背影,心中像有熊熊烈火在灼烧。 他恨她为何不好好待在温州乡里,恨她竟连青梅竹马的夫君都认不出,恨她这般轻易便与齐昀有了夫妻之实。 明明,明明只要再等一等,他们便能长相厮守了啊。 可说到底,最该恨的还是齐昀。 是这卑鄙的贱人夺走了他的妻,毁了本该好好的一切。 恨意如同藤蔓无声无息扎根宋阭的心脏,原本清冷的容色变得阴冷可怖。 那小二走出去好远,一回头才发觉两人竟都没跟上来,忙又小跑着折回拐角,却见方才那位夫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宋阭一人长身玉立背对着站在朱漆长廊当中,望着来时的路,一动也不动。 他正纳闷呢,宋阭便转回了身,淡声道:“走罢。”也并未解释那位夫人为何忽然离去。 小二挠了挠头,哪敢多问,只愈发恭恭敬敬地在前头引路。 …… 这头柳絮扶着墙壁,凭着记忆摸索回前堂。 穗儿正焦急万分,见她这般快便出来了,一面暗暗打量她的面色,一面小心问道:“夫人,可问着法子了?” 柳絮紧抿着唇,也不好将那宋大人言行无状的事说出口,只摇了摇头:“没问,先回府吧。” 穗儿看她脸色不大对劲儿,心更是高高悬了起来。可主子不愿多说,她身为下人也不好追问,只得忧心忡忡地扶着柳絮出了铺子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齐昀这段时日正料理税务上的事,每日回府都已很晚。 夜空澄净,月光似流水泻下,府里静悄悄的。 他先回了趟书房,将怀中文书搁下,换了身家常衣衫,正欲往柳絮院中去,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爷,是奴婢。” 他从小院里就从来不用丫鬟,府中婢女们无事也不得随意进出他的院子,穗儿这个时辰忽然过来,莫不是柳絮出了什么事? 可先前护卫已向他禀报分明,柳絮下午从铺子里无功而返,并无其他。 齐昀皱了皱眉,唤人进来。 穗儿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行礼之后,满心忐忑,一时也不敢开口。 齐昀不耐烦道:“怎么了?可是絮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穗儿垂着头,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道:“夫人今日在铺子里,碰见了……碰见了宋大人。宋大人正好约了陈师傅,便邀夫人同去,说是可以顺道请教一二,奴婢本要跟去,可那铺子里的小二说,陈师傅不喜太多人踏入花房,奴婢便只得在外头等着……不过,夫人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 她咬牙闭眼一股脑将话说完,越说声音越小,直到说完了过了好一会儿,主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穗儿内心七上八下,忍不住悄悄抬起眼来。 一盏莲花蜡在案角孤寂发亮,屋子其他地方昏暗朦胧,地板和墙壁上都是窗外爬来的树影花影。 齐昀坐在椅上,衣袍上也落了大片斑驳的影,那团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却叫人怎么也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她只听到主子难辨喜怒的平淡声音。 “不多时便出来?” 穗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着身子结结巴巴回道:“前、前后,约莫不到半刻。” 话音方落,便是“噼里啪啦”一阵刺耳的乱响。桌上的笔墨纸砚,连同那盏莲花蜡,都被齐昀狠狠拂落在地。 蜡烛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月色寒冷的波光。 穗儿看着莲花蜡骨碌碌滚到面前,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死寂之中,她只听见主子那紊乱而浓重的呼吸声 半晌,地上有什么东西被“咔嚓”一声踩裂了,黑靴踏过满地狼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穗儿这才敢抬起头。 月色之下,满地墨汁飞溅,玉笔架碎裂,纸张凌乱地散落了一地,都昭示着主人的盛怒。 —— 长廊之上,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光影也跟着一阵阵摇晃,齐昀冰冷的眉眼在光下愈发的阴郁,衣袂翻飞,气势汹汹往柳絮那走。 然而眼看着快到地方,院中温暖的灯火撞入眼帘,他蓦地顿住了脚步。 他这是要做什么?兴师问罪么?可他有什么立场去兴师问罪? 自己根本不是柳絮名正言顺的丈夫,甚至因为一切都是骗局,他更无法气急败坏去质问她一句“你跟你前夫都做了什么”。 当真是作茧自缚。 他用欺骗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费尽心力将柳絮紧缚其中,昼警夕惕,生怕她知晓真相破网而出。 可到头来,这张网何尝不也将他自己困在了深处。 网越收越紧,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偏又做不到亲手撕开这层谎言的茧衣,彻底摆脱夜不能寐的隐患。 这样的无可奈何,像是一柄烧得通红的利剑,将齐昀的心狠狠贯穿,炙烤灼烧的痛楚之余,又将那些澎湃的愤怒也一并熔成了无能的妒火。 孤寂的长廊,齐昀垂下眼独自站在那。 在那不到半刻的工夫里,柳絮与宋阭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或许并不重要。 齐昀想,纵使柳絮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总之人在他的府上,那便是他的人,更遑论她受了他那么多好处,断没有转头不认、无情离去的道理。 若不听话,威逼利诱一番就是。待他彻底失了兴致,她若想留便留,想走……他放手便是。 对待出身低微的美人,不都该如此么? 遇见合心意的,便想方设法弄到身边,待彻底到手,那股子新鲜劲儿自然而然很快就过了,最后随手丢到一旁。想起来了便逗弄逗弄,怡情悦性;想不起来了,便束之高阁,权当一件赏心悦目的摆件。 上至王孙公子、天潢贵胄,下到寻常小官、富商大贾,哪一个不是如此? 齐昀面无表情地想,自己也该当如此,本不该因一个女人便这般大动肝火、心绪不宁。 可他的心,却全然不似他这冷静的念头一般肯平静下来,只要一想到柳絮曾与她那该死的前夫独处过许久,心脏就嫉妒痛楚到令他牙关都不可自控地狠狠咬合在一起。 齐昀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努力压下去,这才重新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 白日里遇着个莫名其妙言行无状的人,花也没能救成,柳絮一整日心绪都不佳。 入夜后左等右等也不见丈夫回来,她只得满腹心事地回了内间,穗儿过来灭灯吹蜡,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柳絮躺了一半,漆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团光点,她一愣,紧张屏住呼吸,试探性地眨了眨眼,然而可惜的是眼前依旧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方才的光点只是困倦下的错觉。 过去在温州老家,也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可每回都不过是空欢喜一场。俗话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柳絮叹了口气没多想,盖好被子睡下。 屋里烛火昏黄暗淡,窗外白蒙蒙的月将冷光如霜洒下。 床榻上的纱帐落了一半,柳絮半睡半醒间,忽然感觉脸颊上爬了个冰凉的东西,一点一点游弋着往下,落在了颈间。 她一个激灵冷醒,入目依旧是大片黑暗,颈上的凉意提醒她有人正在摸自己。 吓了一大跳,心口跟着紧缩,然而下一瞬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 “……夫君?” 昏暗的屋内,齐昀身上沾着秋霜的冷,像是一抹高大的幽魂站在床榻边,俯身轻轻抚摸着女人雪白温热的颈,拇指落在了他昨夜刚留下的红痕上,又寸寸移到跳动的脉搏上,抬眸盯紧了她的双目。 “今日在铺子里,可还顺利?” 颈上的指尖冰凉,柳絮被摸得不禁打了个哆嗦,心头没来由地隐隐害怕起来。 她伸手将他的手指拿开,撑着身子坐起来,才柔声道:“没见着陈师傅,我便回来了。” 随之她听到丈夫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问:“仅此而已?” 柳絮心虚垂下了眼,乌黑的青丝滑落,遮住了她半边面颊,“碰见了宋大人,他正好与陈师傅有约,便好心将我带了进去。我进去后便后悔了,觉得与外男同处一室十分不妥,很快转头离开。” 这话是真的,可她害怕丈夫生气多想,误会她跟宋大人有什么纠葛,便隐去了对方捏她手腕,以及那句冒犯的问话。 齐昀的手指落到她颊边,将散落的发丝撩到她耳后,黑沉沉的目光自上到下,把柳絮细细打量了个遍。润白的面、红润的唇、松散的领口,最后落在她攥着被沿的手指,以及手腕上淡淡的一圈红痕。 他手指滑到柔软的脸颊上,缓缓抚摸着,语调又轻又柔:“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柳絮迟疑了一下,秉着不想被误会,以及宋大人是丈夫同僚,最好别多生事端的念头,轻轻摇头:“没有,我很快就出来了。” 话音落下,她的下巴被重重捏住抬起,头顶传来男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呵。 柳絮捉住他的手腕,被迫仰起的脸上满是慌乱无措,“夫君,痛……” 齐昀居高临下望着她明净清透的眼睛,一双凤目瞳仁像是冰封的黑潭,寒意森森。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这样怯懦柔顺的女人,撒起谎来也是不眨眼的。 第41章 第41章 手腕上那一圈尚未褪尽的淡淡红痕, 因心虚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一紧张便下意识攥紧被沿的手指……桩桩件件,无一不在说明, 柳絮在撒谎。 哪怕她看不见,并不知道真相,也还是会为了宋阭而骗他。 明明她与宋阭早已天涯两端, 却还是会因缘际会。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数不清的缘分牵扯, 他们才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无论如何都能相遇。 而他齐昀,不过是个卑劣可笑的、横插一脚的配角。 齐昀自嘲扯了扯唇, 妒火之下他舌根都泛着发苦的酸楚。 柳絮心中正七上八下, 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说出实情,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却松了几分力道。 丈夫的语气平静无波, 又问了遍:“当真没有什么?” 她有点委屈, 眼眶里泪花打着转,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愠怒, 仰起脸小声解释:“我差点摔倒, 他扶了我一把而已, 真的什么都没——” 话未说完, 下唇便被他略带薄茧的拇指按住了。 柳絮懵住,下颌被他虎口掌心完全钳住,脸被迫仰起,唇上那根指头略带粗鲁地探入口中,冰凉的指腹将濡湿的唇舌按压住。 “唔……” “住嘴, 我不想再听。” 这般羞耻的动作,令柳絮难堪得无以复加,舌尖将那根手指抵出去, 双颊便被他捏住了,变成了中指食指。两根手指在口中缓缓搅动,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絮娘,我不喜欢这样。”齐昀低低叹了口气,“我不喜欢你瞒我。” 就在柳絮想要开口道歉解释时,齐昀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将人轻轻推倒在柔软的被褥上,俯身吮住了两片唇瓣。 微凉的气息吞没了她,那样粗鲁的、蛮横的,将她吻得头晕目眩,唇舌都发麻发痛。 吻渐渐变得灼热,意识迷离时,衣着完好的男人将她从背后揽抱在怀中,后背肌肤贴着绸缎布料,触感冰凉柔滑,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男人环抱着她,气息将她从头到脚笼罩住,低下头去,湿热的唇落在她的唇角、颈侧、肩头,细细密密蔓延开来。 柳絮生着一身堆雪凝霜的细腻皮肉,却因双目不能视物,必不可免地添了许多磕碰的浅痕。 手指上的,膝头的,小臂的,甚至肩头的……齐昀透过泠泠月色看到了那些旧伤,吻便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柔起来。他叹息着,几近怜惜地轻吻着那些昔日的疤痕,吻她手指因拿盲杖而磨出的薄茧。 那般柔和而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像一团团火星在后背燃起,将柳絮吞没、再吞没,皮肤上泛起的酥y令她忍不住低低出声,蜷缩着身子想要躲开。 齐昀掌控着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之色却如深海漩涡般翻涌不休,低头用牙齿叼住颈后细细的带子,轻轻一拉。 屋里留着的油灯熄灭了,月色隐在乌云后,没有光明,只有无限暧昧荒唐。 柳絮觉得今夜的丈夫格外凶狠,不像往常一样温存哄着她,只是一言不发,沉默而凶戾地占有。 柳絮害怕不已,却因为心底存着那份隐瞒的愧疚,并未推开他,只是扶着他的肩膀小声隐忍泣吟。 巨浪卷走了思想,卷走了理智,黑夜中只有狂乱的荒唐,他们呼吸交融在一起,在眩目的浪中颠簸沉浮。 苏州的秋雨总是格外的多,城外林间的风夹带着冷雨,无情拂过山峦,揉皱池水,将晚花摧折零落,碾成软泥。 黑夜将近时,潮湿的窗上透出晨曦的微光,柳絮浑身潮湿闭目软在他怀里喘息,眼角眉梢都是倦意。 齐昀从背后紧紧拥着她,嘴唇贴着她柔软的耳廓,哑声道:“絮娘,不要再骗我。” 柳絮微微一愣,迷糊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想转过身去抱一抱丈夫,却被箍得动弹不得,只得认真地轻声应道:“……夫君,对不起。” 然而齐昀眸色却依旧黑沉冰冷。 她今夜所有的忍耐和温柔,只是因为见了宋阭而欺骗他的愧疚。 他闭上了眼,掌心落在她的心窝,感受到了柔软又蓬勃的心跳,那里面蕴含着无比的温情痴心。 可这些,本不属于他。 他的怒,他的妒,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骗局。 这样不上不下令人发堵的情绪,让齐昀心头涌上一股冲动——要不干脆戳穿真相算了?何必这样自讨苦吃。 可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收拢手臂拥紧了她,手贴在心窝上,好似这样就能隔着肌骨血肉,将柳絮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牢牢攥在掌心里。 …… 翌日醒来,柳絮隐隐觉得丈夫昨夜的态度颇为怪异。 在她印象里,丈夫表面清冷温雅,内里醋性虽的确是极大的,却从不曾这般过火。 她不明白,那宋大人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同僚,他也从未提过二人之间有过什么龃龉,单单就因为她一句并不算严重的隐瞒,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柳絮觉得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破土而出,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夜里,丈夫将她拥在怀中入睡时,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夫君,你与那位宋大人之间,可是发生过什么极不愉快的事么?” 齐昀搂着她的手臂微不可查一僵,透过昏暗的光线,垂眸看向了她的眼睛。 无神,疑惑,并不像是恢复了。 他心下稍定,不紧不慢道:“此人心思不正,所以我不喜你同他接触。” “心思不正?” 齐昀“嗯”了一声,语调平平:“可还记得上回在嘉宁荷园发生的事?那个瞽姬被他养在了身边。”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这人大概……是有些什么特殊的癖好,与某些文人墨客一样。” 柳絮听出了丈夫话外之音,顿时心里一惊。 她从前听云英说起过,有些高门大户的士大夫与富商,最喜欢在烟花之地寻些盲眼的伶人。一来她们看不见,能保全那些所谓文人的体面;二来,便是多少有些不可告人的特殊癖好。 那些文人墨客甚至还为此写了无数诗词,巧言令色地将狎玩瞽姬盲妓之事,粉饰成对可怜人的“发善心”“做善事”。 可事实不过是他们居高临下的、虚伪的优越感罢了。 云英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还曾告诉过她,有些心狠手辣的老鸨,除了专门买天生的盲女,甚至会将双目健全的少女生生弄瞎,调成供人取乐的玩物。 归根结底这是对残缺女子非常残酷的悲剧。 那瞽姬丹蕊天生眼盲,在苏州极为出名,莫非宋大人就有这样的癖好? 柳絮不由自主想起那人轻浮怪异的举止言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头一阵恶寒。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丈夫这般厌恶此人。 她也讨厌这样的人。 她想起自己竟傻傻地跟着那人去了后院,不由得一阵后怕,环住丈夫的脖颈,紧紧窝进他怀里,心有余悸道:“还好那日我很快便出来了。夫君,你定要离这种人远些,当心学坏了。 齐昀心下一松,听到后半句,唇角不由自主勾起来,低低笑道:“不会学坏,我只喜欢你一个。” 柳絮红了脸,扬起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事似乎就这么翻篇了。 到了重阳那日,柳絮本也想出门去转转,穗儿却说外头近来有几个流窜的拐子,专挑容貌姣好的女子下手,她眼睛不便,最好还是莫在这种人多的时候出门。 柳絮心中有些疑惑,苏州城如今竟这般不太平了么?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双眼睛确实只会给人添麻烦,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了。 —— 宋阭发觉,自己近来做什么都不大顺遂。 先是手头几桩案子被人暗中搅了局,惹得知府对他极为不快,紧接着嘉宁也不知从何处听说他对那瞽姬有意,三天两头便来大闹一场。 他留下那瞽姬,分明只是为了当作棋子培养,可无论他如何解释,嘉宁都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只逼着他将人送走,把他书房砸得一地狼籍,甚至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宋阭彻底冷了脸,拂袖而去,接连几日不曾与她说话。嘉宁很快便后悔了,流着泪前来赔罪,大雨天里痴痴地站在门外等他。 他心中憎恶至极,却也明白眼下还不能彻底冷落了她,只得顺着台阶下来,将那瞽姬暂且送到一处庄子上关着养起来,这才勉强平息了嘉宁的妒火。 另外,嘉宁母亲身边那个唤作阿庆的太监也已抵达了苏州,隐去身份扮作幕僚跟在他身边,助他暗中查访赵隆的事。 他等不及了,必须快些将赵隆彻底解决,回京摆脱长平侯的掌控。唯有如此,才能尽快将絮娘夺回来。 可许多线索查着查着便断了,一时竟无甚进展。宋阭猜到是齐昀在背后针对,反手便也狠狠报复了回去。 二人因着柳絮,暗中针锋相对,风波不断。 衙门的官僚胥吏哪个不是人精,纷纷嗅出不寻常的意味,却也只当是国公府与长平侯府素来不睦罢了。 十一月的时候,苏州下了场大雪,街上银装素裹,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揣着手,缩着脖子走路,呼吸间都是白气。 然而在这天寒地冻的萧索时节,朝堂因国库空虚,忽然下了旨意,命整个江南加征税赋。 苏州一带因去岁收成不好,衙门里的官员们个个愁眉苦脸,一时半刻也商议不出该从何处加起。 赵隆眼看将近两年前何氏染坊那桩案子似乎已草草揭过,便动了趁此机会讨好皇帝的心思,想着若能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兴许便能重登织造局提督之位,于是将主意打到了织造上头。 他不听劝告,对城门设卡,还对所有纺织品加征重税。 这般行径,无异于在这个寒冬里生生断了那些机户织工的生路,将百姓的性命当作泥土般肆意践踏。 齐昀盛怒不已,无论是他身为与税务息息相关的管粮通判之责,还是他见不惯压榨百姓的心,都决计不能容忍此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素来与赵隆不合的宋阭,此番竟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了这件事。 纵使齐昀出身再高,面对滑头一般谁也不肯得罪的知府、背后站着嘉宁与长平侯的宋阭,以及干爹是掌印太监的赵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未能彻底阻止得了,仅仅是按下了逼迫机户与染坊赶工的文书。 这夜,齐昀深夜下值,心烦意乱之下并未乘马车回府,而是披着鹤氅,于凄清的长街踽踽慢行。 街面左侧是一排高低错落的楼屋商铺,右侧是一条飘着渔船的窄河。月亮忽然从乌云中挤出,冷冷的光和刀刃一样的寒风,将街道无情劈成两半,一半河流的明,一半房屋阴影的暗。 齐昀袖手走在暗处,模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面色沉凝思索着税赋的事,可因着接连两日不曾合眼,精神已分外疲倦。 他伸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寒风顺着钻入口鼻,带来一阵凉凉的刺痛,倒叫他稍微清醒了些。 站定脚步,仰头望向天际依旧翻涌不息的乌云,心头不知是对赋税的忧虑,还是某种道不明的不安,齐昀喃喃叹了一句:“又要变天了啊。” 身后安静跟着的小厮挠了挠头,跟着道:“瞧着,好像是又要落雪了。” 齐昀“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回去罢。” 再不回府,絮娘该担心了。 …… 柳絮平日歇息都早,今夜却迟迟不曾睡下,只披了件衣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 齐昀推门进来时,带入一阵凛冽的冷风,烛火跟着晃了晃。 柳絮一个激灵醒神,面朝门那扬起笑脸,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将鹤氅解下,走到她身畔坐下,伸手将她手指拢进掌心,问道:“怎么还不歇息?” 柳絮道:“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另外,夫君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吗?” 齐昀微微一怔:“什么?” 第42章 第42章 柳絮笑着眨了眨眼, 秀丽的面孔上出现几分平日少有的灵动,“夫君好好想想?” “……唔,我想想。”齐昀没有贸然作答, 只在脑海中翻找起来。 在絮娘眼里他是失忆了的,所以这事断不可能是成婚纪念之类的日子。 他琢磨了一会儿,仍旧寻不出答案, 只得含糊道:“是我近来太忙, 竟把这日子给忘了。” 柳絮并未多想, 点了点头,怜惜道:“夫君这些时日确实辛苦, 忙到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哦” 可丈夫只是毫不在意地淡淡回了一声。 柳絮本想说那个好消息, 丈夫却好像忘了这事,只握着她的手, 指腹在她虎口与指尖处轻轻摩挲, 忽然问道:“今年冬天,还疼么?” 柳絮怔了怔, 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她手上的冻疮。 她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触感细腻, 没有丝毫往日的痒麻, 这才意识到原来那纠缠自己多年的冻疮,竟已彻底好了。 她神情不由得松怔下来,轻轻摇头,“已经不疼了。” 齐昀像去年冬日那般,捉起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啄吻了吻。 柔软微潮的触感叫柳絮心头痒痒的, 忍不住咬了咬唇,将手指轻轻抽了回来。 灯烛温暖,齐昀看着柳絮温顺婉丽的面容, 神情也柔软了下来。 他将人抱到膝上,手臂环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嗅到了令人心静的草木清香,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鬓发,缓缓闭上眼。 柳絮感受到丈夫满身疲惫,乖乖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夫君,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齐昀懒懒睁眼,低哑应了一声,语气并不热切,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冷淡又厌烦。 柳絮却觉察不出,只从他怀中挣出来,拉开旁边桌下的抽屉,摸出一只朱漆长匣放进他掌心。 齐昀这才垂眸,将匣盖抽开,里头正躺着支雅致的玉笔。 他一愣,取出来细看,笔身入手温凉,笔头是上好的狼毫,挂线处篆刻着一行极小的符号,凑近去细瞧,似乎是梵文。 “咱们定亲时,我曾给你做过一支毛笔,只是那时候日子清贫,用的材料都不大好。”柳絮柔柔的声音在身畔响起,齐昀偏过脸看过去,只见女人莞尔:“如今条件好了,我想着你也不缺什么,再加上又彻底失忆了,便琢磨着再做一支送你,算是新的定情之物?上头刻的是我请穗儿帮着翻书查来的梵文,有祈福的意思,盼着夫君仕途顺遂。另外……” 她微微低下头,神情有几分羞赧,“拿着这支笔的时候,也能想起我来。” 于柳絮这般内敛保守的女子而言,这样的话已是十分直白的告白了。 齐昀摩挲着那梵文,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透过指尖直达心脏。他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柳絮以为他是不是不喜欢,才慢慢开口:“挺好的。” 他或许该说着花言巧语哄柳絮开心,可不知为何心头有点发堵,并不想多言。 倒不是吝啬,只是觉得很疲惫,每当他接受柳絮对“丈夫”的好时,悬在心头的那把刀便用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心脏,鲜血淋漓,无从解脱。 柳絮觉得丈夫的声音有些古怪,态度也似乎并不如何欢喜,心头虽略有些失落,却还是打起精神道:“夫君,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齐昀握着笔,看她起身披了件缃色的夹棉短衫,便问道:“这么晚了,去哪?” 柳絮回头朝他浅浅一笑:“夫君等等便是。”说罢拉开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近来实在太过疲倦,又或许是在仇敌的生辰里收到一支别具意义的笔,搅得他心绪翻涌,齐昀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摩挲着那只笔,并未留意到柳絮今日的行动比往常利落些许。 外头已飘飘扬扬下起雪来,在夜色里泛着莹白的微光,长廊另一边的厢房外悬着灯笼,在薄薄的雪上映出一团暖色。 柳絮冷得打了个寒噤,抬眼望向别处,视野里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出现了模糊的光影和色块,像是双目蒙着一层厚厚的布。 虽然仍旧看不清东西,可比起从前,辨认方位已是容易了许多。 齐三说过,待到哪一日双目能感光时,或许便是要恢复了。 这样的变化,已足够教她欣喜若狂。 其实柳絮前几日便发现自己的眼前开始出现些许白色的光点,只是太过细微,而且过去在温州乡里也曾有过这般情形,到头来不过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看不见。 她害怕这回又和往昔一样空欢喜一场,加之丈夫近来时常两三日回不了家,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不愿再给他添麻烦,便按捺下来谁也没告诉,只每日照常喝药。 好在到了今日下午,眼前的光点竟渐渐化作了模糊的光影,这回似乎是真的要恢复了。 她激动了整整一个下午,入夜才勉强将那兴奋的情绪按下去。 方才原是想直接告诉丈夫这好消息的,被话头一打断,索性便决定等给他做完长寿面庆完生再说,不然再拖就要过时辰了。 到时候说也算是喜上加喜? 柳絮几乎能想象出丈夫得知她即将复明时的欢喜模样,眉眼唇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扶着墙,由于在这生活了近两年,对院中构造烂熟于心,即使几乎看不见也顺利走到了小厨房。 里头暖融融的,灶中柴火还未熄尽,上头放着一口冒热气的锅,旁边案板上搁着一团揉好的面,还有几碟备妥的菜。 净过手后,柳絮利落将面抻成一根长长的细面条,丢进沸水翻腾的锅里。 许是有将近两年没做过饭了,对这小厨房也不甚熟悉,虽然勉强能借那点模糊的光影色块辨认,动作却还是有些磕磕绊绊。 丫鬟想要上前帮忙,柳絮摇了摇头,只说想亲手替丈夫做。 锅里热水翻涌着快要溢出,她揭开盖,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水中沉浮的面条,腾腾热气在她眼前弥漫开来。 …… 齐昀独自坐了一会儿,将脑中混乱的思绪捋顺,垂眸望向手中的笔,忽而掀唇轻蔑笑了一笑。 管它是给谁做的,既送到他手里,那便是他的。 等不到柳絮回来,他放下笔想起身去寻,门却恰在此时被推开了。 柳絮的青丝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双手捧着一碗面,指尖被热得微微泛红,周身浸在温暖的烛光里。 他几步上前接过碗筷,搁在榻上的方几上。 “怎么忽然做起面来了?” 柳絮用发烫的指尖摸了摸耳朵,坐下笑道:“我听说你下午没来得及用饭,今日又是你的生辰,便做了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 “是呢,我听说过生辰都是要吃长寿面的,最好是至亲之人亲手做的,寓意着健康长寿。”说着,她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去年我刚与你重逢时,怕你吃不惯我做的东西,便没敢贸然做。” 其实柳絮也没吃过这东西。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和丈夫成婚没几个月,她便得了眼疾,他也去了京城。但这些并不妨碍她希望幼年过得很苦的丈夫,日后生辰都能得到这样的祝福。 齐昀垂眼望向长寿面。 雪白的细面条,青翠的葱花,卧着一颗荷包蛋,汤中飘着一点点油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本该是觉得蔑然可笑的,笑这碗面的清汤寡水,笑柳絮的天真——不就是一碗粗简的面,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说法? 可思绪忽然就飘了很远。 齐昀从不曾吃过这样的长寿面。准确地说,是从不曾有人亲手为他做过。 他生在七月里,幼时每逢生辰厨房便会依着规矩备下长寿面,另有旁的庆生吃食,无一例外的精致,也无一例外的没什么人情味。 应该是七八岁时,礼部尚书的儿子曾对他抱怨,说他娘做的长寿面难吃极了,还偏逼着他吃完,说什么吃了才能长命百岁。 他当时怔怔地听着,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嘴上炫耀起来,说了几句“我每次生辰吃的长寿面都极好吃”之类的话。 那同窗随口问道:“是你娘做的么?”他那时不知怎的,撒谎回了句“当然”,随即便收获了同窗满眼的羡慕:“你娘不仅是公主殿下,连做饭都这般厉害呢。” 齐昀早已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的对方,只记得那一年生辰,他曾忐忑去问母亲,能不能给他做一碗面,得到的却是对方投来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和一句“想吃就叫厨房做,别来烦我”。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吃过这东西。 原以为不过是幼时一桩微不足道,甚至称得上可笑又无聊的小事,可齐昀此刻才发现,这件事在记忆深处一直鲜明着,从未真正遗忘过。 怔愣间,手心里被塞进一双筷子,女人柔软而认真的声音响起,“夫君,愿你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齐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那双惯常散漫轻佻的凤眼,此刻呆愣地望向柳絮温柔含笑的面庞。 长寿面的热气袅袅升起,白蒙蒙的热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连柳絮的容颜也一并变得朦胧不清。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世界起了雾,热气熏到了他的眼睛,连眼睫上都传来湿热的感觉。 齐昀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垂下了眼帘,用筷头挑了挑面,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般开口:“……多谢。” 好奇怪,为什么嗓音变得那样干涩发紧? “夫君快吃吧,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 齐昀觉得可能是他这几日太累了,不然为何心口又涨又闷,连喉咙也紧涩到叫他无法像往常那般,张口便说出一连串的甜言蜜语来? 好一会儿,柳絮只听到丈夫低沉“嗯”了一声,便沉默地吃起面来,再无他言。 不多时,一碗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柳絮看不见也不知道,只觉得丈夫异常沉默,让她心里难免打起了鼓。 齐昀搁下筷子,扬声唤丫鬟将碗收走,随即突然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柳絮抿了抿唇,猜测丈夫是不是觉得不好吃,亦或者先前那个毛笔也不甚合心意?所以只是一味简短回应,现在还忽然要出门。 她原想开口说眼睛的事,现下也不好开口了,安慰自己丈夫可能还有什么公务要忙。 怕影响了他的心绪耽搁了正事,又想着也不急于这一时,柳絮便将所有话咽了下去,只叮嘱道:“夫君也别太累了,该歇息时总要歇息,身子要紧。” 齐昀随口应了声,并未发现柳絮的异常,转身出去时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站在门外,屋里的温暖被门隔绝,冰凉的雪花随风吹打在脸颊上,融化成凉凉的水渍,让他凝滞的思绪好像清醒了几分。 他顺着长廊走了许久,冷风不住灌入袖袍,衣袂猎猎作响,脸颊与鼻尖都冻得通红。 可不知为何,胃腹中那团暖意始终不曾消散,像一团火,直暖到四肢百骸,连心尖都酸酸软软的。 良久,齐昀在一团灯笼的光晕下站定脚步,出神地看向犹如飞絮纷扬的夜空。 睫毛上落了雪花,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淡淡收回视线。 身旁朱漆栏杆上已积了层松软的雪,他伸出手指,心乱如麻想事,下意识幼稚地用指尖画了画。 待到停下手,才发觉自己写下的竟是“柳絮”二字,还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只写了一半,指尖被雪屑冻到有点发麻。 他愣愣地望着那些字,雪花被风吹进廊下,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都迟钝地未曾察觉到。 良久,齐昀长睫轻轻动了,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茫茫大雪,好似也莹莹生辉起来。 一直以来都被当作另一个人,接受着她所有的好,便是在耳鬓厮磨欢好的时候,她脑海里想象出的想必也是旁人的脸。 这样的事对于高高在上、散漫不驯的齐昀而言,是无比耻辱的,可他却鬼迷心窍般忍受着,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的难受厌烦起来。那些日复一日的嫉妒、那些疲倦、那些隐晦的忧虑,像是积累到临界点的海浪,一股脑朝他铺天盖地卷来。 他自诩不比宋阭差上半分,甚至要好上太多太多,那么……为何不能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干脆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呢? 她与他已一同生活了将近两年,并且接受了所谓“全然失忆的丈夫”,所以应当也是能接受他真实身份的吧? 一定可以的……对吧?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赌徒一般,分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 按了按心口后,齐昀重新从袖中伸出手指,将雪上残缺的“柳絮”二字,一笔一划,彻底补充完整。 第43章 第43章 柳絮原以为丈夫今夜不会回来了, 便先自歇下了,困倦之中很快沉入了梦乡。 屋里灯烛已熄尽,唯余窗纸上映着外头白茫茫的雪色, 透进一层朦胧的清光。 半梦半醒间,她觉着有人轻轻掀开了帐子,微凉的发尖拂过她的脸颊与颈项, 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潮气, 继而腰身被人揽住, 胸前埋来一点沉沉的重量,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寝衣, 洒在她心口的肌肤上。 她阖着眼, 迷迷糊糊地将下颌抵在他发顶,手臂环住他的肩背, 掌心无意识地覆在他后脑的墨发上。 齐昀把脸埋在她怀里, 呼吸间全是温暖熟悉的草药香。 这样柔软的触感,今夜带给他的, 却与往日里那些想要侵占她的低俗情欲全然不同, 是一种别样的、奇异的安心, 让他灵魂和感官都为之着了迷。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 随手挑开这层薄薄的衣襟,而后辗转吮吻上去,撩拨得柳絮难耐又温顺地任他为所欲为。 可此刻,他却只想这般静静地抱着她,再贴近她一点, 去听一听她的心跳。 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决定,他闭上眼,手臂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些。 柳絮在昏沉中隐隐觉出丈夫的异样, 却困得睁不开眼,只当他是公差上有事,轻轻顺着他后脑的墨发,嗓音含糊却满是关切:“道宁……怎么了?” 齐昀微微扬起脸,借着窗外透入的那点薄薄雪光,望见了女人柔和安宁的容颜。即便意识尚未全然清醒,眉目之间,依旧满是对他温情的关怀。 或许是久久未等到他的回应,柳絮另一只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如同哄一个孩子般困倦地柔声低语:“睡罢,睡罢,明天醒来便都好了。” 齐昀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分明都那样稀松平常,便如眼下这个安抚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此时他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望她,直到眼眶发涩,才又将脸重新埋回温软之中。 柳絮平缓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温柔的鼓点,敲在他的耳膜里,激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聒噪而剧烈地跃动起来。 好吵,好怪异。 他捂了捂耳朵,却无济于事。 在这般静谧温情的雪夜,齐昀心底却有股格外不平静的情绪在翻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懵懵懂懂,又那样新鲜的激烈,到最后,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来。 许久许久,他才动了动,将人轻轻拢回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柳絮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 窗外风雪澌澌,安静的屋里响起轻不可闻的叹息呢喃。 “面很好吃。” “……还有,对不起。” 像是春风拂过柳梢,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 另一边,府衙后堂。 今日是宋阭的生辰,他应酬完一众同僚,又应付了纠缠着要为他庆生的嘉宁,这才以尚有公务为由,独自回到了衙后书房。 他坐在案前,由于饮了些酒,清俊的脸上晕着层淡红,淡漠的神情也被昏黄的光照出些许柔和,只是低垂的眉眼依旧冰冷如雪。 掌心轻轻摩挲着的,正是柳絮早年为他做的那支毛笔。 笔身曾开裂过,后来又被嘉宁折断,他小心翼翼修补了许久,上头却终究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仿佛无论怎样,都再难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了。 他指尖缓缓抚过笔尖微糙的毫毛,饮了酒的脑中却格外清明。 今日是他的生辰,絮娘……此刻是否正在为那个假丈夫庆贺? 他扯了扯唇角,淡泊如月的眼里透出几分冷峭的讥讽。 假的终究是假的,如何也成不了真。待他摆脱了长平侯的桎梏,报完了该报的仇,那便是拨乱反正的一日。 絮娘总会理解他的。 他独自坐了许久,外头风雪肆虐,门上却突兀地传来了叩击声。 宋阭皱了皱眉:“何人?” 门外那人恭声答道:“郡主今夜多饮了几杯,这会子胃里灼烧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瞧瞧。” 宋阭捏着笔身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发出轻微两声脆响,复又缓缓松开。 “等着。” 他淡淡应了一声,外头的婢女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情绪,只当是应允了,松了口气立在门外安静地候着。 宋阭站起身,烛火随之一晃,他神情彻底变得冰冷无比,在忽明忽暗间显得有些阴鸷。 他将毛笔妥帖收回匣中,正要合上盖子,门外又传来催促之声:“宋大人,可否快些?我家郡主实在难受得厉害,急着要见您呢。” 宋阭心底陡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憎恶,骤然投向门窗上模糊影子的目光也凌冽非常。 他脚步微顿,沉声道:“若等不及,你便回去复命就是。” 门口的婢女立刻噤声。 宋阭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也不知心底转过些什么念头,才重新动作,将那只匣子细细收好,放在了隐蔽妥帖处。 他披好鹤氅,拉开门,昏黄的光团铺泻到门外,寒冷的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垂眸睨向旁边的婢女,语调无波无澜:“走吧。” 婢女忙不迭称是,撑开伞来遮在他头顶,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行至马车前,宋阭忽然停住脚步,转头问道:“阿庆今日可还在郡主那里?” 雪夜之中,男人的眉眼矜贵而清冷,鹤氅的风毛领上缀了点点絮团般的雪花。 那婢女一时被晃了神,顺口便回道:“在呢,约莫一个时辰前才回去的。” 宋阭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登上了马车。 —— 翌日清晨,柳絮醒来,伸手朝身侧一摸,枕边被褥早已冰凉,丈夫显然已早早起身往衙门去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担心的缘故,忽然发现眼前的光影色块似乎缩小了些。 不愿再胡思乱想下去,她忙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摸索着下了床,自己将衣裳一件件穿戴妥当。 穗儿推门进来时,见她竟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梳洗,不免有些惊讶,只当她是今日醒得格外早。 “夫人下回醒了,定要唤奴婢呀,自己来多费劲呢。” 柳絮浅浅一笑,“今日没听见你和坠儿的声音,便自己先穿戴。”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洗漱用罢早饭,柳絮便打开门去透气。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空气冰冷清新,地上的积雪早已被仆从们清扫堆积在道旁,露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柳絮拿起盲杖,缓步走下台阶,预备去后园走走,丫鬟们赶忙围了过来,要扶着她。 她琢磨着眼睛还没彻底好,先别把话说太早,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于是只摆了摆手道:“我自己也能行,路又不滑。” 丫鬟们却不敢不扶,一左一右跟护发似的跟着,身后还有一个。 柳絮去后园喂了大黄小黄,又在穗儿的指引下,兴致盎然地堆了个雪人,这才心情松快地回了屋子。 到了下午,她就开始琢磨怎么跟丈夫分享这个好消息,忍不住眉眼弯弯浅笑。 穗儿在旁瞧见了,觉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夫人平日因瞧不见,时常会怔怔出神,许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倒也寻常,于是便没有多问。 一直到入了夜,丈夫都未曾回来,只有元棋匆匆赶来递了句话,说爷今日事忙,恐怕要明日方能归府。 柳絮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只是叫元棋带话,叮嘱丈夫千万保重身子,又装了一食盒热饭菜羹汤,让他一并提去。 …… 严寒的冬夜,天上几颗星星散落着,月色半遮半掩在云中,辉映着地上的雪光。 在这般凄冷彻骨的夜晚,有人饱食暖衣,缩在锦被中香梦沉沉;也有人饥寒交迫,无声无息冻毙于街头巷尾 那些被层层盘剥的可怜机户织工们,正瑟瑟发抖地缩在破败的屋舍里,盘算着明日该拿什么果腹,又该如何才能熬过这个少见的严冬。 他们尚不知晓,天明之后,或许还有新的噩耗在等着,将要彻底掀起绝望之下的滔天恨意。 别院里,柳絮早已沉沉睡去。 她梦到自己在老家山间采药,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朝山崖下坠去,与此同时,耳畔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柳絮一个激灵睁开眼,视线中突兀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影子,如鬼魂般在黑夜里显得分外骇人,身上散发着冰雪的寒气。 柳絮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揪紧了被角,眼见着那人步步逼近,喉咙却不顶用地喊不出半个字来。 等到那人近了,她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旋即却又从异常的沉寂里,感受到了丈夫身上的躁郁,立刻担忧不已。 她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男人模糊的身影便顺势坐到榻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冰凉的大手紧紧贴在她腰上。 柳絮被冷得打了个寒战,却没有躲开,只关切问:“夫君,你还好吗?” 她温热的指尖摸了摸男人的微冷的脸颊,对方却依旧一言不发。 柳絮忍不住焦急道:“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月光雪色暗淡的屋里,齐昀面色蒙着阴霾,一双黑沉的凤目半垂,定定看着在朦胧中秀美温柔的女人,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宋阭冷淡的哂笑。 “絮娘从前是我的妻子,未来也只会是我的,你不过是个替代品,她终有一日会回到我身边。你阻止不了我与她的缘分,就如同今夜,你阻止不了大狱里那些可怜的织工赴死一样。” “齐道宁,承认吧,你就是个卑劣又懦弱的小人,只会觊觎偷窃别人的爱。” 齐昀闭上眼,呼吸再次紊乱起来 柳絮敏锐察觉出丈夫心情似乎很不好,带着种让她心慌的阴郁烦躁。 她小心翼翼依偎在他微凉的怀里,轻声又问:“夫君,你到底怎么了……” 齐昀没有说话,睁眼低头看向她清透的杏眼,那里倒映着一点细碎的月光。 他仿佛被蛊惑了,像肃杀的冬天席卷起了一阵狂风,吸引着他下坠再下坠,情不自禁亲上了她的唇。 柳絮感觉到丈夫今夜的焦躁,呜咽着想要躲避,后脑却被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吻愈发疯狂而紧密地落了下来。 她脸颊憋得通红,男人的衣袖不知何时滑落在双腿之间,令她无力伏在他肩头,浑身轻轻发着抖。 齐昀紧拥着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贴在她耳边慢声说:“絮娘,我是谁?” 柳絮闭着眼,断断续续道:“夫……夫君。” “不对。” 男人声音平静,黑夜里的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轻慢冷淡,可行为却截然相反。 柳絮忍无可忍,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改了口:“……道、道宁。” “不够,再叫。” 齐昀禁锢着她的腰身,怀里的人闷哼一声,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不再平稳。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让怀里的女人重复着。 柳絮眼睫被泪水打得湿淋淋,面如桃花,垂着头不敢睁眼,到最后只扶着他的肩头泣声央求,“夫君,不要这样了……” 齐昀抬起她的下巴,去亲湿润的眼角,又低头吻上了软唇,动作愈发肆无忌惮,亲吻的间隙哑声命令:“叫我道宁,絮娘,你乖一点。” 柳絮只觉今夜的他古怪极了,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柔声又唤了好几遍。 男人这次却忽然停了动作,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不吭声了。 她微微喘息着松了口气,感觉那阵羞耻的余韵终于缓缓平息,才抬手轻抚着他的发,柔声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夫君?” “……对不起,絮娘。”齐昀安静了许久,才没头没尾地闷声说出这么一句。 柳絮抚着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摸索着将他半束的玉冠轻柔取下,笑道:“没什么的。” 她以为丈夫是在为方才的孟浪而道歉。 柳絮用指尖作梳,一下下顺着男人披散的墨发,然后安慰似的,手臂勾着他的颈项,引着一同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窗外刮起了风,枯枝被吹得簌簌作响,天际残余的乌云被夜风涤荡干净,星月交辉之间,清光倒映着皑皑积雪,一时间天地光芒大盛。(是真的环境描写审核大人) 屋内一室温暖旖旎。 柳絮阖着眼沉沉浮浮,那眩目的浪潮不知席卷了多少回,却仍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身后紧贴着一团热源,她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 迷离之中,她昏昏沉沉地半睁开了眼。 入目却不再是一片黑暗,也不再是仅有模糊的光影与色块。 明亮的月色与雪光,毫不吝啬地穿透窗纸,将清冷的霜辉大片大片地洒在窗沿与地板上,将屋内的黑暗驱散了大半。 她看见,对面的墙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上头隐隐约约陈设着茶具。 愣愣地转了转眼珠,又看见了另一侧小窗上那映着的张牙舞爪的枯枝暗影,看见了窗边几上那只白釉梅瓶,瓶中斜插着枝早开的红梅,花瓣在雪色月光映照下,仿佛凝了一层白霜。 直到身后那人因不满她的走神,惩罚似地狠狠了下,柳絮才失声低吟,一下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欣喜若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怦怦狂跳起来。 她微微瞪大杏眼,用力眨了眨,又眨了眨,不可置信地扫过雪夜屋中算不得十分清晰的陈设,终于真真切切地确定,她能看见了。 三年多,将近四年的光阴,一千多个暗无天日的日夜,没人知道她平静淡然的外表下究竟有多么渴望复明。 原本她以为恢复起码还得个把月,甚至以年计数,却万不曾想在这种令人面热的亲密无间时刻,就这么戏剧的、猝不及防的恢复了。 她真的能看见了! 柳絮脸颊泛起更浓的艳色,唇瓣也激动地轻轻哆嗦起来。 愣怔了好一会儿,她才姗姗想起,该要将这天大的喜悦立刻分享给丈夫。 她的手探到背后,轻轻推了推丈夫紧实的腰腹,待男人因疑惑而稍稍放松了臂膀,动作停缓时,她才终于得以转过身去。 然而在看清那张脸后,柳絮如遭晴天霹雳,欣喜的神情陡然僵硬住。 淡薄月色下,男人眉目俊逸,仪质风流瑰玮,漆眸中倒映着她绯红不堪的面容。 和她恩爱缠绵了数百日的人,竟是个陌生人。 第44章 第44章 齐昀只见到絮娘转过脸来, 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然而下一瞬整个人就像石化了一般,呆愣望着他的脸。 他心有所感, 坐起身下意识想去拉她,“絮娘——” 然而话音未落,柳絮脸上的绯红顷刻褪尽, 尖叫一声裹着被子, 满脸惊骇瑟缩到床脚。 “别、别过来!” 月光雪色之下, 柳絮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一直爬到头皮, 令她浑身控制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你是谁?!我丈夫呢, 我夫君去哪里了!” 齐昀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同柳絮那双惊恐的泪眼撞上, 以往无神的美目此时正不偏不倚注视着他, 瞳仁震颤,满是不可置信的崩溃。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柳絮的眼睛这是复明了。 “絮娘, 你冷静些。”齐昀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面色隐隐发白, 试着向她靠近,“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柳絮看着逼近的男人,更是惊恐万状,脑子一阵阵发白,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狠狠推开齐昀,整个人狼狈跌下床去, 赤着身子便要朝门外跑。 她脚步踉跄虚软,脑子几乎不能思考,唯有恐惧驱使着她一心逃离这个噩梦。 齐昀脸色大变,匆忙将散乱的衣衫一拢,几步追上前去。 柳絮的手指还未触及门边,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扯了回去,从背后拦腰紧紧扣进怀里。 “你冷静些,听我解释。” 柳絮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打,双腿乱蹬,指甲在他手背与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惊惧哭喊:“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 “放开你?你要这幅样子跑出去么?是想被所有人耻笑,还是想在这大雪天里活活冻死!”齐昀手背和颈上多了几道血痕,见她此刻已吓得失了神智,只得狠下心威胁道,“还有,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就算出了这道门,你也出不去这座府邸!听我好好把话说清楚,不成么?” 柳絮早吓懵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涟涟,“我要去找我夫君,我要找我丈夫……你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放开我!” 她不住哭着重复这句话,齐昀听得面色发寒,咬牙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气急:“夫君?你可别忘了,是你先认错的人!也别忘了去年在画舫上,究竟是谁亲口承认了不认识你!” 这话一出口,怀中人挣扎的动作一僵,齐昀望见她那如同被当头棒喝般的凄惨神情,也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了什么,心底立时一慌,生出些懊悔来。 他唇瓣动了动,有心赔不是,可转念一想这话也是事实,此厢已东窗事发,不如叫她早些认清现实为妙。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收紧手臂挟着人想往内间走,压低了语气:“我是能放你走,可我放你走了又能如何?你也不想想,你那好夫君可肯认你?不如先好好听我说话。” 柳絮挣扎着不肯回去,闻言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我要去告官!你放开我,你这畜生,我要告官……” 齐昀见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干脆把人提抱在怀里往里间走,加重了语气:“你若想彻底沦为笑柄,便尽管往外跑,尽管去闹,横竖我是不怕的,我一个男人,有些风流轶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也别指望你那死鬼丈夫会管,别忘了他是如何弃你于不顾!” 听了这等卑鄙无耻的话,柳絮一阵头晕目眩,双足软了软,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转眼便被齐昀拦腰抱回了内间。 她悲愤痛哭着,绝望与崩溃交迭着涌上来,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昏厥了过去。 齐昀感觉到人安静下来,心头一慌,赶忙把人放平在榻上,伸手去探她鼻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后,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给柳絮穿了里衣,盖好被子,扬声叫下人。 院里的仆从们早都被屋里的哭声吵醒,个个提心吊胆地候着。 穗儿推门进去,只见暗淡的月色下,主子披了件外衫僵坐在床沿,面色很是可怕,而夫人则满脸泪痕,不省人事躺在那。 齐昀替柳絮拭去泪痕,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叫齐三过来。” 穗儿得了令,转身便飞奔而去,坠儿则慌忙将屋中灯烛点亮,屏息立在一旁。 不多时,齐三与穗儿便匆匆赶来,肩上头发上都是雪花,一进屋就融化成水渍。 齐三转到内间,便见齐昀墨发散在肩背上,随意拢着件外袍,脸色难看地坐在床沿上。 “去看看她。”齐昀转过头来,那张素来散漫不羁的脸上,此刻透着几分慌乱,“她眼睛……好像好了。”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哑成了这样。 齐三闻言一惊,躬身行了礼,忙放下药箱进前诊脉。 齐昀起身站到了一旁,紧紧盯着床上的女人,袖中的手不自知地发着抖,呼吸也紊乱不已。 齐三诊过脉,又翻开柳絮的眼皮仔细察看了片刻,方才起身回禀道:“爷,夫人是受不住打击,情绪起伏过剧所致的晕厥,服一帖安神定气的汤药,大约明日便能醒转,至于眼睛……” 他顿了顿,“目前看来,的确是复明了,不过具体情形如何,是否会有后遗症,还得等夫人醒来再细看才知。” 齐昀颔首,喉咙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去配药吧。” 齐三拱了拱手,目光不经意下移,却瞥见齐昀手背上数道血淋淋的血痕,不由问道:“您手上的伤……” 齐昀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颤抖得厉害,上头有好几道抓痕。 他心里乱得厉害,只摇了摇头:“不必,都下去。” 齐三与两个丫鬟便悄声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色被乌云遮住,不多时又下起了雪,如同絮团洋洋洒洒落下。 齐昀如同石像一样坐在柳絮身边,神情有些茫然,似乎是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他愣愣看着柳絮紧闭的眼睛,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脏便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呼吸几乎凝滞了。 分明他已经决定要说出真相了。 他原本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将一切原原本本说与柳絮听,她要打要骂都成,想要什么都好,总有法子慢慢哄好。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教她知晓一切?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还有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些混账话…… 齐昀捏紧了手指,一双凤目漆黑无光。 早说晚说都是说,帮她早些认清事实也好。 他又没有撒谎。 柳絮只是一个懦弱温顺的女人,他对她那么好,宠着她纵着她,做了那样多的事,她再蠢也该明白要选哪个。倘若实在哄不好,先威逼利诱几句总该行了,总会有想通的一日。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人能拒绝得了泼天富贵,更没有人能拒绝得了他这一年多步步为营的宠爱纵容。 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穗儿端着煎好的药立在门外,叩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只得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齐昀正背着烛光,伸手摸着柳絮微凉的脸,自言自语一般:“我是做错了事,可也只有撒谎这一样,没什么不能原谅……” 这幅自我安慰般的喃喃,让穗儿忍不住小声劝:“爷,奴婢给夫人喂药,您去歇歇吧。” 齐昀扭头看去,一双眼黑沉得可怕,穗儿心头一怵,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端过来。” 穗儿忙将药碗端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着将汤药一勺勺喂进柳絮口中。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元棋忽然奔到门外,声音焦急:“爷,爷,出事了!” 齐昀眼底一片青黑,闻言给柳絮掖了掖被角,随意系好外衫,起身走出去。 “怎么了?” 元棋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睫上都是白霜,急道:“知府衙门的差役来请您快些过去,说是大批百姓在玄妙观聚众歃血誓神,烧了好几家税棍的宅子!其他具体情形,奴才也说不清楚了。” 齐昀眉目一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只匆匆吩咐了句“照看好她”,便连氅衣也未来得及披,冒着纷扬大雪大步离去。 —— 柳絮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 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明,入目是一顶绣着交颈鸳鸯的朱红帐幔。 她思绪恍惚地想起,那是前些日子,穗儿笑嘻嘻地说她与“夫君”感情甚笃,该换些喜庆颜色,这才换上的。 她当时羞赧又欢喜,此时却只觉得那颜色刺得双目生疼,像是个笑话。 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所有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席卷,柳絮无比清醒地明白过来一切,面色哀戚惨白。 什么失忆,什么重新开始,所有的浓情蜜意,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被人骗走了身子,骗了这整整一年多将近两年的光阴,而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却根本不想认她。 画舫上的偶遇、花鸟铺后院那近乎失态的冒犯……她终于明白,那些怪异之处究竟是为何。 哪里来的什么宋大人?那分明就是齐阭、那个失踪了两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蒙骗欺辱的真丈夫!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朝复明,等待自己的不是更美满的日子,而是一场绝望的噩梦。 她就是个笑话,一个傻傻任人玩弄的蠢货。 柳絮想着自己经历的一切,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侧过身子,捂脸失声恸哭起来。 穗儿在外间听到动静,忙推门进去,只见柳絮纤薄的肩头耸动着,哭得肝肠寸断,满室俱是哀哀欲绝的泣声。 她心生怜惜,小声劝道:“夫人,您莫要哭了,当心伤着身子……” 柳絮听到穗儿的声音,隔着朦胧泪眼,头一回看清了这日日侍奉在侧的丫鬟的脸。 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正满面担忧地望着她。 可她此刻心中只有恐惧,坐起身瑟缩着朝床脚躲去,将脸埋在膝上,哭道:“……别、别过来。” 穗儿便往后退了几步,放轻了声线:“奴婢是穗儿,对您绝没有半分恶意,您别怕。” 柳絮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呜呜痛哭,半晌,仿佛眼泪都已流尽了,情绪才勉强平稳了些,红着眼警惕看向穗儿,抽噎着问:“他、他究竟是何人?” 穗儿愣了一下,忙答道:“我家主子是长公主之子、荣国公府的世子,姓齐,单名一个昀字。您……您应当听过的吧……” 见柳絮不吭气,穗儿又多说了些,无一例外是暗示她齐昀出身高贵,乃天潢贵胄。 柳絮把脸埋回双臂里,流着泪,愣愣听着穗儿口中那些她根本听不甚懂的官职与家世,慢慢明白了昨夜那个陌生的男人,是她原本该够都够不着的天边贵人。 她心中只有满满的绝望与惶惑,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这样一个出身显赫的公子哥,为何会对她一个有夫之妇起这样的心思?玩弄她么? 还是仅仅因为她这双盲眼,恰好成了这些权贵眼中可供消遣的玩物? …… 苏州城天阴沉沉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雪花千团万团如梨花雨打落,不久地上积上厚厚一层。风怒号着掀起密集的碎雪,街道上乱成一片。 在这样冷肃的天气里,四处却燃着冲天的火光,黑烟弥漫,许多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地痞税棍,家宅被揭竿而起的织工百姓纵火烧毁,愤怒的人潮正黑压压地围逼在赵隆府邸与税监衙门前。 这一切的源头,是赵隆这段时日丧心病狂的横征暴敛,无数机户织工失了生计,食不果腹,在这数十年难遇的严冬里活活冻死街头。 这些人原本尚能隐忍,直到昨夜,大牢里那几个被关押的织工死了。 那几个织工,原是前些日子因不堪压榨,奋起反抗殴打了税棍,才被捉拿下狱的。 齐昀昨日已备好文书,打算将人放了,可刚入夜便得了信报,说宋阭不知为何,竟孤身一人去了大牢。 他心知不妙,匆匆赶去,却终究晚了一步,只看见那几个织工直直撞上粗粝的墙壁,温热的血飞溅了满墙,也溅了几滴在他的靴面上。 这些织工是被宋阭逼死的。 齐昀几乎立时便明白了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若活着出去,你们的家人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若你们死了,他们便能真真正正、有吃有喝地活下去。”这种话。 若在平日,几个升斗小民的性命谁会在意?可偏偏是这种紧绷的时候。 只要放出风声,说这些织工是被赵隆害死的,那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织户机户们便会揭竿而起,而他也可趁着这股民愤,彻底将赵隆置于死地。 这的确是个速成之法,齐昀底下也有人提议过,只不过他从未打算这般做。 他虽有混不吝的烂名声,却自有傲气在,向来看不上这等卑劣龌龊的手段。 可宋阭偏偏就这么做了。他素知此人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却没料到竟能为了仕途心狠手辣到这般田地。 今日清晨,便有个叫葛习的年轻织工,领头带着数千民众在玄妙观聚众誓神,揭竿而起。 他们的动作极快,比两年前那场乱子人更多,更有章法,也更有目标,俨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打死了赵隆手下数名为非作歹的参随,放火烧了数家税棍的宅邸,将税监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喊出“不杀税棍,不罢私税,决不罢休”的口号。 赵隆吓得龟缩在府中不敢露面,知府急得团团乱转,衙门外匆匆调了兵马来把守,街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恐被殃及。 齐昀亲笔修书,将此地情形加急送往京城,又有条不紊调遣衙役与兵士,一面控制局面,一面好言劝阻百姓。 待忙完这些,他才抽出空来,匆匆赶回别院。 齐昀身兼管粮通判之职,府门口自然也围了些闹事的百姓,皆被护卫士兵挡住,只是大门与牌匾必不可免被人砸了下来,上头还有火烧的痕迹。 他面色沉沉地自后门入府,径直来到柳絮院中,穗儿恰从屋里出来,他便沉声问:“她如何了?” 穗儿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夫人不吃也不喝,一句话也不肯说,齐三哥过来看,也不让近身,只是缩在床角哭。” 齐昀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摆了摆手令她退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住,唇线抿成直线,罕见有几分心慌踌躇。 顿了片刻,终还是推门而入。 柳絮蜷缩成一团在角落,手臂环抱着双膝,青丝如水铺在后背,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 齐昀迟疑了一瞬,缓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倾身想去碰她。 他身上还带着冷冷的雪气,高大的影子随着动作覆过去,柳絮的娇小的身子很快被阴影吞没了。 光线变暗,柳絮恍惚的思绪回笼,察觉到有人靠近,惊慌之下扬手去挡,指甲正好堪堪从他眼下划过。 “……嘶。”男人轻嘶一声,影子随之褪去。 柳絮也被这一下惊得回过神,绷紧了身体,睫毛簌簌颤着,满是畏惧地抬起一点眼睛。 白日里光线明亮,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张陌生的脸。 男人一身玄色缎袍,身形高大,高鼻薄唇,跟记忆里的齐阭竟隐约有三四分像,只不过更加成熟。 睨着她的一双点漆凤目眼尾微挑,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几分倨傲的漠然,亦正亦邪,风流却又无情。 此时正皱着眉,抬指摸眼下细长的血痕。 柳絮想到他的身份,心中愤恨又是畏惧,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着下唇垂下头去,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屋中陷入凝滞的死寂。 齐昀低头看到指尖上的血迹,又逡巡过女人还算冷静的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没寻死觅活便好。 他撩袍坐到床边,轻啧了一声:“絮娘,你下手可也忒狠了些。” 柳絮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亲昵口吻和声音,一时间回忆和当下噩梦交织混乱,婉丽的面容白得似雪,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齐昀听见她又低声啜泣起来,心也跟着抽抽得疼,伸手便想将她揽进怀里来哄。 然而柳絮却像是被豺狼虎豹吓到般,闭上眼瑟缩躲开他的手。 她浑身都在不住地发抖。 这将近一日的工夫,柳絮想明白许多事,明白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她一个乡野孤女,哪怕去衙门击鼓鸣冤恐怕也根本讨不到任何公道,弄不好还要被以攀污官员为由下大狱。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不等男人说话,柳絮忍着恐惧和愤恨,连滚带爬跌下了床,软软跪倒在他腿边,垂着头哀声哭求:“齐大人,齐世子,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还是个嫁过人的……是我自己眼瞎认错了人,不赖您,不赖您……都是我的错,我不去告官,更不会闹事,求求您放过我,让我走行吗……” 她声音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珠子滴滴答答溅在地上。 齐昀俯身欲扶柳絮的手僵住,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寸寸冷了下去。 第45章 第45章 柳絮边哭边求, 说完了话,却半晌没有听到男人的回应,屋里只剩下她低微的啜泣声。 良久, 才听到齐昀轻叹一声:“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又为何非要走呢?是我这段时日待你不够好吗?” 柳絮抽泣着摇头:“并非不好,是我配不上您。” 齐昀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压下自己内心的烦躁, 尽量放缓了声音:“我知你气恼我骗你, 这也的确是我的错,可那也是因为我对你有意, 怕你一颗心都系在你那前夫身上, 轻易不肯接受我,才出此下策。” 这哪里是赔不是呢?嘴上口口声声说着错, 却把欺骗的行径归咎于所谓的“有意”。今日能好言好语哄她, 怎知来日不会烦腻了就弃置一旁?柳絮算是已经看透了这些男人无情无义的黑心肠。 她的小臂被齐昀握住,试图往起来拉。 “好了, 跪着做什么?有话起来好好说。” 柳絮却不肯起身, 跪在地上卑微祈求:“我知道您是个好人, 就让我走吧……” “好人?走?你想走去哪里?” 她等了很久, 听到这样一句冷笑着的问话,不等出声回答,便被掐住下巴被迫仰起脸来,撞入对方漆黑沉冷的凤眼。 柳絮骨子里怕这个陌生男人,长睫慌忙半垂下, 簌簌颤抖。 齐昀盯着她苍白狼狈的脸,往日那双美丽却无神的杏眼,现下如同被注入灵魂, 哪怕睫毛半遮半掩,也如两汪秋水莹莹,波光流转间动人心魄,惹人怜惜。 美则美矣,可从前那种含羞带怯的温情脉脉也彻底不见了。 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他怒火中烧,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别告诉我,你还是不死心,想去找你那虚伪的死鬼前夫。” 柳絮咬紧了唇瓣,没有吭声。她并不知道婚契早就被长平侯抹去,所以的确打算去寻宋阭,只不过是去解除婚契。 然而这种无声,看在齐昀眼里便是默认。 他气急败坏,面色愈发冷,口不择言讥讽:“我该说你是痴心不改,还是愚昧不堪?哪怕被抛弃也要上赶着给一个伪君子玩弄,当真是有出息极了。” 柳絮听得气红了脸,低垂的眼睫抬起,迎上男人的视线,被他眼里的轻蔑鄙夷刺到,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们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而且我走只是因为我自己!你和我什么关系没有,凭什么这样羞辱我,又凭什么过问我的去向!” 说完她便感觉到下巴上的手指收紧,忍不住低声痛呼。 齐昀望着她目光如同寒刃一般。 “凭什么?”他松了柳絮的下巴,扯着她手臂狠狠往跟前一拽,纤弱的身体立刻被迫倾趴在他膝上。 他攥紧掌中的手臂,俯下身盯着柳絮苍白惊惧的脸,恶狠狠道:“就凭是你先认错招惹的我,就凭我在你身上真金白银花了上千两!更何况,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要么早被宋阭那伪君子为了仕途弄死,要么就在温州乡下摸黑过苦日子。你说我凭什么?” 说着齐昀呼吸愈发急促,俨然已经被气昏了头,根本压抑不住躁郁的情绪,“收了我这么多好处就想翻脸不认人,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柳絮被他狠戾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脸色更是雪白脆弱。 “你可别忘了,你姐姐的命谁救的,你姐夫的差事谁给的,你外甥的学业是谁支持,更别忘了……”齐昀轻轻抚上她薄薄的眼皮,压低了声气:“就连你这双眼睛,也是我让人治好的,你说我凭什么过问你的去向?”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柳絮便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所有人欺骗。 所有人知道真相,唯独她被蒙在鼓里当成傻子耍弄! 柳絮的脸颊身段无一不娇弱,可此刻泪眼却像是冰封的湖水一般寒利,充满令齐昀几乎不能直视的怨愤。 “所以呢,你为了欺骗我而做的这些,到头来也要全部算在我头上吗?我是不是还得对你齐世子感恩戴德齐、三拜九叩?” 齐昀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没有见过这样尖锐的柳絮。 在他眼里,柳絮从来都是柔软的、温顺的、怯懦的,就如同她的名字,像一团软绵绵的春絮。 然而此刻却浑身是刺,无比的令他陌生。 俗话说一方强,一方就弱,齐昀沉默了一会,知道自己说过火了,松开桎梏着她的手,脸色依旧紧绷,语气却软了些:“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柳絮知晓跪也无用,这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她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撇过头去并不回答。 “我是骗了你,可你仔细想想,这些时日我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人非圣贤,你总要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些事其实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可原谅。”齐昀抬眼看着她,顿了顿又道:“絮娘,跟着我没什么不好,我比你那前夫负责的多,也有本事的多。” 柳絮冷冷道:“倘若我非要走呢?死也要走呢?” 听到个死字,齐昀面色大变,咬牙怒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困得住我的身,那你困得住我的命吗?” 柳絮抬袖狠狠擦去泪水,说完了转身就想直接往外跑,却被一把拽住手腕,狠狠拉到了男人怀里。 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根本挣脱不了。 “你放开我!” 眨眼的工夫她便被带到榻上,男人高大的身躯覆来,带着令人胆颤的气息。 柳絮发丝散乱在鸳鸯被面上,秀美的玉容上泪痕交错,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惊慌推搡他。 “你别这样,欠你的我还还不成吗?给姐姐看病的钱,还有我治眼睛的,我都想法子还给你,你放过我吧……” “想都别想。”齐昀的舌尖舔去她眼角的湿咸的泪,声气缱绻,话语却无情:“絮娘,既已做了我的人,背叛了你那前夫,便没有能抽身的道理,我是如何都不可能放过你的。” 男人的吻密密麻麻落下,她偏头想躲避,却被捏住了下巴掰过去,紧接着心口一凉。 柳絮杏眼睁大,挣扎愈发激烈,然而男人却像是失了智,想用这种事证明什么似的,已半撑着身子,开始单手扯他自己的衣带。 见齐昀不肯罢休,试图欺辱她,柳絮更是哭得泪眼模糊,绝望的驱使下,闭眼用力合齿咬舌。 下一瞬,双腮却被捏住了。 男人衣襟松散,虎口卡在她唇上,既震惊又恼怒,厉声道:“你宁可自尽,也不想跟我在一起?” 柳絮泪流满面,含糊着说:“你这样的畜生,我为何要愿意!” 齐昀呼吸微凝,掰着她的下颌,眼神凶戾又轻慢,“想死?没有那么容易。你若咬了舌,我就把你那好姐姐的舌头也拔了,你若敢悬梁,我就把你姐夫和外甥也一尺白绫吊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阴恻恻勾唇:“还有你那好姐妹云英,你想看她落得什么下场?” 只是威胁的假话,但柳絮因为受了他的骗,满心觉得此人就是个下流无耻的纨绔,此刻便立马信了他真能做出这等草菅人命之事。 她只觉得彻骨的冷,满腔的恨,哭着喘息着,声嘶力竭凄声怒骂:“齐昀,你当真是禽兽,简直畜生都不如!” 齐昀毫不在意,“随便你怎么骂。” 话音落下,卡在她柔软唇缝的虎口便被狠狠咬住。 柳絮用尽了力气,鲜血顺着她唇角流下,满口的血腥味,弄得她几欲作呕,却死也不松开。 齐昀阴着一张脸,并没有阻止,只是皱眉。 虎口处的肉几乎要被咬下,女人的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落在她下巴和雪颈,像是雪上绽放的红梅,灼眼刺目。 许久,她终于脱力松了口,齐昀的虎口几乎被咬穿,鲜血淋漓。 齐昀看着她沾血的艳色唇瓣,不管不顾吻了下去。 亲吻本是爱侣间表达交流情感的方式,此刻却成了双方发泄的途径。 齐昀捏着她双腮,柳絮闭不上牙关,唇舌被他疯了似的又咬又吮,血腥味在二人口腔交换,她的泪珠也混了进去,带上一股咸涩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齐昀终于松开了她,趴在她颈窝喘息着说:“只要你肯留下,我什么都能给你。絮娘,你乖一些,好不好?” 柳絮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发软的手脚恢复了些力气后,把人用力掀开,拉紧衣领缩到了墙边。 她没有再咬舌。 人绝望之下想寻死,可等清醒些后,那种想法便又压下去了,失去了实施的勇气。 柳絮有些自厌的想,她或许真的是个懦弱的女人,明明已经遭人欺辱骗了身子,却连以死明志的勇气都没有。 齐昀坐起身,此时情绪也冷静了些,靠过去想抱抱柳絮,放软姿态说些好话。 然而刚俯身靠近,便传来“啪”一声脆响,他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一阵灼痛。 柳絮掌心发麻,打完又畏惧地往墙边缩了缩,抱紧膝盖戒备地盯着像是被打懵的男人。 齐昀脸色阴了一瞬,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柳絮,发出令人害怕的轻笑。 “打得好,我喜欢你打我。” 柳絮愕然皱眉,眼睫上还挂着泪,“齐大人是疯了吗?” 齐昀听着这疏远的“齐大人”,心头极其不爽,却挑眉轻佻笑道:“我想通了,你对我有气,那说明心里到底还是有我的,不然何来的怨何来的怒?” “还有,叫什么齐大人,先前夫君不是叫得很顺嘴?不过我更喜欢听你唤我道宁。” 柳絮被这番诡辩弄得懵了一瞬,等听到后一句,那些羞耻的记忆翻涌上来,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有心骂几句,却又怕对方再说出这等没皮没脸的话,于是把脸埋在了膝上,直接不搭理了。 齐昀看她冷若冰霜的抗拒模样,起身下了床,不紧不慢理好凌乱的衣袍,正经说道:“方才口不择言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向你赔不是。” 柳絮埋着脸,不理不睬。 他也不气恼,只说:“我知你气恼,也知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换个丈夫,所以我愿意给你时间好好想想。” 柳絮这才抬起一点脸,狐疑看着他。 齐昀微微一笑,继续道:“虽说感情讲究个你情我愿,但在我这里可没这回事,所以不管你想通与否,我都不可能放人。” 眼见柳絮一双美目染上怒火,他不疾不徐:“絮娘,我是真心待你,日后也会尽力弥补过错,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不论是为了你姐姐一家,还是旁人,如何选择才能过得舒服。识相一点,对大家都好。” 柳絮气的浑身发抖,将一旁的枕头狠狠砸过去,指着他的指尖都在轻抖。 “无耻之徒,滚出去!你滚!” 柳絮从来都是柔弱老实的,何曾像今日这般被逼到不住的骂人?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她方才还想咬舌,齐昀也知道再说就把人逼急了,于是把脚边的枕头捡起来,哄了一句:“一会齐三过来帮你看眼睛,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也不要拿眼睛去赌气,不值当的。” 柳絮闷不吭声,咬着唇流泪,却倔强的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齐昀看到她颤抖的肩头,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你好好想想吧。”终于转身出去了。 门外雪停了,四处如梨花盖舍,白茫茫一片,有仆从在“唰唰唰”扫雪,一阵风忽来,雪屑便纷飞卷起,在暗淡的光线中如飞盐撒粉般飘扬着迷人眼睛。隔墙还隐约能听到外头的乱声。 他一出门去,脸色就冷了下来,再无在屋里的忍耐温情,眸里隐隐有烦闷的戾气。 一些丫鬟看到齐昀脸上的巴掌印,还有鲜血淋漓的虎口,纷纷垂下头去不敢抬眼,生怕被迁怒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脑子里乱哄哄的,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氅衣还在里面。 扭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到底没进去,轻轻叹息一声,吩咐穗儿道:“看好她,不要叫她寻了死。” 穗儿一惊,赶忙垂首应下。 齐昀踏着乱琼碎玉离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里的仆从才敢抬头,各个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 不多时,齐三上门来给柳絮看眼睛,她倒是没为难对方。 毕竟无冤无仇的,何必为难别人? 齐三恭恭敬敬给看了,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便退了下去,到书房给齐昀复命。 柳絮在床脚抱膝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很多,只觉得疲惫又痛苦。 齐昀是世子,是朝廷命官,先不说路引文书都在他手里捏着,哪怕她有这些东西,恐怕也难以逃脱。 除非有人帮她。 可谁能帮她呢? 姐姐为了过好日子,已经向齐昀屈服,而云英她更不能连累人家。 难道真的只能跟在这禽兽身边,做个任由羞辱的玩物吗? 她越想越觉得难过,恨前夫的薄情,恨齐昀和姐姐的欺骗,也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当天夜里,齐昀忙完公务,外头的动乱在衙门的软硬兼施下勉强平息了些,那些织工只是想要个公道说法,也不想牵连其他无辜的百姓,于是得到知府允诺已向圣上请旨处置赵隆后,便停了动作,带着铺盖不顾严寒轮班堵守着赵隆的府邸和税监衙门。 不得不说那织工领头的葛习确实是个聪明人,轮守的人果不其然发现赵隆试图偷偷从后门溜走逃往杭州,被堵了个正着,叫他们一顿棍棒打了回去,暂且不杀,焦急等圣上的旨意。 齐昀整理好了尤氏皇商案的证据,由那个幸存的尤氏子,一部分交给了信得过的按察使,一部分交给布政使,分两边递去京城。 他已经许久没合眼,心事重重回到府里,径直就往柳絮那去了。 院子里灯火昏暗,柳絮屋子的灯已经熄灭了,值夜的坠儿听到动静,忙迎了过去。 齐昀站在远处廊下,低声问:“她睡下了?可有用饭?” 坠儿点头道:“睡下了,夫人晚间那会儿不哭了,勉强用了些羹汤,似乎是想通了些。” 齐昀松了口气。 坠儿试探道:“您要进去看看吗?” 齐昀摇了摇头,只摆手:“你下去吧,不必管我。” 坠儿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记着主子交代的话,爬起来想去看看柳絮有没有偷偷寻死。哪知一出了门,就看到正房门口站着个人,身影高大,像一团幽魂。 坠儿吓了一跳,揉了揉眼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主子。 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下轻晃,齐昀的脸和鼻尖都冻的通红,睫毛上也凝了一层白霜。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冷,扭头瞥了坠儿一眼,挥手示意她退下。 坠儿愣了愣,没想到主子就这么守在门口,也不进去…… 她依指示退回耳房,转身关门的时候,看到齐昀似乎伸手想推门,不知为何却又放了下来。 不敢再多看,匆匆关上了屋门。 齐昀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屋里簇着盆炭火,很暖和,他怕惊醒柳絮,等身上的冷气散了,冻僵的手指变得温暖,才轻步走到内间。 他轻轻撩起帐子,蹲下身去。 许是哭累了,柳絮蜷缩着侧卧睡熟,透过一点月色,隐约还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微蹙的细眉,仿佛哪怕睡着了也还在难过得哭泣。 齐昀心口酸涩,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却害怕她醒来了受惊,生生忍住了。 屋里弥漫着独属于她的清香,安静到只有二人细微的呼吸声。 齐昀像只大狗一样蹲在柳絮床侧,看着她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许久许久才慢慢起身,放好帐子离去。 黑暗之中,柳絮睫毛动了动,搭在被沿的手指也缓缓收拢。 —— 江南今岁天降大雪,世之罕见,本就冻死了不少贫苦百姓,民怨不断,如今织工又揭竿叛乱,顿时让圣上龙颜大怒。 朝堂上弹劾赵隆的折子也如雪片一般,那些原被欺上瞒下、掖着藏着的恶事,以及他底下恶贯满盈的爪牙,此番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并抖了出来。 掌印太监有心想保,但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干儿子,更犯不着在圣上本就意图杀赵隆的节骨眼上,给主子找不痛快。 皇帝原本就想除去赵隆这个越来越猖狂的宦官,有了这等开刀的机会,旨意自然下得很快,专门派了人去押解赵隆等人回京受审,快马加鞭至多七八日就能到苏州。 然而这头即将事了,顺利除去心腹大患,齐昀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柳絮的确愿意吃饭了,甚至能跟丫鬟们好好相处,可却唯独不愿见他。 只要他一出现,就好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不是默不作声的哭,就是吓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也不是没想法子讨好,金银珠宝,名花珍品,送过去也是被束之高阁,柳絮压根看都不看一眼。 齐昀隐隐感觉到自己或许失策了。 政务和感情上的事全凑到一处,心力交瘁下,他暗暗自嘲何必要找这罪受?碰也碰不得,哄也哄不好,骂又舍不得,简直是找了个软不得硬不得的大麻烦。 有天深夜辗转反侧,他索性披衣坐到书房里拿出卷宗翻看。 良久,外头刮起急骤的咻咻寒风,烛火忽明忽暗。 他被风声吵得心烦,揉了揉眉心合拢卷宗,一抬眼,恰望到笔架上柳絮送的毛笔,不由得微微出神。 玉笔身在灯火下光泽流转,恍惚间,齐昀竟头一回生出放走她的心。 第46章 第46章 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一闪即逝, 很快就被齐昀否定了。 柳絮既然不寻死觅活,那说明总有一天能彻底想通,迟早会如同对宋阭那般, 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八日后,携带圣上旨意的钦差抵达苏州。因此番民变声势不小, 为平息民怨, 赵隆被就地免职, 然因其牵扯甚广,最终如何处置仍须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衙门则奉旨继续缉捕清查一众作恶的税棍蠹吏, 算是对百姓有了个交代。 在离开苏州之前, 赵隆暂以戴罪之身软禁于驿馆之中,曾试图上疏, 将罪责尽数推给手下那帮税棍, 并欲进献赎罪银,求圣上法外施恩 然而齐昀早有防备, 将那封疏奏半途截下, 又寻了擅长临摹笔迹之人, 仿着他的手笔, 另递了一封假的上去。 他算了算日子,尤氏皇商一案的证据,大约也才刚送到圣上手中。想必待回京不久,赵隆及其党羽便会被下旨处决。于皇帝而言,水至清则无鱼, 臣子小贪小墨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欺上瞒下到这般地步,那便绝无姑息之理。 此外, 此番民变中领头的那个年轻织工葛习,为护佑其余织工,挺身自请入狱,已被百姓暗地里尊称一声“葛贤”。其余动手打杀税棍的织工则被赦免了罪责,陆续劝返回家。 这场动乱总算是彻底平息下去,衙门也只剩些收尾的差事。 —— 十一月底,接连放晴了几日,屋檐上的积雪彻底融化了,像雨珠一样织成帘子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冰凉的气息。 院中的仆从们松快了不少,趁着好日头,将花房里那些花一盆盆搬出来晒太阳。 然而过去即便目不能视也会摸索着同她们一道侍弄花草的柳絮,如今却全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每日都坐在窗边发呆。 几个小丫鬟搬着花盆,偷偷抬眼去瞧那窗格里的人影,忍不住窃窃私语了几句。待将一盆花搬到侧边长廊台阶旁时,眼前冷不防转出一道人影来。 小丫鬟抬头一瞧,正是一身官袍的齐昀立在墙角处,远远望着那扇窗,所站的角度恰巧叫屋里的柳絮瞧不见他。 她慌忙搁下花盆行礼,齐昀收回目光,问道:“她今日也一直在窗边坐着,不大说话?” 丫鬟垂首应了声是。 齐昀皱了皱眉,只挥了挥手令人退下,抬眸注视着窗里模糊的人影,脚步踌躇了片刻,却还是没有贸然前去。 柳絮的眼睛已恢复了半个多月,每回他过去,她不是说要走,便是横眉冷对,再无其他姿态。 他一遍遍把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并且把宋阭和她已经没有婚契的事说清,得来的也不过是她怔忡之后无声的垂泪,以及对他一如既往的漠视。 齐昀害怕上前去得到的又是“放我走”三个字,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回到书房,他心烦意乱地来回踱着步,元棋忽然叩门进来,道知府大人差人传话,说有要事相商。 齐昀去了一趟,才知晓是京城来了调任的旨意。 因平息此次民变有功,他擢升正五品吏部郎中,宋阭因先前任的是专司刑狱的推官,此番便调任为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 品级相当,但论家世齐昀自然更胜一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宋阭这个才认祖归宗不久的侯府公子,更有本事,也更受器重。 京中文武百官大多暗自揣度,此番平息民变不过是齐昀沾了宋阭的光,并不信这个素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能有什么真本事。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齐昀倒是极乐意瞧见这样的局面。 他巴不得宋阭树大招风,早些死了得妙,好叫柳絮彻彻底底将其忘了,投入他的怀抱。 可这调任旨意最棘手之处在于,上头明令他与宋阭须在年关前赶回京城赴任,不得有片刻耽搁。 原本他是盘算着,待开了春,柳絮的态度大约也该软化了,届时正好能心甘情愿随他回京。 可眼下京中催得急,他只怕不得不用些威逼利诱的手段,才能叫她乖乖跟他走。 放手是万万不可能的,可这般做了,少不得又得将她推得更远。 “元棋,你说她会愿意跟我走吗?”齐昀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安地敲着扶手,嗓音都是紧绷的。 元棋看到齐昀这般模样,忽然就想起了过去的事。他跟在齐昀身边十来年了,小时候对方便是无法无天的性子,曾经因为秋猎前和皇后的侄子看中同一只玉扳指,直接纵马将人的手踩断,放出“敢抢我的东西,你也配?” 虽说旁人不知那扳指原是他先预定下的,可这等手段也着实暴戾了些。 他似乎没有见过主子这样不安过。 也不是没有,大约只在七八岁时给长公主与国公爷送去贺礼时,才会偶尔流露出这般神色。 可偏偏人和物件不同。多珍贵的物件,用些手段,或买或抢总能得到。可人不同,人是有七情六欲和自我想法的,强求不来。 这话元棋不敢明说,只斟酌着,旁敲侧击提醒:“若柳娘子随您回京,您打算如何安置她呢?” “自然是先安置在别院,等说服了母亲和父亲,再好好将她接回去……”齐昀毫不犹豫回答,似乎早都做好了打算,可说到最后,他像是明白了元棋话里的意思,语气忽然就缓慢凝滞了些许。 柳絮出身寒微,莫说诗书礼仪,便连大字也不识几个,于他这等门第而言,正妻之位是远远不够格的。可只要一想到要叫她委身做妾,受那份委屈,他心底的躁郁便怎么都压不住。 过去齐昀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总想着待柳絮眼睛好了,若她不愿留下,大不了放她走便是,他又不是非要强人所难留一个不识趣的村妇在身边。 可是当柳絮的眼睛突然恢复的那夜,他心底只剩下恐慌,听到她一声声哭泣和怒骂,心像是也被窗外的雪浸泡着,冷得他通体冰凉。 那夜她意欲咬舌,无人知晓那一瞬齐昀的心脏几乎都停了跳动,怒不可遏之下是铺天盖地的害怕,下意识便说出了那样狠戾的威胁之言。 他怕她死,却也不想让她走。 哪怕这样被牵动情绪,齐昀也如何都不愿意撒手。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自嘲,自己为何竟犯蠢至此,将这样一个嫁过人的、不听话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哄着。 可一到白日,又依旧忍不住去听下人禀报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安下心来。 元棋觑着主子那怔怔的神情,忍不住开口劝道:“爷是打算让柳娘子做外室么?依奴才愚见,她性子外柔内刚,只怕不会愿意的。” 齐昀回过神,只说:“不是外室。” 元棋跟着问:“那爷要娶妻吗?长公主那边……” 前些日子长公主才来了信,说齐昀年岁已不小,早该成家立业,她已相看了几家书香门第的闺秀,只待他回京便挑上一挑,看看可有中意的。 听了这话,齐昀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满脸不耐烦道:“娶什么娶,她爱娶就自己娶去。” —— 柳絮并非是个多有骨气的人,她不敢死,却也绝不愿就此留下。 可现在别说出府,她现在连出院门都难,到底如何才能离开,是一桩天大的难事,眼下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 就在这纠结的当口,她从丫鬟们的闲谈中,得知齐昀不日便将卸任,离开苏州回京城。 柳絮心头顿时心如擂鼓,想着这一回他总该愿意放她走了。 她从不认为,齐昀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王孙公子,会把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乡野女子带回京去。 辗转思量再三,柳絮终于隔了大半个月,头一回主动向穗儿开口,问起齐昀可有空闲。 院里的丫鬟们俱是喜出望外,只当夫人终于想通了,喜气洋洋地跑去了前院传话。 当天下午,齐昀脚步匆匆去了柳絮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她冷冷清清坐在榻上,穿着月白衫子淡青裙,一头青丝用朴素的木簪挽着,眉眼贞静而疏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挪开目光,拣了另一边坐下,主动开口问道:“今日寻我,是有什么事么?” 柳絮这才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那张俊美风流的面孔上,又垂眸避开,低声道:“我听说,你马上要回京了。” “嗯,约莫五六日后出发,”齐昀倒了杯茶水,指尖摸着温热的杯身,一瞬不瞬看她,“此番走水路,大致能赶在年前抵京,届时正好带你去看京城的灯会焰火,比苏州的还要热闹百倍,你定会喜——” “齐大人,多谢你的好意,但恕我实难从命。” 柳絮鼓足勇气打断了男人那絮絮的规划,看着他眉眼僵硬下来,攥紧指尖,忍着畏惧道:“我没有攀高枝的心,只想回老家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况且你也迟早是要娶妻的,为了名声着想,不如便将苏州发生的都当作一场消遣吧,放我离去,我也会将这些事烂在心里,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齐昀捏着杯身的手指收紧,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上好的白瓷裂了道缝,面上那点笑模样也随之彻底崩裂了。 “名声?”他松开了手,将溢出的茶水不紧不慢擦拭掉,语气里带着不屑:“你觉得我是在乎名声的人?” 柳絮皱眉,便听得男人冷笑一声,逐渐暗淡的暮色下,那张俊美的面孔也渐渐染上阴郁。 他一字字道,“总之你必须跟我去京城,这事没得商量。” 她脸色变得苍白又愤怒,泪光没出息的在眼眶里打着转,抿紧了唇不说话。 齐昀目光在她那双水光晃动的杏眼上顿了顿,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若离开我的庇护,宋阭难保不会将你捉去圈禁起来,到那时你不仅跑不掉,还得眼睁睁瞧着他娶妻生子,受尽委屈。” 柳絮并不大信这话。 自复明以来,她所听到的一切关于宋阭的事,皆是从齐昀口中道出,究竟真相如何,尚不好说。毕竟齐昀能骗她一回,便能骗她无数回,这样的人实在教人难以信任。 虽说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齐昀待她的那些好,心底也会泛起一丝迷茫,自己是否当真对这骗子动了些许情意。 可那念头不过一瞬,很快便又清醒过来。 骗局之下,哪里来的什么情分?她那些心动与温存,不过是将他错认成了从前的丈夫罢了。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明白齐昀是断不会轻易放人的,便也再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齐昀见柳絮又恢复这看似柔顺实则冷冰冰的模样,心绪起伏的更厉害了。 他害怕自己又说出难听的话,盯着柳絮看了好半晌,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留下一句,“关于宋阭的事我不曾骗过你,你这几日整理好情绪,乖乖同我回京,闹是没用的。”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走了。 柳絮脸色苍白,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抬起眼帘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层灰蓝的薄纱,正一寸寸吞没天光,丫鬟在院里点灯,齐昀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将尽的余晖里,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穗儿进来掌灯时,她才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睫的时候,泪水正好滴落在面前的方桌上。 …… 又过了两日,柳絮做了噩梦,早早便醒了过来。 她独自穿戴整齐,正欲推开大窗透一透气,便听得窗外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似乎是元棋口中透出些风声,说齐昀此番回京后恐怕便要相看贵女了。 一个丫鬟正说得起劲,袖子便被同伴扯了扯,一扭头正撞见柳絮将窗子推开大半,柔丽面容上的神色十分平静,像是什么也不曾听见。 “夫人,您起身了!奴婢这就去打水。” 柳絮点点头,轻声道:“麻烦你了,多谢。” 那丫鬟也摸不准柳絮究竟听没听见那几句闲话,更不敢叫这事传到齐昀耳朵里去,手脚麻利地去端了热水来。 丫鬟心虚地想伺候柳絮梳洗,她婉拒了,自己沉默收拾好。 晌午刚过,柳花忽然到访。 先前得知柳絮复明的消息,柳花便已来寻过她,立在门外,不住地赔不是、求宽恕,可素来心软的妹子,这回却是被彻底伤透了心,连一面都不曾见她。 柳絮有多爱这个姐姐,如今便有多失望难过。 柳花在门外哭,她在屋里无声地流泪,心痛得被针反复扎了似的。 可她始终未开门,因为她不知道姐姐此番是自己要来,还是又被齐昀威逼着带着什么目的而来。 直到临出发前三日,柳花带着外甥在门外长跪不起。 柳絮心知自己逃不脱,避不过,想着此去京城深宅大院,宛若半只脚踏入深渊,恐怕日后当真再难见亲姐姐一面了,这才终于将门打开。 与将近两年前重逢时那般温情脉脉不同,此番姐妹二人一个满眼悲伤疏远,一个满心愧疚只顾着赔罪。 柳花几乎不敢看妹妹那双泠泠如水的杏眼,只拉着两个懵懂的孩子,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最后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絮娘,不如……就认命罢。有些事,忍一忍,总能过去的……” 柳絮看到姐姐哀伤的眼神,里面除了对她的歉疚,还有身为底层百姓面对权贵的无奈悲凉。 她终究心太软,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责难,只闭上眼,别过脸去,强压着哭意颤声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横竖……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柳花的脸霎时白了,惊慌道:“絮娘,姐姐知道错了,你这是连姐姐也不要了么?” 柳絮将眼泪憋回去,才看着对方说:“好好跟姐夫过日子吧,若将来哪一日得了我的死讯,最好能替我收尸,不必埋在爹娘旁边,一把火烧干净了事。” 柳花泪如泉涌,连带着两个孩子也哭起来,“絮娘,你这说的是哪里话!齐大人待你那么好,怎么会要你死呢?” 好?在这等王孙公子眼中,她一个容貌都算不得绝色的乡野女子,大约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罢了。 等回了京城,见到了那些大家闺秀,齐昀脑子自会清醒过来,届时她作为一个外室,何去何从很难说。 都说高门大户里龌龊事多,她虽出身乡野,过去却也听宋阭提过一些,譬如县令曾给一个钦差赠妾。小地方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齐昀这样出身的人。 柳絮悲从中来,却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示意穗儿将她们带走。 待柳花母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柳絮若无其事地转身折回内间,伏在被褥上后,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声音低泣起来。 一场眼盲,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似乎只有她还留在原地,面对着变故不知所措。 她明白,姐姐追求富裕无忧的生活并没有错。 可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因为过去眼盲,就合该被一次又一次被骗么? …… 齐昀将手头公务悉数交接妥当,负责调派官船的姑苏驿驿丞却忽然寻上了门。 那人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一面抬袖擦拭,一面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道:“齐大人,实在是不巧,因知府大人与旁几位大人不日也要外出办差,这眼下符合品级的官船,数量着实不够,从别处调拨也实在来不及。加之今年气候不好,方方面面都须得紧巴着过日子……是以,恐怕要委屈您与宋大人,同乘一艘官船回京了。” 齐昀眉头一皱,“我自行雇船回去呢?” 驿丞干笑两声:“今年雪多,水上日子不好过,许多船家都干别的营生去了,估摸您找不到。”他也不是考虑过,先前得了消息就去打听了,可惜并没有合适出远行的,只有一些小客船,不过人家早定了船客和去向,不可能临时更改。 齐昀神情立刻变得难看。 他倒不是嫌那船上简陋。 五品官的官船规制并不小,若与旁的寻常同僚同乘,倒也无甚不妥。 可关键是宋阭。 和宋阭同一艘船,那絮娘眼睛好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再说回京起码要二十多日,这同处一船的,万一两人旧情复燃怎么办? 第47章 第47章 出门那天晴空万里, 冬阳和暖。 柳絮兴致缺缺,丫鬟们忙里忙外收拾着箱笼,她默默将自己从温州带来的旧衣首饰打成包袱, 准备带着。 穗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委婉劝道:“夫人,这些不如便留在此处吧。” 柳絮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将包袱提起来抱在怀中, 转过身望着穗儿, 平静道:“我想带着。”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所制, 好像只要带着它们, 她就还是她自己,总有一日能逃离这窒息痛苦的处境。 穗儿不好再劝, 只低声提议将这包袱收进箱笼里, 柳絮这一回默然应了。 齐昀从前院过来时,穗儿寻了个空档, 在廊角低声将这事禀了。他脸色冷了些, 沉默良久后嗤笑了一声, “随她去, 横竖带着也是压箱底的。” 他大致明白柳絮那点心思,可那又如何呢?旧物留着也是旧物,总有被抛弃的一日。 收拾装车好行李,吩咐留府的下人照看好两只黄狗,柳花一家便前来送行, 看柳絮的神情很是愧疚,观望不前。 齐昀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几人才走近。 柳絮避开姐姐含泪的眼睛, 留下句“天冷,回去吧”,然后摸了摸两个外甥的脑袋,便转身登了车。 齐昀要跟着上,柳絮拒绝与他同乘一辆,他这次没有依着,强行掀帘上了车。 马车渐行渐远,柳絮还是忍不住掀开侧帘往后望去,远远看到姐姐一家模糊的身影,正在朝她挥手。 她心里泛出些酸楚,放下帘子不再多看。 齐昀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好,便没多说话,只安静看她。 车厢不甚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马车微一颠簸,膝盖便免不了摩擦触碰到,柳絮尽力向后缩着腿,却仍旧避无可避。 她抿紧了唇,索性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只作眼不见心不烦。可对面那道视线却犹如实质落在她脸上,格外有存在感。 柳絮被盯得浑身难受,幸而码头离得并不算远,很快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一阵眩目的阳光照来,结着薄冰的河流倒映粼粼光影,码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柳絮眯眼适应了一下,眺目朝栈道看去。 河流结了冰,隐约能听到冰下潺潺的水流声,还有冰碴相撞击的声响,听着似环佩叮当。 岸边泊着一艘朱漆官船,船头悬着两盏红灯笼,雕着威严的兽头,一旁立着块黄底黑字的官衔牌,船上建了飞卢,艏艉高翘,船型流畅。它周围还有数艘小些的船,应该是仪仗护卫,以及装载行李、书籍、生活物资的后勤船。 除此之外,前来送行的官员已乌压压站了一片,正朝他们这边迎过来。 柳絮自复明后便不曾出过门,乍见这纷繁景象,下意识想朝四周多望几眼,可还不等她细看,头上一沉,一顶帷帽已被按了下来。 白纱飘下,将面前的视野遮得朦朦胧胧,她抬手想取下,腕子被齐昀握住。 “忘了跟你说,此番回京宋阭要与我们同乘一船,还有他的未婚妻嘉宁。”齐昀俯身凑近柳絮一点,隔着纱跟她对视,语气懒洋洋的,“你若不想被他看到,就乖乖戴着。” 柳絮细眉微蹙,把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反手便将那帷帽摘了下来,语气很低:“我为何要怕他看见?” 她堂堂正正做人,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缘何要害怕与人相见?是宋阭对不起她。 齐昀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柳絮也有这样坚硬冷情的一面,转而勾起了唇,双目湛湛明朗:“也对,让他看看也好。”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队马车停在不远处,下来的正是宋阭和嘉宁等人。 柳絮顺着齐昀的视线看过去,远远就瞧见人群里长身玉立的男人。 白狐毛风领氅衣,玉冠束发,眉眼清俊,风姿似碧梧翠竹,气质却比冰雪更冷。 比过去更高,也更成熟了。如果说二十岁前的宋阭是清冷温雅的兰,如今的他在权力富贵的浸淫下,变得更从容,也更冷漠。 这是她相隔将近四年,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到曾经的丈夫。 他身畔还伴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瞧着娇美天真,想必便是那位嘉宁郡主了。 宋阭正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身旁叽叽喳喳的嘉宁,忽然感觉到有道视线,心有所感似的抬起了眼。 隔着码头上熙攘往来的人潮,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宋阭怔然看着齐昀身边的女人。她弱柳扶风的身姿,清透如水的杏眼,以及眼底流露出的冷漠怨色,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瞬,转而像是擂鼓般剧烈响跳起来,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幻,唯有柳絮鲜明清晰,瞳孔剧烈收缩着和她对视。 絮娘的眼睛……竟然恢复了。 柳絮被齐昀的挡住了视野,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掌心出了一层汗,心口也像是被钝刀割过,疼得厉害。 事到如今,她发现见到宋阭后,才有大梦初醒的感觉。 原先她多少抱着点自欺欺人的想法,觉得齐昀或许有说谎的成份在,然而在看到宋阭眼中怔愣后的慌乱时,一切侥幸如天崩地裂,那些被她用来安慰自己的、摇摇欲坠的旧情,都在此刻迅速崩塌,化作废墟。 她太了解宋阭了,哪怕多年未见,只消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洞悉他心中所想。 原本还想着起码要问清真相,可此时此刻,柳絮清晰明白,真真假假都没有意义了。 总归受骗的从来都只有她。 一阵寒风吹来,柳絮眨了眨眼,发觉自己眼角冰凉潮湿,自嘲般扯了扯唇角,垂下了眼。 齐昀不紧张是假的,察觉到两人对视,立刻不动声色侧身挡住柳絮,扬眉和宋阭对视,眼里带着警告和挑衅。 宋阭回过神来,看着远处举止亲近的两人,心中翻腾起浓烈的不悦,脸上的神态却没泄露出半分异常。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对一旁面色狐疑的嘉宁道:“走吧,准备登船了。” 嘉宁的目光在他冷淡的面色上逡巡了一圈,又远远望了一眼正转过身与那盲女低声说话的齐昀,忽而问了句:“你方才在看什么?” 宋阭皱了下眉,道:“你又想闹什么?” 嘉宁总觉得他语气格外冷,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撒娇道:“只是看你刚刚往表哥那边看,有点好奇嘛。” 宋阭平日里还能勉强忍受嘉宁的靠近,可此时一想到柳絮或许会看到,便一时半刻也忍不了,将手臂从她怀中抽回,淡淡道:“自然是与齐世子见礼,不然我还能看谁?” 嘉宁“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强缠上去,只眉眼弯弯,似笑非笑道:“我还当你在看那个盲女呢。” 宋阭垂眸冷冷瞥了她一眼,“郡主与其这般整日疑神疑鬼,平白污人清誉,倒不如换个未婚夫。” “不要!”嘉宁提高了声线,看到宋阭愈发冷漠的神色,软了语气低声嘟囔道,“好嘛好嘛,是我的不是,不说这些了,咱们登船去。” 这次回京真定没有来,她成日和江湖人士混在一起,说是要行侠仗义,死都不乐意回去,说那是一座繁华的牢笼。 真定的母亲向来宠她,得知此事也只是加派了暗卫过去保护。 …… 柳絮有点恍恍惚惚的,沉默跟在齐昀身后,等他和一众送行的官员辞别后,上了栈道要牵她的手时,思绪才回笼。 她避开齐昀的手,便听到宋阭模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似乎是说要等齐昀一行人先上。 齐昀斜过身子凑近她,含笑的声音自头顶低低传来:“你想不想气一气他?想的话就牵着我。” 柳絮没有抬眼看他,音色一如既往柔和,语气却很漠然,像是初春料峭的风,“他已与我没有任何干系了。” 用一个卑劣的男人去气另一个虚伪的男人,这有什么意义?倘若可以,她只想离这两人都远远的,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齐昀没听出话外之音,只将“没有干系”那四个字听得真真切切,连日来关于二人是否会旧情复燃的隐忧,立时便淡了大半,凤目倒映着泛光的河流,笑意吟吟。 登了船,穗儿将柳絮引向船尾的卧舱。 这艘官船很不错,船头有宽敞的官厅,是处理公务和会见沿路官员的场所,陈设官帽椅和屏风等,以示威仪。船尾则设置有精致的卧舱、小书房等区域。 因是两个同级官员同船,所以船尾的卧舱被按前后分配,专门加装了隔断,互不打扰。 齐昀知柳絮定然不肯与他同舱,便将她安置在紧邻的一间,隔着一道薄木板。 时值隆冬,卧舱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柳絮掀帘进去,脚下踩着柔软的绒毯,四下香炉书架等一应俱全,隔着窗可以看到船下结冰的河面。 和她想象中的冷不同,空气很温暖,不消片刻,她便觉着身上热了起来,将披风解下,好奇问穗儿,“我瞧着并未燃炭,怎的这般暖和?” 穗儿一面将随身的细软行李归置妥当,一面扭头笑着回道:“奴婢听人说过,这官船舱房底下都砌着砖石地坑,有船工在舱外生火,烟火顺着烟道将整个地面都烘得热热的,屋里自然便温暖如春了。” 柳絮听得怔住,对权贵的讲究与舒适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她不禁想起从前在温州乡里时难熬的严冬。 她默默地想,人与人还真是生来就不同,有人一落地便在富贵锦绣堆里,而有人生来便在泥土中。 倒也没有嫉妒什么的,可能是对于她而言,再泼天的富贵也比不上安稳与自在。没人不喜欢衣食无忧的日子,可她也不想受旁人的馈赠,这样的日子就好比空中楼阁,旁人能给,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旁的不说,宋阭的生母不就是个例子吗?村里谁人不知,他母亲兴许曾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妾室,到头来却沦落到那般田地,隐姓埋名躲在小山村里,年纪轻轻便病故了。 都说男人薄情,这话是没错的。 柳絮想,齐昀和她终究不该搅和在一起,迟早有一日他也会清楚感觉到二人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慢慢地没了兴致,然后像宋阭一样,一脚将她踢开。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紧接着脚下传来微微的晃悠之感。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隐约可见船头前方有数艘小舟,由水手撑篙破冰开路。 因要急着赶路,船行得极快,两岸积雪未融的山峦夹着一道长河,迎面吹来的风潮湿而冰冷。 脚下微微起伏摇晃,码头渐渐变得模糊,直到这一刻,柳絮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要离开江南了。 她怔怔地立在窗边,望着两岸的雪松翠竹不断向后退去,冷风将她的青丝吹得凌乱,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京城究竟是什么样的?自己此番一去,还有机会再回到故土么? 她垂下眼帘,望向船下翻涌的河水,大大小小的碎冰随着水波摇曳,在日头下闪着刺目的光。 柳絮忍不住去想,若是趁着黑夜,从这里纵身一跃……是不是便能逃走了? 下一刻,她摇了摇头,抬手把窗户合拢。 这么冷的天气,莫说是夜里,便是白日里落入水中,也立时会被冻得手脚抽筋,更遑论还有力气游到岸边。 况且她人生地不熟,一无路引二无盘缠,便是上了岸又能往哪里去? 她是想逃,可也绝不想潦草丢了性命。 —— 船上的日子悠闲许多,没有繁冗公务缠身,只偶尔在船泊某处码头时,须得下船会见沿途的地方官员,此外便再无他事。 宋阭自那日见了柳絮一面,心就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想尽办法想同她解释清楚。 可嘉宁几乎寸步不离纠缠着,他断不能叫她窥破自己与柳絮的关系,而齐昀也严防死守,整整过了三四日,都没找到相见的机会。 这天夜里,柳絮睡得不太踏实,半夜做噩梦惊醒后,坐起身发了好久的愣。 过了好一会儿,她掀开帐子,想下床去倒杯水喝。对面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隐约透出雪花飘扬的影子,像是一团团绒花坠落。 原来又下雪了。 她收回视线,不愿惊动穗儿她们,自己摸索着趿上绣鞋,借着微弱的光线行至桌边,翻过茶杯,提起茶壶倾倒,才发现里头没水了。 柳絮实在渴得厉害,便披了衣裳,提着茶壶出了卧舱,准备去厨房看看。 走廊里光线昏暗,四下寂静,她困倦地掩唇打了个呵欠,凭着记忆朝船尾楼梯口走,厨房在下层。 路过转角一处杂物间的时候,柳絮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攥住,猛拽向黑洞洞的门里。 高大的身躯将她捂着嘴压在木墙上,手中的茶壶脱手坠地,在黑暗中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柳絮惊恐睁大了眼睛,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杂物房没有窗户,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下透出一点昏黄光亮。 她怎么都看不清男人的脸,却闻到了对方身上淡雅的泽兰香和隐约的酒气,立刻猜到了是谁。 前两天,她无意间听见过路丫鬟闲聊,宋阭房里似乎燃的就是这种熏香。过去日子清贫,他身上从来只有淡淡的皂角气息。 宋阭感觉到柳絮忽然安静下来,随之有温热的泪水落在捂着她唇瓣的手上,仿佛烫穿了他的皮肤。 他缓缓松开了手,垂眸看着柳絮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干涩着嗓子,低声唤道:“絮娘。” 第48章 第48章 船外风雪肆虐, 杂物间里,沉默在二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柳絮万没料到,自己不过半夜起来寻一口热茶, 竟会撞上前夫。 若是在两年前的县衙门口重逢,她大约会有千言万语要诉,因为艰辛摸黑的生活磨灭不了真情, 唯有欺骗才能。 此刻她不想再与这人有半分纠葛, 也没有管地上碎裂的茶壶, 冷着脸抹去眼角的泪水,推开宋阭便要开门离去, 然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边, 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了。 “絮娘,你别走。”这个在外人眼中如雪松明月清贵的人, 此时语气里带着些许恳求, “我只想同你说两句话。” 柳絮挣开他的手掌,转过身, 于浓稠的黑暗中望向他模糊的五官轮廓, 音色轻柔, 态度却冷似霜雪:“宋大人, 可我并不想同你说话。” 这样冷漠的拒绝,让宋阭一下红了眼睛,他看不清柳絮此刻的神情,却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杏眼里盛着怎样的冰冷。 过去这样的冷是对旁人的,而如今是对他。 可他好不容易找到这样的机会, 自然不肯放柳絮走,逼近一步,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 只是听我解释两句,好不好?” 男人身形高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柳絮退无可退,后背重新贴上了墙壁,不适皱眉道:“解释什么呢?解释你为何将我丢在乡下整整两年不闻不问?解释你为了仕途亨通,不惜将你我过去抹得一干二净?还是说……” 话说到最后,带上几分罕见的尖锐,她的眼里也泛了水光,“解释你当初在画舫上,亲口否认认得我?” 若非宋阭,她或许不至于堕入这般田地,如同鸟雀般被人随意欺弄于股掌,逃脱不得。 柳絮如何能不恨,如何会不怨?一腔真情换来欺骗和背弃,饶是圣人在世也不能原谅。 宋阭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吞了一口沙,涩到发痛:“絮娘,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换来的只有柳絮一声讽刺的笑,“我知道了,可以让开了么?” 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宋阭心头冒火,腹中的酒意仿佛涌了上来,灼烧着他的感知。 他握住柳絮的肩膀,俯身于黑暗中注视她的眼睛,语速有些快:“你怎么就不能信一下我呢?只要我做完了该做的,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不会在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错着,哪怕光线再暗淡,她也看到了宋阭那双熟悉的眼睛。 像是两颗雪洗过的黑玉,长睫颤颤,可那里面带着她从未见过陌生神色,是被权欲浸染过的色彩。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宋阭说这话,柳絮会傻傻相信等待下去。 可现在她只觉得很累。 她抬手将宋阭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只淡淡道:“你有你的追求,我理解。” 宋阭眼睛一亮,旋即被下一句话冻在原地。 “可这与我无关。”柳絮抬起眼,那双复明的眸子在黑暗中清透泠然到叫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虽然软弱,却也不是泥塑的人,你骗了我,我虽不至于要怎样报复,却也无法毫无芥蒂同你在一起。” 看着男人颤动的瞳仁,她顿了顿,轻叹了一声,“更何况你忘了么?当年在河边你说过什么。” 宋阭脸色苍白,当年亲口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如潮水般回响起来,从口到鼻,淹没得他喘不过气。 他怎能不记得? 是他亲口说过,“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少年时的情真意切,此刻如一把冰冷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回他心口。 柳絮知道他想起来了,也有些淡淡的哀戚。年少时的真情,如同会腐烂的果子,终究变得面目全非。 “好好去过你的日子吧,不要再纠缠从前了,你不是快要同嘉宁郡主成婚了么?” 宋阭回过神来,听到“嘉宁”二字,眼神倏然间变得冰冷而厌憎,“我与她没有半分关系。絮娘,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 柳絮不明白。 没关系还成的哪门子亲?总不能是嘉宁逼迫他。 “你既已决定要娶她,便该负起责任,莫要再辜负旁人了,”她别开眼,语气愈发冷淡,“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往后不要再寻我。” 她并不关心他的新感情,只觉着自己这个前妻被迫夹在他二人之间,着实让她有些泛恶心。 可最后那句话却像一簇火星,彻底点燃了宋阭心头积压了许久的戾气。 他抿紧了唇,眼中阴云翻涌。 柳絮试图推开他,却被他如山一般挡着,纹丝不动。 她皱着眉,正要开口让他让开,肩膀便被重重按住,男人高大的影子倾覆下来。 “你做什……唔!” 唇上落了柔软,男人的动作很重,带着令人胆战的怨愤,吮得她唇瓣发痛。 柳絮瞪大了眼睛,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宋阭吃痛,退开了一点,唇上渗出一抹殷红的血迹。 他双手仍攥着柳絮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眼尾泛着红,语气冷沉而怨毒:“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和谁过,齐昀么?他也骗了你,甚至玩弄了你,凭什么你能原谅他,却独独不肯原谅我!” 柳絮痛得脸色发白,又被他这副从未见过的癫狂模样骇得心头一悸,拼命地挣扎起来,声音颤抖着低斥:“什么原不原谅,你们都是一样的货色!” “你放开我!” 宋阭伸出拇指,重重碾过她渗血的唇瓣,冷冷看她:“被我说中了?是不是舍不得那泼天的荣华富贵?觉得他母亲是长公主,所以你便甘愿给他做妾?” 柳絮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万没料到这等污人清白的话,竟会从宋阭口中道出。 摸黑过日子时,她没有怨他,不久前得知被骗时,她也只觉得是人各有志,有怨气在,却远远称不上恨,可此刻这话却让她控制不住愤恨起来。 她眼里氤氲出水汽,忍不住愠怒恨骂:“你当谁都是你吗?为了权势富贵抛弃结发妻子,甚至连自己的尊严都一并丢了!” 被戳中最不堪的痛处,宋阭脸色一僵,转而眼神变得愈发阴鸷,骇人的目光定定扫过柳絮模糊的脸,俄而溢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柳絮,这么多年不见,你怎的变得这般肤浅又下贱。” 他像一位温柔的情人般,指腹轻轻摩挲着柳絮冰凉的脸蛋,又凑近她耳廓,吐出的话却像是毒蛇,“情愿做他的妾,为何不能做我的?反正你浑身上下哪里我不曾看过,何处我不熟悉?我比他了解你的多,不如跟了我啊,我定会让你过得比现在舒坦快活百倍。” 这样折辱人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下来,将她砸得头晕目眩。 此时此刻,曾经独照过她黑暗岁月的那轮明月,终于在她心底彻底堕入了污泥。 脏污的,恶臭的,坠入臭水沟里的月,终究不是真正的月。 狭小的杂物间里,潮湿阴冷的气味弥漫着,因为没有地坑,空气冷得像置身冰天雪地。 柳絮遍体生寒,好似连骨头都是冷的,只觉着自己当初盲的怕不是这双眼,而是这颗心。不然她怎会将这样一个人视作救赎与爱人? 她通红着眼睛,气得浑身发抖,没被压住的肩膀微动,扬手便是重重一耳光。 “畜生!” 宋阭捂着被打偏的脸,唇齿间都是血腥味。 他缓缓舔了舔破裂的口腔内壁,转回头定定地望着柳絮。模糊的光并不能掩盖掉她眼里的憎恶,反而称得愈发深浓。 “我当真是,看错了你。”柳絮的声音又恨又悔,仿佛认识他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宋阭眉眼森冷,心尖却随之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她流露着鄙夷和怨恨的眼睛,俯身又要吻下去,想堵住那些一个字也不想听的话。 柳絮猛地偏过脸躲开,后颈却被他重重捏住,手掌牢固禁锢着她的后脑,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宋阭像是彻底疯了一般,她的唇被咬破了,舌尖也破了,泪水的咸涩与鲜血的铁锈味交混在一起。 混乱间他松了捂着柳絮双目的掌心,似乎看到她水色弥漫的眸中刺来冰凌一样的厌恨。 她和他那么近,可好像又那么远。哪怕当初被迫否认认识她时,都没有这么远过。 宋阭呼吸一抖,眼角不知不觉也湿润了,手背被激烈挣扎的柳絮抓破,却怎样都不愿放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发泄柳絮做了别人外室的愤恨,才能让他感受到重新拥有。 柳絮胃里翻腾作呕,提膝踢他,却被对方的长腿制住。 就在此时,木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一束暖黄的光线倏地泻入这方污浊阴冷的黑暗,紧接着压着她的男人被人一把掀开。 柳絮浑身发着抖,隔着朦胧的泪眼,望见了齐昀那张盛怒的脸。 第49章 第49章 不等柳絮有所反应, 齐昀已经长腿一抬,狠狠一脚踹在了宋阭腹部,将他踹翻摔在陈旧的椅子上。 木头断裂坍塌, 发出“咔嚓”一声。 这一脚显然极重,宋阭脸色霎时苍白,还没站起来, 就被齐昀揪着衣领拽起一拳砸在脸上。 “姓宋的, 你想死早说, 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宋阭向后踉跄两步,站稳后一抬眼, 看到齐昀盛怒的模样, 又望见柳絮的神情,像是明白过来什么, 脸上的冷意忽然就淡了, 古怪地笑了声。 他抹去嘴角的血,眼里带着轻蔑, 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原来絮娘根本不在意你。” 昏黄的光晕下, 柳絮虽然满脸泪痕, 唇瓣红肿,但望向他二人的目光却十分平静,似乎还有着些许嘲弄。 唯独没有被新欢撞破的惊恐。 齐昀却没被这话激怒,只睨着宋阭,像是在看臭虫一样, 嗤笑了声:“所以这就是你像老鼠一般躲在这里,试图强迫絮娘的理由?宋阭,你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闻言宋阭眉心一跳, 下意识看向柳絮,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恰看到柳絮漠然转身,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物间门口。 齐昀也看到了,着急想追过去,脸上便被挥了一拳。 “我把她当什么?齐世子,这话你要不要先问问你自己?是你先欺弄于她。” “如果不是你,她现在还好好在温州乡里,过不了多久就能与我重圆,是你毁了这一切!” 门外不远处的柳絮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失望。 事到如今,宋阭竟还只觉得是别人的错。 她默然走在安静的长廊里,手指因愤怒和恐惧的余韵还有些发颤,思绪却已经冷静下来。 身后隐约传来一些争执的动静。两人平日里一个风流潇洒,一个冷如皎月,骨子里都藏着傲气,此刻却为了一个女人起争执,丝毫不顾颜面。 可柳絮并没有半点以此为荣的感受,只觉得身心疲惫。 甚至想,齐昀一会儿说不定还要把火气发泄在她身上,说出和宋阭一般折辱她“下贱”、“肤浅”的话。 回到卧舱,房间黑漆漆的,只有窗下映着一点冷冷的雪光。 没有点灯,柳絮走到盆边胡乱洗了把脸,破皮的唇一沾水便刺痛不已,让她又想到方才的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口腔里仿佛还遗留着宋阭身上的泽兰香和酒气,可没有茶水漱口。 她脸色隐隐发白,却因方才的事不想再出去了,索性伸手将窗户推开,想着能透透气,冲散些不适。 窗棂上积的厚雪被窗扇推下去,寒风呼啸着从窗口涌进来,冰凉的雪花落在温热的脸颊上,很快就融化成点点水渍。 今天晚上居然有月亮。 雪月交辉,河流上落了一层白,两岸也是白色,似乎只有她身处之地是黑暗的。 柳絮静静站着,寒风将她头脑吹得清明,似乎驱散了一些不适的感觉,可一会儿后似乎思绪又被冻得麻木了。 窗外茫茫大雪,天地不分,她也茫茫不知何所往。 齐昀不会放她走的,而宋阭……他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子?除了皮囊之外,竟然一点曾经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柳絮忽然就觉得很哀戚,为她自己,也为过去苦苦坚守的真情。 或许老天早在宋阭离京的时候就给过提示了,可她太蠢了,居然丝毫没怀疑过。 她想,倘若当初没那么在乎宋阭,是不是就不会嫁给他,也不会瞎,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齐昀一进门,便看到光线暗淡的屋子里,柳絮孤身立在窗前。 她站在雪月清辉之中,身后是被夜色笼罩的暗色屋室,前方是氤氲的雪雾冷风,侧脸清丽绝尘,四周仿若只有她一抹亮色。 而他站在黑暗里,仿佛与柳絮隔着黑夜与白天的界线。 柳絮正恍惚,肩膀上多了只手。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正撞上齐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心脏顿时好似被捏了一把,急乱狂跳起来。 她抿紧唇,拂开他的手后退,后腰顶在了窗沿上,“你要做什么?” 说话间有淡淡的白气,她的眼睛是红的,脸颊也被寒风冻红了,看起来柔弱可怜,可眸光却是冷的。 齐昀被她戒备的态度一刺,下颌紧绷,“天冷,把窗户关上吧。” 说着伸手要越过她肩膀关窗,柳絮似是很怕他的触碰,侧过身躲开,一言不发坐到旁边的矮榻上,垂下眼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齐大人请回吧。” 齐昀脸色沉了沉。 他每天晚上都会习惯性来看看睡熟的柳絮,看着她绵长均匀的呼吸,红润恬静的脸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睡个安稳觉。 今夜他自然也来了。 当他看到柳絮不再屋中,床榻也一片冰凉时,心跳几乎都停了,也顾不上叫下人起来,自己匆忙寻了出去。 等路过杂物间听到里头动静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不堪的画面,控制不住猜测柳絮是不是偷偷和前夫见面了,正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准备让他当乌龟王八。 理智仿佛都被一把火烧了干净,遂不管不顾踹裂了门。 然而当看到柳絮脸上的惊怒和泪水时,他便清楚明白过来,是宋阭强迫了她。 最开始,他还是很愤怒,因为宋阭碰了柳絮。 他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染指过,别说碰,敢肖想他都会直接动手——要么废了那人,要么连带东西一并毁了。 可转念一想,物件和人不同。这事能责怪柳絮么?分明是宋阭他不要脸。 齐昀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理智了。 他走到榻边站定,长睫微垂下,像是在打量猎物一般上下扫量着柳絮,语气平和:“出去做什么了,为什么会见你前夫?”明知故问,他就是想听柳絮亲口回答。 身后雪色泠泠,柳絮的身上仿佛也被披了层白霜,秀美的眉头蹙了起来,面容看着不似白日里柔和。 齐昀的目光从她微乱的青丝,巡到泛红的眼睑,最后定格在了红肿破皮的唇瓣上,越看越觉得不爽,眼底烧起了暗火。 奈何柳絮一声不吭,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他忍着火,一面琢磨要怎么收拾该死的宋阭,一面蹲到柳絮膝边,伸手摸了摸她如糜艳花瓣的唇,盯着她双眼问:“絮娘,为何不说话?” 齐昀的指尖又落在她玉凉的脸蛋上,柳絮心里腾起一阵怒意,不明白他明知故问是何意,又想作弄她什么? 她“啪”一下拍开他的手,冷冷道:“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齐昀俊美冷傲的脸扭曲了一瞬,就听到她又说话了。 柳絮的声音很慢很柔,因为还对齐昀有所畏惧,手指下意识揪着身侧的衣摆,一双眼却跟淋了雪似的,湿冷透骨。 “我出门寻热茶喝,偶遇宋阭,毕竟一日夫妻百夜恩,于是同他在杂物间叙了叙旧……” 话说了一半,男人的手捂住了她的唇,高大的身体随之覆来,将她直接按在了榻上,单膝跪在她腰侧。 “你非要这样气我不成?”齐昀俯视着身下的女人,掌心被她软唇和呼吸弄得湿热,语调带着狠劲儿,“还是说你激怒我,是想让我把他杀了泄愤?” 他很生气,一则是宋阭碰了柳絮,二则是她这幅冷冰冰的态度。 柳絮乌发如绸缎凌乱散在榻上,被他凶狠的眼神骇到,偏过脸去不再看,眼睫动了动,想眨去眼中的水意,可泪珠还是不受控地顺着眼角滚落。 齐昀一看到她落泪,眼里浮现一丝懊恼,松开捂着她唇瓣的手掌,直起膝盖下榻,顺势将她拉了起来,低声道:“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对他无意,我只是太在意你了。” “在意我?在意我所以要在别人羞辱我后,要我亲口重复一遍痛苦,重新揭开伤疤么?” 柳絮抬手抹掉泪水,可越抹越多,视线模糊到看不清齐昀的神情,分不清他此刻是愠怒还是什么。 她一直都畏惧齐昀,可现下心里积攒已久的委屈和愤怒来势汹汹,一时占据了上风,忍不住哽咽道:“你这根本不是在意我,你跟宋阭一样,都只在意你自己。” “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遇上你们这两个无耻的混蛋……” “……” 如果说前段时间得知被骗是晴天霹雳,今夜发生的事则是让柳絮最后的念想也没了,因为宋阭变化太大,以至于让她怀疑起那些青梅竹马的记忆是不是都是假的,只是她傻,是她一厢情愿。 十多年的感情,就这么说变质就变质了,换作谁都难以接受。 每回想一遍那些让她当作饴糖的记忆,她的心就像是被刺穿一样,痛彻心扉。 柳絮哭得狼狈,肩膀微微耸动着,说话的声音也变含糊了,无非都是些控诉怒骂的言辞,只是可能由于性子温柔老实,骂起来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软绵绵的没太大攻击力。 齐昀少见的没有辩驳,默默听着,听到一句“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时,眉头紧紧皱起来,却也只是注视着她的泪眼。 哭久了,她的眼角都摩擦红了,鼻尖也泛红。 好可怜。 等柳絮只剩下低微啜泣,他忍不住俯身去亲她湿漉漉的眼角。 屋里光线暗淡,柳絮哭得思绪昏蒙,泪眼模糊,自然没能躲开。 齐昀便挨着她坐下,将哭得难过的女人抱进怀里,掌心抚在她后面的乌发上,一下一下顺着抚到后背。 男人的体温灼热,柳絮挣扎了一下,就被紧紧按在怀里,头顶传来他的安慰:“想哭就哭吧,我知道委屈你了,今晚哭个够,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柳絮只觉得这些事让她无奈又疲惫,反正什么都拒绝不了也改变不了,于是破罐子破摔,顺从趴在齐昀怀里啜泣。 泪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肩膀的衣料,柳絮呜咽着,哭到头昏脑胀,神思几乎浑浑噩噩。 屋里一片静谧,只有窗外的风雪澌澌声,以及女人伤心欲绝的低泣。 猝不及防的,柳絮的脸被齐昀抬了起来。 隔着模糊的水雾视线,她抽噎着,呆呆看到齐昀黑曜石般的凤眼里蕴着令人心惊的热意,倒映出狼狈哭泣的她。 男人容颜逐渐放大,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浓雾深渊,把她慢慢吞了进去。唇上落了两片温软。 齐昀知道她此刻的哭泣或许是因为前夫,脑海里说不定想的也是她珍视的青梅竹马记忆。 他该怒的,该嘲讽几句,可奇怪的是竟然只有心疼。 齐昀忍不住吻柳絮,轻轻辗转摩挲着唇瓣,直到摩擦产生细细的热意,又伸出舌尖去舔舐描摹她的唇,尝到了她泪水咸涩的滋味。 吞咽下她的泪,他的心口好像也变得苦涩了起来,好不舒服,却又奇怪的想要更多。 “絮娘,我帮你把他的味道遮盖掉,好不好?” “让我来代替你记忆里的宋阭,好不好?” 柳絮这种时候忽然清醒了一瞬,轻轻摇头,“不——” 唇瓣被彻底堵严实,封住了即将要出口的拒绝,男人的舌尖势不可挡钻了进来,卷住她舌头重重一吮。 柳絮腰脊一麻,嗓子里溢出声低咽,伸手推齐昀的胸膛,却被搂得更紧了。 舌尖轻轻勾舔到她的口腔上壁,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轻轻发起抖。 齐昀这次的吻很柔和,绵绵密密像春雨一样,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根本不容拒绝。如同被侵占领地的野兽,要把别人碰过的地方重新打上属于自己印记。 柳絮只能被动承受着,眼角逼出了泪花,落进二人纠缠的唇舌中。 迷蒙之中,她睁开眼看齐昀,隔着一层水光,好似他也变得扭曲潮湿起来。 然而并未关严的门缝外,宋阭站在光晕照不到的地方,身后是冰冷粘稠的黑暗。 他静静看着柳絮和齐昀拥吻,捏着冰凉药瓶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眼底翻涌着滔天巨浪,最终渐渐被风雪冰封,彻底归于阴暗的海底。 齐昀按着柳絮的后颈,高大的身形微侧,将她娇小的身躯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隐约的侧脸,然后故意重吮了她唇舌几下,发出令人面红耳热的啧啧水声。 听到柳絮呼吸不畅的呜咽,他才放缓了动作,改为磨人的舔吮。 他的视线同时越过柳絮,向门缝处投去得意的、轻蔑又狠戾的一眼。 —— 宋阭不知道怎么回到卧舱的。 推门进去,迎接他的不是黑暗,是刺眼的灯火光芒。 视线模糊了一瞬,恢复正常后,他看到了坐在自己床侧的嘉宁。 烛火明朗,青色的帐子垂在少女朱色罗裙旁,昏黄的光影轻轻晃动。 她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宋阭破裂的唇角,沾了靴印尘土的衣袍,露出一抹甜蜜的笑。 “绪青哥哥,真是好狼狈哦。” 第50章 第50章 那天晚上, 柳絮以为齐昀这样的公子哥,多少会质问羞辱她几句,然而没想到并没有。她因彻底坍塌的旧情哭得昏沉, 莫名其妙就被他按在怀里亲吻,又迷迷糊糊地被抱回床上抚着背安慰,最后哭累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睁眼, 想起昨夜自己做了什么, 柳絮顿觉头疼不已, 尤其望见齐昀若无其事的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瞧她,更是尴尬的无以复加。 好在齐昀并未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浑话来, 只是莫名提出, 要趁着船上的闲暇来教她认字写字。 柳絮没有拒绝。 幼时在村里,她也羡慕过有些人家的男童能去私塾念书。 后来宋阭倒是教她认过几个字, 只是因为他太忙, 便也仅此而已。 现在齐昀愿意教她,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因为在她看来教人读书识字是件极麻烦的事, 而齐昀脾气不好, 怎么看也不像有多少耐心的样子。 是以头一回学的时候, 柳絮格外小心翼翼,谁想齐昀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启蒙书籍,而是铺了张纸。 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字,指着问她,“可认得是什么字?” 柳絮哪里认得, 摇摇头,茫然地望着他。 齐昀眨了眨眼,凤目里倒映着窗外映入的细碎波光, 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过去:“齐、道、宁。” 柳絮下意识默默跟着小声念了一遍,这才知晓那几个字是他的姓名。 她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又抬头望了望齐昀的脸,不解道:“为何要学这个?” 齐昀懒懒向后靠上椅背,含笑望她,“先学自己认得之人的姓名,不是理所应当?” 柳絮不知道这是什么歪理,她想学别的,齐昀却又问:“你自己的姓名可认得?” “认得,也会写。”当初宋阭专程教过她,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熟练的字。 齐昀仿佛也想到了这一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扬了扬下颌示意道:“写来给我瞧瞧,就写在我姓名旁。” 柳絮点点头,提笔时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放轻呼吸,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可到底太久不曾碰过纸笔了,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与旁边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放在一处,愈发显得不堪入目。 柳絮捏着笔,有点不想让齐昀看,然而就当她纠结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吓了一跳,扭头望去,才发觉齐昀不知何时已悄悄立在了她身后,视线正越过她的肩膀,低头望着纸上的字。 “嗯,写得还挺别致的。”齐昀语调里带着点笑意,目光从墨色的字上移到她白皙的侧脸。 两个姓名并排在一处,虽说瞧着天差地别,他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柳絮羞恼地伸手去遮,小声辩驳道:“我许多年不曾提笔了,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没笑话你的意思,不要生气。”齐昀单手撑着案沿,微微俯身侧过脸来看她,两人离得极近,乍一看似乎将柳絮半抱在怀里,半束的墨发有几缕垂落在她肩头。 柳絮往旁边挪了一些躲开,一言不发。 齐昀盯着她紧抿的粉唇,好声好气哄:“这怎能怪你?定是你那前夫不肯认真教你。” 提起宋阭,柳絮更不说话了。 齐昀眼神暗了暗,忽而伸手裹住了她的手背,柳絮吓了一跳,挣扎了下却被握紧了,只听到他低声道:“别乱动,我带着你写。” 他掌心很热,柳絮总觉得不舒服,只能强行忽略皮肤相触的感觉,看着齐昀手把手带着自己,将“柳絮”二字重新写了三遍。 齐昀没停下,又将自己姓名写了几遍,方才松开手问道:“可看清笔顺了?” 柳絮赶紧将手从他温热的掌中抽回,细细想了想,仍觉着有些陌生,可她又不敢明说,怕被人说蠢笨。 她还记得,当年宋阭教她写字时,每回望见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虽口中从不曾说什么,眉头却总要蹙起。分明什么都未说,可那双冷泉般的眼睛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每回都让她心里发怵。 虽说宋阭也会耐着性子一遍遍教下去,可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得到,他心底是觉得她愚钝的。 她那时不免有些自卑,又有点委屈,久而久之也再不爱主动提学字的事了。 柳絮认为按照齐昀的性子大约只会更不耐烦,犹豫了一下,低声含糊道:“应该……看清了吧?” 本以为他会就此丢开手,让她自己去练,却不想齐昀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用很缓和的声音说:“那就再带着你写几遍。” 柳絮愣了愣,忘记了此时的姿态很亲近,侧过脸看他。 今日舱外是个难得的晴天,金色的日光正巧透过窗格洒在书案上,齐昀深邃凌厉的眉眼在暖光中显得温和许多。 “认真些。” 两人视线一撞,齐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她脸转了回去,示意她低头看字。 柳絮便回神低下头,集中注意仔仔细细去瞧那笔画的起落走向,努力地记在心里。 又过了好一阵,齐昀才松开手,退回椅中坐下,姿态懒散地随手拣起一本书来翻看,口中只道:“一个姓名三十遍,过会儿我来查,写不好可要罚你。” 柳絮抬头,“罚我?” 齐昀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挑眉轻笑:“自是要罚的。” “如何罚?”她想起来宋阭以前教她的事。 那时候柳絮才十五六,正是活泼坐不住的年岁,自然因不够认真被罚过,宋阭用厚厚的戒尺敲她手心,特别疼,事后又温声哄她,说只是太生气了。 除外,成婚后还……罚过些难以启齿的。 想到过去的事,柳絮表情紧张之余,还多了点古怪,忍不住垂下眼睫,避开齐昀风流的笑眼。 齐昀不知道她想到了和前夫的过往,只当她紧张,故意笑道:“我还没想好,你先认真写。” 柳絮垂着眼点了点头,见齐昀重新低头看书,不打算盯着她写,顿时松了口气,放轻松不少,认认真真开始练习起来。 起先自是磕磕绊绊,写得极难看,尤其齐昀那三个字她是头一回学,写得惨不忍睹。不知过了多久,直写得手腕都隐隐发酸,才勉强写出几个稍能入眼的。 齐昀起身凑过来一看,眉头皱了一下,柳絮立刻紧张起来,然而他只是指着字说:“你我的姓名离太远了,下次写近些。” 柳絮眼里带着疑惑,“为什么要近一些?” 齐昀瞥她一眼,面不改色说:“这是规矩,你听话就是。” 柳絮虽不明白,却暗自猜想,大约书写人名时,这间距也有些特殊的讲究,便也未再追问。 总归不罚她就好。 此后几日,齐昀拿出了正经的启蒙书册来教她,柳絮原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教上三两日大约便要嫌烦了,不曾想他不仅毫不嫌弃,反而很有耐心。 罚倒是也罚过,就轻轻打几下戒尺,一点都不疼。 柳絮没想到齐昀这样一个纨绔,当起先生倒是好脾气,于是慢慢放下心来,也敢主动去问某个字的读音与笔顺了。 柳絮并不知晓,齐昀这实是生平头一回教旁人读书。他性格散漫冷傲,很少给人什么好脸色,更不用说这样好脾气教这种幼稚的东西。倘若是教那些个堂弟表弟,一个字敢写不好都得被他踹两脚。 好像所有事,只要到了柳絮这里,齐昀便会多上那么几分耐性和兴致。 也许是有了师生这层关系在,齐昀也没什么越界的举动,两人相处倒是比之前要和睦些,柳絮虽然话不多,但也不至于横眉冷对。 齐昀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能彻底软化柳絮的态度。 然而柳絮想的是,多学一些字,等找机会离开京城后,能更容易找谋生的营生。 就这样相安无事几日,船已经行出江南地界,遇见的冰层越厚,如果后续船行困难,或许会弃船改走官道。 柳絮日日认字练字,心也沉静了不少,关于前夫的事也逐渐想开了许多。 其实仔细想来,自从宋阭失踪后,她独自一人虽然艰辛,却也好好活下来了。或许自己早都不需要他了,有的只是执念。 如今执念散了,梦彻底醒了,无论前路如何,总要一步步走下去。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待到了京城,只要她能想法子拿回自己的身份文籍,便总有机会挣脱这牢笼,去过自由自在的安稳日子。 —— 这艘官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絮为了避免麻烦很少出卧舱。 越靠近北方,行船速度越慢,在船上一连十几天,柳絮实在闷得慌,挑了个众人都去用饭的时辰,避开人去甲板上透气。 寒风瑟瑟,天际一轮血红的残阳将半条冰河映得如同染了胭脂,两岸积雪的山峦也仿佛披上了一层红纱。 柳絮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更不曾见过这般壮阔而苍凉的景致,那几年暗无天日的经历,让她如今格外珍惜这双眼所能看到的一切。 正沉浸赏着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望见已离自己不过三四步的人,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眨眼的工夫,宋阭已立在了她身旁,目光落在晚霞倒映的冰河上。 他仿佛变回了清冷出尘的模样,白衣胜雪,姿仪不减半分霜冷,对柳絮的态度也疏离寡淡,仿佛那天晚上失控的人不是他。 柳絮对他避之不及,正打算离开,便听到旁边传来他淡漠的声音:“为何要走?” 她脚步微顿,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也许是上次的事让她彻底对宋阭冷了心,柳絮说出的话也不似平常柔和。 宋阭仿佛没感觉到她不咸不淡的态度,侧过脸来和她对视,眼神寒凉,“如今连跟我说几句话也不愿了么?” 柳絮秀眉微蹙,觉得他当真变得惹人厌烦,将被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神情疏冷:“宋大人想找人说话,不如去寻旁人,恕我没工夫奉陪。” 宋阭被这么一刺,视线慢慢转过来,皱眉打量柳絮,似乎是没想到她这种软和像面团的人,会说出这样冷硬的话来。 他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柳絮这张柔丽却冰冷的脸,脑海里浮现那夜所见,以及嘉宁说得那些话,半晌才扯唇笑了下:“你要去何处?去找齐昀这个新欢么?” 不等柳絮反驳,紧跟着薄唇再次开合,语气平淡:“跟他亲吻行欢什么滋味,是不是很享受?那天晚上你的表现……看起来的确很沉溺。” 第51章 第51章 柳絮怔住, 没想到宋阭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用那样清冷出尘的一张脸,平静说出这样羞辱人的话。 仿佛在指责她不知廉耻, 行迹放浪。 他凭什么? 还有,什么叫那晚? 柳絮惊怒交加,可眼见甲板上已有其余人的身影走动, 视线若有若无望过来。 她实在不想大庭广众与宋阭争执纠缠下去, 只皱眉看了他一眼, 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哪知快到舱门飞卢处时,嘉宁郡主正带着两个婢女从里头出来。 柳絮心中暗道一声倒霉, 只得垂下头去, 依着规矩行了个礼:“见过郡主。” “嫂嫂不必多礼。”嘉宁语气很温和。 柳絮一想到嘉宁是宋阭的未婚妻,兴许也被蒙在鼓里, 多少便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可再想起上回在荷园时她那些绵里藏针的手段, 这多方复杂之下,她实在不想与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便简短道:“郡主, 我先告退了。” 嘉宁笑吟吟道了声“好”, 柳絮立时提步往里走。 进去时棉帘未曾落好, 她转身去合,恰巧望见嘉宁还立在原地,正笑吟吟地看她,唇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分明是天真纯良的模样,却无端端叫她心底一阵发寒。 柳絮勉强回了个浅笑, 将门帘紧紧合拢,隔绝了嘉宁那张纯美柔和的脸。 回到卧舱,齐昀恰巧过来。 他将柳絮上下打量了一番, 开口便问:“你去哪了?” 柳絮心中还翻涌着宋阭方才说的“那晚”,有心要问齐昀一句,知不知道那天夜里宋阭来过门外。 可转念一想,这人嘴里素来没几句实话,问了大约也是白问。 她越过齐昀,径直走进屋里,“去甲板上透了透气。” 齐昀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跟着进去,问:“你碰到宋阭了?” 柳絮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刚点了下头,就看到齐昀脸色变得很难看,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倒了杯热茶塞她手心,没好气说:“往后若要出去须得告诉我一声,我陪着你。” 她握着温热的杯身,暖意从冰冷的指尖蔓延开来,可心却始终是冷的。 仅仅只是去趟甲板就要报备,她又不是囚犯。 柳絮几乎可以想象到,等到了京城,她或许连府邸大门都出不去,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只有剪了翅,还要主人允许才能出去放放风。 乡野长大的人如何过得了这样的日子? …… 快接近京城地界的时候,由于河道冰面难破,一行人下船在驿站休息了一晚后,乘了马车从官道往京城走,自然而然也和宋阭嘉宁他们分开了。 柳絮还不曾出过这样远的门,一路上常忍不住将车帘掀起一角,朝外望去。 北方的冬日与江南全然不同,官道旁的山峦上积雪皑皑,满山皆是光秃秃的枯木,只有些许松树还泛着灰绿,于荒芜中勉强点缀出几分色彩。 风也是不同的,刮过时凛冽如刀,吹得脸疼。 柳絮曾试探着问齐昀要自己的身份文籍,他似笑非笑望来一眼,只道等到了京城再给她。 这话柳絮半个字也不信,气闷之下便又不大肯与他说话了。 到京城那日是个晌午。 城门口的守卫瞧见是齐昀的马车,不过草草勘合了一下文书,掀开车帘往里瞧了一眼,见里头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也并未盘查多问,便恭恭敬敬将几辆马车尽数放了进去。 柳絮听过京城的繁华,曾经也向往过,可如今踏上这地界,更多的却是忐忑不安。 她知道齐昀身份不一般,马车过街的时候一定会引人注目,怕被当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没有撩开车帘往外看。 马车并未去国公府,而是一路驶入了东城澄清坊中,停在齐昀的一处别院外。 齐昀并非不想带柳絮回国公府。只是他那父亲不是个好相与的,更不必说二房三房的叔伯婶娘们,个个都是佛口蛇心、笑里藏刀的人物。而公主府那头,他母亲养了不知多少面首,整日里乌烟瘴气,没干没净的。 柳絮性情太过柔软,旁人说什么就容易信什么,哪怕是他有心护着,也难保不会有疏漏之处,叫她平白受了委屈。 这处别院位置清静,又足够安稳,正好能让她先慢慢适应京城的日子。 柳絮这段时日认了不少字,马车一停下,便望见大门上悬着的匾额,写着“齐府”二字,既不是荣国公府,也不是长公主府。 不必立时便去面对那些高门权贵,她心底隐隐松了口气,也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她自知出身寒微,齐昀这样的王孙公子,是断不可能给她什么正经名分的,不过是如养花逗鸟一般,将她圈养在此处罢了。 即便有,大约也是日后娶了正妻,再随手给她一个妾室的名位。 她出身是不高,可这并不代表心中便存了攀附权贵、飞上枝头的念头。 齐昀看她盯着大门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先下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去:“下来吧。” 柳絮目光在那只修长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没把手放上去,自己弯腰下了车。 齐昀有些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只伸手替她将帷帽摘了,随手丢给身后的丫鬟,说道:“你先暂且住在这里,待过些时日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便带你回国公府。” 柳絮只当他又在说些哄人的谎话,垂着眼帘并不应声。 门口早有得了信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候着,迎上前来行礼,忍不住偷偷抬眼去打量齐昀身边的女子。 见她身段柔美,容貌婉丽,暖阳送在如玉莹面上,如朝霞和雪,一看就是从江南水乡出来的美人。 只不过这样的容颜,在京城这种美女如云的地界,并不算太出挑。齐昀虽然有风流名声,可却从来没人见他真带过哪个女人在身边,亲近的人更是知晓,他过去从不沾女色,对待美人也毫不留情,跟和尚道士差不多。 其中一些下人不禁想,也不知这女子哪里来的福气,能被齐昀看上,可谓是一朝飞上枝头去。 柳絮失明过很久,对于外物很敏锐,被若有若无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了眼睫。 齐昀察觉到了,冷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群人立时便齐刷刷地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柳絮被他伸手牵住,挣了挣没能挣脱,便被紧紧拉着踏上了台阶,迈入朱漆大门。 京城的宅院与苏州的很是不同。房屋楼阁、花草树木,样样都更开阔大气些,地方也更轩敞。总之不管是苏州还是此处,皆是柳絮在温州时从不曾见识过的富贵。 廊下往来忙碌的下人,身量也比江南的要高挑几分,自然也有矮的,只是五官轮廓都很不一样,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南北之间的差距来,倒真应了那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些人各自埋着头做事,路过也只是靠边行礼,并未过分盯着她瞧,柳絮便也稍稍自在了些。 齐昀特意放慢了脚步,低声替她讲述周遭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说得极有耐心。 柳絮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来在苏州的时候,她眼睛看不见,齐昀也这样给她描绘周围的一切。 本该是令人触动的回忆,可偏偏是由欺骗织成的。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只望着自己裙摆随步伐微微晃动的边角,再不去看旁的了。 齐昀看柳絮没精打采的,想着她可能是舟车劳顿累了,于是住了嘴,牵着人一路到了明溪院。 “看看院子可合心意?” 柳絮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嗯。” 齐昀琢磨着她要是不喜欢,改日再按她的喜好添置些物件便是,眼下他还须得先回国公府一趟,再入宫面圣述职,实在耽搁不得。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用些饭沐浴了便好好歇息,我今夜大抵过不来,明日再来看你。” 他来与不来,于柳絮而言,自然是不来更好,可她不敢说,只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齐昀看她柔顺,神情温和了一些,又转头交代身后安静跟着的穗儿等人:“好生伺候絮娘,有什么不懂的,便问这院里的下人。” 穗儿几人忙不迭点头,自去与这院落值房门前的丫鬟小厮们互通姓名 柳絮没有要送他的意思,齐昀便捏了捏她的掌心,松手转身离开了。 待到人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柳絮才打量起这座院子来,随意看了一圈,又默默回到屋中坐下,心里头继续盘算着,究竟如何才能拿到自己的文籍。 —— 齐昀此番回京,国公府外自然有下人远接高迎。 府内正堂之上,也早坐满了等候的人,除荣国公外,二房三房的亲眷也俱在座。 可左等右等,却连半个人影也不曾等到,众人面上虽不敢显露,心底多少都有些不大痛快,只是碍于齐昀那身份,无人敢开口抱怨。 唯有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堂兄怎的还不来,磨蹭死了。”话音未落,便被亲娘拽过去捂住了嘴。 齐昀那厮可是个混不吝的煞星,不管男女老少,在背后说他闲话若叫他知道了,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荣国公正襟危坐,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又过了片刻,一个小厮一溜烟儿地跑了回来,凑到国公爷耳边低声道:“有路人瞧见,世子爷的马车往澄清坊那处宅子去了。” 荣国公立时便猜到了缘由,眼神一冷,心中暗骂了句“混账东西”,可顾及着满堂亲眷,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只挥了挥手令小厮退下。 又过了好一阵,齐昀姗姗来迟。 他大摇大摆踏进门来,正与亲爹四目相对,清清楚楚望见了对方眼底压抑的怒意。 “还知道回来?”荣国公生着副颇为儒雅的面孔,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只是身居高位多年,瞧着便自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齐昀皮笑肉不笑地上前行了个礼,懒洋洋道:“舅舅叫我去苏州的,您若有意见,只管寻他说去。” 他是说这个?荣国公被这亲儿子气得胸口发闷,皱眉斥责:“我还以为你这趟去苏州,多少能学出点人样来,怎的还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齐昀呵呵一笑,漫不经心道:“我是你的种,这话您该问您自己。” 眼瞧着亲爹就要当场暴怒,他没事人一般转过身去,又挨个与满堂亲戚们见礼,将随从早已备好的礼物一一送到,便随口寻了个由头告辞了。 荣国公沉着脸,紧跟着也大步离了席。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门一关,齐昀往椅中一坐,随口问道:“我母亲呢?” 荣国公正瞧着他这副坐没坐相的样儿便来气,眉头紧锁,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哦。”齐昀也不甚在意,径直又问,“您专门等着接风,是有什么要事?” 荣国公皱眉,压低了声线,怒道:“明知故问!你把一个乡野女子带回京来,还是宋阭的前妻,这像什么话?趁早赶紧将她送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齐昀面上的散漫冷了下来,不疾不徐道:“这事不劳您操心,您若有这闲工夫,不如好生去查查您在城西养着的那位外室。哦,对了——” 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凉薄的笑意,“顺道也告诉我母亲一声,她府里那个叫薛春的面首,似乎也不太简单呢。” 荣国公目光如鹰,蓦地瞪在齐昀脸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昀却再不肯多答半个字,只站起身拱了拱手,淡淡道:“儿子稍后还要入宫面圣,就不奉陪了。”说罢转身便开门扬长而去。 回到自己院中,他换了官袍,直接入宫去了。 —— 在船上待了半个多月,马车又三日,柳絮浑身酸痛,随便吃了点饭,便梳洗睡下了。 原以为齐昀今夜不会过来,谁知才熄灯躺下没一会儿,刚有了些朦胧困意,便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到了榻前。 柳絮猜到是齐昀,实在不想应付他,便合着眼继续装睡。 窗外盈盈月色透进来,男人的视线也像月光一般落在她背上。 柳絮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被盯得心头发慌,呼吸乱了一瞬,就感觉身后微陷,后背贴上温热的触感。 齐昀身上还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水汽,墨发散在柳絮肩膀上,有几缕蜿蜒垂落在了她胸口处,冰冰凉凉带着潮气,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柳絮只觉他今夜不太对劲儿,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地坐起身缩到靠墙一侧,满眼警惕地盯着他道:“你要做什么?” 齐昀并未跟着起身,侧躺着静静望她这副畏惧戒备的模样,沉默了半晌,才忽然开口道:“我父母都已知晓你的存在了,过些时日我便带你回去见见他们,如何?” 柳絮懵了一下,然后飞快摇了摇头,“我不懂高门大户的礼仪,去了也是丢人现眼,只会惹得他们不喜,还是……还是不去了吧。” 她不明白齐昀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打算过了明路,正式让她做妾么? 齐昀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幽深的凤目一瞬不瞬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眼中并无半分欲擒故纵的意思,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一心想走?” 那会出宫门的时候,他碰到了宋阭,对方用怜悯的眼神看他,用平淡的语气说:“你留不住她的,哪怕是给了位份,她也依旧会跑。” 这话就像是一根刺,让齐昀哪哪都不舒坦,是以敷衍完了家里人,接风宴都只坐了一小会儿,便立刻忍不住过来试探。 然而结果确实让他非常不悦。 柳絮本想说“自然想走”,可瞥见齐昀发冷的眼神,心头一悸,立刻将那话咽了回去,只道:“我只是不想在旁人面前丢脸罢了,你知道的,我眼睛恢复也没多久,对京城更是半点也不熟悉。” 齐昀这才稍微缓和了神色,朝她伸手,“躺下,傻坐着做什么?” 柳絮觉得他回京城后,好像变得更像那些贵人了,高高在上,语气也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命令。 过去偶尔那些温和纵容,大约不过都是装出来的,此刻这副模样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柳絮攥紧被沿,低声道:“你不要碰我。” 齐昀脸色一僵,“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幽冷如霜的月光下,柳絮青丝如瀑,秀美的脸发白,还是抿着唇不肯躺下。他叹了口气保证:“只要你不答应,我就绝对不碰你。” 得了允诺,柳絮还是有些不信任,但她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又怕真激怒了他得不偿失,只得惴惴不安地顺从躺了回去。 刚挨到枕头,腰腹间立时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箍住,轻轻一带,她的后背便纳进了对方宽阔的胸膛,被紧紧圈入怀抱中。 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同床共枕了,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地界,齐昀并不怕柳絮跑掉,也就不太顾及其他,着急跟她恢复亲密的相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更安心些。 一晚上柳絮睡得都不踏实,好在齐昀真的没做什么,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想抱着她睡。 白日里她神思不属,回想到夜里他那句见父母的询问,愈发焦急想走。 如果真被带去荣国公和长公主跟前,她只怕更难脱身了。 —— 回京之后,齐昀便走马上任吏部郎中,彻底忙碌了起来,时常三五日才能抽出空来别院一趟。 有不少旧日狐朋狗友宴请,意图打听齐昀在苏州的风流韵事,也想套点赵隆的事情,他纷纷推了。 许多人便开始猜测齐昀在苏州这将近两年日月,难不成当真转了性儿?然而更多的人不相信,只觉得他是怕圣上怪罪,勉强装一段时日罢了,毕竟本性难移。 长公主对柳絮的存在似乎并不如何在意,只说叫齐昀自己要有分寸,莫要耽误了娶妻的正事。安明帝倒不知柳絮是宋阭的前妻,只当齐昀风流,告诫他几句不得因私废公,便也懒得再多管。 齐昀压根便不曾打算娶什么妻,对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随便敷衍了事,着手准备起对付长平侯与宋阭的东西来。 宋阭那头在大理寺,因赵隆一案牵扯实在太多,人虽已押解回京,可要审理的卷宗堆积如山,直到过年那日也未能下定论,忙得不可开交,连嘉宁都一连吃了几回闭门羹。 等到了新年休沐,京城也下了一场大雪。 北方到底寒冷得多,雪也更大,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哪怕晴天也要许久才能晒化。 柳絮最开始还挺新奇,她脾气好,对谁都温温柔柔的,丫鬟们很喜欢她,不过半个月就熟悉起来,于是一道欢欢喜喜堆雪人玩。 后来却冻得十指发麻,冻疮隐隐有了复发的迹象,被齐昀冷着脸勒令不准再碰雪,就只能抱着手炉在亭子里看看梅花和落雪。 除夕那夜,齐昀先是入宫赴了年宴,又赶回国公府吃了顿团圆饭,应付完一应人情往来,方才踏着夜色,赶在子时之前回了别院。 他本以为柳絮会等,可一进院子,丫鬟就说人已经睡下了。 显而易见,柳絮并不在意今夜是否要与他一同度过这个新年。 齐昀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心里有些发涩,也不知道自己火急火燎回来个什么劲儿,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他有心转身便走,可那双腿却像不听使唤一般迈进了屋门。 进了内间,窗外恰在此时响起“砰——砰——砰”的声音,灿烂的焰火冲上漆黑的夜空,绽放出绚丽又转瞬即逝的光芒,将屋内照得明明灭灭。 本该隆起一团的床榻上,被褥被掀开了一角,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齐昀心跳几乎停了一下,快步走到榻边,弯腰伸手进被褥里一探,冰冰凉凉根本没有温度。 第52章 第52章 前院书房西后窗, 柳絮轻手轻脚地从里面翻了出来。 她在暗处中屏息四顾,确定四下无人,才贴着墙根一线阴影悄无声息朝不远处的湖石假山后挪去, 准备踩着它攀上墙头翻走。 快到跟前的时候,头顶夜空中猝然“砰”地响起,炸开一蓬绚烂的焰火, 明灭不定的流光将两步开外的湖石照出斑斓色彩。 她借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三两步快走到湖石背后, 仰头望了一眼天际那团团锦簇, 心中不由嘀咕了一声:已是子时了。 又是新的一载,旁人都阖家团圆, 围炉守岁, 而她却在忙着偷自己的文籍。 只可惜并没有找到。 这段时日齐昀极忙,时常不回别院, 这院里盯着她的下人们也便一日比一日松懈, 前几日她趁隙在明溪院堆放行李的东厢房翻寻了好几回,始终不见文籍踪影。 后来仔细琢磨, 齐昀断不可能将那般要紧的东西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最有可能是在他书房。 她事先早已踩好了点, 齐昀书房后西墙侧毗邻梅园, 平素梅园入口都有仆从把守,除夕这夜下人们也要轮值歇息,两个时辰一换,换班时中间便有片刻无人,而书房唯有前门与东侧设了守卫。 今夜元棋来报过信说齐昀不一定回来, 果然临近子时了人都未归,几乎可以确定齐昀不会回来。而那些丫鬟小厮也必因守岁而松懈许多,有的还饮了屠苏酒, 于是她便佯装熄灯睡下,悄悄从后窗翻出,攀上墙头,一路躲躲藏藏摸到了前院书房后的围墙外。 柳絮自幼长于山野,又曾攀山采药换钱许多年,爬点后宅的墙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她顺顺当当翻墙进院,又翻后窗潜入了书房,小心翼翼将里头翻了个遍,连书架后供人小憩的软榻底下都未曾放过,连她头一回给齐昀做的荷包都找着了,却唯独不见文籍的踪影。 柳絮心如死灰,猜测那东西可能是被齐昀收放在国公府了,她或许根本没机会拿到。 她无声叹息,朝冰冷的掌心呵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稍稍缓解关节的僵冷,扒着湖石踩了上去,快到顶时,单手够到旁边的墙头借力一攀,稳稳坐上了墙头。 刚坐定,眼睫上忽然落了一点冰凉,她这才发觉飘起了雪。 柳絮心中焦急,只想着快些回去,也没有细看,低头正预备寻个落脚处,墙下便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人声。 “柳絮,你可真让我好找。” 这声音和连绵不断的焰火声一并响起,狠狠锤在柳絮的心脏上,让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柳絮白着脸低头,齐昀正立在一颗梅树旁仰头看她,氅衣的毛领上沾了片片雪花,而他的眼神也和雪一样阴寒。 齐昀看她高坐在墙头上,身上只着一件薄裙,裙摆系成了结,一看便知是为了方便爬墙,一时怒极反笑,“我竟不知,你原有这么大的本事。” 柳絮抿紧了唇,心跳和焰火同频剧烈跳动着。 怎么解释? 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吧。 齐昀会如何罚她?跪着么,还是别的什么? 雪花落在脸颊上,呼吸间满是刺骨的寒凉,冷得她几乎不能思考,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墙下,就这么无声四目相对,头顶是绚烂的烟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味。 光线随烟花明亮暗淡,齐昀看不清她的神情,看到她僵着不动,乌发和肩头都落了白,不由得恶狠狠道:“还不快下来!” 柳絮抖了一下,怕把齐昀彻底惹怒了,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且这里地势外高内低,跳下去也不会摔伤,于是硬着头皮往雪地里一跃。 齐昀看到她的动作,随风荡起的裙摆像是蝴蝶的翅膀,让他的心跟着一颤,来不及思考便三两步上前伸手去接。 双臂一沉,柳絮带着冰冷雪气的身体落在怀中,齐昀重重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心里的火愈烧愈烈,凤目沉沉盯着怀里面颊冻红的女人,咬着牙怒道:“你想死么?” 柳絮不敢看他,垂着眼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放你?好方便你再找机会逃跑是么?” 答非所问的回答,俨然齐昀是猜到柳絮来做什么了。 可话这么说着,齐昀还是把人放了下来,三两下将氅衣解开脱下,严严实实裹在柳絮身上。 沉水香和暖意包裹而来,驱散了寒意,冷热交替间她冻僵的身体不自主打了个抖。 柳絮伸手要脱下,却被齐昀一把拍开手背,极凶地两手攥紧她颈前的领口系紧,将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我看你今夜是真想找死。” 寒冬腊月,穿成这样来爬墙,不管不顾地往下跳,还敢偷偷摸进他的书房翻找文籍,这不是想死是什么! 柳絮被齐昀拽得直撞上他胸口,额头有点痛,不等站稳当,对方便将她拦腰抱起。 齐昀再不多言,只凶戾盯了她一眼,收紧手臂大步流星朝梅林外走去。 穿一颗颗梅树而过,黑夜里初绽的梅花在雪色和璀璨焰火照射下,像是一团团火坠落到枝头,燃起朵朵灼眼的鲜红。 齐昀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下又一下踩在柳絮心头,令她控制不住心生恐惧。 她被箍得动弹不得,脑中胡思乱想着,只觉自己今夜当真不该出来。 谁能想到这都已快子时了,元棋也分明来传过话,可他竟突然回来了。 她毫不怀疑,齐昀方才绝对气急败坏,一会回了屋还不知要怎么嘲讽和处置她。 这些时日,她没少听院里的丫鬟们私底下议论齐昀过去的那些事,什么当街殴打官家子弟,什么为了抢一件东西便废了人家的手……桩桩件件,她已彻底明白这人是个心狠手辣的纨绔,只因出身高贵又得皇帝宠爱,才得以这般为非作歹逍遥自在。 这样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试图逃跑的她? 等柳絮被抱回明溪院,穗儿和元棋也正好领着人回来,看到她被齐昀抱着,身上还裹着对方的玄色氅衣,都是惊讶不已。 然而还不及他们上前行礼,齐昀便已阴沉着脸撂下话来:“备热水,没我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满院的下人被这语气吓得心头一凛,战战兢兢地应了,再不敢多看一眼。 柳絮心底一阵冰凉,全然猜不出齐昀究竟要做什么。 到了屋里,只听得门“砰”的一声被他抬腿狠狠踹上,下一刻她便被丢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一阵天旋地转,柳絮手撑着榻沿勉强坐稳身子,一抬眼便撞上齐昀怨愤的双目,那眼神冷得像冰,透出种令她打从心底里害怕的狠戾。 她解氅衣的手指跟着抖了一下。 “想好如何狡辩了么?”齐昀居高临下盯着榻上的女人,紧攥的指节被冻得发红。 他真怕一会儿柳絮说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把她掐死。 柳絮睫毛颤抖了一下,对齐昀的畏惧驱使着她几乎立刻想避开他的目光。 “哑巴了么!怎么不说话?别告诉我你只不过是去随意逛逛!” 听到随后这声咄咄逼人的话,柳絮反倒忽然冷静了下来,自暴自弃般的直直望着他,坦然道:“我是去拿文籍的。” 齐昀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愣了一下,冷笑道:“你还敢承认?!” “不承认又能如何呢?总之你已经都知道了,不是么?” 柳絮声音一如既往温吞轻柔,可说出的话却把齐昀气个半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着急忙慌回来陪你过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非得要跑? “柳絮,你到底没有心?” “对我好?欺骗我,玩弄我的感情,禁锢我的自由,这样也算是好吗?”柳絮脸上浮现出既觉得可笑又可悲的神色。 她永远忘不掉复明那夜还在和对方缠绵欢好,满心欢喜想说出喜讯的时候,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眼睛一直不好,稀里糊涂过下去,就不用遭受这种可怕的痛苦了? 或许齐昀是对她有求必应过,也会对心爱之人温柔体贴,可柳絮却感受不到,更接受不了,她只会觉得这是权贵玩弄穷人的一场恶劣戏码。 “我还要说多少次,我是欺骗了你,可绝无玩弄你之心。”齐昀火气被她嘲讽的话堵了一半,抿着唇生硬道:“你连尝试信我一次都不愿,就像这次,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回来陪你过年,推掉了多少重要的事情。” 柳絮垂下了眼,轻声道:“我从未要求你陪我。” 齐昀视线蓦地定在了她脸上,凤目微眯,放在身侧的手指都抽动了一下。 窒息的凝滞中,柳絮却沉默下来,努力克制住泪意,一小会才重新抬眼,其中隐约有水光打转,神情却很漠然,“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强人所难,一厢情愿。” 齐昀面色僵了一瞬,旋即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狠狠扇了耳光般,眼里翻滚起剧烈的风暴。 他唇瓣动了动想要斥驳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半句话来,而是恨恨看了柳絮一眼,转过身颇为烦躁的来回踱步,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怒气。 过了一会,齐昀余光看到柳絮默然脱下氅衣弃在一旁,并没有要主动缓和的意思,怒火霎时如岩浆喷薄。 他倏地站定脚步,侧过头凶狠盯着柳絮,“是啊,没错,是我一厢情愿,是我强人所难,可那又如何?” “横竖不论我做什么,你都得受着不是么?我为什么要顾及你的情绪!” 齐昀语气暴怒到像是疯了一样,两步走到柳絮旁边,攥着她胳膊将人扯起来,往内间走去。 柳絮被拽得踉踉跄跄,手臂生疼,咬紧了唇硬是没有吭声,也没有反抗,很快被甩在了被褥上。 一阵天旋地转,她发上随意挽着的木簪子掉在地上,于死寂中发出轻响。 齐昀抬腿跨上去,一只手粗暴的扯下她肩膀的衣裳,哂笑道:“我看还是太给你脸面了,就该叫你好好明白得寸进尺是个什么下场。” 可出乎意料的事,柳絮并没有反抗。 她一言不发躺着,发丝像海藻一样凌乱铺在水青色的被褥上,露出一边雪白圆润的肩头,双目静静望着帐顶,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死气。 往日清柔的双眼此时如一汪冷湖,齐昀感觉心脏像是被里面的漠然的水色浸泡成了湿海绵,每次跳动都艰难沉重,连同喉咙都变得发哽发涩。 他突然就不敢继续下去了。 柳絮发觉齐昀忽然停了动作,眼珠像是木雕的珠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定格在齐昀隐隐发白的脸上,唇瓣一开一合, “要我自己来吗?” 第53章 第53章 柳絮说着伸手去解衣带, 齐昀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满腔怒火仿佛被冷雨浇灭,只剩下余烟弥漫, 让他呼吸不畅起来。 他抬手按住了柳絮的手背,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齐昀也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此刻柳絮就衣衫不整躺在身下,还胆大包天试图继续激怒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像过去驯化任何事物那般, 只需要捂着她的眼睛, 然后轻而易举压制住她, 不管不顾地发狠做下去,给她个深刻入骨的教训, 将她身上的刺拔得干干净净——只有真正知道害怕, 才会学乖,才会彻底绝了离开的心。 可齐昀却控制不住慌起来, 望着她的眼睛, 张了张嘴,可嗓子里却像是吞了一把沙, 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盯着柳絮, 想从她脸上看到半分情绪, 哪怕是恨意,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自暴自弃的冷芜。 齐昀从未这般确信,倘若他敢继续下去,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有走进柳絮心里的机会。 哪怕可以随意占有这具皮囊,也得不到她的心。 他撇开了视线, 沉默着去拉柳絮肩头的衣裳,可手指却僵硬不已,好几回才顺利拉起来。 过程中, 柳絮始终漠然望着他,齐昀不敢正视她的目光,缓缓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不继续吗?” 女人平静的嗓音轻飘灰暗,像是浮动的尘土,飘到了齐昀耳畔。 “别说了。”他吐出沙哑的一声,似难堪又似懊恼。 柳絮确实不说话了。 这份寂静像是在嘲笑他的虚伪和无耻。 齐昀背对着站在床下,衣袍散乱,觉得空气凝滞到令他喘不过气,想转身就走,可女人平缓微弱的呼吸,像是一根绳索套住了他的脖颈,强行扯着他转过身去,看向她的状况。 柳絮还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上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水青色的帐顶像是翻滚的碧浪,仿佛下一刻就要淹没下来,将她单薄的身躯吞没。 齐昀喉咙滚动了一下,好半晌,才小心翼翼重新靠过去,俯身伸手揽住她的腰背,将人半抱扶坐到床沿。 柳絮如木偶人一般,仿佛旁人怎样都行,任由齐昀系好她颈间银雕子母扣,捡起簪子挽好披散的青丝。 齐昀最后单膝跪在她腿边,轻柔握住她脚腕,把掉落的一只绣鞋套上。 可柳絮还是一动不动,由他作为。 他扬起脸望着柳絮死寂的神情,眼眶有些发红,“刚才我只是太生气了,没有真想做什么,絮娘,你消消气,好不好?”终究是落了下风,软下所有脾气。 柳絮看都没有看他,半侧着脸,视线落在别处。 齐昀抬头看着她,半晌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心间如同落了雪,冰凉一片,唇瓣嗫嚅了片刻,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窗外的风雪声愈演愈烈,树枝被刮出簌簌的声响,烛火也在摇晃跳跃着,将地上男女交错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沉寂良久,柳絮忽然感觉膝腿一重。垂眼看去,男人不知何时跪坐在了她腿边,俯首侧枕在她膝上,只能看到半边墨发遮盖的玉面,往日邪肆的狭长凤目半垂着,瞧着似是委屈极了。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齐昀单臂环抱住了她的小腿,把脸往下埋了埋,嗓音发闷,“对不住絮娘,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我只是不想你走……”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赔不是的话。 柳絮缓缓垂下眼帘,望着齐昀墨色的发顶,嘲讽般的扯了扯唇。 即便道歉,也全是借口。不想让她走,因一己之私禁锢她的自由,这本身就是错啊。 所以他哪里是知错了呢?分明是死不悔改,傲慢如初。 的确,现在的齐昀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匍匐在了她腿边,可恶犬到底是恶犬,哪怕收起獠牙,也依旧劣性难改。 柳絮根本无法信他半分。 她眼角落下一珠泪,语气很淡,“齐昀,你说你从无玩弄我之心,是真心待我,对吗?” 齐昀愣了一下,飞快仰头看向柳絮,和她清透淡漠的杏眼撞上。 “是,再真心不过。”他的心怦怦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剧烈,想也不想便立即给出答案。 “那你证明给我看吧。” “如何证明?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我必不会推脱。” 柳絮笑了笑。 平日里恶劣不驯的男人此刻正仰着脸,满目期许又忐忑望她,像是条等待主人命令的乖犬。 可柳絮知道,有些事哪怕他能做到,也必不会为她去做。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她也根本没这种心思,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也为了让自己有喘息之机,柳絮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平静缓慢地开口,彻底撕破了二人间最后的虚幻表层。 “齐道宁,既是真心,那你娶我吧,娶了我,我自不会再走。” 第54章 第54章 娶她? 这句话像是平地惊雷一般砸在齐昀脑袋上, 他愕然盯着柳絮,破天荒透出毫无防备的茫然与震惊,像是失了语般呆呆望着她, 好半晌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这般沉默落在柳絮眼中,恰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她露出一抹讽笑, 将放在他脸上的掌心往回抽声音也冷了下来, “既是不愿, 便放我——” “谁说我不愿?” 柳絮的手被齐昀反握住,她怔怔低头看去, 烛火下男人漆黑的凤眼不若平时那样冷傲, 闪着别样的色彩。 她被这句话惊得结巴起来,“你、你说什么?” 齐昀定了定神, 紧紧握着她的手, 格外认真地说:“我说,我娶你。”他顿了顿, 像是怕她不信, 又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柳絮, 我愿意娶你。” 方才经过短暂的愕然之后,他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上涌,脑子里都变得热烘烘的,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思绪,最后尽数化为一个想法——娶了她。 这个被他刻意忽略了许久, 原以为会棘手万分的难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豁然开朗了,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总归他也从不曾考虑过娶妻生子, 既然柳絮说只要成亲便不走,那他为何不干脆娶了她? 更何况,一个女子能主动说出婚嫁二字,这岂非正好说明,柳絮心里是有他的。 思及此处,齐昀心跳加快,站起身弯腰凑近柳絮的脸,与她四目相对,目光灼灼,像是在辨别她是否说谎,“只要我娶你,就不会再离开,对么?” 柳絮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望见齐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两人潮热的呼吸紧密纠缠着。 她紧张得心如擂鼓,有心说“不”,但话是自己说出的,现下再否决了,齐昀绝对会比方才还暴怒,指不定做出点什么。 柳絮有苦难言,唯恐被他看出眼底的心虚与慌乱,垂下眼帘缓缓点了下头。 齐昀的眼中立刻迸发出澎湃的热意,他就这般弯着腰,伸出双臂将柳絮紧紧拥入了怀中。 柳絮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脸颊被迫贴在温热的胸膛上,耳边传来猛烈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鼓动在她脑子里,将所有思绪搅地一团乱。 齐昀是说笑的还是认真的? 看起来并不像说笑…… 柳絮惶惶闭上了眼,不可置信之余,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好像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如果在成亲前跑不掉,恐怕会更难脱身。 少顷,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齐昀,待他稍稍松开手臂,便试探着开口:“那你父母那头……” 齐昀只当她是忧心长辈阻挠,温声安抚道:“我会解决好一切,你不必忧心。” 他想做的事,从无人能拦得住。哪怕是父母也不行。 门第罢了,只要他在,谁敢说柳絮一个不字? 柳絮却依旧面有愁色,他眉头皱了一下,坐到她身侧,轻轻拥住了她的肩头,语气和缓,“你且放心,我跟宋阭不同,不会因门第就言而无信,弃你于不顾。” “……”柳絮心头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窗外响了许久的焰火声终于渐渐歇止,她实在疲惫无比,不想再与齐昀这般独处下去,便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低声道:“很晚了……早些歇息罢。” 齐昀看她神色恹恹,确实精神不济的样子,点头道:“那就安寝吧,热水应该备好了,你去沐浴。” 柳絮没有动。 他立刻意会过来,柳絮是想自己睡。 虽然心知她此刻大约也与自己一样,情绪大起大落,需得好生消化片刻,却仍旧难免生出几分不愉快。 他忍了忍,才低声道:“新年礼在外间的桌子上,你记得去看。”又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我先回了。” 柳絮只“嗯”了一声,脑中纷乱如麻,实在没有半分气力佯装着起身送他。 脚步声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絮娘。” 柳絮疑惑抬起眼,见他正立在几步之外,于摇曳的烛火之中定定望着她。 “怎么了?”她心头一跳。 齐昀默了一瞬,望着她正色道:“你没有在骗我吧?是真的想跟我成亲,和我白头偕老,对么?” 摇曳的烛火下,男人的脸颊被照出温暖的光泽,眼中透出几分期许和不安。 柳絮怔住,仿佛透过此刻的他,恍惚想起过去对宋阭做的那些,看见了曾经小心翼翼维护着摇摇欲坠情意的自己。 “……嗯。”她讨厌齐昀的自负和傲慢,可此时此刻也难以抑制生出了些许愧疚,只盯着他腰间挂的玉环,“我没有骗你。” 他骗她一回,她还回去,这算不得错。 柳絮这样安慰自己。 齐昀打量她的神色,琢磨柳絮为人老实,不是会撒谎的性子,于是缓和了神色,“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添补了句,“倘若你敢骗我,下场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这话时,齐昀语气重了些许,柳絮心尖跟着一抖,匆匆点了点头。 “早些歇息。”齐昀深深望了她一眼。 脚步声终于重新响起,紧接着是门扇开合的一声轻响。等确定人真的走了,柳絮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 她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才发觉自己的额头湿漉漉的,眼睫也潮乎乎的,指头都在轻轻发抖。 柳絮这才更加后知后觉自己对齐昀撒了弥天大谎,并且为之担忧恐惧着。 她蜷缩上榻,惘惘然把脸埋在双臂间。 若齐昀真的说服了他的父母,那她岂不是挖了坑给自己跳?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她是决计不想留下的,可又怎样才能脱身呢? …… 齐昀出了门,院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明白里头的争执声为何突然停了,并且主子出来了。 元棋跟在后面,偷偷抬起眼皮觑去,只见齐昀不知在思索什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便愈发不敢吭气,只安安静静地缀在后头。 外面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朱漆栏杆上积了不薄不厚的一层洁白。 齐昀慢吞吞地顺着长廊往外院走,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依旧有些头晕目眩。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感受。过去他从未考虑过娶妻,因为在他看来那是无趣且没有意义的事情。然而当柳絮说出那句话时,他的身体却率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无比的喜悦和兴奋,理所当然地应下。 然而被寒风一吹冷静下来后,盘踞在胸口的,更多的是不安。 齐昀不确定自己在不安什么,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或许是对未来婚后生活的迷茫,也或许是担心柳絮在撒谎骗他,只是意图让他知难而退的缓兵之计。 快出垂花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向元棋,“我决定娶絮娘为妻。” 元棋眼睛一下瞪圆了,“……啊?” 齐昀端详着元棋那一脸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脸色不大好看。 那会儿他情绪上涌,没有察觉出不对,出了门才隐隐感觉不对劲。此刻瞧见元棋这副见了鬼的模样,才终于确定下来,柳絮那时的神色的确太奇怪了,惊愕是有的,慌乱也是有的,可唯独没有半分喜悦。 不会真是在骗他吧? 齐昀凤目微凝,心头一沉,几乎想立时折返回去再问个清楚,却听到元棋在旁犹犹豫豫地开口劝,“爷,您莫要说笑了,柳夫人她……她的出身……” “出身怎么了?”齐昀回过神来,径直打断了他,不以为意道,“这世上有几人能高过我的出身?既是大多都比我要低,那絮娘又有何不可。” 话说到这儿,他收回想要折返的脚步,心中暗道,既然柳絮已说出了口,那便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不管她此刻真心如何,也许待到真正成了亲,她便会渐渐收了心,愿意好好同他过日子了。 元棋被这套说辞堵得哑口无言,觉得说得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除了个别母妃家族显赫并且受圣宠的公主外,的确无人比得上齐昀的出身,他不可能尚公主,剩下的那些高门闺秀自然都是比不得他的。 元棋挠了挠头,望见自家主子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爷这是一头栽进情网里了。 他有心提醒一句长公主那头可不是好相与的,可觑着齐昀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到底也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好在齐昀似乎也并未指望与他商量什么,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为了再向自己确认一次心意罢了,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前去了。 —— 这件事情齐昀封了口,命元棋暂且不可泄露出去,一切须得等他做好了万无一失能“说服”父母的准备再说。 柳絮这头愁得日日睡不安稳,仿佛第二天一睁眼就会从天而降齐昀说“我父母同意了”的惊天噩耗,连夜里都梦见了这件事。 她肉眼可见憔悴下去,齐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笃定她并非真心想嫁,当时说出来只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他心中难免酸涩和不悦,很想去追问几句。 可那夜柳絮死寂灰败的眼睛,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便不敢轻易再去质问她什么,只暗中交代府里的下人们殷勤小心伺候,将她看顾得更紧了些。 元月十二那日,一封暗报被递到了齐昀手中,信上所言之事正关乎宋阭的那枚狐狸玉坠。 此事已暗中查了两年,此番总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信上说,那玉坠的确出自智法寺。 智法寺乃是先帝时身边的大太监苏振所督造,有御赐牌匾,香火素来不错。苏振故去后,寺庙虽没落了不少,却也算得上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寺。 苏振虽亡故多年,但他原先有个对食宫女还活着,起初派去的人查到宫女何氏回了凤翔府老家,可寻过去却扑了个空,而后一路辗转追踪,总算在一处偏僻乡野中找到了垂垂老矣的何氏。 何氏起初什么都不肯说,一问三不知,逼问得急了便装疯卖傻。后头派去的人废了不知多少力气,才勉强撬开了她的嘴。 那狐狸玉坠原本是齐昀的舅舅、当今圣上多年前因病亡故的亲兄长,也是他母亲胞兄的贴身之物。 齐昀早先便料到这玉坠大约与皇室有些关联,却万不曾想到会牵扯到那一位身上。 可这件事她定是不知情的,否则绝不可能放任这么多年。 他当即将信函收入袖中,径直打马往长公主府去了。 到了府里,管事嬷嬷左推右挡,赔着笑只说“殿下此刻有要事在身,世子爷不如去前厅吃盏茶稍等”之类的话,绕来绕去挡着不肯叫他往书房走。 齐昀不欲为难这些下人,可今日这事委实事关重大,烦躁之下“刷”地抽出一半佩剑,雪亮的寒芒折射出来,将周围的人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加阻拦。 他冷着脸畅通无阻到了离书房二三十步的地方,便听到里头传来道少年郎嗔怪的声音。 “殿下,青天白日的——”随之响起的,是他亲娘愉悦而慵懒的轻笑声。 齐昀额角跳了跳,大步上前去,抬腿一脚将书房门“砰!”地踹开了。 “啊!”趴在长公主怀里的少年尖叫一声,待看清来者是谁,芙蓉面上的血色褪尽,连滚带爬地跪伏到了地上。 齐昀连眼皮都未朝那少年掀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个“滚”字。 那少年战战兢兢地回头去看长公主,得了她一个漫不经心的颔首,这才如蒙大赦般慌忙爬起来,倒退着退出门去,又轻手轻脚将门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屋里恢复安静,齐昀望向书案后慵懒靠坐着的母亲,眉头不觉拧了起来,“母亲,您好歹也收敛些,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长公主封号太和,如今年岁虽已过四十,容貌却依旧明艳照人。她身着一袭绛紫华服,懒懒倚在案后,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与齐昀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与优雅。 通身气质与其说像牡丹,不如说更像一柄历经沙场,收敛锋芒的名剑。 听到儿子逾矩的话,她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扶手,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总比你抢旁人的妻子要来得有体统些。” “还有,你规矩学狗肚子里了,敢踹我的房门?”看起来优雅的人,说出的话却不太文雅。 “……”齐昀听出了笑意下的警告,破天荒没有回嘴。 长公主知道自己这儿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也懒得与他兜圈子,淡淡道:“说罢,究竟何事?” 齐昀从怀中取出那封暗报递了过去,沉声道:“这枚玉坠原是二舅舅的贴身之物,母亲可曾知道?” 长公主接过,将几页信笺从头至尾看罢,面上波澜不兴,只淡淡道:“这玉坠的成色算不得多出挑,你二舅舅生前又喜好收藏文玩珍宝,物件繁多。再者二十余年前的事了,我如何还能记得他究竟有没有过这么一个坠子。” 她捏着信纸,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有一桩事,我倒敢确信,你二舅舅这一生,除了晚娘之外,从不曾与旁的任何一个女人有过瓜葛。” 二王爷终生不曾娶妻,晚娘乃是他房中人,当年二王爷病故后,晚娘便自请去守灵,至今仍在佛前吃斋念经,人齐昀也是见过几面的。 他若有所思,同长公主又商议了一些其他事宜,便拱手告退。 等人离开,长公主看着信纸出神,良久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哂笑了一声。 —— 日子转眼便到了元宵节。 官员的休沐至此彻底结束,齐昀想着带柳絮出门去看看灯会,大约总能让她开怀几分,也能叫二人更亲近些,便早早备好了马车。 柳絮自入京后便不曾踏出过这别院半步,闻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她也实在想出去喘一口气。 到了灯会最热闹的正阳门主街,柳絮习惯性地便要将帷帽戴上,齐昀却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戴这个多妨碍看灯?” 柳絮迟疑道:“可若是叫旁人瞧见我同你在一处……” 齐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张扬:“你我迟早是要成亲的,瞧见了又如何?” 柳絮一时哑然,愈发觉得那日的话是给自己挖了坑,抿了抿唇,索性由着他去了,一言不发低头下了马车,走入流光溢彩的街市。 天上飘着零星的小雪,街道两旁铺子的木架之上,层层叠叠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路蜿蜒向夜色另一端,如同璀璨的星河。 柳絮踩着薄薄的雪,隔着稠密的人群望向街道两边的花灯、卖面具等物件的小摊,还有隔一段路便有的杂耍百戏。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传出欢声笑语,还有学子围在一旁猜灯谜,热闹非凡。 柳絮与齐昀并肩行了一路,在街边一处杂耍摊前停住了脚。 卖艺人正仰面喷出一条火龙,又从布底下变出几只鸟雀,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柳絮看得目不转睛,杏眼倒映着璀璨的火光灯色,满是惊叹之色。 齐昀对这些没甚兴致,只侧头望着她,眼底尽是笑意,素日里凌厉的眉目被灯火熏染得多了些柔和。 二人复又往前行去。 路上的行人摩肩擦踵,丝毫未被这寒雪浇灭半分兴致,四处都是欢乐的笑声。 柳絮停在一处花灯架子旁,仰头望着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灯盏出神。 齐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定格在最高处一盏极精巧的花灯。那灯以白铜为骨,四周嵌着大片的透明琉璃薄片,琉璃上又精细绘着牡丹与穿花蝴蝶,烛火透出时,整盏灯便如水晶宫般晶莹璀璨。 旁边许多文人正冥思苦想,有的跟旁边的好友凑头交流,俨然是想赢这华丽非凡的花灯。 齐昀微微俯身凑近柳絮,指着那盏花灯笑说,“我替你赢了这一盏,好不好?” 柳絮还未及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淡如泉的声音,穿过了嘈杂的人声落在她耳中,“她不喜欢这般花哨的东西。” 她皱眉转头望去。 细雪纷扬之中,一个身着淡青白领狐裘的男人正立在不远处,衣摆上的竹纹随风波动摇晃着。他面上覆着一张彩绘铜面具,青面獠牙,眉间雕着一簇烈焰,正是佛门中嗔痴之相,狰狞而悲悯,仿佛正冷眼俯瞰着这满街的贪嗔痴妄。 柳絮只一眼便认出了是谁,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立时便冷了下来。 齐昀也认出了来人,凤目微眯,眼底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藐视与不善。 他牵住柳絮的手,要拉着她转身离开,宋阭却已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盏素雅的竹骨素绢灯递到她跟前。 那灯上不过寥寥几笔墨兰,清雅至极,宋阭垂眸望着柳絮,冷淡的嗓音放得柔和:“絮娘,我记得你喜欢这样的。” 柳絮没有接,抬眼和宋阭无声对视。 齐昀看得心头火起,冷笑一声,“见不得人的东西,送灯还戴着面具,是怕谁看见么?” 宋阭皱眉看他一眼,又落回柳絮柔丽的面容上,把灯又往前递了递。 齐昀看柳絮没接,转过脸扬声问摊主方才看中的华丽灯盏的谜题。 摊主哪里惹得起这衣着不凡的贵人,赶忙说了,用杆子把灯挑了下来,恭敬递到齐昀跟前。 齐昀是何等人物,不过略一思索便猜出了让许多人困惑的谜底,将花灯赢到了手中。 他转身递向柳絮,凤目如黑玉莹亮,“絮娘,给你。” 一时间花灯架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将柳絮夹在当中,一个手擎华灯,一个执素盏,目光俱都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第55章 第55章 四周已有行人若有所觉, 投来若有若无看戏般的目光。柳絮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遁走,再不要站在此处, 充当这场荒唐戏码的主角。 柳絮抿紧了唇,没有去接任何一盏灯,沉默了一会, 忽然安静从两个男人之间穿了过去。 她走到摊子尽头的角落, 那里挂着一盏平平无奇的素面纸灯, 上头不过画着些稻谷,灯下垂着一条两指宽的谜笺, 上头写着: “弯腰不折腰, 水里度昏朝。年年春陌上,与君会一遭。”——打一农事。 柳絮仰头望着那几行墨字, 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这段时日她跟着齐昀认了不少字, 这谜面无生僻字,意思也不难理解, 并且恰巧关乎农事。 柳絮抿着唇细细想了想。弯腰不折腰, 水里度昏朝, 那岂不是日日弯在水田里的东西?年年春陌上, 与君会一遭,便是每年开春都要相见。 再结合灯上所绘,她脑海浮现老家乡间明晃晃的水田来,杏眼一亮,轻声向那摊主道:“是‘秧苗’, 对不对?” 那摊主闻言呵呵笑起来,连连点头:“姑娘猜着了,正是秧苗。”说着便亲手将稻穗灯取下, 递到她手中。 柳絮提着再朴素不过的稻谷灯,转身走回二人面前,将手中那一点微弱的暖光微微抬了一下,语气温吞,“我喜欢这个。” 暖黄的光在视野里轻晃过,两个男人皆是一愣,低头望着柳絮与她手中简陋寒酸的纸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末了,齐昀忽而笑了,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扬手将赢来的华贵花灯随手塞进一旁路过的小孩儿怀里,复又牵起柳絮的手,笑吟吟道:“你喜欢的,我便也喜欢。”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齐昀紧握住手,一转身没入人潮之中,没注意到他转过脸朝后面的宋阭投去得意的一眼。 宋阭独自立在原地,细雪沾上他的肩头,沾到脸上狰狞的铜面具,又悄然融化成冰冷的水痕。 他望着那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面具下清冷如月的眸子一点点沉了下去,化作一片阴鸷寒凉。 嘉宁不知从何处寻了过来,一眼便望见他手中的兰灯,笑眯眯伸手便要来拿,“绪青哥哥,这灯好生雅致哦,是给我的么?” 宋阭像是全然未曾听见她的话,侧过脸望了一眼道旁被行人踩得污糟的薄积雪,随手便将那盏灯丢了过去。 “我不喜欢它。”他答非所问,又似一语双关,语气淡淡的,说罢便转身提步离去,再不向那灯多看一眼。 嘉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一同僵住了,咬着牙快步跟上他,压低了声音警告了一句什么。 宋阭脚步微微一顿,垂下眼定定地看了嘉宁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为冷漠。 片刻后,二人便一同转入了街旁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赴早已设下的宴席去了。 京城很大,但元宵这样的特殊节日,大多人都汇聚在热闹的花灯街。 这一路行去,齐昀必不可免地遇上了几位同僚与旧友。 那些人见了柳絮,纷纷上前见礼打招呼,目光里带着好奇,却并无轻慢之色。 有个与齐昀相熟的公子哥儿,穿着身宝蓝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笑着调侃了几句他如今竟转了性子,变得这般好脾气,还陪着女眷出来闲逛,不去听曲儿吃酒云云,还说他好福气,找到柳絮这么个妙人儿。 齐昀笑骂着踹了那人一脚,转头对柳絮说,“别听他胡说,我不曾去烟花柳巷听曲儿,没有和旁的女人厮混过,最多去茶楼听戏。” 此话一出,那么子哥儿表情更诧异了,饶有兴趣打量着齐昀和柳絮,说了句,“还真转性儿了啊。” 柳絮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尴尬,轻扯了一下齐昀的袖子。 齐昀意会,警告看了眼那么子哥儿一眼,摆手告辞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齐昀认识的人,出乎柳絮意料的是,这些人待她的态度,倒称得上和善友好。 她提着稻谷灯,静静跟在齐昀身侧,偶尔应几句问话,神色渐渐也放松了些许。 行至一处巷口,齐昀察觉到柳絮看了几眼对街卖糖葫芦的摊子,凤眼一弯,牵着她往那边走。 刚走到路当中,前方不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女子凄利至极的惨叫,随即便是人群一阵慌乱的骚动。 柳絮抬头望去,隔着憧憧人影隐约瞧见不远处有人倒在雪地里,身下的白雪正被流淌的殷红浸透,而身旁的人如同鸟兽散开,有人惊恐喊着“杀人了!”之类的话,一时间四下里都是奔跑的脚步与尖叫声,本就拥堵的街道像是羊圈一样推推搡搡,混乱不堪。 她霎时白了脸,被齐昀拥进怀里护住,可由于二人正好在最拥堵的街心,根本来不及避开,很快便被人浪猛地冲散。 齐昀眼睁睁望着柳絮被人潮裹挟着越挤越远,想拨开人群,却如逆水行舟,寸步难行。 他心急如焚,一面喊她的名字,一面向混迹在人群中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可人实在太多了,几乎是转瞬之间,柳絮纤弱的身影便被彻底淹没在人海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柳絮被挤得跌跌撞撞,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也不知被人潮推搡了多久,空间才终于松了一些,护好自己踉跄着挤出去,寻到一处人少的巷口站定。 她刚扶着冰冷的墙壁喘了一口气,手臂便被人一把握住。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力道将她扯进了漆黑的巷子。 她吓得惊叫出声,一只温热的手掌已捂住了她的嘴。 “絮娘,别叫,是我。” 柳絮依稀听出了是谁,僵直的身子放松了一些,借着巷口透入的微弱雪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是云英。 阔别已久的至交好友猝然重逢,柳絮怔了一瞬,积攒依旧的委屈和恐慌奔涌而出,眼眶发酸发热,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了对方,哽咽唤她,“……英娘。” 云英这两年生意做得颇大,将铺子开到了许多地方,京城自然也有,此番正是来卖货收货,巡查铺面的。 她来不久便听闻了齐昀回京的事,只是始终寻不着机会见柳絮一面,方才在街市上远远望见柳絮身影,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人潮骤然混乱,她才算瞅到时机,不管认对认错,先趁乱将人拉了过来。 好在真是柳絮。 她眼中也泛起了泪意,先退开半步,将对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上,惊喜道:“你的眼睛彻底好了么?没什么后遗症吧?” 柳絮点点头,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好了,才好了没几个月,索性没什么后遗症。” 云英连说了几个“那就好”,打心底里替柳絮高兴。 她是亲眼见过柳絮那两年过得有多苦,虽然时常能暗中照应一二,但到底要生意维持生计,有些事难免疏忽。如今眼睛恢复了,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看着柳絮发红的眼眶,云英忽而又沉默下来,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低声道:“那你……对所有事,已是全然知晓了?” 柳絮“嗯”了一声,面上的神色也黯淡下来,看起来很是难过,语气惘惘,“都知道了。” 云英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絮咬了咬唇,低低道:“我想走,可他不肯放人。”她停顿了一下,迟疑着将齐昀那日说要娶她的事简短说了出来。 云英听得惊住,犹豫了一瞬,直接问道:“你不愿嫁他?” 柳絮毫不犹豫坚定点头,“我不愿意。” 得了这话,云英深吸了一口气,因两年前的愧疚,也因为对柳絮的情义,当即做了决定,“我可以帮你离开。” “这怎么能行?”柳絮摇了摇头,“如果被他知道,会对你不利的,他这人处事很是心狠手辣,我不能连累你。” “你不必推脱。”云英苦笑了一声,“两年前,我便曾试图去寻你说出真相,是他出手阻挠,我到底也是贪生怕死之辈,也害怕宋阭和他都对你不利,于是收了他的银子不敢再多事。” 柳絮愣愣听着,没想到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一直以为云英也不知晓这些事,被齐昀糊弄回了温州,不曾想自己离真相那么近过,是被齐昀生生斩断的。 他骗了她,威逼利诱了她的姐姐,还胁迫逼走了云英。 寒风扬起檐上冷雪,扑打在柳絮面颊上,凉得令她打了个寒颤。不久前看灯会杂耍的松缓,也在此时彻底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冰冷。 柳絮想,哪怕她是泥捏的人,也断然不可能原谅齐昀。 她忽然就想起来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时还问过齐昀是什么意思。 或许不全符合她的状况,但总归说什么她都要走的,坚决不会留在这种满口谎言、以戏弄他人为乐的混蛋身边。 云英看柳絮脸色发白,不知短短瞬息间她思绪百转千回了多少,握紧了她发凉的手,郑重道:“说来也可笑,这两年我借着这笔钱财将生意做大了,多少也算有了些门路。上回的事我已愧疚了整整两年,这一回我说什么都要帮你,絮娘,你放心,我有法子带你走。” 说罢,她飞快望了一眼巷子外渐渐平息的骚乱,似乎听到有巡街的卫兵队伍兵甲声靠近,立刻低声道:“他的人只怕快寻过来了,咱们长话短说。” 柳絮把思绪抽离回来,也顾不上半点推脱,立刻点了点头。 云英凑近她耳畔,交代道:“既然他说要娶你,那你便暂且顺着他,对他好一些,叫他觉着你已真心实意愿意留下,待慢慢放松了警惕,不再命那么多人看着你了,我就能找到机会带你走。” 柳絮微微一愣,旋即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云英紧盯了眼外头,又飞快补了一句,“你若想递消息,便去城南云来茶庄寻里头的掌柜,那是我的产业。” “好,我记下了。” 眼看外头平息下来,云英重重抱了一下柳絮,转身快步没入深巷的黑暗之中。 柳絮独自立在原地,巷中寂静,只有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响。 她抬手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正要转身走出巷口,身后蓦然传来一道幽冷的声音。 “絮娘,你在此处做什么?” 第56章 第56章 这声音被风雪吹来, 柳絮心头一悸,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 齐昀站在巷口的明暗交界处,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手中提着的灯在冷风里轻轻摇晃,连带着他面上的光影也跟着明明灭灭。 他何时来的? 她拿不准他究竟有没有看见云英,更拿不准方才那些话是否听到。 倘若听到了—— 思及此处, 柳絮头皮都开始发紧。 “为何不说话?” 房檐的阴影正笼罩在齐昀眉眼上, 叫柳絮看不清神色。他忽然提步走来, 寂静的空巷中脚步声分外明显,像是一下一下踩在她心脏上。 齐昀停在她面前, 眉目冷凝, 居高临下打量着她苍白如雪的脸色,正要再次开口询问, 柳絮却忽然身子一软, 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像是浑身虚脱了一般, “……你总算找来了。” 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 瞧着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 齐昀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沉默一会儿后, 终究轻叹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也放缓了些:“是我来晚了。” 柳絮不敢抬头,只低声道:“不怪你,我是被人群挤过来的, 害怕街上又起乱子,便躲进巷子里了。” 齐昀没有接话,只问了一句:“能走么?” 柳絮想着索性装到底, 便摇了摇头,小声说:“腿还有些软。” 话音刚落,灯柄被塞在她手心,随即天旋地转,她便被齐昀横抱起来,大步往巷外走去。 出了巷口,主街上的人群已疏散了大半,四下里只有佩戴长刀的卫兵在来回走动,靴声杂沓。 柳絮想到刚才那女子被杀倒地,血液浸透雪地的那一幕,恐惧后知后觉涌来。她没有看过如此血腥的场景,脸色愈发苍白,喉咙也有种发紧到想干呕的感觉。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看着齐昀分明的下颌线,问道:“那凶手,可抓到了?” 齐昀低头看了她一眼,道:“已抓到了,另有两个上前阻拦的百姓被误伤,眼下生死不明。” “还伤了无辜的人?”柳絮皱起眉,忍不住道,“这人好生歹毒。” 齐昀道:“元宵灯会上闹事,又伤了人命,最轻也是斩首示众。” 柳絮又问:“他为何当街杀人?” “这个尚不清楚。” 上了马车,一路安稳回到明溪院。 柳絮连灌了两杯热茶,紧绷的神经才总算松泛下来。 齐昀沉默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空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絮心底还是拿不准他究竟瞧见了没有,更怕他再追问下去,便想着先去沐浴,待她出来说不定他已走了。 刚起身,齐昀便开口问她,“去哪里?” “去洗漱。”她手指下意识捏了捏袖口。 齐昀“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杯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絮莫名更紧张了,正要转身走,手腕便被猝不及防握住,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她吓了一跳,挣扎着要站起来,齐昀把她按在怀里抱紧了,低头埋在她侧颈窝。 齐昀鼻尖抵着皮肤,灼热的呼吸落了下来,柳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慌乱地伸手去推,“你放开我!” 他并不理会她的挣扎,仿佛在细细地嗅着什么,呼吸辗转着向上,一点一点游移,最后停在她耳垂上,用唇瓣若有若无地来回摩挲着。 直到柳絮整个耳朵都变得绯红,才停了下来。 柳絮眼眶蓄着泪水,哽咽道,“你又想强迫我么?” 然而齐昀却轻笑一声,在她耳畔缓缓说,“絮娘,你在巷子里……见了谁?” 他伸手捧起她耳侧一缕青丝,凑到鼻端轻轻一嗅,“这里,有旁人的气味。” 指尖又落在她肩头,轻轻一点,“这里,也有。” 此言一出,柳絮浑身血液仿佛逆流,手脚发冷。 难道是和云英拥抱的时候,沾上了她的气味? 柳絮惴惴乱想着,发丝被他指尖轻轻勾扯了一下,心脏也跟着被揪紧了几分。 她竭力才稳住心神,强撑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伸手将他指尖的发丝取回,凑到自己鼻端闻了闻,佯作疑惑道:“什么气味?我方才在巷中,只有我自己,并未见到旁的什么人。” “是么?”齐昀抱着她,目光懒懒落在她眼睛上。 “你又想找什么借口欺负我?”柳絮眼睫还挂着泪,语气带了颤抖的怒意,可却不敢正视着看他一眼。 “我刚说要嫁给你,你就这样冤枉我吗?” 齐昀沉默了片刻,抬手想去替她拭泪,可手指还未触到她的脸颊,便被柳絮重重挥开了。 他唇角紧绷,一言不发沉沉盯着柳絮的侧脸。 那时街上正乱,他逆着人流寻了她许久。等人群稍稍疏散,暗卫方才来禀,说有个路人瞧见柳絮被人扯进了一处偏僻巷子,那路人还当是那杀人凶犯,吓得不敢靠近,只混在人群里匆匆逃开,想着碰见巡逻卫兵再禀报。 他得了这消息的时候,心跳几乎都停了,手指阵阵发麻。害怕柳絮出事,他丝毫不敢耽搁,飞快跟暗卫们寻到了地方。 万幸柳絮没事,完好无损背对着他站在巷子里。 一颗心落了回去,可……那路人口中拉她进巷的人是谁? 齐昀不愿意相信柳絮会对他这样面不改色的撒谎,强行告诉自己,兴许是那路人看错了,被拉进巷子的也许是旁人,否则她怎会这样委屈生气,还说出“嫁他又被冤枉”这样的话来? 絮娘从来不是个有胆量扯谎的人,更何况他们已是要成亲的人了,他确实不该再这般疑神疑鬼地揣度她。 齐昀松了手,柳絮立刻从他怀里弹起来,像是躲恶鬼一般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絮娘。”他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柳絮望回来一眼,眼里的泪水在灯下闪动着,神色带着被冤枉的怨念,瞧着确不似作假。 齐昀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了几分倦意与无奈:“是我的错,不该冤枉你,去沐浴罢。” 得了这话,柳絮咬着唇没说话,脚步快得如一阵风般离开了齐昀的视线。 等泡在浴桶的热水里,她僵紧的身体才舒缓下来。 闭目靠到桶壁上,发丝如海藻漂浮在水面上,她发白的脸色慢慢有了血色。 齐昀那边应该是过关了吧? 倘若他真知道了什么,应该不会这样轻易放过。 或许只是试探她罢了。 柳絮这样安慰自己。 —— 过了几日,天放了晴。 柳絮午后闲来无事在窗下练字,直写了好几张纸,手腕都隐隐发酸,才搁下笔出来活动筋骨。 她信步走到廊下,正听见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前几日元宵灯会上那桩凶案。 原来那被当街杀害的女子,乃是城中一个富户的女儿。而那个被押走的凶犯,竟是她的前未婚夫。 是一桩情杀。 柳絮忍不住上前两步,轻声问道:“那男人……为何要杀她?” 其中一个知晓内情最多的丫鬟快语接道:“奴婢听人说呀,那男人好赌,欠了一屁股的债,那姑娘的爹娘便与那家退了婚,又替姑娘另定了一门亲事。这男人便不甘心了,元宵那夜当街拦住那姑娘,抱着她的腿说叫她不要离开他——”她说着,嫌恶地撇了撇嘴,“那姑娘吓都吓坏了,自然不肯,她正要与友人一道离开,那男人竟突然暴起抽出刀来连捅了她好几刀,那两个被误伤的,便是上前去拦的友人。” 柳絮听得眉心紧蹙,不由道:“这男人,当真太歹毒了。” 穗儿在一旁也跟着点头。 忽而有个小厮在旁嘟囔了一句:“若这姑娘没有悔婚,兴许……起码还有条命在。” 一个丫鬟立时扭头看过去,柳眉倒竖,啐道:“胡说八道!真嫁过去,指不定都要被拿去抵了赌债!依我说,就该早早离开京城,躲得远远的,直接嫁到外地的殷实人家去。” 她说着,又转头望向柳絮,脆生生道:“夫人,您说是也不是?” 柳絮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齐昀过来的时候,丫鬟说柳絮在练字,他推门进去,她确实在桌边坐着,面前铺着张写了一半的纸,似乎在出神想什么。 他走上前去,低头看她写得字,问道:“在想什么?” 柳絮回过神来,随口道:“没什么,有点困而已。” 她低下头,看到手上不小心蹭了不少墨迹,起身去水盆边洗手。 齐昀看了几张字,发觉柳絮心情似乎不大好,仔细想了想,记起来下人禀报过她昨日和丫鬟闲谈了那起凶案。 他走上前去,伸手进水盆帮柳絮洗墨迹,一边说:“怕那桩案子?” 柳絮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垂下眼帘,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水中与她交缠,轻声道:“只是觉得那凶手太过恶毒,也觉得那姑娘可怜罢了,害怕倒还不至于。”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倘若……我是说倘若,你若被人退了婚,也会像那男人一样杀人么?” 手上的墨洗净了,齐昀拿过布巾帮她擦手,听见这话,他掀起眼皮望向柳絮,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你拿我跟那种没品的畜生比?”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絮连忙摇头。 齐昀哼了一声,将布巾随手丢回架上,牵着她的手走到窗下榻边坐下,忽然笑眯眯道:“不过如果你要是敢悔婚或者逃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柳絮被这话吓了一跳,齐昀俯身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微弯着,“当然,我是舍不得杀你的。” “我啊,最多把你关起来,”他抬起眼,悠悠地望了那内间的雕花隔扇一眼,语调缓慢:“用铁链把你锁在床上,如果还不听话,就把腿打断了,让你再也不能逃跑。” 柳絮脸色唰一下变得雪白,他的手指像是毒蛇一样伸去袖口滑到她小臂上,不疾不徐轻轻摩挲着,让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强笑道:“……你在说笑吧?” 齐昀却不吭声了,只淡笑注视着她,意味不明。 柳絮心都快提嗓子眼里了,才听到他很是愉悦的轻笑了一声。 “好了,我说笑的,瞧你脸白成什么样了,”齐昀把手抽出来,捏了一下她发凉的脸颊。 “……”柳絮笑不出来。 齐昀话锋突然又一转,挑了挑眉说:“这么害怕,你该不会真想悔婚逃跑吧?” 柳絮心跳都快停了,控制住表情,干巴巴回道:“怎么会?我不会走的。” 齐昀笑着“哦”了一声,不再说这种疯话了。 柳絮心有余悸地暗暗想,看来必须得快些寻个机会去讨好他,叫他放下戒心才行。不然若依着他如今这般多疑的模样,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叫他彻底松懈下来。 只是忽然亲近更容易被怀疑,还是得找个合适的转折。 —— 二月,春寒料峭。 惊蛰过没多久,又到了春蒐之期,安明帝将携一众大臣及家眷,于皇家猎场狩未孕育的野兽。 齐昀提出要带柳絮去的时候,她想着在太多人面前露脸以后离开会很麻烦,百般推诿,还硬着头皮发了脾气,都没能阻止的了。 很快到了春蒐那天,齐昀头一日就让人送来了合礼制的衣裙。 他不知道柳絮其实是会骑马的,所以没有准备骑装。 柳絮也没有透露的意思,换好衣裳跟他上了马车。 第57章 第57章 这场春蒐在南郊皇家猎场举行, 主要是围猎和骑射演武,最后以猎物祭祀社神祈求风调雨顺。 安明帝亲自策马带队,率一众王公大臣前往猎场, 女眷们的车驾则浩浩荡荡地尾随于后。仪仗队列绵延不绝,太监、护卫、医官、弓箭手等各司其职,旗帜伞盖遮天蔽日, 排场极盛。 很快到了地方。 猎场所在之处是南郊, 三面环山, 一面临水,有平原有山地。此时正值早春, 山巅残雪尚未融尽, 山腰以下已泛起朦胧的新绿,枝头鼓起喜人的嫩色芽苞, 仿佛只待一夜春风便要灿烂盛放。 时辰尚早, 晨雾弥漫,平缓处草地边缘还凝着冷霜, 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带着凛冽新鲜的山野气息。 柳絮跟齐昀下马车后, 还未及站定, 便有个内侍急匆匆地迎上来,躬身向齐昀说了几句什么。 齐昀眉头微皱,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便被那太监请走了。 柳絮独自一人,由穗儿引着先往安顿好的营帐中去歇息, 她坐在帐中,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垂下的宫绦,听着帐外的声音, 心中七上八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颀长的影子映了进来。 齐昀换了一身红袍玄甲的文武袖袍,墨发高束成马尾,凤眼明湛,平素的散漫不羁收敛不少,瞧着容仪俊爽,英姿勃发,有种弓背霞明、剑照寒霜的风流洒脱。 柳絮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去。 齐昀见状唇角一扬,几步走到她面前,挑眉笑道:“走吧,带你去观猎前的仪式。” 这意味着柳絮要在他的皇帝舅舅、满朝文武及其家眷面前正式露面,更意味着她将不可避免地与齐昀的父母打上照面。 柳絮仰起头,迟疑道:“这般重要的仪式,我去怕是不大妥当吧,况且你爹娘那边……” 齐昀笑道:“不必担心,带你来猎场的事,我父母早已知晓了。” 跟父母说这事时他们自然是愠怒不已,但这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当然,齐昀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的,不然母亲绝对不会同意他带着柳絮来。 不过……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让柳絮露面这么简单。 柳絮愣住,神色依旧为难:“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吧。”齐昀牵住她的手掀开帐帘,眉眼含笑,“待仪式结束便要开始围猎了,到时若有狐狸或是兔子,我替你活捉一只回来,可好?” 柳絮不置可否,抬眼望向不远处乌压压的人群与旗帜,难免紧张起来。 齐昀一路都没有松手,感觉到柳絮掌心的细汗,安抚地轻捏了捏。 行至猎台前,王公大臣与各家女眷皆依品级位次肃然而立,最前方一人身形清瘦如鹤,身着玄色窄袖龙纹袍,腰间佩着龙泉宝剑,看起来温和不失威严,正是安明帝。 齐昀顾及到柳絮,两人站的位置并不靠前,可即便如此,四周仍旧投来了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柳絮感觉她的后背仿佛都要烧起来了。 太和长公主与荣国公自然也在场。这二人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柳絮,隔着人群远远地端详了几眼。 荣国公望见柳絮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觉得此女就是个胆怯上不得台面的,冷哼了一声瞥开视线。太和长公主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散漫扫了一眼,便又偏过头去与身旁的皇后低声叙起话来。 齐昀微微侧过脸,压低声音给柳絮指明了哪位是他的父亲,哪位是他的母亲。 柳絮匆匆望了两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太和长公主身上多停顿了一息。 无他,齐昀与她生得实在太像了,尤其那双眼睛,笑时是桃花逐流水的风流,不笑时是让人心生畏惧的轻慢冷矜。 太和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微微偏过脸来,朝柳絮的方向淡淡一瞥。 柳絮心头一悸,立时垂下了眼睫。 倒也不全是害怕,只是说不出的心虚,只要一想到自己从这般滔天权贵手中悔婚逃脱,就忍不住忧心。 她不敢再看太和与荣国公,目光无所适从地移开,却正好看到了站在前排的宋阭。他身侧还立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长平侯。 宋阭也回头看了一眼,和柳絮撞上视线,许是担心暴露她身份,像是看到陌生人般,很快移开了目光。 齐昀看到了,不悦地弯腰凑近柳絮低声道:“他很好看?” 柳絮心想,平心而论宋阭的确是好看的,一袭水蓝窄袖袍,腰佩美玉,挎长剑,有种松风水月、高山飞雪的美。 不然年少时也不会对他情根深种了。 可她不敢说,只收回视线含糊答道:“我分不出美丑。” 齐昀脸色微僵,凤目一抬打量了几眼宋阭,不屑地冷哼了声,“我瞧着也不过如此,绣花枕头一个。” “……”柳絮没回答。 仪式并不复杂,不过是司礼官宣读过祷词,安明帝又当众勉励了众臣几句,便到了最要紧的环节。 围猎即将开始,齐昀的坐骑已被侍从牵了过来,是一匹神骏的银鞍白马,皮毛在晨光下泛着柔色。 他翻身上马,曲指为哨,很快湛蓝的天际翱翔来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乖顺收翅落在他肩膀上。 柳絮没见过如此珍奇雄美的鸟,好奇看了好几眼。 齐昀双眼倒映着柳絮润白秀美的脸,在和煦的春光中朝她粲然一笑:“絮娘,等我回来。” 眼里似乎还蕴含着什么,柳絮没来得及看清,他便扬鞭策马,跟着一行人飞踏入林。 此番前去狩猎的也有不少女眷,嘉宁郡主等人皆在其中,余下的大多是一些不善骑射的后妃与臣女。 柳絮不知该如何与这些人相处,更隐隐害怕太和长公主会忽然召她前去问话,唯恐哪句话说错了,平白惹来祸端。她想着先回营帐去,尽量少在人前露面,减少存在感。 哪知刚转过身,便有个鹅蛋脸的婢女娉娉婷婷走了过来,恭敬朝她行了个礼,道:“姑娘,殿下有请。” 柳絮还以为是太和长公主要传她去见,当下便惴惴不安起来,路上小声问穗儿可知是哪位殿下,穗儿也是一脸茫然,试探着去问那引路宫女,那宫女却只含笑答了一句:“您去了便知道了。” 到了一处离前场核心很近的大营帐内,里头陈设清雅舒适,椅上坐着三个年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女。为首那个肤色如雪,脸颊尖俏,看起来娴静端方,身子似乎有些病弱,正浅笑着看她。 柳絮这才知晓,这位便是安明帝的第三女,宝康公主。旁边两位则是兵部侍郎与太傅家的千金。 她上前依着规矩行了礼,宝康公主温和地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又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笑道:“不必多礼,请坐罢。” 柳絮谢过,敛目坐下。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柳絮虽紧张得掌心冒汗,却也只得半垂着眼帘,任由她们去看。 见她生得柔和,虽说看起来弱柳扶风,娇柔似花,眼神却清澈明亮如溪水照月,倒与传言中那个心机深沉、手段了得的江南“狐媚子”大相径庭,反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宝康眼神更温和了一些,主动开口道:“贸然请你过来,是我们实在对你太过好奇了,还望莫要见怪。” 柳絮忙道:“殿下言重了,民女不敢。” 宝康公主确是十分好奇,她这个素来混不吝的表兄,究竟是如何被眼前这姑娘收服的。 她一双润泽的眼睛望着柳絮,弯着唇角问了许多话,比如柳絮和齐昀如何相识,又如何在一起的。 宝康问话时语气和软,并无半分故意刁难之意,柳絮心中明白,这般客气是看在齐昀的面子上。 她不敢乱答,隐去了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拣些能说的,含糊应付了过去。 其他两个少女也问了几句,不多时便被勾起了好奇,追着柳絮问起她从前在乡下的日子。 柳絮只得拣了几桩乡野间的趣事说给她们听,只绝口不提自己曾失明的事,被问道父母亲人的时候,柳絮提及幼时母亲病故,父亲重病时又险些将她卖了换钱的事时,三个少女顿时愤慨不已。 柳絮心中一直想寻机告辞,可宝康公主不放人,她便也无可奈何,只得提起精神顺着她们的话头聊下去。 相处倒也还算融洽,只是柳絮心里头十分清楚,自己在这帐中更像是唱戏说书的人,而宝康她们是坐在台下饶有兴致的观众。她们之间从来不可能是平等的。 这样的感受很是特别。寻常百姓终其一生或许都无缘见得这些皇亲贵胄真容,更无可能同这些金枝玉叶平起平坐,如今她能坐在这营帐中,被这些贵人和颜悦色地对待,已全是沾了齐昀的光。 可柳絮心底却并未感受到半分荣幸或者激动,只觉得通身的疲惫。 窗外的春光一寸一寸地西斜,渐渐泛起霞光。 末了,太傅家那位千金忽然话锋一转,望着柳絮问道:“你日后是要做齐世子的妾室么?是不是要等他娶了正妻之后,才能给你个正式的名分?” 宝康公主立刻轻斥了一声:“怡娘,不要胡说。”怡娘却撅了噘嘴,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柳絮这个当事人倒没什么尴尬的神色,只柔声回道:“这个我也不知,小姐若实在好奇,不如去问问世子吧。” 她这话倒不是阴阳怪气,实在是嘴笨不善言辞,也不知该如何妥当作答,不如推给齐昀。 那怡娘性子本就骄纵,听她这般推脱,先前那点子友好转瞬便烟消云散,毫不客气地讽刺道:“问你原是给你脸面,你倒好,一直推脱糊弄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贵女在闺中极讲究脸面,待人说话都委婉含蓄,可柳絮出身乡野,在她们看来自然也没有对她收敛的必要。怡娘便是如此觉得,柳絮这般软和的性子,也定是不敢去给齐昀告状的。 柳絮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依稀听到有人高兴道:“已经有人狩猎归来了!” 她微微一怔,宝康公主眸光闪了闪,已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挽住柳絮的手臂,笑吟吟道:“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柳絮点了点头,由着宝康挽着自己,与那二位千金一道出了营帐。 走到前场上,柳絮便远远看到不少人满载而归,然而最显眼的是,光线暗淡的草木与山林交界处,有一人打马而出,夕阳向他斜照泼洒而去。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金灿灿的霞光中,马上那人腰悬宝剑,背挎长弓,容色似晚阳照玉,朱色文袖随风猎猎飞扬,如燃烧的火焰般灼灼夺目。 但再亮也亮不过他那双眼睛。 柳絮远远就撞上了齐昀的目光,不由得怔住,直到马疾驰到了跟前。 齐昀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鞍后取下一物,在满场文武百官、侍卫兵卒的震惊注视之下,泰然自若递到了柳絮面前,点漆凤目朗朗然。 是一只被红绸束着的,活的大雁。 柳絮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四周所有的目光,一瞬间尽数汇聚在柳絮身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起眼,撞进齐昀那双被霞光映得炽烈如焰的眼睛里。 “此雁一诺,生死不渝。”他认真望着她,眉宇清扬,笑色湛然, “絮娘,你可愿嫁我?” 第58章 第58章 众人震惊不已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夕阳如火照耀, 那些目光像无数道热针扎来,柳絮浑身血液上涌,脸上火辣辣的, 头也阵阵眩晕,铺天盖地的羞耻让她恨不得拔腿就跑。 齐昀到底在做什么啊! 当众坐实关系然后逼他父母么? 他怎么敢这样的?他不怕被千夫所指么?! 他不要脸面,可她还要的啊。 柳絮恨不得立刻闭眼死去, 不要再面对这一切。 宝康偏偏在这时煽风点火, 在短暂的惊讶后, 用非常羡慕的目光看着她,笑道:“表兄如此真情, 絮娘还犹豫什么?” 齐昀也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看。 柳絮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在数不清多少道的各异目光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逃是逃不掉的, 眼下能做的, 只有先将这烫手的雁接过来,把这事赶紧收场。 她伸手接过了大雁, 勉强扯出一点笑, 低声道, “有什么咱们回去说, 这里……” 活雁在手里不停扑腾,齐昀见她收了,目光不动声色瞥向某处,确定目的达到后,笑着说, “好,听你的,我们回去说。” 得了这话, 柳絮如蒙大赦,甚至顾不得跟宝康她们告辞,腾出一只手捉住齐昀的手腕,拉着他脚步飞快地逃离。 两位主人公都走了,前场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好戏的众人仍在回味,讨论起来这场天之骄子当众求爱乡野女子的奇事。 在靠前场边缘的林中,有一水蓝身影于树下静立,独隐于光线暗淡之处。他冷冷看着远处那场闹剧,眼里似有冷雪纷飞。 此人怀里卧着个兔子,许是察觉他冰冷如霜的气压,兔子不安挣扎起来,后腿猛地一蹬,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低头看向兔子,良久后忽而面无表情扯唇,俯下身将它放归山野。 …… 另一厢。 柳絮拽着齐昀一路疾走,径直回了营帐。 穗儿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颇眼色地守在帐外,将一切闲杂人等远远挡开。 一入帐内,柳絮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便松开齐昀,蹲下身去替大雁解开缠在翅上的红绸。 齐昀见她毫无感动之色,心底多少泛起些酸涩来,又见她要将雁放走的架势,不由皱了眉,问道:“为何要放了它,你不想嫁给我么?” 柳絮偏过脸瞥了他一眼,脸上的滚滚热意此时都还没消下去,只低下头一面仔细解着绸结,一面回答,“雁不独活,你绑了它来,强行将它与雄雁拆散,两只最后都会死的。” 齐昀闻言愣了一下,虽说柳絮没回答想不想嫁,他默认是会,毕竟这事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提出。 思及此,他心里好受点了,没再质问什么,主动蹲下身去按住扑腾的大雁,帮她把红绸解开。 柳絮看了他一眼,小心捏着大雁的翅膀出了营帐,把它往渐渐被深蓝吞没的天空放飞。 大雁在营帐上方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随即振翅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柳絮仰头看着,好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向身旁莫名安静下来的齐昀,说道:“你今日这样做,你父母那边,会怪罪我的。” 齐昀轻笑了一声,屈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笑道:“你就这般不信任我?” 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万全准备的,会被找麻烦的只会是他自己,绝不会牵扯到她半分。 齐昀虽不是君子,却也明白自己既然决定要娶柳絮,那么所有的代价、所有的闲言碎语,都该由他一力承担。 柳絮摸了摸额头,沉默不语,显然并不相信,齐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转念一想,自己骗过她,如今得不到信任也属正常。 他没有再计较这件事,而是握住柳絮手腕回了营帐内,在她不解的目光下,凑近耳畔压低声音说,“每年狩猎总有一两件意外,倘若一会儿你遇上了,记得要有善心。”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柳絮茫然地望着他,正想追问一句,帐外却来了个传话的太监,道陛下与长公主殿下有请,便将齐昀匆匆请走了。 柳絮一个人在营帐里坐立不安,怕下一刻便会有宫人来传唤,以“勾引皇室、居心不良”的罪名将她拖出去处死。 然而过了很久,天色彻底黑下来,直到外面的狩猎结束开始清点猎物,也始终没有人来传唤她,甚至连个凑过来打听的闲人都没有。 穗儿进营帐点了灯烛,问柳絮可要先吃些东西垫一垫,等猎物烤好后会有人送来。 柳絮哪里有胃口,摇了摇头。 元棋主动凑了过来,殷勤提议道:“夫人不如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她想了想倒也是,总在这帐中闷着只会胡思乱想,便披了件薄披风,起身出了营帐。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天上星斗万千,一轮明月缕缕生烟,把清辉洒向漫漫深林,垒垒山峦,照出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四周并不安静,除了风声,依稀可以听见东边前场篝火会的热闹,眺目望过去,有人影在团团明亮的火堆前饮酒烤肉,欢声说笑。 柳絮踏着月影,漫无目的来回走了几步,忍不住朝最坏处想,倘若圣上与长公主当真想要她的命,那她自然是活不成的,可若是没有要她的命,那她是否便能借着这个机会,让齐昀放松警惕? 只是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没有哪家高门大户会愿意孩子去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更何况是她这样嫁过人的孤女。 那他们会如何处置她呢?如果往好处想,倘若圣上和长公主心慈,说不定能高抬贵手将她远远送走,岂不是正好合了她的意? 柳絮胡思乱想着,快走到旁边一颗松树跟前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细微的痛苦呻吟,在这黑夜中像是渗人的鬼咽声。 她脚步骤顿,朝黑漆漆的树下望过去。 穗儿和元棋也听到了,说道:“树下好像有人,夫人咱们过去看看?” 柳絮不想过去。 她正要摇头,脑海里忽然闪过齐昀离开前说的话。 ……不会这么巧合吧? 她不想多生事端,对穗儿道:“稳妥起见,去叫人过来便是,还是莫要靠过去了,以防出什么岔子。” 元棋却犹豫道:“可是夫人,万一是受了伤的人呢?不如小的先过去瞧上一眼。” 这话说得显然有些奇怪,可不等柳絮回答,元棋已率先走了过去,她根本来不及拦阻。 元棋凑近树下一看,然后朝她们惊呼道:“是左都御史家的张二公子!他昏倒了!” 柳絮皱了皱眉,想起来这人似乎是元宵夜遇到过的齐昀的好友,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一个公子哥。 此处不比乡下,她不敢多管闲事,没有靠过去看,只远远站着对穗儿道:“你快去叫人,就说张公子受伤昏迷在此处了。” 穗儿应了声,立刻快步往医官营帐的方向跑去,元棋不敢乱碰伤者,只蹲在一旁守着。 过了一会,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数点灯火如流萤靠近,是闻讯赶来的众人,个个提着灯笼。 当先赶来的是医官,身后还跟着一对满面焦急的中年夫妻,正是左都御史夫妇,路过柳絮跟前时,左都御史夫人朝她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医官蹲下身子查看了一番张公子的伤势,柳絮远远听见他说,应是狩猎时不慎惊动了冬眠初醒的毒蛇,被咬了一口,马匹受惊狂奔,人便跌到了此处。 幸而被人及时发现,否则再耽搁片刻,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人很快被抬走,柳絮看到担架上的青年脸色苍白,唇瓣发紫,的确是中毒之象。 夫妇二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打量了她几眼,左都御史大人便朝柳絮略一拱手,语气甚是客气:“多谢姑娘及时传讯,若非如此,犬子今日怕是要命丧黄泉了。” 柳絮忙敛衽回礼,温声道:“举手之劳罢了,大人不必客气。” 夫妻二人心系儿子安危,也顾不上再多说,匆匆拱手便跟着担架快步离去了。 一行人急忙来,又风风火火离去,营帐外又恢复了安静。 经此一打岔,柳絮满腹惆怅也被冲散了几分,掀帘回了营帐,什么也没吃就洗漱睡下了。 可心事重重,哪里又睡得着呢?辗转反侧到不知什么时辰,外头篝火会上的喧闹都歇了,万籁俱寂中她仍旧睁着眼。 又过了许久,帐帘忽地被人从外头掀开,柳絮拥着被子坐起身,朝屏风那边望去。 满窗月色下,一道高大的黑影缓缓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不知为何柳絮听着他声音有点低沉。 柳絮赶忙追问:“陛下和你父母那边……” 齐昀却没有走到床边来,只在另一端的椅子上默然落座。黑暗中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不必担心,没什么事了。” 柳絮先是松了口气,自己这条命大约是保住了,可转念又开始忧心起来,长公主该不会当真要同意齐昀娶她吧?还是说其中另有什么内情,会不会影响到她日后的出逃。 她左思右想,总觉不安,便想起身去点盏灯,好好问一问齐昀被召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她刚掀开被子,齐昀便忽然开了口:“不必点灯了,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置,你先睡吧。” 她愣了愣,最终坐回床榻,望着黑暗中齐昀模糊的面容,点头应下,“好。” 齐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默然看了她一会儿,便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破天荒地没有靠近床边,也没有缠着她说什么话。 柳絮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重新躺下后翻来覆去又不知过了多久,才怀揣愁绪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柳絮才洗漱妥当,穗儿便进来禀报,说左都御史夫人携张二公子亲自来求见,要当面谢她救命之恩。 柳絮暗暗感叹这家人好有礼行,忙将二人迎了进来。 左都御史夫人姓赵,生得一副温和淑丽的相貌,跟在她身后的青年身穿团花宝蓝缎衫,面色仍有些虚弱的青白,正是昨日中蛇毒昏迷的张二公子张留卿。 二人一落座,丫鬟奉了茶,赵氏便笑吟吟地拉过柳絮的手,开门见山道:“昨夜若不是姑娘及时唤人,我家这小子恐怕就真把命丢在山里了,说一句救命之恩,当真不为过。” 一旁的张留卿跟着连连点头,笑地没个正形,“我就说道宁兄有眼光吧,寻了个人美心善的媳妇儿。” 这两人一口一个救命之恩,一口一个感激不尽,柳絮脸皮本就薄,性子又老实,哪见过这般阵仗,一张脸都红透了,连声音都有些结巴,“二位言重了,是张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过是顺手而为,实在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 赵氏笑着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朝一旁随侍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厮抬进了一口朱漆木箱,箱盖一开,里头赫然是满满当当的金银华帛之类。 柳絮吓了一跳,只觉得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她不过是叫人过去传了个话,哪里至于如此?更何况她当时因害怕出岔子,都不敢亲自靠过去。 她连连摆手推拒:“赵夫人,这如何使得?还请您快叫他们收回去吧,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的。” 赵夫人不为所动,只笑道姑娘不必推诿,张留卿也笑嘻嘻道:“好妹妹,你救我一条命,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又道:“更何况……我爹娘有意收你做干女儿呢,往后你可就是我亲妹子了。” “?”柳絮愕然地杏眼微圆,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赵氏,就看到她笑得慈和,“没错,我与我家老爷都觉得与你这孩子十分投缘,仿佛是前世就有过亲缘一般,昨夜我们商量了一下,又听闻你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冒昧登门,想问问你可愿认个干爹干娘?也算应了这份缘。” 柳絮几乎回不过神来,结巴着语无伦次,“这、这如何能行……我出身低微,也不通文墨,怎配有这样的福分……这不成的,不成的……” 张留卿笑道:“这有什么不成的?我家不讲究那些劳什子的门第,你大约不知,我外祖母原先还是渔女呢。” 柳絮震惊得无以复加,总觉得这事来得太过蹊跷怪异,怎么可能就这么巧合,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从不相信自己能有如此好运。 她心生警惕,正要再开口婉拒,营帐的帘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既然伯母觉得与你有缘,絮娘,你便莫要再推拒了。” 伴随着清朗悦耳的说话声,一束明亮的春光倏地透入帐中。 柳絮抬起眼,正对上齐昀一双笑波流转的凤眼。 第59章 第59章 齐昀向赵氏问了安, 拣了张椅子在柳絮身侧坐下,偏过脸望向她,语气再自然不过:“赵伯母与我家乃是世交, 留卿兄也是我多年好友。你昨夜因缘巧合救下留卿,伯父伯母又这般喜欢你,可见是天赐的缘分, 认下这门亲, 正好亲上加亲。” 他顿了顿, 望着她微怔的脸,浅笑道, “絮娘, 你说呢?” 这一通话下来,柳絮即便再愚钝, 也明白过来了。 从雁礼, 到他离开前那句云里雾里的“记得要有善心”,再到元棋提议出去透气, 又非靠近树下去看, 都齐昀安排好的, 目的是给她抬一个体面的身份, 好减少成亲的阻碍。 柳絮万没料到,他竟能为这一桩婚事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欺她、辱她,却又护她、怜她,究竟何处是真情,又何处是假意? 柳絮心中滋味难言, 唇瓣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少许,她暗暗告诫自己, 齐昀先前恶劣欺骗了她多少,那样刻骨的伤害不是这些事就能抵消的。更何况,这样的生活本非她所愿所求,纵使千般富贵、万般荣华,又与她何干呢? 柳絮很清楚,不是她亲手挣来的,便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她所求从来不过只是日子安稳过,活得有自尊。 她是一定要走的,要离齐昀和宋阭都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 因此她不能认下这门亲,因为牵扯越多,她越难离开。 可现下再继续拒绝下去,齐昀会怀疑她的,只能先寻个由头,暂且拖延一二。 心思百转不过刹那,柳絮垂下眼,面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歉意,轻声道:“夫人这般厚爱,实在是我的福气,只是……我想先给故去的父母烧些纸钱,在坟前将这事说与他们听一听。夫人觉得,这样可好?” 本朝最重孝道,她这番话说得再合规矩不过。 赵氏果然满意颔首,笑道:“好孩子,这是应当的。” 她拉着柳絮的手喝了一盏茶,闲谈间表示等待过两日回了京城,便挑个好日子,将认亲的事正式定下来,片刻后携张留卿告辞离去。 齐昀并未察觉柳絮的异常,只当她方才的推拒不过是突然面对这等阵仗,一时紧张罢了。 他温声安慰了两句,“你不必觉得配不上他们,算起来,反倒是他们高攀了你。” 这话倒也不全是哄她。张大人早些年还在五品任上时,便一直很想攀上国公府这棵大树,只是他父亲那时看不上张家的门第,加之张留卿又成日和他一道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便愈发不待见了。 后来张大人青云直上,他父亲又动了拉拢的心思,对方的态度却暧昧起来,像是条老泥鳅。 他原先也懒得理会这些事,可如今不同了,他要娶柳絮。 她忧心父母不肯接纳,他便以雁礼在圣上面前将此事钉死;她自卑没有好的出身会受人轻视,他便要挑一个合适的人家,给她抬身份、添后盾。成亲路上所有的障碍,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扫除干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为此他挑来选去,最终才确定了家风清正、没什么污糟事的张家。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在好友张留卿的几番说项下,他付出相应的代价,和张大人顺利达成了一些协议。 既然决意要做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为太子党,张家自然乐得认下柳絮这个未来的国公府少夫人做干女儿,好将关系更牢固些。 当然,这事他父母眼下还不知晓,待知晓时木已成舟,他们也并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他们支持的太子却因性子优柔寡断被圣上训斥了好几回,眼下能把左都御史彻底绑上这条船来,也算好事一桩。 柳絮朝他确认道:“这些事,都是你安排的么?” 齐昀没否认,说了句“没错”。 在他眼中,自己做了什么自然要说出来,否则柳絮如何能看得见他的好? 柳絮神情复杂,嘀咕了声:“你这又是何必?为了成婚如此大费周章,委实不必如此。” “要的。”齐昀正了神色,“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絮娘,我说过的,我比宋阭好千倍万倍,会一直对你好。” 乍然听他提及前夫,柳絮难免忆起了过去的事,不由自主便顺着他的话将二人进行比较。 然而这念头只一瞬,柳絮很快回过神,抿唇说道:“随你吧,只是我不希望你再提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与我而言他只是个陌生人。” 听了这话,齐昀明显看起来高兴了不少,痛快应下。 方窗下春光漫漫,不知为何,柳絮总觉得今日齐昀脸色有点白得过分了,哪怕在阳光下,也像是冷玉一般。 她多看了两眼,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又觉得应该不至于,随意敷衍了齐昀几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歇下了,琢磨如何妥善推脱掉认亲这事。 —— 第七天,进行祭神仪式后,春蒐结束。 这期间柳絮怕再生事端,便一直没有出营帐,齐昀倒是基本都不在,只让送来了几回炙烤的肉,有鹿肉兔肉之类的,滋味不错。 当天一早,圣上率众人浩浩荡荡回京。 齐昀没有在前头随行,而是跑来和柳絮同乘,走了一半路的时候,他们的马车逐渐脱离了队伍,到了最末尾处,然后越落越远。 等到了一处岔口,马车悄无声息转走了。 柳絮疑惑道:“这是要去哪里?” “舅舅给我批了三日假,正好带你去汤泉庄小住,那里是我的私园,景色还算不错。”齐昀剥了个橘子,掰下一半放在柳絮唇边,“那天在猎场是我太鲁莽,让你受惊了,去汤泉正好能舒心解乏。” 柳絮张唇吃下,橘子酸甜的滋味在唇齿弥漫开,她咽了下去,正要说话,齐昀忽然俯身吻了上来。 她唇里还带着橘香,齐昀许是怕她生气,温柔地轻轻吮舔着,浅吻即止。 自从复明后,柳絮和齐昀便没有如此亲近的接触了,她没料到对方会猝不及防亲来,险些没收敛好神情。 好在她忍住了,抬手擦了擦唇,然后没出息的稍稍往另一侧移了一点。 齐昀看她还是有所躲避,眸光微沉,手指有些焦躁地在腿上轻点起来,倒是再没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汤泉庄在一处山顶,到了山麓,有绿柏青松、红梅翠竹,阵阵寒香拂鼻,最显眼的当是那大片梅树簇拥着绵延向上,直至白雪未消的山顶。 到了地方,齐昀牵着她进门去,走过曲折走廊,一路到了一处名为“梅居”的院落。 齐昀推开院门,只见一方小天井,布局陈设雅致,东西厢窗下有几树梅花,廊下有仆人侯着。 他介绍道:“此处院落有个角门,出去后便是梅林,深处有天然汤泉,稍等收拾妥帖了,可以去泡一会儿。我在旁边的松居,你有事差人去唤我即可。” 柳絮点点头,齐昀又交代了几句,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 她去屋里坐了一小会儿,不知不觉困倦地歪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她身上盖着丫鬟拿来的薄毯,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柳絮洗了把脸醒神,推门出去,一股冰凉的雪意扑面而来。 有丫鬟看她醒了,迎过来恭谨问她要是要用晚膳,还是先泡汤池。 柳絮想了想,问了齐昀在何处,那丫鬟说她只负责梅居,其他的不太清楚,可能在松居处理公务。 闲来无事,用饭还没胃口,她便决定去试试汤泉。 丫鬟引着她出了角门,雪色月光映照下,大片红梅在雪中明得如火,风一吹摇满树繁花,香欺兰蕙。 梅林汤泉旁有座更衣小筑,下人也会提前备好酒水瓜果点心之类的,丫鬟把她送到小筑旁,问她需不需要贴身伺候,柳絮不习惯沐浴有人在,摇头婉拒了。 丫鬟便退了出去,她自去小筑换了泡汤泉穿的白色里衣,踏着月色灯火沿着鹅卵石小路边赏景边往汤泉走。 走了约莫数百步,便见层叠的梅林深处有白色的水雾缭绕,笼在四周当真如九重仙境一般。 柳絮穿出红梅,景致豁然开朗,十多步之外便是白雾笼罩的汤泉。 水面在银辉下泛着亮盈盈的光,倒映着明月和冷雪红梅,是朦朦胧胧的水雾之中,除梅花外唯二显眼的色彩。 她走到跟前,正要蹲下伸手试试水温,水面忽然荡起阵阵波纹,不等她反应过来,不远处的大石块后,转出了一道颀长的人影。 氤氲的雾气中,齐昀湿润的墨发垂落,湿透的白袍紧贴着上半身,领口大开至劲窄腰间,有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蜿蜒滑落。 他的眉眼被雾气模糊了,不若平时那样不驯,多了些许缥缈的仙气,唯有墨发红唇夺目,像是梅中诞生出的亦正亦邪的妖仙。 柳絮没想到齐昀在这,一时看呆了眼,站在原地忘了避开。 水再次泛起涟漪,齐昀从池中走来,墨发如海藻飘在水面上,宽大的袖摆荡出白鹤翅羽般的弧度。 他很快到了池边,抬起头和高处的柳絮四目相对。 柳絮也回过神来,脸颊火烧起来,惊慌羞恼的模样落在他漆黑的眸中。 她万分后悔来此处,拔腿要走,岂料脚腕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握住,轻轻一拽。 柳絮身体失衡,“扑通”一声没入了热气腾腾的汤泉中。 她惊慌闭起了眼睛,熟练的凫水技能让她下意识闭气防止呛水。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水淹口鼻的窒息。 齐昀单臂托住了她,柳絮的臀正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双腿垂在水中,是极为羞耻的姿势。 她涨红了脸,羞恼着结结巴巴道:“放、放我下去。” 挣动间,水花溅起些许,落在了齐昀的脸上,水珠从眉骨和下颌处“滴答”着坠入了水面。 齐昀望着她绯红的湿润脸蛋,目光定格在她红润的唇上,眸色深深,呼吸也紧促了。 在柳絮快羞愤哭得时候,齐昀松开了托着她的手臂,在她还没在水中站稳之际,轻推到了池壁上困住,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 柳絮浑身湿透了,眼睫上和鼻尖都是水珠,手抵在他胸膛上推搡,却无济于事。 齐昀在她唇瓣上蹭舔了片刻,用舌尖顶入她口中,一下又一下,轻轻勾舔扫刮着上颚,又卷住舌头吮。 一阵酥痒激来,柳絮不自主哆嗦了一下,他呼吸一紧,开始攻城略地般重重搅弄起来。 齐昀很喜欢舔咬她唇,和她舌尖纠缠着深吻。 柳絮被吻地气喘吁吁,唇瓣被迫张开承受,两腮都开始发酸。 汤泉热气袅袅,在热吻的加持下,她的脸颊很快被熏出雪揉桃花的色泽,眼睫和鼻尖上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泪珠。 齐昀松开了她些许,额头贴着她额头,浓重的呼吸打在她脸颊上,撩起层层热意。 柳絮头有些发晕,缓过劲儿来,齐昀便松开了了她。 她后退抬臂挡住胸口,正要冷下脸说他这样拉人下水很过分,却忽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神情一怔,目光定格在了齐昀身后的水面,有丝丝缕缕的浅红蔓延开,又很快被淡化。 “你受伤了?” 齐昀不以为意“嗯”了一声,“小伤罢了,已经结痂了。”说罢他微侧过身去。 柳絮这才看到他后背湿透的白衣上映出交错纵横的血痕,像是鞭子打的。 她后以后觉想起来,猎场头天夜里,齐昀不让她点灯,小坐后不曾纠缠就默然离开,翌日再见瞧着脸色有些苍白,其后几日鲜少露面。 想必是在养伤。 “你是因成亲这事,被你爹娘责罚了么?”此话一出,柳絮觉得自己真是废话,立马闭了嘴。 纵使成亲非柳絮所愿,可齐昀为此受伤,天性柔软善良的絮娘,便不可避免产生了少许内疚。 更遑论成亲本身也是一个骗局。 再此之前,柳絮从未撒过这样的弥天大谎。 齐昀看出她沉默下的淡淡愧色,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你不要觉得良心不安,这是我自愿的,更何况只是小伤罢了。” 那日被传入御帐,皇帝舅舅与父母皆已在座。父亲怒不可遏,当着他的面便斥他荒唐胡闹,说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国公府的脸面,命他立时将柳絮送走。 舅舅坐在上首,倒是一副温和语气,只道少年风流本是寻常,然娶妻成家不可意气用事,终究要讲究门当户对。而母亲始终冷淡地望着他,从头至尾,不置一词。 这三人之中,唯有舅舅的反对是假意——他这外甥家本就受皇家忌惮,若再娶一高门贵女,无异于火上浇油。 按原先的筹谋,他该娶的不过是个清流直臣之女,最次也要书香门第。如今他当众求娶柳絮,皇帝面上摇头,心底却只会觉得正中下怀。 可这舅舅疑心病太重,父母又因他的执拗怒不可遏,那日他必不可免地挨了一顿马鞭,又独自跪了两个时辰。安明帝倒被他这番作态信了七八分,劝了他的亲姐太和长公主一通,才算是让她暂压住怒气。 柳絮动了动唇,半晌垂下眼帘道:“你不该来泡汤泉。” 齐昀当柳絮关心他的伤势,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笑道:“不慎崩裂了一点而已,沾些汤泉水不要紧的。” 柳絮偏过脸躲开他又要落来的唇,“随你,我要先回去了。” 她感觉到齐昀暧昧不明的态度,避开他灼热的眼神,转过身着急想爬上石台离开,可膝盖还没抬起来,腰肢就被一只大掌圈紧捞了回去。 水声哗啦,齐昀从后环腰搂着她,胸膛挨着她湿衣紧贴的纤薄脊背,姿态亲密。 他明知会被拒,还是忍不住怀着侥幸,在她耳边轻佻央求:“看在我受伤的面子上……好絮娘,你就允我一次罢。” “就一次,算是可怜可怜我这个伤患。” 他的唇潮湿温热,柳絮浑身一僵,开口就要以“未正式成婚”拒绝,然而却想到认亲一事迫在眉睫,而她计划的讨好齐昀、减轻他的警惕都还没有做。 如果回京城后齐昀还软禁着她,等认亲礼一成,他上了张家族谱,他父母那头恐怕就会松口,而自己也彻底没回旋的余地了。 电光火石间,柳絮思绪如潮翻涌,想清楚后,强忍着侧过脸回道:“只此一次,日后要等成亲。” 齐昀没想到她会同意,先是一愣,旋即漆黑的眼瞳愈发深浓,将人转了过来,按在怀里吻下。 月色朦胧,水雾汤汤。 一阵风过,树头上梅花纷飞落下,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荡漾的水波沉浮飘荡,昭示着满池旖旎。(审核大人真的纯环境描写) 汤泉水热气蒸腾,柳絮整个人思绪昏蒙,软软趴在齐昀肩上,池水之中是水波碰荡声。 齐昀眼尾泛春泽,唇在她唇角侧颈轻轻游移着,舔舐咬吮着鼓动的脉搏。 柳絮说不上是本能的轻微恐惧,还是其他的什么感受,脊背窜起的酥麻之下,克制不住发出一声轻咛。 齐昀低笑一声,于她耳畔恶劣地问,“絮娘,我和他比,谁更好?” 这话让昏昏沉沉的柳絮灵台清明了几分。齐昀哑声又问:“乖一点,说出来,哪个更让你满意?” 柳絮紧阖着湿润的眼皮,不明白齐昀怎么能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来。她羞愤又恼火,咬着唇默不作声。 齐昀没听到回应,把她放下来背对过去,一声又一声,不住在耳边逼问着下流不堪的话来。 “……” 柳絮又羞又怒,杏眼里水光浸润,嗓音断断续续让齐昀别说了,可偏生他坏到根本不听,最后只得咬紧了唇,倔强的死活不肯再出一声。 过了一会,她被抱上池台边缘坐下。 齐昀俯下身去,潮湿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 她瞳孔一缩,险些软倒下去。 柳絮去推,可指尖发软无力,忍不住颤颤低泣。 好一会儿,齐昀才仰起脸来。 他望着柳絮失神的双眼,舌尖于唇上轻舔而过, “絮娘,他可有这样服侍过你?” 柳絮余韵未过,闻言羞愤地抬腿踢他。 脚腕又落入他掌心,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跌进水里,被圈入怀抱。 汤泉水波荡得更厉害了。 水中,池上,小筑…… 梅林香雪,缭绕水雾,掩盖住了一池春色。 …… 被抱回梅居的时候柳絮已经昏睡过去,只朦胧知道齐昀给她更衣盖被,离开了片刻,然后带着淡淡的药香,拥她入怀。 次日,柳絮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齐昀已经不在屋中。 她起来更衣梳洗妥当,用了些早饭出去散步透气,齐昀便远远走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早春的料峭寒气,脸色有些虚弱的苍白,语气难掩烦躁沉郁,“京中来了急报,有要事需得回去处置,日落前我们动身。” 柳絮没有多问,点头表示知道了。 二人在汤泉山庄赏景散步了一圈,晌午用了顿梅宴,便动身回京。 此处离京城比猎场近一些,回去时暮色苍茫,街灯渐明。 马车回到别院后,柳絮正要下去,被齐昀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她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回抱住齐昀,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良久,齐昀才慢慢松开了手。 马车内灯火昏暗,他于摇曳的微光中一瞬不瞬望着她,“这几日朝中事忙,我不一定有空回来,你若有什么事吩咐告诉元棋,他会来给我传话的。” 第60章 第60章 几日回不来? 柳絮心跳微乱, 勉力才控制好神色,若无其事般点了点头,嗓音平稳:“好, 我知道了。” 齐昀摸了摸她的头,一双眼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笑意是从未有过的缱绻温柔, “等我忙完这阵子, 用不了多久, 我们便能成亲了。” 他的眼睛像是深邃的海,柳絮缓缓垂下了眼睫, 低声说了个“好”。 齐昀细细望着柳絮柔静温顺的模样, 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是缠绵,像是细密的春雨, 要将柳絮缠绕网罗住。 过了许久, 他才依依不舍松开了柳絮,注视着她, 嘱咐道:“这期间如果有人下拜贴, 不必理会。” “好。” “夜里早些歇息, 明日抽空可以多练练字, 成婚的请柬我们一起写。” “……好。” “回去吧。” 这次告别,与往常齐昀因公务离开时似乎别无二致,可如故的平静下,却又多了些说不清的暗流涌动。 柳絮张唇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掀开车帘下马车的时候, 她回头又瞧了齐昀一眼,而后就转身走了。 齐昀静静目送着。 她踏上灯笼暖黄的游廊,身影被旁侧花木的阴影遮掩的忽隐忽现, 越走越远。 不知为何,齐昀这次隐隐期待柳絮会回一次头,跟他挥挥手,露出柔和的笑。然而一直到她转过游廊拐角,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都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长廊,他莫名种心脏发空的感觉。 察觉到自己患得患失的可笑情绪,齐昀凝了神色,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可坐在马车内,他却不由望着一豆烛火,渐渐飘远了思绪。 齐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一个女子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清醒的知道,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曾经最看不上的人。理智无数次让他及时抽身,可内心却像赌徒一般,让他选择沉溺。 齐昀知道自己对柳絮是有情的,可具体有多少,却并不太明了。 或许更多是一种狩猎心理,想要把柳絮真真正正握在掌心里,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人近在咫尺,心却难以触摸。 一阵风吹来,灯火阑珊的街道旁杏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入车窗,如粉雪落在了齐昀肩头。 齐昀回过神来,将柔嫩的杏花瓣拈下,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此番只是离开几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絮娘。 她亲口说了成亲,文籍又妥妥帖帖地收在他这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的。 待他回来,婚期便能定下了,到时他将和柳絮名正言顺在一起,做真正的夫妻。就像当初她认错了人,温柔依赖地唤他“夫君”、“道宁”,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愿意同生共死的那样。 谎言可成真,赝品也能取代真迹。 齐昀有信心取代她心那段青梅竹马的记忆,做她的新丈夫。 …… 回到别院后,柳絮并未展露出半分端倪。 她担心齐昀是在试探她,说不定哪一刻便会突然折返回来,左思右想之下,于当晚深夜内间的小窗边,穿着单衣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 北方早春的夜寒凉透骨,第二日一早她便发起了低热,浑身酸痛。 穗儿慌忙请了齐三来。诊过脉后只道是略感风寒,尚不算严重,好生歇息保暖,喝几帖药便好。 齐三走后不久,丫鬟便将煎好的汤药端了上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汤匙慢慢搅着那黑糊糊的汤汁,抬起眼望向穗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穗儿很有眼力见儿,见状便主动开口,“夫人,您可是还有哪里不适?还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柳絮抿了抿苍白的唇,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汤匙轻轻搁下,因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别扭的神情,声音也很小,“我就是想问问,他今晚……能回来么?我实在有些难受……” 穗儿顿时了然。若是寻常时日,夫人病中脆弱之时想见主子,她定然欢天喜地去报信了,主子也定会搁下手中的事尽快赶回来。 可偏偏这几日不行,主子交代过,他至少三日不在。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答:“夫人,爷这两日实在忙得厉害,恐怕……” 按照柳絮对齐昀的了解,他若是得了她生病的消息,是会抽空回来一趟的。 如今穗儿能这般笃定他回不来,说明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绊住了手脚。 柳絮心下一定,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他安心忙便是了。” 穗儿见她神色黯然,忙又安慰道:“夫人莫要多想,爷只是这两日实在太忙抽不开身,想必过两日便能回来看您了。” 柳絮点点头,将碗里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可她心里却不觉得苦。 从复明以来,她头一次有了近乎高兴的情绪。 第二日清早,柳絮觉着身上的热度已退了,只是鼻塞头疼,仍旧有些昏沉。 时不待人,她拿不准齐昀究竟是三四日还是几日归,便顾不得身体不适,早早起身梳洗妥当,对穗儿说实在闷得慌,想去外头转转透一透气。 院里的丫鬟们自然不肯,七嘴八舌地劝她病体未愈,万不可出门再吹了风。 柳絮心中焦急,面上作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低声说了一句,“我病了,他不回来便也罢了……可连出去散一散心,都不可以了么?” 穗儿闻言,哪里还敢怠慢,忙遣了元棋火速往国公府去请示。可过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元棋便匆匆折了回来,对穗儿轻轻摇了摇头。 他赶去国公府,连主子的面都没能见上。 可柳絮眼见着更伤神了,穗儿于心不忍,可元棋不敢私自做主,便又去寻了恰在京中的齐大齐三等人商议。 几人琢磨了一番,都觉得爷此番临走时并未吩咐过不许夫人出府,只交代要好生保护伺候。 况且这婚期眼看便要定下了,夫人断没有道理再像先前那般想着离开。 在所有人眼中,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放着堂堂世子夫人的身份不要,抛弃泼天的荣华富贵,偏要回去过那穷苦日子呢? 一番商议之后,几人便定了主意,多派几个人紧紧跟着,天子脚下,柳絮又是个弱女子,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日晌午用过饭,柳絮便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身旁穗儿与坠儿寸步不离地随侍着,另有四个护卫紧跟在后。 春日和暖,京城街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新绿,如烟似雾地垂下来,杏花也开了些,粉白的花瓣星星点点缀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人肩头。 马车行至繁华的主街,柳絮随意进了几个铺子转悠,与往常的朴素不同,买了些珠钗首饰,甚至给齐昀挑了一只束发用的玉冠,连穗儿坠儿两个丫鬟也各得了珠花作赏。 两个丫鬟喜出望外,连声谢恩,觉得夫人出来转转也好,现在心情显然变得不错。 一直逛到夕阳西斜,柳絮说走得口渴腿乏,不动声色引导着众人进了云来茶庄。 她拣了处角落坐下,要了壶清茶与几碟点心,可身旁守着的人实在太多,她一面慢慢啜着茶,一面在心中转着念头,一时也寻不着递消息的法子。 正焦灼间,一个小二端着托盘匆匆跑过,冷不防被人撞了个踉跄,手中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了柳絮一裙,连鞋面也湿了一片。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慌忙爬起来连连作揖赔罪,掌柜的也赶忙过来点头哈腰赔礼,说这顿茶钱万万不敢收了,又殷勤地请柳絮上二楼雅间去略作清理。 穗儿与坠儿对视了一眼,觉着有些凑巧,可转念一想,京中但凡上些档次的茶楼酒肆都备着雅间供贵人歇息整理,这很寻常。 柳絮点头应了,二人便紧跟着她上了二楼。 掌柜的引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尽头一扇雕花隔扇门前,推开门,里头备好了清水与干净布巾。 穗儿正要跟进去伺候,柳絮摆了摆手婉拒。 这么久以来,柳絮更衣沐浴几乎从不叫人在跟前,因此两个丫鬟没有怀疑,想着在门口守着应当也无碍。 只是为防万一,她们还是先进去将雅间各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连柜子都打开瞧了瞧,确定里头空无一人,这才放心退出来,将门关好,一左一右地守在了门外。 柳絮进得门来,一面用布巾随意擦拭裙上茶渍,一面飞快扫视着这间雅间,想着推开窗户看看外头有没有可供攀踩之处。 正思忖间,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回过头去,墙边穗儿打开过的高柜,被人从里头轻轻推开了。 柜子的后板是一道窄矮的暗门,连通着隔壁雅间,云英弯着腰从里头轻手轻脚地钻了出来。 柳絮又惊又喜,云英已三两步走到她跟前,望了一眼门外,凑近她耳语道:“有机会跑?” 时间紧迫,柳絮也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将齐昀这几日都不会归府的事匆匆说了,又问云英,“可有法子弄到新的文籍?” 云英皱了眉,低声道:“办这东西不难,只是时间实在太紧了,假文籍与路引起码须得四五日光景,还要打点官印,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了。” 柳絮本就病着,闻言脸色愈发白了,只觉一阵凉意从心底直漫上来,连指尖都有些发冷。 云英见她这般模样,握紧她的手道:“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法子,我将你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等离了京城地界,咱们再另想法子办假文籍。” “只是要委屈你,要在箱子里闷上许久。” 柳絮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怕闷。” 门外穗儿恰在此时出声,隔着门扇问道:“夫人,可还妥当?要不要奴婢进来帮忙?” 柳絮心里一紧,忙扬声道,“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她与云英约定了碰面的时辰与地点,云英从暗门悄然回了隔壁雅间。 柳絮将柜门关好,又拿起布巾在裙上随意擦拭了几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定瞧不出破绽后推门走了出去。 穗儿见她面色如常,试探着问了句:“夫人怎么在里面待了这般久?可是茶水不好清理?” 柳絮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方才风寒又有些犯了,头晕得厉害,瞧着里头有张榻便略坐了一会儿。” 穗儿与坠儿见她神色确实疲惫虚弱,加之逛了许久,想来是当真累了,便也再未起疑,跟着她下楼去了。 另一厢,荣国公府。 春蒐那日齐昀当众求娶,长公主与荣国公虽勃然大怒,然当今圣上明面上虽也斥责了他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十分明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做下了这等事,便不该弃人于不顾。 再加上张家要认柳絮为干女儿,因此夫妻二人只能不情不愿默认了。 那日齐昀挨的那顿马鞭,太和长公主的确是动了真气,可那怒气倒有大半是做给疑心病重的皇帝看的。 此番齐昀回到国公府,等候他的还有一顿家法。他不顾父母多年筹谋,忤逆母意,执意要娶一个嫁过人的乡野女子,还胆大包天地当着圣上的面将此事钉死,再无从更改。 虽说与张家达成联盟,也算是将功折罪,可这家法却不能省,须得用来以儆效尤,否则日后族中那些公子小姐们个个有样学样,偌大的家族岂非要乱了套?像他们这等高门,婚姻从来都是维系门楣的筹码,哪里是能由着性子胡乱来的。 齐昀被罚了三十军棍。行家法之前,太和长公主在上首端然稳坐,优雅华贵的面容上神色平静,仿佛当真已认下了这桩婚事。 荣国公却是怒不可遏,斥责了他许久,言辞之间难免夹枪带棒,说了些柳絮“不配”、“卑贱”之类的锥心之言,甚至话赶话地撂出一句,“不如直接将那女子料理了干净。” 齐昀当场便与父亲翻了脸,冷笑着将手中攥着的那些把柄撂了出来,警告暴怒的父亲,若敢再多说柳絮一个字,或是动她一根手指,他绝不介意将他们苦心布置多年的一切尽数毁了,谁也别想好过。 太和长公主冷眼看着这父子二人针锋相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行家法时,是荣国公亲自动的手。他胸中积怒已深,下手时丝毫不留半分情面,三十军棍结结实实地落下去,打得齐昀后背衣衫碎裂,皮开肉绽,纵横交错的紫红血痕足有指头宽,淋漓的鲜血几乎将整片后背的衣衫都洇透了。齐昀脸色惨白如雪,却一声痛哼都没有。 原本挨完这顿打,此事便算了结。可齐昀只怕婚事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当场提出要于下月末之前尽快完婚。 这又将荣国公气得浑身发颤,厉声斥他不知规矩礼法,简直荒唐透顶,于是又被罚去跪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思过,任何人不得送饭,只每日固定时辰有人来送一碗水。 齐昀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禁闭。他早都习惯了,哪怕浑身是伤,也坚决不说句软话,面不改色撩袍跪在祖宗牌位前,气得荣国公拂袖摔门而去。 罚跪第二日。 祠堂里光线昏暗,阴冷气息从青砖缝隙渗上来,空气里浮动着陈木和香火的味道。 齐昀身着白衫,墨发松松束着,脸色在暗淡的光线里愈发惨白,唇瓣干涸,后背的伤已由齐三简单处理包扎过了,只是仍旧有血丝不断地从层层白布下渗出来,将雪白的衣衫洇出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并没有好好跪着,只随意地席坐在蒲团上,望着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牌位发呆。 旁边一扇小窗突然被人从外面扒开一小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鬼鬼祟祟探进头来,压低了声音唤他“兄长”。 少年望见齐昀这副病容倦态,和过去鲜衣怒马、潇洒落拓的模样完全不同,满眼都是不解,忍不住问道:“兄长,你究竟为何非要娶那女子?为了她受这般重的家法,我光看着都觉得疼。” 他顿了顿,又小声追问了一句,“你不会后悔么?” 荣国公府的家法定下数百年,真正领受过的人,拢共也不过三四人而已。齐昀只是为了个并不出挑的女人,这又是何苦来哉? 窗外天光正好,一束明净的春色从窗缝里透进来,其他窗纸上倒映着外头随风轻摇的杏花枝影。 齐昀半张脸落在暖融融的光里,沉默了一瞬,旋即轻轻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少年愈发困惑了:“你也不知?” 齐昀换了个姿势坐,语气懒散又认真:“嗯,可我并不觉得疼,更不觉得后悔。” 少年倚在窗外,隔着窗口望着这位素来桀骜冷情的兄长,半晌也未能想通。 他默默想,大哥一定是疯了,一定是。 第三日,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祠堂灰瓦的屋檐,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室内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陈年的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气味被潮气一蒸,愈发浓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齐昀苍白的脸颊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唇已渗出了血珠,又凝结成褐色的疤。 受了家法重伤未愈,又跪了阴寒的祠堂,三日粒米未进,哪怕是钢筋铁骨也吃不消。 齐昀发了高热,整个身子都烧得滚烫,素日凌厉逼人的凤眼,此刻眸光失焦涣散。 神思浑浑噩噩之间,他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却只有柳絮。他心心念念着,要快些回去见她,要告诉她下个月便能成亲的好消息,然后一起挑选嫁衣,帮她额外准备嫁妆,到时候连带着聘礼,所有的都是她的私产。他一定会让柳絮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嫁给他,迟早把宋阭忘得干干净净。 昏蒙时,沉重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束暗淡的雨光洒进来,齐昀恍惚地转过脸去,于朦胧的雨色之中望见了自己的母亲。 太和长公主跨过高高的门槛,款步站定在祠堂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精致华贵的面容上辨不出分毫喜怒。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当真令她想不明白的事:“我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痴情种来。” 她似乎也并不打算要齐昀的回答,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优雅冷矜模样,淡淡开口道:“滚回去罢,在这里跪着,也是碍你列祖列宗的眼。” 齐昀愣了一愣,万没料到惩罚会提前结束。 他手撑着供桌,疼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着急回别院去见柳絮。 然而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 另一边。 柳絮与云英约定的碰面之处是一家成衣坊,不同的地点才不易惹人起疑。 头天夜里,柳絮趁着丫鬟们熟睡,悄悄起身把压在箱底的旧包袱找出来,从里面翻找到旧荷包。 打开后,里头是两年前她用剩的铜板和几块碎银。 她把荷包收在被褥底下,翌日清晨起身穿戴整齐后,趁着无人时贴身藏好。 用过早饭,柳絮提出要出去转转。 有了上回平安无事的先例,穗儿与坠儿这回便放心了许多,并未多加阻拦。 出门的时候,柳絮回首看向雅致的屋子,与齐昀发生过的一幕幕,如同流星一般在脑海划过。 视线最后落在了不久前还在练字的桌上,她仿佛看到了齐昀耐心教她写字、给她讲解释义的场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柳絮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她先随意逛了几家铺子,又挑了家茶楼坐下听了一折子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说想去附近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糖瓜蜜饯。 外头正下着雨,街面虽铺得平整,却也必不可免地积了些泥水。 柳絮出茶楼时,脚下故意一绊,穗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可身子倾斜之间,裙摆仍旧被泥水溅污了好大一片,脚下的绣鞋也踩进了水洼里,彻底湿透了。 此处离府有不短的路程,马车中并未备着干净的替换衣裳,柳絮便自然而然提议,“鞋子湿着好难受,我想就近寻一家成衣坊,先随意买一身换上。” 跟随的下人和护卫们不疑有他。 到了云英打点好的成衣坊,女掌柜的目光在柳絮面上多停留了一下。 柳絮若无其事拂了拂裙上的水渍,轻声道:“雨天路滑,不慎弄脏了鞋袜衣裳,烦请掌柜的随便替我寻一套合身的罢,颜色浅些便好。” 女掌柜立时便听出了门道,手脚麻利地给柳絮量了尺寸,从柜子里取出身料子极好的天青色衣裙来,又说同套的绣鞋在库房,这就去取。 过了片刻,掌柜的捧出一双绣鞋来,绣纹精致,鞋头还嵌着圆润的珍珠。 掌柜的亲自引着她们到了更衣隔间的位置,柳絮道过谢,便带着穗儿二人走了过去。 丫鬟们照旧按着素日的规矩,只守在隔间门外。 柳絮进了狭窄的更衣隔间,环顾打量。 高处有一扇方窗,底下的圆凳上已备好了一身灰色的男子窄袖短打、一双长靴、束发用的布条,还有一顶斗笠。 柳絮飞快将衣裳换了,把满头青丝束起,戴好斗笠。 她把衣摆挽起系了个结方便行动,踩上凳子,双手攀住窗沿,费力将自己撑了上去。 窗户那头是一条人迹稀少的窄巷,只堆着些废弃的杂物,离地面颇有几分高度。 她闭了闭眼,一横心便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踉跄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擦过粗糙的墙壁,火辣辣地疼,强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恰在此时,里头隐约传来穗儿的询问声,柳絮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捂着心口,平静回应:“马上便好了,就差鞋袜。” 话音刚落,她立刻压低斗笠,拔腿便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转过一处弯后,在纵横交错如蛛网的坊巷中飞快地穿梭着。 春雨绵绵密密地打在斗笠上,在眼前织成另一片迷蒙的雨帘。 脚下的路又湿又滑,柳絮跑得气喘吁吁,其间还重重摔了一跤,疼得她冒了眼泪,可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奔入一处偏僻破败、污水横流的陋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她才敢停下来,扶着斑驳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发软的手,在一扇破旧的木门上用约定的暗号轻轻叩了几下,不一会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云英一把将她拉进门去,飞快地向门外左右望了望,确定并无可疑之人尾随,才紧紧关上了门。 柳絮直到被按在凳子上坐下,摘下斗笠,灌下一杯热茶后,那种顺利逃脱的激动与后怕才迟来地涌了上来。 她眼眶发涩发热,泪水控制不住地漫了上来,大颗大颗从腮边滚落。 这种快要自由的感觉,像是被线桎梏的风筝乍然断了线,毫无方向高飞。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又是快活,又是紧张,又是对前路无尽的向往与担忧。 云英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也有些发哽,“没事了,都过去了,往后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柳絮伏在她肩头,哽咽着说:“一定会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到了被她欺骗的穗儿坠儿她们,怕她们会因此受罚。 柳絮是个和善心软的人,没有“宁负天下人”的自我,从未撒过这样大、可能会连累到别人的谎话。 可她哪里晓得,这世道别说平民百姓,有多少正人君子照样为追名逐利,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撒出漫天大谎来。 她这一颗柔软的心,被愧疚撕扯地难受。 柳絮痛苦地想,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稍稍平复下来后,云英从里屋取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柳絮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赫然是两份伪造得几可乱真的文籍与路引,上头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她惊讶抬起头,“不是说来不及办么?” 云英感慨笑道:“我也以为来不及,谁知老天也帮着你,今儿一早竟办妥了。我猜着大约也是瞧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什么逃犯强盗,便顺顺当当给办下来了。” 如此想来倒也合情理。如今这路引,许多州府不过是做个样子,只在客栈等处有衙役按例稽查。来往行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便暴露身份的时候,便会寻门路办些假文籍路引方便走动,这并不稀奇。 柳絮两页纸贴身放好,起身对着云英千恩万谢。 云英摆了摆手,利落地起身翻出两套干爽的男子衣裳,道,“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只怕齐昀的人很快就会挨坊挨巷地搜查找人,咱们须得快些走。” 为保险起见,柳絮决定还是先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文籍路引暂且收好,待到别的城再用也不迟。 二人换了衣裳,冒着绵绵细雨出了门,七拐八绕地到了云英存货的仓房。 柳絮趁着云英把人支走,四下无人注意,爬进了一只红漆木货箱里。 箱中堆满了卷好的各色布料还有珠宝,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最底下,将那层层叠叠的绸缎盖在身上,屏住了呼吸。 很快便有工人来搬货箱,一上手便“咦”了一声,小声嘀咕着这只箱子怎么比别的重上许多。 云英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里头装的是顶贵的布料和珠宝,自然重些”,那工人说了句“原来如此”,和别人一起小心翼翼将箱子抬上了马车。 柳絮蜷缩在狭窄漆黑的箱子里,层层布帛压在身上几乎透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她便憋得脸颊通红。 她一动也不敢动,少顷身下一阵晃动,马车终于动了,走了不知多久,又缓缓停下。 隔着厚厚的木板,隐约传来城门卫兵的询问声,随即便是走动的靴声,有人登上了马车,挨个开箱检查的声音由远及近。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柳絮藏身的箱子旁。 柳絮心如擂鼓,汗水顺着眉骨滴落在眼皮上,流到眼睛里,有些发疼。她不敢动,紧紧捂住了口鼻。 箱盖被人掀开,她心惊肉跳地闭上眼睛,那人似乎拿起上头的珠宝看了一眼,还有下翻的意思。 就在柳絮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呵,真有钱”的嘀咕,随即盖子被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放行的号令声模糊传来,马车终于重新开始向前。 柳絮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马车出了城门走出去一段路,她才稍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悄悄掀开箱盖,口鼻凑过去缝隙透了口气。 马车走出去很远,直到巍峨的京城在雨中变得朦胧,才终于停下。 箱盖被人从外面掀开,云英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柳絮从箱中扶了出来。 柳絮扶着云英的手臂跳下马车,因蜷缩了太久,又太过紧张,双腿此刻又麻又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好在被云英牢牢扶住了。 “别怕,已经出来了。”她把手放在柳絮仍然紧绷的肩膀上,由衷感慨,“絮娘,你总算摆脱他们了。” 柳絮也长舒一口气,回过身遥遥望向远处影影绰绰如巨兽的城郭。 两年前的春雨天,她盲着一双眼错认齐昀为夫,被他无耻地欺骗,从此落入谎言编织的泥潭,挣扎不得。 今日又是一个春雨天,她耳清目明,得挚友相助,终于挣脱了富贵笼冢,将不堪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重归自在。 春雨笼罩天地,阴云之中忽而穿出几道金芒,雨水折射出剔透的色彩。 柳絮站在光下,伸手遮了遮眼睛,忽就想起了去年在船上时,齐昀给她讲过的一首词。 许是她记性好,也许是这词的含义太过深刻,至今她仍清晰记得其中几句——“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入伞,柳絮眼角变得湿润。 她脑海里交错浮现出齐昀和宋阭的脸,那些愉快的、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漫过,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春雨会将一切不堪都洗刷掉,还天地一个干净本真。 柳絮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纵横的水痕,眼里终于浮起真切而松快的笑意。 云英看到她高兴,也跟着笑了,“我们走吧?” 柳絮朝云英点了点头,眺望着远处的京城,内心默道了句“再也不见”,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春天的路,在雨中渐行渐远。 此后天大地大,何处不为家? 第61章 第61章 春天的雨总是很多, 房檐上落雨成帘,窗下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叶尖珍珠滚滴, 四处都变得潮湿而朦胧。 齐昀置身于岩浆滚烫的噩梦,也在雨声中幻变成了雨雾朦胧的春山景色。 他在荒无人烟的翠山深谷中行走着,发丝上沾了层水雾, 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焦躁之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齐道宁。” 他转过身去, 不远处的河流间,柳絮坐在一叶狭长的小舟上, 朝他摆了摆手, 笑眼温婉柔和,“我要走了, 你多保重。” 齐昀愣了愣, 朝她快步走去,“你去何处?” 可柳絮只是笑了笑, 再也没多看他一眼。那小舟在水上飘飘荡荡, 渐行渐远。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拔腿去追,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舟,转眼消失在雨雾沆砀河面上。 “柳絮!” 齐昀猛地睁眼,额上冷汗淋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目是云蓝织金团纹帐顶, 光线昏蒙。 屋外疏雨泣海棠,帐边烛火曳重重。 他喉咙火烧火燎,后背传来一阵阵的痛意, 头也钝痛得厉害。 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他想唤下人问问自己昏迷了多久,就听到道冷淡的声音。 “醒了?” 齐昀掀开帐子侧目望去,于对面墙边的椅子上,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灯烛昏黄,太和端着一盏茶闲坐着,看不太清神色。 齐昀自幼便和父母不太亲近,不论大病小病,二人几乎未出现过病榻前,至多会请御医来看,吩咐下人送来些补品。 这次母亲忽然造访,齐昀不惊讶是假的。 他当是有什么朝政上的事,撑着半坐起来,动作间扯到了后背结痂的伤口,病气的脸愈发苍白。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么?我昏迷了多久?” 齐昀说话时嗓音很沙哑,太和皱了皱眉,倒了杯茶水起身端给他,看他喝了两口,才道:“你昏了两天一夜。”停顿了一下,又道:“朝堂近日无甚要事,你舅舅也对太子的态度好了不少。” 窗边矮案上摆着个错银鸟油灯,一豆火苗散发着暗淡的光。太和居高临下注视着狼狈病弱的儿子,眸光复杂。 齐昀觉得很奇怪。平日里矜傲疏离、亲缘淡薄的母亲,这种时候突然前来探望他,实在是纳罕。 他喝水润了润干疼的嗓子,问道:“那母亲是有什么吩咐?” 太和默了默,“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齐昀很不习惯如此,总觉得以她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习惯,定是谋划着什么。 难不成跟絮娘有关。 不想絮娘还好,这一想,齐昀立时百爪挠心。不知道自己离开别院这么多天,絮娘得多着急?她一向是多愁善感的脆弱性子。 得尽快回去给她解释清楚,更要紧的是告诉她婚期将定在下个月末,届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等看到他身上的伤,说不定还会感动的泪眼朦胧,然后抱住他说些软和的话。 思及此,齐昀眉眼柔和,更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对太和委婉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母亲早些回去歇息吧。” 太和眉心一拧,“你昏迷方醒,要去何处?” 齐昀已强撑着下榻,坐在床边俯身穿长靴。他后背的伤口又崩裂了些,布料上渗出星点血迹,“我消失这么多天,絮娘会着急的。” 太和对齐昀这唯一的儿子算不上喜爱,可到底是这世上血脉最亲近的人,看到他为儿女私情糊涂到此等程度,忍不住恨铁不成钢道: “你为她考虑至此,如珠似宝地捧着哄着,可曾想过她或许根本不在意?” 齐昀正拿了玉冠随手束发,闻言回过头看自己的母亲,脸色病弱的惨白,眼睛黑沉沉的,“母亲,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太和哂笑:“她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孤女,还和宋阭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旧情,你不怕有朝一日她为了前夫背弃你么?为这么个女子付出至此,连隐患都抛到脑后,我看你当真是愚不可及!”想到这女子的出身和所为,她就忍不住皱眉。 齐昀冷冷注视着太和,语气疏离,言辞毫不留情,“这些年来,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从未要求过什么。如今唯一桩,我希望你们莫要插手我跟絮娘之间的事,也不要说她半句不是,不然您应该清楚,依照我的性子,混起来指不定会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来。” 他无视了母亲陡然冷厉的目光,利落束好头发。 太和看着这被情爱冲昏了头的儿子,眸光越来越森寒。 齐昀是她的儿子,更是她费心锻造的一柄利刃。从幼时开始,他在无数次刻意的引导培养下,变得文武兼备,且傲慢寡情。可谁曾料,无情之人动了情,会比正常人要更加糊涂。 积压已久的怒气彻底控制不住,太和转身看着齐昀已走到门帘边的颀长背影,冷笑着嘲讽:“蠢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心心念念护着的人,早已趁你昏迷之际远走高飞了!” 窗外雷电乍响,烛火剧烈晃动了几下。 齐昀背影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去,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般,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咬牙道:“母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这话并不好笑。” 太和已然平静下来,淡淡回,“本宫并未说笑,你不惜付出如此代价,费心谋娶的人,的确跑了。” “跑……了?”齐昀看到母亲的神情不似作假,露出茫然又不可置信的神色,唇角发僵,“什么叫作跑了?” “前两日失踪,人家想必根本没打算嫁给你。” 这些锥心之言如同浪潮般对齐昀冲击过来,一个浪头又接一个浪头,打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冷。 他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侧过身对太和道:“絮娘性子老实,不会主动悔婚逃跑的。” 他不相信柳絮会这样,分明前些日子还在汤泉山庄抵死缠绵,怎么可能会欺骗他一走了之? 坚决不可能!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她可能会受惊受伤害,齐昀手脚发冷,心急如焚,一把掀开帘子大步出了内间,准备亲自去找人。 门拉开了一半,走廊上红纱灯笼的光透进来,元棋正端着个托盘准备推门,上头是纱布和汤药。 他站定脚步,垂目打量元棋,“你为何来了此处,为何不去跟着其余人找絮娘的下落?” 元棋脸上露出惊慌之色,随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是小的不想找,是……是……” 齐昀眸光彻底沉了下去,灯笼暗淡的红光笼在苍白失血的脸上,显得愈发森寒阴鸷。 他冷声诘问,“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元棋伏在地上,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哆嗦着答:“回、回爷的话,夫人她、她……她在前日上午失踪了,府里的人当即去找了,可几乎把京城翻了个遍,都没有夫人的影子,所以小的才来了此处,想着等您清醒了立刻报信和请罪。” 回禀完了,元棋闭上眼心惊胆战等着主子的雷霆之怒,然而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得到回应,正琢磨要不要说话,便看到齐昀的织金黑靴跨过了门槛,衣摆扫过一阵冷风。 “滚过来,把她消失前后发生过的事,通通给我说清楚。” 齐昀竭力冷静下来,还是觉得柳絮可能是被什么人掳走了,不然按她性格,怎么可能有胆子跑? 他头一个便怀疑到宋阭身上。 齐昀焦躁不已,不顾后背的伤,直接往马厩走。 元棋赶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地上的托盘,从门边捞了把伞,小跑跟在齐昀身后撑着伞挡雨,把那几天的事事无巨细说了。 听到柳絮那两日得了风寒还出门闲逛,买了不少物件,甚至专门给他买了发冠,齐昀便觉出点不对来,可内心依旧不愿意相信。 直到元棋说到柳絮在成衣坊失踪后,更衣隔间里扔着脏衣和新衣,并且窗口大开时,齐昀的一双凤眼凝结起了风暴。 他牵了匹马出来,翻身而上,扬鞭冲破雨幕,马蹄踏碎长街黑夜,如一阵疾风般直奔别院。 到了地方,府里的下人们各个战战兢兢。齐昀来不及问责,先唤来齐大等四个正好在京的亲卫,命他们分别带着他的印信和柳絮的画像,去兵马司等处,请人帮忙调兵全城搜捕盘查、调阅进几日的出城记录、稽查城郊寺观,并且将成衣坊和茶楼的掌柜捉来。 这两个掌柜在柳絮失踪当日,齐大便扣住审过了,底细也摸了清楚。只是二人一口咬定对于柳絮的事毫不知情。 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良商,齐大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随便用刑关押,只能暂且将人放了,等齐昀回来再下令看要如何处置。 齐昀听到茶楼和成衣坊都是云英的产业,突然想到了元宵灯会那晚的异常。 那晚争吵后,柳絮突然提出成亲就留下,且对他越来越温柔。 现下看来,当晚柳絮见到的就是云英吧?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另外,拿我的印信去衙门,就说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于成衣坊消失,我怀疑云英贩卖人口,立刻查封她的产业,将茶楼和城衣坊掌柜捉拿,并在各城门口、各大驿站张贴通缉云英的告示。” 齐昀虽说有个皇帝舅舅,且出身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可他从未像有些宦官子弟那般随意动用特权去为难百姓。 可眼下他是又急又怒,顾不得这么多了。 有条不紊安排好,齐昀大步流星走到柳絮的院子,那些下人得了信儿,提前在雨中乌泱泱跪了一地,各个都噤若寒蝉发着抖。 齐昀身上被细雨打得微潮,后背已经有了血迹,脸色苍白阴冷的跟鬼一样骇人。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言不发阔步穿过众人,推门进了屋。 环顾四周,屋里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抬脚绕到内间,床榻上被褥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但冷清清的没有人气。 他扭过头朝外呵,“穗儿,穗儿!” 穗儿从外头跑进来,惊慌间看到齐昀阴沉的脸,膝盖一软跪倒:“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没看好夫人,是奴婢的——” “住嘴!”齐昀没好气怒斥一声,问道:“屋子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或者其他异常?” 穗儿沉默了一下,支支吾吾说,“奴婢发现……发现夫人旧包袱里荷包不见了。” “东西呢?” 穗儿爬起来,跑到床尾后的箱笼跟前,将放在最上面的包袱取出来,抖着胳膊呈给齐昀。 齐昀打开包袱,把里头的布衣木簪等东西,一股脑抖落在了床上,视线扫过去,唯独装钱的淡青色荷包不见了。 他定定看着云锦被褥上散乱着的寒酸粗陋的物件,眉眼沉在暗影里,指节缓缓收紧。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细雨蒙蒙下个不停,单调地沙沙敲打着窗户。 穗儿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半炷香工夫,齐三浑身湿透的进来,沉声禀报,“爷,属下将这三日的出城记录借调翻阅了一遍,上面……没有夫人出城的记录。另外云英名下所有铺面的坊巷周边也又搜查盘问了一遍,并没有人看到过类似夫人样貌的人经过。” 齐昀面无表情听着,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向旁人兴师问罪,只低下头盯着看柳絮那些旧物,神色诡异地逐渐变平静。 可齐三跟随齐昀多年,明白他表现的越平静,怒火就越旺盛,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狠戾疯狂的事情来。 灯烛静静燃烧着,光线时而摇晃。齐昀僵坐在那些旧物旁,拿起粗布衣上的一支平平无奇的桃花木簪,指尖轻轻抚着,不知在想着什么,沉着脸一言不发。 整整一夜,雨声渐渐停歇,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窗纸凝了层水雾。 齐大披着满身凉气进屋,脸色难看地垂首禀报:“爷,京城各处都翻遍了,包括羊肠巷乞丐窝、城郊几个寺庙道观,都没找到夫人的身影。” 过了一小会儿,其余两人也回来了,结果大差不差,都是没有柳絮的踪迹。 先前齐昀昏迷着,长公主和国公爷得知此此事后根本不管,齐大等人无法借调兵马。当时这种情况下,尚能自欺欺人是人手不够搜查不出。 可现在已经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倘若柳絮真还在,她一个在此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如何又会找不到? 齐昀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他被柳絮耍了,彻头彻尾的耍了。 什么成亲就留下,什么会等他回来,全部都是谎话! 柳絮骗了他,并且在他为娶她而重伤昏迷时候,无情地抛下他离去。 他放下门第之见,不惜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想娶的人,满心满眼想白头偕老的人,就这样把他当做泥尘一样不屑一顾。 是,他的确也欺骗过柳絮,可他已经悔改了,也为之努力弥补了。 她何至于如此狠心对待他?为了逃跑甚至不惜用婚事做幌子,于成婚前抛弃他一走了之。当真就如此憎恶他么? 齐昀胸腔里激荡着怨愤,又交错汹涌着悲哀,两种不同的情绪像是火焰和寒雨一样,尽数浸入肺腑骨髓,令他手指都止不住颤抖起来,眼尾泛红。 他一双眼漆黑黯淡到没有光亮,手中的簪子应声而断,像是不理解般自言自语:“可是她为何敢跑?不怕连累到下人么?连亲姐和云英的死活也不顾了么?” 难道他齐昀就让她畏惧愤恨到这份上了么,哪怕违背本性也要走? 看着主子惨白恍惚的脸,齐三忍不住出言安慰:“爷,夫人或许……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呢?才离开不久,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散心?”齐昀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牙齿咬出吱嘎的轻响,“在成亲前出去散心,那可真是好极了。” 齐三咽了口唾沫,还想劝两句,就看到齐昀眼神恨恨的,拂袖把床上的旧物尽数扫到地上。 旧衣旧饰散落在床下,齐昀似是仍不解气,疯了一样把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琉璃镜、桌上白釉茶盏……凡是跟柳絮相关的物件,通通狠狠掷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窗外渐亮的晨光照进来,屋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齐昀立在狼藉中,满目暴戾地剧烈喘息着,泛红的凤眼忽而望见在窗台上的梅瓶,目光猝然定住。 那里面有柳絮前些日子插的几枝梅花,没了主人打理,此时已经枯萎了,花瓣蔫蔫地垂在那。 梅花明如火,他脑海里浮现前几日和柳絮在梅林汤泉里亲密缠绵的一幕幕,想起和她的最后一面,她那样冷静如常地转身离开,一次也不曾回头。 齐昀重病的身体寸寸僵冷,可体内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烧得他眼前蒙纱般的昏黑。 他几乎目眦尽裂地盯着那梅花,眼里戾气横生,脚步不稳地上前,抄起那花瓶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花瓣和瓷片碎溅在他靴边,有一片飞起划破了他的手背。 齐昀眼前是一团团黑红的浓雾,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撑住窗台大口地喘着气,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跳。 一滴晶莹的水珠于无人注意之时,忽而落在窗台零落的一片花瓣上。 齐大和齐三忧虑对视一眼,迟疑着想过去扶,然而背对着他们的齐昀已缓缓直起了背,转过身来。 他眸光阴鸷,黑色瞳仁边织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泛白开裂的唇上沾着殷红的血迹,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齐昀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哑着嗓子冷声吩咐齐大等人:“你们四个,即刻带人出城分头去追,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有了踪迹立刻来信,我要亲自去捉。” 四人神情一凛,拱手领命。 时至今日,齐昀才明白过来,他一直都看错了柳絮。 本以为能用富贵权势拖她沉沦,本以为能用亲人威逼利诱令她留下,本以为能用柔情蜜意摘得真心。 结果呢? 明明是叫柳絮,明明生着柔弱贞静的模样,却偏偏软不吃硬不吃,有一副坚不可摧的骨头,一颗比谁都冷的心肠。 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迷惘屈服过,甚至用一场假婚事,就哄得他鬼迷心窍,将他的傲慢击的粉碎。 是他太过愚蠢。 齐昀想,他一定不会放过柳絮的。 既然说出要成婚,哪有说抛下他就抛下他的道理?哪怕是将来成了鬼都要埋他身边。 齐大等人都走了,元棋往前走了两步,担忧道:“爷,小的先帮您换药吧?再这样下去,夫人还没找到,您别又倒下了。” “不必,我要去审那两个掌柜。” 齐昀步履如常往外走,看起来已经恢复了理智。 然而刚走到外间,元棋便看到齐昀脚步顿住,俯身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地毯上落了点点血迹,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爷,您怎么样了!” 元棋急急忙忙跑上前,还未来得及扶,齐昀的身子便晃了晃,如山倾般重重跌倒在地。 —— 长平侯府,苍竹院,书房。 宋阭负手临窗而立,晨色落在他清冷的脸上,褐色的瞳孔折射出莹浅似月的色泽。 “灰鼠,你带几个人追上狡兔,随他一起跟紧絮娘,保护她的安危。切记,期间莫要打草惊蛇,看她用那份文籍在何处落脚,及时向我传信。” 身后暗影处戴青铜面具,身形瘦小的男人拱手,说话声音尖细刺耳,“是,属下定不辱命。” 书房恢复安静,宋阭望着窗口随风微摆的翠绿色柳条,眸光淡淡。 他说过的。 柳絮定会逃跑,且只会是他的人。 第62章 第62章 这次出逃实在太过仓促, 云英根本来不及处置手头那些错综复杂的产业,出京城不久她便遣拉货的伙计先行折返江南,自己则陪着柳絮继续向北走一程。 柳絮心中百般过意不去, 她深知云英尚有偌大的生意要操持,断不能为了她一个人便抛下一切,跟着她这般亡命天涯。二人商议了一番, 便约定待到了离京城远些的县城, 便就此作别。 头一日走得还算顺当, 第二天的时候,云英隐隐觉出不对来, 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像附骨之疽般始终缀在她们身后。 她走南闯北多年,又曾在镖局待过整整两年, 对风吹草动早已练就了一副敏锐直觉。 柳絮虽不曾习过功夫, 可她天性细腻,加之连日来心神高度紧绷, 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异样。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份办得太过顺当的假文籍。 柳絮和云英当机立断混入一支胡商驼队, 深夜在马车歇息的时候, 打晕了两个身材与她们相仿的胡商, 剥下他们的外衫匆匆换好,扮作两人模样,假借去林中方便,趁着暗处那人一时疏忽,顺利甩脱了窥视。 经此一遭, 二人再不敢托大,在山野之中东躲西藏了四五日,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走, 跋山涉水吃尽了苦头。 到了第七日黄昏,二人在一处偏僻的村庄,重金买了两匹马,又走了几十里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个小镇的轮廓。 此时二人已是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她们准备先想法子混进镇上去歇一歇脚,再设法办两份新的文籍,然后各奔前程。 然而就当两人压低斗笠准备入镇时,却见镇门旁的告示墙前乌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柳絮心头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几分,借着人群的缝隙踮脚望去,赫然看到了云英的画像。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手脚都在发冷。 是齐昀回家发现她逃跑了,并且查出是云英协助。 柳絮还是低估了官僚的手段,也低估了齐昀的心狠手辣,没想到他为了捉她回去,竟不惜凭空罗织罪名,直接下了海捕文书。 幸而二人都做足了乔装,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旁的百姓只顾着议论这告示上的“女拐子”究竟犯了何事,并未有人留意到她们。 柳絮望着画像,脸色煞白,责怪自己太自私,太愚蠢,亲手将云英连累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英这个当事人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冷冷地朝那告示瞥了一眼,趁无人注意,将柳絮不动声色拉出了人群。 两人当下再不敢有片刻歇息,翻身上马顺着小路策马狂奔,翻山越岭,直到彻底远离了人烟,才敢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稍作喘息。 偏偏天公不作美,方才还只是阴沉着的天,转瞬便落下了雨。可附近山中没有合适避雨的地方,一直又走了很远的路,身上几乎都淋湿了,才碰到座荒废的土地庙。 此时天色已晚,大雨封山,两人也顾不上什么避讳,径直将马牵进了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里蛛网遍布,灰尘很大,正中矗立着一尊半毁的泥塑神像,那颗仅剩的眼睛半垂着,注视着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柳絮感觉阴森森的,对着神躬身拜了三拜,和云英在庙里翻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柴草,用火折子点燃。 席地坐在火堆前,温暖的火光笼罩着,庙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响,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云英望着跳动的火焰发着呆,手指无意识地开合着腰间匕首的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火堆燃烧发出“哔剥”的微响,柳絮望着云英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心中如同油煎火燎。 安静少顷,她伸手覆上云英的手背,歉疚道:“英娘,我没想到他竟会直接构陷罪名通缉你,是我对不起你。” 云英回过神来,反手拍了拍柳絮的手背,笑道:“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我的好友,朋友有难,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 柳絮抿紧了唇,正要再开口,云英却像是早已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别再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也别说你要回去。柳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跌回那个泥潭里去。” “两年前我没办法带你走,但是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退缩。” 柳絮忍不住啜泣,“可是……你的生意,你辛辛苦苦经营了那么多年……” 提及此事,云英沉默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英气豁达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沉郁。 这些权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将旁人呕心沥血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商为末流,倘若她是个男儿,未必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也能名正言顺地将柳絮护在身后。可如今…… 她叹了一声,望着柳絮的泪眼,眼眶也有些湿润,“没事的,等日后风头过了,我还能东山再起,人生起起落落本是寻常。” 况且她生意能做那么大,也是因为柳絮才得了那几百两的银票。如今为了柳絮失去这一切,她不悔。 柳絮哽咽到说不出话,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值得云英为她做到这般地步,千言万语化为一声低微的“谢谢”,轻轻拥住了对方。 两人躲藏奔波多日,都已是累极,云英天性豁达,身上的衣衫烤干后,很快倚着墙睡着了。 柳絮睡不着。 外面的雨打树叶声沙沙,她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神像,又侧过脸看向旁边的云英,挣扎了许久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齐昀查封了云英的产业,还下了通缉告示,俨然一副布下天罗地网都要将她捉回去的架势。 是她太过愚钝,竟没想到齐昀会执着到这般地步,手段也比她想象中要阴狠得多。 她头一次如此切实地体会到,何为权贵,何为蝼蚁。 对于云英被她牵连通缉,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旁人或许不知云英走到今日这一步有多艰辛,她却是知道的。 云英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十一二岁便去镇上给人帮工,混一口残羹冷饭,后来还险些被卖进青楼里去。直到十四五岁,才遇着个无儿无女的绣坊掌柜,将她收为义女,日子算稍稍好过起来。后来掌柜去世,云英接手了一切,硬是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将生意越做越大。 一个女子,在这样的世道里做生意,并且做到产业遍布各地的地步,其中艰辛自是不必说的。 人生又有几个二十岁?柳絮的确恐惧回去,可她更不想连累云英,不愿眼睁睁看着云英这许多年的心血,就这样因她而付诸东流。 火堆渐渐燃尽了,庙里黑漆漆的,柳絮悄无声息起身,把旁边的包袱拿起来系在背后,轻轻拉开腐朽的木门。 走之前,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云英,默道了句“对不起”,然后合上了门扇,牵出栓在隔壁空屋的马。 天上的月色被乌云遮盖了大半,细密的雨丝打在起伏如浪的树叶上,风过时咻咻作响,如鬼在哭嚎尖啸。 她戴好斗笠,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扬鞭没入幽深山道。 春夜山中冷雨绵绵,马蹄踏过,不断溅起泥花。 柳絮脸被雨水打湿,几乎看不清前路,马鞭扬起时甩出一线飞散的水珠。 她怕云英醒后会追来,根据记忆飞快奔向山下,准备找个驿站自投罗网。 然而才行路不到二刻,身后传来了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柳絮心有所感,扭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山道,就看到远方有道身影急急打马而来。 正是云英。 她没想到云英醒得那么快,索性一勒缰绳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站在路上等着。 云英追至跟前,也翻身滚下马来,一把抹去满脸的雨水,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到她面前,“絮娘,你这又是何必!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能再回去?!” 柳絮低垂着头,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住地淌下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马鞭,低声道:“我若不回去,你的那些产业就全毁了,还要被迫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知道我这样很懦弱,可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满脸怒容的云英,“你放心吧,我回去他不会对我如何的。” 其实柳絮心里也全无把握,她用婚事欺骗了齐昀,以他那般暴戾的性子,此番回去等待她的必将是滔天怒火,也少不得一番折辱。 云英还想劝,柳絮打断了她。 “我意已决,英娘,你不必再劝了。这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白白浪费了你的一番心血,希望……你能原谅我。” 云英望着她,忽然沉默了下来。 雨势渐大,在漫山遍野中哗啦啦作响,半晌,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却变得异常冷静: “我同意回京城,但不是你回,是我回去。” 第63章 第63章 柳絮愕然, 旋即斩钉截铁反对,“不行!” “你先听我说完,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虑。” “何意?”柳絮不解。 云英道:“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量, 我回去后,会把你逃跑的路线、你所有的打算,尽数告诉齐昀。” 她顿了顿, 望着柳絮怔住的神情, 继续往下说, “但是你究竟会不会按那条路线走,以及后续究竟会去往何处落脚, 这些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柳絮望着云英清亮坚定的眼睛, 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絮娘,我思前想后, 还是舍不下那些产业, 更要对底下那帮伙计有一个交代,毕竟她们都是靠我养家糊口的。所以我要背叛你了, 希望你不要怨我。” 柳絮哪里还听不懂云英的意思? 云英这是要她改变路线与去向, 而她则孤身回去, 用所谓的“背叛”混淆齐昀的视线。 冰冷的雨水扑在脸上, 柳絮的眼角却不断涌出滚烫的热意,“英娘,这样不……” “没什么不行,齐昀这人我见过一面,他不至于草菅人命, 只要我交代清楚你的去向,他未必会真要我的命。况且——” 她望进柳絮哀戚的眼睛,声音终于泄出了一丝苦涩, “你现在还看不明白他的手段么?到处都是告示,我们两个人一起是坚决跑不掉的,迟早会被捉住。到那时候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下场?他舍不得杀你,可对外人却不会手软。” 云英扯了扯唇角,仿佛要说服柳絮,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最重要的是,柳絮,我不愿意过那种亡命天涯、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舍不下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所以你不必再劝了,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柳絮如何听不出云英的良苦用心?她话里话外、口口声声是为了自己,可字字句句,却又全是在替她这个不争气的好友着想。 她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至交? 云英看出柳絮依旧不愿,狠下心刻薄道:“柳絮,你知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你这副优柔寡断又虚伪透顶的模样!你明明知道我积攒那些家业有多不容易,如今却还要拉着我陪你一起亡命天涯过苦日子吗?!” 柳絮脸色发白,唇瓣嗫嚅了几下,像小时候两人闹别扭时那样,伸出手想要去拉云英的手,“英娘,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我当真是受够了!”云英皱紧眉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要是当真对我好,不如给我一件信物,想法子叫齐昀对我手下留情,放过我那些产业!柳絮,你要是害得我穷困潦倒,此后一生都郁郁不得志,我才是要恨你一辈子!如果你还不肯听我的,你我就此割袍绝交吧!” 雨水浇透了柳絮的衣裳,她一双眼睛也变得水雾弥漫,睫毛狼狈粘在一起,水珠顺着下巴接连不断往下滴。 云英还想骂,柳絮忽然上前一步,将云英紧紧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你的……我不犹豫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恨我,不要和我绝交……好不好?” 云英僵住,眼泪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滑落,声音软了下来:“……嗯。这样才对。” 人都是自私的,她这一次决定回去,确实也存了私心。 她错估了柳絮在齐昀心中的地位,事情准备不够周全,如今只有背叛柳絮,她才能保住一条命,而柳絮也才能真正有机会逃出生天。 这样对谁都好。 两个人置身滂沱大雨,衣裳湿透了,满身狼狈。 半晌,云英推开了柳絮,透过暗淡的月光望着她的脸,笑着落泪,“你有多远跑多远吧,但能不能跑掉,就看你的本事了,倘若日后被抓,只能说你命不好,到时候不要怨我就行。” 柳絮哪里会怨她? 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云英的这个计划对她们二人都好。 她从怀里拿出装钱的荷包,塞到了云英手中,交代道:“等见到齐昀,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会知道是出自我手之物。” 云英点头,将荷包打开,想把里头的钱取出来给柳絮,就被按住了手。 “回去后,你就说你看到通缉令后害怕,半夜偷偷拿了这荷包离开,愿意交代出我的去向和打算,希望他能饶你一命。”柳絮顿了顿,又说,“另外,在京城这几个月,我依稀察觉到宋阭家和国公府不睦。倘若齐昀还不肯放过你,你就告诉他,你和宋阭是同乡,知道他生母的一些事情。” 柳絮天性善良,可自小看人脸色过活的日子,也让她养成了敏锐的性子。自复明之后,她回忆起与齐昀相处的那些细枝末节,于痛苦之余,也渐渐察觉出对方从一开始在不动声色地打探宋阭的事,而狐狸玉坠就是他尤为在意之物。 云英虽不全然明白这其中关窍,却也将这些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柳絮将记忆中有关宋阭生母的零碎片段,亲眼见过的怪异之处、幼时听村中长辈无意间提起的闲言碎语,以及复明后才意识到的和宋阭成婚后的异常,尽数说给了云英,让她牢牢记住。 片刻后,该说的都说完,云英把荷包塞进怀里,然后从自己包袱里的拿出一些银子,交给了柳絮。 银票出自各大钱庄,用起来很容易被追踪到,故而用银子和铜钱要稳妥些。 柳絮没有推脱,接过贴身放好。 四目相对,二人都知道此番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甚至不知今生是否还能重逢,皆是欲语泪先流。 最后是云英拍了拍柳絮的肩膀,利落翻身上马,“此番一去,山长水远,你千万要保重,不要轻易相信他人,也莫要太过心善。还有,絮娘你不要觉得伤怀和愧疚,等一切都平息,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说罢,她狠心回头,一甩马鞭,“驾!” 骏马踩过泥水,飞溅水花,转眼自夜色里奔出很远。 柳絮往前追了几步,扬声道:“倘若他还是不肯放过你,你就说我会去西北!让他去那找我!” “好!” 云英的声音远远传来,很快便被风雨声撕碎,身影终于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柳絮泪眼模糊,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冷雨将她浇得浑身发麻,才终于回过神来。 时间紧迫,她没有折回寺庙,连夜顺着西北方向奔去。 雨夜声烦,将马蹄的印记冲刷干净。 …… 齐昀那日重伤未愈,外加气血攻心昏迷后,第二日晌午才醒过来。 他随意用了几口粥,就去审问那两个掌柜,然而这两个人都受过云英的救命之恩,像是据嘴的葫芦,半个字也不说。 齐昀派出城追踪的人马在第三日飞鸽传书,说各大官道驿站均未发现二人的踪迹,极有可能是从荒山野岭翻走的。 他并不知晓,这一切与宋阭脱不开干系。 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倘若不是宋阭派去的暗卫一路尾随柳絮与云英,而那暗卫又打从心底里瞧不起两个女子,一时放松了警惕,二人也不会察觉出异常,从而放弃大路遁入山野,也因此机缘巧合逃出了追捕网。 齐昀以受了家法为由告假在家,处置完张家认亲一应事宜后,便连朝事也不管了,只一门心思地追捕柳絮。 他没日没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全是柳絮的脸。她柔顺垂眸的样子,仰头唤他夫君的样子,得知真相后惊惧愤恨的样子,以及……说要他娶她时的神情。 齐昀眼下发青,随着一天天过去,神情越来越阴郁。 直到离柳絮失踪已有十日,他手底下的人忽然来报,说云英到京城外的一处驿站自投罗网。 齐昀捏紧了手指,咬牙问及柳絮,却得到那人支支吾吾,畏惧的一句,“只那商贩一人。” 他怒极反笑,顶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亲自去牢房见云英。 云英拿出荷包的时候,他就认出出自柳絮之手。曾经柳絮给他送过许多荷包、香囊类的物件,因此他太过熟悉她的针法。 可云英那套“背信弃义”的说辞,他并不相信。 然而不论再怎么威逼利诱,云英都是那副说辞,只交代了当初二人分别时的去向和规划,剩下的一问三不知。 齐昀怒不可遏,恨不得将云英杀了泄愤。 他也的确准备这样做。 云英讥讽地望着他,没有说柳絮教给她的说辞,只道,“你若今日杀了我,絮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敢么?” 这种明晃晃的挑衅,齐昀如何能忍?他拔剑想直接把对方杀了,可那句话却在耳边盘旋不下。 良久,齐昀的剑尖上移,寒芒直指云英的眼球,语气狠戾,“今日暂且留你一命,可倘若我迟迟找不到柳絮,我便从你这双眼睛废起,直到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顿了顿,满是血丝的凤目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阴鸷,“还有她那个亲姐姐,受了我许多恩惠,却连自己的妹妹都牵扯不住,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云英被绑在刑架上,闻言猛地抬眼,朝地上啐了一口,“怪不得絮娘心心念念要离开你,像你这种暴虐无情的人,谁能不怕!我看你还不如宋阭呢,起码我们三个一起长大,他再虚伪,也从未这样对待过絮娘!” 齐昀眼神像淬了毒,语气发寒,“你、说、什、么?” 他眼前控制不住恍惚浮现出柳絮复明后那段日子,每每见着他便瑟缩着后退,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恶鬼。 云英看着他发僵的脸,缓缓笑了,“我说,你这个暴戾恣睢的二世祖,何处都不如宋阭。” 话音落下,齐昀的剑狠狠向下一划,云英闭上了眼睛,然而颈间没有痛意,听到了一声兵器落地的“咣当”声。 她后背冷汗淋淋,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到了齐昀异常平静的脸。 云英知道自己赌对了,齐昀的确足够在意柳絮,在意到会为此放过别人。至于絮娘给她的关于宋阭的筹码,她打算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齐昀反常地没有在反驳半句话,只扬手让衙役打了云英一顿板子,末了居高临下看着几乎昏厥的人,冷漠道:“我会放了你,但在寻到柳絮之前,你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他冷静地想,云英是个好的筹码,他要用这个人来引诱柳絮回来。 比如一个病重的消息,一封想见最后一面的信笺。 他让衙役把云英丢出了大牢,又吩咐人去一趟苏州,把柳絮的姐姐一家接过来。 只要柳絮在意的人都被攥在他掌中,他便不信以她那副软心肠,当真能狠下心不回来。 倘若病重的消息也引不回她,那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介意用这些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他赌的就是柳絮的心软。 云英被手下的伙计接走治伤,齐昀命人大张旗鼓地传出“拐走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女商贩已缉拿归案,不日即将处斩”的消息。 除外,他的人顺着云英交代的路线去追,可春日的雨早将一切痕迹洗刷干净。 而且他没想到柳絮这么个看似柔弱的人竟然会骑马,这样一来,更是如同鱼入大海,难以寻到她的踪迹。 “处死云英”的消息倒是当真起了效用。 一个多月后,他撒出去的人终于在一处极为偏僻贫瘠的山村里,发现了柳絮的踪迹。 可不等齐昀整装亲自追去,他的海东青便紧跟着带回来了一封信,还有一块烂布。 信上说,齐六带人赶到那山村,询问之下确实有个瘦小的男子借住过一段时日,但前几日的暴雨天,突然消失了。 齐六带着人在山村摸排搜索几日,最终在河的下游发现了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的皮肉被鱼啃食了不少,后背紧紧系着的包袱已经被水冲开,只有部分破败的布料。 齐昀攥着烂布,低头死死盯着上面的绣纹,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喉咙里漫出腥甜。 他不相信柳絮会死,也不相信她连好友的生死都不顾的逃跑。 齐昀没有去看那具尸体,只派了京城最好仵作前去,看看尸体的手上有没有长期抓握盲杖的薄茧,以及后脑勺有没有过多年前摔伤的疤痕。 过了许多日,齐六和仵作都回来了,禀报说尸体手指已经被水泡烂了,看不出薄茧,至于后脑勺的伤疤,的确是有的,只可惜也泡肿了,看不出是摔伤还是钝器所致。 齐昀听完没什么表情,万分如常地交代手下安葬那具尸体,然后转身回了屋子里,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最开始府里的人还担心他接受不了柳絮的死讯,短暂的沉默后会彻底爆发,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出乎意料的,第二日齐昀就去上朝了,表现的再正常不过,哪怕有同僚小心翼翼问起柳絮的事,他也只会冷笑着说,“死在外面,是她活该。” 他也再未找过云英的麻烦,也准许对方离开京城,柳絮的姐姐也被她好好安顿在一处宅院里,安排了差事。 所有人都摸不透他到底对柳絮是什么心态,说他不再留恋,可又帮扶柳絮姐姐一家,可倘若说他在意,又每次都说出难听刻薄的话来。 太和还算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和毫不在意自己孩子如何的荣国公不同,她隐隐看出齐昀的异常。 另一边,得知了这些消息的宋阭,处置了办事不力的暗卫狡兔和灰鼠,把自己闷在书房里整整三日,再出来时除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这样过了三个多月,时值盛夏,天气彻底炎热起来,人心也愈发浮躁。 这日下早朝,文武百官自宫道离开,每次都会早早回别院的齐昀,在张留卿等人再次提出晚上去听曲儿吃酒的时候,点头同意了。 张留卿最为震惊,他是知道齐昀有多在意那个女人的,见鬼一样打量着对方,问道:“你鬼上身了?我们开玩笑,你还真要去啊?你不怕柳妹子泉下有知,埋怨你是人渣么?” 朱红的宫墙下,齐昀一身青色官袍立在阳光和阴影的交错处。 闻言,他凤目半斜睨了张留卿一眼,语调散漫,“一个女人罢了,我又不是非她不可,难不成我还要当一辈子鳏夫不成?” 张留卿:“……” 他伸手搭上齐昀的肩膀,无语道:“你别后悔就成。” 深夜,一行人在京城最大的酒坊寻乐。 暖香浮动,丝竹声靡靡。 齐昀坐在一旁,冷眼看着闹哄哄的众人,手中琉璃酒杯中酒液未动。 明明过去无数次混迹这样的场所,虽不近女色,却也习以为常,可如今时隔数年再次踏入,却满心烦躁,何处都觉得碍眼,也没兴致向目标之人套话。 有个想讨好齐昀的小官,看齐昀一个人坐着,眼珠子一转,把一个和柳絮有五六分像的女子推到齐昀跟前,微微俯身,谄媚笑道:“世子爷,这小娘子和下官是同乡,都是苏州的,名唤荷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先在我府中做养鸟婢,几年前就格外仰慕您了,今夜得知下官有机会同您共饮,哭着央求我,说什么都想来见您一面,了却心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的,把其中龌龊粉饰地干干净净,可在场都明白,这是给齐昀送美人来了。 张留卿皱眉想去阻拦,旁边的人扯了他一把,低声道:“道宁兄好不容易想通,你拦他作甚?要我说,有了新欢忘旧爱更好,咱们先观望观望。” 于是没人吭声了,纷纷又喝起了酒,只是时不时瞥去一眼。 小官看齐昀神色未变,赶忙给荷衣使眼色。 弱柳扶风的美人上前,对把玩酒杯的男人盈盈一拜,雪颈弯下脆弱旖旎的弧度。 “奴家荷衣,问世子爷安。”音色柔柔,如黄鹂婉转。 齐昀懒散靠在太师椅上,微掀起眼皮,语调幽幽,“抬起头来。” 第64章 第64章 荷衣心如擂鼓, 乖顺地慢慢抬起了脸。 她清晰感觉到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正不辨喜怒的端详着。浓重的压迫感令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睫,只能看到他腰间的织锦白玉扣带, 以及上面挂着一个不伦不类的青色粗布荷包。 荷包?她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样的天潢贵胄,怎么会佩戴这样的东西, 按理来说, 富贵些的人家的丫鬟, 都瞧不上这样的布料。 雅间里乐声不断,那些个纨绔们各个吃酒笑闹, 只有齐昀这里还算安静。 在令人心慌的沉默下, 荷衣察觉到异常,不敢再乱看, 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将头深深低下去。 恰在此时,上首的男人莫名低笑了一声。 她心生寒意, 下意识抬了眼, 还没看清齐昀的神情, 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砰!”一声巨响, 她的前主子像麻袋一样被重重踹飞了出去,肥胖的身躯把椅子砸塌,桌上杯盏倾倒碎裂,酒水撒了一地。 而那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唇角含着一缕笑意, 眸光却寒色砭骨,如打量物件般,静睨着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小官。 荷衣吓得魂飞魄散, 瑟缩着躲到旁边桌子底下,生怕被一剑杀死。 齐昀没有给荷衣半个眼神,起身缓步踱到那小官面前,靴底微抬,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上了对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碾动起来。 靴地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小官惨叫出声,不住倒吸着气,头上冷汗淋漓,一个劲儿的虚声求饶着,“齐世子,是下官的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放过下官……” 齐昀垂着眼,束发金冠在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轻叹了一声,似是在疑惑,“是谁给你的胆子,送个像柳絮的人来?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为痛恨此女么?” 周遭一片死寂,乐师已经被张留卿告诫一番遣退出去,没有一个人敢前去阻拦。 半晌,齐昀收了脚,煌亮的灯火下,他眼神轻蔑:“想要升官发财就好好替陛下分忧,而不是用这种旁门左道。今日我只是断你五指,倘若再有下次——”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谢世子提点!” 再抬头,齐昀已经步出雅间,身影没入了缭乱的灯影之中。 …… 齐昀意兴阑珊走出乐楼,没乘马车,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走着。两排店肆外挂着的灯笼暗淡,在热风中幽幽摇晃着,光影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几个月前得知那可能是柳絮尸体的时候,信上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在他眼前扭曲爬动着,恍惚的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 自从柳絮失踪后,齐昀无数次设想捉到她要如何狠狠教训,甚至决定打造一副铁链把人栓在床上,衣裳也不必穿了。 可他从始至终未曾想过,柳絮可能会死。 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内心是坚决不信的,哪怕各种迹象都表明是她,也依旧不信。 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她怎么会死呢? 然而哪怕他一直不信死讯,可依旧忍不住产生各种不好的猜测,甚至于控制不住恶狠狠地想,当初就不该给她治好眼睛,只要一无所知的待在他身边,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步天地,更不会以至于可能惨死荒野。 那天,齐昀把自己闷在屋里一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元棋敲门,他才发觉窗外已是月华如霜,而自己眼角处是冰凉的湿润。 他手指揩过眼角,看到指尖的水光,短暂的怔愣过后,忍不住低笑出了声,嗤笑自己真是疯了。 一个女人罢了,至于么? 况且他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柳絮的伎俩罢了,毕竟她那么会骗人。 因此,齐昀只是明面上撤了通缉,对外宣称妻子柳絮外出散心不幸身亡,可暗地里还在派心腹搜寻。 心腹都觉得他魔怔了,无可奈何听命天南地北地寻找线索。 齐昀觉得这样下去,等柳絮放松警惕的那一日,或许就能找到她的踪迹了。 人找归找,日子还得过,齐昀自诩对于柳絮只是被戏耍的、不甘的怨恨,所以他一切如常,想着不久后就会彻底把这个并不太重要的人遗忘干净,回归曾经快活潇洒、片叶不沾身的日子。 他尝试和友人混迹乐楼,可方才看到那女子的脸,满心只觉得那小官该死。 当他是什么饥不择食的畜生么?竟然大胆包天到想用这种方式升官。 况且,他多痛恨柳絮啊。 这种冷心冷肺的骗子,他恨不得把她腿打断,又如何会接受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呢?没叫那女人血溅当场,都算是他心慈手软。 —— 说去西北,可柳絮实际上也不知道具体该去往何州府。 她如今算是孑然一身,没有文籍属于是黑户,又因四处都是海捕文书,根本不敢混进城去,只能从人迹罕至处奔逃。 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只有一匹马、一柄防身的匕首相伴。等身上的干粮全部吃完,渴了便寻山间清泉溪水烧来喝,饿了便摘野果挖野菜,用简易陷阱捕些野兔飞鸟来烤了果腹。 她吃了许多苦,白日里顶着烈日或风雨赶路,夜晚便寻一处山洞或破庙歇息。 除了害怕遇到毒蛇猛兽,她其余的时候都在忧心云英的安危,也害怕齐昀会无情到对她长姐一家动手。可她不敢去打听,只能默默祈祷齐昀还有几分人性。 直到离京城很远,到一处偏僻山村,才敢扮作去远方投奔亲戚的穷书生,在一户人家借住休整。 柳絮不敢多停留,花铜板让人帮备了些干粮,又灌了几个水囊,买了方便割开荆棘开路的镰刀和小铲,趁一个暴雨的深夜悄悄出门,不告而别。 到离山村数里外的河流边取水的时候,柳絮看到河里飘来个女子。 她吓了一跳,犹豫后,还是决定看看人是否还有救,下水费力拖上了岸,抖着手一探鼻息,结果人已死透了。 柳絮小时候见过村里叔伯打捞河下游冲来的尸身,泡得肿胀不堪瞧不出人型,十分骇人,导致她吓得做了许久噩梦。而眼前这个女子除了脸色青白,其余和活人看起来差不多,很明显落水死去并不久。 荒郊野岭一具女尸,她自然害怕,但秉持着善心,还是决定将这无名氏入土为安。 可柳絮刚费劲儿把土坑挖了一半,脑海里突然闪过个惊人的念头。 齐昀的人一定还在追捕她,并且看起来短时间不会罢休。 那如若她“死”了呢? 这样的念头一出,连柳絮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望着远方广阔的天地,又低头看看地上的女尸,她艰难遵从了本心。 她给向女尸恭敬拜了拜,絮絮叨叨地说清了缘由,然后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给她穿上,又把包袱里仅剩的财物取出来贴身藏好,剩下的全数绑在了那尸身的背上。 做完这一切,她朝着那具穿着她衣裳的尸身重重磕了两个头,许诺将来若能寻到落脚之地,定要为她立个碑,多烧些纸钱,然后闭上眼,狠下心将尸身重新推入了河水之中。 她重新踏上旅途,可到底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心中又愧又怕,又挂念着云英,忧虑之下便每夜都噩梦连连。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漫山遍野的草木都变得萧疏枯黄,已经入了秋,才总算开始能睡个安稳觉了。 行路难,柳絮也会偶尔想起齐昀。每次吃着涩口的野菜,或是蜷缩在冰冷的破庙里瑟瑟发抖时,都会恍惚觉得过去一切如大梦一场。 去年这个时候,她眼盲心瞎,虽锦衣玉食,却生活在欺骗戏弄中。如今虽历尽千难万险,但路在脚下,自由触手可及。 功夫不负有心人,艰辛跨越千山万水,今年第一场冬雪的时候,柳絮找到了落脚之地。 她往西北方向跋山涉水整整半年有余,其间也曾在几个地方短暂地停留过,可为了万无一失,终究还是咬着牙继续往西北走。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直到山野从茂密变得光秃秃,风越来越凛冽,遇到的乡民口音开始粗犷难辨,她犹豫再三,大着胆子停了脚步。 她混进了一个叫狄道县的地方。 这里的人皮肤较黑,民风也剽悍,口音更是难以辨认。她连听带猜,才勉强从路人口中套问出,此地属临洮府,由陕西行都司辖管。 柳絮以前在齐昀书房看到过一幅简略的舆图,他还指着说过她的家乡在何处、他的祖籍在哪里之类的,提出等成婚后要抽空带她回去祭祖。 她记性好,故而现下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真的到了离京城数千里远的西北,和齐昀隔着迢迢山水,将不复再见。 望着城外覆盖白雪的广袤大地,她热泪滚滚落下,又被瑟瑟寒风吹得沁凉。 柳絮没有文籍,此处又是古道要冲,住店虽说不需登记身份,可若倒霉遇到衙役按例稽查,那就是麻烦事。 她身上的银两所剩无几,找了个环境不太好的客栈住下,熟悉了周遭情况后,才大着胆子,以来投奔亲戚,文籍在路途中不慎丢失为由,托掌柜辗转弄到了一份新文籍。 从此,柳絮化名许如云,于狄道县开始了新生活。 …… 次年初春,西北的寒风依旧料峭,常常裹挟着粗粝的风沙,无情席卷这座灰扑扑的小城。 柳絮换了好几家铺子做工,开始是去绣坊做女工,因她生在织造发达的江南,一手苏绣功夫在这西北僻壤里便显得格外出挑。 可那男掌柜一味地克扣工钱,她气不过理论了几句,反倒被赶了出来。 柳絮能一个人跨越山水来到西北,性子虽还是柔婉,但到底是磨砺过,要比过去强硬勇敢许多。她给自己鼓劲儿,想着大不了重新找事情做。 然而这间绣坊一家独大,东家刻意为难,她半个多月都找不到活计做。 柳絮愁眉不展,琢磨着干脆把赁的小院通过牙行转手,离开此地重新换个地方落脚。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还在睡梦中,门就被敲响了,大黑犬发出低吠。 她揉了揉眼拥着被子半坐起身,伸手揭开布帐,窗户里正流淌入淡青色的晨曦,柔和而明亮。 柳絮困意朦胧地披衣起身,趿着鞋到门口,狗儿便摇着尾巴蹭到她裤腿边,又凑近门缝去嗅,十分警惕。 “是哪位?” 门口的人一言不发。 早春的冷风拂面,柳絮青丝微乱,困意散了不少,皱眉又问了两遍,依旧没有回应。 狗儿发出警告的低呼,她心生紧张,大着胆子凑近门缝往外看去。 等看清来人是谁,她杏眼微微睁圆,旋即后退两步,露出惊慌又戒备的神色。 第65章 第65章 门的那头, 是她复明后见过两面的真定郡主。 柳絮不确定齐昀是否也在,会不会躲藏在暗处,短暂的慌乱之后, 在开门与逃跑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开门。 倘若齐昀当真已寻到了这里,逃也无用, 不过徒增狼狈罢了。 柳絮深吸一口气, 将手指搭上门闩, 僵硬着一点点抽开。然而那门刚打开不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细微的瓦片踩踏声,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 落在了她身后,紧接着肩头便是一重, 身旁的黑犬狂吠起来。 “欸欸欸——你这狗莫要咬我!我不是坏人!” 柳絮白着脸回过头去, 便见真定被黑犬追得满院子乱窜,最后一脚踏上墙根, 借力一个翻身坐在了墙头上。 “絮娘, 你这狗还挺凶的。” “……” 柳絮将黑犬唤回身边, 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方才仰起脸,望向高高坐在墙头上的少女。 与在苏州相处,真定显得更为随性,一身堪称褴褛的灰褐衫,腰间挂葫芦, 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黑油油的麻花辫从帽檐下蜿蜒而出,长长地垂在身前。 明媚晨光下, 她嘻嘻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细牙,看着柳絮的一双眼亮如星星。 “你怎么寻到了此处?”柳絮浑身都紧绷着,警觉地盯着她,“你表哥……他是不是也来了?” 真定单手在墙头一撑,利落地挺身跃了下来。 见柳絮满面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也不甚在意,径自蹲下身去,逗弄她腿边已渐渐乖顺下来的黑犬,随口道:“你放心,我哥他不知道你在这。” 柳絮柳絮眉心蹙起,“那你……” 真定抬起头来,望着她笑了笑,眸光清亮:“我同武林盟主的女儿一道行侠仗义,近日正巧来此处寻个旧友,昨日在春宝楼的楼顶上晒太阳,无意间往下一瞥,便瞧见你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嘬嘬嘬”地逗了几声狗,才继续道,“前阵子我收到京城来信,说你外出散心不幸遇难,因此昨日我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跟了一路,一直跟到这院门口。我怕万一是自己认错了人,又去周遭打听了一圈确认,这才敢冒昧登门。” “那你刚才为何不应声?”柳絮疑惑。 “哦,我怕我出声你直接吓跑了。” “你不出声,我也能从门缝里瞧见的……” “呃,倒也是……”真定有点尴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而问道:“有茶水与吃食么?我从昨儿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没吃饭?”柳絮有些震惊。 真定也不觉得丢脸,叹道:“半个月前,我和我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发慈悲救苦救难,然后……” “然后?” “就被骗光了银子……” “……” 柳絮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又瞥了眼紧闭的大门,终究点头道:“有,你随我来吧。” 两人进了屋,柳絮简单洗漱过,便去了厨房烧了热水,从柜子里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犹豫了一瞬,又取出了前不久才炙好的肉干,一并放在茶盘里端了过去。 “我这里条件简陋,郡主凑合吃些罢。” “别别别,出门在外还叫什么郡主啊,我大名李夙念,如今行走江湖化名年夙,你叫我小年还是小夙都行。”真定一手热茶,一手饼夹肉干,吃得不亦乐乎,说话声含含糊糊。 柳絮望着她风卷残云的模样,只得轻声应了个“好”,神情略微复杂。 与齐昀在京城的数月里,她见过那些金枝玉叶们是何等端淑矜持,其中没有一个像真定这样,甚至可以称一句不修边幅的。 她仍旧觉得这也太过巧合,可转念又想,倘若齐昀当真在此,以他那暴戾傲慢的性子,断然不可能躲在暗处不露面。 若齐昀来了,只怕早已踹开门将她绑了带走。 想到这,柳絮稍微放松了一些。 真定吃饱喝足,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斯文。她伸手往袖口里掏了掏,摸出一条手帕来,擦了擦嘴。 柳絮又倒了杯茶给她,问道:“你表哥真不在这?” 真定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盏,眼神坦荡荡的,“先前在苏州,我帮着他欺瞒你,虽说那会儿也是被迫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可做错了便是做错了。我李夙念活了十几年,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此事的确教我良心不安了很久。如今能在此处与你偶遇,也算是老天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了些,“柳絮,希望你能原谅我,至于你的行踪,你放心,我以满族性命起誓,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柳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与他的那些事,原不是郡主的错,只望您能信守承诺,不要泄露我的行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真定答得不假思索,随即又好奇地歪过头望着她,“恕冒昧,我听闻表哥不顾姨母的反对,执意要娶你为妻,你为何放着那般富贵日子不过,不惜触怒他,也要跑到这穷苦地方来呢?” 柳絮抬起了眼,眸似一泓清泉,“那郡主为何不愿留在京城享受荣华,非要五湖四海为家,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呢?” “因为我喜欢自由自在。” “我亦如此。” 真定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是我狭隘了。” 她站起身,朝柳絮拱手作别,姿态落落大方:“多谢姐姐一饭之恩,江湖再见,日后有缘再会。” “不用谢我。”柳絮现在犹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盘算着还是离开此处为妙,心事重重地起身送客。 到了院门口的时候,真定突然又回过头来,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红,“姐姐可还宽裕,可否借我几个铜板?我那位好友眼下也还饿着呢。等过两日我娘寄来了银子,我定翻倍还你!” 柳絮并不宽裕,活计也还没有着落,按理来说她不该借,更何况这人还是齐昀的亲人。 可望着真定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莫名就想到了自己养过的狗儿。 算了…… 她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迟疑了一瞬,又改拿出粒约莫一两重的碎银,放进了真定的手心。 “我不要你还,只要你不把我的落脚处说出去便好。” 真定满口答应,也没从正门出,足尖一蹬院角的槐树借力,一个闪身就出去了。 槐树摇晃,初绽的槐花如细雪般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柳絮肩头。 她在院中独自站了片刻,指尖拈起肩头一朵小小的槐花,低喃了一句:“可惜了……吃不到槐花饼了。” 当天下午,柳絮将行囊打包好,剩下那些租金也不打算要了,给房东留下一封信压在烛台下,推门出去。 春夜冷寂,她将黑犬放在马背上,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巷子狭长,月色在青石地上映出一半清冷的光,风卷着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将斗笠戴好,又遮上面巾,正欲翻身上马,静谧中忽而传来几声瓦片的脆响。 仰头一望,两道黑色的影子正从远处绵延的屋檐上迅疾掠来,眨眼的工夫便落在了她面前。 “嘿,我就知道你今夜便要跑。” 真定笑吟吟的,旁边还跟着个身量很高的姑娘,黑衣乌发,垂落的发间松系着条白色锦带,如同雪落黑羽,月光下肌肤皓洁如雪,眼睛冷如幽潭,容颜却艳如春花,长得极美又极冷,又有种别样的英气。 真定和柳絮差不多高,在女子中都算不得矮,可与这女子相比,却堪堪到她下颌处。 柳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暗惊讶此人似乎只比齐昀矮上一些。 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一瞥,柳絮浑身像是被雪浸了,一下回过了神,忙移开了视线。 “你们这是……”柳絮望着真定,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刚要跑,真定就找了过来。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真定不答反问:“你不想被我哥或者宋阭找到,对吧?” 柳絮点头,“是。” “既如此,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我本就欠你的。”真定说着,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打算顺势勾肩搭背上去,手腕便被身旁那女子捉住了。 真定讪讪干笑两声:“我忘了,我忘了,不乱跟人勾肩搭背。” 她放下手,正了神色,对柳絮解释道,“此处是古道要冲,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但凡哪一日边境不稳,衙门开始稽查文籍,你那份假的被查出来,定会被当作来路不明之人关进大牢,若是解释不清,甚至可能被当成敌国的奸细处死。到那时你若想活命,少不得要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一旦承认了,我哥那边自然便会得了消息。” 柳絮默然无语。 她知道这话说得不错,是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所以无论如何,尽快离开此处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多谢郡主提醒。”她略一拱手,“我会另换个地方的。” “你这样东躲西藏,折腾来折腾去也无用。”真定抱着臂,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如跟我走。” “跟你走?”柳絮吃了一惊。 “对,我有个朋友在边塞开客栈,恰好我与怀真也要去那里办些事,你不如便随我一路,暂且在那客栈里隐姓埋名地待上一阵子,等我表哥娶了妻彻底死了心,到时候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也便无碍了。” 柳絮犹豫不决,她打从心底里不敢轻易相信真定。 正想要开口婉拒,旁边名唤怀真的女子面露不耐,突然宽袖一拂而过。 她闻到了一阵馨香,下一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柳絮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晃动着,腹部被顶的翻涌作呕, 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所及是马儿翻飞的四蹄,烟尘弥漫的黄沙 黄沙? 黄沙!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挣扎着刚动了两下,便被人揪住后领提坐了起来。 真定坐在她身后策马,脸上蒙着挡沙的布巾,说话声有些闷,“你别生气,怀真是个急性子,着急赶路才出此下策。” 柳絮呆呆看着荒凉广袤戈壁黄沙,像是被吓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话都说不囫囵了,“这……你……我们……这……” 真定放缓了马速,说道:“你放心跟我走便是,没有比我那友人的客栈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顿了顿,虽说此刻四野空旷,风沙漫漫,还是警惕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舅舅,也就是当今圣上,不久前忽然重病昏迷了一场,醒来后说自己得了神仙托梦,说他有一子流落民间。” 第66章 第66章 柳絮怔了一下, 旋即反应过来:“所以,陛下要在天下张榜寻子了?” 真定点了点头,三言两语将事体简略说了:“不错, 恰巧今年户部也要稽查天下人丁田亩,舅舅便顺势下旨,命户部协同办理此事。” 柳絮纵是再不懂政事, 听到“户部”二字也明白过来了,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如果没有记错, 她离开京城的时候,齐昀正是在户部任职。 倘若他趁此机会, 借稽查人丁之名, 行追捕她之实…… 柳絮无力闭了闭眼。 先莫说日后的事了,如今她身处这片茫茫戈壁, 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即便心中隐隐怀疑真定的真实目的, 她也根本没有任何脱身之计。 “多谢你了。”事已至此,她只能安慰自己, 堂堂郡主总不至于千里迢迢跑来害她性命。 她压下满腹心事, 转而向真定询问起那家客栈的具体情形。 真定三言两语说了, 柳絮还想多问几句, 旁边安静策马的怀真忽然甩来一鞭。 柳絮吓了一跳,那鞭子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径直卷住了真定的腰身,把人直接带飞到了她的马上。 柳絮座下的马匹受了惊, 连带着被系在后头的那只黑犬都惊慌地呜咽起来,她慌忙拉紧缰绳将马稳住。 “怀真身中寒毒离不开我,絮娘你自己骑吧, 跟紧我们就行。”真定扬声说了句,声音被戈壁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黄沙漫漫,马蹄踏过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柳絮眯了眯眼,不知是看错了还是什么,看到怀真高大的身影把真定紧紧圈怀里,还低头凑近她说了些什么,像是亲到她耳朵一般。 柳絮眨了眨眼。 女子和女子这般亲近,好像也正常……吧? 真定口中的客栈离边关不远,矗立在戈壁大漠之中,名唤鱼跃客栈。 这客栈柳絮其实是听过的,位于戈壁中唯一一条河旁边,供来往行商吃住休整,也有不少江湖人落脚,东家是个三十来岁艳名远播的貌美女子,人称萼红秋,真名无人知晓。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这客栈一直有骇人的流言,说是一家不折不扣的黑店,有行商的住过一夜之后,便莫名其妙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报官也查不出所以然。 可在真定的口中,这位萼红秋,却是个有情有义、古道热肠的好姐姐。 柳絮将信将疑,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根本没有回头路。 戈壁上赶路非常艰辛,干燥的风刮过,时常飞沙走石,黄沙满天,白天晒得人皮肤火辣辣痛,晚上就冷得瑟瑟发抖。 她们走了三日,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广阔,一路上都是秃坟似的垒垒沙丘,沟壑之间也会零零星星有些带刺的灌木,真定见多识广,说是梭梭、沙拐枣之类的。 入了夜,她们找到风沙腐蚀的黄土洞,把自己裹在厚皮毛大衣里歇息。有时候找不到避风处,就在沙丘下,围坐着用干枯的沙拐枣点燃取暖。 孤月伴着稀疏的寒星,惨淡的光辉如纱笼罩荒芜的戈壁。 柳絮的脸上被风沙吹出细小的伤口,怀里抱着暖烘烘的黑犬,心异常平静。 过去在温州乡下的那些年月,她日日苦守着青梅竹马的旧情,将所有的悲欢与期盼都系于“宋阭”二字之上。 如今想来,那又何尝不是画地为牢,将自己困死在了原地? 如今虽历尽艰辛,却见过了中原的沃野千里,也见过了朔北的苍凉冷月。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除了那些缠扯不清的情情爱爱,还有这般广阔的天地。 当然,若不是有这两个认路且有经验的同伴带着,柳絮自己是绝无胆量冒险闯入这种地方的。 她侧过脸,看向靠在怀真肩膀上熟睡的真定,总觉得这俩人间怪怪的。 这么多天了,这位叫玉怀真的冷艳美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真定解释说她天生哑疾。 柳絮自己便曾饱尝身有残缺之苦,深知那是何等滋味,心中不免对玉怀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来。 然而这点怜悯很快便荡然无存了。 这种荒芜的地方,少不得遇见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柳絮被两个马匪拽下了马,摔在砂石凸出的地上,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了,黑犬冲过来护主却被一脚踢开。 她惊呼叫了一声“小黑”,马匪狞笑着,雪亮的弯刀朝她当头劈下。 柳絮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今日便要命丧黄泉之时,玉怀真和李夙念两个人,像切菜一样把那群马匪杀得干干净净。 到处都是飞扬的沙石,到处都是鲜血。 柳絮趴在一块石头上干呕了好一会儿,被真定无情地嘲笑了一番,然后便有一只水囊被塞进了她手里。 她节省着水漱了一下口,幽怨地望着那两个没事人一般的同伴,心中默默地想,她还是多可怜可怜自己吧。 等快到客栈,三人已是风尘仆仆,鞋子破洞,脸上头发上都沾满黄沙。 大漠孤烟,残阳如血,一座二层客栈孤零零立在风沙中,门楣挂着“鱼跃客栈”的招牌,虽未天黑,檐角已悬了两个火红的灯笼。 柳絮翻身下马,仰头看着土楼客栈,精疲力尽地吐出两口气。 她牵着马,跟随真定与玉怀真踏进院门,方才发觉此处的客人远比她想象中要多。有虎背熊腰,腰间挎刀的粗豪刀客,也有金发碧眼、深目高鼻的胡商。 一进门去,大堂里吵吵嚷嚷,许多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她们三个身上。 柳絮抬手摸了摸面巾,又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垂着眼跟紧了真定,穿过几张杯盘狼藉的方桌。 再抬眼,她立刻被柜台边懒倚着女子吸引了视线。 这女子年约三十,手中拿着一把牡丹团扇,无名指和小指上戴着翠玉环,正歪着头与一旁五大三粗的住客说笑。不知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团扇半遮半掩住美人面,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美眸眼波流转之间,风情万种,勾魂夺魄。 最让柳絮愣住的是,这女子一身花团锦簇的衣裙,大朵大朵艳丽牡丹花从衣领一路簇拥着开到裙摆,好似她是这荒芜寂寥之地,唯一娇然盛放的花。 “喂,我这友人美吧。”真定把手搭她肩膀上,扬了扬下巴。 在玉怀真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之前,柳絮赶紧将真定的手推了下去,望着萼红秋的身影,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美。” 真定满意地笑了一声,拽着她挤开柜台前那个壮汉,朝萼红秋打起招呼来。 那个汉子被挤开,顿时心生不满,但看到玉怀真腰间的剑后,立刻偃旗息鼓走开了。 柳絮感觉到萼红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由得紧张起来,小声道,“姐姐好。” 萼红秋闻言便笑了起来,连声道了几个“好好好”,又转过脸去瞧真定,用团扇朝柳絮一点:“你这是从哪里拐了这么个柔弱姑娘?不会是药王谷,或是圣女阁来的罢?” 真定笑道:“那倒不是,她并非江湖中人,乃是我的恩人,此番来找姐姐你,除了替人送东西,还有一桩事要劳烦你。” 她顿了顿,看了柳絮一眼,“我这恩人眼下正需一处落脚之地,可否请姐姐收留她一段时日?” 柳絮万没料到真定开门见山,竟当真替她开了这个口。 她觉着自己也该说些什么,望着萼红秋那双含笑打量的眼睛,定了定神,认真道:“我女红尚可,也识得几个字,做饭洒扫都还算利落,您若是缺人手,可否留我在此?不要工钱也使得的……” “女红不错?”萼红秋挑了挑眉,指尖捻着团扇的扇柄,将自己衣裳上那繁复的绣纹朝她一点,“我衣裳上这种,可会?” 柳絮细细看了两眼,点了点头:“会,还能绣旁的花样,芍药、海棠之类的都行。” “那便留下给我当个绣娘吧,工钱也少不了你的。” 柳絮没想到这么容易,甚至连她名字和来路都没问。 旁边的真定显然也有些意外。 不多时,萼红秋便亲自引着她与真定上了二楼。玉怀真本也想跟着,却被萼红秋回头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萼红秋的屋子与这客栈外头灰扑扑的模样截然不同,陈设虽远不及齐昀那等勋贵府邸奢华,却也熏香袅袅,雅致富丽。 真定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递了过去,萼红秋接过,随手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而后款款走至多宝阁前,纤长的手指在一排器物间随意拨了拨,便取下一只竹筒,转身递给了真定,又懒懒地摆了摆手,打发她走。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头了,赶紧走吧,日后不要再来了。哦对了,还有,别忘了告诉那位,我跟她恩怨已平,钱货两讫,记得她说过的话。” 做这些事时,她半分也不曾避着柳絮,仿佛全然不介意她这个外人在场。 真定接过竹筒,朝她抱拳躬身,行了个极郑重的礼:“行,祝萼姐姐日后得偿所愿。”说罢又直起身,望了柳絮一眼,对萼红秋道,“我这朋友性子软善,来路绝对干净,是迫不得已才来此处避难的,望姐姐能多加照拂。” 萼红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含笑的美眸瞥了柳絮一眼,悠悠道:“花绣得好,一切自然好说。” 柳絮听出了这话中的言外之意,心中却并不如何紧张。她方才已认真打量过萼红秋衣裙上那些绣纹,针法是精细的,可比起她的手艺,到底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真定沉默了一会儿,跟柳絮告了别,似乎是有话想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柳絮现下八成确定,真定是真想帮她,于是郑重道了谢,同她辞别。 门被关上,萼红秋方才从一只螺钿匣子里取出一沓泛黄的纸张,随手丢在旁边的桌上,朝柳絮扬了扬下巴,语气慵懒而随意:“过来挑挑罢。” 柳絮不解其意,依言走上前去拿起最上面一张来细看,等看清是什么,立刻惊讶看向萼红秋。 萼红秋已半躺在了铺着狐皮的贵妃榻上,手中的团扇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枝红沙绢假花,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绕着。 “这全都是假文籍?” “并非伪造。” “那是……是死人的?” 萼红秋意外地瞥柳絮一眼,“没错。” 柳絮脑中轰然一声,想起了这间客栈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只觉得脚底窜起一阵寒意,后背冷汗津津,脸都白了。 萼红秋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绢花遥遥朝柳絮一点,语调慵懒坦荡: “放心,我这店里做的都是正经买卖,从不杀无辜之人。这些文籍都是在这片黄沙里意外身亡的行商、江湖人,也有不长眼撞上来的马匪的。我替他们收殓尸骨,叫他们不至于曝尸荒野,作为交换,只是拿他们文籍用用,这不过分吧?” 柳絮这才放下心来,面上一阵发烫,为自己方才的猜忌而深感歉疚,忙低声道:“是我狭隘了,姐姐莫恼。” 萼红秋显然并未放在心上,只道:“好了,挑罢。” 柳絮将那沓文籍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最后拣出一份,上头写着姓名“杨依”,籍贯山西,年二十六。 萼红秋说这姑娘生前是个贩布料的商人,有一回带着货去和胡人做生意,路上不幸撞上了马匪,被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柳絮将文籍郑重地贴身收好,对着萼红秋又是一阵千恩万谢,然后有个身量不高,表情很严肃的圆脸少女被叫进来,说自己叫“阿桑”。 阿桑是跑堂的,领着柳絮去了休息的屋子,让她收拾干净了下去认人。 柳絮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脸红应声,简单沐浴后下了楼,跟着阿桑去了后堂。 客栈里的伙计有八个,看起来都和平常人无异,只是性格都古怪些,要么不说话,要么咋咋呼呼。 柳絮和阿桑同住一屋,空间倒是不狭窄,两人各睡一端,中间还空好大一块。 夜深人静之时,星月光辉如碎银般洒落窗棂。 柳絮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侧脸望向窗外无垠的戈壁,以及远处起伏的黑色沙丘暗影,不由得一阵恍惚。 怎么就又到戈壁上了呢…… 真跟做梦一样。 —— 两年后。 边塞的深秋已是极冷了,客栈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少了许多,柳絮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阿桑怀里抱着刀,揣着手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看着两个店小二在门口用菜刀打得不可开交。 柳絮早已习惯了这副场面,只扬声叮嘱了句让两人小心些,阿桑不爱说话,在一旁跟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二吵吵嚷嚷又骂了起来,一个说对方睡觉打呼噜像牛叫,一个说对方脚臭能熏死骆驼,柳絮与阿桑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正闹着,一柄菜刀忽然脱手飞出,几乎擦着柜台边沿掠过,“咄”的一声插进了旁边的酒柜上。 柳絮面不改色地后退了半步,从怀里拿出面巾戴好。 “你们两个挨千刀的,要死啊!把我柜子劈烂了,怎么不把你自个儿脑门劈了!” 酿酒的吕叔骂骂咧咧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唾沫星子四溅,跑出门去三个人打成了一团。 柳絮无奈摇头,摘下面巾继续算账,思绪却飘远了。 去年的时候,萼红秋带着小二去城池采办,当天夜里客栈里突然来了一队很厉害的马匪,柳絮懵懵的被阿桑塞柜台下,透过一道裂缝,看到平时沉默寡言的阿桑、慈祥和蔼的厨子陈伯,以及不正经话很多的账房先生顾笑生等人,纷纷掏出了兵器,转眼就跟马匪缠斗起来。 那天夜很黑,灯笼和蜡烛被打灭后,柳絮只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刀剑碰撞声、惨叫怒骂声、兵器入体声,以及桌椅板凳碎裂声。 鼻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鲜血味,柳絮蜷在柜台下,一边害怕得浑身发软,一边责怪自己好无用。 过了很久很久,门外突然传来个妩媚的笑声。 “敢来老娘这儿打劫,是嫌命不够长?” 柳絮模模糊糊看到,萼红秋提着风灯进来,从不离身的团扇下端射出一线寒芒。 眨眼的工夫,柳絮听到了此生听到的最为凄惨的嚎叫,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头皮也阵阵发麻。 片刻后,客栈安静下来,灯烛重新点燃,柳絮被阿桑扶出柜台底。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就到看大堂血肉横飞,到处都是断肢残臂,极其血腥残暴的场景。 而萼红秋怀里抱着账房顾笑生,给他嘴里塞药丸。 柳絮差点昏过去,被阿桑一把扶稳带到萼红秋身边,抖着手帮顾笑生清理伤口。 账房顾笑生还是死了。 埋他那天,柳絮才知道他本名叫沈孝,因被仇人追杀逃到此处,凭着一手好算盘得以留下,跟在萼红秋身边整整六年了。 也是在那一天,柳絮才知道,这客栈之中除了她自己,所有的伙计皆身怀武艺。他们都是在这江湖中曾经赫赫有名的人物,或是被仇敌追杀,或是为情所困,或是厌倦了打打杀杀,才隐姓埋名于此。 柳絮因识字多又会算账,便接替了顾笑生的位置,成了客栈新的账房,同时兼着绣娘的活计,工钱也比往日多拿了不少。 萼红秋出手大方,这两年间,她攒下的银子已足够在离开此地之后,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这两年的日子总体踏实安稳,一年多前,她意外得知了个消息——过路的商人说,皇帝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儿子,正是长平侯错认回去的公子宋阭,现已是三皇子,获封晋王。 关于此事众说纷纭,有人说晋王的生母曾是长平侯府中的一名婢女,机缘巧合之下与年轻时的皇帝有了一段露水姻缘,又与长平侯牵扯不清,后来被侯夫人察觉赶了出去,辗转流落民间,才造成了如今这等局面。 也有个离谱的说法悄悄流传,说晋王并非皇帝亲子,而是当年仙逝的二王爷,也就是如今皇帝兄长的遗孤。 可这流言来得毫无凭据,几乎无人肯信,毕竟二王爷当年终身未娶,身边只有个侍妾,可是出了名的痴情种。 总归宋阭成了皇子,圣上为了弥补他可谓是荣宠不断。 没过多久,长平侯忽然被革职,其夫人急火攻心猝死。 柳絮当初知道这些消息后,震惊之余,心中五味杂陈,很多不解之事如茅塞顿开。 她想起了过去青梅竹马的点点滴滴,也想到了宋母那些异常,总算明白过来他为何会弃她于不顾,重逢后口口声声说有苦衷——原来是皇子,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替母报仇,认祖归宗。 另外,她也明白过来,齐昀当初为何要假扮宋阭,从她口中套话,更想通为何他和宋阭的声音几乎一样,长得也有三四分相似。 但无论怎样,这两个人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秋眨眼过去,很快入了冬,大漠上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吹来像刀子一样,刮得脸颊生疼。 柳絮和阿桑蹲在灶台前烤红薯,烤好了便用火钳夹出来,一人吹着气先吃了一个,给其余人留了几个在灶沿上温着,剩下的剥干净皮,整齐地码在白瓷盘子里,预备端到二楼去给萼红秋尝尝。 她端着盘子掀帘出了后堂,径直往二楼去,脚刚迈上一层木阶,忽然听到一个喝酒擦刀的黑脸壮汉说, “我听说,武林盟主家的三姑娘,霜流剑玉怀真,不顾她爹阻拦独自往京城去了。” “她疯了不成?不知道她那身份在京城有多扎眼?” “这你便不知道了吧,玉怀真身边原有个使鞭子的姑娘,前阵子忽然便不见了。你可知道她是谁,又是因何失踪的?” “好像叫年什么……鞭子确实使得不赖。难不成她人在京城?” “不错,有传言说这年夙本名李夙念,正是真定郡主。她之所以自玉怀真身边失踪,便是被急召回京了。” “哎呀——我想起来了!真定郡主赶回去,是要参加她表哥的婚事吧?我前阵子听一个跑商的说,荣国公府的齐世子,好像要娶当朝太师之女了,光定亲那排场都张扬得不得了,沿街洒了银子,啧啧……这些权贵,可真是……” 第67章 第67章 柳絮脚步停顿了一会儿,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 她回过头,木梯下一阶是随后跟来的阿桑,刀背到了背上, 手中提着一壶热茶,看样子是预备给萼红秋送去的。 “你对荣国公府的事,很感兴趣?”阿桑的声音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絮心跳犹有些快, 闻言只是垂下眼帘, 摇了摇头:“随便听两句罢了。” 两人一道上了楼,将红薯与热茶送到萼红秋房中便退了出来。 下楼后柳絮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 晚上点账的时候险些算错了。 萼红秋看在眼里, 也没多问,只让她早些去睡, 亲自接过算盘将剩下的账目料理清楚。 夜里躺下, 柳絮闭着眼却许久寻不着睡意。 她索性睁眼,旁侧的窗格正透进一方斜斜的月光, 清冷如霜铺在地上。窗外无垠的黄沙泛着幽幽的银光, 万物寂寥而辽阔。 大漠的冬夜冷得透骨, 炕烧得很暖, 身子倒是热烘烘的,可露在外面的额头与耳朵却冰凉一片。 柳絮把脸往被窝里埋了埋,内心思绪翻涌。 齐昀要成亲了。 路人的闲谈犹在耳畔,像是一阵风吹入了脑海里,一直盘旋不去。 其实这两年多来, 她隔三差五便会在住客们的闲谈中听到齐昀的消息。 他们说他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纨绔做派,年纪轻轻便擢升了正三品;说他痴心一片, 为早年故去的未婚妻守身如玉,迟迟不肯娶妻。 这些言语落在耳中,柳絮听完,自然也是满心惆怅。 齐昀一日不肯放过她,就像有只彻夜不眠的眼睛正在暗处无休无止地窥视着她,不知哪一日便会将她重新拖回那座地狱里去。 于是她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在这戈壁客栈中蛰居起来,从不主动与人来往,以免人家寻根问底。她也从不进城,需要的东西都托给去采办的伙计带。 她更不敢给云英与长姐写信,便是未署名的也不敢,生怕被那人顺藤摸瓜寻到此处。 而如今,齐昀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柳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把悬在头顶两年有余的刀,似乎终于消失了。 她心中既无悲伤,也无多少的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万事大吉的轻松。 只要齐昀成了亲,一切便都结束了,她再也不必这般担惊受怕地活着。 床榻另一头,阿桑忽然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静静地开口:“你好像……突然很高兴。” 柳絮也转向那边,黑夜里望见阿桑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不禁疑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桑好像笑了,说话时口唇飘出白气,“你的心跳忽然变快,又很快恢复了平稳,但是呼吸一直很均匀,所以我猜你应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柳絮忍不住莞尔。阿桑话很少,像今晚这样说一大串的,更是几乎没见过。 “我的确挺高兴的。” “那你是快要离开客栈了么?” “为什么这样说?” “来客栈当伙计的,能高兴无非两种。一种是仇家死了,可以安心离开去过安稳日子。还有一种,是仇家死了,可以彻底放下一切,留在此处。” 柳絮赞同点头,但没说自己要走,只说:“我还不走呢,要再等一等。”说着她好奇问阿桑,“你呢,你是想一辈子留在此处,还是解决完麻烦后就离开?” 这座客栈里的人,素来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这两年多来柳絮的话也少,与阿桑在一起时,两人常常只是沉默地各做各的事。 听见这话,阿桑愣了愣,将身子转了回去,把手臂枕在头下,望着屋顶,语气很平:“我想留下,可我得出去。” 柳絮不解其意。这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就连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阿桑,也是一样。 她不再追问,只柔声道:“不论是什么事,我相信你一定都能达成所愿。” “嗯。”阿桑手指摸到了枕边的刀,轻轻摩挲着,“早些睡吧。” 翌日,如同清水的晨曦从晦暗的天空中迸射出,冷风丝丝缕缕飘进了窗缝,凛冽干燥。 柳絮挣扎着爬出温暖的被窝,套上厚衣裳,洗漱过后去找了一趟萼红秋。 她决定让萼红秋代笔写一封无名信,送往扬州给云英。至于长姐那边,为求万全,还是再等上一阵子。 萼红秋听了她的请求,也并未推拒,提笔便替她写好了信,交由一位恰好路过扬州的珠宝商人顺路带去。 柳絮不敢写得太过直白,只扮作与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淡淡地问了几句她生意近况,说自己一切安好。 但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话,她一概不提,甚至连送收信的地址都不曾留下。 那封信由胡商妥帖收好,随着驼队一道,跨越千山万水,遥遥往扬州而去。 柳絮与阿桑从木梯爬上二楼屋顶,裹紧了厚厚的棉袄坐着,黑犬也被阿桑拎上去,乖顺地卧在一旁。 朔风卷黄沙,她望着灰暗天空下渐行渐远的驼队,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浅笑。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就回扬州找云英去。 —— 新年刚过,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将除夕夜满街爆竹炸碎的红纸屑都深深掩埋进了雪堆里。这样冷的天,民间百姓的喜气洋洋未减半分。 可这样的年节,于齐昀而言却是索然无味的。休沐之期,他反倒将自己埋进了案牍之中,书房的灯火常亮至三更才熄。 元宵那夜,他正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思忖着如何替太子打压晋王,门扉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他唤了声“进”,元棋便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来,又飞快地将整个身子挤了进来,忙不迭地阖上屋门,把刺骨的寒风隔在外头。 “何事?”齐昀头也未抬。 从柳絮离开后,齐昀逐渐变得沉稳,当年那个风流不羁、傲慢暴戾的纨绔,似乎一去不返了。 只是齐昀性子也愈发冷淡,有时大半个月脸上也瞧不见半分笑意。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都小心翼翼,偌大的府邸像是变成了一座坟,沉闷到没有一丝鲜活气。 元棋头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垂着手恭谨道:“爷,再过段日子便是您的生辰了。您看,今年……可要办宴么?” 齐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恍然记起快到这个日子了。 柳絮离开后,他便没心情做这些,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漠:“照旧不办。” 元棋偷眼觑着他的神色,又硬着头皮道:“沈家二公子方才送了拜帖来,说……说既然六月里您便要与他家妹子成婚,不如便趁这回生辰宴,让您二位好生熟悉熟悉……” 齐昀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也没有亮色,“我记得我说过,这定亲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可他想起主子这两年多来那平静外表下的执拗与疯狂,还是忍不住衷心地劝道: “爷,小的知道,您不信夫人已去,想用这种法子引她出来。可是……可是都两年多了啊!您找了整整两年多了!五湖四海都派了人,趁着稽查人丁的当口也查遍了,倘若夫人当真还在世上,这样滴水不漏地找下去,也早该寻着了。人死不能复生啊,爷,您该往前看了……” 齐昀面无表情看着元棋,一言不发,空气慢慢变得冷凝。 元棋咽了口唾沫,却仍是颤抖着一字字说了下去,“小的斗胆,觉得那沈家小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虽说眼下只是跟您暗有协议,可她与您门当户对,性情也好,若是真成了婚,未必不比——” “住嘴!” 齐昀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将手中的紫檀笔狠狠砸了过去,元棋额头一阵刺痛,浓黑的墨汁溅上他的额角,又顺着衣领滚落,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元棋浑身一颤,将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再不敢开口。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凤目中的眼神森寒得像是要杀人。 过了许久许久,他闭了闭眼,才朝元棋冷冷一挥手,“滚出去,倘若再敢提此事半个字,别怪我不顾这十几年的主仆情分。” “……是,小的知错。”元棋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深深叩了一个头,才爬起身来,躬身倒退到门边。 刚转过身去,传来了一声比落雪还轻的叹息。 “元棋。” “爷有何吩咐?”元棋忙转过身去,却见齐昀并未看他,目光好像落在窗外的雪色上,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我生辰那日,叫厨房煮碗长寿面吧。” …… 元月十八,雪色茫茫。 齐昀上完早朝从宫道出来,油纸伞上落满雪花,氅衣下的朱色官袍随步履和寒风翻飞。 他刚出宫门登上马车,好友张留卿便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掀帘跳进车内。 马车里早已燃好了暖烘烘的炭炉,齐昀将沾了雪的氅衣解下,吩咐车夫回府,才淡斜了他一眼,问道:“着急忙慌的,怎么了?” 张留卿压低声音道:“圣上今早有意让晋王和东厂番子一道前往临洮追踪张氏遗孤,你和殿下那边不打算趁着还没下旨,赶紧做些什么吗?” 齐昀神色淡淡:“圣命如此。” “嗐呀!”张留卿想拍齐昀一把,看到他一张冷淡死人脸,又转而拍自己大腿,痛心疾首道:“张阁老是多好的一个人!当年蒙冤被诛,好不容易有一条血脉侥幸逃脱在外,你跟殿下当真忍心袖手旁观?齐道宁,你莫要告诉我,你如今也变得这般冷血,张老当年可是教过你我一段时日的,到底也算咱们的老师!” 齐昀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到不近人情:“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 张留卿气得半死,高声叫停了马车,跳下去扬长而去。 齐昀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前两年,赵隆等一干涉案人等被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他的干爹掌印太监蒋德全弃车保帅,彻底放弃了赵隆这颗棋子,又跑到圣上面前哭诉了一场,再暗中运作一番,最后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圣上最终也只是对他小惩大诫,轻轻放过了。 其中作为力证的尤氏皇商案也得以沉冤得雪,但这样的结局,太和长公主俨然并不满意。 她通过年轻时一位江湖旧友,耗费多年时光,终于收集到了蒋德全及其党羽插手边关军务的罪证,最后交由在外行侠仗义、最是方便掩人耳目的真定暗中带回京城。 这些铁证,再加上她手中本就握着的那份结党营私的罪证,便足以将蒋德全这条老狗彻底拉下马来。 证据前不久被故意透露给了二皇子,那人性子急躁,果然按捺不住,叫底下的人几经周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将证据呈到了圣上面前。 罪证确凿,圣上勃然大怒,下旨彻查,暂且停了蒋德全的职,将其关押候审。 朝中众臣苦于阉宦跋扈已久,这些年被害死的清流直臣不知凡几,如今有了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各方势力自然不遗余力要将他彻底踩入泥中。 就在这时,蒋德全像是疯了一样,突然爆出个惊天往事——他当时是东厂掌班之一,抄张家的时候于心不忍,故意放走了张阁老五岁的小孙女,应是往西北临洮府一代逃了。 此言一出,许多原本云里雾里的旧案,霎时便串成了一线,渐渐明晰起来。 从二十余年前开始,同样服侍过两任帝王,彼时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兼任东厂督主的太监苏振,一个身为内阁首辅、文官之首的张阁老,两方便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 苏振手段狠辣,又深谙帝王之心。安明帝本就对权倾朝野的张阁老日渐忌惮,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天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谁输谁赢,从一开始便已一目了然。 于是九年前,煊赫一时的张家数罪并罚,满门抄斩,连诛三族。奇怪的是,仅仅三个月后,苏振也暴病猝死,他的干儿子蒋德全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 而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尤氏皇商案,之所以会被处置得那般严苛,一是因为刚调任江南神帛堂的蒋德全的干儿子赵隆,急于拔除前任织造局提督手下的心腹商户,好为自己腾出那把垂涎已久的交椅;二则是因为尤氏一门的背后,与张阁老府上、前江南织造局提督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以皇帝那等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疑心,莫说是一个小小商户,便是皇亲国戚,也断不会轻轻放过。 说到底,这些或大或小的旧事,不过都是朝堂之上权力的更迭罢了。 如今圣上得知张氏竟还有漏网之鱼,龙颜大怒,当即便下旨处死了一批当年负责查抄张府的官员,蒋德全也受了重刑,只是不知为何,圣上暂且并未急着将他处死。 追捕张氏遗孤是刻不容缓,此事除了东厂提督孙谨亲自出马外,还须得有一名文官随行监办,但究竟派谁去,却成了一道难题。 捉不捉得到人,这差事都会惹得一身腥,太子与二皇子两方的人马因此都唯恐避之不及,谁也不愿沾染。 宋阭身为刚被认回不久的晋王,虽说圣眷正隆,可身后空无一人,既无母族可倚,又无朝臣相护。 东厂提督孙谨在早朝上忽然出班启奏,道晋王从七品推官一路做到大理寺少卿,最是专擅刑狱之事,如今身份又足够尊贵,随行充任监官,再合适不过。 圣上只略略斟酌了片刻,便点了头。 朝中文武百官心中俱是一片雪亮,晋王这是被推出去当靶子了。他没有母族扶持,连长平侯府那个“父亲”都已是今非昔比,早遭了陛下厌弃,孙谨不欺负他,又能欺负谁?说是监官,可一旦出了这京城,天高皇帝远,又有谁会当真听他的话呢? 对于此事,齐昀和太和明面上从始至终没有插手。 至于张阁老的孙女,只是个饵罢了,必要时候自然会起到大用处。 回到府中,齐昀袖着手,独自在蜿蜒曲折的游廊上缓缓走着。 寒风瑟瑟,细碎的雪沫被风斜斜地吹入廊中,呼吸之间,尽是凛冽冰冷的气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竟又不知不觉走到了柳絮曾经住过的院落。 齐昀站定脚步,眉头倏地皱紧,心头一阵苦闷的烦躁翻涌上来,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齐大正疾步跑来,因快马加鞭赶回,脸被冬风吹成得皴裂发红。 还没到跟前,他就从怀里拿出封信朝齐昀扬了扬,气喘吁吁高声道: “爷,或许有夫人的下落了!” 第68章 第68章 信上的字迹疏狂潦草, 没有落款,没有回址,内容也很稀松平常。 齐大说, 这封信由一个珠宝商交给云英,似乎是跟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所托。 他手下的人起初也并未当回事,直到云英多跟那珠宝商说了几句“她现在可好?”“有机会还会再见面的”之类的话。 齐大心细如发, 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立刻将那珠宝商暗中扣下, 又拿了信来,一番审问之下, 方知信来自临洮府狄道县边境大漠上的一座客栈。 珠宝商说, 信是那老板萼红秋让他帮忙带的,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倘若换做别人, 可能也就当做一场乌龙放过了, 但齐大相信自己的直觉,又多问了几句, 得知了客栈里有个名叫“杨依”的伙计, 口述的样貌和柳絮很是相像。 齐大最是清楚齐昀这两年来平静之下的执拗和疯魔, 抱着宁可认错不能放过的心态, 快马来报信。 齐昀拆信的手都有些颤抖,好一会儿才打开,将信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到最后都生出了红血丝,看着有些吓人。 半晌, 他咬着牙溢出一声冷笑,“苟且偷生就罢了,她还敢给人送信!” 信被他揉成一团要丢出去, 然而手抬一半却僵在半空,末了气急败坏地收回来,把揉皱的信几下抚平,塞进怀里,然后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往马厩走。 齐大追在身后,急声问道:“爷,这就动身去临洮么?眼下的情形,还是先去跟殿下知会一声罢,陛下那头也须得告假。” 齐昀脚步不停,显得非常焦躁,“不,我要进宫面圣。” 齐大刚赶回来,还不知道晋王宋阭不日将前往临洮追捕张家遗孤,也不知道太和公主和客栈老板萼红秋关系匪浅,真定此番带回来的那些有关蒋德全插手边关军务的铁证,大半便是出自萼红秋之手。 这些事齐昀是知道的,如果柳絮真在鱼跃客栈,那么就是真定一直帮柳絮瞒着他。 当然这些事都能秋后算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圣旨颁下之前,将去临洮的监官差事从宋阭手中夺过来。 然而待齐昀飞马赶至宫门,跟黄门一问,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皇帝已正式下了明旨,而晋王与厂公孙谨更是不久前便已整装出城,此刻只怕早已驰出不知多少里路了。 齐昀气得脸都绿了。 不久前,他刚因为和母亲的谋划,选择冷眼张家遗孤的事,还跟张留卿说“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如今飞速狠狠打了他的脸,后悔都来不及。 他这不是把柳絮前夫往她跟前送么! 齐昀脸色阴沉地打马回府,当即提笔写了折子,以风寒重病为由向朝廷告了假,又命元棋亲自往长公主府送去一封密信,将此事原委言简意赅地陈明,自己则拿了剑去往真定府上。 真定的母亲是太和三妹,父亲是翰林院学士,一家子都住在公主府里。 到了府门跟前,侍卫见是自家郡主的表哥,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也没多加阻拦,齐昀便顺畅无阻到了真定院子外。 院子里的积雪扫在花池里,旁边还堆着两个很丑的雪人,半掩的窗扉里,传出真定与什么人说话的笑声,听起来快活得很。 齐昀心道:你帮柳絮骗了我整整两年有余,竟还敢在此处笑得这般开怀?抬腿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真定吓了一跳,提着鞭子冲过来一看,待见到齐昀暴怒阴沉的脸,后退两步,不满叫道:“齐道宁你疯了不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踹我的门做什么!” 一袭白衣的怀真拔剑挡在真定面前,美目含霜盯着齐昀。 齐昀打量了一眼这高挑女子,不当回事的收回视线,“铮”地一声也拔出半截剑,寒芒射出一线,咬牙问真定:“你是不是早知道柳絮在临洮?” 真定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变了又变,抬手把挡在前面的怀真拨到身后,又挥手将闻声赶来的下人远远遣退,才干笑着说:“表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知道柳絮在哪里,她又不是我媳妇儿!” 齐昀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话音还没落下,杀气腾腾的剑尖直指二人。 玉怀真立刻要迎上去,被真定按住剑柄,从后头一把扯了回去。 真定一面甩开鞭子格挡齐昀凌厉的剑势,一面扭头交代道:“这是我跟我表哥之间的事,你别管。” “不。”玉怀真沉沉开口,是雪光沁玉般的清冽男声,说着要来帮真定。 “他是男人?!” 齐昀愕然看了眼玉怀真,分神之际,手中的剑身被灵蛇般的鞭子紧紧缠住,他手腕翻转,一斜一挑,鞭身便应声断了一截。 真定心疼得大叫:“我的鞭子!三百两银子呢!” 齐昀和玉怀真缠斗在一起,桌椅板凳、花瓶盆栽,屋中物什叮铃咣啷、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他凤目含煞,百忙之中还不忘对真定怒斥道:“还未成婚就敢瞒着姨母养小倌儿,李夙念,你胆子当真是肥了!看我今日不好好替姨母好好教训你!” 真定欲哭无泪,“表哥,怀真不是我养的小倌儿!我跟他不过是行走江湖的朋友罢了,你莫要血口喷人,千万别告诉我娘啊!” 听了这话的怀真身形一顿,要不是齐昀收着手,怕是会被刺破肩头。 真定怕两人受伤。毕竟玉怀真剑术非比寻常,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术,而齐昀自幼得名师点拨,武艺也绝非泛泛之辈。 她匆忙加入战场,一把将玉怀真推开几步,不耐交代道:“你别再掺合,再不肯听话,日后就不要留在我身边了。” 玉怀真被推得僵在原地,漂亮的眼睛里似有霜雪在飞,但到底没动作了,只捏紧了剑柄看着两人打架。 齐昀与真定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又都是暴烈性子,幼时便没少切磋。可到了这般年岁,真正拔剑相向却还是头一遭。 真定本就心虚,再加上武艺确实不如,没一会儿便被一脚踹飞出去,整个人栽进了院中厚厚的雪窝里,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也砸得稀烂。 她脸埋雪里,吃了一嘴雪泥,把头抬起来“呸呸呸”几声,捏着已经几乎秃了的鞭子爬起来,一脸幽怨地望着廊下高大的身影,“表哥,鞭子也毁了,气总该撒够了罢。” 齐昀冷笑一声,“你帮着柳絮隐瞒藏身之所,这账岂是这般容易便能了的?此番我若是寻不回她——” 他目光一转,落在玉怀真身上,语带恶意,“那你这辈子,也别想把这男人留在身边。” 真定瞪大了眼睛,哀嚎道:“齐道宁,不至于吧!况且柳絮她自己不想跟你,你做什么非要死缠烂打地寻人家?强扭的瓜又不甜啊!” 闻言齐昀面上的表情淡了下去,慢条斯理将剑收回鞘中,只冷漠道,“管好你自己,我与柳絮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他顿了顿,又道:“宋阭如今还不知柳絮在鱼跃客栈,我要尽量在他之前赶过去。你若不想暴露这男人的身份,就替我在母亲与陛下那里打好掩护,尽你所能帮我拖延时日。” 说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真定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狠狠搓了一把脸,只觉头疼欲裂:“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抬眼看到玉怀真站在廊下,雌雄莫辨的冰冷美人面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气闷。 她走到他跟前,仰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玉怀真垂下眼,微凉的指尖蹭去她鼻尖的雪沫,声音顿涩:“他,对你动手。” “嗐,小事儿。”真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俩从小打到大,上国子监那会儿,我还一脚把他从房顶上踹下去摔断胳膊呢。” 玉怀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被砸得四分五裂的雪人残骸上,琉璃珠般冷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我跟你,都裂了。” “呸呸呸,什么叫我跟你裂开了,那是我俩的雪人裂了。”真定扶额。 “……嗯。”玉怀真垂下眼帘。 真定想了想,握住他微凉的手腕往雪窝跟前走。 “去做什么?” “当然是重新堆你和我呀。” …… 齐昀回到别院,在书房中将政务交代妥当,又打点好了一应事宜,便点了齐大等十来个心腹好手,趁着夜色遮掩,一行人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地驰出了京城。 郊野漫天飞雪,白茫茫天地不分,路上大雪堆积,山坡上张牙舞爪的枝头上都凝结着雪絮,挂着冰凌。 这样恶劣的天气,行路万分困难,没大雪封山都是好事。 一行人昼夜不停,直到干粮和水所剩无几,马也吃不消,才在一处驿站停下,打算休整一晚再出发。 齐昀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风雪摧磨,等到了驿站,指节都已冻得红肿开裂,沐浴时一触温水又疼又痒,钻心一般难受。 这显然是生了冻疮。 他是金堆玉砌中长大的王孙公子,自落地起何曾尝过这样的苦楚? 齐昀垂下眼,望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手,恍惚之间想起了柳絮。 认识她的第一年冬天,她手上就有冻疮,还有干粗活生的茧,手指美则美矣,只是触感粗糙。 后来,她的手擦药膏精心养好了,十指纤纤,柔滑温软,如同上好的白玉一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真相,夜里缠绵的时候,齐昀经常在她的指尖落下湿漉漉的吻,也经常在她颤泣着求饶时,坏心眼的让她用手指去替。 每到最后,她手腕都在发颤,五指酸软得似乎合不拢,红透了脸,一双水蒙蒙的眼睛带着羞愤,小声怨他孟浪。 再后来,真相败露,她眼睛像是注入了灵魂,变得鲜活灵动,却再也不曾用温柔又满含情意的看他一眼。 齐昀愣愣看着自己红肿开裂的指节,许久后喃喃自语:“原来生冻疮,竟这样难受。” 他不由得深想,临洮地处西北边塞,是不折不扣的苦寒之地,她留在那鸟不生蛋的大漠客栈,也不知手上的冻疮可有再犯?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就冷了脸,轻嗤一声。 过得苦也是她自找的,别说生冻疮,冻死在那都是她活该! 他恨恨地想,若当初那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当真是她,倒省得他如今这般千辛万苦、千里迢迢地亲自去捉。 可夜里躺在温暖的炕上,齐昀却辗转难眠,出神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两种虽然忽隐忽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飘忽—— “等找到了柳絮,就把她腿打断关起来,锁在榻上一辈子”,卑劣暴戾的灵魂叫嚣着。 “不,不该如此,要哄着,要好声好气地哄着才对。”残存的理智徒劳警告着他。 齐昀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果然疯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想法。 外面风雪交加,他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隐约还能听到积雪从树上“吧嗒”一声落在地上的声音。 得知柳絮在西北的时候,齐昀松了口气,庆幸她果真还活着,转而便是感到被戏弄的怒火。 但因为忙着捉人,不眠不休地赶路,所有的情绪便被硬生生压在了深处。 如今安静地躺在这异乡的驿站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便如同一场摧毁天地的暴风雨,排山倒海地朝他席卷而来,一刻也不曾停歇。 他在想那封信。那些字词如同湍急的浪花流进脑海,天翻地复似的在他脑海里旋转,汹涌澎湃,灵魂都被翻搅着,产生出痛楚又愤恨的情绪。 齐昀清清楚楚地知道,倘若不是放出他要成亲的消息,柳絮根本不会露出这破绽。 她是因为听闻他要成亲了,以为他放下了,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所以才敢给云英寄出那封信。 柳絮就这么盼着他成亲么?盼着他移情别恋,盼着他去娶别的女人,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明明他得偿所愿用这假消息将柳絮引了出来,可他却半分也高兴不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多可恨啊。 怎么有人的心能那么狠,那么冷。 齐昀心口发涩,抬起胳膊压在胀痛的眼眶上,挡住了窗外晃眼的雪色。 在得知柳絮的消息前,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她,日子久了,他也几乎以为自己忘了,只麻木的让属下去查,说不清那究竟是出于不甘,还是仅剩下报复的执念。 他也以为等日子长了,自然而然会把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抛之脑后。 然而当这封信摆在面前,他踏上寻她的路途,才知道自己从未放下过她。 可老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让宋阭先一步去往她所在的地方。 天快亮了,四四方方的窗户里投下迷离的晨光。 齐昀披衣半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陈旧的淡青色荷包,视线落在窗外雪地上。 他眼底青黑,迷茫怔忪的眸色随着越来越亮的晨光,逐渐变得清明。 两年多光景,他从怒不可遏到辗转难安,此刻终于后知后觉的痛苦了悟—— 这个温顺懦弱、老实愚钝到令人不屑一顾的村妇,不知不觉在他寒芜的心上埋下情种。 最终破土生花,肆意疯长。 —— 二月底的早春天气,对于戈壁大漠来说,应该进入沙尘暴肆虐的时节,然而今年却有些反常,一连下了好多日的雪。 柳絮从客栈二楼眺望出去,覆盖了积雪的戈壁大漠,像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大海。 对于过路的行商而言,这等天气无疑是致命的,一个不慎便会冻死在方向难辨的茫茫雪原之中。 也正因如此,鱼跃客栈的生意前所未有地好,本就不多的几间客房很快被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人都是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里,甚至连柴房都住了人。 所有人都想着在此处暂且避一避,等这场邪门的大雪停了再行赶路,谁也不愿将一条命平白丢在这荒芜之地。 客栈的伙计拢共就那么几个,这样一来便忙得手忙脚乱。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帮着店小二端菜倒茶、迎来送往,夜里便与萼红秋一同伏在柜台前盘账,偶尔还须得去后厨给吕叔打一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晌午,阴沉了多日的天终于放了晴,不少被困了许久的商贩纷纷退了房,重新整理好驼队,踏着雪继续赶路。 小二去收拾屋子,柳絮和阿桑得了空,拿了扫帚把客栈院子里的雪扫了扫,两个人都冷得手指发僵,商量着去问吕叔要了酒,打算烫好了喝点暖身。 …… 追捕张氏遗孤一事,圣心甚急,宋阭与孙谨领着数十个东厂番子,一路上几乎不曾正经歇息过,日夜兼程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终于在二月末尾,风尘仆仆地疾行到了临洮。 他们在临洮府停驻了两日,东西两厂的人皆是追捕的好手,没多久就查到了狄道县数百里外,靠近边塞的大漠之中有一客栈,其东家萼红秋在数年前收养过一个女童,名叫阿桑。 阿桑年纪不详,但根据见过的人说,这女童个子不高,瞧着最多不过十三四、十四五岁的光景。 这样一来,地点对得上,时间对得上,连年岁似乎也对得上。 宋阭当即便命人寻了两个熟知大漠路径的本地人做向导,一行人扮作寻常的过路行商,朝着恶名在外的“鱼跃客栈”去了。 大漠上积雪皑皑,方向难辨,不管是马还是骆驼,走起来都很是困难。若刮起狂风,更是避无可避,在一场风暴后,有几个番子便不慎被埋在了深雪里,等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僵了。 在雪中跋涉了整整五六日,一行人已经筋疲力竭,终于远远望见白茫茫的天地尽头,孤零零立着栋二层土楼。 宋阭眉睫结了白霜,氅衣狐毛领都沾了雪污,整个人风尘仆仆,十分狼狈。 孙谨摘下遮风挡雪的皮帽,冻僵的手指指着客栈的方向,哑声道:“想必便是此处了,殿下,咱们是直接进去,还是等入了夜再摸进去动手?”说着拇指朝脖子一抹,意味昭然。 宋阭骑在马上,遥望着在雪光中矗立的土楼,淡声道:“听闻萼红秋武功诡谲,手底下的伙计也各个不简单。不如先扮作寻常商客进店,摸清了里头的情形与虚实,再动手不迟。” 孙谨恭敬称是,俨然和朝臣们猜测的把晋王当靶子不同,一副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顿了顿,扭头对身后冷声吩咐:“灰鼠狡兔,此番是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定要护好殿下,不得有半分闪失。” 两人拱手称是,声音尖细。 浩浩荡荡到了客栈门口,不像其他客栈那样有人出来迎,孙谨命人去叫小二,把马和骆驼牵到马厩里喂水和草料。 宋阭拂了拂肩上的雪沫走到门前,灰鼠抢先一步打起厚重的棉帘,躬身恭谨道:“公子,请。” 外头雪光刺目,宋阭一踏入客栈便觉眼前发暗,片刻后才适应大堂内昏蒙的光线。 大堂里闹哄哄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有腰间佩刀的江湖豪客,也有裹着羊皮袄子的商人,各个端着酒碗,高声谈笑叫骂,口中时不时便蹦出几句粗鄙到不堪入耳的荤话。 宋阭嫌恶地皱了皱眉,正要拣个空桌落座,便见通往后堂的帘子被人打起,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年轻姑娘来。 走在前头那个,背着一柄刀,怀里抱着一只红塞小酒坛,圆脸圆眼,穿着喜庆的朱红短袄,神色却老气横秋的,瞧着是个闷性子。 后头那个…… 待看清了脸,宋阭脚步骤顿,俊雅清冷的面容露出雷劈般的惊愕,转而变作似喜似恨又似怨的古怪神情。 第69章 第69章 柳絮变了许多。 穿着杏色对襟短袄, 下身是雾蓝棉裙,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两步追上前头那个背刀的姑娘, 正微微偏过脸去与她说着什么,眉眼依旧是温柔清丽的,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舒展明朗。 她竟还活着。 大堂里吵吵嚷嚷, 眼看柳絮的身影便要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二楼, 宋阭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眼底寸寸发冷, 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追上柳絮,问问她为何不用他准备好的文籍, 为何要跑到这荒芜之地, 以及……为何要用假死这种法子脱身? 他是当真以为柳絮死了的。 得知她死讯的那段时日,他夜夜难以成眠, 一闭眼便是温州乡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日光影, 每梦一回,他便如坠深渊, 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后悔, 若当初自己再强硬几分, 不顾一切地将她夺回身边, 是不是便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今日,他却在边塞苦寒之地,见到了活生生的柳絮。 一个端酒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挡在了他面前,宋阭眉头一皱,侧身绕过, 可楼梯之上早已没了柳絮的影子。 恰在此时,孙谨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低声道:“公子,寻个桌儿落座罢。” 宋阭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嗯”了一声,转身拣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桌坐下。 大堂里本就不多的空桌很快便被他们一行人坐满,因着面孔生,那些商贩与刀客都投来了若有若无的戒备目光。 小二迟迟不过来,灰鼠与狡兔都是有眼色的,趁着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方才那两个女子……” 宋阭面不改色,“其中一个,是我的发妻。” 其实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柳絮失踪前不久,宋阭便已暗中与安明帝父子相认。 安明帝对宋阭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儿子心存愧疚,将东厂的一批精锐暗拨到了他手下听用,后来几经谋划,又经一番暗流涌动的朝堂倾轧,他终于顺利成了三皇子,封晋王。 此后,宋阭早已将温州发生过的那些事,七分真三分假地禀明了安明帝。他这位父皇生性多疑,便是他不说,东厂的人也迟早会将这些过往查个底朝天。 故而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用坦荡的方式令皇帝放下了戒心,甚至迁怒于长平侯府,认定是长平侯心思歹毒,逼迫他这命途多舛、流落在外的儿子抛弃了糟糠之妻。 另外,东厂的孙谨与他生母有旧,如今的东厂明面上依旧听命于皇帝一人,可实际上已是他的人。 宋阭从十来岁母亲病故得知身世后,没有一日不痛苦,没有一日不恨。他汲汲营营,不惜对不起柳絮,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得以报仇雪恨。 现在已有能力将柳絮护在羽翼下,他自然不会再放走她。 孙谨与灰鼠等几个核心之人听到这回答,心中皆是一惊。孙谨斟酌着压低嗓音,谨慎问道:“公子是打算相认,还是另作打算?” 话音未落,小二提着茶壶颠颠地跑了过来,一面殷勤地替他们斟茶,一面堆着笑问道:“几位客官,可要住店?要吃些什么?小店的肉包子与卤牛肉可是一绝,女儿红也赫赫有名,客官可要尝一尝?” 宋阭端坐着,神情清冷,对小二道:“住店,特色菜都上一份,酒便不必了。”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冻伤的指尖传来刺痒的隐痛,若无其事开口,“方才有个穿杏色短袄、雾蓝裙子的姑娘上楼去了,我瞧着她不似本土百姓,可是你们店里的伙计?” 小二目光一顿,脸上的笑意未动,既不答是外地还是本土,只应道:“是呢,那是杨娘子,咱们店里的账房。” 宋阭从袖中抽出张银票搁在桌面上,用指头推到小二面前,抬起冷泉般的眼眸望着他,徐徐道:“我头一遭来边塞,想与胡商做些皮货生意,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悉,那位姑娘很合我眼缘,可否劳烦她下来,替我说一说这大漠边塞的情形?” 小二低头看了眼银票的数额,两眼霎时放了光,一把将银票捞起来揣进袖筒里,小眼睛一眯,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客官稍坐,小的马上便去叫杨娘子下来。”说罢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宋阭静坐了片刻,另有一个胖墩墩的伙计过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楼上的客房去。 他连日奔波,满身风尘,便吩咐小二先去烧几桶热水来,想在柳絮到来之前,先将自己这一身狼狈收拾干净。 在宋阭眼中,他已然原谅了柳絮的失身与背叛,可以不去计较她曾跟过齐昀的那段肮脏过往,只要她日后乖乖听话,待此间事了随他一道回京,从前的一切就都可以既往不咎。 柳絮与阿桑在灶房匆匆喝了两口热酒暖身,阿桑便被吕叔急急叫走了,说方才新来了一队商客,张口便要二十斤卤肉,后厨急需个有力气的人帮忙切肉。 柳絮帮不上那等力气活,便独自上了楼,想去找萼红秋说一说,下回派人去采买东西时,能不能顺道弄些干槐花回来,她想做些槐花糕、槐花饼之类的给大家尝尝鲜。 可还不等她走到萼红秋门前,岑小六便一阵风似的噔噔噔跑上楼来,一把将她拽回了自己的小屋,反手便紧紧阖上了门,从袖中掏出张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柳絮手心里。 柳絮低头一看,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小六哥,出什么事了?” 岑小六警惕地望了一眼门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说:“楼下有个样貌衣着皆不凡的客人,点名要你下去,我方才仔细瞧了那人,根本不像什么贩货的商贾,身旁那几个随侍,个个面相阴柔,喉结不显,弄不好便是宫里的阉狗番子。” “总之这人来者不善,我虽不知你过去究竟得罪过什么人,可此人若当真是你从前的仇家,你这会儿便绝不能下去。” 柳絮捏着银票的手指收紧,脸上那点方才饮酒浮起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她望着岑小六,声音发紧:“小六哥,你……你能否形容一下那人的样貌?” 岑小六拧眉想了想,抬手简略地比划了一下:“个子很高,穿一身白氅,长得不错,气质比较冷,哦对了,我眼神好,他耳朵后好像有颗很小的红痣。”他用手在耳后一处点了点。 耳后红痣…… 是她前夫,宋阭。 柳絮脸色唰一下白得彻底,浑身都发起了冷,说话时口齿都不伶俐了,“多、多谢小六哥,这人……” 岑小六一看她这副魂不附体、惶惶不安的模样,一咬牙,忍痛将自己藏在袖筒里的袖弩解了下来,一把塞进柳絮手里,沉声道: “这个你拿着,弩上的短箭都淬过毒,见血封喉,旁的什么也别说了,赶紧从后头暗道走,我会想法子替你拖延一阵。” 或许是这两年在客栈中看惯了刀光剑影、生死无常,也多少学了点防身之法,柳絮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遇事便慌了手脚。 她飞快地冷静下来,一句多余的推脱也没有,利落地掀开袖子,将袖弩绑在自己小臂上,口中只道:“多谢小六哥,等我避过这阵风头,回来了便将弩机还你。” 岑小六摆了摆手,一面替她飞快地收拾起水囊与干粮,又取了一柄匕首让她绑进靴筒里,一面推着她往门外走。 “先不说这些,一会儿你从暗道出去,千万莫要骑马,如今外头皑皑白雪,咱们店里没有白马,其他马会太过扎眼,一眼便被人瞧见了,你顺着客栈外头那条冻住的河道往西走,不是有条去边塞的捷径么,你应该认得,等到了边塞便想法子直接过去,只要出了关,便算是安全了。” 柳絮重重点头,心中却仍挂念着客栈里的人,“时间紧迫,小六哥,你替我向萼姐姐还有大伙儿说一声,倘若那人当真为难你们,你们就将我的去向供出来。” 岑小六将她推出门外,两人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口中应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没正形,“杨依妹子,快别磨蹭了,他若是当真为难我,我岑小六肯定第一个把你供出来,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客。” 两人行至走廊尽头的杂货间,岑小六蹲下身,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摸索了几下,用力拉起一块四方盖板。 下头光线暗淡,一条窄窄的木梯不知通向何处。 柳絮矮身爬了下去,岑小六蹲在洞口,正要合上盖板,光线被一寸寸挤压。 她扬起脸,又急急道:“小六哥,你们定要以自身为重。” 虽然从前的宋阭为人清正,可如今他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她不敢赌他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岑小六朝她笑了笑,利落地将盖板放下,光线彻底消失。 柳絮眼前陷入一片浓稠的漆黑,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宋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一点微光,扶着冰冷的土壁飞快地往下爬。 她走了很久很久,下了不见尽头的窄梯,又在四通八达的黄土洞中拐过无数道弯,终于走到了尽头。 头顶的盖板被积雪压住,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雪顶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大冷的天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将暗道口重新掩盖好,环顾四周确定了方向,便沿着冻住的河道西岸,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边塞的方向走去。 天地茫茫,朔风凛冽。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被雪掩埋的起伏的银色沙丘,如同冻结住的波浪。 柳絮头上带了斗笠,夹棉的帔巾将脖子和脸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阻挡寒风。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身上倒是暖和许多,但牛皮靴里似乎已经进了雪,双脚被冻得麻木。 因为口鼻被帔巾挡着,呼吸出的水汽上逸到睫毛上,风一吹就凝成了霜,眼前的路变得有些模糊,手根本擦不及。 好冷。 好累。 可柳絮只要一想到要被宋阭或者齐昀其中任何一个找到,就不敢停下来,咬着牙,一脚一个雪窝艰难地朝前跋涉。 只要到了边塞,“杨依”的文籍足够让她过关,实在不行便想法子偷偷混入胡商的驼队。只要出了关,她便安全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也或许不止,灰蒙蒙的天色愈发暗淡下来,柳絮一面走,一面从包袱里摸出水囊,用冻得僵木的手指费力拨开塞子,仰头省着抿了两口。 她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可能要起大风了。 大漠雪天的狂风很可怖,一个不慎便会被活活掩埋在深雪之中,她决定先寻一处避风的地方躲一躲,等那阵狂风过去了再行赶路。 可还不等她找到藏身之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非常快。 柳絮脸色大变,扭过头去看。 广阔的雪原上,有蚂蚁似的黑点在飞快逼近,脚下的冻土都已传来了隐隐的震动。 她心头骇然,头皮阵阵发麻,飞快地转过身,朝不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地带狂奔而去,打算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边躲边跑,将他们甩掉。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像鬼魅尖啸。 柳絮被埋在雪下的一块石头狠狠绊倒,整个人扑倒在雪窝里,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跑。 可绝望的是,身后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嗒嗒的声响仿佛是直接踏在她心口,要将她的心脏都踩得粉碎。 眼看就要接近那片连绵的白色沙丘,身后忽然传来“嗖”的一声凌厉破空之音。 柳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右腿一沉,一支羽箭已穿透了她厚实的裙摆,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倒在雪地上。 箭头穿过层层布料,深深扎进底下冻得坚硬的泥土里,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手已下意识地去拔那支箭,可箭扎得实在太深,她又使不上力,只得手忙脚乱地去撕扯那一角被钉死的裙摆。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畔,敲打着她的耳膜轰轰嗡鸣。 柳絮心急如焚,用力撕扯着布料,终于“刺啦”一声,棉裙自箭身处被撕开一道豁口,露出里头雪白的棉絮。 她正狼狈地爬起来想要继续跑,又是“嗖嗖嗖”三支利箭从背后破空而至,精准地穿透了散乱的帔巾、另一侧衣摆与裙角,再次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下一瞬,一阵劲风自她身侧疾掠而过。 高大的骏马双蹄腾空,被背上之人勒停,马蹄踏起的雪沫劈头盖脸地溅了她满身满脸,冰冷刺骨。 柳絮被几支箭牢牢桎梏在雪窝里,动弹不得,惊慌失色地抬起脸来,只能望见马镫上踏着的月白织金皂靴,白狐毛里衬的斗篷柔软垂到靴下。 再往上望,漫天白茫茫的雪色之中、高头大马之上,锦衣狐裘的宋阭正垂着眼帘,神色冷淡地睨着她。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絮娘,为何要躲我?” 他的声音依旧清悦,却多了上位者才有的漫不经心的矜贵。 柳絮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抿着唇一言不发,低下头去拼命地拔那些桎梏着她的箭。 宋阭见她恍若未闻他的问话,徒劳无功地挣扎,依旧还痴心妄想着要逃,眸光愈发冰冷。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抬手随意往下一抛。 匣子摔在柳絮面前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絮拔箭的手微一顿,下意识抬眼去看。 匣盖被摔开了,里头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跌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赫然是一根血淋淋的指头。 那手指修长秀美,还套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翠玉环,沾满了猩红的血,雪地也被染出几点刺眼的红色。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断指,只觉得刺目的红色要将她的眼底灼穿。 这是…… 这是…… 这是萼红秋的手指。 是萼姐姐的手指。 柳絮意识到的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脑子也像是被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惨白着脸,猛地抬起头,唇瓣哆嗦着惊声怒斥,“宋阭,你剁了萼姐姐的手指?!你竟然丧心病狂到剁了无辜之人的手指,你还是人吗!” 宋阭端坐于马上,半垂着眼帘,淡声开口,答非所问:“絮娘,乖乖跟我回去,可以饶他们一命。”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柳絮瞪大了眼,嘶声质问。 宋阭望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叹了声,语气带着失望:“絮娘,你一向最听我话的,如今在这蛮荒之地,到底是学坏了。” “你跟我青梅竹马,该明白我的性子,最是讨厌他人忤逆。” 男人清淡的声音落下来,冰冷无情到像是杀人的刀。 柳絮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前所未有的觉得陌生。哪怕当初宋阭为了仕途抛弃她,她也只是觉得失望,从未有过这般刻骨的痛恨。 脸上的泪水肆虐,滚烫流过冰冷的脸颊,一滴滴砸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微小的凹陷。 她咬着牙,垂下眼,颤抖着手拿起萼红秋的断指,小心翼翼放入匣中,合上盖子,紧紧捏在了掌心。 宋阭见她不为所动,一心收那断指,眉头微皱,凉了声线:“这次你贸然逃跑,见到的还只是她的断指,倘若还不听话,就是她的项上人头。” 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柳絮,在经历过刚刚她于客栈再次消失的惊慌和愤怒后,现在只想不择手段留下她,让她听话。 都是齐昀的错,是客栈这些粗鄙江湖人的错,倘若不是他们,她也不会变得如此冥顽不灵。是他们教坏了她。 不过,只要柳絮好好跟在他身边,他相信在他的教导下,柳絮迟早会回到过去柔顺的模样,他和她也会重回琴瑟和鸣的日子。 柳絮听到这话,眼帘慢慢抬了起来,通红的眼睛充斥着恨意,“宋阭,你当真连畜牲都不如。” “絮娘,我记得我教过你,不得口出秽言。不过你我到底夫妻一场,我可以容谅你,但你身边那些人……你是个心软的,应该不想连累旁人吧?” 卑鄙的威胁之言,就这样轻飘飘说出来。 柳絮捏着长匣,锥心的痛楚和痛恨从千疮百孔的心底翻涌上来,搅得她气血一阵阵上涌。 萼姐姐,阿桑,吕叔,岑小六…… 那是照顾了她整整两年的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 柳絮不明白,宋阭如今怎会变成这幅草菅人命的模样?从前是他亲口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时的她虽听得懵懂,却也知他清正廉明。 可现在呢?他怎么能对萼姐姐他们动手!还用她在意的人威胁她。 从快乐平凡、安稳知足的日子,到连累挚友亲人至此的痛苦与愤怒,只需要宋阭这个皇子的出现。 他亲手毁了她的生活。 柳絮从未这样恨过。 眼盲被抛弃两年,又被欺骗玩弄两年,她都不曾这么恨过,只觉得是她自己识人不清,眼盲心瞎。 可如今宋阭阴狠到对她身边人下手,还要夺他们的性命。 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么?他分明也是乡野出来的啊,为何会变成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比恶鬼还要可怖。 泪水模糊了视线,柳絮闭了闭眼,颤抖着将手悄悄摸到了袖中那柄冰冷的弩机。 在宋阭毫无察觉之际,她狠狠扣下了机括。 “我从未怪过你背弃我!”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几支淬了剧毒的短箭破空而去,直直射向马上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还要来毁了我的生活!” 宋阭身后的东厂番子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手,纵使柳絮拼尽全力喊出那一声,试图遮掩箭矢破空的异响,他们还是立时便捕捉到了细微的破风声。 几人几乎是在同一瞬踏鞍而起,腰间长刀铮然出鞘,飞身挡在宋阭马前。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支致命的短箭尽数被雪亮的刀身格开,跌落在雪地上。 柳絮心生绝望,浑身的气力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尽了,垂下手臂,彻底瘫软在地。 几个番子怒不可遏,三两步冲上前来,粗暴地反拧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按在冰冷刺骨的雪中,并且很快把她靴筒中藏着的匕首搜了出来。 泪水融化了身下的冰雪,脸颊贴着刺骨的冰凉,她哀戚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咬破的唇中,吐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宋阭,你杀了我吧,倘若你还有半分感念我曾为你眼盲的情分……便放了客栈的人,放过云英和我长姐。” 刺杀皇子,她本就没有抱着还能活下去的念头。 待她死了,宋阭便再没有理由去为难别人了。 死了便好了。 她当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被这两个男人反复欺辱,被迫背井离乡,一直活在他们阴影之下战战兢兢的日月。 宋阭万万没有想到,柔弱怯懦如柳絮,有朝一日竟会对他动了杀心。 为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人,要亲手杀他。 他望着被压在雪地,狼狈不堪的柳絮,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跳,冷淡的神色险些四分五裂。 好一会儿,他一拉缰绳,马儿踱到柳絮面前,寒声道:“放开她。” 按住柳絮的番子立刻松了手,顺手把扎在她衣裳上的箭拔了。 柳絮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宋阭将马鞭倒转,用冰冷粗糙的鞭环托起了她的下巴。 在对上她双目的那一刻,宋阭仿佛被寒冷炫目的雪光刺痛了眼睛。 她浑身都是肮脏的残雪,唇瓣咬破开裂,发丝凌乱地黏在冻红脸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看起来狼狈而可怜。 可那双带着泪的眼睛,里头明晃晃的水光像是凝成了霜雪利刃,带着浓烈凌厉的恨意,仿佛要将他刺穿。 宋阭有一瞬僵硬。 下一刻,他手腕微动,高抬起柳絮尖尖的下巴,语气很淡:“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包括过去你背叛我跟了齐昀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你从此乖顺跟着我。” 柳絮猛地挥开冰冷的鞭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通红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恨火:“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我也不会跟着你做禁脔,你有种就杀了我!” 宋阭的眼神倏而变得阴沉可怖,定定望了她半晌,忽然温声笑了,“好啊,你若死了,那客栈里的那些人,我便一个个送下去,去给你陪葬。” 他俯下身,更贴近她的脸,声音轻柔缱绻,“你不是喜欢他们么?我让他们下去陪你,也算是全了你我一场夫妻情分。” 这样冷血的话,柳絮遍体生寒,胸中的恨如同烈火燃烧,却再也没有挣扎的勇气。 不能再害了他们。 不能因为她一人,害了所有人。 柳絮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脸颊上滚滚落下,蜿蜒出冰冷的水痕,嗓音凄楚沙哑, “好,我跟你走。” …… 柳絮是被宋阭裹白狐裘里,紧紧箍在身前同乘一骑带回来的。 走之前,客栈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伙计们忙碌却快活,再踏进那扇门时,大堂里却已空荡荡的,只有面无表情的番子静坐着,四处弥漫着一股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腥气。 岑小六阿桑他们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柜台下,个个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殊死拼杀。萼红秋则被单独关押在柴房里。 这些东厂番子的手段何等毒辣,宋阭此番带来的又尽是武艺不凡的心腹精锐,虽客栈中人奋力抵抗,并且折损了他们五个好手,但终究还是被牢牢压制住了。 宋阭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不顾柳絮的怒骂与挣扎,也不理会她要去见萼红秋的要求,只沉默着将她抱上二楼。 他把她放到手下重新布置妥当的屋子内,沉沉看了她两眼,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阵,有人抬进一桶热水,让柳絮沐浴。 柳絮此时已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但她不知道宋阭原本便是要来对付萼红秋的,以为都是自己连累了客栈里的人,所以想的是如今只有乖乖留在这里,客栈里那些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于是她一言不发地去沐浴,换上了那些人备好的干净衣裳,又自己处理好了腿上的冻伤,最后缩在床角,双臂环抱着膝盖,盯着帐子出神思索。 回来时她便注意到了,如今这座客栈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全是宋阭的人。 翻窗是绝无可能的,窗下也有人看守,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地道。 可她不确定地道是否已被这些人发现了。 她忧心阿桑他们的伤势,提出要去看看他们,可那些番子根本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很快天色便彻底黑透了,有人端来了丰盛的饭菜。 柳絮一口也吃不下,可为了保存气力,还是强撑着将那些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她一面盘算着如何能救出萼红秋,一面又隐隐恐惧着,怕宋阭忙完之后会过来。 宋阭似乎很忙,不一会儿,柳絮隐约听到楼下柴房萼红秋的大笑痛骂。 她想起萼姐姐血淋淋的断指,忍不住将脸埋在膝头,闷声痛哭起来。 萼姐姐那般爱美的一个人,十指如玉,日日都要用上好的膏脂擦,两枚碧玉环像两条小青蛇缠绕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摇起团扇来分外妩媚动人,便是杀人的时候,鲜红的血溅上她润白的指节,也是含煞惊人的美。 可如今,她最爱惜的手指断了。 柳絮性子本就软善,这一整日的奔逃、绝望,与铺天盖地的愧疚终于彻底压垮了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一直到深夜,宋阭不知去做什么了,始终没有回来。 柳絮了无睡意,只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怔怔望着被宋阭的手下换成了水青竹纹的帐子出神。 外面似乎又落雪了,与寒风一道澌澌地响着,窗缝里不断地渗入缕缕彻骨的凉意。 到了后半夜,柳絮侧耳细听,门外两个守着她的番子的动静,似乎忽然消失了。 她心口一跳,不敢穿鞋,赤着足悄悄起身,踩着柔软的地毯朝门边走去。 然而还不等她走到门前,身后的窗户却先响了。 “笃” “笃笃” 敲窗声夹杂在风雪声中,若非柳絮此刻太过紧张,全副心神都放在留意周遭动静上,根本不可能听见。 是谁? 难道是他们脱身了? 柳絮心跳如雷,迟疑了一瞬,赤着足,悄步往窗户走去。 窗纸很厚,白濛濛地挡着外头的天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絮。 她心中紧张,呼吸有些浓重,抬手打开半扇窗户。 瑟瑟寒风猛地灌入,柳絮冷得打了个哆嗦,披散的青丝被吹乱。 窗口空荡荡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脸上冰凉一片。天上没有星月,广阔无垠的黑暗,地上却雪色莹然。 窗下看守的人真的不见了。 她心中一喜,想探出身去细望,却有一道黑影忽然自上方倒悬而下,伴随“呼啦”一声衣袂翻飞的轻响,迎面扫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柳絮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之际,便看到一张颠倒的容颜。 飘飘扬扬的雪花里,这人似乎是倒挂在房檐上的,束成马尾的墨发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他脸上扣着张银面具,在雪色和灯火交织中泛着光,露出的薄唇干裂,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漆黑如墨。 “找到你了。” 他唇角缓缓弯起,笑意微凉。 第70章 第70章 柳絮瞬间汗毛倒竖。 哪怕这人戴着面具, 她一眼也认出是齐昀。 宋阭都已变得那般狠戾无情,那齐昀这个本就傲慢恶劣的人呢? 更何况她还用婚事欺骗了他。 当年她双目复明后,他那几句阴恻恻的威胁犹在耳畔, 一想到被他捉回去的下场,柳絮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冷透了。 惊骇不过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快反手合上窗扇。 齐昀正准备翻下来, 单手扶住上窗沿, 没想到柳絮会突然关窗,手指被甩过来的门扇碰撞挤压,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却硬是没有将手收回去。 他反将手都卡进门缝里,稍微一用力把两扇全部重新推开了, 翻身而下坐到了窗框上。 柳絮下意识去看他的手, 万没料到他竟生生扛着痛也要进来,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齐昀看她犹如惊弓之鸟的恐惧样, 摸了摸自己青肿的手指, 忍不住“啧”了声, “两年前你用婚约戏弄我一遭, 便扬长而去,如今才刚见面,我还没做什么,你便对我下如此狠手?” 顿了顿,他漆黑的眼睛满是幽怨的控诉, “你这女人,果真好狠的心。” 柳絮浑身僵硬,一步一步退到了门边, 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她想叫人,可前有狼后有虎,喊人也无用,偏偏匕首也早被宋阭手下搜走,此刻浑身上下连一件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声线紧绷。 “做什么?” 齐昀凤目微挑,面具下的唇扬了起来,语气是散漫的恶意,“自然是来寻你报仇,不然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报、报仇?”柳絮的唇瓣微微发颤。 是了,以他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当初令他丢了那样大的脸面,让他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思及此处,柳絮脊背发寒,转过身想打开屋门吓退他,可用力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门被从外锁上了。 她满心绝望转回身,攥紧了指尖戒备看着他。 齐昀看着她怕成这副模样,第一反应是转身要向宋阭的人求救,心中的不爽便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磨了磨牙,拖长语调,“是啊,当然是要报复的。” “让我好生想想,要怎么惩罚你这个冷心冷肺、欺骗感情的坏女人才好。” 他斜斜地坐在窗框上,高束的马尾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腰间暗红的绦带也飘舞着。 雪花落在了他的玄衣和面具上,露出的凤眼和微勾的薄唇,显得凌厉又轻佻。 这样的语气与态度,反而让柳絮有些茫然了。 他若当真要报复她,似乎不该是这样?的确是压着怒意的,可怒意却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汹涌,甚至比不上今日宋阭身上的寒意。 她想起了他定亲的传闻,一时愈发摸不准他此番真正的来意。 或许,他只是来办差事,然后恰巧得知了她的落脚地? 而且……她抿紧了唇,余光扫了一眼门扇。 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齐昀也没有刻意压着说话的声音,按理说,宋阭的人早该破门而入了。 她强压下满腹的猜疑,低声道:“我当初骗了你,可你也骗了我,我们恩怨相抵,你又何必执着恨我?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才对。” 齐昀听了这话,心中明知柳絮说得在理,可他如何肯与她“两不相欠”?正要冷着脸说“不行”,柳絮却又开了口。 “更何况,你既已定亲,便该将过去那些事都放下,待成婚之后好好与你的妻子过日子才是,不要再纠缠从前了,那并没有什么意义。”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言辞却冷漠到让他犹如胸中垒块。 “没有意义?”齐昀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那些日日夜夜的缠绵与温存,那些他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恨纠葛,于她而言,原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毫无意义么? 他气得笑了一声,单手在窗框上一撑,利落跃进屋内,一步步朝柳絮逼过去。 “谁告诉你,我真定亲了?” 柳絮看他步步逼近,后背已经抵着门板,退无可退,只能紧绷着身体,一面不动声色用余光看屋里有没有防身之物,一面随口问, “没有么?和太师之女定亲。” “我连见都不曾见过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没见过也无妨,感情总可以慢慢——” “定亲的消息,是我为了引你出来,故意放出去的。” 齐昀的影子长长投下,将柳絮寸寸吞没,话语间夹杂着叹息。 “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找到你啊,絮娘。” 这句话轻幽幽的,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而来,柳絮喘息不畅,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窗户大开,昏黄的烛火被寒风吹得剧烈摇晃。 齐昀已经停在她面前,高大浓重的阴影把她笼罩在里面,一双浓墨般的眼睛半垂着,沉沉注视着她。 柳絮被那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狼狈地偏过脸去,声音艰涩,微微发着颤:“齐世子莫要说笑了,我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妇,您实在没必要用这等自降身份的法子来报复我。” 齐昀并未理会她那句句带刺的话,只觉得靠得这样近,终于能好好看看她了。 两年多未见,她容貌依旧清婉,但气质当真变了许多,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从容镇定。 只是为何眼皮红肿,唇瓣也有裂口? 齐昀赶来的一路上出了不少变故,紧赶慢赶今夜方才抵达,尚来不及了解此处的状况。 他眼神发冷,伸手想去摸她的眼皮,“宋阭对你做什么了?” 柳絮像是被吓到了,抬臂挡在脸前,声音发紧:“没什么。” 齐昀盯着她唇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阴沉,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透出令人心悸的戾气。 他忍无可忍,一把攥住她挡在脸前的手臂,用力拉下去,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唇,声音寒戾:“他欺辱你了?” 齐昀指腹带着薄茧和冻伤,稍微有些粗糙,柳絮被摸得有点疼,偏过脸去想要躲开,下巴却又被他强硬地掰了回来。 她心生恼怒,皱着眉斥道:“你别碰我!” 齐昀松了手,垂下去的时候指节捏出咔咔的声音,咬着牙恶狠狠道:“我迟早要杀了他。” 不等柳絮再开口,窗外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厉的海东青鸣叫。 齐昀眉头一皱,冷着脸捉住柳絮的手腕,立刻要往窗户那边走。 “孙谨与宋阭快回来了,跟我走。” 柳絮情急之下扒住了旁边的桌沿,慌神道:“我不走!” 先不说齐昀想做什么,现在客栈的人都在宋阭手里,她怎么敢走? 齐昀转回头催促道:“听话,跟我走。” 柳絮不肯,拼命挣扎起来,去掰他桎梏的在腕间的手指,“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 齐昀恍若未闻,攥紧她小臂挟着往窗户走。 惊慌失措之下,柳絮另一只手够到了木桌上沉重的烛台,想也不想便胡乱朝他砸过去。 齐昀下意识抬臂一挡,燃烧的烛火正燎过他的小臂,滚烫的铜台边缘也重重砸在了他的臂骨上,激起一阵钝痛。 他不可置信转回头看柳絮,收紧了手指,“你想砸死我?” 倘若不是他挡这一下,烛台砸得就是他的脑袋。 柳絮被他那眼神骇得手一软,烛台“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蜡烛彻底熄灭了,屋里的光线变得昏蒙。 她脸上血色尽褪,只惨白着脸不住摇头:“不、不是……我只是不想走。” 她听到齐昀牙关咬出一声轻响,身子便不由自主跟着一抖。 齐昀冷笑了一声:“不跟我走?你莫不是要留在宋阭身边?柳絮,你难不成还是瞎的?” “总、总之我不走。” 他望着柳絮惧怕之余依旧倔强的脸,心中的怒火与妒火一同烧灼上来,口不择言讥讽道,“不走?你果真瞎着的时候比现在要好,那时候你只是眼盲,不像如今,连心都是瞎的!” “我看我当初,就不该替你治好这双眼睛!” 柳絮今天本来就被宋阭威胁了一番,又因连累到客栈的人愧疚不已,此刻齐昀偏偏又拿她最痛的那段过往嘲讽,胸中的怒火燃烧升腾,短暂压下了对他的畏惧。 她伸手去掰钳在腕上的手指,一双杏眼冷凌透骨,“齐昀,你好意思说这话么?你替我治眼睛,你做过的每一桩事,难道不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吗?” 说到最后,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倘若你觉得后悔,或是想拿这个来威胁我,那你便将我这双眼睛重新弄瞎吧,我把它还给你,从此之后你我两清,莫要再来纠缠于我。” 齐昀面具下的脸色寸寸僵硬,顺着她松了手,别开了视线,冷硬道:“你莫要胡说,我只是气你不跟我走。” 柳絮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漠然道:“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齐昀蓦地抬眼看她,咬紧了牙,“不跟我走你要跟谁走?难不成你真要选他?你要选宋阭这个没品的伪君子?” 柳絮静静看着他,意味不言而喻。 齐昀眼神变得阴鸷,打量着柳絮柔婉疏离的脸,定格在她明净的眼睛上,忽而又否认了。 “我不相信你会选他,你是不是受了他胁迫,或是有其他难言之隐?告诉我,我都能替你解决,只要你跟我走。” 柳絮万没料到他竟这般执拗,还一语猜中了这其中的缘由,垂下眼短暂沉默后,彻底冷静了下来。 如今不管跟着谁,都是出龙潭入虎穴,对她没有任何区别。 可客栈的人都在宋阭手中,她只能留下。 她不能跟齐昀说萼红秋他们的事,焉知齐昀不是第二个宋阭?她可没忘了当初齐昀用姐姐和云英威胁她的。 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无情虚伪,一个恶劣肆意,都不是好人。 柳絮思忖清楚,慢慢抬起了眼,平静注视着齐昀压抑着暴怒的凤眼,嗓音和缓,字字清晰:“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宋阭而是跟你走?他是晋王,是皇子,我做王妃总比做世子夫人要光鲜亮丽得多。” 齐昀摇头,笃定道:“你不会的。” 他方才那些气话不过是激愤之下的口不择言,心底比谁都清楚,柳絮性子外柔内刚,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绝不可能吃回头草。 柳絮颔首,仿佛早料到他会这般说。 “好,就算不是他,那你就不怕……” 她直直凝视着齐昀,声音柔而狠,“不怕我在这两年里,早已心有所属,另有所爱了么?你就不怕,我是为了那个男人,才甘愿留在宋阭身边的么?” 随着这些话,齐昀的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瞬,窗口的冷风夹带着雪花,自一呼一吸间凉凉灌入了心口。 他沉默着,望柳絮的眸色越来越森冷,让柳絮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躲避。 片刻后,他咬紧了后槽牙,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目光里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执拗疯狂,一双黑潭般的眼睛定定望着柳絮。 “不怕。” 两个字如同雷电,劈得柳絮脑子一片空白,满面惊愕。 她看到齐昀忽而扬唇古怪笑了,顿时头皮一炸,浑身发毛,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齐昀伸手抚摸着她微凉的脸蛋,盯着她幽幽开口,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帮你救他。” “大不了我做你的奸夫,你的情郎,等哪一日你厌弃了他,我就是你的新丈夫。” “不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么?我能做一回,就不介意做第二回。” 在柳絮如遭雷殛般的懵然神情下,他突然弯下腰,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微颤的唇瓣,辗转研磨,舔舐描画,最后轻轻咬了一口。 冰冷的面具蹭到柳絮的肌肤,激起一层战栗,唇上却是属于齐昀温热柔软的唇,和独有的凛冽气息。 她一下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了齐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像看一个疯子一般地望着他,用手背狠狠擦拭唇瓣。 齐昀微微一笑,回味般舔了舔唇,神情也格外坦然,仿佛说出的并非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疯话。 “絮娘,我比你想象中要在乎你。” 什么心上人?救了再找机会杀掉就好了,反正絮娘只能是他的。 柳絮从小老实到大,何曾听过这等伤风败俗、荒谬绝伦的话。 她被齐昀理直气壮要当姘头的话惊得半晌哑口无言,只觉眼前这个人,当真是个毫无道德的疯子。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冷静,正要开口断然拒绝齐昀的“好意,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停在了门前。 “絮娘,你睡下了么?” 第71章 第71章 门外是宋阭低沉清冽的嗓音, 柳絮瞳孔紧缩,下意识回头看齐昀,这位好似一点都不慌, 好整以暇抱臂看她。 柳絮头皮发麻,想到按照宋阭如今阴戾的行事风格,如果看到齐昀在这, 恼怒之下极有可能会通过对客栈的人下狠手来惩戒警告她。 她立刻眼神示意齐昀从窗户离开。 齐昀一动不动, 挑眉笑着, 还要作势张口说话,柳絮吓得心里一突, 赶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门外正又传开了问话声, “絮娘?我看你屋里还亮着,可是还未曾安寝?” 柳絮来不及思考, 一把捉住齐昀的手腕, 绕过屏风,把人扯到了床榻跟前, 掀开被子推了上去, 无声做口型:“别说话, 把鞋放床下, 躲进被子里。” 说完立马取落床帐,把大开的窗户轻轻合上,捡起地上的烛台摆好,最后把披的外衫脱下,回了床榻上。 外面已经传来宋阭开锁的声音, 帐子里光线昏蒙,柳絮手脚发软地掀开被子缩进去躺下,背对着帐子闭眼假寐。 床不算大, 两个人肢体难免会有触碰,柳絮尽量用手挡在中间,和他隔开个缝隙,只祈祷千万不要被宋阭发现。 齐昀闷在被窝里,墨发乱了,长腿憋屈的蜷着,心里不太舒坦。 宋阭一来,他就得躲起来,显而易见他就是那个见不得人的存在。 可此时睡的是柳絮的榻,脸正对着柳絮的前襟,鼻尖弥漫着幽幽的香气,便能勉强忍耐下去。 宋阭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有些苍白,狐裘上还沾着点血迹,冷眼环顾四周。 屋里明明燃了碳炉,温度却并不高,窗前的地上有雪花融化的水痕,桌上的烛台灭了,只有屏风旁的落地纱灯还亮着,光线昏暗。 而屏风那头,被灯火映出床榻朦胧的影。 他目光微顿,举步走了过去。 柳絮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得飞快,额头开始冒汗。 床帐被缓缓掀开,闭着的眼皮前有淡光映入,紧接着她身后的床榻下陷,有人轻轻抚上她身后披散的青丝。 柳絮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哪里还装得下去。 她翻了个身,伸手揉了揉眼睛,装成困倦不已的模样睁开了眼,然后作出看清来人后,警惕又畏惧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宋阭眉眼疏淡,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又移到她眼皮上,低声道:“哭睡着的?” 柳絮抿唇不言。 “抱歉。”看她神情含怨,宋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今日行事过激,是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但吓到你了,是我之过,絮娘,希望你能宽恕谅解。” 听到这里,柳絮忍不住仰头看他。 青年眉眼清如泉,净如雪,昏黄的灯火透过屏风,朦胧丝纱落在他衣衫上。 他一身白衣温静坐在床侧,白天的寒戾仿佛只是噩梦,让柳絮恍然回到了那段温情快乐的婚后时光。 那时候她还年少,早晨偶尔贪睡,宋阭若在家,就会喂了鸡鸭,做好早饭,然后如同现在这样,坐床侧清和唤她的名字。 回忆一晃而过,柳絮抿了抿唇,认真望着他,“既然觉得对不住我,就放了我吧,也莫要牵连他人。” “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今已是皇子,没必要再纠结过往。” 宋阭轻轻摇头,“不,你我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既说好了生死契拓,那就该白头偕老。当初我弃你于乡下,是为母复仇,也是为保护你性命不受牵连,不得已而为之。” 他为人克制清冷,话向来很少,像这样解释这么多,还是头一遭。 倘若几年前她听到这样的解释,定会傻傻谅解,然后苦守承诺。 可如今物是人非,柳絮已经不想听了。 他有他的苦衷,可这不是她就活该受苦受难的理由。 柳絮正要说话,后腰倏然一麻。 如同火星一样坠落,星星点点燎在雪原上,游移着上下,左右灼烫。 柳絮忍不住在被子里哆嗦了一下,浑身发软,脸颊也爬上了更深的红润。 宋阭皱眉,掌心落在她额头上,摸到了潮湿的细汗,“怎么了,脸为何这样红,可是哪里不适?” 柳絮不敢乱动,强忍着后腰的异样,努力控制住声线:“可能是……” 手指落在了腰窝上,慢慢打圈,她尾音一颤,赶紧住了嘴。 “怎么又不说了?可能……?” “可能是在雪地里冻久了,又受了惊吓,不久前又开窗透气太久,所以染了风寒。” 柳絮一口气说完,假装掖被子的同时,朝后踢了一脚。 后面的人老实了。 她松了口气。 宋阭摸了摸她的滚烫的脸颊,语带歉疚:“是我之过,害你受苦了。” 这话一语双关,柳絮垂下眼睫,不想回答。 “只要你听话,日后我不会再失控。” 依旧默默无言。 宋阭似乎并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这客栈仓库里存有药材,一会儿我让属下煎些祛寒发汗的汤药来,你喝了再睡。” 柳絮:“这么晚了,我困得厉害,不太想喝药,明早吧。” “这怎么能行?”宋阭不赞同蹙眉。 柳絮:“我现在和过去不同,身体很好,你早些去睡吧,不必管我。” 后背的衣摆掖开,雪白皮肉上有小蛇在游动。 她僵硬着,生怕被看出端倪,着急忙慌赶客。 宋阭不说话了,注视着她,清冽的眼睛像是镜子,倒映着柳絮凌乱的发,红霞的脸。 “我心里一直有根刺,你当初答应和齐昀成亲,还闹得那样沸沸扬扬,到底是三分假意七分真心,还是……皆是假意,只是为了逃跑呢?” 他忽然这样问,薄唇一开一合,神色却再清正疏淡不过。 柳絮脑子一白,察觉到身后的齐昀停了动作,似乎是在等她如何作答。 “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她怕激怒齐昀惹得他发疯掀被,不敢直接承认,只能干巴巴如此说道。 宋阭颔首,“那倘若你眼睛从始至终好着,还会因为他和我过于相似的声音,不慎认错了人,而和他在一起么?” 柳絮觉得这话好奇怪,眼睛不瞎,哪里还会认错?肯定是去京城寻宋阭,倘若得知他背信弃义,就自己回老家去。 她嘴快道:“自然不会。” 宋阭唇角微弯,冷淡的脸如同冰雪消融,春风和暖,“我就知道,以你我之间的情意,纵使旁人用再多卑劣的手段,也终究是抵不过的。” 柳絮愣愣看着他浅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登时一阵毛骨悚然。 他……他这样问话又如此回答,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等柳絮慌乱试探,宋阭忽然开始解外衫。 她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往后缩,恰撞到齐昀身上,双腿被他手臂悄无声息圈抱住,臀贴入了坚硬的胸膛。 “你褪衣裳做什么?你要敢乱来,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的!”柳絮吓得唇瓣都抖了。 宋阭手指微顿,轻轻叹了一声:“絮娘,你得了风寒,又不想喝药,我只是想着抱着你睡,能让你发发汗,身子好受一些。” 柳絮的心情起伏跌宕,闻言赶紧摇头,“不必,我自己——” 话说了一半,男人修长的影子俯落了下来,吻上了她的唇瓣,微凉的发丝蜿蜒垂扫在她脸颊、颈窝,带来一阵泠然的战栗。 柳絮眼睛瞪圆,“呜呜”着推宋阭,男人钳制住了她的双腕,舌尖顶开了她紧闭的唇。 唇缝紧密相接,他的气息如微凉的泉水,清新而冰冷,慢慢吮着花瓣似的唇。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宋阭对柳絮的身体了如指掌。 他手伸入温暖的被窝里,指尖触在了保守的襟口处。 莲子的外衣,被贪吃者一点点剥开缝隙。 碰到某处时,一阵酥麻直冲柳絮脑海,不由自主“唔”了声。 他的舌尖顺势滑进贝齿,在柳絮潮热柔软的口腔中,大肆翻搅。 银丝滑下嘴角,柳絮气喘吁吁,苦不堪言,又不敢在被子里挣扎出太大动静,怕暴露了齐昀。 身后的人像是受了刺激,两片温热贴来,辗转着往下,力道很重。 皮肤被辗转摩擦到灼热发红。 齐昀的手隔着薄裤握住了腿,指尖陷在软肉中。 床帐垂了一半,榻上光线昏暗,柳絮左右为难,四肢软成一摊水,眼泪簌簌落下。 宋阭清俊的脸薄红,冷眸也浮着潋滟水波。 良久,宋阭松了手,退开唇。 他微微喘息着,手指拨开柳絮汗湿雪颈的碎发,低声道:“絮娘,过些时日我们就回京城,到时候你入我府中,待时机成熟了,你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柳絮的脸像熟透的桃子,心里又慌又气,只想着宋阭赶紧走,阻止齐昀变本加厉的胡作非为。 她应付道:“……嗯,再说吧。” 宋阭“嗯”了一声,不疾不徐抚摸着她的颈侧,就当柳絮以为他快要走时,他忽而问:“我一直还未问过你,你更满意我,还是齐昀?” 眼看柳絮脸色变得羞愤难堪,他淡声补充道:“絮娘,你该最清楚的,我母亲寡居多年,艰辛抚养我长大,幼时的我难免受了不少冷眼嘲笑,虽在外人跟前从容,内心却敏感自卑。” 柳絮硬着头皮说:“我也记不清了,可能差不多吧。” 宋阭亲了亲她湿润发红的眼角,循循善诱:“你同我青梅竹马,不管是情绪还是房事,我都该是最了解你的,对么?” “……嗯,可能是。”柳絮垂下眼,厚棉被下的身躯瑟瑟。 “可能是?” “嗯……” “那就是了,絮娘,你还是这样口是心非,腼腆可爱。”宋阭似乎愉悦了不少,霜眸荡出柔光。 看起来真的很在意柳絮心里谁更厉害。 柳絮只想他走,闻言也没否认,拉了拉被沿,遮掩着说:“我困了,你回去吧?” 本以为还要废一番口舌工夫,谁知宋阭竟然点头了。 他施施然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刚刚蹭乱的褶皱,垂目望着柳絮,“既然你一时不适应同我共枕,那明日我再来看你,夜里倘若有什么不适,唤门口的护卫便可,我会及时过来。” 柳絮无声舒出一口气,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宋阭看了她一眼,转身绕过了屏风。 他的影子落在屏风上,朦朦胧胧,高大修长,像是一幅青松美人图,一点一点缩小,远去。 等听到门开了又合,屋里陷入寂静,柳絮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定宋阭走了后,立刻坐了起来。 齐昀掀开被子,俊脸被捂的绯色朗然,唇色异常的红。 他躺到了软枕上,胸口衣领微敞,单手支颐懒散不羁地侧躺着,一双眼似笑非笑睇着柳絮。 柳絮压低声音,横眉冷对,“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你要叫谁?” 齐昀的神情显得有些奇异,凤目一挑,目光径直穿过柳絮肩头,悠然落在了屏风处。 身后明明寂然无声,可柳絮却脊背发紧,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僵硬着缓缓扭头,身后的人也漫不经心开口。 “是想叫他么?” 第72章 第72章 屋外寒风呼啸, 卷着碎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碎响。 齐昀说这话时,嘴角是勾着的, 可眸光却森冷刺骨,银色面具上冷光流转。 柳絮通体冰冷,张了张嘴, 半晌才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没有走?” 灯火昏暗, 宋阭衣冠楚楚静立在屏风旁, 垂眼望着柳絮煞白的脸,神色淡漠如水, 辨不出究竟是嘲弄还是愠怒。 从始至终, 他未发一言,仿佛是想用窒息的静默, 将柳絮逼到愧疚、逼至崩溃, 等着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主动开口解释,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齐昀身上。 到那时, 他再大度宽恕, 让她心甘情愿、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侧。 齐昀缓缓坐起身, 襟口还大敞着,银冠歪斜,几缕散落的墨丝从冠中逸出,一副浪荡姿态。 他单手摘下了面具,将一只手随意搭在柳絮发僵的肩头, 抬起眼朝宋阭蔑然一挑唇。 “银样镴枪头的老、王、八,你怎么还有脸继续在这纠缠絮娘?” 宋阭掀起眼皮,淡淡反唇相讥:“总比你这下贱淫荡的伎倌要好。” 柳絮短暂的惊骇后, 听到两个男人互相侮辱贬低,立刻意识到宋阭恐怕早就察觉了齐昀的存在,所以方才,他才一遍遍追问些奇怪刁钻的问题。 而齐昀,以他自负暴躁的性子,能忍这么久而不发作,或许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宋阭发现了他的踪迹,却因着某些缘由,故意按捺至今。 他们将她夹在中间,为所欲为,比较高低,却从未考虑过她这个当事人是否愿意。 她就像被猎人追逐征服的猎物,像摆在货架上供人估价取舍的物件,任由他们予取予夺,没有半分身为人的尊严。 从头到尾难堪的只有她。 他们出身高贵,理所应当地目空一切,将她当作可供炫耀的战利品来争来抢去。 窗外朔风怒号,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脸上,不留情地讽刺她的软弱和迟钝。 一股被愚弄的羞辱感直冲头顶,柳絮气得杏眼泛起水光,脸颊涨红,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忿懑怨恨。 辽阔的大漠孕育坚硬勇敢的灵魂。或许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得久了,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自立自强、果敢豁达的性子,在这般潜移默化之下,柳絮软弱的本性里也多了几分铮然的气性。 她胸口起伏,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拂开齐昀搭在她肩头的手,反过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脸上。 齐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发滑过他被扇红的侧颊。 他错愕地转回脸看向柳絮,不可置信道:“你不打他,你打我?!” 他不远千里追来此地,路上遭遇雪崩,险些被活埋在深雪之下,凭什么挨打的是他! 恼怒之下要去攥她手腕。 “你恶毒下流,欺我辱我,难道不该打么?!”柳絮不容分说狠拍开他手背,背过身垂腿下榻。 看两人互相怨怼,宋阭冷淡的眉眼松了下来。 窗外雪光透过窗纸,将他半边脸映得矜贵无尘,淡瞥着齐昀气得咬牙切齿的脸。 然而下一瞬,柳絮已趿鞋起身,三两步走到宋阭面前,猝然扬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柳絮宽大的袖摆自宋阭眼前掠过,旋即清脆的响声在屋中回荡,又陷入死寂。 宋阭从容淡漠的脸上有一瞬茫然,摸了摸火辣辣的侧脸,缓缓垂下眼望向柳絮,眸光很冷。 青梅竹马十多载,成婚数月,柳絮还从未跟他动过手。 她性子温驯,胆量也小,如今怎么成了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 他都不曾责怪她被中藏人,她怎么还敢动手打他的? 柳絮对这两个男人自然是怕的,可她被欺辱到这份上,杀不了人,难道还不能动手么? 如今被这样欺辱,她不由得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他们便杀了她泄愤,也算一了百了,省得再被这般日复一日地威胁戏弄。 柳絮立在昏昏烛火下,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是死水般的冷寂。 她无视两个男人各异的神色,抬起还在发颤的手,指向紧闭的房门,冷冷道:“你们但凡还有半点人性,现在就出去。” 齐昀舌尖抵了一下渗血的腮肉,他本不悦地想说什么,可一触到柳絮冷若冰霜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忍怒放低了声气,“我没有不尊重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宋阭的低劣,你别赶我走。” 宋阭侧颊上鲜红的掌印触目惊心,他垂下手,沉声道:“我低劣?我身为与柳絮拜过天地的丈夫,将她留在身边有何不对?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等话?” 齐昀冷笑,“丈夫?你跟絮娘有婚契么?而且……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为了平步青云,可险些跟你那好堂妹嘉宁乱伦。” “你这种不干不净的腌臜货色,怎配自称是絮娘的夫君?” 宋阭脸色微僵,转而道:“如此说来,你与太师之女定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千里迢迢跑来搅扰絮娘,这便是朝三暮四,恬不知耻。” 齐昀嗤了一声:“我那是假的,你敢说你跟嘉宁定亲也是假的么?” 他讥诮完,就看到昏暗光线下,柳絮愤怒的脸色慢慢变得漠然,冷眼看着他们互相攻讦,然后转身绕过屏风,连一丝眼风都再未施舍过来。 齐昀心里一慌,登靴下榻,几步追了过去。 桌上的铜烛台一个熄着,只有屏风旁纱灯里的火焰隔着布朦胧跳动,将柳絮的半张脸映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她默然坐到了方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清丽的脸上毫无情绪。 齐昀一面往她跟前走,一面扶正发冠,抬指把溜出的发丝挽回去,压下脾气低声哄:“絮娘,方才是我不该,你别生气了,好么?” 宋阭唇角绷直,内心的失控感越来越强烈,呼吸滞闷。 窗外风雪声不断,屋里一片静谧。 半晌,柳絮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让齐昀和宋阭不由自主心口发紧。 她抬起眼睛,平静道:“吵完了?吵完就出去,我要歇息了。” 齐昀拉过圆凳坐了下去,面具搁在一旁,伸手想拉柳絮放在桌边的手,可看到她憎恶蹙起眉头后,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道:“你跟我走。” “走?”宋阭寒声打断,灯下的脸色阴晦,出言提醒,“絮娘,你可别忘了……” 柳絮缓缓看向他,眼波含恨,还未及出言,方桌那头的齐昀突兀笑了。 “你是说萼红秋那几个人么?” 他注视着柳絮,问道:“宋阭拿客栈的人威胁你,是不是?” 柳絮没说话。 齐昀嗤笑一声,目光越过柳絮,轻蔑落在宋阭冷沉的脸上。 “宋阭啊宋阭,你也就只会欺负絮娘不知朝事。” 柳絮一愣,“此话何意?” 齐昀正了神色,向她解释道:“不久前,圣上下旨命东厂提督孙谨前往此处捉拿逃犯,宋阭乃是此次追捕行动的监官。” “逃犯?”她曾猜测过宋阭是来办事的,却万没想到,竟是来捉人。 “不错。” 齐昀扫过宋阭那张愈发冰冷的脸,直接戳穿了他,“那逃犯乃是多年前被诛三族的张阁老的孙女,如今年约十四五岁,被萼红秋收养藏匿。” 柳絮心神巨震。 十四五岁,那只有阿桑符合了。 她像是阿桑说过的话——“我想留下,可我必须离开”。 怪不得阿桑年纪这么小,就沉默早慧,总是坐在屋顶上,心事重重望向遥远的东方。 想通所有关节,她蓦地看向宋阭,憎厌道:“宋阭,你又骗我。”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心软,所以隐瞒真相,利用她的愧疚逼迫她留下来。 先不说她得知真相后是否愿意为了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而委曲求全,他不择手段欺瞒她,还动用私刑剁了萼红秋的手指,看着她自责痛苦,这本身就是卑鄙无耻。 宋阭面不改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颔首道:“不错,所以你也不必责怪我伤了萼红秋,窝藏朝廷钦犯,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这萼红秋盘踞大漠多年,杀人劫财,手上血债累累,这客栈外头数里之外的黄沙之下,不知埋着多少具无名白骨。此等恶贯满盈之人,迟早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窗外雪光愈盛,将屋里的暖泽烛光都压了下去,透着霜冷的惨白。 柳絮脸色也苍白如雪。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什么黑白曲直的律法,她只知这两年的相处下,萼红秋和阿桑都是极好的人。 不说别的,萼红秋那些年在客栈外杀的人,都是来寻衅屠戮的马匪。但凡有商队在大漠中遇上风暴迷失了方向,她还会亲自带人去搜救。 这样的人,怎会是恶人?! 柳絮坚定摇头,“我不信你说的,她们一定都是被冤枉的。” 齐昀在一旁悠悠开了口,煽风点火,“来此处的路上,我碰巧过一队胡商,听说过这萼红秋的名声,的确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奇女子,至于她藏匿张氏遗孤……” “这桩事当年牵涉甚广,内情错综复杂,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这话半真半假,他母亲认得萼红秋,也知张氏遗孤在此处,根据这些年来二人暗中通信,他大抵知道萼红秋确实算不得坏人,只能说亦正亦邪,行事随性。 此番公主府与国公府皆未插手此事,背后另有更深一层的计较。 宋阭冷淡的脸色几乎维持不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道:“絮娘,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还要待押解回京之后,由三法司侦办审理,你不可仅凭个人情感便轻易下断论,更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齐昀没搭理宋阭的含沙射影,直接对柳絮道:“絮娘,我可以无条件帮你救下除了阿桑和萼红秋之外的人。” 柳絮怔住,被那句“救人”吸引过去,全然无视了宋阭的话,望着齐昀狐疑道:“无条件救人?” “是。”齐昀颔首,“就当……我为过去欺骗过你的事赎罪吧。” 柳絮愣了愣,像是头一回认识齐昀,脸上只有怀疑。 这样自负的人,还能懂得认错和赎罪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信。 齐昀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不信任,心头泛酸,也有些烦躁。 过去他无数次想,找到柳絮后定要狠狠报复,可离西北越近,他的心态就渐渐变了,急切地想见到她,想着只要柳絮乖乖跟他走,就一切既往不咎,若不听话,再强行绑了带回去。 然而如今面对着她冷漠疏离的脸,他却说不出半句重话,也不敢直接动手,只能开出让她心动的条件来诱哄。 齐昀强忍着躁郁,郑重承诺:“我知你不信我,无妨,你等着看便是了。我这人虽算不得君子,但素来言出必行。” “至于为何不能救萼红秋与阿桑,是因圣命难违,而且这桩案子牵连太广,我眼下还不能贸然插手。” 柳絮不敢信他,可他说得这般笃定,况且此事关乎萼红秋她们的性命,她不可能不动摇。 她忍不住追问:“你说无条件,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救人便只是救人,不会用这些人的性命来胁迫你留在我身边。” “当真?” “千真万确,再真不过。” 齐昀想了想,伸出三指发了毒誓,“倘若我齐道宁此生再骗你半个字,便教我九族尽诛,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烛火将他的凤眼映得灼如星火,耀然生辉。 柳絮虽仍是猜疑不定,可神态之间到底已有了几分松动。 齐昀能在宋阭这个皇子的地盘上,当着人家面言之凿凿说出救人的话,态度如此嚣张,想必早就有所准备?再者此人虽性情傲慢,却并非莽撞之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到三品。 柳絮沉默斟酌着。 况且齐昀出身国公府,生母是长公主,想必身后的倚仗要比宋阭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皇子要多,不怕回京后被秋后算账。 那么,倘若他没说谎,除了萼红秋和阿桑的事涉及圣命,目前尚无办法,客栈的其他伙计,先不说条不条件的,他或许真有把握救他们。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你一言我一语说“救人”,不约而同把宋阭这个大活人忽略一旁。 第73章 第73章 宋阭立在屏风暗影里, 脸色寸寸阴沉下去。 他清高矜傲,如今又是天潢贵胄,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无视的羞辱? 忍无可忍, 再不愿看二人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他扬声唤道:“孙谨。” 门扇应声而开,孙谨领着十数个手持绣春刀的厂卫番役鱼贯而入。窗外风雪呼号, 廊下也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刀剑出鞘的铮鸣。 俨然这客栈里里外外, 都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柳絮惊得站起身来, 下意识看向齐昀。 宋阭面色冷淡,眼底杀意凛然, “齐世子, 此处可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猜得到齐昀此番是无诏出京, 既是私出, 那便死无对证。 他挥手,示意属下将柳絮带下去, “把夫人请到隔壁。” 两个厂卫应声上前, 柳絮白着脸连连后退, “我不去!” 齐昀慢悠悠站起身来, 拔剑挡住靠近的厂卫,不紧不慢握住柳絮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微侧过脸低声安抚道:“别怕。” 柳絮被他挡在身后,只望得见他宽阔的脊背, 和高束垂下的墨发。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眼下这般阵仗,她无法断定谁更胜一筹, 心底自然也是厌恶齐昀的,可此刻似乎也只有他这里还有救人的希望。 齐昀将柳絮挡严实了,才抬起眼看面前虎视眈眈的厂卫们,又望向宋阭,忽而轻笑了一声。 他眼神轻藐,语气漫不经心:“我原以为,我齐道宁已是这天底下第一等傲慢自负之人,不曾想,竟还有人比我更甚。” “晋王殿下,你可真是……蠢得可怜啊。” 宋阭听出他话中有话,双目微眯审视向对方。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厂卫顺着走廊快步过来,给宋阭和孙谨拱手为礼,急声道:“殿下,督主,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咱们这迅速靠近!” 宋阭一愣,立刻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被雪沫糊得半透的窗扇。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他抬手遮挡,眯眼眺望。 漫天大雪之中,远处的皑皑戈壁上,无数火把如繁星移动,正顶风冒雪蜿蜒而来。 火把下,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马蹄踏雪,闷雷般滚滚而来。 宋阭握着窗框的手指骤然收紧。 齐昀无视了满脸惊怒的的厂卫们,将柳絮拉到屏风后的内间。 他弯下腰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塞进柳絮冰凉的手心里,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床榻旁半人高的榆木柜子上,然后拉开柜门将她按进去,低声交代:“在这里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罢合上柜门,直起身离开。 宋阭目光如霜刃,冷冷射过去。 齐昀倚墙蔑笑,慢悠悠开口,“晋王殿下,可觉惊喜?” 宋阭面色阴沉。 他来此处碰见柳絮,实属阴差阳错的巧合,而齐昀追了过来,说明查到了柳絮在此处,或者说此行另有任务。 如此看来,齐昀的确有可能早有准备。 可问题是,外头那些人马,究竟是什么来路?按理说齐昀根本不可能召集军队。 一来,除非奉了皇命,否则不会有任何一支军队敢对当朝皇子动手;二来,就算荣国公府胆大包天要叛变,此处离边境还有不短的距离,齐昀来不及调兵,而边境驻扎的兵马先前也没有半分异动。 宋阭有种不妙的预感,和孙谨眼神交汇,几个厂卫快步离开去部署防卫。 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火把停在了客栈外,将整座土楼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与雪色交映,把半边天穹都映得如同白昼。 领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穿羊皮袄子的中年汉子。他扬起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声如洪钟,“放了萼红秋!” 身后那黑压压的人马紧跟着齐声高喊,声浪震天,门窗地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宋阭脸色难看到极点,孙谨立在门边,神色亦是沉肃,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不动声色挡在了宋阭侧前。 齐昀指头绕着腰间剑柄上的朱穗,恶意笑道:“晋王殿下来之前,也不曾查查清楚么?这客栈在大漠上开多少年了,接待的是南来北往的行商,五湖四海的江湖侠客,便是边关上那些做兵市活路的,也要来此处喝口水、歇一歇脚,躲避沙尘暴。” “殿下要杀人家的掌柜,这不是断人家的路么?”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鱼跃客栈在这片茫茫戈壁之中,何止是一处歇脚的地方?萼红秋亦正亦邪,行事随性,客栈的收费却很公道,给无数过路人提供了躲避风暴之所。 此处更是指引方向的地标,只要望见这客栈,就能判断出远近和方向。 更遑论,萼红秋虽在州县官府名声不佳,但在行商与江湖人眼中,却是恩怨分明的仗义之辈。 齐昀来之前便已做好了与宋阭撞上的准备,提前吩咐了齐大,一旦时机成熟,便去煽动那些受过萼红秋恩惠的商贾与侠客,带人马前来围困。 人多势众,便是宋阭带来的人再厉害,也抵不过数百人。 宋阭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层,眼里杀气翻涌,语气沉戾,“齐世子煽动民变,违反圣命劫囚,其心可诛,罪无可恕。本王决定先斩后奏,将他就地正法。”视线微转,看着孙谨,“孙督主,你待如何?” 孙谨意会,几个厂卫齐齐拔刀,朝齐昀逼近。 震天的喊声仍在继续,火把的光将屋子映得明亮。 齐昀不慌不忙,剑都不曾出鞘,瞳孔被窗外火光照得如淬灼星。 下一瞬,楼下传来惨叫和刀剑声,齐大等人杀进来了。 齐昀本身武艺不差,现在和他缠斗显然不是好选择。 孙谨动作一顿,立刻抬手制止了手下,转过身对宋阭低声劝道:“殿下,敌众我寡,不宜纠缠硬拼。” 纵使宋阭千般万般想就地斩杀齐昀,可也明白此刻计差一筹,为时已晚,现在不走恐怕就走不掉了。 他手背青筋暴起,对孙谨颔首。 孙谨警惕盯着齐昀,掩护宋阭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阭脚步停顿,扭头看向屏风。 “絮娘,跟我走。” 他声音依旧冷清平稳,眸色却难掩阴郁的急切。 柜中狭窄逼仄,光线黑暗,柳絮蜷缩在里面,模糊听到了宋阭的问话。 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 宋阭眸光沉郁,定定看了眼隔挡的屏风,拂袖大步离去。孙谨喝令属下断后,紧护着他撤退。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刀剑相撞的铮鸣、惨叫声与怒吼声,在寂静的雪原乱响。 宋阭被掩护着撤到客栈外,因扑过来的人太多,也被迫随孙谨他们提剑对敌。 杀了几个侠客后,他抬眼看向二楼,不甘愤恨情绪如同烈火燎原,冷声命几个人前去活捉柳絮。 一炷香后,有几个厂卫冲破前堂的防线,挥刀闯入了屋内,试图格杀齐昀,带走柳絮。 柳絮透过柜门缝隙,依稀看到屏风上倒映的影子,齐昀拔剑迎了上去。 他发尾被窗外灌入的寒风拂起,衣袂猎猎翻飞,剑光如虹。猩红的血飞溅到屏风上,温热的液体透过绢布洇出触目惊心的血花。 烛台被剑风扫落,烛火倏然熄灭,屋子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照来的一方火光和雪色。 屏风上缠斗的身影像扭曲的水墨画,屋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齐昀挡住接连不断杀来的厂卫,无人能越过屏风半步。 忽而,传来短促轻微的“噗嗤”兵器入肉声,屏风上他的影子晃了晃。 柳絮狂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匕首戒备着,掌心都是黏腻冰冷的汗。 但因为这些年见了很多刀光剑影的血腥场面,她勉强能镇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死寂,光把的亮光也不见了,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柳絮听见一阵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低沉脚步声,一步一步,朝柜门这边走来。 她不知道孰胜孰败,来者何人。 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回到当初眼盲的时候,心悸到后背都是湿冷的汗,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中怦怦鼓动。 她握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但记着齐昀的交代,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 心惊肉跳之中,她屏住呼吸,尚算冷静地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这人似乎蹚着血、踩着散落的碎瓷与木屑走来,行走时靴底发出黏腻的细碎咔嚓声。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柜门前。 第74章 第74章 柜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重新点燃的烛火光芒涌入,刺得柳絮眯起了眼。 仰头看去,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立在柜门前, 模糊不清的脸庞上溅着血迹,漆黑的凤眼正半垂着看她。 是齐昀。 柳絮放松下来,想要站起来, 可蜷缩太久, 腿软麻不已。 正要扶着柜壁慢慢起身, 修长的手指停在她眼前,上面沾着点点血迹, 血腥气飘到了她鼻腔里。 “我扶你出来。” 柳絮摇了摇头, 自己扶着壁,弯腰从他身侧出了柜子, 齐昀手指蜷缩, 随之利落收了回去。 屏风后,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鲜血飞溅, 满地狼籍, 柳絮忍不住弯腰干呕了几声, 不敢再多看,软着腿赶紧出了屋门。 齐昀紧随其后。 走廊里,他的属下正在往楼下拖尸体,相对而言没那么恐怖,柳絮靠着墙壁缓了缓, 才转过脸看齐昀。 他倚在门边,不知道从哪里扯来块布子,正慢条斯理擦拭剑身, 玄色衣袍上有一团团深色的血痕,身上凛冽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去。 剑身微斜,收剑入鞘,一泓寒光在灯下闪过,柳絮看到自己的眼睛倒映在上面一瞬,好像透过它跟齐昀对视了。 她心口不由自主发紧,不知是怕还是其他的什么,偏过视线,主动问道:“他呢?” 齐昀用布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有些干涸的擦不掉了,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带着萼红秋和张氏遗孤跑了。” 他看起来脸有点臭,似乎对结果不是很满意。 柳絮赶忙又问:“那客栈其他伙计呢?” 齐昀道:“无性命之忧。” 说着上楼的声音就传来了,正是几个伙计,四男三女。 他们身上都挂了彩,血迹斑斑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换下,脸色也憔悴得很,见到柳絮安然无恙,纷纷松了口气。 几个人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杨依妹子你没事就好”“那帮阉狗没伤着你罢”,柳絮一一答了,愧疚说都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又问了伤势,给岑小六赔不是弩机被收走了,也不知被扔在了何处。 岑小六眼神在柳絮和齐昀间好奇游移,闻言摆摆手,笑着说小事一桩。 几个人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伙伴了,再者两载相处,关系自然亲近,此番死里逃生便有说不完的话。 柳絮提出要给几个人包扎处理伤口,身后便冷不丁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这客栈眼下是不能再待了,趁晋王回营搬兵之前,你们早些逃命才是正理。” 柳絮望过去,廊灯昏黄,齐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 岑小六这几个人也都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闻言利落地朝齐昀拱了拱手,因不知他真实身份,道了句“多谢大人仗义援手”,又转身与柳絮简短话别,便各自回屋匆匆收拾了被宋阭收缴的兵器,几个闪身飞快遁入夜色。 处理尸体的人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走了,楼下大堂里那些来救萼红秋的商贾与江湖人,方才便已追着宋阭撤退的方向吆喝着追了上去,此刻二楼安静了下来。 柳絮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方才的勇气都已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后怕。 她后退了几步,望着齐昀昏暗廊灯下不太真切的脸,低声道:“多谢齐世子援手,既然他们都已脱险,我也该告辞了。” “为何要走?”齐昀微曲起一条长腿,高大的身躯随性靠在门框上,如墨的凤眼半垂着一瞬不瞬望她,语气幽淡听不出喜怒。 柳絮脸色一白,声音发紧:“齐世子要言而无信么?你方才可是发过毒誓的。” “毒誓?”齐昀挑眉,语气轻狂,“一个誓言罢了,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老天能耐我何?” 柳絮愤懑瞪他,可不等她开口斥他无耻,齐昀便轻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轻笑道:“不过谁说我要言而无信了?” “那你是何意?” “我只是说,你没必要这般亡命天涯,不如随我回京城去。” “我不去京城。”柳絮不假思索回绝,声音冷硬,警惕盯着他。 齐昀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慢悠悠地直起身,朝柳絮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将脸凑到她面前,与她满是戒备与抵触的眼睛平视,意味深长地开口:“不回也行。” “不过,絮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倘若宋阭重新带人捉到了你,你会如何?再倘若萼红秋与阿桑的事再无回旋余地,判个斩首示众或是凌迟处死,到那时你不在京城,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可别后悔和哭鼻子才是。”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一靠近,身上的血腥气像薄纱般罩了下来,语气轻飘飘的。 柳絮没有吭声,只狐疑地盯着他。 齐昀也不急着催她回答,与她近在咫尺地对视着。 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眸光深邃,柳絮受不住,偏过脸去避开,不解道:“我回京城,能帮她们么?”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不过一介平民,无权无势,莫说是替萼红秋与阿桑翻案,恐怕连大理寺的门都摸不到。 柳絮原本是打算先躲过宋阭,然后去找萼姐姐的旧友帮忙。她先前听萼姐姐提过一两嘴,有个十几年的好友,出身官家,老家在洛阳一代。 齐昀望着她偏过去的半边侧脸,目光落在微微颤动的睫羽上,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她的发顶,可手指刚抬起半分,便瞥见自己指尖上尚未擦净的血迹,又不动声色放了下来。 “谁说帮不上?” “怎么帮?” “你别忘了,你认得真定,也认得武林盟主的孩子玉怀真,更何况……”齐昀放缓了声音,幽幽缠缠,“不是还有我么?” 柳絮直接忽略了后半句话。 真定和萼红秋她们自然是认得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可她身为皇亲国戚,能插手这种大案么? 她不解其意,齐昀也没有多做解释,只道:“你好生休息一晚,仔细想想清楚,明日一早给我答案。”声音平和,带着商量的意思。 柳絮蹙起眉,迟疑道:“休息?你不是说这客栈不能待了么?” 齐昀轻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现下离天亮也不远了,稍歇息片刻不妨事的,宋阭刚刚吃了大亏,今夜没工夫折返。” 柳絮怀疑打量他几眼,但身心俱疲,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朝从前与阿桑同住的屋子走去。 齐昀独自倚在门边,望着她进了屋,良久才收回目光,去料理楼下剩下的烂摊子。 另一厢。 宋阭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茫茫雪原中策马狂奔了不知多久,才总算甩脱了身后此起彼伏的追兵与叫骂声。 孙谨等人寻到了几个被积雪半掩的黄土洞,一行人狼狈地钻进去,暂且避开了外头刺骨的风。 宋阭却独自站在洞外,凛冽的夜风和雪花扑打在他身上,衣袍上沾满了泥泞与斑斑血迹,早已不复方才的矜贵从容。 他抬目望向客栈的方向。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将大漠雪原映成死寂的灰蓝。 他已是皇子,圣眷正隆,为何还要受这等奇耻大辱? 齐昀他凭什么?还有柳絮…… 纵使他曾被逼无奈害她吃过苦,可她也背叛了他。分明恩怨已相抵,分明是十几载的青梅竹马,她为何还要站在齐昀身边,为何不肯跟他走? 皎洁的飞雪落在宋阭的眉睫上,遮敛了他眼中的森寒可怖。 他已是晋王,迟早也会是天下之主。 届时,有什么是他诛不得?又有什么是他得不到? ——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有厂卫从楼下爬入柳絮窗户,险些将熟睡中的她掳走,好在齐昀进来了,将那人一剑杀了,冷漠推下窗户。 尸体重重落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大片,像是雪中盛开的梅。 柳絮脸色苍白,剧烈喘息着望着楼下的尸身,想到齐昀昨夜的话,最终还是决定回京城去。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齐昀跟她无亲无故,她也不想因欠他人情而再纠缠不休,因此拿出了这两年来攒的二百两银子中的一半,提出以此为回京路途中保护的报酬。 等到了京城,天子脚下,宋阭虽是皇子,但身无倚仗,想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抓这个乡间长大的龙嗣的错处,看他笑话。 宋阭权欲重,自然会因为皇帝的看法,以及御史台监察而收敛一二,不可能毫无顾忌大肆捉她。 而她和齐昀钱货两讫,不会再有瓜葛。 她会想办法打听打听阿桑和萼红秋的事,看看有没有好办法,倘若没有,就去洛阳找人。 如果该做的都做了,依旧无力回天……那便送她们最后一程,算全了今生缘分。 齐昀将柳絮的一百两收下,满口答应等回京城一定不纠缠。 一行人整装出发,出大漠,过中原,因为齐昀是偷偷出京,柳絮也想在宋阭之前赶到,于是日夜兼程,从卧雪眠霜,到栉风沐雨,只偶尔在驿站短暂休整。 路上也遇到了几场伏击和刺杀,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孟春时节,终于离京城还有数百里。 夜里,他们在草木青翠的山中休息,齐五等人打了兔子和鸟烤来吃,没有佐料,味道很一般。 柳絮不是挑剔的人,这一路上虽风餐露宿,却远远比不上她当年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逃跑来的艰辛。 晴夜无云,虫声繁密,她抱膝坐在草坡上,望着无垠的天空。 月亮慢慢从山底爬上来,光芒像泉水般晶莹清澈地照射下来,落在横卧在坡下一条溪流中。 天上皓月,溪中水月,交相辉映着天地,所有的草木野花都浸在柔光中。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 柳絮仰头望着月,想到不知情况如何的萼红秋和阿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提着一水囊热汤坐到她身边,递过去说:“山中湿冷,喝点吧。” 柳絮也没推辞,客气道:“谢谢。”接过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 暖汤下肚,疲乏的身体都舒适熨帖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柳絮沉默望月,齐昀侧目看她。 微波明莹的月光下,她束起的青丝如河流垂泄下来,清丽的眉眼沉静。 最初上路,齐昀担心柳絮柔弱,受不了快马疾行,常常不动声色放缓行程,后来柳絮察觉到,让他不必顾及,按计划走就是。 他原以为不出两三日,柳絮就会支撑不住,羞愧地小声请求他放慢速度。然而没想到的是,哪怕她双腿因骑马磨破,虎口缰绳勒肿,唇都被风吹得干裂,也没有叫一声苦和累,没有掉过一次队。 齐昀之前知道柳絮是能吃苦的,譬如眼盲时被宋阭丢弃在乡下两年,譬如两年前她孤身一人到西北边陲。 可知道和亲眼所见、亲身体悟,是全然不同的。 柳絮是柔弱的,也是坚硬的,似乎把她放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就像是山中的一株草、一块石,低微又有韧劲,不畏风雨磋磨,乐观坚韧地活着。 可这满身的柔韧,都是用数不清的苦楚堆垒铸造起来的,完好之下是难以想象的累累伤痕。 万籍声寂,千山鸟绝,只有看不见的飞虫嗡嗡地在齐昀耳边擦过,草地在风中簌簌轻摇,树叶哗啦啦晃动。 齐昀望着她月下柔静的侧脸,无数种从未有过的念头窣窣蠕动起来。 他的心在颤栗,在悸动,在胸中乱跳着。是酸是涩,是苦是悯,掺杂着百般滋味,万般情绪。 说不清究竟怎么了,齐昀狼狈般转回视线,垂目敛下所有乱绪。 柳絮知道齐昀在看她。 她侧过脸看他衣衫如墨,凤眼轻垂,气质凌厉却又沉闷的模样,默默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往帐篷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很辛苦吧。” 她脚步停顿,背对着他,继而听到一声随意闲谈般的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你还惨的人,也没见过比你还犟的人。” “那时候很恨我吧?是怎么跨越千里到的大漠?” “反正我这些年快恨死你了,恨你怎么能那么无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低,如同风过耳畔,“也后悔过,后悔一开始就不该骗你……” 第75章 第75章 柳絮沉默着, 呼吸有一些乱。 纵使她再宽容大度好脾气,也不可能不怨恨齐昀,可这两年在大漠之上, 看多了世事无常、命薄如纸,那些怨与恨早就变成了无谓。 山野清风,冷寂明月, 她一言不发, 重新提步朝帐篷走去, 不曾回头。 齐昀望着她漠然远去的背影,张口想要喊住她, 可呼唤的话到了喉间, 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他颓然苦笑了一声。 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无不摧心剖肝, 可也无人告诉他, 倘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深陷其中,又该如何超脱。 春光暖照的时候, 柳絮时隔两年, 再次踏足了京城。 这里依旧是车水马龙, 繁华盛景, 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齐昀要安排她回曾经住过的别院,言辞恳切,理由是住在外面容易被宋阭掳走。 柳絮已不是那个傻傻便信了旁人的天真性子,她知道齐昀别有所图,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回绝道:“先前便说好的,等到了京城,你我钱货两讫, 再无瓜葛,希望世子能言而有信。” “你不怕被他掳走么?他行事阴狠,你……”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会小心。”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客栈走去,很快有个小二迎了出来,殷勤地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喂草料,而她也踏入了热闹的大堂。 齐昀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神色难看。 侧后的齐大觑了两眼,低声问道:“爷,可要直接把夫人……” 齐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眉眼沉沉:“不必。”说罢一夹马腹,率先打马离去。 柳絮身上的银子已所剩不多。 她开了五日客房,想着最好能趁宋阭回京之前,将萼红秋与阿桑的事打听清楚,若实在寻不到什么好法子,便离京去寻萼红秋的旧友。 张氏旧案并不难查。 九年前,侍奉过两任皇帝,年过六十权倾朝野的张阁老,被数罪并罚,夷三族。延续数代的官宦世家就此被彻底抹平。 至于其中内情,寻常百姓不过是道听途说,只知那罪名是“交结近侍官员”、“卖官鬻爵”、“贪墨军饷”。这样的罪状,其实是不至于连坐到父族、母族、妻族的,至多抄家斩首。 更多的内情,柳絮打听不到,最后只得向真定下了拜帖,请求一见。 当日下午,柳絮没等到回信,真定带着玉怀真主动来了客栈。 三个人围桌而坐,简单叙旧后,柳絮开门见山,问了张氏旧案。 真定没有隐瞒,将一些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旧事说了出来。 柳絮听完后,不免有些丧气。 张阁老,名庸,字谨言,侍奉过两任帝王。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安明帝救驾有功,于不久后继承大统,但先帝生前曾属意立二皇子为储,因此许多旧臣私下里始终怀疑遗诏的真伪。 彼时还是四品官的张庸敏锐地站到了皇帝一边,上疏支持,由此获得赏识,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言官一路升至礼部尚书,并入阁拜为首辅。一时间,张庸与安明帝君臣相得,甚至敢与当时权势熏天的旧勋贵对抗,安明帝也为他撑腰。 在很长一段年月里,张庸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是他对抗旧臣集团、树立皇权权威的一柄无往不利的刀。 十五六年前的时候,张庸已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天下。他为人刚正,对下属同僚极为严厉,也多次出言直白犯了安明帝忌讳,对于阉党更是极其厌恶,将司礼监视为无物,凡是掌印太监苏振决定的事全部推翻,并在公开场合羞辱其和党羽。 两人明争暗斗,九年前,张庸在“河套之议”中被苏振与其他政敌抓住把柄,诬陷他结交边防将领、裁抑言路、贪墨军饷。不久后,安明帝下旨,将张庸在西四牌楼公开斩首,是为“弃市”。 起初,他的妻子被判流放岭南,所有后辈亲属全被削职为民。但紧接着便有朝臣上疏,揭发张庸卖官鬻爵等罪名,随后又不断加罪,说他通倭通蒙。 安明帝震怒,下旨夷三族。 他的父母妻族,以及门生党羽,尽数被抄家株连。加上当时被牵连的文武大臣,被杀者总计超过万人,可谓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安明帝的权力得到空前集中,但苏振也没什么好下场,不久就暴毙而亡。 至于萼红秋为何要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下张庸的孙女阿桑,真定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阿桑的娘亲、曾经的大理寺卿千金,似乎与萼红秋是旧友。 而萼红秋的真实身份,真定也不太清楚。 倒是始终沉默的玉怀真,忽然开了口,“我无意间听到过父亲与我娘争吵,似乎是说,萼红秋本姓高,也是官家小姐出身。” 柳絮一直以为玉怀真是女子,这乍一开口,低沉清冽的嗓音的男子声线把她吓了一跳。 真定在旁边挠头解释,“怀真他身份特殊,所以才……” 柳絮神情复杂地点头,“我明白的。” 话转回萼红秋身上,柳絮又追问了几句,玉怀真却都是摇头了。 送走了二人,柳絮独自在房中坐了片刻,决定从“高氏官家小姐”入手。 萼红秋身为千金小姐,为何要隐姓埋名远走大漠,又与张氏有何瓜葛? 天已入夜,但时间紧迫,柳絮扮作男子,头戴斗笠便出了门。 她进不去官府查阅卷宗,但可以通过茶楼、客栈这些地方,暗中打听打听这二十多年来出过事的高姓官员。 夜市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柳絮先后去了几处出名的茶楼酒馆,最后才从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人那里,问到了些东西。 京城大大小小的高姓官员很多,被贬官或抄家的也有不少,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先帝驾崩前半载,被抄家流放的兵部侍郎高筵一家。 这高筵膝下有二子一女,小女儿名唤高妍,少时曾与阿桑的娘亲一同做过太和长公主的伴读。据说书人言,高筵的孩子都死在了流放途中,一个不剩,末了还唏嘘了一句:“若是再坚持半年,便能等到今上继位,大赦天下了。” 柳絮愣愣听着,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冲击得忘了深想,一个说书人为何会这般巧合知道得如此详尽。 她给说书人塞了些碎银,恍恍惚惚地出了茶楼,在清冷下来的长街上慢慢走着。 真定不知萼红秋的身份,究竟是不愿说,还是当真不知? 萼红秋、阿桑的娘亲、太和长公主,这三人之间到底有何不为人知的纠葛? 还有张阁老与苏振的争斗……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纵使她再不懂朝政,也感觉得出其中牵扯甚广、涉及颇深,绝不是她一个平民所能轻易接触和掺合的。 可都已查到了这一步,她做不到放弃萼红秋与阿桑不管。 但要怎么帮呢? 暮春夜暖,寥寥的几个行人勿忙地走着,大部分楼铺的灯熄了,只有零星灯影躺在地上,在风中显得更孤寂。 柳絮胡思乱想着走到了客栈。 她所住的客栈价钱较低,位处一条小巷内,寂静立在夜色中,此时门已关了半扇,透出的一方光线昏蒙。 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两颗桃树,白红两色掩映在绿叶里,被客栈暖光映出朦胧的光泽。 柳絮正要踏入客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絮娘,等等!” 静谧中突兀这么一声,柳絮一个激灵转过身,才看到桃树下突然出现了个颀长高大的身影。 见她望过去,齐昀从树下走了出来。 紫衫金玉带,佩匕首,凤眼狭长生光,身形高大,肩头还落着粉白桃花,看起来风流放逸、金尊玉贵,哪怕在夜色里都格外打眼。 柳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抵在了门槛上,语气疏淡而戒备:“夜已深,齐世子有何贵干?” 齐昀手里还提着个剔红食盒,闻言回道:“我记得你喜欢吃府里厨房做的点心,所以带了些来,哪知问了客栈掌柜,才知道你出去了,我便在此处等,一等就等到现在……” “两个多时辰了,从下午到深夜。” 他声音有点低沉,柳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点幽怨委屈。 柳絮被自己的感觉吓了一跳,觉得他这种傲气的人,怎么可能这样。 她正色婉拒:“齐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我喜欢什么会自己去买。” 齐昀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那这次的你先收下,可好?” 眼看柳絮又要拒绝,他一眨不眨注视着她,补充道:“府里的厨娘们都惦着你,听说是给你带的,她们细心准备了许久。” 柳絮神色终究是软了下来,叹息一声:“好,劳烦齐世子代我谢过她们,替我问一声好。这食盒,改日我会送还给贵府的门僮。” 她将食盒提在手中,转过身,一只脚已跨过了门槛,却忽然停顿了下来,旋即收了回去。 她回过身望着齐昀,突然问道:“齐世子可忙?” 齐昀正目送她回去,见状一怔,回道:“不忙。” 他称病告假了将近两个月,圣上便是再包庇也实在不像话了,因此昨日面圣之后,被罚俸两年,贬了一级,令他在家中思过半月。 长公主更是打了他一顿鞭子,现在后背还疼着呢。 柳絮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提议道:“世子若有空闲,不如一道寻个茶楼小坐?顺便吃点心。” 春风拂面,这猝不及防的相邀,让齐昀眼睛变得耀如星辰。 他生怕柳絮反悔,立马点头:“好,去哪个茶楼?” 柳絮想了想,道:“左拐数百步有个茶楼还未打烊,就那吧。” 齐昀哪里有不应的,主动拿走柳絮手中的食盒,凤目轻扬,眼波奕奕地跟在她身侧。 柳絮把头上的斗笠摘了,手指拨了拨被压乱的碎发,一路上没有跟齐昀说话。 她心软,做不到拂了厨娘们的心意,也不想欠齐昀什么,所以打算请他喝一盏茶,听一折戏,也算是还了这份人情。 更重要的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趁着这机会,向他打听打听萼红秋的过往。譬如萼红秋少时与阿桑的娘亲同做长公主伴读时的旧事,譬如高筵当年为何会被抄家灭族。 出了巷口,走上街市,只见道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 已是晚秋,桃花落了大半,夹杂在翠荫之间,只有少数晚开的还簇拥盛放着。 一阵风过,把枝头桃花吹下来,飘飘扬扬落地。 柳絮的衣衫与发间沾上了几瓣,齐昀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替她捻走,可手指还未触及她的衣袖,她已自己抖了抖衣衫,将几瓣落花拂去了。 面色是柔和的,可态度却疏离得十分明白,半分靠近的余地也无。 齐昀收回手,默然跟在柳絮身旁,眸光黯淡烦郁。 自打重逢后,齐昀对柳絮可谓是伏低做小,几乎都明示能帮她了。可柳絮却倔强得很,别说出言求援了,话都很少说。 三番两次在柳絮这碰壁,他心头多少有点不畅快,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把她捉回府关起来了事。 可理智上,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逼也逼不得,怨也不敢怨,齐昀这个目下无尘的天骄,于是只得忍着柳絮的冷漠,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到了茶楼,大堂稀疏坐散着几个吃茶闲谈的客人,台上正咿咿呀呀唱《金玉奴》。 柳絮正要寻个角落坐下,便听到一道的女声自高处响起。 “真是赶巧了,世兄也来听此出《金玉奴》?” 抬头看去,二楼雅间纱帘半卷,朱红围栏处有一粉衫女子斜倚栏干,纤纤玉手执着团扇,容颜半遮半掩。 绢纱灯笼下她肤如暖玉,姿态端美,一双盈盈美目正柔望着齐昀。 柳絮看了眼那女子,又看了看正掀眸瞧过去的齐昀,想着二人是世交兄妹,少不了打招呼闲谈。 她认为此时该依礼回避,再加上她还得暗查萼红秋的事,不想在太多权贵前露面,于是主动识趣说: “我就不叨扰二位叙旧了,先行告辞。” 第76章 第76章 齐昀朝楼上略一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听见柳絮要走,他转过头来,眉梢微挑:“谁说要同她叙旧?” 好不容易主动邀约他一次, 怎么能这就走了? 他伸手只一带,便牵住了柳絮的手腕,硬拉她到了角落桌边, 唤来了小二, “一壶玉叶长春, 一碟金橘蜜酿、梅梢凝霜,戏的话……” 他将戏折子递与柳絮面前, 问:“你想听什么?” 柳絮并不接, 睫羽半垂,客套疏离道:“世子爷自听罢, 我得回去了。” 方才她看到那女子已经带着丫鬟下了楼, 正朝他们这边来。眼下她还要查萼红秋和阿桑的事,不欲横生枝节, 更不好在陌生的高门权贵跟前露脸。 齐昀正要回小二, 就见柳絮已经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他倾身一把攥住她腕子, 面上已带了几分不悦, “哪有人约了吃茶听戏,还没开场便要走的?” 柳絮扭过头,目光落在捉着她腕子的手上,又缓缓望向他仰视的漆黑凤眼,也不说话。 齐昀手指僵了一僵, 不情不愿松开了。 恰此时,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既碰上了,便一同坐坐, 听一出戏也好。”那女子已款款行至近前,一身粉衫似荷,云髻雾鬟,说话不疾不徐,瞧着很是婉转温柔。 她看向柳絮,上下一打量,便识破了是女扮男装,唇边浮起笑意,“这位是?世兄怎的也不介绍介绍。” 柳絮不待齐昀开口,先朝对方拱了拱手,神色从容:“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二位请自便,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提步便走。 齐昀起身,两步便将她拦住了。 他看着柳絮冷淡的脸,已有几分恼火,正要冷声说话,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个念头。 他眸光顷刻间变得柔和,朝柳絮眨了眨眼,弯下腰低声道:“絮娘,这位便是同我假定亲的太师之女,甄宜柔。”说着又向甄宜柔淡声道:“这是柳絮,你应当听过的。” 齐昀两年多前定亲被耍,京城谁人不知?甄宜柔笑着裣衽一礼。 柳絮被齐昀堵住去路,满心无奈,出于礼貌也朝甄宜柔还礼,“见过甄小姐。二位听戏愉快,我就不打搅了。” 齐昀脸色又不大好看了,沉声道:“我已解释过了,她与我是假定亲,你还在耍什么小性子?好了,乖乖坐下,甄小姐也不过是来打个招呼罢了。” 柳絮一脸莫名其妙,蹙眉望着他道:“什么耍小性子,我不过觉得留下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齐昀盯着她看,只见柳絮一双杏眼坦坦荡荡,明澈疏冷,哪有半分吃味的模样? 人家是当真不在意。 肯定特别后悔邀他来茶楼吧?所以碰到个不相干的人,就立刻有理由离开了。 他脸色逐渐变得僵硬难看。 柳絮看齐昀表情阴沉下来,无声叹气。 有些事不便明说,她也懒得与胡搅蛮缠的齐昀分辩,只转向甄宜柔赔不是,微微欠身:“叫甄小姐看笑话了,我并非因你而离开,是另有别情,望你莫要误会。” 甄宜柔摇摇头,面上并无半分不悦,说道:“是我打扰了你们,只是我下楼来,并非为了世兄,”她顿了一顿,正色道,“是为了你。” 柳絮愕然:“我?” 甄宜柔点头,“不错,我与真定乃闺中密友,她同我提过你的事。”说着觑了齐昀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总之,我很佩服你。” 柳絮有些意外。她与这位甄小姐素昧平生,对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客套了两句,言行不失礼数。 末了,甄宜柔含笑望着她,轻声道:“相逢便是有缘,柳小姐可愿随我上去小坐?” 柳絮迟疑道:“这……” 甄宜柔并不催促,只意味深长笑道:“我这里,说不定也有你喜欢听的故事。” 齐昀侧目睨向甄宜柔,凤目眯了眯,俊脸微冷。 柳絮也抬眼不动声色端详甄宜柔, 只见对方神色从容,不似作伪,也不似试探。 她不知该不该信她,默然片刻,到底点了点头,又转身对齐昀道:“一同去?” 虽然齐昀也不是好人,但胜在她足够熟悉了解,有他在一旁,想必也出不了岔子。 齐昀神色已恢复散漫,暗含警告地睇了甄宜柔一眼。 三人上了二楼雅座。 这里比楼下清净许多,竹帘半卷,几案上摆着白瓷茶盏与几碟干果蜜饯,一只鎏金博山炉里焚着香,青烟袅袅升起,与朦胧的灯火交织着, 台上又开了一出戏,是《牡丹亭》,杜丽娘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曲声隔了帘子传来,婉转缠绵,遮掩了闲谈人声。 甄宜柔亲手斟了茶,推至柳絮面前,开口问起大漠的事,譬如那里好不好玩,去的路上可遇着什么事不曾。 柳絮双手接了茶,道了声谢,回说路上的一些趣事,又说翻山越岭艰辛,九死一生是常有的事,有一回还险些叫山洪卷了去。又说大漠很荒凉,风沙大到睁不开眼,可那里天高地阔,日子很自在。 甄宜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惊险处,还轻轻“呀”了一声,叹道:“竟这般凶险么?絮娘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有勇气的姑娘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颇为投缘。 齐昀被晾在一旁,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听到柳絮跋山涉水经历的那些险事,唇紧紧抿起,心口传来难以言喻的钝痛。 絮娘果真吃了很多苦,他真的差点失去她。可重逢后,她却一次也未说过这些,连抱怨都没有。 他在她眼里算什么呢?没有恨,更不可能有爱。他在她心里,比不过云英,比不过她长姐,比不过萼红秋阿桑,甚至可能比不过她养过的狗。 在她眼里,他或许连一朵云、一阵风都比不过吧。 她当真不在意他。 今日主动邀约,恐怕也是另有目的。 齐昀涩然,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可茶汤也是清苦的,咽下去后,仿佛他喉咙肺腑都在发苦发涩。 柳絮和甄宜柔说着又转了话头,聊起别的。 齐昀彻底被忽略了,心中又是涩又是堵,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可脸色依旧越来越沉。 好不容易才和柳絮坐下来,凭空杀出个甄宜柔,倒显得他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他冷瞥了一眼甄宜柔,越看越烦,心说怎么能有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人? 甄宜柔像是没看到齐昀不耐烦的脸色,并无告辞之意,反倒又替柳絮斟了一回茶,笑吟吟道:“柳小姐再说说,那大漠里可有什么稀罕的吃食没有?” 齐昀忍不住了,将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甄小姐,你不是说有故事要讲给絮娘听么?” 甄宜柔微微一笑,瞥了身侧安静的丫鬟一眼。 那丫鬟会意,轻手轻脚放下了帘子,底下的戏台立时看不见了,只余那咿呀的曲声,隔着帘栊朦胧缥缈。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絮娘,你可知晋王与嘉宁的事?” 柳絮没料到是这一句。她面上的笑意淡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拿不准甄宜柔知不知晓她与宋阭的纠葛,不过看这态度,似是晓得几分的,于是垂下眼,含糊道:“不大清楚。”话语间余光瞥到齐昀。 他懒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凤目半合,似乎对甄宜柔要说什么全不在意。 甄宜柔道:“晋王认祖归宗之后,便与嘉宁取消了婚约,没多久,二公主府传出消息,说嘉宁失足跌入湖中,后高热不退患了痴症,如今已被送去南郊的玉珑庵静修。” 柳絮一时怔然,嘉宁这样一个骄纵要强的姑娘,怎么可能疯?她不由得想,莫非是宋阭做了什么。 甄宜柔打量着柳絮的神色,见她并无幸灾乐祸之色,不禁有些意外。 她继续道:“不过真定去瞧了几回,说嘉宁好好的,师太叫她念经,她便把经书烧了撕了;关她禁闭,出来便拿棍子追着人打,如今庵里没人敢管她,就放她在里头吃了睡,睡了吃。” 她停了停,忽地一抿嘴,忍不住笑道:“真定与我倒觉得,嘉宁如今顺眼了许多,好歹不装模作样了。” 柳絮微微一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 甄宜柔又小声道:“只是听真定说,嘉宁日日嚷着要弄死晋王那个渣滓,说什么利用她复仇雪恨、认祖归宗,末了竟敢将二公主府与长平侯府一脚踹了。” 说着她轻笑着瞥了齐昀一眼,“哦对了,嘉宁还说要把世兄也一并打死去,说要不是他没本事,没得到你的心,宋阭也不至于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心心念念和你破镜重圆呢。” 柳絮呛了一口茶,侧过脸掩唇咳嗽几声,尴尬道:“嘉宁郡主,还真是……性情中人。” 齐昀在旁边轻哼了一声,“还性情中人,就是个恶毒的蠢货。” 甄宜柔噗嗤一笑,笑罢悠悠转了话头:“她的确有个性,和年轻时候的二公主,简直一模一样呢。” 这是她能听的?柳絮端起茶杯又饮了两口,借以掩饰面上的神色。 可甄宜柔已经往下说了。 她说,当年太和长公主、二公主、三公主,还有高妍,以及张家那位长媳,年轻时曾偷偷溜出京城,一道去闯荡过江湖。说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拿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柳絮听着,神色自若,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她才查到萼红秋或许是当年的高妍,甄宜柔便送来了这些话,这也太巧了些。对方有什么目的? 思忖着,忍不住转头望向齐昀。 齐昀长腿交叠搭在另一张小几上,整个人仰靠在椅中,脸上盖着她的斗笠,瞧上去像是睡着了,姿态懒散无状。 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道:“我出身江南乡下,并不晓得这些皇族旧事,也分不清贵人们之间的关系。” 这话很明显,她不想多听这些皇族“秘辛”。 可甄宜柔却像是没听出言外之意,颇为热情地笑道:“无妨,我可以多说与你。我母亲原也与长公主殿下交好,只是她性子柔和,家里管得严,不敢随她们往江湖上去罢了。” 柳絮又谨慎地与甄宜柔攀谈了几句,话语间多有保留。 底下唱完了两出戏,甄宜柔忽然停了话头,偏头望着柳絮,笑问道:“你与世兄,究竟是如何识得的?我问真定,她含含糊糊说不明白,只说是在苏州时,一次机缘巧合之下。” 柳絮还未开口,旁边忽地传来衣袖摩挲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斗笠被搁在桌上的轻响。 她转头看去,齐昀已坐直了身子,放下腿,对甄宜柔不善道:“天色不早了,甄小姐该回府了吧?” 这话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堪称不礼貌了。 甄宜柔也不恼,站起身与二人作别,神色间颇有几分惋惜。 她对柳絮柔声道:“今日与柳小姐一谈,甚是投缘,只可惜时候不巧,不能多叙。哪日你若得闲了,来太师府坐坐,咱们再好好说说话。”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方才松开。 柳絮起身客套回礼,道:“甄小姐盛情,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甄宜柔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弯唇笑了一下,“其实二公主殿下人不错,她很疼爱嘉宁这个孩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柳絮蹙眉微怔。 待她回过神来,甄宜柔已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下楼远去了。 旁人走了,齐昀坐回柳絮对面,拣了碟中蜜饯丢入口中,又饮了口茶,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也没听见。 柳絮静默坐着,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心中千头万绪。 她后知后觉,近来获取的消息委实太过顺遂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将所有证据一一摆到她面前。 甄宜柔临走前那句话,分明是在指引她去接近二公主与嘉宁。 京城的人与事太过复杂,像一张蛛网,千丝万缕地交织成一片。她理不出头绪,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正出神间,唇边忽地抵来一物。 她思绪还飘远着,下意识张唇,甜糯的滋味触到舌尖,随即碰到了温热的指尖。 第77章 第77章 柳絮后知后觉, 是齐昀在喂她蜜饯。 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耳根都烧起来,口中的东西吞也不是, 吐又不雅,更不舍糟蹋。 她捂着嘴,生气瞪着他, 含混恼道:“你怎的这般轻佻?” 齐昀慢悠悠收回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 柳絮唇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 他凤眼微弯,笑着哄道:“好, 是我的不是, 莫恼了,下回坚决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 面上却无半分愧色。 柳絮气得说不出话, 恼怒别过脸。 齐昀轻咳一声,将点心碟子推到她面前, 温声说, “你只顾着同甄小姐说话, 点心还一口未尝呢。” 柳絮想起齐昀别院里那几位厨娘, 神色柔和了些,便拣了一块来尝。 刚入口,一股干噎甜腻的味道便弥漫开来,说不上是桃花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古怪得紧。 她眉心一皱, 秉着不能浪费,强行咽了下去,又吃了半盏茶, 才望着齐昀疑惑道:“府上厨娘换了?” 齐昀目光微移,“没换呢,不合胃口么?” 柳絮委婉道:“不大像从前那位厨娘的手艺。” 何止不像,简直是天差地别。从前的点心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眼前这碟却干涩得扎嗓子,甜得发苦。 齐昀莫不是给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抬眸看向他,满眼怀疑。 齐昀面色如常,一本正经道:“这个怕是厨娘失手了,你尝尝别的?” 柳絮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又拿起另一块,小心咬了一口。 依旧难吃得很。 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勉强咽了下去,又吃了一盏茶,才把那股味道压下去,放下茶杯后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谁做的?你莫不是给我下了毒?” “怎会,要下我也是下蛊。” 齐昀面色有些古怪,后半句嘀咕得很小声。 柳絮没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我再重新给你带别的。” 齐昀瞥了碟点心一眼,伸手直推到一旁,又抬眼看着柳絮,道:“你想问我什么,问便是。” 柳絮本也要问他些事情,闻言便开门见山,凑近桌边,压低声音,“甄小姐说得是真是假?萼红秋是否就是高妍?” 齐昀点头道:“甄宜柔说的那些,大半不假,但是萼红秋的真实身份,我并不确定,因为我和我母亲并不亲近,对她的旧事所知不多。” 他顿了顿,语调变得幽怨:“有些事我早想告诉你了,只这一路上你也不大理我。” 柳絮一噎,忽略了这句话,继续问:“那甄小姐为何突然来同我说这些?” 齐昀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许是觉得你合眼缘,也未可知。” 柳絮知肯定有内情,但齐昀不说,她也再问不出什么,索性不问了。 静坐片刻,思虑再三,她决定明日去寻嘉宁,但这是并不打算让齐昀知晓。 二人又坐了片刻,齐昀话很多,乱七八糟问她一些闲话,譬如客栈吃住如何,要不要回别院住之类的。 柳絮客气回了几句,就赶紧起身说要回去了, 齐昀送她回客栈。 夜已深了,长街寂静,两侧店铺都上了门板,只余零星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暖黄的光。 到了客栈门口,齐昀立在灯影里,忽然问了一句:“这点心,你觉得还缺些什么?” 柳絮愣了愣。 暖光落在他眉目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她心中隐约浮起一个猜测,又觉得不大可能,便老老实实道:“太甜太腻,也干了些。” 齐昀眼神黯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柳絮转身进了客栈。 木楼梯在脚下作响,她上了几级,忍不住回了一下头,见齐昀仍站在客栈门边,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见她回首,他漆黑的凤目笑波流转。 柳絮漠然收回目光,缓步上了楼。 翌日清早,柳絮步出客栈,预备骑马出城。 天色尚未大亮,薄雾如纱,带着清冽凉意,她刚将马牵出巷口,便听有人唤她。 “絮娘。” 柳絮还有些困倦,闻声抬头看去。 晨光薄雾里,齐昀一身褚红窄袖衫,玄色腰带,足蹬黑靴,挎长剑,屈膝散漫斜靠在墙边,身旁还有一匹神骏的白马。 他双目清朗,笑意湛然,束起的墨发沾着细密朦胧的露水,想是来了些时候了。 柳絮牵马过去,细眉蹙了一下:“世子怎么来了?” 齐昀直起身,道:“我猜你要往玉珑庵去,所以过来了。” “我陪你一道。” 柳絮摇头:“我自己去便好。” 齐昀浑不在意她的拒绝,“无妨,你去你的,我去我的。” 柳絮:“……” 她懒得多说,翻身上马,正要抖缰,缰绳却被人一把扯住。 齐昀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递到她手边,抬眼望着她说,“吃些再走。” 柳絮居高临下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吃过了,你自便。”说罢一夹马腹,马蹄轻快离去。 大清早就被甩冷脸,齐昀不太高兴,却也不能说什么,将油纸包随意抛给路人后,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柳絮后头,始终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玉珑庵在南郊。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绿树成荫,新叶鲜亮,山间薄雾未散,鸟鸣声阵阵。 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山腰处,道路渐窄,只剩长窄的石阶。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沿曲折的石阶向上。 阶上生着细密的青苔,两旁松柏夹道,愈往上走,愈觉清幽。 又走了小半时辰,到了庵前,但见黄墙黛瓦,朱漆山门半掩,门楣上题着“玉珑庵”三个字,漆色剥落,透着些许古旧。 山风穿林而过,殿内香火缭绕,钟声悠悠,的确是清修的好地方。 柳絮把马拴在庵门边的大树上,齐昀也跟着栓在一起。 两个马儿经历过从大漠到京城的数千里路,自然无比熟悉,栓在一块儿后就互蹭鼻尖,轻柔哼鸣着打招呼。 柳絮没管齐昀,入大殿内上了香,在佛前拜了三拜。 齐昀也跟着做,眼睛却一直在柳絮身上。 捐了点香油钱后,柳絮去往殿外寻了位年轻师太,合十行礼,道:“敢问师太,嘉宁郡主可在庵中?弟子柳絮,想求见一面。” 一听“嘉宁”二字,周围几个正洒扫的尼姑纷纷看过来,眼神古怪。 那师太也神色微变,手里的佛珠都不转了,支吾道:“郡主……郡主在是在,只是近来情形不佳,恐不便见客,施主还是请回罢。” 柳絮不肯便走,又赔着笑试探道:“弟子远道而来,实有要事求见,师太慈悲,烦请通传一声便是。郡主若不肯见,弟子立即下山。” 那师太面露难色,只是摇头:“施主有所不知,郡主如今脾性……总之是不便的。施主莫要为难贫尼了。” 柳絮再三央求,那师太终究不为所动,只念了声佛号,便转身去了。 齐昀一直安静跟在旁边,见状瞥了一眼师太,又看向柳絮失落的脸,问道:“下山么?” 柳絮摇头,在庵里慢慢转了一圈,将各处路径默记在心,到下午又厚着脸皮蹭了一顿斋饭,直到夕阳西斜,暮色渐浓,才磨磨蹭蹭出了庵门,往山下走。 出了门,解下马儿,柳絮疑惑看了眼齐昀,觉得他今日实在安静的异常。 但她也不多问,只牵着马顺着石阶往下走。 山风渐凉,夕阳将柳絮的脸照得暖泽如玉。 走了一段,齐昀忽然开口:“絮娘,要不要我帮你?” 柳絮偏过脸看他。 渐沉的暮色里,齐昀的面容有些模糊,望着她的目光很是柔和。 她收回实现,疏离客气道:“多谢世子好意,不必了。” 山风吹过,柳絮的青丝被风吹乱,齐昀垂下的手指动了动,沉默片刻后,只说:“我带你进去,不必你付出什么。” 柳絮脚步微顿,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能自己做,她还是希望自己做,不想欠齐昀的情。 到了半山腰,山道渐宽,能策马下山了。 她停住脚步,对齐昀道:“我还有些事,你先走吧。” 她原以为齐昀会纠缠一番,谁知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竟真的翻身上马,策马沿山道下去了。 马蹄声渐远,暮色苍茫,山间便只剩风声与鸟的啼鸣。 柳絮立在原处,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折入林中小路。 林间已暗得厉害,只靠着头顶几缕天光辨路。她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摸到了玉珑庵的后墙。 天色已全然暗了,一轮冷月挂上松梢,月光清泠泠地洒下来,照得墙头一片霜白。 她寻了棵靠墙的树攀上去,再翻上墙头,轻巧地跃入院中。 在大漠这些年,她学了不少防身的本事,此时倒派上了用场。 她猫着腰,在庵中摸索前行,避开零星过往的尼姑,一路有惊无险地寻到了嘉宁的静室。 屋里的灯已灭了,门口坐着个守夜的尼姑,正靠着廊柱打盹。 柳絮绕到侧窗,轻轻推开后,翻身进去。 一入室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一人背对着门,跪坐在一尊菩萨小像前。 那人披散着头发,口中念念有词,语气怨毒,不知在做什么。 柳絮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上前,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 那人吓得一颤,张嘴便要尖叫,柳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暗淡月光下,二人四目相对,对方神情由惊惧转为惊诧。 柳絮也看清了嘉宁的模样。 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原本珠圆玉润的身体病弱消瘦。她手里捏着一个小人儿,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冷芒。 嘉宁回过神来,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银针猛地朝柳絮手背扎下。 柳絮急忙松手,退后两步。 嘉宁已霍然起身,眯着眼打量她,忽而诡异低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癫狂不已。 柳絮吓了一跳,浑身紧绷起来,急忙看向屋门。哪知门外的尼姑竟未被惊动,想来是早习惯了嘉宁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 她呼吸微乱,不敢贸然靠近嘉宁,只用手比划着,做口型道:“郡主,别叫,我没有恶意。” 嘉宁像是压根没听见,笑声戛然而止,转身又跪坐回蒲团上,继续拿银针扎那小人儿,口中嘀嘀咕咕。 柳絮这才听清,她嘴里念的是恶毒的诅咒,而供桌上那尊菩萨小像,正慈悲垂目,无声注视着这一切。 这样阴森诡异的景象,让她背脊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小心凑近,蹲在嘉宁跟前,压着嗓子用气声道:“郡主,我想求问您几句话。” 嘉宁不理,口中仍念叨着:“去死……去死……贱人去死……” 柳絮目光落向她手里的小人儿,此时才看清,那上面写的竟是宋阭的生辰八字。 她一时哑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要开口再说,嘉宁忽然转过脸来,直勾勾盯着她。 月光照在嘉宁脸上,半明半暗,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格外骇人。 柳絮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郡主?” 嘉宁扭头望向屋门方向,猝然放声大叫:“来人!来人!来人!” 第78章 第78章 柳絮扭头一看, 门窗上已映出尼姑走近的黑影,眼看便要推门。 她心下一急,左右一扫, 视线落在嘉宁身后那张供桌上。 供桌下垂着半旧的桌围,正好能藏身,她不再犹豫, 矮身便钻了进去。 嘉宁察觉她要动作, 方要起身, 后心已抵上一件冰凉锋利之物,传来柳絮压低的气声, “得罪了, 郡主。” 下一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尼姑探头进来, 望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嘉宁,怯声道:“郡主, 出什么事了么?” 嘉宁后背发寒, 一动都不敢动, 语气刻薄, “你们在外面太吵了!都给我滚远些!”说着把手里的银针甩出去。 那两个尼姑吓得后退半步,不敢惹这个疯子不快,只是二公主交代在先,不可让郡主出事,二人壮着胆子朝昏暗的静室里扫视。 恰在此时,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模糊杂沓的脚步声,紧跟着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有窃贼!藏经阁有窃贼!快来人捉贼!” 那两个尼姑面面相觑, 到底没发现什么异常,慌忙合上门,匆匆往藏经阁方向去了。 柳絮握着匕首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屏息听着脚步声远去,确定不在了,才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嘉宁坐在蒲团上没动,偏过脸打量她,目光有些奇异:“我原以为你是个柔弱的废物,没想到还敢拿刀威胁我。” 柳絮将匕首插回鞘中,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温声道:“郡主若不大叫,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这是实话,她这还是第一次恐吓人,整个后背都出了层冷汗。 嘉宁冷笑了一声,从蒲团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人偶往供桌上一丢,径自走到旁边的竹榻上坐下,懒懒道:“说吧,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来看我笑话的?” 柳絮道:“不敢,只是想请教郡主几个问题。” 她还没说是什么事,嘉宁便点了点头,唇角勾起恶意的笑:“行啊,你给我捏捏肩,捶捶腿,把我伺候高兴了,兴许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这要求对柳絮而言,倒不算难。哪怕明知嘉宁会故意折腾她,可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萼红秋和阿桑,这些算得了什么? 更可况本就是有求于人。 她点了头,抬步走到嘉宁身后,当真替她捏起肩来。 嘉宁存心折腾,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说重了,又支使她端茶倒水、整理经卷、铺床叠被,将柳絮使得团团转。 柳絮默默照做,一句怨言也无。 她给嘉宁梳顺了长发,柔声问道:“郡主要散着,或是梳个什么样式?” 嘉宁侧过脸抬眸看她,默了好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柳絮拿梳子的手背上,语气很差,“大半夜的梳什么样式?” 柳絮抿了抿唇,将梳子搁下:“郡主还要我做什么?” 嘉宁转过身来,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子。 窗外月色如霜,柳絮站在朦胧的冷光里,面色柔和,眸光也澄澈安静,如一泓清泉。 简直是面团儿一样的人。 她嗤了一声,语气像是在嘲讽,“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一点气性都没有的人,真是无聊透顶,也不知道宋阭那个贱人和齐昀这个蠢货,到底喜欢你哪里。” 柳絮笑了一下,“也并非没有脾气,大多时候忍着罢了。” 嘉宁沉默下来。她忽然想起曾经命人查过的柳絮那些艰辛的过往,忍不住问道:“你怨过宋阭么?” “有过。” “那你怨我么?”嘉宁盯着她,目光锐利起来,“是我抢走了你的丈夫。” 听到这,柳絮轻轻叹了一声,一双眼倒映着嘉宁憔悴的脸,“说没有过是假的,只是后来也想通了,即便没有你,他也不会认我。” “在他眼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权势来得重要。” 柳絮想起了曾经反复做过的梦,梦里宋阭说,“絮娘,莫怨。怨只怨……你不该来,怨你这卑贱的出身。”然后毫不留情将她一剑穿胸。 从前只觉是梦,可自打萼红秋的手指被他砍下之后,她慢慢觉得,倘若那日遇到的不是齐昀,而是寻到了宋阭,说不定真会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她望着嘉宁,道:“你信不信,若我当初敢纠缠他,大抵早就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闻此话,嘉宁一怔。 四目相对,片刻后,她突兀地大笑了几声:“怎么不信?不然我为何躲到尼姑庵里来?” 她又诡异地收了笑,切齿哂道:“宋阭这人,根本没有心。” “对了,你可知,当初从苏州回京之前,我就知道了你和他的过往。” 柳絮瞳孔一缩:“那你为何……?” “为何不杀你?”嘉宁摸了摸自己被梳顺的头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我脾气虽不好,喜欢罚人,却也不至于滥杀无辜。况且……那时候留下你,有更大的用处。” “当时我同他达成协议,只要他乖乖听话,替我父族和长平侯府做事,我便放过你,还可帮他为母复仇……” 嘉宁陷入了回忆,絮絮叨叨说着,有时候语序有些混乱,需要柳絮仔细分辨。 她好像听说过,嘉宁父族和长平侯家交情匪浅。 说到末了,嘉宁眼神骤然变得怨毒起来:“可谁能想到,这个贱人竟是我的亲表哥!他利用完了我们,便一脚将我们踹开!这个贱人!贱人!” 她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抓着头发,声音尖利:“我的人偶呢?我的人偶呢!” 柳絮被她喜怒不定的癫狂模样惊到,连忙将供桌上的人偶和多余的银针拿过去,塞进嘉宁手里。 嘉宁泄愤一般狠狠扎了人偶好多针,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像是累了,有一搭没一搭扎着,声音也低下来:“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无用,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想打听什么?” 柳絮一听,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道:“张氏的案子,郡主可知情?” 嘉宁扎小人的手一顿,随之背过身去,声音倏地冷下来:“我不知道,你赶紧滚。” 柳絮急了:“郡主,你方才答应过……” “答应什么?”嘉宁冷哼一声,“那是你自己犯蠢,一厢情愿。” 柳絮气结。耽误了一晚上什么都没问到,这算什么事? 她还想再说什么,嘉宁却已往竹榻上斜斜躺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 眼看已过三更,柳絮不想再耽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待翻出去,后背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个布人偶,身上写着宋阭的生辰八字,两团黑沉沉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她,阴森森的。 她弯腰捡起来,床榻那头传来嘉宁蒙在被子里,闷闷的声音,“拿这个去找我娘。” 顿了一顿,又道:“并非帮你,只是不想让他过得舒服罢了。” 柳絮唇角弯起,认认真真道谢:“多谢郡主好意。” 床上的人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脑袋,不再言语。 柳絮将人偶仔细揣入怀中,翻出窗外,循着来路小心翼翼返回后墙。 她踩着凹凸不平的砖石攀上墙头,又借着墙外的树爬下地。 马还拴在树上,她解下缰绳,正要往山下走,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办妥了?” 柳絮吓得心口一缩,猛地回头。 墙角的暗影里立着个人,正抱臂斜靠在墙上,身形高大修长。 她定睛一望,才隐约认出是齐昀。 “你不是下山去了?” 齐昀直起身走过来,身上已换了夜行衣,脸上覆着面具,凤目微扬,语气带笑:“下了一趟,这不又上来了。” 柳絮想起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捉贼”骚乱,恍然道:“那个窃书贼是你?” 齐昀点头:“是我。” 柳絮看着他坦坦荡荡的目光,心情有些复杂。 若非齐昀闹出那场动静,那两个尼姑不会走得那样痛快。 她也不是矫情的性子,缓和了语气,真心实意道:“多谢你了。” 齐昀哪稀罕她这般客气的谢?只“嗯”了一声,便正色道:“宋阭他们已进京了,萼红秋和阿桑被关进了大理寺,想必等圣上召见之后,很快便会审结定案。” 柳絮一惊:“这么快?” 齐昀颔首:“宋阭若想讨圣上欢心,势必会尽快推动此案,到时候,萼红秋和阿桑一个都活不了。”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柳絮稍加思索,明白了其中深意,喉咙发紧:“你是说……陛下不想要她们活着。” 齐昀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你若想救她们,动作要快。” “不如趁着宋阭今夜面圣的间隙,我先送你进去看她们一眼?” 事情紧迫,不是推脱的时候,柳絮点了点头,“此恩我记下了,日后定报答世子。” 齐昀有心说:报答可以,以身相许就行。可他哪里敢说出口?怕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柳絮又给推远了。 他最后只说,“行,我等你报答。” 听到这话,柳絮反而松了口气。 按照齐昀的性格,不要报答才是麻烦,如今亲口说出要报答,说明她日后能有恩报恩,不牵扯旁的。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二人快马加鞭下山。 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元棋和齐二,穗儿也候在一旁。 齐昀翻身下马,解释道:“我午后回去后,便换了马车出城,夜里城门盘查严密,寻常百姓无法入城,你得与我一同走。” 柳絮也没磨蹭,这事确是她思虑不周,又道了声谢。 两人将马交给齐二,先后登了车。 车厢里灯火明亮,柳絮眯了眯眼,方才适应光线,一转头,就看见齐昀在解衣带,夜行衣已经脱了一半,露出白色的里衣。 她懵了一下,赶忙转过身背对他,皱眉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齐昀的目光盯着她的后背,又落在渐渐泛红的柔白耳尖,眉梢一挑,慢条斯理地脱着夜行衣,神色轻佻,口中却在一本正经赔不是: “絮娘,是我唐突了,只是这夜行衣不换不行,守卫见了会起疑的,你莫要生气。” 柳絮闭着眼,耳朵有些发热,低“嗯”了一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便听男人清朗的声音:“好了。” 她转过身去,不由得一愣。 齐昀换了一身湖蓝绸衫,白玉冠束发,灯火下面如冠玉,凤眼含波,唇角噙着一丝笑,瞧着好不风流倜傥。 柳絮默默移开视线,心道,这人皮相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只可惜从前做了衣冠禽兽的事。 齐昀的目光在柳絮脸上缓缓盘桓了一圈,直看得柳絮半垂下眼帘,才施施然收回。 他从旁边包袱里取出一套罗裙,递到她面前:“你也换一件,不然以你现在这副男装打扮,和我同乘一车,很难不被怀疑。” 第79章 第79章 柳絮看了眼齐昀手里的衣裙, 又抬眸看他,迟疑道:“这……有何不便么?” 齐昀轻笑了一声:“你这副女扮男装的打扮,深更半夜与我同乘入城, 人家不会觉得我有龙阳之好,只会觉得你形迹可疑。” 他似看出她的犹豫,不待她接话便道:“我去车辕坐着, 你先把衣裳换了, 好了唤穗儿进来替你梳发。” 说罢将衣裙放在柳絮手边, 弯腰打帘出去了。 她看着还在晃动的帘子,眨了眨眼。 齐昀好像……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她摇了摇头, 将这些杂念压下, 利落地把罗裙换上,原想自己随意挽个髻便罢, 但又思及有些话要同穗儿说, 便轻声唤了对方进来。 穗儿掀帘进来,外头的光线透进一线。 柳絮抬眼望去, 见齐昀正坐在车辕上, 手中悠哉哉甩着马鞭, 背影被光朦了一层暖色。 她收回视线, 穗儿正红着眼眶望她,模样委屈,小声叫了声“夫人”,又忙改口:“柳娘子。” 柳絮心里一酸,当初她走得匆忙, 还欺瞒了府中一干仆从,尤其是贴身伺候的穗儿。 她拉着穗儿的手让她坐下,低声道:“两年前我为了离开京城, 故而骗了你,是我的不是。” 穗儿连连摇头。 当年主子盛怒不已,但到底也没怎么责罚她们。后来她心里也曾怨过柳絮,觉得这样好的日子放着不过,为何好端端要跑?可随着柳絮的“死讯”传来,那点怨气便全化作了伤心。二人相处数载,情谊非同一般,她还为此痛哭了一场。 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哪里还气得起来? 穗儿反握住柳絮的手,眼里泪光闪动:“我怎会怪您?只盼您日后得了空,能回别院里坐坐,同我们说说大漠的风光,坠儿她们也都念着您呢。” 柳絮也不由得哽咽了。她是不想再去齐昀别院的,可穗儿她们这般真心实意地待她,她如何能忍心直白拒绝?遂含糊“嗯”了声。 穗儿吸了吸鼻子,抹了眼泪,笑道:“我还当您不会答应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梳头要紧。” 她取出梳子珠钗,为柳絮梳起头来。二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问这两年多过得如何,路上可辛苦,大漠的日头毒不毒,柳絮柔声答了。 穗儿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梳好了发式。 她打量着灯下容姿柔婉的柳絮,由衷叹道:“两年多不见,您还是一样好看。” 柳絮摸了摸精致的发髻,抿唇赧然笑道:“是你手艺好。” 穗儿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齐昀略微不耐的催促:“穗儿,还没好?” 她忙应声:“爷,已经好了。”又朝柳絮低声说:“奴婢先出去了。” 柳絮点点头,穗儿便掀帘出去了。 齐昀在外头早等得不耐烦了,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哪里会避?只怕早掀帘进去了。 他将马鞭丢还给元棋,抬手打起车帘,暖黄的烛火流泻而出,抬眸往里一望,登时怔住了。 灯下美人鬓若浓云,发间几点珍珠泛着温润的光,眸凝秋水,正微微倾身,用小银剪去剪烛芯。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娴雅又温柔。 烛芯一剪,火焰往上窜了窜,光线更明亮了。 柳絮将琉璃灯罩盖回去,放下银剪,偏过脸来,才发觉齐昀手撑着车帘,探入半身,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夜风吹得他衣袂轻扬。 柳絮被他这颇有倾略性的盯视弄得心尖一抖,垂下眼微偏过脸,小声道:“快到城门了吧?” 齐昀恍然回神,低低“嗯”了一声,放下帘子进车厢坐下,目光仍在她身上流转,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唇角噙笑道:“这身很衬你。” 柳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犹豫了一瞬,认真说:“等我回了客栈,会把衣裳洗净,送还到你府上,另附十两银子,权当租赁。” 这一身衣饰,少说也值百两银子,她欠不起这样的情分。 “送回来?”齐昀带笑的脸立时僵住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忍不住道:“你当我是什么破落户不成?一身衣裳还要讨回去?” 柳絮抬眸看他,眼神澄静:“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昀迎上她的目光,无声对视了好半晌,终究是他率先别开脸去,生硬道:“好,我明白。” 他怎么不明白?絮娘是一心一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经此一番,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城门口,外头传来守卫的喝问:“什么人?深夜入城,所为何事?” 只听元棋不慌不忙回了句:“荣国公府。” 那守卫的语气顿时恭敬了几分,但仍按例要求查看马车。元棋一口一个“不方便”,只不肯应。 柳絮和齐昀各坐在一侧,中间隔着个楚河汉界。 她又不是什么逃犯,自然不慌,只安静坐着。 哪知齐昀忽然俯身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等她反应,人已被他拉了起来,紧接着腰身一紧,被他扣坐到了他腿上。 臀下大腿温热结实,男人身上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她恼怒不已,推着他胸口要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了腰身。 齐昀贴着她耳畔,低声道:“你若不想被人盯上,就搂着我的脖子,乖乖别动。” 此言一出,柳絮当即明白过来。她如今暗查张氏的案子,现在深夜入城,还是谨慎些好。 齐昀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一双胳膊犹犹豫豫地伸来,虚虚环住了他的颈项。 温香软玉在怀,先前那点郁气彻底消散,他唇角微勾,眼生笑意。 他伸手从旁边矮柜里取出一壶酒,往自己身上洒了些,才懒声朝外道:“让他看。” 元棋闻声退开。 少年守卫走上前去,迟疑了一下,用刀鞘挑开了车帘。 暖光倾泻而出,一股淡淡的酒香也随之飘散。守卫抬眼看过去,登时面皮一热—— 车厢里,俊美的公子哥儿歪斜坐着,一手拿青玉带把执壶,正仰头往口中倒酒,姿态风流狂荡。 他怀里还搂着个美人,杨柳似的身段,乖顺地坐在他腿上,脸伏在他肩头,看不清面容。 见他看来,公子哥凤目轻抬,漫不经心地睨来一眼,似笑非笑:“看够了么?” 语调轻佻,却暗含不悦。 守卫忙不迭垂下头,恭谨道:“下官并非有意冒犯世子,实在是上头有令……” 齐昀不耐烦地摆摆手:“能进去了么?我还急着回府。” 急着回府做什么,不言而喻。守卫心中暗骂真是个浪荡子,他先前还听人说齐昀这两年沉稳了许多,如今一看,怕不是底下的人溜须拍马编出来的。 他躬身拱手,后退几步,挥手放行。 马车从身边驶过的时候,他还隐隐约约听到,车厢里传来齐昀狎妮的轻笑,“喂我喝?好乖……” 守卫不由得摇了摇头,又腹诽一声“纨绔子弟”。 马车摇摇晃晃进城。 柳絮感觉走得远了,立刻要从齐昀怀里起身,可腰身仍被紧紧箍着,甚至察觉到她的意图后,还加重了力道。 她推着他胸口,恼怒道:“为何还不放手?”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齐昀垂眼望着她,忍了又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歉疚:“对不住,方才我想着一会儿送你去见萼红秋的事,一时给忘了。” 柳絮忙坐到一旁,玉面浮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咬着唇闷声不再说话。 齐昀试着哄了几句,最后只得到柳絮的后脑勺。 他眸中带笑,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继续好声好气地哄。 马车绕到大理寺后门的巷口停下,柳絮率先提裙跳了下去。 齐昀拿了个帷帽,紧跟着下车。 月色暗淡,不远处的大理寺后门挂着两只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齐大已候在巷口,见二人到来,向柳絮拱手一礼,便凑近齐昀低声禀报了几句。 齐昀听完,只“嗯”了一声,将帷帽戴在柳絮头上,低声道:“我带你进去,但不能耽搁太久,宋阭最多还有小半个时辰便要出宫了。” 柳絮应下,随他往大理寺后门走去。 因事先已打点过,叩开门后,二人顺利进了大理寺,七拐八拐,到了关押犯人的牢狱入口。 齐昀没有跟进去,柳絮由一名狱卒引着,一路往下,到了关押重犯的区域。 萼红秋和阿桑都是要紧人犯,又身负武功,故被单独关在甬道尽头的暗室里,厚重的铁门上开着一个仅供递饭的铁窗,外头落着锁。 狱卒说上头有令,不能开锁,只许这般探视,将铁窗拉开后便退到了一旁。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柳絮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才隐约瞧见两个人在角落里坐着。 她低低唤了一声,里头的人听出她的声音,旋即起身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柳絮才看清她们的模样。 二人都穿着囚衣,头发披散,唇瓣干裂。 大抵是宋阭不想落下苛待囚犯的名声,萼红秋和阿桑身上都没受伤,只是一路被押解回京,到底瞧着都憔悴了不少。 阿桑原本圆润的小脸瘦得尖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显得更大,萼红秋看着倒还神采不减,只是脸颊也清减了许多。 她们都没想到柳絮会来京城,更不知她正在为她们四处奔走,三人隔着小窗,简短说了各自离开大漠后的事。 阿桑话少,一双黑白分明眼睛望着帷帽轻纱后的柳絮,似乎有泪光在闪动,唇瓣蠕动着,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姐,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萼红秋到底是长辈,明白柳絮能深夜到此,定是有人相助。更何况,她确信自己八成不会死……毕竟她和阿桑可是太和的一步重棋。 而柳絮…… 虽然什么都没问,也没明说,但她在棋盘上的作用,或许已不言而喻了。 萼红秋想到太和的凉薄,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眼底一片冰冷。 她对柳絮道:“阿桑说得不错,不要再来了。” 柳絮不解其意。可眼下怕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好问,有些事更不能明说,最后只道:“不必担心我。” 旁边的狱卒在催促了,她匆忙道:“我先走了,总之我一定会尽力的,你们不要担心!” 狱卒刚要拉回铁窗,窗口里忽然伸出一只胳膊来,掌心按住了柳絮的肩膀。 柳絮一惊,顺着囚衣袖摆望去,对上了萼红秋那双黑沉沉的美眸。 “不要被推着走,凡事三思后行。”她嗓音沙哑,语带告诫。 在柳絮愣住的空档,萼红秋已经把手收回去,消失在了狭小的窗口。 阿桑苍白的小脸紧绷着,也低声说:“姐,不必担心我们,你自己要小心。” 铁窗被拉起,“咔”地一声落了锁,隔绝了视线。 柳絮心事重重地出了大狱。 天上星月共辉,清辉遍地。齐昀站在门边,正仰头望天,侧脸被月光勾出几分沉冷。 听见脚步声,他垂眼看来:“聊完了?” 柳絮颔首,轻声道:“多谢世子,让我能见她们一面。” 她不知道自己查的这些事到底能不能起作用,若尽力而为仍扭转不了局面,她和她们便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齐昀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二人并肩往外走。 巷子里的马车不知为何已经离开了,两个人沿着街巷,踏着月光和影子,静默往客栈的方向走。 柳絮一直在琢磨萼红秋和阿桑最后的话。 京城的深夜并非全然死寂,远处的秦楼楚馆彻夜亮着灯,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飘来,朦胧又璀璨的灯火像天边的星子,透着虚幻的热闹。 路过一处尚未打烊的茶馆时,里头传出伶人缠绵幽叹的唱腔: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 柳絮忽而站定了脚步,帷帽垂下的轻纱被风一吹,似水波轻荡。 齐昀疑惑地停下,垂眼看她。 茶馆窗纸上透出暖黄微光,柳絮的面容隐在轻纱下,叫人看不真切,那双隔纱望来的眼睛,也似雾笼清泉,朦胧疏淡, “一直是你,在暗中引导我发现那些线索,对么?” 第80章 第80章 齐昀没料到她这么快便猜到了, 沉默了一瞬,干脆认下:“没错,是我。” 一阵夜风吹过来, 柳絮面前垂落的轻纱被拂起一角,露出红润的唇瓣。 她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似是在嘲弄, 然后隔着纱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言不发, 转身便走。 齐昀以为她会质问、怒骂、埋怨,可没想到是这样冷漠的态度。 他心里一阵慌, 几步追上去, 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语气难得发急:“我可以解释。” 柳絮停住脚步, 慢慢转过身来, 抬手将帷帽摘了。 长街漆黑寂静,她轻轻挣开齐昀的手, 抬起眼看他, 漠声说:“那世子且说说, 为何如此?” 她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星星, 柔软又冰凉,就这么注视着他。 这种平静,反而让齐昀愣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干涩道:“我想帮你救人, 但又怕你不信我,所以才——” “所以选择欺瞒我,一步步引着我去发现线索。”柳絮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 停顿了一息,忽而笑了,慢声道:“看起来,的确是为我煞费苦心。可齐世子,这其中当真没有半分利用,也不曾有别的考量么?” 柳絮并不蠢。齐昀这种年纪轻轻便坐上三品官位的人,若说仅仅是为了男女之情去做这些事,她是不信的。 齐昀下颌紧绷,一直沉默着。 她虽料到会如此,但心底深处,多少还是涌上一丝失望。 所有事像一团乱麻般塞在脑子里,她没心情再等下去,复又转身要走。 可她还没迈出半步,齐昀便低声开了口:“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她收回脚,转过脸,对上齐昀认真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人毕竟还要救,与其自己茫然面对这错综复杂的朝局,不如先听听齐昀要说些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他打横抱起,紧接着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到了屋顶上。 齐昀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低声道:“害怕就闭上眼睛。” “等——!” 话未说完,鬓边发丝往后一扬,风声呼呼灌入耳中,齐昀已抱着她在连绵的屋脊间奔跃起来。 她只觉身在高处,起起伏伏,周遭的景色飞速倒退,不由得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闭上了眼睛。 等到了地方,齐昀将她放下,她双脚落了地,心还在胸腔里乱跳。 而他的前襟已被她攥得皱了一团。 柳絮把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呼吸仍有些紧,仰头望了望院墙和周围的陈设,认出了这是齐昀别院的后门。 她立刻警惕地看向他:“为何是此处?” “你想去国公府也行,只是那儿人多眼杂。”齐昀知道她心有防备,便又道:“只是去书房,等给你解释清楚了,我再送你回客栈。” 倘若是强硬让柳絮去,她一定拒绝,但若是这样有理有据,好声好气说,她是会犹豫的。 齐昀也算摸着了几分柳絮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近日才堪称顺利的步步靠近。 柳絮果不其然只是纠结了片刻,想着来都来了…… 况且自打重逢,齐昀确实称得上恪守规矩。 她点了点头:“好,就去你的书房。” 之所以不走正门,是齐昀料想柳絮不想惊动太多人,才体贴地选了安静的后门。 柳絮跟在他身侧,推门进了后园。 守门的婆子和侍卫正坐在椅上打盹,闻声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定睛一看是自家爷,身边还带着个女子。 借着灯笼的光一望,不是柳絮是谁? 几人忙要行礼,齐昀斜去一眼,道:“行了,守好门,闭紧嘴。今夜谁也没来过,可明白?” 婆子和侍卫连连应声。 柳絮朝他们轻点了一下头,便随齐昀往正院书房去了。 二人穿过后园小径。此时将近初夏,园中繁花盛放,幽香靡靡,花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时不时蹭上柳絮的裙摆,似在勾缠挽留。 她借着月色与灯笼的光,打量这熟悉又陌生的园景,想起当初与齐昀经历的一幕幕,心头不由涌上一股莫名的惘然。 本以为今生今世不会再相见,不会再踏足此处。可天下之事,哪里说得准呢?她到底还是被命运推着,与他重逢,再游故地。 齐昀一路都在观察她的神色,看到她眉心微颦,只当她触景生情,不由得担心她会不会想起的都是不好的事情? 在他眼里,他和柳絮是有过一段柔情蜜意的日子的。 最开始是她把他当成丈夫的那两年,一颗心扑在他身上,温柔体贴,给他做荷包,缝香囊,煮长寿面…… 后来她双目恢复,答应成亲后,两人也算是甜蜜。 可这所有的好,前是因为他鸠占鹊巢,才窃得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柔情;后是因为她一心要逃,所有的亲近不过是虚与委蛇。 齐昀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可想到此处他才发觉,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望着月色下柳絮莹白柔和的脸颊,心生怅惘,头一回不确定能否获得她的谅解,更遑论留下她。 一路无话,走出后园,踏上曲折回廊。 路过柳絮曾住过的院子时,齐昀脚步微缓,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柳絮脚步一顿,目光在那扇半掩的院门上停了一瞬,旋即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 到了正院,守夜的小厮看到柳絮,惊得瞌睡都醒了,齐昀摆摆手让他退下,径直带着柳絮到了书房门口。 门推开,屋里黑漆漆一片。他先一步进去,去摸边柜上的火折子,准备将灯烛点了,一扭头却见柳絮仍立在门外。 月光如霜,她站在清辉里,神色有些踌躇。 齐昀挑眉道:“杵着做什么?进来。” 柳絮莫名有些不安。门那头的空间一片漆黑,散出缕缕沉水香与书墨的气息,而齐昀站在暗影里,漆黑的凤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过了门槛。 刚跨进去,一阵穿堂风吹来,身后的门扇“哐”地一声合拢了。 她本就神经紧绷,惊得肩膀一颤,忙转头去看,再转回来时,便见齐昀正从黑暗里缓步朝她走来,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柳絮心口发紧,下意识往后退,后腰却抵上了书案坚硬的棱角。 齐昀已经站在她面前,俯身而下,高大的影子如潮水般吞没而来。 她退无可退,闭上眼伸手去推他,声音都抖了:“你做什么,快让开!” 人没推动,耳边洒来湿热的气息,随之是男人狎妮暧昧的轻笑,“既敢深更半夜同一个男人回府,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呢?” 第81章 第81章 柳絮头皮发麻, 强撑着道:“齐昀,你、你别乱来!” “好了,那么怕做什么, 我点灯而已。”耳畔又传来他一声愉悦的笑。 “点灯?” “嗯,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柳絮脸颊烧了起来。 她睁开眼,齐昀仍站在她面前, 只是手臂越过了她的肩头, 在身后的桌上摸索着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 衣袖交叠摩擦,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鼻尖满是沉水香。 下一瞬, “嗤”地一声,火折子亮了, 烛光燃起, 将满室黑暗驱散。 齐昀直起身,退开了半步。 柳絮从他身侧挪开, 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齐昀散漫笑看了她一眼, 陆续将房中其他几盏灯也点了, 才坐到她对面。 “好了,现在我可以给你好好解释了。” 说到正事,柳絮神色认真起来,点头道:“你说。” 齐昀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不疾不徐道:“她们两个本身,大抵就不会死。” 柳絮一怔:“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齐昀不紧不慢说,“为了你的性命着想, 有些事我不好告诉你。但你只需知道,她们二人本就是一步棋,你找的这些线索,即便不是你,也会有旁人去找。” “你闯入此局,实乃意外,我没想到真定这个蠢货会让你跟着在萼红秋那。” 若不是柳絮误打误撞掺和进来,按照原本的计划,该是另寻一个合适的人选,一步步拿到翻案的证据。 至于那些线索,也只是线索罢了,翻案的证据到底有哪些,他也并非全然知晓,只是有方向。 齐昀说得有些云遮雾绕,但柳絮听明白了,她已经不知不觉掺和进了不该掺和的事里。 她脑子里有些乱,问道:“若她们本就不会有事,你为何不早点与我说?反而要引我回来‘帮助’她们?” 齐昀闻言,微微移开了视线。 随手捏个谎话搪塞过去并不难,但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实言相告:“一来,是因为棋局未定,我还不能十成十确定她们能活,或者说,能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二来……” 他轻咳了一声:“我有些私心。” “私心?”柳絮不解看他。 灯光下她眼神澄明,齐昀心虚道:“对,私心。我若说出实情,你便不会来京城了,故而……撒了个小谎。” “……”柳絮无言以对。这人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俗话便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忍了忍,没将这话说出口,只道:“好,且不计较你骗不骗我,你既说这些线索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去做,那我都已来了京城,你大可直接找个由头让我别插手,可为何还要一步步引着我去做?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齐昀看了她一眼,颇为惊讶于她的敏锐。 他正色道:“絮娘,我不会害你,只是想着,日后张家若洗刷了冤屈,能欠你一份人情。” 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哪怕你终此一生不愿与我在一起,也能有所倚仗。” 这话并非虚言,九真一假。 柳絮出身不高,身后无所依靠。她又不愿依附于他、受他照拂,若来日翻案成功,阿桑和萼红秋都会成为新贵。这二人又是侠义性子,少说也会认柳絮做个干亲。如此,她日后便不必过得太辛苦。 至于那一假——俗话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为了柳絮的性命着想,母亲的筹谋他不可相告。 其实引导柳絮找线索这事,也不是没出过岔子。母亲知道她的下落后,便动了心思,那日茶楼偶遇甄宜柔,便是她的手笔。 母亲不仅想要柳絮查出张氏翻案的线索,由她之手递交到太子那里,更想借她的手,适时揭出皇室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作为日后对付宋阭的一步重棋。 可他怎会让柳絮涉险? 他如今手中握的权柄并不少,当年尚能与父母抗衡,如今更能。于是周折之下,他与母亲达成协议,只让柳絮查出部分不危险的线索,且不能让她亲手将证据交出,以防被圣上及那些盼着张氏死的人记恨,暗下杀手。 灯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柳絮缓缓垂下了眼。 说实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齐昀。他曾恶劣地欺骗过她,威胁过她,可今夜这番话,听着并不像假的。 然而转念一想,齐昀此人,真话假话向来掺着说,谁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事关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还有她自己的安危,她得好好想一想,把这一团乱麻捋清楚。 半晌,她索性打住思绪,站起了身:“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要回去了。” 齐昀跟着起身,有些忐忑地追问:“你打算留在京城继续帮她们,还是……想离开?” 柳絮没有回答,自顾自出了书房。 夜风微凉,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一轮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将她送回了客栈。 沐浴之后,柳絮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帐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翻了个身,睁着眼出神。 齐昀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她想信,又不敢全信。 但萼红秋和阿桑的命悬在头顶,她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袖手旁观。 到了天光微明时,她终究还是决定继续找线索。 她不全然信齐昀,总觉得要亲自再跑一跑、查一查,才能真正安心。 翌日一早,柳絮去了二公主府。 她到时,齐昀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月白直裰,负手立在石阶旁。 柳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上前递了名帖,又将嘉宁给的人偶取出来,请门僮通传。 门僮见了人偶,脸色微变,忙不迭跑进去了。 二公主比她想象中好说话得多。 堂内陈设清雅,二公主端坐其上,接了那人偶微微出神,神情似感慨,又似夹着别的什么。 末了,她长叹一声,“该还的,总还是要还。” 说罢,给了柳絮一句话,让她去城郊灵溪村,寻一户姓周的农户,也没说缘由。 柳絮拜别二公主后,即刻前往灵溪村,齐昀一直跟着。 这村子不大,大多都姓李,姓周的只有一户,是几年前才搬来的。 找到了人,剩下的事便不难,无非是套话。 可那中年汉子嘴紧得很,一问三不知,态度还颇为恶劣,齐昀几度想上前插手,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在柳絮耐性极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提到阿桑性命攸关,软声道:“周叔,阿桑是张阁老唯一的血脉,您就忍心看她含冤而死么?您若知道什么,便告诉我。我不过一个寻常人,若非为了阿桑性命,何必蹚这趟浑水?” 那周汉子听着,脸色几度变幻,终是长叹一口气。 他到底不忍看旧主唯一的血脉白白送死,心底也盼着有朝一日能沉冤昭雪,于是一五一十说出一段旧事来。 他原先是张府的马夫,名唤周大桥。亲姊妹都是张阁老的长媳,也就是阿桑亲娘赫连娇的贴身丫鬟。抄家那日,他恰巧回老家探亲,才得以躲过一劫,可姐姐妹妹都丧了命。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全靠二公主暗中接济。 至于二公主为何肯帮他一个马夫,周大桥说,大约是因赫连娇同二公主曾是闺中好友。 柳絮和齐昀对视一眼,都明白并没那么简单,恐怕二公主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为此做好了准备。 周大桥又给柳絮透露了一个要紧消息。他说,有年过年,家里人吃多了酒,亲妹妹醉后无意间说起,曾不小心听见赫连娇与丈夫闲谈,道那苏振如今还活着的对食宫女,入宫前原是张家的丫鬟。 换句话说,那宫女,是张阁老送进宫的。 这消息非同小可,齐昀眸光微动。 回城的途中,柳絮一边策马,一边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做, 道路两旁绿荫浓密,蝉声渐起,日头已有些毒辣了。 到一处岔路时,路中间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立着几个骑马的护卫,将本就不宽的道儿堵得严严实实。 距马车还有十来步时,柳絮和齐昀不得不勒马。 齐昀眯了眯眼,单手挽着缰绳,沉声道:“藏头露尾,车内何人?” 阳光炙烈,照着垂落的车帘。 少顷,帘子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那人拇指上还戴着一枚淡蓝的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柳絮皱眉望去,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第82章 第82章 是宋阭。 他一身天水碧衣袍, 端坐车中,面色清冷,嗓音淡淡:“絮娘, 到我这里来。” 柳絮心头一紧,几乎想立刻拨马便走,齐昀驱马向前, 将她半挡在身后, 嗤笑道:“晋王殿下看来教训还没吃够, 这荒郊野岭的,便是死上几个人, 想必也不碍事。” 语气轻狂, 半点没将对方那几名护卫放在眼里。 那几人脸色难看,佩刀出鞘一半, 虎视眈眈地盯着齐昀。 刀锋寒光刺目, 柳絮脸色微白,却不敢露怯, 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暗暗判断朝哪边跑更稳妥。 哪知宋阭抬手轻轻一挥, 几名护卫对视一眼, 不甘不愿地收刀退后。 他望着柳絮,声音仍是不疾不徐:“跟我回去。还有,你不可再插手张氏遗孤案。” 柳絮攥紧了缰绳,掌心全是汗,冷脸答道:“我与你无亲无故, 为何要跟你走?至于其他,不劳晋王殿下操心。” 宋阭定定盯着她,眸光幽深寒凉, “絮娘,你非要同我作对,是不是?” 柳絮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宋阭忽而哂笑了一声。 他眸含霜雪,意味深长道:“也罢,只盼你日后,万不要后悔才是。” 说罢,车帘落下,传来他冷漠的嗓音,“回城。” 几个护卫狠狠看了二人一眼,拨转马头,护着马车渐行渐远。 车轮扬起尘土,像一道灰黄的薄雾,迷了视线。 就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并没有强行带走她的意思。 着实有些怪异。 柳絮看不明白宋阭的用意,但最后那句话,终究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齐昀侧过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便笑着宽慰道:“别怕,他不过装腔作势罢了。” 柳絮点了点头,将那股不适强压下去,二人重新策马回城。 —— 此后半个多月,柳絮有惊无险赶在定案之前,将翻案所需的线索找到了一部分。 后经齐昀暗中打点,派人趁着夜色将证据悄悄放在了太子宫外居所的门前。 之后便是惴惴不安的等待。 因身上银钱吃紧,她原打算赁个小屋暂住,恰好云英来京城巡铺,两人见了一面。 云英便道自己名下正好有个小院子空着,她也要在京城再待些时日,不如住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 柳絮本想推脱,可又实在寻不着比这更妥帖的去处,便道:“住你的屋子,没有白住的道理,我按月给你赁钱吧。” 云英有些无奈,拉着她的手,佯怒道:“你这话便是与我见外了,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帮我做做饭食,再陪我查查账目,权当抵了赁钱,如何?” 柳絮这才应了下来。 齐昀对此怨念颇深。尤其有一日清晨,他提了精致的早饭来寻柳絮,一敲开门,便见她正挽着袖子在灶间忙活,是在给云英做早饭,笑得温柔极了。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不客气,掀袍入座,把柳絮做的早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云英看不惯齐昀,只是到底惹不起他,于是趁着夜里与柳絮同睡闲聊时,偷偷吹起了枕边风,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他坏话。 遂有那么几天,齐昀莫名觉得柳絮对自己的态度又冷淡了几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她为了案子忧心,便越发殷勤地往小院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个多月。 齐昀闭门思过结束,开始在户部衙门上值,早出晚归。 张氏遗孤案牵扯甚广。太子虽想借翻案收拢张阁老旧部的人心,却也不敢贸然将证据递上,再三着人核实真伪,暗查递证据的究竟是何人。 紧接着,太和长公主将这些年萼红秋查到的有关“结交边防将领、贪墨军饷”一案的翻案证据,暗中通过安插在东宫的一名言官递了上去,太子这才算是得了底气。 那日早朝,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疏为张氏鸣冤,并向安明帝呈上证据。 圣上阅罢,当即龙颜大怒,命三司会同锦衣卫,彻查此案。 因物证确凿,又有苏振的对食充作人证,三司会审之后很快便定了案——张氏乃遭苏振及其党羽构陷,阿桑与萼红秋当堂开释。 此案一出,天下哗然。 立朝百余年,被夷三族的大臣屈指可数,更不必说张阁老这等门生遍布天下的首辅。 更何况,历来冤杀大臣之后,翻案多由继任之君为之,像如今这般,九年前错杀、九年后便翻案的,实属头一遭,无异于天子当众自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天子又怎会认错? 平反之际,除处决一批苏振旧党佞臣外,圣上下旨复官、追赠公爵、赐谥号,并敕建祠祭祀。诰文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持,为权奸所并嫉。朕已知其枉,心实怜其忠。” 几句话,将罪责尽数推到了“权奸”头上。 太子是个庸碌的,沉浸在天下人的颂扬与张氏旧部的簇拥之中,全然未察觉父皇嘉许之下的寒意。 朝堂之外,张氏旧宅被归还,阿桑时隔九年,终于光明正大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也认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叫张云岫,乳名桑桑。 五岁亲眼见满门血流成河,被迫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于黄沙大漠。十五岁沉冤得雪,偌大宅子却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忆里幼年的欢声笑语,都恍如大梦一场。 搬回张府那日,柳絮与阿桑、萼红秋举杯共酌。 小院中月色溶溶,桂花初绽,香风阵阵,三人围坐石桌旁,笑着酒杯相碰。 阿桑捧着酒杯,眼眶泛红,半晌说不出话来,萼红秋也难得露出了笑意,摸了摸阿桑的发顶,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柳絮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走来,为友人性命奔走,被迫卷入了朝堂之事,可此刻看着好友保全性命、家族洗刷冤屈,又觉得这一切终究是值得的。 到后半夜,阿桑喝得有些多,平时沉默寡言的她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大漠里的旧事。 宴散,萼红秋留她住下,柳絮想着云英还一个人在家,便摆了摆手,扶着桌沿站起身来,笑道:“英娘还在家等着,我就不留宿了。” 萼红秋并没有多留,只让唤人套了马车送她。 柳絮刚出府门,走了没几步,酒劲儿便一阵阵涌上来。 夏日夜风一吹,她脚步虚浮,眼前也花了,还没摸到马车,忽然瞥见门边石狮旁靠着个人。 那人斜倚在石狮座下,月光半照着他的轮廓。 柳絮眼前起了重影,扶着车辕,醉声道:“是谁在那?” 那人直起身缓步走过来,走得近了,柳絮才认出是齐昀。 他皱眉:“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柳絮眨了眨眼,眸光迷离,答非所问:“你会分身么?为什么有三个你?” 齐昀无奈轻笑,上前想半揽着她上马车,口中顺着她道:“嗯,我会分身,三个齐道宁伺候你,开不开心?” 柳絮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车壁,摇摇晃晃地爬上了马车坐下。 齐昀随后也跟了上去,低声吩咐车夫去云英的院子。 马车行起来,夜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几分舒适的凉意。 柳絮眼前的晕眩越来越重,困意阵阵袭来,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身子晃悠着,眼看便要栽倒。 齐昀伸手扶住她,将人半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 柳絮醉得厉害,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靠着的地方很暖和,于是顺势趴伏下去,枕在他肩上,不多时便沉沉睡着了。 齐昀原本想送她回云英处,看着她醉酒熟睡的脸,眸光微动,忽而又改了主意。 他摸着柳絮绸缎似的青丝,让车夫转了方向,往别院去了。 第83章 第83章 到了别院, 马车停稳,他将人抱下车,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 直入柳絮从前住过的院子。 穗儿等人见了皆是一惊,元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爷, 您这样……不太好吧?这般把夫人弄回来……” 齐昀抬腿轻踹了他一脚, 笑骂道:“想什么呢?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么?絮娘不过是吃醉了酒。” 元棋脸上嘿嘿赔笑, 心里却说:可不就是趁人之危的人么…… 穗儿已先一步小跑进去,将屋中灯火点上, 坠儿也赶着去煮醒酒汤。 齐昀抱着人进了屋子。 这里日日有人打扫, 窗明几净,陈设比当年更雅致华贵。 他把柳絮放在内间的床榻上, 命穗儿进来替她散发更衣, 等收拾妥帖了,才重新入内。 屋里只留了一盏琉璃莲花灯, 光晕昏蒙, 他拨开半边床帐, 坐在柳絮身侧。 她侧卧沉酣, 两腮红晕,满头青丝拖于枕上,杏子红绫被齐胸盖着,一条藕臂搭在被面上,宽大袖摆蹭起, 露出的肤色似凝月堆雪。 唇瓣也润泽嫣然,微微张着,呼吸间飘出醉人的甜淡酒香。 齐昀伸手摸了摸她红润的脸蛋, 软玉似的暖,只见几缕青丝乱在颊上,一缕沾于柔软唇瓣。 他用手指捻去唇上发丝,指尖触到了微润软糯的触感,目光盘桓了片刻,莫名开始口干舌燥。 他分明未曾饮酒,为何浑身也仿佛热了起来? 好半晌,齐昀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起身去喝了两杯冷茶,才勉强压下燥意。 重新坐回去没一会儿,坠儿端了醒酒汤进来,齐昀将柳絮半揽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哄着喂了。 喝醉了酒的柳絮和平时全然不同,不柔静老实了,也不冷淡疏离了,似乎是没认清楚人,黏糊活泼许多,会哼哼唧唧呓语,凑近去听,却又听不出所言为何。 喂完了汤,齐昀把她重新放好,坐在床边静静望着。 他的指尖从她脸颊一路滑到细腻秀颈,不断流连着,一寸寸往下,直到碰到了她的锁骨。 香梦中的柳絮蹙了蹙眉,伸手拨开了他作乱的指尖,嘟哝了一句“好痒”,继续酣沉睡了。 齐昀眸色渐深,忍不住凑过去亲她的软唇,却也不敢再深入,挣扎了许久,终究是起身出去了。 再回来,他身上带着冰凉的水汽,掀被上榻,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柳絮背对他睡着,一边衣裳蹭滑下去,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秀发散落在上面,像是雪上洒了墨色。 齐昀呼吸微凝,灭下去的火又有复燃的迹象。闭上眼忍了又忍,伸手把她肩头的衣裳拉起来,才算是克制住一点。 他把人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唇角弯着闭上了眼。 青丝纠缠,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齐昀去上早朝时,神清气爽。 下朝后,张留卿凑上来问他有什么喜事,他睨了对方一眼,哼笑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张留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又追上去:“什么懂不懂的?你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不成?” …… 柳絮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一顶陌生的华贵床帐。 她懵了一瞬,倏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认出了是齐昀的别院。 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见自己只穿着里衣,面上登时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昨晚从张府出来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柳絮掌心抵额,闭眼思索了好久,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零星几个片段,也不清楚为何会来别院。 她心下一慌,细细感受了一番那处,感觉并无异样,心才放下大半。 还好没胡来,不然她真会想死的心都有了…… 穗儿恰巧进来换玉壶春瓶里的海棠,见她醒了,喜上眉梢,一口一个“柳娘子”,高高兴兴地要伺候她梳洗。 柳絮现在浑身尴尬,小声婉拒了,只问昨日穿的衣裳在何处,自己穿好后随意梳洗了一番。 收拾妥帖,她正急着要回云英那儿,齐昀便回来了。 他笑意盈盈地跨进门:“醒了?” 柳絮抬头看他,试探问道:“嗯,昨晚我为何会在此处……” “哦,昨晚啊——”齐昀拖长声线,似笑非笑。 “你喝醉了酒,很是闹人。”他叹了一声,放慢了语调,有些暧昧,“絮娘,倘若发生了什么,你会对我负责么?” 这等意有所指的言辞,让柳絮面色微僵,瞥见角落垂头窃笑的坠儿,更是一阵羞愤恼火:“齐道宁!” 齐昀立刻收敛了不正经,不敢再逗她,忙道:“我说笑的,昨晚是你自己给车夫指路来的此处,我可没插手,更没对你做什么,只是守了一晚上罢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眼底,果然有淡淡青色:“不信你看,我真熬了一夜。” 柳絮面上火烧火燎的,匆匆道了句:“我先回了,昨晚多谢你。”说罢便落荒而逃。 齐昀还想留她用饭,又怕把人逼急了,只好让人备车送她回去。 回到住处,云英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回来,便说昨夜齐昀派了人来知会,说柳娘子要在别院住一晚。她自是不信,可又进不去那别院,只得干着急。 柳絮含糊了两句搪塞过去,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绝不可再这般醉酒。 另一头。 这厢张氏既已平反,圣上又恩赏有加,阿桑这个身份尊贵、家财万贯、日后孩子还能袭爵的孤女,便成了一块肥肉,许多家中有适婚儿郎的人家,都动了吃绝户的心思。 短短一个月,便有七八户人家上门提亲。也有那行事隐晦些的,让自家女儿邀阿桑去游湖赏花,实则带上了自家兄弟。 阿桑为此烦不胜烦,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在府中练刀,打发时间。 萼红秋在京城没待多久,便启程回了大漠,要重新将客栈开起来。阿桑身边除了真定和柳絮能帮衬一二,也没有别的可信任之人了。 柳絮原打算等事情了了,便和云英一道回苏州去看看长姐,可阿桑眼巴巴地求她,说府中下人尚未采办齐全,圣上归还的产业店铺她不懂,也捋不清,还有那许多赏赐、官员间的人情往来更是一概不通,因此想请柳絮帮衬一段时间,照例给报酬。 这些事柳絮倒能应付,也多亏了当年眼盲时,齐昀手把手教过她管家理账和看铺子。 她到底不忍心看阿桑年纪尚小,便被外人诓骗了去,便答应留下一段时日,等府中诸事真正安稳了再走。 过了一阵子,云英回了江南,柳絮便搬进了张府,手把手教阿桑打理府中事务、田庄店铺。 阿桑也正式认了柳絮做干姐姐,且坚持要走正式仪式。 柳絮对这些并不在意,总之她是也不会留在京城,故婉言推拒了。 可阿桑是真心把柳絮当姐姐了,坚持要认,平时老气横秋的小姑娘还哭了一鼻子。 她哪里看得了阿桑哭?于是一边给擦眼泪,一边应了。 挑了个黄道吉日后,阿桑请出了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满满当当一屋子先祖,将她的名字写入了族谱。 从此,柳絮虽丧父丧母,兄不亲姐不近,但也有了新的亲人。 齐昀隔三差五便来张府一趟,京中众人见他与张家走得近,那些觊觎的心思,便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八月中秋前,天清气爽,金桂飘香。 柳絮和阿桑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园中摘桂花,打算让厨房做几屉桂花糕吃。 柳絮一面摘,一面心里却在犯嘀咕,齐昀说今日要来蹭桂花糕,可这都快傍晚了,还不见人影。 正提着一篮桂花往厨房去,只见元棋匆匆上门,说部里政务忙得很,他家爷怕是要到夜里才能过来一趟。 柳絮听了点点头,也不曾说什么,留了元棋吃饭,又让他捎了一些桂花糕给穗儿她们。 当天晚上,齐昀并没有过来,一直忙到了中秋都未曾现身,只差人来送了话,言中秋夜定会前来共酌赏月。 柳絮现在和他的关系倒也没那么疏远了,如同正经朋友一般,闻言颔首应下。 谁知中秋这一日,按理该当休沐,偏生岭南一带水患告急,他一个户部侍郎,哪里脱得开身? 到了夜里,真定同玉怀真来了。阿桑对这两个人不冷不热,柳絮倒是对真定很喜欢,四个人一同吃了月饼,共赏明月。 阿桑和真定都饮了些酒,柳絮吃上回的教训,只浅尝了一杯便搁下了。 饮到后头,真定有了酒意,开始对月舞鞭,还当着众人的面在玉怀真唇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哪里来的美人儿!我要娶你做媳妇儿!” 调戏的平时冷如霜雪的玉怀真从脸红到了脖子。 阿桑坐在一旁,仰着脸只是望月,神色颇有几分惆怅。柳絮猜到她是想萼红秋了,便柔声宽慰了几句。 宴罢,柳絮把醉醺醺窝在玉怀真怀里的真定送出府去,又嘱咐丫鬟好生照看阿桑,这才回自己屋里。 沐浴后,她看了看窗外的圆月,熄灯入榻。 因觉着有些闷,床帐只放下了一半,到了半夜,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似有灯烛照着一般。 她朦胧睁眼,方知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辉从纱窗里透进来,照得满室如铺了一层薄霜。 迷迷糊糊坐起来,正欲放下帐钩,忽然瞥见窗外有个黑影子。 “叩、叩” 窗框被人轻轻敲响。 她睡意醒了大半,低声问:“是谁?” 窗外无人应声,只闻夜风过处,庭前那株紫薇花簌簌摇动,花影在窗纸上忽明忽暗,仿佛无数紫蝶扑扇。 她趿了绣鞋下得床来,走到窗前,略一迟疑后拔了插销,推开两扇窗扉。 深夜的秋风凉瑟,庭中月色如银,满地清辉。窗前的紫薇花树开得正繁,一簇簇紫红花瓣摇曳着,有些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洒细雨。 齐昀正闲适立在花树之下,手里提着青瓷小酒壶,天青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如霜似雪落满肩头眉眼。 他见窗扉开了,将酒壶轻轻一举,凤目含笑,“来迟了,还能邀你对酌赏月么?” 柳絮一手扶着窗框,无奈道:“深更半夜的敲窗,搅人清梦,是要吓死谁不成?你明日再来也不迟啊。” 齐昀笑着赔礼:“是我不该,莫气莫气。实是多日未见,才忍不住一忙完便过来了。” 这话有些暧昧,柳絮伸手要关窗,被他用手撑住。 “我胡说罢了。”他忙道,“是我正好得了些上好的桂花酿,便想着拿来与你一同尝尝。” 柳絮这会儿已彻底醒了,索性道:“也罢,你在门外等我片刻。” 说罢她合上窗子,系好外衫,随意挽了发,才拉门出去。 她没惊动丫鬟,自去取了两个酒盏,又往小厨房端了余下的月饼和几样点心,招手叫齐昀到院角桂花树下的石桌边坐下。 齐昀斟了一杯给她,道:“这酒绵软不醉人,少喝点不妨事。” 柳絮点了点头,只抿了几口。 深夜寂静,桂花如雪簌簌。 两个人也没说什么话,柳絮单手托腮,望着天上月亮出神。齐昀慢慢晃着杯中酒,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想家了?” 柳絮侧过脸来看他,默了半晌,低声道:“我已许久没回过温州老家了,也不知老屋是不是早就荒草丛生,又或者被人占了去。” 从苏州寻夫,到被迫入京,再到逃往大漠、重入京城,整整过了将近五年。 五年光景……当真是物是人非。 她复又仰头望月,喃喃道:“还有苏州的长姐,我的大黄小黄,临洮的萼姐姐,还有寄养在客商那里的小黑……” 齐昀默默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仰头喝了杯中酒,才温声道:“或许,最晚明年你就能回家乡去了。” 柳絮看向他,撞入他倒映着月色的眼睛。 那里面波光流转,好似蕴含着万千情绪,又顷刻间归于平静。 她道:“为何要等到明年?阿桑这里至多再有两月我便能彻底放手,到时候就可以回家去了。” 齐昀道:“如今都八月十五了,再等两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依我看,你不如过了年再走。” 见柳絮不言语,他垂下眼帘,低声补了一句:“便当是多陪陪阿桑吧。” 柳絮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儿,冬日赶路多有不便,不如入了春再动身。 到时候先往苏州去瞧瞧长姐,再带上两条黄狗回温州乡下去,她奔波了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志向了,只想回老家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一个人种种地,养养鸡鸭鹅,便知足了。 “也好,那就过了年入春再走。” 齐昀眉眼松快了一些,伸手去倒酒,壶却已经空了。 他便捡了盘里的月饼吃,又喝了一杯清茶。 天上星月交辉,地上白茫茫一片清寒。 不知过了多久,柳絮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齐昀便起身道:“回去睡罢。” 她“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你也早些回去。” 到门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男人清朗低沉的嗓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会因为舍不得京城的一切,而留下来么?” 柳絮推门的手停了一停,旋即推开了屋门,头也不回地说:“不会。” 清冷冷的背影,清冷冷的声线。 齐昀望着门扇缓缓合拢,良久叹息着低喃:“不会么……” 第84章 第84章 再说张氏平反之后, 朝堂上经历了一番大动荡。中秋前后又有岭南水患,死伤无数,继而瘟疫四起。 安明帝本就因张氏平反窝了一肚子火, 又逢这天灾,更是焦头烂额,御书房的灯烛几乎彻夜不熄。 如此忙了两个多月, 十月里一次早朝上, 安明帝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就此病倒。太医道是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太子顺理成章监国辅政, 管岭南水患和瘟疫一事。内阁共议之后, 由户部执行,下派了太医和赈灾官员前往岭南压制疫情。 一切看似如常, 哪知到了年关跟前, 岭南发来急报,是当地一个县令的血书, 说赈灾银两和粮食被层层盘剥的所剩无几, 瘟疫已然扩散开来。 安明帝此时龙体渐愈, 见了急报, 气得险些跌倒,头一个问责的便是户部。 齐昀与户部尚书被召入宫,全权批了旨意的太子也在。三个人跪在御前,被安明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事态紧急, 暂不惩失职之责,但若补救不得,便不是罢官那么简单, 要提头来见。 次日清晨出宫,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齐昀也来不及歇息,匆匆回了户部衙门。 其实这事与齐昀干系不大。他当时分管的,是水患中挖渠排水的差事,瘟疫与赈灾银两,俱是旁人经手。 然既在一个衙门当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出了事,又是事关黎民百姓的大事,他身为官员岂能临危自计、袖手旁观?不论如何,他必须帮忙收拾这烂摊子。 太子头一回监国,便出了这等要命的岔子,被撸了所有政务,勒令在东宫反省。 这个新年,整个朝堂都不得安生。齐昀没有休沐,大半时候都宿在衙门里。 到了除夕那日,元棋跑到张府来,对着柳絮哭丧着脸,抱怨朝廷拿人当牲口使唤,说他家爷已经许多日不曾回家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累得瘦了一圈。 柳絮听了略微心软,毕竟齐昀先前在张氏的事上到底出了不少力,二人如今也算朋友。 她思忖一番,亲手包了饺子煮好,又配了几样小菜和一壶热羹汤,装进食盒,叫元棋提去衙门。 齐昀拿到食盒时,仍伏案理事。 他下巴上一圈青黑胡茬,人也清减了许多,眼里满是红血丝,看着疲惫不堪。 元棋将饺子端出来,劝他趁热吃。 他不耐地摆摆手,头也不抬。 元棋便道:“这是柳娘子亲手包的。” 齐昀执笔的手一顿,旋即撂了笔起身净手,复又坐下,将食盒里的东西认认真真吃了。 饺子馅儿有两种,其中一种里面有虾仁,滋味鲜美。吃完后小碗热羹汤下肚,胃里和心里都变暖和了。 饭罢,他重新处理政事,但脑海里总浮现出柳絮的脸,当真是感受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当夜他抽了个空,往张府去了一趟。 柳絮早已睡下,他立在榻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静静望了她好一会儿。 她睡颜安宁,脸颊被炭笼烘得泛着薄红。 齐昀眸光微柔,从氅衣内袋取出一个剔红方匣,轻轻放在她枕边,悄悄离开了。 翌日清晨,柳絮一睁眼看到枕边的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翻看了一下,她立刻瞪大了眼睛。 里面是江南一代的铺面和地契,还有田庄,零零总总有四十多张,俱在她名下。 这显然是齐昀转给她的。 给她这些做什么?新年贺礼送这个会不会有点太昂贵了…… 柳絮哪里敢收?急急忙忙起身梳洗,收拾利落,系了件青缎披风便出了门。 前几夜落了几场雪,今早天明时停了,一踏出府门,见长街素白,高树挂银,日色从薄云里透出,照得天地明晃晃的刺眼睛。 除了刑部,其余五部衙门集中在大明门内、承天门外的千步廊东侧。大明门是皇城南门,门内属于皇城禁区,有守卫,普通百姓不能随便进入。 柳絮没办法到户部衙门找齐昀,只能去别院。 张阁老的宅子在东四牌楼一个胡同里,此处是权贵扎堆的地界,她行不多时,转过几道便是大街。 街上往来男女,都穿了新衣,彼此拱揖道贺,爆竹残红散在雪地上,煞是喜气。 她笼着袖子,摸了摸里头的方匣,心情复杂地走着。 刚低头避开一团半化的雪泥,就忽听得前头一片轰隆隆马蹄声和脚步声。 抬头看过去,只见一队禁军约有百十号人,皆披软甲,头戴红缨铁盔,持着明晃晃的刀枪,从街口转出来,鱼贯往西去了。 队中前头几匹高头大马,马上将官披着玄色大氅,面色严峻,目不斜视。后头的军士们踏着残雪,整齐的脚步声“嚓嚓”一片响。 街上的行人忙都避向两旁,有些不敢明目张胆看,有些胆大的抻着脖子瞅。 大年初一的忽然这等阵仗,柳絮心下不由得突地一跳。 这时旁边的两个闲汉,恰好缩着脖子低声说话,只听穿青布的道:“这大年初一的,城里怎地调起禁军来了?” 那穿蓝衫的道:“我方才在街口卖豆腐的那听见,说是往西四牌楼那头去的,那边都是达官显贵,也不知是哪个出了事,该不会刚平反一个张阁老,又要清算现在这个吧?还有……我记得太子爷在外的别居,也在那边吧?说不上跟岭南那事有关。” 青布衣忙“啧”了一声,瞪他道:“你作死呢!这话也是能胡说的?”那蓝衫的便噤了声,二人左右一望,匆匆散了。 柳絮听在耳里,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今日禁军忽然过去,定然是要有官员获罪,只是不知道是谁。 等人去的远了,她收敛心神,重新往别院那边走了。 到了地方,朱漆大门阶下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堆在石狮子后头的墙根处。 她上了台阶,在门环上叩了两下,一个门僮出来开了门,见到是她,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柳娘子是来寻世子爷的么?快快请进!” 柳絮问了齐昀的去向,得知人不在,便进了门,径直往正院去了。 还没到门口,元棋就从长廊小跑过来,兴高采烈的跟柳絮拱手拜了年。 柳絮也道了新年快乐,不想多逗留,便把剔红匣子从袖笼里拿出来,塞到元棋怀里,道:“务必把这个给你们世子爷。” 也没说是什么,元棋挠了挠头,还不等他问,柳絮已经转身走了。他追上去送,边走边问,她却只说让交给齐昀。 元棋只好妥帖收下了,把柳絮恭敬送出府门去。 ——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又飘起细雪,沙沙打在窗纸上。 柳絮下午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坐在灯下翻看府里的账本。 正认真对帐,忽听院里的大丫鬟秋雁“呀”了一声,接着棉门帘被掀开,一个颀长身影跨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寒气,把灯焰拂地剧烈晃了晃。 柳絮抬头一看,来的正是多日未见的齐昀。 他外头披着一件玄狐大氅,里头官服尚未换下,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模样清减,眉目看起来更深邃凌厉了,狭长的凤眼湛湛有神。 柳絮起身道:“怎么这般晚了突然过来?”说着让秋雁去奉茶,又起身拿了掸子递给他,示意他拂身上的雪。 齐昀接过掸子,站在门帘前把身上雪扫了,解下大氅搭在椅子上,入座道:“刚从衙门里出来,就想着顺路过来瞧瞧你。” 柳絮见他面露倦色,眼下一抹青黑,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客套关心了句,“这些日子岭南疫病扩散,朝中想必忙得紧,你也要顾惜些身子。” 齐昀听得她这般关心,心中发暖,笑道:“无妨,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几日睡得少些。” 说罢于灯下细看柳絮。上身穿着件藕荷色薄袄,下系一条白绫细褶裙,青丝随意挽着。 多日不见,依旧柔婉清丽。 他眸光柔软,像是昨夜的饺子,温声问道:“除夕夜的饺子很好吃,是你亲手包的?” 柳絮“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齐昀笑意收了,挥手让丫鬟都退出去关好门,才压低声音道:“今早有人上疏,说太子在别院私藏龙袍,另数百里外的庄子里豢养私军,私铸兵甲。禁军去太子别居搜查,已经搜出了龙袍,至于其他的,恐怕明后日就有定论了。” 柳絮心头一震,不解问:“太子殿下已是储君,何至于此?莫非是有人构陷?” 齐昀扯了下唇角,略带讽刺地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过来就是嘱咐你一声,这几日你就在张府好好待着,尽量别出门,最近怕是会有乱子。” 柳絮点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她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问道:“我先前听你提起过,你们国公府一直是支持东宫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受牵连?” 齐昀听她问这个,凤目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笑问道:“那你希望我无事吗?” 柳絮一愣,只觉他目光灼灼逼人,烫地心口怦怦跳了起来。 窗外风声萧索,雪沙沙地敲着窗纸。她呼吸慢慢发紧,莫名不敢多看他,低垂下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齐昀见她敛目不作声,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正要起身告辞,便听到她低声说, “我……不希望你受牵连。” 第85章 第85章 齐昀眼底刚浮起一点喜色, 却听她接着道:“你我如今也称得上一句友人,我自然盼着你好。” 他满身热血登时凉了半截,心中失望苦涩不已。但转念一想, 她如今不似从前那般憎恶疏远,肯说这样的话,已属不易。 于是当下便笑了笑, 道:“你放心, 国公府不会受牵连。” 柳絮听他说得笃定, 虽不知他因何有这般把握,但也不再多问。 二人又默默坐了片刻, 齐昀只将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便起身道:“我这就回衙门去了,还有几桩要紧事, 你早些歇息, ”说着从怀里拿出个令牌搁在桌上,正色道:“若有要紧事, 就拿这个去户部衙门寻我。” 柳絮拿起来一看, 是他的腰牌, 当即想要拒绝, 然而齐昀已经披上氅衣,大步出去了。 外头雪越下越大,秋雁掌灯照着,齐昀走到院中,又回头望了门框边暖光里站着的柳絮一眼。 他一袭玄狐大氅站在雪地里, 愈发显得萧萧肃肃。 柳絮目送他出了院门。 这一夜她如何能安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齐昀的话,又想着白日里那队禁军,只觉山雨欲来, 满心不安。 到后半夜困极了,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果然有消息传遍京城。 太子意图谋反,私制龙袍,私蓄甲兵,证据确凿。皇帝到底顾念血脉亲情,不忍加诛,只将太子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其余涉事党羽,抄家灭族者有之,贬官流放者亦有之。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京城百姓无不骇然。要知道太子乃皇帝亲手教养长大,十岁便立为储君,母亲又是当今皇后,端的是天潢贵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然而真相究竟如何,除了那几个局中人,旁人又哪里知晓? 如今太子倒台,朝中适龄的皇子,便只剩下二皇子与刚认祖归宗不久的晋王。 朝堂暗流涌动,各府各院都紧闭了门户,街上行人也比往日少了许多。 到了这日傍晚,天又阴下来,入夜后风大雪大,不多时便将白日里清扫出来的路面又铺得严严实实。 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已吩咐过张府仆人这几日都少出门,莫要乱跑,门户看紧些,又唤了府中几个护卫来,叫他们夜里警醒着轮番巡逻,不可懈怠。 夜里她正睡得沉,忽被秋雁急急推醒:“姑娘,快醒醒,齐世子差了人来!” 柳絮一个激灵坐起来,心口突突乱跳,忙披衣起身,随意拢了拢头发便往中堂去。 到得前厅,只见齐大齐二等人肃然而立,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腰挎长刀的护卫,都是自小跟在齐昀身边的精锐。 齐大抱拳行礼道:“柳娘子,属下们奉世子爷之命前来护卫。今夜只怕有变,您莫要惊慌。” 柳絮问道:“有劳各位了,只是究竟出了何事?” 那齐大低声道:“前太子幽禁在宗人府,昨夜趁人不备放火逃遁,如今正纠集旧部,怕是要反。世子爷早已奉诏入宫,脱不开身,特命属下来护着您。” 柳絮听了,脸色隐隐发白,颔首道:“好,既然如此,今夜便劳烦各位了。” 她当下命人把熟睡的阿桑叫起来,又让人把大门用粗木顶住,派人将府中不多的仆人全都叫到正院里来,和护卫们轮番巡守。 她坐在前厅椅子上,不多时阿桑背着刀来了,身上穿着方便动手的箭袖短打。 阿桑圆脸沉肃,把刀从背上取下来,拔出了鞘,大马金刀坐到了柳絮跟前,认真道:“阿姐莫怕,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她幼年已经历过和亲人生死离别,如今年过十五,刀法尚可,说什么都会护住柳絮。 柳絮心生感动,摸了摸阿桑的头发,道:“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她摸了摸袖中的匕首,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窗外风雪交加,呼呼风声如鬼哭狼嚎,刮得窗棂咯咯作响。 府中上下人等都聚在正院厢房里,一个个屏声敛息,哪里有半分睡意。 柳絮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不知怎的,除了担心自己和阿桑的安慰,也会想起齐昀来。 也不知他此刻在宫中可还平安? 到了后半夜,忽听得长街上远远传来一片轰隆隆的兵甲马蹄声,夹杂着刀剑碰撞之声,自南往北,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柳絮和阿桑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些,往不远处的皇宫眺望。 只见大雪迷蒙之中,天际隐隐透出一片火光,方向正是皇宫所在,其他方向也有冲天火光和黑烟。 柳絮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双手紧扶着门框,过了片刻,她终究忍不住回头问齐大,“他现在在宫里……应当不会有事?” 齐大没想到柳絮会关心主子,愣了一下后,宽慰道:“柳娘子宽心,宫里守卫森严,又有禁军层层护卫,世子爷定不会有事。” 柳絮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宽,可外头喊杀声马嘶声一阵阵传来,心弦始终还是紧绷着。 又过了许久,皇宫方向火光愈盛,映得半片天都红了,隐隐有瘆人的喊杀声传来。 长夜漫漫,府中仆人有的低低念着佛经,有的缩在角落发抖,阿桑握刀守在柳絮身旁,唇瓣紧抿着。 直到天光渐亮,黑夜被青白晨曦吞噬,外头的喧嚣才渐渐归于平静。 府中众人提了一夜的心,此时俱都疲惫不堪。 柳絮无半点困意,只在院中踱步,不时望向大门方向。 齐大出去了一趟,约莫两刻钟后回来,面色略微放松,抱拳道:“姑娘,属下探得消息,叛乱已平,前太子已经伏诛,其余叛军皆弃甲投降。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二皇子带兵入宫救驾时,被不知何处来的流矢击中,如今重伤昏迷,生死不知。圣上受了惊,怒火攻心之下吐了血,处置完太子后便昏倒了。眼下是晋王在外头收拾残局,各部官员都在忙着善后,世子爷一时半会儿只怕还出不了宫。” 除此之外,齐大又神情复杂地说,一些文武大臣家里都入了叛军,妻儿老小被绑去宫里,用来胁迫在宫里的大臣,其中少不了有被杀鸡儆猴死去的。 张府没遭难,是因为张家就剩下阿桑了,起不了什么作用。 柳絮听完,松了口气的同时,有种物伤其类的难过。 朝堂倾轧,夺嫡争位,少不了血流成河。 她个人以为,平凡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如今二皇子生死未卜,圣上昏迷,成了宋阭主事…… —— 自那日宫变之后,京城里一连数日风声鹤唳。 二皇子伤重,始终未曾醒来,太医院几位医官日夜守在西华门外的值房里,什么名贵药材都用尽了,只吊着一口气。 安明帝自去岁秋间便龙体违和,又经这一场惊悸,当夜便左半身不能转动,口角流涎,太医院诊了脉,都摇头不语。自此,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事总要有人管。晋王顺理成章奉旨入阁,与内阁辅臣同居文华殿,批阅本章,暂行监国之权。京师大小衙门,每日里送往文华殿的奏本比先时多了三成,满城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再说齐昀,自那夜入宫后,直至第三日傍晚方回府,一回到书房就见送给柳絮的匣子搁在案上,里头东西原封不动。 他盯着看了半晌,眼神发沉,只觉满心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她性子执拗,若再送去反叫她恼了,只得先将匣子收起来,盘算着日后再寻个由头送她。 如此过了月余,朝中渐渐安顿下来。 齐昀得空就去张府找柳絮,稍坐片刻与她闲话几句,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不少。 自宋阭监国后,柳絮日夜悬心,怕他忽然寻上门来,可直到二月里,他似将她忘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她慢慢放下心来,暗想宋阭如今一心扑在政事上,怕是早已不记得她了。 如此最好不过。 天气渐暖,该教给阿桑的都教了,她也能独当一面,柳絮便放下心来,准备打点着回苏州去。 她托人办好了路引,开始慢慢收拾行李,打算二月中下旬就走。 转眼到了二月十五花朝节。 西直门外高梁桥一带,杨柳新绿,春水初生,满城士女皆出城踏青。 这日正逢休沐,齐昀一早便来请柳絮,说城外湖光正好,邀她同去游湖踏青。 柳絮本有些犹豫,齐昀又说,“你既打算离京,这次便算我为你送行,最后聚上一聚,如何?” “絮娘,你我相识多年,日后还不定有机会再见,你不会这点请求都要拒绝我吧?” 柳絮本来就吃软不吃硬,闻言便点头应下了。 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出城。 柳絮挑开一角车帘,只见官道上红男绿女,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乘轿的,也有步行的。 路旁柳枝上系着五色绢条,随风飘荡,有小童手里牵着线,纸鸢扎成各色形状,在碧蓝天上飘飘摇摇。 等到了湖畔,波光潋滟,游船画舫往来如梭。 二人下了车,沿着湖堤慢行。 齐昀今日穿件月白直裰,束着青玉冠,比平日少了几分散漫,瞧着十分清贵闲雅。 柳絮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闲谈着。 说着说着,她转过脸看向齐昀的侧脸,忽觉有些恍惚。 从前的畏惧、怨恨,到如今能这般并肩说笑,真像一场梦啊。 好在她就要回老家去了,往后山水迢迢,各安其命,如此倒也好。 行至一座亭边的柳树下,齐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轻声道:“你真的不能留下来么?” 柳絮一怔,抬眼看他。 他眼底倒映着湖光,明亮之下藏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她眼睫微颤,垂下眼片刻,复才抬起,认真看着他,把话挑明了说,“我出身乡野,你龙子凤孙,你该去找高门闺秀,而不是把光阴浪费在我身上。” 齐昀抿唇,风目深晦,执着道:“高门闺秀会有大把优秀儿郎相配,我不需要门当户对,也不觉得挽留你是浪费光阴。人生不过百年,我只想求我所求,爱我所爱。” 他目光灼灼,春日湖风吹得衣袂轻扬。 柳絮沉默良久,回视着他,轻声道:“可我不想留在京城,也不想和你有情爱纠葛。” 她眼睛如一泓清泉,那样柔和,又那样无情,像冰刀雪剑一样,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齐昀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好半晌,他才涩声问:“你就不能……不能看看我么?”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愿意用此生去赎罪,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更何况,你我之间其实也是有美好回忆的,不是么?譬如在苏州,虽说是我假扮了宋阭,可你也的确实实在在的开心快活过,对不对?” “絮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先留在京城?” 柳絮轻轻摇头,忽而笑了。 她看向浮光跃金的湖泊,语气很淡:“有些事不是你赎了罪,我就能忘记的。对你而言只是一场并不严重的欺瞒,然而对我来说,是如同晴天霹雳般,彻底击碎了所有念想的绝望。” “至于那些记忆……不知情时有多幸福,知晓一切后只会更痛苦。” 那时候齐昀并未把她当成能正视的人,随心所欲戏弄,骗她的感情,骗她的身子……纵使现在两人能如同好友相处,也不代表过去的伤疤不再。 她重新看向齐昀,眸光平静,“你知道吗,我时常梦到那些旧事,每一个都是噩梦。” 春风和暖,可齐昀却被她称不上冷漠的目光,看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事到如今,他满身僵硬地望着她沉静的双眼,从她那堪称平静的话语里,终于彻彻底底感受到了她被欺骗和抛弃的痛苦。 不论是和宋阭青梅竹马的十来年,还是他假扮她丈夫的两年,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甜蜜,的确给了她美好的记忆。 然而当真相血淋淋揭露后,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便将她抛入深渊。从此每想起一次,得到的不再是喜悦快乐,而是更刻骨的痛苦。 她善良,她坚韧,她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可他们两个男人却因一己之私,硬生生把她拽入了泥潭,毁了她的生活。 也是他将柳絮变得多疑敏感,是他咎由自取磨灭了她的天真,让她变得封心锁爱,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最让他感到自惭形愧的是,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她没有变得扭曲或是卑微,磨难并没有打碎她的骨头,反而让柔软的心脏生出了野草般的韧劲,不论怎样都能过得很好。 反而是他,在失去她的那两年日月里,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怨夫,甚至曾不止一次生出极端疯狂的念头。 齐昀想,他从来都是不如柳絮的。 曾经的他傲慢自负,耳濡目染之下觉得对待女子无非是金银权势诱之,后来哪怕真相败露,他也不过是威逼利诱。 那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可柳絮却让他明白,有些东西是富贵权势换不来的。 从头到尾,是他卑鄙,是他愚蠢,把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亲手越推越远。 日光斜照,湖光刺得齐昀眼睛发酸。 他想,倘若当初没有欺骗柳絮,而是把所有事都如实相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了? 可事到如今,想通了又能如何呢? 破镜难圆,悔之晚矣,柳絮这朵随风飞扬的絮,是不会为他停留在四方庭院的。 她是自由的。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 哪怕是落花流水,他也想追逐而去。 第86章 第86章 来时车中还有说有笑, 归途却一路无话。 柳絮回到府里,坐在窗前望着外头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阿桑过来唤她用饭, 才起身过去。 入夜之后,她坐在灯下将这几日收拾的行李翻检了一遍,又开了钱匣把里头的散碎银子和银票数了一数, 心里盘算着从京中到苏州走漕运还是陆路, 临走之前须得买些什么带回去给长姐才好。 正想着, 忽听得远处“当——当——”钟声大作,响彻静夜。 柳絮吓了一跳, 回过神后起身推开房门, 府中下人们也纷纷走到院中,朝皇城方向张望, 面上皆有惶惶之色。 天上星子稀落, 明月被薄云遮盖,四下里黑沉沉的, 越发教人心里没底。 过了片刻, 元棋气喘吁吁跑来, 在门外道:“柳娘子, 宫里传出信来,圣上驾崩了!世子爷和诸位大人已连夜入宫去了。” 柳絮一惊,忙问:“那二皇子呢?如今怎样了?” 元棋摇头道:“小的不知,外头乱得很,您关好门户吧。”说罢一拱手, 又急匆匆离开了。 柳絮回到屋中将银钱收了,哪里还睡得着? 夜深人静,她在榻上翻来覆去, 胡思乱想。 先帝既崩,谁人继位?先帝诸子,适龄者唯有二皇子与晋王宋阭。二皇子重伤不醒,其余皆是幼童……难不成真会宋阭继位? 思及此处,柳絮心凉了半截。 她闭上眼,默默安慰自己,宋阭才被认回不久,根基尚浅,说不定是大臣扶持幼主,太后垂帘听政,未必就轮到他。 她心绪烦乱,直到天边泛白都不曾合眼。 次日晌午,宫中传出诏令,全城为先帝服丧三日,官民人等俱不得宴饮嬉游,各衙门在衙中设灵位哭临。五城兵马司的人已在各门张挂白幡,除官令不得随意出入城。 满城望去,家家门首白纸飘飘,街上行人也少了,偶有车马经过,亦是悄没声息的。 柳絮原本想今日就走,现下只得等三日后了。 到了下午,齐昀过来了,身着素服,看起来有些疲惫。 柳絮倒了杯茶,低声问:“宫里怎么样了?遗诏上命谁继位?” 闻言,齐昀深深看她一眼,说道:“是宋阭,他已在先帝灵前继位,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柳絮虽心里有所准备,可听了这话依旧有些发慌,“那我还能走掉么?还有你,你与他积怨已深……” 他已为帝,又与她跟齐昀有旧怨,怎可能轻易放过? 齐昀看起来倒是不慌不忙,笑着安慰:“我你不必担心,他便是做了皇帝,也还不敢动国公府与长公主府。至于你,今夜我就送你走,你先别回苏州了,去别处躲一躲,天下之大,总有藏身之处。” 眼下也只能如此,为以防万一,先离开京城隐姓埋名一段时日才行。 她道:“多谢你,我也不带什么行李了,入夜便可动身。” 齐昀“嗯了一声,道:”为防他忽然来张府拿人,你先跟我回国公府,那没人敢硬闯。” 去国公府? 柳絮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应下。 她来不及与府里人细说,只跟阿桑简短告别,胡乱收拾了两件衣裳以及钱财打了包袱,又用一顶帏帽遮了脸,便跟着齐昀出了后门。 此时天色将暗,天边残霞渐渐隐去,街巷里已起了暮霭。 二人专拣僻静小巷,绕了约莫两盏茶工夫,方到荣国公府后门。 齐昀带她进去,径直到自己院中书房,安顿她坐下,安抚道:“别害怕,你在这乖乖等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说罢匆匆去了。 柳絮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七上八下,挨到入夜,齐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夜行衣。 “换上这个,我送你出城。” 柳絮把夜行衣换了,挽成男子发髻,绑好包袱出门。 二人刚出院子,忽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是元棋与国公爷身边的管事满头大汗跑过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婆子,手里的灯笼随跑动晃晃悠悠,在墙上投下乱糟糟的光影。 到了院里,管事上前行了个礼,也顾不得擦汗,急道:“世子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派了司礼监一位大珰来传口谕,说请柳娘子进宫说说话儿,软轿现已在后门等着了!” 第87章 第87章 闻言, 柳絮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夜风一吹,只觉遍体生寒。 齐昀将她护在身后, 满眼戾气,冷冷道:“你去回话,就说柳娘子身子不适, 今夜不宜进宫面圣。” 管事在旁劝道:“世子爷, 如今不是开罪新帝的时候, 不过是进宫说几句话,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还请世子爷三思。” 齐昀抬腿便是一脚, 踹得那管事一个趔趄,寒着脸骂:“让你去传话, 你聋了不成?” 管事哪里敢惹他, 正连声告罪,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去看, 正是荣国公大步流星而来, 身后随从提着灯笼, 光团摇曳。 荣国公到了跟前, 先拿眼将柳絮上下一扫,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指着齐昀骂道:“你这孽障!被这女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连大事都不顾了?” 齐昀眼神阴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沉声警告:“父亲想骂我怎么都成,莫要攀扯絮娘,她从头到尾都不曾做错过什么。” 国公爷气得手指头发抖, 指着他“孽障”“混账”骂了半晌,末了将袖子狠狠一甩,道:“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日后莫要后悔!”说罢带着人愤愤而去。 一时院中又只剩他二人。 柳絮脸色苍白,唇瓣无意识咬破了。 齐昀缓和了脸色,俯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她贝齿下的唇瓣,低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进宫去的,他还不配。” 柳絮捏着包袱的手指不住发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像是下定了决心,望着他颤声道:“我不能连累你,现在就进宫去,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说着将包袱往齐昀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齐昀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拉回身来,双手握住她肩头,有些恼火地逼视着,“我说了,不会让你去。” 柳絮眼中泛着水光,忍不住哽咽道:“他是天子,是帝王!我怎能连累你?你不必管我。我了解他的,他不会对我如何……” 话虽如此,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宋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她哪里还敢说“了解”二字? 但她怎么能连累齐昀呢? 齐昀见她落泪,心里跟着难受,用指腹替她拭去泪珠,柔声道:“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你无须进宫,我也不会有事。这一次,我真没有骗你。” 柳絮渐渐平静下来,抹了一把泪,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齐昀直起身,望向皇宫方向,眸中杀意翻涌,冷冷一笑:“我自有法子,必不会叫他得逞。” 柳絮看他那么笃定,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想要再问,他却忽然换了副笑模样,悠悠道:“这次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事后你打算怎么谢我?” 她闻言一愣,对上齐昀映着廊下灯笼暖光的漆黑眼睛,里头含着灼人的热意。 她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乱糟糟的,沉默了片刻,只小声问:“你想如何?” “除了感情上的事,其他凡我做得到的,都……” 齐昀见她这般模样,低笑了一声,“那你给我做碗长寿面吧。” 柳絮怔住:“长寿面?” “对,长寿面。” 她有些疑惑,脱口而出:“可我记得,七月才是你的生辰?” 齐昀凤目一亮,追问道:“你记得我的生辰?” 柳絮也愣了,自己竟不知何时记住了他的生辰。 她心乱如麻,别开了眼,“约莫是相识久了,自然就记住了。不过,你今日怎么想起吃这个?” 齐昀笑眯眯道:“嘴馋了,就想吃你做的面。”顿了顿,又补一句:“若七月过生辰时,你再给我做一碗,就更好不过了。” 三年前絮娘双目失明,被他欺瞒,将他当作了宋阭。于是他在旁人的生辰里,吃了一碗本不属于他的长寿面,得了不属于他的祝福。 如今虽不是生辰,这碗面却是实打实为他做的。 柳絮见他眼中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下:“好,你院里有小厨房么?” 齐昀道:“有,我让丫鬟给你打下手。” 齐昀的院落在府东北角,三间正房,两进院落,后头抱厦里便有一间小厨房。 柳絮现在眼睛好了,做起来更顺当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端着一碗长寿面来到正屋。 进了屋,齐昀正坐在东窗下的条案边,一手支颐,另一手百无聊赖地点着桌沿,不知在想什么。 灯火映照着他的侧脸,越发显得面如冠玉。 见她进来,他忙坐正了。 柳絮将面放在他面前,递过筷子。 齐昀接过,低头看向碗中。 面条雪白,葱花翠绿,上头卧着一颗荷包蛋,香气扑鼻。 长寿面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连睫毛也变得湿润了,仿佛回到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柳絮眼睛盲着,笑吟吟端来一碗长寿面,温声软语地唤夫君,祝他生辰快乐。他明知这些温情都是给另一个人的,却不敢说破。于是在旁人的生辰里,吃了一碗偷来的面,甘之如饴,又酸楚难当。 如今,这碗面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抬眼看柳絮,她也正安安静静望着他。 见他看来,柳絮柔声道:“尝尝看,若不合胃口,我再做一碗。” 齐昀低“嗯”了一声,垂下眼用筷子挑了面,吹着慢慢吃了。 一碗下肚,汤也饮尽,他用帕子拭唇,试探问道:“很好吃,七月还能给我做一次么?” 柳絮道:“若那时我还在京城,或你与我在同一处,自然可以。” 齐昀露出了笑意,“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罢他看了眼窗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随我来。” 柳絮疑惑跟上他。 打了帘子进去,是齐昀的卧房,陈设雅致华贵,东边一架紫檀大床。 齐昀走到床边,俯身将床板向上一掀,翻开后露出一条窄窄的暗道。 他取过案上一盏烛台,用火折点了,递给柳絮,解释道:“这下面有间暗室,里头一应俱全,另有一条小径通到城外。虽说我有把握保你无事,但防着他派锦衣卫来府里掳人,你先下去躲一躲,不要自己出来。” 柳絮接过烛台,铜柄入手凉沁沁的,她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一瞬,说道:“我不想连累你,还是入宫去吧。” 齐昀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笑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没那么严重,你只管信我。” 柳絮坚持道:“倘若真没办法,你就回来,大不了我进宫去。” 齐昀满口答应,“行,我听你的,安心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柳絮看着他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抿了抿唇,再次强调:“一定要听我的,不要骗我。” 齐昀唇角带笑,目光一直流连盘桓在她面容上,细细看着,柔声答应,“一定不骗你,安心等我回来就是了。” 柳絮这才听话,提了裙摆踩上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走了约莫五六级,心中莫名地一阵发慌,不由停住脚步,举高烛台回头望他。 齐昀站在榻边,身后是屋里暖黄的灯光,见她望来,笑着摆摆手,“去吧,别怕。” 柳絮问:“你多久能回来?” “快则明日,迟则两三日。” 她道:“是不是……还要出其他事了?” 齐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见她满脸忧色,他又扬起唇来,露出玩世不恭的轻狂神情,半真半假地笑道:“放心,哪怕那宋阭被人剁碎了,我都不会有半点事。” 说罢,他伸手握住床板边沿,慢慢往下放。 柳絮仰起脸,看着一线光亮渐渐收窄,齐昀含笑注视着她的面容寸寸被隔绝消失。 “咔”的一声,床板合拢,头顶只剩一片漆黑。 呼吸声在逼仄的阶梯间回响,烛火被气流带着跳了几跳,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她定了定神,举着烛台下到了暗室之中。 这里和上头屋子陈设差不多,桌椅床帐俱全,东边开一小门,推开一看,一条黑漆漆的暗道。 柳絮把壁上挂的油灯点了,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脑中翻来覆去尽是齐昀要长寿面的神色,以及方才立在榻边朝她笑的模样。 她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随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愈发的心神不宁。 第88章 第88章 宋阭自监国以来十分勤勉, 日日五更便起,先是御门听政,再往文华殿与阁臣议事, 午后便独在御书房批阅本章,至夜方休。 如今先帝将逝,他灵前登基, 大典要后日才举行, 龙椅还不算坐到实处, 更有其他繁多的事务等着处理。 这夜又过了三更,御书房中仍灯火通明。 宋阭刚批完折子, 正端了茶盏要饮, 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皱眉抬眼,接着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芳连滚带爬进来, 一张白面皮上全是汗, 帽儿都歪了,也顾不得行礼, 扑通跪倒在案前, 颤声道:“陛下, 兵部急报!城外有大军逼近, 旗号是‘诛奸佞,扶正统’!” 宋阭面上不见喜怒,只将茶盏轻轻放下,道:“谁的人马?” 刘芳喘道:“回陛下,看旗号似乎是宣府镇的兵, 约有万余众,现离京城不过五十里了!” 宋阭“嗯”了一声,眸光冰冷, 淡声吩咐道:“传旨,五城兵马司紧闭九门,京营三大营即刻登城布防。再传丰台、通州守备,发兵勤王。” 左右侍卫忙不迭领旨去了。 待宋阭登上东直门城楼,已是寅时初刻。 天边乌黑,星月俱隐,风刮得城上大旗扑啦啦响。 他往下一望,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火把如蛇蜿蜒数里,正是叛军。 那队人马到了城下,并未立刻攻城,只整肃队列。片刻后,一骑飞驰而出,马上的将军约莫四十上下,面如重枣,长眉虎目,勒马立在护城河外,展开一道黄绫,就着火把高声念道—— “盖闻天命有归,正统惟真。逆贼宋阭,冒姓皇家,毒杀先帝,戮害龙子,窃登大宝……今我宣府镇总兵官右军都督府佥事马振,奉天讨逆,提兵入卫,非敢有他志也,但欲诛奸佞,复明堂之正统。凡我军民,当共诛此僭伪之贼,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城下数万兵士齐声呐喊:“诛奸佞!扶正统!”声浪翻涌。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神情震惊。 宋阭静静听着,脸上不喜不怒,待喊声稍歇,袍袖一拂,冷声下令:“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铺天盖地射下去。 城下马振没料到城上竟半句话也不回,直接开弓,慌忙拨马便退,左肩早中了一箭,被亲兵护回阵中。 刹那间,战鼓声起,喊杀声和金戈声不绝于耳。 宋阭负手立在城楼正中,俯看下方。 宣府兵倒也悍勇,抬着云梯、撞车,前赴后继地扑上城来。城下尸横遍地,护城河水不多时便染成了红色。 激战将近一个时辰,宣府兵死伤惨重,却连城头都上不来。 宋阭见火候差不多了,方对左右道:“留两千人守着,其余轮换歇息。” 正要转身下城,忽见刘芳从城梯口连滚带爬扑上来,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把守午门的禁卫军反了,他们打开了午门,放叛军入宫了!其他几个城门也都有叛军围困而来!” 宋阭脚步一顿,霍然看向城楼下。 他这是中计了。 胸中怒火翻涌,他闭了闭眼,沉声问:“哪一营反了?” 刘芳哭道:“是金吾卫的周泰,带着二千人,由午门直入,御林军正在拼死抵挡,请陛下速速回宫,从玄武门走!” 宋阭冷笑一声,神色阴郁,切齿道了句,“好得很。” 再不多言,转身往城下走。众侍卫忙簇拥着他,从城墙内侧马道疾下,又换乘快马,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自西华门入了大内。 此时的皇宫,早已乱成一锅粥。火光四起,浓烟翻卷,宫娥太监四散奔逃。金吾卫与御林军杀作一团,遍地尸体,血水四处横流。 宋阭被十几名忠心侍卫护着,一路退回太和殿。 他径直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殿内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森冷阴鸷的面容。 有侍卫跪地苦劝:“陛下,留得青山在,从地道出宫吧!小人等拼死护送!” 宋阭却如听不见一般,双目微阖,神色漠然,将宝剑横置膝上。 天光破晓,晨光从高高的殿门缝隙里挤进来,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只剩零星的兵刃声。 忽然,只听“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太和殿的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晨光如瀑奔涌入殿,将里头照得一片惨白。 宋阭睁开眼,循光望去。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头戴五翟冠,身披深青织金大氅,通身威仪从容,眉眼与先帝相似,正是太和长公主。 长公主身后,嘉宁和真定的母亲、荣国公、长平侯俱在,还有曾名高妍的萼红秋、阿桑,除外是乌压压一片官员,皆着朝服,不少人袍角带血,神色凛然。 其中有位内阁大学士上前一步,抖开一道奏疏,高声道:“罪臣宋阭,混淆皇室血脉,毒害先帝,天人共愤!今事败于天,当自行去位,认罪伏诛,以谢宗庙社稷!”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宋阭靠坐在龙椅上,指尖一下一下轻敲着扶手,目光从长公主脸上缓缓扫过,看向说话的大学士。 他脸上无半分惊惶,似笑非笑,“证据呢?我乃先帝亲认,入了皇家玉牒的。”顿了顿,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倒要请问,诸公今日拥兵闯宫,是想造反么!” 长公主冷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方落,只见殿门外人群向两旁一分,当先走出一个妇人。 妇人约莫五十许年纪,身着月灰僧袍,腰系丝绦,却留着半长头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瘦,正是先二王爷的遗孀、常年带发修行祈福的晚娘。 她身后跟着一个青衫文士,花白头发,身形干瘦,低垂着头,袖子拢在身前,瞧不清脸上神色。 长公主侧过身,看着龙椅上的宋阭,缓缓道:“你可认得她?” 宋阭眯了眯眼,盯着那妇人的脸细看片刻,语气淡漠:“二皇叔的遗孀,晚娘。”他顿了顿,淡讽道:“怎么,姑母今日带她来,是要为朕讲一段前朝旧闻么?” 长公主冷笑:“不错,正是要把当年那桩公案,从头到尾说个明白。”她朝晚娘点了点头,“你说吧。” 晚娘抬起眼,望向那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青年。 殿外晨光金灿灿洒进来,将他的面容照得清俊如玉,眉眼似雪。 她细细端详着宋阭,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眼里有水光在闪动。 许久,她低哑道来: “那还是先帝潜邸时候的事了。当年长平侯还是个六品小官,你生母是他府里的一名婢女,为着巴结二王爷,长平侯她当送到了醉酒的二王爷的榻上。但那日二王爷并未沉醉,强撑着身子出去了。婢女不知何故,昏昏沉沉,待到醒来时,身旁躺着的却是彼时的四皇子、后来的安明帝。” “先帝为着名声,当下勒令侯爷封口,不许外传。只是先帝走时,落了一枚狐狸玉坠子在枕边。那玉坠后来便成了先帝与你相认的凭证。” 她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可实情呢?那晚二王爷出去之后,侯府跟去的管事怕办砸了差事,主子问起来没法交代,便想出一个歹毒法子,把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先帝悄悄弄到了那婢女房中。” “可先帝醉成那样,如何行得了事?那管事一不做二不休,竟自己爬上床去,与那婢女成了好事。后来婢女生下你。那管事知道自己是你的生身父亲,却不敢声张,只将错就错,瞒天过海。” “是以你身上流的,从来不是皇家血脉,而是他一个下贱奴婢、奴仆小人的血!” 宋阭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扶手,半垂着眼看晚娘,听完淡声道:“就凭你一席话,便想污我血脉?简直荒谬。” 这时那青衫文士忽然上前一步,抬起头来。 他先朝殿上诸人团团作了个揖,然后掀袍跪地,“长公主、各位大人,晚娘所言句句属实。小人便是当年那管事,姓周,名禄。小人隐姓埋名二十余年,内心饱受煎熬,今日特来向天下请罪。”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宋阭,哑声道:“你耳后有红痣,左小臂内侧,有小块树叶形的红色胎记,那是小人祖辈传下来的印记,代代如此。” 说罢,他撩起左袖,小臂内侧确有一块米粒大红色树叶形胎记,又侧过脸拨开头发,耳后也有红痣。 宋阭脸色终于阴沉了下去。 长公主一挥手,从殿外进来一队卫兵,不过片刻便将齐昀身旁的侍卫按翻在地,下了兵刃。 其中一名卫兵上前一步,躬身道:“得罪了。”说罢扣住宋阭左腕,将他龙袍袖摆往上一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小臂上。 只见手臂内侧和管事一样的位置上,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至于他耳后的红痣,本就有很多人都看到过。 长公主凤目轻睨,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若还不服,你生父在此,当场滴血认亲,便一清二楚了。” 宋阭缓缓抬眼,目光从那胎记上移开,一寸一寸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渐渐放大,最后成了癫狂大笑,笑得弯下腰,流出泪,笑得满殿人都愕然地望着他。 长公主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良久,他像是笑累了,才慢慢靠回龙椅上,用指尖揩去眼角泪花,喘着气道:“好一个长公主,好一个国公府……” 他目光散乱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膝头的宝剑上,轻声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事已至此,真真假假的,还重要么?” 微微一顿,叹息般吐出几个字:“是我计不如人。” 长公主并不意外,只冷眼看着他,“既如此,是你自行下位,还是本宫送你一程?” 宋阭摇了摇头,淡笑道:“何必麻烦?” 他手里提着宝剑,摇摇晃晃站起来。 恰是万丈光芒穿破云层,一缕照在他的苍白平静的面容上。 他迎着光,望向门外一线澄蓝的天空,目光辽远。 “刷!” 宝剑出鞘,横于颈上。 他望着天,扬唇浅笑,清冷如霜的容颜,在暖光下如春雪明澈。 “噗嗤” 利刃斜割而过,颈间鲜血喷溅,一线殷红飞上龙椅,溅落在金漆扶手上。 他眼前景物急速下落,天旋地转,最后重重摔倒在地。 头上金玉冠应声而碎,束发的丝绦断开,乌发散了一地,脖颈上的血像一条热蛇,蜿蜒淌过冰冷的黑玉砖。 温暖的朝阳洒在身上,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好冷啊…… 他模糊地望着阳光,听春风轻徐,乌鹊齐鸣,缓缓闭上了双眼。 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算来算去算自己,空忙空累一场空,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真的好冷啊…… 倘若絮娘能再抱抱他,就好了…… —— 暗室里不知天明,只能通过油灯大致判断过去了多久。 柳絮焦心等待着,看着油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她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不知为何愈发不安。 她好几次都想上楼梯推开床板去瞧一瞧,可想起齐昀的交代,到底忍住了。 就这么熬着熬着,不知过了多久,楼梯的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抬头朝黑漆漆的长梯望去,既喜又怕,把桌上的匕首拿起来,藏在了袖子里。 倘若来的不是齐昀而是宋阭,那她大不了玉石俱焚。 “咯吱”一响,床板被从外掀开,一道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渐渐扩大,驱散了楼梯的黑暗。 光线刺得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了遮。 在暗处久了,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只恍惚见得一个高高的影子立在洞口。待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她才看清了来人的脸。 洞口边站着的,是齐昀的生母、太和长公主。 她立在洞口,居高临下冷睨着柳絮。 柳絮犹豫了一瞬,敛了衣襟提裙沿着窄窄的台阶走上去。 出了洞口,站在内室里,她这才发觉房中乱糟糟一片。桌椅翻倒在地,窗纸破了几个大洞,案上烛台东倒西歪,还躺着几具尸体,弥漫着浓烈的鲜血味。 她脸色微微泛白,低下头朝长公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自她上来,便在漠然端详着。 柳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抿唇没做声,环顾四周,认真扫过太和长公主身后那些侍从。 这其中并无齐昀。 她心一沉,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低声问:“请问殿下,世子现下在何处?” 闻言,长公主静静注视着她,默然良久,才淡缓开口, “他死了。” 第89章 第89章 死……了? 柳絮耳中嗡然, 脑中一片空白,似没听懂太和长公主话中之意,神情茫然, 喃喃重复了一遍,“死了?” 太和长公主“嗯”了一声,面色冷淡, 接着道:“昨夜宫变, 他被你前夫手下的亲卫一枪挑下马去, 乱军之中,万箭穿心而死。” 说这话时, 她面上不见半点哀色, 仿佛死的并不是自己亲生骨肉。 柳絮张了张嘴,半晌只听见自己喉中发出干涩的声音, “那他的……尸身呢?我……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太和长公主冷笑一声:“见他最后一面?你配么?”说罢向身后侍从一瞥, 众人会意,往两旁散开, 让出一条路来。 柳絮这才看见元棋。 他两眼哭得红肿如核桃, 犹含着泪水, 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从怀中取出一个剔红方匣,双手递了过来。 元棋用袖子狠狠揩了揩眼泪,抬起眼来看柳絮,眸中带着些微怨恨,哑着嗓子道: “这是世子爷昨夜离府前, 亲口交代小的的,说若他回不来,定要柳娘子把这个收下, 好好儿回温州去。” 柳絮只觉十指不知怎的,僵得厉害,半日也屈伸不得,只怔怔看着那匣子。 元棋见她不动,索性一把将匣子塞进她怀里,吸着鼻涕道:“柳娘子快些走吧,爷说了,不论他能否回来,您都不必再担心日后受人胁迫。如今宋阭已死,我家爷也惨死,您该安心了!” 她听出元棋话里的怨怼,喉间哽涩得说不出话来,发僵指的头紧紧攥着匣子的方角,慢慢低下了头。 元棋顿了顿,又哽咽道:“爷离府前,已替您把所有后路都想周全了。倘若宫变失败,便叫齐大他们护着您从密道逃生;若宫变得成,他却没能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身朝默然坐在椅中的太和长公主作了个揖,又接着道,“若没能回来,也早已求了殿下,庇佑柳娘子此生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柳絮抬眼望向太和,只见太和略一颔首,漠然道:“从今往后,你与我儿齐昀再无瓜葛,尽快出京去吧。” 她将怀中匣子越抱越紧,缓步走到太和面前,双膝跪下,哀声求道:“民女恳请殿下开恩,容我见他最后一面,给他上一炷香。我与他……我与他好歹相识数载。” “相识数载,可你当真在意过他么?”太和嗤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你可知,他武艺不凡,如何会失误被人挑下马来?” 柳絮闻言一怔,茫然摇了摇头。 太和道:“只因宋阭派人来国公府搜捕于你,锦衣卫发觉了密道,险些攻破防卫。他得了消息放心不下,想要赶回来一趟,急火攻心之下,才被人钻了空子。”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絮脸色苍白如雪,抠着匣子的指甲劈裂了都浑然不觉,不由得轻轻摇头。 男欢女爱,果真是害人不浅的红尘俗物。 她又说,“另外,他原本不必亲自上阵,只因不敢赌宋阭的心计,怕一旦输了,你便被他带走欺辱,所以才亲自领兵出城。” 说罢,太和似是倦了,双目微阖,挥了挥手道:“走吧,这辈子不可再踏入京城一步。” 柳絮又哀声求了几回,只望能见齐昀最后一面。太和却再无兴致,只命左右将她扶起,半搀半送,带出了府外。 此时日头已高,微风徐来。 柳絮站在国公府门外,怔怔立了良久,终是抱着匣子一步一步离了。 走上街道,环顾四望,满目疮痍,还能看到地上墙上干涸的血迹。巡逻的兵丁往来,身上也大多裹着白布,脸上带伤。 柳絮失魂落魄,只低着头往前走,不防正撞在一人身上,这才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是阿桑。 阿桑满面担忧,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轻声道:“阿姐,先上马车,回府再说。” 柳絮被搀着上了马车,一路上脑中乱哄哄一片,又似白茫茫空无一物。 回到张府,阿桑洗了帕子替她擦脸,忧心忡忡望着她道:“阿姐,节哀吧……” 柳絮接过帕子,勉强想笑一笑,可嘴角却如何也弯不起来。 她放弃了,垂下眼去,指头无意识地揪着帕子,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难过罢了,毕竟他与我相识多年,如今又是为了我……” 阿桑听她声音渐低,心中一酸,一把将她抱住,轻拍着她的肩背劝道:“阿姐,这是他的选择,你莫要自责。” 柳絮没说话。 她趴在阿桑肩上,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入手温凉干燥, 好奇怪…… 为什么她心里难受的翻江倒海,可一滴眼泪都也无? …… 齐昀亡故一事,柳絮始终觉得像一场梦。 分明前一晚离去时,他还笑吟吟望着她,说:“等我回来。” 哪知到了白日,等来的却是他惨死宫变的消息。 甚至她连他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下午阿桑唤她吃饭,她没胃口,入夜后在黑沉沉的屋子里睡下。 夜深人静,她睡不着,把手枕在头底下闭着眼发呆。 一合眼,眼前便是齐昀离去时那张轻狂又柔和的笑脸,还有那句“信我,等我回来”。 骗子。 她心道,齐昀又骗了她一回。 可这一次,是她害了他。 柳絮侧过身子,睁眼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脑海中与齐昀相识以来的种种,一桩桩一件件,似走马灯般往复浮现。 如此混混沌沌躺了一夜,脑中始终如乱麻一般,却偏生流不出一滴泪来。 其间阿桑来了一趟,说宫里传出消息,重伤昏迷的二皇子也没了,其余两个年幼皇子,亦在宫变中被宋阭的人所害。 如今先帝血脉已绝,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议定从宗室中挑一名幼童入宫教养,与长公主一同辅佐登基。在新君未定之前,暂由太和长公主临朝监国。 柳絮听得恍恍惚惚,并不在意,只含糊应了一声。 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柳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给阿桑留了一封书信,收拾好包袱,悄无声息离了张府。 穿过街巷,路过一处棺材铺,只见门前排着许多人,都是为这次宫变中死去的亲人订棺材的。 柳絮脚步一顿,便排在人群之后。 虽然见不上他最后一面,但在野外烧纸祭拜,也是可以的。 排了许久,她买了纸钱、香烛,又沽了一壶酒,迟疑片刻,还是往齐昀的别院走了一遭。 别院已经被长公主接手,门口守卫森严,柳絮在门外求了许久,最后是元棋与穗儿出来了。 二人双眼都红肿不堪,见到柳絮,面上并不热络,只客气问有何事。 柳絮抿了抿唇,低声道:“可否……给我一件他的旧衣?” 元棋听了,红着眼睛冷冷道:“柳娘子不是一心要和我家爷划清界限么?如今人都死了,你还要他旧衣作甚?” 柳絮默了默,道:“我送不了他最后一程,便想取一件他的旧衣,权当个念想。” 元棋闻言,只是低头不语。 穗儿到底心软,叹了口气,点头应了,转身小跑进府。 片刻后,她怀里捧着一件湖蓝绸衫出来,递与柳絮。 柳絮双手接过,朝二人道了谢,便告辞离去。 走出老远,还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喃喃: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用呢?何况她瞧着哭都不曾哭过,真是好冷的心肠……”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之面色平静的往城门去了。 第90章 第90章 出了城门, 一切都很顺利。 正是早春天气,远山近林柳舒花发,桃李争妍, 一片生机勃勃的烂漫春色。 柳絮走着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想到,齐昀说七月还想吃长寿面。但今年她还得回苏州去, 是没机会了, 不如明年再回来一趟, 就当补给他的。 可下一瞬,恍然反应过来, 他已经死了。 柳絮叹了一声, 满腹复杂愁绪,低头继续往西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 行至一处山角, 林内鸟鸣清脆,清风徐来, 忽然听得几声悠悠荡荡的寺庙钟声。 柳絮仰头一望, 才发觉竟走到了与齐昀同来过的玉珑庵山下。 就这样又想起了和齐昀点点滴滴。 从相识后, 除了她在大漠的两年, 他似乎都一直跟在她身后。 柳絮后知后觉,除了最初欺瞒戏弄她,齐昀也为她做了不少事。 恩恩怨怨,究竟如何分明? 寺庙钟声还在耳边轻荡,周围一切声音仿佛突然放大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草木摇曳的沙沙声,连风声也在轰响。 柳絮一阵头晕目眩, 扶住了旁边的一颗柳树。 此时此刻,浑浑噩噩了许久的神志、飘荡的灵魂,终于被钟声拉了回来。 闭了闭眼,她走进林间一片空地,将祭拜之物一一取出。 先点了香烛插在土中,又点着了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柳絮安静的面容。 她原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到底只化作一句, “多谢你,但愿来世你能投个好人家,遇个心意相通的爱人。” 正烧到一半,放在身旁的包袱被一只大松鼠拱了开来。 柳絮连忙用手去护,包袱里齐昀那件旧衣已掉出一半。 她起身去收拾,提起衣衫抖落沾上的泥土,衣中忽然掉下一物。 俯身拾起来瞧,是一枚青色荷包。 布料陈旧,沾满干涸的血迹。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她逃跑时给云英的那个。 没想到,这东西竟一直被齐昀贴身收着。 那上面的血迹…… 柳絮攥紧了荷包,胸中如垒块,堵得她喘不上气。 一阵风吹过,将纸钱灰烬扬起,几点灰黑落在她肩头,又随风扑进她眼睛里。 她眼睛开始发痛发涩,涌上来一股浓烈的热意,伸手去揉,手背忽然沾到一片湿润。 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莹亮的水光。 这滴泪好像冲开了洪流的闸门,痛楚的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擦去旧的,新的又生,无穷无尽地往下落。 她把眼角擦的红通通一片,泪水落着落着,肩膀渐渐颤抖起来,终于忍不住蹲在纸钱灰堆前,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林间鸟鹊惊飞,未烧尽的纸钱被风卷起,如灰蝶般飘扬而去。 柳絮只要一想到齐昀死了,不知为何就剜心一般的痛,哭得肩头一颤一颤,泪水从指缝溢出。 正哭得头昏脑胀,思绪朦沉,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 柳絮含着满眼泪水回过头,透过朦胧的水光,模模糊糊看清了来人,杏眼微微睁圆了。 绿树成荫,春光灿烂,一身白袍的青年站在野花嫩草间,凤目明湛,笑得肆意风流。 “这位小娘子,是在为亡夫烧纸么?可有兴趣再找一个?” “鄙人家财万贯,容貌更是万中无一的俊朗,小娘子可要考——” 话未说完,哭得满脸泪痕的柳絮已倏然站起身,一头扑进他怀里。 齐昀笑意和缓,合臂温柔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柔声哄道:“好啦,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么。” “你又骗我。”柳絮埋在他怀里,声音含糊,将他前襟哭湿了一大片。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 “为何要假死?” “你不是不愿意原谅我,也不想留在京城么?我便舍弃一切,以新身份追随你而来喽。” 柳絮仍抽泣个不停,齐昀手忙脚乱替她擦泪,低声下气哄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渐渐止了哭,退出他的怀抱。 齐昀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小心翼翼问道:“我方才说的,你……” 柳絮没说话,只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齐昀见她如此,顿时慌了神,正欲再上前赔罪解释,却听她背对着自己,小声说道: “我考虑一下吧。” 齐昀眼睛一亮,三两步绕到她面前,俯身和她对视,急切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柳絮将包袱往他怀里一推,别开眼,咬了咬唇瓣,轻声道:“我说,考虑考虑。” 说罢逃也似的转身就走。 齐昀怔怔的,直到远处传来她清柔悦耳的催促。 “怎么还不来?” 他恍然回神,满面春风地小跑追了上去,“这就来!” 春风,春暖,春日,春长, 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他与絮娘,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无数个昼夜晨昏。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