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世民称兄道弟那些年》 内容简介 《和李世民称兄道弟那些年》作者:元月月半 文案 谢景突然得个空间,震惊不已,末世来临!还等什么?卖车卖房存物资! 空间塞满,末世没来,他穿到唐朝初年,变成长安城南的农家子——茅屋三间,没爹没娘,爷奶年迈,还有两头瘦骨嶙峋的小猪。 看看塞满空间的物资,拿出来就得有个合理的解释啊。 谢景决定养猪致富换物资! 没等他富起来,来个要吃猪头肉的莽汉,是程大。 第二天来个想吃红烧肉的内敛老头,号秦三。 第三日有个黑脸的男子自称于四。 没过多久,出现个坦率直爽的青年,名叫李二。 谢景:我养猪,但我不是猪!一个两个起名走点心成吗?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美食 基建 毒舌 极品亲戚 唐穿 主角 谢景 配角 李世民 程咬金 李承乾 秦琼尉 迟恭 其它:养猪、美食、家长里短 一句话简介:穿越后二凤的儿子管我叫叔 立意:好好生活 第1章 谢景来了 我后悔给你小子四个猪脚! 第1章 谢景来了 我后悔给你小子四个猪脚! 武德八年秋,十八路反王魂归地府,七十二路烟尘烟消云散,李渊建立的大唐基本统一天下。 苦难多年的万民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长安城南的张杨里也恢复往日的祥和。 清晨,谢景拉开房门,清凉的秋风扑面而来,不待他贪婪深吸一口,感叹空气清甜,率先闻到浓浓的猪屎味。 谢景揉揉鼻子,洗漱后认命地拿起木锨和柳枝编制而成的粪筐来到东墙根下。在这里有一道一人宽、通往隔壁小院的木门。 这处小院本是谢景大伯的房子。 多年前隋炀帝征调百万民夫营建东都,谢景的大伯和父亲正值壮年,未能幸免。 东都竣工后,谢大伯和谢父也因积劳成疾先后病逝。 幸而祸害自有天收。 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弑。 可惜谢景期盼的太平世道没有出现,反而战火纷飞。 也是这一年李渊在长安称帝。 俗话说,宁当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谢景为了太平日子走进唐营,终于在今年迎来了关中太平。 因为记挂年迈的祖父母和身体消瘦的母亲和伯母以及年幼的堂弟,不顾战友上司挽留,谢景选择卸甲归田。 怎奈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春日是疾病高发期,谢景回到张杨里那日正好赶上祖父祖母和堂弟烧的昏昏沉沉。 谢景用他带回来的钱换来许多药材,终于把祖父母和堂弟的病治好,又轮到他伯母和母亲。 这几年照顾老的小的和田地,两人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原先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如今谢景平平安安归家,可以照顾好老人小孩,俩人了无牵挂,药石无力。 哪怕谢景把他的马卖了,换来许多珍贵药材依然没能留下两人。 先后把两人埋葬在伯父和父亲身边,谢景一病不起。 待谢景可以坐起来,张杨里的老老少少都认为他是回光返照。 谢景一日好过一日,里正大为震撼,谢景的祖母直呼“老天保佑”。 殊不知此时的谢景早已不是原来的谢景。 如今的谢景生在二十一世纪,没有生活压力,脑子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偶然得了一个空间认为末世来临,就把他爹娘送的车房卖了贮备物资。 即便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怕,谁叫他家只有他一个儿子,爹娘有很多钱和房,他身无分文还可以啃老。 谁能想到末世没来,他来到唐初。 谢景起初不能掌控原身的身体,想方设法也回不去,他又不想死,那么多物资一点没用死了太亏,若有机会他也想见见唐太宗李世民和他手下的众将,就同原身打个商量,“你要有意识,我的身体给你,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你的家人我来负责。” 没用! 谢景担心时间长了魂飞魄散,他的身体臭了,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再生个二胎也来不及,日后进了养老院,因为无儿无女被护工虐待,他就在原身耳边念经,说他家多好多好,他所在的世道多么安全,多少年没有战乱,被国家保护的多好多好,一个比一个清澈愚蠢。 原身大抵被谢景念烦了就把身体让出来。也许是俩人魂魄融合了。但想想他前世爹妈,谢景就当原来的谢景在他身体里。 谢景给他万贯家财,原身给谢景留下年迈的祖父母、年幼的堂弟、年久失修的茅草屋和这些日子无人精心饲养骨瘦如柴的两头小猪。 为了重振家业,其实是为了养活他和祖父母以及堂弟,谢景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祖父母和堂弟搬到他家。 ——原先祖父母跟着谢大伯一家居住。 第二件是在大伯院里种菜,在他厢房养猪。趁着祖父母不注意,谢景拿出资料书,照着书把两头小猪给骟了。 原先谢景可没这一手。 身为“末世人”,空间里哪能没有纸质资料。 谢景边学边做,好在小猪也知道天下太平,它们的日子越来越好,所以哪怕谢景的手艺乱七八糟,小猪仍然坚强地活下来。 此后谢景隔三差五进城,每次回来都带点高粱黄豆,偶尔还有几斤米面,问就是同袍接济,往后十倍百倍报答。 实则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得亏张杨里离长安四十里,乡野百姓去一趟不易,寡闻少见好糊弄。 不过这事也不长久。 毕竟见识少不等于傻。时间一长,谢景的祖父母叫他把战友请到家里来道谢,谢景上哪儿变个活人出来啊。 是以,谢景才决定养猪。 卖掉猪手头宽裕才方便继续扯谎。 今日是谢景来到大唐的第一百八十天,也是两头大肥猪出栏的日子。 大肥猪这些日子被谢景用豆渣和红薯叶子养得油光水亮,又不舍得把它们卖掉。 ——红薯来自谢景的空间,前世在菜市场买的,一个也没舍得吃,全种在院里和房前屋后。他对邻里和家人的解释是战友打扫战场缴获的番邦作物。战友不会种就交给他,回头长大了分战友一口尝尝便可。 恰好前些日子朝廷跟突厥干了几个月。 这个解释也算合理。 原先谢景也想囤几吨。可他的空间就是个大型仓库,里外温度一样,同人家小说里的空间比起来就一废物。 谢景敢囤几吨,红薯就敢坏给他看! 言归正传,谢景翻书骟猪时留意到这个时候的猪是骚猪,瘦肉给狗狗都嫌弃。也就肥肉可以炼油能卖点钱。 大肥猪现在是活的,他说猪肉不腥不臭也没人信啊。 谢景把猪圈清理干净,撑着下巴看着哼哼哼又要吃的大肥猪,气得跟着哼一声:“再哼哼明儿就把你们宰了!” 两头猪抬头看他一眼,仿佛问,说什么鸟语呢。 “蠢猪!” 谢景拎着粪筐打开院门把粪倒了,不禁感叹:“我真命苦!”顿了顿,越想越不甘心,“我辛苦半年,只差把猪当祖宗伺候,就是为了便宜别人?” “不行! 谢景把粪筐和木锨往地上一扔,向隔壁院大喊,“阿翁,告诉阿婆别做我的早饭,我进城!”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打开,出来一个年近七旬的老汉,颤颤巍巍,扶着门框说,“过几日秋收了,别再找人借粮。谁家都不易。” “不去借粮。进城问问小猪的价钱。”谢景挥挥手,“回屋吧。” 谢景另一边的院门打开:“五郎,是不是去长安?” 谢景在同族兄弟中行五,他堂弟第六,也是同辈中最年幼的。 谢景回头,隔壁门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妇人夫家也姓谢,但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在这个时代一个村就是一个大家庭。 先前谢景的伯父伯母和爹娘去世,都是村里人帮忙安葬的。 无论谁家出了红白喜事,村里人都会帮衬。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人出人。 后世曾用“一家有死生,合村相就泣”来形容这种情形。 谢景稀罕许久。 前世在他父母给买的大平层里住了许久都不知道楼上楼下邻居叫什么。 “婶子也去?”谢景问。 妇人道:“你去我就不去了。帮我捎一斤盐。” 看着手里孤零零几文钱,很是不好意思,可是家里断盐半个月了,老老小小浑身无力,过几日咋收庄稼啊。 “要是不够,就能买多少买多少。” 谢景心说,一两也买不到啊。 “我多问问。” 谢景把钱收好,来到隔壁的隔壁,“嫂嫂,要不要我帮你捎点啥?” “你帮我问问锄头贵不贵。” 屋里传来女子的慌乱声。 谢景看着炊烟袅袅,估摸着嫂嫂忙着做饭,“那我多问问。” 张杨里经历多年战乱和春病,如今只剩三十多户,走一圈下来也不需要许久,谢景便挨家挨户问个遍。 到了里正家中,正好赶上蒸饼出锅,里正的妻子给谢景拿个饼,叫他多问问菜价和山货的价钱。 谢景接过饼咬一口:“还是阿婆的饼宣软。我家阿婆的饼硬的能砸野核桃。也不知道她咋做的。今儿到城里得找人问问食谱,明儿我自个做。” 里正顺嘴问:“又找你战友?” 谢景摇头:“也可以找以前带我的将军。听说回来了。” 里正:“听说秦王驻守的地方离咱们这里不远,是在秦王军中当差吗?” “不知道他最近在哪儿。我只知道他家在哪儿。”谢景张口胡扯,抬头看看天色,“我该走了。这个时候到城里正好赶上开城门。” 谢景走得腿肚子抽筋才来到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可没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宏伟气派。此时的长安坊墙上还有刀枪划过的痕迹,道路坑洼不平,像是马踏的,也像是谁的大锤砸的。 西市行人衣衫褴褛居多,墙角屋檐下乞讨者随处可见。 谢景不敢大发善心。 只因他身着短衣,手肘和膝盖以及屁股上都有补丁。莫说拿出他囤的物资,就是买个胡饼给乞儿都会惹人生疑。 谢景钻进坊间,绕了几个胡同,拍开一个小门,用他空间里白如沙的一斤细盐换了五斤粗盐,就去菜行帮忙打听价钱。 最后来到肉行猪肉铺。 谢景把他的猪肉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非但没人信,还怀疑他是个游手好闲,靠嘴巴吃饭、无房无地的流氓。 谢景决定自己杀猪拿出来卖,一根毛都不留给这些胆小鬼。 可是祖父母和村里人肯定不同意,认为他瞎折腾。 若是看到他炖的肉很香,可以卖上高价,想必会帮他抓猪宰杀。 谢景决定用隔壁嫂嫂给的钱买一副猪下水,又用原身剩的几文钱买个猪头,又哄屠夫送他几个猪脚。 这些零碎扔到找里正借的背篓里,谢景往背上一甩,指着屠夫,放下狠话:“你会后悔的!” 屠夫抡起大砍刀:“我后悔给你小子四个猪脚!别跑,给我站住!” 第2章 没脸没皮 这人啊,还是得出去闯荡 第2章 没脸没皮 这人啊,还是得出去闯荡 谢景跑出肉行才停下。 可不是因为屠夫不再追他。 而是他跑不动了。 猪头比他预料的要重。但无妨,谢景有空间啊。 空间不能种地,还不能帮存放猪头吗。 慢悠悠来到城外,拐进荒无人烟的乡间小路上,谢景把背篓清空,背着空荡荡的背篓如秋游似的,右手拿着过期月余的牛奶,左手拿着即将过期的饼干。 谢景试过,过期奶喝不死他,他就继续喝。不过谢景担心把祖父母和堂弟喝死,拿出来也无法解释,所以一直吃独食。 谢景也不是啥也没做,他时常把钙片等物掰碎扔进粥里。 堂弟不止一次抱怨粥的味道不对,谢景直言“有的吃还挑?!” 祖父母年迈口味重,尝不出苦涩反而数落小堂弟挑嘴。小堂弟一肚子委屈无法诉说,只能憋憋屈屈咽回去。 - 再次走到腿肚子抽筋,未时左右,谢景终于看到张杨里的一排排茅草房。 谢景把猪下水等物拿出来,又拿出一包粗盐,背起背篓跑到村口,累得气喘吁吁,大喊:“来人!” 谢家离村东的路口不足十丈,在自家院门外同几个孩童玩闹的谢小六最先意识到兄长回来了。 谢小六和几个玩伴跑过去踮起脚帮他把背篓卸下来便迫不及待地问他买的什么。 谢景打开篓盖,几个小孩失望地“咦”一声,七岁的谢小六皱出川字眉,年龄不大,神态老成,“阿兄,买这个干啥啊?” “有的吃还挑?” 谢景抬手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 人小身子瘦弱的谢小六被他揉的东倒西歪,气得抓起他的手就要给他一口,但被谢景轻松闪开。 要说原身的一切还有令谢景满意的地方就是这个身体。 在军中四年,为了活着回来,原身勤学苦练,打三个年龄相仿的族兄弟轻轻松松。 谢景有原身一点记忆,而他的身体也形成肌肉习惯,原身会的拳脚功夫自然变成他的。 谢小六想要伤他,再等二十年他提不动刀了再说。 拜托谢景买食盐的妇人离村口更近,听到谢景的声音从院里出来,也好奇他买的什么。 妇人走近一看,忍不住嫌弃:“买这个干啥?有这个钱,买半斤肥猪肉够吃到麦子种下去。” 谢景:“明儿你就知道了。婶子,去拿个碗。” 妇人摇头表示不要他的猪下水。 没什么油水的东西,越吃肠子越寡淡。再说了,她也不会收拾,每次做出来腥臭腥臭,全家人宁愿喝野菜粥也不用那些。 这个时节的瓜果蔬菜能填饱肚子,她拿回去只会被嫌弃。 谢景拿起猪头上面、他祖母缝的粗布包,“给你倒点盐啊。” “买到了?” 妇人大喜,赶忙回家。 拿着粗瓷大碗出来,妇人想起她只给谢景六文钱。 听说如今外地仍有响马,走盐的路上很是凶险,所以盐价极高。之所以知道这些她还找谢景买盐,是希望他添几十文,凑够半斤,回头给她半两也行的。 盐商那里至少也要买半斤。她要说买半两,只会被嫌弃地有多远滚多远。 妇人再次来到谢景跟前很是不好意思:“五郎,又叫你为难了。” “一家人,说啥呢。”谢景给她挖半碗,最少也有二两。 妇人赶忙倒回去一点,“这些就够了。过几日粮食收上来,我们就有钱了。” 这话倒也不假。 前些年的苛捐杂税加上连年征战,长安周边虽不至于十室九空,也空了一半。张杨里三十年前有百户,是方圆十里数一数二的大村子。 今时今日只剩三十多户,且多是老弱妇孺。像谢景身体一样好的青壮年,一双手就数得过来。 全村这个鬼样子,想要活下去必须互帮互助。 正因人少,谢景名下有五十亩地,算上祖父母和小堂弟,拢共有八十亩。婶子家人多,足足有百亩地。 龟缩在长安城中不敢露头的李渊为了笼络民心,减了许多杂税。哪怕婶子的一亩地只有二十斤黄豆或高粱,也可以卖掉一半。 谢景收好盐袋:“那我先回家了。谢小六,过来帮一把。” 婶子空出一只手来帮他拎起来,“怪重啊?你这么背回来的?” “半道上遇到个心善的阿翁捎我一段。” 谢景张口胡扯,眼睛不带眨一下。 自从谢景当兵回来,原先木讷的小子变得能言善道。村里的阿翁阿婆们被他哄的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婶子从不怀疑他为何总能遇到好心人。 在婶子的帮助下谢景再次背上背篓,到家就往院里一扔。 听到动静的谢家阿婆出来,看到背篓被压变形,很是心疼,“又是谁的啊?坏了不用还?” “背不动了。”谢景揉揉八成被勒红的双肩,“里头有半斤盐。” 阿婆正要把背篓扶起来,闻言瞪向谢景:“又找人借钱?咱家咋还得起?” 谢景:“先前剩的一点钱,算上隔壁婶子的,买了半斤多盐。大盐商囤盐卖得贵,我找小盐商买的。” 半年前谢景回来时大包小包,一跃成为张杨里首富。但为了看病买药,如今家中只剩一点粮和两头猪。 阿婆想起半年前的光景就难受,孙子的宝马没了,看着就很贵的刀和剑也没了。 “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谢景:“说这些干啥。您信不信,最多一年,原先我卖出去的那些都能买回来。” “你又要上战场?”阿婆大惊失色。 谢景:“找到一个好生意。明儿你就知道了。有没有吃的?” 阿婆煮了半锅冬瓜汤,又做几张炊饼。听说谢景饿了就去给他盛汤拿饼。 谢景洗洗手,把硬邦邦的死面饼掰开扔到汤里,他先吃冬瓜。 少油少盐的冬瓜吃完,饼终于泡软。 谢景吃饱,谢家阿翁拎着粪筐进院,谢景起身,“又去捡粪?谁家放牛放羊不拎着粪筐啊?都说了,我在村口堆的那堆土可以当粪肥,你咋不信呢?” 四个月前谢景照着书到秦岭脚下弄了许多树叶沤的土,又弄许多麦秸和吃不完的蔬菜以及野菜,在村东头路南边弄了一个大土堆。 在村里人看来是土堆,谢景坚信能变成肥。 因土堆时不时散发出各种怪味,村里人闲着无事都躲去村西头。 谢景对东边俩邻居十分客气,也是因为这两家从没嫌弃过他的“土堆”。 阿翁说不过他小子,只当没听见,撑着拐杖向阿婆走去:“拾掇啥呢?” “五郎买的猪下水。”阿婆叹气,“还说便宜。便宜啥啊?猪蹄子、猪肺、猪肚,没有一点油。给一段大肠也成啊。那孩子指定又被人骗了。” 谢景把碗刷干净,从厨房出来,“阿婆,放着,一会儿我收拾。” 阿翁问他刚回来又去哪儿。 谢景回答,帮里正问了瓜果和山货价,他得过去告诉他们。 说完谢景就拎起背篓。 阿婆在他身后嘀咕:“我说他咋不怕背篓扔坏了得赔给人家个新的。” 谢景只当没听见。 人上了年纪就爱絮叨,没必要计较。 来到里正家中,谢景报了菜价,就问里正家有没有八角。 早些年村里人种过八角,听说可以卖钱,也可以炖菜,许多人家都跟着种。里正家就有,找个碗给谢景挖一碗。 谢景又问有没有桂皮和香叶。 里正家也有。 这个倒不是种的。半年前村里人生病,里正帮着买药,其中两味就是桂皮和香叶。里正瞧着眼熟,前些日子带人上山砍柴发现这两样,他如获至宝,弄了许多。 里正又拿个琬,这两样也给他挖一碗。 谢景记得自家好像没有酱油,他空间里有,但是突然拿出来老两口肯定刨根究底,跟怕他犯法似的。 “有没有酱油?” 里正无语了。 “——你小子咋啥也不买?” 谢景:“这些又不是你买的。改日我跟你一块上山弄点还给你便是。别那么小心眼,再给我半碗酱油。我有大用。” 里正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给他打酱油。 谢景发现有晒好的豆瓣酱,“这个也给我来点。” 里正急眼了:“你干脆住到我家算了。” “那不成。阿翁阿婆和小六咋办?”谢景反问,“你叫我把他们带来,住进来也成。” 里正抬腿给他一脚:“咋出去几年回来变得没脸没皮?” “给点,给点。”谢景转头拉开橱柜门。 里正慌忙挡住。 谢景:“我看到了,好像糖块。你家竟然吃得起糖?” “你看错了!”里正死守柜门,“快走,快走!” 谢景歪着头睨向他,“不给是不是?您别后悔啊。” 里正脑海里一瞬间闪出许多事。 四个月前,谢景种的“野草”长大,剪下来一把叫他种,里正瞧着没有根,八成活不了就没种。谢景种到自家荒地里——没有牲口,谢家的地有一半都荒着,谁知一场雨下来全活了。 再后来村里有人闹饥荒,谢景把叶子摘了,拌点杂面蒸熟给那家人送去,远比野菜饼细嫩。 那几日许多人都去谢景家中和地里头摘叶子。谢景不慌不忙地提醒,“摘秃了种子长不大。亏我还想着明年每家每户分几斤当种子。” 打那以后村里人比谢景在意他的野草。 再后来谢景的那堆肥好像成了,可惜他们想跟着搞一堆,天凉了。 谢景答应明年教村里人。 还有谢景家的大肥猪,也不知道咋养的。 因为想学,村里没人敢打他的猪的主意,只怕把他惹怒,他啥也不教! 这人啊,还是得出去闯荡。 以前啥也不懂的小子在外四年无所不知。 “你小子威胁我?”里正瞪着他问。 谢景看着比他矮半头,年长三四十岁的里正,笑眯眯地说:“我是威胁你。给不给?” 第3章 全村炖猪头 兄长欺负完小的又欺负老的 第3章 全村炖猪头 兄长欺负完小的又欺负老的…… 里正往旁边趔趄两下,正要教训谢景没大没小不懂尊卑,怎料抬头一看,是妻子一胳膊肘子把他挤开。 “你——” 里正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妻子推一把,“五郎这么懂事的孩子,找你要糖肯定有用。” 嫌弃地瞪一眼里正,其妻方氏便打开橱柜把半碗糖块全给了谢景。 谢景乐了,“两块就够了。阿婆,明儿晌午别做饭,都去我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方氏好奇他哪来的钱买食材,“你家的钱不是买药材了吗?” 谢景:“买个猪头。” “明儿做?不就臭了?”方氏表现得很是困惑,不明白聪慧的孩子怎么突然犯蠢,难不成猪头多放一夜会更美味。 这种事也没听人提过啊。 谢景被问住。 来到此间之前他没机会用隔夜肉。上辈子吃的肉不是新鲜的,也是冷冻的,以至于他在这方面堪称生活白痴。 谢景不确定地问:“不能放到明日啊?” 合着这无赖真不懂啊?里正满肚子怨气瞬间消散,阴阳怪气地嘲讽,“你看看这天,下雪了?” 谢景险些把猪头放臭,难得有一点点心虚,“我觉得猪头上没啥肉,放一晚不会坏。” 里正又要借机数落谢景几句,耳边传来妻子的声音,“往年你娘还在,你没做过饭,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些。是不是还没收拾啊?咱们给你搭把手,炖熟了能放到明儿。” 原身仅剩的几十文钱被谢景今儿用的一干二净。若是猪头坏了,明儿如何令祖父母松口同意他杀猪啊。 谢景先向两位长辈道谢,接着请二老帮他收拾猪头。 里正难得见到他低头,轻咳一声,装腔作势,方氏端着豆瓣酱对谢景说:“咱们快去吧。” 谢景连连点头,请方氏先行。随后出了厨房转身之际,他回头冲里正挤眉弄眼,无声地嘲讽他。 里正左右一看,抄起擀面杖追出去。 “方阿婆——” 里正陡然停下,本能把擀面杖藏至身后。 方氏停下问:“咋了?” 谢景余光瞥到里正神色慌乱,他心底忍不住暗笑,小老儿,我还收拾不了你。 “以为糖块忘了。”谢景摊开手,“在我手里呢。” 方氏:“这一点够吗?” 谢景:“就像葱姜,提个味,足够了。阿婆,要是能做成,今儿都去我家用饭,您别拒绝啊。不然您就在家歇着吧。” 方氏笑着说:“好,我们都去。我把几个孩子也喊过去。” 方氏本有三儿一女。可惜长子同谢景的父亲一样积劳成疾早早去世。次子上了战场,尸骨无存。 长媳和二儿媳要改嫁,方氏也不好阻拦。如今同小儿和儿媳照顾五个孩子,其中四个是长子和次子的。 此时地里没啥活,家里的牲口早早喂饱,几个小孩无事可做都在门外玩闹。方氏出了院门就叫几个小的跟她去村东头。 ——里正一家住在村西。 里正听着妻子的声音越来越远,长舒一口气,他把擀面杖放回去,锁上大门就跟过去。 他倒要看看小泼皮还能把腥臭的猪头变成人间珍馐不成! 谢景回到自家,先把他从里正家抢来的各种调料放入橱柜中,又把柴搬到门外,水盆和陶锅也拿出去。 万事俱备,谢景才提醒方氏点火烤猪毛,他拿着扁担拎着桶去村中打水。 东边邻居婶子和嫂嫂虽然不知道谢景干什么,但错过他种“野草”,堆“土堆”之后,不敢再远远看热闹。 以防再跟前两次似的后悔莫及。 这样考量的不止二人,谢家前后和西边邻居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约而同地上去搭把手。 谢家阿婆和阿翁闲了下来。 谢小六蹲在方氏身边,手臂抱住双膝撑着下巴,愁得唉声叹气:“黑乎乎的,咋吃啊?” “有的吃还这么多话?”谢景朝他脑袋上一下才放下水桶,“去把竹刷找过来。” 谢景把陶锅中温热的水盛到盆中,刚打的水倒入锅中,又把烤得黑乎乎的猪蹄扔进盆中浸泡,他就去看看猪肚有没有洗干净。 两炷香后,几个女子一人一个猪蹄使劲刷。里正夫妻俩刷猪头,谢景继续挑水。 猪头、猪脚、猪内脏收拾干净,谢景找来斧头,猪脚剁成小块,猪头一劈两半,但他把猪耳朵切下来了。 以便乡邻乡亲分食。 谢景是这样考虑的——他家老的老小的小,八成要时常劳烦乡亲们看顾一二,不如趁机叫大伙儿都尝尝,日后也好麻烦他们。 反正猪头肉不值钱,调料也不是他的。再说了,今日吃好,明日才有心思帮他捆猪杀猪。 可惜谢景家的陶锅只能放下一个猪头和四个猪脚。 谢景没钱做铁锅,空间里有,毕竟“末世人”哪能没有厨具。可是拿出来如何解释?家里另一口陶锅煮粥的很小,塞不下猪下水,他只能请隔壁婶子把她家的大陶锅找出来。 谢景抓一把八角、桂皮和香叶,同酱油、豆瓣酱一样一分为二,一个锅里倒一半。末了又各放一块糖。 里正好奇:“这就成了?” “成不成的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谢景转向西边看看太阳,此刻最多申时两刻,估摸着天黑前能炖烂。 一窝孩子闻言意识到今儿能吃到,一个两个都挤到几块土坯搭建的简易灶前,名曰他们会烧火,实则等尝鲜。 哪怕谢小六不信不着调的兄长能做出美味,也不想错过。 这些日子他可是不止一次听村里人念叨—— “早知道我就跟着五郎种番薯。” “早知道五郎堆肥的时候我就不嘲笑他吃太饱。” “早知道我就多看看五郎咋养猪。” “早知道——” 谢小六不想成为“早知道”一员。 眼巴巴盯着陶锅,皇天不负有心人,两炷香后,谢小六闻到香味,难以置信:“不是臭的?” 忙了大半个时辰的老弱妇孺仔细闻闻,比她们自个做的香。 “五郎!成了!” 众人不禁大呼小叫。 谢景在热闹声中岿然不动,“我干事有不成的?是你们一个两个不信。” 谢小六感觉声音有点远,左右一看,在西边路边找到兄长。 谢景屈着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条腿屈膝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在腿上轻轻拍打,像是在心里唱曲,满眼笑意,跟在看戏似的。 谢景面前不知何时画出楚河汉界,用大小土块作“将”、“马”、“车”、“卒”,对面是急得抓耳挠腮的里正。 谢小六一脸无语。 兄长欺负完小的又欺负老的! 也不怕挨揍! “阿兄!” 谢景悠悠道:“不怕把你的牙累掉,可以尝尝。” “咋知道我要说啥?”谢小六奇了怪了,兄长都没转过头来正眼瞧他啊。 谢景:“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面对着越来越浓的肉香,谢小六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恶心。” 谢景:“心急吃不了猪头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谢小六下意识反驳。 谢景终于看他一眼,“你还知道啊?”转头按住里正的手,“干啥呢?干啥呢?以后不许说我无赖!” “我干啥了?”里正没想到这小子脑后还长眼,“不小心碰到,我放回去。” 围观的几人扑哧笑出声。 里正被笑得恼羞成怒,嫌弃地一个劲挥手:“烧火去!还想不想吃?” 几人往灶前看一眼,除了一窝小孩,外圈还有七八个妇人,不远处还有十几人,几乎今儿下午没出去的村民都来了,哪用得着他们烧火。 几人撺掇谢景杀他个片甲不留! 谢景得了这句话,大杀四方,一炷香就把里正杀红眼。 方氏起来上茅房注意到里正的样子,一脸嫌弃,“五郎说你小心眼,一点没说错。下个棋都能把你下急。” “我是没认真!”里正起身,“我看看猪头肉还要炖多久。” 谢景白了他一眼,扫一眼叔伯兄弟们:“谁来?” “我来!” 比谢景小两岁,姓张的小子坐到谢景对面,不巧看到里正拿着筷子掀开锅盖,“五郎,他偷吃!” 老弱妇孺转向里正,本想趁机夹一块猪蹄的里正再次恼羞成怒,“看啥?我用筷子戳一下熟了吗。” 谢小六盯着他,“那你快试试。” 里正戳一下没能戳个洞,估摸着他满嘴即将罢工的牙咬不动,“早着呢。再烧半个时辰!” 谢小六揉揉肚子:“要是臭的多好啊,我就不想吃了。” 谢景离他不是很远,闻言甩他一记眼刀,“再废话我把你剁了炖了!” 谢小六知道兄长故意吓唬他,所以一点不怕。 离灶太近,谢小六馋的想要流口水,为了避免出现这么丢脸的一幕,小六爬起来,跳到兄长背上。 预料的兄长五体投地没出现,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小六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就找人,“阿婆,阿兄打我。” 谢景:“你个坏小子,以为能把我撞摔倒?下来!” 谢小六悻悻地从他背上下来,“阿兄,我饿了。” “改用苦肉计?”谢景指着东边大伯院门前的红薯藤,“种子该长大了,同芋头一样可以烤着吃,挖两个出来——” “不成!” 围观下棋的老翁打断,“那是明年的种子。” 谢景:“跟芋头一样是杂粮,吃再多也不顶饿。借机烤两个尝尝,不想种的可以早做打算。” 里正觉得有道理,就去谢家院中找来锄头,问谢景怎么挖。 谢景:“先把番薯秧割掉,跟挖芋头一样。” 方氏从茅房出来抢走锄头,担心里正手劲大把番薯挖烂了。 里正拽掉一根番薯秧,方氏从番薯根外圈往里挖,但一锄头下去就看到硬物。方氏小心翼翼拨去硬物上的土坷垃,越拨越不对,怎么好像跟竹笋一样大。 “五郎,别下了,过来看看。这咋比芋头大啊?” 谢景头也不回地说:“有大有小,看运气。小的跟鸽子蛋一样,大的跟猪蹄一样。” 珍惜粮食的老翁急了,一把把他拽起来,“去看看!” 谢景习惯性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悠悠到跟前,“我不擅长种地,你们都知道,我十八岁还没学会犁地就上了战场。真要我挖啊?” 这话是真的。 谢家院门前种的番薯就是东一个西一个,杂乱无章。方氏不敢叫他动手,蹲下起一点点刨土。 远远看热闹的村民看着土越来越多,心下奇怪,走到跟前问:“还没挖出来?” 里正试着把番薯拽出来,劲使大了,嘭地一声坐到地上,番薯跟着出来,众人惊呼,“这么大!” 谢景看一下也觉得不小,但他身为见多识广的穿越人士,哪能因为这点小场面失态,“也还行。还没有我家萝卜大。” 也是啊。 里正忽然想起不对,“萝卜里头是水,又不能当粮食!你小子没诓我们,真跟芋头一样能填饱肚子?” 谢景:“您可以把这小东西洗干净,切块,用我家煮粥的陶锅煮熟——” “五郎,好像还有?”方氏突然开口。 谢景看过去,方氏指着土里头。谢景左右看看,距离别的红薯很远,估计是一根藤上的,“大的是祖父,小的是儿孙呗。根没了,不挖出来也长不大,挖出来吧。” 方氏又一点点刨土,估摸着再刨就会挖到别的番薯,她便停下来看看挖了多少,这一看了不得,一个大的六个小的。 方氏震惊:“这几个得四五斤吧?五郎,一根就有这么多,要是地里种满得多少?” 老老小小都在稀罕那个大番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方氏的话令众人下意识掐算,转瞬间,吸气声一茬接一茬。 谢景看着这一幕幕不是没想过拿出番薯会不会改变什么。 但人都要饿死了,谁还在意日后会如何。 世上少个他地球照样转,多个他也不会天塌地陷。 是以,谢景决定在空间不会暴露的前提下随心所欲。 “想啥美事的?我家门外长得大,是这些年没种过庄稼。咱们年年种庄稼的地——”谢景在书上看到过,没种过作物的土地很有劲,“长这么大都是祖宗保佑!”指着最小的红薯,“所以我才说跟芋头一个样!” 擅长伺候庄稼的老农们不禁点头证明谢景所言不错。 众人很是失望。 里正提醒:“这个番薯不用伺候,也不用咱们除草,就是跟鸽子蛋一样大,咱们也赚了。” 谢景先前种番薯时他们都看见了,雨后挖个坑埋点土就不管了,结果能长成这样,确实种下去就赚到。 众人便提醒谢景先前的承诺别忘了。 谢景:“我肯定记得。但是有人把我家地里和门外的挖走了,别怪我言而无信。” 众人向好吃懒做的几人看去。 那几人不敢同全村老少对着干,也担心迟一点被关起来,直到番薯收上来才被放出来,赶忙对天起誓绝不偷挖。 里正脸色骤变:“五郎,快收起来!” 方氏吓一跳:“你又咋了?” “我听到马蹄声,肯定是外人从咱们这边路过。”里正赶忙把挖的坑填回去,又去拽方才拽掉的番薯藤,“五郎,开门!” 村里人都怕外人发现这一点趁着夜里他们睡着下地偷挖,闻言赶紧帮忙清理现场。 可是谢景回去拿钥匙把大伯的房门打开显然来不及,因为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个手脚快的男女二话不说,拽着藤条拿着番薯放到谢景院中。 刚放进去,打南边来了五匹马。 里正佯装淡定的同人闲聊,祈求那几人别停。 第4章 囫囵吞枣 分明是程咬金! 第4章 囫囵吞枣 分明是程咬金! 五人来到村口停下。 里正心不甘情不愿地迎上去。 为首居中的男子戴着幞头,身着圆领袍,肩上有只鹞子,身后横放着猎物,显然从秦岭打猎归来。 没等里正走到村口,男子身手矫健地下马,大步向里正走来,“我说闻到肉香,你们几个还说我馋肉。”回头瞥一眼,指着冒烟的陶锅询问里正,“是在炖肉吧?” 里正一看几人的目的是猪头肉,悬着的心落到实处,放松下来笑着说:“没有肉,是猪下水。” 男子脚步一顿,瞪大眼睛如铜铃,“猪下水?不可能!” 三两步到跟前他就要开锅盖。 等了半日的小子们一看猪头肉要飞,大呼小叫:“你干啥?” 只看几人的坐骑也能看出来出身不凡。谢景担心不懂事的小子开罪他,赶紧过去。 男子满脸风霜不修边幅,胡须浓密,看着不像年迈的老人,但瞧着眼角的皱纹也不是三十岁的壮年,谢景找个稳妥的称呼,“这位郎君,锅烧了半日,锅盖烫手。” 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几个小儿低声惊呼“保住了”。 男子向小孩看去,一个个没有害怕,仿佛死守城门的将士,他胆敢硬闯,这群熊崽子就敢同他拼命。 熊崽子身上的衣裳有着许多补丁,头发枯黄,显然日子过得没油水。男子看到这一幕幕,不好意思同恶小鬼们抢食。 “后生如何称呼?”男子拱手见礼。 谢景还礼,“姓谢,单名景,行五,可以喊我谢五。” 男子听到熟悉的姓眉头微挑:“南朝的谢?” 谢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不是!”谢景微微摇头。 男子顺嘴问道:“那是哪个谢?” 谢景:“炖肉的谢。” 男子愣了一瞬,爽朗大笑,像是许久不曾碰到这么有趣的人。 谢景笑着问:“足下如何称呼?” 男子思索片刻,道:“我姓程,谢老弟可以唤我程大。” 谢景看到这一幕心下奇怪,谁人自报家门还要深思熟虑。 程大听着像是真名,很像目不识丁的长辈给起的。但男子有坐骑,腰间有佩刀,显然是个富贵人家,不可能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 “程大”八成是俗称或者别名。 谢景忽然觉得“程”这个姓耳熟,仔细一想,再看看程大的年龄,不到四十岁,弓马娴熟,肩上的鹞子——若是他没记错,被某人揣怀里憋死的小鸟也是鹞子。 见鬼的程大! 分明是程咬金! 程咬金不希望被认出来,反倒给谢景省了许多事,至少他不用卑躬屈膝。 说起来前世生活自在、不曾低头求过人的谢景也不擅长在贵人面前伏低做小。 谢景看起来心里绕了十八道弯,实则不过一瞬间,便笑着说:“程兄!” 谢景直爽的样子令“程大”很是满意,抬手在他肩上一下,“既然喊我一声兄长,那老弟的猪下水——” 谢景很是识趣:“程兄不急着回去不妨一块尝尝。” 谢小六急了:“阿兄!” “两锅肉够你吃的。吃不饱去把饼拿出来,泡肉汤。”谢景抬抬手示意小弟休要多言。 程大见状愈发不好意思从小儿口中夺食。 可是这么浓郁的香味,怎么可能是腥臭腥臭,他宁愿啃食野菜树皮,也不想多看一眼的猪下水啊。 无论如何今日他要一探究竟。 程大转向身后使个眼色,几名随从上前,程大同其中一人耳语一番,几人便回到村口把马背上的包裹拿下来。 程大打开一个布口袋,拿出五张白面做的胡饼,每个都有成人巴掌那么大。 递给几个小子,程大好声好气地询问:“一人一块。我可以尝尝猪下水吗?” 几个小子看向谢景,请他决定。 谢景:“可算知道这些肉是我的。” 里正也凭着坐骑和佩刀看出程大非寻常百姓。 听说城中贵人不爱吃猪肉,里正担心他尝一口不对味发火,冲他们这些人拔刀,便提醒:“这位郎君,我们做的其实是在肉行捡的猪下水。” 程大看到里正有所顾忌,心里纳闷,猪下水咋了。 跟随程大过来的一人笑道:“我们这些年啥都吃过。有一回饿的险些啃树皮。猪下水跟树皮比起来——” 程大明白过来,道:“珍馐美味!” 什么情况下有马有刀可以抢夺或以物换物的人需要啃树皮?自然是行军途中来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又饿得饥肠辘辘。 谢景不再怀疑“程大”是旁人,只能是程知节! “既然程兄不介意,那就都尝尝。” 谢景转向小六:“去把咱家的碗筷拿出来。” 谢小六年方七岁,懂得少又护食,梗着脖子说:“咱家没有碗筷。” “别等我揍你!”谢景瞪他,“快去!” 谢小六转身跑到祖父母身后叫嚣:“你揍啊!” 里正看着谢景家大门敞开,他进去拿碗筷。谢小六见状赶忙追上去:“你给我站住!站住!” 稚嫩的童音响彻整个张杨里,但无人理会。 程大要是早点成亲,孙子都有谢小六这么大了。想想同孙子抢吃的,程大神色窘迫:“谢老弟——” 谢景打断:“人小眼皮子浅,程兄别同他一般见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明日我们还做。” 程大左右一看,个个身着短衣且打着补丁啊。 即便猪下水不要钱,但柴也可换钱,怎么今儿做了明日还做。 “今日是什么节日吗?”程大这些日子过得烦闷,以至于都忘记今日是八月几日。 谢景:“明日我们杀猪。猪肉卖掉,猪下水不值钱,我们决定留着自个吃。” 程大愈发困惑:“既然杀猪,为何又去买这些?” 里正先前说是捡的猪下水,程大不信。哪怕猪下水十斤只要一文钱,屠夫也不会扔掉。 谢景:“今儿去西市问问价钱,总要买点什么,不然屠夫哪会理我。没成想活猪很便宜,卖给屠夫不合算。” 程大指着冒着香味的肉:“你是要做熟了拿去卖?这个主意极好。我在长安还没见过这么香的猪肉。老弟听我的,羊肉多少钱,你的猪肉就卖多少钱。” 村民和程大的随从皆向他看过来,一个两个跟看到疯子一样。 里正抱着一摞碗筷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众人,“看啥呢?” 程大笑着说:“我是不是信口胡扯,尝尝就知道了。谢老弟,起锅!” 谢景快速拿起木锅盖往旁边木柴上一扔,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吞咽声此起彼伏。 嫌饼干噎人、饿了半日的程大也没能幸免,担心垂涎三尺,使劲把口水咽下去就去撸袖子。低头一看有护腕,衣袖撸不起来,他就找里正拿碗筷。 谢景见状便说:“我来吧。猪头挺大块,一双筷子夹不起来。” 说话间拿起两双筷子向猪脸上使劲扎下去,挑起来放到先前剁猪头的菜板上。 不拘小节的程大准备上手,余光注意到一张张眼冒绿光稚嫩的小脸,他不禁尴尬地笑笑,“看着很烫。谢老弟,有没有刀?切一下!” “程兄稍等。” 谢景把猪耳朵抄出来,又用勺子捞出几块猪蹄,放至案板上,他就叫小堂弟去拿刀。 话音落下,谢景面前出现一把大刀,他扭头接过去,险些吓一跳,竟然是程大的随从之一。 此人看到谢景诧异的样子,顿时不好意思的笑笑,“某也想尝尝。” 能被程知节出来进去带在身边的人,即便只是家奴,八成也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对于铁骨铮铮的汉子,谢景自会高看一眼。 谢景笑着说:“不说你,我也想尝尝。” 程大好奇地问:“听老弟的意思,以前不曾吃过?” 谢景确实不曾吃过,因为前世有太多美食,想不起来特意买猪下水。 “第一次做。听说城里人喜欢肉蘸糖。我这里头只放了一点糖,可能尝不出甜味儿。”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程兄若是吃不惯,一定要明说。我改进一下,明日才能卖出去。” 程大早已等不下去:“说这么多,你倒是切!” 谢景心想说,滚烫滚烫的,你想烫死我啊。 路边有风,风是凉风,吹这么一会儿,估计不会把他的手烫出个水泡,谢景先把猪耳朵切成小块,“里正,给大伙儿盛半碗汤。” 谢小六跺脚。 肉被分掉就算了,反正他也拦不住。 汤也要分?兄长个败家子! 气死他算了! 谢景余光注意到堂弟的样子,“谢小六,你吃不吃?不吃你的那份给程兄。” “我吃!” 小崽子顾不上同姓程的一伙人置气,挤到里正身边,“给我盛一碗,这是我家的!” 谢景:“碗里满了用手拿肉?” 里正闻言给他盛半碗,提醒他别烫到,就叫他去找谢景。 谢景在他碗中放两块猪耳朵,一块猪脸肉,抬抬手示意他一边儿去。 小孩气鼓鼓跟青蛙似的,瞪大牛眼盯着谢景。谢景无奈,又给他放一块猪脚,“程兄给你的白面饼呢?饼掰开泡进去碗就满了。” “我不要吃饼!”小孩气得眼睛都红了。 谢景把刀往菜板上一扔,程大见状出言相劝,谢景转过身去,程大一看不是要揍谢小六,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打开另一口锅捞出猪肚,用筷子戳着猪肚,他切几片放小堂弟碗里,“样样都有,可以了吧?” 谢小六很会看脸色,堂兄的意思再闹没得吃。他端着碗移到祖父母身边,注意到他们还没有,放下碗又挤到里正身边。 里正奇怪:“你的碗呢?” “我阿翁阿婆!”谢小六理直气壮。 里正忘得一干二净,赶忙盛两半碗放到谢景面前,谢景切几块软嫩的猪脸肉,亲自送到二老面前。 谢家阿翁笑着说:“我们不饿,喝点汤就成。” “知道你们吃不动。这两块肉嫩软,不累牙。”谢景说完回到菜板前,已有十几人端碗等着。 谢景先给程大一行——同谢小六的配置一样,几块猪脸肉猪耳朵猪肚和一块猪蹄。 程大看向谢景:“老弟,我先吃了?” “快尝尝。凉了反而不香。”谢景说话间往乡亲们碗里添三块。 同谢景相熟的后生嫌少:“就这么点?” “吃不吃?不吃放下!”谢景瞪眼,“有的吃还这么多事!” 程大看过去,担心那后生发火,谁知他端着碗一溜烟跑了。 谢景继续分肉,仍然是一人三块。此后没人抱怨少,有几个村民还向他道谢。程大眉头微挑,心说,这小子看着二十来岁,能给我当儿子,在村里的威望挺高啊。 里正都给他打下手! “程兄,你吃不吃,不吃给我!” 程大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好家伙,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的四名随从碗里只剩汤! 随从伸手去抓,程大吓得赶忙后退,捏起猪蹄塞入口中,软嫩脱骨,舌头一动就咽下去? 咽下去了?! 程大难以置信,他还没尝出什么味呢。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来到谢景身边,道:“谢老弟,猪蹄还有吗?再给我两块。” 等了半天的村民们齐刷刷向他看去。 程大这才清醒过来。 可是话都说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否则不是白说了吗。 谢景想叫他等一下,锅里应当还有,四个猪蹄,他捞出来的肉最多一个。但忽然有个好主意。 程咬金征战几年不知道得了多少赏赐,他可不差钱。 自家离长安城那么远,村里只有老牛,一头猪拉过去都废老鼻子劲了,何况两头。要是卖给程咬金,他岂不是可以坐在家中收钱。 程咬金方才可说了,同羊肉一个价! 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吧。 谢景笑着说:“有的。”捞出满满一勺,“看到程兄这么喜欢,城里人八成也喜欢。那我的大肥猪就不愁卖了。您不知道,我的两头猪精心饲养,几乎尝不出腥臊味。肥肉白如雪花,瘦肉艳如红梅,炖熟了比羊肉香多了。” 第5章 贪吃鬼程大 耗子进来都得干着急! 第5章 贪吃鬼程大 耗子进来都得干着急! 原名咬金、后改知节,现在的程大吞口口水。 程大的随从不信谢景的说辞,不知为何,这小子给他们的感觉看着听着都像油腔滑调的小流氓。 自称“某”的那位随从问出口:“猪肉会没有腥臊味?” 谢景:“牲口哪能没有腥臊味。我意思比长安的羊肉腥味淡。这位兄弟可曾尝过草原上的羊肉?清水煮都尝不到多少腥臊味吧?我的大肥猪也是如此!” 程大的几个随从仍然一脸不信。 谢景:“不妨打个赌?明早我杀猪,用今日这个汤,若是比今日肉香,足下以羊肉的斤价把我的猪买下来?程兄给兄弟做个见证?若是不如羊肉香,那头猪我送给这位兄弟。” 程大的随从打量一下谢景,薄薄的粗布短衣,手肘处有补丁,兴许他要指望卖掉两头猪置办冬衣。 这个猪等于他全部身家?那八成是真的。 “不赌!”随从干脆拒绝。 程大再次把几个猪蹄吞下去,依然没有尝出味来,“谢老弟,还有吗?” 里正不禁看过来,哪是城中贵人?分明是响马! 程大笑着说:“给我盛满,你的两头猪我买了。用西市羊肉的斤价买你的活猪,但你得给我做熟。” 谢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五需要油盐酱醋!” 程大愣了愣,反应过来想起油、盐和糖不便宜。 谢景是担心做熟后得不偿失。 这小鬼会说话! 程大:“油盐酱醋香料管够!” “明儿给你做全猪宴!” 谢景飞快接道。 心想着,我晚上挑灯夜战学习食谱。 程大抬手同他击掌为誓! 里正等人看傻了。 两头猪这就卖出去了? 程大几人喝了汤离去,里正看着空荡荡的碗和程大的随从留下的白面饼,终于相信他不是在做梦。 “五郎,你的猪肉真的比羊肉还要香啊?” 里正内心有些不安,怕谢景把大肥猪赔出去。 谢景勾唇一笑:“里正可曾见过太监?” 前些年李渊入住长安之前,宫里乱起来跑出来许多太监。再后来李渊登基称帝,长安稳定下来,里正进城卖柴,听人说过某家铺子掌柜的就是太监。 心下好奇,里正故意上门询问要不要柴,同太监搭过几句话。 “见过,咋了?” 谢景:“是不是不如大老爷们糙?我的猪也是阉割过的,所以猪肉嫩啊。” 里正震惊。 这样的道理他也懂。 以前也有人给猪阉割。 里正也曾犹豫过。之所以没有付之行动,是因为阉割后的猪多半会病死。 “你竟敢给猪阉割?就不怕猪病死?” 里正难以想象谢景在外几年经历了什么,居然如此胆大。 谢景:“切掉后不给猪包扎,猪圈那么脏肯定会得病。您先别嚷嚷,我知道在那个地方不好包扎。但可以抹药。药铺里的百草霜听说过吗?婆婆丁、苦菜、白蒿、车前草等等,这些随处可见的草药烧成灰,莫说猪,你都可以用。” 里正注意到他的眼睛往哪儿瞄,抬腿给他一下。 谢景轻松闪开,悠悠吐出两个字:“无知!” “你懂得多?”里正没好气地说,“懂得这么多咋不告诉咱们?” 谢景:“我给你番薯藤,你收了吗?你不止嫌弃还觉得我想一出是一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谢小六惊呼:“阿兄,我的番薯!” “啥时候成你的?吝啬的小鬼。”谢景瞪一眼他,“去洗干净,我给你做番薯汤。” 谢小六喝掉最后一口汤就回院拿番薯。 谢景把两口锅中剩的肉放入自家锅中,便指着只有汤的锅,“这个可以煮汤饼,也可以炖菜——” 或坐或站着休息的村民一拥而上。 谢景把余下的话咽回去。 众人你一碗我一勺,转眼间,半锅汤被分得一干二净。分到汤的把汤送回家又来到谢景家门前,等着他做番薯汤。 谢小六吭哧吭哧把番薯洗的不干不净端出来,两口锅只剩一口,小崽子又气成鼓鼓的青蛙。 谢景过去给他一记脑瓜崩,接过竹筐:“还有半锅汤和肉,足够你吃到明日。我说你怎么迟迟不出来,合着在院里洗好了。” 拨弄一下番薯,看到还有几个泥点,谢景不客气地点出:“可惜没洗干净。” 拿起大刀,把脏的地方削皮,谢景回到厨房冲洗干净,顺便把煮粥的砂锅拿出来。 里正便问削掉的番薯皮是不是也可以沤肥。谢景向大伯的小院看一下,“留我喂猪。” 里正福至心灵:“你种番薯其实是为了养猪?” 谢景多少有些意外:“里正,老了老了开窍了。” 里正又想给他小子一脚,但见他忙着切番薯,担心他切到手,选择隔空指着他:“给我等着!” 谢景心说,我等着你也不敢把我怎么着。 冲他撇撇嘴,谢景把番薯放入锅中就叫小堂弟烧火。 谢小六仰着头瞪着眼睛看着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等他辛辛苦苦把汤做好,兄长又会分出去! “番薯汤真不能过夜。煮好了不分给大伙儿,你吃不完咱们只能喂猪。”谢景从炖肉的锅底下拿几根正在燃烧的木棍移到粥锅底下,“我可以答应你,给你满满一碗番薯。” 谢小六对此半信半疑,“你是个大骗子!” “我骗你什么?你是没吃饱,还是没吃好?”谢景反问。 谢小六无法反驳,固执地说:“你就是个大骗子!” “这次别吃啊?”谢景蹲下去看着火。 谢小六跑过去屁股一扭挤开他。 谢景往旁边踉跄一下,撑着地面起来,朝小崽子屁股上一下,但没敢用力,毕竟小孩对面是燃烧的木柴和陶锅。 谢景拍掉手上的木屑转向村里人:“明儿一早过来帮我捆猪。” 里正:“程大过来再杀也不迟。他要是说话不算话,或者被啥事绊住脚,猪杀好了没人买咋办?” 老的小的不约而同地点头。 谢景:“我送他家去!” 里正不禁问:“他啥时候跟你说他家在哪儿?我咋没听见?” 谢景心说,程大没说他家在哪儿,但我能打听到宿国公程知节家在何处。 “啥都让你听见,我还咋赚钱?”谢景白了他一眼。 里正又想揍他小子,但他是真不敢。 这小子跟滚刀肉似的,能让他低头的只有他祖父母。里正看向谢家阿翁,无声地请他出面。 谢阿翁觉得长孙如今极好。 没了双亲,还要照顾老的小的,再没点脾气,不得被村里人欺负死。 如今村里人看起来很和气,孙子发火也没人恼,那是因为他孙子上过战场杀过不少人。不然早把地里的番薯挖的一干二净。 帮他家看顾地里的番薯?想都不要想! 里正出面也没啥用。 以前他三个儿子,算上他,爷们四个,在村里少有敌手。如今家里五个崽子,只剩一个小儿子,里正也上了年纪,谁怕他! 谢阿翁笑着说:“我也没瞧见那个程大告诉他家在哪儿。五郎跟你闹呢。他肯定是找战友打听。” “亏你是里正,都不如我阿翁看得明白。今儿傍晚带着猎物进城,城门守卫肯定记得。我找他们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谢景一脸嫌弃,“嘴巴不止可以吃肉喝汤。” 里正又想收拾他:“你懂得多!” 谢景:“反正比你懂得多。” 里正没好气地问:“要不你来当里正?” 谢景连连摇头:“我才不当。往后再做什么好吃的,你们到跟前说,亏你还是里正,竟然吃独食。我咋办?当我傻呢?” 里正倒也没想过这些,但经谢景这么一说,里正反而觉得可以用这一点拿捏谢景。可惜已经被谢景点出来。 谢小六闻言觉得兄长终于机灵一次,“阿兄,咱不当里正,谁爱当谁当。” 谢景:“阿兄听你的。” 谢小六的小脸上可算有了笑意。 谢景看到他如此孩子气的一幕也想笑。 估摸着炖肉的锅不那么烫了,谢景拿着两块抹布把锅端起来,果然不烫手,他直接放回厨房。 谢小六确定他家的肉和汤当真保住,心里愈发高兴。 天空越来越暗,变得灰蒙蒙的,需要点着火堆,番薯炖出味来。 谢景用先前盛汤的碗给阿翁阿婆盛大半碗红薯和汤,他来大半碗,也给小堂弟盛一样多,但小堂弟的红薯多汤少。 锅里还剩不少,谢景叫里正给大伙儿分了。 番薯汤不如肉汤多,不可能人人都得半碗,是以,长辈们选择把新鲜的番薯留给儿女们。 小孩们得了半碗,他们的长辈才说“给我尝一口。” 番薯汤甜如蜜,这一点着实令在众人意料之外。 里正越喝越觉得同他家的麦芽糖一样甜,“五郎,番薯是不是也可以做糖?” “兴许可以。但我只知道挖个坑种下。回头生虫了,我也不知道咋办。” 谢景上有老下有小,不想再往身上揽事。 哪怕空间的资料书中有提到庄稼种植,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透露出这一点。省得用他用习惯了,往后屁大点事都来烦他。 说起来要不是答应原身帮他照顾好老老小小,谢景早就游山玩水去了。 里正倒也没有怀疑谢景的说辞,毕竟谢景以前不会种地,番薯也不是中原作物——里正在关中生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过。是以,里正转向村中老人,道:“往后咱们多费心。” 谢景看看砂锅,里头连一滴也不剩,“帮我把锅刷干净,我打水!” 谢小六起身去刷碗。 邻居婶子赶忙拦住:“你拿不动。” 说完把他的碗接过去,同几个乡亲把谢家的锅碗瓢盆收拾干净,谢景打水回来,又冲刷一遍,她们就帮忙送到厨房。 谢景把火灭了,余下的柴堆到自家南墙根下,他便扶着阿翁阿婆起身。 老两口回屋歇息,谢景拽着谢小六洗脸刷牙。 牙刷是木制的,来自谢景空间,因此老两口和谢小六以为来自长安西市。他们不问,谢景也没提过。 实则只有装牙膏的、谢小六拳头大的小陶罐来自西市。 谢景原先还想叮嘱堂弟不许出去显摆。岂料这小子是铁公鸡转世,但凡他人无自家有的,他都藏得严严实实。 耗子进来都得干着急! 因为这一天来回走了八十多里路,谢景真累了。用热水烫烫脚,谢景就拉着堂弟回屋休息。 小孩先后失去双亲,长姐又嫁得远,他骨子里不安,一个人住夜里总是惊醒。谢景发现这一点就把小堂弟移到他房间。 小孩躺下翻个身坐起来,面向谢景,神色认真:“阿兄,我想和你谈谈。” “脑子还没鹌鹑蛋大,你谈啥?一天天心眼那么多,小心坠不长个。”谢景知道这小崽子要谈啥,除了今儿的猪下水和番薯汤,没别的事。 谢景抬手拉起褥子,一巴掌把他拍下去,“睡觉!” 小孩拉开褥子,急赤白脸:“我一定要和你谈谈。”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个道理懂吗?不懂好好想想,啥时候想明白啥时候再谈。”谢景吹灯。 小孩仔细想了想,又想了想,脑核太小没想明白,反而累睡着了。 凄惨的叫声吓得他猛然睁开眼,跳下榻就趿拉着鞋往外跑。 谢家阿翁在院里,见状本就哆哆嗦嗦的手抖得更厉害:“你咋不穿衣裳就出来?清早那么冷,快回屋!” 谢小六左右看看,没有惨叫声,“刚刚啥叫啊?我做梦了吗?” 谢家阿翁拉着他回屋:“没做梦。你大兄把猪杀了。” 谢小六又要出去,阿翁按住他,“这会子在门外用热水烫猪毛,你过去也得离远点。” 谢小六三两下穿上他的乞丐装,从阿翁身侧钻出去,再次趿拉着草鞋往外跑。 村里同谢景年龄相仿的七八人都来了,他们烧锅打热水,里正和几个四五十岁的人忙着刮猪毛。 谢小六过去只会碍事,便站在大门口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小孩想起一件事,左右一看,跑到谢景身边。 谢景:“离远点。今儿给我添堵,我真会揍你。” “贪吃鬼程大呢?”谢小六关心这一点。 第6章 秦三的红烧肉 我的大肥猪是不是与众不 第6章 秦三的红烧肉 我的大肥猪是不是与众不…… 城门尚未打开,程咬金出不来。倘若再过半个时辰程咬金仍未出现,谢景就用村里的牛车拉着肉前往国公府。 谢景对小堂弟的说辞是做熟了拉去城里卖掉。 小孩可算放心了。 谢景看到他眼角的黄色颗粒,“是不是没洗脸就出来了?” 谢小六顺着他的打量抬手一揉,哀嚎一声就往屋里跑。 里正吓一跳:“小六咋了?” 谢景:“一脸眼屎嫌丢脸!” 谢小六从院中露出头来,“阿兄,给我绑头发?” 谢景:“明儿给你剃光头!”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 谢小六回屋洗脸刷牙。 洗漱后他把牙刷牙膏和防止脸裂开的面脂都藏到他和兄长卧室的柜中。关上门,谢小六自认为藏得严实,满意地直点头。 “谢老弟,这么早就把猪杀了?” 程大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小六打个激灵,赶忙跑出去。 果然是程大一行。 今日多了两辆双轮板车。 可见是为拉猪备下的。 谢小六忽然明白啥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原来昨儿的猪下水是孩子,程大是狼啊。可惜想明白这一点也不用质疑兄长昨日为何败家。 谢小六有点失落。转念一想,兄长不是败家子,他又开心起来,蹦蹦跳跳跟个小疯子似的去看兄长给大肥猪开膛破肚。 “猪啊猪,看清楚,是他要吃你啊。” 谢小六到跟前,恰好听到这一句,不禁腹诽,兄长好幼稚啊。 “猪死了,听不见。” 谢景挑眉,“兴许在天有灵。” “我听见了。” 来到谢景另一侧的程大无语又想笑,“谢老弟,你的肉是跟城里卖的不一样啊。” 谢景心说,你的肉! “程兄想要先吃哪个部位?”谢景指着五花肉问道。 程大转身向后看去。 谢景心下奇怪他看什么。 顺着程咬金的视线,忙着解猪的谢景这才发现今日比起昨日多一人。 男子身材高大,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同程咬金一样身着圆领袍,比起程咬金的不修边幅,这人就体面多了,幞头把长发包的一根不落,麦肤色,但不像是南征北战在外晒的,看着不如程咬金的肤色健康。 这个岁数又有病,同程咬金一道过来,没有骑马,而是乘坐板车,令程咬金的随从载着他,谢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形象。 谢景便直接问道:“程兄,这位兄台是跟您一道的?” 程咬金向立于车边的男子招招手,男子缓缓走来,程咬金的手臂往男子肩上一搭,“秦三,但比我年长,是我相识多年的结义兄弟。” 谢景心说,果真是秦琼,字叔宝啊。 相识那年怕不是李渊建唐六一八。 既然秦琼同样不想暴露身份,谢景自然不会上赶着“认祖宗”,便拱手道:“秦兄,某谢景,又名五郎,秦兄可喊我谢五。” 秦三回礼道:“五郎!” 谢景笑笑算应下这个称呼,便问:“程兄是要问秦兄怎么食用吗?” 秦三满含歉意地说:“某不曾食过猪肉,对猪肉的做法一无所知,五郎决定便可。” 程大站直朝他肩上一下,嫌他二人磨叽,抬手一挥,随从从车上拎来一个食盒递给谢景。 谢景打开一看,堪称大开眼界。 八角、花椒、桂皮、盐、糖等物一样不缺。 程大如此言而有信,本人有钱又有权,谢景心里决定从今往后程大就是他异父异母亲兄弟。 “咱这就给两位老哥做全猪宴。” 秦三慌忙阻住,“且慢!五郎,挑你擅长的做两道我们看看如何整治便可。” 谢景一愣,不是说好了他做熟拉回去吗。 “程兄,不用我全都做熟啊?” 程咬金点头。 只因他昨日不曾回城,而是到了秦王驻地。 秦王近日驻守京畿,原本晚上可以回到皇帝为秦王修建的弘义宫歇息。但因大唐江山是秦王李世民打下的,太子李建成担心秦王同他争夺帝位,伙同齐王李元吉不断构陷秦王,秦王以防回京途中惨遭埋伏,这些日子尽可能留在军中。 程咬金身为秦王麾下将领之一,发现美味的猪肉自然不能忘记主公。到了帐中发现在家养病的秦叔宝也在,程咬金决定把秦叔宝带来尝尝鲜,也顺便出来透透气。 秦王询问程咬金张杨里在何处。得知离军帐三十多里,熟肉运到军帐早已凉透,他便令程咬金把生猪肉拉过来交给军中伙夫,众将士们也能尝一口。 程咬金在谢景跟前的名都是假的,当然不可能告诉谢景这些,就说家里人想吃热乎的。 殊不知因为先前里正提过秦王驻守的地方离张扬里不是很远,再结合程咬金昨日若是进城,这个时辰最多才从长安出来,不可能来到张杨里,谢晏猜他昨日在秦王帐中,所谓家人正是程、秦二人的主公——秦王李世民! 谢景:“那我做两个?” 程咬金点头:“我不懂厨,谢老弟决定便可。” 谢景割掉一块五花肉,又割掉一块瘦肉和些许肥肉,他把五花肉分成小小的四方块,瘦多肥少交给里正,叫他剁成肉馅。 谢景把五花肉切好,来到自家小院中找葱姜。葱姜也是谢景根据书中记录种下的。种子自然是来自他那个像废物一样的空间。 谢景用水泡了葱姜和花椒,他就准备炖红烧肉的调料。 炖之前需要炒,谢景没有铁锅也无妨,砂锅也可以炒肉啊。谢景切一点肥猪肉炼出油来就下桂皮、香叶等物,再放入最最新鲜的五花肉。 五花肉煸出油香,馋嘴小鬼谢小六忍不住挤到他身边,也忘记谢景没有给他束发,他此刻像个小疯子似的很不美。 程咬金拍拍秦琼的肩:“没骗你吧?” 秦琼今日愿意同程咬金一道,只因他昨晚把猪肉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 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在程咬金口中龙肉和驴肉皆不及谢景的猪肉。 这年头世家大族也很少用锅炒菜,程咬金和秦琼跟着李世民打天下前虽然不穷,也无法同世家相提并论,是以寡闻少见的他们也没见过炒菜。 今日算是出生以来头一次。 不过油香没有持续太久,谢景就放入糖和酱油等物,每一块五花肉都变成酱色,谢景加入热水。 热水是先前脱猪毛剩下的。 谢景盖上锅盖,道:“程兄,看清楚我咋做的?” 程咬金的一双大眼看得清清楚楚。 “半个时辰就成了。”谢景说完接下里正的活,肉馅剁的黏糊了就放入盆中,加入葱姜花椒水,用筷子搅拌。 秦琼走上前去询问:“五郎,听闻葱姜可以去腥,原来水也可去腥?” 谢景可没忘他不会做饭,临时找人打听食谱的人设,“我也不知。旁人说需要这样做。成不成待会儿就知道了。” 虽然同他闲聊,谢景也没有忘记放盐和面粉。谢景用手试一下,估摸着肉丸放入水中不会散开,就叫里正把他家煮粥的砂锅拿出来。 谢小六:“我去拿!” 里正担心他人小拿不稳:“你再摔了!在这里等着。” 三两步到屋里拿来砂锅,谢景指着烧热水的大砂锅叫乡亲搬下来。 程咬金的随从见状把热锅抬下来。 里正把小砂锅放到简易灶上,谢景在锅中加入热水,又加点井凉水,锅中的水变成温水,他就用手挤出肉丸,轻轻放进去。 程咬金用过鱼丸,见状很是稀奇:“猪肉也可以变成肉团啊?” “应当可以。” 谢景说话间一个个往里放。 秦叔宝向程咬金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打扰谢景。 几斤肉丸陆续入水,砂锅被挤得严严实实,村里人和程咬金的随从都忍不住围上来。发现无一散开,肉丸没有变成肉汤,众人连声惊叹,“猪肉竟然可以同鱼丸一样煮汤。” 谢景用温水洗洗手,到院里摘几根菜叶,切碎扔到锅中,跟万花丛中一点绿似的,看着挺有食欲,他才叫小堂弟去拿碗。 谢小六这次跑得飞快,因为猪被程大买下,此刻吃的猪肉是程大,他不心疼,当然要借机多吃几口。 小崽子抱着一摞碗勺不忘提醒阿翁阿婆出去喝肉汤。 谢景粗粗数数肉丸,给人人都盛半碗汤和五个肉丸。堂弟的那份放到菜板上,以防他烫到手。 阿翁和阿婆席地而坐,谢景就把碗放到他们面前。程咬金等人早已迫不及待,没容谢景招呼端起碗就要先尝尝肉丸。 程咬金的随从记得谢景先前提过没有腥臊味,所以入口后他们认真品尝,结果竟然不如羊肉味重。 稍稍用快一些,尝不到一丝腥味! 谢景看着个个诧异的神色,很是得意,“我的大肥猪是不是与众不同?” 随从们连连点头。 谢景轻笑一声:“这才到哪儿。” 掀开炖肉的锅盖,原本淡淡的肉香变得十分浓郁,随着秋风扑面而来,近日身体抱恙没胃口的秦叔宝瞬间感到口齿生津。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皆不能同五花肉相提并论! 秦叔宝信了! 谢景看到众人眼冒绿光,心中暗喜,明知故问:“秦兄,红烧肉如何?” 第7章 翘首以盼 程咬金故意说:“不要便宜你 第7章 翘首以盼 程咬金故意说:“不要便宜你…… 酱红色的五花肉油亮油亮,谢景用长长的木铲翻动起来,香味愈发浓郁,程咬金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味道,比御厨做的还要香啊。” 谢小六不禁吸口水:“阿兄,好香啊。” 谢景感觉红烧肉的肥肉还没炖入味,瘦肉应当有些塞牙,“想不想尝尝?” 谢小六点头如捣蒜。 程咬金和秦琼等人看到谢景嘴角的坏笑无奈地摇摇头,往后退两步。 “想得美!”谢景啪的一声把锅盖盖上。 谢小六意识到又被耍,气得抓住谢景的手就咬。 谢景转手拨开他的脑袋:“再等一炷香。去把昨儿的饼拿来。” 发现煮肉丸的砂锅被端下来,此时放着邻居家的大锅,锅中有清水,谢景寻思着乡邻乡亲是要烧热水洗锅刷碗。 毕竟碗筷上都有猪油,不用热水洗刷,猪油凝固起来黏黏糊糊,碗筷就没法用了。 谢景收回视线,余光瞥到眼馋的程咬金几人恨不得伸手去抓红烧肉,他心里觉得好笑,忽然灵光一闪。 谢景从屋里拿出一根竹子,用砍猪腿的斧子劈开,小块小块的竹签递给程咬金几人,请他们稍微修剪一下,顶端削尖便可。 程咬金接过去便问:“这是作何?” 秦琼:“五郎是不是要烤肉?” 谢景真想给他个大大的“赞”,“秦兄果然聪慧。” 程咬金下意识问:“我不聪慧?” 谢景:“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和秦兄是结义兄弟,您说呢?” 程咬金当然不能说自己笨,否则不是连秦琼也捎带上,他顿时无奈又想笑,“你小子!” 谢景不在意地晃一下脑袋又去切一块肉,这次同样把肉切成小块,用程咬金带来的调料腌起来。 待几人削出竹签,谢景挨个穿肉,穿了约莫五串,谢小六挤过来扯扯谢景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肉锅。 谢景:“我叫你拿的饼呢?” 谢小六没去。 谢家阿婆不会做发面饼,带有麦麸的面做成死面饼,又硬又糙。 程咬金昨儿给的饼虽然没有麦麸,但也硬的能砸核桃。 不过也不怪他。 这年头的主食粟,也就是小米,小麦是杂粮,乡间又称之为“杂种”。张扬里的人穷,只能食杂粮。 程咬金出来打猎散心,带着小米不便煮食,也只能选择小麦做的大饼。 以至于谢家家中只有这些。 谢小六闻言对谢景有点失望:“我的牙都累掉了,你忘了?你还叫我吃!” 是有这回事。 三天前,小孩咬一口饼,饼没咬掉,下门牙镶在饼上。谢景回想起来就想笑,“泡在肉汤里就不硬了。”不等小孩拒绝,“想不想尝肉汤?” 谢小六跑回厨房把昨儿程咬金一行给的饼拿出来。 昨儿村里人吃了肉喝了番薯汤,没好意思动程咬金送的饼。算上他随从给的,还有十张。落入谢小六眼中,还能累掉他十个牙。 想到这一点谢小六就来气,使劲往菜板子上一扔,再次挤到兄长身边等着吃第一口。 谢景没有立刻盛肉,而是把烧水的砂锅端下来,肉串递给程咬金的随从,他才去开锅。 随从赶忙提醒谢景给他留半碗。 程咬金洗洗手过来,朝他屁股上一脚:“缺你吃缺你喝?” “你别吃!”随从其实是程咬金的副将,这些年随着他出生入死,名为主仆,实则兄弟,所以不怕他。 程咬金也想尝尝红烧肉,无法反驳就当没听见。 谢景先后给程咬金和秦琼各盛一碗,程咬金的随从伸手截走,程咬金毫不客气地朝他手上一巴掌,夺走肉就说:“排队!” 随从悻悻地嘀咕:“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讲规矩。” 程咬金瞪眼,随从不想再挨一下,只能嘟嘟囔囔后退。 秦琼笑出声来。 谢景:“秦兄,你的让给他?” 秦琼的笑容凝固。 程咬金乐了,“笑啊,秦三,咋不笑了?继续嘲笑我啊。” 秦琼接过谢景递来的碗筷,抬腿给程咬金一下。程咬金护着肉后退。 谢景趁机给自家三个盛三个半碗就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谁吃谁盛,我不伺候!” 三个随从一拥而上,烤肉的随从急得大喊:“想不想吃烤肉?” 争抢的三人先给他盛一碗。 谢景转向秦、程二人,二人胡乱吹两下,也不管肉烫不烫就往嘴里塞,跟猪八戒吞人参果似的。 谢景想笑,耳边传来几声惊呼声。 扭头扫一眼,是程咬金的几个随从和小六以及他阿婆阿翁,脸上尽是惊为天人的震惊。 谢景这一刻忽然理解了前世祖母看到他胃口好,为何总会露出欣慰的神色。 里正等人顾忌两头猪被程咬金买下来,就没好意思盛肉,可是看到小六等人的样子,他实在忍不住,拿起空碗说:“我也来两块尝尝。” 帮忙杀猪的村民早馋了,也是怕惹怒城里的贵人,所以不敢上前。他们一看有人出头,便迫不及待地跟过去:“给我也来两块。” 程咬金和秦琼的半碗肉转眼间一干二净,很是满足地长叹一声! 肥肉裹着浓浓的酱汁,入口即化,堪称肥而不腻。程咬金活了半辈子也没吃过这么软嫩的肥肉。 瘦肉经过油煎,热水炖煮,酥烂松散,可以用瘦而不柴来形容。也不像有的肉炖久了就没了肉味。 重点是谢景放了许多糖,但红烧肉又不像程咬金夫人做的甜肉齁心,给他感觉好像更鲜。 程咬金看着透着香味汤汁,可算明白谢景为何叫谢小六拿饼。他把碗往秦琼手里一塞就去拿一块饼,三两下扯成小块,秦琼一半他一半。 淡而无味的面饼裹满了红烧肉汤,汤中透着微甜,令爱吃糖又吃不了太多糖的程咬金无比满意。 秦琼顾不上感叹,直到碗如他的脸一样干净,他才抬头去找谢景。 面前多出一串烤肉,秦琼愣了一下,顺着烤串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景满眼笑意的样子。 谢景:“再尝尝烤肉。肥瘦相间,我觉得比酱烧的炖肉还要香。 谢小六从地上爬起来眼巴巴看着兄长。 谢景只当没看见,一串烤肉吃的只剩两块,他才好心赏给小崽子。即便如此小崽子也很高兴,接过去坐下就啃。 肥肉的油汁在口中爆开,瘦肉软嫩,同红烧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秦琼想起他在很北的北方吃到过的烤羊肉,不禁说:“只有草原上的烤羊肉能和这一比啊。” 程咬金点头:“我昨儿打的鹿肉都比不了。” 谢景:“所以昨天我说长安的羊比不了。希望秦王能拿下整个突厥,叫突厥人给咱们养羊,届时咱们兴许能吃到像猪肉一样便宜的羊肉。” 秦、程二人被他淡淡的语气呛得咳嗽连天! 亏得他俩乍一听到“秦王”,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谢景试探他们。这么一愣神,听到后半句,别提多无语。 拿下突厥只是为了吃羊肉? 谢景不觉得他说得有什么问题,“咋了?你俩不信啊?汉武朝的卫大将军当年只是在河套地区弄了百万头牲口就把长安肉价打下来。咱们要是年年都有突厥羊,羊肉兴许还没有我的大肥猪贵。” 程咬金抬抬手示意谢景少说两句。 秦琼拿出手帕擦擦嘴角,道:“五郎,你——” 突然发现无言以对。 秦琼想说突厥地方很大,需要许多兵力布防。可是士兵们的羊卖到长安足够养活他们自己。 北方遍地草原,养羊的成本极低。听说有些地方可以种粮食,士兵们把羊赶到有草的地方,不耽误犁地种糜子。 天黑下来地里的活忙完,正好把羊撵回圈中。 秦琼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同前几个月来犯的突厥和谈。 趁机把突厥能打的打残,换上大唐兵将管控突厥牧民,往后也不用担心突厥再给大唐使绊子! 程咬金同秦琼一样不缺智谋,否则他活不到这年月,所以秦琼想到的他也想到。 老哥俩如同多年前从王世充麾下转投秦王李世民一样有默契,互看一眼,秦琼吩咐程咬金的随从装车。 谢景奇怪:“不再吃点?” 程咬金:“家里人该等急了。” 谢景想到秦王李世民在帐前翘首以盼,跟望夫石似的,不禁乐了,“对,对,对。” 程咬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小子又想做什么?” 谢景:“没有,没有。就是你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的肉钱呢?” 程咬金都忘了,闻言随手指着一个随从,“给他!” 随从还想再吃点烤肉,所以三两步到车上拿起一个布包扔给谢景,他又回到灶前。 谢景稳稳地接过来,秦琼和程咬金愣了一下,哥俩转向彼此,程咬金用眼神询问:“我没看错吧?这小子练过?” 秦琼点点头,想问谢景什么时候练的,先看见年幼的谢小六和年迈的谢家阿翁阿婆。他便在程咬金耳边说:“谢景上有老下有小,不会轻易离开张杨里,来日方长。” 程咬金点点头,转身指着另一头猪:“五郎,这个也帮我刨了。” 谢景:“猪头猪脚和猪内脏还要吗?” 程咬金故意说:“不要便宜你小子?” 谢景看出程咬金佯怒,也故意问:“您会收拾吗?” 程咬金不会,军中伙夫也不会。 “罢了,罢了,看你小子可怜,便宜你了。”程咬金大发慈悲地摆摆手。 谢景嗤笑一声:“多谢程兄。”转头就叫乡亲们把盆拿来。 带毛的猪头猪脚扔一处,猪肠扔一处,余下的猪杂另扔到一起。 程咬金向随从大喊:“别吃了!抬上车!” 四人架着四条猪腿把整头猪肉放车上。谢景切块做的那头猪放另一辆车上。秦琼这个时候才说:“五郎,回见!” 谢景拱手道:“回见!” 程咬金:“且慢!五郎,你们村还有多少头这样的猪?” “只有两头!”谢景扫一眼里正等人,“他们认为我瞎闹,还说我才二十出头,懂个屁。所以没人像我一样养猪。” 里正等人有的懊恼,有的一脸愧色。 程咬金算算猪出栏的时间,大惊失色:“我还要再等上一年?” 谢景摇摇头。 程咬金松了一口气。 谢景算算日子:“九个月吧。” 程咬金差点又把这口气吞回去,瞪着眼睛恨不得把谢景当猪宰了。 谢景一脸无辜,绝不承认方才是故意的,“我还没抓小猪仔啊。最快也要九个月。这段时间先用羊肉凑合一下。” 第8章 物以稀为贵 龙搁浅滩也是龙 第8章 物以稀为贵 龙搁浅滩也是龙 程咬金怪不想凑合的。 “五郎,你的猪是全长安独一份?” 程咬金希望不止他一家。 “我的猪长得好是因为阉割过。”谢景意有所指地瞥一眼程咬金。 程咬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是真坏! 秦琼看着程咬金不由得夹紧双腿,忍不住想笑,但他没敢笑出声来,只因不希望谢景话锋一转把他捎带上。 谢景:“长安那么多人,肯定有人同我一样不缺勇气。但他指定不如我舍得用豆渣野菜喂猪。” 程咬金:“说来说去整个长安还是只有你的两头猪吃不出腥臭味?” 谢景给他个赞赏的眼神。 程咬金叹了口气,想说你多养两头。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必特意提起此事。 世人向来趋利避害。如今张杨里的老老少少皆知谢景的猪肉好猪肉香,哪能忍住不跟风。兴许到了明年今日,张杨里的猪肉足够秦王麾下兵将吃上三天三夜。 再寻思着谢景不会突然消失,程咬金觉得暂时没什么可交代的,便同秦琼上车离去。 一行人才至东边村口,里正就问:“五郎,多少钱?”眼睛看向他的布口袋。 谢景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问:“想知道?” 里正一看他这样就猜到他没憋好屁。但他真想知道,便假装不曾发现这一点,“快说!” “不告诉你!”谢景笑容消失,没好气地说,“一天天没有你不想知道的。我早上拉了几泡屎,要不要也告诉你?” 用肉汤泡饼喂孩子的梁嫂子险些喂到鼻孔里。 帮忙收拾猪下水的刘婶子忍俊不禁,双手不稳,啪嗒一声,猪肚掉在地上。 里正又羞又恼,脸色跟身边的猪血一样一样,气得隔空指着谢景:“——你小子,给我等着!” 谢景有依仗——阉猪和番薯,不怕他:“敢把我怎么着?你是会骟猪还是会种番薯?” 里正想要反驳,不就是给猪阉割,有何难。 可惜尚未说出口,胸口挨了一手肘。其妻方氏瞪着他收回手臂,“多大岁数了,天天跟五郎计较?你咋不告诉五郎咱家有多少钱?” 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么不知分寸! 哪怕真想知道五郎赚了多少钱,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啊。 村里百十口人,又不是个个都是好的。 就算都是好样的,他们的亲戚呢?懂不懂什么叫财不外露! 里正懂啊。 “咱家的钱跟卖猪的钱又不一样。” 同样想知道谢景卖了多少钱的村民附和:“对啊。五郎,卖了多少钱?” “你也想知道?”谢景笑着问。 该村民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也,不是非得知道。我我就是这么一问。” 谢景颇为可惜:“我还寻思着带你到肉行问问价,你就清楚了。” 村民一时没听懂,待他明白过来,气得笑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景冷笑:“说得好像你嘴里能吐出来一样。来,吐一个给耶瞧瞧!” 那村民比谢景虚长十多岁,听到“耶”字,因为长安俗语称父亲为“阿耶”亦或者“耶耶”,谢景这是要当他老子,顿时气得指着谢景,“早晚毁在这张嘴上。” “对,这张嘴肉吃多了撑毁的。”谢景话头一转,笑嘻嘻地问,“想吃猪头肉吗?” 村民很有骨气地说:“不吃!” 可惜没容他说出口就被妻子推一把,“打水去!” 村民愣愣地问:“咱家不是有水?我早上才打的。” “给谢五郎打水!” 一脸幽怨还得老老实实蹲下给他捋猪肠,里正怎么想怎么气。可怜老妻就在身边,他不敢反击,只能瞪一眼谢五。 谢景不禁幸灾乐祸,“收拾干净啊,我回来——等等,不容易洗的就用草木灰多搓几次,再用水清洗。” 里正问他干啥去。 谢景:“进城买调料酱油和糖。今儿这些猪下水,你们只能吃肠,余下的我得拿去城里试卖。” 里正脱口道:“真会过日子!” 方氏:“你知道个啥?五郎明儿卖出去,咱们不就能跟他一块进城?长安那么大,他去西市南,我们就去西市北。他去西市东边,咱就去西边。赚了钱买了粮,明年才不会闹饥荒!” 谢景心里是这样打算的,但他等着卖到钱再告诉乡亲们。省得他们提前知道了,却因为明儿没见着钱而失望埋怨。 他也没料到老阿婆瞬间猜出他的意图。 谢景不禁说:“里正,我看你这个里正还是让给方阿婆得了。” 一众村民不禁点头。 里正气得老脸通红,“你们知道他的打算?” 谢景家东边邻居刘婶子:“咱也没要当里正啊。” 里长张口反驳,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谢景点了一把火,心情愉悦,笑着进院找出背篓,一兜子钱往背篓里一扔,拎着背篓走出家门。 谢小六霍然起身。 谢景:“你留下看家。阿婆阿翁上了岁数眼睛不好使,你看着他们别拿咱家猪下水。待会儿碗筷收拾干净都放屋里。我可能要到下午回来。晌午煮点菜汤凑合一下。我给你买放了胡麻的胡饼。” 谢小六回头扫一眼,两个猪头八个猪脚,还有好多好多猪内脏以及一盆猪血,足够他家吃上好多天,可以省下好多好多粮。 必须看住! “阿兄,你去吧,我看家!” 谢景笑着点头:“方阿婆,劳烦您回头帮忙收拾收拾。” 里正的妻子笑着说:“别操心家里这点事。” 村里人都希望可以用猪杂赚钱,便催谢景赶紧过去,早点回来,以免耽误下午炖猪杂。 谢景走出张杨里就把背篓里的钱袋子拿出来。 足足八贯,谢景很是意外,他以为是六贯。 两头肥猪四百斤左右,去掉猪头猪脚猪杂等物,可能只剩三百斤。西市的羊肉普遍在二十至三十文之间。若是以二十文来算,六千文刚好。 八贯钱是以羊肉斤价买活猪啊。 程咬金够仗义! 谢景决定了,明年张杨里的猪由他先挑! 随后左右看一下,没什么人,谢景就把钱扔空间里。 来到西市路口,迎面走来一辆驴车,谢景停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年因为原身不在家,家里没有犁也没有牲口,无论是麦还是粟,都是直接洒在地里。 今年夏天小麦收上来,应当种黄豆,阿婆便用锄头挖坑,阿翁丢种子,小六跟在后头埋土。谢景在做什么?谢景趁着雨后地下潮湿忙着挖坑种番薯。 即便土地肥沃,这样种出的庄稼亩产也很难达到百斤。因此谢家八十亩地却连糖也吃不起。 那个时候谢景就想着要是有了钱先买牲口再修房。如今有了钱,因为过去太久,谢景就把这个计划忘得一干二净。 幸好钱还没用出去。 谢景转去牲口行,先问问耕牛的价钱。 可惜秋收在即,家家户户都不舍得卖掉正当用的耕牛,谢景决定看看别的牲口。 可以犁地的马也贵,至少需要十贯。 原身卖过马,谢景有他的记忆,知道买不起,便去看骡子和驴。 谢景前世听人说过,骡子不能生小的,最终选一头健硕的驴,用了足足七贯。 有了牲口就要有农具。可是买了农具就需要板车,不然咋运回去。 牲口没法驮犁,他说扛回去的,四十多里路,到家不累个半死谁信啊。 谢景想起大废物空间里还有四斤粗盐。 走到西市路口人少的地方,谢景在背篓里翻翻找找把四斤粗盐偷出来,牵着驴换板车。 这年月购物除了用铜钱,就是用黄金或者布料等物品以物换物。谢景用盐换板车不稀奇。 如今路上不太平,盐价极高且限购,是以卖板车的人确定盐是真的,毫不犹豫地把最好最大的双轮板车给他。 有了车和牲口,可以买农具了。 来到农具铺,看到犁的样子,谢景皱眉,怎么跟历史课本上的不一样啊。 苦思冥想,谢景有了印象,曲辕犁这个时候可能还没出现,可能还在江东——始于江东,又称江东犁。 这可如何是好! 谢景再次转转脑子,忽然想起很多穿越者的做派。谢景请伙计把东家请出来,同东家密谈。 东家看看谢景的衣着,破衣烂衫加草鞋,不由得面露鄙夷,哪来的乞丐流氓啊。 “是你要和我密谈?” 谢景掉头就走。 啥玩意! 西市又不是只有一家卖农具的铺子! 谢景牵着驴拉着车直奔对面,问伙计东家在不在。 东家从柜台后面出来,拱手道:“我是东家,足下找我何事?” 谢景打量他一番,干瘦的老丈,满眼精光,但此刻笑容满面,像个笑面虎。谢景不怕他心眼子多到跟藕似的,因为同这样的人打交道省心。 “我想和你谈点事。” 东家往门外看一眼,吩咐伙计照看好驴车,便向里间做个请的手势。 谢景坐下就请东家拿出笔墨。 东家二话不说拿出来。 谢景的毛笔字不好就没写字。但他小的时候学过几年绘画——他娘逼他学的。 此刻谢景万分感激母上大人的逼迫。原身要是真上了他的身,希望原身可以替他照顾好老娘。 言归正传! 谢景画出曲辕犁:“我在江东打仗时见到过这种犁,你是行家,不知老丈怎么看?” 东家心说,这个后生一进门我就觉得他非同常人。身着粗布麻衣,但器宇轩昂。果然有些来历。 东家之所以没问他为何穿得破破烂烂,只因他见过许多人家因病致贫。 这样的人只要心气没散,早晚还会龙腾虎跃。 东家拿起纸张,比划一下,惊喜连连:“公子,开个价!” “给我做一套犁、耧车和耙。”谢景记得有些穿越文找东家要分红,但他不打算这样干。 一来这个钱容易惹是生非,毕竟他有没有去过江东有心人一查便知。二来他并非真穷,空间里的米面衣物这辈子都用不完啊。 谢景:“钱你看着给。他日管农事的官吏问起此事,就说你家亲戚在江东看到的。老丈若是不信,我可以给你写个字据。” 东家心说,不愧是在军中待过的,就是坦诚讲规矩啊。 “公子这么慷慨,小老儿哪好意思叫你写字据。”东家觉得他能从长安到江东,还能从江东回来,除了身手极好,应当还不缺聪慧。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懂得一点啊。 不妨结个善缘。 东家:“我去给公子拿五贯钱。日后公子带人来买农具我给七折。公子意下如何?” “成交!” 谢景抬起手来,东家同他击掌为盟。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谢景:“我姓谢,行五,但不是南朝的谢。” 东家笑道:“南朝的谢如今也成了寻常的谢。是哪里的又何妨?小老儿还姓周呢,还不是成了商户。但我还有一事,离犁地还有个把月,你看?” 谢景明白,他想趁机攒货,待到秋收过后推出去抢先赚一笔。 毕竟曲辕犁一目了然,周掌柜只要卖出去就无法阻止同行抄袭。 “秋收过后下了一场雨,可以犁地了我再来拉农具。” 周掌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谢景如此识趣,周掌柜给他拿了钱,亲自把他送到门外。 这一幕被对面农具铺子的东家看得一清二楚。 谢景走远,对面的东家就出来问:“周掌柜,那人找你何事?” “一点小事。”周掌柜笑着摇摇头。 对面又问:“小事是啥事?” 周掌柜:“我看他从你那边过来,你没问啊?” 对面东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要密谈,我觉得他没啥大事,就叫他直接说。没想到他掉头就走。” 周掌柜同他对门几年,对其还算了解,看着衣着体面的人万分客气。 周掌柜心说,你又狗眼看人低了吧。 龙搁浅滩也是龙。 除非他没了一身筋骨变成虫。 可惜谢五不是。 周掌柜:“年轻气盛,难免啊。你十多年前也是这脾气吧。” 对面东家无法反驳,又问究竟什么事。 周掌柜无语又想笑:“那后生还没走远,我把他喊过来,你自个问?” 那多难堪! 对面东家果真不再追问。 周掌柜拿着图去后院交到儿子手上,叮嘱几个老木匠,未来一个月只做这种犁。 同时,谢景也走到路口。 回想一下香料铺子和药材铺子,谢景先去药材铺子买香叶等物。待他买了一点糖,八贯钱所剩无几。 谢景空间里其实不缺香料和糖。但是同如今的有些差别。回头到了村里,里正问他买的香料呢,谢景以防万一,决定拿出西市买的。 真正用的时候再把空间里的存货拿出来。 不过今日没人在意他买的什么。只因他驾车回到村里,老弱妇孺惊呆了。 一向有分寸的方阿婆惊得张口结舌:“——五郎,那个程大给你这么多钱?” 谢景:“不瞒你说,八贯。正好可以买个驴车,再买一点香料。” 抽气声此起彼伏。 半大小子央求阿娘,明日就去买猪仔。 里正不禁说:“明日咱们都去!” 谢景忍不住泼冷水:“家里有粮食吗?还是你们一个两个打算割肉养猪?” 此话令众人冷静下来。 “懂不懂物以稀为贵?明年全村上百头猪出栏,一头猪要能卖到三贯,我倒贴给你们三贯!”谢景扫一眼众人,“啥也不懂就一窝蜂全上?” 方阿婆也冷静下来,“五郎说得对。五郎,你说咋办咱咋办。” 谢家东边东边的孙大娘——梁嫂子的婆婆闻言附和,“方嫂子说的是。五郎,咱们听你的!” 第9章 出现分歧 次数多了,铁石心肠 第9章 出现分歧 次数多了,铁石心肠 这话几个意思?他小小的身板拖得动全村上百口人啊? 必须不能! 谢景可没忘记几个月前一个两个如何嘲讽他,左一句“胡闹!”右一句“谢阿翁,你也管管你家五郎。” 几个嘴贱的还问到小六跟前,说他是不是疯了。小六吓得拉着谢景哇哇哭着要去城里找郎中。 这些事谢景都记着呢。 如今看到肥猪可以卖钱,一个个又跟得了失忆症似的。回头卖不到钱,他小时候在谁家门口撒过尿,喝过谁家一口水都得给他翻出来算计。 “别听我的啊。我二十出头,懂个屁?再把你们一个个带沟里,你们还不得拿我们家小六撒气?” 谢小六心里可美了,他家有驴还有大板车,全村独一份。 谢景话音落下,谢小六打个激灵,三两步挤到谢景身边,“又叫我阿兄当里正啊?阿兄不当里正!” 方阿婆:“小六,我们跟五郎说大事,你一边玩儿去。” 小六拉住谢景的手:“阿兄的事就是我的事。阿兄,你说是不是?”仰头看向谢景,眼底很是不安,希望阿兄给小六个面子。 谢景笑着点头。 谢小六愣了一下,确定阿兄真给小六面子,瞬间乐得喜不自胜,昂首挺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里正急了:“五郎,咋能听他的?” 谢小六:“咋不能听我的?我阿兄又不是你阿兄!” 谢景拍拍堂弟的小肩膀以示安抚。 再次转向里正,谢景笑意消失,“我可以帮大伙儿骟猪,可以告诉大伙儿如何养猪,学不学在你们,养成啥样与我无关,明年能不能卖掉也不要找我!” 里正顿时火气上头,“你咋能这样说?大伙儿都是乡邻乡亲的。哪个不是你婶子大娘叔伯兄弟?” “我咋不能?”谢景反问,“我吭哧吭哧挖坑种番薯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地头上抄手看热闹。原先我家在院里养猪。我把猪圈移到大伯家偏房,你们说我疯了,好好的屋子用来养牲畜。” 里正被他说得羞愧,但当下不是反省的时候,“咱以前不知道啊。” 谢景:“明年猪卖不上高价,您老打算咋说?” 里正不曾想过这一点。 谢景冷笑,扫一眼众人,“都不敢说出贵贱都与我无关,回头猪肉价没比如今高多少,不会叫我赔钱吧?” 里正反驳:“我们没这么想。” 谢景嗤笑一声,“小六,去把你家钥匙找出来开门。” 说完他牵着驴拉着车去大伯家门外等着。 方阿婆不禁喊:“五郎!” 谢景给方阿婆个面子,停下回头看去,等她继续。 然而方阿婆不知从何说起。 养猪卖猪这么大的事,谁敢作保啊。要是她叫大伙儿跟着谢景养猪,不巧来年开春跟今年春人生病似的出现猪瘟,她拿啥赔给乡亲们。 谢景毫不意外她有口难言。 “阿婆,考虑清楚再说也不迟。” 谢景把车放在大伯院中,驴放猪圈隔壁屋里,抓几把红薯叶扔到驴跟前,又把院门从里面闩上,拿起车上的背篓,拉着小六从墙边小门钻进自个家。 先前谢景看到门外早已没了锅碗瓢盆等物,估摸着里正等人不知道他啥时候回来,猪头猪内脏等物收拾好就先放他厨房。 既如此,谢景也不再出去。 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孩跑去关门,到门边看到阿翁阿婆,“阿翁,阿婆,快进来。” 里正不敢吼谢景还不敢训小鬼,“进去干啥?去把五郎叫出来,我有话说!” 谢小六转头看向谢景征求他的意见。大有兄长说个“不”字,他立刻把门关上,连阿翁阿婆都关在外头。 谢景过去把背篓给他:“回屋!” 背篓里的物品不重,但小孩依然小心翼翼地抱到兄长卧室,又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篓盖看到两个小瓷罐,谢小六想起兄长要买酱油。 谢小六把两个瓷罐拿出来放地上,便看到一个一个纸包。 小孩拆开一个看到八角,又仔细收好。几个纸包挨个拆开,最后一个令他满心欢喜。 巴掌大圆形薄饼上布满了胡麻,看着就很香。 小孩的小手在衣裳上使劲蹭两下,确保十分干净他才拿起薄饼,又担心掉了,另一只小手移到嘴巴下方等着接着。 幸好谢小六有先见之明。 酥脆的薄饼往下掉落,恰好落到他手上。谢小六砸吧砸吧嘴咽下去,幸福地像个偷到油的小耗子,嘴里嘟囔着:“阿兄说话算话。胡麻饼真香。” 哪是什么胡麻饼。 谢景前世存物资时买了许多解馋抗饿且保质期较长的零食。这个芝麻薄饼只是他为了凑单顺手添加的。 谢景前世有钱不等于他傻。 能用券就用券,不能用券就找更便宜的替代品。着实没有,那就老老实实出钱呗。也没有别的法子不是吗。 难不成为了吃一口鸡搞个养鸡场! 扯淡呢! - 今日谢景到城外了才想起来没给谢小六买饼。翻翻找找,找出几包芝麻饼,谢景把包装袋拆了,八角和花椒放一起,用包花椒的纸来包饼。 但凡再过两年,谢小六都会起疑。 可惜他虚岁才七岁。 小屁孩一个,有的吃哪还在意旁的。 谢小六又吃一块就把余下的饼包起来。 因为这小孩自出生就没过过好日子,要不是命硬,早死十回八回了。 在原身打仗回来之前,他馋得都想割掉腿上的肉炖了吃掉,以至于他格外珍惜钱粮。 哪怕这几个月没缺吃没缺喝,也没能让他变得慷慨。 说来也是因为谢景一直声称米面是借战友的,买油盐的钱也是借战友的。谢小六忍不住用他的小脑瓜子记下自家欠了多少外债。 谢小六把酱油和豆瓣酱放厨房,又把香料放回去,芝麻薄饼放橱柜中,背篓放进杂物房里,累得一脑门汗,兄长还没回来。 谢小六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外,不明所以地看看靠墙而立的兄长和或蹲或站或坐在路边的乡亲们,跟两军对垒似的,干啥呢。 小孩有些不安,轻轻扯一下谢景的衣裳。 谢景拉住他的手:“里正叫我出来,我出来了他又不说话。我等他开口呢。” 里正内心期盼谢景服软。 可惜啊,这人穿越前以为末世即将来临,不止一次在心里演练,一旦世道混乱,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他该如何应对,如何保全爹娘和他的空间等等。 次数多了,铁石心肠。 答应帮村里人骟猪,送他们番薯苗以及教他们养猪,不过是人性未泯,还记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罢了。 里正一脸无奈地看向谢景:“以前不是这样啊。” 谢景反问:“以前啥样?” 里正被问住。 谢家在村东头,里正在村西头,又因他姓杨,并非谢家血亲,在谢景入伍前两家甚少走动。 世道乱了,需要团结互助,里正同谢家才有来往。但彼时原身在尉迟敬德帐下忙着讨伐刘黑闼。里正对谢景的了解皆来自谢家人口述。 此时太阳偏西,谢家只有一盏油灯,还没有多少油,他必须赶在天黑前把猪头肉下锅,炖烂浸泡一夜明日上午正好送到长安售卖。 谢景便直起身来叫祖父母回屋帮他烧火,他炖猪肉和猪下水。 邻居刘婶顿时觉得机会来了,“五郎,我家的锅还在你家。” “那我把猪下水拿出来。”谢景说完拉着小堂弟回屋。 刘婶傻眼了。 谢家阿婆听出来了,刘娘子希望借此提醒谢景,你看我没少帮你,你就答应明年帮我卖猪吧。 谢家阿婆心说,就你聪明?我孙子要是个傻的早死了。 竟然还想要算计我孙子! 谢家阿婆撑着拐杖起来就去扶老伴。 方阿婆看向谢家老两口:“嫂子,您看这事咋办啊?” 谢家阿翁:“五郎说了,帮你们骟猪,教你们养猪,明年种番薯的时候也给你们十来斤。还咋办?饭喂到你嘴里?” 有了大孙子可以依靠,不用担心村里人害小六,放火烧他家柴垛,谢家阿翁无需讨好村里人,一改往常与人为善,被个半大小子踹一脚也不敢吭声的懦弱秉性,说完就跟着老妻回屋。 谢景拎着东边邻居刘婶的锅出来,道一声谢就回屋。 里正看着紧闭的院门,又看看众人:“就这么着。” 有人不同意:“要是咱们都养猪,那个程大要不了这么多,只找谢家人买,我们咋办?” 谢家可不止谢五一人敢喘气。 虽然谢家男人这几年少了不少,但谢景还有几个没出五服的兄弟叔伯。年过不惑的谢大郎道:“方阿婆先前不是说五郎去东边,你们去西边,五郎去北边,你们就去南边?五郎卖给程大,你们就找秦三啊。这才多久又忘了?” 方阿婆说的是不值钱的猪头猪下水。最多三十文。一头骚猪可是几百文。换成谢景家的,最少也得两千吧。 二三十文哪能跟两三千一样。 猪下水卖不掉可以自己吃。反正往日馋了也会买一点。要是大肥猪杀了只能卖掉一半,另一半咋办啊。 肥肉可以炼油,剩下几十斤瘦肉呢。 也是因此方阿婆的态度前后不一。 刘婶问:“你家养不养猪?” 谢大郎以前也觉得谢景这小子嘴上无毛胡咧咧。但亲眼看到他的猪越来越肥,原本十个月出栏,他只需半年,谢大郎动了心思。 “养啊。跟我亲家说好了,过两天就去他们村抓猪。” 刘婶:“秦三和程大都找五郎买猪,不买你的你咋办?” 谢大笑了:“五郎先前也不知道会冒出个程大,又来个秦三。五郎昨儿打算咋办?我照做不就成了。大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说完就冲妻儿招手,“回家修猪圈,明儿跟我去抓猪!” 第10章 遇到于四 吃啥补啥,猪头猪血! 第10章 遇到于四 吃啥补啥,猪头猪血! 世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恐慌不安。 番薯从未见人种过,骟猪又难以想象,偏巧二者来自谢景,张杨里的百姓本能寄希望于谢景。 往常张杨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邻里间都是互帮互助。 这次为何不可? 生性懦弱习惯性依靠他人的村民因此心生埋怨。 谢景并未理会,在厨房该做什么做什么。 金乌西坠,谢景家中飘出炖猪头肉的香味,里正不得不接受谢景打定主意只管杀不管埋,便起身道:“都回吧。” 上了年纪的老翁埋怨:“这小子真倔!跟他爹一个德行!” 方阿婆心里很不是滋味,亏她先前对谢景那么好——自家半碗糖全给他。但她听闻此话,反而愈发不是滋味,“他不是这样的脾气,当年敢一个人投军?不投军能懂得那么多?不是在军中有几个战友,人家跟他非亲非故,凭啥把番薯白送他?” 里正心地诧异,老婆子方才不也嫌那小子不懂人情世故吗。 咋还一会一个样? 不过这些话也有点道理。 里正拍拍屁股上的土,“咱是不能捡现成的。这事也怨不得五郎。五郎回来半年,咱们嘲笑他五个月。” 住在南边的村民:“我没说过五郎的不是。” 里正心想说,装什么好人。 转过身来,里正气笑了,“起先你不知道五郎种番薯。后来你知道了,还是因为五郎给你送他蒸的杂面番薯叶。你是没说过他的不是?你是没逮住机会!”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说话人姓张,张家同杨家人口不差上下,他不怕里正给他穿小鞋。 里正:“方才五郎说起只教咱们养猪,不管死活,你咋不说听他的?” 这人哑口无言。 盖因他也希望心善的谢景承诺明年帮他家卖猪。 他家没啥钱,只能用地里收的黄豆换小猪,勒紧裤腰带养猪,所以不希望猪有任何闪失。 里正嗤笑一声,“看来五郎是该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然回头你们自个把猪养死了也能赖到他头上。兴许你叫他把车赔给你,你们叫他用驴赔。” 那人从没这样想过,不愿被污蔑,“你才是这种人!” 里正自打没了俩儿子,在张杨里的威望大不如前,也懒得为了所谓名声或者下次选里正忍让,“是啥样的人,你自个知道。” 方阿婆起身:“天快黑了,回家吧。” 里正跟着妻子回去。 单纯看热闹的谢家人也起身离开。 谢景家东边两家邻居寻思着,真到别无他法的地步,以谢景的心性肯定不会不管他们,何必跟着没啥交情的人一块为难谢景呢。 这两家也走人,谢景家门外的人少了大半。谢景仍然没有出来的迹象,余下众人不得不认命。 谢小六听到门外静下来,跑去兄长房间,因为屋里很黑,摸摸索索许久才把芝麻饼找出来。 小孩向献宝一样虔诚地拿出两块饼,“阿翁,阿婆,快吃!” 老两口看着小脸越来越水灵的小孙孙,笑着摇摇头:“我们不饿。” “不顶饿。”谢小六塞到他俩手中。 忙着筛麦麸的谢景回头,“阿翁阿婆的牙齿快掉光了,咋吃?你自个吃!” 谢小六诧异:“咬不动啊?” 谢景:“你的牙咋掉的?” 原先谢小六的门牙还没掉下来就长出小的,谢景担心乳牙挡着,后出来的牙会长歪,要给小堂弟掰掉。 谢小六哭得十分悲惨,跟他娘下葬那日一样。谢景想个法子,叫他啃饼。他的牙其实是这么累掉的。 那日牙齿上还有一点血,谢小六以为他要死了,拉着谢景的手交代后事,一定要把他埋在他爹和他娘中间。 谢景朝他背上一巴掌,气得谢小六本能反击,也忘记他要死了。 如今回想起来,谢小六只觉得丢脸极了。 “不许说!” 谢景白了他一眼,把筛子递给他,“倒盆里。” “咱家的猪卖了啊。” 以前谢景要把麦麸筛出来,老两口不同意。谢景就说人吃麦麸没啥用,但猪吃了长膘。 自那之后谢小六就知道“倒盆里”是倒在烫猪食的盆中。 谢景:“先放着。大堂兄不是说过两日去抓猪崽?明日我把猪杂卖掉有了钱跟他一块去。小猪得吃点好的。” 谢小六把筛子接过去,谢景和面。 六个月前,谢景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在谢家阿婆屡次纠正下,谢景如今和面的手艺赶上前世他家专门做饭的保姆。 用擀面杖擀出圆盘大,切成一条一条,谢景就把面扯开。 又过两炷香,谢景确定猪蹄炖烂了,他盛出大半放到卤锅中,用余下的猪蹄和汤煮面。 谢小六吃了两大碗,撑得打嗝,谢景头疼。 饭后谢小六要去睡觉,谢景拦住,教谢小六《长歌行》。谢小六被他熬的站着都能睡着,谢景才放过他。 谢小六迷迷糊糊脱掉鞋,没等他躺下又趿拉着鞋往外跑。 听到稀拉拉的放水声,谢景心里踏实了——谢小六现在不放水,就凭他晚上喝了那么多汤,半夜肯定会泚他一身。 翌日清晨,谢景起来就看到他祖母忙着和面。 “跟你说过多少次,我来做。”谢景不好意思嫌她做的饼硬,改说不希望她辛苦,“阿婆,你来烧火。” 谢景先做几张软嫩的死面饼,再用一头猪的猪血煮了一锅猪血汤。 谢小六舔着嘴唇说:“好多啊。” 谢景:“早上和晌午两顿的。我晌午不一定回来,再给你留几节猪大肠。回头把猪血捞出来,用汤煮大肠。不许贪凉。闹肚子了我要花钱给你买药。” 小吝啬鬼希望多攒钱,不想多花钱,难得乖乖应下此事。 饭毕,谢景把浸泡一夜的猪下水捞出,切成小块放入干净的盆中码齐,他又把猪血单放到一个盆中,最后叮嘱小堂弟看好家,不许出去玩,谢景才驾车前往长安。 实则他不是怕小孩出去玩,而是昨儿把人都得罪了,谢景担心有人使坏。 无论哪个时代都有好人和恶人。如今张杨里看着没有十恶不赦之徒,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又经过多年战乱,即便是原身也不敢确保乡亲们不曾有一丝改变。 此时张杨里的人都起来了。 看着崭新的木板车和健硕的驴,无人不心生羡慕。 很想搭车去长安卖鸡蛋的村民没敢开口,因为谢景看着面无表情,好像还在生他们的气。 谢景担心累到他的驴,走走歇歇,一个时辰才到城里。 行至西市路口看到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谢景牵着驴拉着车进不去,除非他把牲口寄存到别处。 可是谢景没有铜钱。 用空间的物资抵寄存费,他又觉得不值。 忽然想起一件事,同袍好像提过他上司上司的上司尉迟敬德住在西市附近。 谢景可不是要找尉迟敬德。而是想到尉迟敬德住的地方有钱人肯定多。即便主家不屑食猪杂,不舍得吃羊肉的仆人兴许会感兴趣。 在哪儿? 谢景想起来了,他当日还说有些远。 拉着车绕到西市东边马路上,谢景上车直奔北边。抵达布政坊路口,谢景高声吆喝:“吃啥补啥,猪头猪血!” 坊间居民不曾出来,谢景把巡逻的卫兵招来了。 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 谢景淡定地递出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过所,巡逻兵很是震惊:“当过几年兵?还是在尉迟将军麾下?怎会出来卖猪杂?” 谢景叹气:“前些日子很多人生病,我的钱买药用光了。如今家里只剩祖父母和年幼的堂弟。再不想个法子赚点钱,回头生病只能硬抗。” 巡逻看向谢景的驴和车,怀疑过所有假。 谢景:“车是某找同袍借的。他说他家暂时用不着。” 巡逻兵是觉得谢景驾车卖猪杂很是违和——买得起车的人怎看得上卖杂货的小钱? 要是借的就说得通。 巡逻兵把过所还给他,“那也不能在这里卖物品!”大义凛然地指责谢景,“别再让我们看见!” 话音落下,几人背过身去。 谢景愣了一下,笑着驾车进入布政坊。 谁知又迎来坊正。 坊正看看过所又看看谢景的身板,相信他上过战场,“后生不会是尉迟将军的兵吧?” 谢景:“长安那么多居民坊,老丈不妨猜猜某为何独来布政坊?” 坊正见多了人间悲惨,看着谢景身上的补丁,估摸着他一时落难。再说了,这小子没钱当商户都不去找尉迟将军,想来是个有骨气的。 莫说他不能为难这样的人,就是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他也不敢作践谢景。 “尉迟将军不认识你?”坊正还想确定一件事,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用苦肉计,等着尉迟将军主动接济他。 谢景苦笑:“我就是个小兵。都没见过尉迟将军。” 坊正猜到他的意图,希望巡逻兵和他这个小吏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不要驱赶他。 难为他能想到这些啊。 坊正把鱼符还给他:“可以在这里卖猪杂,但不许吆喝。坊间百姓若是找我抱怨,我可不敢再放你进来。” 这么说还可以过来啊。 谢景打开木盖,给坊正拿一块炖的软糯的猪脚。 因为早上热了一下,此刻猪脚凉了也没变硬。年近半百的坊正还有几颗牙,嚼得动猪脚。 酱红色的猪脚又香又有嚼劲且不塞牙,坊正感觉比前几日用过的带皮酱香羊肉还要香。 坊正吃了一块食欲反被打开,“后生,还有吗?” 谢景愣住。 坊正意识到他的话有歧义,“我意思我买。” 早说啊! 谢景侧身请坊正走近。坊正一看盆里还有许多,又问谢景怎么卖。谢景有没有秤,只能估摸着卖,“这一份有四五斤,五十文?” 坊正把大盆里的小陶盆端起来,感觉连盆得有七斤,猪脚肯定不止五斤。 “我全要了。但我没带这么多钱。” 谢景:“有多少先给多少。您还能差我这仨瓜俩枣啊?” 坊正笑了:“你倒是对我放心。是不是觉得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我也不敢昧下你的钱?”不待谢景开口,“我家离此处不远,离尉迟将军府也不远。” 这么巧! 谢景多少有些意外。 坊正见状,心说,这小子竟然没打听过尉迟将军府的具体地址?看来确实不曾想过找将军哭穷。 坊正一边带路一边问:“车里还有啥?” 谢景:“还有新鲜的猪血。昨晚做的。放到今早还有点温热,您不用担心变味。对了,还有两个猪脑,也是做熟的。” 坊正也信吃啥补啥。 寻思着自家大孙子需要补脑,妻子和儿媳需要补血,以至于到了自家门口就把儿子叫出来,令他回屋取百文。 两个猪脑十文,坊正又挑几块猪血,约莫两斤的样子,给谢景百文。 谢景给他切一段猪大肠,告诉他如何炖菜。 坊正着实不好意思占便宜,“留着你——” “老丈,来客了?” 谢景下意识看过去,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大步走来。 坊正看一眼谢景,见他眼中只有好奇,便向来人笑道:“这是我家前面的邻居。姓于,行四,我们都喊他于四。于四,这不是我家亲戚,他卖食物补贴家用。您要不要来点?” “于四”愣了片刻,明白老丈这样胡咧咧是为他着想,便笑着说:“那我得看看!” 谢景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 于四?尉迟! 起名走点心成吗? 第11章 言不由衷 尉迟恭气得昨日迎着夕阳回 第11章 言不由衷 尉迟恭气得昨日迎着夕阳回到…… 坊正不希望他认出尉迟敬德,他也无所谓认识 “门神”尉迟恭,字敬德,纵然威名赫赫,也是李世民的门神。不可能守护他,也不可能给他当爹、替他孝顺老的照顾小的,是以,谢景只当“于四”是坊正的邻居。 谢景像招呼坊正一样,用筷子夹一块猪耳朵。 卤制的猪耳朵软中带脆,很像尉迟敬德往常用的脆骨,但又比脆骨香。 猪耳朵的调料味也令尉迟敬德感觉似曾相识。 尉迟敬德眉头微蹙,坊正不由得替谢景有些担忧,试探地问:“不够美味?” 无意识地摇摇头,尉迟敬德的神色很是复杂,像是想到令他心烦的事。 谢景毫不慌乱,谁叫他还有两张保命符——程大和秦三。 看在红烧肉的份上,义薄云天的秦叔宝也不会任由尉迟恭因为一块猪耳朵就把他抓起来。 谢景:“足下怎么了?” “你是谢五?”尉迟敬德神色笃定。 谢景突然想起一件事,同袍提过他戍守京畿。秦王李世民此刻在京郊,这厮不会恰好在秦王麾下吧。 “足下认识程大和秦三?”不想被尉迟恭发现他已认出他,否则往后同他闲谈需要用敬语——谢景不喜卑躬屈膝,故意说:“他们昨儿把我的猪拉走,说家里人等急了,不会是指足下吧?” 尉迟恭很想趁机破口大骂。 ——听说秦琼不好好养伤跑到秦王帐中大献殷勤,身为秦王麾下猛将之一的他哪能落于他人之后,因此他也去探望秦王。 岂料遇到俩人带回来两头猪。 他不信猪肉吃不出腥臊味,程咬金个黑心肠的同他打赌说比羊肉美味。后来秦王也说味道极好,他赌输了,只能看着程咬金大快朵颐。 最后就给他剩下半碗汤,叫他泡饼。 士可杀不可辱! 尉迟恭气得昨日迎着夕阳回到城中。 可惜坊正认识他,八成可以通过他的身份猜出“程大”和“秦三”是何人。若是坊正误认为他与二人有仇,只怕会节外生枝。 如今太子和齐王恨不得在秦王身边安插八百双眼睛挑他的错,他不能给秦王招惹是非。 尉迟恭把满腹牢骚咽回去,但他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猪肉着实美味,可惜家中人多,我只分到一点。” 谢景看着他满脸幽怨跟被休的弃妇似的,心想说,不会连口汤都没捞到吧。 “难怪足下知道某的‘诨号’啊。”谢景道,“既然是程兄和秦兄的结义兄弟,这些您随便挑,统统只要十文一斤。” 坊正心说,这小子真会胡扯。 原本就是十文一斤啊。 不知情的尉迟将军肯定认为有些猪杂更贵,八成会多给谢景一些。 早知道就说他姓“尉迟”得了。 不信谢五还敢扯淡! 尉迟敬德昨儿听程咬金提过,需要多少种香料药材才能炖出那种浓郁的香味。听说还需要许多糖。 起初尉迟敬德不信。但吃过的都说香,由不得他怀疑程咬金夸口。 需要那么多香料的肉均价何止十文。 大抵看在程、秦二人的面上给他打了折扣。尉迟敬德昨儿没吃到,今日决定吃到饱,就叫谢景在此等候。 ——那二人没有向谢景坦言身份,定是有旁的考量。他当然不能把人带到他家门口,否则不就猜到他是谁了吗。 不到一炷香,尉迟敬德回来,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拿着盆。 谢景边把猪杂搬出来边坦言猪血可以烧汤,猪耳朵、猪肝可以蘸蒜汁,猪大肠可以炒蒜叶——没有铁锅用砂锅也可,猪脸肉可以炖菜,猪肚可以放入鸡汤中,加入胡椒粉别有一番滋味。 坊正赶忙竖起耳朵一一记下。 尉迟敬德余光瞥到他的样子,又想想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猪下水可以这么做,估摸着这些做法是谢景琢磨出来的。 谢五如此慷慨,他也不能给秦王丢脸。原本打算给谢景五百,此刻决定带出来的一贯钱都给他。 谢景被重重的铜钱砸蒙了,本能说:“多了!” 坊正原先不觉得谢景的猪下水多。他的盆换成尉迟家的,坊正发现猪耳朵很多,像是两头猪的,意识到这是两头猪的猪杂,最少也有四十斤。 再算上谢景给的食谱,一千文不算很多。 坊正:“给你就拿着!” 尉迟敬德点头:“程大那厮是不是没少用你的猪肉——就当我替他还你!” 这口吻,明明是阴阳程咬金啊。 谢景心说,昨日他果真没有抢到猪肉。 “多谢于兄。那我就收下了。”谢景把钱放到车上,“也该回了。”说话间向坊正和尉迟恭拱手道,“今日还是要多谢二位。” 坊正顺嘴道:“也是你的猪蹄美味。何时再来?” 谢景:“我也想日日过来。只怕往后的猪杂不如今日新嫩美味。” 坊正被他瞬间勾出好奇心:“这是为何?” 尉迟敬德心说,他有特殊养猪技巧啊。 山珍海味从不缺的秦王都称赞猪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要不是离城远,他还要给王妃送去,可见是有多美味。 尉迟恭忽然想到一点。 谢景:“今日的猪杂不是我在肉行买的。昨日程兄和秦兄买下我的两头猪,我把猪杀了,他们把猪肉拉走,猪下水送给我。” 坊正不等他说下去,“猪和猪还能不一样?” 谢景点头:“我的猪肉若是用清水煮,远比羊肉腥味淡。若是用酱炖,吃不出腥臭味。” 坊正无法想象,“你说的猪可是我平日里见到的那些猪?” 谢景点头。 坊正脱口道:“不可能!” 尉迟恭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有可能。我昨日用过。” 虽然只是肉汤。可是汤中吃不出一丝腥臭,可见肉没有多少腥味。 谢景看着他言不由衷的样子愈发想笑,也想问,您真用过吗。 大丈夫不能信口开河啊。 只可惜他还想在布政坊卖猪杂,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坊正:“既然您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但这种猪,某闻所未闻啊。” 谢景:“今日不就听到了?” 坊正哑然失笑。 尉迟敬德终于找到找到机会,“你家还有多少头猪?我全买了。” 谢景抱歉地摇摇头,“只剩几撮猪毛。” 准备照着资料书做牙刷。 虽然空间里有足够多的牙刷,可是小六会长大。如今可以糊弄他说是买的,过几年他可以去西市购物,走遍整个西市遍寻不到,他作何解释。 是以,谢景打算边用空间的物资边做替代品。 坊正:“方才你说你是南边村里的。你们村——” 谢景再次摇摇头。 尉迟敬德不信:“程——程大那厮同我说整个张杨里只有两头那样的猪,竟不是骗我?” 谢景点头。 尉迟敬德顿时感到失望的情绪布满全身。亏得他半个时辰前还跟家里提过,过几日休沐就去张杨里买猪。 尉迟敬德:“为何不多养几头?” 坊正知道为何,“他祖父母年迈,弟弟年幼,家里家外皆由他一人打理,没工夫养猪吧。” 谢景:“这是其一,其二是我用豆渣麦麸养猪。家中粮少,剩下的麦麸和豆渣只够养两头猪。不是把两头猪卖了,我也买不起车和驴。” 说到此,谢景向坊正道歉,“方才骗了您。驴车不是找旁人借的。” 坊正有了新的疑惑,“你的两头猪很大吗?” 意有所指地看向驴车。 谢景乐了,“程兄起先不信我的猪肉腥臭味极淡。他说倘若吃不出臭味,就用买羊肉的市价买我的活猪。我一头猪的量等于四五只羊的肉啊。” 坊正很清楚市场上的羊肉价格,这么一算,买了车和驴可能还有剩余。所以谢景用剩余的钱买香料和糖炖猪杂。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尉迟敬德大喜:“谢五,此言当真?” 谢景点头:“这件事张杨里的人都知道。我没必要骗于兄啊。” 尉迟敬德不禁抚掌。 难怪程胖子想到同他打赌。 原来他也赌输了。 谢景奇怪,没买到猪肉还这么兴奋? “于兄是不是听错了?某仅有的两头猪全被程兄拉走了。” 尉迟敬德笑着摆手,“我没听错。我笑不是因为这事。” 谢景放心了,“那某,告辞?” 尉迟敬德再次喊住谢景。 谢景有点心累,能不能一次说完啊。 尉迟敬德问他是否继续养猪。 谢景点头:“某才修的猪圈,自然继续养啊。原先以为猪杂不好卖,寻思着可能一天才能卖完,明日去抓小猪。如今被您二位买下,我有钱了,待会儿就去牲口行看看有没有小猪。” 尉迟敬德:“无论你有多少头猪,我都买了!” 以他对程胖子的了解,程胖子指定也是这样计划。 明年他也只给程胖子留半碗肉汤。 谢景一脸歉意地说:“于兄,您迟了一步。” “程——你的猪被程胖子定下?”尉迟敬德忙问。 谢景点头。 尉迟敬德心疼,又想骂人,“那——那你多养两头。程大问起此事,就说你只养两头。” 坊正看出来了,尉迟将军和程将军较劲呢。 “于老弟,小谢只能养两头。” 谢景:“老丈,我可以养四头。原先是因为没钱买杂粮。如今有了车,可以进城卖猪杂,赚的钱足够买豆渣和麦麸。” 坊正恍然大悟,“小老儿险些忘记。算算日子正好赶上明年中秋出栏。小谢,能否多养一头?我家亲友多,可以分掉一头猪。” 谢景心说,我的猪最迟端午出栏。 忽然想到村里那些人,不见得会立刻随他养猪,若是他们明年再养,兴许可以赶上中秋月圆。 谢景应下此事。 尉迟敬德心下奇怪,“村里没人跟着你养猪吗?” 谢景:“之前认为我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如今看到我的猪卖高价,应当会的。但他们不一定有我舍得用豆渣。所以不能确保他们的猪肉是否干净。” 实则是不清楚有几人随他养猪。 若是因为他承诺许多人养猪,尉迟恭一口气找他买二十头,结果只有十头,缺的一半他上哪儿找去。 坊正:“方才我就不信猪肉腥臭味极淡,也不怪小谢的亲友邻居不跟着他养猪。” 尉迟敬德:“胆小鬼!” 坊正心想说,人人胆大包天,您尉迟将军的军功得分出去一半。 “小谢的猪再卖高价,不用小谢三请四请起誓作保,那张杨里的人也会跟着小谢养猪。” 谢景:“是这样的。” 人性如此,尉迟敬德只能接受如今没有好猪肉,“你去抓猪吧。” 谢景笑着向二人告辞。 先前谢景同小六提到有了钱就随大堂兄去买小猪,不过是随口一说糊弄小孩。谢景还没来得及同堂兄说起这事。 既然堂兄毫不知情,他在城里买小猪也不算言而无信。 谢景有了钱就把车和驴放到牲口寄存处,走路前往牲口行。 小猪很小,放在笼子里,谢景买了五头拎回去。 半道上看到卖果子的,谢景又用几文钱给小六买两斤大红桃。 回到家中午时过半,但村里多是一日两顿,晌午饭放在申时左右,此时无人做饭,许多人都在路边缝补麻袋或者编草鞋。 看着谢景停车,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往常一个两个都在村西头呆着。 如今也不嫌谢景堆的肥臭,都在他家附近。 发现谢景车上有小猪,就问他怎么买这么多。仿佛昨天不愉快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谢景需要在村里待下去,毕竟这年头哪里都不如长安安全,所以他不能把村里人往死了得罪,也把昨日的事掀篇。 谢景自然没有趁机阴阳怪气,“我阿婆种了许多黄豆,回头有豆渣喂猪。” 里正急忙忙挤到跟前:“猪杂卖完了?” 谢景:“十文钱一斤,还是做熟的,比鲜羊肉便宜一半,肯定有人买啊。城里那些人又不是个个都吃得起羊肉。” 里正:“那我明早把猪杀了,回头跟你一块卖猪杂?” 谢景记得他家只有一头猪,闻言不禁皱眉,“那头百斤的小猪啊?” “看着小,但是跟你家的猪一窝出的。那猪没有阉割,再养下去也是那样。”里正问,“你说我是不是把猪瘦肉也用香料炖了?我又怕炖熟了还是又腥又臭,香料白白糟蹋。” 谢景挑眉:“你问我?” 里正下意识点头。 谢景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不知道!” 第12章 谢景教养猪 你敢这么干,别想再用我 第12章 谢景教养猪 你敢这么干,别想再用我的…… 张杨里能摊上谢景这样聪慧的后生,照理说是祖宗显灵。 可惜祖宗显的是邪灵! 对于谢景,里正不敢打也不敢骂,只能回去跟妻子商议,那头小猪是杀还是不杀。 谢景拎着五头小猪从自家院中钻进大伯院中,抓两把番薯藤,几个小猪分一把,他的宝贝毛驴分一把。 谢大郎听说他抓了几头猪,就和几个堂兄弟进来看看,“猪有点小啊。” 谢景点头:“有意挑的小的,便宜,养几日添点膘再阉割。” “那明儿我就把猪抓回来养几天。”谢大郎见他拿着木锨去猪圈,“收拾猪圈?” 谢景:“屋里被那两头猪尿的拉的臭烘烘的。收拾干净晾两天撒上锅底灰铺点土,再把这几头猪放进去。” 谢大郎想起谢景先前提过,草木灰可以防阉割后的猪生病,“锅底灰是不是也有别的用处?” 谢景听出他弦外之音,挺意外大堂兄还记得他说过草木灰。 “听说最好的法子是铺石灰,我想把赚的钱匀出来一半还给战友,就没敢买石灰。”谢景不希望暴露空间,必须做戏做全套,因此今天赚的千文,他只准自个用三百文。 谢大郎认同他的做法:“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随后提醒跟他一块过来兄弟记下这一点——尽可能用石灰! 谢景清理猪圈,这几人也没闲着,不是帮谢景拎粪筐,就是跟在他后头把掉落的屎块扫到一处。 屋子里清理干净,明显比院里矮了许多,几人用谢景家的板车去河边地头拉几车土。 谢景家有许多晒干的草药——前些日子农闲,草木茂盛,他领着小六挖的。一堆堆草木灰烧出来,谢景就地撒在室内。 几兄弟把土拉回来正好铺在草木灰上。 谢景又去门外拿几把麦秸铺在猪圈一角。 经过谢景这么一收拾,谢大郎感觉猪圈比他家还要干净。 心说,比养孩子还要精细,难怪谢景的肥猪长得又大又水灵。 谢景注意到无论他做什么兄弟几人都盯着他,待他随手打开窗通气,从猪圈里出来,便问:“看清了?” 谢大郎点头。 谢景其实原先准备搞发酵床,但书上写的这玩意风险不小,累得半死不活整理出来,到了夏天还不能用,容易升温把猪给热死。 谢景寻思着这么麻烦何必呢。况且他只有五头小猪,伺候得过来,也没必要大费周章。 谢景也就没跟兄弟几人提这茬,而是叫几人随他去隔壁。 摘几把泛黄变老的青菜,谢景就去厨房烧水,水烧热就把青菜扔到麦麸盆中,用水烫熟后晾片刻,端着盆回到大伯院中。 小猪不敢出来吃食,谢景琢磨片刻,他把五头小猪放到方才收拾好的屋子里,猪食盆靠墙边放着,关上门和几个堂兄出去。 谢大郎:“天天这么喂啊?” 这得买多少小麦,磨出多少麦麸才够啊。 虽说小麦是“杂粮”,远比粟便宜,可是用来喂猪,他还是觉得奢侈,怪心疼的。 谢景院中晒着几个坛子——前天下午刷干净的。谢景随手指着一个,“这几日用麦麸。过些日子小猪阉割后长好,就把泔水、野菜和麦麸米糠等可以喂猪的杂粮放入坛中,密封发酵,用来养猪。 谢家老四不禁说:“咋跟酿酒似的?” 谢景:“四哥说对了。醪糟也可以养猪。可惜太贵,我用不起,只能用旁的替代。” 谢大郎不禁说:“难怪你粮食不多,番薯叶也没咋用,两头猪长得那么大那么肥!” 谢景:“不怪我今儿才告诉你们?” 谢大郎:“说实话,不是吃到你的猪肉,你就算卖了高价,咱们也不信猪肉的腥臊味不及羊肉半分啊。” 谢景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但他满怀欣慰的样子落到谢大郎眼中,谢大郎顿时想给他一脚,这小子,自个的岁数能给他当耶了,他竟敢露出看待后辈的眼神。 难怪里正先前前一句“祖坟冒青烟”,后一句“可惜烟不纯”。 谢大郎瞪一眼他就带这个几兄弟出去。 谢景笑着跟出去把堂弟和祖父母喊进来。 阿婆进院就问:“没买猪头啊?” 谢景:“明早有别的事。下午再去买猪杂猪头,后天进城。小六,饿不饿?” 早上因为谢景要早点出发,早饭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谢小六用了早饭也没偷吃芝麻薄饼,所以早已饿的肚子咕咕叫。 小孩一听不用再忍,连连点头。 谢景:“烧火。” 小孩钻进厨房打火,谢景把橱柜里早上剩的菜和饼拿出来。 午后,里正来到谢家中,赶巧他才把厨房收拾干净,不巧的是谢景忙着切桃子。 里正看不下去:“不能啃?” “阿翁和阿婆的牙只剩几个,小六在换牙,咋啃?”谢景白了他一眼,把桃子放碗中,小六端去门外找祖父母。 谢景把菜板子和刀洗干净放入橱柜,以防老鼠撒尿,才问里正找他啥事。 里正:“帮我搭把手捆猪。” 谢景有点意外:“一顿饭就商量好了?” 里正:“早晚得杀,早杀早踏实。” 实则里正还有一个考量。 如今进城卖熟食的人只有谢景一个,想尝尝便宜猪肉的人没得选,他这个时候过去能跟着卖掉。过几日村里人都去长安卖熟食,他的味道差一点都不好卖。 谢景不知他所思所想,就事论事,“大老爷们合该如此。一头骚猪而已,磨磨唧唧,小娘子都没——” 里正作势要踹他。 谢景闪身躲开就往外跑。 里正跟出来,谢景对小堂弟说一句:“留下看家!”便向西跑去。 谢家阿翁不禁提醒:“你慢点!” 谢景回头:“说你呢,里正,慢点!” 里正也不敢再追,他的心砰砰跳,听起来像是要跳出来。扶着路边的枣树缓片刻,里正慢悠悠往家去。 里正到家就看到谢景拿着绳子,他儿子和几个邻居在前面向猪圈走去。 谢景突然停下。 里正走近便问:“咋了?” 这小子不是要挑这个节骨眼上算账吧? 谢景指着不远处的猪圈,“怎么能这么脏?” 里正和谢景一样只有黑猪,但谢景的猪毛亮的跟蚕丝有一比,里正家猪身上这里一块泥巴那里一块猪屎,真不能怪他嫌弃。 “我的衣裳今早才换的!” 里正觉得猪肉便宜,一头小猪崽还没有一只母鸡贵,一直就不怎么上心。像他妻子养的母鸡,跑出去片刻她都要出去找,就怕走丢,亦或者被旁人抓起来吃掉。 小猪放出去三日不归家,里正都不慌。 有的时候甚至想过能不能带回来两头野猪。 里正:“以前也不知道精心饲养能卖大钱啊。” 懒就是懒,找什么理由!猪不值得饲养,猪圈那么脏,臭气熏天,去猪圈喂食不嫌膈应?谢景白了他一眼,慷慨就义般踏进猪圈。 猪一命呜呼,鲜血直流,谢景身上也脏得没眼看。 既如此,谢景也不再爱惜,挽起衣袖,拎着热水桶帮忙刮猪毛。 猪身上的毛收拾干净,里正亲自开膛破肚,但在内脏拿出来的那一刻,帮忙杀猪的几人都不禁皱眉——腥臭气熏天! 先前谢景杀猪时,里正的邻居也在,见状就说:“难怪咱们的猪卖不出高价。”转向谢景,“五郎,像你那样养猪,就算一头猪卖不了四贯,咱们也能卖一贯。” 里正家的这头猪要是卖给专门下乡收猪的屠夫,最多六百文。 是以,除了谢景,其他人都觉得明年谢景不帮他们卖猪,他们也不会亏本。 谢景:“兴许可以卖两贯。” 众人眼睛一亮,跟饿狼看到肉似的转向谢景。 谢景不客气地翻个白眼,“我说完了吗?” 众人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肥肉和瘦肉一块,斤价指定不高。如今酒楼用的猪油都有点味。明年的肥肉炼的油味道不重,酒楼的菜变香,客人变多,肯定愿意高价买你们的肥肉。剩下的瘦肉单卖便宜,不能做成肉丸?咱们又不像城里人日日出去做活。养猪前算算时间,正好赶上农闲出栏不就有功夫做肉丸?” 众人茅塞顿开。 方阿婆不吝称赞:“还是五郎的脑子好使。” 谢景嗤笑一声:“你们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您想不到?里正经常进城也算见多识广,他想不到?懒得动脑子!” 方阿婆噎了一下,心说,他小子一向嘴毒,不跟他计较。 里正问谢景他是不是现在就把肥肉和瘦肉分开。 谢景:“你的肥肉放到明早不会变味啊?依我看猪网油留着炼油,五花肉都像我一样炖了,放在汤里浸泡一夜,明早送到城里正好。皇城和东西市周边的百姓不屑用这个,就去城南穷人多的坊间问问。” 里正觉得可以先去西市,西市确定没人要再去南边。 “五郎,明日你不进城啊?” 谢景:“想用我的牲口直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给我累病了,往后谁都别想用!” 里正没想到还没说出口就被谢景看出来,有点窘迫,“我发誓我累病了都不会把你的驴累病。” 谢景放心了。 方阿婆见他要走,赶忙唤住他,叫里正给他切一块肥肉。 谢景也不客气,但也没占他便宜,接过去就说:“你家要有葱姜,冷水下锅,放上葱姜,水烧开后烧一会儿,再把肉捞出来用热水炖。” 方阿婆经常做饭,没少用姜去腥,“五郎,这是去腥吧?” 谢景点点头:“炼油的时候也可以放点葱姜。至于能去掉多少,我也不清楚。我家没钱买大块的猪油,每次炼半碗油还要省着用,看不见油星,所以也闻不到腥味。” 说完这些谢景就拿着肉回家。 大伯院中角落里种着一片葱姜,谢景挖两根葱和一块姜,就把小堂弟喊进来烧火,他用鏊子炼油。 谢景前世见的鏊子是往上凸,原以为这古老的玩意到了古代也是这样。但谢家的鏊子是凹下去的,还有个盖。 这半年来谢景吃腻了水煮菜和蒸菜,就用鏊子当平底锅来炒菜。但因为家里没油,拢共也没做几次。 往后可以卖猪杂,手头宽裕,他就不用委屈自己。 回想起半年来节衣缩食的日子,谢景就难受,活了二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啊。 哪怕偶尔可以用空间里的物资打打牙祭,但也不如新鲜的。 谢小六这半年来很快乐。听说炼油,满眼期待地问:“阿兄,练了油可以用油锅给我做饼吗?” 往常谢景炼好油会借着油锅炒菜。 谢景:“先烙饼再炒菜。阿兄往后可以经常进城卖猪杂赚钱,你天天吃烙饼,咱也吃得起。” 小孩摇头:“不用天天吃。”伸出小手,“五日一次吧。” 谢景:“可以。但明日得早起,跟前下地挖野菜。晒干后烧成灰变成百草霜,给小猪敷伤口。” 谢小六半年前见他这样做过,又想到大肥猪可以卖很多钱,以至于第二天公鸡打鸣他就爬起来。 谢景被他闹起来,出来一看不是天蒙蒙亮,而是月明星稀,回来给他一巴掌:“起这么早干啥?跟鬼作伴?天亮再说!” 谢小六怕鬼,钻到兄长怀中。 小孩心思纯净,脑子里没有太多事,片刻进入梦乡。谢景睁着眼撑许久才把自己熬睡着。 清晨起来,哥俩洗漱后正准备去厨房,院门被敲响。 谢小六浑身一震,赶忙把牙刷面脂和牙膏藏屋里,确定藏严实,他才出来叫兄长开门。 谢景打开房门,里正就絮叨:“你才起?太阳晒屁股了!” “洗脸呢。不容我擦干净就给你开门,天塌了?”谢景又白了他一眼。 自从来到见鬼的张杨里,他前世二十多年加一起也没有近半年翻得白眼多。 里正看到地面上的水,有点理亏,但不多,“牲口喂了吧?” 谢景指着墙边小门,“喂好了,在猪圈旁边的屋里。现在就去?” “到城里正好开城门。”里正险些忘了,“昨晚炖的肉我尝过,跟酒楼做的差不多,肯定能卖高价。” 谢景:“猪杂十文一斤,五花肉十五文。不能低于十二。你卖便宜,回头我也得跟着降价。你敢这么干,别想用我的驴!” 第13章 青年李二 一个两个真当我傻啊? 第13章 青年李二 一个两个真当我傻啊? 里正没想过这么干。 如今卖得便宜,往后阉割后的猪也别想卖高价。哪怕他逢人便说阉割后的猪养起来多么繁琐费功夫,不懂种庄稼养牲口的城里人也不信。 里正:“我比你懂。” 谢小六听出来一点,“用我家的驴啊?” 谢景:“昨儿的肉吃了吗?” 用肉换的?谢小六勉强接受。 谢景把他拉到一旁,里正把驴牵出去,他就示意小六关门。 阿婆在自家院中一角养的小鸡这几日开始下蛋——谢景几个月前用杂粮找村里人换的小鸡仔。 谢景到鸡窝里摸出两个小鸡蛋,又掐一把小葱叶,切碎同面和鸡蛋搅匀,用鏊子做出五张鸡蛋饼,又煮几碗小米粥。 早饭便是碳水配碳水。 小六又吃撑了。 谢景:“少吃一口放橱柜里也没人吃你的。” “剩饭剩菜不好吃。”小六就想吃到饱。 谢景:“回头我天天做肉,你也这么吃啊。” “那得花多少钱?”小六一个劲摇头。 谢景好笑又觉得心酸,决定明儿卖了猪杂就买半斤羊肉,给老老小小做羊肉汤面打打牙祭。 早饭后谢景带着小堂弟下地。 谢景拎着大竹篮,谢小六背着小背篓,篮子和篓子装满,天热起来,兄弟二人就打道回府。 此时里正还没回来。 谢景踩着木墩把他挖来的草药和野菜放在堂屋屋顶上晾晒,又把昨儿没吃完的桃子洗了切开,同祖父母和小堂弟慢慢吃完,他把猪圈打扫干净,又给小猪添几把红薯叶当点心,门外才传来里正的声音。 谢景把大伯家院门打开,听到动静的村民转过头来倒抽一口气。 “见鬼了?”谢景随口问道。 岂料这句话得到几人认同。 谢景看着他们庆幸他不是鬼的样子,顿时忍不住好奇,“我长得很像我大伯?” 其中一村民道:“不是像。你大伯和伯母在世时就像你方才一样开门。” 谢景轻笑一声,来到几人身边看一眼近在咫尺的驴车:“卖完了?” 里正满面红光地打开一个个高粱杆制成的锅盖,锅盖下方的陶锅和陶盆一个比一个干净,连汤都没了。 谢景:“你没贱卖吧?” “你小子把我当成啥人了?我跟钱有仇啊?”被质疑承诺像放屁,里正急眼了,“猪下水统统十文一斤,肥肉和瘦肉一块统统十五文。是不是你说的?” 谢景点头:“没人只要肥肉不要瘦肉?” “有啊,我说二十文。她说西市的羊肉才二十文一斤。”里正险些被那妇人绕进去,幸好他见多识广,也没把谢景说过的话放屁一样放了,“我说那是鲜肉,鲜肉做熟最多只剩六两。这话也是你说的吧?” 谢景扫一眼四周乡亲,“往后就这样卖。要叫我知道谁故意压价,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若是半年前,可没人搭理他。 虽说他上过战场,可你上过战场就不是村里的小辈了吗?刚成丁的小子吓唬谁呢。 如今一个两个皆表示他们也想多赚点。 谢景担心个别人穷疯了,给点钱什么都卖,“这种卤肉的法子看着有些门道,但长安西市最不缺有能耐的人。他们尝一口就知道里头放了哪些香料。最多三次就能做出来。所以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少人笑了。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 里正怒瞪几人:“笑啥笑?五郎没有故意吓你们。今儿我先到西市路口问问有没有人要猪肉。几个跟咱们一样穷、身着白衣的大娘叫我夹两块尝尝。旁边有个郎君看到肉是酱色的好奇尝一块,说味道不错。我以为他要买,谁知他下一句就猜到我放了八角、酱油和糖,还说一样的料炖羊肉只会更香。要不是那人长得白净,一看就没上过战场,我差点以为是五郎的战友,知道五郎会这样做。” 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是故意吓唬乡亲们。 没想到确有其事。 老天的好意,谢景全盘笑纳,“咋不笑了?继续啊。” 笑得最欢的几人很是尴尬。 谢景冷笑一声,“你们觉得我懂得多,旁人都不如我?我要是啥都懂,还搁村里养猪卖肉?早成了李靖第二!” 里正不由得点点头。 谢景在心里翻个白眼,懂不懂啥叫术业有专攻啊。 不过谢景也没打算提醒里正,省得点醒他,他往后跟自个对着干。 谢景把车卸下来,牵着驴回屋。 围观的村民们一看刺头走了,大胆询问里正卖了多少钱。里正不想说出具体钱数,省得下午就有人找他借钱,“一头百十来斤的猪能出多少肉多少下水,做熟有多少斤,自个不会算?不会算就把家里的猪杀了!” 有的村民就想反驳,你身为里正,咋能这样说话。 谢景方才的那句“时间不多”在耳边响起,该村民不禁附和:“是得把猪杀了。过些日子卖酱炖肉的多了,价钱肯定得下去。” 村里养得起猪的人家不多,但也不少,有十多家。这些村民都想知道卤熟的骚猪肉行情如何,是以此刻都在里正周围。 十多人一看彼此都想杀猪便问里正:“咱们都把猪杀了,明儿也卖不完吧?” 里正白了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一句废话。 这十多人都想今天下午把猪杀了。可是谢景的驴是村里唯一一头拉着车跑的牲口,但拉不了那么多猪。以至于没等谢景伺候好他的宝贝毛驴,外面就吵起来。 谢小六跑进来:“阿兄,出去看打架。” “也不怕溅一身血。”谢景给驴添了刷锅水,拿起放在院中绳上的粗布擦擦手,不慌不忙地问,“为啥吵吵?” 谢小六:“都想今天杀猪明儿卖啊。听说过几天猪肉就便宜了。阿兄,我们还卖猪杂吗?” 谢景:“人人都会做菜和卖猪肉,谁还辛苦种田。别看他们争先恐后,明儿拉着肉到城里都得傻眼。” “为啥啊?”小六不懂,小六想知道。 谢景指着面前的红薯叶,“要是给你一篮子,拿去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的西市叫卖,你敢吗?” 谢小六:“阿兄去吗?” 谢景:“阿兄可以陪你。但没功夫陪他们。你代入他们,还敢吗?” 谢小六摇摇头,他不敢啊。 “他们不知道吗?” 外面还在吵吵,有人要猜拳,有人要三局两胜,还有人要斗草决定谁先杀猪。 谢景:“知道个屁!” 谢大郎来到院门口,好巧不巧听到这句,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景拉着小六过去:“你家又没有猪,找我干啥?” 谢大郎心说,骂人的都不尴尬,我尴尬个屁! “你侄女家有猪,我想拉过来杀了。她婆家要说一头猪六百,我要是卖了一千,赚的四百给她一半。” 谢大郎所说的侄女是他闺女,今年十八岁,嫁人两年,如今身怀六甲,需要吃点好的补身体。可是没钱吃西北风啊。 谢景:“八角、桂皮那些,咱们可以上山找。你家有钱买糖吗?” 谢大郎:“我找里正借钱买点。猪卖掉再还给他。” 谢景:“那我下午早点进城买猪头猪内脏。回来你驾车过去把猪拉过来。” 有人耳朵灵,听到这句话,转向谢景:“大郎也杀猪?” 谢景:“我侄女的猪养了一年可以杀了。” 那人转向争执不休的村民:“别吵吵,明儿大郎家杀猪!” 热闹的场面瞬间静下来,众人看向谢大郎,问他哪来的猪。 谢大郎说出他闺女养的猪。有人不乐意,“你要这样做,我明儿也可以把我岳父的猪拉过来。” 没有猪的村民附和。 谢大郎很是后悔在门外提起此事。 谢景气笑了:“可以!都拉过来,想怎么杀怎么杀,想怎么卖怎么卖。” “你说的啊?”村民迫不及待地问。 这几个月里正从没在谢景手上讨过便宜,以至于他嘴角一撇,里正就知道他放什么屁,闻言悠悠道:“他的车不外借,你们一个两个半夜起来赶路啊。” 声音最大的村民瞬间呆若木鸡,显然才想到这一点。 谢景转向谢大郎,“按我先前说的。” 谢大郎忙不迭点头。 谢景拉着堂弟转身回到院里,抬脚踢上门,咣当一声,站在路边的众人打个哆嗦。 里正:“吵吵啊?家里连个板车扁担都没有,做熟了全家老小背着进城?” 村里实则不缺木板,但缺少做板车的手艺,所以有板车的人家不多,其中一半还是独轮车。像谢景家可以拉货载人的木板车,全村独一份。 谢景不外借,他们也不敢来硬的,毕竟除了谢大郎几兄弟,连里正都不知道如何养猪。再说了,谢景还有几个叔伯兄弟,他们不会看着谢景任人欺辱。 十多个养猪的人看向里正,决定听他的。 里正忽然可以理解谢景同村里人扯闲篇也爱夹枪带棒,“这个时候知道找我了?” 方阿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说:“别说气话。” 里正:“谁家的猪大谁先杀。要是大小差不多,谁先养的谁先杀。大郎,明儿你杀一头,咱们村再出一头。明早咱们推着空车到城外,五郎拉着猪肉过去。城门打开,咱们拉车进城,五郎驾车卖他自个的?” 谢大郎:“我家有板车,我早走半个时辰到城外等五郎。” 里正转向旁的村民:“后天再杀两头,成吗?” 成不成也是如此。 谢景从自家院中出来,笑吟吟地问:“再过十日是中秋。确定都赶在中秋前把猪卖掉?” 中秋过节,除了穷到吃野菜的人家都会买点荤肉。做熟的猪内脏肯定畅销。 为了早杀猪早卖掉险些大打出手的村民一个个又谦让起来。 里正顿时觉得这一幕无比可笑。 谢景看向谢大郎:“还杀吗?” 谢大郎险些因为一头猪被群殴,不想再生事端,“杀了吧。你侄女的猪长到一百多斤,再养下去也长不了几斤。” 谢景:“那我回屋做点吃的,早去早回。” 未时左右谢景便来到西市。 这个时候街上没啥人,他可以驾车穿街走巷,所以直奔肉行。 猪肥肉被买走,留下猪下水,屠夫们都在犹豫是收摊回家,还是去找养狗的人把下水贱卖,谢景到了,要了两个猪头十多个猪脚和两副内脏。 屠夫把案板上的零碎都给他,猪脚一文一个,旁的一文一斤,谢景买了半车才用百文。 到了城外,驴吃点草,谢景才驾车回家。 谢大郎驾车去女儿家中,村民帮谢景收拾猪头猪脚,谢景把草木灰挖出来洗猪内脏。 待谢景的猪下水收拾干净,谢大郎带着女婿拉着猪回来。 里正带人把村里最大的猪抓住拉到谢景家门口,大陶锅烧水,两头猪一块宰杀。 谢大郎跟着谢景学炖猪下水时,谢景问他有没有走街串巷卖过货物,遇到巡城兵马如何应对。 谢大郎一问三不知。 谢景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男子,比他还要小一岁,要不是朝廷兵员充足,他这个岁数需要当兵。赶上运气不好,可能有去无回。 看在未出世的孩子的面上,谢景对便宜兄长道:“明儿你先试试,你卖不掉我再卖。” 谢大郎很是感动。 “五郎,以后有啥事你尽管说,咱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谢大郎家一穷二白,只能这样承诺。忽然谢大郎想到一点,“我跟他们说明儿——” 谢景:“我的车我说了算!” 谢大郎还是有点不放心。 翌日天蒙蒙亮,来找他进城的村民发现他没推板车,一问得知谢景帮他卖,此人心声羡慕:“五郎怎么就不姓张啊。” 谢大郎:“你去问他。” 此人可不敢,他家的肉还等着谢景拉去城里。 城门打开前一炷香,谢景慢慢悠悠到城外,把一头猪的肉和下水移到对方车上,谢景就牵着驴进城,谢大郎跟在后面推一把。 张姓村民推着车追上来:“五郎,是不是去西市?” “你先去西市问问。再去南边。我去北边。”谢景拿出过所,“我当过兵,巡逻卫不会为难我。你要是到贵人多的坊间,他们肯定把你往外撵。别逞强,该装孙子装孙子!” 张姓村民以前只卖过草鞋蒲席,在西市路口找个地方就成,从没去过坊间,对此一无所事也不敢逞强,“一块回去吗?” 谢景:“我们的多,你的少,你卖完先回去。要想以后的猪肉卖高价,就不能降价。但也不能太死脑筋。买五斤你送几两。买十斤你送半斤八两。” 里正家中有秤,此时在张姓村民车上,他听到这些便知道咋卖。 谢景带着谢大郎来到布政坊,又恰好遇到巡逻卫。谢大郎很是紧张,谢景从容不迫地转弯避开巡逻卫。谢大郎低声问:“会不会追上来?” 谢景摇头:“我没有吆喝。要是不认识我,会以为我是送货的。认识我的话,只会假装没看见。咱们去坊正家问问。之前就是卖给他的。” 坊正前两日吃撑了,暂时不想买肉。但坊正还希望谢景赚了钱买麦麸豆渣养猪,所以帮他询问左右邻居要不要猪肉。 谢景翻出他带的小碗,放入几块五花肉和猪杂请众人先尝后买。 香料放的多,腥臭味被掩盖许多,同西市的一些羊肉腥味大差不多,但比清水煮的羊肉香。 坊正的左右邻居觉得五花肉比猪杂合算,一家买两三斤五花肉。谢大郎从亲家村里借了一把秤,他在一旁秤肉。谢景收钱时听到有人说吃两顿,就在她碗中加了几勺汤。 买肉的大娘没想到啊,见状就夸后生长得俊人善良。 坊正心说,他是机灵啊,连尉迟将军都敢宰。 不过一想谢景不知“于四”便是尉迟,也不好继续腹诽。 从巷口经过的坊间居民一看里头有热闹,好奇心盛便过来看看。尝到炖了一个时辰又浸泡一夜的五花肉,这人震惊:“这是猪肉?多少钱一斤?” 谢景:“用了许多香料做的,有点贵,十五文一斤。” 长安最便宜鲜羊肉要二十文一斤啊。做熟的拿回去就可以吃,省了柴和油盐酱醋等物,可惜他没带碗。 坊正:“小谢,去他家,离此地不远!” 那人认识坊正,便问:“是你亲戚?” “不是。前几日我买过他的,不骗你,比西市卖得合算。”坊正担心此人同他抢猪,没敢说那日的猪脚吃不出一点腥臭味。 有坊正作保,他也亲自尝过,便不再疑惑。 谢景随他来到前面,注意到隔壁的大宅子,不由得多看一眼。 “那是尉迟将军的宅子。不过尉迟将军今早好像出去了。”那人说完就向屋里喊人,叫家人把盆拿出来。 声音洪亮,左右邻居门房都忍不住出来看一眼。 其中一人就是尉迟敬德的仆人。 仆人踮起脚看到谢景的红烧肉,猛然关上门。 买肉的人吓一跳:“怎么了啊?” 钱递给谢景,尉迟敬德府门大开,几个小子端着盆跑出来,到跟前就问:“谢五?” 谢景转过身去,其中一人道:“当真是你?还是十文一斤吗?” 这是吃上瘾了啊。 谢景:“这次的和那次不一样。” “知道。”这小子想说,这次是骚猪肉,看到邻居满脸好奇,赶忙把话咽回去。 谢景把碗递过去:“尝尝肥肉,再尝尝猪杂,前者十五,后者十文。” 这几个小子一人一块,觉得五花肉也美味。 最终买了两盆五花肉和两盆猪杂。谢景给他们加了许多汤,足够泡胡饼亦或者煮面片。 旁人见此情形也跟着买几斤。 谢景自然不会吝啬几勺汤。 从布政坊出来,车上的猪杂和猪肉去掉一半,谢景把车让给谢大郎。由谢大郎叫卖。谢大郎不敢吆喝,在坊间路口碰到人才敢问一声,要不要卤肉。 谢景只当没看见。 走过西市,谢大郎在路口停下,一脸为难地说:“五郎,还是你卖吧。改日我买点猪杂再慢慢学。你侄女婿还在家等着。” 谢景接过缰绳打算向南,打西边来了一队人马,谢景赶忙攥住缰绳靠边。 那支人马呼啸而过,掀起一阵尘土,谢景和谢大郎不禁闭上眼。 谢景睁开眼,吓了一跳,那队人马竟然回来了。 程咬金翻身下马:“几日不见,不认识了?” 谢景回过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日不见,宛如十年,没能认出程兄,不足为奇?”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闯进来,程咬金的脸色微红,但没有恼怒。谢景看着稀奇,循声看过去,坐在马背上身着紫色圆领袍的青年翻身下马,“你是谢五?” 谢景看看对方二十出头,没比他年长许多,长相俊美,身材高大,满眼笑意,是个豁达的。 心说不会是那人吧。 “足下如何称呼?” 男子很是豪迈地向程咬金肩上一下:“他兄弟,李二!” 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 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 一个两个真当我傻啊? 秦三的年龄能给李二当爹,也说是程大的兄弟,你们自个不觉得怪吗。 “原来是李兄啊。”谢景心里很是激动,李世民,活的!但又忍不住腹诽,面上还要装出坦然,忙死他了。 “李兄和程兄行色匆匆是有急事吗?”谢景很是善解人意地给出台阶。 李二眉头微动,“李二”听起来便是化名,谢景竟然什么也没问。 要么他不在意萍水相逢之人,要么早已认出“程大”和“秦三”,料到有可能见到他,所以此刻才会如此淡定。 谢景身着灰白麻衣,手肘处有补丁,这样的家世以往不太可能接触到秦、程二人。 虽说程咬金提过他有点拳脚功夫傍身,看他的神态也像经历过战场的洗礼,但他若在程、秦二人帐下,以谢景周正的相貌,二人不会毫无印象。 所以谢景在卖猪之前不曾见过程、秦二人。 李二断定谢五属前者! 如此这般倒也省去解释。 李二笑道:“小事一桩,但也不差一时半刻。” 看李二的样子像是赶往皇宫。但近无战事!谢景估摸着八成是太子李建成的人在他爹李渊跟前告刁状,李渊令人宣秦王李世民觐见。 那对废物父子不足为惧,谢景还是卖猪肉当紧。 谢景顺嘴客气一句:“李兄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炖猪肉和猪杂?但肯定不如程兄买走的鲜美。” 李世民来了兴趣:“你知道我吃过啊?” 谢景:“您是他兄弟,程兄此人看着就慷慨仗义,岂会吃独食。” 程咬金往年没少行侠仗义护卫乡里。谢景的这番称赞可把程咬金夸美了,“谢小五,要是你的猪肉不比羊肉臭,这些我全买了。” 谢大郎愣住,他听到了什么? 还有这种好事?这些可是骚猪肉,谢景自个都有些嫌弃,“大丈夫一言既出——” 程咬金:“驷马难追!” 谢景立刻拿掉压在锅盖上的石头,掀开锅盖,从切块的猪肝旁侧拿起碗筷,夹了几块猪肝猪脚,又掀开另一个砂锅,添上几块被炖至软而不烂的五花肉。 秦王李世民身侧的年轻男子看到肉的色泽瞬间想起前几日的五花肉,不由得吞口口水,“看着同我们自己做的一样啊。” 谢景可不好意思糊弄众人,毕竟往后张杨里的猪还要指望他们,“还是不一样。程兄,李兄,请。” 说话间直接把碗递出去。 程咬金接过去毫不迟疑地转给李世民。 谢大郎很是困惑,哪有兄让弟。 弟弟若是小六那么年岁,尊老爱幼是该谦让,可是李二看着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六七岁了啊。 李世民习以为常地接过碗筷,但他因为不止一次听人提起骚猪肉腥臭,是以不敢像那日一般大口吃肉。 李世民挑小块五花肉,入口后有些意外——不如那日肥肉入口即化,也不是很臭。 李世民好奇地问:“谢——五郎,这个当真是骚猪肉?” 谢景:“先前程兄拉回去的肉,切块煎出油香便可加入热水炖煮。这次的肉切成小块后泡了许久,又冷水下锅放入葱姜,煮到变色捞出后,再用油煎出香味加热水。即使这样味道也重。李兄此刻觉得味道不重,兴许是香料水浸泡一夜之故。” 李世民听得头晕:“如此繁琐?” 谢景失笑:“这头猪养的时候不曾用心,想要猪肉美味,做时自然要用心。养的精细,做的时候自然简单。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们占尽啊。”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哪有什么好事都占尽。 “程——程兄也尝尝。”李世民把筷子给他。 程咬金也来一块五花肉,认真品鉴一番,道:“五郎,你不说是骚猪肉,某吃不出来。” “给某也尝尝!”程咬金身后的男子伸出手去。 李世民把碗递过去。 谢景看向他。 此人尝了一口又一口。 程咬金回头:“你搁这儿用饭呢?” 此人嘿嘿一笑,“比我前些日子用的羊肉味淡。那羊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还是厨家不会做,膻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他还说有膻味才叫羊肉。真以为某没吃过好羊肉!” 谢景:“那方才程兄说的——” 程咬金本能想说,送我家去。话到嘴边赶紧咽回去,转身指着端着碗拿着筷子还在吃的那人,“去我家拿些钱来,再拿几个盆盛猪肉。” 谢景看出程咬金的顾虑,“程兄,我们还要去西市买点香料,不如把车赶过去,半个时辰后在此等我们?” 谢大郎慌了:“五郎——” 谢景看出他担心驴车一去不回,“这驴车本就是程兄的钱买的。程兄若是在意这驴和车,又岂会拿出八贯钱来买我的猪肉?” 谢大郎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程咬金许久不曾见过如此聪慧豁达之人,心情极好,上前搂住谢景:“你这兄弟俺老程认了!” 谢景被他的大力气带的往前踉跄,心说不愧是山东大汉! 李世民见状本能扶一下:“当心!” 程咬金低头一看:“五郎,你的下盘不行啊。” 谢景推开他的手朝他身上一下,程咬金猝不及防往后退一步,“程大,你的下盘也不行啊。” 程咬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爽朗大笑:“——李兄,某没骗您吧?” 李二改变先前的推测——谢景认出他们。 ——虽说“程”和“秦”两个姓称不上稀有,但秦王李世民麾下第一猛将“秦叔宝”的名字,怕是连三岁稚儿也有所耳闻。 程咬金也是威名赫赫。 他二人又是一同投奔大唐。这样的故事可能乡野人家无从知晓,但城里定会有人谈论。 时常进城买猪杂、又不失聪慧的谢景不可能一无所知。 谢景假装不知这一点也和他的通透对上。 李世民也是不拘小节之人,是以不曾想过怪罪谢景的失礼。 又因许久不曾遇到过这般有趣的人,李世民的心情也不错,笑道:“程兄所言甚是。” 谢景把装钱的布口袋拿下来就把缰绳递出去。 程咬金身后的人把碗筷还给谢景,接过缰绳便问:“送谁——谁家?”问出口心里多了一丝期待。 程咬金看出他的想法,不客气地说:“我付钱自是我家。你小子胆敢拉去自家,我把你劈开炖了!” 李世民又不差这口吃的,笑着抬抬手意思是听他的。 那人偷偷翻个白眼,牵着驴车越过几人便驾车先行一步。 程咬金转向谢景:“五郎,回见。” 碍于去迟了李渊可能阴阳怪气,谢景不敢挽留,拱手道:“程兄,李兄,回见。” 李世民一马当先。程咬金等人尾随其后。 谢大郎又看糊涂了:“五郎,我怎么瞧着他们不像兄弟啊?那程兄方才把碗递给李兄时——”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打断他,“你没看错。但程兄看做派像出身草莽。李兄彬彬有礼,想必是个不拘小节的世家公子。草莽自然敬重世家子弟。好比你是兄长,方才是不是以我为主?” “那我啥也不懂,肯定听你的啊。”谢大郎说出来意识到,“程兄不如李兄懂得多。” 谢景:“明白了?” 谢大郎点头:“等等,那些肉还没过秤!” 谢景吓一跳,以为谢大郎发现“李二”是李姓皇室排行老二,“秤在车上,他们会秤。上次给的钱只多不少,这次肯定也是如此。” 从布政坊出来时,谢大粗粗数一遍钱,“卖了四百多文?要是再给咱们五百文,去掉糖和酱油、豆瓣酱的钱,这头猪可以赚三百文?” 谢景听里正提过生猪价,他家和谢大郎的这头只值五百文。 什么都去掉,是可以赚三百。 谢景:“你给侄女多少?” 谢大郎:“去掉找里正借的糖、酱油和豆瓣酱钱,我留一百。” 谢景满意地点头,不是很贪,可以继续来往。 “我得买点羊肉给小六补补身子。我们去市场。待会儿带你买盐。”谢景转向北边西市。 谢大郎:“买啥羊肉啊?那么贵!” 谢景:“阿翁阿婆要不要补?二老再没了,只剩我和小六相依为命!” 谢大郎家里人多,潜意识认为谢景同他一样。听闻此话才想起他的两个婶娘早已病逝。 “是我说话没长脑子。” 谢景:“在张杨里和我跟前无妨,在城里容易得罪人。” 谢大郎希望继续进城卖猪杂,不敢把他的提醒当耳旁风,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景也没再絮叨。 来到肉行路过昨日的猪肉摊,屠夫唯恐人多谢景看不见他,高举手臂:“谢五兄弟,还要不要猪头?” 谢景拉着谢大郎过去,“两个猪头和八个猪脚,还有两副猪内脏。同昨日一样?” 那屠夫毫不犹豫地表示可以。 谢景:“半个时辰后我再过来。” 屠夫看见他手中的布口袋,估摸着他要去买别的,便承诺在此等他。 走远后,谢大郎低声问:“多少钱啊?” 谢景:“一个猪头二十斤左右,加上猪脚,二十五文。旁的一文一斤。拢共一百文。” 谢大郎惊到失态,怕人听见慌忙捂住嘴巴问:“咱俩平分才用五十文啊?这个买卖合算啊。” 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2/4) 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2/4) 谢景:“一家老小收拾猪下水,不要辛苦钱?在城里请个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也得一贯。算上这个,再算上油盐糖和香料。咱们离秦岭近,可以上山。要是住在长安周边,是不是得进城买?上山辛苦不辛苦?” 谢大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但他可以确定一点,这些乱七八糟的去掉,他只能赚个辛苦钱。 “五郎,还得是你。要是我做买卖,肯定连自个都赔进去。” 谢大郎这一刻终于承认他和谢景的差距。 年长不等于懂得多! 谢景以防被人听去也没再说什么。买了半斤羊肉用麻绳拎着,谢景就带着谢大郎穿街走巷钻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谢景低声说:“里面是卖盐的。你信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信我和我一块过去?” 谢大郎不假思索地说:“不信你信谁?不是你帮我,那头猪肉还得叫你帮我拉回去。” 谢景把肉给他:“那你在这里等我。钱袋子给我,我进去买盐。” 谢大郎赚到钱有了底气,财大气粗地说:“两斤!” 谢景敲敲门,里面问一声:“找谁?” “城南的好汉!” 谢景话音落下,门打开,里面露出个脑袋,看到谢大郎吓一跳。谢景解释:“我大哥。在门边等着。” 开门人迅速关门,做个请的手势,“谢公子是不是又有细白盐?” 谢景:“我家又不在海边,哪有那么多盐。这次是帮我大哥买的。便宜点!” 男子停顿一下,又边走边说:“你知道的,如今——” “我知道江南一带太平。别跟我说江淮一带过来的盐贵。”谢景不待他开口,“十文一斤!” 男子险些被自己绊倒。 只因他们的盐看在熟人的面上还要二十文一斤。 正房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人,四十来岁,同开门的男子有些像。但也不足为奇,俩人是父子啊。父亲便说:“五郎兄弟,十文少了。” 谢景:“打量我不知道,我给你们的一斤白盐,你们转手能卖两百文。你们才换给我五斤粗盐!” 这父亲心说,不止两百啊。 前几日卖给富贵人家用来烤肉,三百文啊。 对上谢景“两百文我还是往少了说”的神色,他老脸一红,“给你,给你。” 谢景:“用纸包好。少一粒以后不找你们买盐。” 实则不同他们换盐! 这父子二人听出这一点,哪敢缺斤短两。 儿子去过秤,谢景把钱给父亲。 门外的谢大郎不禁琢磨,万一巡逻兵问我在此作甚,我该如何回答,身后的门开了。 谢大郎惊得跳起来,谢景被他吓一跳,“你干啥?” “吓死我了。” 谢大郎以为巡逻卫从他身后冒出来。 大门关上,谢大郎回过神,赶忙问多少钱。 谢景把盐包给他:“给钱,二十文!” 谢大郎接过去就拿钱,忽然感觉不对,“多少?”掂量掂量盐包,“这,有两斤吧?” 谢景:“先给钱!” 谢大郎惊疑不定地把钱递过去就拆盐包,随便戳一点尝尝,咸得齁心,打个激灵,道:“真是盐?咋,咋这么便宜?” 谢景:“本来就没有多贵。只是许多盐商为了趁乱赚钱控价。想要多赚点的就只能偷偷卖。好比我们卖猪头肉,我说十文一斤。旁人就认为十文是最低价。咱们村最穷的几家想要多赚点,又怕我知道,是不是得偷偷摸摸往外卖?” 谢大郎懂了:“官府不管啊?” 谢景:“皇帝日日担心他被赶出长安,哪有心思管这些?过些日子商户们看到路上太平都去运盐,城里那些大盐商控不住,盐的价钱自会跌到五文一斤。” 谢大郎觉得有道理,不由得露出美滋滋的笑容。 谢景看他的样子担心他回去显摆,“我买十文一斤,换你得二十五一斤。回去别乱讲!” 谢大郎神色愕然,脸上的笑容消失:“不是卖十文一斤啊?” “我的这张脸值钱。”谢景指一下脸就向坊外走去。 谢大郎追上他,“卖盐的是不是你战友?” 咋解释?也不能说实话啊。谢景索性反问:“日后还想不想买到便宜的盐?” 谢大郎闭嘴,摇头,不问! 一炷香后,两人回到原先碰到程咬金的路口,等了片刻,一辆驴车过来。 谢景:“来了!” 谢大郎不由得踮起脚尖迎接。 车道跟前,兄弟二人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匹马。 驾车的人跳下车,指着陶盆道:“五郎,钱在里头,你数数。” 谢景:“只多不少。程兄用得起随从养得起马,岂会差我仨瓜俩枣。” 男子好气又好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谢大郎摇头,哪能把随从和马一起提,“我兄弟年少不懂事,您见谅啊。” 男子看在肉的份上不同他计较,“天色不早了,回家吧。” 说完便打马离去。 谢景示意大哥上车。 谢大郎:“不看看——” “出城再说。”谢景打断。 谢大郎左右一瞧,人来人往,不便数钱,赶忙上车。 拉着猪下水,行至一半,路上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谢景停车。 谢大郎开始数钱。 数了三次都没数对,谢大郎急得挠头。 谢景:“试试十五一斤能不能对上。” 谢大郎回想一下他俩原先卖出去多少,叫谢景帮他记下,等他数出钱的总数对上斤两,没差多少,“五郎,猪杂和猪肉都是十五啊?” 谢景:“程兄没回家,这个钱应当是家里人给的。家里人寻思着猪肉再贵也不能比羊肉贵,又考虑到是做熟的,不能太便宜显得程兄为人吝啬,索性取个中间数。” “那咋分啊?”谢大郎问。 谢景:“我原先卖出去多少,你照着十五文一斤给我,余下多少都归你。” 谢大郎点点头又去数钱。 数到一半想起来,谢景帮他买盐省几十文,谢景又帮他卖猪肉,他沾了谢景的光,猪杂多买一点钱——虽说谢景看着不计较,但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谢大郎寻思寻思再寻思,给谢景凑个整数他也不会少赚,就给他个整数。 谢景笑着收下:“上车回家。” 谢大郎看着他的笑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这小子方才一声不吭果然是在考验我。 幸好我也不错! 随着太阳偏西,谢大郎的家人都在谢景家门外路边坐着,看到熟悉的驴车拐进来,不约而同地起身。 同谢景一道卖猪肉的张姓村民的家人也在,不等谢景停车下来便问:“五郎,卖的咋样?” 谢景:“嘴巴会说点,你家的可以卖完。他推车走得慢,兴许还得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张姓村民的妻子忍不住问:“要是不会说呢?” 谢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谁理你啊?”” 谢大郎深有同感,“我连一斤都没卖出去。” 谢大郎的妻子眼前一黑,身体踉跄。 谢景不客气地送谢大郎一记眼刀,跳下车去扶老嫂嫂,“我帮你家卖光了。拿着空盆空锅回家吧。” 谢大郎眼看他差点把妻子吓晕过去,也不敢再言语。空锅递给女婿,空盆递给儿子,他又拎着一口锅,扶着妻子回家。 谢景叫小六进院把隔壁门打开——谢景走之前从里头把门关上了。 驴车进院,谢景指着空盆给小六使个眼色,他就把驴放屋里。 谢小六个机灵鬼先把门关上才上车掀锅。 肉和布包都拿下来,谢小六钻进隔壁厨房。 谢景抓几把红薯藤把驴喂上,他才去找小六。 小六已经找到麻绳,忙着串钱。 谢景:“会数吗?” “阿兄会啊。阿兄教我。” 谢家阿翁阿婆没少在谢小六跟前说,你兄长懂得多,你要跟他学。是以,无论谢景教他什么,好的不好的,他抱怨不抱怨,都会尽可能记下。 谢景出去半日累得腿酸,坐在一旁草垫子上看着谢小六串钱。 此时谢家院门外的村民也没闲着。 说前有里正,后有谢老大,两头猪都卖光,说明城里人不厌恶猪肉,只是不会做。张杨里余下的十多头猪都杀了也能卖光。 里正来了,左右一看没找到谢景:“在屋里啊?” 谢家阿婆:“在屋里歇着呢。” 里正想着昨儿累得够呛,谢景兴许跟他差不多,便不去打扰他,而是来到谢家阿翁身边坐下,问几家养猪的人,这几日把猪卖了,还是过几日宰杀。 那几家想着八月十五前几日再杀。但是里正炖肉的料被人一下子尝出来,又担心那人也杀猪卖炖肉。 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3/4) 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3/4) 里正看着他们犹豫不决:“依我看早点买掉早点省心。秋收过后把猪圈收拾干净,跟着五郎养没有腥臊味的猪,不耽误明年端午出栏。” “端午哪能出栏?”有人反驳,“我家的猪养一年了。” 里正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五郎的猪七个月!” 众人恍然大悟。 里正心说,一个两个啥脑子,就这还敢隔三差五无视我。 养猪的几家因此决定这几日把猪卖掉。 这件事定下来,众人心静了,看着时候不早,陆续回家准备午饭。 谢大郎一家终于算清楚今日赚了多少钱,一切费用去掉,足足有五百文! 其妻不敢信:“咋这么多?” 谢大郎:“我们在路口碰到程大。那个程大跟五郎聊几句,就跟五郎称兄道弟。他家人就把我们的肉买下来。猪杂猪肉都是十五文一斤。” 谢家女婿不敢信:“还有这种好事?” 谢大郎:“我们家祖坟都能冒青烟,有这种好事咋了?我留两百,剩下的都归你。回去吧,你爹娘该等急了。” 其妻没见过这么多钱,不放心,非叫谢大郎送女婿。 经妻子这么一说,谢大郎也有点担心,就送女婿回家。 谢大郎回来在村口碰到一同进城的乡亲。谢大郎见他满头大汗,便过去帮推车。此人往车上一躺,“大郎兄,拉着我进村。双腿快断了。” 谢大郎人逢喜事心情好,便拉着他,“卖完了吗?” “卖是卖完了。我的这条命也快完了。”张姓村民又擦擦汗,“往后不能这样卖。” 谢大郎:“往后你买一副猪下水,搭五郎的车到城门口,咱挑着扁担卖。半个时辰卖完,走回来也不累。” “往后再说。我的这条腿得缓几天。” 张姓男子长吁短叹,逢人就说,靠两条腿走路卖肉多累多累,最好的法子是劳烦谢景拉到城门口,一家推两辆车进城卖掉。 雄心万丈的养猪户门看到他两股颤颤,吓得不敢贪心。但傍晚还是杀两头猪,把柴搬到谢景家门外,向他请教炖猪肉。 谢景用他们的柴把自家的猪下水炖了也没人敢抱怨。 翌日清晨,四辆车和挑着扁担的谢大郎先走,谢景拉着两头猪和两副猪下水天亮才出发。 城门开得晚,谢景到城门口跟昨日一样,肉分开正好赶上城门打开。 如此过了几日,村里的猪卖得一干二净,谢景告诉乡亲们,农忙前不再进城,他家的驴快累伤了,谁想卖猪下水,谁自个进城拉回来。 来回近九十里路啊,没有车,村里人也不想进城,都说农忙过后再说。 谢景说出这番话时村里人几乎都在他家门口。 里正看不下去,指着最贫穷的几家,“你们也不卖?”又指着其中一人,“是不是还想着明年闹饥荒的时候五郎给你送蒸番薯叶?” 那人不由得说:“可是这么远——” 里正:“你们几家不会一块?每家出一个人,你挑累了换他,他挑累了再换另一个人。早点出发累了也能歇一会儿。趁着中秋每天赚二三十文,买了杂粮存起来,明年三四月还用天天喝凉水?” 谢景心说,难怪他能当了多年里正。是比我有责任心啊。 被里正点出的那几家看向谢景,试图征求他的意见。 谢景呵呵一笑:“看我作甚?我的驴不外借。”故意停顿一下,“差点忘了,我养了五头猪,我家的番薯藤得留着养猪。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明年都种番薯,肯定不缺番薯叶。” 番薯叶味道不错,但也是叶子,哪有胡饼小米抗饿啊。 今年春险些饿死的妇人道:“里正说的是,我下午就进城买猪下水。” 谢景忍不住说:“我一直想问,咱们县没有杀猪的吗?” 众人愣住。 里正率先回过神,道:“有啊!就在咱们县街上!” ——张杨里上面还有一个鄠县,鄠县属于京兆郡,京兆郡衙署在京城,但鄠县在城郊,管着张杨里周边几个里,离张杨里不足二十里路。 里正明白谢景的意思,指着那几家:“明日去县上买猪杂!” 少走几十里,这几家连忙应下此事。 里正不禁感叹:“五郎,还是你的脑子活。” 谢景:“您的脑子难不成是猪脑子?” 里正抄起脚上的草鞋砸过去。 谢景连连后退,待草鞋落下,他上前几步抬脚把草鞋踢得远远的。 里正气得跳起来,没见过这么损的小子! 损小子扭头向村外走去。 里正下意识问:“干啥去?你踢的鞋我还没生气,你还敢生气?” 谢景回头白了他一眼,“下地看看我家黄豆。” 里正:“顺道看看我家的。” 谢景来到自家地里,捏捏豆荚,还要再晒七八天。又绕去红薯地,看着红薯叶绿油油的,谢景有些奇怪,如今算得上深秋时节,红薯叶不该掉落吗。 注意到脚上的草鞋,谢景突然明白问题出在何处,此地并不寒冷。 在原身的记忆中去年只下过一场小雪。张杨里无人冻死。冬月初只需两三层麻衣。到了寒冬腊月才需要在屋子里烤火。 若是如此,他的红薯可以再放一个月啊。 谢景决定了。 中秋节,谢景到鄠县买两斤羊肉,又买几十斤小麦,羊肉炖汤,小麦洗净晾干,第二日磨成粉,又把镰刀找出来,用驴拉着石磙压出场地等等,万事俱备,谢景带着老老小小收黄豆。 十几亩黄豆收上来,谢景担心祖父母和小六累得一命呜呼,后续打黄豆晒黄豆都没叫三人搭把手。 谢景一边晾晒黄豆一边念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里正家的黄豆比谢景家多两倍,今日全收上来,便过来看看他要不要帮忙,“嘀咕啥呢?” 谢景:“我不是人!” “疯了?” 这小子混起来怎么连自个都骂。 谢景:“我是牲口啊。” 里正明白了,累的! “你家今年有了驴和车,可以从地里往外拉,轻快多了。”里正蹲下去看看黄豆,又惊又喜,“你的黄豆,这,比我家的好多了。我家的又小又瘪。你的又大又圆啊。五郎,咋种的?” 谢景心说,良种的问题。 前世他为了喝豆浆吃油条囤了许多黄豆,一袋袋都用真空包装。 几个月前,谢家阿婆拿出她存的一点黄豆,虽然没生虫,但种下去一亩地最多三十斤,不够费劲。谢景就说他去城里找点好的良种。 谢景先后带回来百斤,种十五亩地。 种的有点稀,但也有好处,每一株黄豆都长得十分茂盛。周围五十亩地都是谢景的,又因谢景的红薯地不在村子东边,而是在南边,村里人都盯着红薯地,很少有人来此,直到今日里正才发现他的黄豆异于常人。 谢景:“我的黄豆种子是战友借的。回头双倍还他。” “种了多少?”里正左右一看,没等谢景开口,去掉不远处的高粱地,“十五亩吧?你的一亩得收百斤吧?原先一亩地种了多少?” 谢景:“我要还两百斤!” “还剩一千多斤?”里正平日里用斗算粮食,一亩地三斗黄豆——三四十斤,他都觉得高产。谢景一亩地近十斗?里正想明白这一点,脸色巨变,激动地有口难言。 谢景前世见多了高产作物,其实嫌他家黄豆亩产低。但看到里正这样,他要是再嫌少,里正真会以为自个故意气他,给他一顿。 谢景故意问:“咋了?” 里正张口结舌:“你你——你给我留百斤!” 谢景无语了。 合着憋了半天就憋这么一句? 谢景点头:“事先说明,你也知道,这种子肯定一代不如一代,要是明年——” “明年只有五十斤我也不怪你。”里正恐怕谢景反悔,赶忙点出这一点。 谢景:“我的黄豆一斤能出多少豆腐,心里有数吧?你家的一斤出多少豆腐?” 里正:“我一斤半换你一斤!” “成交!” 谢景话音落下,里正急急忙忙去自家地里。谢景喊住他,“晒干了再换!” 里正此番回去就是拉黄豆。 闻言他一脸无奈地看向谢景:“你这么大人了,咋这么斤斤计较?我的没晒干,你的不也没啥干?” 谢景心说,我的一斤要是晒出一两水,你的瘪瘪赖赖的得晒出二两,“那就不换了?” 里正服气了:“换!晒干!我晒成石子,看你还能说啥!” 说完气得走人。 在远处晒黄豆的村民注意到里正同谢景聊了许久,恐怕落在里正后头,像前些日子卖猪肉那次,他等里正走远,忙不迭跑过来问:“五郎,里正找你干啥?” 谢景忘记问:“不知道。他没说。” 村民:“那他跟你说啥呢?” 谢景估摸着最迟一炷香,此人也会注意到他家黄豆又大又圆,肯定也会找他换豆种,“说要帮我家收高粱。” “这事?他家的高粱收上来了?”村民好奇,“昨儿我回村经过他家地——”不经意间瞥到脚边的黄豆,村民揉揉眼睛,蹲下去抓一把,猛然看向谢景,“五郎,这是你的黄豆?” 谢景心说,看吧,眨眼间就发现了。 “废话不是吗?我正在摊开晾晒,不是我家的是您家的?”谢景拿起木锨,“让让,让开!” 这人连忙起身后退,想起嘴边的话,“五郎,这些黄豆你咋种的?” 谢景:“种的时候你们看到了啊?先是我家阿婆阿翁挖坑,小六一个个往里丢。等我种好番薯,跟他们一样这样种啊。” 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4/4) 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4/4) 那就是种子的缘故。 此人想起来了,谢景当日也没有放粪肥。 “你的种子在哪儿买的?” 谢景:“战友送的。我答应他要是收成不错,回头多还他一倍。” “那你还多少?”村民赶忙问道。 谢景伸出两根手指。 村民绕着场地转一圈,估摸着有千斤。 千斤? 谢景不是只种了十多亩地吗? 村民险些被口水呛着。 缓过气来,此人上前抓住谢景的双手。 谢景被他吓一跳,问他想干啥。 此人迫切地说:“我知道里正为啥要帮你收高粱!他是想找你换豆种!五郎,你你,你给我两百斤,我也帮你家收高粱!” 谢景嗤笑:“你家的瘪玩意换我这个?我傻啊?” “——我两斤换你一斤?”村民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谢景心说,回头传到里正耳朵里不就穿帮了吗。 里正可没说帮他收高粱。 谢景甩开他的手:“罢了。你也不是外人。一斤半换我一斤。只换五十斤。够你种七八亩地。你别贪多。万一赶上下雨,鸡飞蛋打!” 此人不甘心。 谢景:“良种一代不如一代。” 今年亩产百斤,不等于明年也是如此。 此人闻言点点头:“那就五十斤。回头收高粱,你跟我说一声,我,我帮你干一天!” 谢景勉为其难地同意:“成吧。” 几十丈外,同样在地头上晒黄豆的几家看到这一幕,心下好奇,不约而同地地过来。其中就有谢大郎。 他们同谢景说一句“黄豆都收上来了?”就看到地上的黄豆。 几人同刚才那人一样也要同谢景换黄豆。 谢景:“你们来迟了一步。去掉我家用的两百斤和还给战友的两百斤,以及换出去的一百五,我还剩七百斤。如果我没记错,咱们村还有三十户人家。我都给你们,他们来找我咋办?” 谢大郎闻言要三十斤种五亩。 旁人一看他自家兄长都这样讲,也不好意思多要。 谢景:“一斤半换一斤,合算吧?” 这样的良种完全可以换两斤,几人连连摇头,就要去装黄豆。 谢景抬手用木锨挡住几人:“且慢!我同里正说了,晒干再换!还有,方才离开的人看到了吧?他可是要帮我家收高粱,帮一天呢。”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他什么德行,赶忙承诺,他们也帮一天。 谢景点头:“过几日挨个过来秤黄豆。” 这几日天气极好,两日后,谢景的黄豆就晒得干干的。 许多人扛着黄豆过去,里正慌了,赶忙拉着一百五十五斤黄豆过去。 同谢景打交道,只能多不能少,否则这小子指定要为难他。 里正到跟前一看旁人三十斤,最多五十斤,不敢说出谢景给他百斤。面对谢家兄弟询问他怎么拉这么多,里正胡扯:“我不信那小子只剩几十斤。待会儿剩多少我换多少!” 谢景的同族兄长不禁说:“要不你是里正。” 里正抬抬手提醒众人换好就走,别挡路! 换到良种的众人还要下地收高粱,是以,没等里正再次撵人,他们便陆续离开。 最终只剩谢家一家四口和里正父子。 谢景挑眉:“里正,我待你如何?” 里正:“你小子不是想坐地起价吧?” “那不能。”谢景摇头,“他们都要帮我家收高粱。您呢?” 里正心说,不是两斤换一斤就成。 “他明儿归你!”里正抬手指着儿子。 谢景看看天色,“明日怕是有雨啊。” 里正:“啥时候收高粱啥时候喊他,成了吧?” 谢景:“过秤!” 里正先秤自家的,对谢景道还多给他几斤。 这话说得好像他很慷慨? 慷慨的明明是自个! 谢景嗤笑一声:“我谢谢你?回头就告诉乡亲们你起初就找我换百斤?” “别!”里正怕了他,不再多言。 里正拉着百斤黄豆离开,今日才知此事的谢家阿翁不禁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谢景:“咱们一家四口能护住这么多良种?既然不能,他们要换就换。省得他们一直惦记着这事,时间长了憋出坏心思。” 谢家阿翁又觉得有道理,便没了担忧。 谢小六:“咱家还有吗?” 谢景:“必须有啊。留够咱们自个种的吃的和喂猪的,余下的我下午就拉去城里卖掉。” 谢家阿婆认同:“咱家不比旁人多,人家才不会偷咱们的。”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尽量十二点更新 第15章 农忙吃面 不能是“ 第15章 农忙吃面 不能是“ 谢景说的卖掉是真卖掉,并非哄骗祖父母。 又小又扁的黄豆放在家中留着喂猪都嫌弃,是以,午后谢景就拉着两百斤黄豆进城。 路过铁匠铺,谢景万分想要进去定做几口铁锅。可惜囊中羞涩,谢景只能多看两眼过过干瘾。 实则谢景也可以用空间物资以物换物。然而快过期的速食品拿出来十有八九会招来杀身之祸。保质期贼长的他又不舍得。 毕竟空间的物资不可再生,用一点少一点。当下用得七七八八,要是过几年赶上灾荒他该如何是好。 等着朝廷救灾?大唐的兵又不是人民子弟兵。 可惜他是人民呐。 谢景宽慰自个,家里最值钱的物件鏊子也可以炒菜烙饼,再凑合几个月。 但有的不能凑合。 农忙这些日子,谢家阿翁和阿婆以及小六累狠了,谢景去买一斤羊肉,又买几个猪蹄。 路过酒肆,谢景进去买一斤浊酒——糯米酿酒后未过滤。 回到家中他毫不意外地又挨训了。 谢家阿翁指着他说:“你又被骗了!这是最便宜的浊酒!” 天天被骗?也没见我饿着你。谢景在心里嘀咕一句,笑着问:“阿翁,我咋被骗了?我是用浊酒的价钱买的啊。” 谢家阿翁被问住,“你你,你想喝酒,为啥买浊酒?我和你阿婆不饮酒。小六那么小也不能喝酒,你买二两好的喝着舒坦,也能解解乏。” “明日你就知道。”谢景把酒放好,“看天色要下雨,我去把缸打满,收拾猪蹄,咱们早点用饭早点睡觉。” 谢家阿婆又忍不住说:“买猪蹄就别买羊肉了啊。” “我和小六啃猪蹄,你和阿翁用羊肉。”谢景说完就拎着扁担和水桶出去。 来回两趟缸满了,谢景又挑两桶水倒入陶锅中,小六很是懂事地跑到灶前烧火。 谢景把几个猪蹄烤的黑乎乎的就用热水泡上。 羊肉洗净切好,谢景问小六是想吃羊肉汤,还是用鏊子炒羊肉。 小孩坐在灶前托着下巴,叹了一口气,“我想吃炒羊肉啊。可是阿翁阿婆牙不好,要吃烂糊的。” 谢景:“那就烧汤炖烂吧。” 小孩提出一个摇头:“阿兄,可以先把我的汤片捞出来吗?我不想吃烂糊的。” 烫片是指谢景把面片擀薄,揪成拇指大小放入锅中,水开后加点水再烧到滚开便可捞出。但往常为了迁就老两口,谢景把面片煮烂才熄火。 谢景吃够了。 没成想小堂弟也够了。 谢景笑着应下来。 此刻的小六别无所求。 谢景用热水把猪食烫了,就用竹刷使劲刷猪蹄。小六要帮忙,谢景心疼他这些日子累得吃饭都能睡着,叫他一边呆着去,别给他添乱。 被嫌弃的谢小六气呼呼的,“以后也不帮你!” 谢景把刷干净的猪蹄剁成小块放入锅中,扔进去葱姜提味,又把他打水前泡的黄豆扔进去。 “黄豆煮猪脚?”谢小六很是好奇,“是豆腐味,还是猪肉味啊?” 谢景:“做熟不就知道了?” 谢小六二话不说,蹲下打火。 谢景去和面。 “阿兄,不煮羊肉啊?” 谢景:“猪脚炖出味来再煮也不迟。” 面片揪出来,谢景去隔壁喂猪和他的小毛驴。 又过了两炷香,谢景把羊肉炖了,同谢小六坐到一起烧火。 半个时辰后,谢景把他和小六的汤片捞出,小六出去洗手,顺便喊二老进屋用饭。 谢景才把碗筷陶锅端到正堂,雨滴啪嗒啪嗒落下。谢小六甩着手上的水缩着脑袋进来。 谢景望着瓢泼大雨有些担忧自家的茅草屋顶漏水。 “阿翁,屋顶漏不漏水?” 谢家阿翁抬头扫一眼就摇摇头:“不漏。别看咱家的屋子不如里正的瓦房,但我拾掇的结实。” 谢景放心了。 然而放心早了。 正堂兴许不漏水,但他和小六的卧室半夜里滴答滴答滴答滴,滴答的心慌,担心明儿一早榻和衣柜都被淹,谢景摸黑点着油灯,找出洗脸盆发现漏水的地方有六七处。 谢景哪有这么多洗脸盆啊。 只能把厨房洗菜和面的盆都拿出来。大不了雨停了用开水挨个烫一遍。 卧室收收妥当,谢景又去对面粮库看一眼,粮食上竟然盖着两层草席。 谢景隐隐记得饭前阿翁和阿婆是粮库出来的。他以为老两口往屋里放镰刀等农具,合着是收拾这个啊。 怪不得常人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么说来他还怪幸运,家有两宝。 谢景又去隔壁院中看看他的小猪和驴。 小猪和驴睡得很踏实。但也没踏实多久,翌日清早路面泥泞,谢景不想出去,又因闲着无事,找个干净的破盆把晒干的草药烧好,就把五头小猪给割了。 一回生二回熟。 谢景手起刀落迅速解决。 小六端着草木灰上前:“阿兄,快,别死了。” 谢景瞪一眼他:“说点好听的!” “快点啊。”小六急得跺脚。 谢景给小猪敷上伤口,这时小猪才意识到什么,又气又疼直哼哼。谢景指着一头小猪道:“像不像你累掉牙那天?” 小六气得要打他。但手里还捧着盆。他怒气腾腾问:“你还用不用?” 谢景:“不用,倒了吧。” 小六把草木灰倒在小猪睡觉的墙角处,拎着盆来到谢景身边,朝他身上踹一下就跑。 今日可不是昨日啊。 小六到门外双脚一歪往前倒去。 扑通一声,吓得谢景赶忙出来。小堂弟双膝跪地,两只手紧紧护着破盆。 谢景哭笑不得:“盆碎了就碎了。”上前拉起小孩,“我看看膝盖有没有破皮。” 多亏下了半夜雨,路面被泡的很软,小孩的膝盖只是红了。 谢景放心下来便揪住他的小耳朵:“这就叫报应。” 小孩拨掉他的手,意识到什么:“你没洗手?” 谢景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一下头。 小孩惊得“嗷嚎”一嗓子,钻到隔壁就洗耳朵。 谢景撇撇嘴,心说我和面做饼也没见你嫌脏。 看着五头小猪无精打采的样子,谢景真想叫它们见识见识现代科技。但那些药物哪怕放过期,谢景也不舍得用到牲口身上啊。 ——谢景前世寻思着药又不是粮食,过期后效果大减,万一真到末世,泱泱华夏必然涌出许多中医,所以没备太多西药。 谢景点点几头猪,“慢慢熬着吧。反正熬没熬过去都得死。” 关上猪圈门,谢景去隔壁做饭。 谢小六把耳朵洗红了。 “干净了?”谢景没好气地问,“过来,我给你绑头发。” 谢小六乖乖过去,“早上吃啥啊?” 谢景:“有粟有面有蛋,你想吃啥?” 小孩仰头露出讨好地笑容。 谢景:“鸡蛋饼啊?” 小孩连连点头。 谢景:“鸡蛋我有别的用处。不放鸡蛋,多放点小葱呢?” “阿兄做的都好吃。”小孩还是想用鸡蛋饼,但也没闹,“我去烧火。” 谢景给他绑好两个小揪揪就放开他,“先去厨房,我说烧再烧。” 洗洗手,到了厨房先把小砂锅找出来,加入一瓢水,小六见状点火。谢景把鏊子放在灶旁侧的两块土坯上方,他去薅葱,注意到不远处的大蒜,谢景拔两头。 小葱煎饼做出来,谢景把他昨日买的米酒倒入砂锅中,以防老两口絮叨个没完,留下一半。 攒了三天的几个小鸡蛋搅匀放进去,米酒蛋花汤成了! 早饭便是米酒鸡蛋和小葱煎饼。 谢家阿翁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米酒可以煮鸡蛋,“五郎,这个小六也能吃?” “可以。”谢景看向小堂弟,“好喝吗?” 小六喜欢:“甜滋滋的。阿兄,啥时候还做啊?” “过两日就做。”谢景不待老两口阻止,“我买的酒打开后只能放几日。过几日就酸了。” 谢家阿婆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满意了。 饭后用刷锅水烫了猪食,谢景又将烤至半生不熟的一头大蒜捣碎放入猪食中。小六在一旁看得仔细。谢景告诉他小猪要是闹肚子也可以用这个。 小孩又问:“还用草木灰吗?” 谢景点点头。他把破盆拉过来准备烧草药。谢景赶忙阻止,“咱们早上做饭烧的就可以。这次不是用在猪身上,放在潮湿的地方防止小猪染上脏物生病。” 小孩不由得想起里正家的猪圈,“阿兄,你告诉里正给小猪阉割后用这个法子,他的猪也会死掉。” 谢景端着一盆猪食走在前面,回头看一下跟上来的小孩,“为啥?” “他家猪圈太脏。猪会脏死啊。”小孩说完一脸嫌弃,“我不要吃他家猪肉。” 谢景乐了,“有的吃你还挑上了?” “我怕得病!”小六理由充分。 谢景敷衍地应一声好,到了隔壁叫他看着小猪吃食,他去拿一把豆秸喂驴。 看着自家辛苦多日的小毛驴过几日又要辛苦,谢景觉得给他吃豆秸委屈了,应当用紫花苜蓿啊。 谢景前世没想过准备这种种子。但也无妨,他记得有位唐朝诗人写过“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 说明大唐有紫花苜蓿啊。 谢景打算过些日子去胡人多的西市打听打听。 摸摸毛驴的小脑袋,谢景道:“再凑合几个月啊。等我种出来,天天给你准备饕餮盛宴。” “我呢?” 谢景吓一跳,回头看到小孩满脸期待,顿时无语又想笑,“过几天天晴了,我再去西市把黄豆卖了,就去给你买点好吃的。” 小孩:“小猪吃食了。” 谢景:“那我们去隔壁。你该看书了。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小孩整篇《诗经》都会背了。” “你教我也会。”谢小六不服气地说。 谢景心说,我倒是想教,可惜空间里的书拿出来没法解释啊。谢景只能挑他记得教,理由是现成的,没钱买书。 往后赚了大钱再买书和笔墨纸砚。 谢小六犹豫片刻:“阿兄,黄豆卖了钱别给我买好吃的,攒起来吧。” “不差你这一口。”谢景朝他后脑勺一下,到卧室就蹲在地上,“我教你写字。不过有的字可能缺胳膊少腿。我也是跟人学的,记不清了。你先凑合一下。” 小六找村里小孩旁敲侧击过,他们都不识字,也不会背诗,哪怕是凑合,他也比同龄人懂得多,所以小六不介意凑合。 谢家阿翁听到说话声,过来一看俩孙子在地上写写画画,他误认为谢景出去的那几年跟同袍学了认字,所以啥也没问,悄悄离去。 第二日太阳出来晒到下午,谢景感觉不能行车,又等一日,他推着板车拉粪。 村里人看到谢景挖“土堆”纷纷跑过来。 擅长种地的人跑得最快。 到跟前臭气熏天,他们跟没闻到似的,凑近像是要尝一口,“五郎,真成了?” “我干事有不成的?想不想学?想学帮我撒粪。” 最先过来的几人连忙说:“帮,帮!” 短短半日,谢景家的十五亩黄豆地撒了粪,他堆的肥还剩一半。 搭把手的几个村民便问剩下那堆肥咋用。 谢景:“肯定不能给你们用。我的高粱地、糜子地,还有粟收下来就一直荒着的地不用啊?” 几人也觉得谢景不可能便宜他们,但心存侥幸啊。 闻言倒也不生气。毕竟他们家的地都种下去,也不舍得把剩下的肥送人。因为来年春还可以追肥。 又过一日,路面被烈日晒的焦干,谢景只拉一百斤黄豆进城。以防半路上有水坑,车轮陷进去,他一个人推不出来。 谢景这一次没有买肉,而是去农具铺子把犁拉走,又找掌柜的要两张纸。半道上谢景拆了四袋快过期的方便面用两张纸包起来。 犁也用原先装黄豆的麻袋盖起来。 好在谢家东边只有两户人家,这两户邻居都下地看看能否收高粱和糜子,谢景进村时无人看到。 谢景其实不是怕村里人发现他的犁与众不同,而是累了半天不想应付。 歇息片刻,谢景掐两根葱叶,薅一把青菜,就叫小六烧火。 晌午饭便是青菜方便面。 方便面是油炸的。 末世了,肯定不能买非油炸。 谢景当日储存方便面时便是这样想的。 面出锅前谢景放一点猪油,没有放调料包,谢小六也被香迷糊了。 谢家阿翁阿婆这辈子没吃过如此有味的面食,难得没有问贵不贵,只说一句,“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谢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堂弟附和道:“难怪都说皇帝天天山珍海味啊。” 谢景回过神来很想说,皇帝也没得吃! “这个我也会做。”谢景道,“咱们家往日吃的汤饼再切细一点,用几根筷子撑住放到油锅中炸透再煮就是这个弯弯曲曲的面。有钱买到铁锅就给你们做。咱家的陶锅不成,容易裂开。” 谢家阿婆做了一辈子饭,虽说厨艺马马虎虎,但厨房的那些活,她一点就透。根据谢景的说法想象一下,“真是弯弯曲曲的面啊?” 谢景点头:“很多吃的用的,你们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不会做。有句话叫啥来着,隔行如隔山。好比酱烧猪肉,先前知道吗?” 老老小小三人一致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谢景心说,成了! 往后隔三差五拿出来一点临期食品也不用再解释。 “谢小六,锅中还有点面汤,要吗?” 小孩喝饱了也吃累了,摇了摇头,“阿兄,我想睡觉。” “去吧。” 谢景把碗筷收到厨房洗刷干净,用刷锅水烫了一把红薯叶和麦麸把猪喂了,给驴添点刷锅水,他抓一把自家种的豆芽泡上,准备发豆芽。 一切妥当,谢景回屋眯一会,起来后找阿翁牵着驴,他扛着犁下地。 谢景不会犁地,原身的手艺也不成,谢家阿翁一边牵着驴一边教谢景犁地。 上了年纪眼神不好,又因为家里没有犁,他不常看到,以至于一亩地下来,一个多时辰过去,他叫谢景停下来歇息,也没发现犁与众不同。 谢景犁的是黄豆地,旁边就是高粱地。黄豆地另一侧种着糜子。两边作物遮挡,在地里忙碌的村民们也没发现谢景的犁怪异。 谢景抓一把高粱叶喂驴,谢大郎过来,“五郎,过几日你家的驴给我用几天?” “一天两亩地。”谢景事先声明,“犁多了我家的驴吃不消。” 谢大郎点头:“上午一亩下午一亩,我给你喂麦麸。” “可以!” 谢景在村里住着,这种事无法避免,与其过些日子不得不借给不懂事的,不如先借给懂事的。 谢大郎又顺嘴问:“我看你的犁怪好用。是里正家的吧?” 谢景:“不是。找人做的江东犁。” “江东?”对谢大郎而言在天边,他不明白,“江东犁还能比咱们的好用?” 谢景向不远处看一眼,“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也是啊。谢大郎走过去扶起犁,心说跟里正家的没差别啊。准备放下,问谢景这个犁贵不贵,突然发现同里正家的不一样,里正的犁前面是直的,这个是弯曲的,好像不易倒下。 谢大郎可算意识到这个犁好用,扛过来就说:“五郎,你的犁也给我用用!” 谢景点头。 谢家阿翁因为谢大郎激动的脸通红,终于看出他家的犁不同寻常。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翁回想一下谢景扶犁好像不费劲,明白犁是多么实用,他大受震撼,内心很是复杂。 难怪以前进城卖草席听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许久,老翁激动的心才平复下来,耳边传来谢大郎絮絮叨叨的声音,说要是村里人知道又得排队用他家的犁。给谁用不给谁用都是个事,又问谢景有没有想过如何应对。 谢家阿翁想起一件事,他能看出来犁好用,卖犁的人肯定也能看出来,这把犁的价钱肯定比里正家的贵很多,“五郎,咱家是不是又没钱了?” “卖猪肉猪杂的钱没了。咱家不是还有几百斤黄豆?再卖一半就有钱了。”谢景指着高粱、糜子,“足够交赋税。” 谢大郎不担心谢景没钱,“阿翁,你家还有一片番薯地。” 谢家阿翁踏实了,心思又回到犁上,“大郎,别给我家用坏了。” “坏不了。”谢大郎跟稀罕珍宝似的摸一把犁,“五郎,我说的事你别不当回事。不要小看这个犁,真会为了它打起来。” 谢景:“糜子和粟还有番薯,都是春天种的吧?” 谢大郎不解其意,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你家的糜子种的迟。阿翁担心几个粮食放一块收不上来。所以到现在还没熟透。粟是开春种下去的,所以前些天就收上来了。” “所以都是明年才种?今年犁地干啥?”谢景又问,“种杂粮冬小麦啊。这才八月底,十月初再种也不迟。一家一天,一个多月刚好。” 谢大郎:“他们可能想要多用几天。” 谢景:“自个买去!我欠他们的?” 谢大郎不如谢景有本事,腰板挺不直,不敢这样同村里人说话。 傍晚,谢景扛着犁到村口,忙了一日的许多村民在谢家西边歇息闲聊,有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犁奇怪,谢景没等他们开口,“我家的高粱和糜子收上来之后,这个犁,一家用一天。没得商量!” 众人慌忙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景扛着犁回家,不给他们仔细打量的机会。 此后三日,谢景又犁八亩地就开始收高粱。 收高粱这一日许多人来帮忙。 前面割掉高粱头,后面把杆子砍掉。 热火朝天繁忙的景象,仅仅一日就把谢景的高粱收下来堆到他大伯家的空屋子里。 第二日,谢景和祖父母带着小六收糜子。 村里人也忙着收庄稼。 九月过半,糜子和高粱晒干交了赋税,谢景又觉得他死过一次。 强打起精神拉着一百斤干瘪的黄豆进城卖掉,谢景难得没去农具铺子拉他的耙和耧车。也没有买需要他收拾的鱼和鸡。 谢景买了一斤羊肉,回去做方便面。 午后一家老小回屋睡觉。 又过两日,晴了近二十天的张杨里下起小雨。 秋雨淅沥沥一日,第二天上午,里正穿着草鞋过来,“五郎,我看地下透了。” 谢景:“又没上冻,我过些天再犁地种麦。” 里正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把他家的犁抗走。 犁地前脚离开,后脚谢大郎来了,看到没了犁,他急得挠墙,“我只有驴咋犁地?” 谢景:“驾车去买点猪下水,明儿进城卖猪杂?” “猪杂哪有地当紧,我找他去。”谢大郎去找里正。 里正不敢同谢家人计较,就让谢大郎先用一日。谢大郎犁了两亩地,心里踏实了,第二天早上就告诉谢景,他下午去城里。 谢景用过早饭,估摸着他家驴歇过乏,便驾车前往西市拉他的耙和耧车。 ——种小麦需要犁地耙地,用耧车播种啊。 慢悠悠走到城门口,迎面来了一队人马,谢景下来靠边,因为个个身着甲胄,他惹不起就得躲啊。 可不是人人都像程咬金一样直爽,像秦叔宝一样义薄云天。 “谢五?” 谢景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于四?”感觉他的甲胄透着血腥味,“打仗归来啊?” 长安周边也没有战事啊。 不能是“玄武门之变”提前了吧? 尉迟恭跳下马,笑着说:“几个小贼。已经处理。听说近日你没卖猪杂?忙啥呢?” 谢景心说,瞪着一双大眼照明用呢。 没看到他车上的农具吗。 “秋收农忙啊。过两日进城卖猪杂。”谢景故意说,“没想到您是位将军啊。” 尉迟恭脸上的笑意凝固,坏了,要被认出来了。 谢景佯装好奇:“你的盔甲看着怪好的。跟人家说的大将军的一样。您是哪位大将军啊?” 尉迟恭不由得身体后仰,以为这样就能不被认出来,“你,听说过哪几个将军啊?” 谢景:“听说的可多了。要说带兵,肯定是李靖将军。要说夺旗先登,只能是秦叔宝啊。” 尉迟恭小心翼翼地问:“没听说过程知节和,和尉迟敬德吗?” 第16章 坏了 害人害己, 第16章 坏了 害人害己, 谢景佯装思索,思索许久,尉迟恭眼看等不下去露出焦急的神色,他慢悠悠开口,“听说过。” 尉迟恭暗暗松了口气,“他——他俩如何?” 谢景:“不知道。” 尉迟恭惊叫:“不知道?” 等了你小半天,你给我来句不知道? 谢景一脸淳朴诚恳地说:“我会种地会养猪,不懂带兵打仗啊。于兄要问我小麦啥时候下地,咋把猪养的膘肥体壮——” “停!” 啥跟啥啊。 尉迟恭打断:“我说他俩的军功同李靖和秦叔宝比如何。” 谢景指向他身后。 尉迟恭不明所以,回头看去,一个个憋着笑。尉迟敬德不如程咬金厚皮老脸,他又羞又恼,上去挨个踹他们的马还不解气,一个个朝身上一巴掌。 谢景很是无辜地表示:“我啥也没说啊。” 尉迟敬德气饱了,翻身上马,可是他辛苦几日嘴巴淡出鸟了,“过几日去布政坊卖猪肉。我叫家人留意。” 谢景见他还有心思惦记着吃食,确定“玄武门之变”没有提前。 走到半道上,谢景拿出五包方便面,依然只留饼,调料包扔回空间。 前几日谢景又发一点豆芽,回到家中用砂锅煎一下豆芽,加入提前烧好的热水,放入方便面,再加点盐,味道也不赖。 可惜还没吃完,里正晃晃悠悠进院左右张望。 谢景腹诽,鬼鬼祟祟当个梁上君子肯定是一把好手。 谢小六吓得脸色大变,压低声音哀嚎:“阿兄——” 谢景也不希望里正看到面问东问西,起身呼噜一把小弟的脑袋,安慰他不必担心,起身到院中,“看啥呢?” 里正:“听说你又买个耙和耧车,在哪儿呢?” 村里缺曲辕犁,不缺耙和耧车。是以,一路上谢景丝毫没有遮掩。 谢景闻言倒也不意外,里正犁地累了半天,晌午不在家用饭,找他指定有事。但今天他也只干一件事,正是把耙和耧车拉回来。 “没有你不想知道的。”谢景抱怨一句,推开厨房对面粮食房的门。 耙和耧车就在门边放着。 谢景:“是不是跟你家的一样?” 里正前后左右打量一番不稀奇了,“我以为又是好用的。” “这俩还能咋好用?”谢景随手关上门,“吃了吗?” 里正摇摇头,顺嘴问:“你家做啥吃的?” 谢景:“豆芽汤煮汤饼。可惜没了!” 里正不屑地哼一声:“有我也不稀罕用。”但他的眼睛没忍住向屋里看一眼,谢小六夹一筷子豆芽往嘴里塞,可见谢景没有撒谎。 里正收回视线,谢景看着他往外走,“带上门。” “知道了。” 里正出去随手带上门,谢小六长舒一口气,“阿兄,以后用饭闩门。” 谢家阿婆:“就你小心眼。” 谢景:“阿婆,小六说得对。里正看着咱们不做面,而是在城里买现成的,肯定觉得咱家有钱。里正八成不会羡慕,但他跟家里人聊起这件事,不懂事的小孩说出去,旁人会不会胡思乱想?” 谢家阿公:“五郎说的是。老话就说过,财不外露。” 阿婆:“咱家也没钱了。” 谢景:“旁人不信你家没钱还买面。实则咱们这些日子辛苦,我不想做面,也不希望阿婆和面。但他们跟咱们想的不一样,不能理解。” 听闻此话,谢家阿婆可以理解了,因为她也觉得不该买。虽说她这些日子也很累,做饭喂猪,晒糜子和高粱,但她还是有力气和面。 谢家阿翁又说:“咱俩上了岁数,脑子不够用,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听五郎的。” 谢小六抬起头来。 谢景:“你不听我的?你几岁啊?” 出生才第七个年头的谢小六瞥一眼自己的小鸡爪子和嫩胳膊,再看看兄长宽厚的肩膀,硬邦邦的手臂,他缩着脖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饭毕,谢景把牲口喂了就去割红薯藤。 院中的红薯藤割下来堆到堂屋门外,谢景开始挖红薯,谢小六和阿翁阿婆跟在后头捡。 谢景忘记听谁说过,留种的红薯不可破皮。 书上没有提过这一点,谢景不知真假,依然提醒三人仔细些。 院子很长,但也没有半亩地,不到一个时辰红薯就收上来。但产量极高,堆成小山。 谢家阿婆和阿翁以及小六累得汗如雨下,哪怕觉得红薯产量高也没心思多想。 谢景也累,但原身留给他的这具躯体不错,他还撑得住,在院中南端东西两侧各画一个长方形就开始挖呀挖。 小六抬起胳膊抹掉即将流入眼中的汗水,问道:“阿兄,挖啥啊?” 谢景:“挖地窖。番薯放在地窖中才能存到明年开春。” 谢家阿翁起身。 谢景出言阻止:“您歇着吧。累得一病不起,我还要卖黄豆给你治病。” 谢家阿翁神色坦然地表示再生病就不费那个钱。 “您老是看透生死了。”谢景看出阿翁不希望拖累他和小六,因此不能苦劝——没啥用,“往后谁教我耙地种冬小麦?” 原身确实不擅长种地。谢家阿翁准备教他,他跑去军营。 闻言谢家阿翁不敢再提死,也不敢逞强过去给谢景搭把手。 谢景把一个坑挖了一半便停下休息,谢小六把隔壁院里种的甜瓜递过去,“阿兄,解解渴。” 谢景接过去抬手一砸,瓜裂开,他使劲掰成三块,他留最大的,余下两块给小六,小六把另一块给阿翁阿婆。 缓过来,谢景继续挖呀挖。 金乌西坠,一个坑成了。 谢家阿翁指着番薯问放进去吗。 谢景摇摇头,不成。 先前种红薯时看过窖藏修建资料,但过去大半年他早忘了,今晚需要复习一二,明早再放红薯。 谢景:“不着急。这样的天番薯不会发芽。我挑几个小的破的,咱们晚上吃番薯汤。” 谢小六把他的小篮子贡献出来,谢景大大小小找了十多个。谢家阿婆小声说:“五郎,多了,咱们四个人用四个吧。你不是得留种?” 谢景:“咱家用不了那么多。” “你答应乡亲们。”阿婆提醒。 谢景:“地里还有很多。阿婆,我有分寸。” 谢家阿翁提醒,留太多也是被人惦记。 阿婆闻言不再阻拦。 谢景带着老老小小来到隔壁,他把番薯洗干净,削掉的皮放在猪食盆中,五个番薯切成小块,放一把淘洗干净的小米。谢景叫小六烧火,指着余下的,“留着明天早上吃。” 谢景出去打水,谢小六担心又有人突然来他家,立刻把番薯放入柜中。 村里人忙着犁地,半日没看到谢景也没觉得奇怪。 翌日上午,家家户户又出去犁地,谢景和谢小六窖红薯,谢家阿婆和阿翁收拾搭在红薯窖上的草席。 红薯窖成功,谢小六欲言又止。 谢景:“咋了?” “在这儿看像个挨着地面起来的小房子。远看好像我爹娘的屋子啊。”谢小六疑惑,“阿兄——” 谢景打断:“快别说了。” 小六爹娘的屋子就是坟墓啊。 谢景:“你冬天要睡在屋子里,番薯不用啊?去把破的收起来放厨房,我再挖一个番薯窖放地里的番薯。” 谢小六捡起地上的小番薯烂番薯就去隔壁。 谢家阿翁指着堆在正房门口的番薯藤:“那些是不是放外头?” 谢景把番薯藤摊开:“晒干了收起来冬天喂驴喂猪。赶上荒年还可以凑合几顿。” 谢家阿翁叫他去挖地窖,他和老伴儿收拾。 谢景寻思着晾晒累不到他们,又去南边空地上苦苦挖坑。 到了午饭前,谢景的番薯坑挖好,发现四周还有许多空地,谢景找出菠菜等可以扛过冬日的菜籽种下去。 翌日上午,谢景下地瞅瞅他的犁在谁家。 走了半个村子,谢景才在里正远房侄子地里找到自家的犁。 里正的侄子是个中年汉子,跟原身有代沟玩不到一块,又因家在村西,没机会同谢景闲唠,总而言之不熟。 汉子用犁也没同谢景说一声,有些羞愧,“五郎要用啊?” 谢景:“你用好了我再用。我先把番薯收了。” 男子的儿女都闲着,问他啥时候收,他叫儿女过去搭把手。 谢景:“下午过去吧。我先去地里看看。” 回家带上农具,谢景到地里先割番薯藤。 谢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帮他拉到一旁。 张杨里的老老小小都惦记他的番薯,这次没容谢景招呼,一个两个看到都过来搭把手。得知他要把番薯藤送到自家院中,就回去推板车。 谢景的番薯不多,拢共才三亩地。 谢大郎在他旁边学挖番薯,“五郎,你答应一家给十几斤,咱们村三十多户,得四五百斤吧?三亩地能收那么多番薯吗?” 方阿婆跟在谢景身后捡番薯,连个番薯根都不舍得落下,就怕来年不够。闻言反倒嫌谢大郎说话晦气,“咋说的?你没看到五郎在他家院里种的?” 谢景的三亩番薯种的随意,不曾犁出地垄,虽然成行,但苗跟苗的间距长短不一,估摸着亩产不会太高。 可惜谢景忘记他这块地不曾种过番薯。往年谢家也不曾犁地,无论是种的高粱还是糜子,都长在地表。 番薯扎根地下发现营养丰富,跟久旱逢甘霖似的,亩产高达千斤。 挖的时候一个个放在地里不显眼,帮忙拉番薯的村民拉了一车又一车,来回二十车还没拉完,在附近犁地的都急得跑过来,询问他到底种了几亩。 谢景抬手一指:“都在这儿。” “最多三亩半啊。可是我咋觉得你才拉一半?咱就算一车一百斤,亩产——” 七八百斤? 向来亩产不曾过五十斤的人瞬间变脸。 挖番薯累得晕头转向的村民们听到此话意识到这一点,齐刷刷变脸,转向谢景的眼神跟看怪物一样。 谢景一脸茫然:“有这么多吗?” “有!” 前一刻还浑身无力的谢大郎爆喝一声。 谢景被他吓一跳,佯装震惊:“这么多?” “你不知道?” 众人齐声问道。 谢景一脸无辜地摇摇头,“不知道啊。” 谢大郎:“送你番薯的人呢?” “他又不是番邦人。”谢景说得理直气壮。 众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便信以为真。 无论是谁在战场上缴获了物资,都想不起来问俘虏怎么种,亩产多少。 众人忽然有些慌乱,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说:“找里正。” 里正和他儿子在地里头砸大块的土坷垃,因为谢景的犁犁的深,直接耙耙不碎。里正的妻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在谢景这里。他大孙子爬起来就说:“我去喊阿翁。” 里正得知谢景的番薯亩产七八百斤,连走带跑,草鞋都掉了。里正的儿子跟在后头给他捡鞋,殊不知自个的神色跟他爹一般无二。 爷俩先后到谢景跟前,顾不上缓口气就问:“当真七八百斤?” 谢景点头。 里正二话不说:“我去上报朝廷。” 谢景点点头,故意说:“可以。朝廷把番薯拉走,给每个村子都分点,明年——” “不成!” 方阿婆打断谢景,拉住里正。 张杨里的老老小小意识到一件事,朝廷出面很有可能把他们的番薯全拉走。 虽然那李渊看着比他表兄隋炀帝杨广好一些,可隋炀帝以前也是个好的,后来不还是变了。 李渊要是再变,他们还要不要活啊。 今年春险些饿死的几户人家难得默契十足,起身拦住里正的去路。 里正停下,打眼一瞧,不是面黄肌瘦的孩子,就是风烛残年、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老人。 三十岁正值壮年的汉子瘦骨嶙峋,二十多岁的小娘子面无血色。 里正叹了一口气:“不上报。老天要怪就怪我一个!” 谢景:“上天有好生之德,怪你干啥?换做旁人,也是先紧着自个村的人。” 里正终于反应过来:“那你方才——” “我也没说错吧?你上报的结果只有一个,咱们村三十多户人,朝廷最多给咱们留四百斤。”谢景道,“也不一定有赏钱。毕竟是从战场上捡的。照理说应当上交。但一家种十来斤,不一定能撑过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啊。” 谢大郎忍不住问:“五郎,你意思多分——” 谢景打断:“我说过每家十来斤跟朝廷不一样。你们没得种,我有啊。等我的番薯藤长出来,乡亲们是不是可以掐叶子蒸着吃或者煮汤?长大了是不是可以剪掉种到地里?皇家的番薯长大了,你敢去剪番薯藤?” 谢大郎恍然大悟。 谢景:“我答应给大伙儿十多斤,是考虑到番薯窖藏几个月可能会坏掉很多,怕答应给你们太多拿不出来。这是番薯,我不懂,朝廷有人懂吗?要是被他们窖藏坏了,明年是不是来拉咱们的?倘若被皇帝的亲戚昧下,李渊不舍得得罪亲戚,会不会把他留给咱们的三四百斤收走?” 众人前些年见多了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谢景的这番言辞并非杞人忧天。 谢景担心的也不是贪官,而是贪得无厌良田千顷的所谓世家! 李渊那个性子,什么崔、卢、郑、王一撺掇,他哪还记得宛如草芥的百姓。 张姓老人感叹:“过几年安稳日子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啥时候有过咱们?想当皇帝,要人打仗,想起咱们来了。” 谢大郎使劲点着头附和:“五郎说得对!” 方阿婆转向丈夫:“谁也别说。亲戚要是过不下去,咱们就送点番薯叶,说是自家种的野菜。” 百户的张杨里如今只剩三十多户,里正不希望再有人饿死,“听大伙儿的。明年收上来之前谁也不说!” 谢景:“收吧。” 里正想起一点,转向谢景,“你小子不会想起来就煮几个吧?” 经他提醒,众人想起他的性子。 上个月他就吃掉几个。 众人齐刷刷转向谢景,以至于没有发现小六一脸心虚。先前他还仰着头听,此刻耷拉着脑袋蹲下去玩土。 谢景:“我把小的破皮的挑出来放我家院中,留着我慢慢吃,可以吧?小的留作种子明年也长不大,这点常识不用我多说吧?” 里正:“反正这个收上来,我也没啥事,隔三差五就去看看。”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隔三差五挖开地窖拿番薯,不怕番薯冻坏?你们没得种,我明年不也是没得种?害人害己,我脑子被驴踢了?” 里正严重怀疑谢景骂他脑子被驴踢了,看在番薯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谢大郎:“里正,只要五郎答应的,啥时候说话不算话?” 众人仔细寻思一番,这小子跟滚刀肉似的,性子不好,嘴巴又毒,但他真没干过言而无信的事。 谢景:“这么不放心我,那我现在把番薯分了。一家十五斤。” 众人赶忙拒绝。 那么一点番薯如何窖藏储存啊。 谢景瞪一眼众人:“愣着干啥?太阳落山了!” 太阳还没落山,但番薯还没窖藏,众人想着天黑前收好,赶忙分工合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景的三亩地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连个番薯叶都见不着。 谢景心说,蝗虫过境也比不了啊。 但也出现一个问题,谢景的地窖放不下那么多番薯。 里正:“五郎——” “闭嘴吧。我就是在路中间挖坑,也不会把番薯放你家。”谢景指着两个地窖中间的空地,正好对着大门,“大哥,挖!” 谢大郎手里有铁锹,挖番薯用的,闻言立刻开挖。 谢景把装满番薯的地窖盖上。 村里也有老人懂地窖,打量一圈,忍不住称赞谢景的地窖挖的好,明年开春最多坏一成。兴许可以全部保住。 有些村民担心谢景连地都犁不明白,挖的地窖会不会天一冷就扛不住。听闻此话,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最后一个番薯入窖,谢景叫人把番薯藤都放院中靠近正房的地方,晒干后他直接堆到屋里。 里正:“放地窖上面得了。” 谢景:“地窖里头太热,番薯不怕是吧?一个个都是铁做的?” 里正噎得有口难言。 方阿婆:“少说两句。咱家以前藏萝卜,你都怕捂坏,换个不一样的,你就忘了?” 谢景的几个邻居笑着附和:“您还是少说几句吧。别看你白头发比五郎多,不一定有他懂得多。” 谢景抬抬手:“都出去,我关门。打今儿起,这个院门不再打开啊。” 正对着院门有个“坟”,万一落入过路人眼中,定会谣言四起。 村里人没想到这些,但他们不希望外人稀奇,便称赞谢景做得对。 谢景:“我大哥会养猪骟猪,我也教过他糟猪食,想要养猪都去找他。” 里正问他干啥去。 “犁地耙地种小麦!”谢景白了他一眼,“你的地耙好,我种小麦的地还没犁!” 里正决定从此刻起就是个哑巴。 等着用谢景家犁的村民看向谢景欲言又止。 谢景似笑非笑地通他们对视。 那几个村民确定说也是白说,便决定谢景白天用,他们晚上用。 谢景叫里正帮他撒粪,用了四天犁十亩地——种番薯的那片地,他就把小六放在耙上开始耙地。地耙好,仍未下雨,谢景也不再犁地。 一场小雨过后,谢景种下去十亩小麦。村民不再用他的犁,谢景上午犁地,下午耙地。直到小年地变硬了,谢景还剩十亩地。 小年第二日,里正看到谢景坐在门外晒太阳,走到跟前问:“八十亩地,你种得完吗?” 谢景摇摇头:“放在那儿。往后想种就不用收拾,用耙过一遍就成了。”仰头看着他,“啥事啊?” 里正转身蹲到他身边,“你教我们养猪的法子,跟谁学的啊?” 谢景:“跟养马养骡子的。咋了?你家猪不长?” “就是长啊。”里正左右看看,跟做贼似的,“我家的地多,收上来不少黄豆。你给我留了黄豆种,我不用自个留了,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做几块豆腐,用泡豆子的水和豆渣喂猪。还有那些白菜叶子,萝卜啥的。我咋感觉猪一天一个样啊?” 谢大郎走过来问谢景要不要进城买几个猪头趁着过年赚点钱。 “坏了!” 谢景跳起来。 里正吓一跳:“咋了?” 谢景:“我我把尉——于四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推荐,按照千字收益排榜,晚上十点更新。我尽量多写点 第17章 又赌输了 这话说得好 第17章 又赌输了 这话说得好 里正询问于四又是何人。 谢大郎解释是谢景在坊间卖猪头肉认识的。他家房屋怪气派的,看着是个大户人家。 “五郎,后来又见过他啊?” 谢景:“何止见过,我还答应他过去卖猪头肉。但愿他不跟我计较。大哥,去推车,我去牵驴。” 里正跟进去:“农忙啊,他可以理解。” “那也得跟人说一声。”谢景道,“他要是个讲义气的,肯定担心我这么久不出现是不是出啥事了。” 里正代入自己也会担心,“我的猪——” “你的猪没事。蛋没了,没有别的念想,又吃得好,一天不长六七两,对得起你把它当祖宗一样伺候?”谢景指着他,“留步!” 里正向隔壁院看去,“你又种了啥?” 谢景:“种的菜,只有一条小路,跟过来会踩到我的菜。” 里正不信,趴在小门边往里瞅,地窖周边绿油油的,“吃得了吗?” “喂猪喂驴。”谢景进去把驴牵出来。 这些日子他也没去过长安,因为可以去县里买羊肉补身子。若非如此,谢景也不至于时至今日才想起尉迟敬德。 谢景叹气:“但愿他别同我计较。” 里正听不下去:“多大点事?” 谢大郎:“里正,你不知道,他们家人多,上回买了四盆!我和五郎一人一副猪下水,他们家能全买下来。不说五郎答应人家,凭这一点咱也不能把人给得罪。” 里正真不知道,闻言也有些担心,“五郎,我看你院里的菠菜挺好,是不是挖一篮子给他送去?” 谢景就在方才想到一个法子,“不用。他要同我计较,这点菜哄不好。不同我计较,也不必送菜。你有没有要买的?” 里正摇摇头。 谢景回屋拿钱,谢大郎这些日子也攒点钱,叫谢景等等他去拿五十文。 “拿一百,多买点。”谢景高声提醒。 谢大郎脚步一顿,便往家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俩人来到西市。 肉行同米行、食店等铺子在一处,胡商聚集处在肉行北边偏东的方向,谢景仗着晌午街上人少,他把四副猪头猪脚猪下水放车上,就把车停在路口,叫谢大郎看着。 谢大郎好奇:“你干啥去?” 谢景指着偶尔从北边出来长相各异的胡商,“听说番邦有一种棉种在地里,穿在身上暖和得同丝绸不差上下,我问问胡商有没有。还有一种草料,养马养牛的,种下去五六年不用操心,每年可以——像长安的天儿,可以割两茬。” 谢大郎听得稀奇:“还有这种好事?” 谢景不好解释,索性反问:“突厥人的马为啥比咱们的壮?” 谢大郎懂了,“快去,快去!” 有了番薯,再有这两样,张杨里定能恢复以往的强大。 原身不懂番邦语,谢景会的在此用不到,好在前来大唐经商的胡商听得懂汉话。谢景随便找个有胡商的铺子进去比划一下,胡商就指着自己的裤子。 谢景不明所以。 胡商扯开一点裤头,里面是白花花的棉花。谢景连连点头表示是这种,他只要种子,比照稻米的市价给他。 稻米来自南方,长途跋涉,价钱很高,胡商寻思着棉花这玩意在他们那旮旯四处可见,他不卖有人卖,稍作思索就答应谢景。 谢景这才说他家有牲口,还要买点牧草种子种出来喂牲口。胡商比划着比照稻谷的价钱,谢景微笑着拒绝,点出草原上遍地都是。 胡商看出他是真懂,也不希望他去找旁人,便承诺年后给他寻来,比照粟的市价。 谢景同他人前击掌应下此事。 在路口翘首以盼的谢大郎一看他从北边出来就急忙迎上去:“没买到?” 谢景还不知道胡商何时找到,以防谢大郎隔两天问一次,“答应帮我找来。可是这么冷的天,北边大雪封路,他也回不去啊。我觉得这事挺悬。” 谢大郎:“胡商肯定要回家。今年没有明年还能没有?” 谢景:“你说得对。那就等明年。先回家。” 未时左右,谢景载着谢大郎和四副猪头猪下水回来。 谢景下车便问他在何处收拾。 谢大郎想着拿回家,腊月天那么冷,在院里可以避避风。考虑到他家人多,谢景家人少,带着老老小小收拾,兴许要忙到天黑,“在这儿。我回家拿盆。” 谢景喊住他:“大哥,胡商那事——” “我谁也不说。”谢大郎也担心家里人嘴漏,没等谢景买到他们就传出去。 谢景放心了:“吃点饭再收拾。不急,咱们明天才卖。” 谢家紧闭的房门从里头打开,露出一个小脑袋,“阿兄?我听声音就是你。买到了吗?” 谢景把缰绳扔给他,“在车里,饭后收拾。” 小孩把毛驴拽进院中,谢景把车拉到院门外侧,省得在路上碍事。 谢景跟到大伯院中,谢小六拽着见菜走不动道的贪吃驴累得小脸通红,“阿兄,快来!” 谢景接过缰绳,抬手朝驴背上一巴掌,驴痛的松口,谢景趁机把驴牵屋里。 小六把被驴啃的菜拔掉扔进食槽中,谢景又去拿几把红薯藤扔进去,问小孩有没有喂猪。 谢小六:“阿婆说等你回来做饭,饭后喂猪。” 谢景拉着他到隔壁厨房,翻出筛去麦麸的白面,“汤饼还是小葱煎饼啊?” 小孩自出生到谢景穿越而来没吃过几顿饱饭,如影随形的饥饿感导致他啥都想吃,以至于左右为难,“阿兄吃啥我吃啥。” 谢景轻笑一声,“那就用鏊子做几个煎饼,再用砂锅做点汤饼?” “我去摘菜。”小孩往外跑去。 谢景提醒他掐葱叶,小孩回一句“知道”,他先和面,后洗菜切葱做面糊。 小孩坐在鏊子和砂锅前方,一边烧砂锅一边看着鏊子,菠菜汤饼煮熟,谢景把他和堂弟的饼——实则是面条,捞出后,最后一张鸡蛋饼也成了。 小孩又烧片刻把阿翁阿婆的面煮烂,谢景就去门外喊他们用饭。 ——老两口在门外看着猪头猪脚猪下水。虽说如今村里没人敢动谢景的物品,但穷怕的人不亲眼盯着心里不踏实。 谢景给他们盛了汤饼,老两口又要出去。 “谁偷啊?”谢景叫他们坐下安心用饭,又给他们掰一块小葱煎饼。 老两口食量不大,抬抬手表示不需要。 谢景还不了解他们,就算吃不下去,像煎饼这种放了许多油的,他们也想尝尝味,“少用点。” 塞到老两口手中,老两口没再拒绝。 饭毕,依然是小六烧火,谢景洗洗刷刷,再用刷锅水烫豆渣、红薯叶以及菜叶子等物喂猪。 谢景也没有忘记给他的宝贝驴匀一碗。 牲口喂饱,谢景拎着砂锅出去。 门外对面路边有个柴垛,谢景拿些高粱杆点着把猪头和猪脚烤了。 谢小六蹲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看到猪脚,吸吸口水,小声询问:“阿兄,我们可以留一个猪脚炖黄豆吗?” 谢景:“又馋了?” 小孩对上他打趣的眼神有点害羞,抱着膝盖,小脑袋埋进膝间。 谢景:“留两个。咱家还有很多黄豆高粱,没钱了可以用粮食换物什。不差几个猪脚钱。” 小孩愈发干劲十足。 就在这时谢大郎一家过来,看到谢景已经收拾,到跟前就说:“咋不等等我啊。还有多少?” 谢景嗤笑一声,“想啥呢?我自个的还没收拾完,给你烤猪毛?” 谢大郎向板车看去,他的猪头猪脚猪下水都在车里放着。 习惯了他嘴巴跟淬了毒似的,谢大郎也没生气,笑呵呵叫家人们一人分一样。 谢家阿翁阿婆不舍得谢景太辛苦,虽然没啥力气,还是在一旁收拾猪大肠。 谢景才把猪脚猪头的毛烤干净,里正一家过来。 上午谢景说出他的猪一天长六七两,里正心里想的是“难怪一天一个样”。谢景和谢大郎走后,他回到家中把这句话告诉妻儿。方阿婆不敢相信,其子目瞪口呆,里正不明所以,问他俩咋了。 方阿婆问他是不是听错了,亦或者谢景又拿他逗趣。里正掐指一算,养到他先前杀的那头猪那么大,最多五个月?先前那头猪他养了七八个月? 里正震惊。 里正回想一下谢景的语气,仿佛每日六两是最少的,要是长到八两——里正吓得倒吸一口气。 一家老小的午饭都没用踏实。 哪怕丧尽天良之人,此时也很难无动于衷啊。 里正估摸着谢景该回来了,走出家门往东看去,谢大郎拎着猪头在路边烧烤。里正就把家人都喊出来过去搭把手。 谢景家东边邻居看到里正献殷勤,也出来搭把手,叫谢家阿婆和阿翁一旁歇着去。 人多做事快,太阳将将落山,猪头猪脚猪下水就收拾干净。谢景提醒大堂兄拿回家泡到晚上,葱姜水焯过再炖。 谢大郎希望能跟他一块把猪下水卖掉,自然是听他的。 天黑下来,谢景关上院门,同祖父母和小六在厨房一边喝着猪脚黄豆汤一边烧火。谢景吃饱喝足洗漱后,厨房里弥漫着卤肉香。 锅底下没了明火,谢景才和小六回屋。 摸摸榻上的麦秸垫,谢景心说,等我把棉花种出来就统统扔掉。 不过话说回来,麦秸垫在身下是暖和啊。 谢景一觉到天亮,用了早饭,留下半块切成片的肝和切成段的大肠,他就和谢大郎直奔长安布政坊。 谢景此时不应该知道“于四”是尉迟,是以,这次也是先找坊正。 坊正拿着户籍从家中出来,谢景正好把车停下,他脚步一顿,确定没有眼花,急忙忙上前:“小谢?真是你啊?怎么这么久没过来?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 谢景:“收庄稼犁地晒粮食交税啊。” 坊正恍然大悟:“老糊涂了。以为你靠卖猪杂过活。都有什么?我看看。” 谢景打开锅盖顺嘴问:“您不会一直等着我的猪杂吧?” “不瞒你说,我买一副猪下水叫家人试过,用的也是酱油黄豆酱和糖,香料也没少放,但是不如你做的。” 坊正还去西市买过羊肉酱烧,可是腥味淡的羊肉贵啊。坊正一家老小人人都吃几口,最少要三斤。 算上各种调料,一顿就要百文。 坊正心疼的恨不得当天去张杨里找谢景。可惜他这个坊正大事没有,小事不断,等他有时间,他忘记了,等他想起来又有事找上门。 坊正指着几个猪耳朵:“还是十文一斤吧?我全买了。” 忽然想起身上没带钱就向院里喊儿子。坊正的儿子出来,坊正看向谢景,“买一百文,咱们吃两天。小谢,我还有点事,过了秤给他。” 走出去几步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尉迟将军问他有没有见过“谢五”,答应过来卖猪头肉,那小子怎能说话跟放屁似的。 坊正回头想叫谢景去前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谢景还不知道“于四”就是尉迟将军啊。 犹豫片刻,坊正绕路到前面提个醒才去衙署。 谢景把坊正的十斤猪下水选出来过秤,收了钱准备去前面,打西边路口出现几人。 谢大郎很是激动,碍于坊正的儿子在跟前不好明说,他轻轻碰一下谢景的手臂。谢景余光留意到了,“看见了。” 坊正的儿子向西看去,邻居从家里出来,八成也要买猪下水:“小谢,你先忙。”说完就回屋,不再打扰。 坊正的邻居来到跟前,路口几人随后赶到,没等站稳就抱怨:“谢五,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谢景:“种地!” 几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么朴实的理由。 这几人虽为尉迟敬德的亲兵,但不是生来富贵。入伍前也是农夫之子。很清楚地里的庄稼耽搁不得,以至于不好意思抱怨。 一个两个尴尬地笑笑就问有没有猪肉。 谢景:“快过年了,我担心家家户户早已备齐年货。要是几位需要,回头我从肉行买点,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 几个小子连连点头。 坊正的邻居问:“是不是上次那种肉?” 谢景:“只有那种骚猪肉。” “那你多做点,给我五斤。上次我用你给的肉汤炖菘菜,我儿子竟然说菜叶比肉好吃。以前他看都不看。”邻居至今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谢景:“今儿也有肉汤。您去拿碗,我给您盛一碗?同上次的大差不差。” 邻居自然不会拒绝,买了两斤猪脸肉和一斤猪蹄就回家拿个盆。 谢大郎瞪大眼。谢景抬起胳膊给他一手肘。邻居也有点不好意思,“两勺。” 谢景给他盛半盆。 邻居走后,尉迟府的几个小子还在挑挑拣拣。谢景叹气:“一口锅炖出来的,味道一样。 同他年龄相仿的小子摇头:“猪肝和猪大肠不一样。” 另一人又说猪脸肉和猪肺也不一样。 谢景:“我这些都是十文一斤,你们样样来一碗不就成了?” 几人愣住。 谢景好笑:“忘了?” 忘了! 所以他们纠结半天白纠结了? 三人把盆递出去叫谢景每样盛一点。 谢景尝过谢大郎的猪下水,跟他做的一个味。先前卖自家的,谢景这次盛他的。 过了称付了钱,三人忍不住捏一块解解馋。 谢景好奇地问,“够吃吗?” 三人摇头:“回去再加点菜。” 谢景给三人浇几勺卤汤,“灌灌缝。” 三人笑着道谢。 谢大郎看着他们走远就说:“五郎,两百文!本钱出来了!” “也不是第一次卖这些啊?”谢景无法理解他激动个啥。 谢大郎把锅盖盖上,“第一次是帮你侄女,再多钱也不是咱的。” 谢景点头:“这倒也是。” “等一下!” 谢景拽着驴正要掉头,急切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谢景回头看去,是坊正邻居的邻居,跑到跟前扶着车就问,“是谢五吧?” 谢景点头:“这意思还有旁人啊?” 邻居的邻居缓口气就说:“前些日子也有个推车卖猪杂的。我尝一块,那猪大肠熏得我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西市也有几个学你卖猪下水的。” 谢景解释近日忙着收庄稼晒粮食耕地种小麦,累得直不起腰就没进城。 “难怪呢。我们也觉得你是被什么事绊住。”此人缓过来,掀开锅盖,“我看看都有什么。” 谢景用筷子给他夹一段大肠。 此人咽下去迫不及待地说:“是这个味!给我来一斤。有没有猪耳朵?我妻子爱吃。” 谢景看一下对面的房屋。 此人瞬间反应过来:“全被坊正买走了?这个老翁也不怕吃多了累掉牙。” 谢景提醒他还有猪脸肉,还有猪肝。 此人摇头:“猪肝噎得慌。” 谢景:“听说猪肝是供血的,吃了也补血。” “那就来半斤。再给我称半斤猪脸肉。”此人最想买的是五花肉,放一些菘菜笋干,一斤可以吃两顿。 谢景把称好的猪下水放他盆中,给他四勺汤。 此人心底大喜,问谢景年前还来不来。 确定谢景明日过来,他找谢景定五斤五花肉。 谢景收了钱准备驾车走人,到路口又被拦下来,卖得一干二净才出布政坊。 谢大郎看着车上装钱的布袋鼓鼓的,不禁感叹:“这里住的人真有钱啊。” “要不我选这里呢,”谢景问,“我打算买两条鱼。你买啥?” 谢大郎:“先把肉买齐。” 忽然想起五花肉的买卖是谢景谈的,就问自个可以做几斤。 谢景:“咱俩各三十斤五花肉和两副猪下水,一个猪头以及几个猪蹄。猪头收拾起来麻烦,有的人还不敢吃,我们多做点猪下水。” 谢大郎不懂,就听他的。 谢景买了鱼又买一斤羊肉。 两人到家,张杨里上空弥漫着炊烟,显然家家户户忙着做饭。谢景没有打扰家里人,他把驴牵进院。谢大郎把车推进来就回家用饭。 谢景在隔壁给驴放几把豆秸,趁着四下无人拿出一把挂面拆了包装纸,用先前他扔在空间里、这个时代的纸包起来。 拎着鱼和肉、抱着面到厨房,三人吓一跳。 小六反应过来就跳起来接过鱼就放入水盆中。 老两口照旧抱怨一句:“又买这么多啊。”看到白如雪的挂面也没多问,潜意识认为这是贵人吃的贵面。 谢景看到饭菜好了,便对小堂弟说:“晚上吃羊肉煮面。” 小六还没吃过那么白的面,美得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饭后同往常一样喂牲口收拾猪下水。 晚上也跟昨日一样先做饭再炖肉炖猪下水。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坊正家门口受到十二分惊吓——尉迟恭跟个门神似得站在路边。 谢景:“尉——于兄?” 尉迟恭一脸幽怨,“谢郎还记得某啊?” 谢景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渣男。 “于兄又不差钱,还缺这口吃的啊?” 谢景心说,不明真相的还以为我的猪头肉是山珍海味。 尉迟恭:“你日日吃粟不想尝尝麦?” 谢景无法反驳,“某不是故意言而无信。这些日先是收庄稼种庄稼,因为忙起来家里的几头猪疏忽了。等猪长胖,某才腾出空闲进城。” 谢大郎在一旁连连点头,他可以证明。 尉迟敬德心说,难怪能跟程咬金那厮称兄道弟! 同他一样擅长睁眼说瞎话。 尉迟敬德故意问:“这么说来五郎答应帮我养的猪长大了?” 谢景点头,前几日就打算用猪哄他。 尉迟恭气笑了。 谢景:“不信啊?要不咱俩赌一把?要是我的猪不比程兄拉走的两头小很多,你以——某也不说羊肉,以活羊的市价买下来?” 尉迟敬德心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养猪! “赌!” 谢景转向谢大郎:“大哥给我们做个见证?” 尉迟敬德急了:“谢五,你可以怀疑我兵法谋略,甚至可以怀疑我的骑术,但不能怀疑我的人品!” 谢景:“那明日——” “不,今日!”尉迟敬德心说,你小子同程咬金臭味相投,心眼比藕眼还要多,回去找旁人借两头,我也不知道。 谢景:“可是我的猪肉还没卖。” 尉迟敬德转身上前几步把坊正家的大门拍的碰碰响,“等着。我去牵马!” 同尉迟敬德一块过来的还有昨日买猪下水的几个小子。 坊正的左右邻居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出来看到谢景,赶忙回家拿盆。 人多热闹,好奇心盛和爱凑热闹的街坊走近,听闻油汪汪做熟的五花肉十五文一斤,顿时觉得合算,又想着过年用得着,也回去拿盆。 约莫两炷香,谢景和谢大郎的猪肉猪下水卖得一干二净。 尉迟敬德的随从把肉送回家,又牵着马过来。 “我去去就回。”尉迟敬德叫他们回去。 谢景想着秦王和太子如今称得上剑拔弩张,你不死我怎么活!若是太子的人看到尉迟敬德落单,极有可能下黑手,“这两位兄弟肯定也想看看某的大肥猪。” 两人感激地笑笑就使劲点头证明他们迫切的心情。 尉迟敬德瞪一眼两人,便任由他们跟上。 出城后,尉迟敬德嫌谢景的车慢。 谢景:“您的马送给我?” 尉迟敬德不舍得他的宝马,不敢再嫌弃。 谢大郎用衣袖遮面偷笑。 谢景并没有因为迁就尉迟敬德而把他的小毛驴往死里使唤。 同来时一样慢慢悠悠到村里。 尉迟敬德早已在村口等得不耐烦,“谢五,你怎么跟个慢郎中似的?秦——秦兄都能当你爹,也没你这么磨蹭。” 谢景心说,跟秦琼比,您真看得起我。 “那你送我两匹宝马。”谢景下车,“我肯定飞起来!” 尉迟敬德张口结舌:“你——先前还说一匹,这才多久就涨到两匹?你响马投胎啊?” “您看,您又说没多久。”谢景慢慢悠悠把毛驴系在路边枣树上,“没多久着什么急啊?” 谢景拎着钱袋子,“大哥,往后几日我不再进城。你想去毛驴借你用。” 推开院门,谢景吓一跳,出来个小不点。 谢景抓住谢小六:“慌慌张张干啥去?” 小孩也被他吓一跳:“听到阿兄的声音想开门啊。” “倒是我误会你了。”谢景拉着小六侧身请尉迟恭和他的两个亲兵进来,“小六,这位是我在城里认识的于兄。” 小孩乖乖喊一声:“于兄。” 谢小六同尉迟恭的小儿子年龄相仿,这黑脸将军不由得露出笑意,很是和善地说:“小六郎,叨扰了。” 小六下意识回答:“不叨扰,不叨扰。”伸出另一只小手,“于兄,请!” 尉迟敬德三人被他小大人的做派逗笑了。 谢景无语又好笑,“于兄,这边请。”指着墙上的小门。 尉迟敬德拉开门进去,吓得哆嗦一下。 谢景心下奇怪,跟着随从挤进去,两个随从明显哆嗦一下。 “咋了?”谢景好奇。 三人不约而同地指向地面凸起的三个“坟头”。 谢景看过去,小六忍不住说:“阿兄,我说像爹娘的坟墓,你还不许我说。你看,吓到于兄了吧?” 尉迟敬德闻言确定不是坟墓,“这是挖的地窖?可我怎么记得地窖是在地底下?” 谢景:“那种地窖能传家。某的几个地窖来年开春就填埋了。一次性的挖的不是很好,凑合用一下。” 尉迟敬德:“那我看看猪吧。” 谢景拉着小六转向厢房,因为门被他拆了换成半个,无需开门、站在门外就可以看清五头大肥猪。 尉迟敬德向左右看看,泥土路上没有猪进出的痕迹,不像是借旁人的猪。猪圈虽干净,但墙壁上锃亮的痕迹明显可以看出不是一朝一夕蹭的。 尉迟敬德心底大为震撼,若是没记错,离他同谢景谈养猪,仅仅四个月! 四个月长大? 猪是谢景吹起来的吗? 尉迟敬德上阵杀敌眼都不眨,此刻险些失态,“谢五,你的猪啥时候养的?” 小六:“秋天啊。” 尉迟敬德心里咯噔一下,仍然不愿意接受现实,问小孩:“八月还是七月?” 小六记不清了,“中秋前。” 尉迟敬德又问是不是很热的时候。 小六分得清冷热,“不是啊。枣子都熟了。阿兄还给我买大桃子。” 亲兵之一不忍心打碎他的希望,但也看不下去,“小孩不会撒谎,肯定是您找小谢的时候他才抓小猪仔。” 谢景笑看着尉迟敬德:“于兄,大丈夫言而有信啊。” 又赌输了? 尉迟敬德转向两位亲兵,我是在做梦吧? 作者有话说: 中午十二点更新 第18章 李承乾挨打 以前怎么没 第18章 李承乾挨打 以前怎么没 尉迟敬德抬腿钻进猪圈。 小六好奇地问:“于兄是要买我们家的猪吗?你一个人抓不住,我去帮你喊人。” 谢景忍着笑说:“他看猪是不是真的。” “猪还有假?” 稚嫩的童音落入尉迟恭耳中,黑脸将军的脸更黑了,也不好意思凑近打量。 谢景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于兄,活羊的市价啊。” “买!” 尉迟恭愈发觉得心里堵得慌。赢不了程知节那厮也就罢了,竟然还能输给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农家小子! 传出去成何体统! 余光瞥到哼哼唧唧的猪,尉迟恭忽然想到个好主意,“谢五,你的猪有多重?” 谢景:“还没称啊。” 尉迟恭叫他估算。 谢景:“若是按照活羊的市价,一头猪两贯。” 尉迟恭:“有一头是坊正的?我听他提过。余下四头我全要了,十贯!” 谢景终于看懂了他为何突然怒气全消,合着想从程咬金处找回来。 “另外两头是程兄的。” 尉迟恭:“卖给谁不是卖?” 谢景悠悠道:“君子爱财,财取之有道呢。” 尉迟恭故意用激将法:“是不是傻?旁人可不像你这样。” “杀人放火金腰带,只要官府不抓他,我可以当没看见。但我不可以这样做。大好男儿立于天地间,靠的便是言而有信!”谢景说得大义凛然。 尉迟恭突然不习惯这样的他,“你没做过亏心事吗?” “那可多了。”谢景道。 尉迟恭噎得许久才憋出一句:“——那你跟我说这些?” 谢景:“不卖!” 尉迟恭又噎得口不能言。 谢景挑眉,“您看,这俩字简单,顺耳吗?” 尉迟恭隔空指着他,“别落我手里!” 谢小六不由得拉住谢景的手臂,小脸很是紧张。 谢景低头一看,小孩跟要上战场拼杀似的,顿时哭笑不得抱起他,“于兄恼羞成怒,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吓唬我,以为我会松口。好比里正隔三差五想要捶我一顿。不怕!” 尉迟恭意识到吓到小孩,挤出一丝笑,“被你兄长看出来了。”忽然想起谢景的言辞,“原来想打你的不止我一人啊?” 谢景:“有被安慰到吧?那就出来。猪圈很香吗?” 尉迟恭从猪圈里出来,随手指个侍从,“回去找一辆马车。” 随从问他何时回去。 谢景:“同洗干净的猪一块啊。” 尉迟恭是这样打算的。但是被谢景点出来,他又有点不好意思,“突然想到家里人以为我去去就回。我还是先回去,明早再过来。” 谢景心说,就你这么要面子,回头还得被程咬金气得跳脚。 “劳烦于兄同程兄和坊正说一声。”谢景看一下大肥猪,“杀了过个肥年。” 如今东宫和秦王府的关系一触即发,说不定哪天就要兵戎相见。年后他也不知道会被太子的人弄到何处,是该趁机过个好年。 尉迟恭应下此事便带着随从回去。 下午,谢大郎买猪头回来,谢景托他明日抓四头小猪。 谢大郎:“两间屋子只养四头啊?” 谢景:“年后开春种红薯、高粱、糜子和粟,再多养几头猪,我也伺候不过来。人不能被猪给累死。” 此言甚是啊。 谢大郎把驴还给他便拎着两副猪下水和猪头回家。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晃晃:“我们不卖了吗?” 谢景微微摇头:“明日把猪卖了要清理猪圈啊。还要准备过节的吃食。” 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景闩上院门,拉着他去正堂。 老两口嫌冷一直在屋里待着。 谢景来到东间——老两口的卧房,俩人果真没有睡觉,而是在闲唠。 看到谢景进来,谢家阿婆便问:“是不是做晚饭啊?我们不饿,喝点汤就成。” 谢景不由得看一眼小六,只因他要提到的事和小六有关——他是谢景大伯的儿子,照理说不该比他小十多岁,实则小孩上头还有个姐姐,只比谢景年长一岁。 “我打算明儿去买点纸钱,带着小六给我父母和伯父伯母修坟,突然想到我姐八月十五就没过来,过年回来吗?” 两位老人沉默下来。 三年前原来的谢景在战场上生死不明,外人就当他死了。 那时谢景的堂姐二十岁,早该找婆家,但无人问津,并非她身患恶疾,亦或者丑陋不堪,而是她没了父亲和叔父以及堂弟,家中只有老弱妇孺,娶了她肯定要帮衬她的家人。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兄有弟的穷苦人家,反倒嫌谢家是拖累,定亲之初直接明示堂姐嫁过去便是他们家的人,娘家少些走动。 堂姐不想嫁,可她留在家中谢家要多交一个人的税,她出嫁谢家只剩俩人的税收——小六年幼,谢家阿翁阿婆过了六十岁是老人,老幼皆可免税。 端午节谢景的堂姐两手空空回来,临走时谢景给她摘了满满一包红薯叶。谢家阿婆叮嘱她,家里人都很好,不用再过来,省得婆家人有怨言。 此后便没了音讯。 堂姐的婆家位于张杨里东北方,两地相隔十八里。原先谢家没有牲口,谢景不想走着过去,对她也没啥感情,这些日子从未去过,所以不知道堂姐是生是死。 谢景:“明儿把大猪卖掉,有了钱我进城买几样点心,或者拉一筐番薯过去看看到底咋回事?” 老两口如梦初醒。 谢家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谢家。 顶门立户的谢景回来了,如今家里有驴有车,偏房还有堆得满满的粮食,地窖里还有多到吃不完的番薯,他们无需担心 谢家阿婆:“那你过去看看呢?” 小六仰头问:“阿兄,我要去看看吗?” 谢景:“天冷来回几十里路易生病,你就别去了。” 谢家阿翁:“别买点心。花那个钱干啥,咱家又不是没有粮。” “那就带二十斤红薯和十斤黄豆。”谢景敲定此事,便拉着小孩回屋。 小六躺在舒服的榻上片刻进入梦乡。 谢景趁机整理他的储物空间。真空包装的粮食他一粒没动。罐装的食物据说可以放很久很久,谢景也没碰。 谢景把有保质期的食物挑出来放到一旁,粗粗算算,隔三差五来一顿,足够他用到贞观二年啊。 谢景买的方便面保质期只有十二个月。如今只剩一两个月。谢景决定把纸箱拆开,先消耗方便面,再消耗塑料袋装的挂面,以防到了夏天热起来生虫。 谢景没试过空间里会不会生虫,但他不敢赌。在这年月浪费粮食真要遭天打雷劈。 考虑到祖父母和小六知道他这几日进城不曾买过方便面,他就没有着急拿出来。反正如今天冷,可以多放一些时日。 不知不觉发现屋子里暗下来,谢景才意识到天快黑了。谢景把小六薅起来给他烧火,他摘两根菠菜做面汤。 饭后把驴喂了。谢景没有喂猪——明儿就杀了,没必要浪费麦麸豆渣。 洗漱后,谢景和小六回到卧室就教小孩背书。 小六下午睡饱了,同谢景“聊”到深夜把谢景聊困了他才住口。 翌日早饭后,谢景在隔壁院里喂驴,小六慌慌张张跑进来,“阿兄,于兄来了,程兄和秦兄也来了。还来了两人,一大一小,我不认识。” 自从程咬金和秦琼给了猪肉钱,谢小六就不再喊他们程大和秦三。 谢景每每听到他顶着稚气的小脸这样呼喊就想笑。 “来就来呗。”谢景扔下红薯叶,拉着他出去,“他们又不会买猪不给钱。”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向院墙上的小门看去,门外出现一群人。 居中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身边还有个小孩,同小六年龄相仿,肤色白里透红,头发乌黑,不像小六脸色仍然有点偏黄,头发也有些枯黄,典型的营养不良。 谢景算算李世民的岁数便可确定这小孩是他的长子李承乾。 秦琼位于李世民身侧,仅仅落他半个身位。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靠后,再后面几人像亲兵随从。 谢景瞬间回过神来笑脸相迎,“李兄,秦兄,程兄,于兄,都来了啊。这位是?”看向小孩。 李世民:“犬子高明。” 谢景心说,化名真是张口就来。 突然想到好像不是化名。 李承乾,字高明。 这是打量布衣百姓没有机会探听到龙子皇孙的名和字啊。 谢景看向李承乾,“高明公子,我是谢景,可以唤我谢五,这是我弟弟谢小六。” 李承乾拱手道:“谢兄,小六弟弟!” 李世民被口水呛着,“——喊叔父!” 谢景看着李世民的样子很想笑:“各论各的。” 李世民瞪一眼长子,便对谢景解释:“昨日于兄到我家中说起肥猪,正好被这小子听见。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就到我房中询问何时出发。我和他母亲睡梦中惊醒,险些被他吓晕过去。” 李世民被太子李建成明里暗里害过几次,随他南征北战的宝剑便放在枕边,他险些挥剑斩“逆子”。 “那就过来看看吧。”谢景侧身做个请的手势。 李承乾自然不敢越过父亲和诸位伯父们,仰头征求他的意见。李世民微微颔首,他才敢向谢景跑来。 谢景抬起下巴指一下偏房,李承乾跑到门边,很是失望,“也不大啊。” 李世民走近:“这些猪自出生到如今最多六个月,长到这么大已是骇人听闻。” “那猪原本要长多久啊?”李承乾很好奇。 李世民:“九个月!” 李承乾愈发失望“只是少了三个月啊?” 李世民顿时觉得对牛弹琴。 谢景:“高明,话虽如此,但此话不对。” 李承乾被这句话给绕晕了。 尉迟恭瞪一眼谢景,他怎么谁都敢戏弄,“好好说话。” 谢景:“少三个月是不多,但五头猪每日需要许多菜叶和两斤豆渣。就算三斤黄豆可以出两斤豆渣,一个月就要用掉近百斤黄豆。三个月便是三百斤。” 李承乾心说,也没有多少啊。 谢景:“高明可知黄豆亩产多少?” 李世民把嘴边的解释咽回去,拍一下儿子的背,“问你呢。” 高明摇摇头,他知道嫩豆腐挺好吃的。 谢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亩产三十斤,需要种十亩地。赶上旱涝,兴许只能收到两三斤。也有可能颗粒无收。” 高明又问:“十亩地很多吗?” 谢景指着隔壁房间,“我家的驴连犁带耙一天一亩地。听起来只需要十天。但有些田地在雨水过后的七八天就犁不动了。再想犁地种别的,只能等下次下雨。倘若一直无雨,不是人饿死就是猪饿死。” 高明甚是奇怪:“不可以吃别的吗?” 谢景笑问:“何不食肉糜?” 高明万分震惊,谢兄怎知他在想什么。 难怪程伯伯称赞他聪慧。 李世民眼前一黑,二话不说拽着儿子出去。 秦琼等人慌了,连忙阻止。 程咬金抢过李承乾,秦琼张开双臂挡住李世民,“——李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尉迟敬德此刻也不敢同秦、程二人较真,跟着附和:“小公子还小,慢慢教,可以慢慢教。谢五,你说是不是?” 谢景看看一脸茫然的李承乾,冷不丁想起这小鬼几年后干的那些缺心眼的缺德事,顿时心头冒火。但他面上不显,慢吞吞道:“孩子不懂事是该打一顿。一顿不成就来两顿,两顿无果,饿他三日!” 秦、程和尉迟三人瞳孔地震。 站在旁边小路上的随从亲兵们像看傻子似的,谢五知不知道高明是何人? 谢五知道! 李世民方才留意到谢景看向李承乾的眼神若有所思,定是一眼就猜到“高明”只是字。 在这种情况下,谢景还敢这样讲,说明他的长子该打! 李世民瞪着秦琼说:“让开!” 秦琼扭头瞪一眼谢景,“李兄,咱们是来买猪的。过两天便是除夕,就让小公子先过个好年。” 谢景抄着双手,很是慈祥地看一眼李承乾,笑吟吟道:“过年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秦琼恼了,怒吼,“谢景!” 谢景被杀神的怒火吓了一跳,小六打个哆嗦。 李世民也吓了一跳。 秦琼见状赶忙解释:“——李兄,某不是冲你。” 李世民不曾打过孩子,因为他本人是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的,他没长歪,便认为慈父不会败儿。方才也不过是气糊涂了。 秦琼抬臂阻拦,李世民便冷静下来。可是谢景的样子令他有点不好意思就此收场,“秦兄,我不想同你动手。” 可怜的李承乾还不知道他错在哪儿,“我说错了吗?谢兄,你也这样说,为何叫父亲打我?我以前得罪过你吗?” 谢景心累:“你没错!” 错的是我啊。 我他娘的就不该多嘴。 谢景:“李兄,依我看罢了,回去饿他一日,小公子自然知道莫说肉粥,就是硬得硌牙的胡饼也是人间美味。” 秦琼看出李世民不舍处罚李承乾,闻言就说:“回去再罚也不迟。” 李世民隔着几人指着李承乾:“今日看在你这些叔伯的面上,我先不打你!” 李承乾不敢再开口。 谢景拍拍小六,叫他出去喊人过来捆猪。 程咬金松了口气,放开李承乾的手臂,无奈地看一眼谢景。 谢景:“拉活的还是只要猪肉?” 李世民:“要猪肉。我们住的那里不许杀猪。” 谢景:“那我把陶锅拿到门外,再去打几桶水。李兄不如到门外等着?此处屎臭味太重。” 李世民给程咬金等人使个眼色,从小门转到院门外。 李承乾不敢靠近他父亲,看着小六回来,他一把抓住小六,“我以前得罪过你兄长吗?” 小六心说,李兄看着不傻,怎么会有个傻儿子啊。 “肉比粮食贵很多很多,你没有粮食,用什么换肉啊?” 李承乾脱口道:“花钱买啊。” 小六:“哪来的钱?” “做买卖做活赚钱啊。”李承乾越说越奇怪, “你兄长不知道咋赚钱啊?” 谢小六心累,“我们离长安四十里啊。我家有驴,可以骑驴进城。没有驴的人早上起来赶路,到城里就晌午了,还咋做活?” 李承乾:“可以买驴啊。” 小六不想理他,但想到找他家买猪的几人都是小傻子的伯父,又不好得罪他,“没钱咋买驴?没有驴咋进城?” “这不是,死胡同了?”李承乾诧异。 谢景拿着扁担和水桶出来,“也有一条路。你把钱借给我们。我算算啊,去掉有牲口的,我们村有三十户。就算一头驴十贯,你要借给我们三百贯。” 李承乾点头:“好的。”说完很是得意地看向谢景,以为这点小事就能难倒我。 程咬金在一旁来回搬秸秆,闻言脚步一顿就当没听见。 尉迟敬德想要开口,忽然想到昨日打赌才输给谢景,他不想再被谢景下套输掉裤衩,也当没听见。 谢景:“我还没说完。据我所知,天下很多百姓都没有牲口,有一半百姓饿不死但也吃不饱,就算这些人有百万户,那就是千万贯钱。小李公子也能拿出这些钱来吧?” 李承乾掐指一算,越算越晕:“怎会有这么多?你个坏人,还是个大骗子。” “以小见大,你的文学先生不曾教过你?天子脚下吏治清明的张杨里尚且如此,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只会更甚。”谢景空出一只手朝他脑门上一下,“无知的蠢蛋!” 李承乾长这么大只听说过聪慧,何时被骂过蠢,气得追上去:“谢五,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谁蠢?” 李世民眉头紧皱,秦琼在一旁点火,见状赶忙起身:“小公子才七岁。以谢景的脑子,您应该担心小公子。” 尉迟敬德放下高粱杆,“公子,不得不承认,谢五方才讲的那些有些道理。他讲的不好,您再出面指点小公子也不迟。” 程咬金把盆放到锅旁边,也跟着劝说:“先前您也提过五郎兄弟聪慧啊。先让五郎指点指点小公子。” 李世民胸口怒火一点点消散:“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孩子这样啊。” 说出这句话,李世民十分困惑不解。 秦琼等人心说,我们也没发现啊。 他们也意识到李承乾需要教育,但也轮不到他们出手。李承乾可是龙子凤孙。也就谢景毫不知情才毫无顾虑。 “程郎君,秦郎君,都来了啊?” 众人惊了一下,循声看去,里正带着几人过来。 程大迎上去:“里正,捆猪啊?” 里正看看还没烧水,“我们先去捆起来。您几位烧水。这边杀了猪,那边就要脱猪毛。” “跟我来!”小六转身跑去院里。 程大见小六带路,便留在院门外。 “老天爷啊!” 院里传出一阵惊呼。 尉迟恭不禁说:“又出什么事了?”说完就要进来。 秦琼拉住他。 程咬金:“定是同我们一样没想到猪那么大。五郎的猪算起来才四个月啊。养猪时间少了一半,是——”余下半句,当着李世民的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只有蠢货才会认为少了几个月不足为奇!” 蠢货回来了。 跟在谢景身后宛如一条被遛的蠢小狗。 李世民没眼看,“秦兄,点火! 谢景来到跟前把两桶水倒入陶锅中。 李承乾个城巴佬看着什么都稀奇,“需要这么多水啊?” 谢景微微摇头:“猪一半,你一半。” “我不用沐浴。”李承乾抬起衣袖闻闻,不臭,“我前两日才洗过。” 谢景:“你需要的。因为直接吃太脏了。” 李承乾满眼震惊,“你竟敢吃我?” 谢景:“是的。我要把你剁了做成肉饼。” 李承乾大声质问:“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你父亲同意了啊。”谢景看向对面木着一张脸的李世民。 李承乾转向他爹,李世民不想理他,只当没看见。李承乾慌了,转身去找程咬金等人,程咬金表示,你姓李不姓程啊,我管不了。 谢景又想起小蠢蛋后来干的事,好比小六要改姓日本人。不趁机收拾他,谢景岂不白白穿越一回,“高明,你改姓谢吧。你成了我弟弟,我肯定不吃你。” 李世民很想翻白眼。 “好! 李承乾脆生生应道。 李世民、程咬金等人懵了,反应过来意识到他说什么,猛然转向小孩。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世民怒不可遏地一个箭步冲上抓住李承乾的手臂,抬手就朝他屁股上打。李承乾被打蒙了,挨了三巴掌才知道求饶。 谢景笑吟吟走到李承乾前面,李承乾抬腿踹他,谢景不慌不忙地后退,“连姓都敢改。你阿耶不生气才怪。” “阿耶叫你吃了我。”李承乾泪眼模糊满脸委屈。 谢景无语了。 “你阿耶说了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有没有可能是我故意骗你?你阿耶方才一声不吭,兴许只是嫌你笨,不想理你。居然连这种鬼话都敢信。吃了你要先杀了你。杀人偿命!你当大唐律令是摆设?” 李承乾不挣扎了。 秦琼过去拉住李世民的手臂,李世民顺势停下,秦琼抱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孩,“你才认识五郎多久啊?” 尉迟恭过来指着谢景:“他个黑心肠的,先哄了程兄一大笔钱,昨日又骗我一笔。” 程咬金附和:“我们都以为你聪慧不会被骗。等着你帮我们报仇。没想到你被骗的最惨。” 李承乾擦着眼泪看清几人失望的样子,忍不住问出口:“我真是个蠢蛋啊?” 第19章 煽风点火 你是个大骗 第19章 煽风点火 你是个大骗 李承乾自然不蠢。 以秦王和秦王妃的才学,李承乾真是块朽木,二人反而能令朽木开出花儿来。 谢景也知过犹不及。 这个时期李世民也不该为儿子的事分心。毕竟离“玄武门之变”近了,他应当全力防范太子。 谢景便说:“实则蠢的是你的文学先生啊。他只知道教你书中知识,书中会写到民不聊生,不会写到百姓一顿饭需要多少粮。他会教你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忘记教你如何分辨小人。” 小人?李承乾看向谢景。 谢景气笑了! 混小子竟然认为他是小人,那他不做点什么岂不是令他大失所望。 谢景摩拳擦掌上前,皮笑肉不笑,小孩嗷嗷叫:“你不是小人,你是君子,谢兄是君子!” 谢景停下,“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便是如此。我想你明年也不会忘记。是不是比你的先生屡次重复有用?” 李承乾深以为然。 秦琼看不下去:“你还敢信他?” 李承乾试探地问:“不对吗?” “你的样子是胆小怕事!”尉迟恭恨铁不成钢——这小孩怎能是秦王殿下的嫡长子! 那谁还记得他才七岁,还是个孩子啊?李承乾愈发觉得心酸委屈,“我也打不过他啊。” 尉迟恭没好气地问:“我们死了吗?” 李承乾恍然大悟。 程咬金摇头叹气无奈地说:“他也没说不可以找人求救啊。” 李承乾浑身是胆,挣扎着下来,指着谢景叫嚣:“再敢骗我,我叫伯伯们把你杀掉!” 谢景轻笑出声。 李承乾被他笑蒙了,本能躲到秦琼身后。 谢景:“真当朝廷大门是你家开的?” 程咬金心里咯噔一下,秦琼正要捂住李承乾的嘴巴,谢景的声音传过来,“即便当官的是你家亲戚,他就没有政敌了吗?你的伯伯们把我抓起来,我的亲戚可以找他们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友人。为你开蒙的先生提到过吗?” 李承乾晕乎乎摇摇脑袋,满眼尽是崇拜,他懂得好多啊。 “骗子是要什么都懂吗?” 李承乾问出口意识到说了什么慌忙捂住嘴巴。 谢景没有不快,“骗子啥也不懂如何骗你?” 言之有理啊。李承乾:“你懂这么多,咋还这么穷啊?” 秦琼后悔没把他的嘴巴捂住。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方才我说过,天下有一半人饿不死吃不饱。我吃得饱穿得暖,家里有车有驴,八十亩地和五头大肥猪,我还穷啊?我已超越八成百姓。”虚点点他,“啥也不懂的小蠢蛋。快别说话了。” 李承乾一直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当戏言,闻言扯一下秦琼,请秦琼帮他反击。 秦琼低声说,“这次没有骗你。如今天下约莫三百万户,吃不饱饭的兴许多达两百万户。” 李承乾满眼震惊,心灵受到极大冲击,像是从锦衣玉食的秦王府瞬间掉进乞丐窝中,神色恍惚,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一切。 谢景管杀不管埋,点了火就走人,去院里看看猪怎么还没抬出来。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看向父亲,想要找他再次确定。 李世民抬抬手,李承乾的屁股很疼,不敢靠近。 秦琼拉着他过去,李世民蹲下问:“疼不疼?” 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的小孩鼻头发酸,委屈的泪水涌出眼眶,可怜兮兮地叫着疼。 李世民给他擦擦泪,“今日你令我很失望。” 李承乾哽咽道:“谢五说了,不怪我蠢。阿耶,不气好不好?阿耶再给我寻个先生?不要谢五。谢五爱骗人。” 谢景的招儿邪性,为人做派过于不拘小节,李世民也不敢令谢景为师,担心长子被他带到另一个极端。 李世民:“我们不要谢景,谢景更擅长养猪种地。” “阿耶,何时回长安?”李承乾不敢在此待下去。 谢景懂得那么多,算计他张口就来,他不想又因说错话屁股肿起来。 秦琼出面答应他杀了猪就走。 李承乾窝在李世民怀里,看着几头猪被抬出来,万分好奇也不敢上前。 谁叫谢景在猪身边啊。 尉迟敬德蹲在灶前烧火,发现只有四头,提醒谢景把坊正的那头也杀了。无需开膛破肚。 谢景:“于兄同他说过多少钱?” 尉迟恭先解释这么大的骚猪五百,他帮谢景谈到一贯。 谢景摇头:“一贯少了。不过你给的多,总的不亏。” 尉迟恭的脸绿了。 李世民趁机宽慰儿子,低声说:“你看,尉迟伯伯也被他骗了。” 李承乾终于止住泪水,“我不要陆先生!” 陆先生是指当世儒学大家陆德明。去年被李世民请来教导李承乾。李承乾虽然也学骑射书画,但同陆德明在一起的时间最久。 谢景方才提到的是“文学先生”,李承乾认为他指的是陆德明。 李世民认为李承乾如今这样是身为人父的他不够尽责,不该怪罪陆德明,“陆先生教你识字读书书中道理,我教你书中没有的。” 李承乾满眼期待地问是不是教他分辨像谢五一样的骗子。 李世民哭笑不得。 秦琼:“谢景喜欢逗人,并非骗子。恶人不会提醒你错在何处。” 谢景又在逗人了。 坊正的那头猪被里正带着几人抬出来,谢景看向立于案板前等着杀猪的程咬金,“程兄,我卖给于兄的猪两贯一头啊。” 程咬金听出他言外之意,很想送他一记白眼,“分明是于兄打赌输给你。我不可能给你这么贵!” 谢景:“你给我四贯,告诉你一件事,与你有关。” 尉迟敬德同程咬金比起来有些憨直,但他不傻,瞬间猜到谢景想要作甚,“程兄,且莫信他!” 谢景乐了:“于兄怎么还急了啊?” 程咬金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憨货在意先前打赌输给他,在谢景面前做过什么。他程知节有钱,不差多给谢景一贯。 程咬金离谢景有四五步,恐他听不见,高声说出可以! 尉迟恭扔下烧火棍向谢景跳去。谢景赶在他到达之前说出,“昨日于兄说十贯买我四头猪。程兄,您说他是何意啊?” 尉迟恭停在谢景跟前,伸手便可给他一拳头,但这样做显得小家子气,毕竟他说的是事实。何况为了两头牲畜也犯不上啊。 程咬金看向尉迟恭,“好你个——”余光看到满脸笑意等着看热闹的村民们,陡然清醒,把“尉迟敬德”四个字咽回去,“好你个大黑炭!” 尉迟恭正因不好出手有些尴尬,闻言可算找到台阶,“你才是大黑炭!” 程咬金:“你全家都是大黑炭!” 尉迟恭上前,远离谢景,“你全家才是大黑炭!” 程咬金:“不服是不是?” 尉迟恭:“我看你不服!” 程咬金顺嘴问:“敢不敢比比?” 尉迟恭一直不服程咬金:“比就比!” 两人不约而同转向西边人少的地方。 看呆了的李承乾终于回过神,“阿耶,他俩要打架吗?” “切磋。”李世民并不担心极有分寸的两人。 李承乾看了看准备相扑的两人,又看看抄着手满眼笑意不嫌事大的谢景,“他好会煽风点火啊。” 李世民收起笑容,提醒他重点不在挑拨是非。 秦琼同小孩解释谢景的一头猪在一千三左右,程咬金打算给他一贯五。两头猪三贯。谢景三言两语这么一说,多了一贯。一贯钱可以买许多粮,足够谢家四口用到来年开春。 李承乾恍然大悟,喃喃道:“难怪他说他不穷啊。好会赚钱。”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李承乾小声问:“阿耶,谢景不怕程伯伯没有钱吗?” “只看你程伯伯的衣着和坐骑便可猜到他有钱。但谢景此人不贪。”李世民看向在案板上等着水开的肥猪,“他的猪在长安独一份,卖给酒肆可以卖更多。” 李承乾:“好奇怪啊。” 秦琼:“这些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辨别一个人品性,要看大是大非。谢景在大事上当得起‘君子’。” 李承乾满眼好奇,对相扑结果都没了兴趣。 肥猪惨叫一声,李承乾吓一跳,李世民搂着他,李承乾循声看去,鲜血流入盆中,他吓得转过身去。 李世民抱起他安慰。 窝在父亲怀里,李承乾又有了勇气,扭头看到余下四头猪只来得及哼唧一声就没气了。 谢景挽起衣袖拎着半桶热水上前,拿着工具的村民等着刮猪毛。众人分工合作,转眼间猪身上的黑毛刮得一干二净,谢小六拎着小篮子捡猪毛。 李承乾又不懂了,“阿耶,猪毛也可以做美食吗?” 秦琼开口,“谢景要做刷子。” 李承乾:“刷鞋吗?” 秦琼看着小六挑的仔细,“应当不是。”转向李世民,李世民微微摇头表示他也想不出谢景要做什么。 没能分出高下的程咬金和尉迟恭看到谢景几人忙起来便过去搭把手。 到跟前险些踩到小六的手,程咬金便问蹲在地上做什么。小六心说,原来城里人都是这么笨啊。 小六比划一下:“牙刷啊。” 程咬金也有牙刷,但没有毛,以至于忍不住好奇问他怎么做。 谢小六想送他一记白眼,程兄是个大蠢蛋吗?也不看看他才几岁,哪里知道这些啊。但既然问到他这里,他岂能同高明一样无知。 “做个小棍加几个孔把毛塞进去,就可以刷牙了啊。” 程咬金又问为何还要挑拣。 谢景直起身来歇息,“猪鬃毛。猪背或猪颈的硬毛。”忽然心中一动,“程兄,五百文一支。” 程咬金:“抢钱呢?不买!” 里正笑道:“五郎逗你呢。” 谢景摇摇头,认真说道:“没有。牙刷极小,做起来很费功夫,一支牙刷我要忙上三五日。程兄,友情价呐?真不要啊?” 程咬金断然拒绝:“不要!” 尉迟恭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知道怎么做。下次少说几句!” 谢景看向两人笑眯眯地问:“不如打个赌?倘若你们的牙刷做好,算上辛苦钱和各种费用,每一支的价钱都在五百文或以上,二位一人给我一贯?” 程咬金气笑了,“欠你的?” 谢景:“不敢赌直说便是。” 尉迟恭:“又用激将法,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好用就成。”谢景才不中计,“这一招能让我吃到老,我还省心了呢。您两位看着可不差钱,不会真不敢赌吧?” 尉迟恭就要松口,程咬金伸手扯出他,“即便我们自个做每一支也需五百文又如何?我们的钱想给谁给谁。” 谢景一脸可惜地说:“难怪常人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呢。” 这小子真会大言不惭!程咬金白了他一眼,“你是谁师傅?快点开膛破肚,我们要回去。过两日便是除夕。这些猪肉要拉回去收拾。” 谢景实则不会做牙刷,如今还在学习阶段,二人真要同他赌,谢景年三十都别想歇息。是以,听闻此话也没有揪着不放。 李承乾小声问:“阿耶,谢景这次没得逞啊?” 李世民:“快过年了,你程伯伯真答应下来,他大年初一都要忙着做牙刷。” 秦琼附和道他想要好好过年,所以这次并不在意输赢。 李承乾想起休沐日他只想着玩,“那他还要赌啊?” 李世民:“逗他二人呢。” 李承乾:“程伯伯要是跟他赌呢?” 秦琼低声说:“先前他俩跟他赌输了,暂时不会再跟他赌。钱是小事,面子挂不住。” 李承乾惊叹:“他料到了?” 秦琼点头。 李承乾忽然觉得谢景好可怕啊。 秦琼见状便提醒他谢景不是坏人。 李世民:“可知里正等人为何帮他杀猪?” 李承乾理所当然地说:“他们是好友,像阿耶秦伯伯这样。” 秦琼告诉他,谢景教村里人养猪,也教村里人做卤肉。虽然谢景不曾特意提起这些事,但他炖肉时没有避开任何人,来到他家的村民都能学到。 李世民指一下谢大郎,说谢景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堂弟。那人应当只是同他关系较好。前些日子谢景帮他卖猪肉。可见谢景并非恶人。 李承乾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谢景这样的人,不由得盯着谢景打量。 谢景用斧头砍掉猪头便问,“程兄,要吗?” 程咬金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说:“赏你了。” 谢景笑嘻嘻地说:“多谢程兄。”转头扔到先前盛热水的盆中。 里正把猪内脏拽出来,尉迟恭开口说出家里无人收拾。里正闻言便把猪内脏放入谢景的桶中。 猪脚也被谢景剁掉,因为上面都是毛。 看看天色尚早,烧水的锅底下还有明火,谢景就把猪毛烤了,黑乎乎的猪脚分一半给程咬金等人,教他们用黄豆炖猪蹄补身子。 程咬金想说他不需要,忽然感觉身边少一人,左右看去,视线停在秦琼身上,秦琼的面色白中泛黄。这几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伤一直反反复复。程咬金转向尉迟恭,“你不用补吧?” 尉迟恭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又见他看向秦琼,还有什么不明白,“我的身体好着呢。”故意说,“不服是不是?再比比?” 程咬金把猪脚收起来,“比你个头!” 谢景回屋拿两个盆,一个盆放两个猪肝,一个盆放几块煮熟的猪血。 程咬金把这两样接过去,同猪脚放到一处。 随从们往车上搬猪肉,程咬金叫他们停一下,拿起大刀切下几斤猪排骨和五花肉。 里正脱口道:“又叫五郎做啊?” 谢景笑着接过去:“多谢程兄赏赐。”转手递给小六,“这是程兄给咱们过节的肉。” 谢小六眼中一喜,“谢谢程兄,程兄过年好!” 程咬金被他人小鬼大的样子逗笑了,“小六也过年好。” 里正哑然,心说,难怪谢景能和他称兄道弟呢。 谢大郎等村民也没想到程咬金是这个意思。想起先前他在此吃肉,也以为叫谢景给他做点尝尝。 随从把钱送来,程咬金接过去,确定是四贯,没好气地说:“你上辈子定是个赌徒!” 谢景心说,可惜我上辈子没碰过赌。否则等不到我穿越,就被我老子给打死了。 “多谢程兄。”谢景转向尉迟恭。 尉迟敬德没好气地说:“少不了你的。” 回到自个车上同样拎来一个粗布口袋扔给他,不多不少,整整五贯。 这么一会儿功夫,四头猪肉和一头整猪被送上车。谢景看着他们要走,把钱放到阿翁和阿婆身边过去送他们。 李承乾恶狠狠瞪一眼他。 谢景逗他:“高明,过两日我去你家探望你啊。” 李承乾慌了,“你又要干什么?” 谢景不慌不忙地说:“给李兄拜年啊。你和李兄不是一家的吗?顺道探望你。” “不要!”李承乾急忙拒绝。 谢景故作苦恼,“那可就难办了。李兄看着比我年长。过年期间不出现,外人会认为我不懂礼数啊。我的名声受损,往后谁还敢买我的猪肉呢?猪肉卖不掉,没钱买油盐,你是希望我饿死吗?”摇头叹气,“高明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好狠的心啊。” 李承乾瞬间感觉自个好像十恶不赦,但又不想过年还要见到谢景,因为见到他自个就有可能挨打,“那你,我要怎么做,你才不去我家?” 李世民这一刻万分想要变成瞎子聋子——见过蠢的,没有见过同他儿子一样蠢的! 谢景可没有因为李世民面露无奈就停下,“我看你腰间的玉佩怪好的。拿去换粮,足够我们家用半年。” 高明身上唯一一件饰品,也是他最喜欢的玉佩,否则不至于跑来乡间还要戴着。为了过个幸福年,高明一脸肉疼地摘下来,闭上眼递过去,“送你!” 谢景伸手接过去,赶在他睁开眼之前塞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 李承乾睁开眼看到谢景笑眯眯的样子,感到心在滴血,“不会再去我家了吧?” 谢景摇摇头。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觉得心不那么痛了。 谢景漫不经心地说出,“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啊。” 李承乾瞳孔地震。 秦琼等人这一刻突然忍不住同情小孩。 李世民赶在儿子嚎啕大哭之前抱着他上车。 到了车上,李承乾推开车窗指着谢景,“你是个大骗子!天下第一大骗子!” 李世民这个时候把手中玉佩摊开,李承乾神色愕然。 程咬金拍拍谢景的肩膀道:“他才七岁,手下留情啊五郎。” 尉迟敬德瞥向谢景:“你是真坏啊。” 谢景悠悠道:“打个赌?” 尉迟敬德脚步一顿,仓皇跳上车就叫亲兵驾车。 秦琼拱手道:“五郎,回见!” 今日谢景的所作所为值得他道谢,秦琼便承诺日后遇到难事可以去布政坊找于兄。 话说出口,秦琼心里咯噔一下。 布政坊没有“于兄”,谢景在布政坊卖过几次猪肉,当真不知道这一点吗。即便不知,谢景也没打听过“于兄”是哪位将军吗。 先前尉迟恭提过,有一回在城门边碰到谢景,他因为身着甲胄,险些被谢景认出来。尉迟敬德说此话时语气很酸,说谢景称赞李靖是最厉害的将军,先登夺旗唯有秦叔宝。 他和程知节只得个“听说过”,但不了解。 谢景点拨李承乾的那番言辞浮现在脑海中,秦琼感觉他别有深意。 秦琼面上不显,又说一声告辞,便上了李世民的马车。 李世民放下车窗便问:“何事?” 秦琼:“谢景已经认出我等?” 李世民:“——秦兄才发现啊?” 秦琼张口结舌,“他上次见到我和这次并无不同。某还是因为方才提到‘于兄’,感觉他不可能对于兄一无所知才觉得奇怪。” 李世民:“那是因为在你之前他就认出知节。你和知节来到此间,又自称‘秦三’,秦琼,字叔宝,行三,正是秦三啊。” 秦琼没指望一直瞒下去,但也没想到一打照面就被认出来,以至于他身体发虚,忍不住庆幸谢景没有坏心眼。 马车晃晃悠悠,李承乾没心思抱怨不舒服,他看看父亲又看看伯伯,好奇地问:“谢五知道秦伯伯是将军,父亲是秦王吗?” 二人双双点头。 李承乾伸出小手指着自个,“他也知道我是谁?” 李世民点头。 李承乾不禁惊叫:“那他还敢逗我?”忽然想到他问谢景,可知他父亲是何人,他脸色骤变,“我真是个蠢蛋?!” 李世民安慰他不是。 李承乾摇头:“我就是!我居然还问他知道不知道我是谁?好丢脸!阿耶,我再也不要见到谢五!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他!” 李世民看着重新挂回到儿子身上的玉佩,心说,怕是不成啊。 谢景半天教学抵得上他半年啊。 第20章 堂姐谢早 阿兄这么疼 第20章 堂姐谢早 阿兄这么疼 李世民一行远去,谢景把钱放回屋里就出来收拾猪头猪下水。 四个猪头、八个猪脚,四副猪下水,谢景家的洗菜盆洗脸盆以及水桶塞得满满的,摆在路边很是壮观。 里正问是不是立刻炖煮,不耽误下午拉去城里卖掉。 谢景微微摇头:“这些猪杂是程兄等人送的,不该转手卖掉。” 谢家阿翁拄着拐杖提醒谢景这么多吃不完。 谢景随手指着一个猪头,说炖熟后明日送去他姐家中。猪肝、猪血和猪腰子烧汤,猪肺和猪大肠炖菜,余下的炖熟后慢慢吃。 这几日天冷,白天放在屋里,晚上放在室外冻得硬邦邦,可以用到上元节。 经谢景提醒里正也意识到拉去长安卖掉极有可能碰到程咬金等人的随从,要是被人撞个正着,那可真是无地自容啊。 里正劝谢家阿翁多用点,补补身子,年后还要种地。 谢景看一眼小堂弟,“原先我觉得小六气色挺好。今日同高明比起来,小六还是显得面黄肌瘦。” 高明白里透红肉嘟嘟的小脸浮现在里正眼前,里正心生羡慕,“同他们比起来,咱们都像难民啊。” 谢景:“所以不卖了。” 里正险些忘记一件大事:“五郎,你的猪才养四个月!” 帮忙杀猪的多人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询问他怎么喂的。 谢景:“原先天热,我用糟料,有了麦麸和豆渣就用熟食啊。我一天三顿,猪每日四五顿。” 里正:“难怪你的猪见风长!” 谢景提醒众人莫要学他,他有一屋子番薯叶,不用担心肥了猪瘦了自个。 前来搭把手的张姓村民趁机提醒谢景不要忘记年后送他几斤番薯。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猪,今日说过,明日忘记。” 此人有点尴尬地笑笑。 谢景:“帮我把这些猪杂收拾干净。明年开春三窖番薯都能保住,我送你们一家三十斤,勉勉强强可以种一亩地。” 里正惊叹:“三十斤才种一亩地?” 谢景:“春天一亩到了夏季可以再分三亩。苗种稀点可以分四亩。拢共五亩还少啊?” 这样算起来比种黄豆还要节省。 里正没话了,吩咐众人打水烧火。 猪头等物全都收拾干净,太阳偏西,未时左右。谢景看着两大盆熟猪血,决定把猪肝和猪腰留下,挑出他不喜欢的猪肺和猪血一块煮两大锅——另一口陶锅来自隔壁邻居。 谢景叫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喝汤。 汤烧好,谢景又切两副猪大肠先在砂锅中煎片刻才放入萝卜。 大肠滋滋冒油,里正的馋虫被勾出来,便叫儿子儿媳去把家里豆腐都拿来,又叫谢景把大肠分两锅添入豆腐。 也想蹭一口的村民回家拿几棵白菘,亦或者在秦岭山中砍的笋。 原本半锅大肠炖萝卜,转眼间变成两锅乱炖。 谢小六看着人人都盛半碗菜半碗汤,很是心疼,小脸皱得跟谢家阿翁似的。 谢景给他盛半碗猪大肠和豆腐,低声解释:“大伙儿帮咱们忙这么久,应当请客啊。咱家还有四个小猪,大哥帮咱们买的。这次不请吃饭,下次还有人帮咱捆猪杀猪吗?” 谢小六被说服后眉头松开,蹲在菜墩前吃菜。 乡亲们吃饱喝好,自发帮谢景打扫。 人多手快,不到一炷香,猪杂等物入了厨房,邻居的锅还回去,架着锅的几块土坯放到谢家门外侧留着下次用,烧剩的高粱杆堆到厨房留着谢景晚上煮饭。 院里院外干干净净,众人各回各家。谢景拉着小六一边关门一边问,“若是我们收拾,需要收拾多久?你会不会累生病?病了又要花钱啊。这样做叫因小失大。咱不能跟高明个小蠢蛋一样短视。” 谢小六不想变成小蠢蛋:“阿兄,听你的。” “累了半日,我们也回屋睡会儿。”谢景闩上门拉着他回屋。 小六看到桌案上方的布口袋,抱到榻上,拿出一贯贯铜钱:“我们有好多钱啊。” 谢景忽然有个好主意,“明日从阿姐家中回来,我就去长安买几斤白面。吃得壮壮的,长得高高的,往后咱俩犁地。阿翁阿婆吃得好,明年开春也不会生病。” 小孩想起他阿娘和婶娘都是春天病逝,不希望家里人再变成小屋子,难得慷慨一次给谢景四贯。 谢景笑着接过去:“去把余下的藏起来。” 小孩塞到木箱中衣裳最下方,他认为这样隐秘,殊不知小偷进屋后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木箱啊。 谢景不会把钱留在家中太久,年后就会找机会“用掉”,是以也没有提醒小孩家中只有这么点地方,藏到何处都不安全。 一觉醒来金乌西坠,谢景收拾一个猪肝和四个腰子,晚上吃掉后,谢景和谢小六蹲在厨房烧火炖肉。 炖猪头肉的香味把四邻馋得睡不着。 张杨里的人卖了几个月猪杂,如今最穷的人家也买得起一副猪下水,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地决定明日买几斤猪下水过年。 翌日上午,谢景看着劈开炖煮的猪头,打算拿半个。 谢家阿翁:“不是拿一个?” 谢景:“拿一个过去该以为我发大财。那家人一直嫌贫爱富,不想被他们缠上。拿半个过去,我说买一个,家里留一半,阿姐也不会起疑。” 来到隔壁掏出一筐番薯,留下一半放在厨房,小六立刻用麦秸盖上,以防里正又不请自来发现他们偷吃。 谢景装黄豆时犹豫不决。 小六指着又扁又小的黄豆,带着奶气说,“阿兄,阿姐吃不了那么多。给他们好的,也会落到她公婆肚子里。” 谢景选了又大又圆的黄豆,“她公婆要是会过日子不舍得吃。要是不会过日子,咱们以后不再接济阿姐。阿姐在婆家过不下去,就叫她同姐夫和离。咱家有钱有粮,养得起阿姐。” 谢小六赞同。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赞同。 二人相信,孙女今日归家,明日便会有人上门提亲。只因他们家出个会养猪能赚钱还有番薯的谢景。 谢景又叮嘱小六一句看好家,他才牵着驴出去。 小六没等他到村口就把门关上。 家里藏着那么多钱粮和肉,他一定要看住啊。 以至于他不知道谢景出村后就拿出绿色棉大衣和帽子把自个裹得严严实实。直到离他姐婆家三里路,谢景才把大衣仍回空间,毡帽换成破布缝的帽子。又因身上衣裳补了多次,无论远看还是近看,谢景都像个乞丐。 可惜他的车宽大结实,毛驴壮实,没人敢把他当成讨饭的。 谢景进村后,在门边路边晒太阳的村民就起来盯上他的驴车。 来到人多的地方,谢景停下盯上面容和善的老翁,“老丈,敢问谢早谢娘子家在哪儿?” 老翁想想村里好像有两个姓谢的,就问夫家叫什么。 老翁身边的后生试探地问:“是不是仲朴兄家的谢嫂子?” 谢景忘记询问阿翁姐夫叫什么,但知道姓周,行二,八成是他。 后生抬手指着南边:“前面第二家就是。胡同够宽,你的车过得去。” 谢景拱手道一声谢就调转车头。 老翁脸色微变,另外几人欲言又止。那后生奇怪,问几人出啥事了,他没说错啊。 几人回头看到谢景已经走远,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胡乱说一句:“没什么。” 后生越发奇怪,仔细想想,他没说错,就把此事抛之脑后。 谢景很快来到姐夫家,看着同他家一样的房屋,心说,十几口人不会挤到一块吧。 “后生,找谁?”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谢景转过身来,衣着单薄的女子脚上穿着毛窝子,这一点同谢景一样。谢景的是祖父母编的,里面塞着麦秸,很暖和。但女子头发枯黄有些凌乱,手指通红,手背裂开,面色瘦得发青,不是他堂姐谢早又是哪个。 谢早因七月早产而得名。幼时谢家日子过得去,在原身记忆中,她十五岁之前没干过重活。如今竟然寒冬腊月出去洗衣裳。 饶是谢景对她没有感情也不由得怒上心头。 “五郎?” 谢早难以置信。 衣裳同半年前大差不差,但他看着胖了一点,器宇轩昂,身边的驴车尤为显眼。车上看着放了许多物品,像是来探望她。 难道这半年来家里的日子大变样?谢早不敢如此期待,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五郎是路过这边探望我?” “跟谁说话?在外头干啥?衣裳洗好了吗?再不晾晒我咋过年?” 话音落下从院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妇人脚上同样踩着毛窝子,但身上的衣裳比谢早厚实多了,手上也没有冻伤,脸色看着远不如城里的贵女,但两颊有肉,乍一看比二十三岁的谢早还要水灵。 村妇打量一番谢景就忍不住微皱,目光留意到驴车,转了笑脸,“后生找谁啊?” 谢五这一刻不打算把粮食和肉拿下来,“我是谢娘子的弟弟。” 妇人惊了一下,“你是那个——谢家五郎,快进来!” 谢五:“我得去长安卖点粮食过年。车是借人家的,着急还给人家,就不进去了。跟我姐说几句话就走。” 再过一日便是除夕,谁还没把年货备齐啊。 谢家竟然需要大过年的卖粮?妇人撇撇嘴,夺走洗衣盆,跟担心谢早把衣裳送给谢景似的,抬手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谢早神色尴尬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景左右一看没有外人,高声道:“姐,边走边说吧。我着急赶路。”一把抓过谢早示意她上车。 谢早不敢耽搁,二话不问就跳上车。 来到村头田间小路上,谢景停车,打开锅盖,指着猪头肉,“吃猪耳朵。你看样子肚子里没啥油水,猪脸肉吃了会闹肚子。” 谢早摇摇头:“是你做的吧?留你卖钱吧。” 先前谢早回娘家,那顿午饭是谢景做的,谢早这才知道堂弟的厨艺很好。 “给你的。这车也是我买的。你见过我养的猪吧?没有腥臊味,城里贵人买去。先后七头猪,卖了十几贯。”谢景的手在衣裳上蹭几下,掰掉猪耳朵塞她手里。 谢早听傻了。 谢景担心有人出来,催她快吃。 谢早咬一口,泪如雨下。但她是无声地哭泣,而不是不讲道理的嚎啕大哭,反把谢景哭得揪心。 谢早一边吃一边哭,和着眼泪咽下去也没觉得咸。 一个猪耳朵吃完,谢景才开口:“和离吧。” 谢早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不和离也成。”谢景怀疑她姐同姐夫有点感情,就叫他姐问问姐夫要不要落户到张杨里。 张杨里的房屋空了一半,田地荒了许多,谢景同村里人商量,五贯钱应当可以买下一处小院和三十亩地。 谢早难以置信:“你有——那么多钱?” 谢景:“猪耳朵味道如何?” 谢早本能点头,自从父亲病逝,她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美味的肉。 “我同村里人卖了猪头肉,攒下一笔钱。年后还能赚到钱。”谢景看到她有点心动,好像还有顾虑。 谢景提出她搬回来可以帮他照看祖父母和小六。好比今日,他担心有人欺辱老老小小,刚出家门就叫小六关门。 谢早终于松口说她考虑考虑。 “不要说咱家有钱。”谢景提醒,“姐夫也不能说。只说咱家有粮食,饿不着你们。姐夫不同意就跟他离。” 谢早点点头。 谢景又给她撕一块猪拱嘴,掀开番薯袋子,说是在院里种的,收了满满一地窖。 “这个就不给你了。”谢景拎起黄豆,“做成豆腐过年吧。” 谢早听谢景提过番薯,说来年给她种子。此刻她终于对谢景只是前来探望她这件事深信不疑。 谢景没有问她去洗衣裳姐夫死哪儿去了,八成在城里做活。倘若是个好吃懒做的,他愿意搬到张杨里,谢景也会想方设法把他撵出去。 “我还要进城买点布,回头叫阿婆给你做一身厚衣裳。阿姐若是冷得受不了,下午回去吧。咱不怕他们休妻!” 谢景同情谢早,也没有暴露空间拿出军大衣。 谢早把最后一口猪拱嘴咽回去就催他快去,以防迟迟不归祖父母担忧。 谢景把黄豆给她,再次提醒她不必在婆家受委屈才驾车走人。 虽然村里人看不清谢景同谢早说什么,但能看清地头上有车和人。待谢早拎着黄豆回村,住在村头的几家就问她拎得什么。 谢早解释堂弟进城卖粮,分给她十斤黄豆。 不见外的妇人扒开看一下,惊呼道:“这么好的黄豆?” 谢早因为娘家的改变精神恍惚,跟在梦中似的脑子不够用,也就没有留意到谢景的黄豆同婆家有何不同。 经乡亲提醒,谢早抓出一把,被又圆又亮的黄豆晃了眼。 乡亲询问谢早的黄豆卖不卖,她出两文一斤。 谢早:“弟弟叫我做豆腐。” 乡亲惊叫:“这样好的豆子做豆腐!你疯了?” “我该回家了。” 谢早不会卖掉娘家人送的粮食。 乡亲气得跺脚。 其夫低声说:“找她婆婆或她嫂嫂。” 那妇人想起谢早在婆家说话如放屁,还会被嫌弃放的臭,决定晌午谢早在厨房做饭时,她再去找谢早的婆婆。 - 谢景没有因为谢早可能回娘家就放弃把挂面拿出来,因为他已经想到如何圆谎。 驾车先到附近县里买一块细布,用来做袄里——家里有阿婆织的粗布做面,又去买个崭新的木盒和两张纸。半道上荒无人烟,谢景拿出十斤挂面拆了包装放入垫了纸的木盒中。 慢慢悠悠回到村里,已是正午。 小六听到动静跑去打开门就抱怨,“咋才回来?阿翁都要去找里正。” 谢景拉着驴车进来,不明所以地问:“找里正干啥?” 谢家阿翁很清楚孙女的婆家什么德行,担心谢景的这张嘴跟人三句话没说完就干起来。谢家阿翁看着他全须全尾回来,很是松了口气,道:“我怕你被那家人留下。” 谢景轻笑一声,“我又不傻。不过我姐——”想说她傻,冷不丁想起谢早以前面对的情况——年迈的祖父母,年幼的弟弟以及两个妇道人家。 哪怕谢早脾气火爆,也不敢同婆婆撒野。因为她还要指望婆家在娘家人被欺负时帮一把。 纵然后来谢景回来了,但谢景烧得昏昏沉沉险些过去,谢早愈发不敢在婆家惹事请谢景为她撑腰。 “没给阿姐?” 谢小六疑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景转过头去,指着车上的番薯,“那个没给咱姐。黄豆给了。” 小六爬上车打开锅盖,少了猪耳朵和猪拱嘴。谢家阿婆从屋里出来恰好看到,便转向谢景上下打量。 谢景感觉谢早可能撑不到年初二,以防她突然回来吓到老两口,便坦白告诉二老,这样的天他姐还被嫂子使唤洗衣裳,身上的衣裳薄到无法挡风,莫说御寒。 看着她这样,谢景载着她到村外,吃点猪耳朵和猪拱嘴,提醒她过不下去就回来。 谢景说得简单,但村里有这么穷的人家,老两口回想一下就难过得直掉泪。 小六不禁问:“阿兄,咋不把阿姐带回来啊?” 谢家阿婆:“那是她家。得她自个愿意回来。你阿兄把她拉回来,那几人得去官府告咱。” 谢景没想到这些,但阿婆的这番话不无道理,“是的啊。小六,往后遇到事不可蛮干。” 小六抿抿嘴算是答应了,又忍不住说:“阿姐真傻。” “她是担心打起来伤到你。你看咱们家,只有我一个能打。她婆家呢,有姐夫和兄弟以及她公公,四个人啊。”谢景举起拳头,“双拳难敌四手!” 谢小六脱口道:“我也可以。” 谢景:“他们家也有小孩和女子。阿姐的妯娌和婆婆。打得过吗?” 小六学了一百以内加减法,小手数了几遍自家也只有四口人,打不过! 谢景把肉盆端下来,又把木箱端下来。 老老小小三人这才想起来谢景走之前没带木箱。木箱看着很新,定是谢景买的。三人就跟去厨房问他买的什么。 谢景打开木盒,白花花的面条令三人倒吸一口气。 谢小六反应过来就跑过去,“都是咱们的?好多啊!” 谢景简单说一下和面、醒面、盘条,再醒发拉面晒干,便是如今的面条。 会做饭的阿婆想起自家平日里吃的汤饼,拉细拉长放在竹竿上晾干,同谢景买来的一模一样。阿婆没了疑问,便要自个做。 谢景:“一头驴四头猪,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赚钱为了啥?不就是吃好喝好。” 谢家阿翁:“小六说他给你四贯,又没了吧?” 谢景:“麦面便宜,虽说精做,也没有比白花花的米贵多少。听人说冬天是补身体的好时节。咱们冬天长了肉,来年累瘦了,也不用担心太瘦易生病啊。” 小六盖上盖子就左右寻找。 谢景:“放在这里!” “里正啊。”谢小六担心。 谢景:“大不了我教他咋做。” 小六仍然有些担忧。 谢景抱着他出来,“我们把正房西间收拾出来,阿姐年初一不过来,年初二一定会过来。” 老两口也去西边收拾。 家里的人少了四个,两张榻无人用,谢家阿翁又不舍得劈开烧火,此时都堆在正房西间。谢景扛出来一张,又把乱七八糟的杂物拿出来,小六拿一块湿布跳上榻擦洗。 谢家阿翁拄着拐杖扫地,阿婆找出一张粗布被子,被子里头是麻絮。远不如丝绵暖和,但好过芦花、蒲花做的被褥。 谢景趁机拿出他买的那块细麻布,说这两天给他姐做一件棉裤和棉袄。 屋子收拾出来,谢景带着领着小六塞两麻袋麦秸,压平整放在榻上,又铺一层谢家阿婆自己织的粗麻布。 谢景他娘以前用的木箱放回去,留着谢早放衣物。 余下的杂物被谢景扔到厨房,谢家阿婆心疼,谢景解释上头可能还有春天的病毒,到了春天容易生病,烧了以防万一。 一场病带走俩人,谢景也险些被带走,老两口如今最怕的便是两个孙子走在他们前头。 谢景的这番言辞正好捏住老两口的软肋。 这么忙一通,四人都饿得饥肠辘辘。用猪头肉汤煮了面,谢景又给每人切大半碗猪杂,吃饱后才发现太阳落山。 谢景把小猪和驴喂了,老两口要去睡觉,但小六不困。谢景也不困。兄弟二人便点着油灯用水在书桌上写字。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小六捂住肚子,小脸期待地看着谢景。谢景笑着下榻。小六跟着跳下来,端着油灯去厨房。 谢景切半个猪肝和一个猪耳朵,谢小六烧清水煮面。 面煮熟后,谢景把淋上热汤的猪杂和猪耳朵一分为二,小六一半他一半。 小六吃一口白面裹着猪肝,美得冒泡,“阿兄这么疼我,我长大了孝顺你!” 谢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好——” “有人敲门?”谢小六慌忙捂住碗。 谢景拉住他,“着什么急。既然敲门就不可能是坏人。这不是提醒左右邻居咱家有外人吗?猪杂又不是稀罕物,没人抢你的。我出去看看。” 谢小六左右看看,右手拿着擀面杖,左手拿着高粱做的扫帚,跟在谢景身后到了院门边,他躲到门后才示意兄长开门。 第21章 谢早归家 是不是要懂 第21章 谢早归家 是不是要懂 门外站着衣着单薄瑟瑟发抖的谢早。 “五郎……” 颤声令谢景确定没见到鬼,第一反应是把人拉进来。 “姐?!”今晚没有月光,厨房微弱的灯光达不到院门,小六看不清他姐的长相,只能凭声音和身形推断,“姐,你咋来了?” 谢景三两下把门关死,一手拉着小六一手拽着他姐直奔厨房。 厨房的火才熄灭,暖气尚未消散,谢早舒服地放松下来,一路上忐忑的心有了归处。 小六好想知道他姐为啥大晚上过来,谢景没容他开口就叫小六把他的面给阿姐。小六如梦初醒,赶忙把面送过去。 谢早忍不住问咋才用饭,阿翁阿婆在哪儿。左右看看,谢早越看越慌,谢景这才意识到她误会了。 谢景解释晌饭用得迟,晚饭没用,阿翁阿婆歇下了,他和小六饿得受不了,就用炖肉汤煮两碗饭。 小六附和,阿兄回来得迟,又给阿姐收拾房间,他快饿晕了阿兄才做饭。 阿翁阿婆都好好的,谢早放心不少,满心期待地问:“你回来就帮我收拾房间了?” 谢景无需多问也该知道此时出现的谢早定是被婆家人欺负了。 不想伤口上撒盐,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觉得你兴许年初一回来。年初一打扫不就把福气扫没了吗?” 乡间是有这种说法。 谢早原先也打算年初一回来—— 谢景走后,她回到婆家,婆家嫂嫂看到黄豆没有道谢,反而阴阳怪气,收了谢家十斤黄豆,不是要自家还回去二十斤粟吧。谢早就想坦白,又想起谢景的叮嘱,便决定过了除夕就回去。她担心回去早了祖父母担心。 谢景提醒谢早喝点汤暖暖身子。 谢早把堆满肉的碗塞给小六,问谢景锅里有没有汤,她不饿,只是有点渴。 谢景心说,走了近二十里路怎么可能不饿。 谢景也不信他姐的婆家嫂嫂容她吃饱喝足再离开。“不用担心家里没粮。你先吃,我们再做点。不会饿着小六。” 小六再次把碗送到他姐手上。 谢早又累又饿又渴,不舍得再次拒绝,“那我用一半。这么晚别做了。” 谢景:“不等你吃完,我们就做好了。” “对的!”小六附和,“阿兄——”想起什么止住话头,眼巴巴看着谢景,仿佛说,“可以告诉阿姐吗?可以吗?” 谢景笑着点点头。 小六把碗放到案板上,拉着他姐到另一边的橱柜旁,打开放在木墩上的木盒,“阿姐,你看!” 白花花一条一条,谢早不曾见过,满眼疑惑地看向小六,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小六:“这是麦粉做的汤饼啊。” 谢早眉头微皱:“麦粉?” 小六奇怪:“阿姐没有用过麦粉吗?” 谢景提醒小六麦粉夹着麦麸,看着像麦麸色。麦麸筛去便是白色,白色和面切细拉直晒干剪短便是这个样子。 谢早惊叹:“五郎,你做的啊?” 小六:“阿兄在城里买的。这是贵人用的贵面。” 谢早很是担心:“得用多少钱啊?” 小六再次看一下谢景,得到他首肯,小不点才说:“咱家有钱。我们才卖了五头猪得九贯。” 谢早倒吸一口气,满目震惊。 小六平日里不敢同外人显摆,仿佛锦衣夜行。终于无需再忍,小六又说:“阿兄说吃点好的,我长高他长壮,明年我俩犁地,阿翁阿婆享福。” 小孩说完就看向谢景,无声地问他说得对不对。 谢景点头,小孩合上木盒,拉着他姐来到案板前,“阿姐,吃!咱家还有半缸肉。阿兄说可以用到正月十五。不用节省。” 谢早被小孩说得心慌。 ——半缸肉,她只在肉摊见过啊。 谢景:“城里人不会杀猪,我们帮他们收拾干净,他们把猪头猪脚和猪内脏留给我们。即便去买也用不了几个钱。小六,过来烧火。” 谢早:“我烧吧。小六,先吃,我不差这一会。” 谢景叹气:“再耽搁下去汤饼就粘一块了。不是糟蹋粮食吗。” 糟蹋粮食遭雷劈。谢早不敢再推来让去,她转身夹起一块猪耳朵,到嘴边又放回去,拨开肉看到两片菘菜,她先吃菜。 两片菜叶吃完又往底下抄,可惜只有雪白雪白的面。谢早在面和肉之间犹豫片刻,决定把最香的肉留到最后。 滑溜溜的汤饼入口,谢早后悔了,她应当把这样的美食留到最后啊。 活了二十多年,谢早从没想过麦粉可以做到像蚕丝一样滑溜,到口中舌头一抿就可以咽下去,不噎也不糙。 谢早背后的谢景估摸着一碗面不够他姐用的。但又考虑到她可能许多天都处于半饥饿状态,一次吃太多反倒会撑得胃难受,是以,只拿一小撮面条放入锅中,又给小六切点猪肝和猪耳朵。 谢景把小六的面放到谢早旁边,小六跪坐在草垫上,“阿姐,看吧,我和阿兄没骗你吧?” 谢景把他的碗筷移到小六另一侧,提醒谢早陶锅中还有两碗汤。 谢早看着面越来越少,再吃两口便没了,她起身道:“我加点汤。” 汤把挤在一起的面泡开,半碗面和肉变成一碗,谢早心中升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片刻后,谢早又起身加汤。 谢景怀疑他估错了谢早的食量,“我再煮点?” “不不,不用,够了。”谢早为了证明碗里的面和肉足够她用的,赶忙一口面一口猪肝猪杂。 最后一口汤喝完,谢早任由自个打个饱嗝,便看向谢景证明她吃饱了。 谢景问她是洗洗再睡,还是先去睡觉,一切等明日再说。 谢早不想吵醒祖父祖母,眼角余光看到小六打哈欠,“明早再说吧。” 谢景撑着油灯把人送到堂屋,确定谢早摸黑也能上榻,他就撑着油灯去厨房。 原先谢景不是没想过再买个灯,但老两口说他们天黑就睡用不着灯,谢景空间里还存了许多蜡烛,打算有机会便装成牛油蜡烛拿出来,便没花那个钱。 小六趴在案板上等谢景,看到他进来瞬间起身,“阿姐睡了吗?” “睡了。”谢景叫他再烧点热水,锅碗刷干净烫点猪食送到隔壁,他和小六就回屋歇息。 小六强打起精神问:“阿兄,阿姐咋大晚上回来?是不是姐夫欺负她了?” 谢景:“八成是妯娌欺负她。” 小六翻身面朝谢景,双手撑着下巴问:“姐夫咋不帮阿姐?是要和阿姐和离吗?他家那么穷,离了阿姐谁嫁给他啊。” 谢景在他脑袋上呼噜一把,把他按躺下,“有的时候不是不想帮啊。好比里正的儿媳要回娘家,儿子跟过去,里正说走了就别回来,他还敢去吗?” 小六摇头:“里正的小儿子怕死里正了。就像我怕阿兄。” 谢景气笑了:“说得好像我欺负过你一样。咱俩谁怕谁?我用点钱都要问问你,你怕我?我不做点什么——” “我错了,阿兄,阿兄,困觉啦。”小六钻进他怀里。 谢景帮把他的被角掖严实,一夜无梦。 天蒙蒙亮,谢景自然醒来就同小六商量再睡一炷香。一炷香后,小六又同谢景商量,腊月二十九,也没啥事,再眯一炷香吧。 门外响起惊呼声,一直没能睡着,只是嫌冷的哥俩陡然想起——阿姐回来了,阿翁阿婆毫不知情。 哥俩三两下穿齐整趿拉着毛窝子出去,谢家阿婆拉着谢早的手问啥时候回来的。阿翁说他睡前谢早还没回来,是不是昨儿半夜,是不是婆家人欺负她了。 谢早这三年习惯了冷言嘲讽,已经学会装聋作哑,婆家的欺辱并不能逼她连夜出逃。谢早摇了摇头,说没人欺负她。 谢家阿婆看向来到堂屋的谢景说,“五郎回来了,咱不怕。” 谢早看到谢景心里就难受,张口便是:“五郎,我对不起你。” 谢景瞬间猜到她为何道歉。 ——昨日同他和谢早相关的事,只有那十斤黄豆。 “我送你的黄豆被你婆婆抢走了?”谢景十分笃定地问。 在谢早心里她已经对不起娘家兄弟,也就愈发不好隐瞒,“也不是。” 谢家阿婆急了:“那是咋回事?” 阿翁:“你容孩子慢慢说啊。” 谢景:“不着急,从头说起,要是亲家找上门了,我也知道咋应付。” 谢早觉得婆家人不会寻她。若是因为黄豆,还有可能。 想到这些,谢早从谢景离开后说起。 ——回到村里,被人发现她的黄豆又大又圆,村里人就想找她买。谢早坦白告诉谢景,她没想过卖,一是因为黄豆是谢景送的,留着她过年。二是她也想过来年小麦收上来,把黄豆种下去。 种地的事需同公婆商议,她当时还没见到公婆,就没跟村里人解释,直接把人拒了。 回到家中,婆家嫂嫂看到黄豆奚落几句她也没放在心上。又不想同她争吵,也就没说出自个的打算。 谁知到了晚上她回到卧房,放在室内的黄豆不见了。谢早问谁拿的,起初没人理她。谢早要去找里正,说她的黄豆被偷了,她婆婆才说被她卖了,两文一斤。 谢早气得心疼,这才说出她的计划。 谁知婆婆上下嘴皮一碰,“卖就卖了,你还想叫我要回来?我不要脸啊?不就十斤黄豆?你娘家兄弟肯定不止这些,明年种地找他要几斤。” 婆家弟媳跟着说:“几斤能种一亩地吗?” 人少地多的年月,地主世家也没心思在一个地方囤地,以至于长安乡下荒了许多地。哪怕谢早的婆家很穷,也分到五十亩。 谢早的婆家准备种十亩小麦,公公就叫谢早找谢景要百斤黄豆,待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谢早又不是没种过地,公婆家一亩地才五斤黄豆。明摆着是想拿出一半卖掉。谢早气得难受转身就走。丈夫问她干啥去,她说回娘家要黄豆。 这一听就是气话啊。丈夫跟上去劝,公婆在屋里大吼:“叫她去!有能耐过年也别回来!” 谢早说起这些事只有气,没有伤心难过。因为她很早就清楚婆家人啥德行,当年不是为了税收和家里多门亲戚帮衬,她就是出家做尼姑也不会嫁过去。 谢景挺意外谢早没有一丝隐瞒。 帮助这样的人,将来他不会里外不是人。 谢景:“听我的,咱不回去。”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附和:“阿姐,听阿兄的,不回去!” 谢早有一丝顾虑,“我留在家里是不是又要交税?” 谢景笑道:“你的户籍在婆家,他们不提和离,自然是他们帮你交税。” 谢早放心了。 留在家里可以看着小六,照看阿公阿婆,还不用交税。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算起对她都只有好处,谢早瞬间决定留下。 谢早松开阿婆的手,“阿婆,我去洗脸做饭。” 谢景:“阿翁阿婆很担心你,你和同他俩说说话,我和小六烧水。小六,走了。” 谢早不想兄弟因为她辛苦,就提醒谢景:“昨晚吃多了,我不甚饿,别做那么多。” 谢景:“家里也没啥,简单凑合两口。” 小六松开谢景跑去厨房。 谢景跟过去低声问:“咱家还有猪毛刷吧?” “有的啊。阿兄给阿婆阿翁买的。阿翁说他的牙要掉光了,不能用。”小六明白过来,“我去拿出来——烧好热水洗脸刷牙再拿出来给阿姐?” 谢景点头:“吃汤饼还是喝粥?” 汤饼是指谢景的那些干面条。小六习惯称呼汤饼,谢景只要没忘就随他这样称呼。 小六连着吃了几顿汤饼,也不想喝小米粥,“阿兄,咱家小鸡有没有下蛋啊?我也可以去摘点葱叶。” 谢景在干净的陶锅里加了四瓢水,在他脑袋上揉一把,“烧火。我去!” 来到偏房南边的小菜园,谢景掐一把葱叶,切碎同白面搅匀,拿出鏊子,放在两块土坯上方,小六见状就点火。 谢景烙出五张饼,又用一个鸡蛋做几碗青菜蛋花汤,便叫小六去喊阿姐。 阿翁阿婆洗脸,小六教阿姐刷牙,一会说城里的牙刷很贵很贵,一会又说阿兄会做,叽叽喳喳跟个小家雀似的。 谢景切一盘猪杂,又拿几块猪脚,同葱油煎饼一块放在汤锅上方的笼屉里温着。 谢景洗漱后直接把锅端去厨房。小六抱着碗筷勺子跟在后头。 一人一张煎饼,一人一碗汤,就着猪杂和猪脚。 这便是谢家的早饭。 谢早难以置信,以至于张口结舌:“——早上用,这些?” 这叫简单凑合两口? 谢早不吐不快:“五郎——” 谢景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同阿婆阿翁一样劝他节俭,“这个菜是自个种的。这个鸡蛋是阿婆养的鸡下的。麦粉是咱家的小麦磨的。葱也是自家种的。这些猪杂,我昨晚说过,城里人看不上送咱们的。这顿饭没用一文钱。” 小六点头,捏一块猪脚又不敢往嘴里塞。 谢景看着他想吃不敢吃的样子想笑,接过去扯掉骨头,还给小六,小六用侧边的牙嚼,以防又把松动的门牙累掉了。 谢早:“这么香的猪杂,城里人也不吃啊?” 谢景:“你都认为不该把我送的黄豆卖掉,那你觉得我应该把城里人送的猪下水卖掉吗?要是进城就碰到找我买猪的城里人呢?” 谢早设想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一年养了七头猪,每天打扫猪圈,还是能闻到臭味。被猪屎熏了大半年,也该吃了它们出出气。”谢景给她夹一块猪蹄,“你回来巧了,真到大年初一,这个就被小六吃光了。” 小六冲他瞪眼,说得好像你没吃一样。 谢景又抬手给他一下,便给祖父母夹几块猪肝,说他饭后进城。 阿翁问他买啥。 谢景:“买条鱼。年年有余啊。” 这个寓意很好,阿翁同意。 谢早又问是不是因为她突然回来,又劝谢景不必为她破费。 “昨天就打算买的,但是肉行鱼市人多。我的车要寄存,可是有肉有番薯,担心被人拿去,所以去人少的地方买两样就回来了。” 谢景此话听起来漏洞百出,但快过年了,很少有人在除夕前一天才做新衣裳,布行肯定没有多少人。 谢景的白面很贵,买得起人不多,所以卖面的铺子想必也没啥人。 老老小小几口都是这样的想的,谢景再次完美糊弄过去。 饭毕,谢小六要跟过去,因为阿姐回来,不用他看家。谢景问他是不是又想生病。谢小六抿着嘴不回答。谢景又问:“要是阿姐的婆婆过来,我们都不在家,谁去找里正帮忙?” 谢小六:“好了,好了,人家不去了还不成吗。” 谢景:“我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回头给你买一串。” 谢小六开心了:“阿兄快去。” 谢景空间里没有鱼,所以必须进城。 走出去三里路,谢景又想要拐去县里。但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城里看看行情。谢景可没忘,布政坊的人同他说过,西市多了许多卖猪杂的。 谢景寄存了驴车,直奔肉行。看到相熟的几个屠夫,谢景停下笑着问:“近日买卖挺好吧?” 屠夫抬头,看清谢景的长相:“又是你个混小子!” 此人正是先前送谢景猪蹄,又追着他喊打喊杀的屠夫,“你小子想干啥?” 谢景瞅瞅他案板下方原先放猪头猪脚的筐子,“没有猪头?卖光了啊?” 屠夫:“跟你有啥关系?” “你就说近日是不是有很多人买猪下水。”谢景走过去拿起猪蹄。屠夫抬手抓住他的手臂,“两文一个,一手钱一手货!” 谢景扔回去,看来买的人着实不少,布政坊的人没有夸张。否则不至于涨价。 “听说过酱烧猪下水吗?” 屠夫一脸警惕的盯着谢大流氓,“又跟你有啥关系?” 谢景说他那次带着猪杂回去,不知道咋做,就把家里有的调料都放进去,结果就成了如今闻名西市的炖猪下水。 屠夫震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谢景,衣裳还跟以前一样,跟个难民似的。但脸色红润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过得极好。 “你小子弄出来的?”屠夫不敢信。 转念一想这小子的流氓行径以及他的机灵劲儿,说不准真是他。 谢景指着南边:“那边有个你的同行,我不止一次找他买猪杂。我们村的人买猪杂,我都是叫他们来你这里买。” 屠夫感觉这番言辞耳熟,很像先前谢景糊弄他的那番话,“你又想干什么?” 谢景故意逗他:“做人呐,是不是要懂得知恩图报啊?” “没有!”屠夫挡在猪蹄猪杂前面,“这些是留着我们自家用的。” 明日就是除夕,没人出来卖猪杂,以至于屠夫今日杀的两头猪的猪下水都在。猪头没了是被祭祖的人买去。 不过要说自家吃,也用不完,但他就是不想便宜小流氓。 谢景也没继续纠缠,点点头道:“那成吧。我去南边看看。” 屠夫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谢景笑着离开。 屠夫看着他如此果断反而心慌,“等等!” 记得先前谢景说过,他上有老下有小。 几个月过去了,之所以还记得,只因为屠夫就遇到过这么一个年轻后生且没脸没皮。 屠夫挑出一块猪肝用荷叶包起来,“送你!” 谢景指着几块猪骨头:“这个几个也送我呗?听说吃啥补啥。煮汤给我弟补补身子长高个。” 屠夫去找麻绳。谢景拿起大刀,屠夫吓一跳,“干啥?” “剁开啊。我家哪有大砍刀?”谢景三两下把几根猪大骨剁成小短,屠夫只能再找一张干荷叶给他包起来。 谢景道声谢,说他其实要去南边买鱼。 屠夫气得又想抡起砍刀卸了他。 看在近几个月猪内脏卖得很快的份上,屠夫就没付诸行动。 谢景走出去十丈被另一个屠夫喊住,问他拿的什么。谢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那边的屠夫兄送的。我们村的人这些日子隔三差五找他买猪杂。” 肉行的屠夫的猪杂生意都不错,所以该屠夫就没问为啥不把人带到我这里。 那屠夫端出半框猪下水,说明儿过年都来买肉,买这些的不多,谢景可以随便挑。 谢景喜欢这样会来事的人,“我就不客气了?但我不会白要你的这些猪内脏。” “咱兄弟说这些?”屠夫佯装生气,“兄弟看得上全拿去!” 第22章 过年 谢小六又 第22章 过年 谢小六又 谢景挑两节猪大肠。 大肠有油,小六喜欢,谢早想必也喜欢。 屠夫提出找根麻绳帮他扎起来拎着。 谁知麻绳找来,屠夫给他一整副猪大肠。饶是谢景脸皮够厚,也是会羞愧的,毕竟他又不是真没脸皮。 屠夫作势塞他怀中,谢景赶忙接过去,问肉行有没有腥臊味淡的、阉割后精心饲养的猪。 虽不知他此话何意,屠夫还是告诉他有的。 屠夫思索片刻,指着南边,“从我这里数第四家,他家亲戚养了一头那样的猪。说生猪一贯钱,猪肉最少也得买十五一斤吧?” 谢景点头:“我懂你意思。穷人嫌贵吃不起,舍得花十五文买肉的贵人不如再添几文买羊肉,也不必担心被骗。” 屠夫不吝称赞:“兄弟就是脑子灵啊。很多人看着白花花的肉想买两斤,又担心买回去腥臊味重又不给退。那头猪卖了一天才卖完。” 谢景:“买过猪肉的人后来没再过来?” “来了。问有没有那种肉。”屠夫看向南边的同行,“他说要是那人愿意全都买下来,他就叫亲戚再养一头。” 寻常人养一头猪需要耗时大半年。有心思等这么久的人可不多。考虑到这一点,谢景又问:“买猪肉的客人拒绝了,那屠夫的亲戚就没再养那种猪?” 屠夫点头:“猪阉割的时候易生病。辛辛苦苦养大又卖不上价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合算啊。” “兄弟问这些干啥?”屠夫很是好奇。 谢景不答反问:“他们没想过卖给酒肆?” 屠夫:“在酒肆喝酒吃肉的人也是选羊肉啊。” 谢景:“酒肆把肉做的香飘一里呢?” “要是这样不愁卖。可惜咱都不知道咋做的。”屠夫苦笑,“贵人家的厨娘兴许会做,可是食谱是她的秘方,咋会告诉外人?咱们学会了,也去贵人家做菜,她一个月两贯钱,咱只要一贯,谁还请她?” 谢景又问屠夫家离西市远不远。 屠夫指着南边,说有五里路。西市周边的房子他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没等谢景有所表示,屠夫又要收摊,请谢景去他家吃酒。 谢景:“我还要买鱼。炮竹和给长辈上坟的纸钱也没准备。今日就算了。改日尝尝我的手艺。” “兄弟会做?”屠夫激动地惊呼。 谢景的耳朵被震麻了,隐隐听到要砍他的屠夫的声音。谁知余光当真看到那个屠夫过来。 站在谢景对面的屠夫有些紧张,恐怕也要请他尝尝。 谢景转向刚刚过来的屠夫:“他知道近日四处卖酱烧猪杂且味道好的都是跟我学的。” 这屠夫恍然大悟:“难怪你回回要三四个。我咋没想到啊。兄弟,年后还做吗?我给你留着。不涨价!” 谢景:“年后要种地啊。” 屠夫想说,有这手艺还那么辛苦干啥。 冷不丁想起职业贵贱,谢景在乡间有了钱,日后可以给儿子请先生考科举。一旦成了商人,这辈子只能经商。 谢景再次承诺年后拿过来给二位尝尝,他就去南边买鱼。 挑了一条大鲤鱼,谢景用草绳拎着,又去买一串纸钱就去车行。驾车来到西市路口,在路边卖炮仗的还没离去,谢景买几个炮仗。 没有看到糖葫芦,谢景准备走到半道上拿出放在空间里大唐的纸,裁成四四方方,拆开一袋花生糖,去掉包装纸,用大唐的纸包起来。 然而刚把车掉头,迎面来了几个番邦人,看路线是去肉行买羊肉。 四人越过谢景,有一人突然停下,恰好谢景也觉得其中一人眼熟,回过头去,同对方四目相对,认出彼此。 只需一个眼神,俩人就来到西域商人聚集处。 西域商人打开房门,问谢景买了鱼和炮仗还有没有钱。 殊不知谢景方才趁机往车上纸钱下方放了一贯钱。算上今日没用完的,他有一千五。 谢景眼神示意他先看货。 西域商人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布包,指着小的,说有八斤左右棉籽。 谢景:“两百文!” 西域商人指着另一包说十斤左右,紫花苜蓿种子。 谢景好奇了:“这么冷的天你回去过?” “我的同乡从西北带来的。原本想要当成花的种子卖给城里的贵人。”西域商人摇头叹气,一脸无奈地说,“长安贵人最爱牡丹啊。” 谢景:“我也不压价,这个也是两百文。” 西域商人担心谢景找别人——开春后很多同乡回去,那时十斤兴许只能卖五十文,“成交!” 谢景顺嘴问有没有别的。 西域商人问他要不要棉花,不如丝绵昂贵。 谢景:“你有几斤?” 西域商人带来许多。但到了长安他喜欢上丝绵。可惜丝绵过于昂贵,至今他只舍得置办一身,招待重要客人才换上。 西域商人打开大的木柜,拎出来一包,“三斤。五百文!” 谢景:“你知道贵人挑剩的丝绵多少钱一斤吗?那些丝绵同棉花一样暖,但比棉花轻软。只是颜色品相难看罢了。” “三百!”西域商人看着谢景出去慌忙追上去。 谢景拿出一贯钱,“我有钱不等于我傻。你棉花泛黄了,最少放了两年。大过年的,我也不给你添堵,两百文。” 西域商人虽不太理解谢景的意思,但看他的语气是希望他过个好年,“好吧,好吧,交个朋友。” 谢景拿掉四百文叫他数一下。 六百文刚刚好,西域商人帮他送到车上。 刚到家门口,小六就跑出来——谢早在家,今日家里没有关大门,眼巴巴等着谢景的小六率先看到他。 谢景把纸包递给他,“卖糖葫芦的回家过年去了。” 小六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花生有些失望,“你想吃花生咱们可以找村里人买啊。城里的多贵啊。” 谢景拉着车进来:“跟高明一样的小蠢蛋。这是糖!” 小六不信。 只因谢景平日里没少忽悠他。 谢景:“用旁边的牙咬啊。” 小六咬掉一块,花生很香,糖也很甜,他又惊又喜,抱住糖用手臂蹭蹭谢景,“阿兄,我错了。” 谢景给他一记脑瓜崩:“拿出两块叫咱姐用擀面杖碾碎,也叫阿翁和阿婆尝尝。” 小六欢快地向谢早跑去。 谢早已从室内出来,接过小六递来的两块糖又还给他一块。小六摊开糖纸,还有十多块,“阿姐,我有好多呢。快去碾碎啊。” 谢早想问多少钱,谢景早上的那番话浮现在脑海里——大半年养了七头猪,赚了那么多钱,谢景有资格奢侈一把。 谢早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到厨房找出干净的布包住两块糖,碾碎后连同布一块拿到堂屋。 谢家阿婆捏一点就叫谢早也尝尝。 谢景先把苜蓿和棉花籽放到他屋里,再拎着棉花、炮仗和纸钱去正房,说一句“下午去坟地”,他就把鱼和猪肠等物拿下来。 这次谢早忍不住了,出来就说:“怎么又买这些啊?” 谢景解释因为村里卖猪杂的多,县里的生猪杂不够用,村民去城里买猪杂只光顾他认识的屠夫,那屠夫为了感谢他把人带去送给他的谢礼。 谢早:“原来是这样。” 谢景笑道:“有来有回啊。帮我拿个盆,下午收拾猪大肠和鱼。我炖骨头汤,咱们晌午用猪肝汤。” 小六迅速回屋把糖藏起来。 谢景见状慌忙提醒:“不许藏到被子里。拿出来放桌上,这几日吃完!” 小六担心放桌上被老鼠吃掉,决定把糖放橱柜里。看到旁边放面的木箱,小六又问他姐想不想吃汤饼。 谢早已经穿上她和阿婆一起完成的厚衣裳,身心暖和,笑着说:“我吃啥都行。五郎,驴是不是该喂了?” 谢景:“番薯叶你见过的?抓两把。饭后喂猪再给它匀一口。” 谢早刚到隔壁,谢家阿婆来到厨房,扶着门框压低声音说:“五郎,那一包软的,我咋觉着像丝绵又不像啊?” 谢景:“番邦的。长在地里,比丝绵便宜多了。您给我们做几个护膝和半臂。我找西域商人询问棉花的时候大哥也在。不用偷偷摸摸。” 谢家阿婆决定明日做护膝。年后谢景买点细布,她再做半臂。 谢景考虑到天冷,汤微辣暖和,多放两块姜在骨头汤里。 今日仍然是小六烧火。 谢景洗点小青菜就开始收拾猪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骨头汤味,谢景放入菜和猪肝,盛两盆出来,余下的汤用来煮挂面。 谢早进来把猪肝汤端出去,谢景端锅,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照旧抱着碗筷。 吃着猪肝喝着汤,谢早终于下定决心,“五郎,他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回去。” 谢景点头:“前些日子秋收我险些累晕过去。你留下正好帮我种地。咱家如今只种十亩小麦。还有七十亩地等着开春种下去。” 谢早听到娘家人这么需要她,终于心安理得地留下来。 午饭后谢景刷锅洗碗,谢早注意到缸中的水不多,就找出扁担和水桶去村里打水。 东边刘婶从院里出来,“七娘?谢早!” 谢早停下。 刘婶拎着水桶跑来,“真是你啊?早上你出来上茅房,我说是你,你叔还说明儿就是除夕,你肯定在婆家,我没睡醒看花眼了。啥时候回来的?” 谢早:“昨晚。” 刘婶脸色微变,上下打量她一番,看着没受伤,但也许被衣裳挡住,“婆家欺负你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谢家西边的邻居出来问,“谁欺负你?” 谢早听到声音转过身,那邻居惊呼,“七娘?!” 谢早在姊妹中行七,村里人说起谢家七娘就是指谢早。邻居三两步到跟前,“明儿是除夕,咋今儿回来?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本能想要找谢景,又想到谢景个鬼精的不可能看不出来,“五郎咋说啊?” 谢早感觉这俩邻居有些奇怪。 往常她回娘家,邻居也热心肠,但从没像此刻一样,她好像是她们家的姑娘。 谢早因为满心疑惑就不敢说太多,“五郎说我尽管住下。” “那就住下。”刘婶指着谢家房屋,说五郎自打上过战场,就跟换个人一样。懂得可多了。又劝谢早不用怕婆家人。他们走着进来,五郎能叫他们爬着出去。 刘婶的嗓门可不小。小六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阿兄不是说打不过姐夫和他兄弟吗?” “刘婶会不帮我?她还指望我明年给她一亩地番薯苗。”谢景把刷锅水刮出来,洗一下锅,加入半锅热水,“别烧了。锅底的余温把水温热正好洗猪大肠。” 小六好奇地问:“里正会帮咱吗?” 谢景:“村里的老老小小,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敢抄手看热闹。” 小六得意极了。 谢景:“去告诉阿姐,我们要下地修坟。” 小六跑出去把此事说出来,邻居不得不放谢早去打水。 姐弟三人把猪大肠和鱼收拾干净,谢景给小六裹得只露一双眼睛,拿着两个炮竹拎着那串铜钱,扛着木锨去祖坟。 谢大郎家在南边,他在南边路边晒太阳。邻居看到向东南坟地里走去的谢景就问:“五郎没和你一起上坟?” 坏了! 谢大郎脸色骤变。 邻居乐了,“天天进城赚钱连祖宗都忘了。还不快去!” 谢大郎跑到家中找出小年前几日买的纸钱。原先想着同谢景一块,因为帮谢景杀猪买小猪仔,又用谢景的车卖猪杂,以至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大郎带着儿子追上去。 谢景听到脚步声回头,同谢大郎的邻居一样诧异,“你没上坟啊?” “忙忘了。”谢大郎羞愧地说出口,终于注意到谢早,“七妹?啥时候回来的?今儿是二十九吧?” 谢景眼神示意他边走边说。 谢大郎其实问出口就怀疑她在婆家受了委屈。 移到谢景身旁,听到谢景说出他送给谢早十斤黄豆,嘴上说着留她做豆腐,倘若姐夫一家会过日子,一定会珍藏起来,留着明年夏天接着小麦种下去。 谢早牵着小六落后他半步,闻言脚步一顿,心说,原来五郎是这个意思啊。 谢大郎好奇:“是不是被吃掉后,他们家又叫七妹回来管你要?” 谢景冷笑:“两文一斤卖掉了。” 谢大郎惊得险些摔到谢景身上,儿子扶着他站稳,谢大郎就骂:“他们瞎了?!” 侄子问:“五叔,是你家那种又大又圆又亮的黄豆吗?” 谢景叹气点头。 这些黄豆原种是谢景前世特意买的种子。他寻思着国家强大武德充沛,即便末世来临也会很快稳住局面。届时城里人可能也要下乡种地,种地就需要良种,所以他买了许多。 没买棉花是因为他家乡雨水多,不适合棉花生长,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长在地里的棉花。种子店也不卖棉花籽,导致他今天才知道棉花籽长啥样。 谢景只拿出黄豆和红薯,也是担心一次拿出来太多无法解释,被有心人惦记上,连累了祖父母和年幼的小六。 谢大郎回头转向谢早,“七妹,别怪我数落你——” “大哥!”谢景打断,说出他姐没找他要豆种。 侄子提醒父亲,七姑要是来要豆种,有没有要到都该回去了。 谢大郎恍然想起明日除夕,此刻离天黑最多一个时辰,谢早不回婆家反倒跟到坟地,是不打算回去啊。 谢大郎为了确定这一点又问谢早咋想的。 谢景:“姐夫一家不给我姐道歉,我姐就不回去了。我家那么多地,正好没人搭把手。” 谢大郎从不担心女子二婚没人娶,没人敢娶的从来只有穷人家的姑娘。如今谢家不穷,谢景八成已是张杨里首富。谢景今日放话谢早独身,明儿除夕,后天初一,都会有人登门说亲。 谢大郎:“咱不回去。” 谢早一看堂兄也支持她,心里愈发有底气。 几人又走了一会才到谢家祖坟。 谢景带着堂姐和堂弟先来到大伯坟前,放了一个炮竹,谢早点火,小六拿下一半纸钱跪着分钱,“阿耶,阿娘,我和阿兄阿姐来给你们送钱了。阿耶,你和阿娘有了钱,也要保佑阿兄有钱啊。阿兄钱多多,我也钱多多。阿兄还会给我买花生糖,买胡饼,买好多好多吃的。” 谢景蹲在小孩身边,笑着问:“好多是多少啊?” 小六晃着小脑袋说:“就是好多好多啊。阿耶,阿娘,出来收钱吧。” 谢景同两人一起磕了头,就去给他父母上坟。 来到坟前,没等谢景开口,小六又念叨:“叔父,婶娘,我和阿兄阿姐来给你们送钱了。你们有钱了,也要保佑阿兄赚大钱啊。” 谢景在心里希望老两口别怪他占了他们儿子的身体。 纸钱燃尽,谢景拉起小六,拿着剩下的钱同谢大郎汇合。谢大郎的祖父和谢景的祖父是亲兄弟,他俩自然是同一个曾祖父。 谢大郎也留一点,看到谢景过来就问:“你该忘了吧?” 谢景:“原先不记得。前些日子来过这里,阿翁跟我说过祖坟在哪儿。” 谢大郎想起谢景的亲娘去世那段时日,怕他想起来又伤心,就没敢说下去。 烧了纸,又给几个坟头添点土,坟头上的草拔干净,年前最后一件事了了,几人身心轻松地回家。 翌日上午,各家各户准备年夜饭。 往常没啥可准备的。 今年家家户户有点钱,一大早就打开房门,不是挑水劈柴,就是卤猪杂。 张杨里上空弥漫着各种香味,家家户户热热闹闹,谢早出来拿高粱杆炖猪大肠,看到人人都挂着笑脸,心说,这才像过年啊。 小六在厨房翻出他的花生糖,拿走一个又拿走一个,犹豫片刻又放回去一个,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用花生糖做法。 谢景看不下去:“干啥呢?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猪。” 小六赶忙把柜门关上,“我只剩七个。” 谢景:“我可没吃你的。自个管不住嘴也好意思怪我?” “知道我管不着自个,你咋不管管我?”小孩理直气壮的样子别提多欠揍。 谢景朝他脸上捏一下,“省得以后怪我,下次不买了。” “不怪,不怪!”小六抱住他的腰,仰头说,“阿兄,过年好!” 谢早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六,又叫五郎给你买啥?” 小六扭头问:“我说了吗?” “我昨儿就看出来,你要求五郎啥事,嘴巴就很甜。”谢早来到灶前,“大过年的,城里的商人都回家过年了,啥也买不了。” 小六心说,你啥也不知道。 谢景拉开他,“去把我腌的肉拿出来。” 厨房烧火温度高,谢景没敢把肉和卤好的猪杂猪头放在厨房,而是移到斜对面粮食库房旁的柴房。 那个房间窗没有封,门也坏了,四处漏风,晚上很冷,猪肉不用放盐也不会坏掉。 谢景担心晌午升温还是抹了一点盐。 小六跑过去把肉拎出来就问:“阿兄,今天就吃掉啊?” 谢早:“还买肉了?” 谢景:“杀猪那日有钱人给的辛苦费。还有一点排骨,明天晌午再做。今儿先用鏊子炒半斤肉片。” 谢小六好奇:“阿兄,鱼咋吃啊?” 谢景指着屋顶。 小六仰头看看啥也没有,想起什么跑到院里踮起脚朝屋顶看去,“冻豆腐?用冻豆腐烧鱼啊?” 谢景:“进来吧。你够不着。” 小六又跑回厨房:“炒肉片、冻豆腐、猪头肉,还有什么啊?” 谢景:“还有正在炖的猪大肠。” 小六惊呼:“今天有四个菜啊?” 谢景:“还有一个汤。” “好多啊。”小六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菜。 因为他出生那年世道乱起来,家家户户都不敢出来,又岂敢跑去县里或城里买肉啊。 小六越想越兴奋,跑到正堂就问:“阿翁,阿婆,咱家有四菜一汤,高兴不?” 老两口笑着点头。 “我也高兴。”小六想起什么又回到厨房。 谢景头晕了:“来来回回干啥呢?再不消停我打断你的腿!” 小六听得出谢景故意吓唬他,高声反击:“我给阿翁阿婆拿糖!” 谢景:“咬得动吗?” 小六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以咬碎了给他们啊。” 谢景顿时觉得鸡皮疙瘩布满全身,“你,阿翁阿婆不嫌你脏,你们想咋吃咋吃。” “我早上刷牙了。我不脏!”小六拿出一块糖,又拿出两块,很是心疼地塞给谢景一块,又塞给他姐一块,拔腿就跑。 谢早:“这么急他怕我不要啊?” 谢景冷笑,“他怕自个心疼反悔再给你收起来。” 往嘴里一塞,嘎嘣两声,谢景把糖嚼碎咽下去,速度快到谢早忍不住提醒他吃慢点。 谢景:“一块糖吃半天?那是谢小六。” 谢小六又回来了:“你又说我坏话?” “你怎么又回来了?”谢景奇怪,他早上吃啥了,怎么那么亢奋啊。 小六委委屈屈地说:“阿翁嫌弃我的口水,叫我一边吃去。” 第23章 亲戚拜年 明日你姐夫 第23章 亲戚拜年 明日你姐夫 谢景指着谢早身旁的草垫,“坐下!不许跑来跑去!” 备受打击的小六也没心思乱跑。 约莫又过两炷香,闲着无事的谢小六托着下巴要睡着了,谢景终于大发慈悲,“洗手!” 谢小六跳起来跑出厨房,“阿翁,阿婆,吃饭。”话说出来谢小六才想起被他们嫌弃,“不给你们吃,我和阿兄阿姐吃。” 谢早出来朝他背上一下,“说傻话。过来洗手!” “不洗!”小六也是有脾气的,气得躲开谢早跑回厨房。 谢景把碗给他:“不洗就不洗。反正今年最后一天,年年有余。” “这也能年年有余啊?”小六震惊了。 谢景:“不然呢?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信吗?” 半年来被谢景教的爱干净的谢小六不信。 阿兄不止一次说过,不干不净,容易生病。 谢小六把碗放到堂屋就去洗手。 谢早端着萝卜骨头汤锅出来看到小孩使劲搓手有些不懂他,这孩子咋一会一个样啊。 谢景出来给他擦擦手,“差不多行了。过来帮我端菜。” 被需要的谢小六又美了,“我要端肉片。” 谢景把蒜苗炒肉片递给他,把筷子和汤勺递给阿翁,鲤鱼炖冻豆腐递给阿婆,他端着猪头肉拼盘和猪大肠炖菘菜。 谢景为了省事,直接在骨头汤里煮面。 来到堂屋,谢早已经把骨头汤和萝卜盛出来。 四菜一汤把小小的饭桌堆得满满的,小六看着十分满足,又高兴地感叹:“好多啊!” 谢早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才是过年。” 谢景看向阿翁:“要不要祭祖?” 谢家阿翁高兴忘了,看到谢早打算盛面,慌忙叫停。 一家老小对着丰盛的菜肴拜三拜,谢家阿翁念念有词一番,无外乎天地祖宗过来尝尝年夜饭等等。 小六被谢景拉起来就小声问:“祖宗吃了我们还能吃吗?” 谢景:“祖宗不会怪罪咱们。咱家今日只有这么多饭菜,祖宗不许咱们用,看着咱们饿肚子,还是咱们的祖宗吗?” 小六摇头。 谢早听不下去,“五郎,他会当真的。” 谢景:“我说错了啊?阿翁,你说,祖宗会看着咱们饿肚子吗?” 谢家阿翁不想对祖宗不敬,可是他病了饿了需要祖宗时,祖宗也没显灵,以至于也不想反驳谢景,“先用饭。” 谢景冲他姐眉头一挑,看到了吧。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谢早其实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也觉得先人不会显灵,否则为何不化身一道雷劈死好吃懒做的婆家人呢。 谢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就拿起勺子盛面。 谢景打算先吃菜后吃面喝汤,见状便说:“我半碗。” 谢小六在他身边坐下,“我也半碗。” 谢早疑惑:“不饿?” 谢家阿婆笑着说:“他俩爱用菜。别管他们,想吃多少盛多少。” 谢小六和谢景默契十足地点头。谢早只能给他们盛半碗汤和半碗面。 谢早先给阿翁阿婆夹一块鱼放碗里,看向肉片和猪头肉拼盘以及大肠,道:“这三个菜是咱们的。” 小六:“阿翁阿婆只有一个菜啊?” “还有萝卜骨头汤。萝卜炖软了,阿翁阿婆可以吃。”谢景想起一件事,“他俩这么嫌弃你,你还关心他们?” 小六又忘了啊。 “我不跟他俩一般见识。”小六说完瞪一眼俩人。 老两口被小六孩子气的话逗笑了。 小六抬高声音:“我认真的!” 谢景啧一声:“耳朵要被你震聋了。吃不吃?不吃归我!” 小六顿时顾不上同老两口较劲。 谢景突然注意到谢早只夹菘菜、蒜苗,便用手肘轻轻碰一下小六,小六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谢景看看肉又看看对面的谢早。 小六个机灵鬼这次也没掉链子,夹几块薄薄的五花肉,又夹几块猪耳朵和猪大肠堆到谢早的面上。 谢早担心掉了,赶忙说:“好了,好了,我自个夹。你快吃吧。迟了都被五郎吃了。” 小六扭头看向阿兄,谢景在啃猪大骨,他又忍不住好奇,勾着小脑袋眼巴巴地问:“阿兄,香吗?” 谢景:“又不是咱家没有腥臊味的猪骨,你说呢?” “不香!”担心累掉门牙的小六决定主攻肉片。 谢家老两口吃鱼吃冻豆腐和萝卜,谢景发现谢早喜欢猪大肠,他就多吃拼盘。 几乎一人一个菜,菜的分量又不算很多,自然被吃得一干二净。 谢早收拾碗筷发现汤也没了,这才意识到吃多了,“应该留下一点,晚上就不用做了。” 谢景:“还有两个猪头啊。” 谢小六附和:“阿姐,不用怕晚上没得吃。” 谢景把谢早手中的碗筷接过去,“小六,去厨房烧火。” “我来吧。”谢早又要夺回去。 谢景看向饭桌,“你收拾干净,给阿婆搭把手。” 谢早问阿婆要做啥,谢家阿婆也不知道干啥,正要询问谢景,忽然想起他带回来的那包番邦棉。 上午她把做护膝的布剪出来,饭前还跟谢家阿翁说下午半天做好,正好明儿年初一,孙儿孙女护着膝盖出去拜年。 阿婆撑着饭桌起来,谢早赶忙扶一把。谢家阿婆指着院门叫谢早过去瞧瞧有没有闩上门。 谢早奇怪,大白天的怎么跟做贼似的。但她是个孝顺的,也不想大过年的给长辈添堵,虽然不懂还是照做。 大门被木棍挡住,从外面推不开,谢早回来告诉阿婆,“不知道谁关的,早就插上门闩。” 谢家阿婆估摸着是小六干的。这孩子一到做饭就先关门。谢家阿婆放心地把布包拆开,谢早惊呼,“哪来这么多丝——”好像不是丝绵。 谢早有幸在城里见过丝绵,又亮又滑,跟贵人穿在身上的绸缎一样。当时她这样感叹,仔细一想,忍不住嘲笑自个,贵人用的绸缎就是丝织物啊。 阿婆拿出的这些棉不亮,谢早好奇是不是贵人用下的边角料,她伸手摸摸,没有一丝光滑感,但十分暖和。 谢早好奇:“阿婆,这是啥啊?我咋没见过。” 谢家阿婆低声说:“这是番邦的棉。五郎前些日子找西域商人买的。” 谢早想起谢景好像是拎着一个大布包进屋,“五郎咋知道西域人有这个啊?” 谢家阿翁吃多了,在一旁歇息,“跟你大哥一块找人问的。八成早就知道了。五郎嘴严,我知道。没想到大郎的嘴巴也那么严。” “五郎是担心旁人知道了也找西域商人买,西域商人涨价吧?”谢早又问阿婆要做啥。 谢家阿婆把粗布给她,“给你们做几个护膝。” 谢早要多做两副。谢家阿婆说他们不出去,饭后就上榻,用不着护膝。谢早决定回头拿她屋里做,反正护膝简单,天黑前可以做好。 再说谢景和小六,厨房收拾干净,谢景用热水把麦麸烫了,他和小六用温水把脸和手洗干净,就去隔壁喂牲口。 回来哥俩就回屋。 谢景陪小六复习一下他学的字和诗词就裹着被子睡午觉。 一个时辰后,哥俩从屋里出来,天空昏暗,看着不像是太阳落山,反倒像是要下雪。一旦下雪,在城里流浪乞讨的人怕是很难熬。 希望李渊个废物不要雪上加霜令巡城兵马把人驱赶出城。 殊不知李渊因为今年基本统一天下,心情舒畅,在宫中大摆宴席。但秦王李世民进去片刻就离开。 天色暗下来,李世民担心太子一脉趁机伏击他,他再也回不去。 秦王李世民顺利回到府中正好赶上晚饭。 桌上的红烧肉令李世民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猪肉是程咬金和尉迟恭送的,二人一人给他一头,名曰秦王府人多。 秦王妃看到他的样子也笑了,为他盛半碗。 李承乾把碗递过去:“阿娘,我也要。” 李世民:“你不是说谢五的猪死也不吃?” “谢五又没在这里。”李承乾下意识向外看一眼,不放心地问,“阿耶,谢五明日不会过来给你拜年吧?” 李世民:“我倒是想呢。” 秦王妃奇怪:“二郎为何这样说?” “我叫人查过谢五,以前在张杨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子。在战场上四年,回来就变了样。说他有将相之才,他又只想着养猪种地。要说只懂得养猪种地——”李世民看向嫡长子,李承乾没好气地说,“算计我一套接一套。跟个妖孽一样!他才不是只懂得养猪种地。” 今晚是除夕家宴,李世民的嫡次子嫡女以及庶子庶女俱在,闻言对谢五愈发好奇。 李世民:“近日我不便出城。以后有机会带你们见见。” 实则是希望谢景看看他的其他儿女是不是跟嫡长子一样无知。 秦王妃很清楚李世民为何不便——同太子一荣俱荣的齐王李元吉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李世民,因为他以前就干过,只是没得逞。 是以,秦王妃也不希望李世民出去,便提醒子女先用饭。 李世民日常习武,饮食清淡身体扛不住,他和程咬金等人也是因此十分喜欢谢景做的炖肉炖猪杂。 就着小米饭,半碗红烧肉下肚,李世民顿时感觉身心舒畅。 与此同时,谢家也用了晚饭。 谢景听到阿翁阿婆要守岁,决定意思一下,谢小六犯困他们就回去。谁知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大门就被敲的碰碰响。 谢景心烦,大晚上的,干啥啊。 谢早连忙去开门,“谁呀?” “七娘?真是你啊?” 里正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谢景从卧房出来,“干啥?” “驱傩啊。” 里正了解谢景,他语气不对就不能拐弯抹角,否则这小子敢把他撵出去。 谢景疑惑“驱傩”是什么,脑海里浮现出原身的记忆——年终驱鬼迎神的仪式活动,说白了就是跳大神。 谢景心说,我信这个? “不去!”谢景转身回屋。 里正仿佛早已料到这一点,没等谢景进去就把他拽出来,“小六在吗?” 小六在的,但小六也不想去。小六还记得去年也有跳大神,但不到三个月,村里好多人生病,他阿娘和婶娘也走了。 小六一度怀疑那次“驱傩”把神给驱走了,迎来了恶鬼。小六装没听见。 谢景:“这么冷的天,你就别折腾他了,我跟你去!” 里正转身找谢早。 “她早嫁出去了,她去干啥。”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拽着里正出去。 谢早先前衣着单薄,手脚冰凉,没觉着冻疮难捱。回到娘家全身暖呼呼,方才用热水泡泡手脚,手脚软了但也痒得难受,巴不得留在家中。 是以,谢景和里正走远,她就把门关上。 谢景来到张杨里的主路中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还有几人脸上画的跟鬼一样,还有人戴着奇形怪状的面罩,心说,就这还想迎神?恶鬼来了都怕。 哪怕他再不乐意,也不能当众添堵啊。否则明儿有人生病都会怪他心不诚。 配合一群神棍忙了半宿,谢景实在扛不住,忍不住问在路上吹风明日会不会头疼着凉,村里迷信鬼神的老翁可算松口,令各回各家继续守岁。 我守鬼! 谢景到家就钻进被窝里一觉到天亮。 早饭后,谢景和小六用上护膝,便去给堂伯堂叔以及村中年事已高的长者拜年。 谢景走出家门,谢大郎等人也来给谢家阿翁阿婆拜年。 忙了半日,谢景和小六的脸笑僵了,累得头晕,午饭后倒头就睡。但他刚睡着就被谢家阿翁推醒。 谢景没好气地说:“您最好有天大的事。” 谢家阿翁抬手朝他背上一巴掌,谢景彻底没了困意,无奈地问,“您老究竟有何指教?” 谢家阿翁也是才想到明日嫁出去的闺女会回来,但谢早年前就回来了,他因此想到谢早的丈夫。 “明日你姐夫过来,你咋说?” 谢景:“明日他不会过来。” 谢家阿翁:“你咋知道?” “她公婆肯定说,晾她几日。”这个“她”自然是指谢早。谢景有九成把握,就算姐夫担心他姐一去不回,十分想来,也不一定敢忤逆长辈。 姐夫有这个勇气,那日洗衣裳的肯定不是他姐一人。 谢家阿翁看到他神色笃定,便信了七分,“他要是不过来,你就去你舅舅家?” 谢景不想去。 在原身记忆中,伯母和他娘都提过,前几年给谢早找婆家,谢早的舅舅和谢景的几个舅舅都没出力。 担心娶了谢早一个要养谢家一家老小,谢景可以理解,毕竟这年月家家户户都不容易。但他伯母和他娘病逝时,这两家人也很冷淡,恐怕多一分善心就会被谢家人黏上。 这一点还不如村里人。 那些日子村里人当真没少出力。谢景伯母和他娘的棺材都是村里人帮忙做的。若非如此,如今的谢景才懒得搭理村里那群眼皮子浅的蠢东西。 谢家阿翁见他沉默不语,就劝他:“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以前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们。” 谢景:“阿翁,您真不用担心我和小六将来无依无靠。有句俗语,您一定听说过,富在深山有远亲。” 谢家阿翁对此半信半疑,毕竟他这辈子没富过,无法想象那种盛况,“真不去啊?” 谢景:“如果明儿没人来给你拜年我就去。” 明儿村里人忙着走亲戚,谁来给他拜年啊。谢家阿翁决定明日再劝。 然而年初二巳时左右,谢家阿翁准备提醒谢景收拾年礼,先去他舅舅家,再去小六舅舅家,谢大郎陪着两个姑姑和姑丈进门。 谢家阿翁愣住了。 去年没来过啊。 今年是咋了? 大过年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所以俩人都带着年礼。 谢景笑着接过去,请几人去堂屋歇息。 寒暄片刻,两个姑姑起身离开,谢家阿婆把年礼还给他们。毕竟她也没有个闺女去大郎家回礼。 谢大郎夺走放到桌上,谢家阿翁又要拿起来。谢大郎佯装生气,“阿翁这是干啥?这些又不值钱,也是孝敬你的!” 谢景笑着说:“阿翁,我给两个姑姑准备了回礼,她们肯定也喜欢。” 谢大郎感觉他皮笑肉不笑,“不——” “在隔壁。小六,去拿背篓。”谢景说完就从屋里出去,谢大郎顿时意识到他要干啥,慌忙拦住他。 这个混小子是要害死他吗。 那三窖番薯,村里人天天盯着。他觉得就是谢景想吃都得半夜里偷偷摸摸掏几个。 此刻外面人来人往,要是看到他拎着一筐番薯回去,他家这个年也过到头了。 “我拿回去还不成吗。”谢大郎无奈地把猪肉和鱼收回去。 两个姑姑和姑丈很是疑惑,五郎也没说啥啊。 谢大郎示意四人先回去。 从谢家出来,谢大郎直接说:“先别问。那小子不让说,我提前说了,以后又有赚钱的生意,他肯定不带我。” 去年八月十六,这俩姑姑过来探望嫂嫂——谢大郎的祖父祖母和父亲都不在了,如今只剩一个老娘,那个时候谢大郎就教会她们炖猪杂。 这两家距离鄠县很近,买卖方便,赚了不少钱,谢大郎同她们说过,是跟谢景学的,因此才有今日登门拜年。 两个姑姑还想跟着娘家人赚钱,听闻此话自然不敢多问。 谢景看着几人走远,便转向阿翁,“要不要再赌一把?早年跟你不来往的阿翁的闺女也会登门?” 谢家阿翁有三个兄长,谢大郎的祖父是长兄,老二死的早,谢大郎一家没少帮衬他们,如今同谢大郎走得近。老三有些能耐,儿女众多,早年因为一点小事同谢阿翁发生争执,仗着家里人多不止一次欺负谢阿翁一家。 自从兄长们都走了,谢家阿翁就把往事翻篇。先前谢景杀猪捆猪,侄子侄孙都来搭把手,谢家阿翁也没趁机奚落他们。 毕竟谢景只有小六一个弟弟,往后要在村里立住脚,也需要叔伯兄弟的支持。 谢家阿翁叹气,“不想去就不去。” 谢家阿婆:“五郎,还是去看看吧。无论咋说都是你娘的亲人。他们要是有啥难事,你娘在那边也不能瞑目。” “那就等清明过去,给我外祖父外祖母上坟。我那些舅舅姨母还不配我孝敬。”谢景摸摸小六的脑袋,“回头阿兄也陪你去外祖母家上坟。” 小六乖乖点头。 谢早低声说:“又有人来了。” 三两步过去打开院门,门外的人吓一跳。看清谢早的长相,就笑着说:“七娘回来这么早啊?” 谢早没有解释婆家的糟心事,含含糊糊应一声就请二阿翁和三阿翁家的几个姑母和叔伯进来。 这几人也拎着鱼和肉,还叫跟过来的孙子给谢家阿翁阿婆磕头。 谢景见状不能再用对付谢大郎的招数,毕竟磕头是大事。 回屋拿几个铜板,谢景对几个小的说:“阿翁给你们准备的,回头买糖吃。” 几个姑母连忙拒绝。 “一人一个铜板,又不是很多。”谢景塞几个小孩手里。 谢景的堂姑姑们又叫小孩道谢。 临走时也跟谢大郎一样要把年礼留下,谢景就说他都没收大哥带来的,哪能收她们的。 谢大郎前些日子天天跟在谢景屁股后面,远比他们关系亲近。因此这几个叔伯也不好意思说出“大郎哪能和我们一样”的言辞。 谁知几人走后还没完。 谢郎出了五服的姑母也来了。 往年没有走动过,她们倒是没有带礼物,但在谢景家坐了许久,只差明说,五郎以后富贵了,别忘了她们。 谢早把人送走,小六累得感叹:“咱家原来有这么多亲戚啊?好多我都没见过。” 谢景笑看着阿翁。 谢家阿翁臊红了脸,瞪一眼谢景:“还不去做午饭?” “等着吧。明年叫你从初一接到十五。” 离午饭还有一个时辰,着什么急啊。 谢景拉着小六出去,“我们回屋歇会儿,明儿带你进城买好吃的。” 翌日上午,谢景用被褥把小六裹严实,哥俩驾着驴车晃晃悠悠进城。 谢景先去买几块细布,因为谢早回来啥也没带,需要做两身贴身的衣物。布买齐被小六抱在怀里,谢景牵着驴车去鱼行。 天冷又赶上过年,卖鱼的不多,也有几个。谢景买一条鱼,到了杂货行给小六买点吃的用的,俩人就准备回去。 来到西市路口,谢景鬼使神差的向四周看一眼,就这一眼,竟然真被他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前几日秦叔宝等人在张杨里拉猪肉,驾车人之一。 此人那日较为亲近程咬金和秦叔宝,不是程咬金的亲兵,就是秦叔宝的心腹! 第24章 姓周的 穿过来快一 第24章 姓周的 穿过来快一 今儿可是年初三啊。 据他所知,朝廷年初一前三天放假,后三天休息,拢共七天。 假期尚未结束,秦琼或程咬金的仆人出来做什么啊。 要说买菜买肉也不可能。 二人身为国公,财大气粗,年货不至于短短几日见底。旁的不说,哪怕秦琼只得程咬金半头猪,也不会这么快用光。 或许谢景目光如炬,十丈外牵着马急行的人很快发现被盯上,但他没有发现盯着他的人是谢景。 今日的谢景破衣烂衫把自个裹得同小六一样只露一双眼睛,除了张杨里见过他这身装扮的人,或者熟悉他驴车的人,旁人怕是很难认出他来。 谢景虽然好奇,也没到追根究底的地步——见他瞅一眼就转去街上,谢景便上车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出去百丈,可以转向南再向西出城,谢景隐隐听到有人喊他,回头问小六:“我好像听到有人喊‘谢五’啊?” 小六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城,看着什么都稀奇,眼睛耳朵不够使的,哪有心思关心堂兄。小孩很是敷衍地送他一句“没有”。 谢景停车,没了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五郎”二字准确无误地落入耳中。 小六也听见了,“真有啊?”左右看看,路人行色匆匆,显然不是他们喊谢景。小六回头看去,飞奔的骏马来到跟前。 小六认出来人,“你是秦兄家的吗?” 来人同谢景年龄相仿,道:“是我,秦安。谢景,怎么见着我就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景靠着板车白了一眼,“不是你看着我就掉头?” 秦安理亏,“我心里有事就没多想。但我拐了弯就认出你。今日才初三,你怎会在此?” 谢景:“我也正想问你。大年初三来西市做什么?家里的菜和肉用没了?” 秦安叹了口气。 谢景收起吊儿郎当样子,站直问道:“出事了?” 秦安:“也不算。” 大老爷们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谢景眉头微皱,“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秦安想找人唠唠,“急什么!足够你未时赶回张杨里准备午饭。” “那你倒是说。”谢景又转向他。 秦安:“说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从你家回来,我家郎君又病了。但是小病,咳嗽两日就痊愈了。但这痊愈后,每日清晨漱口,喉咙处总有黄色异物,喝药又没用。夫人就叫某出来寻个郎中。” 谢景心说,为何不找御医。 冷不丁想起今日国假,御医也要回家过节。 谢景:“先前请的郎中没治好秦兄,西市的郎中有用吗?” 秦安:“有没有用都先看着。过两日再请。” 谢景替他说一句,请御医! 不过秦琼的这个症状,他怎么记得一天一粒,三五粒消炎药就能解决啊。谢景空间里也有消炎药,还有一年多才过期。但他买了六盒,自家人生两次病也用不完,倒是可以拿出几粒。但也不能直接拿出来啊。 谢景并非担心秦琼逢人就说他的药有用。以秦琼的秉性,谢景只提一句,不要告诉外人,他八成会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但秦琼他讲义气啊。他日看到程咬金伤口流脓,肯定会找他啊。 况且秦琼的兄弟还不少。 既然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据他所知秦琼还有十来年寿命,那就先找别的法子。 谢景:“我听说过一个郎中。” 秦安:“谁啊?你在乡下都能听说过,一定很有名。” 谢景估计他也听说过,“孙思邈!” 秦安一脸无语。 “听说过啊?”谢景明知故问,“看来他并非浪得虚名。” 秦安又给他一个“用得着你说”的眼神。 谢景:“此人八成在长安。上次我观秦兄像极了妇人产后气血——” 秦安瞪他。 这小子怎么三句话没说完就没个正形! 谢景认真道:“我没有胡言乱语。你也别找什么野郎中。回去跟家里说,一边用给妇人产后调养的法子给秦兄养身子,一边找孙思邈。” 秦安半信半疑:“你小子没有诓我?” 谢景:“事关人命,我能信口开河吗?” 秦安想起前几日他捉弄小高明,不明真相的人看着小孩被逗得哇哇叫,定会心疼不已。但他家主人回去就说谢景的三言两语,比秦王谆谆教诲一年还有用。 秦安:“红枣那些补品不会把人吃得病情加重。我暂且信你!” 谢景拱手道:“回见?” 秦安:“回见!” 小六望着他走远便问:“阿兄说的是真的吗?” 谢景不答反问:“阿姐成亲三年,为何一直无儿无女?” 此事谢早昨晚提过。 谢家阿婆闲着无事瞎操心,问她成亲三年怎么还不要个孩子。谢早说她身体的缘故。谢景因此联想起那日见到她,她任劳任怨的样子。 先前谢景认为谢早在婆家过得不好也不告诉娘家人,只是不想连累他们。那一刻他明白,谢早认为改嫁他人可能更加悲惨,因为她不能生育。 小六:“阿姐生病了。阿兄,你是想叫秦安找到那个孙思邈,顺便给阿姐治病吗?” 谢景没想到这这些,以至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的。但阿姐不能生不止是因为生病。” 瘦得跟鬼一样,莫说如今的医疗水平,就是现代科技,谢早也生不了。 小六好奇:“因为啥啊?” 谢景:“阿姐瘦,身体里头虚得厉害。” “那咋办啊?”小六又问,“多吃饭吗?” 谢景:“一次吃太多会肚子疼。阿姐日日同咱们一样用饭,最多一年就可以养好。” “太好了!”小六放心了,因为他潜意识认为阿姐不会再回去。 可是小六忘记,谢早的前提条件是那家人不给她道歉啊。 谢景看着小孩欢快的样子,难得没有泼冷水,“那个孙思邈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回到家不许说这事。以免阿姐日日盼着,没心思吃饭睡觉。” 小六乖乖点头,“我没有见过秦兄的家人。” 谢景放心了。 哥俩同来时一样慢慢悠悠回去,到村里未时左右,许多人家打水洗菜准备午饭。 村里人八成觉得年初三城里商户不多,谢景没啥可买的,也没有跟之前似的他一下车就一窝蜂围上来。 左右邻居听到动静倒是出来看一眼,发现车上最大最醒目的物品是谢小六,便收回视线,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谢景拉着车进院先把小六抱下来,又把被褥扔回卧室。 谢早从堂屋出来,看到鱼就想提醒他节省,怀里多出个布包,“啥呀?” “阿兄给你买的布啊。”小六推给她,“拿着拿着。阿兄,我的呢?” 谢景把杂七杂八的点心给他,小孩接过去跑到堂屋就喊,“阿翁,阿婆,出来吃好吃的。” 谢早自从嫁到周家就没用过新布,此刻突然收到一包,她感动又惶恐,心底五味杂陈,“五郎——”可怜谢早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景:“跟你说了,咱有钱啊。不止你有,阿翁阿婆和小六都有。过些日子天暖了,我再买几块布,一人一身新衣裳。只是到时候还要劳烦阿姐。” 谢早慌忙应下:“我做,我来做!” 谢景:“这些布就是当给你的谢礼。可以收了吧?” 谢早放心地笑着收下。 谢景转向堂屋:“谢小六,出来烧火。” “好的。”小六拿着一块甜甜的油锤,“阿兄吃不吃?” 谢景看到他的口水嫌弃地别过脸去。 小六见状很是伤心:“你也嫌我脏?” “谁要吃你的口水?我又不是没钱,想吃不会自个买?”谢景扒拉出灶前麦秸堆里的番薯。 这些番薯正是他原先准备送给谢早的。虽然没送出去,也没有放回去的道理。否则他岂不是白辛苦一遭。 谢景问小六:“一人一个?” 小六扭头看一下番薯。 那日不希望周家人挤兑谢早,你家兄弟怎么啥破烂玩意都送过来。谢景挑的番薯又大又好,一个得有半斤重。 小六低声说:“一人一个!别叫阿婆看见。阿婆见着又要说,这是种子啊,你俩咋又吃种子。” 谢景笑着点头:“帮我看着点。” 小六转身面对厨房门口,为阿兄放哨站岗。 谢景不想浪费,也不希望番薯片扔出去被邻里看见节外生枝,打算用番薯片喂猪,便决定先洗干净再削皮。 番薯切成小块,谢景洗一把小米,晌午的主食便是小米番薯粥。 小六看到他把番薯放锅里,便转过身来烧火。至于做熟后阿婆和阿翁会不会唠叨,都做熟了,也没法变回去啊。所以这个问题不在哥俩考虑范围之内。 老两口不饿可以不吃。 谢景闲着无事就把鱼收拾干净,把缸里打满,就点着另一口灶。 小六好奇:“阿兄煮什么啊?” 谢景:“烧热水烫猪食。顺便用笼屉热一下猪头肉和猪肝。咱们吃有嚼劲的,阿翁阿婆食猪肝啊。” 小六推一下他:“我烧火,你去切猪头肉吧。” 谢景洗洗手去斜对面房间拿一块猪脸肉,一块猪肝,切了满满一盘放在笼屉里就移到灶上。 小六嘴巴闲着无事又问:“阿兄,啥时候给小猪阉割啊?” 谢景:“大哥太会过日子,买的小猪太小,再养几日,上元节前给它们割了,它们也能安安心心过节。” 小六觉得有道理,“我们还要找野草吗?” “不用。我留了一捆。”此刻就堆在放猪头肉的房中。 那个房间放了许多木柴。谢家阿翁的意思看到木柴就捡回来,他日麦秸高粱杆烧没了,也不用担心无柴可用。 谢景发现烧木柴炖肉比烧麦秸高粱杆节省多了,便任由老两口出去一趟就拽着几根树枝回来堆到屋子里。 未时过半,小六的肚子咕咕叫,谢景把笼屉拿下来,烫了猪食,又舀半瓢凉水出来,加点热水,叫小六先洗手。 小六三两步到院里,“阿翁,阿婆,阿姐,洗手啦。” 谢景拎着猪食去隔壁——天气寒冷,这么一会儿猪食就不烫了,谢景先给他的宝贝驴匀一口,再给小猪添食。 谢早把砂锅端去正房,原本以为小米粥,等她盛出来才发现除了小米还有别的。 “阿翁,这是什么?” 谢家阿婆看过去,扭头就找大孙子。 谢景正好放下猪头肉,小六放下筷子,哥俩在她对面坐下,满脸无辜,看着又像无所畏惧,仿佛说“爱吃不吃”,谢家阿婆叹气,“番薯。” 小六用手肘碰一下谢景,没事啦。 谢景笑着说:“姐,这是先前送给你的。我怕冻坏一直放在厨房麦秸底下。” 小六跟着说:“阿姐还没吃过吧。番薯煮粥甜甜的,跟放了糖一样。” 谢早觉得小孩夸张,但她仍然笑着说:“那我得尝尝。” 谢景把有猪肝的那一边转向老两口,小六等着他姐把碗递过去。 谢早最后盛自个的粥。 哪怕谢景提了番薯是给她准备的,她也只是盛两块。小六和谢景碗中反倒是小米少红薯多。谢景转向小六:“吃慢点啊。一次吃太多烧心。” 小六乖乖点头。 这个时候不可以同阿兄对着干。 否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午饭后,谢景把刷锅水倒入隔壁牲口圈中喂驴喂猪,一点也不浪费! 小六等他回来就拉着他进屋,主动要求学诗词。 近日谢景以防被他掏干,趁着小六不在屋里他就把书找出来背一两首,再转给小六,在小六看来他阿兄可以考科举了。 小六背会“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把自个给背睡着了。 谢景也想跟着眯一会又听到敲门声。 叹了一口气,谢景穿好鞋出来,谢早也从堂屋出来。谢景抬抬手,谢早回屋,他去开门。 虽然今儿年初三,还会有亲戚登门,但不可能下午过来啊。谢景估计八成是村里人。 果不其然,里正! 谢景给他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 里正发现他的头发有点乱,估摸着他刚睡下。这个时候的谢景脾气很臭,里正担心他敢多说一句废话,谢景就敢把他拒之门外。 里正:“那个番薯苗,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准备啊?” 谢景想说不用,忽然想起去年他种的番薯原则上算是夏红薯。因为他种红薯时路过麦地,看到小麦开花。 春红薯是要提前准备。好像正月底就要育苗。 算起来距今还有二十多天,但他有三四千斤红薯。算每平方五十斤,一个育苗池三百斤,他要修十多个啊。 他家院里可以修两个大一点的,用掉七百斤,种十五亩地,那也得再修八个。这八个要选址啊。否则可能还没种下去就打起来。 谢景:“你把村里人召集,我去你家等着。” 里正:“不用去我家。你家前边就有个空屋子。去那边等着。一家出一个人,三十多个人挤得下。” 空屋子不在谢景家前边,而是前边的最东边,确切地说是东南方向,但离他家也不远,十几丈的样子。 谢景跟他姐说一声,谢早出来把门关上,谢景就先过去。没等谢景找个地方坐下,他家东边俩邻居到了。 所有人到齐,里正叫大家安静,谢景来到众人中间,众人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来。 谢景在地上画个长方形,说半长宽一丈长,又标出深度,最后说出像修房子一样,在中间方几根横木,上面盖着草席。 这一点无需谢景过多解释,会种地的村里人都懂,以防番薯冻坏。他们自家院里的菜担心冬天冻坏,也会用麦秸草席盖一下。 谢景看出他们都懂就没有废话,提醒众人,拉几车土,可以在河边地头上挖土。 里正:“不能直接在地头上育苗?” 谢景点头:“可以。你日夜看着?” 里正顿时没话了。 村民们忍不住瞪他,谢景的那点番薯都不够自己人用,他还想便宜外人不成! 谢景:“我家院里可以放两个。我打算种十五亩地。余下的你们一家一亩。” “你那么多番薯,我们才一亩啊?”有人嫌少,毕竟同十五亩比起来确实少很多。 谢景:“你啥记性?去年我有没有说过,剪苗?” 这人陡然想起,一亩地可以再分三亩,有可能分四亩。 谢大郎忍不住问:“五郎,你的十五亩地能剪出四十五亩吧?” “差点忘了。我再种五亩夏番薯。多出的那些你们自个分!”谢景不等众人开口,“但是,谁敢把我的番薯剪秃了,别怪我不念亲情!” 这小子懂得多,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啥后招。 一个两个赶忙承诺,他可以看着他们剪。如此一来,不种那么密,可以种六亩地啊。 众人决定,留出六亩番薯地。 谢大郎又问他的驴用不用。 谢景:“用的。番薯像我去年那样种亩产不行。前些日子我去城里,听人说要起垄,番薯藤长大了还要翻一下。据说这样做亩产可以翻一倍。” 众人瞠目结舌。 好半晌,里正才回过神:“多少斤?!” 谢景:“我说一万斤,回头没有那么多,找我赔啊?再过几个月收上来不就知道了?” 谢大郎叫谢景说说。 谢景:“先把苗种出来吧。听说番薯看着两头一样,但也有头尾之分。冻到或捂到也会坏掉。” 这次无人问他怎么这么麻烦。 谢景种的简单,村里人去年都看见了——挖个坑埋点土。番薯藤长出来,他剪掉扔到地里,期间不曾薅草加粪,一直任由番薯自由生长。 谢景看着众人点头表示听进去了,便转向里正,“我估摸着还需要八至十个育苗池。” 谢大郎抢先道:“放我家院里,我天天看着。” 就要反驳的村民忽然想到十个八个,“我家也可以。” 谢景:“要不这样,四亩地一个育苗坑,四家一个,你们自己商量?” 众人想想可以。 里正的近亲就说把育苗的地方放里正家中。 谢大郎这边就说放谢大郎家中。 很快,敲定八个。 谢景:“那先准备草席,过了正月十五天变暖,我们就挖坑。” 谢大郎:“先挖你的,我们看看咋做。” 此言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里正最后发话:“先这样。五郎,这几日你多上点心,天暖地窖热,你打开透透气。” “知道了。”谢景其实忘记了。 经他提醒,谢景觉得每天打开看一下,一个地窖拿三两个红薯,足够自家人早晚煮粥。 谢景越想越觉得可以,回去就这么干。 吃了六七天红薯,小六牵着驴,谢景扛着犁下地,哥俩把去年耙好的地犁出红薯垄。 驴不费劲,一天可以犁三四亩红薯垄。谢景把红薯垄准备好,又把去年剩下的地犁了耙好。 谢景想要歇一日,发现第二日便是上元节,他便带着小六去县里买一条鱼过节。 刚到村口,住在最东边的嫂子就说:“五郎,快回家,你姐夫来了。” 谢景下车,“姓周的?他来作甚?” 邻居嫂子:“接七娘回去过上元节啊。” 谢景:“那我回去看看。” 小六跳下车就往家跑。 谢景拉着驴跟过去,刚到院门口就听到小六的声音,“我姐不回去!” 谢景把驴拴到门外树下,大步进去,好巧不巧听到姓周的说:“我爹娘说,七娘不回去,我也别回去。” 谢景看过去,男人一脸为难,跟要哭出来似的。 没出息的怂蛋! 谢景进去,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就别回去了。你看我家多少房子,隔壁还空了一处,还有八十亩地,又有牲口,又有车。犁地不用人拉,运粮不用人扛,多好啊。” 周仲朴看向谢景:“你是五郎吧?” 谢景点头:“我可以当家做主。你过来可以给家里省些粮食,房间空出来,你兄弟住的也宽敞些。姐夫,如何啊?” 周仲朴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谢景心说,他急了,他急了,他要发火了。 片刻后,周仲朴抬起头来,神色又有些为难,“这事得问问爹娘啊。” 谢景神色错愕,不是,他说啥呢。 “问你爹娘?”谢景看向他姐,我没听错吧。 姐姐一脸无奈地说:“跟我留下这事得问问公婆。” 谢景张口结舌。 穿过来快一年了,第一次有口难言。 姓周的怕不是懦弱,而是缺心眼! 谢景:“姐夫,要是跟我姐留下,就算不入赘,孩子跟你姓,外人也会当你入赘啊。虽说饿死事大,但咱也不能因为留下可以吃饱饭就留下吧?” 周仲朴眼中一亮:“我的食量不小,也可以吃饱?” 坏了! 谢景心说:他认真的! 小六不禁说:“你有猪吃得多吗?我家有四头猪。我们有一屋子粮食!” 周仲朴看看谢景,又看看谢早,手足无措, “那我,我回去问问!” 第25章 以物换物 上门挑衅, 第25章 以物换物 上门挑衅, 院门被急匆匆带上,谢景不可置信地讷讷道:“小六,掐我一下。” 阿兄傻了吗? 机会难得,谢小六使出吃奶的劲儿在他手臂上拧一下,谢景痛得倒吸一口气,谢早给弟弟一下,拍得小六往前踉跄。 谢景回过神来,揪住小崽子的耳朵:“趁机报仇呢?” “没有,我给阿兄叫魂。”小六抱住他的手试着拉下来。 谢景松手,转向他姐,“姓周的认真的?” 谢早有点嫌丢脸。但身边都是自家人,也是她最亲的人,她觉得不该隐瞒,“他其实没有那么傻。” 谢景:“听不出好赖话,俗称缺心眼呗?” 谢早觉得谢景形容的很确切,令她无法反驳。 谢景忍不住皱眉:“那他有没有打过你?” 谢早摇摇头:“我跟他说我俩才是一家的,好比他兄嫂和弟弟弟妹,他兄长听他嫂子的,他就听我的。” 谢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想和离还来得及。哪怕他愿意同你入赘到咱们家,我也有法子。” 谢家阿婆忍不住开口,“五郎——” “阿婆,这一次听我姐的。她的事理应由她自个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是支持!”谢景神色严肃不容置喙,谢家阿婆叹着气把话咽回去。 谢早原先一直想要脱离婆家,如果代价是同丈夫和离谢早愿意。可是如今不用和离啊。 谢景:“姐,兴许日后可以找个不那么缺心眼的。家里兄弟姊妹都很和善。” 谢早仍然犹豫不定,“那找个聪明的,他还能听我的吗?” 谢景实话说:“八成不能。但他的家人兴许比周家好相处。” 周家人眼皮子浅,一个比一个蠢。他们放个屁,谢早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要是找个全家都聪明的,聪明人算起人来能算到人骨子里啊。 谢家阿翁不禁问:“五郎,你姐夫到家会不会说咱家有一屋子粮食啊?周家人会不会叫他先住进来,趁着咱们不在家把咱家粮食搬走?” 谢景看向他姐。 谢早:“他有一说一。我要跟他说别说,他也能守住。” 谢景:“去告诉他?” 谢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跑去追周仲朴。 谢景看到她竟然不是“反正要和离,周家知道又如何。”而是等着周仲朴搬过来,谢景就知道此事不用再问,人的本能反应最真实! 但谢景不认为谢早和缺心眼之间有男女之情。很有可能是因为俩人都是周家人欺负的对象,三年间报团取暖生出的战友情。 话说回来,周仲朴长得不矮,又着急回家,此刻已经走出去半里路,谢早紧赶慢赶才在一里外喊住他。 谢早走回来,累得到堂屋就找个垫子坐下。 谢家阿婆又忍不住问:“五郎,真叫他住过来啊?” “您不是一直担心以后家里只有我和小六?急病乱投医,连我舅舅和他舅舅那么糟心的玩意都看得上。”谢景想起他娘和伯娘的娘家人就心烦,“姓周的没心眼,咱家的钱粮便宜我舅舅不如便宜他。日后同人打起来,我们还有俩帮手。” 谢早回来的路上有些不踏实。 周仲朴没有看出谢景故意嘲讽他,谢早看出来了。她认为谢景是在气头上,亦或者被周仲朴的回答惊呆了,一时不止如何应对才任由他回去。 此刻听到这番说辞,谢早心里忽然踏实了,“阿婆,五郎说的是。往后我和他可以伺候你和阿翁。五郎要种地要赚钱,再照顾老的小的,他也忙不过来。” 谢家阿婆还有一层顾虑,“周家辛苦养大的儿子能便宜咱们吗?” 谢景好笑:“我姐可以便宜他们,周家为何不能便宜我们?周家娶我姐没有聘礼,周家还敢反过来找我们要入赘礼?” 谢早点头证明周家敢。 谢景噎了一下,心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那我也有法子。”谢景出去,“我把驴牵进来。咱们早点用饭。下午可能有一场硬仗。” 小六跟着他出去问:“阿兄,我们吃鱼吗?” 谢景:“先养一日。你去挖几个菠菜,小心别伤到手。我们上午吃鸡蛋汤饼。” 这几日没用鸡蛋,攒了十多个。 谢景拎着鱼到厨房拿出五个。 小六拿着菜进来,见状高兴极了,“一人一个啊?” 谢景点头:“菠菜给我,你到灶前等着烧火。” 菠菜洗干净,谢景先煮五个荷包蛋捞出,再煮面和菜。出锅前注意到小六盯着他,就放弃用方便面调料,只放点油盐。 家里的猪杂早已用光,晌午只有青菜鸡蛋面,除了谢景,谢家人都很满意。 饭后谢景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去里正家中,请他下午出面同周家交涉。 里正听明谢景的来意后无语又想笑,“哪有人成亲三年入赘?” 谢景:“周家的缺心眼乐意。” 里正上下打量他,不是这小子又做了什么吧。 谢景哪能坦白他嘲讽人不成,反被将军,“您不希望周家三天两头过来打秋风吧?据我所知,周仲朴若是入赘到张杨里,那就和嫁女没两样。日后周家上门,我想接济就接济,不想接济可以叫他们滚。” 里正:“是这样。” “周家以前可以要求我姐少回家。我不可以同样要求周仲朴?”谢景又问。 里正沉吟片刻,也没想出如何反驳,“照理说也可。” 谢景:“那就入赘。你也不希望周家今儿来找我要黄豆,明儿找我要番薯吧?” 里正不希望,“但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七娘嫁的那个我见过,高高大大,一个人就能拉动犁。他到咱们村,你家多个壮劳力,周家——说句不好听的,周家少个听话的牲口。周家肯定趁机找你要黄豆。”顿了顿,“就不该给谢早那种黄豆!” 这件事是谢景方才坦白的,毕竟请他出面就不能有所隐瞒,否则只会害得自己被动。 谢景:“看到乡亲们那么喜欢我的黄豆,我心想周家八成舍不得吃。谁能知道人可以蠢成那样。” 里正也无法理解,但他见过这么蠢的。以前村里就有,但在战乱的这些年加上去年很多人生病,那家死绝了。 里正琢磨片刻,“我是有个法子。但你不能插手。” 谢景:“我要插手还需要你出面?” 里正噎了一下,“会不会说话?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那你帮不帮?”谢景懒得同他废话。 里正无奈地说:“帮!啥时候过来?” 谢景:“他走路快,兴许半个时辰能到家。但那家人的德行,我感觉村里没人愿意借给他们车。走路过来最快也要申时左右。如果那群蠢货想要算计我的财物,在家合计一番,可能明天才会出现。” 然而谢景忘记,他叫谢早提醒周仲朴,不可以说家里有粮有牲口。 周仲朴回到家说出谢早不愿意回来,他要和谢早留在张杨里,立刻迎来父母的谩骂,兄弟的指责,都认为他没良心,不长脑子。 周仲朴心说,啥也不知道,你们才不长脑子。 “可是大哥昨儿说房子不够住啊。我和七娘去谢家,房子就空出来了。”周仲朴又转向他弟,“咱家地少,我去谢家可以给家里节省粮食。” 周家众人想想周仲朴的食量,一个人等于他们两个,甚至三个,顿时觉得言之有理。但也不能白白便宜谢家。 周父指着小儿媳,叫她留在家里看着小孩,他叫大儿子找上镰刀棒槌,同周仲朴去谢家。 周仲朴急了,“你们要干什么?” 周父大骂:“没脑子的玩意!谢家叫你留下是想把你当牲口使唤!我早该想到,那个谢五回来大半年没来过咱们家,第一次上门就送那么多黄豆,一定没安好心。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们。” “难怪谢早一去不回。原来姐弟俩算计好的!”周母也明白过来,指着次子,“只有你个没脑子的相信谢早还在生气。” 周仲朴心说,七娘是生你们的气。七娘才没有算计我。七娘给我看了,她兄弟给她置办的衣裳。 啥也不懂! 一群没脑子的玩意! 周仲朴:“你们找谢家要啥?” 周家大嫂:“谢五给谢早的黄豆。” 周母点头:“对,黄豆!”转向周父,“要多少?” 周父看看次子的个头,比他高大半头,这么高得有一百多斤,要是一斤换两斤,“找谢家要三百斤!” 周仲朴惊呼:“那么多?” “你懂啥?到了谢家不许说话,否则别想跟谢早留下。”周父扛起木锨,“咱们走。” 村里人看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跟去打劫似的,忍不住问他们干啥去。 周父指着次子骂他没出息,叫他去谢家接七娘,他没把人接回来,反被谢五那犊子哄得要入赘。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谢五做梦! 村里人看着周仲朴质朴的样子,再想想村里人说过,那个谢五礼数周全,瞧着就不傻,不由得信了周家人的说辞,要拿着铁锨帮忙。 三百斤黄豆能卖六百文! 周父哪能叫旁人掺和进来啊。 “不用,不用,我们就是过去问问老二的媳妇还回来不回来。带上这些也是防着张杨里的人。” 周母向热心肠的村里人道谢,又说他们去去就回。 热心的村民也觉得没有必要大打出手。不就是和离或入赘二选一吗。 “要是明儿还没回来,咱们就去张杨里找你们。”毕竟一个村里住着,往年外村欺负他们,周家兄弟多,也没少护着村里人。 周父又道声谢,就用眼神催妻儿快点跟上。 殊不知张杨里里正寻思着离春种尚早,上午进城卖猪杂的也回来了,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以防周家突然杀进来,打的他们措手不及,在谢景走后,他就叫村里二十到五十岁的男子去谢景家门等着。 村里人乍一听到周家人要找上门毫不意外。 大年三十和年初一都不见谢早回去,张杨里的老老少少就猜到她在婆家受欺负了。往年谢景不在家,再后来谢家的猪没卖掉,谢景隔三差五还要找战友借钱借粮,欠了一屁股债,不能为他姐出头。 如今还怕啥呀。 村里人都希望种番薯时谢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然乐意帮忙。以至于老的少的也从家里出来。 周家一众满眼兴奋地抵达张杨里东头路口,迎接他们的是张杨里上百口人。 村中孩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这么多人聚到一处闲聊天也很热闹,他们难得遇到这种场面,一个个都很兴奋,在谢家和左右邻居门口跑来跑去。 女人和老人有的抄着手闲聊,有的趁着天暖在编草席,过些日子用来育苗。 谢景站在路中间,身边同他年龄相仿的后生有七八个,身后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不是皮笑肉不笑,就是看看热闹不嫌事大,亦或者终于等到你们的样子。 周父怕了。周大哥扯一下父亲的衣角低声说,“他们早有准备。咱们走吧。” 三百斤黄豆,六百文啊! 周父不舍,忽然想起谢早是周家人,指着谢景叫谢早出来。 里正从谢景身后的身后出来,“我是张杨里里正。你们家这几年一直欺负七娘,也就是谢早。谢早不会再同你们回去。谢早说了,一是和离,二是你家这个留下!” 周仲朴二话不说向谢家人走去。 周母慌忙拽住儿子,朝他身上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把里正等人吓一跳,又感到疑惑,打在背上怎么那么响。 里正仔细一看,周仲朴衣着单薄,好像只穿了两件粗布单衣。难怪跟肉贴肉打在脸上没两样啊。 也不怪周仲朴要留下啊。 里正:“既然不准他留下,那就和离!明儿一早去鄠县!” 周父指着里正:“吓唬谁呢?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谢五咋想的。” 谢五:“你甭管我咋想的,不同意他入赘到我们张杨里,那就和离。我还真不是吓唬你。明儿谁不去鄠县办户籍,谁没孙子!” 周父有几个孙子,不敢起誓。况且他的目的是黄豆,哪能叫到手的六百文再给飞了。 “谢五,十里八村不止谢早一个女的。”周父提醒他,离了谢早,他儿子也不差媳妇。 谢景心说:就你家那缺心眼,娶鬼鬼都嫌弃! “那是我姐没福气,我认!”谢景抬抬手,“好走不送!” 周仲朴急了,“阿耶——” “你想说啥?!”周父不甘心离去,只能叫周仲朴说下去,看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但又不希望谢景看出他的目的,就佯装愤怒呵斥他。 周仲朴吓得不敢继续。 周父心里骂一句,就替他说:“你想入赘到张杨里?你知道入赘是啥?以后有了孩子只能姓谢!你无儿无女!” 周仲朴心说,我本就无儿无女。 娘、大嫂和弟妹都说过啊。 周仲朴连连点头。 “这样你还要入赘?”周父真生气了,“老子白养你这么大!”抬手就要教训周仲朴。 谢景打断:“要教训儿子回家教训去!” 周父的手僵住,“关你啥事!” 里正好笑:“这里是张杨里。再在我们村口唧唧歪歪,别怪我们不客气。打的你们头破血流,也是你们自找的!” 上门挑衅,活该被打。 告到大理寺,也是这么判。除非闹出人命来。 谢景:“容我再说一句,明儿去县里把我姐的户籍转过来。过几日交税,县里找你们收税,别又说我们想占便宜。” 自从李渊建唐,税收减了许多,但对周家而言仍然有些困难。 “税”字一出令周父无法徐徐图之,“我们是不管谢早离还是不离。可我家这个憨货不同意,我这个当父亲也不能押着他按手印。” 周仲朴点头:“五郎,我不和离!” 周父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谢景很熟悉,村里人也很熟悉,谢景算计人之前就是这副德行。 里正和许多村民不禁翻个白眼,但也没有开口,他们想看看周家憋着什么坏。 周父:“我养他这么大也不容易,给我们三百斤黄豆,我就同意他入赘到张杨里。” 张杨里众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毫不意外。 谢景嗤笑:“您知道我到城里奴隶市场给我姐买个像模像样的需要多少钱吗?像他这种瘦成麻杆的,最多百斤黄豆。奴隶没有家人,来到我们家,生死由我!我姐要是相中了,我们给他恢复奴籍,同你儿子有何不同?”故意停顿一下,“也有不同。能活到奴隶市场的,肯定不是缺心眼。兴许是落难的公子,识文断字!” 里正心说,你小子能想到这一点,何必我出面啊。 “五郎说的是。明天下午我就同你去城里看看。”里正瞥一眼周家众人,“只是叫他入赘,没叫他同周家断绝关系,竟然还不知足。既然这样,那就加一条,入赘加断绝关系。否则和离!三百斤黄豆?我们就是喂狗,也不会便宜你们!” 周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母:“你们别欺负人!” 谢景可笑:“你大儿媳是怎么欺负我姐的?当我没看到?真以为我说和离是跟你们耍着玩?今日别说你们带着棒槌锄头过来,就是你个老狗跪下求我姐,我姐也不会跟你们回去!滚!” 周母气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周大哥气得上前教训谢五。但他往前一步,谢景身边的兄弟们上前两步,吓得周家大哥不敢动。 周家大嫂慌忙把丈夫拉回来,浑然没了年前的嚣张。 周仲朴急了,“五郎,我不走!” 谢景:“你父亲要三百斤黄豆,我没有!” 周仲朴心说,你有!小六说了,有一屋子粮食。可是谢早跟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 周仲朴决定天黑父母睡了,他再跑回来! 谢景看向周家人:“不滚还等我送你们?” 周父仍然不甘心,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可以把傻货留下,“我同意老二入赘,同我们家断绝关系!” 谢景嗤笑一声。 里正疑惑他笑啥。 谢景看出周父的打算,就像他阿翁先前说的那样,以退为进。殊不知他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仲朴先前可以因为“吃饱”二字就倒戈,结合自他记事起,隋炀帝横征暴敛,紧接着天下大乱,周仲朴可能这辈子还没吃过饱饭。 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人而言,一直如此,他想吃饱但不会那么迫切。可是一旦叫他尝到吃饱的滋味,他不会再想回到以前。 届时周家父母以死相逼,他也不会回到周家。 谢景:“我不希望你一把岁数说话跟放屁一样!” “你才放屁!”周父大骂。 谢景:“那行吧,明日跟我们去鄠县把户籍转过来。” 周仲朴大喜,“五郎,我不用回去了?” “不用呢。”谢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家人,“三百斤黄豆?还不如说你想当皇帝!” 张杨里众人笑出声来。 周父气得脸通红,转身就走,也不管周仲朴是死是活。 只因谢景说得不错。 前几年今儿这个称帝,明儿那个称帝,你方唱罢我登场,当皇帝确实比找他要三百斤黄豆容易。 正因如此,他的条件才显得可笑! 周仲朴很是高兴,“五郎,七娘呢?” “在家。”谢景回头看一眼。 周质朴:“那我——” “去吧!”谢景话音落下,周仲朴就挤开众人跑过去。 里正皱眉:“五郎,不会引狼入室吧?他父母兄弟走的时候,他没有一点不舍,只有能留下的兴奋,日后不会也把咱们这样卖了吧?” 谢景:“他是心眼不全乎,不等于他不懂得冷热疼痛。八成觉得到了我们家,日子再苦也能吃饱,所以才对以前的家毫不留恋。” 里正:“那也有点没良心啊。” 谢景:“就凭他缺心眼,你觉得周家把他当成什么?” 里正听出他言外之意,神色错愕:“不是吧?” 谢大郎猜到了:“当成牲口啊?这,那可是亲儿子!” “你会把我侄儿拿去换粮吗?”谢景问。 谢大郎不会! 但谢大郎听说过,有的人快饿死了会易子而食,但也是易子啊。听谢景的意思,周家那些人要是遇到荒年,很有可能像他宰猪一样把周仲朴杀了炖了。 周仲朴在家就是储备粮? 谢大郎觉得浑身发冷。 谢景拍拍他的肩,“其实我也没想到。” 里正证明这一点:“五郎同我说起他姐夫的事,提到入赘也是担心周家人往后隔三差五打秋风。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以物换物!” 听闻此话,张杨里的许多人感到心理不适。 周家父母也配称人?! 第26章 周家的算计 谢景老神在 第26章 周家的算计 谢景老神在 里正又有新的顾虑。 村里人三三两两散去,里正才问谢景,来日周仲朴会不会变得同他父亲一样阴毒。 谢景:“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杨里啊。”里正脱口而出,陡然想起周仲朴敢变,他们就可以把人撵出去。 虽说有些入赘的人希望三代还宗,但周仲朴就算日后有二心,可能也是纳妾,而不是用谢家的物品补贴周家,亦或者搬回周家。 谢景指着脑子:“他缺的是这里。身上的肉能补回来,这里怎么补啊?有法子的话,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女还不得个个人中龙凤?” 里正完全赞同。好比他一直希望小儿子跟谢景一样圆滑。可惜提点过多次,依然毫无长进。 谢景:“再说个你肯定知道的。李渊不希望跟秦王一样能征善战吗?他不希望太子带着众将士所向睥睨吗?结果他蠢到险些把李靖将军给杀了。太子领兵节节败退。皇家想要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名医圣手找不到?也没见父子俩把脑子补全乎。” “你说的是。”里正不禁叹气,“可惜陛下还是秦王啊。” 谢景也是看出里正平日里对李渊和太子没有半点敬意才敢这样说出口。 “我姐要是没孩子,找村里人过继一个,孩子肯定跟咱们亲。要是有孩子,等我老了孩子也长大了。又有小六盯着,周仲朴能飞天遁地也逃不出张杨里。” 里正询问他几岁了,找个啥样的。 谢景:“我没打算成亲。” 里正心说,放屁! 谢景老神在在地说:“我要学玄奘法师!” 里正在城里听说过此人,年纪轻轻遁入空门。哪怕谢景只是说笑,他也不想听见,抬手给他一巴掌,“滚回家去!一天天说傻话!” 谢景进院,院里空无一人。 先前谢景把老老小小和谢早关在屋里。照理说应该在堂屋啊。谢景走进堂屋听到说话声,循声看去,来到祖父母卧室门口,老两口翻出厚衣裳试图套到周仲朴身上。 谢景心说,一个比周仲朴矮大半头,一个矮一头,他究竟能穿上你俩谁的衣裳啊。 周仲朴和谢景身量相当,但谢景觉得他还会继续长个。不是有句话叫,二十三,往上窜。 算周岁谢景今年才二十一。遵循古人算虚岁,他才二十二啊。 谢景正要离去,小六转过头来,谢景使个眼色,小孩悄悄退出来,拉着谢景到院里,踮起脚低声问,“阿兄,缺心眼以后跟我们一家啊?” 谢景:“你要喊姐夫。你喊缺心眼,旁人会跟着你一起喊。你希望他们日日嘲笑你有个缺心眼姐夫吗?” 小六摇头。 谢景:“他脑子不全乎,你要看着村里人别骗他。村里有多少人眼馋咱家的番薯和黄豆,不用我说了吧?” 小六使劲点头:“我看住他。谁都别想经他骗咱家的粮食。” 谢景拉着他到卧房,翻出原身以前的裤子短衣,“拿过去叫他套身上。着凉病了还得我花钱买药。” 小六就要拒绝,听到“钱”字抱起就走。 昼短夜长,谢景看看天色,可以琢磨晚上吃什么。 晌午吃的面条,谢景不想再用。忽然想起他午后打开地窖透气趁机拿出十几个小番薯,瞬间决定做番薯小米粥。 凭周仲朴听到吃饭走不动道的德行,谢景多加一瓢水,十几个番薯切了一半。 半个时辰后,番薯粥煮好,周仲朴一碗接一碗。 谢早忍不住提醒他:“你吃了我们吃什么?” 周仲朴下意识转向另一侧的谢景,身体跟着哆嗦一下。谢景余光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是周家人,此刻周仲朴背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谢景都没正眼看他,他为何害怕。 谢景起身给他和小六添一点,又给他姐添满,确定老两口差不多了,“余下的都是你的。” 周仲朴伸头看一下放在中间的锅,想笑又不敢笑,“五郎不用了?那我吃了啊?”问出口又看向老两口。 谢家阿婆希望家里添丁进口,也是她对周仲朴最为和善,笑着说:“吃吧。”又说能吃是福。 谢景:“别把自己吃撑了。”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景想起半年前的小六,每次都撑得难受才舍得放下碗筷,估摸着周仲朴也是这个德行,嘴上应下,心里控制不住。 毫无意外,多加一瓢水的番薯粥被他吃得一干二净,但谢景没听见他打饱嗝。 谢景心想说,难怪周家人嫌弃。 这食量怕不是等于周父加周家兄弟三人。 谢景示意谢早收拾碗筷,“小六,去帮阿姐烧火。” 周仲朴起身。 谢景拍拍小饭桌示意他坐下,“咱俩聊聊。” 周仲朴慌了,五郎是不是嫌他吃得多啊。 谢景:“今天的事你看到了,你父母不要你,明日户籍转到张杨里,你就是我们谢家的人。” 周仲朴放松下来,原来是这事啊, 那五郎干啥板着脸啊。 吓死他了。 周仲朴:“我没忘。我记性好着呢。” 谢景在心里嗤笑一声,“往后咱家的粮食只够咱们用的,你父母来借粮,说过些日子还咱们。你借还是不借?想清楚啊。” 想清楚就是有借无还啊。 周仲朴:“不借!” “要说快饿死了呢?”谢景再次提醒他想清楚。 周仲朴摇头:“不会的,我家有几十亩地。” 谢景:“饿晕在咱家门口呢?” 周仲朴不知道了,“我听五郎的。”顿了顿,面露不忍,“可以给点吧?” 谢景放心了。 周仲朴敢说一点不给,谢景反倒不敢留下他。 “如果你家粮食被你父母兄嫂卖掉买肉吃,那我们不给。凭啥咱喝粥,他们吃肉,他们没粮就来找我们?”谢景反问,“你说是不是?” 先前谢早的黄豆被家人卖掉,周仲朴就觉得他娘傻。那么好的黄豆,种下去得多卖多少钱啊。“五郎说得对!” 谢景放心了,回屋把原先给阿翁准备的牙刷找出来交给谢早,提醒谢早把周仲朴拾掇干净,他不想看到虱子满地爬。 谢早怀疑谢景不好意思嫌她头上有虱子就用丈夫点她。 教会周仲朴用牙膏牙刷,又提醒他不可以告诉外人,要是回头她忘记收屋里,他就把牙刷牙膏收到柜子里。 确定周仲朴记下,谢早把阿婆的篦子找出来,在院里点个小火盆,借着正月十四的月光,夫妻俩梳头烧虱子。 小六没想到阿姐头上也有虱子,他双手撑着膝盖,撅着屁股看着坐在草垫上的俩人刮虱子烧虱子。 谢景端着热水出来,抬脚朝他屁股上一下,小六转身朝他屁股上一下,但在看到水盆的那一刻停下——跟着谢景回屋泡脚。 双脚暖呼呼,小孩穿着中衣钻进冰凉的被窝中,“阿兄,到秋咱家的番邦棉长大,我可以做一个像护膝一样暖和的被子吗?” 其实谢景空间里有棉被。 前世他认为的末世并非丧尸围城。当年他寻思突然得个放物资的空间,而不是斩杀丧尸的技能,想必末世是极寒天气,比如某科幻电影中的场景。 极寒天气肯定需要棉衣棉裤棉被啊。 经小六这么一说,谢景觉得可以把被子拿出来。可是他买的不是白花花的棉花——家乡不产棉,谢景在网上买的西北的棉被。 完好的棉被他拿出来如何解释啊。 谢景心说,还不如拿条丝绵被。可惜丝绵被更不好解释——贵!以谢景如今的财力买不起,老两口八成以为他偷的。 如今的他真像守着宝山要饭吃! “阿兄,可以吗?”小六拉住他的手,“可以吗?” 谢景:“先给你做!” 小六高兴滚到他怀里,“阿兄,你头发刺我。” 谢景拨开长发,忽然想到可以把羽绒服拿出来。转念一想,拿个屁!拆了羽绒被还不如拆棉被,至少棉花不会乱飞。不过这事不着急。先把周家那个脓包挤掉。 翌日上午,谢景驾车载着里正和周仲朴前往鄠县。 周家不属于鄠县,离鄠县较远,谢景巳时出发,又在鄠县等了半个时辰,周父和周家兄弟才出现。 重录了户籍,周父把周仲朴喊到一旁,对谢景和里正的说辞是周仲朴缺心眼,容他提点两句。 谢景看着十丈外路边的周家四人,抄着手问里正,“打个赌——” “不赌!”里正断然拒绝。 谢景噎了一下,“——还没说赌什么。” “赌周家跟你姐夫说什么。除了叫他偷你家的财物送去周家,还有别的事?”里正反问。 谢景转向里正,小老头变精明了啊。 里正朝他身上一巴掌,问他车呢。 谢景向路边树下看一眼,“你驾车啊。” 里正想问他咋了,到嘴边意识到周家人不知道来时谁驾车,临走看到他驾车,一定认为驴和车都是他家的。毕竟他是里正! 果然,里正去牵驴,周家父子鄙夷地看一眼谢景,又提点周仲朴一句“别忘记”,三人抄小路回去。 谢景同他姐夫坐到车上就问:“他们是叫你把粮食送过去,还是趁着我们不在家,他们过来搬黄豆?还是问你咱家有多少粮啊?” 周仲朴很是震惊,五郎耳朵这么灵啊?昨晚和七娘在屋里说的话,五郎是不是也听见了?难不成往后要躲到被子里头吗。 忽然想到什么,周仲朴不敢置信地问:“你说咱家?我也是咱家啊?” “你说呢?”谢景又问,“方才我的问题,你要怎么做?” 周仲朴摇头:“我不听他们的。阿耶还骗我说黄豆是用来种的。他们以为我没听见,前几日村里很多人找我娘买黄豆。五郎,就是你给七娘的又大又圆的黄豆。你在哪儿买的?” 里正回头说一句:“自个种的!” 周仲朴忍不住羡慕:“五郎会打仗还会种地?五郎啥时候教教我,我也想种出那样的黄豆。” 里正回头看一眼,周仲朴眼中的期待不像是装的,“以后见着你家那群混蛋玩意绕道走,无论他们说啥,你都告诉五郎或七娘,你想学啥五郎教啥。我跟你说,五郎不止会种地。周家一头猪最多五百,五郎的一头猪卖一千。” 周仲朴琢磨片刻算明白了,惊得抽气,“一头抵两头?!” 谢景笑着颔首。 周仲朴上前攥住谢景的双肩,驾车的里正和坐车的谢景都吓一跳,俩人异口同声问他要干啥。 周仲朴认真道:“五郎,你你叫我蹭蹭,我也要变成你这样。” 里正回过头去无声地骂一句:傻玩意! 谢景很想给他一拳,但想到昨晚他本能哆嗦一下,谢景无奈地说:“这样没用。你要跟着我种地喂猪。” 里正突然想到谢家的猪,“五郎,你的猪割了吗?” 谢景:“原本想着昨儿割掉。昨儿的事一耽搁,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回去就割。今儿过节,正好添点喜。” 里正心说,整个张杨里没有比你还要坏的小子。 割掉蛋添喜? 亏他想得出来! 周仲朴很是好奇,谢景说一句“回去就知道了”,就把被子往身上拽。 谢家老两口担心他和周仲朴着凉,在车上垫着麻袋,又拿出来一床被子叫俩人裹着。也不想想谢景驾车怎么裹。 先前只能便宜里正。 回到家中,里正看着离午饭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就跟着谢景去隔壁。 谢景把驴放屋里,到正房拿出一捆野草,小六跟过来正好看到,他转身回厨房拿来火镰和烧草的破盆。 谢景先把干草递给周仲朴,问他认识几个。 里正心说,他认识个屁。 “我都认识。”周仲朴开口,里正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指着草药问他咋认识。周仲朴指着鸡骨草和艾叶说可以卖钱,又指着忍冬花说可以煮着喝,又指着伯叶说捣碎放在伤口处就不流血了。 谢景见状便不再多言。 烧好后,谢景从大伯堂屋里拿出麻布包好的小刀,小六抓一把红薯叶点着就叫谢景把刀放火上烤。 周仲朴好奇地问他干啥。谢景也不能解释“高温消毒”啊,就叫他记下,往后也要这么干。 四头小猪被养了半个月很是亲近谢景,谢景顺利抓起一头,手起刀落,小猪闷声一声,谢景把割掉小玩意往外一扔,小六捧着一把百草霜上前。 周仲朴被谢景的手法吓到,只因他听村里人说过,猪阉割后容易死掉。 五郎好大的胆量啊! 周仲朴很是佩服。 里正眉头微蹙,心说,这小子的手法怕不是杀过人啊。转念一想,他怕不是跟缺心眼站在一块久了,被他传染的脑子有病——在战场上四年,就是火头军也不可能没杀过人。 谢景心无旁骛,又抓三头猪一一阉割,小六把余下的草木灰撒到小猪爱待的角落里。 谢景把刀递给小六,小六嫌弃,里正伸手接过去,“五郎,你的刀看着就好用。给我用用。” 谢景:“你家又没有小猪。” 里正:“我侄子家有!” 谢景:“用好了还给我。敢跟我说丢了,我把你家猪圈砸了。” 周仲朴紧张地绷直身子,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等着拉架。里正白了谢景一眼,从猪圈里出来。谢景本能拉一下小六,小六扭身躲开,“你又没洗手!”一脸嫌弃地跑出去。 谢景摊开看看:“很脏吗?” 周仲朴摇头,比他的干净。 谢景读懂他的神色,内心很嫌弃,因为周仲朴的手比他阿翁的还要粗糙,跟老树皮没两样。 谢景一度怀疑用热水给他泡上半个时辰都不一定能泡到皮。可是谢早不嫌弃啊。谢景也不用他做饭,就劝自个,暂时装瞎,慢慢来! 关上猪圈门,谢景问周仲朴有没有看清楚。周仲朴使劲点点头。谢景同他回到自个家,看到里正和他阿翁闲聊,“里正,我姐夫学会了——” “用我们家的猪练手?”里正拒绝,“想得美!”对谢阿翁说一声“回聊”,就拿着刀去侄子家。 谢景轻嗤一声,“给我等着!下次有好事,看我带不带你!” 谢家阿翁:“他恨不得一天来三次,有啥事他不知道?” 小六跑过去把门关上。 谢景乐了:“开门!” “干啥?”小孩满脸警惕。 谢景:“杀鱼做饭!” 周仲朴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问:“晌午吃鱼?” 谢早从堂屋出来,谢景看一眼周仲朴,冲他姐抬抬手。谢早负责解释,谢景拎着水桶和盆,小六拎着鱼和剪刀跟上,在门外粪坑旁杀鱼。 昨晚和早上用的是红薯小米粥,小六想要吃点干的,蹲在谢景身边同他小声商议,“阿兄,我们筛点麦粉做饼吧?” 谢景:“可以。” 小六很是欢喜。 谢景:“去跟阿婆说一声。” 小六的笑容凝固,感觉牙疼。 谁要吃阿婆可以砸核桃的饼啊。 谢景笑了。 小六气得想要打他,日日以逗人为乐,哪有这样的兄长啊。 谢景心情好,就给小崽子做饼。可是他家笼屉小啊,倘若只做一笼屉死面饼,可能都不够周仲朴一个人吃的。 小六把锅烧到冒白烟,谢景把热水盛出来一半,再把笼屉放上去,就叫小六把另一口锅点着。砂锅中放入少许猪油,谢景把切成两段的鱼煎一下,加入先前盛出备用的热水。 只是煮鱼汤,一瓢水足矣。但他还想先把鱼和汤盛出来一盆,再用余下的汤煮面啊。谢景又加一瓢半。鱼汤味一定会变得很淡。不过一个两个都没吃过好的,谢景不嫌弃就没人嫌弃。 天气寒凉,谢景多放几块去皮的生姜。趁着小六烧火,谢景又去薅一把菠菜,菠菜再过半个多月就老了。谢景看着浓密的菠菜决定多做几次,最后留下三四根长得好的做种子。 菠菜洗干净,谢景提醒小六,蒸饼的锅可以了,煮鱼的锅再烧片刻。 谢景想起自家专门用来煮粥的砂锅,找出来刷干净把汤盛出一半,他把汤锅端下来,又把煮粥的砂锅放上去。 小六看着奇怪,“阿兄,干啥把汤盛出来一半?盛出来又煮,为啥啊?” 谢景:“那几个饼只够咱俩和阿姐用的。” 小六还没习惯家里多个人,“给缺——给姐夫做吃的?” 谢景:“比起饼,阿翁阿婆更喜欢我的面。” 挂面容易煮烂,只剩几颗牙的老两口不用费劲咀嚼,抿一下舌头就咽下去。谢景抓起一把挂面,犹豫片刻又抓一把。 小六看着心疼到皱眉,“有一斤吧?” 谢景:“他一人的食量抵你和阿翁阿翁三人,但他干起活来,肯定也是一抵三啊。” 小六向外看一眼,没啥人,他仍然压低声音:“要是好吃懒做呢?” 谢景:“周家不会为他娶妻,而他也早被他父亲和兄弟赶出家门。那样的人家,像他心眼不全乎,还能被留在家中,只有一个原因,他干得多!” 小六不了解缺心眼姐夫,但他听村里人提过周家那些人,连不爱骂人的方阿婆都忍不住破口大骂,周家人一定十分可恶。 小六不再担忧,往锅底下放一把麦秸。锅中滚开,谢景放入菠菜,菠菜煮变色,小六跑出去大喊,“阿翁,阿婆,阿姐,缺——姐夫,洗手吃饭。” 同谢景家隔了一条巷子的西边邻居孙大娘忍不住说,“自从五郎的身体好了,小六的嗓门一天比一天大。” 孙大娘的丈夫张百千把洗干净的猪肠递给她,“五郎有钱给他买好吃的,小崽子的身体越来越好,往后嗓门才大呢。” 孙大娘笑着接过猪大肠,“咱有了钱也买——买啥啊,最香的肉在咱家猪圈里。” “那也不能杀了啊。”张百千移到院中最南端的猪圈门口,估摸着春种过后就能出栏。 张百千的猪圈很干净,比他的卧室干净。前些日子他也找谢景请教过养猪。谢景考虑到他的两个儿子都没了,老两口同俩媳妇带着仨孩子日子艰难,就没叫他用豆渣,而是教他用野菜、糠和泔水做糟料。 磨了高粱粉或者麦粉,就把麦麸筛去,这玩意人吃着不长肉,但偶尔给猪添一次,猪吃着长肉。 张家听他的,隔三差五给猪烫一次麦麸,往年养了九、十月的猪,如今六个月便可出栏。以至于如今谢景说啥他都信。 张百千看着他的小肥猪越看越满意,忽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谢景的猪可以卖给有钱的程、秦等人,他家的猪卖给谁啊。 “老伴儿,我去五郎家——” 孙大娘打断:“没听小六喊吃饭?饭后再去。今儿上元节,五郎又不会出去瞎转悠。” “对啊!”张百千看着俩儿媳进屋做午饭,他闲着无事,发现猪圈有屎,拎着木锨进去。 东边的谢景家中,谢早把锅端到正房。 谢景表示他喝鱼汤吃饼,谢早就没给他盛面。小六好奇鱼汤煮的麦面,叫他姐盛小半碗。 周仲朴拿一块饼才看到鱼汤和白面,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小六吓得慌忙捂住他的碗。 周仲朴见状擦擦嘴角,难得知道不好意思。 谢景眉头微皱:“坐下!” 周仲朴乖乖坐下。 谢景提醒他姐面多汤少。谢早给周仲朴盛了满满一碗面,几乎看不见汤。谢景给阿翁阿婆夹两块鱼放入汤碗中,又给小六一块,提醒他慢点吃。要被鱼刺卡死,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好吃的。 小六被鱼刺卡到过,滋味很难受,一度以为他要死了,因此他不敢不听。 谢早见状也提醒周仲朴慢点用。周仲朴嫌鱼刺麻烦,索性不吃鱼,一口面一口菠菜再来一口饼。 吃到一半,身上挨一手肘。周仲朴慢下来,直到看见谢景和小六放下碗筷,他才呼啦啦大吃大喝。 小六同谢景来到厨房把锅烧热,谢景用热水刷碗,小六看着不刷也很干净的锅碗,忍不住嘀咕:“自从他来咱家,咱家的猪就只能吃刷锅水。” 谢景失笑:“不是你说咱家有一屋子粮食?” 小六:“怪我多嘴!阿兄,你不知道,这几日我都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五郎,在家吧?” 声音传进来,门外响起敲门声。 小六听着声音很熟悉,左右看一下,面盒盖上,身后番薯露出来,他抬手用麦秸盖上就跑出去,“在家。” 打开院门便告诉张百千,兄长在屋里刷锅。 张百千到门口就问:“还是你做饭啊?” 谢景:“阿婆做的饼能把小六的牙累掉。我姐的厨艺不成。鲜嫩的菠菜都被她煮的发涩。” 谢早不是没做过。菠菜煮变味了,她竟然还说不难吃。谢景和小六吃不下去,她一个人全吃了,用行动证明可以接受。 谢景甚至怀疑她想吃独食才这么干。但菠菜不是肉,不值得谢早故意这样。那只有一个解释,她厨艺不行。 谢景:“张伯找我有事?” 张百千有点不好意思,“我直说了啊?就是我家的猪,估摸着三月能出栏啊。” 谢景:“这件事我琢磨过。过——也别过几日,明日我进城找肉行的屠夫聊聊。你去问问谁家的猪长大了,赶明儿拉到城里,我想个法子卖掉。” 张百千:“程郎君家的肉该吃完了吧?” 谢景不想为了这点事麻烦程咬金等人,又不是无计可施,“可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城里那么多有钱人,我挨家挨户寻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啊。” 要是程咬金送上门来,谢景也不会客气! 第27章 肉行炖肉 遇到野狼我 第27章 肉行炖肉 遇到野狼我 谢早和周仲朴听到开门声陡然惊醒,双双坐起身来才记起他们在张杨里谢家。谢景平日里一觉睡到天亮,他们可以放心地睡到自然醒。 可是室内漆黑一片啊。 院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变远。 俩人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音,头挨着头,异口同声:“贼!” 谢早轻轻下榻,以防草鞋发出声来,她赤脚慢慢打开卧房的门,沿着墙根摸到阿婆昨晚打扫正堂后随手放的扫帚,又沿着墙根来到卧房门边塞到周仲朴手中。 谢早缓缓打开堂屋门,周仲朴弓着腰放轻呼吸,谢早借着月光来到厨房,拿起擀面杖向周仲朴看一眼,指着最南边墙根底下的黑影。 周仲朴微微点点头,一点一点向南挪动。 砰! 谢早举起的擀面杖僵住,蹲在地上整理粮食袋子的黑影突然转过身来,十五的月亮洒在他脸上,谢早难以置信,“五郎?” “姐?”谢景惊呼,想起什么低头看去,躺在菠菜地里的人不是周仲朴个缺心眼,又是哪个。 谢景赶忙把踩在他胸口处的脚移过去,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 ——方才他两手菠菜正要起身,听到身后紧张急促的呼吸声,眼珠一转余光看到路边倒影举起扫帚准备攻击他。 谢景心里骂一句,“周家这群蠢货,当贼都不合格!”在黑影靠近的那一瞬间猛然起身,抬脚把人别到地上,另一只脚补上,手上的菠菜一根没少。 此刻告诉他看错了? 谢景困惑不已,“你俩不睡觉,干啥呢?” 谢早也懵了。 谢景的声音唤醒她,“你不睡觉大半夜干啥呢?” 谢景下意识说:“什么大半夜?天快亮了。你看月亮!” 谢早抬头看看月亮,像是担心同太阳撞上准备落下去,“那,那你咋起这么早?” “昨晚不是跟你们说过,今儿一早进城。从咱家到西市肉行接近五十里,我不得早起?”谢景眉头紧皱,“昨晚是不是把面吃进脑子里?这才多久就忘得一干二净!” 谢早忍不住辩解:“我俩——”俩人,另一个呢?谢早扔下扫帚跑到谢景跟前蹲下去,“仲朴,你咋了?” “七娘,我要死了。”头疼胸闷恶心的周仲朴流下两行清泪,“七娘,我不想死,我才吃五顿饱饭啊。” 谢早慌忙安慰:“不会的,不会的——”想起什么,猛然抬头,“五郎,你姐夫——” 谢景朝他腿上踹一脚,“起来!我不知道自个用多大力?原以为是你兄弟摸进来偷粮食,没想到我今儿早起被我堵在屋里。我打算送他见官没下死手!” 哭声戛然而止,周仲朴本能坐起来,震惊地问:“我不会死?” 谢景:“死了还能动?” 谢早终于回魂,“对啊,死了哪有力气说话?” 谢景作势再给他一脚,周仲朴陡然想起就是这一脚把他放倒,他甚至没碰到谢景的衣角,顿时吓得跳起来,身体不稳,晃晃悠悠就要再次倒下,谢早赶忙扶着他。 谢景不等缺心眼废话,道:“摔着脑袋有点头晕,没大事。坐下缓缓。不许坐在菜地里!” 谢早低头看去,菠菜压倒一片,她心虚得很,赶紧扶着周仲朴回屋。路过厨房,谢早停下,跟在后面的谢景忍不住嘲讽,“你拿擀面杖的时候就没看到厨房点灯?” 谢早心想,贼人胆子不小,竟敢点着灯偷。 可是这会子说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早尴尴尬尬地回头解释:“我俩心急,没想那么多。”看到不远处的擀面杖,“五郎,擀面杖——” 谢景指着厨房,谢早倏然住口,扶着周仲朴来到厨房灶前坐下。 谢景把菠菜往地上一扔,回去捡擀面杖。 原本他想着用菠菜煮点面疙瘩。家里有鸡蛋,还有他昨儿筛的白面。可是菠菜被压断一半,必须先拔了放屋里。 在阴凉处可以放两三日。但在太阳底下到了下午就蔫了。谢景心想说,里正还担心我引狼入室,我他娘的是引狗入室,还是一条傻狗! 谢景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不停,薅了整整两竹篮扔到灶前。 谢早看着他面若寒霜,再看看篮中东倒西歪的菠菜,啥也不敢问,一味地闷头摘菜。 谢景把她先前摘好的放入盆中泡着,打开橱柜把鸡蛋和麦粉拿出来。谢早想问,要不要我洗菠菜,到嘴边咽回去。 谢景把鸡蛋放到灶台上,面粉搅成疙瘩,估摸着菠菜上尘土该泡掉了,他才蹲下去洗菠菜。 先是一根根过一遍,洗菜水倒入菜地,谢景又仔细洗一遍,最后粗粗用水过一下。 大的砂锅中加入三瓢水,看看面疙瘩的分量又加半瓢,谢景又往另一口砂锅中加四瓢水。 谢早这次有眼力见儿,没等谢景提醒就把火点着。 谢景闲下来就把菠菜切断。 厨房里安静极了,谢景不想说话,心虚的俩人也不敢开口。 锅中的水沸腾,室内亮起来,谢景吹灭油灯把面疙瘩倒入锅中,煮至看不出生面,谢景把三个鸡蛋放进去搅散,同面疙瘩融为一体,最后放入菠菜,提醒他姐不用再烧,锅底的余温便可以把菠菜烫熟。 小六趿拉着鞋出来,揉着眼角吸吸鼻子:“好香啊。阿兄,咋不叫我烧火?” 谢景放了油和盐,拉着他回屋给他整理穿反的上衣。 小六的衣裳被脱下来才意识到穿颠倒,“怪不得我觉得上面宽底下紧啊。阿兄,吃过早饭就去城里吗?” 谢景:“这次不能带你。我先去屠夫家中,再找西域商人问问有没有棉花,八成下午才能回来。驴车放到寄存处,我走着过去。” “我也可以走路啊。”小六想进城。 谢景:“我们走得快,你跟不上。可是我背着你会很累。改日咱们村的人杀猪,我们去肉行卖猪肉,你帮忙收钱。” 小六听着有下次不闹了,穿上鞋打开柜子抱着刷牙膏,“阿兄,我们去洗漱吧。” 老两口听到动静起来,谢早找出家中三个洗脸盆——谢景家一个,小六家一个,老两口原先也有一个。 各加入一瓢热水,谢早和周仲朴用她娘生前买的洗脸盆。周仲朴刷了牙,同在周家一样随便洗洗就打算擦干水去端饭,被谢早按住,低声提醒他再泡半炷香。 周仲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七娘咋了啊。 谢早不好意思,但也得跟傻子说清楚,否则他找机会大嗓门问出来,她得多尴尬啊。“五郎嫌咱俩脏。” 周仲朴不禁说:“五郎洗得干净。” 那手那脸跟城里的公子似的。 难怪五郎懂得那么多,打他跟玩似的。 谢景和小六先洗好,看到几人还在玩水,就把几头猪和驴喂了再回来盛饭。谢景打算半道上拿出空间里快过期的食物打打牙祭,是以,只用一碗鸡蛋面汤。 谢家阿婆担心他没吃饱,叫他再盛一碗。 谢景:“到城里我打算用屠夫的肉做一锅炖肉,那时再吃吧。” 谢早忍不住说:“屠夫不就知道咋做的了?” 谢景:“城里的贵人可以吃羊肉鹿肉鸡肉鱼肉,要是不知道咋做的,即便相信咱们的猪没有腥臊味,他们也不会买。商户和买得起肉的坊间百姓不会做。穷人买不起。张杨里的猪卖给谁?” 谢早:“阿婆说有个姓程的郎君跟你称兄道弟啊。” 谢景点头:“程兄是愿意买。但咱们村一起养猪的人有十多户,家家一两头,过些日子先后出栏,程兄吃得了吗?” 谢早老老实实说:“吃不了。” “张杨里距离西市接近五十里,想要杀猪自个卖,就得用咱家的驴车。”谢景可不舍得他的驴隔三差五拉着几百斤跑几十里。 谢早小声问:“你把炖肉的法子说出去,是不是跟村里人说一声?” “方子本是我告诉他们的。”谢景放下碗筷,想起他姐上次刷锅洗碗懒省事,直接用冷水。兴许不是懒,而是在周家用热水被嫌浪费柴以及娇气。 谢景叮嘱一句“用热水刷干净”就去隔壁套车。 刚刚走出家门,左右邻居都出来。西边邻居张百千问谢景是不是进城问问猪肉价。 谢景直言道:“猪肉价不用问。除非像上次一样当着程兄的面把肉煮出来,否则卖不上高价。城里有我认识的屠夫,我去他家煮一锅,他兴许亲自过来拉猪。” 东边的刘氏家中养了两头猪,闻言问出同谢早一样的问题。 谢景:“不告诉屠夫也成,杀了做好自个背到城里卖掉。我的猪卖给程兄。他知道我家啥时候养的,端午节前后定会出现,反正我不愁。” 说完拽着驴掉头回屋。 张百千和刘氏面面相觑。 俩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去找里正,请他出面。 里正反问:“你俩要是没有用过五郎做的猪肉,我说我家的猪没有腥臊味,你们敢买吗?” 两人双双摇头。 张百千忍不住说:“可是告诉屠夫咋做的,屠夫肯定要告诉买猪肉的,咱们往后还咋进城卖猪杂啊?” 里正也想学谢景翻个白眼:“猪肉和猪杂一样吗?” 俩人被问住,这才想起来谢景直接教会屠夫和间接教会城里人炖猪肉,不耽误他们卖猪杂啊。 可是两人把谢景惹生气了啊。 里正无奈地起身去找谢景。 不找不行啊。他家养了两头猪,下个月出栏! 里正来到谢景家中,看到他在厨房准备水热刷碗,指着在堂屋的谢早:“你兄弟做饭又刷碗,你俩吃饱等饿,舒坦吗?” 谢早赶忙拽着周仲朴去厨房把烧火的小六赶出来。 里正拽着谢景到隔壁牵驴,又搭把手把车套上,劝谢景不要跟那群眼皮子浅的计较。 一个两个也不想想,离城那么远,过些日子天热了,就算用谢景的车把肉拉过去,晒了一路到城里一定会变味。 谢景驾车到半路上就把牛奶拿出来。 发现是最后一盒,谢景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心慌,同他熟悉的东西又少一样。但他看看堆成小山的衣物,心里又踏实了。 凭前世衣物的质量,足够他用到下半辈子。即便往后找个由头拿出来给小六和缺心眼用,也会剩下许多衣物陪他终老。 谢景又找出几个小面包吃掉。突然想到也可以拿出来。他姐心里起疑,他改天做个鸡蛋糕就能圆过去啊。他姐指定同如今一样认为挂面是贵人用的面。 谢景拆开一箱小面包就把车靠边停下,找出一张他前些日子特意买的纸包十块,余下的他边吃边驾车。 来到城里把车放到车行,谢景去找屠夫王,说晌午到他家用饭。 上元节刚刚过去,舍得买猪肉解馋的城里人昨儿都买了,今日买肉的人极少,屠夫王的一头猪只卖三成。 王屠夫听说要在他家收拾猪肉,便告诉他午时就回去。午时一刻,仍然剩下一扇猪肉,谢景叫他切十斤排骨和二十斤五花肉,余下的交给北边屠夫张,叫他帮忙看着,下午给他带美食。 张屠夫知道谢景会烧猪杂,自然相信他小子没扯谎。 此时西市的人少了许多,王屠夫的板车可以穿街走巷,就推着肉同谢景去药铺买香料,又随他买几块糖。 临近未时,谢景才到王屠夫家中。王屠夫要给谢景搭把手,谢景索性教他和他妻子炖肉。 王屠夫算算时辰,“五郎兄弟,不成啊。这锅肉炖熟,城门就关了。到那时西市大门也要关上。我家在西市没有房子,我也要出来。” 谢景:“你家有炉子吗?” 王屠夫:“有的。冬天烤火用的,昨儿还用过。” 说完明白他的意思,王屠夫把炉子找出来,又把可以炖肉的砂锅放到车上。 王屠夫的妻子提醒他加水。王屠夫摇头,“西市有水。” 谢景把泡了许久的肉和排骨捞出,用王屠夫家的灶焯水,再放到盆里。王屠夫找出半框炭,他妻子把碗筷放车上,谢景把盆放上去,突然想到王家离西市不近啊。 “王兄,咱们边炖肉边过去吧。” 王屠夫觉得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就同意他的决定。 王妻见状就把热水放到砂锅中,王屠夫把炭点着,谢景放香料。 慢慢悠悠来到西市肉行,两人把灶和锅端下来,谢景把锅盖掀开一点,不足一炷香,肉行的屠夫便被吸引过来。 谢景大大方方把锅盖打开,浓郁的酱香和八角等香料的香味掩盖了腥臊味,晌午随便凑合一口的屠夫们口齿生津。 素日同王屠夫交情不错的屠夫问他咋做的。 王屠夫在肉行多年,很清楚不能吃独食,否则会被众人孤立使坏赶出肉行,他就大大方方把做法说出来。 比如先泡水再用姜焯水,再换锅煎出油香加热水和香料以及糖炖煮。 “原来还要泡水再用冷水煮一次,再用热水煮啊?” 谢景循声看去,在众多屠夫围成圈的外层找到那人,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看衣着并非世家公子。 细想也对,世家公子就算从路口看到里头许多人挤在一块有热闹可看,也不屑走进腥臭腥臭的肉行。 此人看着细皮嫩肉,也不像农夫匠人,谢景怀疑他是附近商户。 谢景夹一块肉,肥瘦分离,离得近的屠夫不禁惊呼:“成了?兄弟,给咱尝尝。” 王屠夫的摊位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看到同行们都眼巴巴看着他和谢景,他很是高兴,“着啥急?拿碗筷去!” “对!”几个屠夫赶忙回去把晌午喝水的碗拿过来。 张屠夫也要回去,王屠夫一把拉住他,道:“多谢老兄帮我看着肉。我带了。” 从车上盆中翻出碗筷,谢景先给两人盛几块,提醒两人还是有些腥臊味,但可以接受。 张屠夫和王屠夫平日里不舍得买极好的羊肉,俩人尝一口长时间炖煮的猪肉齐声表示比昨儿过节买的羊肉香。 拿着碗过来的屠夫愈发迫不及待。 谢景给每人三块肉和一块排骨。发现几个非屠夫一样的人满眼好奇地盯着锅,谢景又从车上拿两个碗,盛了大半碗,递给几人尝尝。 这几人被香味勾的一直忍不住咽口水,此刻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当中有人吃过极好的羊肉,便对谢景说:“猪排骨不如炙羊排,猪肉也不如酱烧羊肉。” 谢景心说,有的吃还这么多屁话。但他面上笑盈盈问:“我这个猪肉做熟只要十五文一斤。羊肉做熟后多少钱一斤啊?” 至少五十文啊。 那人瞬间改口说这个肉合算。 谢景:“我家还有没有腥臊味的猪肉。白水煮熟裹上糖同羊肉一样鲜美。不过那种生肉也要十五文一斤。” 原先谢景想说裹上蒜泥,到嘴边想起这是糖朝,哪怕说唐初,离盛唐还有些年,城里脑子有坑的贵人也是用肉蘸糖。因为糖很贵,仿佛唯有这样做才能证明家中富贵。 几个吃肉的人瞬间停下,询问谢景家在何处。 谢景:“告诉诸位也没什么用啊。我家的猪下个月出栏。现在太小,肉嫩没啥肉香。” 几人有些失望地离开后,王屠夫就问谢景的猪下个月何时出栏,他过去带来送去屠宰。 谢景估摸着月底里正家的猪差不多了,“下月初五下午把猪拉过来,第二天宰了。等一下我再告诉你如何收拾猪杂猪头。但那天卖了多少钱,王兄都要交给我。往后我们村的猪,您怎么卖,卖给谁,卖了多少钱,我们不眼馋。但猪杂的做法不可外传。如何?” 王屠夫想也没想就应下来。 不舍得离去的张屠夫急了:“谢五——” “记得你送我的猪脚呢。”谢景白了他一眼,“我们村三十多户,二三月出栏的猪有四五十头。你俩隔天去一次,一人一头,足够卖到三月底!” 王屠夫:“三月底往后就没了?” 谢景点头:“没敢养太多。再说,去掉税和自家吃的用的,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啊。” 王屠夫心说,难怪他的猪可以用清水煮,原来是因为猪养得好啊。 王屠夫看看天色,提醒谢景早些回去。城外野人很多,天黑走在路上凶险,哪怕他是个男人,也有可能被幕天席地的野人杀害分食。 谢景也不敢晚上在外游荡,连走带跑到了车行,交了钱驾车就走。 紧赶慢赶,天黑下来回到张杨里。 谢家人和东西两边邻居都在路边坐着,看到他回来,不约而同地起身说:“回来就好。” 小六跑过去接过缰绳,谢景没给他,扔给周仲朴叫他把驴送到隔壁。 谢早跟过去教他如何喂驴。 谢家阿婆拉着谢景的手,“往后再去这么久,叫你姐夫陪你。” 小六:“阿兄,我陪你。” 谢景故意吓唬他:“遇到野狼我就把你扔过去。” 小六朝他身上拍一下。 谢景对左右邻居说下月初五有两个屠夫过来买两头猪先试卖一天,谁想试试,明天上午同他说一声。 两边邻居得了确切消息,悬着一天的心落到实处,就把此事告诉同样关心谢景的里正。 里正还跟上次一样,谁的猪大且养的早谁先卖。 谢家这边,小六关上门就拉着他去厨房,说晚上是菠菜汤饼,给他留一大碗在锅里,可惜已经变得软烂。 谢景把怀里的纸包递给他,“我灌了一肚子冷风,正好吃点热的。这个拿去堂屋分了。” 老两口来到厨房,堂屋没人,小六把纸包放到案板上打开,软乎乎的小炊饼,小六有点失望:“阿兄,我以为是糖。” “尝尝就知道了。”谢景示意他先尝尝。 香软的小面包令小六大为震惊,激动地险些噎着,“阿——” “咽下去再和我说话。”谢景瞪一眼他。 小六赶忙咽下去,不经意间看到老两口,给他俩一块,又塞一块,想起什么催他俩快些吃下去。 这小孩一手拿四个,嘴里叼一个,到谢景身边往他嘴里塞俩。谢景险些被他噎死过去,气得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小孩顾不上挨揍,用眼神催他快用。谢景吃掉三个,他又吃掉两个,案板上还剩俩,门外响起脚步声。 小六拿起俩个小面包:“阿姐,姐夫,阿兄买的,我给你俩留的。” 谢早看到祖父母一人一个,但小六手里没有,就问他的呢。小六拍拍肚子,“我的和阿兄的吃完了。” 谢早给他掰一半,周仲朴给谢景掰一半,多吃一个的小六有点不好意思,扭头看向谢景,等他拿主意。 谢景好笑。 即便这小鬼不偷吃,谢早和周仲朴也会分出一个给他啊。谢早今年二十有四,哪会跟他一个虚岁才八岁的小鬼计较。 谢景忍着笑说:“还不谢谢阿姐和姐夫。” 小六道声谢,拿着两个半块面包来到谢景身边,谢景低声说:“你吃吧。我在城里吃过俩了。” 小六毫不意外:“我猜到了。你偷吃才是我阿兄。” 谢景空出一只手来要揍他。 谢家阿婆不禁说:“五郎,别闹了。” 谢景:“你和阿翁去歇息吧。我烧点水就去睡觉。” 翌日清晨,飘起小雨。 雨后可以犁地,谢景想起棉花也要起垄,夏红薯也是,他牵着驴,周仲朴扛着犁,俩人下地。 谢家的地被谢景陆陆续续犁过耙过,驴起垄不费劲,谢景也只起四亩。 余下的六亩地分两日。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天蒙蒙亮,睡得正舒服,周仲朴砰砰砰拍门。 谢景气得拉开房门就问:“又有贼?” 周仲朴心虚了一下,讷讷道:“不是。” “你起来干啥?”谢景问。 周仲朴:“犁地啊。” 谢景在心里骂一句有福不会享的缺心眼,“不累吗?” 周仲朴昨晚吃了三大碗面,谢景拿出来的十斤面被用的一干二净,他不累。 谢景心累,没好气地说:“你不累驴累!” 嘭地一声关上门,周仲朴吓得哆嗦一下,踌躇片刻,回屋找谢早询问,五郎是不是生气了。 谢早无奈地说:“我提醒你不用急,睡到天亮也无妨。你不信。被五郎骂一顿,信了?” 第28章 种苜蓿 我差点被你 第28章 种苜蓿 我差点被你 周仲朴脱掉草鞋躺下,小声嘀咕:“我以为谢家和我们家一样。” 谢早朝他身上一下,“这里是你家!往后要说我们家和周家。这种话叫五郎听见,他又要骂你。” 周仲朴原先不甚怕谢景,只是觉得他懂得多,羡慕佩服他。自从被谢景一脚放倒,他甚至没看清谢景出脚,周仲朴就怕了。 谢景比他阿耶和兄弟加一起还要厉害啊。 周仲朴脑子实在,也没想过狡辩,直言他知道错了,往后信她。 谢早:“睡不着也躺着。这么冷的天起来干啥?没苦硬吃。” 周仲朴不敢反驳,挨着她裹严实。 早饭后,有村民要用黄土埋半截的老牛和直辕犁帮谢景起垄,谢家的驴和曲辕犁借给他家犁番薯地。 谢景爽快应下。 换驴的人没想到这么容易说通,以至于愣了片刻。 谢景见状解释一句:“都像你一样会做事,我会扣着我家的驴不外借吗?” 这人往常就比许多村民会来事,也不止一次嫌弃有些邻里亲戚想得美,是以,无比赞同谢景的这番说辞。 周仲朴和谢景蹲在地头上看着换驴的男人的儿子和儿媳在地里起垄。周仲朴闲得难受,“五郎,咱们就这样看着啊?” 谢景:“你不嫌累你过去。我反正不下地。” 周仲朴跑到地里撑着犁,那家人的儿子牵着牛,儿媳妇闲下来,来到地头上同谢景解释,不是她躲懒。谢景抬抬手:“缺心眼乐意就叫他干。回家带孩子去吧。” 年轻的小娘子这些日子也摸清了谢景的秉性——不稀罕废话,她道一声谢就回去照看孩子。 第二天下午,十亩地出来,谢家几人闲下来,只等过几日育苗,再过些日子播种。可是谢家还有七十亩地没种。挤到一块种下去,即便他撑得住,他家的驴也受不了。 谢景把苜蓿种子找出来,用耧车在院中空出的菠菜地里试一下,周仲朴在前面拉着耧车。可惜试了几次都不成。哪怕调到最小播种速递依然很快。 周仲朴看到地上的菜籽试着开口:“五郎,菜籽是撒的,不能为了省事用耧车。” “你知道个屁!”谢景没好气地瞥一眼他。 谢早站在一旁,闻言瞪一眼周仲朴,示意他少说几句。 周仲朴心说,是不能播种啊。这次我没错! 苜蓿种子不多,谢景不舍得浪费又把地上的种子捡起来。看到土坷垃,谢景终于知道怎么做。既然流速过快又无法调整,那就加土啊。 谢景指着地上的种子叫他姐收拾干净,又叫周仲朴把板车拉出来,他去拿麻袋下地装土。 小六蹦蹦跳跳跟过去。 在地头上装了许多散土,谢景去里正家牵牛,下午把掺了许多土的苜蓿种子放入耧车中。 许多村民好奇他又种什么,一个两个不约而同地在地头上看他忙活。 里正抓一把土,里头最多十个种子,待谢景从另一头回来就提醒他,无论他种的什么,都有可能出现一处苗多一处苗少,甚至一丈之内没有一株苗。 谢景:“没有就没有呗。又不是粮食。” “我看也不像粮食。”里正问,“看着像菜籽。种在地里作甚?” 谢景:“喂牲口!” 里正震惊:“还不是菜?你家这些地都上过肥,你用这么好的地种草?”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打量谢景。 周仲朴心说,你知道个屁! 谢景:“你知道个屁!” 周仲朴不禁腹诽,看吧,我才不傻,我都能猜到五郎要说啥。 里正把土和种子往地里一扔,撸起袖子:“都别拦我!” 谢大郎也在,忽然想起什么,“五郎,是不是找西域商人买的?” 里正不敢真动手,闻言顺势停下。 谢景见状好笑,心说,装腔作势! 谢大郎又问是不是。 谢景颔首。 里正问谢大郎咋知道的。 谢大郎看着谢景没有阻止,坦白告诉里正,五郎年前找西域人问过。当时想着西域人开春回去带回来,秋天亦或者明年开春再种。 谢景把耧车掉头,回头说:“只有地头上麻袋里这些种子,都别惦记。也别想着趁着晚上我睡着刨我家的土。整个长安只有我有。无论谁家种这个都是从我地里偷的。” 村里人已经确定他种出来就会分给大伙儿,哪敢惹他不快。况且番薯还没分下去,这个时候给他添堵,还想不想种番薯。 众人笑着承诺不会的。 里正抓住谢大郎的手臂,“可是你们还是没说这是啥啊。” 谢大郎:“你不是猜到了?” “真是草?”里正的脑子懵了,“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点头:“咱们又没有草原,不搁地里搁哪儿?” 里正被问得一愣一愣,“可是,哪能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突然明白过来,“——好像是不能。”左右看看,找到谢家阿翁,同他只隔了一人,但谢大郎以防他人老耳背,高声问,“阿翁,为啥种到地里?” 谢家阿翁也问过谢景,“五郎说,我家人少地多,种上粮食忙不过来。地荒着长野草,不如种上可以喂猪的草。” 里正听到重点:“可以喂猪?” 谢大郎:“我想起来了。五郎说过,人也可以吃。” 里正不禁说:“我就该想到,真是路边的草,他咋可能又是掺土又是动用耧车。” 谢家阿翁:“我家五郎啥时候说过是路边的野草?不是你自个一会菜一会草,就怕五郎赚钱不带你。” 看热闹的村里人笑出声来。 里正老脸通红,瞪一眼众人,但没敢瞪谢家阿翁,只怕谢景知道此事真不带他赚钱。 又过一日,谢景的十亩苜蓿种下去,晚上用饭时,谢景似笑非笑地问周仲朴:“我一亩地一斤种子。姐夫用撒的一亩地几斤啊?” 周仲朴会种地,昨儿就意识到播种节省种子。周仲朴心虚,偷偷看一下谢景,感觉他好像不是很生气,“五郎是对的。” 谢景收起笑容,“用饭吧。” 周仲朴傻了。 就这样? 五郎没有骂他蠢啊? 谢早给他一手肘,周仲朴反应过来端起碗喝粥,不敢再开口找骂。 但是周仲朴心里存了一件事,他又藏不住话,整顿饭下来如坐针毡。谢早把碗筷收起来,谢景问周仲朴想说什么。 周仲朴心说,是你问的,不是我多嘴啊。 “里正说,可能一丈之内都没有一棵苗啊。” 谢景:“你在周家种地不用补苗?” 周仲朴恍然大悟,起身道:“我去烧火。” 打算去烧火的小六停下,靠着谢景小声说,“阿姐回来也怪好的。不用我们刷锅洗碗。就是缺心眼食量大。阿兄买的面没了,咱家磨的麦粉也要用光了。” 谢景:“明日给我拿一贯钱,我去城里看看。你在家看着咱姐洗小麦晒小麦。” 小六很想跟他进城,就问:“阿姐不会吗?” 谢景:“你觉得她会老老实实洗得干干净净吗?” 小六摇头。 阿姐刷碗只刷一次,用抹布擦一下。阿兄洗两次才用抹布。 “阿姐头上还有虱子。”谢早这些天日日晚上刮虱子,小六从最初的好奇到如今的嫌弃,“也不知道咋那么多。阿姐那么瘦,是不是因为头上虱子多啊?” 谢景起身擦擦桌子,“你只管看着她和缺心眼别懒省事就成。”注意到老两口满眼笑意,“我姐要说差不多了成了,你们直接问,我咋交代的。” 老两口有的时候也嫌谢景活得精细。但他们内心希望谢景越来越好,跟城里的贵人似的,而他们又听说贵人脚上都没有泥,也就不敢阻止,怕耽误谢景成为贵人。 谢家阿翁叫他尽管放心,又说以前觉得差不多成了,是担心谢景把自个累病了。如今有个能吃力气大的,不用白不用。 有了这句话,谢景心里踏实了。 翌日早早起来准备早饭。 谢早和周仲朴这次被开门声惊醒本能起来,终于在第一时间想起谢景昨晚提过他要进城。 家里没进贼,俩人也没有倒头继续睡,而是起来帮他打水烧火。 谢景喝完一碗面疙瘩就拎着背篓带上钱出门。 谢早忍不住追上去问:“走着过去?” 谢景点头:“几个叔伯兄弟家还没起番薯垄。起垄不费劲,累不到咱家的驴,他们想用就给他们用吧。别忘记把水缸搬出来洗粮食。” 谢早觉得没必要,“那洗掉的就不要了?” “土坷垃不要,旁的喂驴。”谢景看看东边天亮了,“有啥事回头再说吧。” 半道上,谢景又拆开一箱小面包,他边走边吃,干掉一半,余下的拆了包装袋用纸包起来扔回空间。 谢景进城买几张宽大的纸,买点香料和糖,又用一斤细盐换五斤粗盐,最后到肉行转一圈,确定抓猪的日子,他就直接出城。 半道上,谢景用宽大的纸包五斤挂面。 直到离张杨里只剩三里路,谢景才把空空的背篓塞满。仔细检查两次,确定没有不好解释的物品,谢景才回家。 背着十几斤物品,短短三里路也足够谢景热到面色发红。小六看到他回来,习惯性上去踮起脚帮他接下来背篓。 谢景转手递给随着小六跑出来的周仲朴。 周仲朴接过去递给跟出来的谢早,谢早抬手朝他身上一巴掌,“给我干啥?放屋里去。” 周仲朴反应过来,走到厨房门外停下,“放哪个屋?” 谢景:“反正不是你屋。” 周仲朴不敢再问,直接放到厨房。 小六跑到厨房气得大吼:“你咋放这里?” 谢景和谢早慌忙进去,背篓被放在案板上。谢早抬手又要揍他。谢景看烦了,“说话!” 谢早打个哆嗦,手僵住,出言提醒周仲朴背篓底下很脏,放在案板上会把案板弄脏。 周仲朴委屈:“可是我娘——” 谢景打断:“你娘会过日子吗?跟着你娘吃什么,在我家里吃什么?” “五郎对!”周仲朴吓得打个激灵——谢家不能变成周家,谢景不能变得跟他娘一样。 谢景:“你想天天吃得好吃得饱,就给我忘记周家的一切。你们周家有会过日子的吗?” 周仲朴心说,有,我啊。可是跟谢景比起来他也不会过日子啊。无法反驳的周仲朴老老实实向谢景承诺他会忘记周家的一切。 小六扯扯谢景的手,“阿兄,我可以看看吗?” 谢景:“有两样很重,你拿不动。” 打开背篓,谢景先拿出一大包粗盐。 谢早打开一看,惊到抽气:“咋买这么多?” 谢景:“过几日育苗,接着种糜子和粟,哪有时间进城。要是今年有劳役,就用盐抵劳役。县里不要盐,我就买两块布,抵我俩的。” 大唐男子二十一到五十九岁要服劳役。 谢家只有谢景和周仲朴符合。 谢早:“你姐夫可以去。” 谢景:“他留下种番薯,再给庄稼补苗。我算过,如今的税轻,在家干七八天,地里多收几十斤就够抵劳役。” 谢早心底也不希望周仲朴过于辛苦,“那就听你的。我拿出一斤放盐坛子里头,余下的收起来?” “放柜子里。这么冷的天放在厨房也不会化掉。”谢景拿出纸包,小六瞬间认出来,惊呼:“贵面?” 谢景点头。 小六转身打开木盒,想起什么:“阿兄,我去关门。” “等你回来我都收拾好了。”谢景拆开包装纸把面放进去。 小六迅速把木盒盖得严严实实。 谢早和周仲朴都没觉得小孩过于护食,反而认为他做得对,应该藏严实。 谢景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裹得正是小面包。谢景拆开先给小六两个,又递给他姐和周仲朴各一个。 谢早把她的转手递给小六,道:“多吃点。我俩尝尝味就成了。” 周仲朴点头:“小六太矮了,得吃多点,长高个。”说话间一掰两半,比划一下,稍微多的那块给谢早。 谢景捏捏小崽子的脸—— 看见了吗?你不偷吃,他们也会让给你。 小六有点心虚羞愧,抓两个跑出去,“我去找阿翁阿婆。” 谢早赶忙提醒:“他们在外面。我把他们喊进来。” 谢景叹气:“我刚回来,你就把人叫进来,谁不知道我买了见不得人的物品?小六,回来。” 小六把小面包放回去。 谢景看着还有七八个,又把那俩给他,“吃了吧。余下的我放橱柜里。下午阿翁阿婆用两个,余下的你明天吃掉。这种小炊饼不能放太久。” 小六乖乖点头,“阿兄也吃。” 谢景把余下的香料等物拿出来,谢早帮他放齐整。谢景看看太阳阴影,八成未时左右,就叫他姐摘菜洗菜煮面。 周仲朴爱吃谢景拿出来的挂面,闻言他拎着篮子去薅菜。 谢早担心他不懂,跟过去教他——周仲朴在周家都是干重活。他要是摘菜烧火,定会被周母指着鼻子骂懒。 谢景洗洗手回卧室。 小六跟进去。 自从娘没了,老两口忙起来顾不上他,小六就天天跟着谢景。在小六内心深处,阿兄是兄是父也是母。 大半天不见,小六想他,看着谢景上榻,他脱掉鞋跳上去挨着谢景躺下。但他不困,翘着二郎腿,跟谢景唠嗑。 一会问有没有见到程兄,一会问有没有碰到小蠢蛋。又好奇这个时候的长安有没有糖葫芦。 谢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他,小六也不在意。 不知不觉,哥俩睡着了。 再次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谢景起来揉着额角,“我早晚把周仲朴的爪子砍了!” 周仲朴吓得浑身僵直。 谢早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看着他脸色煞白,问他咋了。 周仲朴同手同脚来到谢早跟前,可怜兮兮地小声说:“五郎要把我的手砍了。” 谢早无语又想笑:“我叫你喊他起来吃饭,没叫你拍门。门快被你拍散了,他能不生气?他说的是气话。” 周仲朴想起上一次,谢景打开门也很生气,“那我以后轻一点。” 谢早:“很轻他也听不见。但不能使劲拍啊。” 周仲朴连连点头。 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大舅子牵着小舅子出来,周仲朴扬起笑脸,“五郎,小六,洗手,给你俩打的水。” 小六白了他一眼,到跟前推一把他,“我差点被你吓掉魂!” 周仲朴:“那我帮你叫魂?” 小六噎了一下,“我说差点,没有掉魂!” 那就不用叫。 这一点周仲朴知道,也知道咋叫魂。 去年村里有个女子上吊,村里人都帮忙叫魂,周仲朴的声音最大,可惜还是没能把人叫回来。 小六洗好了也不擦手,故意甩他一身。 周仲朴只当小孩同他侄子一样调皮,不在意地笑笑,就去厨房拿碗筷。 小六宛如一拳打了一团空气。 谢景低声说:“心眼不全乎也挺好。至少不会同你计较,对吧?” 小六哼一声,算是默认。 如此又过几日,周仲朴拎着粪筐走到院门外就听到有人喊他。周仲朴以为听错了,左右看看,里正从西边过来。 里正走近就问:“五郎在不在家?” 周仲朴点头。 “去叫五郎出来。”里正道。 周仲朴向院里喊一声,“五郎,出来!” 里正在门口等许久,没等到人只能进院,“没听见?” 谢景:“耳朵塞驴毛了。” 里正噎住。 “我找你有事。” 谢景嗤笑,“您也知道找我有事?不自己过来,还叫我出去迎你?” 里正宽慰自己,坏小子坏脾气,不懂礼数,不跟他计较。 “城里的屠夫是今儿过来吧?要是今天,我就叫人捆猪。” 谢景不想理他。 小六心慌了一下,大声质问:“你啥记性?我阿兄说下午,今天下午!上午把猪拉到城里,晌午杀了卖给谁?谁家上午不把菜买齐?” 里正被吼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又觉得奇怪,“你咋知道上午买菜?” “我和阿兄去过城里!”小六只去一次,因为谢景提到上午西市人多,家家户户出来买菜买肉,驴车寸步难行,必须寄存,这小孩就记下了。 小六反问:“你没去过?” 里正因为他家的猪也快长大了,这几日一直焦心这件事,就把旁的给忘得一干二净。 “我上了年纪,记性不如你,成吗?”里正问。 小六:“那你就可以来烦我阿兄啊?又不是阿兄害你上了年纪。” 里正张张口,竟然发现无法反驳。 谢景:“你跟他小孩计较什么?他才几岁,您多大了?没事就回家吃饭去。” 里正瞪一眼小六,转身回家。 小六起身来到门边,看着他出去长舒一口气,赶忙把挡在身后的番薯用麦秸盖上,“阿兄,咱们早上不能偷吃,要改晚上。太吓人了。我以为你一直不出去,他气得回家去了。” 第29章 西市炖肉 谢景心说 第29章 西市炖肉 谢景心说 谢景失笑,提醒他被里正看见,里正也不会说出去。 小六:“但他会数落你。也会三天两头来咱家看看我们有没有偷吃。他来得勤快,一定可以发现咱家有贵面啊。” 谢景冷不丁想到牙刷牙膏等物。 自家老弱妇孺加缺心眼容易糊弄,里正可不好糊弄。 谢景:“多谢小六提醒。” 小六美了,“阿兄,我是不是有用?” “有用。没用我会把钱交给你收着吗?”谢景把菠菜捞出,又把自家最贵重的厨具鏊子找出来,放在两块土坯上方就叫小六点火。 小六把高粱杆放在鏊子下方,好奇地问,“阿兄,炒菜啊?” 谢景:“是的啊。” “咱家的油是不是要吃没了啊?” 小六又操心起这事,谢景无语又想笑,是他该操心的吗。 “一罐用了一半,还有一罐没用,足够用到端午节。” 小六惊奇:“这么多啊?” “四头猪呢。” 年前李世民等人只是把肉拉走,内脏和猪网油都留下,谢景炼了几十斤,两个罐子满满的,又零一碗。 谢景:“足够用到端午节。” 小六:“这次咋用这么久啊?” “以前肥肉不好,我买的少,你就觉得过几天没油了,过几天没油了。咱家不炒菜,煮面放一点,不煮面就不放啊。”谢景看着鏊子热了,戳一块猪油放上去。 鏊子做菜远不如铁锅,可他不是没有吗。 菠菜多,谢景分两次才炒好。可惜两次才做一碟。谢景递给小六,“送去堂屋。我把粥端过去。” 菠菜被谢景薅没了,谢早在收拾菜地,打算今日就把黄瓜豆角种下去。过些日子再种几垄,可以从初夏吃到深秋。 谢景喊她洗手,谢早扔下锄头去喊周仲朴。周仲朴抱着一捆高粱杆进院就解释,他看到厨房的柴不多,顺手拿进来。 谢早很满意:“你这么有眼力见,五郎肯定不会骂你。” 周仲朴高兴地到厨房就往灶前一扔,灰尘满天飞,谢景呛得打个喷嚏,骂他没脑子! 同样被呛了一下的周仲朴一声不敢吭。 谢早进来把他拉出去洗手,提醒他往后不能跟在周家似的做事没轻没重。周仲朴小声问:“五郎很生气,会不会不许我用饭?” “不会的。五郎不是周家那些狠心人。”谢早把擦手的布递给他。 周仲朴来到堂屋坐下就瞄谢景,见谢景跟没看到他一样,他放松下来。谢早注意到桌上只有四碗粥,便意识到她被丈夫连累了。 谢早反倒觉得谢景孩子气。 生气就不给盛饭,这一点和小六有何不同啊。 谢早盛两碗粥,提醒周仲朴吃慢点。周仲朴听出她言外之意,紧着五郎和小六,他俩吃饱,剩下多少都是他的。 周仲朴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谢景并未因为他吃得多而减少饭菜。他初到那几日谢景做多少饭菜,如今还是多少。 周仲朴不用担心最后一粒不剩,也就没有跟以前似的狼吞虎咽。 果然,锅中还剩两三碗。 周仲朴吃干喝净就把碗筷放入锅中,他去烧火,谢早洗刷。 饭毕,谢景端着一盆草木灰来到大伯院门前划线。 左右邻居走近看到他画的长方形,就问谢景是不是要挖育苗坑。 谢景:“前些日子我在西域商人手中又买了一种种子,不是番薯苗的坑。” 张杨里的村民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跟着谢景混,谢景吃肉,他们喝汤,一定不会叫他们饿着。 西边邻居张百千笑呵呵道:“我本想用你家的驴和犁犁几亩地。这几日不得闲,我也就没啥活。” 东边邻居附和,闲着也是闲着。不待谢景拒绝就回家拿锄头等物。 周仲朴把猪喂了也扛着锄头出来问谢景挖啥。 谢景先前在门外种过番薯。 自家地里的番薯收下来,谢景才收门外的。门外被翻过,因此很好挖开。 七八个人齐动手,不到半个时辰就挖出三个坑。 谢家阿翁在一旁扶着墙问:“五郎,用得了这么多吗?” “我也不清楚啊。西域商人跟我说先做泥碗,一个碗放两个种子。我没数有多少种子,也不知道一个育苗坑能放多少泥碗,先这样吧。用不着就放番薯。” 谢景并非撒谎。左右邻居很少看到他迟疑不定也不敢乱出主意,担心心里没底的谢景脑子乱了。 里正也来了,“你挖的这些土太硬,不能做泥碗。” 周仲朴:“去地里!” 里正建议去河边挖土育苗。 谢景白了他一眼:“河边落了那么多草种子,我是种粮食还是种草?” 方阿婆瞪一眼说话不长脑子的里正。 里正一时忘记河边尽是荒草。 张百千忍不住开口:“里正,不是一次了。要不是咱们了解你,都得怀疑你故意的。” 谢景:“他就是心慌。这么大岁数,竟然不懂,事缓则成,人缓则安,语缓则贵!” 里正:“平日里你的嘴巴比我快!” “我能圆回来。你能吗?”谢景反问。 里正不敢承诺他帮谢景锄草,自然就没话了。 方阿婆发话,别理他,问谢景啥时候拉土。 谢景:“这事不急。外壳太硬,需要温水泡上两日。” 周仲朴连连点头。方阿婆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就问他干啥呢。周仲朴张口就说:“五郎教我种庄稼,我要记下啊。” 众人一脸懊恼,慌忙回想谢景说过什么。 谢景实则只是顺嘴说出来,没有旁的意思,但看到众人这样倒也很高兴,省得过两日再重复一次。 “那就再记一点,用上草木灰。但不用过多。”谢景道,“种子在土里容易生虫子,草木灰可防虫。谁家地里虫多,可以撒草木灰,也可放入水中洒在虫多的庄稼上面。” 周仲朴心说,五郎懂得好多啊。 难怪五郎有钱买贵面! 往后他也要像五郎一样什么都懂! 东边邻居嫂子问:“五郎,对啥样的虫子都有用吗?” 谢景:“我不会种地啊,嫂子,您又忘了?” 里正提醒众人五郎是知道草药能杀虫。不是因为在庄稼地里试过。改日多找几种草药挨个试。 谢景点头:“里正这次说对了。” “要你称赞我?”里正把先前收到的白眼还给他。 小六大吼一声:“不许说话!” 众人吓一跳,谢景转身就要揪他的耳朵,小六抬手指着村口。谢景转身看去,来了两辆驴车,驾车的人正是张屠夫和王屠夫。 谢景迎上去问他俩咋来这么早。 张屠夫解释天黑得早,张杨里离城太远,他们担心迟了被关在门外。 谢景叫两人把车放他家门外,就问里正谁要卖猪。 里正指着两家,其中一家正是谢大郎。谢大郎早先从谢景这里学了养猪技术就买了小猪。 谢景:“这次不过秤啊。我们都不知道城里人买不买,倘若定十五一斤卖不掉,张、王两位老兄只能降价。他们给我面子,我不能叫他们亏本。但也不能叫乡亲们赔钱。” 谢大郎叫他直接说,咋样他都接受。 谢景:“卖了多少钱都归你们。但下次按照市价。两位老兄不会故意压价,我们也得叫人赚点辛苦钱。要是同意,往后咱们村的猪都卖给两位。” 张杨里的人去一趟长安要累断腿,原先日子过不下去都不想背着猪杂猪肉进城。如今卖掉猪,手头宽裕,愈发不想进城。 是以,不提番薯这些事,村民也同意一事不烦二主。 话又说回来,谢景的面子可比一头猪值钱。他们是眼皮子浅,也不能在看到番薯的亩产之后继续装瞎。 谢景:“既然没有异议,那就捆猪。半道上跑了不赔!” 众人觉得谢景说笑,结果抬上车谢大郎的猪险些跑了,众人吓出一身冷汗。 好在后来真捆结实了。 翌日上午,谢景抵达城里,张、王二人不但把猪杀了,猪杂也收拾干净。王妻和张妻准备了两个炉子和许多调料,只等谢景过来。 谢景当众把肉切块放到砂锅中煸出油脂,在远处观望的一人上前。 此人前几日用谢景教的法子做了猪肉,是比以前的味道好。但是不如谢景做的。那人就来请教王屠夫。王屠夫告诉他今日谢景会当众教做肉。 这人到跟前,看到锅里只有肉,且是不曾焯水的肉,“谢公子,这个肉难不成是阉割的猪肉?” 谢景:“不止阉割,也是不曾吃过屎尿馊食的猪。不是我自卖自夸,比我前几年吃得还要好。” “这样的肉炖出来得比之前的香啊?”那人问。 谢景:“两炷香后你就知道了。” 另一个炉子上烧着水,谢景把热水倒进去就放香料和糖。 一炷香后香味出来,两炷香后香味浓郁,半个时辰后,半条街的人口齿生津。 赶着上午许多人出来买菜,而这条街上也不止猪肉,还有牛肉——如今大唐律令尚未完善,杀牛不被定罪,是以,市井之中有牛肉。 牛肉贵,买牛肉的多是富贵人家的厨娘,厨娘闻到香味决定买猪肉,哪怕需要十五文一斤,只比羊肉便宜一点,她也买了十斤。 厨娘回到府上找到管家,道:“西市有个卖猪肉的,同郎君年前带来的猪肉一样。” 管家拿起肉来闻闻:“腥味很淡,是一样。这事我要告诉郎君。八成是郎君在外结识的谢公子。” 就在这时,西市的猪肉摊前来了一名男子,听到众人议论猪肉很香,忍不住说:“猪肉久食,令人少精啊。” 王、张二人怒了,谢景拦住两人,向年近不惑的男子走去,隐隐闻到其身上好像有草药香,再看看他的年岁好像和某神医对得上。 谢景心说,不会这么巧吧。 作者有话说: 意外吗?惊喜吗?有营养液吗? 第30章 孙思邈 谢景看向 第30章 孙思邈 谢景看向 谢景拱手道:“足下,说笑了。” 男子转向谢景:“这个肉摊是你的吗?” 谢景不知他此话何意,但不重要,“足下,敢问糖吃多了会如何?” 男子本能说出:“牙疼。” 谢景又问:“生鱼片用多了呢?” 男子终于明白谢景的本意。 谢景:“轻则闹肚子,重则一命呜呼。可见世间万物皆不可贪多。好比水满则溢,好比隋炀帝过于贪图享乐,隋朝二世而亡。足下是否认同?” 男子无法反驳,又不想诡辩,便一味地沉默不语。 谢景:“我家的猪肉十五文一斤,莫说往来客商,就是养猪的我也不舍得天天食肉。最多半月买一次。许多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一次。如何久食?” “富贵人家呢?” 谢景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但他觉得来人是为他着想,以防改日有人故意找茬,便头也不回地笑着说:“贵人可食鲍参翅肚龙肝凤髓,牛羊鱼鸡,哪有空闲用猪肉啊。贵人不碰猪肉也会得富贵病。”看向面前的男子,“足下是否认同?” 男子余光瞥到许多异样的神色,仿佛他敢说不敢认,“是我的疏忽。这位公子,某向你——” 谢景打断:“足下医者仁心,也是关心则乱罢了。” 男子很是好奇,他是如何看出来的。男子打量一番谢景,穿得不好,但相貌周正,他不该毫无印象才是,“某不曾见过这位公子。” 谢景:“某也不曾见过足下。但某离足下一尺便闻到足下身上的草药香,想来日日在药房。这样的人一定是位仁医。方才并非卖弄所学。” 男子终于失态。 想他险些害得猪肉卖不掉,眼前人竟然这样称赞他。 殊不知他身上的药香并非来自就济苍生,而是炼丹所致。倘若此人发现这几年他一直隐匿山中,怕是对他大失所望。 男子拱手道:“公子高山景行,某惭愧。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姓谢,单名一个景,高山景行的‘景’。”话音落下,人到谢景身侧。在谢景对面的男子不禁感叹,“公子人如其名啊!” 谢景托起男子双臂,转向身边人:“秦兄怎会在此?” 来人正是秦琼。 秦琼看向屠夫:“他们说今日此处会有没有腥膻味的猪肉。某过来看看,果真是你。” 实则是因谢景关心他的身体,秦安又恰好听到厨娘提起西市的王屠夫同谢公子什么关系,为何他也有没有腥臊味的猪肉。 秦琼算着时间,张扬里的村民养的猪该长大了,谢景不好为了旁人的事劳烦他们,所以找了屠夫。 此刻秦琼确定他没猜错,又见谢景跟换个了人似的,对眼前男子很是尊敬,怕是有求于他,便说:“足下不妨用两块猪肉?我这兄弟的猪肉会令你不虚此行。” 谢景正有此意,笑着说:“足下留下用两块,我才信足下诚心道歉。” 男子愈发觉得谢景品德高尚,哪有拒绝的道理。 谢景看到男子应下,便转向秦琼:“秦兄可信好人有好报?” 秦琼面露困惑,不知他此话何意。 此时的秦琼脸色比年前好多了,但仍然有些蜡黄,八成是御医为他诊治过。谢景再提个醒,“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秦琼看着谢景盯着他的脸,而对面的人是医者,“你是——” 谢景打断,低声说:“秦兄心里知道便可。” 男子心头一震,难不成短短几句话谢景就猜到他是何人? 谢景转身给张、王二人一个莫慌莫慌的眼神,便向男子做个请的手势:“足下借一步说话?” 男子半信半疑地随他来到肉摊后方。 肉摊沿街摆放,后面有一间不大的门脸,里头堆放着许多杂物。秦琼也了跟过来,到屋里就问:“足下是孙医师?” 男子正是孙思邈。 孙思邈再次失去先前的淡定,看看谢景又看看这位秦兄,“秦兄”的气色很像久病不愈,需要医者,猜到他不足为奇。可是谢景气血充足,双眼炯炯有神,比他的身体还好要上几分,怎么会猜到他啊。 孙思邈眼中的困惑十分明显,秦琼为其解惑,“谢兄弟一直担心某的身体,这些日子时常留意医师的踪迹吧。” 谢景在乡野之中哪有什么消息。可他也不能认,否则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啊。 “是的。”谢景果断应下,“但是我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医师。” 孙思邈不想哄骗君子一般的谢景,直言道:“说来惭愧,某这些年一直在山中。也是近日听到上山砍柴的农夫提起长安太平,某又需要一些物品,这才来到长安。” 谢景:“医师不必如此。学医无法救济苍生,医师又见不得生灵涂炭,这才选择山中隐居。” 孙思邈愈发感到惭愧,他哪有那么高尚。 秦琼看着孙思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怀疑谢景故意把他捧得高高的。但是谢景诚恳的态度也不像啊。 实则谢景这次没有耍心机,他是真的尊重医生,也想同孙思邈交好。毕竟他家老弱妇孺缺心眼都需要名家圣手。 孙思邈转向秦琼,“这位郎君可否伸出手来——” 谢景打断:“医师,此处乃肉行,不便医治。秦兄的病也不急在一时,不如用了猪肉,医师随秦兄回家一趟?” 秦琼也不好意思叫医圣在肉摊为他医治,“某家离此不远。” 孙思邈看向谢景:“谢公子呢?” 谢景笑着说:“那里的两头猪都是我家的,我要在此卖肉啊。” 孙思邈:“不知公子家在何处。” 谢景:“我家在乡野,亲友众多,孙医师当真要知道?” 孙思邈是有意到他家拜访,想看看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宽宏大度的君子。他也听出谢景的言外之意,你敢去,就要做好给乡亲们诊治的准备。 孙思邈又不是没有给乡野百姓诊治过。他的许多治病救人的经验就是在乡间积累的,孙思邈请谢景告知。 谢景:“离长安不近,但离秦岭不是很远。往南偏西一点的张杨里,距离此处五十里。” 那着实不近! 孙思邈仔细一想,离他隐居的终南山三十里左右。 没想到他和谢景竟然离得这么近。 孙思邈:“某日后定会前往张杨里。” 谢景:“那就尝尝猪肉?” 孙思邈下意识说:“做好了?” “两炷香前就熟了。此刻只是叫猪肉入味。”谢景想起什么转向秦琼,“秦兄,我帮秦兄找到遍寻不到的孙医师,秦兄想要如何谢我?” 孙思邈眉头微皱,难道他走眼了。 秦琼笑道:“我买二十斤猪肉可好?” 谢景满意了,“我和秦兄一见如故不是没有原因。” 谢景是如何做到明知他是谁,还能这么淡定的胡扯啊。秦琼实在忍不住,朝他背上一巴掌,“还不去把肉盛出来叫我尝尝。不香不买!” “等着!”谢景立刻去盛肉。 孙思邈诧异:“某以为——” 秦琼见他有些为难,笑着替他说,“以为找我要金银或别的?那小子不是那样的人。” 孙思邈没有看错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我看谢公子也不是。” 秦琼:“医师可以唤他谢五,也可以喊他五郎。他有点刀子嘴,但心是善的。往后若是嘴毒气到医师,医师只管喊他谢景,把他臭骂一顿。” 孙思邈:“谢公子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心大着呢。” 秦琼话音落下,谢景端着两个碗过来,每个碗里只有两块肉,肥瘦相间,“说我啥呢?” “谢公子的厨艺极好,”秦琼接过筷子就着他的手夹一块,“还是这个味啊。” 孙思邈不是很想用猪肉,耳边响起谢景方才的两个问题,他在乡间这几年没少用生鱼片,他都不怕生的,还能怕熟的。 饶是孙思邈已经在心里宽慰自己,以谢景的品性不会骗他,肯定没有腥臊味,但他也没想到吃起来没有一点猪肉味。 前些年隋炀帝横征暴敛,孙思邈的日子也不好过,偶然间尝过一次猪肉,也是那次他才认为豚肉不可食。 孙思邈尝了一块又来一块,仍然吃不出猪肉味,“谢公子,此物当真是猪肉?” 谢景:“街坊四邻看着我割下来的。” 街坊四邻也吃到红烧肉,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落入孙思邈耳中。孙思邈看过去,众人和他一样失态,有人甚至盯着屠夫的肉摊上下打量,像是怀疑谢景切的猪肉,实则炖的牛肉。 孙思邈没想到竟然有人问出口,“当真不是牛肉?” 张屠夫没好气地说:“牛肉多贵?猪肉几个钱?用牛肉当猪肉卖,我傻呀?不信是不是?那你买一块,我给你做,不收你的香料和炭钱。”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街坊四邻和买菜的众人不信。 孙思邈也不再怀疑,“谢公子的猪和某往常见到的不一样吧?” 谢景坦诚相告——先在猪幼时阉割,接着用糟料和麦麸野菜等物喂猪,猪圈每日清理,隔三差五用上百草霜。 孙思邈惊叹:“谢公子也懂医术啊?” 谢景:“多种山野草药烧的草木灰罢了。以前听人提过可以防虫,我也是姑且一试。毕竟小猪仔不值钱,死了一两个我也不心疼。” 孙思邈在心里感叹:胆大心细! 谢景看着不远处的肉摊忙起来,“孙医师,秦兄,某先过去帮忙?” 秦琼:“给我割十斤肉。” “带钱了吗?”谢景故意问。 秦琼真想还他一句,没带钱去我家拿。但此言一出,谢景八成会说,送你了。秦琼拽掉腰间荷包,扔过去,“自己拿。” 谢景抬手接住,“有没有金片啊?” 如今秦琼已经知道谢景跟他装糊涂,他也不再同先前那般谨慎,直言道:“把你卖给我。” “想得美。”谢景数了一百五,秦琼的荷包里只剩几个铜板和几个小金珠子,谢景扔回去,就叫王屠夫切十斤五花肉,用麻绳系起来。 肉摊的人越来越多,至少有二十人,哪怕有一半是想趁机尝尝五花肉,也需要谢景搭把手。秦琼看到这一幕,接过肉便同孙思邈离去。 孙思邈临走前再次同谢景约定,改日去他家拜访。 谢景的目光被人挡住,便抬抬手高喊:“扫榻相迎!” 王屠夫看着俩人走远便问:“谢兄弟,那人真是医者?怎么同你兄弟离开了?” 谢景:“我那兄弟面色蜡黄,病了许久啊。” 张屠夫:“他很厉害吗?” 谢景:“在乡间有些名气。” 张屠夫很是诧异:“乡间啊?谢五,不是我说你,应当给你兄弟找个城里的医者啊。” 王屠夫:“他那兄弟身着圆领袍,脚上还有靴子,看着就是城里人。肯定找过城里的医者。谢兄弟,没想到你在城里还有好友。” 谢景嗤笑一声:“看不起谁呢?我的朋友上到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 张屠夫听不下去,转过身去:“切肉,切肉!” 谢景:“不信啊?” 买肉的人开口:“我信。要不要钱?不要我走了!” 谢景赶忙接过去,问吃到肉的街坊四邻他的猪肉同羊肉比如何。 羊油用多了又膻又腻,谢景的红烧肉比羊肉香,也如他所言吃不出腥臊味。这样品质的羊肉需三十文一斤。 十五文买到一斤猪肉十分合算。不过多数人买肉不是冲着炖红烧肉,而是为了五花肉上的肥肉。 她们平日里用的油是猪油,腥味很重。谢景的油几乎尝不出腥味,瘦肉也可做菜,正因如此众人尝过之后才会买一块。 倘若没有白花花的肥肉,即便再便宜几文也不会如此畅销。 尉迟敬德和两名亲兵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尉迟敬德撑着亲兵的肩踮起脚找寻片刻才在人堆里找到低头收钱的谢景。 尉迟敬德同亲兵使个眼色,亲兵上前道:“劳烦让让——” “让什么让?排队!”前面的人一把把他推回去。 谢景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赶忙说:“别吵,别吵,两头猪呢。” 在谢景面前的客人抬手指着王屠夫:“他说只有两头猪。错过今天明日就没了。我家的猪油只能再用三日。” 谢景:“王屠夫明日还会卖猪肉啊。” “那种猪肉?”客人一脸嫌弃,“不是没得选,我才不用!” 谢景好笑:“后天还有两头猪。” 客人:“你家这么多猪?” 谢景摇头:“不多。过几日就没了。” “那是不是只有你有这样的猪?”从旁侧挤过来的客人问。 谢景看过去,他身着长袍,看着没做过重活,但身上的气质同李世民等人不一样,八成是酒楼东家。 谢景坦诚相告,以前有人精心饲养过阉割的猪,但不会做红烧肉,比寻常猪肉贵了几文,客商都不信他的肉没有腥臊味,他卖不动就不再养。 但乡里八成不止他一家,因为许多人家会养几头留着过节。 那人又问:“所以公子也不知道谁家有?” 谢景摇摇头:“旁人看着我的肉卖得好卖得贵,兴许会以次充好。到那时可别怪我。我的猪只卖给张、王两位老兄。旁的我一概不认。” 实则此刻看热闹的人当中就想着明儿去乡间弄一头猪,也说是谢景的猪。以至于听到谢景的这番说辞,那人吓得脸色微变,以为谢景听到了他的心声,也不敢留在此处看热闹。 家里少油的坊间百姓和西市需要猪油做菜的食馆东家赶忙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买猪肉。 一头整猪,不过一炷香只剩骨头和排骨。 谢景:“排骨肉很香啊。” “给我!” 尉迟恭挤不进去只能亮出嗓门。 众人被他吓一跳,回头看去,尉迟恭举起手来,“给我!” 谢景乐了。 王屠夫见状就问:“谢兄弟,又是你好友啊?” 谢景点点头:“诸位让一下,请我兄长过来。” 众人一看不是要插队,就让出一条路。尉迟恭挤进来就抱怨,“你小子来城里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家厨娘买几斤肉回去,你的猪卖完了,我都不知道。” 谢景很是意外:“先前第一个找我们买肉的女子是你家厨娘啊?她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啊?” “我又没同她说过你是黑是白。”尉迟恭看向肉案上的排骨,整整一头猪,完好,“真没人要啊?” 两位亲兵一左一右戳一下他的背,提醒他别问了。 不巧这一幕正好落入酒肆东家眼中,他慌忙回答:“我,我要两斤。”但他不会做啊。 东家就问谢景是不是跟炖红烧肉一样。 谢景摇摇头:“排骨冷水下锅,放入姜片去腥,捞出后在锅中加入排骨和葱姜煎香,最后酱油、糖、醋和水,小火焖煮的差不多了大火收汁。具体放入多少糖和醋根据个人口味。” 那人没想到谢景如此干脆,有点不敢相信:“公子是要把食谱送我?” 谢景:“食谱也不是我的独门秘方。可以帮助他人,我还能把排骨卖出去,你好我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那人决定再买五斤,就问谢景多少钱一斤。 谢景心说,排骨比肉贵。 可惜这里是大唐,大唐的肉比骨头贵。谢景:“十二文。因为连着骨头的肉格外香。您要是连脊骨一块要了,那就是十文。” 那人点头。 尉迟恭忍不住开口:“我——” 那人打断:“还有一头猪!吃得完吗?” “吃,咋吃不完?我家人多着呢。”尉迟恭瞪一眼他,但也不再和他抢。谢景示意尉迟恭过来肉摊后面,承诺下一头猪的排骨都给他。 另有几个酒肆和饭馆的厨子此时也在肉行采买,他们也想试试新菜,就跟着买几斤。贵人家的厨娘寻思着,万一主人喜欢呢。若是主人不吃,那就留着自己用。因此也买几斤。 约莫两炷香,排骨卖得一干二净,另外一头猪的猪肉卖了一半,谢景送上用瘦肉做猪肉丸的法子。 此时又来了七八人,王屠夫在谢景身边低声说:“这几人是做酒楼生意的。酒楼需要猪油,以前我给酒楼送过肥肉。” 谢景:“去把猪网油拿过来。” “那些油?”王屠夫有些嫌弃。 谢景点点头确定他没听错。 王屠夫把猪网油拿过来,谢景看向衣着最好的男子,说这些油比五花肉上炼出的油香得多,二十文一斤。 可惜那人不识货,笑着拒绝,指着五花肉。 那人身后挤出来一人,道:“这位兄弟,你这里有锅,帮我做一点,当真如此,这些我全要了。” 谢景给王妻使个眼色,王妻立刻把锅拿去刷干净。片刻后,一块猪网油在砂锅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锅中多出许多油。 先前那人后悔了。 谢景把油渣夹出来示意买油的人尝尝,那人惊了,竟然比羊肉香。谢景笑道:“食盐碾成碎末,或者撒上糖,是很好的一道小菜。” 此人恰好喜欢用肉蘸糖,他想象一下,忍不住吞口口水:“别说了,过秤吧。” 王妻找来荷叶给他包上。 另一人已经认出买油的人,正是同一条街上大酒楼的掌柜的,那人顿时懊恼不已,问谢景两头猪不可能只有这一点油吧。 谢景点头:“猪网油本就不多啊。后天我们杀猪,你早点过来。” 那人对王屠夫道:“我给你五十文定钱,你给我留着。” 王屠夫看向谢景和张屠夫,两人点头,他就把钱收过去。 又过一炷香,猪肉卖光,排骨也被尉迟恭的两名亲兵拿走,谢景招招手,“数钱,数钱。” 尉迟恭看着谢景一脑门汗水,不禁说:“卖给我多省心。” 谢景头也不抬地回他,“也不能全村的猪都卖给你。吃得完吗?早晚要这样做啊。” 数了两千五,谢景对王、张二人道:“给我这些便可。” 王屠夫:“还有几百文吧?猪头猪脚和猪内脏,还有猪血都没卖。” 谢景:“您四位忙了两日,哪能真叫老兄白忙活。我们张杨里的人要吃要喝要养娃,两位老兄也是啊。” 王、张两位屠夫和他们的妻子很是感动。 尉迟恭不乐意,“先前你卖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也拖家带口?” 谢景看向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家有钱啊。” 第31章 春种 你嫌弃啊, 第31章 春种 你嫌弃啊, 谢景的嘴这么欠,尉迟恭毫不意外,可惜不能同他动手,毕竟是自个赌输了,并非谢景故意坑他,便送其一记白眼。 王屠夫又数三百文递给谢景。 谢景留下一百,只因他算过一笔账。 张杨里距离长安四十多里,离西市五十里,王屠夫来回辛苦,位于西市的肉摊又要交税,鲜猪肉卖到十五文一斤,活猪七到八文一斤收上来才有的赚。 谢大郎的猪不足两百斤,在一百八左右——里正等人估算过。活猪算七文一斤,不足一千四。王、张二人信他才跑过去拉猪,单凭这份信任谢景也不能同二人斤斤计较。 是以,先前谢景才收两千五。 若是接了王屠夫的三百,余下的猪头猪杂卖掉,去掉摊位税,只够王、张二人的辛苦钱。王妻和张妻只是跟着白忙活。 谢景不能这样做。 实则他还有一层考量——这次两家各分一千四,过几日村里的猪卖到一千二左右,养猪户八成忍不住在他面前抱怨。 谢景相信他们不敢卖给旁人。但想起这事就念叨一回也够他心烦。 上次他侄女的猪辛苦做熟才卖这么多,还是没有去掉调料钱的毛利,哪怕这次一头猪只卖一千二,他堂兄谢大郎也不会嫌少。 谢景把一百文分开,一家一千三,笑着说:“就这么多吧。” 王屠夫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高兴又像是不舍得再把谢景还给他的两百文递过去,“先前咱们兄弟——” 尉迟恭嫌他磨叽:“给你就拿着!这个混小子坑了我几贯,兴许他比你有钱。别看他穿得破破烂烂,八成是他的伪装。” 谢景:“这么了解我,要不打个赌?” 尉迟恭下意识说:“赌什么?”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景眉头一挑,提醒他:“不反悔?” 尉迟恭有个不好的预感:要输! “随口一说还当真了?又想想方设法骗我的钱?以为我会中计。”尉迟恭左右一看,除了屠夫们,肉行没什么人,估摸着谢景也要回家,“告辞!” 谢景有个疑问:“于兄过来只是买肉啊?” 尉迟恭以为机灵的谢五遇到了难事。 这么聪明人突然没了多可惜。 尉迟恭不好意思承认他关心则乱,“不然呢?你个坏小子值得我亲自过来啊?” 口是心非!谢景心间涌入一股暖流,想起他这几年南征北战也没少受伤,笑着来到他身边。 尉迟恭本能后退。 谢景气笑了:“不算计你。看给你吓的。” 尉迟恭半信半疑地停下:有屁快放! 谢景在他耳边道:“秦兄在于兄来之前才离开。” 这点小事也值得他神秘兮兮?尉迟恭忍不住皱眉。 谢景:“同他离去的还有孙思邈,为秦兄调养身体。” 孙思邈的大名尉迟恭还是听说过的,前些日子还听说陛下令人寻他调养身体,但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竟然被这小子在市井之中遇到。难不成这就叫大隐隐于市。 “当真?”尉迟恭有些激动。 谢景:“迟了人可能走了。他不在长安,只是来长安办点事。” “告辞!”尉迟恭走着来的,赶忙回家策马前往秦琼的翼国公府。 谢景笑着转向王、张几人,“我也该回去了。”铜钱扔到背篓里便向几人告辞。 王、张二人叫他等一下,送他出城。 谢景:“我驾车来的。” 王屠夫解释:长安只是面上太平,阴暗处隐藏着许多心怀叵测之人。倘若他从乡里出来,凭他全身补丁,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但他方才分了那么多铜钱,一定被有心人瞧见了。 出城后那些人的双脚追不上他的车,又因不确定下一个村落是不是他家,便不敢动手。 谢景也多嘴提醒王妻和张妻一句,他在坊间卖的猪杂十文一斤。 王屠夫笑言:“此事我等知道。五郎兄弟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很多人跟着你学做猪杂?但洗得不好,猪肠屎味重,腰子骚臭,猪肝噎人。” 谢景:“这几日忙起来忘得一干二净。有劳两位老兄。” 王、张二人把谢景送到长安城南三里才搭伴儿折回。 两人的妻子已经把猪内脏和猪头肉炖上。可惜砂锅不够大,要分两次。炖料同先前的红烧肉料大差不差,但两人还是用细麻布把卤料包起来扔到锅中。卤熟后拿出来烧了,暂时不被外人所知,她们也能多赚几文钱。 两锅卤肉香飘到隔壁街,准备做午饭且好美食的街坊忍不住过来询问,谁家做什么呢。 张妻打开锅盖,香味扑鼻,街坊注意到满满一锅,两对夫妻肯定吃不完,就问他们卖不卖。 王屠夫回答,十文一斤。 街坊嫌贵,对面的屠夫很是羡慕地说:“他俩的这个猪杂干净得很。小猪阉割过,还是吃草料长大的。” 街坊听说过此事:“前些日子走街串巷卖猪杂的是你二位啊?” 王屠夫:“是我谢五兄弟。但他卖的猪杂是找我和张兄买的骚猪猪杂。这个是他精心饲养的阉猪。先前两头猪肉都被上午买菜的人买去。” 街坊想买点油,闻言就问还有没有。 张屠夫解释,后天还有。 街坊皱眉:“还要等上一日啊?” 王屠夫:“谢家离城远,一天只够来回,没时间杀猪。村里人少,养的猪不多,两天一次,也只能卖到月底。” 话说到这份上,街坊也不能埋怨谢景为何不多养几头,指着猪杂等物问哪个香。 王妻捞出几样来,一样切一点。街坊挨个尝一下就指着猪大肠买下一斤。 前来西市用饭的人路过肉行,隐隐闻到香味左右一看,眼尖瞧见在路边的砂锅,他过来买了一个猪耳朵,张妻为他切好用荷叶包起来。 此人拿去酒楼,宾客见着好奇便问他在何处买的。得知同酒楼隔了两条街的肉行,若是从街中间穿过,来回不足一炷香,不介意尝鲜的宾客就过去买个猪耳朵。发现内脏味道还行,又买一斤内脏。 然而有的客人嫌弃,说狗不食。 此言被大口品鉴猪脸肉的宾客听见顿时怒了。 掌柜的赶忙上前解释,说这个猪内脏是草料养大的,同羊杂一样干净。今日他也买了一些猪肉,炼的油闻不到腥臊味。 机灵的伙计把油端出来。 二月初的天仍然有些寒凉,猪油早已凝固,伙计递到食客面前,偏黄的猪油乍一看煞白,只能闻到油香,同食客家中的猪油完全不同,险些大打出手的几个食客都被吸引过来。他们当中一位食客妻子身怀六甲,闻不得腥味,人瘦了一圈,需要这样的猪油,便问掌柜的卖猪杂的屠夫下午杀不杀猪。 掌柜的一脸可惜:“莫说下午。明日也没有。王屠夫明日去买猪,后天才能杀猪。” “为何明日不杀?”食客奇怪。 掌柜的:“听说养猪人离得远。这个时候过去,天黑城门关之前赶不回来,只能明日上午过去,下午把猪拉过来,后天一早送去杀猪场。” 末了提醒食客们,想买肉就要早些过去。这条街上的酒肆饭馆都盯着那两个屠夫的猪。 这个时候谢景离张杨里不足五里,他停下车,拿出一包花生糖把包装纸拆了,又把他原先吃的那些包装纸都拿出来在路上烧得一干二净,用泛黄的唐纸把花生糖包起来。 据说泛黄的这种纸可以防虫。谢景这几次包食物用的都是这种纸。好像叫什么黄檗纸。 四下里看一下,确定没旁人,谢景把放在空间里的背篓拿出来,糖单独放着,用破麻袋盖起来。 两炷香后,慢悠悠的驴车进村,在谢家门外坐着的谢大郎霍然起身。没等谢景停下就问卖了多少钱。 谢景下车把背篓扔过去,“猪下水猪头和猪血不算。张屠夫和王屠夫的摊位在西市要交税,不能叫人往里贴钱。” 谢大郎点头表示知道:“有多少?” 谢景:“同你上次卖得熟食一个价。” 谢大郎惊呼:“一千多啊?”掀开背篓拿出来,沉甸甸的,惊呼,“这么多?!” 另一户卖猪的村民发现还有一包,“我的也是?” 谢景:“放一起卖,杀之前也没过秤,你俩的一样,一千三。” 等候多时的村民惊呼:“快赶上以前三头猪?” 周仲朴在一旁傻笑,仿佛谢景家的猪卖了这么多钱。谢景看不下去,缰绳递给他,叫他把车送到院中。 张百千:“五郎,要是卖活猪,没有这么多吧?” 谢景:“你家的猪两百斤,七文一斤,你算算?” “比大郎家还多一百啊?”里正过来正好听到这句,不可思议地问。 谢景:“大哥的猪有没有两百斤?” 谢大郎摇头,有点不好意思:“真叫两个屠夫白辛苦一回啊?” 谢景:“说了这一次不赚钱啊。王、张两位屠夫这么实在,咱们也不能说话跟放屁一样。” 往常一头猪养了九个月,五六百,如今五六个月,一千多文,还不用他们辛苦送到城里,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里正等人皆向谢景承诺张杨里没有那么无耻的人。 谢景:“我家的驴下午不外借!” 众人理解,来回跑了百里,驴今日辛苦了。 里正提醒谢景今日天暖,是不是可以把番薯拿出来。 谢景:“我担心倒春寒啊。” 里正:“多放几层草席。晌午热起来,咱们就把草席去掉。反正也没别的事,这么多人还能看不住几个育苗坑?” 谢景决定先拉一车去里正家育苗。 里正赶忙回去把此事告诉家人。 谢景回院,顺手关上院门。 小六听到动静从厨房伸出个小脑袋,做个闩门的动作。谢景笑着转身闩上门,走过去明知故问,“咋了?” “你咋又买糖啊?咱家的钱要用没了。”小孩苦大仇深,整日操不完的闲心。 谢景:“没钱了还可以卖猪杂。去给我拿一块尝尝。” 小六打开橱柜拿一块。 谢景过去抓一把,小孩心疼地连声惊呼。谢景给他两块,又给在灶前烧火的周仲朴一块,给他姐一块。 谢早摇摇头拒绝,谢景扔过去,谢早慌忙伸手接住。 猥琐的笑声从身侧传来,谢景扭头看去,周仲朴咬着糖发出来的。谢景啧一声,周仲朴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向谢景。 谢景:“好吃吗?” 周仲朴连连点头,又美得想笑。 谢景:“不许再笑。” 周仲朴不明白,但不敢问,索性低下头去无声地偷笑。谢景往自个嘴里塞一个,又用擀面杖碾碎两块,给小六使个眼色,他送去给在堂屋歇息的老两口。 以前老两口闲不住。谢景指着他阿翁的拐杖说,“要是摔倒我还要伺候你。你是帮我还是给我添乱。” 谢家阿翁不敢说:“摔倒了就饿死我。”只因谢景尚未学会犁地种地,需要他跟着指点。他没了,谢景和小六岂不是要饿死。 打那之后,老两口有点乏累就在门外或屋里歇息。 老两口捏一点糖就把余下的还给小六。 小六:“不是我咬的。” 谢家阿婆笑着解释:人老了,不爱吃糖。 “那你俩吃面。”小六不曾老过,也不曾长大,啥也不懂的小崽子信以为真,到厨房就提醒他姐把面做烂糊,硬的面阿翁阿婆吃不了。 谢景想起一件事,提醒他姐别做太咸,就拉着小六到隔壁,谢景下地窖,小六在上面接红薯。 小六轻轻地把红薯放入筐中,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询问:“不是饭后育苗吗?” 谢景:“番薯放进去啥样,里正和邻居都看见了。原先尖尖的番薯堆被咱们吃平了,打开地窖就能看见啊。我把番薯拿出来,他们不就看不出来?” 小六恍然大悟,又跟阿兄学一招。 谢景是真不怕里正,但也真不想听他絮叨个没完才这么干。 筐子满了,谢景把红薯移到隔壁车上。 谢大伯家的院门锁死,墙上的角门过于狭窄,板车进不来,谢景只能一筐一筐地拎过去。 板车满了,谢早也把青菜面做好。 饭后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小猪喂饱,里正就踩着点来了。 多日不见的番薯同放下去那日大差不差,里正不由得感叹:“动乱那几年,家家户户有这个,咱们张杨里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谢景:“你留得住?” 苛捐杂税那么多,一家一地窖也只够交税啊。 里正苦笑:“不说以前。” 车推到里正家中,里正的儿子已经拉来两车土,半个村的人都来了。谢景叫方阿婆把秤拿出来,四五十斤一亩地,四亩地过一百八十斤左右。 里正:“五郎,先前你说每家五十——” 谢景打断:“我的番薯地只有那么多。就算余下的都被我育苗,我用得了那么多吗?最后还不是分乡亲们?上千斤番薯分出去我都没说什么,你还给我计较几斤几两?” 方阿婆瞪一眼里正,得了便宜还嫌少! 村里人也怕谢景一怒之下把番薯毁了都别种,有人瞪一眼里正,有人劝谢景别跟上了年纪的老糊涂计较,有人询问谢景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里正不敢再开口。 谢景先前不懂。去年种过一次,有的被他种反,他也算积累出经验。同乡邻乡亲们解释一遍,谢景就在一旁指挥。 谢早帮忙搬番薯,谢景皱了皱眉,发现她和周仲朴忙得高兴,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拉着小六在一旁只动嘴。 一车番薯还剩二十多斤,谢景看看天色,离天黑尚早,又回去拉两车。 三个育苗坑盖严实,太阳落山了,谢景拉着小六回家,谢早和周仲朴跟在后头。 翌日清晨,太阳高升,谢景把地窖打开透气,令村里人去地里拉土。张、王二人把两头猪拉走,谢景就带着村里人育苗。 午后,村里人都到谢大伯家门口,谢景把泡了几日的棉花籽端出来。 小六看着和泥好玩,挤到谢景跟前,名曰帮他做泥碗。 村里人发现谢景自从把棉花籽拿出来就时不时皱眉,便猜到他心里没底。以防他心情烦躁又嘴毒杀人,众人只当没看见这一点。没眼力见儿想问,但没等他说完就被机灵的人拦下。 张杨里的小肥猪卖得一干二净,番薯和棉花都露头了。 村里人也没心思进城卖猪杂,日日盯着两种作物的长势,就怕一夜醒来被捂死。 精心伺候多日,有惊无险可以下地。 一场春雨过后,各忙各的。 谢景家番薯最多,村里人种完就过来帮他种。不过全村上百人,番薯地用不了那么多人,闲下来的人又找谢景借驴和犁,犁夏天的红薯地。 谢景忍无可忍,“去年一个两个没钱,我啥也没说。今年有的人卖了两头猪,就不能进城买个犁?” 谢景家东边邻居婶子不好意思地说:“你的犁一看就很贵啊。” 谢景险些忘了:“因为这个?要是旁人一个犁一贯,我跟你们过去,七百!” 里正手里的番薯苗险些掉下来:“当真?” 谢景:“您要买我此刻就带你过去!” 里正想买,因为雨后只有几天适合犁地。待谢景的犁闲下来,田地要么犁不动,要么犁不深。 不把地下的虫翻出来冻死,来年不等庄稼长大就被虫吃没了。 里正看着番薯苗说:“种好就进城!” 番薯种下去,最后剩下许多小小的弱苗,有的红薯上还在发芽,村里人也没丢弃。不值得种在地里,索性种在菜地里。 谢早也把她家院门外收拾出来,种满小小的番薯苗。 谢景很想提醒她,种出的番薯最多鸡蛋那么大。转念一想,她在周家饿怕了,同鹌鹑蛋一样大,他姐也会认为极好。 谢景同周仲朴把三个地窖埋起来修平种上菜,第二日,谢景就载着里正找到卖农具的周掌柜。 春耕时节,周掌柜铺子里很忙,招呼一声谢景就叫他先看着。里正注意到买犁的给出去的钱,果真比他少三成,回去的路上就问谢景怎么谁都认识。 谢景当然不能坦白:“我认识的人多着呢。这才哪到哪儿?往后少气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 里正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景扬起皮鞭转手要给他一下。 里正担心驴受惊翻车,赶忙提醒他好好驾车。 谢景白了他一眼。 回到家中就把棉花种下去。 周仲朴和他姐种小米、糜子和高粱。 村里的庄稼全都种下去,村里人闲下来,发现谢景的草长大了。 绿油油一片,跟精心伺候的青菜一样喜人。 里正听到妻子说起这件事,一大早起来就下地,确定当真如此,他就去找谢景。谢景家大门紧闭,里正一边敲门一边唠叨:“什么时辰了还没起?” 小六在厨房翻个白眼:“我们早起了,关门就是为了防着你突然进来。” 谢景:“咱家的番薯没了,番邦棉也了,没啥可防的。去把门打开。” 周仲朴突然从正房跑出来又转身跑回去,速度快得跟一阵风似的。谢景心说,缺心眼不会还有神经病吧。 谢景走到厨房门外,看着空荡荡的木墩,可算明白他慌什么。 原先放在木墩上的牙刷牙膏全没了。 此时小六也把门打开。 里正进来才发现厨房冒烟,随口絮叨一句,“做饭关门干啥?” 谢景:“先前我姐和姐夫在隔壁清理牲口圈,阿翁阿婆耳背,我俩在厨房,贼进来也不知道。” “哪有——”里正咽回去,突然想到前几日还有人来村里讨饭,担心被惦记上,里正只敢送粗糙的饼子。 讨饭的人离开,里正挨家挨户提醒晚上睡前关紧门窗。 闹了半天根子在他这里啊。 里正当他不曾说过,直接说明来意:谢景种的那些草有的地方太密了,必须剔苗。 谢景先前种棉花的那几日就注意到这一点,但他累得不想干,只当自个没看见。 “我也发现了。”谢景笑看着里正,“有浓密的应该也有些地方缺苗。谁帮我把苗补了,剔出来剩下的苗都归他。” 里正看他皮笑肉不笑就猜到他要这样干:“你的地,不是我们的!” 谢景冷笑一声:“我家的番薯地,我用了多少?三亩地的番薯,我只用一亩。那些草长大开花结种,你打算分多少?” 里正无言以对。 谢景笑看着:“你嫌弃啊,有人不嫌弃。”转向西边,高喊一声,“张百千,速来!有事相商!” 里正隔空指着他。 没等他把手放下去,张百千进来,“五郎,啥事?” 第32章 名医下乡 秦王和太子 第32章 名医下乡 秦王和太子 里正不敢当着张百千的面向谢景挤眉弄眼提醒他不要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景告诉张百千,地里的苜蓿苗鲜嫩,他可以摘下来煮粥煮汤饼。 然而张百千拒绝了他的好意。 谢景脸色微变,出现些许尴尬。 里正想笑,但没等他笑出来,张百千又说,“家里又不是没有菜。田间地头的野菜也长大了。你嫌苗密拔了喂猪——”想起什么,“不能拔。拔了就没了。五郎,掐叶子,掐掉还会长吧?” 谢景:“会的。幸好你提醒了我拔了不好。听说种一次五年不用翻种——” “啥?”张百千震惊到失态,“种一次管五年?冬天不会冻——不会冻死!我想起来了,听说西域比咱们这里冷。西北方可以过冬,咱们一定可以。竟然这么好!五郎,给我一点成吗?我种在地头上和家门口。” 谢景点头:“可以。但不能全拔,有的地方缺苗,给我留点补苗。” 张百千只要想到种一次管五年就兴奋,“这个事你就别操心了,缺多少我给你补多少。” 里正终于忍不住:“他种了十亩地,你忙得过来吗?” 张百千想要坦白忙不过来,方才过于激动给忘了。突然觉得里正的语气不对。一大早的,他不在家清理猪圈伺候老牛,来谢景家干啥。 张百千也不傻。可以说经历过多年苛捐杂税和饥荒战乱以及去年春的瘟病,还能活下来的人都不傻,他瞬间猜到里正的目的。 张百千:“我说五郎咋提到这个事。你想要五郎家的苗,还想叫五郎帮你剔苗?一天天就想好事。我家忙不过来,我兄弟侄子也忙不过来?” 实则张百千在张杨里早已没了近亲。但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张杨里张姓的大家小家搁一起才十来户,为了不被外人或外村人欺辱只能抱团,往年不走动的人如今也变成至亲。 张百千说完就跑去找人。 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快赶上半大小子,一眨眼就没了。 里正没管他找谁,而是看向谢景:“你——” 谢景打断:“我要是你就追上去同他商量商量。反正我不会开口叫他给你留着。你姓杨他姓张,都同我非亲非故,你家住西头,他住我西边,我没理由为了你开罪近邻吧。”又感叹一句,“远亲不如近邻啊。” 里正张口想说,我是里正,同他不一样。 谢景转身回厨房。 里正在追张百千和劝说谢景之间犹豫片刻选择前者。 谢景听到脚步声远去,回去把门关上,“一天天净搁我跟前做美梦。”注意到阿翁从堂屋出来,估摸着会劝他不可对里正不敬,谢景故意说一句,“我要能叫你算计,早死在战场上。” 谢家阿翁停一下,显然在意谢景提到的“死”,因为他从直直地走向谢景变成停在厨房门边,撑着墙耐心等着谢景走近,叹道:“他是里正啊。” “正因他是里正,使唤起我来理直气壮。也不想想以前村里人讨好他,不过是为了少交点税,为了用他家的牛和犁。咱家用不着,我管他是谁?虽说他帮过咱,以前我也没少占他家便宜,可我答应送他番薯苗,又帮他卖猪,早还清了。回头不帮我割苜蓿草摘棉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粒种子。”谢景宽慰他阿翁,“平日里嫌弃李渊坐享其成,我看他和李渊也没啥两样。” 如今张杨里的大事都指着谢景,就像朝中出现战乱离不开秦王,指望李渊大唐江山早没了。 谢家阿翁无法反驳,又很欣慰孙子有出息,为谢家争光:“这些话到了外头可不许说。外人会觉得你厚脸皮,敢比秦王。” 谢景:“我是第一次说吧?” 谢家阿翁仔细想想,以前他没说过。 谢家阿婆也从堂屋出来:“五郎,张百千肯定把姓张的都找来,真叫他们剔苗啊?” “苜蓿草这事我注意到了。担心咱们累病了就没提。谁爱剔谁剔,又不是庄稼。他们也剔不了几日。今年天下太平,上面八成会叫咱们挖沟修桥铺路。兴许明儿就过来。明儿上午我进城买两块布,我和姐夫需要两丈。” 谢早从厨房出来:“你姐夫可——” 谢景打断:“小麦该除草,红薯兴许要补苗,高粱太密也要剔苗。我们几个忙不过来。去年秋收小六险些累死过去。” 坐在灶前烧火的小六很是震惊,阿兄知道他去年累得不想活啊。 谢早转向厨房,正好看到弟弟的样子,她知道谢景没骗她。 小六平日里饭量不小,但不长肉也不长个,谢早心疼他,“那就花钱买布抵劳役吧。” 小六好奇地问:“不可以给钱吗?” 谢景:“往年要物不要钱。先问问要不要盐。我觉得八成不要。” 如今食盐并非官营,长安城中也没有几家官营的盐铺,盐收上去朝廷不好处置。 翌日上午,谢景到了城里先去肉行找王屠夫询问劳役税收。在王妻的提点下,谢景买了两丈麻布。 回来的半道上,谢景又拆了十斤挂面用四张黄檗纸包裹严实。 谢景前世储备物资时寻思着挂面有纸包,外层还有塑料包,晒得干干的,一定可以储存很久,他线上线下几个平台超市买了几千斤。 来到此间还愁着何年何月才能吃完。 如今家里多个饭桶,隔三差五就要拿出十斤,谢景又开始担心,某天整理空间突然发现挂面没了。 好在空间里还有许多真空包装的粮食。 谢景也曾怀疑过他的空间处于真空状态。但他时常拿东西送东西,杂气八成会跟着进去。是以,谢景一度担心时间长了空间里头有虫子。 谢景把挂面放入背篓中想起空间里的方便面调料。谢景决定找个机会拿出来。 没想到机会就在家中等他。 这几日田间地头出现许多野菜,谢家老两口饿怕了,跟着村里人挖野菜,谢早和周仲朴带着小六跟过去,以至于他家院门紧闭。 谢家没有多余的锁,院中也没有值钱的物品,院门是用麻绳系上。谢景拆掉麻绳把车拉进去,随手关上门,找出小小的粗瓷罐——谢家往常用来放盐的,他把调料包拆开挤进去。 谢景拆过的方便面油料包有了归宿,他又找个有盖的小碗把调料包拆开。最后在厨房门外边挖个坑把包装纸烧了,盖上土慢慢沤着吧。 谢景家的小院坐北朝南,虽然只有三间正房那么宽,但院子很长,足足有六间房。东西各两间,空出来四间,可见他家院子多么宽敞。 厢房南边被谢早种满了各种蔬菜,完全不用挖野菜啊。 谢景掐一把青菜洗净,老老小小回来,他叫小六烧火,用调料包煮挂面,又给小六煮个荷包蛋。 小六看到荷包蛋就想留到最后,抬眼一看,阿兄没有,阿姐没有,阿翁阿婆还是没有。小六抿着唇磨磨蹭蹭把荷包蛋捣的稀巴烂。 谢早皱眉:“不吃干啥呢?” 小六挑一块最大的,犹豫片刻,放到阿兄碗里。 谢早诧异,没等她开口,她碗中也有一块。 谢景还给他:“你要长个比我们需要补身体。咱家也不是没有鸡蛋。我正要同阿婆说挑几个种蛋送去西边张家,请孙大娘帮咱们孵小鸡。” 小六方才分鸡蛋已经用掉所有力气,此刻鸡蛋又回来,他不舍得再送出去,“阿兄,我吃了啊?” “吃吧!”谢景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小小年纪天天操不完的心。你阿兄我是舍得委屈自个的人吗?” 小六果断摇头。 谢景气乐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贪吃啊?其实是今天的面很好。尝尝就知道了。” 周仲朴连连点头:“香!” 谢景心想说,你吃啥不香! 谢早只顾得疑惑小六想干啥,味同嚼蜡,闻言低头看去,汤成酱色,并非往日清汤寡水。 老两口觉得谢景无论做啥都香也就没有多想。谢景特意提起,他们也才发现今日面汤同往日不同。 谢家阿婆拿起汤勺喝上一口,感到口水要出来,“五郎,这是啥香料啊?” 谢景:“跟上次炖肉汤的料大差不差。” 谢家阿婆:“咱家没炖肉啊?谁给你的?” 谢早:“是不是姓王和姓张的俩屠夫啊?” 谢景不好解释,也担心几个月后王、张二人再来收猪,谢早同他们聊起此事穿帮,“别问了。反正没偷没抢也没借。” 谢家阿翁想起一件事,村里人跟他说过,里正买的犁比旁人便宜三成,城里卖农具的商人都给五郎面子。 卖农具的这个人,谢景以前也不曾特意提过,谢家阿翁就觉得送他酱料的应当也是商人。 谢家阿翁理智上认为应当相信孙儿,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五郎,是不是城里开酒楼的?你把炖肉的法子告诉他们,他们才送你肉汤?” 谢景无声地笑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谢家阿翁认为猜对了。 谢早晌午没有去过厨房,闻言就问有多少。 小六想起来了,“一罐和一碗。阿兄煮面没放盐,放的别的。”说完就起身去厨房。谢景把他按回去,“不吃面就烂了。再说了,有啥好看的?多看两眼就能多吃两顿啊?” 小六想看,满眼祈求望着他。 “等着!”谢景无奈地起身到厨房拿回来,“哪有一罐。都不够咱们用到端午。” 谢早闻闻油料,“像炖肉汤。那些跟沙子一样细的是盐吗?” 谢景解释有盐有磨成粉的香料,酒楼烤肉用的。 谢早好奇地问:“里头不会有跟黄金一样贵的胡椒吧?” “吃不出来。要不你挖一点尝尝?”谢景把调料碗给她。 周仲朴满眼好奇。 小六担心被饭桶三两口给尝没了,抬手盖上:“有啥好尝的。我送去厨房,留着我们煮面。” 周仲朴有些失望。 小六庆幸他嘴快手更快,先一步盖上盖。 谢景好笑:“先放在这里。饭后一块送过去。” 小六担心又有村里人不请自来,见着碗罐多手打开,还是送到厨房灶台角落里才踏实。 一炷香后,小六又庆幸他有先见之明。 面汤刚刚喝完,他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送去厨房,谢大郎推开院门进来。 谢早奇怪:“大哥咋来了?” 谢景轻轻吐出三个字:“苜蓿草。” 谢大郎到堂屋门外,谢景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起身来到他怀里把草垫让出来。谢大郎席地而坐,直接说明来意,他想帮谢景剔出浓密的苜蓿草。 谢景:“你同张伯商议啊。” 谢大郎不禁说:“地是你的!” 谢景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笑着解释里正先发现苜蓿草有的密有的稀,他想把浓密的苗薅了,但没想过给他补苗。 谢景嗤笑一声:“种子是我花钱买的,凭啥便宜他。张家离得近,我就在院里喊来张百千。张伯没等我开口先说帮我补苗。里正嘲讽他忙不过来,张伯才把张家老老小小都带上。是不是不许旁人下地?那是跟里正较劲。” 谢大郎:“我说这两天地里咋都是张家人。” 苜蓿草种在南边,离谢家有四五十丈,仗着他们不敢毁坏苜蓿草,谢景就没过去,“里正不在?” 谢大郎:“张百千八成同他说过些日子苗长大还需要剔苗再让给他。” “那就叫他让给你一亩。我记得你家院子跟我家一样长?种在院中角落里。嫩苗可以当菜,长大开花前可以割掉晒干喂猪。”谢景想起谢大郎门外也有空地,“种在门外也成。改日我侄孙过来,童子尿加点水浇几次,肯定比我地里的长得好。” 谢景的侄女、谢大郎的女儿去年冬十月生个儿子,前些日子满百日被谢大郎接回来住了几日。当日好像说过些日子再过来。 谢大郎微微点头证实谢景没记错,“那我去张家?” “去吧。看在我的面上张百千不会故意为难你。” 有了谢景这句话,谢大郎放心了。 来到张家,谢大郎说出他想在院里院外种点苜蓿草,张百千想也没想就说下午一块过去。说出来才问谢景知道不知道。 谢大郎提到他知道,张百千就告诉他,从西边剔苗,他们还没动西边的地。末了又说,他觉得过些日子还要剔苗。也不知道拔掉的苗种下去能不能种活。 谢大郎觉得避开烈日应当可以。 两人就苜蓿草又聊几句,谢大郎才回家用饭。 周仲朴自谢大郎走后就欲言又止。 谢景问他想说什么。 周仲朴指着谢家院门,“咱家门口也有空地啊。” 谢景:“大伯门外种满了番薯,门都打不开,我这边再种苜蓿,驴牵出去拴在哪儿?” “种在路边?”旁人种他不种,周仲朴心里不舒坦。 谢景看向他姐:“隔壁院里还有空地吗?” 谢早:“原先你堆红薯叶的地方,我和仲朴这几日把红薯叶移到堂屋,那块地腾出来。” 谢景想起来了,正房南边,东厢房东边,空出来一间房的面积,“那就种吧。” 周仲朴把碗往锅里一放就下地。 谢早本能想跟上去,看到锅碗还没收拾又停下,谢景抬抬手,谢早跟上去。 谢景把厨房收拾干净,驴和猪喂饱,两口子拎着一筐苜蓿草回来。谢景感觉可以种三间房。 不出所料,东边院里种满还剩一把被周仲朴种在门外。担心谢景骂他,栓驴的树下没种,在红薯地和栓驴的中间种了三排。 无论谢景干啥都跟着学的村里人也去找张百千剔苗,在家门口种上一片。唯独里正一根没捞到,只因张百千同他较上劲。 谢景从阿婆口中得知此事,左耳进右耳出,权当不知道。 四日后,鄠县小吏下来提醒过几日服劳役,谢景趁机说出家里老弱妇孺需要他留守,想要以物抵劳役。 小吏果然同意用布抵劳役,一人五尺。 谢景没想到这么少,心想说,起义对了! 要是过些年赋税加重,管他谁当皇帝,他不揭竿而起,也要圈一块地自立为王! 村里许多人家看到谢景家有俩壮劳力都不去,担心自家去一次掉了半条命,也决定买布抵税。收税的小吏奇怪,问里正张杨里的人咋回事啊。 里正回答:“不是家里有老人,就是家里有小孩,都怕累伤了人没了,老人小孩没了依靠活活饿死。” 小吏查查户籍年龄,同谢景年龄相仿的不足十人,四五十岁有二十多人,但这些人皆上有老下有小。里正说得在理,小吏前两年也是反苛捐杂税的人之一,很能理解百姓的不易,回去就对上司说,张杨里的老人小孩病了不少。 春天发病的多,去年这个时节死了许多人,鄠县官吏也担心人口继续不增反减长安问责,便默许张杨里皆用布抵劳役。 谢景在地里忙了十多日,露头的草几乎没了,他带着周仲朴收拾东边红薯地头上特意留出的一片地。 村里人注意到这一点,也在地头和沟边修整一块地,等着跟谢景学堆肥。 原本有人想在家门外粪坑边这么搞。没成想邻居也要在粪坑边这样搞。最初这样计划的人慌忙阻止。去年谢景一个粪堆就熏了半个村子。家家户户来一个,张杨里可没法住人。 全村的粪堆只堆了一层就没有野草给他们堆肥。谢景决定停几日,待野草野草长大一点再继续。 家里的牙膏也快没了,谢景决定驾车进城。 小六这些日子跟着祖父母挖野菜薅草累得不轻,难得没有闹着要进城。 谢景拿着牙膏小罐到半道上拆开一盒牙膏挤到罐子里扔回空间,他前往城中药铺买香料。 后世的许多香料如今是药材。除了谢景和做药膳的医者,普天之下没人这么干。 谢景炖猪杂用的香料当中就有药材,大唐百姓想不起来这么做,以至于城中没人做出同张、王猪肉摊上一样的卤猪杂。 谢景看看小六给他的钱,去布店买了一块细麻布。 不算空间里的钱,谢景只剩几文车费。 来到车行取走驴车,谢景身无分文! 回到家中,小六得知钱被他用得干干净净,愁得唉声叹气,提醒他家中只剩一贯。 谢景:“油盐酱可以用到端午,到了端午咱家的猪卖了就有钱了。” 小六瞪得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显然才想到这一点。 谢景笑着把布递给他,“交给阿姐,给你做夏天穿的短衣。提醒阿姐,衣袖和裤腿短到手肘和膝盖。看看能不能做两身。” “阿兄,这个布好软啊。”小六不禁问,“不是给我做中衣吗?” 谢景:“不是的。去吧。我把香料放到厨房。” 牙膏也顺手放到橱柜中,谢景就把厨房门关上。 “五郎!” 东边邻居刘婶的声音传进来。 小六从屋里跑出来,左右一看,院里没有见不得人的物品,他放心下来。谢景好笑,朝他背上一下,“回屋!” 小六看着厨房门关上越发放心便回屋叫阿姐给他量臂长。 谢景迎到院门边故意问:“刘婶没去地里薅苜蓿草啊?” “我家门口种上了。”刘婶指着东边路口,“那里有俩人问这里是不是张杨里。你回来前村里见不着生面孔,我一猜就是找你的。” 谢景:“您没问?” “还用问啊。”刘婶向村头的俩人看过去,俩人看过来,目光停在谢景身上,“我没猜错吧?” 谢景看着比他矮半个头满脸喜色的妇人,笑着点头:“去跟村里人说一声,名医下乡义诊。” 孙思邈走近恰好听到这句,想起秦琼同他提过,谢景是个很有趣的人。孙思邈只觉得谢景此人坦荡又善良,见到他想的竟然是乡亲们。 孙思邈:“谢公子,又见了。” 谢景:“医师唤我五郎便是。” 刘婶听糊涂了:“名医?啥诊?” 谢景:“看病不用钱,仅限今日。” 刘婶做梦也不敢设想这种好事,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呼小叫往村里跑,跑出去几步又掉头回家,叫家中最小的孩子把还在地里的儿女喊回来。 谢景请孙思邈和随从进屋。但他觉得不是随从,看着和孙思邈有几分像。孙思邈注意到谢景的好奇,解释为他驾车的人是他的长子孙行。 谢景令其喊他五郎。 比他小上几岁的男子神色有些为难。 谢景:“各论各的。” 孙思邈颔首。 孙行拱手道:“谢兄。” 谢景同孙家父子来到堂屋就叫小六把坐垫拿过来。 茅草小屋看着不甚宽敞,一摞草垫旁只有一个小饭桌,瞧着有些简陋,但拾掇的很是干净,隐隐可以闻到薄荷、艾叶的清香。 此时谢家阿翁、阿婆、谢早、周仲朴以及和小六都在家。一来临近晌午,太阳升高,老两口在野外忙了半日回来休息,二来谢景回来,谢早和周仲朴都想知道他又买了啥。 谢景没有提孙思邈的姓名,只是同家人说他在城里结识的医师,很是仁义,今日前来为村里人看诊。 谢家几人第一次遇到这种好事,上到二老下至小六都很高兴。 孙思邈看着老者和善的笑容,小六天真的样子,谢早和周仲朴一个激动一个憨厚,心说,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如此善良的君子。 谢景把坐垫递给父子二人,就叫他姐去烧水。 孙思邈:“不必——” “您一时半会走不了。此刻不渴,半个时辰后一定口干舌燥。”谢景把饭桌放到他面前,笑着说,“先给我阿翁阿婆看看?” 谢家阿翁直言道他的身体好着呢。 孙思邈笑言来都来了,不能让他无功而返啊。 谢景把阿翁扶起来移到孙思邈对面。 阿翁过后是阿婆、小六、谢早,最后是周仲朴。 孙思邈看向谢景:“我就直说了?” 阿翁等人不由得紧张。 孙思邈见状先宽慰几人没有重病,只是需要补。孙思邈扫一眼谢家老老小小,身上的病不少,但吃点好的,几乎可以不治而愈,“皆需进补。” 谢景:“我料到了。前几年日子不好。今年好过一些,我家就养了鸡,时常买条鱼回来。” 孙思邈心里觉得谢景用不着他的食补方子。听其谈吐,识文断字。但他来都来了,也不差多问一句。 谢景笑着摇摇头:“某知怎么补。女子用红枣,阿翁阿婆用羊肉。我弟小六长身体,除了大补之物——那种我也买不起,余下的皆可。” 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孙思邈向外看去,短短半炷香,谢家门外聚集许多人,一脸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看,没人敢进来。 谢景在人堆里看到方阿婆。 八成因苜蓿草的事里正被张百千针对,谢景装不知道,方阿婆担心再次不请自来惹怒他,难得没有同里正一样直接进来。 谢景征求了孙思邈的意见后,拎着饭桌出去,小六抱着几个坐垫,来到谢大伯门外路边老槐树下。 孙思邈坐下,谢景令众人排队。 不收钱的诊治,与村民而言也是人生第一次,恐怕多嘴开罪了医师,一个两个如同此刻的小六一样乖巧。 孙思邈的长子孙行把驴车上的笔墨拿来,遇到需要开方抓药的,他就把药方写下来。药材尽可能选乡野之中随处可见的,如此一来,只需到城里购置乡间没有的少数几样,用不了很多钱。 孙思邈忙着为乡亲们诊治,谢景悄悄溜到厨房,叫堂姐去堂兄弟家中抓一只公鸡,年底还其一只。他和面做汤饼和死面饼。 谢早倒也没问,他给乡亲们看病,为何咱家管饭。毕竟孙思邈方才也为自家五人把过脉。听人说要是城里的医师,只是把脉就要付出许多钱。 周仲朴仍在烧火。 谢景把开水盛出来,又加了几瓢冷水,叫他烧到滚开。谢景拎着水壶出去,仗着院中无人,他阿翁阿婆也出去看孙思邈为村民看病,他翻出空间里的菊花茶,拿出一把菊花扔到水壶中。 谢景也忘记那盒菊花啥时候买的。 不是前些时候整理过空间,放到发霉谢景也不见得能想起来。 拎着菊花茶到门外,谢景放到孙行手边。 谢景回到厨房就后和两块面,一块做死面饼,一块留着擀面条,也就是小六常说的汤饼。 没等谢景把面条切出来,谢早就把鸡杀了。谢景把面切好又泡点干菜,出去看一眼,还有五六十人等着,考虑到小鸡要炖至软烂,他便回去炖小鸡。 小六不怕他阿兄的友人,哪怕以前并不认识孙思邈,也不妨碍小孩坐在他另一侧,托着下巴满眼钦佩地看着孙思邈一一点出村民们的病痛。 又过两炷香,孙思邈的口干。开水也不甚烫了,孙行为父亲倒一碗水,飘出几朵菊花。孙思邈看着泡开的小菊花很是惊喜,指着村民中的一人,“菊花配上枸杞子可清肝明目。平日里多用用。我记得菊花和枸杞子在乡间也常见。” 村民们对这位不知名的医师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他只是把把脉,看几眼就能说中他们的病症,简直神了,不服不行。 被孙思邈点到的村民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孙思邈用了半碗茶便继续。 谢景在厨房把鸡肉炖出味来,死面饼蒸熟就出来看一眼,还有二十多人,他靠着门边等了一炷香,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跑过来抱住他仰头问:“啥事啊?” 谢景:“医师看完最后一个,你就把他拽到家里,我做了好吃的。人家忙了半天,不能叫人回去。那样才是不懂礼数。” 小六连连点头。 孙思邈其实已经闻到肉香,但他看出谢景家中并不富裕,就准备把肉留给需要补身体的老弱妇孺。 看完最后一个,孙思邈向谢家阿翁告辞。小六抓住他的手臂往家里拽。孙思邈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踉跄跄,担心摔到小六身上,赶忙承诺“不走”。 小六不再拽他,但仍未松手。 谢景在厨房隐隐听到孙思邈的声音,就把煮熟的手擀面放入鸡汤中,端着锅去堂屋。 周仲朴出去拎饭桌,谢早打一盆水请孙家父子洗手。 这一次谢景没叫他姐盛饭,他亲自给每人盛半碗肉和半碗面。又因他用鏊子做了几个素菜,又给孙家父子一人一个死面饼。 谢家阿翁忍不住说:“虽然是农家饭,但五郎城里的友人都说他做菜香。医师,您多吃点。咱家只有这些。” 孙思邈以前行医于乡里,用过真正的粗茶淡饭。谢家的饭菜同以前比起来堪称珍馐。 孙家父子笑着应下。 实则孙行心里没抱希望,毕竟他做的饭菜难以下咽,潜意识认为看着只比他大两三岁的谢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孙行心里也奇怪,为何不是谢家阿婆和谢早做饭。 裹满汤汁的面条入口,孙行惊得险些咬到自个的舌头。 孙思邈看到他失态,心说,面很难吃吗?以谢景的秉性不会有意把食材做的难以下咽吧。 孙思邈浅尝一口,便尝到鸡肉当中不止一种药材。孙思邈很会用药材,不止是因为他是医者,他还炼丹。孙思邈也用药材炖过汤。他从没想过药材还可以同酱烧鸡块。 小鸡肉很嫩很香,面上的汤汁浓到糊嘴,孙思邈不得不相信秦琼先前所言,谢景厨艺很好。 孙思邈对手中的饼多了几分期待,掰开一点,虽无胡麻的焦香,但又软又有嚼劲,也不知道谢景是怎么做的。 几盘素菜看着是油水煮的,但同他家的水煮菜完全不同。孙思邈正要询问,孙行忍不住向谢景请教,鸡肉里汤饼——手擀面,是怎么做的,鸡肉又是如何炖的这么入味,青菜又是用了哪种法子。 谢景没想过隐瞒,自然知无不言。 孙行听到酱烧鸡肉不是很意外,他猜到了。当他听到鏊子炒菜,满眼好奇地问何为“炒”。 谢景:“锅烧热,放入冰凉的猪油,待猪油融化,锅烫热,菜放进去翻炒变色。砂锅和鏊子皆可炒菜。但炒菜最好的是铁锅。如今只有世家大族和宫里有铁锅。” 这一点孙思邈可以证实。 孙思邈隐居处有丹炉无铁锅,他在长安这些日子,也不曾在酒楼和秦家以及尉迟敬德家中见过铁锅。 谢景笑着说:“过些日子我的猪卖了,我就去打一口铁锅。要是秋游到此,我请医师品尝铁锅炖鸡和铁锅烙饼。” 孙思邈短期之内不想踏入长安。 这些日子他在城里看出太子和秦王必有一战。长安又要乱了。孙思邈又不想失信于人,便对谢景道:“倘若我再到长安,一定先到五郎家中。” 谢家阿翁不禁说:“医师不是长安人?” 谢景:“医师的住处在别处。近日来长安采买药材。今日是要回家吧?” 孙思邈笑着点头。 谢家阿翁问孙家离得远不远,听说有点远,就叫父子二人快些用饭,饭后就出发,赶早不赶晚。 孙思邈愈发觉得谢家上上下下都是难得的善良。 饭后,谢景躲到卧室给孙思邈倒半盒菊花茶,只因谢早说一句,“医师辛苦了,累得水都喝完了。” 谢景看出他喜欢这个菊花。 同样用黄檗纸包起来送出去。孙思邈眉头微皱,谢景笑着解释只是菊花。孙思邈接过去,纸包很轻,摸起来软软的,他对自己再次误会谢景感到羞愧,向他承诺,再来长安先到他家。 谢景送父子二人到村口,孙思邈上车前,看着依偎在谢景身边的小六,心说,谢景若是出了事,这孩子会有多伤心啊。 孙思邈犹豫片刻,问:“五郎,我看庄稼都长出来了,地里很忙吧?” 谢景点头:“要除草了。” 孙思邈:“那就紧着地里的事。长安离得远,路上也不太平,你——” 谢景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笑着打断:“我知道孙医师要说什么。秦王和太子怕是要动手了。” 孙思邈震惊。 转念一想,他认识秦琼和尉迟恭,八成是听二人说的。 “秦——” 谢景家邻居从院里出来,疾步向路口走来,孙思邈把余下的话咽回去,道:“我看你家没有小孩,你姐的身子,需要再养两年。” 谢景:“我姐太瘦,我家没有大鱼大肉,只能慢慢调养。” 孙思邈也觉得他懂,但医者仁心,他不由得说出口,“既然五郎都懂,我也不再多言。回见!” 谢景拱手道:“回见!” “走啊?”刘婶到跟前就问,“咋不歇会儿再走?” 谢景:“医师家离得远。” 刘婶恍然:“咱们离长安几十里,迟了可能被关在城外。医师,路上当心。天色还早,不用着急。” 孙思邈向她道声谢就上车。驴车出了张杨里,拐到宽阔的马路上便转向东南方,并未向北返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多吧?五一快乐呀(〃'▽'〃) 第33章 蹬鼻子上脸 我娘那么善 第33章 蹬鼻子上脸 我娘那么善 谢家前后邻居听到谢景和刘婶的声音走出家门便发现村东路口的驴车没了。 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慌忙赶到谢景跟前:“那个医师咋走了?” 谢景:“回家了啊。” 孙大娘:“他还来吗?” 谢景听出孙思邈的弦外之音——长安要乱。他都不建议谢景近日进城,又岂会留在长安,“今年来不了。他要去别的地方看诊。” 孙大娘下意识说:“这么忙啊?” 谢景仗着孙思邈走远了,村里人想追也追不上,悠悠道:“他可是孙思邈啊。” 同是姓孙,孙大娘没听说过孙思邈。反倒是家贫的刘婶多年前听有些家赀有些见识的亲戚提过孙思邈的大名。 可她难以相信传说中的人物离得如此之近。刘婶用着不可思议地语气询问:“他是传说中的孙医圣?” 谢景:“他是传说中的孙医圣!” 刘婶惊得语无伦次:“你他,你俩——你咋认识的?” 额的亲娘老祖宗! 额这辈子竟然能见到医圣! 刘婶:“可是他咋看起来四十岁?儿子好像跟你差不多?我很多年前就听说过他。我以为他咋着也有六十岁!” 谢景:“成名早。就说人尽皆知的秦王,太原公子成名时才十几岁。从大唐初立到如今武德九年,近十年过去,他还没有三十岁。你见着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子,敢信他是秦王吗?” 刘婶想象一下,无法想象,坦诚地摇摇头。 谢家前后邻居听糊涂了:“啥医圣?晌午给咱看诊的那人?” 孙大娘仍然不知孙思邈是何人,但从刘婶的神色中看出其是天下名医,便对亲戚邻居道:“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医师。” 刘婶不爱听这话,高声反驳:“啥叫很有名?他是天下最有名的医师!皇帝都得请他治病!”说出来刘婶有些心虚,只因她也是听说过一两次,对孙思邈不是很了解,担心谢景嘲笑她,转向谢景,“是吧?” 谢景点头。 孙大娘惊呼:“老天爷啊,咱竟然没看出来!” 谢景前面邻居感叹:“难怪医术那么好。连我断过腿没养好都能看出来。我又不瘸,除了咱们亲戚邻居,谁知道我给官家修桥的时候摔伤过。” 谢景家后边邻居好奇地问:“五郎,咋认识的啊?跟咱们说话呗。” 刘婶、孙大娘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谢景,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小六抓住谢景的手仰起头来,同样很是期待。 谢景:“这事不稀奇,告诉你们也无妨。是在王屠夫猪肉摊上认识的。” 众人皆以为谢景有奇遇,刘婶心里还在想谢景驾车进城,半路上遇到下乡看诊的孙思邈,孙医师的车坏了,谢景好心载他一程。 孙大娘想的是谢景能说会道给人下套打赌,孙思邈不如他诡计多端,赌输了便来村里给大伙儿看诊。 那个“于兄”不正是打赌输给他,四贯钱买走他两头猪。程兄输得更惨,两头猪八贯啊。 谢景可以赢一个赢两个,就有可能赢三个。 小六脱口道:“骗人!” 谢景乐了。 刘婶见状不禁说:“不是啊?我就说,孙医圣去肉摊干啥。要认识也是在药铺啊。五郎,是不是你去药铺买炖肉的药材认识的?” 谢景:“是在肉摊。当日王屠夫炖了两锅肉把很多路人吸引过来,孙医师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同他聊几句,孙医师同我一见如故,说来张杨里探望我。今儿就来了。” 孙大娘:“不是来给咱看病?” 谢景点头:“来都来了,顺便看了。” 刘婶把她细长的眼睛瞪到此生最大,“你,你咋这么不见外?孙医圣竟然不生气?” 谢景:“你都说了他是医圣。医者仁心,仁厚之人,岂会同我计较?” “那你也不能仗着人家心善,就蹬鼻子上脸啊?”刘婶指着谢景疾言厉色,“你先前都没问过他同不同意,就,就叫我去找人?” 谢景眉头微皱,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刘婶指责他吧?刘婶一不是他谢家长辈,二,这一两年可没少找他捎物什。比如去年的食盐,明知会让他为难,仍然不止一次地找上他,而不找旁人,不就是看出他不会同她斤斤计较。 何况看诊这件事,先前在城里谢景暗示过孙思邈,孙思邈胆敢过来,他不会同孙思邈客气。否则他哪敢不等人进门就叫刘婶告诉村里人。他又不是个棒槌! 要说蹬鼻子上脸这一点,整个张杨里好像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他吧。 谢景故作惊讶:“原来不能这样做啊?” 刘婶:“哪能这么不懂礼数?” 谢景眉头一挑,露出令众人熟悉的笑容,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到,“关于我家的物什,也没见大伙儿跟我商量着来啊?” 四周静下来。 刘婶瞬时手足无措,同样认为谢景不懂礼数的孙大娘无地自容,等着提点数落谢景的前后邻居们神色错愕,显然没想到谢景突然来这么一句。 谢景轻笑一声,拉着小六回家。 谢家的院门关上,众人回过神来,孙大娘转向刘婶,“咋能这么说五郎啊。” 刘婶张口结舌:“那我我,你们不是这样想的?那你咋不拦着我?” 孙大娘被问住。 前面邻居望着谢家小院,“五郎说的是,谁都可以数落他,只有咱们不可以。”看向刘婶家门口的苜蓿草,“你种的草还没活下来,就敢说五郎蹬鼻子上脸?” 刘婶向自家门口看去,绿油油一片苜蓿草,正是从谢景地里薅的,她越看脸色越红,越是心里发虚,“五郎回头不会不给我种子吧?” 孙大娘:“那你就自个留种。那么多也够你种一亩地。” 刘婶又想到一个问题:“还得用五郎家的驴和耧车。” 孙大娘:“你不会自个买个耧车?用旁人的牛?” 村里的几头老牛走路都费劲,哪有谢景正值壮年的驴好使啊。 刘婶说不出口,“我——我去跟五郎说说,方才我说话没长脑子。”说完就向谢景家走去。 院门被拍得碰碰响也无人应答。 刘婶大喊:“五郎——” “五郎死了!” 小六的吼声从院里传来。 敲门声戛然而止。 刘婶满脸羞愧地转向在路边等着结果的孙大娘等人。 谢家后面邻居忍不住说:“你说话啊。” 刘婶:“以五郎的性子,我再敲门他只会叫我滚。” “咋会啊。”邻居过去拍几下。 “滚!” 小六的声音传出来,邻居的手僵住,尴尬地笑笑,“我家的猪还没喂,我该回去喂猪了。” 前面邻居几人也随便找个借口离开。 孙大娘也不知说什么,“这点小事五郎不会放在心上,明儿就好了。先前他跟里正吵吵,也没有同里正老死不相往来啊。” 刘婶只能寄希望于谢景不同她计较,“我家的猪也还没喂,我先去喂猪。”说完仓皇离开。 谢家院门外七八人只剩孙大娘一人,孙大娘叹了口气,转身回家。 张百千在院里喂猪,又因同谢家只隔一条胡同,清楚听见小六的声音,待妻子进来就问出啥事了。 孙大娘从谢景说医师是孙思邈说起。 张百千不禁说:“我就猜到他是个名医。五郎真厉害啊。进城一趟认识一个人物。年底咱家的小猪卖了也买个犁。” “先别说这些啊。”孙大娘把刘婶那句“蹬鼻子上脸”说出来,张百千冷哼,“难怪叫她滚。活该!远的我就不说。她家门口的苜蓿草都没跟五郎说一声,她也好意思说五郎?” 孙大娘:“——她兴许觉得五郎好说话,问不问都一样,懒省事就没问。” 张百千:“里正也是这样认为。这几日的事你看见了,我不许里正过去剔苗,五郎装不知道。要是咱们跟里正一样,下次就有人这么针对咱们。” 孙大娘不禁皱眉,“你是说五郎——” 张百千打断:“我没有说五郎挑拨。五郎也不用这么做。他家才几亩西域棉和苜蓿草?咱们不帮他收拾,有人愿意。一个张杨里三个姓,能团结起来都不帮五郎吗?不说谢家,张家人在庄稼这件事上就不可能帮着咱们为难五郎。” 番薯亩产千斤,几亩地种下来足够一家人吃上一年。要是遇到荒年可以救命。亲兄弟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反目,何况他家同旁的张姓人连远亲都算不上。 张百千:“往后不能因为五郎不计较就变得跟里正和刘氏一样。” 孙大娘连连点头,“我今儿知道了。这五郎,看着不在意,其实心里有数。” 张百千给她“废话”的眼神就把小猪吃食的盆拿出来。 孙大娘叹了一口气回屋刷锅。 发现儿媳妇收拾干净了,忽然想起一件事,走出厨房看到张百千在猪圈对面小菜园掐菜叶,她走过去低声说:“五郎家晌午炖的小鸡,我闻到了。” 张百千:“五郎家没有小公鸡。先前不是说叫咱家的母鸡帮忙孵小鸡,说他家母鸡去年才养的,不会孵小鸡?” 孙大娘点头:“我知道。我意思五郎找人借的。肯定是为了招待孙医圣。” 张百千:“五郎不会挨家挨户要买鸡的钱。” “我也知道不会。你说,孙医圣给咱们这些人看病,款待他的钱五郎一个人出。”孙大娘越说越难为情,“不怪五郎生气。” 张百千瞥一眼妻子,“先前你是不是帮刘氏数落过五郎?” 孙大娘连连摇头。 以张百千对妻子的了解,她不赞同刘氏的“蹬鼻子上脸”,此刻只会同他数落刘氏的不是,可能早就骂出口。一直五郎长五郎短,定是想帮刘氏但没来得及说出口,所以一个劲为自己找补,好让自个心里好受些。 张百千不希望妻子好了伤疤忘了疼,明儿又帮方氏,后天又帮什么氏,就没有顺着她的话说,而是改成:“换成谁谁不生气?” 抬手把菜叶子扔到猪圈里,张百千拎着扁担和水桶出去,他要挑水到地里浇苜蓿草。 孙大娘见状就说:“我去五郎家借个板车——”耳边响起小六的那声“滚”,孙大娘失去所有勇气,跟着张百千去挑水。 殊不知小六此时同她一样不安。 小孩长这么大还没叫谁“滚”过,说出口就拉着谢景的手问:“阿兄,阿婆会不会过来骂我啊?” 谢景:“不会的。她知道是我叫你这么说的。” “阿兄,刘婶数落你,你是不是很生气?我去把她家门口的苜蓿草拔了?”小六说着话就起来。 谢景拉住他,“已经答应的事就不能反悔。往后答应给旁人什么,就要做好她不懂感激的准备,否则你会很生气。” 小六好奇地问:“阿兄很生气是因为没有做好准备吗?” “我生气了?”谢景笑看着他。 小六摇头。 谢景:“刘婶其实不是没良心。像她这种儿女不小了,快有孙子的人,喜欢倚老卖老。只要是小辈,她都敢数落几句。哪怕我做对了,但她因为见识少,认为我做得不对,也敢说上几句。” 小六皱着眉,很是嫌弃:“她咋这样啊。阿婆——” 谢景笑了:“阿婆以前也喜欢数落我。” 小六突然想起一件事,四周看看,房门关上,院里很安静,好像没人出来,但他依然担心隔墙有耳,便趴在谢景耳边,“阿兄,我们好像忘了去外祖家上坟。” 谢景的笑容凝固。 今年清明正好赶上红薯苗长出来,需要谢景日日照看。又因清明那几天下雨,谢景担心红薯淹了,连着几晚都没睡踏实。 雨水过后,红薯苗长大,谢景就把草席收起来,任由太阳晒几日红薯苗长结实,他就忙着把红薯种下去。 红薯之后是棉花,谢景累得晕头转向,莫说外祖,自家祖宗也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小六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很是不安:“阿兄,我说错话了?” 谢景:“咱们也没给曾祖父上坟啊。” 小六心里咯噔一下,火烧屁股般跳起来,“我,我也忘记给我阿娘上坟。阿娘会不会怪我啊?阿兄,咋办啊?” “起来!”谢景翻身起来,“得亏我还提前买了纸钱。先前咱们忘了,阿娘不怪,此刻想起来再不去,兴许夜里伯娘就来找你。” 小六赶忙下榻穿鞋,“阿兄,纸钱——” 纸钱就在衣柜旁放着,他俩天天出来进去竟然没看见。 小六拿起纸钱就催他快点。 谢景穿上鞋就去厨房拿火镰。 关上厨房门,谢景来到堂屋敲敲他姐的房门。 “五郎,咋了?” 谢家阿翁的声音从对面卧室传出来。 谢景回答有点小事,谢家阿婆出来问:“五郎,方才叫谁滚啊?咱嘴上说说就罢了,不能跟人动手。” 谢景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小六,过来!” 小六抱着纸钱进来。 谢家阿婆想问,你叫小六干啥。扭头一看,谢家阿婆惊得变脸,“你你,你俩没去上坟?” 谢景:“我忘了,您咋也没提醒我?” 谢家阿婆顿时无言以对,只因清明前后那几日她和谢景一样担心番薯苗和西域棉,也把儿子儿媳忘得一干二净。 谢家阿翁此刻也想起来俩孙子好像没有去过祖坟,撑着拐杖出来,“今儿再去是不是迟了?” 谢景:“我娘那么善良,不会同我计较。” 谢早和周仲朴终于打开房门。 谢家阿婆:“你俩也去?” 谢景看向周仲朴:“他是咱们家的,不得叫我伯父伯娘认认人?” 村里要是来了新人,婆家也会带着新媳妇去一趟祖坟叫祖宗认认人。周仲朴如今是谢家人,照理说应当过去。 入赘的名声毕竟不好听,谢家阿婆担心周仲朴心里不乐意,先问问他要不要去给祖辈烧纸修坟。 周仲朴想也没想就应下此事。 谢家阿婆放心了,“那就快去吧。迟了一个月,该以为家里出啥事了。” 谢景:“我也担心我娘半夜里跑来看看我咋了。” 谢早顿时感觉四周阴风阵阵,催谢景快点过去,可不能等她们找上门。 然而姐弟几人都没想到,不止谢景把祖宗忘了,门外或院中有红薯育苗坑的人家都把祖宗给忘了。 没等谢景到祖坟,身后就跟着三四家。谢景牵着小六从祖坟出来,又碰到三四家去修坟。 谢早一看不止她一人把亲人忘了,不禁说:“原来都一样啊。” 谢景想笑,“死人哪有粮食要紧啊。” 说到粮食,谢早问谢景,小麦长高了,地里的草被小麦遮挡,还用除草吗。 谢景点头:“如今的草还没开花结种子,薅下来可以堆肥。过些日子只能扔到路上晒死。但是种子晒不死,来年还会疯涨。” 谢早:“我们明早下地。” 谢景还想起一件事,担心过些日子忘记,提前告诉他姐和周仲朴,番薯藤长大了要翻个身。 周仲朴连连点头,谢景如今知道他这个样子是记住了,便不再多言。 又过十多天,经周仲朴提醒,谢景和他姐下地翻番薯藤。 番薯藤翻过来,又来活了。 谢景问过西域人,苜蓿如何储存。西域人告诉他,苜蓿将开花未开花时割下来晒干就成了。如今谢景家的苜蓿快开花了,他和他姐带着周仲朴割苜蓿,老两口和小六搬运,送到没有庄稼的地里晾晒。 ——谢景打算种五亩夏红薯,此时五亩地干干净净,足够用来晒苜蓿。 这一次谢景没有告诉村里人。 谢大郎的家在谢景南边,谢景的苜蓿草也在南边,拿着镰刀推着车下地,被谢大郎看见,谢大郎追上去问他干啥,得知是割草,他就叫上妻子儿女帮忙。 先前小六的那声“滚”很多人都听见了,询问谢景的邻居出啥事了。得知刘氏对谢景说了“蹬鼻子上脸”,村里人估摸着谢景心里有气,这次也没敢问,草都割下来,种子咋办。 一个两个也庆幸院里院外种了许多可以留着开花结种。 众人搭把手,苜蓿草一天就割下来。谢景也没道谢。倒是谢家阿翁阿婆跟众人说一声“辛苦了”。哪有人敢嫌苦,直言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这点小事当不得谢。 晒苜蓿的红薯地同小麦挨着。两天后,谢景和他姐以及周仲朴在地里翻一遍苜蓿,顺便看看小麦。麦穗不大,麦粒也很小,谢景有点后悔没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景其实不是担心拿出麦种无法解释。 谢景的家乡不种小麦种水稻,他空间里准备的粮种是稻谷。小麦是留着磨面粉的。前世谢景忘记听谁说过,地里收上来的庄稼不能当种子,要去种子店购买。 是以,谢景去年不曾拿出小麦,今年也没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景寻思着,他买的黄豆不是良种也比如今的产量高。换成他空间的小麦,兴许也比如今的产量高。 谢景决定明年就用空间里的小麦。 谢早不知真相,跟着他到麦地发现他皱眉,就问是不是小麦生虫了。 谢景心想说,麦粒那么扁,蝗虫看着都嫌弃,又岂会生虫。 “不是。我估摸着今年产量也不高。”谢景叹气,“去年秋的那点粪没啥用。” 谢早:“今年多用点?” 谢景摇摇头:“粪不行是其一,其二种子也不行。改日收之前,我们把长得好的小麦割下来单独放着,留作明年的种子。” 谢早看向周仲朴:可以这么吗。 周仲朴点头:“五郎的主意好啊。” 谢景:“回家吧。” 谢早看看麦穗,“过些日子就能收了吧?” 谢景:“改日我进城一趟买点物什,收小麦、种黄豆和高粱,再种红薯,兴许要忙很久。” 说起庄稼,谢景提醒他姐棉花开了去棉地。 谢景记得书上说过,有的棉花需要人工授粉。但谢景怀疑他分不出雌雄花,这件事可能需要谢早出面。 前几日谢早给家里的瓜人工授粉,谢景觉得她应该懂。 谢早以前没有种过棉花,因此不甚懂。几日后她到棉地里多看几眼就分出雌雄花蕊。 棉花地打理的差不多,谢景家的小麦也黄了。 收麦前一日,谢景前往长安,半道上想要拿出牙膏,谢景心慌,牙膏竟然用光了。 仔细想想,谢景没有准备很多。他认为末世不缺牙膏,好比不缺药材,有药材可以做牙粉牙膏,没有必要囤够一辈子用的。 谢景进城先去买一盒牙粉,用空间里的钱。随后又用他找小六拿的钱去买些生活必需品。 驾车走出西市,谢景明显感觉巡城兵马比往常多了,城门兵马好像也多了。 算算日子,“玄武门之变”也近了。 第34章 又有钱了 谢景仰头感 第34章 又有钱了 谢景仰头感 割麦子的第一日,谢景很清楚需要早起,只因太阳出来晒干麦穗上的露水,轻轻一碰麦穗就掉了。 一个个捡起来哪有一把把割来得快啊。 谁能想到明月高悬,周仲朴就跟念经似的在谢景窗前不断低声喊:“五郎,五郎,五郎——” 五郎气得猛然坐起来,窗外的“五郎”改成“我去拿镰刀”。谢景借着月光穿上衣裳和布鞋。 如今天气炎热,谢景平日里穿草鞋。但草鞋容易踩到麦茬。以防麦茬把脚扎伤,谢景前几天叫祖母和他姐做几双厚底的布鞋。 谢景的眼睛没睡饱,感觉最多寅时。 打开房门,谢景仰头望着孤傲的月光感叹:“我命真苦!” 谢早从堂屋出来,闻言脚步一顿,到跟前就说:“我和你姐夫先去?” “起都起了。”谢景很想装洒脱,但他着实提不起精神,“姐,咱家只有十亩小麦啊。三个人一天两亩地也只需五天。您看看天上的星星,未来几天有雨吗?起这么早干什么?鬼还没睡!” 谢早不认为周仲朴起得早,“早收上来早省心啊。我觉得西边张伯半夜就起了。” “说得好像此刻不是半夜一样。”谢景叹了一口气,问她有没有带水壶。 谢早忘了,赶忙去厨房把昨晚烧好放在锅中的水拎出来——放在外面会被老鼠撞倒,亦或者有虫子光顾。 谢景把放在柴房的板车推出来,又去找铁叉。铁叉刚刚放到车上,正房门再次打开,谢家阿翁阿婆出来。谢景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压下没睡醒的烦躁,道:“你俩就别去了。天亮煮点粥,把我昨晚做的饼热透,把咱家的猪和驴喂饱再下地。” 十亩小麦不一定能收一千斤粮,卖不了三百文,老两口累病一个,半年白忙活。 老两口听出谢景言外之意,谢早又劝他们留在家中,老两口终于想起谢景今年多了两个帮手,家里还有宽大的板车,不用跟去年似的一个人割一个人搬运。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谢景和谢早来到地里就看到周仲朴割倒很大一片。 谢景心想说,哪是傻狗,分明是老驴! 虽然谢景看出周仲朴干起活来不知疲惫,也没真把人当牲口。约莫半个时辰,谢景喊停。 谢早离他有点远,高声询问咋了。 谢景:“你扶着车,我和姐夫装车。” 周仲朴大声说:“天亮再拉。” 谢景:“天亮阿翁阿婆过来,他俩颤颤巍巍的,摔了咋办?看到地里没有小麦,你我不用劝,他俩也是领着小六捡漏掉的麦穗。” 谢早已经无父无母,不希望祖父母有任何闪失,便叫周仲朴停一下,到地头上装小麦。 前几日谢景修整出一片打麦场,靠近麦场的小麦,三人用铁叉挑过去,离麦场较远的,叉子先把小麦挑到车上。 纵然装车也累,但好过一直闷头割麦子。三人割的小麦被拉得干干净净,一人喝一碗糖水解解乏。 谢景拿起镰刀发现周仲朴一动不动,不信他知道偷懒,怀疑他干起活来顾头不顾脚,踩到麦秸把鞋扎破。 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麦茬不是豆茬。考虑到纸都能把人割伤,谢景不敢大意:“咋了?” 周仲朴期期艾艾地说:“五郎,我能不能再喝一碗糖水啊?” 谢景松了口气,顿时想给他一脚:“——滚!” 周仲朴打个哆嗦。 谢景拿起镰刀往地里去。 周仲朴一脸担忧地转向谢早:“七娘,我——” “喝吧。”谢早知道他要说什么。 周仲朴:“可是五郎——” 谢早:“五郎以为你要跟他说大事。我也以为你要同五郎说要紧的事。五郎都在心里琢磨你有啥事了,你跟他要水,害得他瞎琢磨,他能不生气吗?他说的是气话。” “这事还小啊?”周仲朴快三十岁了,只喝过三次糖水,其中一次还是在亲戚家。 在周仲朴看来喝一碗糖水就像过年一样的大事。 谢早:“在五郎那里是小事。” 周仲朴很是好奇,便问她啥是大事。 谢早琢磨片刻,“家里的粮食和牲口丢了,人生病是大事。病得快要死了,牲口快死了,才是要命的大事。” “我早上也可以多吃一个饼?”周仲朴小心翼翼倒一碗糖水。 谢早:“五郎买了那么多面和糖,就是留着这几日干活辛苦吃的。” 有句话谢早一直想问:为了十亩小麦,又是买长条贵面,又是买糖块,又是买圆形油炸贵面,家里仅剩的一贯钱用得一干二净,值得吗。 考虑到用的不是她的钱,是谢景辛辛苦苦养猪赚得,谢早谁也没敢说。哪怕是同塌而眠的周仲朴。谢早担心他秃噜出去,谢景嘲讽她和周仲朴,有的吃还那么多事! 殊不知只是洗牙粉和几样生活必需品花了一点钱,小六给他的一贯钱还剩一多半。谢景不过是找个理由把空间里的物资拿出来。 三人断断续续忙到巳时过半,老两口和小六把饼和粥送到地里,谢景和姐姐姐夫吃好喝好就把地里的麦子往外拉。 临近午时,割掉的小麦都被拉出来,谢景就把小麦摊开晾晒。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晒麦子,麦穗晒干才能拉着石磙把麦粒压出来,是以,无论多么心急都没用。 谢家麦场另一边是沟渠,没有水的沟渠斜对面是谢大郎的地,沟边上种着槐米树,谢大郎在树下乘凉,谢景叫他帮忙看一下就回家休息。 往常谢大郎的小麦种在离家最远的村西,因为小麦属杂粮,收多收少他不在意,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上心。今年谢景有了牲口,他想用驴压场,不想离他过远,去年冬就把小麦种在斜对面,西边的地改种番薯。 番薯离得远也不怕被偷。村西不止他一家种番薯,他们会早晚盯着。本村的人会不会惦记?谢大郎觉得看在谢景的面上也不会动谢家人的番薯。 谢大郎去年就已经意识到听谢景的话这辈子饿不死,便冲谢景摆摆手,示意他尽管回去休息。 谢景到家就回屋睡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敲门,谢景趿拉着草鞋出去,门外刘婶满脸讨好地问他家的驴用不用。 谢景指着拴在树下的驴:“不准给我累到。” 刘婶连连点头,牵着驴拉着石磙下地。 周仲朴从屋里出来,皱着眉看着驴被牵走。 谢景:“回屋烧火。” 周仲朴关上门跟进厨房,忍不住嘀咕,“应当咱先用。” 谢景:“她给我累到没有下次。” “你在家还能知道她咋用啊?”周仲朴心里不满,终于有点脾气。 谢景:“大哥在地头上等着用呢。她把我的驴往死了用,大哥不会告诉我?” 周仲朴恍然大悟。 谢景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才想起没洗菜。 恰好这时谢早进来,谢景叫她去掐一把绿油油的苋菜。在苋菜下锅前,谢景把三个鸡蛋搅匀倒入方便面锅中。 吃面喝汤不经饿,在周仲朴烧水煮面时,谢景又叫小六点着鏊子,他用猪油做几张葱油煎饼。 厨房内弥漫着浓浓的猪油香和葱香,饶是周仲朴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儿,也吃过几次小葱煎饼,仍然忍不住口水直流。 午饭是鸡蛋方便面配煎饼,周仲朴一口面一口饼,再来一口飘着蛋花的面汤灌灌缝,浑身舒畅,觉得明儿可以三更天起来割麦子。 可惜会被谢景嫌弃,兴许明儿就吃不上这些。为了以后的好日子,周仲朴再次睡到寅时鸡鸣才去喊谢景。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第三天晚上,谢景发话,卯时起! 周仲朴心里不乐意也不敢反驳。 收小麦的第四日卯时到地里忙活两个时辰,十亩小麦割得一干二净。下午把小麦收上来,第二日又打一遍,谢大郎等人搭把手,谢景把麦秸拉到村里堆在前面邻居后墙根地下。 又用竹耙子搂一遍地里的麦叶堆到红薯地头上沤肥,谢景点一把火把麦茬烧了。 地里的各种野草被烧得一干二净,村里人惊奇地意识到这是谢景常说的草木灰啊。 谢景发现村民跟着他点火,叫村民在地头上看着,以防风吹火花四溅烧了庄稼。 麦地烧光,仍未下雨,但谢景晒在地里的苜蓿草干透了。谢景把大伯家的偏房补补修修,确定不会漏水就把苜蓿草堆到偏房——猪圈对面的房间。 偏房放不下,堆到放红薯藤的正房,正房堆得满满的,院中路上还剩一堆。 谢大郎家的小麦也收上来,春天种的粟、糜子和高粱还要等上几个月方能收割,他闲了下来就帮谢景和周仲朴堆苜蓿。 望着堆得满满的房间,谢大郎忍不住说:“我看地里的苜蓿草又长大了。回头晒了放哪儿?” 谢景算过日子,下次割苜蓿正好赶上三伏天。谢景不会为了这点草累掉半条命。 “下次不割。开出花结了种子再割掉晒干留着烧火。”谢景算算日子,“这次割掉再长出来就该立冬了。正好割掉晒干冬天喂牲口。” 周仲朴一听还能再割一茬,足够家里的驴吃上一整年,他把嘴边的反对咽回去。 谢大郎眼中亮了,“五郎——” 谢景猜到他要说什么:“一亩地可以出一斤半种子,种一亩地。但我只有十亩地,不可能一家分一两斤。若是有人问你,就说一家分三两,余下的归我。” 张杨里三十多户,三两分得过来,谢景所剩不多,没人敢抱怨帮谢景收苜蓿,结果啥也没捞到。 谢大郎:“算上我们种的,明年兴许能种半亩地,不少了。” 谢景:“就这么办。” 谢大郎眼角余光看到偏房的猪,“五郎,你的猪可以出栏了。” 前些日子谢景进城买牙粉就注意到了。 可是玄武门对掏在即,谢景哪好意思跑去布政坊尉迟敬德的府邸附近卖猪杂,间接提醒他猪肥了,可以宰了。 “不到二百斤,再养两个月也无妨。”谢景道。 谢大郎:“程兄他们几人会不会嫌猪大啊?” 谢景:“应当不会。王屠夫和张屠夫还等着我的猪呢。” 王、张二人看过谢景的猪圈,也看过谢景的草料,虽不认识番薯,但他们能看出是庄稼叶和梗,跟羊草料似的,单凭这一点就比屎尿什么都吃的骚猪肉干净。 王、张二人也提过,于、秦要是不买就卖给他们。 谢大郎边走边问:“我险些把他俩忘了。于兄和程兄会不会在家算着你的猪该长大了?” 谢景关上墙上的侧门,笑着摇摇头。 倘若他所料不错,这个时候尉迟敬德应该在秦王府毛遂自荐斩了太子李建成。程咬金和秦琼二人,史书上说是没有直接参与“玄武门之变”,但谢景觉得他俩八成留守秦王府。 太子李建成并非无人可用,秦王府能打的将军倾巢而出,谁来抵抗太子在宫外的人。难不成秦王妃披挂上阵,带着王府兵丁御敌。 无论何种原因,哪怕程咬金和秦琼碍于国公的身份不曾参与,此刻怕是也没心思惦记着吃喝。 谢大郎好奇地问:“他们忙啥呢?城里人也有庄稼地啊?” 谢景:“有是肯定有。不过有钱人最忌讳外人打听他们的事。因为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过多,导致外人多说几句,他们就忍不住怀疑其别有目的。” 谢大郎:“那个程兄不是跟你称兄道弟,也算外人啊?” 谢景:“他那样说是看得起咱。咱们不能得寸进尺。他来咱们扫榻相迎,他不来,咱不去给他添堵,他觉得同咱们来往省心,自然不会介意一直同咱们往来。” 谢大郎觉得有道理:“咱们的猪又不是没人要,卖给谁不是卖啊。” “是的。”谢景提醒他,这几日看着天,一旦雨小了就下地剪番薯,趁着雨水充沛种下去省得浇水。 谢大郎看看天色:“有二十天没下雨了吧?我感觉撑不了几天。五郎,前几日你侄女过来,你嫂嫂下地掐番薯叶,她跟过去,问我们种的啥,我没说。但我想给她剪一捆。” 谢景:“先别说亩产多少。否则到秋咱们得天天夜里下地看着。” 谢大郎设想一下,十里八村的人要知道番薯亩产千斤,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五郎,村里人会不会告诉亲友?” 谢景:“没听说有人偷番薯苗,八成没说。” “我去找里正,叫他挨家挨户说一声。”谢大郎说完就去里正家。 里正家的地多麦子多,这些日子比谢景忙,这两日才有空闲晒小麦。以至于他忘记番薯可以剪苗了。 为了保住番薯,里正不等谢大郎离开就提醒所有人不可以告诉亲戚亩产。亲戚着实想种,可以送给亲戚一捆番薯苗。同谢早的婆家周家一个德行的亲戚不要送,好心送过去不是喂牲口就是被亲戚吃掉。 几日后,谢大郎期盼的雨水没有出现,程咬金和秦琼带着尉迟敬德来了。 谢景和小六躺在麦秸上乘凉——麦秸垛旁路边有一棵老槐树,还没到三伏天,靠着麦秸不热反倒很舒服,谢景昏昏欲睡,三人同往日一样着窄袖圆领袍、戴着幞头到跟前了,他还以为眼花。 上次几人过来谢景就发现尉迟敬德同秦、程二人只是面上关系——当着秦王的面关系不错。否则那日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不会当众切磋。 程咬金就不会被秦琼的一句话点燃要同他切磋。 这三人一块,怎么看怎么诡异。 谢景打量一番三人,又看看东边的太阳。 尉迟敬德下马,没好气地问:“谢五,啥意思?” “不是——你们仨?”谢景不好坦白,便问尉迟敬德,“不怕半道上他俩打你一个啊?” 尉迟敬德疑惑不解:“打我干啥?” 秦琼再次确定谢景早已认出他。 ——朝中熟悉他和尉迟敬德的官吏都知道尉迟敬德不服他。 说来也不怪秦琼。 几年前尉迟敬德不是唐朝将军,身为唐朝将军的秦琼在一次交战中大破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心里难免有些介怀。 秦琼自认为他在谢景面前不曾针对过尉迟敬德。若非清楚他二人身份,谢景不会有如此一问。 程咬金:“上次你我切磋没有分出胜负。” 秦琼心想说,咬金往日的机敏哪儿去了啊。 尉迟敬德:“这事啊?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程咬金看向谢景:“你意思我小心眼?” 还成他的不是?谢景好笑:“您几位宰相肚里能撑船,是我小心眼成了吧?难怪今儿一早就有喜鹊枝头叫,原来是有贵人到啊。” 程咬金顿时有些挫败,无语又想笑。 尉迟敬德:“谢五,你咋跟个泥鳅似的,啥话都能叫你圆回来。” “我又打不过你几位,还嘴硬找抽?我傻啊。”谢景起身拍掉身上的麦秸,发现路口有四辆车,“找我买猪啊?” 尉迟敬德:“这么热的天不买猪,我们闲着没事干了跑来找你?” 谢景:“看来孙医师把你调养的不错,瞧瞧火气,能上天了。” 尉迟敬德本想反驳,到嘴边意识到他的口气是有点冲。 这事也不能怪他。 太子要把刀架在秦王脖子上了,他竟然还在顾念兄弟亲情。尉迟敬德心烦,在秦王府听说秦琼要向谢景道谢,但以谢景的脾气,给金银他会收下,但往后不太可能得到他的赤诚相待,最好的法子是把他的猪买过来。 尉迟敬德很想出来透透气,便放下往日芥蒂跟过来。 秦琼很清楚尉迟敬德为何恼火,但他不清楚谢景知道多少,以防节外生枝,道:“一路行来热得人烦躁。” 谢景:“那是进屋喝水,还是在此歇息,我拿过来?” 秦琼:“井水便可。” “早上烧水了。”谢景牵着小六进屋。 在槐树另一边的谢早起来,周仲朴跟上去。 谢景听到脚步声回头,很是奇怪:“你俩来干啥?” 谢早:“帮你拿桌子坐垫啊。不能叫人站着喝水吧。” 言之有理啊。 谢景叫姐夫去拿饭桌和坐垫,叫他姐洗几个甜瓜,切成两半放入盘子里端出去便可。他和小六去厨房,小六抱着一摞碗,谢景拎着水壶。 谢家老两口已经从槐树另一边移到程咬金等人跟前,程咬金扶着二老坐下。 原先坐在谢景和小六旁边的几个亲戚邻居移到槐树另一侧把阴凉地让给秦、程和尉迟三人。 三人的马拴在刘婶门外路边树下。 谢景到跟前就对二老解释:“程兄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程咬金笑着点头:“快给我来一碗水。” 小六把碗一一摆放在桌上,谢景慢悠悠倒水。 程咬金怀疑他故意的,想要拿走水壶,发现碗里飘着什么,“这是何物?” 谢景指着头顶的树。 程咬金抬头看看觉得眼熟,在老家好像见过:“槐树?槐米?这个能喝啊?” 谢景:“炒熟后可降火明目。” 尉迟恭怀疑谢景趁机嘲讽他火气大。 秦琼笑着端起来。 谢景悠悠道:“也可治痔疮。”唯恐三人不懂,谢景好心解释,“屁股出血!” 噗! 三人口中的水喷满整张饭桌,谢景一手拽着小六一手拎着水壶早早躲开。 尉迟恭抹一把嘴,粗瓷碗往桌上一扔,指着谢景:“——你是真坏!” 谢景挑眉:“不信啊?” 秦琼皱了皱眉,面露古怪,“真的啊?” “你信他?”尉迟恭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说,我竟然会败给这种人! 秦琼笑着说:“谢五嘴毒,世人皆知,他可曾胡言乱语?” 谢景乐了,“姐,去把抹布拿过来。” 程咬金见他不曾反驳,同尉迟恭一样震惊:“真的?” 谢景:“可以缓解牙出血,鼻出血,屁股出血,尤其适合夏季饮用。还有于兄此刻这种情形。去年我摘了许多,阿婆炒了一些,几位需要,我给几位拿两斤,算是卖猪肉送的。” 程咬金左右看看,不止一棵槐树,槐米在乡间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他便笑着道谢。 谢景看看秦琼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但远不如白里透红的李承乾气血足,便问他近日身体如何。 秦琼:“此事还要多谢五郎,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谢景:“先前我遇到秦兄的随从,说秦兄还有些咳嗽,不咳了吧?” 秦琼:“好多了。” 那就是还会咳嗽啊。 难不成真是受伤发热烧出肺炎,需要他拿出消炎药。 谢景算算日子,离他囤药有一年半了。三年的保质期八成只剩一年。可是尉迟恭同秦琼并非至交,当着他的面把药给秦琼,老小子不会转头就告诉秦王李世民,亦或者秦王府的其他人吧。 谢景心里盘算着能不能等秦琼落单,以秦琼的人品,他会守口如瓶。但他面上笑着说:“那就好。这次也在我这里杀猪?” 秦琼点头。 谢景:“要不要过秤?” 尉迟敬德:“不是又想用猪的斤两同我们打赌吧?不赌!一头猪一千五!” 谢景看他跟防贼似的,不禁想笑:“成吧。卖给你们过几日我去县里抓几头小猪,正好年底出栏。” 接过谢早拿来的湿抹布擦擦饭桌,谢景起身转向西边,冲谢大郎等人招招手:“大哥,帮我捆猪,我去把锅拿出来。” 周仲朴闻言从谢家阿翁身边起来。 谢景叫他挑水。 小六跟着谢景回屋,谢景按住他:“用不着你烧火。在这里玩儿吧。”抬眼看见一丈外的番薯和苜蓿草—— 谢景的一亩苜蓿草有一小屋,但他家只有一头驴啊。虽然猪也可食苜蓿,但鲜嫩的叶子足够了。要是养两头羊也消耗不掉,下半年收的苜蓿草不卖掉也是便宜村里人。 谢景不想再便宜他们。 以前家家户户节衣缩食瞧着可怜他不介意接济,如今卖了猪和猪杂,兴许家中存钱都比他多,还可怜个屁! 今年谢景认真种红薯,红薯苗挑的都是长势好的,那片地先前种高粱不费地,又歇了一个冬季,地攒足了力气,今年亩产兴许可达三千斤。 每亩地留五百斤,也够谢景吃上一个冬季鲜红薯,再储存几百斤红薯干。余下的只能找大户啊。 谢景余光瞥到喝槐米水的三人,这三位家中放不下那么多草和红薯干。 有个大户可以啊。 谢景权衡再三,决定先杀猪把钱赚到手。 谢景把内脏掏出就叫谢家的几个嫂子侄女帮他收拾,兄弟和侄子打水劈柴。炖了两锅,谢家众人和程咬金一行吃饱,谢景和姐夫以及堂兄们把猪肉放车上,又放两个收拾好的猪头和几个猪脚,还有两个炖熟的猪肝。 谢景最终也没有拿出消炎药,因为他不清楚秦琼会不会过敏,担心把人搞没了影响军心。毕竟离玄武门对掏仅剩八日啊。 谢景来到秦琼的坐骑前提醒他回城后可以到药铺买些连翘、蛇蜕或蒲公英。 秦琼好奇:“这些是治什么的?” 这小子胆敢再说屁股流血,今年他不会再踏入张杨里。 谢景正色道:“秦兄仍有咳嗽八成是因肺有病,好比伤口流脓。您觉得无碍,是因为脓少,每日清晨漱口只有一点点黄色之物。” 秦琼惊了,他也懂医术吧? 谢景见状便知猜对了,“这些药材皆可清热解毒。至于如何服用,秦兄可以请教医师。” 秦琼没想到谢景并没有相信他所说的“好多了”,闻言很是感动,“我的病叫五郎费心了。”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就把“想见李兄”几个字咽回去,“秦兄、程兄和于兄好好的,我的猪就不愁卖啊。” 第35章 谣言四起 “这么说来 第35章 谣言四起 “这么说来 五日后,番薯叶蔫了,干了多日的张杨里终于迎来一场暴雨。 大雨过后,小雨淅沥沥不停,谢景身着蓑衣带着他姐和姐夫下地剪红薯苗。 上午剪下午种,老两口在家煮粥,小六给谢景送水,连着几日五亩夏红薯种下去,谢景蹲在地头上看着村里人剪他家红薯藤。 谢景目不转睛地盯着,没人敢多剪敢乱剪。地面干了,家家户户的红薯变六亩,皆给近亲一捆,足够种上两分地。 六月初七晚上,闲下来的谢景陡然想起“玄武门之变”过去了。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长安,守城兵将皆是生面孔,进入城中的人挨个检查。 谢景把车放到车行就直奔肉行。 王屠夫一把拉住他,来到肉摊后边的小屋里,他便压低声音问:“你咋来了?” 谢景:“城里出事了吧?” “看出来了?”王屠夫低声说,“我们没事。宫里出事了。太子被人砍死,陛下立秦王为太子。就在半个时辰前传出来的。” 谢景:“前些日子过来看到巡城兵马变多,我就猜到要出事。” 实则王屠夫听闻此事也不意外。 换作他是秦王,家业是自个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给兄长。兄长若是和善仁厚倒也罢了。 王屠夫不止一次听说过秦王险些遇害,秦王身边的大将、谋士被赶出京师。普天之下敢这么做的除了坐享其成的太子和皇帝还能有谁。秦王不动手,兴许前几日死的便是他全家。 王屠夫:“虽说事定了,但街坊们都说皇帝不一定认命,秦王——太子要的是皇帝的皇位。父子俩兴许还有一争。没啥要紧的事,你过些日子再来。省得他们打起来咱们遭殃。” 谢景不能答应他。 ——入城的那一刻谢景想起“渭水之盟”。 “渭水之盟”发生在李世民登基之初,也是两个月后。 突厥趁着长安权利变更,李世民忙于清算太子李建成党羽,无暇顾及边关,一路打到距长安仅剩四十里的泾阳。 长安兵力不足,李世民只能布下疑阵虚张声势,最终在长安城外渭河桥上同突厥人签下和平协议。不知是赔了突厥许多钱,还是发生了旁的事,谢景只知此事被李世民视为奇耻大辱。 谢景在意的也不是辱不辱。 泾阳虽然离谢景所在的张杨里近百里,同南下的突厥之间隔着长安城,张杨里不会受到侵扰,可是突厥一路攻至泾阳,免不了生灵涂炭。 他一家老小的命是命,北方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没有北方百姓的子侄御敌,哪有长安城的安稳,张杨里的祥和。 谢景决定过几日进城把此事透露出去。 谢景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如何把消息透露出去啊。秦王李世民——太子李世民凭什么信他呢。 谢景看着王屠夫忽然有个主意:“宫里的事应当还没传到外地。你说突厥过些日子听说了长安的事,会不会趁着我们内乱打过来?” 冷不丁这么一句,王屠夫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就摇头。 谢景压低声音,仅二人听见:“对面屠夫眼馋你的炖肉,会不会趁着你和张兄大打出手之际过来偷走锅中的炖料包?听说突厥一直羡慕长安的富庶。前些日子突厥侵扰边关,齐王个瘪犊子想要趁机把秦王府的人支到前线,令秦王孤立无援,秦王突然动手应当就是因为此事。” 王屠夫在市井之中消息灵,听人说过突厥来犯,谢景并非无的放矢。王屠夫慌了,“不会真要打到长安吧?” 谢景摇头:“不好说。” 王屠夫:“这么大的事,朝廷不会不知吧?” 谢景:“老兄和张兄打起来,嫂夫人还有心思关心旁人?” 王屠夫要是秦王,肯定忙着抓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人。这哥俩臭味相投,在长安经营多年,肯定还有许多同谋。 秦王身后还有个皇帝爹要防备,简直背腹受敌。 王屠夫眼前浮现出两张面孔:“五郎兄弟,你有两个好友,来过我这里的那俩,挺有钱的吧?他们能不能把这事报上去啊?” 谢景倒是想找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可是他如何解释啊。谢景在心里对王屠夫说声抱歉,继续骗他,“我的两位老友能接触到上面的人,何必找民间医者治病?可以请御医啊。” 王屠夫觉得他言之有理,可以找到御医谁用土方子啊。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谢景:“老兄觉得突厥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吗?” “不会!” 突厥这几年很不安分。明儿一早有人告诉他突厥兵临城下,王屠夫都不意外。 王屠夫的儿女还没长大,不希望孩子们遭遇战乱,忧心忡忡地说:“这可咋办啊。” 谢景:“兴许是我想多了。但咱不能啥也不做。老兄这些日子多听听,再在家中备几把刀。真到那个时候,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这辈子值了。” “那你咋办?”王屠夫担心,“这里有城墙有金吾卫能挡一阵。你在城外,最先到你那边啊。” 谢景:“我们离秦岭不是很远。真打过来我可以驾车带着家人躲到山里。粮食放到地窖里,那些茹毛饮血的畜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反正这个时节山里不缺吃的。” 不知道突厥啥时候打过来,王屠夫也不好叫谢景搬过来,毕竟谢家有牲口农具和粮食,没人看着肯定招贼。 王屠夫叹气:“看来只能这样。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张兄啊?” 谢景点头:“我觉得越多人知道越好。突厥到了坊间,你们都有防备,他们有进无出,死伤惨重,八成就退兵了。” 王屠夫觉得有道理,“改日我就同坊正聊聊。” 谢景:“我这些日子就不过来了。老兄多备粮少出城。” 王屠夫前些日子卖猪肉赚了许多钱,恨不得此刻收摊回家。 “你也多备两把刀。”王屠夫提醒。 谢景点点头,“这就去买刀。” 家中没有防身的刀,谢景担心他家粮食过多遭人惦记,也想准备一把。 到了铁匠铺,谢景先比划一下打个小铁锅,之后才选刀。 铁匠观谢景身材高大,便问他是不是当过兵。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是啊。听说突厥到了黄河边迟迟不走,如今朝中不稳,突厥八成要趁机作乱,我得提前备着。以防到时候你们涨价。” 铁匠直呼不会。 就在这时进来几人,不如谢景身高,但身形板正,闻言看向谢景,问他听谁说的突厥要南下。 谢景:“突厥数万人就在黄河边,打到长安兴许只需一日。来往商人都知道的事,足下看着同我一样上过战场,想必有几分见识,竟然不知?” 几人看着谢景难以置信又失望的样子,仿佛他们几个都是榆木脑袋,顿时对谢景的说辞信了七七八八。 其中一人拱手道:“多谢足下提醒。” 谢景:“我也是听北边走货的商人说的。你几位可别逢人就说是我说的啊。几位不妨去西域商人多的地方打听打听突厥是不是眼馋长安的繁华,一直想要占为已有。” 几人本想回去告诉友人,但谢景此言一出,他们再说出去反倒像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几人便向他承诺,不会告诉旁人。 谢景:“还是去西域人多的地方问问吧。兴许是我杞人忧天。” 几人表示下午就去问问。 谢景交了定钱,希望匠人做快点,他就前往布店,选了几块布,叹气道也不知道下次来长安是何时。 布店掌柜的见过谢景,先前谢景给小六买麻布便是来这一家。掌柜的觉得他是熟客,就关心他遇到什么事了。 谢景把铁匠铺的那番说辞重复一遍,又加一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掌柜的心慌,又钦佩他不怕敌人,每块布多给他一寸。 谢景收了布又去盐铺,看到有人嫌盐贵,他多嘴说要是突厥人打过来,兴许更贵。最后到了卖纸的铺子,唉声叹气又来一遍,把东家伙计说得慌了神,谢景买几张纸离开。 下午谢景绕到东市把他在西市干的那些事又干一遍。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谢景仍然担心传不到宫中,翌日乔装一番,来到他不曾踏入且离肉行极远的西市酒楼放出谣言,太子李建成同党北上找突厥求援,突厥八成以此为名攻打长安。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果然有人注意到谢景。 谢景穿街走巷把人甩开,又把藏在空间里的衣裳拿出来换上,喷了许多上辈子随手扔到空间里的香水,光明正大地回到车行,拉着车去买四头小猪。 此后半个月不再进京。 六月下旬,小猪阉割后,谢景进城来拿小铁锅和大长刀。铁匠东家见着谢景就告诉他这些日子突然多出十多个买长刀的,个个一脸杀气,像是当过兵的,看来突厥是想趁乱南下,朝廷令兵丁们准备出征。 谢景怀疑是肉行那条街的屠夫们。 屠夫们日常离不开刀,多备一把不会浪费,谢景对此没有丝毫羞愧。 可惜没等谢景想好如何糊弄此事,东家又问他何时出发。 谢景沉吟片刻,佯装思索:“这个时候朝廷八成在商讨令谁领兵。之后筹备粮草。毕竟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们兴许要到七月底北上。” 铁匠铺东家好奇地问他朝廷会叫谁领兵。 谢景:“京中应当还有前太子党羽,就怕他们趁机作乱,间接同突厥人里应外合,太子八成要把秦将军和程将军留在京师。兴许会叫尉迟将军领兵。” 铁匠铺东家低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听人说前些日子太子和齐王的人同秦王在皇宫玄武门对打,秦王只放心两位将军留守秦王府,尉迟将军随他去的玄武门。某不知是真是假。要是令尉迟将军领兵,这个传言八成是真的。” 谢景叹气,道:“我也听说了。”又劝东家也多备几把刀,到了那个时候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了。 谢景听出东家的口音是长安人,亲戚八成多在京师,他便好心提醒东家,倘若有多余的刀暂且送给亲戚,过些日子再收回来。 东家的根在京师,没打算南下逃命,闻言觉得谢景言之有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兴许就能守住长安城。 东家感激谢景的好心提醒,刀和铁锅都给他抹了零。 谢景一手拎着锅一手拎着刀,感慨万千,“倘若可以活着回来,我日后都在足下这里买铁器。” 此话令东家越发心慌。 下午人少,东家叫铁匠看着铺子,他挨个提醒亲戚屯粮。一旦突厥动了,粮价势必上涨。 七月七,乞巧节,极好的日子,张杨里的老弱妇孺们没心思过节,一个个早上起来就拎着布口袋下地。 谢景的苜蓿种子有的熟了,他们要一一摘下来,来年种在荒地里养牲口,此后再也不用担心冬天只能喂豆秸麦秸。 长安城中同样热闹,许多人下乡买粮。 夏收过后乡下不缺粮,粮价没有因此大涨。 食盐多来自南方,突厥屯兵北方黄河岸边的传言没有令盐价涨价,有些闲钱的人便多备盐。 西市东市熙熙攘攘,车来车往,坊间百姓哪还记得玄武门对掏死了谁啊。 几日后,苜蓿草的种子陆陆续续全都都上来,谢景在自家门外用里正的秤给每家分三两。苜蓿种子分下去,谢景叫谢家人帮他割苜蓿草。 张和杨姓村民要搭把手,谢景把丑话说在前头,苜蓿草分给谢家人一半,剩下一半他晒干堆在大伯院中。 谢景的番邦棉开花了,谢早和周仲朴日日早上摘棉花,村里人摸着棉花的柔软,馋得心痒痒,希望谢景再分给他们些许棉籽,哪会同他计较老到牲口嫌弃的苜蓿草。 一个两个直言他们家有苜蓿草。 谢景看出他们的真实目的。 西域人告诉他一亩地棉花加棉籽约有两百斤,单单棉籽有七八十斤。谢景种了五亩棉花,不介意分出去一亩地的棉籽。谢景提醒村里人,过些日子帮他砍棉花秧,他可以分给家家户户两斤左右,来年种上一亩。 张杨里诸人等的就是这句话,不但应下此事,还要帮谢景砍高粱杆和收番薯。 谢景今年有二十亩番薯和十五亩高粱。哪怕家中多了俩人,其中一人干活跟牲口似的,忙完这些地也会累掉半条命。是以,谢景没有拒绝张杨里众人。 苜蓿草分出一半给谢家人的第二日,正巧七月十五,里正挨家挨户提醒不许四处走动召神弄鬼。 城里人不在意这些。 七月十五清晨,翼国公府的厨娘回到府里就抱怨:“一群无知的市井小民,气死我了!” 秦琼正要出去,听到厨娘在院里吵吵嚷嚷便停下询问发生何事。 厨娘越想越来气,不吐不快,便从今早出门说起。 半个时辰前,国公府的厨娘来到西市想起孙医师临走前提醒过夫人,牛肉补脾胃,益气血,厨娘希望翼国公秦琼早日痊愈,便直奔肉行。 来得早,跑得快,厨娘如愿抢到最好的牛肉,心满意足地准备去买菜,耳边传来一句,“这样好的牛肉也不知道能吃几次。” 厨娘希望隔三差五做一顿牛肉,吃不了几次可不行。厨娘就问是不是没人愿意卖牛,物以稀为贵,牛肉要涨价啊。 岂料并非如此,担心牛肉没得吃的人竟然说出突厥要打过来,朝廷筹备粮草,最迟下个初大军北上,秦叔宝和程知节两位将军同原秦王府兵将驻守长安,尉迟敬德领兵。 身为翼国公府的厨娘,她怎么不知自家主人协同尉迟敬德筹备粮草。 往年秦王哪次出兵不是叫她家主人打头阵,何时轮到主人的手下败将尉迟敬德! 虽然主人这两年时常生病,但经过孙医师精心调养,身体己近痊愈。对付突厥人不用主人用尉迟敬德,他能打穿突厥大军吗。 厨娘认为那人就是胡说八道,便嘲讽其一派胡言。 担心大战在即、没人敢出城买牛的人奇怪,他说突厥人要打过来她着什么急,难不成这女人是突厥派来的细作,没想到长安上下早已识破突厥的狼子野心,她便恼羞成怒。 此人左右一看,前后皆是相熟的屠夫,即便肉行仍有突厥细作,这么多人也不怕,便指着厨娘问她是不是突厥细作。 厨娘气蒙了,篮子一扔就要同那人拼命。 没有这么折辱人的。 若是传到宫里定会给她家主人招来灾难。 屠夫眼看要打起来,赶忙把俩人分开,先劝可惜牛肉的那人,说没有证据的事不可胡乱猜测。后劝厨娘,突厥要打过来不是我等胡言乱语。前几日很多车辆下乡收粮,八成就是朝廷派的。 看热闹的路人附和:“秦王担心人心惶惶粮价上涨,竟然叫人冒充城中粮商。哪有粮商个个腰板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一看就上过战场。” 厨娘问其听谁说的,卖牛肉的屠夫说西市早已传开,人人皆知。往年这个时节回去的西域商人都没回老家。谁会跟钱过不去啊,除非遇到要命的事。 厨娘听明白了,原来是听西域商人说的。厨娘严肃告诉众人没影的事,不许再传。卖牛肉的屠夫打量着厨娘,问:“你不会真是突厥细作吧?” 厨娘顿时觉得鸡同鸭讲,气得拎着篮子就走,也忘记买菜。 同秦琼说完这些事,厨娘就请示他,在厨房小院开辟一个菜园子,往后尽可能不去西市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秦琼觉得荒谬,笑着宽慰厨娘:“这件事八成是西域商人和城中粮商干的。前些日子乡下麦子收上来,粮商屯粮想卖个高价,便令人放出消息。西域商人极有可能才从西域回来,听到此事也想趁机卖个高价,同粮商不谋而合,是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厨娘觉得有道理,请他禀报秦王严惩。 秦琼笑着颔首,便骑马进宫。 宫门外下马巧遇程咬金,程咬金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事困扰。 秦琼同他相识多年,见多了他嘻嘻哈哈的样子。当年他和程咬金从王世充帐下出逃前夕,程咬金也不曾如此忧愁。 秦琼来到跟前,程咬金的亲兵向他见礼,秦琼微微摇头示意无需多礼,程咬金仍未发现他,秦琼意识到他遇到大事。 “咬金。”秦琼轻喊一声。 程咬金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很是奇怪:“秦兄唤我?” 往常不是喊他“知节”吗,为何突然喊出他旧时名,难不成秦兄又病了,想要找秦王告假,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秦兄因此心中有愧,希望他出面帮衬一二。 程咬金:“秦兄出什么事了?” 秦琼:“此话应当我问你。我在你面前快有一炷香了。你琢磨什么呢?” 程咬金放心下来,但想起困扰他的事又一筹莫展,“秦兄,这边说话。”向亲兵抬抬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程咬金把人拉至一旁,远离宫门和马路。 秦琼:“何至于此?” “大事!” 程咬金压低声音,“听说突厥一直停留在黄河岸边想要趁着长安不稳南下。秦王,不对,太子令尉迟恭那厮领兵。兄的身体大好,我也没有病痛,秦王不用我们是不是因为上个月的事我俩没出力啊?” 秦琼惊到失态,“你——” “兄不必安慰我。”程咬金叹气,“我——” 秦琼打断:“你怎么也信这些流言?” “流言?”程咬金皱眉,“这样大的事怎会是流言?普天之下谁敢放出这等流言?” 程咬金想到两人。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在玄武门之变中在一起,一个被尉迟恭斩杀,一个死于李世民箭下。 程咬金便问:“是不是太子和齐王的心腹?他们若是想要为二人报仇,应当把此事瞒得密不透风,亦或者找突厥人合谋才是。闹得沸沸扬扬不是反过来帮咱们吗?” 秦琼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无论是城中的长安商人还是西域人,他们搅乱市价的目的是赚钱,并不希望突厥真打过来。一旦长安没能守住,他们赚的钱也会被突厥人抢去。 商人没有必要传出领兵的流言啊。 朝中最擅长带兵的人当属李靖将军。商人就是编也是编李靖。越过他和咬金,编个尉迟恭,看来此人很是了解他们,很有可能清楚尉迟恭杀了齐王李元吉,秦王如今最信他。 太子和齐王死因尚未传到坊间,那人想必参与了玄武门之乱。 难不成市井流言并非流言,只是他和咬金二人被排除在外,所以一无所知。 秦琼的神色骤变,微微泛着红光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 程咬金见此情形想到什么,但他无法接受,轻声试探:“秦兄,不会只瞒着咱俩吧?” 秦琼心慌不安,身体往后踉跄两步。 程咬金慌忙扶一把,“秦兄,我去找秦王问个明白。不,我不信秦王是这样的人。定是尉迟恭那厮说了什么。他一向喜欢在秦王跟前搬弄是非。长孙和房、杜也被他嘲讽过,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被他说成天大的事。” 长孙是指长孙无忌,秦王李世民的大舅子。房和杜是秦王府谋士,分别是指房玄龄和杜如晦,皆是秦王李世民最信任的人。 尉迟恭往日发现他们的过失没少多嘴指责,仿佛他是秦王的发言人。 整个长安能叫尉迟恭有苦难言的人,可能只有谢景。 一是他身份卑微,顾及颜面的尉迟恭担心同他计较被世人认为仗势欺人。二是谢景光明正大坑骗尉迟恭,令其百口莫辩。 谢景不在长安,尉迟恭无所顾忌,真有可能睬他们一脚。秦琼被说服,但有一层担忧,“倘若是秦王——” “我不信是秦王的主意!”程咬金松开他,“你不去我去!” 秦琼担心他莽撞行事令亲者痛仇者快,赶忙跟上去。 前秦王、现太子李世民体谅其父年迈辛苦,请他的皇帝父亲李渊安心休养,他刚刚用过早饭就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商议朝政。 程咬金怒气腾腾地进去,众人看向他,心下奇怪,出什么事了啊。 秦琼匆忙赶到,众人不信两人产生分歧。 秦琼比程咬金虚长十来岁,一向把他当弟弟,程咬金一拳打到他脸上,秦琼兴许也不会同他计较。 长孙无忌笑着调侃:“知节,又和尉迟将军切磋呢?输了?” 两人在张杨里当众切磋这件事被秦王告诉身边人,不少人都认为他俩借着切磋的名义打架,只有秦王觉得俩人跟小孩子似的闹着玩。 程咬金左右一看,尉迟敬德还没过来,他上前表明来意,他也要领兵出击突厥。 李世民心下疑惑不禁皱眉。 程咬金认为他不同意,甚少跪拜的人二话不说跪下请求带兵。 李世民赶忙起身扶他起来,“我不是不同意。是你——”看向谋士们,一个两个皆满头雾水,他又把目光转向秦琼,秦琼满眼祈求,仿佛程咬金说出他心中所想。 李世民愈发困惑:“你二人听谁说的?好端端的为何出兵突厥?” 程咬金被问住。 秦琼先反应过来:“难不成真是市井流言?” 李世民越发糊涂,便问其什么流言。 秦琼看向房、杜等人,他们的样子好像全然不知。秦琼愈发相信是商人为了扰乱市场搞出来的,便从他家厨娘今早买肉说起。一直说到厨娘被当成突厥细作,险些气晕过去。 程咬金附和,说他也听说过朝廷近日令人下去征粮,最迟下月初秦王便会令尉迟恭领兵北上。 就在这时尉迟恭进来,惊喜万分:“又要打仗?” 太好了!再来一个军功,看谁还敢私下里说他是秦琼手下败将! 李世民赶忙抬抬手示意他先别开口,转向房、杜等人,问:“不像是李元吉的人放出的消息啊?” 尉迟恭:“李元吉?殿下,是不是李元吉的人真要找突厥求援攻打长安?” 李世民又糊涂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敬德又是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知道。臣就是来找殿下询问此事啊。”尉迟恭看向长孙无忌、侯君集等秦王府的同僚们,“——你们不知道?” 众人闻所未闻,心想说,这三人究竟是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啊。 一个人可能撒谎,两个人可能合谋,向来面和心不和的三人有这种默契,此事要不并非空穴来风,要不因为今日是中元节,三人昨夜被鬼附身。 长孙无忌出列:“不妨把魏徵和薛万彻招来?” 魏徵是太子洗马,也是李建成身边首席谋士。李建成若是听他的,指不定死的谁。 薛万彻乃李建成心腹爱将,玄武门之变时,他在宫外率领精兵想要屠了秦王府救援太子李建成。没等他过去就收到李建成已死的消息,便没有付诸行动。否则他早被秦王砍了。 李世民惜才未清算二人,日前已任命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魏徵为谏议大夫。 二人了解李建成和李元吉身边的人。此刻不是在宫中便是在入宫的路上。李世民颔首同意把二人招来。 兹事体大,长孙无忌亲自找人,以防旁人过去被俩个人精看出端倪再横生枝节。 约莫过了一炷香,二人同长孙无忌到来。 李世民直接问二人李元吉的人有没有可能找突厥人求援。 两人脸色微变。 李元吉性子残暴,无恶不作,他身边围绕着不少这样的人,那些人的秉性能干出引狼入室的蠢事。 李世民看着二人的神色,再想到如今长安兵力不足,心慌了一下,问二人何时的事。 魏徵:“殿下,臣等是猜测他的人兴许会找突厥求援。” “所以并非空穴来风?”李世民眉头紧锁。 程咬金见此情形忍不住问:“殿下的意思除了您不知道,旁的流言其实都是真的?” 薛万彻不知坊间流言,但看看众人慎重的样子,再想想同突厥有关,他便转向程咬金:“宿国公是说突厥有意攻打长安?” 房玄龄和杜如晦第一次怀疑他们的脑子不够用,长孙无忌怀疑早上面食吃多了,不然怎么解释他无病无痛突然头晕。 秦琼开口道:“应当是这样。可是——难不成边关将士皆被突厥人买通,我们才迟迟没有收到突厥异动的奏报?” 程咬金:“否则如何解释百姓都知道的事只有咱们一无所知?” 秦琼此生第一次感到恐惧,“——坊间传言朝廷征兵和屯粮是假,真相是坊间百姓买刀商人屯粮备战?” 薛万彻听糊涂了:“翼国公此话何意?长安全城备战,唯独我等还在此疑惑突厥来犯是传言?” 第36章 装上瘾 谢景心说, 第36章 装上瘾 谢景心说, 李世民浑身无力,甚至想要晕过去。 房、杜二人面面相觑,心想说,怎会发生这种事。兴许如翼国公秦琼所言,只是城中粮商、盐商以及西域商人为了扰乱市场放出的假消息。 长孙无忌:“是真是假派人前往黄河岸边一探便知。” 秦琼:“若是守城兵将皆被突厥人买通,长安过去的人查不出什么。” 程咬金赞同:“殿下,此事——” “知节,先静一静。”李世民的脑子很乱,不敢相信边关将士被突厥人收买,但是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即将成为大唐皇帝的他实则是个睁眼瞎。 魏徵同样无法接受他也是个睁眼瞎,心说,百姓皆知官家不知的情形简直荒谬可笑! 薛万彻看向身旁的长孙无忌:到底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过了许久,李世民仍未想明白,便转向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 房玄龄:“殿下,臣认为如翼国公先前所言,坊间谣传突厥异常,不日即将攻至长安只是城中商人——” 李世民摇摇头:“商人不会想到李元吉的人找突厥求援。” 秦琼:“臣附议。城中商户非一方豪强,突厥当真打过来,他们唯有南下逃命。既然商户不想看到真的打起来,便不会多此一举编到殿下令尉迟将军领兵。” 李世民紧紧皱眉:“可是我们不知道的事,坊间百姓又是听谁说的?” 程咬金:“殿下,翼国公府的厨娘说了,西域商人。西域商人聚集的地方八成有突厥人。西市人多口杂,但凡突厥商人露出一点风声,一夕之间便可传遍西市。” 尉迟恭大声道:“殿下,翼国公担心长安派过去的人查不出什么,不如叫他们扮成商人,守城兵将卸下防备不就能查到了?” 杜如晦附和:“尉迟将军所言甚是。一支商队查不到,两支,三支总能查到。” 李世民:“东西市传言朝廷即将出兵突厥一事只怕已经传到突厥人帐中啊。” 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突厥人因此退兵,长安无忧是好事啊。臣认为突厥人应当认为殿下忙于清算——”余光瞥到魏徵和薛万彻,“追查李元吉的同谋。” 考虑到如今黄河以北被突厥占据,长孙无忌便继续说:“当真如此,突厥很有可能还在向黄河岸增兵。我们的人到了黄河岸边一定可以发现异常。” 李世民转向秦王府的谋士们,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派出去几支商队用不了多少民脂民膏,同兵临城下相比不值一提。谋士们赞同派出商队暗查。 秦琼再次开口:“殿下,臣担心商队还没到黄河岸边突厥先动。” 李世民已经想到这一点。 尉迟敬德毛遂自荐前往边关守城。 程咬金和秦琼见状也表示他们愿意前往边关。 李世民心中熨帖,眉头松开,令宫人拿来舆图。 七日后,王、张各带一名亲戚来到张杨里。 亲戚骑驴,二人驾车。 四人突然而至,谢景惊了一下,赶忙迎上前去询问出什么事了。 王屠夫直言他算着日子张杨里的猪该长大了。 谢景掐指一算,离大堂兄家的猪卖掉已有半年,半年前养的小猪仔可以出栏,“王兄,先前我不是——” 王屠夫打断:“五郎兄弟——”左右看一下,十步外有张杨里的村民,他压低声音,“知道兄弟担心我。今日过来也是要同兄弟说这件事。” 看来他干的那些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传至皇宫。 谢景从不担心谣言被破。 那么容易澄清,前世他奶奶听说闹盐荒跟风抢的盐也不至于五年才用完。 况且他所言之事并非谣言。 突厥数十万人马不可能一夕之间从天而降。在不惊动长安的情况下一点点增兵以及筹备粮草,必须提前许久才能在李世民登基之初直接南下。 谢景根据历史记载突厥兵临渭河北岸、同长安一河之隔的时间倒推,兴许在他放出谣言的那一日突厥就动了。 一旦李世民收到传言,无论他从哪里查起,结果都一样——突厥有意南下,谣言并非谣言! 可惜这些事无法对王屠夫言明。 谢景明知故问:“咋了?” 王屠夫低声说:“这几日听人说骑兵进进出出很忙。还有人看到身着盔甲的将军北上,说是尉迟将军。朝廷应当跟咱们一样早就想到突厥会趁乱打长安。先前没啥动静,定是忙着买粮草。如今妥了,朝廷就把尉迟将军派过去。” 谢景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神色过于明显,王屠夫笑了,“兄弟放心了?” “踏实了。”谢景想起一件事,故作为难地说,“先前我叫兄弟买刀和粮食——” 张屠夫靠近:“谢五兄弟,这事你不用担心。刀咱们用得着。粮价回头肯定会涨。除非打不起来。” 王屠夫:“突厥退兵粮价也会涨啊。大军出征需要粮草吧?朝廷买粮,长安粮食紧俏,粮商得从别处运粮,总要加上运费。” 谢景:“这么说来粮食买对了?” 王屠夫连连点头表示买对了。 谢景笑道:“今晚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两位老兄,赶早不赶晚,咱们这就去我兄长家中看看他的几头猪?” 谢大郎今年有红薯藤和苜蓿草,手头比去年宽裕一些,不用跟猪抢麦麸,又因夏季瓜果蔬菜多,吃不完也可养猪,就养了三头猪。 三头猪都有一百八十斤左右,张、王二人决定先买两头。 谢大郎收了两千多文,送走四人,就叫谢景明日陪他进城买犁。 谢景:“我耙地的时候你可以用我家的犁,还是买个耧车吧。余下的钱存起来,回头找人同你一起买头牛。” 谢大郎觉得他说得在理。 大雨过后肯定是谢景先犁地,等他的地耙好,驴闲下来,地也干了。 谢大郎:“听你的。过几日你二哥家的猪卖了,我们两家去买一头牛犊。” 谢景:“叫里正一起,他比我懂牲口。” 谢大郎算着月底能把堂弟的猪卖掉,“下月初就把牛买回来。迟了庄稼收上来,他们以为咱们等着用牛播种,一定会趁机涨价。” 八月初二,谢大郎带着堂弟同里正进城买一头牛。 牛不大,不甚贵,可以拉起耧车,但拉不动犁。恰好谢大郎没打算种过多杂粮——小麦,犁几亩麦地可以借谢景的。 冬至前后,土地冻住之前,牛长大再犁番薯地也不迟。 但是三人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谢早在路口纳鞋底,打算给家人做几双布鞋,过些日子用来割黄豆。谢早看到里正到门口就转去自家,便问他出啥事了。 里正停下,想起妻子提醒他,往后见着谢景不要跟训自家儿子一样咋咋呼呼,他心情好不同你计较,同你计较能叫咱家丢人现眼。 里正想起几个月前给苜蓿草剔苗,妻子找到谢家阿婆说起自家也想剔苗,谢景仍然装不知道,任由张百千拿着鸡毛当令箭刁难他。 里正转过身来问:“五郎不在家啊?” 谢早:“领着小六玩儿去了。说是顺便看看南边的糜子熟了没有。啥事啊?跟我说也一样。” 谢大郎:“跟你说没用。里正,我看挨家挨户讲一声,傍晚都来五郎家门口,就说你有事要说?” 里正寻思着不差一时半会:“傍晚再说!” 傍晚,许多人家端着面菜汤聚到谢景家门外,等着里正说废话。 要不是在谢景家门口,他们才不来。 张百千靠着麦秸垛呼啦喝一口面汤就叫里正有话直说,他吃饱了还得去喂猪。 国难当头,里正没心思同张百千打嘴仗,直言突厥有意攻打长安,朝廷已令多名将军北上,兴许明天就会打起来。 这件事对安稳了几年的张杨里的人而言过于突然,有人就问里正听谁说的,别是谣言。 谢景看着里正忧心的样子并不意外。毕竟听王、张二人的意思,长安城中人尽皆知,且是长安百姓当下最为关心的事,毫不夸张地说,无论何时何地城中都会有人谈论突厥。 里正和谢大郎又不是聋子,到了牲口行转一圈就能听到。 谢景令打断里正的人停一下,容里正说完。 满心疑惑的村民们给谢景个面子,闭嘴等里正。 里正想想自个刚听说此事时也不信,很能理解乡亲们,索性从头说起。 起先来到牲口行,里正教谢家兄弟相牛,省得往后回回找他。岂料说到一半,耳边传来“突厥”等字眼,里正心下好奇,谁知又听到突厥屯兵十万在黄河边后仍在增兵。 突厥像是要同大唐决一死战,不是他死就是大唐亡。 里正和谢大郎兄弟互看一眼确定都没听错,赶忙向闲谈的几人走去,问他们听谁说的。 那几人反倒奇怪竟然有人不知此事,便问里正是不是外乡人。里正说他来自张杨里。几人没听说过,便问张杨里在何处。里正算算脚程,离牲口行五十里。 那几人惊呼,“怪不得,这么远啊。” 里正心底惶恐不安,又请几人同他详细说说。 大敌当前,也没了城里人乡下人世家贫民等门户观念,所有唐人都是一家人。几人看着里正慌乱的样子,先安慰他莫慌莫慌。 之后说出一个多月前,坊间传言突厥屯兵黄河岸边。但信的人不多。可是没过几日,有人下乡买粮,有人到铁匠铺打造兵器,有人找到刚刚归来的西域人打听,突厥是不是在往黄河岸边增兵。 西域人表示不清楚,但回来的路上看到许多运粮车。 突厥不回自个老家放羊,运粮南下就是为攻打长安做准备啊。这么显眼还不清楚,难不成兵临城下才算清楚! 半个月前城门口骑兵来往不断,城墙兵将慢慢增多,可见传言是真的。 里正说他听那几人说完就和谢大郎前往肉行找到王屠夫,王屠夫告诉他确有其事,但不必担忧,朝廷早有准备。 里正说到此,看向谢景,笃定地问:“这事你知道吧?” 谢景点头:“前几日王屠夫过来说过。” 里正又问:“咋不告诉我们?”语气中多了几分指责。 谢景代入自个被蒙蔽心里也会有些许不快,所以看到这样的里正他没有一丝不快。但重来一次,谢景也不会主动提起此事。 一来没必要,二来只会给他自个增加麻烦。他家糜子可以收了,哪有心思管别的事。况且身为大唐子民的他能做的已经做好了。 谢景反问:“王兄没说我为啥不说?” 谢大郎下意识说:“他说不用担心,朝廷——”说到此明白谢景为何不说。 谢景:“大哥,换作是你,你是说出来叫所有人跟你一样吃不下睡不着,还是静观其变?” 谢大郎不知如何是好。 谢景:“里正说说,知道了这件事,我们能做什么?” 里正不会叫他儿子上战场。可是他不能以身作则,就不好叫旁人上战场,能做的唯有耐心等着前方战况。 谢景看向张百千等人:“你们遇到这种事,除了说出来叫乡亲们跟着心慌以外,还有别的用处吗?” 为朝廷捐钱捐物?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张百千等人不舍得。 可是不出钱也不出人,说还不如不说。 众人无法反驳,唯有沉默。 谢大郎:“五郎,没有别的法子?” 谢景眉头一挑:“我上战场?” “那不成!”谢大郎不假思索地说出来,里正、张百千等人跟着摇头,仿佛说,谁去也不能叫他去。 谢景无语又想笑。 这个时候竟然还能记得他是张杨里的“财神爷”。 谢景问里正还有别的事吗。 里正突然不知道说啥。 张百千:“咱们干等着啊?” 谢早看着谢景成竹在胸毫不慌乱的样子,“五郎,你是不是有别的法子啊?” 此言又令众人看到希望,谢家阿婆先开口说:“五郎,这个时候就别绕弯子了。” 谢景心说,看吧,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 “没别的法子。”谢景认真道,“我们又不可能抛下房屋和良田南下。不说搬去江东,只是躲进秦岭几日再回来,地里的粮食也会被人偷得一干二净。” 众人想起糜子可以收割,不得不认同谢景的说辞。 谢景:“我知道你们心慌。想要心里踏实点就在院中挖个地窖。四周用土坯砌起来,放几口大缸,晒干的小麦放进去,地窖入口盖上木板和草席,再撒一层荒草,突厥人当真渡过渭河打到这里,咱们只身跑去秦岭。突厥人走了咱们再回来也饿不死。” 张杨里经历过战乱的老人们想了又想,只有这一个应对之法。 里正:“是不是在偏房挖个地窖?” 谢景:“有不少人没有偏房,只有正房和一个厨房。” 里正:“那就挨着厨房搭个草棚。在院里挖地窖,回头下大雨,地窖肯定会变成池塘。” 谢景:“法子我说了,咋做全在你们。谁想挖谁挖,谁想在哪儿挖在哪儿挖。回头是被水淹,还是粮食被老鼠吃掉,别来找我。” 谢早可算明白谢景为啥瞒下此事,也不想出头。 以她对四邻的了解,舍得怪自个蠢的极少。谢景不把他撇得干干净净,往后出了事,他们一定会在谢景跟前没完没了地抱怨。 “没事我就回屋洗澡了。”谢景向小六招招手,小六三两步过来拉住他的手,兄弟二人去厨房烧水。 八月初,早晚秋意浓,谢景空间里有药倒是不怕用凉水洗澡生病,但孩子生病遭罪啊。 谢小六脸上终于有点肉,一病回到一年前骨瘦嶙峋的样子多可惜。 随着谢家厨房炊烟袅袅升起,里正确定谢景不会再出来,便扫一眼众人,“想咋办咋办,这件事不要求所有人都一样。” 说完,里正叹气,也后悔自个多嘴。 早知如此,他一个人留意突厥人动向,待突厥人渡过渭河再告诉乡亲们躲去秦岭山中也不迟啊。 里正心想说,难不成谢景也是这样打算的。 谢大郎一改先前心急火燎又煞有其事的样子,跟着里正叹气。 谢早莫名想笑:“大哥,跟我说没用?” 谢大郎噎得张口结舌:“这,这事,原先听说要打仗,我们慌得不知道咋办,我才那样说。” 周仲朴不禁说:“打仗是天家的事,咱们能咋办?” 谢大郎老实本分,闻言倒也诚恳,“听五郎那么一说,咱们是没法子。 小六从院里跑出来:“阿兄说,除了挖地窖,咱们能做的是不给朝廷添乱,早早准备好粮食交税,不能叫边关守将饿着肚子同突厥拼杀。” 说完转身就跑。 谢家老三一把拉住他:“只有这些?” 小六点头,拨开他的手:“我要去洗澡。” 回到厨就向谢景邀功:“阿兄,你叫我说的我都说了。” 谢景:“你这么乖明日我也不会带你去长安。” “我不去长安。”小六知道阿兄为啥不带他去,担心突厥人突然打过来,“咱家有钱了,你可以给我买几块花生糖吗?” 谢景点头:“可以。” “不用买几十块。”小六提醒,“咱家的钱要用到年底啊。” 谢景轻笑:“说了多少次,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放心吧,咱家不用等到年底卖猪就会有一大笔钱。” 小六满眼好奇。 谢景:“先不告诉你。我担心你醒着能憋住,睡着了做梦说出来。” 小六摇头:“我睡觉不说梦话。” “睡着了你知道啊?”谢景把最后一把柴塞锅底下,便出去找洗澡的瓷盆。 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同他进进出出,“那你也不要买很多。咱家六个人,买十二块吧。” 谢景:“我看看糖贵不贵吧。” “阿兄,明日去长安干啥?”先前小六忘记问了。 谢景:“咱家的棉花晒干了,不找西域人买个工具把棉籽去掉,如何给你做被子啊?” 其实谢景不认为西域人有轧棉机。“轧棉机”三个字还是他这些日子偷偷翻遍空间里的所有藏书找到的。 说来好笑,是在一本游记中翻到的。 那书有些年头,谢景怀疑是他少年时期文青病犯了买的。前世卖房前清理物品时扔到空间里。值得庆幸的事笔者很勤快,不但提到轧棉机,还附上一张清晰的照片。 西域人倘若手动剥棉籽,他就把那张图画出来交给西域的能工巧匠。 小六信以为真,一脸懊恼,老气横秋地说:“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啊。” “别拍了。原本脑子就不大,再拍坏了咱家就有俩傻子了。”谢景打开锅盖舀水。 小六担心碰到热水烫到他哥俩,不敢靠近,隔着灶台张牙舞爪地吓唬他。 谢景看着他这么好玩突然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 “去把你的换洗衣裳拿过来。”谢景在盆里加了几瓢热水就端去隔壁院中。 谢景放出流言那次买的几块布交给他姐,谢早给全家各做一身短衣。剩下的布有几块比巴掌大一点,谢景叫他姐给小六缝一身背心短裤。 小六拿着四块布拼成的短裤和六块布头拼成的背心来到隔壁,再次说出穿着短裤背心睡觉舒服。 谢景忽然想起空间里有多套棉麻和蚕丝睡衣,“明日我去布店问问有没有做好但客人反悔不要的衣裳。那种便宜,拆开再给你做几身。” 小六坐到水盆中:“要不要我再给你拿一贯钱啊?” 谢景摇头:“秋季细麻和蚕丝都便宜,百文就能买一身麻布衣。头发痒不痒?要不要洗头?” 小六:“明天晌午洗。” 谢景也觉得晚上洗头麻烦,“晌午回来一起洗。” 翌日清晨饭后,谢景牵着毛驴从隔壁院中出来,周仲朴把板车推出来,谢景便问他推车干啥。 谢早从堂屋出来:“我们去河边拉土做土坯。咱们把糜子收下来土坯就晒干了,正好挖地窖。” 谢景:“那我骑驴进城。” 用早饭时小六嘴快,告诉祖父母他要进城。谢早闻言就问取棉籽的农具大不大,要是很大,等他回来再拉土。 谢景:“关中以前没有棉,西域商人拿过来卖不掉,我怀疑他们铺子里没有。这次过去只是问问。当真没有就叫他们给我捎一个。” 谢早:“要是有就先放在王屠夫家中,他过几日还来买猪,请他捎过来。” “也别拉太多土。地窖不用修很大。”谢景又提醒小六看好家,便把原身破旧的马鞍找出来放在驴背上凑合一下。 谢景骑驴来到半道上,方圆五里连个鬼影子也见不着,他拿出四套崭新的棉麻睡衣,用剪刀把扣子拆掉,衣袖拆开,睡衣看着像破布的样子,谢景卷起来用从家里带来的粗布包包起来。 行了约莫一炷香,打北边来了三人,打头的那人怎么看怎么像秦琼。 谢景心说,难不成李世民把他也派上去。 突厥人想必听说过秦琼的大名,他即便不能打,看着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背上也会令突厥怯战。 此番不北上反而南下,总不至于向他辞行吧。 若是如此,他可不能吝啬啊。 毕竟这个改变源于他。 谢景几日前就准备了十粒含有抗生素的消炎药,去了胶囊外衣,药粉倒在纸上。除此之外,谢景又碾碎十粒退烧药。 便于区分,谢景在包有消炎药的纸上抹了一点锅底灰。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谢景不动声色地把两包药偷出来,三人来到跟前,打头的果然是秦琼。身后跟着秦安,另一人他不认识,三人马背上都有个大大的包裹,看样子像是干粮和盔甲。 谢景下了驴车佯装震惊:“秦兄,听说朝廷在征兵,难不成你这么大岁数也要上战场?” 秦琼心里好笑,这小子真能装。 大敌当前,他身体好好的,不去才怪吧。 “五郎也要上战场?”秦琼故意问。 谢景噎了一下,“——我家那样,老的老小的小,不老的还是个缺心眼,我哪敢去啊。”不待他开口又问他为何不是北上。 秦琼:“长安这些日子关于突厥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想你肯定有所耳闻。不必担忧,但粮食也别卖了。” 原来竟然好心提醒他存粮。 谢景:“听说黄河岸边有十万突厥,真的假的?” 秦琼苦笑,何止十万,据“商队”来报,他们到了黄河岸边已有十万人。可是突厥仍在增兵。再过些时日只怕多达二十万。 这么大的动静不怪西市传得沸沸扬扬。 可怜他们竟然全然不知。 边关守将居然认为突厥正常调动。 秦琼:“没有那么多。五郎尽管放心。” “所以秦兄当真要去啊?”谢景问。 秦琼心想说,你还装上瘾了。 “我在战场上呆过多年,比你弓马娴熟,过去练兵。”秦琼看向谢景,“五郎上过战场吧?” 谢景笑道:“看出来了?我也没有想过隐瞒秦兄。像我这个年龄和身高的一直窝在乡间反倒被人鄙夷。我问秦兄没有旁的意思。秦兄,借一步说话?” 秦琼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个叫他借一步说话的人险些把他吓个半死啊。 以他对谢景的了解,不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他胡扯。越是如此秦琼反倒越发心慌。但他依然跟着谢景来到远处,距秦安有十多丈。 谢景从随手拎下的布包中翻出两个纸包。 秦琼怀疑是像槐米一样的药材,顿时松了口气,眼神示意他仔细说说。 谢景把消炎药递过去,“这是一些药粉,十日的量。秦兄别看很少,不适应的人,一日的量就有可能叫他毒发身亡。倘若病情严重,又适用此药,一日可用两至三次。” 秦琼听糊涂了:“不是毒药?” 谢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一直担心这个药于秦兄而言是毒,先前看出秦兄身体抱恙也没敢拿出来。” 秦琼忽然明白谢景为何一直关心他的病,“可以治我的肺?” 谢景点头:“伤口流血流脓皆可用这个药。但需慎用。” 难怪谢景先前提到他的肺受伤流脓。秦琼终于想起谢景说起此事时有些欲言又止。 谢景又递出一个纸包:“也是十次的量。有人用了犯困,但不会中毒。一日可用两次。我建议晚上用。浑身发烫烧难退,秦兄再拿出来。” 看着谢景郑重的样子,秦琼猜测此药难得。然而以谢家的情形,又不可能是祖传的,“五郎从军那几年是不是有过奇遇?” 谢景笑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秦琼认为他猜对了,“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谢景:“虽说珍贵,但该用就用。因为药效快没了。” 秦琼算算谢景回乡养猪的日子,一年半了。存了这么久,也该失去药效。 “旁人问起此事,我只说我有奇遇。”秦琼郑重道。 谢景拱手道:“多谢。” 秦琼回礼:“应当是我谢你。五郎还要去长安吗?” 谢景点头:“我找西域人买了两样种子,遇到点事要向西域人请教。秦兄,倘若一切顺利,再来张杨里我带你看看你从没见过的庄稼。” 秦琼看着谢景有些得意的神色,心说,难不成是他家门外种的那些。可是看着同瓜藤没两样啊。秦琼看一眼手里的药,这些药都没叫他得意,看来他所说的庄稼当真不寻常。 “一言为定!”秦琼说完便向他告辞。 谢景继续骑着驴慢悠悠进城。找到卖给他棉籽和棉花的西域人询问如何取出棉籽。西域人像看傻子一样地说,“手剥啊。” 谢景心说,你他娘的才是傻子! 牵着驴找到卖农具的周掌柜,周掌柜在谢景的指点下画出轧棉机,十分疑惑地问他这是何物。 谢景:“不出三年便会有人找你买。信我吗?” 周掌柜笑道:“我给你做两个,这个图归我所有?” 谢景点头:“成交!” 周掌柜抬手同他击掌。 回来的半道上,谢景先拿出二十块糖,再把最后十多包方便面拿出来。继牛奶、牙膏之后,方便面也清空了。 小六看到方便面见怪不怪,他接过布包放到堂屋就出去找姐。 谢早在门外帮周仲朴做土坯,听到弟弟压低声音说“布”,谢早不假思索地说:“傍晚再看。你去烧火,该做午饭了。” 小六也饿了,又想着布不会飞,放着也无妨,便去厨房等着烧火。 谢景到鸡窝摸个鸡蛋,又掐一把苋菜,就去厨房煮面。 周仲朴今日的活不算重,谢景就没有另做饼。 饶是不是第一次用方便面,周仲朴和谢早仍然忍不住边吃边感叹,“城里的贵人好会吃啊。” 老两口满眼笑意,像是他们吃了蜜糖似的。谢家阿婆还叫周仲朴多吃点。谢景心说,他吃得还少吗。 “阿婆也吃啊。”谢景道,“咱家如今有铁锅做菜方便。过些日子闲下来,做出细长的麦面条,我就试试炸这个面。” 小六摇头:“阿兄,咱家的油——” “咱家的油很多啊。”谢景提醒他,“你又忘记了吗?四头猪网油还没用。” 小六想起来了,“阿兄用油炸面吧。” “那就听你的。”谢景笑着说出来,小六反倒不好意思。谢景把碗中的整块鸡蛋给他,小六又高兴起来。 翌日清晨开始收糜子。 忙了四日,糜子收下来,小六在地头上看着晾晒,谢家阿翁剥棉花,谢家阿婆下地捡棉花,谢景和谢早带着周仲朴收粟。 又忙了几日,一家六口都瘦了一圈,粟收上来,全家就不慌了。 虽然高粱也该收了,但高粱头存不住雨水,不用担心被雨水泡发芽,除非赶上连阴雨。可惜今年一年都没有连阴雨,谢景觉得无需抢收,就趁着天好把收上来的粮食和棉花再次摊开晾晒,顺便歇息,下午把土坯搬到屋里。 翌日上午,谢景一个人下地砍高粱,周仲朴和他姐把秸秆堆起来。谢景不会堆柴垛。去年他搞的每到下雨就渗水。 这些秸秆是自家未来大半年的柴,必须堆得盖上草席便不会渗水。 夫妻俩忙好就下地帮谢景。 十五亩地只剩五亩,村里有些人家腾出手来帮谢景一起收拾。人多干得快,中秋节当天上午,地里的高粱杆被砍得一干二净。 西边张百千提醒谢景要下雨,谢景只能放弃回家过节歇息。紧赶慢赶,高粱装进麻袋堆到偏房,大雨下下来。 谢家阿婆满心担忧地问:“五郎,棉花会不会淋坏啊?” 谢景:“下雨天没有太阳,棉花没开花,淋啥啊?” 谢家阿婆恍然大悟。 谢景:“安心歇着吧。” 早饭后,谢景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给猪送上一捆门外种的苜蓿草,给驴一捆晒干的苜蓿草,他回屋睡觉。 可怜他睡得早起得晚,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一件事,算着日子,李世民该登基了啊。 谢景记得李世民登基的日子很好——八月初八。今日已是八月十八啊。 突厥来袭是李世民登基之初,“渭水之盟”好像是月底,先前他翻腾空间,在某课本上看了一眼。 算着日子北方开打了? 第37章 货与帝王家 谁说权利是 第37章 货与帝王家 谁说权利是 八月十八这日没打,十九日,突厥入侵泾州,当头碰上不该在此的李靖,先锋竟是本该在京养病、据说没能参与玄武门对打的秦琼。 尉迟敬德宛如杀神附体,程咬金竟然也在。 这二人不是应当在长安捉拿李元吉的同谋吗? 突厥可汗慌了神,派兵再探,探来唐军之中有一将军,很像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爱将薛万彻。 难不成唐军实则外松内紧。倘若当真如此,细作先前提供的情报是唐军故布疑阵啊。 突厥两位可汗惶恐不安,决定兵分三路,李靖在泾州就不会在旁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唐军的突破口。 殊不知李靖最怕突厥数十万兵马咬住泾州不松口——对上来势汹汹的突厥,泾州严重兵力不足,以原先的兵力最多撑一日,如今死守也只能撑三日。 突厥分兵,李靖反而不慌。但突厥愈发慌乱,只因先后遇到李世勣、苏定方、柴绍等人,大唐有名有姓的将军几乎都在。 长安城中怕是只剩皇帝李世民。 李世民如突厥可汗所料把能打能动的将军都派出去,他“鞍不离马,甲不离身”,亲自守城。 每日走出宫门,李世民都会看到街头巷尾扛着长刀手持宝剑的百姓。 倘若以往李世民会有所担忧。如今他已明了城中百姓此举只是在提防突厥。 自从确定突厥屯重兵在黄河岸,城门的守卫又多了三成。坊间百姓定是发现这一点才带着刀剑出门。 实则也是如此。 城门兵将增加的第一日,坊间百姓便已察觉。张屠夫和王屠夫等人往日会把斧头和砍刀放在肉摊后边的小屋里。如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只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到。 李世民和全城百姓坚守十日,北方传来捷报,杀人八百自损一千的突厥不敢同大唐兵将血拼到底,不得不灰溜溜离去。 长安守城兵将恢复如初,百姓见此情形意识到边关的兵将顶住了,个个欢欣不已。但李靖等将军心情沉重,只因目之所及不是血流成河便是残肢断臂。 秦琼摸着怀里的药包犹豫再三来到伤兵帐中。 岂料进门就听到军医犹犹豫豫道:“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秦琼脚步一顿,拿出黑灰的药包迈步进去便看到小兵的手臂炎症瘆人,“我这里有一种药,也是毒,有可能保住他的手臂,也有可能令他一命呜呼。”目光从军医移到伤兵身上,“可敢一试?” 没了右手回到家中可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受伤之人并非世家子弟,家中有点钱财,但不多,仍需他耕种。小兵思索片刻决定试试。 秦琼在军医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展开纸包,又叫军医为他拿来水杯和挖耳勺。些许粉末分成十份,挑出一份放入水中。 军医眉头微皱:“秦将军,这一点有用吗?不如——” 秦琼打断:“这些是十日的量。全用上他会没命。晚上再给他用一次吧。” 军医为伤兵灌进去,陡然发现他身上烫热,赶忙叫人先打水给他擦擦,又叫人煮药汤。秦琼正要离去,闻言又拿出一个纸包,分出一份给他灌进去。 军医好奇地问:“退热的药?” 秦琼点头:“日前偶然所得。又因是药也是毒,我迟迟不敢用。军中有多少他这样的?” “将军只剩九份了啊。”军医提醒他自个所剩不多。 谢景提过即将失去药效。秦琼相信人命关天,谢景不会胡言乱语。待他到了不得不用之时,兴许早已没了药效。 “救一命是一命。先用这个,这个无妨。”秦琼把退烧药递过去,可以治脓的药,他决定再等等,等到再有人伤口出现炎症。 两炷香后,军医难以置信地惊呼:“退了!退了!秦将军,他的热退了!” 秦琼看向躺在木板上的兵,原本泛红的脸色此刻变得面无血色,显然是失血过多所致。秦琼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同军医一样不敢相信,“有没有两炷香?” 军医连连点头:“最多三炷香!秦将军,你的药神了!” 秦琼:“这个药只是用着便宜。以医师的医术,用药汤也会很快退热。” 军医忍不住摇头:“将军的药快啊。换成我等的药,此刻还没熬出来。不知将军——” 秦琼明白他想问什么:“当真是偶然所得。我赶来泾州的路上,碰到一人,问我可是秦叔宝,又问我是否前往泾州守关,此后便把这两样赠与我。” 军医想想秦琼的名气,关中几乎无人不知,便说:“将军定是遇上隐士高人。” 秦琼已经答应谢景揽下此事,便附和道:“我想也是。” 犹豫片刻,秦琼把消炎药也递过去,“一日两次,慎用!” 军医心中认定此药出自高人,哪敢把他的叮嘱当耳旁风,“将军尽管放心,某用之前会问其怕不怕死。” 秦琼看着他一脸慎重的样子便放心离去。 三日后,军医找到秦琼告诉他十份退烧的药救了十人,十份消炎的药救了三人,先前可能截肢的小兵的手也保住,无人中毒。 秦琼:“也是他们命不该绝。” “将军大义!”军医道,“他们还在养伤,某在此替他们谢谢将军。” 秦琼双手托起他:“不必如此。那些药粉过几日便会没了药效,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 军医再次道谢才告辞。 程咬金进来:“秦兄受伤了?” 秦琼名声在外,突厥士兵先前不敢靠近,他身上无伤,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去,便问程咬金找他何事。 程咬金:“派出去的斥候来报,突厥当真退了。算着日子,长城外快下雪了,应当不会去而复返。” 秦琼:“我等可以返京?” 程咬金点头:“毕竟京师如今只有陛下一人。” 秦琼想起谢景的邀请。 也不知谢景有没有把庄稼收上来。 远在张杨里的谢景想想去年十月依然温暖,棉花还在结果,决定十月再收。黄豆收上来,他就和周仲朴撒粪犁地。 今儿犁明儿耙,直到地面干透才停下休息。 闲着无事,谢景想起取棉籽的工具该做好了,正好进城探探前方战况。 九月初八上午,谢景驾车前往长安,半道上遇见王、张两位屠夫。此次二人没带亲戚,可见路上安全,突厥退兵了。 考虑到窝在乡间的谢景不该知道这些,便问二人咋又出城。 王屠夫笑着说:“突厥退兵了。” 谢景又故意问:“尉迟将军等人回来了?” 张屠夫:“没有。是日日巡查的金吾卫少了,城门守将同两个月前一样,我们出来进去无人仔细盘查,说明朝廷不担心我等是突厥细作,突厥不会打到长安啊。” 谢景佯装松了口气:“看来朝廷派出去的兵将挡住了。” 王屠夫:“肉行的街坊也这样说——五郎兄弟,我想起一件事,说别的村也有人养阉猪。不过不知道养了多少。” 谢景:“无妨。他们的猪没有我们的干净。即便一样干净也没有我们养猪本钱低。同我们一样把猪卖出去,他们赚不了多少,不会养很多。东西市那么大,几头猪投进去影响不了咱们的买卖。” 王屠夫叫小舅子出面询问过,猪肉价同他的一样,没人刻意降价,原来是因为他们的养猪成本高啊。 王屠夫放心了:“这件事不用告诉张杨里的养猪户吧?” 谢景:“不必。老兄上午告诉他们,他们晌午就会找到我家叫我拿主意。我能有什么法子。一不能替他们养猪,二不能阻止旁人养猪。骟猪这种手艺也不止我一人擅长。老兄以前不是说过,很早就有人卖过阉割后的猪?” 王、张二人点头,干了多年屠夫的人几乎都遇到过。可惜那个时候养猪人不会用猪肉和药材炖菜,肥肉被人买走,瘦肉剩下来,总得一算远不如放养省心。 王屠夫道:“那我们先去张杨里?” 谢景:“我也得进城买农具。” 半个时辰后,谢景来到长安城,果然如二人所说,守城兵将不再一一细查。谢景把证明身份的过所递过去,卫兵甚至没有近看他车里放的何物便放行。 谢景来到卖粗瓷的铺子,买了大小几个陶罐,有带盖的有无盖的,随后驾车前往农具铺子。 卖农具的周掌柜的铺子有个后院,后院不缺水,请周掌柜帮他把陶罐清洗干净。 后院藏着能工巧匠,掌柜不希望过多人知道,是以,很愿意代劳。 谢景先把两个“轧棉机”搬到车上用麻绳捆上,又用从家中带来的破麻袋盖上。周掌柜把干净的粗陶放到车上顺嘴问谢景是不是要去买什么。比如油和酱油。 谢景敷衍地点点头,指着轧棉机,“同以往一样,我带来的人你打七折。要是叫我知道你先涨价后打折,别怪我转头告诉旁人。” 周掌柜笑着说:“不会,不会,五郎兄弟尽管放心。五郎兄弟不用点茶再走?” “家里还有活,耽误不得。”谢景喝不惯周掌柜的茶汤。 先前送给程、秦等人槐米,他就从几人口中得知他们喝茶也是煮茶,跟煮药汤似的。像清水泡槐米直接饮用的谢景是他们认识的人当中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程咬金不止一次询问,不用在槐米水中加点旁的吗,比如盐或者姜。 谢景估摸着周掌柜铺子里没有清水泡茶叶,自然不想留下遭罪。 况且谢景还得买两袋生石灰。 回去的半道上,谢景拆了两瓶酱油和一瓶醋倒入粗瓷罐中,又拆了一包味精倒入带盖的小罐中。醋和酱油没盖,但也难不倒谢景。他空间里还有黄檗纸啊。谢景裁两块盖在陶罐中,用麻绳系上,看着古朴,挺像那么回事。 谢景又拆十多个巧克力坚果糖,用纸包好,回到家中就说来自西域。 西域有着种下去一次管五年的草,有长在地里的棉花,还有亩产千金的番薯,如此神奇,谢早等人自然不会怀疑谢景的说辞。 谢早把酱油和醋放到厨房,周仲朴把两个“轧棉机”搬到堂屋,小六给谢景倒杯水,一家人在堂屋品尝西域的糖。 谢早忍不住羡慕:“西域咋啥都有啊?” 谢景愣了一下,注意到小六满心好奇,突然担心他跟后来的李承乾一个德行——崇洋媚外。 谢景把水杯移到一旁,用清水在桌上画出世界地图,“我说的西域是除了大唐以外所有地方啊。这么大片土地,那么多人,肯定有许多咱们没有的。倘若西域要啥没啥,不就成了秦岭野人。” 谢早震惊,指着桌上的水渍,难以置信地问:“咱们外面还有这么大的地方?” 谢景没有直接回答,担心说多了圆不回来,“长安有突厥人,有波斯人,有大食人,有新罗人,听说还有昆仑奴。这些人原先生活在何处?” 谢早恍然大悟:“以前听说西域,我以为就是西北那一块。” 谢景:“西域是代指。那我日后统称外国人?” 谢早摇头:“西域人听惯了,就这么喊吧。以前我还奇怪西域有这么多好的,突厥为啥不抢他们只打咱们。” “西北没有多少好物,除了冬天的雪就是夏天的草。”谢景指着世界地图轮廓,“咱家的番薯来自南边。番邦棉来自西边,苜蓿草来自北边。东边的倭国没啥好物,听说天天惦记着咱们的一切。咱们的小饭桌,他们都恨不得搬回倭国。倭国再往东,据说是野人。” 谢早:“好物在西边,你才常说西域人?” “对的。没想到姐会误会。” 谢景故意嘲笑她,谢早面色微红,“谁能想到西边还有很多同大唐那么大的土地啊。” 谢景转向小六,“过些年我攒了钱,带你去西域玩玩?” 小六指着最西边:“阿兄不是说这里吧?我才不去!那么远!” 周仲朴只好奇一件事:“五郎,他们吃啥?” 谢景又担心他言多必失,索性说:“吃啥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没有茶叶,没有滑溜溜的丝绸,也没有稻谷,也不会做豆腐。我想西域的有钱人穿兽皮和西域棉,穷人就穿树皮。” 谢家阿婆听着奇怪:“不能穿麻布衣裳?” 谢景摇头:“他们不会纺线织布。” 谢家阿婆震惊,无法想象世间竟然有人不会织布。 谢景:“西边没有番薯。他们吃小麦,但不如咱们会做各种面食。主食胡饼。” 谢家人都知道胡饼,闻言没有疑惑,但好奇他们会不会做汤饼。 谢景笑着摇头。 谢家阿翁也忍不住:“难不成他们没有锅?” 谢景:“很少有人会烧陶器。想用陶锅做饭只能找咱们买。西域商人不远千里带回去,寻常人可买不起。西域像咱们一样的布衣百姓只能用火烤饼饮河水。像我买的这个糖,不贵,因为他们产糖,好比咱们这里产粟和糜子。” 谢家众人明白过来。 谢景暗暗松了口气,心说,终于糊弄过去。 不等他们再问,谢景转向周仲朴:“地窖好了吧?” 谢早回答土坯墙干了。 谢景:“那我下午去县里买两口大缸。” 谢早向院中的板车看去:“麻袋里头是啥啊?我咋觉着像土。” “生石灰。放在地窖中可防潮。”谢景扫一眼自家人,“可以同他们说生石灰防潮,不许说咱家有两麻袋。” 自从前些日子村里人挖地窖都叫谢景拿主意,谢早几人就不敢在外多嘴,只怕随口一句话给谢景揽一摊子事。 谢早:“那做饭吧。饭后你早点过去。” 小六去烧火,谢景和周仲朴把石灰搬下车。 原先谢景打算挨着他和小六的卧室搭个草棚挖地窖。前几日草棚搭好,谢早和周仲朴把谢景卧室对面柴房的木柴搬到草棚底下,犁和耙以及耧车也放过去。 谢景和小六在厨房一顿饭的功夫,夫妻俩从屋里掏出许多土。谢景进去一看,柴房中间掏出个坑。仿佛怕村里人发现他们在屋里挖地窖,挖出的土全都倒入同柴房一墙之隔的猪圈里头。 谢景来到隔壁猪圈,小猪睡在冰凉的泥土上舒服的打滚。事已至此,谢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午来回两趟买了四口大缸,一口缸放糜子,一口缸放高粱,一口缸放粟,一口缸放黄豆。周仲朴还想放小麦,谢景看着扁扁的麦粒拒绝了。用麻布把缸盖上,麻绳系紧,又把生石灰拆成小份塞到地窖角落里,盖上厚重的木板,木柴放回去一半,又把农具放进去,乍一看同先前并无不同。 谢早和周仲朴露出安心的笑容。 谢景想起空间里的物资,又看着跟耗子藏食一样的夫妻俩,突然有点心酸。转念一想,他有口吃的就不会叫这俩人饿着,有啥可心酸。 晚饭依然是小六烧火。谢景和两块面,一块用做青菜鸡蛋手擀面,一块做成面饼。铁锅炒了半锅茄子豆角,加入开水炖时,谢景把死面饼放上。 谢景还是第一次做茄子豆角贴饼子。 如今不用担心谢早和周仲朴吃多油水闹肚子,谢景这次就多放猪油,又放一点味精。饼子浸满菜汤,看着又软又嫩油汪汪,茄子和豆角炖到入味软烂香味扑鼻,周仲朴又险些流口水。 谢景看着他眼冒绿光的样子,冷不丁想起半年前的他,跟着周家众人的样子浮现在眼前,突然想听听周仲朴如今的想法。 谢景故意问:“姐夫,往年在周家没少用茄子豆角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想起什么又摇头。 谢景:“没有用过这样的?” 周仲朴的嘴巴塞得满满的无法言明,只能再次点头。 谢景:“先前不许我姐同你回去是故意刁难你吗?” 周仲朴摇头。 谢景又问:“我叫你入赘到我们家是欺负你吗?” 周仲朴终于把菜和饼咽下去,“五郎,今天我没惹你生气吧?” 谢景乐了,心说,居然知道动脑子,看来也不是那么缺心眼啊。 “我不是针对你啊。” 谢景说着说着想起自家红薯。 张杨里三十多户村民几乎家家都给亲戚送一捆。最多再过半个月,长安城南的百姓应当都知道红薯高产。 虽然周家在张杨里东边,离谢家挺远,但离收到村民红薯苗的亲戚不远,届时周家一定有所耳闻。 谢景:“先前家家户户都送亲戚们一捆番薯藤。算着日子,他们的番薯快收了。一旦收上来,一定可以算出咱们亩产多少。你说这件事会不会传到周家人耳中?” 周仲朴不禁问:“我——那个村里也有咱们村的亲戚啊?” 谢景:“只有你。但周家前后左右几个村子应当有人收到过番薯藤。离得那么近,你父要知道他们的番薯藤来自张杨里,八成会来找你,你咋办?” 周仲朴不知道,便转向谢早。 谢早瞪一眼谢景:“吃饭呢,别逗你姐夫。” 谢景笑道:“不逗他可以。到了那个时候,姐夫,你给我躲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 周仲朴巴不得把自个藏得严严实实:“我肯定不会叫我——我父母兄弟找到。” 谢景放心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活。” 翌日清晨,谢景穿上谢早用他的纯棉睡衣改的短衣,在门外扒拉几个番薯,煮一锅番薯小米粥,热几个饼子,顺便给小六蒸个鸡蛋,就着谢早腌的酸萝卜,吃饱喝足,他便拎着两个“轧棉机”出去。 谢早拎着一麻袋,周仲朴拎着两麻袋剥好晒干的棉花,小六拿着干净的麻袋跟在后头。 这几日无雨,地面被晒得干干的,无法犁地,也不能播种,地里只剩棉花和番薯,谢景不说收割,张杨里的人便闲了下来。 有人在家门口路边晒粮,有的在收拾屋顶,以防下次大雨漏水,有人在挖种在门外的小番薯——先前种番薯时,剩下许多弱苗,村里人分了多是种在院里院外。 这些人远远看到谢景出来,不约而同地加快手上动作。转眼间三十多人来到谢家门外,几乎家家来一个。 谢景无语又想笑。 张百千凑近指着“轧棉机”询问,“五郎,啥啊这是?” 谢景拿起一朵棉花,放到机子上,花籽分离,众人恍然大悟。 住在谢景东边的刘婶忍不住说:“昨儿你去城里就是买这个啊?” 谢景点头:“排队挨个帮我取棉籽。取出来直接分,一家两斤。” 里正的大孙子也来了,闻言就说他回去拿秤。 刘婶先前说错话,这些日子一直担心谢景在心里给她记下,看到谢景已经起来,就说他笨手笨脚,这种活应当女人来做,她便把活揽过去。 谢景可不会没苦硬吃,见状去帮阿婆和小六剥棉花——谢早和周仲朴早饭前摘的。 三十多人轮流做,人歇机不歇仍然很慢,毕竟是一个棉花一个棉花的剥离。 金乌西坠,谢景估摸着有二十多斤,抓起一把掂量掂量,感觉很潮,“这些棉籽还要晒啊。否则肯定发霉。” 里正也来了,接道:“回头我们自个晒。” 谢景:“是先称,还是等我的棉籽都取出来再分?” 里正左右看一眼村里人,一个两个都想先分,“分吧。” 谢景提醒众人,没有多少,只够几家。 里正:“那就先分给你大哥?” 谢景摇头:“他们最后。你们决定谁先来。” 里正琢磨片刻点十人,五个姓张的五个姓杨的。 谢景估计两斤晒干不够种一亩地,临时改成两斤半。称了八个,棉籽见底,谢景起身道:“今儿到此为止。” 里正:“天还没黑呢。” 谢景:“今儿好歹是重阳节。咱们不登高,不插茱萸,还不能早点歇息?” 众人愣了,显然因为惦记谢景的棉花把九九重阳给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毫不意外,但还是想笑:“散了,散了。姐夫,收起来!” 周仲朴拎起棉花就走,小六拎着先前放棉籽的小篮子跟上,谢景拎着俩机子,谢早扶着阿翁阿婆起来。 众人见状只能回家庆祝被遗忘“重阳节”。 谢景其实不曾过过“重阳节”,原身因为家贫,没钱过节,也没过过重阳节。既然都不知道咋过的,那咋过不是过啊。 谢景把这几日攒的鸡蛋都拿出来,用小铁锅煎六个荷包蛋,砂锅煮粥,又做四个素菜,其中一道是黄瓜炒蛋。谢家阿婆心疼:“五郎,咋做这么多蛋啊?” “今儿过节啊。”谢景不待她说出“节省”,“过几日咱家就有钱了。” 小鸡不能卖,猪还没长大,谢家阿翁问:“你要卖粮啊?” 谢景:“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两日后,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都分到棉籽,谢景对众人道:“从明儿起,我大哥他们帮我取棉籽,就不劳烦诸位了。” 分苜蓿草那日,村里人就看出谢景同他们生分。亦或者说又变成一年前的他。村里人不希望他变回去,但也不敢说出来,只因得到的一定是谢景的嘲讽。 翌日上午,东边刘婶和西边孙大娘再次来到谢景家门外麦秸垛旁边,谢景没有开口,但谢景的几个堂嫂把出言拒绝俩人。 太阳偏西,谢景把这一天的棉籽一分为二,大嫂一半二嫂一半,一半足足有十斤。别说她俩,就算谢大郎前一日还说谢景不会亏待他们,也没想到他如此慷慨。 谢大郎有点不敢收:“五郎,多了。” 谢景:“改日晒干给侄女两斤。地里还有很多没收,我用不了那么多。听西域人说棉籽炒熟压扁可以喂牲口。但我肯定不能便宜牲口。改日我找人卖掉。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谢大郎:“那我就收下了。” “咋这么磨叽?”谢景眉头微皱,谢大郎赶忙拎起来。 谢景看向几个嫂嫂:“明个儿继续啊。再过两日看看有没有雨,仍不下雨,咱们就挖番薯。” 说完便叫他姐和姐夫收拾,他和往日一样拎着“轧棉机”回屋。 坐在不远处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可算想起谢景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要不是一个村里住着,他们连一粒棉籽也见不着。 谢景人脉广懂得多,没人敢嫉妒敢不满,倒是有不少人遗憾他们不姓谢。 第二日傍晚,晚霞被乌云遮住,谢景晚饭后刚刚洗漱,秋雨飘飘洒洒落下。两日后,太阳出来晒了一日,谢景松口——挖番薯。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番薯,里正征求过谢景的意见后通知村民各忙各的,忙完了再来帮谢景。 谢景和谢早带着周仲朴先割红薯藤,老两口在家喂牲口,小六和往常一样给送水送吃的。 割了两日,第三日,谢景牵着驴拎着锄头,周仲朴扛着犁,下地犁番薯。 同谢家隔了一条路的村里人惊呼:“五郎,不能犁!” 谢景:“坏了切开晒干当粮食。” 急忙跑过来的几人猛然停下,怀疑他们听错了,异口同声地问:“晒干?” 谢景点头:“切片晒干同你们晒的茄子干豆角干一样啊。”忽然想到不是用刀切,好像是擦刀擦的。 谢景在西市见过擦丝的工具,他觉得可以找周掌柜给他做几个擦刀,像搓衣板那么大,放在木墩上,他坐在木墩上镲片。 可惜此刻没有。先叫阿婆切吧。 几个村民设想一番不会糟蹋便放心了。 谢早不放心,“五郎,要是犁坏很多咋办?” 谢景:“明年村里人又不用咱们留番薯苗,一亩地剩一百斤完好的也够咱们用的。” 周仲朴附和:“七娘,咱们有二十亩地。一点点挖啥时候能挖完?” 后一句是先前谢景叫他扛犁下地说的。 几个村民也意识到一点点很辛苦,便不再阻止谢景。 村民前脚离开,小六跑来。 谢景家的番薯种在村子东边,谢景看到他弟,心说,可别是老两口摔着了。向西看去,不知何时西边多了两辆马车十多匹马。 大户来了?谢景笑了,“姐,你和姐夫先忙。” 谢早:“我俩不会啊。” 谢景好笑:“说得好像我会一样。论犁地我还不如姐夫。阿翁前些日子才说过我干活糙,恨不得一眨眼把八十亩地全犁了。” 周仲朴轻轻点头证实这一点。 谢早可算想起来,堂弟还没学会犁地就上战场。他满打满算才伺候两年土地。周仲朴十几岁就跟着他爹下地。 谢早又问他干啥去。 谢景向西边看一下,小六到跟前正要开口,见状改成:“阿兄看见了?” “是不是程兄、秦兄?”谢景又问,“李兄来了吗?” 小六点头:“小蠢蛋高明也来了。”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不可以这样说啊。高明懂得你不懂。比如我教你的诗词。你去找高明玩,他不懂的你教他,你不懂的他教你。” 小六不太信:“真的吗?” 谢景:“你找两个小棍同高明在地上写字,你会发现他比我写得好。” 小六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不由得信了。 谢景:“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和缺点。好比姐夫,就比我会犁地。” 扶着犁的周仲朴脚步一顿,忍着笑低声喊:“七娘——” 谢早好笑,冲他点点头表示听见谢景夸他了。 周仲朴仗着背对着谢景不会发现,放肆地无声偷笑。 就在这时李世民等人过来。 原先李世民因为突厥突然来袭,他忙得脚不沾地,又加上登基事宜,早把张杨里的谢景忘得一干二净。 忙了多日,李世民想起今日休沐就邀请程咬金等人出来打猎,顺便练练他这些日子挑的后生。 程咬金告诉他要陪秦琼前往张杨里,李世民瞬间想起谢景对付长子的招数。自打被谢景整治一顿,李承乾不止懂得谦虚,往日挑食的毛病也没了。 李世民当即改变计划。 秦琼、程咬金等人个个可以一当十,是以,李世民没有带过多随从。 儿子没有去过田野,李世民便直接过来看看谢景种的什么。 来到地头上,李世民便问地里种的是不是像花生一样的庄稼。 谢景向他看去,李世民眼底乌青,看着憔悴了不少。心说,谁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啊。 “找南边的番邦人买的番薯。”谢景弯腰捡起姐夫刚刚犁出来的番薯,“李兄,这个可以生吃,也可以烤着吃炖着吃,不妨试试?”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在喊出“李兄”的那一刻眼球转了一下,估摸着这小子在给他挖坑。 “哪种做法味道好?” 谢景:“烤着香啊。小六,去和高明拿些木柴,再把火镰拿来,再拿几副碗筷。” 秦琼心里很感激谢景送的药,转向身后的秦安叫他带几人过去搭把手。 小六很想趁机探探高明的学问,难得没有护食。 谢景就地挑出二十多个番薯,又把没有犁到的番薯挖出来,又挖个深坑,在坑里烤番薯。 期间小六和高明看着火,谢景叫秦琼等人帮他捡番薯。 秦琼惊了,这小子真不见外啊。 李世民气笑了。 可是说起来也不能怪谢景。他们几人一直隐藏身份,凭什么在装成富贵闲人的情形下还叫旁人把他们当成贵人一样尊敬啊。 李世民无奈地说:“吃你一口番薯不易啊。” 谢景:“李兄,半个时辰后您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谢景地里摆满番薯,谢家阿婆过来看看收多少了,谢景叫她和阿翁把板车推过来,再拿几个麻袋。 众人小心翼翼帮他装上一车,谢景问秦琼估摸着一车有多少斤。 秦琼拿一个掂量一下,又看看车上和车两端麻袋里的番薯,“四百斤?” 谢景:“咱们才装多少?有没有二分地?” 秦琼不解其意。 李世民猛然转向谢景,惊叫道:“亩产两千斤?!” 秦琼等人惊呆了。 谢景笑了:“兴许不止。”左右看一下,村里人各忙各的,二老回家烧水给几位泡槐米,姐姐姐夫在地那头,他便放心地说,“改日我把番薯送给皇帝,说是天赐神果,他会不会一高兴赏我黄金百两啊?” 蹲在早已熄灭的火堆旁写字的俩小孩抬头看向谢景。 小六在心里盘算百金可以买多少粮食。李承乾张口结舌,谢五明明知道他父亲是天子啊。 李世民怦怦跳的心平复下来,“你可以找到番薯,陛下也可。陛下并不像汉武帝一生迷信鬼神,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景心说,是我用番薯糊弄你,又不是汉武帝,怎么还带拉踩的。 “前几日某进城一趟,坊间传言陛下亲手杀死其兄李建成。”谢景不信他不心动。 李世民心底有些恼怒又有些钦佩谢景的大胆,居然敢把坑挖在此处。 秦琼有些担忧,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程咬金忍不住皱眉,可是谢景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他要如何劝说啊。 谢景随手拿起一个一斤多的番薯:“这小玩意可以切片晒干储存一整年啊。即便晒干亩产也有五六百斤。陛下初登基,民间就出现济世安民的高产作物,还不能证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吗?谁还在意皇帝杀兄还是诛弟啊。李兄,您说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多吧? 第38章 银货两讫 李世民目瞪 第38章 银货两讫 李世民目瞪 李世民无言以对。 秦琼放松下来。 程咬金神色错愕,不是,这事还能这样啊。 低头捡番薯、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亲兵们服了。 谢景指着不远处的棉花地:“李兄看到了吗?陛下要是赏我百金,地里的番薯一文钱三斤买走七成,改日我就把那些种子百文一斤卖给陛下。” 李世民此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有气不能撒,还得捧着他,“也可亩产几千斤?” 谢景:“倒也没有。伺候的好亩产有三百斤。” 程咬金脱口道:“三百斤也不少!” 李世民扭头瞪一眼他,你是谁的人? 程咬金闭嘴。 “那个是像丝绵一样穿在身上的棉花。每亩地所产的棉花晒干后可做百件长袍。”谢景看向李世民,“关中不是江都,不适合养蚕,也不适合种稻谷。但有了这两样,关中百姓可以和江都人一样吃得饱穿得暖。到了那时只怕有人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他们也不会揭竿而起。李兄,凭这两样陛下赏我两百两黄金也不为过吧?” 李世民气极反笑:“凭你家破落小院,给你两百两黄金守得住吗?” 谢景摇摇头:“李兄这就不懂了吧。陛下赏的钱我放在路边也无人敢偷。” 李世民的笑容凝固,他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啊。 程咬金:“是没人敢偷。但亲戚们一定上门借钱。你不借他们可以赖着不走。五郎,不是我吓唬你,富在深山有远亲。” 看来程咬金这几年没少被打秋风啊。谢景笑道:“程兄,是你过于仁慈啊。改日我养两条恶犬,咬伤了我给他治,咬死了我叫恶犬给他偿命便是。” 程咬金再次失态。 谢景心说,没想到可以这样干吧。 “我又不是把名声看得如同性命一样重的世家望族,怕什么啊?”谢景笑道,“看在陛下的面上京兆的官还敢因恶犬伤人把我关起来吗?” 程咬金坦诚地摇了摇头。 谢景继续说:“改日我的番薯收上来,我就去陛下的秦王府找人。门房不见我,我留下几百斤种子窖藏,余下的全切了晒成番薯干。”收起笑容,看向李世民,“听闻城中有钱人也有很多土地。有些人良田千亩。李兄要不要买下两千斤?某可教家奴如何窖藏。四五十斤便可种上一亩。” 程咬金心动,但这一次不敢贸然开口:“李兄——” 李世民不中计:“要买你买。” 程咬金:“五郎,给我留——你二十亩地收上来有四五万斤吧?给我留一万斤,我种两百亩。” 谢景:“一亩地算五十斤,只需两千斤。” 李世民乐了,“谢五,算术跟谁学的?” 谢景挑眉:“着什么急?还没说完。上冻前把地翻出来,冬天把虫冻死,春天育苗栽种。到了夏季番薯藤长大,一亩地剪掉的番薯藤可种三至四亩地啊。李兄,没想到吧?” 秦琼等人皆失态。 李世民张口结舌:“——这么要紧的事竟然最后才说?” “程兄不松口买我的,我还不说呢。我还没说番薯有头尾之分呢。”谢景递给他一个,“育苗反了,只会向下长。李兄这等富贵闲人看得出来首尾吗?” 李世民能看出来就有鬼了。 程咬金服了,“我敢赖掉番薯钱,买回去也种不活啊?” 谢景笑着颔首,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简直气煞他也。 突然觉得他已提到“富贵闲人”,好像没有必要亲自闯秦王府,“李兄听着口音像是京师人,家中有钱,应当认识几个贵人吧?” 李世民瞬间明了:“想叫我家亲戚帮你面圣?” 谢景心说,聪明啊真聪明! 李世民故意说:“为何要帮你?我可不缺粮食和衣物啊。” 谢景转向路边的马:“李兄这两次过来的坐骑极好,我在西市不曾见过。” “良驹!”李世民说起他的骏马难得有些显摆的心思。 谢景慢悠悠道:“骏马当配好草。不巧某有十亩突厥人养马的苜蓿草。” 李世民目瞪口呆! 蹲在地上捡番薯的众人霍然起身。 这些人皆随李世民、秦琼等人上过战场,一个两个都把坐骑当亲儿子,往日喂粮食都怕委屈了它们,也曾不止一次羡慕突厥马壮,此时如何能忍。 李世民回过神来左右看去,除了番薯就是棉花。 谢景:“在南边呢。再过几日便可收割。晒干后也可放很久。” 李世民正色道:“谢景,你所言属实,我此刻便可告诉你,明日陛下就会派人买你的番薯。” 小六跳起来大喊:“属实!属实!李兄,我家就有干草,我可以带你去苜蓿地。” 众人被他惊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哭笑不得。 谢景过去给他一记爆栗:“着什么急?给我锄头,挖出来边吃边过去。” 埋在番薯上的土挖开,香味扑面而来,周仲朴正好到跟前,犁往地里一扔就跑过来。 谢景瞪一眼他,“很烫!我给你们留几个,回来再吃。”拿过捡番薯的篮子,谢景把余下的放入篮中,小六伸手,谢景把篮子递给他。 众人从地里向南走去。 走到地头上往西拐到村边路口,谢景估摸着番薯不烫了,他接过篮子,小六拿一个又递给李承乾一个。 谢景把篮子递给秦琼等人,边往南边说:“剥掉皮便可。” 秦琼等人剥掉烤成灰色的红薯皮,露出白色的果瓤,谢景提醒他们很噎人。说到此,谢景多嘴提一句,番薯洗干净砸碎把番薯粉洗出来,可得到一块粉,粉加水搅匀放入锅中蒸熟,可以像汤饼一样食用。 李世民:“去年我记得你家门外就有这个?” 谢景点头:“那个时候太少。” 李世民:“也可报上去。” 谢景摇头:“时机不对啊。陛下同李建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厌恶太子的跟屁虫李元吉。可是越过他找上陛下,李元吉个阴毒玩意不敢动陛下还不敢动我吗?” 秦琼欲言又止。即便李元吉已死,也是太上皇的儿子,贵为皇亲啊。 程咬金看着他口无遮拦大逆不道的样子,担心他日后祸从口出,忍不住提点:“五郎,齐王毕竟是齐王,不可这样说。” 谢景心说,我敢这样说,是因为知道你们是谁啊。 “隋炀帝还是皇帝呢,不是一样被杀掉?陛下要是因为我骂几句李元吉治我个大不敬,隋炀帝的儿女是不是也要同他计较?” 作为反隋先锋之一的程咬金语塞。倘若谢景的几句骂言当杀头,他岂不是要夷三族! 李世民对程咬金道:“程兄,此处没有外人。难不成咱们还会到陛下面前说出谢景骂齐王吗。” 谢景:“不会!敢在诸位面前这样讲,正因某看出诸位并非搬弄是非的小人。” 此时秦琼也忍不住开口:“有你这句话,即便我们想要报上去也不能说出来啊。” 谢景笑着示意他尝尝番薯。 秦琼浅尝一口,又甜又糯,很适合他的脾胃。 李世民尝了一口,就问谢景此物是不是也可做糖。 谢景惊了,真惊了。 李世民瞬间明白,可以!不再询问。否则这小子又该趁机找他要钱。往后又不是不再来,谢景只要忍不住做糖,他便可尝到。 “李兄,到了!”小六开口。 李承乾:“你喊我父‘李兄’,我不是比你矮一辈啊?” “各论各的!”谢景指着绿油油的苜蓿地解释再过七八日就开花了,开花的苜蓿草老了牲口不爱吃。 李世民去过北方,见过苜蓿草,但他不认识,一直以为是野草或野菜。 谢景发现他很是好奇,弯腰掐一捆把篮子塞得满满的,带回去给他喂马。 李世民望着长势极好的苜蓿草:“有没有种子?” 谢景:“这个时候的种子可能不好。明年三伏天有种子,我给李兄留着。” 程咬金指着苜蓿草:“五郎,说个价吧。” 谢景:“咱们这么熟了,方才我又拜托几位一件事,我也不多要,鲜草一文钱五斤。” 程咬金的亲兵看向他,显然没想到这一次谢五真的很有良心。 谢景白了他一眼:“番薯和棉种着辛苦,棉花和籽分离难,我肯定卖贵一些。这些苜蓿草种一次管五六年,每年可以割三四次,期间加点粪肥便可,再卖那么贵,往后谁还同我做买卖?” 几人不禁颔首,言之有理啊。 谢景把篮子递给小六,叫他俩先去喂牛。 李世民看出谢景故意支开俩不懂事的小孩,便问他想要说什么。 谢景:“苜蓿种子和棉花以及番薯,我都可以卖给李兄、程兄和秦兄。但是几位不能卖给番邦人。” 李世民听糊涂了。 程咬金:“不是找番邦人买的?” 谢景:“不同的番邦人买的。那些商人只知道赚钱懂个屁。这些作物要是跑到倭国把跟昆仑奴一样矮小的倭人养的人高马大,我朝东边还有安宁之日?我岂不是千古罪人?” 李世民心头巨震,谢景竟然考虑得如此长远。 秦琼和程咬金看向他的目光也变了,不敢因为他的岁数而轻视他。 谢景看着几人听进去,便继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向村中房屋看去,“邻里之间一墙之隔还藏着心眼子,何况国与国。卧榻之侧,岂容贼人鼾睡!” 李世民莫名感到心慌,但他仍然故意问:“听闻倭国极小,五郎也怕?” “老虎也有生病打盹的时候。谁能确保大唐一直强盛啊?”谢景看向不远处的李承乾,“李兄睿智,定能守住家业。到了高明,还能守住吗?不说外人,单单家里的奴才就敢欺负他。” 秦琼突然觉得谢景指的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诸位,兴许他也在列。 李世民被问住了。 谢景:“往远了说,秦始皇活着的时候谁敢有二心?秦始皇驾崩后谁还怕秦二世?往近了说,村里人怕我,谁怕小六?” 李世民苦笑。 原本希望谢景今日再次点拨一番儿子。 谢景:“李兄若是真想卖给倭人,倒也无妨。”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做什么?” 谢景粲然一笑:“招兵买马赶在倭人长高前把倭国给灭了啊。” 饶是李世民料到他会语不惊人死不休,听闻此话也不禁瞠目结舌。 秦琼和程咬金的呼吸骤停。 谢景故意说:“不信我?我也是上过战场的啊。我有番薯、棉花和苜蓿草,一定可以招到许多人。到时候陛下容不下我,我到倭国做个东海王也好。” 谢景居然知道倭国在海上?李世民突然觉得谢景并非戏言。 秦琼此刻万分相信谢景从军的那几年有奇遇。 张杨里的这片土壤,亦或者若非有奇遇,整个大唐也养不出胆大妄为又深明大义且忧国忧民的谢景。 李世民长叹一声,过去两步郑重地拍拍他的肩。 谢景:“我就知道李兄此人值得深交!” 李世民气笑了。 “为了几位和我的友谊,我决定把我这几年攒下的种植经验都告诉你们的仆人。”谢景道。 程咬金:“写下来啊。” 谢景:“我的字很难看。有些字我也不认识,咋写啊?何况我也没有笔墨纸砚。” 程咬金瞬间明白,下次过来给他带一套笔墨纸砚。 “要不要我送你几本书?”程咬金故意问。 谢景点头:“多谢程兄!” 程咬金噎住了,这小子真不客气。 “但我观程兄好像不是读书人,您家有书吗?”谢景提醒。 程咬金哑然,还别说,战乱以来家里的书丢的丢破的破,早已找不出几本可以送人。 秦琼家中也没有几本书。 两人只能把目光投向李世民。 李世民揉揉额角,无奈又好笑地说:“日前我给高明准备许多,我家不缺书,我来吧。”转向谢景,“一路走来我看村里也种了许多番薯。” 谢景果断拒绝他的言外之意。 面对众人的疑惑不解,谢景扫一眼远处的村落,“卖给十里八村的人。起先知道的人少。如今大片种着,早有许多人好奇。他们不种番薯,明年我们的番薯保不住。到了冬日粮食短缺,极有可能上门抢夺。倘若他们村中有十家八家储存番薯,村中流氓便不会舍近求远偷我的。” 李世民的手僵住,突然确信以谢景的脑子当真可以招兵买马拿下倭国。 程咬金终于忍不住称赞他考虑周全。 秦琼:“五郎卖一文三斤,也是考虑到贵了他们买不起吧?” “是的。一文钱五斤,短视的乡下人一看比糜子还要便宜,八成会吃掉。到了明年没有种子,他们不会怪自个贪食,只会怪我卖给他们的少,亦或者贵,他们的钱只够买来吃的。”谢景不禁冷笑,“人心向来如此!” 秦琼无言地感叹,竟然还有这层考量。 程咬金:“到了明年兴许还会来你地里偷苗?” 谢景:“只怕有些懒货等着到秋夜里偷挖番薯。” 程咬金瞬间想起护卫乡里那几年,正是防着旁人抢夺偷盗。 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竟然把人性的恶忘得一干二净,程咬金心说,该打,该打啊程知节! 李世民和秦琼等人的亲兵皆经历过战乱人心不古,毫不怀疑谢景的说辞。 众人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谢景反倒轻松了,“看把诸位给吓的。难得太平,日子还算过得去,很少有人铤而走险。一文钱三斤,另教窖藏、育苗、种植,有点良心的百姓都不会动我们。有心人还是多数,否则乡间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李世民眼前浮现出长安百姓手持砍刀的一幕幕。 仅仅听闻突厥来犯,百姓为了活下去便自发备战,又岂会为了几斤番薯锒铛入狱葬送后半生。 李世民:“我去看看你的番薯亩产到底多少。” 谢景:“那要等到午后啊。晌午就用番薯粥,我把锅拿出来,在我家门外煮上一锅粥?” 李世民看向程咬金等人。 程咬金点头,秦琼向谢景道一声叨扰。 谢景心说,我的粥可不是白吃的。 前几日谢早把她家院中的豆角秧和黄瓜秧拔了想要种菜但被谢景阻止,他今年兴许要在院中挖四个地窖。两地窖番薯作为来年的种子,两个用来一家老小吃用。 原先谢景计划白天挖番薯,晚上挖地窖。 李世民来得巧,不用白不用。 但谢景也不白用。 午饭不止把家中最大的陶锅拿出来,谢景又把铁锅拿出来,在门外搭俩简易的灶,煮上一锅番薯小米粥,谢景又用猪油炖上一锅茄子和豆角,贴了二十张小小的面饼。 李承乾看着炒菜锅稀奇,看着贴饼子也稀奇。 秦琼和程咬金虽然第一次看到铁锅,但以前吃过炒菜,在秦王府。程咬金便问李世民,“不是李兄府上的厨娘厨艺了得啊?” 李世民:“某也不知是用这种锅做的。” 谢景相信,但他没想到程咬金都是国公了,家中竟然没有铁锅,“程兄,许多人为了独享这种美味,故意说成厨子的厨艺了得。” 李世民瞪一眼谢景,又指桑骂槐呢。 谢景:“不是针对李兄啊。据说许多世家都是这样干。若是告诉外人,如何利用酒楼赚钱?” 程咬金原本想问一口吃的至于吗。听闻此话,程咬金不禁点头,真金白银,至于! 猪油炖菜的香味出来,李承乾很是意外,“阿耶,好香啊。” 谢景叫他姐去亲戚家中借十副碗筷,又叫周仲朴把饭桌和坐垫拿出来,谢景拉着小六回屋,李承乾羡慕,程咬金发现这一点推一下他,小孩跟过去。 谢景把自家的碗和菜盆交给小六,勺子筷子交给李承乾,他拎着一桶水,拿着洗手盆和擦手布出去。 众人洗漱后,谢景给每人盛一碗粥,又把菜盛出两盆,一人一张小饼,李世民和程咬金等人同谢家人围着饭桌用菜。李世民等人的亲兵坐在一旁草席上用餐。 李承乾很喜欢吸满了汤汁的小饼,他三两口吃完,看到馍框中还有三个,本能想要拿一个,但在谢景身边,手伸到一半又停下。 谢景递给他一个又给小六一个,“多吃点,下午帮我挖番薯。” 李承乾原本有点不好意思,闻言大咬一口恨不得吃穷他。 李世民看着儿子的样子,再看看谢景嘴角的笑意,突然懂得如何应对心口不一的儿子。 午后歇息片刻,谢景打开大伯家的房门,问秦安等人谁跟着他挖地窖。 程咬金:“今年开春你家院中的那些小屋子就是地窖?” 谢景点头。 程咬金:“——我们来来回回几次,你竟然能忍住一个字不漏。” 秦琼好气又好笑:“何止呢。张杨里老老小小上百口人,无一人提过番薯!” 李世民不禁说:“他还说邻里之间也有小心思。” 谢景:“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自然可以守住共同的秘密啊。好比前些日子突厥来犯,全城备战,谁还在意邻居间的龌龊?” 李世民想起他父李渊,原先因为建成和元吉的死对他有诸多怨言。皇后前去探望父亲,故意透露出大敌当前,他父亲瞬间摒弃所有,问他可以做些什么。 李世民叹服,谢景是真懂人性啊。 谢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诸位,搭把手吧?” 李世民:“我下地运番薯。” 谢景:“不可破皮啊。完好的番薯放到明年开春同刚收上来的几乎一样。” 程咬金看向谢景:“你小子还有什么没说一并说了!” 谢景仔细想想:“如何育苗?说了程兄也记不住。明日早些过来,我在门外挖个育苗坑亲自做一遍?” 秦琼想想唯有如此,便和程咬金下地,把秦安等人留下。 谢景找村里人借来四把铁锨和四把铁锹。 阿翁阿婆看着客人下地帮忙收番薯,也不好在家挤棉籽。小六看到他们跟上来就叫他们留下。程咬金上午便看到棉籽,笑着说:“阿婆,我们也要买棉籽。” 听闻棉籽可以卖钱,二老便留在门外继续取棉籽。 李世民来到地里叫秦琼算一下一亩地有多宽,此后捡了一麻袋他就和程咬金拎起来估算一番。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向性子极好的李世民忍不住破口大骂:“奸诈的谢五!” 小六离得近,闻言向他看去,小脸鼓鼓的很是生气,碍于还要把番薯卖给他,不能开罪他,又只能憋着。 秦琼余光看到小孩的样子失笑:“小六,你兄长骗人啊。” 小六鼓起的小脸瘪了。 李承乾这次机灵了:“你也被骗过啊?” 小六不想说,拿起小篮子去远处捡小番薯。 李世民的亲兵一半跟了过来,见状便问:“公子,出什么事了?” 秦琼:“不算地里没有犁出来的,不算烂的小的和晌午吃的,亩产也有三千斤。” 亲兵们倒吸一口气。 程咬金低声说:“陛下,两千斤是您说的,谢景自始至终不曾认过。” 李世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说过‘兴许不止’?” 程咬金点头。 李世民气得有口难言。 恰好此时周仲朴和谢早回来,秦琼提醒二人不要再犁。只是地里这些挖干净也要收到天黑,但他们要赶在城门关之前离开,只能再帮半个时辰。 驴累了小一天,周仲朴心疼,就把驴放到一旁吃番薯藤。 程咬金见此情形忍不住问:“番薯藤也可以喂牲口?” 周仲朴看着他身上极好的衣裳,认为他家奴仆成群不曾亲自种过地,不希望程咬金买走的番薯被糟蹋,便说番薯藤干了可以喂牲口,鲜嫩的时候人可食用。 李世民佯装好奇:“番薯叶?” 周仲朴连连点头:“鲜嫩的番薯叶可以和面蒸着吃,连着番薯叶的那一节剥掉外皮可以炒菜。番薯上下都可以用。程兄,李兄,买了不亏!” 李世民又想骂人,但他看出周仲朴实诚得像是缺心眼,担心他误会,便叫他先去忙。 周仲朴拎着锄头和谢早去另一头把番薯捡出来。 李世民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原地运气。 程咬金有些同情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帝王,不想火上浇油,但又担心回去忙起来给忘记,“棉花兴许还有别的用处啊。” 李世民看向带着他儿子捡番薯的小六,“那小孩想必清楚。” 片刻后,小六同李承乾合力拎着一篮小番薯过来,李世民开口道:“小六,你阿兄要把棉花和棉籽卖给我。跟我说说,棉花除了可以做御寒的衣裳,还可以做什么。” 小六先前听说过几人要买他家的棉籽、番薯和苜蓿草,闻言自然不曾起疑,“阿兄说棉籽炒熟压扁可以压出一点油,棉籽渣可以喂牲口。棉花可以纺线织布,像葛布麻衣一样穿在身上。” 说到衣裳,小六眼中一亮,“李兄,摸摸我的衣裳。” 李世民不曾留意小六身上灰不溜秋的短衣。此刻仔细看去才发现不是葛布也不是丝绸,厚实保暖又软,“棉做的?” 小六点头:“阿兄给我买的。” 李世民:“谢景很疼你。” “他是我阿兄啊。”小六说得理直气壮又有些骄傲。 李世民笑道:“是的。你是他唯一的弟弟,他也只能疼你。番薯倒在地上吧。我们把大的送到地窖就拉小的。” 小六信他,篮子空了他继续捡小番薯。 李世民待俩小孩走远才冷笑出声。 程咬金无法为谢景开脱,也不好意思劝皇帝消消气。 秦琼忍不住说:“不怪五郎敢说济世安民。” 李世民又有些哭笑不得:“要说这事,朕真要谢谢他!” 程咬金见他这样便知他的气消了大半,“公子,我们买多少?” “先把苜蓿草和番薯拉走。棉籽要等上一些时日,一粒粒取籽很慢。”李世民说起此事又不得不承认比养蚕抽丝快多了。 程咬金:“公子,有那么多种番薯的地吗?” 皇家有许多地,但不是所有的田地都在京郊。 李世民:“这几日你辛苦过来拉番薯,我在宫中算算长安有多少良田。” 捡番薯的亲兵停下:“良田?公子,谢家阿翁好像说过不用良田。” “何时?”李世民转向他。 亲兵仔细想想:“公子和程将军、秦将军看着谢景做菜和面的时候,老阿翁想要把棉籽摊开晾晒,臣过去搭把手,他还是说番薯耐旱易成活。前些日子快一个月没下雨,黄豆蔫了,番薯还是好的。” 李世民咬牙切齿:“这个谢五!” 程咬金:“这一点应当是忘记了。他不是承诺记下来吗?” 李世民:“我倒要看看他记不记。” 秦琼感觉不能此时开口,但以谢景的性子,八成干得出来,“他只怕会收多少钱做多少事。” 李世民耳边瞬间响起“百两黄金”,顿时感觉呼吸不畅。 想他出生至今从未这般憋屈过。 即便是同建成和元吉争斗的那几年也只是因为不忍心动手而犹豫。 “我不应当过来,应当等他找上门去。”李世民后悔啊。 秦琼心说,你又不知道他设下这么大的坑啊。 程咬金:“公子,收吧。今日的一亩地归五郎,余下的完好的大的都是咱们的。” 李世民想着明年可以种下几千甚至上万亩番薯,收获季番薯堆成山,“济世安民”之名传遍四方,反倒不好意思同谢景计较。 基于这一点,李世民又不放心把此事交给外人。 翌日清晨,李世民把房、杜二人派来。两人同程咬金一样各带二十人,又带来许多犁。 ——程咬金带着二十人收苜蓿,房玄龄带着二十人犁番薯,杜如晦带着二十人捡番薯。秦安等人留在城郊皇庄挖地窖储存番薯。 小六长这么大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哪怕谢景叫他在地头上负责给众人烧水泡槐米,他也忍不住兴奋。 谢景找里正拿秤,里正拉住谢景:“地里那些是什么人?” 谢景:“先前你不是知道,李兄等人一看就是有钱人?他们家的啊。” “我知道。我是说他们来干啥?”里正问。 谢景嗤笑一声:“你想问番薯和苜蓿多少钱一斤吧。苜蓿草一文钱五斤,他们买过去养马。番薯一文钱三斤。我的番薯卖给他。村里的番薯卖给十里八村的人,咱们负责教他们窖藏、育苗和种植。” 里正皱着眉不赞同这样做。 谢景:“周围几个村子合起来半夜过来抢番薯,咱们护得住吗?” 前几年不是没有人打过张杨里的主意,但张杨里的人还算多,他们没讨到便宜,来了两次就没人敢过来。 里正设想一下,十里八村的人发现他们家家有个地窖,再从亲戚的亲戚口中得知番薯亩产,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谢景:“今日程兄带来这么多人,十里八村的人肯定看到了。回头你跟村里人说一声,有人问起此事,只说咱们的番薯亩产八百斤,谁买教谁种。” 里正:“但是亲戚知道咱们的番薯亩产多少啊。” 谢景:“亲戚又不傻,也懂得财不外露,不会主动炫耀出去。” 里正担心有人忍不住啊。“你先下地,我得挨家挨户说一声。” 谢景拿着秤来到地头上,陆陆续续称了十车才装完一亩地。认为皇帝被骗的房、杜二人瞠目结舌,回过神来又面面相觑。 此后二人不敢不上心,几乎每隔两炷香就提醒他们的人小心犁地仔细挑拣。 周仲朴和谢早也没闲着,拿着锄头挖隐藏的番薯。周仲朴挖一会就停下嘿嘿笑。谢早好奇:“你笑啥呢?” “我没想过可以这样种地。”周仲朴服了他大舅子,“五郎好厉害啊。”顿了顿,“七娘,咱家的番薯得卖多少钱啊?” 谢早:“够你用半辈子。” 周仲朴险些把锄头扔出去。 谢早:“但只够五郎用一两年。” 周仲朴眼前浮现出“贵面、花生糖、西域糖、牙粉”等等,“五郎能花也能赚啊。”心说,幸好我跟他是一家的。 午后,房、杜二人停止犁地,帮着周仲朴挑拣番薯。 起先二人看不上犁漏的。确信番薯亩产不是他们做梦,二人看着鸡蛋大的番薯都不舍得忽视。 待到申时过半,谢景来到南边苜蓿地里,程咬金在地头上,待他走近就问:“五郎,你的苜蓿草亩产多少?” 谢景反问:“程兄不比我清楚啊?” 程咬金哼笑一声:“算起来不比你的番薯便宜!” 谢景:“改日把钱送来,送你五斤苜蓿种子,加土种下去可以种上三亩地。” 程咬金嫌少:“只有三亩啊?” 谢景:“先前家家户户分了三两。十亩地的种子只有十多斤啊。” 程咬金算算,他所剩不多。 谢景:“西域人也有。卖给我种子的波斯人好像回去了。你找旁人打听,兴许可以能买到上百斤。” 程咬金朝他胸口一拳:“你小子!我不问你是不是——” “忘了,忘了。”谢景真忘了,“棉花也是。番薯要靠运气。” 程咬金:“你种出来那么多,我们也不用找番邦人买番薯。” 谢景料到了,不怕穿帮才故意提一句,“给我留一亩地苜蓿草。” 程咬金:“去把种子拿来。” 谢景笑着摇头。 程咬金明白,明日一手交钱一手货! 第39章 亲戚登门 人吃了指不 第39章 亲戚登门 人吃了指不 李世民纵然很想把谢景打个半死,也是半死,可舍不得如此会种地的谢景因财丧命。 翌日上午,程咬金用破麻袋盖住木箱子,来到谢景家中把车推进去,箱子直接搬进他卧房。 程咬金看着小小的房间眉头微皱:“五郎,可以换个大房子。” 谢景:“今年村里家家都有上万斤番薯,留够自家吃用,余下的可换得两三贯,心急娶儿媳的人家忍不住修房子,我再把隔壁的房子推了盖新的。” 程咬金看不得他过得憋屈:“在乡间也要这般谨慎?” 谢景:“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啊。程兄做生意不用提防同行吗?您这几年不曾触碰到旁人的利益?” 一朝天子一朝臣!程咬金冷不丁想起前朝那些世家,“多谢五郎提醒。这几年顺风顺水险些忘记我有钱同行就赚不到钱。看来治家同治——”赶忙把“国”字咽回去,“同赚钱并无不同啊。” 谢景锁上门:“咱们去帮着收番薯吧。” 来到地里不足一炷香,谢景用自家板车拉着几筐小番薯回来,趁着家中无人打开钱箱。金灿灿的黄金约莫有两百两,谢景乐了,李兄此人可交啊! 谢景把黄金和卖两百斤棉籽的钱收起来,留下卖番薯的二十贯和卖苜蓿草的三贯。趁机拿出五斤苜蓿种子,谢景再次锁上门下地。 程咬金收到种子想要称赞他一句“言而有信”,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禁惊呼:“坏了!” 房玄龄离他不远,赶忙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忘记带笔墨纸砚。”程咬金看一眼谢景,“谢老弟要教咱们种植储存啊。” 房玄龄也把此事忘得干净,“我找人进城。” “我来吧。”程咬金向亲兵交代一声,亲兵便明白应当怎么做,只因谢景同李世民讨价还价那日他是亲历者之一。 午后,谢景把他记得的以及听说的都告诉程咬金,程咬金发现比前两日找小六打听的只多不少,心说,谢景是个嘴毒的君子。 写完之后,程咬金把书和文房四宝送给小六。 小六震惊不已,再三确定送给他,他兴奋地说:“程兄,要不要吃烤番薯?我给你烤番薯。” 程咬金笑着拒绝,谢景白一眼小孩:“你会烤个屁!去找两人推车回家拿木柴,我给你们烤番薯。” 杜如晦在远处听闻此话着急忙慌过来提醒他烤小的。 短短几丈,杜如晦一脑门汗水,面容枯黄,同秦琼大病初愈的黄好像不一样。杜如晦看着不如秦琼年长,怎么脸色还不如连年征战的他。观其言语并无肺病,不该如此啊。 谢景忍不住问:“杜兄是不是病了?” 杜如晦:“小病,不碍事。” 谢景不敢苟同:“倘若我没看错,杜兄同我以前见过的一人很像,病在肝。肝生血,人没了血就没了生机。” 杜如晦余光瞥到满地番薯,不敢小瞧眼前的后生,“谢——” “谢五!”谢景道。 程咬金见他不知如何称呼:“咱们这些人皆比他年长,喊五郎便可。” 杜如晦:“五郎懂医术?” 谢景:“有幸同孙思邈孙医师用过一顿饭,聊过几句。” 杜如晦听说过孙思邈的大名,潜意识认为听君一席话也可当医者,便认为谢景真懂,“可是城中医者为我诊脉说是这些日子操劳所致。” 谢景:“兴许杜兄身上的小病不少,医者忽视了。杜兄不妨找找擅长肝病的医者。” 程咬金看着谢景一脸严肃,便对杜如晦道:“这小子往日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他这样认真,杜兄还是去看看吧。” 谢景看一眼远处忙着收番薯的村里人,“农忙时节比杜兄辛苦,但他们都不是杜兄这样的面色。” 程咬金仔细看看杜如晦又看看满头汗水装车的众人,“五郎并非信口雌黄。” 两个人都这样讲,杜如晦不敢掉以轻心,“明日我便找医者。多谢五郎兄弟提醒。” “无需言谢。也是赶巧看到。杜兄先忙着,我去烤番薯。”谢景找到锄头就在地头上挖坑。 小六拿着火镰过来,谢景叫他看着火,提醒程咬金挑几个懂农事的亲兵,在地里挖个育苗坑教他们育苗。 程咬金又把他送给小六的笔墨拿回来详细记下所有细节。 两炷香后,谢景看看天色,离天黑尚早,他把育苗坑中的番薯拿出来改教种棉花。 程咬金听到需要做泥碗放棉籽,还要用上草木灰,心说,怪不得他的棉贵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从未听说过亩产几千斤的番薯,哪怕是在神鬼话本之中。二人也无法想象地里的庄稼同丝绵皮毛一样暖和。对番薯和棉花很是好奇的二人也在一旁认真学习。 谢景教会众人,烤番薯也差不多了。谢景挖开番薯,无论高官还是小六,人手一个。 房玄龄仅用一口就忍不住感叹番薯味道极好。 谢景:“吃多了烧心啊。” 房玄龄向谢景看去,面露疑惑,显然不信软糯可口的食物会烧心。 谢景笑道:“也会放屁。” 房玄龄忽然可以理解陛下提起谢景时的口吻为何那般复杂。 这小子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谢景可不管他咋想,直接问:“亩产这么高的作物为何只有南边一小国种植啊?南边盛产水稻,但水多的地方番薯会烂掉,也远不如水稻抗饿。” 杜如晦这两日心头一直有个疑惑,产量如此之高的作物,为何时常接触到番邦人的坊间百姓不曾发现,反倒是乡野小民谢景种出来。 听闻此话,杜如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番薯里头有糖,南边番邦人种番薯是用来做糖,好比绵州的甘蔗——” 程咬金打断:“甘蔗又是何物?” 谢景:“程兄见过高粱吧?像高粱一样高,但比高粱粗,整根都是甜的。压榨出来的汁水熬成糖块,同蜜糖一样甜。” 程咬金下意识向左右看去。 谢景笑着摇头:“此地对番薯而言正好,对甘蔗来说太干。蜀地可以。不过据说最合适的地方是岭南,就是产荔枝的地方。” 杜如晦和房玄龄互看一下:不但知道岭南和荔枝,他还知道岭南适合种什么,谢景当真是个乡野小民吗。 程咬金习惯了谢景语出惊人,反倒没有注意这些:“甘蔗贵不贵?” 谢景:“在南边不贵。同关中的高粱、糜子一样随处可见。” 程咬金:“他日我有幸到绵州给你带几根尝尝。” “多谢程兄。”谢景说完就提醒他番薯再不吃就凉了。 程咬金吃了番薯,发现天色不早,便叫亲兵们帮谢景把小番薯烂番薯和番薯藤送去张杨里。 房、杜二人带着完好且适合做种子的番薯以及棉籽回城。 来到谢家院中,程咬金看着堆在东偏房墙根底下的番薯,再看看低矮的墙头,“五郎,晚上不会遭贼吧?” 谢景笑着摇头,“程兄又忘记了啊,如今我家的番薯是整个张杨里最少的。” 程咬金陡然想起谢景家完好且可以做种子的番薯最多三千斤,村里亩产最少的人家也有万斤。要说被偷,最不该担心的就是谢景啊。 程咬金:“这几日睁眼闭眼都是番薯,要被番薯搞糊涂了。” 谢景:“程兄也是关心我,一时间思虑不周。天色已晚,我就不留程兄了。” 程咬金:“地里应当还有许多小番薯,明日我派几个家丁过来?” “家家户户都有,没人惦记我的,我们可以慢慢收拾。”谢景送他到门外。 程咬金走后,谢景看着堆在路边的番薯藤嫌碍眼,晚饭时便征求家人的意见把番薯藤送人。 谢早:“可是家家都不缺啊。” 谢景哑然,忘记如今家家都有六亩番薯藤。 “是我忘了。但是堆在门外碍事啊。” 谢早不想把番薯藤送人,哪怕家中不缺柴也不缺喂牲口的草,“明天我和你姐夫把隔壁门外的番薯挖了,地上拾掇平整就把番薯藤堆过去。” 谢景:“堆到门口?” 谢早点头:“省得咱们夜里担心有人撬门钻进隔壁把驴偷了。” “也行吧。”谢景其实也担心过驴被偷,“明儿我进城定做两个切番薯的刀。我看隔壁院中有不少空地,先用来晒番薯干。” 谢家阿婆忍不住询问今日来的那些人还来不来。 谢景摇头:“苜蓿草被他们拉走,可以育苗的番薯也拉走了,你和阿翁这几日取的棉籽也卖给他们,这两个月八成不会再过来。” 谢早转向阿婆:“你和阿翁带着小六去地里捡小番薯。下午我和仲朴去挖番薯。” 谢景原本想说用犁,忽然想起这几日不曾下雨,又有许多人在地里捡番薯,地面被车和人踩得很硬,便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晚饭后,谢景把卖苜蓿草的三贯钱拿出来,给他姐和姐夫两贯,给阿翁和阿婆一贯。 几人异口同声地问:“给我钱干啥?” 谢景:“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不可能全记得。要是忘了啥,你就叫村里人帮你捎过来,或和姐夫去县里置办啊。” 谢早:“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谢景压低声音:“我屋里还有二十贯。要是咱家没人进了贼,不就被一锅端了?” 小六不禁连连点头。 谢早见状便把钱放屋里。 周仲朴跟进去就小声问:“都是给咱们的啊?” 谢早点头。 周仲朴忍不住伸手:“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早也没见过。不是小六先前说阿兄有半箱子铜钱,谢早会同周仲朴一样稀罕,“不许说出去啊。” 周仲朴:“我又不傻。” 谢早懒得同他争辩,“先去洗漱,回来再看。” 周仲朴洗漱后躺在榻上一炷香就起来看看钱还在不在。黑灯瞎火的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摸到也很兴奋。 来回三次,谢早忍无可忍,嘲讽他不如抱着钱睡。 周仲朴不等她话音落下就把钱拿起来放到身侧。 谢早无语了,索性拉起被褥蒙上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殊不知不止周仲朴,长安城中太极宫内,李世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长孙皇后同李世民共处一室,见他的样子好像很是焦灼,细看又像兴奋,便问他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不说出来憋得慌,翻身坐起来就问长孙皇后知道不知道房、杜二人这两日拉回来多少番薯。 “高明说过,亩产八百斤,接近二十亩地,一万五千斤。”长孙皇后说到番薯,不禁感叹,“世间居然有如此高产的庄稼。” 李世民左右看去,守夜的宫人已被他打发,他仍然担心隔墙有耳节外生枝:“亩产八百是谢景定下的。我同知节等人商讨一番,认为这个数字极好,不是很多,又不会被满朝官吏无视,便统一说辞。”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满眼笑意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不是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不吐不快:“玄龄告诉我,六万斤只多不少。” 长孙皇后听到这个数字本能想说不是很多,话到嘴边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接近二十亩地”,顿时呆若木鸡。 李世民抬手在她眼前晃一晃,长孙皇后回魂,但她张口结舌,竟然发不出声来。 “春夏两季种子,六万斤可种五千亩。谢景的意思番薯不挑地,但有可能一代不如一代。即便明年亩产两千斤,也有一千万斤!”李世民这一刻很想昭告天下,“在张杨里我只是难以相信亩产几千斤。今日核算京郊田地时才发现这一点。除了来年的种子,余下的番薯晒干也有百万斤!”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有口难言,她又缓了片刻才问出口:“当真吗?” “前日玄龄虽未说明,但脸上写着,陛下,您被骗了。今日朝议我还没坐稳,他就问有没有要紧的事,没有要紧的事他要回家换身衣裳准备出城。”李世民想起房玄龄前后的态度就想笑,“他和克明盯着番薯从地里挖出来的。” 杜如晦字克明,李世民通常这样唤他,长孙皇后听习惯了,自然知道“克明”是指何人。 长孙皇后感觉她今晚不用睡了,“他俩看着不会作假。” 李世民点头:“玄龄下午回来禀报此事,还问我是不是给谢景一些封赏。他何时为他人讨过赏?” 长孙皇后:“玄龄所言甚是。二郎,明年是你登基第一年啊。” 李世民笑了:“他在我面前说了‘济世安民’。” 长孙皇后很是意外。 李世民:“他知道番薯于我而言等于什么。但他只要两百两黄金。”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意外,“只要钱吗?” “我在他面前扮成富贵闲人。我看他才是想当个富贵闲人。”李世民今日还做了一件事。 ——番薯亩产惊到他,李世民令人前往西市西域人聚集处查到不止一人见过谢景。 谢景相貌好长得高,许多人对他都有印象。除此之外,西市的西域商人也见过棉花和苜蓿草。 这一点同程咬金前日向他禀报可找西域人买棉籽和苜蓿籽也对上。 李世民:“原先只觉得那小子在军中几年涨了见识。如今我看是有奇遇啊。” 长孙皇后看出他惜才,“不如召他——” 李世民吓得连连摇头:“他口无遮拦又胆大,叫他入朝?我什么都不用做,日日为他善后也忙不过来。” 长孙皇后:“他有心伺候田地,性子不是谨小慎微又仔细吗?” “谨小慎微之人哪敢种番薯、棉花,又怎会想起来种苜蓿草啊?唯有性子跳脱,不拘小节之人才敢。”李世民说出来心里舒坦了,“谨慎的人看到从未见过的番薯他会权衡。还有西域人的棉花和苜蓿,前者五亩,后者十亩。换个人兴许三样种一亩。” 说完李世民躺下。 长孙皇后不困,便问:“听二郎的意思那个谢景像个少年?” 李世民:“今年二十三岁。十八岁从军,二十二岁回来家中遭逢巨变——母亲和伯母相继离世,一个人照顾老人带着小的,恰好应了那句‘穷则思变’。” 长孙皇后:“尚未定亲?” 李世民又不困了,“我怎么没想到啊。”眼前浮现出谢家的小茅屋,摇了摇头,“不可。今年不可,再等等。” 长孙皇后提醒他乡下人等不了。 李世民代入他是谢景的邻居,恰好有个侄女尚未定亲,也觉得等到明年今日,谢景的孩子该出生了,“明日我要去看看地窖,下次休沐过去。” 定下此事,李世民终于有了困意。 翌日上午李世民出城,谢景进城,前后错开。 如今谢景家中有了文房四宝就带着图纸去找周掌柜。 周掌柜打开第一张图,同擦萝卜丝的厨具有点像:“这是擦刀?” 谢景点头:“另一张不好解释,但两样都给我做四个,图纸你留下,尽快,我着急用。” 周掌柜前几日接个大户,看到他家的曲辕犁二话不说全买了,那一单赚的钱足够送谢景几十个擦刀。 周掌柜不假思索地说:“后天,后天给你做出来。下午我就去铁匠铺买刀。” 谢景:“后天这个时候过来?” 周掌柜心里决定给铁匠和自家木匠加钱,干一个通宵,“可以。” 敲定此事,谢景前往肉行买四斤极好的羊肉和几根牛骨,又同张、王二人寒暄几句,他便骑驴回家。 谢景才到张杨里地头上,在地里捡红薯的人就直起腰来笑着说:“五郎回来了?快回家吧。” 谢景看他见牙不见眼,心里咯噔一下。以他对村里人的了解,他们高兴的事通常对他而言是个灾难。 骑驴来到村东路口,在路边老槐树下的阿翁阿婆不在,小六也不在,但他家院门敞开着,显然家里有人。 往常不是下地就是在门外坐着取棉籽。 谢景记得自家的棉籽才取一半,老两口和他姐以及周仲朴都不是偷懒的人啊。 自家的老弱妇孺加缺心眼应该没出事,否则村民笑不出来。 谢景心底愈发好奇,牵着驴小心翼翼走到自家门口,屋里传来说话声。谢景勾头看去,小六指着外边:“阿兄回来了。” 背对着院门的俩人起身,转过头来,谢景松了口气,竟然是里正的妻子方阿婆和他儿媳妇。 谢景先把驴送到隔壁屋里,回来又把肉和半道上拿出来用纸包好的挂面送到厨房,洗洗手才到堂屋询问她俩咋来了。 谢早笑着打趣:“方阿婆来给你说亲啊。” 谢景的笑容凝固。 方阿婆慌了,想也没想就说:“我也是这么一说。五郎不一定中意。那啥,家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拽着儿媳就往外走。 谢景抬脚踹飞眼前的坐垫,方阿婆回头看一眼,吓得脸色骤变,只因那俩坐垫正是她和儿媳刚刚坐过的。 谢早被他吓一跳,小六不禁打个哆嗦,周仲朴僵住,一动不敢动。 谢家阿翁先回过神来:“愿意咱就定亲,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是干啥?” 谢景冷笑:“我回来一年多了,为啥先前没人说亲?” 谢家阿翁语重心长地说:“换成你也不想把你姐嫁到穷苦人家啊。以前咱家只有两头猪,不能怪村里人不给你说亲。如今看着咱家起来了,上门说亲也不能说人家不好啊。” 谢景:“那我今儿就明说,您想要添丁进口就叫我姐多生两个。我不介意给她养。” 谢家阿婆不敢细想:“啥意思啊?” 谢景前世大学刚毕业就被爹娘催着结婚,谢景想起这事就心烦。没想到他人在大唐也没逃过被催婚的命运。 “再叫我在家里看到说亲的,我就学城里的玄奘法师。走和留只能二选一,你们自个选。小六,过来烧火!”谢景不想用这种语气威胁为他着想的家人,但他前世不止一次劝爹妈,可惜没用,还被骂不孝。 谢景说完就去厨房。 小六不知所措地转向长辈。 谢早拉一下他:“你先过去。” 小孩进了厨房,谢早才问老两口:“这事咋办啊?” 谢家阿婆:“改日我劝劝他。” 周仲朴试探地问:“不会把人劝走吧?” 谢家阿婆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就转向丈夫。谢家阿翁摇着头说:“不能劝啊。” “他咋想的?”谢家阿婆想不通。 谢早也想不通:“五郎这样的也不少。听人说城里有个女的四十多了没成亲,太上皇赐婚她才嫁人。那个出家的玄奘,听人说长得很好,好像还和五郎大小差不多。” 谢家阿婆一听谢景这样的不是特例反而愈发心慌:“以前他不这样啊。” 谢早:“是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杀多了?以前您跟我说过他刚回来那几天,身上看着没有血也能闻见腥味。” 谢家阿婆再次转向丈夫,指望他拿主意。 谢家阿翁想想谢景的性子,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同里正吵吵闹闹也不生气。可是里正得寸进尺不知足,他张口喊来张百千。 那些日子里正没少被人嘲笑。 谢家阿翁:“他要去寺庙咱也拦不住啊。” 谢家阿婆脑子一懵,道:“那我就不活了。” 谢早呼吸一滞,耳边响起谢景以前说过的几句话:“阿婆,五郎没少说过,婶娘要是心疼他才不舍得回家吓他。你这样逼他,五郎只会觉得你不疼他。你走了他兴许不会掉一滴泪。” 周仲朴有印象:“我们去上坟那天,七娘担心迟了很久阿耶和阿娘怪罪,五郎就说过。” 经两人提醒谢家阿婆也想起来了。 谢家阿翁不希望大孙子离去,“那就等他想找再找。” 阿婆:“一辈子不找呢?” 阿翁反问:“咱俩还能看着他几年?” 谢家阿婆无言以对。 只因她不见得能活到谢景三十岁。 谢家阿婆转身拉住谢早的手把谢景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谢早心说,我吃的用的都是他置办的,有啥能耐管他的事啊。 看着阿婆阿翁犯愁的样子,谢早答应下来,心想说,以后他不成亲你们也不知道。 谢早其实心底相信人死如灯灭。否则无法解释她在周家过得那么苦,为啥从没梦到过一向疼她的父母。来到梦里同她说几句,安慰她一番也可以啊。可惜不曾有过! 与堂屋的愁云密布不同的是厨房兄弟和睦。 小六低声问出阿兄为啥不成亲。谢景直言不想,好比你不想把咱家的好吃的分给外人。小六往左右看去,又说都成亲啊。 谢景:“也有不成亲的。我成亲会很不高兴,你希望我日日愁眉不展吗?” 小六摇头:“以后我长大了,你像阿翁阿婆那么老,我孝顺你。” “我记下了啊。”谢景笑着问,“骨头炖汤,羊肉用铁锅烧,再做几个饼子煮几碗面?” 小六高兴地使劲点头 谢家的午饭是牛骨汤和红烧羊排以及羊肉汤面,谢景和小六以及谢早和周仲朴吃得没心没肺,谢家老两口没滋没味。 谢景看出来二老忧心忡忡,但只当没看见。 饭后,老两口在家去棉籽,谢景和姐姐姐夫带着小六下地捡番薯。 谢早见他不用锄头,忍不住出言提醒。 谢景:“先捡显眼的。过几日下雨犁地,耙过一遍,啥都出来了。” 周仲朴一脸心疼地说:“会烂掉啊。” 谢景:“切了晒干存起来。” 说到存起来,谢景想起粮食房堆得满满的,便趁机同谢早商议,在隔壁东西偏房之间砌一堵墙,改日把正房推了,用夯土和青瓦修房,家里的农具粮食先放隔壁,他卧室对面的两间偏房收拾一番只用来放粮食。 谢早琢磨片刻不赞同:“隔壁我阿耶修的房子就是夯土,又没有裂开,不用推了再修。” 谢景:“那就把茅草换成瓦?” 谢早摇头:“也不漏水。先不动。过些日子屋里的草料用完,你把隔壁偏房收拾一下,木柴和农具放到偏房,你对面两间都用来放粮食。” 犹豫片刻,谢早说出她不希望谢景再卖粮。 谢景可以理解她饿怕了,家里堆得满满的心里才踏实,“不卖。不管地里收了多少咱们都切了晒干。” 谢早和周仲朴踏实了,愈发有干劲。 几人在地里忙活四五日,天空飘起小雨,雨后晒一日,谢景和周仲朴犁地,谢早和小六拎着篮子跟过去。 谢大郎在自家门口往东看去,意识到谢景地里还有番薯,他就带着妻子过去搭把手。 几人前脚到地里,后脚张杨里来了许多人。周仲朴叫谢景回去看看,谢景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找他的。 谢大郎忍不住,跑回村里片刻又回来告诉谢景,来了几个里正和他们村里的人。 谢景:“是不是问咱们卖不卖番薯?” 谢大郎点头:“里正说一文钱三斤,教储藏育苗,来年咱们剪红薯藤插秧,他们也可以过来学。五郎,你说我家要不要卖掉一些?” 谢景:“你一百文卖给侄女婆家五百斤,再卖给你外祖母或嫂子娘家,再留够来年的种子和吃的,算算还剩多少。” 谢大郎:“五千斤。” 谢景:“晒干一些呢?我们不能因为今年年景好就把粮食都卖了换钱。要是明年突厥又打过来呢?你一文钱三斤卖了,明年想买回来兴许要十文钱一斤。” 虽然谢景很清楚明年突厥不会打回来,但就在方才他想起贞观初年的灾荒,李世民好像下过什么诏书,他记不清了,是不是同汉武帝一样的“罪己诏”。 谢大郎想起几年前自家只能吃榆树皮,“那我就卖三千斤。同你家一样小的烂的长得奇奇怪怪的都切了晒干。” 话音落下,里正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询问谢景各家的番薯卖出去多少合适。 谢大郎抬抬手示意谢景继续犁地,他把谢景方才的那番言辞复述一遍。 里正觉得三千斤可以,到村里就对找来的那些人道除了谢景,每家都可以卖给他们六百斤。 这些人先前不知道可以插秧,如今知道番薯烧心不能多食,寻思着八成有许多人家不想种,便觉得六百斤不少。 村里人为他们挑好番薯就送他们回去,顺便教他们储存。但李世民的车队可不止附近的村民看到,从长安到张杨里的这一路上都有人看见。 第二日又有人找过来,里正依然只卖六百斤。下午又有人找来也是如此。这几波人没能打照面,都以为番薯亩产八百斤且张杨里只卖给他们。 过了三日,谢景家的红薯地只剩五亩,谢景不再犁地,同姐夫二人耙地,小六拎着小篮子跟在耙后头捡番薯。 谢早在家洗洗刷刷顺便晒棉花棉籽——塞入麻袋的棉花棉籽过重,老两口搬不动。 刚把棉花和棉籽放到隔壁,谢早坐在谢景卧室墙根底下擦番薯,她大舅和舅母来了。 谢早上次看到他们还是她娘的丧礼上。过去这么久,她险些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谢早本能起身把人请到屋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在院里问他们咋来了。 这夫妻俩看到不该在此的谢早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便问她是不是回来搭把手。 谢早含含糊糊应一声又问他们不忙吗。 夫妻俩递出去一小篮鸡蛋,说来探望小六。 谢早心说,不是谢景从军几年认识的人多,借了东家还可以借西家,小六只怕早饿死了。 想起往事谢早心里就来气,但碍于他们是长辈,谢早没敢直接发火:“我知道舅母过来啥事。这个家五郎当家,我说啥都没用。” 谢家阿翁阿婆这个时候进来,看到亲戚很是高兴,邀请他们去屋里歇息。谢早拦住:“阿婆,咱家五郎当家。去哪儿歇息,还是先问问五郎。” 从谢景家门口路过的村民听到说话声向院里看一眼,最先看到脸色不善的谢早。几个村民瞬间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就进来问谢早要不要他们去找五郎。 谢早点头,其中一人跑去找谢景,余下两人来到谢早身边,看清对面俩人长相,心说,不是谢早的公婆啊。 这俩人看着有点眼熟,村民之一就问谢早他们是谁。 谢早:“我大舅和舅母。八成听说咱们村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可他们忘了打听,除了我们家自留的几百斤,余下可以做种子的番薯都卖给城里的商人。” 这夫妻俩自是不信。 村里人点头:“七娘没有骗你们。五郎家的番薯多,城里的有钱人来了几十辆车才拉走。”指着院里堆的小番薯,“你们自个看。” 谢早看向村里人:“他们家也有番薯。一文钱三斤,教储存和育苗。” 夫妻俩不想出这个钱,问谢早留了多少种子。 谢早:“五百斤,明年种十亩地。你明年来买秧苗也成。五郎说一文钱十斤!” 两个村民看向谢早,异口同声:“只种十亩?” “明年城里人也有番薯,不会跟今年似的帮我们挖了拉走。五郎说种多了忙不过来,赶上下雨天会烂在地里。不再种夏季番薯,剪掉的番薯藤都卖了。没人买就喂牲口。”谢早看向她舅和舅母,“猪长大可以卖钱。人吃了指不定可以干啥。” 第40章 坑蒙拐骗 才走多久, 第40章 坑蒙拐骗 才走多久, 夫妻二人何曾见过如此牙尖嘴利的谢早啊。懵了片刻,二人才想起来反驳指责她不该对长者不敬。 谢早出生至今不曾当众忤讥讽过长辈,以至于她心虚不安。 谢景大步进来。谢早又有了底气:“五郎来了,自个同他说吧。” 两人转过身去笑着喊一声“五郎”就把带来的鸡蛋递过去。谢景同谢早一样没有伸手,道:“我不认识两位。请回吧。再不走我报官!” 夫妻俩的笑容僵住,神色窘迫又恼怒,但仍未离去,解释他们是七娘和小六的舅父和舅母。 “是我舅和舅母又如何?大唐律令可没有定下外甥孝顺舅舅。不走是不是?”谢景左右看去,抄起如搓衣板一样宽长的擦刀,转向谢早等人,“为我作证,这两人偷咱家的番薯,被我发现打伤!”说完向两人砸去。 谢景本就比二人高出许多,举起手来宛如擎天玉柱,两人吓得仓皇外逃。 实则擦刀不曾落下,谢景只是举起来就停下了。 谢景嗤笑一声,转手递给他姐,扭头正好看到老两口不赞同的样子。谢景转向村里人,“我觉得远亲不如近邻,两位叔和婶子觉得呢?” 这二人先前也是有苦说不出。 今年夏两人剪了一大捆番薯苗亲自送到亲戚家中,亲自教他们种番薯。前几日亲戚上门询问两人番薯有没有收上来,收了多少。两人表示同亲戚家种的差不多。亲戚算的亩产近两千斤,又得知这俩人种了五亩多,接近六亩地,反倒抱怨他们吝啬给的少。 被谢景称为婶的妇人叹着气把这件事说出来,又忍不住说:“先前你叫我们送一捆,我们还觉得有点少。幸好只送一捆。要是送多了,他们觉得我们心善,肯定要找我们要番薯啊。” 谢景:“明年棉花种出来还送吗?” 俩人摇着头表示即便要送也是等人上门求他们。 被谢景称叔的男子转向谢家老两口,“刚刚的事就听五郎的,没错的。今日要是送给七娘的舅父番薯,明日五郎的舅父肯定过来要。再过几日,谢家阿婆,您娘家也会来人。你家留的那点番薯可经不起张家几百斤李家几百斤。” 前些日子村里人看得清清楚楚,除了谢早和周仲朴犁出的一亩地,余下的好的番薯都被城里的大户拉走。 村里的番薯苗稀,可以做种子的番薯亩产不足两千斤,潜意识认为谢景也是如此才有如此一说。 老两口也不知道谢景存了多少,但他们能看到番薯被人一车车拉走,闻言也担心番薯种被亲戚要走。 谢家阿翁:“我们听五郎的。” 谢景:“往后天凉了别再出去,在家里看着。我舅离咱不远,肯定知道咱们有番薯。兴许明日——” 几人看到他突然停下就想问咋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几人循声向门外看去,谢景的几个舅舅进来,同样拎着鸡蛋等物。 说辞同谢早的舅父舅母大差不差,只是把小六改成谢家老两口。 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谢早在娘家比在婆家有底气,又有谢景撑腰,她连里正也敢数落,何况同她没啥关系的亲戚。 谢早直言家里的番薯被城里人买走,自家只留一点番薯种,此事整个张杨里人尽皆知。要是为了番薯而来可以找村里人买,一文钱三斤,她帮着挑好的,也可以过去教储存,来年教育苗。 谢景的大舅神色尴尬了一瞬,笑着说:“我们今日过来就是来探望二老。” 谢景:“老鼠给猫拜年,老鼠自个信吗?” 谢景大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顿时恼羞成怒:“五郎,我是你舅!” “那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官府问问亲舅上门抢番薯他们管不管!姐,去把村里人找来拦住他们,我这就去鄠县!”说完谢景向外走去。 谢家大舅:“他不敢!吓我们呢。” 被谢景喊婶的女子不禁说:“不是吓你们,五郎在战场上指不定杀了多少人。只是报官,他有啥不敢?” 几人脸色骤变。 谢早见状出去找人。 谢景的这几个舅真慌了,赶忙找借口说家里还有些事,改日再来探望谢家老两口。然而临走时不忘带走鸡蛋等物。 被谢景喊婶的女子气笑了:“这叫来探望老人?” 老两口看到这一幕不得不信一旦谢景收下鸡蛋等物,他们兴许撑不到饭后就会讨要番薯。届时再想把人打发走就难了。 谢景实则没去县里,只是来到西边张家。在院中看到他姐往西找里正,谢景就来到门外想要把他姐喊进来,恰好看到几个舅的背影。待几人从东边村口出去拐弯远去,谢景便跑去西边追他姐。 谢早走得真不慢,谢景追到村口才把人拽住。谢早吓一跳,惊道:“你没去啊?” “他们再不走我再去也不迟。”谢景明白过来,“这么着急是去喊我啊?” 谢早点头:“我刚出院门就听到他们要走。我不得赶紧把你喊回来。” “回家吧。”谢景松手,“估摸着周家人也会过来。赶巧我不在家,你就用先前应付你舅的法子。要是旁的远亲过来买番薯就把人交给里正。省得他们储存不当捂坏了怪我们。” 谢早一一记下。 二人回到家中,先前那俩村民没走,张百千的妻子和俩儿媳也来了。 姐弟二人心下奇怪,到院里便明白过来。 谢早先前用的擦刀被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拿在手里打量,看着谢景就说:“五郎在城里买的?” 谢景:“在里正买犁的周掌柜铺子里买的。周掌柜认识里正和我大哥,叫他们陪你们过去,这个也会便宜一些。” 村里家家户户卖了三四千斤番薯,前些日子又卖了猪,个个都有钱,是以,在谢景院中的几人都表示明日早早起来进城。 谢景回到地里忙到午时三刻左右便推着红薯和小六回家。 周仲朴扛着耙牵着驴。 老两口叫三人歇息,他们做饭。小六满眼祈求地望着谢景,谢景叫他姐煮面,阿婆烧火。 前些日子谢早和谢景在地里,老两口煮饭,莫说小六吃怕了,周仲朴也嫌弃。同样是鸡蛋青菜面,谢景做的可口,老两口做的像猪食。 周仲朴不止一次同谢早说他心疼谢景花大钱买的面。 因为这些事,谢早瞬间听出谢景言外之意:别再任由老两口糟蹋粮食! 谢早叫周仲朴烧火,叫老两口给谢景搭把手把她擦的番薯送到隔壁屋顶上晾晒。 小六赶忙把侧门打开。 老两口也没意识到几个小的嫌弃他们做的饭菜,只因谢景等人没好意思明说。 一顿饭的功夫,隔壁屋顶晒满,番薯堆只少一点。 午后,谢景提醒他姐先切犁烂的番薯,完好的小番薯放到柴棚底下,用土盖上可以存放许久。老两口便留在家中帮谢早挑番薯。 翌日上午,谢景算着周家人兴许会过来,叫阿翁阿婆和小六随周仲朴耙地捡番薯。谢早在院中擦烂番薯,谢景来到隔壁大伯家门外。 大伯院门两侧皆种有番薯。先前谢早为了给晒干的番薯藤腾地方,就把东侧靠近胡同的番薯收了。 谢景的意思西边挨着自家几排苜蓿草的番薯也收了。谢早觉得天不冷,院里放不下,不如再长一些时日,待她把院中犁烂的番薯全都切片晾晒,小番薯又吃掉一些,再把院门西侧的番薯起了。 如今谢景需要一片地,自家院中除了菜地都被番薯霸占,隔壁大伯院中用来晒番薯,他只能打这片地的主意。 谢景在门外挖了两下想起什么,便用粪筐把这几日攒的草木灰挖出来。 谢早在院里看到他拎着草木灰从厨房出去,忍不住问:“不是不犁地?” ——先前谢景犁地前不止撒了粪,还撒了一些草木灰,虽说不多,但聊胜于无。村里人见状也跟着他往番薯地里撒草木灰。 谢景顺便提醒村里人,种过番薯的地来年种小麦或高粱,换别的地种番薯,否则颗粒无收别怪他。 谢景也提醒过杜如晦。杜如晦那日忍不住感叹难怪番薯这么高产知道的人甚少。八成没等发现番薯的人想好怎么卖出去,第二年番薯就死绝了。 言归正传。 谢景闻言向门外看去,“我把门外的番薯起了,顺道撒点草木灰把地翻了,过几日你正好种豌豆和蚕豆。” 以往谢早不敢把这两样种在门外,只因八成没等长大就被人薅没了。如今家家不缺吃的,谢早非但没有阻止,还问他要不要搭把手。 谢景摇摇头:“切了就扔到这边屋顶上,改日我把小六送上去拿下来。” “知道了。”谢早看着裹在手上的布要掉,赶忙绑紧,端的怕一不留神切到手。 谢景来到门外看着绿油油的番薯藤,忽然想到要是把这些藤条修剪得当埋起来,来年岂不是省得育苗。 苜蓿草冬至前兴许可以再割一次,东边堆了那么多番薯藤,猪圈对面两间偏房又堆满干的苜蓿草,他面前这些藤条晒干也没啥用啊。 谢景把草木灰放到一旁又回屋找剪刀。 一会一趟一会一趟,谢早也懒得问他又干啥。 蹲在地上剪了三根藤,一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景向东看去,十几匹马陆续来到村口,正是李世民一行。 李世民等人把马拴在路边柳树上便向谢景走来。秦琼和程咬金没来。只有房玄龄和尉迟敬德以及同谢景年龄相仿的禁卫们。 李世民其实没打算带房玄龄和尉迟敬德。昨日下午李世民挑亲兵,不巧被尉迟敬德看见,一定要跟过来保护他。 房玄龄有事禀报,恰好听到尉迟敬德的大嗓门嚷嚷着“有些日子不曾见过谢五。”房玄龄还想同谢景多学点,自然不能错过。 谢景收回视线继续剪番薯藤。 李世民很是好奇:“冬天可以种番薯?” 谢景:“我家不缺干的番薯藤。这些番薯藤长得很好,剪掉埋起来明年可以节省一些番薯种,兴许还能出现新品种。” 李世民想起什么指着谢景。 完了! 谢景脸色微变。 李世民没好气地问:“想起来了?” 谢景有点心虚,转念一想,番薯还是他从前世带来的,要不是他李世民屁也没有,他心虚个什么劲,“今年是我第二年种番薯,难免有些疏忽。挖番薯之前要是想到可以把藤条埋起来来年做种子会不告诉你啊?我巴不得把番薯藤卖给李兄。” 李世民想起他爱钱的德行,信了他的说辞,“张杨里有多少番薯藤?” 谢景:“地里没有,各家各户院里院外应当有几百斤。但这种事我以前没干过。” 房玄龄上前:“——我们庄子上的老农想必懂得。” 谢景看向李世民:“一文钱十斤?” 李世民点头。 谢景起身向西边喊一声“孙大娘”,孙大娘的小儿媳出来。谢景问她院中可有尚未收割的番薯。 张家小儿媳回答这边没了,但村里分给她的宅基地里的番薯还没挖,只因屋里院里堆了太多,一时放不下。 谢景:“我教你如何剪番薯藤,一文钱十斤卖给李公子。” 张百千的小儿媳不可思议:“这个也可以卖钱?五郎,买回去干啥?” 谢景:“埋起来明年挖出来种地里。但我也是第一次干,不知是否可行,你就别问了。” “那我去找阿耶?”小儿媳问。 谢景:“先去问问村里人。看着水灵又好的,有多少李兄要多少。他家亲戚多。” 张百千的小儿媳对李世民等人道:“先前忙着收番薯卖番薯,许多人家院里院外种的还没挖。应当有许多。” 李世民:“我全要了。” 女子欣喜万分,挨家挨户提醒五郎在城里认识的有钱人要买番薯藤。 房玄龄待女子离开便蹲到谢景身边,请谢景同他说说怎么剪。 谢景庆幸研究农作物的书籍时认真看过。但关于埋藤催芽,他真是因为前些日子又忙又累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指点房玄龄剪几根就把地上的番薯藤从根上割掉移到路边,房玄龄移过去慢慢剪。 谢景挖出番薯扔到一旁,顺手撒一把草木灰把地翻了。 尉迟恭看着稀奇:“谢五,撒锅底灰作甚?” “听闻种过番薯的地含酸,草木灰含碱,草木灰洒在番薯地中酸碱中和才能种菜啊。”谢景看向他,听得懂吗。 尉迟恭没听懂,但他得问清楚——日前李世民要赏他十亩番薯藤苗,“东市卖的碱可以吗?” 谢景:“何必舍近求远?这个不用也是倒入粪坑中啊。” 李世民:“我家上千亩地,没有这么多草木灰。” 谢景:“生石灰也可。但我先前同杜兄提过,最好的法子是来年种小麦或高粱。李兄家要有擅长种地的老农,明年给他一块地,叫他试着用别的法子种番薯。比如用牵牛花给番薯杂交。” 尉迟恭怀疑这次听错了,忍不住问他说的啥。 谢景:“牵牛花和番薯是藤生,往上数八成是一个祖宗的,可以杂交。好比桃树可以和杏树接到一起,南方的几种橘子也可——” 房玄龄打断:“五郎,停一下。程兄送给小六的笔墨借我一用。我们不会种庄稼,你说了那么多,我们哪里记得住啊。” 谢景拍拍手上的草木灰,到他卧室找出文房四宝,又把吃饭的小方桌和坐垫拿出来。 谢早早在听到李世民等人的声音那一刻就去厨房烧水。 铁锅烧水极快,谢景见状把笔墨送到门外就回自个屋里拿一把菊花,给李世民等人冲一壶菊花茶。 房玄龄把先前谢景说的一一记下,写到最后几种橘子,忍不住问谢景如何嫁接。 谢景眉头微皱,这位当真是“房谋杜断”的“房”吗。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的疑惑,又看看房玄龄满眼求知欲,哪有往常的足智多谋,瞬间明白谢景为何困惑。 “五郎,隔行如隔山。要说旁的,你不如我们。要说伺候庄稼,我们一窍不通。” 谢景叹气:“橘生淮南则为橘!” 房玄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生于淮北则为枳”,“问也是白问啊。” 谢景:“你家擅长种庄稼的老农懂的。”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请他定夺。李世民微微颔首表示回去找懂农事的官吏,又随手点几个亲兵,令他们给谢景搭把手。 谢景回屋拿几个锄头,又把他进城拿擦刀那日买的铁锹找出来,看到擦刀和弹棉花的工具也各拿一个出去。 铁锹和锄头给亲兵,擦刀和弹棉花的工具送给李世民:“明年用得着。” 谢家院门敞开着,李世民已经看到谢早擦番薯,猜到怎么用。至于另一个,他相信谢景会告诉他。 番薯起出来送到院中,谢景又把番薯藤送到屋里用土埋起来,他就在挖番薯的那块地上用麦秸和苜蓿草堆个长方形草堆,草堆铺上席子,之后把晒干的棉花倒在上头。 谢景拿起弹棉花的工具,李世民走近,看到谢景手忙脚乱,“你不会啊?” “第一次种番邦棉,我会就怪了。”谢景头也不抬地说。 李世民打量一下他的工具,不禁嘀咕,“怎么跟弹琴似的?” 谢景实在不擅长,转手给他,“李兄说对了,这个又叫弹棉花!” 李世民气笑了,顺手递给身边人。 尉迟敬德本能伸手,但接过去他就忍不住说:“某也不会啊。”说完向谢景看去,“西域人没说咋用?” “想想也知道西域商人不可能干过农活。”谢景叹着气拿回来,“我再试试吧。” 李世民计上心来,“兴许女子擅长做这个。” 谢景眉心一跳,冷不丁想起这两日见着他绕道走的方阿婆,怀疑李世民想为他保媒。 好像野史中提过李世民闲着没事赐美女给房玄龄。虽为野史,但世人不编杜如晦,不提尉迟敬德等人,唯独编出房玄龄,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如今他干出保媒拉纤的事倒也不足为奇。 谢景:“改日进城买两个回来。” 李世民哑然。 亲兵心腹听李世民念叨过一句,应当给谢景挑个什么样的妻子。亲兵看到李世民变脸不禁在心里偷笑。 谢景又怕李世民不死心,脑海里浮现出“和尚”二字,便故意问李世民:“我买的人要不要交税?” 李世民:“不必交税。” “那就好!”谢景感叹,“土地交税,我买的人再交税,我可交不起。只怕到了那个时候我要去庙里当和尚啊。” 李世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 谢景反倒疑惑:“李兄不知?寺庙的土地无需交税。我到庙里当和尚,我家的八十亩地挂到寺庙名下,家中税收可少一半。”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当真如此? 房玄龄有所耳闻,心里不认同谢景的法子,可是谢景也开罪不得,“五郎倒是有法子。” “房兄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也觉得极好。听闻城里有个玄奘法师,同我年龄相仿,兴许我二人志趣相投。”谢景越说越美,“有人谈天说地,我倒也不寂寞。” 亲兵惊呆了。 不是,可以这样吗。 尉迟恭怀疑他信口胡说,忍不住嘲讽:“无肉不欢,你还想当和尚?” 谢景眉头一挑,义正辞严:“成大事不拘小节,成真佛不忌酒肉!” 李世民笑了。 尉迟恭愈发觉得谢景胡说八道:“连酒肉都戒不掉,如何成佛?” 谢景:“酒肉是表象。常言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尉迟恭:“我看不是常言道,是谢景道。” “一个意思,做人不要那么古板啊。”谢景打量一番尉迟恭,尉迟恭就要开口,看到谢景的嘴动了,“比我年长那么多,不怪你古板!” 房玄龄等人忍俊不禁。 尉迟恭就猜到他没憋好屁,看到自个被嘲笑,顿时恼羞成怒,“公子,我可以揍他吗?” 李世民:“他随口一说,何必同他较真。” 谢景摇着头认真说:“李兄,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这就出家人了?”李世民好气又好笑,“不成亲了?” “成亲难免有孩子啊。据说女子生产九死一生,我要是运气不好,八成又当父又当母。”谢景忽然想起李世民中年丧妻,便多嘴说两句,“即便生了几个有惊无险,她也许会走在我前头。据说女子生一次孩子老五岁。” 李世民眉头微皱,问他听谁说的谬论。 谢景:“怎会是谬论啊。女子生产时会不会出血?李兄受伤流血会不会头晕?您不会以为生孩子好比母鸡下蛋那么容易吧?” 李世民眼前浮现出长子李承乾出生那日,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此后多日妻子面色苍白,他顿时无言以对。 “时常受伤的人气血两亏。产妇肯定也是。我只是乡野小民,无需儿子继承万贯家财或高官厚禄,何必给自个添堵。”谢景故意说,“如今我二十有三,过几年成亲生子,八成中年丧妻啊。我可不想再办丧事。” 说到此,谢景把弹棉花的工具扔到一旁,“我也是不累,同你说这些干啥。李兄,喝水!”说完来到门前小路的另一侧的槐树下倒水。 李世民看向身边的房玄龄低声问:“怎么觉得那小子话里有话啊?” 身后的心腹亲兵试探地问:“是不是听出公子要为他保媒?” 李世民:“一句话能听出来?” 亲兵压低声音:“陛下想为他保媒,村里人兴许也能想到。倘若前几日日日有人为他说亲,谢景可以仅凭一句话猜到陛下言外之意。他想到出家大抵是被此事烦透了。” 李世民:“他说的女子生产也是胡诌?” 房玄龄低声说:“臣不该信他。可是前几日克明说他找遍宫中御医,有一位御医断言他病因在肝。日前谢景提醒过他。臣觉得在病痛这些事上,他不会胡言乱语。” 尉迟敬德靠过来:“谢五嘴坏,倒不曾胡言乱语。” 房玄龄提议回去问问宫中医者。 李世民点点头,来到谢景对面坐下,“看出我想为你保媒?” 谢景愣了,没想到他如此坦率。 “看出来了。”论直率谢景哪能叫古人比下去。 李世民:“你说出家也是戏言啊?” “我不介意出家。但也不一定非得出家。改日问问城中几个寺庙的寺监缺什么,投其所好便可。”谢景眼珠一转,“李兄先前提到家有良田千亩?以我之见,不如挑个仆人送到寺庙,家中田地挂他名下。” 噗! 李世民口中的菊花茶喷了一地。 房玄龄和尉迟敬德等人赶忙上前询问有没有呛着。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无碍,隔着小方桌指着谢景,房玄龄不知谢景早已认出他们,唯恐李世民失态暴露身份,不动声色地按下他的手臂,“五郎,不可胡言乱语。” 谢景:“某好心提醒李兄,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房玄龄:“倘若人人都像五郎一样,朝廷如何供养百官?” “那些动嘴皮子的文人用不了多少钱,东西市的税收足矣。”谢景并非随口一说。同样为人,他种地和尚念经,为何不能同和尚一样免税啊。 谢景又说:“我不这样做有人这样做。也不差我们几个。房兄,送个家仆过去又不是贿赂和尚,光明正大不必感到羞愧。” 房玄龄无言以对,只能转向李世民。 李世民扔下琬,瞪一眼谢景:“你考虑得极好。就不怕此事传到陛下耳中?” 谢景:“陛下不敢叫和尚交税。要是明年某地出现灾荒,和尚们定会借机生事说是佛祖降罪。说得好像往年没有灾荒一样。前些年隋炀帝荒淫无道,也没见神佛出来。可惜百姓早已忘记过去的苦难。结果只有一个,被和尚们哄得不知姓氏名谁。” 李世民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这招无解。除非他祈求上苍,明年大唐没有灾荒。不,不止明年,应当是未来三至五年都不能出现灾荒。 谢景笑着问:“李兄,您说陛下敢收税吗?倘若某位将军的田地或某位世家的田地挂在寺庙名下,那朝中有世家发难,乡间有百姓起义,背腹受敌啊。” 李世民气得脸绿了。 房玄龄担心他把人气晕过去:“若是五郎如何应对?” 谢景笑看着他,“拿着我的言辞找陛下领赏啊?” 房玄龄有口难言。 李世民气笑了。 谢五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尉迟恭:“我给你十贯,不可贪多!” 李世民揉揉额角,不希望谢景往后在他跟前变成哑巴就不能自爆身份,唯有无奈地说:“说吧。” 谢景:“先下手为强啊。比如遇到旱灾陛下前去庙中求雨,迟迟不下雨就把庙封了,庙中大半存粮分给百姓,百姓定会拍手称快。同寺庙有牵扯的世家也不敢此时发难。” 李世民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做:“封了不可吧?” 谢景:“倘若以往流民不敢抢寺庙,一是怕佛怪罪,二是怕当权者打杀。天子带头做这件事,流民又到了易子而食的境地,什么神佛,寺监也能被流民拆了煮了。” 尉迟敬德见过这种流民,出言证实谢景并非胡扯。 “我本就没胡扯。”谢景白了他一眼,“也就李兄看着出身富贵,最穷的时候也可锦衣玉食,不知一顿饱饭足以令人疯狂。” 房玄龄:“公子,此事慎行。” 谢景不禁摇头。 房玄龄:“五郎,我错了?” “房兄啊房兄。百姓食不果腹除了怨天怨地还会怨谁?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子民饿肚子是不是他之过?”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您看呢?” 李世民明白谢景希望他说什么,眼神示意他继续。 谢景放心了:“陛下把一切推给神佛,百姓又切切实实看到寺庙里的存粮,定会把对陛下的怨恨转到寺庙。但有一点,寺庙当真粮满仓。” 房玄龄琢磨片刻,发现无法反驳。 尉迟敬德指着谢景:“你是真坏啊。” 谢景:“死道友不死贫道!” 李世民乐了。 谢景怀疑他不信,“李兄改日去寺庙一看便知,辛苦种田交税的百姓骨瘦如柴,不用交税的和尚白白胖胖。一个个号称佛的化身,咋不见他们呼风唤雨搬山填海?” 李世民:“这么瞧不上和尚还要出家?” 谢景:“比不过就加入啊。” 李世民无语了。 尉迟敬德咬牙切齿:“真有志气!” 房玄龄故意问:“说到加入,不怕我们告诉陛下,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景摇头:“据说朝中尽是世家子弟。兴许陛下还没到寺庙就被人拦下。” 李世民:“你有法子能叫陛下抵达寺庙?” “没有!”当着世家子弟房玄龄的面,谢景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能说。 回答的如此果断,那就是有啊。李世民又想问,先前离去的女子拿着秤回来:“房兄,同于兄帮那位娘子剪番薯藤。”又挑一位亲兵,令其回城去拿买番薯藤的钱。 房玄龄担心迟了半日番薯藤全没了,便示意尉迟敬德跟上。 李世民指着路边剪剩的番薯藤叫亲兵拿过去喂马。谢景看向棉花旁边的苜蓿草,提醒那些草也可以喂马。 亲兵们果断选择掰他的草。 亲兵向路口走去,谢景道:“李兄把人支走,我也无话可说。” 李世民:“百两黄金!” 谢景眼睛一亮,想起什么摇了摇头。 李世民:“少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啊。”谢景道。 李世民:“可以慢慢道来。” 谢景坦白:“倘若寺庙同王家有关,陛下动寺庙,太原八成会乱。要防着这一点需要做很多事啊。” 李世民其实前几日就在心里盘算过,如何把朝中的一些世家子弟踢出去换成他的人。没想到谢景竟然也会提到此事。 李世民:“说说看?” “您不会把我卖了吧?”谢景问。 李世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会变成“晁错”,谢景可以畅所欲言,“原先对于世家,某想过科举试卷糊名,用同一种字迹答题。可是看看我弟小六,八岁才识几个字。世家小孩三岁开蒙啊。姓名糊得严严实实也比不了。最终能到御前的还是开国勋贵和世家子弟。” 李世民颔首,这一点倒是实话。 谢景建议用雕版印书,书籍变得很便宜很便宜,张杨里家家户户买得起才有可能同世家一争。但也很难在朝堂立足。不过无妨,可以到边关军中。 李世民怀疑听错了,“军中?” 谢景:“边关将军府的农家子变多,陛下也不必担心世家一家独大。” 李世民笑道:“如今也不会啊。” 谢景:“听说当今圣上能文能武,边关将军对其忠心耿耿。往后换成太子,看在陛下的面上也会忠心。到了太子的儿子,将军们的孙子同陛下的孙子不熟,还会忠心不二吗?” 李世民不由得想起谢景先前提过奴大欺主。随之又想起汉景帝驾崩前为汉武帝除去周亚夫。 如今边关不稳,他把边关的一切交到主将手中便宜行事。过些年这些主将老去换成旁人,也会对太子忠心耿耿吗。 谢景:“也可以不必如此。” 李世民很是好奇:“说来听听。” 谢景:“不知道应当怎么做。” 李世民:“想到什么?” 谢景:“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令兵将时刻记得,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倘若如此,世家不敢动陛下。” 李世民心说,你倒是比我敢想! 谢景:“李兄也没法子?” 李世民:“改日问问于兄和房兄。但你的这几句可不值百金!” 谢景:“李兄要是用我说的这些邀功,不妨提醒陛下如今时机很好。突厥才离开啊。凡是搬出突厥,想必反对的声音极小。” 李世民冷不丁想起前些日子,突厥即将兵临城下他和朝中官吏才知道。据说当日城中世家都吓得不轻。 谢景倒是擅长借力打力! 李世民露出笑意:“我算是明白你先前为何不敢说。一旦被人听去,明年的今晚便是你的忌日。” 谢景:“值百两黄金吗?” 李世民此刻敢断定谢景从军那几年有奇遇:“这些法子听谁说的?” 谢景哪敢坦白。 “仇富的时候想到的。”谢景道。 李世民张口结舌,半晌憋出两个字:“仇富?” 谢景点头:“不许啊?我的梦想是成为大唐首富!” 李世民:“多说几句我助你成为大唐首富!” “您的钱我有命赚没命花啊。”谢景又担心因为他的这番言辞李世民步子太大扯着蛋,“李兄当真不会传出去?倘若害得陛下被人毒杀,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我又要变成千古罪人!” 李世民:“陛下又不傻。” 谢景不放心,担心他三言两语令李世民想到许多许多,试探地问:“一口吃不成胖子?” 李世民:“事缓则圆!” 谢景放心了,“虽说我希望陛下借着天灾封几座假庙。但我还是不想看到遇到灾荒寺庙不愿开仓放粮。” 李世民:“我有番薯,我开仓放粮。” 谢景摇摇头:“你有多少粮食啊?” 李世民心想说,他是装的还是当真这样认为。 谢景:“听说大唐各地寺庙加一起有三千多座。一间寺庙拿出千斤粮,也无需李兄出面。寺庙平日里享受百姓香火,就应当保一方平安。” 李世民听愣住。 谢景听谁说的? 谢景在书上看到的。 李世民:“五郎言之有理。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寺庙。” 谢景心说,你以前只顾得打仗能想到才怪。 “往后天下太平,上香的人多了,只怕会更多。”谢景笑道,“各地豪强都把田地放到寺庙名下,李兄,您说陛下还能收到税收养禁卫吗?” 李世民突然不敢回答。 谢景:“我就这么一说,李兄这么一听,切勿当真啊。举头三尺有神明!” 李世民气笑了。 尉迟敬德拎着两筐红薯藤过来,李世民叫他明日给谢景送百两黄金。 谢景:“还有于兄的十贯。” 尉迟敬德指着谢景,看向李世民:“——才走多久,您就被他骗走百金?!” 谢景:“你情我愿的事哪能叫骗啊?” 第41章 红薯麦芽糖 哪能羊毛可 第41章 红薯麦芽糖 哪能羊毛可 尉迟敬德不吐不快:“啥事值百金啊?” 李世民半真半假地说:“寺庙的那些事。” 尉迟敬德:“不是我用十贯钱买的吗?” 谢景很满意李世民的回答,便顺着他的言辞道:“我还告诉李兄大唐境内有三千多座寺庙呢。” 尉迟敬德满眼疑惑,他说啥? 谢景:“乡间学堂加军营也没有寺庙的人多啊。” 尉迟敬德无法想象:“你你,没骗人?” 谢景摇头。 尉迟敬德想说什么,恰好房玄龄过来,尉迟敬德问他知道不知道大唐境内有多少寺庙。 房玄龄微微摇头,见他神色凝重,便问很多吗。 尉迟敬德连连点头:“天下那么多神佛,要是陛下听——听李兄的封了寺庙,那陛下肯定凶多吉少啊。” 房玄龄下意识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三千多!” 房玄龄没觉得多,但仔细一想,长安地界上没有八十也有五十,顿时大为震撼:“怎么会有这么多?多年前北周武帝不是灭过一次?” 谢景对北周武帝有印象。虽然不清楚距今多少年,但他可以倒推李渊、隋炀帝、隋文帝,之前便是北周,“五十年前吗?” 房玄龄点头。 谢景:“过去这么久,死灰复燃,不足为奇。” 房玄龄往常不曾留意过佛家,但提起此事,房玄龄便想起北周武帝为何灭佛,他忍不住担心有朝一日大唐的寺庙把良田占尽,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碍于谢景不知他真实身份,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尉迟敬德没听懂,不是应当担心陛下被佛祖降罪吗。 北周武帝又是谁啊? 尉迟敬德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有一点毋庸置疑:谢景说的事值百两黄金。 既然陛下没有遇到诈骗,尉迟敬德就来到谢景身后,小心翼翼地把红薯藤摆在路边阴凉处。 李世民像是猜到房玄龄要说什么:“先剪番薯藤。” 房玄龄:“可是这个事——” 谢景故意说:“房兄,又不是你家的事,看给你愁的。” 房玄龄瞬间想要向他坦白。谢景可不允许,否则日后岂不是要在这些人跟前当孙子,“寺庙再多也没有百姓多啊。陛下心系百姓,百姓自会把陛下护在身后。莫说三千多,过几年翻一番又能如何?口口声声念着普度众生的神佛们还敢揭竿而起?他们胆敢越过百姓打进皇宫,我‘谢’字倒过来写!” 李世民陡然想起前些日子全城百姓备战。 尉迟敬德闻言忍不住起身看向李世民:“封了庙门神佛当真不会怪罪?” 谢景回头笑着调侃:“于兄信石像有灵啊?那你还不如信我。” 尉迟恭气得瞪他,什么时候了还耍贫嘴。 李世民想笑:“于兄,五郎说的不无道理。神佛没有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他有。神佛不会赐下棉衣,他也有。” 谢景点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棉花:“你给我弹棉花,我送你两斤。你在佛前虔诚地磕破脑袋,神佛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尉迟敬德发现无法反驳,索性拎着竹筐去找剪番薯藤的小娘子。 看着马吃饱的几名禁卫过来询问他们弹棉花,五郎送不送。 “一人两斤!”谢景说完就回屋把另外两个工具拿出来。 房玄龄趁机询问李世民,谢景还说些什么。 李世民想起谢景的雄心壮志就想笑:“他要成为大唐首富。” 房玄龄很是意外:“从商?” 脑子被他的驴踢了不成! 李世民笑道:“我说我多来几次,他不用从商也可成为大唐首富。” 房玄龄笑不出来。 ——给谢景的钱越多意味着朝廷遭遇的事越多。 房玄龄压低声音:“您又给他钱了?” 李世民颔首:“只是他那招祸水东引也值啊。” 房玄龄承认这么坏的招他想不出来,单凭这一点不得不服。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房玄龄回头看着谢景给四个禁卫四把工具,教他们弹棉花,又承诺弹的多,另送五斤棉籽。 房玄龄低声道:“陛下的几人一定会做到咱们回城。” “这天越来越冷,两斤棉可以做一身棉袍啊。”李世民听身边人提起过丝绸价,“约等于三贯钱,棉籽带回家中又可以得到长辈称赞,做到天黑也值得。” 谢景也没闲着,他先找村里人买下一只小公鸡,又在院门外支锅做饭,一陶锅红薯小米粥,一铁锅小鸡乱炖加面饼。 饭菜做好,谢景给自家人盛一份菜送到厨房,他和小六在门外陪李世民等人用饭。 之后,谢早和周仲朴收拾锅碗瓢盆,尉迟恭带着几个亲兵装车,谢景同房玄龄去买红薯藤。小六跟过去看热闹。 申时左右,最后一筐红薯藤上车,谢景回屋拎一麻袋棉花和半袋棉籽。 李世民的亲兵之一提醒谢景没有这么多。 谢景:“分给房兄一些,再分于兄一些。早些时候于兄说我骗他的钱,正好借此堵住他的嘴。” 尉迟敬德:“今日你又骗我——” 李世民打断:“于兄,天色不早了。” 房玄龄注意到谢家东西两边有许多村民,瞬间明白陛下担心谢景的钱遭人惦记,“于兄,收着吧。” 走出张杨里,房玄龄打马来到李世民身侧:“陛下,明日臣来给五郎送钱。” 尉迟敬德很是不快,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啊。 明明是自个和陛下先认识的谢景! 李世民少有的神色严肃,道:“敬德,先前你在张杨里险些害了五郎。五郎家的院墙那么矮,家中几位老弱妇孺,倘若被有心人惦记上,他为了护住老老小小,只能眼睁睁看着钱粮被洗劫一空。” 尉迟敬德顿时感到后怕,也不敢同房玄龄争抢。 李世民心底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谢景提到的和尚。 寺庙这件事上,李世民已有应对之策。 长孙皇后为李世民诞下两子一女,倘若谢景所言属实,长孙皇后的寿命去了十五年啊。谢景不愿中年丧妻,李世民也不想。 尉迟敬德回头看一眼车上的棉花,直言道:“陛下,臣的夫人不会用棉花啊。” 李世民收回思绪,道:“皇后对此物好奇,分我一半。” 房玄龄同妻子感情甚笃,今日休沐没能陪妻子,想给她带点稀罕物,“某不嫌少。” 亲兵看热闹不嫌事大,“尉迟将军,你还欠五郎十贯钱。” 尉迟敬德陡然想起这件事:“不给!我花钱买的!” 话虽如此,当着李世民的面,尉迟敬德也不敢过于吝啬。回到宫中分棉花,尉迟敬德分给房玄龄约莫一斤。 忙了半日的几名禁卫一人两斤,余下的棉花被尉迟敬德分给皇帝大半,他留下约莫一斤的样子。棉籽没分,被禁卫们送回家中。 禁卫的长辈们前几日就听说过番邦棉,但这些人认为番邦没有好物,对此就没上心。待他们看到软乎乎的棉花,态度陡然变了。 一个两个第二天一早就找西域人打听棉。 倒是有西域人前些日子带着棉回来,可惜放在铺子里不足三日就被人买走。西域人坐地起价,说开春可以回去帮他们捎过来,一斤百文。 禁卫们的家人对此嗤之以鼻! 待西域人带回来,他们家的棉也种出来了。 禁卫们的家人自西市回到家中,房玄龄带着家丁驾车来到张杨里。房玄龄令家丁把车停在院门边,他抱着箱子直奔谢景卧室。 小六在卧室练字,看到他便放下笔问他渴不渴。 房玄龄擦擦累出的汗水,温和地笑着说:“不渴。你兄长——”谢景身着短衣进来,脚上踩着草鞋,但上面很多泥土,“五郎又忙什么呢?” “家中小番薯过多,一时半会儿切不完,我去挖点土埋起来。”谢景看向箱子,“于兄的也在啊?” 房玄龄眼前浮现出尉迟恭骂骂咧咧的样子,顿时想笑:“他说你把他当有钱人宰。” “他看着就有钱。”谢景把小木箱放到大木箱里头上了锁,便问昨日的棉花和棉籽怎么分的。 这一点无需隐瞒,房玄龄据实以告。 谢景:“房兄着急回去吗?” 房玄龄点头。 谢景做个请的手势,房玄龄从屋子里出来,谢景叫他等一下,来到斜对面房间,拎出来半麻袋棉籽。 麻袋极小,但看其分量也有十多斤。 房玄龄亲眼看着谢家阿翁阿婆一个个取的,受之有愧,连声拒绝。 谢景:“不瞒房兄,我的这些棉籽一斤千文寻常人买不起,但卖便宜了,只会被他们转手卖掉。可是我又种不了那么多,房兄不收,过些日子我也是炒熟后砸扁用来喂牲口。” 房玄龄闻言收下:“到了城里我分给尉,分给于兄一半。” 谢景:“我也给程兄和秦兄留了。过些日子我家的猪长大,他二人又该来了。” 房玄龄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谢景此意是,两人不来探望他,亦或者不买他的猪,给他们留的棉籽就便宜牲口。 换成他,无论知道不知道二人是国公,房玄龄都不想上赶着送礼。房玄龄了然地笑笑:“那我就先告辞了?” 谢景送他到门外。 房玄龄的车前脚出村,后脚左右邻居过来,八成是想问问城里的有钱人又来干啥。兴许还会打听上车时拎的啥。但谢景没等她们靠近就转身回屋,抬脚关上院门。 孙大娘和刘婶子面面相觑,又因之前的事不敢敲门,在门外等了片刻不见谢景出来只能回家。 谢景陪小六练字两炷香,翻开书连蒙带猜教他一首诗,提醒在堂屋取棉籽的老两口看着家里,便拎着背篓牵着小六下地。 谢早和周仲朴今日也在地里捡番薯。但谢景到地里就叫谢早回去,万一周家人当真出现,老两口应付不了。 可惜上午没出现。谢景估摸着下午不会过来,扛着锄头再次把红薯地过一遍。 周仲朴和谢早饿怕了,见状没有认为谢景会过日子,反而很是欣慰他懂事了。 又过两日,红薯地被几人搜得一干二净,但还没下雨,谢景就叫姐姐姐夫留在家中歇息,等着下雨种小麦。 好在没叫谢景等太久,十月中,谢家的十亩小麦种下去。 这个日子对前世的谢景而言有些迟。但如今的长安并不冷,谢景不用担心麦粒被冻坏。 村里人看到谢景当真在红薯地里种小麦,也跟着他一样,有的种小麦,有的等着来年种高粱。 小麦种下去,苜蓿草还没长出来,谢家地里没活,谢景叫上几个堂兄把他家两处房子仔细检查一番。 翌日房子修好,谢景到厨房看看他泡的麦芽露头了,便把埋在斜对面屋里的小番薯挖出来。 谢景和周仲朴推着两百多斤番薯来到河边清洗。 也得亏河水不凉,穿着草鞋下水也不用担心着凉。 两人把番薯洗干净,切掉的番薯皮也带回去,便推车回家。 谢景把坏掉的番薯片倒入粪坑中,周仲朴去打水,又用井水冲刷一遍,谢景就把番薯切开上锅蒸。 小六刚把柴点着,敲门声传来。小六瞬间紧张起来。谢景在他身边,起身撸一把他的小脑袋:“怕什么?家家都有番薯。我过去看看是谁。” 周仲朴从堂屋出来,谢景冷不丁想起不该消失的周家人,便压低声音说:“兴许是你父母。” 周仲朴犹豫一下躲回卧室,谢景眼神提醒堂屋里的二老和他姐不必出来,他才去开门。 门外有四人,正是周仲朴的兄弟和父母。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跳过谢景向院子里打量。 谢早这些日子把犁烂的番薯切得一干二净,余下的番薯不是在柴棚底下土里埋着,就是在屋里埋着,院中自然干净到除了扫帚等日常用具便是菜。 谢景明知故问:“找谁?” “你,你姐夫呢?”周父开口询问。 谢景:“我是一家之主,有什么事同我说也一样。” 周母笑着说:“我们想看看他咋样了。” 谢景挡着院门寸步不让,“先前我姐在你们家,我们可曾担心过?” 周母下意识说:“我们也没有不让你探望!” 谢景:“那我今天说了,往后不许过来!” 周母的笑容消失。 周父指责谢景不讲道理。 谢景好笑:“你们来干啥,旁人不知,我不清楚?番薯!” 周母反驳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 谢景:“不瞒几位,除了我们自个用的,我家的番薯都被城里有钱人买走了。不过我可以卖给你们番薯藤。来年夏天一文钱十斤。看在我姐夫的面上,我会教你们怎么种。想要一文钱不出,从我这里拿走番薯或番薯藤,做梦!” 周母指着院中:“你叫他出来!” 谢景不假颜色地说:“姐夫今日背着我把番薯送给你们,明日我就把你们全家送去见官!罪名现成的,偷盗。因为他和你们一样姓周,县官不会认为这是自家人相送。” 周母的手指僵住,周父把妻子拉到身后,挤出一丝笑:“五郎,我们真是担心你姐夫。” 谢景:“我家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还能叫他饿着?我家卖掉的番薯足够给每人做一身新衣裳,还能叫他冻着?” 话音落下,很是关注谢景的四邻从家中出来,转眼间,谢家门外就从原先的一对四变成十几人对四。 见此情形,周父不敢一把推开谢景,“他毕竟是我儿子,没能亲眼见到,我心里不踏实。” 左右邻居几人嗤笑一声。 这种鬼话骗谁呢! 周父尴尬片刻就恢复如常,像是没听见似的。 谢景心想说,是个狠人。 周父又说:“叫他出来我看一眼,只看一眼我们就回去。” 一眼也不行! 周仲朴在谢家的这些日子,吃掉谢景几十斤挂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番薯、小米、麦面、鸡蛋、肉等等,只是在吃食上的开销,这半年等于他在周家十年。 毫无疑问,周仲朴比原先胖了许多。虽然离标准体重还有些日子,但同半年前相比他像换了个人。 周家父母一旦看到如今的周仲朴,无需多言也能猜到他在谢家过得滋润。谢家的生活极好,周家愈发不会放过周仲朴。 谢景:“我要是你们,有这闲工夫就去扒地,埋在地下的虫子挖出来冻死,或者用草木灰烧死,明年种下的番薯藤才不会被虫子吃掉。” 周父:“你要是这样,那我就不走了!” 谢景好笑:“吓唬谁呢?”转向左右邻居,“去把捆猪的麻绳拿来,捆起来扔到地里。” 周父潜意识认为谢家是儿媳妇的娘家,他打着探望儿子的名义到此,谢家不敢对亲家过于无礼,以至于没想到这一点,他瞬时慌了。 左右邻居难得有机会帮到谢景,赶忙回去拿绳子。 周父强装镇定:“你敢!” 谢景:“在你们村我不敢,在这里我还不敢?上次提醒过你们,别当我们张杨里的人好欺负。你是没听见还是不长记性?” 左右邻居拿来两捆麻绳便问谢景怎么绑。 谢景接过一捆向周母走去。 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在他这里不存在! 周母慌忙后退,周父上手阻拦,前后邻居伸手挡住他,周仲朴的兄弟身体一动就被邻居按住。 谢景停下,看向周家四人:“看在姐夫的面上,今日我可以放过你们。但是往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能做到吗?” 周母一看丈夫和儿子都被制住,连声表示能做到。 谢景同四邻使个眼色,众人松手。 这一次周母没敢趁机动手。 周家四人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谢景把绳子还给邻居,张百千问:“会不会再回来?” “不敢!”谢景摇摇头,“一群欺软怕硬的脓包。他们真是恶人,为祸乡里,周家的日子不止于此。” 刘婶子:“回头找咱们买番薯藤呢?” 谢景:“他们给的钱是真的,卖给谁不是卖?就说前些日子来买番薯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好的?” 众人不清楚,兴许里头有比周家还要可恶的人。 谢景又说:“同周家几人的那番话,不是我随口一说。这些日子雨后我就犁地,为的就是寒冬腊月把虫冻死。” 张百千家中好像养了许多只鸡,谢景便说:“也可以把鸡鸭赶到地里吃虫子。听说吃虫子的鸡鸭比日日吃菜的爱下蛋。” 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道:“吃虫子这事我们也知道。今年夏天我家几个小的天天抓虫子喂鸡。咋就忘了地里有啊。” 谢景:“那你们看住鸡鸭,丢了别怪我出的馊主意。” 经过几次的事,张百千已经摸清谢景的脾气,遇到难事找他求救,他会出主意,但不管结果。指望他从头负责到尾,结果只有一个——做梦! 张百千笑着说:“哪能啥事都怪你。明儿我就把小鸡送到地里试试。” 谢景:“方才的事麻烦大伙儿了。” 张百千:“应当的,应当的。咱们遇到事,你肯定也不会——” “五郎,要出事!” 突兀的声音进来,张百千皱眉,不能容他说完吗。 张百千循声看过去,打西边跑来一男子,同谢景年龄相仿,但是张家人,张百千慌了,三两步过去问出啥事了。 那后生向谢景看去,谢景点头表示他在听,那后生立即说出两炷香前邻居妹妹哭着回来,他阿娘好奇就趴在墙根底下偷听。 这一听了不得。 先前里正提过番薯一文三斤,来年的番薯藤一文钱十斤,即便不好意思卖给亲戚也要收钱,以防他们转手卖掉或者吃掉。但可以半卖半送。 前些日子八月十六,许多嫁出去的女子回娘家,这后生的邻居妹妹也回来了,她阿耶就把此事告诉她,叫她回去转告公婆。 那个时候番薯在地里,没人知道多少斤,那女子回到婆家就没再回来。如今十里八村的人都见过甚至吃到过番薯,这女子的公婆信了,但不想出钱,叫女子回娘家要番薯。 女子听她娘提过,如今的张杨里不是以前的张杨里。女子在娘家也发现村里人变了。娘家有底气,女子拒绝公婆无理的要求,结果被公婆打了。 女子的父母兄弟要为她讨回公道,一个两个都忙着找人。 后生话音落下,从北边巷口出来几人,后生余光看到就对谢景道:“是他们!” 谢景带上院门来到路边,那几人也到谢景跟前,直接问有人欺负张杨里的人他帮不帮。 谢景提醒:“杀人偿命啊。” 几人有了一丝不安,怒气散了许多。 谢景:“我知道谁受了委屈。是你女儿吧?” 年过不惑、同谢景一样高大的男子点头,“不是我说,在张杨里也没人敢欺负我家女子!” 谢景:“那我问一点,女婿动手了吗?” 男子愣了一下,没想过他会这样问。 男子的儿子摇摇头:“我妹说妹夫没敢动手。他父母说敢动手就把他送去官府。” 谢景隐隐记得儿子打父母属于十恶不赦,不怪男子不敢。 “他家有兄弟几人?若是同我姐夫一样就问问要不要入赘到张杨里。”谢景看向女子的兄长,“家里多俩人,你同意吗?” 其女的兄长看向父亲,当父亲的想起一件事,年后儿子二十一岁,八成要服兵役,到时候家中只剩他和妻子以及一对小儿女,到了夏收他装车运粮都没人搭把手。 女子的父亲点头:“我同意!” 谢景:“那就叫里正陪你过去。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入赘,二是和离。张杨里啥样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不担心女子和离回来没人娶吧?” 这句话说到该父心坎里。 原先他妻子想着儿子二十岁了,应当给他说亲。自从一车车番薯拉回来把不甚宽敞的小院堆得满满的,他妻子就不提这事。全家改去河边拉土做土坯,准备在隔壁空地上另起一处小院,再同谢景一样在墙上开个小门,看似两家实为一家。 女子的父亲:“我去找里正。” 谢景:“顺便再找几个人。提醒你女婿,不要想着入赘到张杨里才有机会偷偷把番薯送到自家。这种事不可能,一旦发现你就报官。” 张百千附和:“弄不到番薯还想入赘,那就是真想来咱们张杨里。” 女子的父亲想起谢景对他姐夫提过,到了谢家就是谢家人。再想想谢景先前对上周家人的那番说辞,他便知道怎么做。 谢景看着女子的家人向西找里正,他便转向张百千:“不过去看看?” “我这把岁数,过去添乱啊?”张百千好笑。 谢景:“那就各回各家。” 刘婶子好奇:“五郎,你家煮啥呢?” 谢景:“蒸番薯!” 说完谢景就回屋。 几人在路边仔细闻闻,是番薯味儿。 刘婶子愈发奇怪:“还没到晌午,做这么早啊?” “想知道?自个问啊。”张百千说完把妻子拽回家,提醒她日后远着刘氏。 孙大娘:“她还能害我啊?” 张百千:“先前她说错话得罪了五郎,如今啥事都不敢出头,指望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冲在前头。” 孙大娘觉得他想多了,“哪有那么多心眼。”但她又忍不住问:“你说五郎蒸番薯干啥?” 张百千:“自个问!” 孙大娘也不敢。 下午,谢景去了一趟县里,买回来一车两斤左右的粗瓷罐子。 有村民就把此事告诉谢大郎。哪怕谢大郎猜到被人当枪使,他也忍不住去找谢景。 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在院里擦洗粗瓷罐子,小六坐在卧房门边练字,谢大郎进来称赞小六一句,便来到谢景身边。 显然学文识字不如粗瓷罐的吸引力大。 谢景:“大哥吃过麦芽糖吗?” 谢大郎本能说出多年前吃过一次。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家里没钱就算了,如今手头宽裕也不舍得尝尝。 谢大郎又想问他洗坛子干啥,到嘴边明白过来,惊得有口难言。 周仲朴奇怪:“大哥咋了?” 谢大郎指着谢景张口结舌:“你你,你会做麦芽糖?” 谢景下意识说:“很难吗?” 谢大郎连连点头,说除了卖糖的人,只有大户人家会。又问他跟谁学的,是不是前些日子来买番薯的那些人。 谢景看着他又惊又喜的样子,确定做糖的法子堪称秘方,以他的身份不可能接触到,“大哥就别问了。不过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但我是用麦芽和番薯做的。城里人不一定认。做好之后只能咱们自个用。” 谢大郎:“我,我做几斤不拿去卖。” 谢景:“鲜番薯出糖多,过些日子出糖少,你不要想着年底再做。” 谢大郎就是这么打算的,闻言只能改主意说他学会就做。 谢景起身叫他到厨房,打开两口锅,道:“麦芽才放进去,还要等上一等。” 翌日上午,谢大郎再次过来问他咋做。 谢景指着红薯汤,道:“挤出汤汁再过滤。回头我去借个做豆腐的纱布,过掉残渣熬成糖色就成了。” 谢大郎:“那我帮你一起过残渣?” 谢景点点头,便去里正家看看。以前他家人多,每次都要做一板豆腐,应当有过豆渣的纱布。 里正家是有这个,也是做豆腐准备的,但不是为了自家吃,而是想着拿去城里换食盐。 饭前把番薯水过出来,谢大郎回家用饭。饭后同烧火的周仲朴坐一块,亲眼看着汁水变浓稠,看着谢景把糖盛到盆中。 谢大郎奇怪:“咋不放罐子里?” 谢景:“凝结成块拿不出来。先在盆里变硬,我切成块放到罐子里。” 谢大郎终于明白他为啥连盛菜的盆和碟子以及碗都找出来,“多少番薯做的?” 谢景:“两百斤。我以为能出二十斤糖,如今看来有二十七八斤。幸好我买十个两斤重的罐子。” 谢大郎:“那也装不下啊。” 谢景:“还剩一点用纸包起来放橱柜里慢慢用。反正如今天冷不会坏掉,也不会招来蚂蚁。” 谢大郎低声问他是不是要拿去卖掉。 谢景点头:“回头两百文一斤卖给于兄。” 谢大郎惊呼:“这么贵?” 十斤番薯就算四文,再算上辛苦费和木柴,一斤糖的本钱最多三十文啊。 谢景:“跟谁一边的?” “不不,我不是嫌你贵。”谢大郎道,“我是说城里的商人。” 谢景:“你说日后咱们村的人都做糖,能不能把糖的价钱给打下去?” 谢大郎点头:“肯定可以啊。我们不用买木柴,可以烧高粱杆和麦秸,一斤五十也有得赚。五郎,你要教大伙儿做糖啊?” 谢景摇头:“我想只教自家人。但旁人肯定眼红给咱们添堵。这事等他们求咱们,主动提出做糖的规矩。” 谢大郎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到时候咱说啥是啥,他们也会念着咱们的好。” 谢景叫他回去拿个菜盆。谢大郎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回家。谢景掰断一根筷子戳一块糖稀搅一下就递给小六。 谢早见状忍不住数落他:“我以为你有大用。戳这个用啥不行?仲朴,去门外树上掰几根树枝。” 周仲朴笑着出去。 谢景又拿一根筷子,谢早不许他掰。谢景:“断了一根不成双。”谢早把手收回去,他又掰断一根,戳一小块搅动一番把糖块分开递给谢早。谢早给在堂屋做棉衣棉被的阿翁阿婆送去。 周仲朴把新鲜的枝条拿回来,谢景选十多个,用刀削干净,谢大郎也来了,谢景给他挖一勺糖在盆中铺平,又给他戳一块糖,“给侄子尝尝。” 谢大郎:“那我就回去了?” 谢景点点头,又戳三块,他和他姐以及姐夫一人一块。 周仲朴高兴地嘿嘿笑。 谢早低声说:“五郎,两百文卖给于兄有点多。我听小六说,那日你送出去的棉花和棉籽,人家回咱们十贯钱啊。” 谢景趁着小六出去玩把黄金扔到空间里,小六晚上回来好奇箱子里有多少钱,谢景叫他自个打开,这小孩兴奋地数了许久。 往常谢景教他数数,不是六十拐到九十,就是四十拐到六十。那天数钱到一千他都没出错。 谢景服了小财迷。 谢景:“那就两百文一罐子。也不知道程兄和秦兄啥时候过来。十罐子啊。于兄一个人吃不完。” 谢早不禁说:“人家认识你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哪能可着他们几个薅羊毛啊。” 第42章 谢景备灾 我把高明忘 第42章 谢景备灾 我把高明忘 谢景提醒他姐,城里的糖一斤两百文左右。 饶是谢早知道糖贵也没想到这么贵,“那你,你跟大哥说两百文一斤,是真的啊?” 谢景:“要是假的,大哥只会说我卖贵了,而不是觉得城里的商人心黑。以前他家炖肉买过糖,只舍得买半斤。他一直以为每斤糖的本钱在七八十文以上。” 谢早:“那两百文一罐子,是不是有点便宜啊?” “您说呢?”谢景看看尚未凝固的糖,“回头把里正的秤拿过来,称两斤二三两,一罐子卖三百文。” 谢早清楚了真实的糖价,也不好再说旁的。 几人在厨房看着耗子别把糖给爬了。但谢景盯着一炷香就烦了,“我问问谁家有小猫。” 走了半个张杨里,谢景抱回来两个小猫崽子,不到两个月大。 谢早喜欢,接过去就要给猫收拾窝,又说小猫的窝放在斜对面农具房中,那边有地窖,可以防着老鼠挖洞钻进去。 谢景提醒她小猫太脏给猫洗洗。谢早直接反对:“这么冷的天病了咋办啊。你嫌脏我洗洗再去厨房。” 初冬时节,谢早说得好像也不是没道理,谢景又因没养过猫,不便多言,他洗干净手就去厨房看看糖有没有凝固。 周仲朴盯着呢。“可能得到天黑。” 谢景想起什么便问:“还有没有黄豆面?” 谢早的声音从院里传进来,“在我和你姐夫屋里。” ——前几日种小麦之前谢景叫夫妻俩歇息,他俩歇一天就歇不住,拎出来四桶黄豆、高粱、小麦和糜子,说是要洗干净磨面。 依着俩人的意思粮食不用过水,但怕谢景嫌弃,夫妻俩没敢提。粮食洗干净,他俩仗着手里有俩钱,也没告诉谢景,驾车去县里买两口缸。 缸买回来出问题了,小小的厨房放不下。买都买了,谢景只能叫他们放屋里。俩人左思右想,放在堂屋正房显眼,亲戚邻居过来都得问问缸里头放的什么。放在长辈房中,担心他们起夜撞到,又不敢提出放到谢景屋里,最后两口缸被移到谢早屋里。 谢景叫他姐夫去屋里挖一碗生黄豆粉,用铁锅炒熟后,红薯麦芽糖裹着黄豆粉就不甚黏了。 小六去里正家中借秤。 十罐糖分装完成,粗布裹上罐口再放盖子。 谢景把糖渣收拾到碗中递给小六,成块的糖用纸包起来,一包一斤,包了六包,仍有少许剩余。 谢早忍不住说:“真有二十七八斤啊?” 谢景点头。 谢早算算账:“九斤番薯一斤糖?” 谢景:“收下来就做兴许八斤出一斤。但咱们那个时候不得闲啊。还有多少小番薯?这几天再做一次。” 谢早:“得有几千斤。” “这么多?”谢景惊了,“不是只有两堆吗?” 谢早:“番薯重啊。不信你自个算,一亩地一百斤小番薯,咱家那些地也有两千斤。” 实则一亩地不止一百斤小番薯。 谢景看向姐夫:“明儿你和我姐去洗番薯,三百斤,我到县里再买二十个罐子?” 周仲朴一直担心埋在草棚下和斜对面屋里的番薯坏掉,如今可以换成糖,还能卖钱,他恨不得把余下的番薯全做了。 谢早也是这样想的。 夫妻俩一拍即合。 谢景想起一件事:“不成!我去三哥家换点大麦,泡几日长出来再洗番薯。” 谢早也把此事忘了:“正好里正的秤在咱家。你称几斤黄豆,三哥想要咱家的黄豆。” 今年谢景种的黄豆并不是去年留的种子,仍然是空间里的,所以他家黄豆比村里的长得好。不过旁人都认为是他精挑细选的种子。 谢景称十斤就去找三堂兄,谢早把秤还给里正。 红薯糖这事已经被谢大郎知道,谢景也不再隐瞒三堂兄,叫嫂子泡点大麦,过几日跟着他做糖留着过年走亲访友。 几日后,天上飘着小雨,谢家厨房热热闹闹跟过年似的。小六烧火的活被他侄儿抢去,又嫌他碍事,叫他去堂屋。 小六扁着嘴到堂屋就找他姐抱怨,“不该教他们做糖。” 谢早:“不许说傻话。我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 小六摇头:“阿兄说我小矮子。” “跟他比咱们都是小矮子。”谢早把他拉到身边,用绳子比划一下胳膊和腿,“长了一点点,没事的。” 小六看到草席上的布料和棉花:“给我做棉衣?” 谢早点头:“前两日五郎到城里买了几块布,软的做棉衣,硬的做被子。”说到被子,又问两位长辈做几条。 谢家阿婆:“五郎说做六个,我们俩,你们俩,他和小六两个。我说铺麦秸用不着被子,他非要先做好收到柜子里。” 谢家阿翁:“他都把布买来了,你和七娘也没啥事,做吧。” 小六向厨房看去,低声问:“大哥啥时候走啊?” 周仲朴在他另一边,听得清清楚楚,小声说:“他们家也在蒸番薯。看着五郎把麦芽放下去就走了。” 过了一炷香,厨房只剩谢景一人。 第二天下午又热闹了。 红薯糖成了,谢大郎等人又回家了。 日日进进出出,就是瞎子也知道谢景家有事啊。不敢直接找上谢景,第二日就有人询问本分实在的谢大郎在谢景家干啥。 谢大郎回答,五郎教他用番薯麦芽做糖。此人就问几斤番薯一斤糖。谢大郎回答十斤。 那人算算糖的价钱,二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也合算啊。这人就叫谢大郎教他,谢大郎一脸为难地表示,五郎没说教给外人,又说五郎也是跟旁人学的。 糖的诱惑太大,这人就找里正出面。里正反问:“你跟人学会做糖教我们吗?” 那人无言了。可是又想学就问里正咋办。 里正叫他把张、杨两家有点脑子的人都找来,琢磨个谢景不会拒绝的法子。 殊不知那人找上谢大郎的当晚,谢大郎就把此事告诉谢景。谢景这些日子一直在愁一件事,令李世民下类似“罪己诏”的天灾。 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他带着家人搬到城里也不安全。躲到秦岭山中不现实,野猪、老虎、野狼等等,要是连熊猫都饿的直打滚,熊猫也不介意改食荤。 面对天灾最好的法子,唯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既然一个个这么爱学他,谢景当天夜里就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晒了两日的地表干了,小六牵着驴,周仲朴扛着犁,继续犁地,谢景来到南边苜蓿草地里。 这块地有三十亩宽,苜蓿草占地十亩,谢景在十亩和十亩之间开沟,比作为地界用的地沟宽一尺深两尺。 谢景在地里不到两炷香,有人过去询问他挖啥呢。谢景回答开沟。那人听糊涂了,“两边都是你的地,还用做地界?” 谢景摇头:“前些日子突厥突然来袭,咱们事先都不知道吧?前两天下雨,我阿翁说今年雨水少,我就担心明年的灾荒跟突厥一样突然到来。” 村里人好笑:“就是有灾荒,挖这个也没啥用啊。” 谢景:“赶上暴雨呢?披着蓑衣再过来挖来得及吗?阿翁说今年雨少,要是明年比今年还要少,大旱过后必有蝗灾。我把蝗虫抓起来扔到沟里埋起来,我家的苜蓿草是不是能保住一点?” 此人笑着提醒,“真是大旱,苜蓿草可能就旱死了。” “不会一年到头不下雨。只要苜蓿草的根活着就有可能长出来。”谢景停下,道,“过些日子再去县里换几十斤荞麦和胡麻。明年多了荞麦、胡麻、蚕豆、豌豆,赶上蝗灾也不怕。蝗虫不爱吃,会给我留一些。八十亩地只剩十亩,也够我们全家用的。” 此人收起笑容,他听出谢景是在认真备灾。 “五郎,是不是听人说过啥?”这人问。 谢景:“咱们这里没啥。前几日我出去一趟,你知道吗?” 整个张杨里的人都知道谢景啥时候出去过。此人不敢这么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谢景:“听人说山东有个地方两个月没下雨了。两个月没雨,我的番薯耐旱也快死了。” 这人想说山东离得远,到嘴边想起突厥离得也远啊。这人改问谢景还要准备什么样的种子。 谢景:“高粱和糜子。我家有十亩地在河边,地势较低,这几年也没怎么收拾。过几日和我姐姐夫收拾出来留着种高粱,不用担心被淹。要是明年开春干旱,到三伏天才下雨,我就种糜子。糜子两个多月就可以割了,能赶在霜降前收上来。” 这人被他说得心慌:“不种粟和小麦?” 谢景:“小麦种着呢。可是一旦遇上蝗灾,肯定会被蝗虫吃得干干净净。我决定往后每年留出五亩田。真是干旱过又有暴雨,等暴雨过后你们一个两个在地里撅着屁股薅庄稼,我可以直接把粮食种下去。” 这人忍不住问:“要是往后跟这两年一样没有天灾呢?” “风调雨顺收成好,七十五亩地足够我们一家忙活。”谢景道,“我留的也不是良田。用来种番薯的河头地。” 谢景此刻所在地南头就有水沟,算是护村河,整条河环绕着张杨里,不过在村民出来进去的地方被隔出一条小路。 谢景指着南边沟,“过些日子我把那边挖深一点,来年开春种上榆树、桑树、香椿、槐树、枸杞和花椒。” 此人不得不承认谢景今日之举并非心血来潮。 谢景见他仍未心动,又加一句:“好不容易等到关中太平扛过疫病,我可不能被天灾饿死。上天不给活路,我自个修一条出路!” 此人比谢景年长十多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大受震撼。倘若前几年张杨里的人也这样做,那在谢景带着番薯回来之前是不是就不会饿死。 此人也听说了谢景用吃不完怕坏掉的小番薯做糖。本想趁机同他聊聊此事,此刻他反倒认为糖不重要。 心神不宁地同谢景寒暄几句,这人找到里正。里正听他说完沉默许久,道:“这事叫我想起去年夏五郎种番薯,咱们都笑他吃饱了撑的。今日五郎也像吃饱了闲的。” 此人:“您意思咱们跟着干啊?” 里正:“冬月、腊月和来年正月没啥活,闲着也是闲着啊。五郎说的那些树种下去,咱们想吃就吃,不想吃在路边也不碍事。” 方阿婆在院里削番薯皮,准备煮粥,听到堂屋的谈话便提醒里正:“五郎家不缺粮吧?七娘在院门外种了一片蚕豆。先前种的苜蓿草也没舍得割掉。” 里正的大孙子十多岁了,很多事都懂得,闻言忍不住插嘴:“小六和他姐夫又下地了。我看是想把他们家的八十亩地全犁了。” 里正沉吟片刻,道:“这种事不怕没有就怕有啊。” 此人:“那就跟他一样犁地、挖沟再种树?” 方阿婆:“咱们还做番薯糖吗?” 里正:“我也是这两天才想到五郎家的小番薯多,咱家要是五百斤,他家得有两千斤。他是吃不完才做糖。咱们把地里收拾好再说吧。” 前来找里正的这人提议把番薯切开晒干,以防明年粮食涨价。一斤番薯糖不一定能卖两百文,但到了明年两百文不一定能买到十斤番薯。 里正经历过多年战乱,很清楚粮价最高时有多么离谱。 “五郎做了那么多糖也没拿去卖,兴许就等着日后找大户换粮。”里正越想越觉得他猜对了,“明日,不,就今天,你挨家挨户说一声,不要过两年好日子就忘记以前多么艰难。” 此人心说,谁听我的啊。突然想到没人听他的,也有许多人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但他们都和自个一样关注谢景啊。 果然,这人挨家挨户走一圈,先说出里正提醒大伙儿这样做,接着提到谢景已经这样干了,便没人再质疑他和里正。 隔壁孙大娘听说此事,就来谢景家询问有没有蚕豆和豌豆。谢早就要回答有的,她阿婆在院里种了一点没怎么吃,谢景扛着铁锹进来,“有的,但是我们要种到地头上。你找别人问问。” 孙大娘可不敢反驳谢景,“那我找别家问问。” 谢早等人走了才问:“咱家还有很多。全种下去得种一亩地。” “那就种一亩地。”谢景的神色严肃,谢早也不由得多想,问他出啥事了。 谢景:“今年雨水少,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要是我想多了,蚕豆和豌豆收上来吃不完可以送到城里卖掉。” 谢早:“真要遇到荒年,咱家的粮食有点少。咱们得再存两间屋子。改天你和泥把隔壁偏房墙刷一遍,边边角角都堵上,搁里头做两个粮仓。” 谢景愣住了。 实则他准备了一堆说辞,没想到只是一句,他姐就信了。 谢早其实不是信他,而是饿怕了。她宁愿粮食多到喂牲口,也不希望再跟人抢榆树皮磨面。 是以,又听闻谢景要在南边地头上种各种树,谢早双手赞同。 两人话音落下,周仲朴和小六回来。周仲朴得知谢景的打算也觉得他想得周到。小六听说他家可能有四屋子粮食也很兴奋,问他姐啥时候种蚕豆。 谢早担心把弟弟累得不长个,“我挖坑,阿婆丢种子,阿翁埋土,用不着你。你给你姐夫牵驴,五郎挖地沟。” 谢景:“用饭吧。” 早饭后,谢家锁上门——锁是谢景前几日买的,一家老小齐下地。 对此半信半疑的村民在家待不住了。老人小孩种蚕豆,壮劳力和拎得起铁锹的妇人挖地沟。 这个时节庄稼收上来了,但张杨里的地里全是人,同张杨里田地接壤的几个村村民觉得稀奇。 半年前觉得稀奇,但没人上去询问,结果错过亩产近千斤的番薯。这一次可不能再错过。 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从张杨里的人口中得知他们担心灾荒,一个两个都好笑,你们有亩产那么高的番薯还担忧,旁人要不要活。 有人好奇就问张杨里的村民听谁说有可能闹灾荒。村民直言,五郎,见多识广种出番薯的五郎。 可以找到高产作物的谢五郎都担心,这事八成是真的。可是他们怎么没听人提过啊。张杨里的村民就提醒,先前突厥要打长安,你知道吗。 知道个屁!很多人看到伤兵回来才知道死伤惨重,差一点就被突厥打到长安。 明明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但这些人信了。又问张杨里要如何备灾。 村民本想胡言乱语,冷不丁想起谢景先前说过,只有张杨里有番薯,旁人会不会合起伙来来抢。是以,张杨里村民直言,低洼处种高粱,万一是水灾,不会被淹死。再准备好荞麦、胡麻和糜子,豌豆和蚕豆也种下去。路边种上可以吃的榆树、桑树、香椿这些,无论哪种灾荒,总能收到一点。 听闻此话,周边几个村的村民不得不信张杨里的村民是在认真备灾。 附近村中也有张杨里的亲戚,第二日就有人拉来一车番薯找亲戚换荞麦、胡麻和豌豆。 又过几日,张杨里的村民修护村河,有人修地头上的沟渠,以防突降暴雨地里的水出不来。 冬月中旬又有一场小雨,不见雪,被“备灾”影响,张杨里周边几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觉得今年反常。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 冬天过半了还没见到雪,甚至一场大雨,明年怕是真有灾荒啊。原先有些村民只是不希望被当成村里的异类才跟着种蚕豆和豌豆。 这场雨过后,一个两个认真起来。 腊月初,挖沟种蚕豆这件事已经蔓延了几十里。周仲朴的族人也慌了,先后找到周仲朴的父母询问谢景有没有番薯。 面对几个族中长辈,周仲朴的父母不敢扯谎,说番薯藤一文钱十斤,教怎么种。族中长辈又问只有这些吗,胆敢扯谎就把他们赶出去。 周父周母坦白,提前翻地把虫冻死。 就在这个时候张杨里周边村民又发现一个奇景,张杨里的人竟然在地里放鸡鸭。这又是要干啥啊。 三天两头一个主意,谢五不累吗? 可是又不敢装没看见,只能再次询问谢五又整哪一出。 村里人直言,地里有虫子,鸡鸭吃掉一些,明年就能多一些收成。鸡鸭吃饱了省得喂粮食,也会照常下蛋。 这件事交给小孩就可以,附近村民就把鸡鸭赶到地里。还别说,在外跑了一天,回家喝点水啥也没吃,第二天照常下蛋。 村民们只想着谢景的主意好,没想过地里虫多。 李世民一行正是这个时候来到张杨里。 坐骑拴在路边,李世民一边向谢家走来一边回头,“五郎,怎么都在地里放鸭子和鸡?我只见过放牛放羊。” 谢景:“地里的虫多,一个个挑能累死人。鸡爪子爱挠地,挠出来吃掉省得在院里挠墙。不年不节的,您几位怎么来了?” 尉迟恭:“今日休沐!” 谢景这些日子太忙,忘得一干二净,“再过一日便是腊八了啊?” 李世民点头,看着他像是拿着铁锨才回来,“你忙什么呢?” 谢景向东边看一眼:“沟深了。我们村的人挖的。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李世民疑惑不解:“挖沟做什么?” “听商人说多地少雨。担心我们这里明年也是。但我也担心大旱之后有暴雨,地里和村里的水都不出去。”谢景推开院门,“请进。” 尉迟恭进来:“好好的天怎么会大旱?” 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做买卖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某地粮价上涨?” 但凡谢景一个月前询问李世民,李世民都得送他四个字——杞人忧天! 就在七天前,李世民收到一份奏折,恰好是旱灾。 尉迟恭看到他沉默不语,惊得张口结舌:“——真有啊?” 自从全城备战突厥,李世民就不敢小瞧百姓的消息:“五郎,还听到什么?” 谢景:“大旱过后必有蝗灾。蝗虫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先是虫卵啊。无论有没有,我们在地里放鸡都可以吃掉一些。” 秦琼今日也来了,他和李世民的想法一样,谢景有奇遇! 谢景笑道:“不信啊?张杨里上了岁数的老人都知道。我阿翁还问我要不要多准备几个锅,到那时在地头上烧水煮蝗虫,晒干后慢慢吃。” 俩人心头讶异,竟然不是奇遇。 谢景:“没听说过蝗虫可以吃吧?煮熟后可以的。” 李世民对此一无所知。 谢景觉得以李世民的智慧,回去查到的肯定比他懂得多,便点到为止,“高明没过来?” 李世民想起儿子顿时想笑:“嫌你爱逗他。” “那他没口福啊。”谢景摇头叹息,为李承乾感到可惜。 程咬金闻言很是好奇,示意谢景快说说。 ——日前李世民决定令程咬金接管泸州,年后出发。程咬金看看舆图,泸州离绵州不是很远,闲暇时候他可以过去,恰逢休沐,天气又好,他便决定前来问问谢景甘蔗的具体样子,顺便向他辞行。 秦琼时常在程咬金面前提起谢景,程咬金觉得秦三哥记挂他,下朝后邀秦琼一起。 尉迟敬德在两人身后听得一清二楚。这个爱告状的当天下午就把此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令人知会程咬金,今日一块过来。 李世民同谢景来到院中没有闻到肉香,路过厨房看到几个小番薯,他福至心灵,“谢景,你用番薯做糖了?” 谢景脚步一顿,险些把自个绊倒。 程咬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抓住他。 谢景回头看向李世民,他是人是鬼啊!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来我猜对了。” 小六听说家里来客了,忙不迭跑回来正好听到这两句,“李兄,你要买我家的糖吗?” 李世民耳聪目明,已经听到小六的脚步声,这次没被小孩吓一跳,他转过身去:“我得尝尝甜不甜。” “和蜜糖一样甜。等我一下啊。”小六跑回卧室。 前几日谢景还买四个小木箱,两个分给姐姐姐夫,两个放在自己屋里,其中一个给小六。 小六把笔墨纸砚塞进去,又把谢景给他分装的糖块放进去。一小包只有二两,小六每天一块,可以吃上十日。 小孩打开他的小木箱拿出一小包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拆开尝一块嫌硬,谁知只是感觉硬,嚼起来不费劲。小六仰头禀报,“阿兄说这个糖使劲拉使劲拉,可以变成白色的脆脆的。李兄喜欢脆的还是这样的啊?” 李世民看着他就想起自家那小子。那小子生来富贵,却不如无父无母的小子懂事。李世民笑着说:“我都喜欢。” 小六眼睛一亮。 尉迟恭担心皇帝又被骗,赶忙询问多少钱一斤。 小六跑到对面房间,抱个糖罐子出来,“于兄,你说多少是多少。” 谢景乐了。 尉迟恭被谢景笑得心慌,怀疑里头有坑,“我可以打开看看吧?” 小六点头。 程咬金翻个白眼。 即便谢景算到他们几人会过来,也不会在番薯糖上做手脚。三斤番薯才一文钱,三十斤番薯出一斤糖,对谢景而言也是小钱啊。 谢景要是连这点钱都算计,当初他循着肉香过来,谢景不会请他用猪头肉。 李世民也想到里面不会有假,只怕坑在别处。“于兄,是不是糖?” 尉迟恭点头,又看看罐子的厚度,同他用过的酒坛相似,“感觉有两斤多。”转向谢景,“即便没有两斤,这一罐子我也给你四百文。” 小六赶忙问:“多少?” 尉迟恭:“四百啊。” 小六又问:“于兄要多少?” 尉迟恭看着小孩迫切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转向李世民,“某是不是说多了?” 小六:“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尉迟恭确定他说多了,可是怎么可能啊。 今儿的日头也不是打西边出来啊。尉迟恭满心疑惑地看看糖罐子,又看看怕他反悔的小六,目光停在谢景身上,“只是糖也值三百五。搭上罐子,我给四百很多吗?” 谢景叫他先猜猜小六为啥叫他出价。 尉迟恭同样好奇:“小六,你兄长说过这个糖多少钱?” 小六看向谢景:可以告诉他吗。 谢景颔首。 小六:“阿兄说城里的糖每斤在两百文左右。便宜的一百五,贵的三百。于兄同我阿兄认识,我家的糖又甜,肯定不好意思给一百五啊。” 尉迟恭点头:“话虽如此,可是四百也不多。” 李世民感觉他猜到真相,“前些日子你才给五郎十贯,五郎也不好骗你。五郎,倘若我没猜错,这罐糖的定价是三百吧?” 小六满眼佩服:“李兄,你神了!” 李世民乐了。 尉迟恭张口结舌:“不是,这,我,这罐我买了!” 程咬金险些笑呛着。 尉迟恭瞪他。 谢景:“于兄,多买点也不亏。” “是,同城里的糖比不亏,可是,可是你肯定三百一罐卖给他们。”尉迟恭不是没钱,只是想到比秦琼和程咬金买的贵心里就不痛快。 尉迟恭又想起什么,转向小六,“你这小孩,好的不学,竟然跟谢五学算计人!” 武将瞪眼,小六害怕,躲到谢景身后。 谢景反手拉住他的小手安慰:“于兄,你吓到我弟弟。” 尉迟恭有点尴尬,便收回瞪大的眼睛。 李世民宽慰他:“于兄,你啊,过于心急。五郎几次设计你只是因为这一点。换做是我,我会问小六是否可以送给我。不送再谈买也不迟啊。” 谢景顺着李世民的话说:“那我不送。李兄想要买多少?” 李世民:“我可不敢说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家两堆番薯,谁知道你这些日子做了多少。” 小六从谢景身后露出头来,小脸上写满了‘李兄好聪明’啊。 李世民瞥到这一幕又乐了,“小六,不带我们看看你家的糖吗?” 小六从程咬金身后绕去偏房。李世民来到尉迟恭身边,拍拍他的手臂:“过去看看。” 糖罐子挨着墙壁对着房门,几人来到门边便可看得一清二楚。 程咬金数一下:“二十五?五郎,做了这么多,番薯出糖很高吧?” 谢景:“放了麦芽,十斤出一斤。” 李世民算算番薯的亩产,再算算一亩地出多少糖,瞬间失态。 秦琼忍不住问:“往后的糖同太平年景的盐一样便宜?” 程咬金回过神来问谢景如果找到甘蔗呢。 谢景:“不会更便宜。城里做糖的柴要钱,再算上人的辛苦费啊。赶明儿要是秦岭被某个世家拿下,无论谁上山砍柴都要花钱,反而会更贵。” 李世民心说,不许百姓砍柴,穿不起棉衣的百姓岂不是要冻死。 看来明年要做的事很多啊。 李世民:“五郎家中只有这些?” 谢景:“我阿翁阿婆屋里有一罐糖渣。成块的他们咬不动。阿姐屋里有几斤,我屋里也有几斤。” 这么说来他家的糖足够用到来年开春啊。 李世民:“卖给我们吧。” 尉迟恭下意识看看手里的罐子,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李世民接过去:“五郎逗你呢。”转向谢景,“明日我叫人驾车过来拉走。”对秦琼等人道,“到我家来取,一人一罐。” 小六担心他听错了,“李兄,二十五罐,好多钱啊,当真要买吗?” 李世民颔首:“比起城里卖的便宜很多啊。倘若找城里人买糖送给我的这些兄弟亲戚,兴许要多用三贯钱。” 小六:“那,我叫阿兄送你一罐。” 谢景:“你怎么不送?” “我也可以。”小六跑回对面卧室抱个小罐子。 谢景接过去递到李世民手中,“送给高明吧。” 小六连连点头:“我把高明忘了。送给他!” 李世民笑着收下。 原计划下午回家,可是听到谢景的旱灾洪涝和蝗灾,李世民心里不踏实,歇息片刻,没等小六把水烧开他就起身告辞。 来到村口,李世民左右看看,不止护村河的河沟变深,地里也多了几条很宽的地沟,像是用来排水。 秦琼心细注意到这一点,出了张杨里便问:“陛下也担心关内出现旱灾?” 李世民:“前几日我收到山东一地快两个月没下雨,该地的冬小麦极有可能绝收。” 秦琼和程咬金祖籍也属山东一带,俩人猛然拉紧缰绳险些摔下来。李世民停一下,回头道:“朕已令人救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传到市井之中。” 秦琼:“府衙不一定有百姓和商人灵通。商人到了山东回来就把消息带过来。府衙需要令人核实,再商议要不要上奏,如何上奏。这样耽搁下来,迟了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李世民:“你们看看这一路上,不止张杨里挖沟放鸡,可见最少迟了半个月。”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 谢景发现李世民着急回去,猜测他是要找房、杜等人商讨应对之策。 实则也叫他猜对了。 房、杜等人被“全城备战”吓到,认为“旱灾”传到市井之中,肯定比奏折所述严重。好比突厥人屯兵黄河,当日他们认为最多十万,结果二十万! 整整翻了一倍! 房、杜等人给出意见是,派人核实灾情的同时筹备灾粮。登基第一年,路有冻死骨,只怕对陛下极为不利! 长孙无忌提到朝廷有番薯。 房玄龄往常在朝三思而后行,如今他担心又是一场“全城备战”,当即直言:“番薯有水方可成活。倘若三月有雨,四月五月干旱,直到六月三伏天才舍得下一场雨,只怕番薯早已旱死。没有番薯藤,如何种夏番薯?” 杜如晦提议江东运粮。 长孙无忌又出言提醒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水路怕是无法通行。 杜如晦眉头皱了一下,国舅怎么了。 国舅不甚相信乡野小子罢了。 杜如晦的肝病有所好转,以至于他对谢景深信不疑。考虑到此时不易出现内乱,杜如晦便耐心说道:“江东水暖,河面无冰。今年至今未下雪,渭河也不曾结冰。” 李世民瞬间坐直:“克明提醒了朕,去年也不冷,但冬月飘了一场小雪。” 杜如晦也想起来了,哪怕雪刚落地便融化,也有一场雪。 参与商讨国策的众臣终于意识到今年天气反常。 李世民不再犹豫,询问长安粮食储备。 此后李世民又令皇庄农夫挖沟,在沟边种上可以过冬的菜,来年开春种上各种榆树、桑树等物。 唯恐人心惶惶,李世民不曾下明旨。他也觉得四五十里外的谢景都知道的事,长安周边百姓不可能一无所知,不必多此一举。 然而多数百姓一无所知。个别人说南边的秦岭野人挖河修沟是吃饱了撑的。但皇家不可能也是吃太饱啊。心头疑惑的人去南边打听,得出山东大旱,今年反常,明年就算不会蔓延至关中,粮价也会有所上涨。 腊月中旬,张、王二人来到张杨里便问谢景有没有听说过山东大旱。 谢景心下奇怪,啥时候变成山东大旱了啊。 考虑到两位老兄家在城中,遇到天灾连树皮也吃不上,谢景连连点头,“老兄,明年要是没有灾荒,我家番薯长得好,你们来我家买番薯回去晒干存起来。再在屋子里修个粮仓。只怕干旱洪涝蝗灾全来一遍。” 张屠夫吓得变脸,“不会吧?” 谢景:“以前听人说过,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担心是这样啊。” 王屠夫听说过“厄运专找苦命人”,对他的言辞信了大半,“我们手里有点钱,可以多备粮,就怕被有心人看见。” 谢景提醒,“要是左邻右舍不缺粮,晚上把坊门关上,不会有人偷抢吧?” 王屠夫觉得言之有理。 前些日子因为突厥的事坊正相信他消息灵通,这次想必也会信他。王屠夫决定回去试试,“五郎兄弟,你的猪改养两头吧。你家这门外还有很多草,买几小羊,羊吃草不用喂杂粮。” 养猪的那边正房塞满了苜蓿草,地里还晒着前些日子割掉的苜蓿草,要是不养羊,一天五顿饭也烧不完。 谢景:“过几日就去县里抓几只小羊。” 两人走后,在谢家不远处的村里人上前询问王、张二人同谢景嘀咕什么呢。 谢景直言:“城里很多人都知道山东大旱,朝廷八成要收粮救灾,就算明年关内没有旱灾,粮价也会上涨。” 有人张口便抱怨:“皇帝也不说一声。” 谢景反问:“不是关内遭灾,你叫皇帝说啥?说出来好叫商人屯粮推高粮价?粮价高了贵人吃得起,你吃得起吗?” 该村民无法反驳就当自个没说过。 张百千闻言从院里出来:“五郎,明年咱们的番薯卖不卖?” 谢景:“明年我家只种十亩春番薯。要是夏天有雨,我在河边高粱地旁边再种几亩。一亩地算三千斤,我家也吃不完。至于卖不卖,看天儿。秋天一个多月不下雨,番薯可以晒干储存就不卖。” 张百千说出他的猜测:“明年不如今年雨水多,后年肯定大旱啊。” 谢景:“兴许是暴雨。” 张百千又忍不住问暴雨咋办。 谢景:“容我想想。” 张百千等人突然不慌了。 以谢景的脑子没有万全之法也不会叫人饿死。 谢景:“张伯,你家来客了。” 张百千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向西,自家门外多了三人。张百千仔细看看,竟然是大儿媳娘家人,他赶忙迎上去。 刘婶低声说:“听说给他儿媳说亲。” 谢景:“这个时节外嫁?张伯和他儿媳不蠢,不会同意。兴许入赘。” “啥意思?”刘婶大为震撼,难不成是她想的那样。 正是刘婶想的那样。 几个月前张百千把一捆番薯分三份,闺女一份,俩儿媳娘家各一份,约莫可以种一分地。 张百千慎重的样子令这三家选择良田种番薯,且勤施肥和浇水。 大大小小的番薯收上来足足有四百斤。以至于前些日子得知张百千卖番薯,一家过来拉走六百斤,当天就放到地窖中。 这三家敢断言张家老弱妇孺也比他们过得好,自然不敢同张杨里断亲。 张百千送走亲家就找到里正询问儿媳妇也能招赘吗。 里正:“县里不管这些。但是你儿媳再不嫁人,县里兴许要收税。” 张百千苦着脸表示家中住不下。 里正:“你家不是有宅基地?大伙儿搭把手,来年三月就能修起来。不耽误种番薯。” 张百千又要去找族人商议。 里正直接拆穿他:“你想找五郎吧?五郎那次咋做的你也听见了。找他他也是像我这样讲。” 张百千有点尴尬,脸色微红,“那我问问儿媳。” 这事不用问。 张家俩儿媳看到小六身上又厚又暖的棉衣很是羡慕,早已暗暗决定明年用心伺候棉花,到秋也给一家老小做一身。 两日后,张百千来谢景家借板车,说年前把土拉齐,年后做土坯,土坯干了就修房子。 恰好近日挖沟,今日是最后一日,路边堆了许多土,张百千和孙大娘可以直接拉回家去。 几人看到这一点也找板车往家运土。 谢景撑着铁锨在岸边歇息,见状便问旁边靠着柳树的三哥,“他们家拉土干啥?” “修房子。”谢三想起一件事,便告诉他前些天被婆家打回来的喜娘的丈夫也过来了。喜娘的父母要给她修个房子,往后留在张杨里。 谢景:“那家也同意儿子入赘啊?” “不同意。说敢过来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喜娘跟丈夫咋说的,昨儿同里正到县里把户籍转过来。”谢三低声说,“一定是看到喜娘家有很多番薯。” 谢景眉头微皱。 谢三郎猜到他烦心什么,宽慰他要是开春粮食涨起来,喜娘的公婆得上门求和,再找喜娘买番薯藤。张杨里这么多人,他们不敢明抢,没事的。 如今不止张杨里有番薯,就算有人想抢也是抢近邻。谢景想到这些放心了,看向河沟挖出水来,“明年开春这里干了,说明干旱比咱们听到的还要严重。” 准备回家的村民停下顺嘴询问要是没干呢。 谢景:“没有涨也等于比今年干。” 谢三赞同:“上半年雨水多,下半年雨水少。照理说明年春的水比今年多。” “那我插几根柳条做个记号。” 村民踮起脚掰几根柳条插到水边。 翌日谢家早饭时,周仲朴又要做糖。 谢景:“卖给城里人?”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早那日亲眼看到城里人送来八贯钱,待人走后,谢景给她一千五,分老两口五百,夫妻俩就想做糖。 谢景:“正好我去县里买羊,顺路捎一袋大麦。你俩到隔壁收拾一下,给羊搭个草棚。” 谢早:“你认识的李兄、程兄今年还买咱家的猪吗?咱家的猪养了半年多,有两百多斤了。” “过几日他们家该备年货了。还不过来我就卖给王兄和张兄。”谢景说完回屋找出谢早给他做的棉帽,带上钱驾车前往鄠县。 买了三只小羊和百斤大麦,谢景在粮店看到油菜、荞麦以及蚕豆,偷偷把空间里的铜钱拿出来,买了两包荞麦,又买几斤油菜和蚕豆。准备回去时,谢景不经意间发现个阿婆寒风瑟瑟中卖小鸡小鸭。只需一眼他就明白为何无人问津。 并非小鸡小鸭快要死了,而是看起来全是公鸡和公鸭。 农家有口吃的也是养母鸡母鸭啊。 赶巧谢家不缺下蛋的鸡,只缺在地里挑食的鸭和鸡。谢景上前买下来,没等他走远,余光瞥到不止一人对他指指点点,就差在他耳边大喊“人傻钱多”! 谢景回到张杨里,同以前一样稍微慢一点就有人问他买的啥。谢景这次停下来,先说鸡鸭,可以去地里吃虫子,接着打开粮袋。 谢家老四在路边同人闲聊,见状走过来,“你要种这些杂粮?” 谢景指着荞麦:“来年二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四月底可以收割。要是从二月到四月迟迟不下雨,五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七月初收上来,不耽误再种一茬高粱。说起这件事,四哥去把里正找来,顺道跟大伙儿说说明年的准备,省得回头又怪我不告诉你们。” 谢家老四想问他要说什么,但没等他问出口就被身边的邻居推一下。 片刻后里正过来,张杨里的其他人也到了。 谢景看着乌泱泱五六十人,抬抬手叫一家派一个上前。 三十多人围着谢景,谢景向南看一眼,先表示苜蓿草无论是干旱还是洪涝,他都不打算动。冬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其次前些日子种的一亩蚕豆和豌豆,估摸着三月底可以成熟,收上来之后撒种种荞麦,荞麦收上来种高粱,到了初冬时节看情况而定。 年后春二月种十亩荞麦,收上来之后等到下雨天也种高粱。之后三亩春棉和十亩春番薯。但番薯提前育苗,三月初下雨就种下去。一个月后下雨就剪枝种四亩夏番薯。 要是有空闲,再种二亩蚕豆。听闻蝗虫不爱吃蚕豆荚,倘若今年是蝗灾,不至于颗粒无收。蚕豆收上来也种高粱。三月再种十亩粟和十亩糜子。余下的地忙得过来就种上大麦,收上来种黄豆,不能只种高粱。 里正帮他算一下,问他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2/4)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2/4) 谢景:“我算过像荞麦耐旱,可以二月初种下去,不下暴雨就不会冲出来。之后我和我姐、姐夫种番薯,小六牵着驴,阿翁用耧车种庄稼,阿婆照看家里。三月中把番薯和棉花种下去,歇上几日正好接着收蚕豆和豌豆。无论今年风调雨顺,还是下暴雨,我家的地至少能收三成。” 里正:“唯独不能是蝗灾?” 谢景:“要是跟往常人说的一样夏天蝗灾,咱们的番薯都长大了,叶子吃掉反而给我们省事。” 谢大郎仔细算算:“还真是无论啥灾,不挨个过来就饿不着你。” 谢景:“其实今年迟了。我应当多种点蚕豆、豌豆和油菜。要是清明过后一直干到夏天,我的蚕豆、豌豆和油菜收上来也不怕。” 谢大郎决定明年深秋时节这样种。 “我说的这些有个条件,来年同今年春一样下雨。开春没雨,只能等雨后种荞麦。”谢景想起一件事,“险些忘了。我挖的地沟种油菜,能长多大全看天意。” 谢家东边东边的嫂嫂忍不住说:“你一年把三年的粮种出来了啊。” 谢景:“我最后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无论哪种庄稼,咱们打一次就去帮亲戚收割。亲戚邻居的庄稼收上来打一次,咱们再压第二遍。好比我家冬小麦,第一次打出来九成,还剩一成先堆在麦场,我去帮我大哥割小麦。里正,你看呢?” 有人问出她家要是种十亩,邻居家种了二十亩,那不是比她家多收很多。 “你邻居有那么多良种吗?就不怕种下去都打水漂?我家有那么多番薯,我为啥今年才种十亩春番薯?”谢景怀疑是她自个想要多种一些,“贪心不足小心鸡飞蛋打!” 众人恍然想起谢景的八十亩地碰到一起的庄稼只有十亩。哪怕前后脚种下去的粟和糜子也可以有先后。 谢景:“番薯育苗前想清楚自家能收上来多少。我可以确保谢家人不会贪多。张家和杨家有人贪多颗粒无收,找你们亲戚借粮。不要说五郎家粮多,你借给我。不借!” 说完叫众人让开他回家。 谢家人因为谢景的离开而各回各家。张家和杨家人眼巴巴看着里正等他拿主意。 里生也没有更好的好主意,“五郎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要是啥灾没有,十亩地几万斤番薯也忙不过来。咱们可没有好用的犁和力气大的驴。” 有人又说自家没有荞麦和大麦以及油菜。 里正:“找亲戚换回。春节不走亲戚吗?五郎的打算都说了,谁想咋种咋种。自作聪明的杨家人往后不要找我。” 里正说完也回家。 张百千唤住他。 因为苜蓿草剔苗那件事,里正烦他,没好气地说:“找你们张家人!” 张百千瞪他:“我还没说啥事。我觉得明年可能真有蝗灾。” 准备离开的杨家人停下。 张百千指着东边挨着村路的田地,“这几日我懒得去自家地里,看那边没有庄稼就把小鸡放过去,你猜怎么着?半天就吃饱。他家地里要是原先就有这些虫子,先前咱们走过来走过去肯定能看见啊。” 里正指着谢景东边东边的梁娘子,“是你家的地吧?” 梁娘子点头:“可是我家地里没有那么多虫啊。五郎先前不是跟咱们说草木灰可以杀虫?前些日子我用草木灰泡水,跟我婆婆洒了三天,死了很多虫子。” 里正琢磨片刻,“我家有一块地虫子不多,我留着来年种粟。下午就把鸡鸭送到地里试试。” 仍然有村民半信半疑,但是他们把小鸡放到地里一天,当真无需喂杂粮或菜叶。 又过一日上午,里正把此事上报县里。 天下初定,县里的官吏还没备齐,林林总总加一起才十来个人。但这些人也听说了山东大旱,也看到城里调动频繁,不敢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 当天下午县里就去买些小鸡放到翻过的地里,小鸡果然忙着低头找食。 此事被县里报给雍州长史——原先的京兆郡如今是雍州,但雍州牧是个虚职,长史是李靖。李靖将军直接面见天子。 李世民深知道不可下明旨,便令少府出面买些小鸡小鸭分给皇庄农夫,令其日日下地放鸡鸭。务必令附近百姓看见。 果然,皇家越是遮遮掩掩,百姓反倒爱效仿。这可把各村爱抱窝的老母鸡累坏了。 实则不止皇家如此。 谢大郎注意到谢景买了小羊没买小猪,傍晚就去问他是不是改养羊。谢景提醒他猪养得好离不开杂粮,羊可以凑合。 谢大郎前些日子抓了五头小猪,从谢景家回来就给堂弟两头,又亲自送给亲家一头。左右邻居看到这一点找到谢大郎,谢大郎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告诉他,邻居觉得有道理,短短一日,家家户户最多两头猪,至少一只羊。 谢早从大嫂家拿着甜瓜种子回来就跟谢景说:“你干啥村里人干啥。赶明儿你说屎是香的,他们都得怀疑是不是自个鼻子不对劲,为啥闻着是臭的。” 谢景好笑:“我不会那样做。他们爱跟就跟吧。省得往后来咱家敲门借粮。” 小鸡小鸭已在谢家熟悉了两日,午后,谢景拎着两个笼子,后面跟着扛着小树枝撵鸭子的小六,兄弟二人下地放鸡鸭。 来到地里不到一炷香,村里人又出现了。 小六嘀咕:“学人精!” 殊不知四周几个村落的人看到张杨里田里的人,再想想长安传来的消息——皇庄忙着备灾,一个两个不得不把闲聊和晒太阳的地点改在田野中。 小年第二日,程咬金和尉迟恭出了长安城往南五里便看到有人在挖沟在种蚕豆等物。 尉迟恭忍不住问:“也不怕冻坏。要是只有山东旱灾,这些人不会骂陛下吧?” 程咬金:“据我所知,乡野百姓每日两餐,上午和下午没有茶点。莫说种的这些,蚕豆等物再多一倍他们也不嫌多。” 尉迟恭很是奇怪,开口询问以前怎么不种。 “以前也种。我第一次到张杨里,家家户户门外都有菜。”以前程咬金在乡间呆过多日,比尉迟恭心细,又说,“菜不管饱,百姓吃够了,不想种太多。好比五郎家的小院,别看院墙不高,挨着院墙种一圈豆角,过些日子一天可以摘十斤。往常他可能喂猪,来年定是煮熟晒干存起来。” 程咬金说对了。 此时谢早就在家中收拾长得快可储存的种子。 闲着无事,谢景同她坐在草席上挑拣,小六趴在一旁小饭桌上练字。 周仲朴嘿嘿笑着进来。 谢景头皮发麻,很想给他改过来,可是也不是要命的缺点,又不想费心。 在心里叹了口气,谢景无奈地问:“有啥好事?” 周仲朴:“又有人来给咱们村的人说亲啊。” 谢景:“我以为有人给你说亲。” “我?”周仲朴摇头,“我和七娘是夫妻!” 谢景心说,这么看也不傻啊。 谢早好奇问他谁说亲。 “张伯的小儿媳和喜娘的兄长。”周仲朴指着西边和后边,“前后脚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话到嘴边想问谢景,冷不丁想起他那次发火,赶忙咽回去,“五郎,给张伯小儿媳说亲的人是不是要入赘啊?” 谢景:“往常不好说。这个时候八成是入赘。” “那张杨里明年要多十多人啊。”周仲朴又高兴了。 谢景忍不住问:“人多了好?” “好啊。挖沟有人搭把手,打架也有人搭把手。”周仲朴觉得张杨里会越来越好。 谢早叫他坐下挑种子。 瘪的烂的扔到锅中煮了喂猪。 可惜没等种子下锅,程咬金和尉迟恭带着家丁赶到。 旱灾突至,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被安排许多事。脚不沾地忙了半个月才得以喘息的俩人回到家中,程咬金的夫人便问今年春节的肉是下乡还是去西市挑选。 程咬金这才想到张杨里还有几头大肥猪。 今早程咬金找到秦琼,秦琼这些日子累得不轻,直言劳烦他带着家丁过去。程咬金记得谢景有四头,他和秦琼要不了这么多,哪怕私下里不想同尉迟恭来往,还是找到布政坊。 临近过年,昼短夜长,程咬金一行务必赶在天黑前入城,因为明早还要进宫议事,以至于来到谢景家中寒暄一句就叫周仲朴把锅拿出来准备杀猪。 谢大郎等人看到锅在路边就过来帮忙捆猪。 这次二人要带走三个猪头,祭祀省得买了。没容谢景收拾猪脚,开膛破肚后猪肉搬上车,几人就准备回去。 谢景令两人等一下,给他们带上四罐糖和一麻袋棉籽。 ——程咬金算过谢景的几头猪比上半年养得久,给谢景带来八贯钱,即便有剩,也最多是一罐糖钱。 程咬金不好意思收下这么多,谢景低声说:“我家明年只需十斤棉籽。但考虑到亲戚,我又留下几十斤。其中扁的烂的足够我来年养小猪。我兴许只养一头,年底杀掉。” 程咬金:“还有没有糖?再给我两罐,改日我叫人把钱送来。” 谢景回屋拿两罐。 程咬金收下糖,低声提醒他:“先前我以为你没做。改日别做了,番薯吃不完切片晒干。” 谢景解释这些天一直在晒。要是准备太多,过些日子赶上连阴雨,雨后来不及晾晒也要发霉。 程咬金:“还会发霉?” 谢景点头,“卖给你的那些番薯,时常看一下,兴许明日天热,后天也会发霉。”突然想到此刻时机不错,谢景问他家存了多少粮。 程咬金不好解释他年后离京,指不定猴年马月回来,便说他家的粮够用。明年上涨也买得起。 谢景摇摇头:“只要不是颗粒无收,粮价不会涨太多。但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可不好说。” 程咬金神色怔忪,显然没想到后一年的事。 “明年夏遭灾,明年秋的日子不会艰难。因为可以用先前的存粮和野菜。到了冬季和来年定会有人卖儿卖女沿街乞讨。”谢景提醒。 程咬金想想自家粮仓,明年不买粮可以撑到年底,年后呢。关内庄稼减产,不可能突然长出来。从正月到五月底,这几个月的粮价定会翻几番。 “真到那个时候,你和秦兄等人去江南买粮吧。”谢景佯装思索片刻,“听闻江南有些地方的稻子一年两熟。十月底还有新稻。” 程咬金一直在北方,北方的庄稼多是一年一熟,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看在谢景如此为他着想,程咬金不好隐瞒,直言他年后去泸州走货,顺嘴问其对泸州了解多少?” 谢景不清楚:“听说有的稻子一年一熟。有的稻子割掉之后稻茬还会长出来,到了十月可以再收一次。但我不知是不是过往商人吹嘘。” 程咬金记下这一点:“改日我到泸州找人问问。先前就想问你,甘蔗是和高粱长得一样吗?” 谢景:“乍一看也像竹子。” 程咬金懂了,“你家的粮够吧?” 谢景顺势说出他明年计划。 程咬金听得晕头转向,好在谢景说的粮食作物他熟悉,不会像棉花、甘蔗那么难记。 见他小小年纪如此周到,程咬金心服口服:“你家的门,该换个新的了。” 谢景笑着说:“年后就换!” 程咬金拍拍他的背,上马返京。 尉迟恭好奇问他俩聊啥呢。程咬金半真半假地说他提醒谢景别再做糖,院墙和门修结实,防范流民和饿疯了的野兽。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3/4)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3/4) 尉迟恭联想到程咬金最后看一眼门便信以为真。 二人进城不到申时,程咬金叫家丁把两头猪送回去,他进宫面圣。 程咬金先问年轻的帝王可知江南的稻子一年两熟。 李世民不信程咬金有心思打趣他,便叫他有话直说。 “倘若明年遭灾,百姓年底和来年会过不下去,陛下也想到了?”程咬金又问。 李世民想到了,但程知节又怎会突然想到?昨日朝议他显然毫不知情。“今日休沐你出去了?” 程咬金:“不瞒陛下,臣去张杨里买了四头猪,其中一头已经送到膳房。” 李世民宽慰他天灾兴许只是虚惊一场。 程咬金:“谢景也是这样说的。但他还是把自家八十亩地排的满满当当。” 实则李世民心里不敢放松,只因朝议商讨救灾统计粮仓,关内没有救灾用的“义仓”,竟然也没有防止粮价过高的“常平仓”。 李世民当廷吓出一身冷汗。 原先李世民还有闲心看着长孙皇后食补,近日变成长孙皇后盯着他用饭。 听闻此话,李世民自是要问谢景作何安排。 程咬金忘记谢景何时种何物,便说根据小麦、大麦、黄豆、高粱、荞麦、蚕豆、豌豆、粟、糜子和红薯生长周期安排的。 李世民听到这些也要晕了,令身边伺候的人记下。 翌日早朝热闹了,只因许多官吏没把荞麦和蚕豆以及豌豆算进去,偏偏荞麦生长时间短,蚕豆和豌豆深秋时节种下去,开春可以收上来。二者皆可避开夏季蝗灾。 李世民把此事交给民部官吏,令其把各种灾害考虑进去分发到各地。 朝中官吏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谢家人闲下来。 四头猪被买走,没有多少活,周仲朴饭后靠在院门边,东瞅瞅西看看,见到生面孔就竖起耳朵偷听。听到有趣的就回屋告诉谢景和谢早。 谢景嫌他烦,早饭后拿着书,给小六包严实,拎着鸡鸭下地。 直到除夕前一日。 除夕这天消停了,但初一又热闹起来。 谢景一早起来又听到他姐夫嘿嘿笑,便故意问周仲朴,“阿婆给你压岁钱了?” 周仲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谢景挤兑他,他不在意地摇摇头,“五郎,你和小六有没有用棉被?我们的棉被很暖和很暖和,夜里我都被热醒了。” 谢景:“都是我姐做的,你说呢?” 周仲朴又嘿嘿笑两声。 谢景:“去厨房烧水洗漱。饭后跟我们一起给长辈拜年。” “我也去?”周仲朴不禁问。 谢景:“你不是谢家人啊?休想偷懒!” 周仲朴腹诽,我才不是偷懒。往常父母都说我不用去给长辈拜年。 “我听你的。”周仲朴近日闲着无聊爱上热闹,他觉得初一一定很热闹。 何止热闹,谢景险些被他大侄吓晕过去。 谢大郎的长子才十六岁,比谢景小上八岁,就在谢景到来的前一炷香,有人来给谢大郎拜年,顺嘴要给他儿子说亲。 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谢景不好阻拦,先问女方多大。 谢大郎:“十三岁。” 谢景无语了。 “是有点小啊。”谢大郎被谢景黑漆漆的眼眸看得有些窘迫。 谢景问他可知为啥老话常说“女大三,抱金砖”。谢大郎一家不知道,但听说过这句话。 “女子大了可以生个壮实的小孩。当母亲的年少极有可能一尸两命!别说谁谁谁几岁生孩子。要是很多人跟她一样,你们会记得吗?”谢景反问,“隔壁村认识大哥的人多还是认识我的人多?” “你啊。你是张杨里——”谢大郎把后面“最聪明”几个字咽回去,“那咋办啊?” 谢景听出来这是答应了。 “先接过来和小侄女一个屋。过几年再成亲。”谢景无奈,“户籍这些不能少。养了几年不愿意留下也要从张杨里出嫁!否则岂不成了帮人家养女儿。” 谢大郎不敢自作聪明。 谢景:“聘礼不会是番薯吧?” 谢大郎惊到失态。 不是,他当兵那几年杀的是人还是鬼啊。 怎么跟妖孽附体一样! 周仲朴忍不住说:“我也知道啊。” 谢大郎愈发感到尴尬。 谢景:“大哥,你的几个姑姑姊妹,还有嫂子的舅舅姨母以及姊妹兄弟有可能找你们要番薯藤。先前我教你翻地把虫冻死,用一些草木灰等等,一定告诉他们。改日被虫吃了颗粒无收,亲戚都会恨你。” 谢大郎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景前往二阿翁的独子家中。谢大郎一家去给谢景的阿翁阿婆拜年。 年初二谢早不用回娘家,也不用去婆家,夫妻俩吃饱等饿,穿得暖不嫌冷,一东一西在门外看着左右邻居家迎来送往。 谢景和小六在堂屋烤花生。 先前小六嫌他买的花生糖贵,谢家阿婆在隔壁院里种一些,花生种子还是找方阿婆借的。 谢景用筷子把烤好的花生夹出来放盘子里,问老两口要不要尝尝。 谢家阿婆摇头:“五郎,你说你那些姑姑今年还来吗?” “放心吧。今年比去年来得早。我的十亩番薯地可以剪出三十亩藤条啊。我没有提醒大哥别往外说。他那张嘴肯定早帮我说出去。”谢景剥开一个花生,“今年你娘家侄子和外甥兴许也会过来。要是提出花钱买,咱们就送他们一家两三斤棉籽。要是开口讨要,屁也没有!” 谢家阿婆啥也没吃险些噎住。 谢景阿翁:“你阿婆娘家离张杨里二十多里路,也知道咱们有番薯?” “不要小瞧布衣百姓啊。”谢景怀疑过些日子皇家的番薯种下去,此事会很快传遍关内,北边百姓会组团去老李家地里剪番薯藤。 谢景又担心他想多了,“看看您侄女来不来。要是过来我就得提醒程兄等人小心旁人去他们地里偷番薯藤。” 谢家阿翁:“五郎,这事你得说一声。他们买咱们那么多番薯,又买咱家的糖,回回都多给钱,咱们不能忘恩负义啊。” “知道,知道。”谢景乐了。 小六想问他笑啥,抬眼发现谢大郎和姊妹以及姑姑都来了。 八成被提醒过,一个两个进屋寒暄几句就称赞五郎做事周到,谢家有他是谢家的福气,谢家祖坟冒青烟了云云。好听的词说完了,又要求买番薯藤,不会叫五郎白辛苦。 谢景见她们如此识趣,便说:“兴许用不完。过来买番薯苗吧。早日种下去早日收上来。要是遇到天灾,也可以早点挖出来补种。” 但这些人欲言又止。 谢大郎替她们解释想给亲戚买一些。 谢景点头:“也可以。但要尽快收上来。秋天一直不下雨,地里的番薯干了别怪我。” 众人连声承诺不怪。 谢景:“我可以卖十亩地。余下的得给我阿婆的侄子侄女留着。” 谢大郎记得谢阿婆的侄子不在了,忍不住问哪个侄子。 谢景这才想起两家不来往一是因为离得远,二是敢独身走二十多里路的壮劳力要么死了要么像谢景一样上了战场。 谢景:“侄孙!” 谢大郎:“你舅呢?” 谢景:“给钱就卖啊。” 这些姑啊姐啊一看谢景一视同仁,心里舒坦了。 谢景的舅和小六的舅也被皇庄的消息吓到,年初四一块过来提出买番薯。谢景问他们是要番薯而不是番薯苗吗。他们又改口要番薯苗。 谢景答应给他们各留二亩地。 两家亲戚已经听人说过一亩地可以另种三至四亩地,觉得不少就放下年礼回家。 谢早和周仲朴还给他们。几人也不敢扔下,担心惹怒谢景一个毛见不着。 年初六,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过来,衣着单薄有补丁,日子明显不如谢景的舅舅,但谢景也没松口。这几个亲戚也没敢有所不满。 如此过了几日,秦安到了,给谢景送来一张纸,上面详细写着遇到何种灾荒补种哪种作物。 看字迹不是房、杜等人,八成是秦安抄的。 谢景:“秦小弟来得巧啊。正想去布政坊找于兄。正月二十挖坑,过几日一直暖和不下雨就育苗。” 秦安闻言有些不解:“先前不是说月底吗?” 谢景点头:“三月前后苗长起来,一旦下雨就挑大的种下去。你回头问问秦兄。” 秦安把此事带回去,朝中众臣都担心过早育苗番薯冻坏。在这方面李世民不信他的心腹们,只信种过两次的谢景。他令人多准备麦秸,一层不够盖两层。 红薯苗慢悠悠长大,谢景把荞麦和两亩蚕豆种下去,清明下一场雨,雨后谢景掀开草席,老两口和小六在家拔红薯苗往地里送,谢景和姐姐姐夫一人负责一亩地。 临近巳时,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过来搭把手,谢家阿翁就带着小六下地种大麦。 种到傍晚谢景给他们薅一车没收钱,又把车借给他们。几人不太敢收,谢景说辛苦钱抵了。 翌日又来做三个时辰,谢景家的红薯只剩一亩地没种,但还有许多红薯苗,他把个头大的挑出来叫他们拉走。 第三日几人仍然过来,但谢景家的红薯种下去了。他们问谢景家还有啥活,谢景决定下午种棉花。 同前一日一样,这次给半车红薯和棉花。谢景也不知道送了多少,估摸着可以种十多亩地番薯和三亩棉花。 第四日两个人过来还板车,身后跟着十多人问卖不卖番薯苗。谢景替村里人做主,大的苗一文钱三斤,小的一文钱五斤。也是这一日,谢景和谢早的几个舅舅才出现。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帮忙拔苗,谢景挨个过称一文不少。 下午谢景的堂姐堂姑过来,他把最后一池苗掀开。最终还剩许多小的,谢景看出阿婆的娘家人想要,但担心害了他们,提醒他们带回去分给邻居亲戚,否则旁人没有只有他们有,那些人怕是要使坏。 翌日他们又过来把余下的苗拉走,说分下去了,有的人种在院里有的人种在门外。 此时村里人才知道谢大伯院中尽是番薯育苗坑。不过没人羡慕,只因他们一个个也想趁机卖苗,先前育苗时把有可能发芽的番薯用得一干二净。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4/4)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4/4) 得亏今年猪少,否则猪又要日日饮刷锅水。 周家人不曾出现,但周仲朴看到以前的邻居不止一次在西头找人买苗。谢景怀疑周家找人代购。 随着谢家的育苗坑填上改种瓜果,长安近郊皇庄的番薯也种下去。 休沐日,李世民在地头上看着郁郁青青长势喜人的番薯很是欣慰,到了宫里收到一份急奏——河北大旱! 第44章 水灾 李世民真是 第44章 水灾 李世民真是 不过几日,河北多地大旱的消息就被真正的商人带到长安,张、王两位屠夫前来张杨里提醒谢景下半年改养一头小猪。 谢景突然醒悟过来,他的末世在此! 张、王二人看到他愣住,以为他吓到,等他缓了片刻才再次提醒他。 谢景回过神便告诉二人今年只养一头小猪。 俩人放心了。 谢景给他们拿一车二月种的油菜。 ——不曾种过油菜,又是撒种,谢景零经验撒得多,谢早和周仲朴经验不足有的撒多了有的种少了,需要剔苗补种。可是如今没有雨,想补种就要挑水,谢景得留着力气收蚕豆和豌豆,索性一天三顿吃油菜。油菜煮面,清炒油菜,凉拌油菜等等,以至于得知谢景要把油菜送给两人,一向节俭的阿婆和阿翁帮忙往车上搬。 两人注意到谢家院里院外种了许多菜,以为吃不完不舍得喂牲口才送给他们,欣然收下。 随着种在地沟里的油菜长大,豌豆和蚕豆也熟了,但收之前张杨里收到县里送来的补种单,顺便通知村民服劳役。 张杨里的人早已准备妥当,要粮给粮要布给布。 今年小吏很和善,要粮! 可惜“灾后补种单”上的字里正只认识一半。忽然想起谢景连蒙带猜懂得比他多,就叫谢景给众人念念。 谢景看到同秦安送来的一样便猜到先前那张是秦琼对他的感谢。 之后谢景和他姐以及姐夫每日下地,一日拔一点蚕豆或豌豆,几日就拔干净一亩地。 一日傍晚,谢大郎在田间路边碰到谢景就忍不住说:“你这样种地是不累啊。” 谢景心想说,得亏地多,可以把时间错开,还是一年一熟。但他着实懒省事,把种在麦场的蚕豆也拔下来,他就把去年打麦子的场地拾掇平整,用驴拉着石磙压蚕豆。 阿婆认为压不干净,但压过的蚕豆秧她挨个挑也没挑出一斤。 谢家的蚕豆和豌豆晒得像石子一样才出现今年第二场春雨。春雨当日谢景披着蓑衣剪番薯藤,老两口和小六在家做饭和准备驱寒的姜汤。 下午雨势变小,找张杨里买番薯藤的人同时上门。 先前育苗时谢景提到过,种下去一个月左右,小雨当天下午过来,大雨就等雨停了第二天上午过来。 周边几个村子看到谢景言行合一,当真冒雨剪番薯苗也不敢心存侥幸。 第二天早上,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带着亲戚来了。他俩来帮忙,他们的亲戚想要买番薯藤,也帮忙一块剪。 谢景卖十斤送一斤。几日后,谢家地里快剪秃了终于没人找他。 歇了几日,谢景把被雨水滴坏的麦场收拾平整,荞麦快熟了。村里人跟他一样种了许多,四月底家家户户打荞麦。 谢景和姐姐姐夫负责收割,老两口和小六收油菜喂牲口做饭。 荞麦收上来许久落了一场小雨,只是叫番薯叶好看一些。这个时候谢景才把高粱种下去。张杨里的一些村民又觉得今年风调雨顺,因为小麦快收了,不该下暴雨。 这一次谢景趁着家家户户忙碌时扬场。收下来就在院子里晒小麦。是以,无人发现他的麦粒饱满,亩产比去年多三倍。 并非谢景自私,年年都有良种他无法解释。至于自家人,无需谢景解释他们就给出理由——谢景见多识广,弄到点良种轻而易举。 谢景的小麦晾晒期间,他在隔壁大伯的偏房、猪圈对面修了两个粮仓。粮仓晾晒期间,谢景把大麦收上来。 粮仓晒得干干的,大麦和小麦入仓,恰逢一场大雨,雨后黄豆和高粱先后种下去,村里许多人越发觉得今年风调雨顺。 地面干了,到了七月初,谢景和他姐夫下地割番薯藤。第二天阿婆的娘家人过来,帮忙是其次,重点是想看看谢景有没有收割。 其实几人心里认为可以再长一些时日。不懂谢景为何这般急切,都不等番薯送到家中,直接叫阿婆在地里切片晾晒。正因不懂,几人不敢自作聪明,回去便照做。 里正也不明白,但他觉得照做无妨,不就是减产几百斤吗。 这个时候尉迟敬德过来,确定谢景当真在收番薯,回去的当天就叫皇庄的农夫们把犁找出来。 期间张、王二人也带着妻子帮忙,当天买回去几百斤番薯,第二天又带来许多街坊搭把手挖番薯,顺便买番薯回去切片晾晒。 谢景也没叫人白忙活,院里院外种的豆角和茄子摘了一车叫两家人带回去晒干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谢景埋藤种下的几分地,他把所有春番薯收上来,该卖的卖,该切片的切了,他就准备收糜子和粟。 忙了多日,糜子和粟入仓后歇息两日,谢景收夏番薯。张杨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明明再长一个月每亩地至少多出三百斤啊。 谢景偷偷翻过书本,不知道是记载有误,还是并非指张杨里一带,毕竟历史很模糊,可是他看到关中秋有水灾就不敢赌。 村里人百般不愿,但是谢景一言不发苦苦干,他们也不敢自以为是。周围村子第一次种番薯,同谢家阿婆的娘家人一样因为不懂反而不敢大意,谢景啥时候收他们啥时候收,谢景怎么存他们怎么存。 七月底天凉,所有番薯收上来放在院中几日晾去水汽,谢景趁着这几日挖地窖。完好的番薯放入地窖,小的放在屋子里,犁烂的切片晾晒。 尉迟恭的亲兵过来看到谢景当真把番薯放地窖,赶紧回去禀报。李世民调出许多禁卫下地收番薯。七成被运到遭遇旱灾的地方。但长安没有那么多车,李世民令当地官和兵将亲自过来运番薯。 一千多万斤番薯先后送到各地,无论是官还是民皆震惊不已。 番薯不像小麦或者小米需要磨和锅。当地流民可生食,也可挖个坑在烈日下钻木取火把番薯烤熟。吃不完的番薯切片晒干可以煮汤。 流民有了吃的便返回祖籍等待雨后官府发粮补种荞麦。 就在山东各地收到番薯这日,张杨里落下第一场小雨。谢景说声一觉睡到自然醒,小六睡到第二天巳时还没动静,吓得谢景趴在他脸上听呼吸,又拉住他的手腕找脉搏。 孩子又黑又瘦累脱像了,谢景思索片刻去隔壁抓来一只小羊在柴棚下杀了剥皮。 羊肉香味飘到卧室,小六终于被馋醒。 这些日子谢景也没亏着他,鸡蛋和鸡得空就做。但从三月到七月,歇得最久的一次只有六天,周仲朴都想偷懒,小六的身体吃不消也正常。 村里人也跟谢景一样累。下雨天躺在榻上闹不明白为啥跟他学,家里也不缺粮和钱啊。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五日仍然没有放晴的迹象,张杨里的人慌了。 长安城中,深宫内苑,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廊檐下,望着淅沥沥的小雨愁云密布。 长孙皇后不想打扰他又担心他,悄悄来到他的身侧。宛如雕像的李世民转过身去,“怎么出来了。”说话间拉着她回屋。 日前李世民心系灾情,长孙皇后陪他忙碌,谁知就在番薯放入地窖的第二日她便一病不起。今日才有些好转。 谢景“中年丧妻”的言论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李世民心慌,不得不把次子幼女皆交给长子李承乾,不忘叮嘱李承乾,没有天大的事不许打扰皇后。 李世民担心妻子,长孙皇后也心疼他,“番薯不是送到河北各地了吗?” “送去了。”李世民屏退左右,低声解释他怀疑谢景能掐会算。 皇后:“何出此言啊?” 去年谢景收番薯比今年迟了一两个月,李世民催他快点,他慢慢悠悠想要一天收一亩,还不如他家驴勤快。 那次的番薯李世民尝过,很甜。这次的番薯他也尝过,只有淡淡的甜味。要说去年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今年怕是三十斤也难出一斤。 谢景种了两次不该不知,但他还是收上来,唯一的解释是他知道这场雨要下很久,不收上来会泡坏。 李世民把他的猜测说出来便等着皇后的看法。 皇后:“去年二郎说今年有蝗灾啊。我想他是看到没有旱灾也没有蝗灾,担心有水灾。他不敢赌。他的性子如何?” 李世民:“看似口无遮拦,敢在我跟前骂建成和元吉,实则提起边关将军却要背着所有人。” 长孙皇后认为谢景只是比寻常人聪慧。 李世民回想一番:“他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不曾自傲,只有些许得意。但这是人之常情。看来他是头脑清醒。是我多虑了。” 长孙皇后笑道:“二郎,谢景可以算出天灾是好事啊。” “对,对,天佑大唐!”李世民的身心放松下来,眉眼有了笑意,“那小子不求高官厚禄,只要钱也是要他应得的,前些日子还扬言出家当和尚,我担心什么啊。应当担心一不留神他同孙思邈一样跑去隐居,叫我遍寻不到!” 长孙皇后:“他不会的。看你拿回来的糖,可见他是个爱吃的,过不了清苦的日子。” 李世民笑道:“怪不得他要成为大唐首富呢。” 来到榻前,长孙皇后看到用棉花做的靠枕,不想给他添堵,犹豫片刻,仍然忍不住问出口,“棉花会不会淹死?” 李世民摇头:“棉花很高,结了棉桃,会减产,但最多损坏一半。” 长孙皇后也放心了。 远在张杨里的小六趴在软软的棉被上同谢景商议晌午吃什么。 谢景:“我们去杀一只小公鸡?” 小六起来要给他生火。 谢景给他一粒钙片,告诉他是像糖一样的药丸。 吞服的那种被谢景以前用光了,这个是他不想遭罪给自己买的。这些日子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也用过。谢景说他找城里人做的药。可惜他们以为谢景故意逗他们,实则是糖。 小六很喜欢,接过去嚼吧嚼吧就问还有多少。 谢景:“尽管吃。啥时候人家不做了,啥时候就没了。” “为啥不做?”小六好奇。 谢景:“雨下这么大,庄稼歉收,咱家的番薯都不甜了,拿啥做啊?” 小六恍然大悟,信以为真,跳下榻趿拉着鞋,道:“阿兄,走吧。” 谢景炖小鸡的香味飘出厨房,左右邻居也忍不住杀一只。原本想着农闲时进城卖掉。如今再不吃怕是小鸡也要发霉。 两日后雨停了半日,谢景把门窗打开透透气,又检查一下屋顶,到了晚上继续关得严严实实。 果然,半夜又下大了。 翌日清晨大雨变成小雨,护村河的水离地面只剩两尺。 里正站在河边道:“定是哪里在放水。幸好咱们往下挖了四五尺。” 闲聊片刻,里正来到东边地头上,地沟还没满,他担心再下一夜满了,就叫人找来锄头扒开路面往护村河里放水。 倘若不曾像谢景一样挖沟,地里的低洼处肯定有积水。 里正感叹:“没成想蝗灾变水灾。” 跟着他的村民问还会有蝗灾吗。 “说不好。”里正说出来就找谢景,谢景在屋里没出来。 里正回到村里敲门,谢早和周仲朴在南边地头上放水,老两口在家但有点耳背,只剩小六好心告诉他,“阿兄要睡觉。” 如今村里人可不敢打扰他。谢景用行动保住了所有人的番薯,堪称天大的功劳! 惹怒谢景,只怕老天爷要发怒。 然而没人打扰谢景,老天爷也没开眼叫这场雨停。断断续续又下了二十天,可算下累了。 小六从累得难受到闲得难受,程咬金送他的几本书他都翻破了。 终于可以出去,小六兴奋地又蹦又叫。谢景没时间陪他闹,他要下地看看棉花、黄豆和高粱死了多少。 这些日子只有一场对棉花而言不算大的大雨,棉花减产也不少,因为许多棉桃被泡开。黄豆地里有着很宽的地沟,积水很少。高粱挨着河边种在低洼处,但河面很宽,水位不高,只有两尺宽的高粱泡在水里。天放晴的第二日便可露出地面。 第四日小六和姐夫犁番薯地。犁过之后随便耙两遍,他姐撒种荞麦,谢景摘棉花——不敢再叫阿翁阿婆辛苦。 周边几个村子确定谢景在番薯地种荞麦,同先前他提过的一样种过番薯的地要改种小麦、大麦、高粱等作物,他们也跟着种荞麦。 九月上旬种下去,冬月寒霜或小雪突降前可收获。 往常冬月下旬才要穿厚衣裳,寒冬腊月中旬才会结冰。这一点朝中民部官吏也懂,是以也建议种荞麦。 这一次张杨里没人多嘴,也无人调侃他一年种出三年的粮,各家各户自发跟着他补种。 谢家阿婆的娘家侄孙带着里正过来,只看一眼便回去叫村里人照做。 鄠县官吏下来查看受灾情况,见到的便是百姓们忙得脚不沾地。 天下初定,官吏不具有过多威严,谁知道明儿会不会换皇帝,以至于上到老者下至幼童都不怕没有刀枪的地方官。 面对小吏事无巨细地盘问,着急补种的百姓心烦叫他们自个去地里查看。 鄠县官吏啥也没查出来,又找村民询问,得到的结果是今年收成不好,番薯每亩减产四五百斤。 据说番薯亩产八百斤。鄠县小吏明白了,写下“多地受灾严重,百姓忙于补种。” 雍州长史李靖随手翻开这份奏报气得脑子发蒙。 旁的县或许如此,但鄠县绝无可能。 陛下叫他调兵送番薯的那一幕仿佛还在昨日。尉迟敬德嚷嚷着“谢景的番薯收了”,当他没听见吗。 李靖亲自下乡,看到的便是荞麦已发芽。一路向南,眼看离秦岭十里的样子,李靖下马看到地里白的花朵,过去捏一下软软的,回去定下鄠县无需救灾。 这一幕被半里外的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候谢家十亩种春番薯的地里已经种上荞麦。他种在河边高粱地旁边的夏番薯地空出来之后没再种荞麦。过些日子高粱收上来一块种油菜。 黄豆种得迟,还要等上半个月才可收割,谢家人闲下来就在路边柳树下剥棉花。 刘婶子拎着开花的棉桃从地里过来也看到几个骑马的人,便问谢景是不是他的李兄。 谢景:“应当是京官下来看看咱们有没有补种。” 刘婶子又问荞麦收上来是不是叫地歇歇。 “蚕豆豌豆可肥田。 ”谢景想起一件事,叫她跟里正说一声,收割时割浅一点,地里留多一点,一把火烧了省得再用草木灰。 如今刘婶子也不敢说你咋不去。 谢景看向身边的阿翁:“明日我进城找王老兄问问粮价,再打听一下外地旱灾。” 啥也不知道很令人心慌,谢家阿翁提醒他看看长安有没有流民,有流民就要把院墙加固,再把院门换了。 翌日清晨,谢景把院墙交给姐夫,院门交给他姐,叫他姐前往隔壁村找木匠做门——两个院门和两个堂屋门。 谢景用破麻袋收拾两麻袋豆角和茄子,小六把他早些时候定做的大长刀抱出来放车上——这小孩听到谢景提了一句路上凶险,要把细麻衣脱下换成带补丁的短衣。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从屋里拿出三贯钱。 少年心疼不已。 谢景:“趁着物价还没涨起来多备点。” 谢家阿翁和阿婆在院中,听闻此话叫他再带点钱,食盐买够一年的。小六闻言确定阿兄不是趁机败家,跑回屋里帮他拿一贯。 谢景一路上没有看到乞讨者,心底很是高兴。入城后谢景直奔王屠夫家中。王屠夫的妻子在院里晒番薯干。 原先买的番薯切了一半,另一半堆在柴棚下用土埋起来。但她担心再放下去会坏掉,趁着天好全切了。 王妻看到谢景就喊“五郎兄弟,进来吃茶。”谢景摇摇头,“王兄在西市啊?” “是的。虽说养猪的少了,也不能就此关门啊。”王妻看着谢景拎着麻袋,赶忙上去接一下,发现是茄子豆角,就说院里种了。 谢景:“晒干备着吧。我们没啥吃的还可以切榆树皮,城里怕是只能喝水。” 王妻也不舍得拒绝,“那我就收下了。你兴许还不知道,不止河北,听说山东也有几个州大旱。也不知道明年什么光景。” 谢景:“王兄借着每次下乡买猪买点荞麦吧。积少成多不显眼。” “你不去肉行啊?”王妻问。 谢景微微摇头,他要去牲口行买些小鸡小鸭和小羊。小六馋肉了就杀一只。忽然想到张家离得不远,就把另一袋菜搬下来,请她转送给张屠夫。 这些日子王、张二人担心路上乱,一直搭伴下乡买猪。两家处的融洽,谢景自然不担心她把菜昧下。 谢景来到西市路口,依然人头攒动,仿佛水灾只是一场梦,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注意到不远处新开一家书院,谢景牵着驴过去询问书本价钱,竟然比前些日子便宜一半。 谢景心说,书店背后主人不会是李世民吧。 给小六挑几本书,谢景把车寄存了,拎着装书和一贯钱的布口袋,腰别大刀,另一只手拎着几个笼子前往杂货铺。 买够两年的牙粉、面脂等物,他才去牲口行买三十只小鸡仔和二十只鸭,又买四只小羊。 谢景取了车前去买盐。 饶是西市各大盐铺的盐最贵的一斤才要七八文,也没有无需市税和房租的盐便宜。 谢景找到以前买盐的父子买十斤。当父亲的问谢景庄稼情况,谢景坦白今年还成,只怕明年再有灾荒。 那父亲就问谢景要是明年有灾荒,会不会粮食比盐贵。 买小羊时谢景听了一耳朵,“即便明年没有灾荒,年底或开春,粮价也会大涨。听闻长安下雨的那些日子,河南、陇右等地突降寒霜,正好赶上庄稼灌浆。陇右比长安冷多了,无法补种荞麦。” 卖盐的父亲近几日不曾出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心慌也没多想就问:“这该如何是好?” 倘若是孩子还小的王屠夫这样问,谢景只能建议多备粮。对于走南闯北的商人,谢景提议前往益州亦或者江南。 卖盐的父亲问:“你呢?” 谢景叹气:“我上有老下有小啊。阿翁快七十岁了,我驾车载着他,他也到不了益州。莫说几千里外的江南。” 卖盐的父亲沉吟片刻,决定再等等。 人离乡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挪窝。 下次再来可能见不着了,谢景道一声“珍重”! 半道上,谢景拿出黄檗纸,包了百斤干面条。原先他一直担心干面变得快,兴许不常接触空气之故,干的物品变得缓慢,吃不出怪味。 谢景把面塞到先前盛茄子豆角的破麻袋中,小羊小鸡和小鸭放在显眼处。 进村时许多人在路口闲聊做活,向车里看一眼就问怎么又买这么多。 谢景看一眼降了一半的护村河的水:“小鸭又不用我养,小鸡放地里,我家的草足够羊和驴吃两年。” 村民们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 谢景顺利进院,周仲朴从隔壁院里过来,谢景指着麻袋看一下厨房,他拎着就走。见不得人的物品消失,谢景才慢慢悠悠收拾盐和家禽。 同以前一样鸡鸭熟悉两日,谢景和小六拎着鸡鸭走出家门。 门外东边有个身着葛布短衣的小娘子,面前有个小娃娃,小娃娃这边瞅瞅那边看看,他身后的小娘子忙着同刘婶子、梁嫂子等妇人闲聊。 谢景走近,小娘子转过头来,圆脸圆眼未语先笑:“五叔又出去啊?” 小六眨了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满眼好奇的小不点:“春儿姐?这个小孩是我侄孙吗?他咋这么大了?” 谢大郎的长女春儿又笑了:“你侄孙三岁了。” 谢景问她什么时候到的。 刘婶子:“刚刚过来。你侄女婿还带了一只鸡,回家了。” 春儿夫家今年跟着谢大郎种了许多番薯,除了卖给城里人和窖藏的,还有几百斤番薯干。这样的亲家一定要交好,是以,春儿想回娘家,婆家就给她拿一只母鸡。 春儿点点头证实这一点,也看清谢景拎的何物,“五叔又养鸡鸭?” 谢景叹了一口气。 春儿和刘婶子等人心里咯噔一下,能叫他犯愁的事一定是大事! 谢景:“就在咱们这里下大雨的那几日,河南、陇右遇到霜降。咱们的番薯要是没有收上来,没有水灾,也有可能被冻坏。今年的天如此反常,我担心年后又有变。” 刘婶子不知道陇右在何处,但河南河北还是知道的——黄河的河,“你意思都遭灾了?” 谢景点头:“咱们过了水灾,明年想必没了。但旱灾过后必有蝗灾。要是这俩也过了,等着咱们的兴许也是霜降。” 春儿脸色煞白,不由得抱起孩子。 刘婶子急得惊叫:“老天爷让不让人活?” 谢景:“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可是我们又说不准以后什么样,当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刘婶子:“那我的母鸡不能卖啊,要留着孵小鸡。” 谢景:“等到年底再看看吧。兴许是我想多了。” 刘婶子:“看也看不出啊。两个月前咱们都觉得今年风调雨顺,谁能想到棉桃那么硬都能被水泡烂。” 谢景提醒侄女一句,过些日子兴许有流民,看紧小孩,便和小六下地。 兄弟二人来到河边高粱地旁就把小鸡小鸭放出去。整个河岸不是荒着就是高粱,不用担心鸡鸭糟蹋了庄稼。 此时李世民一行来到张杨里。 刘婶子正要去找里正,没心思同城里人寒暄,指着东北方道:“五郎在那边放鸡鸭。” 李承乾被弟弟妹妹们烦透了,今儿死活要跟出来,闻言很是奇怪,忍不住看向父亲,不是放羊放牛吗。 李世民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把马拴在路边,不经意间看到柳树之间种的枸杞长得很好,竟然还有几块艾草,决定回去叫皇庄农夫们多种一些。 令禁卫们原地歇息,李世民拉着儿子向田间走去。 张杨里东方和北方有着一望无际的田地,但并不平坦,可以明显看出东北方比村口高了许多,定是早年挖河的淤泥把东北堆高了。但田间平整,宽宽的地沟还留有雨水褪去的痕迹。 李承乾指着地沟道:“阿耶,和咱家的地一样啊。” 李世民:“这些地沟是谢景先挖的。” “他知道会有水灾吗?”李承乾脱口而出。 李世民脚步一顿,并不想节外生枝,便故意说出谢景挖地沟是为了掩埋蝗虫。 李承乾闻言很是高兴,“他也会算错啊。” 李世民好笑:“谁人无过啊。” “阿耶也有吗?”李承乾很是好奇。 李世民点头:“我也有啊。”注意到儿子没有看路,拉一下他,“不要踩到庄稼。” 李承乾转过头去,沿着地沟来到最北边河岸上,但谢景不在。左右看去,除了庄稼树木和荒地,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李世民拉着他沿着斜斜的河岸向东半里,来到一棵柳树下,谢景头枕田梗,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小鸡在高粱地里找食,小鸭在河边试水,小六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树枝,坐在地上写字。但小六眉头紧锁,显然被字难住。 李承乾看着小六的样子,忍不住说:“阿耶,谢五识字不多还爱教谢小六,谢小六要被他教坏了。” 李世民笑道:“他比你懂得多啊。” “旁门左道!”李承乾不服气,“我去教谢小六。”说着话就向小六跑去。 父子二人的声音不小,谢景晃悠的脚丫子说明他没睡着,自然不好装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谢景拍拍身上的草屑,回头一看,身着白色长袍的李世民和李承乾,心说,这父子俩装白衣百姓装上瘾了啊。 “只有您二人?”谢景仔细一看才发现没有随从。 李世民真是艺高人胆大! “家丁在村头。”李世民走近,看一眼不远处吃得欢实的小鸡,“又担心明年有蝗灾啊?” 谢景:“只怕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李世民希望谢景多说点,他先抛砖引玉,“那你要怎么做?这些日子我翻过书籍,蝗灾多在六月左右,不耽误把五月夏收啊。” 谢景:“李兄啊,蝗灾之前必有大旱。” 李世民听出他言外之意,没等蝗虫到来小麦就旱死了。 “五郎,我家上千亩地呢。明年颗粒无收我会伤筋动骨,你就直说吧。” 谢景先提醒他,番薯亩产高但费地,今年种番薯的地方明年继续深耕种番薯极有可能绝收。 谢景再看脚下的地:“这块地先前种番薯,前几日我想着补种荞麦,但忙不过来就空着了。旁边高粱收上来,两块地收拾出来种油菜。油菜可肥田。清明过后便可收割。即便明年干旱,我想清明也会下点雨。” 李世民默默记下,又问旁的地呢。 谢景:“离村子近的种春番薯的那块种豌豆和蚕豆。这两样可以过冬,同油菜前后收割,不用担心干旱旱死。” 李世民不甚了解庄稼,“之后不种了?” “油菜、蚕豆和豌豆收上来之后下一场大雨,可以种糜子和粟。要是没有雨,种下去也长不出来,那就多养鸡鸭等着抓蝗虫。蝗虫过后下雨再补种荞麦。”谢景的这个计划有理有据,不担心李世民看出什么。 李世民倒也没多想,“番薯不种了?” 谢景:“育苗前地头上草丛里的蝗虫很少,我种十亩。幼虫很多就种五亩。冬小麦也种五亩,来年开春再种几亩荞麦和胡麻,听闻蝗虫不爱吃。” 李世民故意问:“若是四月飘雪呢?” 看来陇右的霜冻传到宫中。谢景笑道:“小蝗虫肯定会冻死。天转暖不会出现蝗灾就补种荞麦啊。真要是四月飘雪,也不会把已经成熟的蚕豆和豌豆冻死。” 李世民替他补一句,终归不会颗粒无收! “若是水灾呢?”李世民又问。 谢景:“春天水灾只有一个原因,下游河道堵住了。即便有水灾也是山东等地。不过李兄这么一说,山东等地倒是真有可能发生水灾。” 李世民想想谢景的秉性,不会见死不救,便问要是他会怎么做。 谢景:“前几日进城听闻山东、河南、河北都有天灾。朝廷是要赈灾吧?不如以工代赈。每日干了活吃到饭,不用担心今天有救济粮,明日断了,流民踏踏实实在老家等着补种,河道也清了。” 李世民此刻仅凭“以工代赈”四个字便可断定谢景前几年有奇遇。 前几日李世民也同房、杜等人提过这番担忧,但无人提出“以工代赈”解决非暴雨造成的水患。 长孙皇后的言语浮现在耳边,李世民笑了。 ——旁人遍寻不到的奇遇被他轻而易举碰到。 可见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 李世民:“言之有理啊。假使流民来到长安,即便山东下了雨或天晴了可以补种,他们也来不及。” 谢景点头:“一个个都去做事也不会出现动乱。只是涉及到许多钱粮,就怕底下的官吏层层盘剥。但也不足为虑,这个时候阳奉阴违,陛下把人杀了算是替天行道。兴许抄家抄出的钱粮便可安置流民。” 李世民眼中一亮,如今各地重臣皆出自世家,世家存粮多啊。 借机打掉几家,他不但得了民心,往后从旁掣肘的人也会少了许多。 李世民故意问:“你说的这些要是被陛下听见且有用,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得了赏赐我分你一半?” 谢景心说,你比我会装啊。 “我家缺布,给我几匹不打眼但穿着舒服的布?”谢景道。 李世民很是意外:“只要几匹?” “你给几十匹我也不嫌多啊。”谢景向不远处的村落看一眼,“可是出来进去有人盯着,多了哪藏得住啊。” 李世民提醒他,三百两黄金足够在城里置办一处大宅子。 “我家阿翁阿婆到了城里待不住。”谢景顿了顿,“明年再有天灾,城里不如村里。好比这条河,明年干了也可以从淤泥底下挖出泥鳅和蟹充饥。” 李世民看出谢景没有一丝搬离的意思,怀疑明年还有天灾。 可是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反倒像有备无患啊。 即便如此也要继续从江南买粮把常平仓修起来。 前些日子是不是房玄龄说过有一段河道堵得很。回去查查舆图,离灾地很近就令百姓清理河道。 第45章 皇帝下田 谢景太坏了 第45章 皇帝下田 谢景太坏了 午时三刻左右,谢景拎着鸡鸭同李世民来到村口,李世民就要带着儿子回去。 谢景叫他留下用饭,李世民笑着解释今日下地查看,顺便来张杨里看一眼,没有告诉家人晌午不回去用饭。 李承乾点着小脑袋附和:“阿耶还叫我下地拔草!” 谢景顺嘴问:“分得清草和荞麦吗?” 李承乾后悔多嘴,因为他分不清拔错了。 “分得清《论语》和《诗经》吗?”李承乾想到这一点很是得意。 李世民没眼看。 ——谢景识字不多不等于他不会啊。好比村中老农大字不识一个,也知道秋收冬藏啊。 谢景摇头叹气:“分不清‘有朋自远方来’和‘关关雎鸠’呢。” 李承乾微红的小脸变成错愕,眼中尽是“他竟然读过书”的慌乱。 可是他为何不识字。 李世民可以解释,谢景的奇遇时间过短,容不得他博览群书认识书上的所有字,他学的只是用得着的。 这些猜测可不能叫他看出来啊。李世民拍拍儿子的背岔开话,“过几日再来。” 谢景:“过几日我家收高粱和黄豆啊。十月再过来吧。” 李世民颔首。 亲兵把缰绳递来,李世民翻身上马,李承乾同样很利落地上去,靠在谢景身边的小六满眼羡慕。谢景转过头来准备回家,看到这一幕,拉起小孩的手,“改日叫高明教你。你学会了,我给你买一个小马驹。” 小六又惊又喜,感觉踩在云端,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不过李世民回到宫中并未着急用饭,而是令人宣召民部官吏,令民部留下番薯十万斤,余下的几百万斤切片晒干储存。 民部的几位官员疑惑不解。 李世民是个脾气不错的皇帝,因此他耐心解释番薯亩产高但废地,种过番薯的那些田地近几年需要黄豆、豌豆、蚕豆或小麦、高粱轮番种下去方可恢复。 民部尚书唐俭询问:“假使来年把番薯种下去呢?” 李世民:“会减产。也许生病绝收。明年什么光景,朕也说不准,不可再出人祸。” 这个节骨眼上唐俭不敢固执己见,何况他不了解番薯也说不出良策,“十万斤可种几千亩春番薯,京郊没有那么多地。” 李世民:“来年在今年种棉花的地里种番薯,余下的番薯苗送至山西、益州等地。” 唐俭担心山东、河北再有天灾,也不敢提出送到这些地方,便请示今年种番薯的几千亩地明年种什么。 李世民不打算种小麦。其一小麦在他心里如同杂粮,其二倘若明年风调雨顺,之后再种也不迟。假使来年有旱灾和蝗灾,反倒浪费良种。 李世民直言:“种上油菜、豌豆和蚕豆等清明过后便可收割的庄稼。这些庄稼皆可肥田。之后风调雨顺补种小麦、高粱、荞麦或粟。” 唐俭等人听出皇帝言外之意,倘若之后遇到干旱或水灾,京师也不至于绝收。 担心闹饥荒,唐俭又问是不是令百姓也种这几样。 李世民想起小六同李承乾抱怨,张杨里的人都是学人精,“不必。有些人叫他往东他反而向西。你藏着掖着他反倒好奇。但要提醒各地,种过番薯的地不可再种番薯。朕不希望明年番薯染病传至四方!” 李世民的神色异常严肃,宛如战场上的杀神,在他的注视下唐俭浑身一紧,不禁感到不寒而栗,出了宫门亲自调集豌豆、蚕豆、油菜等良种。 朝廷的粮库没有那么多蚕豆、豌豆,需要向城中各大粮商购买。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西市。 张杨里还有许多头猪,王、张二人下来买猪,顺便把此事告诉谢景,又问他可知陛下何意。 谢景心说,李世民一定是看出这种法子最稳妥。今年多地天灾令他不敢侥幸明年关内风调雨顺。 谢景无法对二人言明,索性半真半假地说:“陛下被河北等地的干旱吓到了吧。种蚕豆可以赶在春天干旱前收上来。” 王屠夫家中今年种满了各种菜,他记得年后没多久鲜蚕豆就可以吃了。倘若明年像河北一样从四月到六月亢旱无雨,对蚕豆的影响微乎其微啊。 张屠夫思索片刻也想到这一点,不吝称赞:“陛下考虑周到啊。五郎兄弟,你看我们是不是也种上蚕豆和豌豆?” 谢景:“挨着墙角种上豆角,再种点茄子和黄瓜,余下的地种上这两样。只是不知可否在门外墙边种上可攀爬的青菜?” 王屠夫摇头:“不可。但可以同坊正商议。” 谢景:“王老兄试试吧。四邻有吃的也不会惦记你家的。” 听闻此话,王屠夫的神色变得不自然,欲言又止。谢景叫他有话不妨直说,王屠夫点出想找他买粮。 谢景以为出什么事了。 张屠夫也想买,向谢景承诺同今日城中粮价一样。谢景叫二人稍等片刻,他去里正家中拿秤。 王、张二人担心半道上被抢,也不敢买过多,谢景卖给二人黄豆和小米各五十斤,找出自家的破麻袋扔在粮食上头。 好在从张杨里到长安这几十里路几乎都有人种番薯,百姓不缺吃的,无人铤而走险,他们顺顺利利到西市。 晚上,王屠夫找到坊正,提出过些日子应当种冬小麦,朝廷反而买蚕豆、豌豆,看起来很奇怪啊,是不是把坊间的边边角角利用上。 坊正前些日子也被连阴雨吓到,但他不懂种地,只能干着急。王屠夫的这个意见令其豁然开朗,又不敢自专就向上请示。 三日后此事传到李靖耳中,李靖已经收到来年开春运送番薯苗的指示,也听说皇庄准备种蚕豆,又觉得这点小事无需叨扰陛下,便令下属传下去——可! 朝廷同意把坊间路边用起来,看来明年仍有天灾。 四五日,这件事就传遍长安城,坊间百姓不约而同地下乡买菜籽和豌豆和蚕豆种子。乡下百姓因此紧张起来。 李世民和李承乾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张杨里。 张杨里半个村子的人都在村东路口。 ——村里人有事请教谢景,不敢叫谢景迁就他们,而谢景坐在路口护村河边放他的小鸭子,身后还有他的小鸡在田间找食。 张百千不等李世民下马便问:“他李兄也来找五郎买种子啊?” 李世民没听明白,笑着说:“不是。我算着五郎的高粱和黄豆快熟了,过来给他搭把手。” 张百千很是羡慕又忍不住称赞:“他李兄有心了。您来巧了,五郎说明儿收庄稼。他家今年种了几十亩黄豆和高粱。” 李承乾三两步跑到谢景身边,谢景坐着他站着,看着比谢景高不少。小鬼头居高临下地说:“谢五,阿耶听我的,你对我说声谢谢,我叫我家的人帮你收庄稼。” 谢景笑着道:“多谢高明!” 李承乾得意的小脸凝固,不是,他怎么这么没骨气! 谢景不应当大吼“做梦”吗。 李承乾回过神来满心失望地瞪着眼睛质问:“你是不是大丈夫,你的骨头咋这么软?” 李世民本想开口,看到谢景露出笑意,他便停下。 谢景笑着说:“小高明,我看你又学歪了。我用利益诱惑你,比如给你一个烤羊腿,叫你打你阿耶,你可以说贫贱不能移!此时你帮我,你不提起这一点我也应当道谢。我不道谢只能说我不懂礼数啊。” “你,你不讨厌我吗?”少年的想法简单,不可以向厌恶的人低头。 谢景笑问:“谁说我讨厌你?你阿耶给你读书,你不懂,他嫌你笨是讨厌你吗?” 李承乾果断摇头。 谢景:“倘若你妹妹学写字,你看她写得不好,也是讨厌她吗?” 李承乾懂了:“你不讨厌我啊?” “讨厌你还允许小六和你玩?”谢景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朝他脑门上戳一下,“自作聪明!” 李承乾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下,李世民伸手拉一下,李承乾站稳,吓得心脏怦怦跳,气得大吼:“我讨厌你!”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我不讨厌你。我家去年养的鸡鸭都长大了,帮我干活,晌午给你炖鸡炒鸭!” 谢景越是如此李承乾越觉得挫败,“阿耶,我们回家!” 李世民摸摸他的小脑袋:“去找小六玩儿去。” 谢景:“小六,和高明回家告诉咱姐杀三只鸡和三只鸭,鸭毛不许丢掉,收拾干净了来找我,我回去做菜。再叫姐夫把家里的镰刀、镐,还有板车拉出来。” 谢小六很会权衡。他按住一个李承乾,十多人帮他家做事,哪怕他不想陪小鬼也上前拉住李承乾的手臂,劝李承乾去他家,他家门外的枣子挂满枝头,他堂兄家还有石榴、柿子和拐枣。 李承乾回头看一眼父亲,李世民给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他便任由小六拉他进村。 村里人趁机询问李世民家田地回头种什么。 李世民终于明白“种子”是什么种子,“我担心明年关内跟今年的河北一样大旱,打算种蚕豆豌豆。” 此话落入众人耳中成了“城里见多识广的有钱人都这样做,肯定没错”。要是李世民主动提醒村里人这样做,得有一半村民怀疑他没安好心。 哪怕李世民之前不懂这些,经过几次接触,聪慧如他此刻也能看出一二。李世民点到为止,转向谢景询问先收高粱还是黄豆。 谢景看着李世民认真的神色多少有些意外:“李兄也下地啊?” 李世民故意问:“不可?” 谢景突然可以理解尉迟恭为何在李渊还活着的情况下胆敢为了李世民斩杀李元吉。 虽说谢景不是尉迟恭,但他会顺杆爬,“却之不恭!不过太阳出来豆荚晒干,轻轻一碰便会炸开,不适合割黄豆,收高粱吧。” 打高粱的场地有两个,一个是先前的麦场,一个在苜蓿草旁边,那边有十亩高粱和十亩黄豆,谢景嫌拉到村子东边费劲,索性在地头上做一个。 谢景带着李世民等人来到南边。 李世民看到苜蓿长得很好忍不住问是不是可以收割。 谢景据实以告:“先前打算黄豆割下来就收这个。既然李兄来了,给我留一亩,余下的归李兄和诸位。” 李世民的亲兵们倍感意外,这小子今儿转性了不成。 谢景看到众人的样子无语又想笑:“李兄和诸位主动过来帮我收庄稼,我还给诸位斤斤计较,谢五是那么不懂礼数的人吗?”顿了顿,“上半年收过一次。如今这些用不完放在外面被水淋坏掉,岂不是损人不利己!” 李世民愈发欣赏谢景的性子,便对亲兵道:“收上来给我一半,余下的归诸位。” 十多名侍卫当中一半出自关陇大家族,家中和城外庄子里养了许多牲口,需要鲜嫩的苜蓿草。另一半家世不显,但也认识许多养牲口的富人,一文钱十斤肯定有人买。得到亩产的一半也能换几千文啊。 出来一趟就有这么多,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即便方才有人心里有点不情愿,此刻也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三人装车,余下众人两两一组,李世民割高粱头,谢景砍掉高粱杆。李世民不明白为何多此一举,谢景看向地头上的场地,“放在那边晒一个晌午用石磙压出来。” 李世民以前在太原的家中见过高粱头做的扫帚,也看到过高粱杆做成的锅盖,“压坏了不可以做扫帚吧?” 谢景:“可以留下一亩地。一亩地做的足够我们用上三年。” 李世民在心里嫌弃自个糊涂。 旁边割高粱头的禁卫问:“城里卖的打扫屋子的就是这个做的?” 谢景:“是的。很大的打扫庭院的是竹子做的。我阿翁阿婆会做,到年底我家杀猪,李兄,给你留一半猪肉,到时候带着车过来,我再给诸位拿几个扫帚。” 禁卫不好意思收下,眼神请示李世民,但他和李世民中间隔着谢景,被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谢景:“李兄帮我收高粱,我阿婆阿翁不知如何感谢李兄,收下扫帚和锅盖,二老才能心安啊。” 李世民笑着应下。 众人忙到正午,地头上的场地铺得满满的,旁边又堆着许多,谢景就叫众人回去休息。谢早在门外路边槐树下准备了槐米茶,又准备许多洗干净的瓜果。 在院里听到众人的声音,她拎着水桶和瓷盆,李承乾拿着毛巾跟出来。 毛巾是真毛巾。 谢景前世认为末世是冰天雪地像某部电影里的世界,潜意识认为弄几辆车进去也没法用,有这个钱不如多准备日用品。 纯白色的西北棉毛巾准备了两大箱。前些日子下雨天闲着无事又整理一番物资,挑挑拣拣,发现毛巾上没有商标他就拿出三条。 谢早发现和她用棉纺出的线相似,不等谢景胡扯就说:“这是棉花做的吧?手艺真好,棉线快和丝线一样细。” 谢景把到嘴边的话改成:“阿姐日后多琢磨琢磨也能做成这样。” 饶是谢早觉得谢景拿话逗她也很高兴,但高兴之后就把毛巾给收起来,说家里的几条擦脸布用破了再用这种好的。 此刻看到李承乾拿出来,谢景看向谢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姐姐! 谢早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调侃,把水桶和水盆放下就回屋做小米番薯粥和面饼。 李承乾递给李世民一条:“阿耶,这个擦手好舒服啊。” 李世民先前以为做农活不如打仗累,但干起来才意识到不容易,热得汗流浃背,哪有心思在意舒服不舒服啊。 李世民很是敷衍地说:“也叫叔叔们擦擦。” “叔叔”是指李世民的亲兵,以前秦王府侍卫,看着李承乾长大。玄武门之变那日,李承乾和弟弟妹妹们就被这些叔叔藏在身后。 李承乾先前同谢景提到“我家的人”正因如此。李承乾递出去一条,留下一条,“这个被我用了。” 同谢景年龄相仿的这些禁卫无语又好笑,他怎么到了张杨里就变得异常幼稚有趣啊。 李世民颇为嫌弃:“没人同你争。” 谢景洗洗手洗洗脸把水倒了,给李世民倒一盆干净的,“李兄,吃点瓜喝点水歇着,我去把两口锅拿出来。我家厨房小,做不了那么多。” 周仲朴拿着一把拐枣去厨房给谢早烧火,谢景把鸡鸭剁块端出来,小六端着调料跟出来帮他烧火。 谢景担心李世民等人嫌热,离他们一丈,在刘婶门外的槐树下做菜。 李承乾坐到李世民对面,趴在小方桌上研究槐米茶。李世民吃着黄瓜询问:“看出什么了?” “苦,不好喝!”李承乾摇了摇头,想起什么猛然起来,向东边的小六跑去,蹲在小六身边嘀咕一声,俩小孩跑回屋里。 眨眼间,李承乾再出现两只手鼓鼓的,李世民好奇,等他到跟前就叫他摊开手。小孩手中各有两块花生糖。 这个糖当真是谢景做的。 ——开春育苗剩一点番薯,谢景吃了一个冬天够够的要炖了喂猪,小六和谢早都要做糖,谢景想起还有花生,剥出一些把花生米炒熟放进去。 谢早吃着这个花生糖同谢景以前买回来的相似,一个劲感叹番邦人也会吃啊。 小六把花生糖包起来放在罐子里,又放在阴凉处,再后来忙起来就忘记了。 前几日谢景把可能发霉的衣裳拿出去晾晒给他翻出来,竟然没有招蚂蚁,花生仍然脆脆的。谢景怀疑是糖纸外层黄檗纸的功劳。 李世民随便拿一个,问:“用什么同小六换的?” “小六有很多不认识的字,我教他。等他和我一样高,我教他骑马。”李承乾给他父亲一个“放心吃,没问题,我已解决”的眼神。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高明辛苦了。” 李承乾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说一句:“就吃吧!”又在他手里放一块就向小六跑去。 李世民把糖放入口中,“竟然是番薯和花生做的。” 坐在李世民身侧吐拐枣的禁卫看过去,长方块一指厚,看着很像糕点,“不是点心啊?” 李世民把儿子后给他的一块送给他,其尝过之后便询问谢景卖不卖花生糖。谢景摇摇头,“今年的番薯做不了糖。” 不但做不了,谢景还担心不能放到来年开春,前几日隔壁院中晾干,他就叫小六下地窖把番薯掏出来几筐,阿婆和阿翁在家擦片晾晒。 说起此事,谢景顺便提醒李世民番薯拿出来晾晒几日再放进去,水汽过多,他担心过些日子变坏。 李世民:“我会提醒家中仆人。” 谢景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刘婶从院里出来,也叫她告诉村里人和亲戚们,趁着天热把番薯掏出来一些切片储存。 刘婶来到路边,道:“今年的番薯收早了没有甜味,我也怕放坏了。” 谢景:“那你回头放羊见着邻村的人也说一声。” 刘婶想着种庄稼不容易,“我这就去找里正,叫里正说一声。” 谢景:“周围没人偷咱们的番薯干,可以放到地里晾晒,傍晚再收回来。” 李世民闻言心说,邻村人看你这样做,什么也不说他们也会照做。 果然,下午有人把番薯放到砍下的高粱地里,邻村人看见就问怎么又晒番薯。村里人实话实说,担心水多不能久放。此人都没等到第二天,回到家中就叫在地头上晒谷子的女儿镲片晒番薯干。 这个时候已是申时左右,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到南边地头上,谢景把驴拴在路边,拽一把苜蓿草,驴乖乖吃草,他拿着木叉挑起压扁的高粱头抖动几下,高粱米落下来。 李承乾好奇,晃晃李世民的手,李世民拉着他过去接下木叉,小孩险些把自己累摔着,李世民赶紧拿走还给谢景。 谢大郎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笑道:“你还小,过几年再帮五郎打谷子。五郎,我把驴牵走了啊?” 谢景:“你家的牛呢?” 谢大郎:“你三哥在用,我也不能叫他停下换你的驴啊。” 谢景接受这个说辞,“自家用好了再往外借!” “知道。”谢大郎等驴吃完就拉着石磙向西,他也在西边高粱地头上搞个打谷场。 谢大郎走远,李世民便问谢景是不是再压一次。 谢景摇头:“虽说半个月前雨才停,谁也不知道过几天会不会下雨。趁着天气好先收上来压一次,之后再压第二次。” 李世民低头问儿子可知为何压两次。 李承乾摇头,前来送水的小六道:“一次压不干净啊。” “还有很多吗?”李承乾好奇。 李世民:“没有很多也要收上来。像今年河北等遭灾,一亩地也不见得能收一斤高粱。有些人家兴许会为了一斤高粱面卖儿卖女。” 李承乾怕了:“那怎么办啊?” 李世民也没有好法子,只能出钱把孩子赎回来还给父母,“会有法子的。” 李承乾想起午饭,“阿耶,我不该嫌鸡胸口肉塞牙。” 李世民很愣了一瞬间,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句话,他很是欣慰,决定明日继续过来。 第二天上午李承乾不甚想出来。身边人担心他知道真相后闹脾气,提醒他杨妃生的三皇子汉王和他亲弟青雀也要过去。 李承乾嘀咕一句:“什么事都有他俩。” 跑到太极宫,仗着皇太子和长兄的身份数落他俩,“年幼无知,到了张杨里只会给谢五叔添堵。” 身为父亲的李世民和善,孩子养得大胆,三皇子李恪和四皇子李泰双双送他一记白眼,心说,你不就比我大半岁/一岁! 李承乾不管,拉住李世民的手:“我们走。” 李世民看着儿子身上的白袍,没用任何金玉,便对李恪和李泰解释,张杨里离得远,他俩的骑术撑不到那里。 四皇子李泰看着肉乎乎的胳膊和手,上马费劲,“不可以乘车吗?” 李世民:“前些日子下雨天百姓放水路上有很多水沟,乘车颠簸缓慢,到了张杨里就迟了。” 实则李世民一直希望儿子减肥。倒不是嫌孩子的眼挤成一条线看着不美,他是担心孩子太胖对身体不好。 日常练骑术一定可以瘦下来,李世民承诺他的骑术变好就带他过去。 三皇子李恪忍不住问他呢。 李世民:“你俩一起!” 李恪看向李泰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骑术精湛要到猴年马月啊。 李世民不管,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恪向端坐在一旁满面含笑的皇后求救,希望她可以求求父皇通融通融。李泰看到这一幕气得脑袋直冒烟,“瞧不起谁!我去练骑术!” 长孙皇后终于失去淡定,赶忙给李泰的婢女使眼色,速去给他换衣裳! 李恪为了早日出宫,跟上李泰刺激他,说他不可能坚持下来。 李泰原本说出那句话就后悔了,李恪这样一说,他反倒乖乖随婢女换上骑装。 待这小子来到马场,李世民和李承乾也来到城门外,许多人在地里晒番薯干。李世民稍稍一想就明白这些农夫八成是跟皇庄农夫学的。 实则也是如此。 一行人抵达张杨里,谢景家东边的打谷场摊满豆子,谢家阿翁在路边树下切番薯,李世民便上前询问谢景在何处。 阿翁转向南边,告诉他在割高粱。 驾着空板车过来的禁卫忍不住说:“很早就起了吧?” 李世民:“我找人询问过,要在露水晾干前把黄豆割下来,否则豆粒会炸开落到地里。”又提醒禁卫们先割高粱,谢景喊停,他们再割苜蓿草。 谢景已经割了许多,二十多人忙了两炷香,谢景家南边的十亩高粱杆就没了。谢景和姐夫帮他们割苜蓿草,午时左右,一半侍卫拉草回城,一半侍卫随谢景回村歇息。 谢景今日也杀了几只鸡和鸭。 李世民在他炒鸡时走过去,问他去年养了多少。 谢景:“几十只。隔三差五杀一只足够我们用到明年清明。到那时我前些日子买的也长大了。这些鸡鸭我没用过粮食,李兄不用为我心疼。” 在门外路边拔鸡毛的刘婶闻言忍不住说:“他李兄,你尽管吃。五郎家养鸡养鸭很省心。不是喂草就是喂虫。” 李世民想起蝗灾,“地里真有那么多虫吗?” “先前不曾留意,但去年和今年虫很多,我家的鸡在路边半个时辰就吃饱了。”谢景转向北边的刘婶问她以前可曾留意过。 刘婶摇头:“没想过在地里放鸡。不会真有蝗虫吧?先前你提过蝗虫是一年比一年多,路边的草不够吃,蝗虫跑出来吃庄稼。” 谢景:“是不是正月底天转暖就知道了。” 李世民正要询问,耳边传来刘婶的疑惑:“为啥?” 谢景:“开春虫卵破壳,地里会出现很多像蚂蚱一样的小虫子。要是过些日子发生蝗灾,那小蝗虫肯定多到走一步可以踩死十个。” 李世民把这一点记下,回去之后令民部官吏交代下去。 李承乾撑着双膝弯腰打量谢景。 谢景:“看什么呢?” 李承乾指着盆里的六个鸡胸,忍着笑好奇地问:“是不是我说塞牙,你就不做了啊?” “想得美!”谢景白了他一眼。 李承乾的笑容凝固,气得哼一声,“谢小六,我们不帮他烧火。” 谢小六:“你不想吃鸡腿啊?” 李承乾犹豫片刻,劝自己看在鸡腿的面上同谢小六蹲到一起。谢景把鸡炒出香味就换砂锅加水炖鸡,他把铁锅刷干净放到一旁,端着鸡胸肉回屋。 待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罐子,正是油罐子。谢景把油和铁锅放一起备用,直到炖鸡肉的香味浓郁,贴上面饼再过一炷香便可用饭,谢景才把油倒入铁锅中,热油开炸。 鸡肉外层裹了面糊和饼渣,李承乾以为他炸饼条,闻着香也不感兴趣。 李世民注意到放鸡肉的盆没变就猜到是炸肉条。眼前浮现出儿子震惊的样子,李世民不由得露出看好戏的笑意。 一炷香后,谢景把“面条”放到小饭桌上叫小六过去尝尝,他看着烧火,李世民好奇也过去。 李承乾跟过去,小脸露出嫌弃。 小六露出震惊的样子,李承乾忍不住捏一块就惊得张大嘴巴,咽下去向东看去,“谢五,你骗人!” 谢景:“不讲道理。我何时骗你?” 李承乾回想一下,谢景没有承诺不做鸡胸肉。 “阿耶!”李承乾希望父亲帮他对付谢景。 李世民:“你不吃就没了啊。” 亲兵们被香味勾的口齿生津也过来尝尝。 李承乾扭头一看鸡肉条少了许多,哪里还顾得同谢景计较啊。 鸡肉外酥里嫩,完全吃不出是鸡胸肉。李承乾言不由衷地嘀咕,“他怎么这么会吃啊。” 亲兵们自然不会同小孩抢吃的,捏两块尝尝味就去一旁啃瓜果垫肚子。 午饭后,李世民在护村河边树荫下教李承乾认识榆树、桑树、枸杞、艾草等物。但小孩对炸鸡肉念念不忘,哪怕啃了一个鸡腿,又来一个鸭腿,他吃得饱饱的。 申时过半,禁卫们把车装满苜蓿草准备回去,小孩别别扭扭来到谢景跟前,低声询问:“鸡肉条怎么做的啊?” 谢景看着他低垂着脑袋,耳根微红,逗下去八成会哭,便直接告诉他鸡胸肉去掉杂物切条,切得像他的小手指那么细,用刀背把肉拍松散,放入酱油、葱姜和盐腌上两炷香,裹上筛去麦麸的麦粉糊,粉糊中可以加个鸡蛋,再把把早上的饼捏成碎渣粘上去,入油锅炸至金黄便可。 李承乾觉得他记住了,又觉得过于简单,仰头问:“没了吗?” 谢景:“不好吃再来找我。南边的苜蓿草还有一些,你明日还要再来一次。” 李世民这次带来的人虽多,但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割苜蓿,无法同先前那次一样一天干没了。 李承乾想起苜蓿草还剩一半,便不再怀疑他的说辞。 谢景顺嘴问:“要不要我给你抓两只鸡?” 小孩下意识点头。快到李世民没来得及阻止。 谢景给他抓两只还没下蛋的小母鸡,小孩指着高傲的大公鸡。谢景提醒他:“不后悔?” 李承乾点头。 李世民在门外等儿子,看到笼子里的公鸡眼睛陡然变大,转向谢景:什么意思啊。 谢景一脸无辜:“高明选的,他说他喜欢!” 李世民想要出言阻止,考虑到儿子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便叫他放车上。 回到宫中,李世民叫长孙皇后给谢景挑十匹布。可是谢景是贫民,可以用的颜色极少,可把长孙皇后给难到。不经意间瞥到李世民身上的白袍,瞬间想起为他做衣裳选了许多布,白色不会给谢景招来灾难,便告诉他仅剩八匹。 李世民点头:“八匹就成。我们去用饭,早些歇息。” 长孙皇后以为他收一天庄稼累了,二话不说陪他用饭。 三更时分,长孙皇后正好眠,白天人来人往的太极宫静得只剩下明月高悬星星眨眼,突兀的鸡鸣响彻苍穹。 长孙皇后猛然睁开眼,慌忙推醒李世民,有点后悔先前李渊心口不一地提出移出太极宫时不曾挽留。但也不能怪她,她被突厥屯兵黄河的消息惊得心神不宁,没有心思敷衍李渊。 李世民转身下榻拿起挂在一旁的宝剑,不过是一瞬间。 公鸡嘹亮的嗓门再次飘过来,长孙皇后终于清醒,但不是很清醒,惊疑不定地问,“公鸡?人扮的暗号?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放松下来把宝剑扔回去,回到榻上,拉着她躺下,“今日谢景给高明做了一道炸鸡肉,他吃着香,向谢景讨要做法,谢景八成看到他变懂事了,送他两只母鸡。他嫌不好看非要么鸡。” 长孙皇后:“先前你要早睡正是料到这一点?” 李世民:“早年行军在外被田野里的公鸡吵醒过。应当是鸡的主人急于逃难忘记带走。” 长孙皇后:“高明也被吵醒了吧?” 李世民乐了,“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磨难,正好谢景给他补回来。” 长孙皇后忍不住问鸡还会不会叫。 李世民:“五更天也会吧。” 天亮前公鸡又叫了,东宫方圆一里的皇子皇女和宫女太监们都睡不着。李承乾趿拉鞋跑出卧房就喊禁卫把鸡抓了宰了。 虽然困得头脑发蒙,但没忘记他母亲在调养身体,鸡肉做熟后送到父皇母后寝宫。见着李世民,这小子就抱怨:“谢景太坏了!” 李世民:“谢景可曾提醒你?” 第46章 蝗虫出没 玄奘申请西 第46章 蝗虫出没 玄奘申请西 李承乾无言以对,改请母亲尝尝炸鸡肉,他试过,谢景这次不曾骗他。 话音落下,弟弟妹妹过来,进门就向父母告状有人在宫中养鸡。不经意间瞥到饭桌上的肉,李泰先是震惊养鸡人是太子,后又难以想象这么快被端上餐桌。 李世民笑着说是谢景送的,之后又问俩儿子要不要去张杨里。 哥俩半夜没睡好,哪有精力骑马啊。 李世民今日也没过去,他叫尉迟敬德把布送过去,再把苜蓿草拉回来。前有房玄龄提点,尉迟敬德不敢大意,马车到谢景家院门外他就拎着几个破麻袋进去。 出来注意到崭新的大门,尉迟敬德称赞这个门结实,可挡他一脚。 谢景收了布,不好意思再叫禁卫做事,闻言改了主意,请他们先割半个时辰高粱,尉迟敬德帮忙拉高粱。 尉迟敬德小声嘀咕:“难怪陛下不爱过来。” 谢景只当没听见。 有侍卫帮忙,又过两日,谢景家的高粱和黄豆都打上来,移到他伯院中晾晒。谢景开始打第二遍,他姐一个人在地里慢慢悠悠割苜蓿草,割下来就扔在原地晾晒。今年村里家家都种了,谢景不用担心被偷。 高粱杆子和豆秸堆严实,盖上草席和茅草,荞麦灌浆了,再过半个月凑合可以收割。谢景担心到了冬月一天一变,以至于灌浆后二十天没雨长得不错就割下来,担心迟了突然降雪。 荞麦收上来谢景就把棉花砍了堆在院门外。之后几日无雨,地面很干不可犁地,谢景一边教小六认识野菜,一边盯着地里的熊熊大火。 张杨里的村民看到谢景放火,他们也拿着竹子捆成的扫帚和铁锨下地放火。铁锨和扫帚是控火用的,以防烧到堆在地头或路边的柴垛。 张杨里的几千亩地陆续烧起来,莫说周边几个村子,五里外的人家也能看见。但周边村民先跑到张杨里询问为何放火。 村里人回答烧死地里的虫子,地里有了草木灰,过些日子下雨犁地把草木灰翻到底下可以杀死许多虫子,草木灰也可肥田。 村民又问铁锨和扫帚做什么用,张杨里的人提醒防止烧到房屋和柴垛。邻村村民恍然大悟也去放火。 干了多日,火势过快,不过一个时辰就传到长安城外,守城兵将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向长史李靖禀报城外出事了。 李靖看着坊间百姓没有一丝慌乱,同先前全城备战截然不同,估摸着同敌袭无关。来到城外拦下进城的百姓询问得知为了杀虫,李靖担心发生火灾,令随他出来的兵将通知各县注意防火! 各县官吏也被大火吓得不轻。收到通知,一个两个都在屋子里待不住,来到田间地头亲自盯着火势。 李世民在太极宫处理政务,闻到烧焦味询问左右哪里着火了。左右出来看到城外遮天的浓烟吓得连滚带爬跑进去禀报出事了。 李世民连走带跑来到殿外,发现宫中一派祥和,他招来不远处的禁卫询问,禁卫回答一炷香前找人问过,城外百姓烧麦茬,一是草木灰可肥田,二是可以烧死地里的虫子。 不知为何,李世民想到谢景。但是谁先放火不重要,重要的事不可烧到房屋。李世民令心腹太监告知民部官吏,令各地放火烧麦茬,但一定带上灭火的工具。 民部唐俭正在犹豫要不要上报此事。要说大事,只是百姓烧麦秸,要说小事,草木灰都越过城墙飘入城内了。犹犹豫豫迟了几炷香,接到皇帝口谕,唐俭放心下来安排小吏快马加鞭通知关内各地。 大火过后两日,霜降把草木灰打湿,谢景拎着小小的布口袋,同小六来到河边撒野菜。实则多是今年夏收的苜蓿种子。那个时候谢景一家忙着庄稼,村里小孩下地摘下来,一半自留一半归谢景。 河对岸钓鱼的村民问谢景做什么。谢景高声回答,长安传来消息又有地方受灾,他担心明年再次轮到鄠县,多种野菜以防万一。 那人今年种了三亩番薯——找亲戚买的番薯藤,听张杨里别的村民抱怨不如去年亩产多也不甜,他怀疑过被谢景骗了。连绵阴雨下来,他对谢景心服口服,回家找出蚕豆和豌豆种子,在属于自家的河岸地里种下这两样。 亲戚邻居提醒他种多了吃不完。他回答吃不完喂猪。张杨里用杂粮养的猪一头一千多文啊。假使明年跟今年一样粮食被淹死还可以救命,左右不亏。 亲戚邻居觉得有道理跟着种,旁人不甘其后也跟着种,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传到城郊正好同皇家粮庄的异常对上。 谢景在河边地头撒了野菜的第三日就下雨了,雨势不大,雨过之后也没有降温,晌午甚至无需穿棉衣。 这一次不用谢景提醒暗示,村里人也意识到天气反常。 谢景把泡好的蚕豆和近日攒下的草木灰搬到南边种高粱的地里。高粱地也烧过,但草木灰很少,他担心蚕豆今日种下去明日被虫子吃得一干二净,准备一把灰两粒蚕豆种下去,谁知里正过来帮他放蚕豆。 “有事说事啊。”谢景瞥他一眼继续干活,谢早在前面挖坑,周仲朴和小六在不远处犁豆茬地。谢家阿翁阿婆在村子东边原先种番薯的地里撒油菜。 里正跟上去,谢景放草木灰,他放种子,“老天反常啊。” 谢景:“二月底便可收上来,明年反常也不怕。” 里正:“这一块十亩只种蚕豆啊?” 谢景点头:“隔壁十亩豆地犁好先种四亩小麦,来年开春五亩番薯和一亩棉花。我家东边的四十亩地一半油菜一半豌豆。今年太累,担心我姐和姐夫生病,河岸那块地靠近河边种两排果树,再在原先种高粱的地里撒两亩胡麻,剩下的地用来晒番薯。” 里正顺嘴说:“那你也得种很久。” 谢景:“我把耧车调一下过几日试种豌豆。” 过几日方能把豆茬地犁出来啊。里正疑惑:“你意思种豌豆的地不犁了?” 谢景:“不犁!今年种的粮食足够我家人和牲口用两年,明年收多少看天命。”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景回头,来了五人,正是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 谢景问他们怎么来了。几人说过来搭把手,谢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几人听说他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就有点怕他,老老实实坦白,里正叫他们过来问问今年咋种。 谢景把同里正的那番言辞重复一遍,也没叫几人效仿,直言他是这样决定的,信不信随意。 午饭后几人看到放在院里的工具很是新奇,忍不住询问谢景做什么用的。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拿起工具演示一番。下午几人又帮谢景忙一个时辰才问能不能借给他们用几天。 谢景交给他们,第二日来了两个人帮他继续种蚕豆。下午谢景感觉要下雨,叫俩人提前回去。但到了晚上没下雨,憋了三日才下下来,淅沥沥跟猫尿似的。 田地晾半日,周仲朴继续犁地,之后谢景和他把豌豆、小麦种下去。但豌豆和小麦种得稀。周仲朴想用今年收上来的饱满的麦种,但被谢景拦下,用周仲朴去年准备的小麦种子。 谢早撒了胡麻种子。往年她不敢,因为天冷会冻坏。今年着实温暖,她就试一下,种得也很稀,她怀疑一亩地能不能收十斤。谢景提醒她,明年再跟今年似的连阴雨,胡麻密密麻麻也会绝收。 谢早年前种胡麻也是担心三月再种正好赶上夏季干旱绝收。闻言便没了顾虑。 胡麻种下去家里啥事没有,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谢景闲着无事进城给小六买一沓纸,又买一块墨和一支毛笔,瞅见买小鸡小鸭的又买二十只,半道上拿出百斤挂面用破麻袋盖上。 翌日上午,谢家阿婆的侄孙把弹棉花和取棉籽的工具送回来,还给二老送来十个鹅蛋。 谢景见他们这么懂事,送他们两斤苜蓿种子,又提醒他们把房门加固,孩子看紧,多备油盐,尽可能少出村,年后八成有流民。 几人把此事带回去,整个村的人暂时放下新仇旧恨,互相帮忙修墙修门。兴许谢景家的大门过于显眼,张杨里的众人也换了门加固墙壁。 两日后又飘出一点小雨,气温转凉,村里人忍不住怀疑风调雨顺。但太阳出来的第三日上午,谢景闲着无事窝在屋里跟小六学识字——繁体字,里正着急忙慌跑来。 谢景心底不快:“今儿腊八,我不挑你理,但是最后一次!” 里正:“你就别挑了!出事了!” 谢景:“天塌了?” “不可胡说!”里正看着他淡定的样子,反倒不那么慌,“河边地头全是一点点的小蚂蚱。先前你说过,蝗虫小时候乍一看跟蚂蚱一样。” 谢景慌了,起身穿鞋:“这是寒冬腊月吧?” 里正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原本来年开春才会出来。这样下去不等咱们的蚕豆变硬收上来就得出现蝗灾!” “那还等什么?”谢景把小六按回去,“村里那么多大人用不着你。” 谢景给自家鸡系上两道麻绳,鸭子也是如此,用拴上布条的小棍撵出去,“地里有没有?” 里正:“地里不多。八成是你先前放火烧死了。可是要不了多久地头上的就会跑到地里。” 谢景:“告诉所有人,鸭子放河里沟里,小鸡放到地头上!” 里正一看出事就来找谢景,以至于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他出去逢人就吆喝把鸡鸭撵出来! 张杨里家家户户至少十只鸭子和二十只公鸡母鸡。几百只鸭子放到河里,近千只小鸡出现在地头上很是壮观。这等盛况也把周边几个村子吓到。 村里人下地一看,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二话不说把鸡鸭请出来。人传人的事传了几次,离张杨里二三十里的百姓已懒得询问,跟着做就对了! 李世民陪长孙皇后来到花园发现几个小飞虫,仔细看去像蚂蚱,联想到谢景的打算瞬间意识到是蝗虫,他把唐俭找来把有可能发生蝗灾一事吩咐下去,谁知皇庄的农户们已经把鸡鸭撵至河边地头。 原先皇庄的农户被要求养小鸭孵小鸡很是心烦,认为秦王初登基不知如何当皇帝,三天两头一个主意。可是秦王有兵,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突厥陈兵几十万都没能打到长安,以至于农户心里不服也不得不照做。 如今看到地头上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小鸡吃了两炷香就饱了,农户们服了。 李世民担心不止长安一地有蝗虫,传旨关中各地官吏下地查探蝗虫。 半个月后长安地界的幼虫减少,但关中旁的地方传来急奏,当地蝗虫多到瘆人。虽对庄稼啃食不大,可是庄稼苗嫩,鸡到田间定会边吃虫子边吃庄稼。用鸡消耗蝗虫,堪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早朝议政李世民征求民部诸人意见,皆无可行之策。 李世民算着时间谢景该杀猪了,腊月二十七来到张杨里。秦岭脚下终于有点冬天的清冷,路边草丛里的小蝗虫被冻得不敢露头,但乡间百姓依然在河边地头放鸡鸭。 说来也是因为今年着实不冷。往年最冷的几日河面会有一层薄冰,如今有人在河里浆洗衣物,可见气温多么反常。 李世民下马,传入耳中的是“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李承乾紧随其后下马也听见了,他转向父亲:谢五在教小六读书啊。 李世民瞪一眼儿子,提醒他不可对谢景无礼。 谢景在护村河边坐着,余光看到父子二人下来他便起身,小六小心把书收起。李世民叫儿子同小六玩儿去。 小六眼中一亮。 李世民见此情形笑了,“是不是又遇到不认识的字?” 李承乾不爱当先生,但他爱给小六当先生,无论他说什么,只要小六不懂的都会耐心听讲。不像他三弟四弟,他说一句两人有十句等着他。 李承乾高兴地拉着小六的手臂:“我们去你家。这里好冷啊。” 谢景点头:“比城里冷。李兄,诸位,到村里吧。水边路边风大。” 李世民顺嘴问:“那你和小六还在此处?” 谢景向河里看一眼:“鸭子在这边,顺道教小六认识蕨菜。” 李世民越过种在柳树与柳树之间的枸杞、花椒、艾草等野菜,看到离水很近的地方多了一片野菜。 “先前没有吧?” 谢景点头:“前几日我姐和姐夫闲着无事,推着我家板车跟村里人去南边秦岭脚下捡木柴发现一片野菜,连土一块挖出来放到这边。” 李世民故意问:“看样子不曾遭到小蝗虫啃食?” 谢景:“那些蝗虫小,一片叶子就能喂饱很多只。天一冷也没了。但肯定没死。” 李世民明白为何地头上仍有人放小鸡。 来到谢家门外,小六送来许多坐垫。谢景接过去看向李世民:“只能坐在树下。我家院里和院门两边都被我姐种满了各种菜。” 李世民已经看到用草木灰盖上的粪坑旁都没放过。李世民问粪坑到路边的一小条空地上三尺高的菜是何物。 谢景:“冬葵,又名冬寒菜,但一直被我姐摘下喂鸡喂鸭。” 李世民听说过这种菜,有的高至七尺。李世民又转向另一侧,正对着谢家大伯房屋的那一段路边,“这些是果树苗吧?” “有桃树苗、石榴树苗和枣树苗。”谢景指着大伯家院墙边柴垛旁的枝条,“那个葡萄树。前几日某进城买的。我姐说开春到秦岭脚下砍几根竹子,挨着柴垛搭个葡萄架。” 李世民的亲兵之一忍不住问:“五郎兄弟不怕葡萄还没变红就被摘掉?” 谢景左右看看,村里人兴许时常见到李世民一行对他失去兴趣,出来看一眼不是生面孔就回屋。 饶是十丈之内没有旁人,谢景也担心隔墙有耳节外生枝,便压低声音说:“亲戚邻居都爱跟我学。他们这两年卖了番薯手头宽裕,得知我进城买乡下不常见的果苗,他们也跟着买几棵。” 李世民指着路边的树苗问是不是在长安买的。 谢景摇摇头:“这些枣树、石榴树、柿子树是找我兄长挖的。他们家的石榴树今年出了很多小的。我还挖了许多种在河岸边靠近河水的地方。” 亲兵不由得地问:“遇到涨水不会淹吗?” 谢景:“河里的水比一个月前下去很多。这一个月看着风调雨顺,其实雨水很少。三次没有去年一次多。年后也是如此,蝗虫还会出来。” 李世民今日过来只有一件事,如何消灭地里的幼虫。 谢景提到蝗虫,堪称正打瞌睡来了个枕头,便问他年后地里有蝗虫,但豌豆苗和油菜苗嫩,不能把鸡放过去,如何捕捉。 谢景以为李世民担忧年后,便实话实说没有好的法子。 李世民:“笨法子?” 谢景点头:“用布做网兜,抓到扔进翻滚的锅中,不能埋在土里,太小了,有点空隙就可以钻出来。小鸡不爱吃蚕豆叶和小麦苗,这两块地里可以放小鸡仔。” 李世民:“只怕很多人宁愿闲着晒太阳啊。” 谢景:“那是因为吃饱了。” 李世民决定无论来年何处发生天灾皆改为“以工代赈”。河面清理了,路修好了,桥也架起来,都给他去河边种树。 桑树、榆树、柳树皆可。过几年长大了可以做家具养蚕,遇到灾荒榆树皮也可救命。 早年行军途中李世民见过乡野百姓切树皮磨面。 谢景:“李兄,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如今早晚冷,猪肉炖熟可以放到除夕,今日把猪杀了,晌午吃了杀猪菜,你把猪拉走一半?” 李世民微微摇头:“猪肉你留着吧。” 谢景:“我的猪养了小一年,得有三百斤,就是便宜卖给我家亲戚四五十斤,余下的我也吃不完。明年指不定什么样,兴许你想念这一口又只剩骚猪肉。” 李世民嘴角的淡笑消失。 他听出来了,今年的水灾是开胃菜。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谢景为何对长安城没有一丝向往。余光看到路边的果树,明年吃到果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谢景没有阻止他姐种下去,难不成贞观三年还有灾荒。 若是如此明年要从益州调粮啊。江南的粮去了山东、河南、陇右等地,长安新修的几个常平仓不足以应对两年天灾。 考虑清楚,李世民重拾笑脸,“也罢。”转向亲兵们,“去帮五郎捆猪。” 一半亲兵傻眼。 好在今天跟出来十四人,其中五人干过这种糙活,跟着谢景来到院里,穿过开在院墙上的小门来到隔壁。 隔壁院中除了一条行走的小路,所有空地都被谢早种上蔬菜。亲兵之一不禁问:“五郎,多了吧?” 谢景:“吃不完可以喂牲畜。要是因为一时偷懒没吃的,我们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殊不知在门外的亲兵也在小声嘀咕:“陛下,种这么多吃得完吗?方才臣向院中看一眼,两天炒一次菠菜,足够他吃到清明。除了菠菜还有菘菜,好像还有蒜,里头应当还有旁的。” 要说先前认为后年有天灾是猜测,这一刻李世民无比确定今年的水灾是前菜。 李世民不是第一次来到张杨里。前年和去年他也来过,谢家的小菜园只是如今的三成。 以他对谢早和周仲朴的了解,不是谢景默许,夫妻俩不敢这样种。先前周仲朴要在他院门前种苜蓿草,谢景就不同意。 弹棉花那次,李世民的亲兵掰苜蓿草喂马,周仲朴觉得李世民和善,趁机同李世民抱怨过,他想在院门外种苜蓿草被五郎嫌碍事。幸好他要种两排,否则只能去地里薅草喂马。 李世民:“在农事这一块,五郎比我们懂得多。回去把家中花园拔了改种菜吧。” 亲兵脸色微变:“难不成来年真有蝗灾?” “往年我在太原不曾遇到过蝗灾。对此一无所知。唯有做最坏的准备。”李世民不想把谢景暴露出来,“谢景想必也是这样认为。” 就在这时,周仲朴和谢早拎着两个笼子回来,长大许多的小鸡安安分分窝在笼中,李世民问是不是吃饱了。 谢早点头,忍不住问:“他李兄,留下用午饭吗?” 李世民:“五郎在院里抓猪。” “那我去把锅拿出来。”谢早说完这句就叫周仲朴去打水。 谢早把两口陶锅和火镰拿出来,就去拿堆在邻居后墙根下,老槐树西侧的高粱杆。周仲朴从村子里头挑两桶水回来,谢早就烧水。 几个禁卫把猪抬出去,李世民看着比前几次大了两圈的猪,惊道:“真有三百斤啊?” 谢景拎着他定做的高案板出来,几人把猪放在案板上,谢景回屋端来温盐水。谢早把水烧好,谢景亲自杀猪,猪血流入温盐水中,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往常都是旁人杀猪。李世民第一次看到谢景杀猪,手法娴熟,同久经沙场的老兵一样。 随李世民一同长大的禁卫在其身后低声道:“谢景上过战场啊。” “敬德查过,同五郎一起的人都同敌方拼杀过。”李世民看向不远处满眼笑意的谢景,感叹,“五郎的心性好啊。” 李世民前些年南征北战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但没有一个像谢景这样,算出天灾但没有想过逃离,反而想方设法与天争命。 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令李世民很是欣赏。 午后,谢景也说到做到,给天家父子一扇猪肉,又给他拿二十把扫帚。 李世民一行不曾驾车,谢景就把他的板车借出去。李承乾看到车上满满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示意他低头。李世民弯腰,李承乾踮起脚小声询问他给谢五多少钱。 李世民失笑:“没给钱。” 李承乾满眼震惊。 李世民又给儿子一击,“五郎同我说谢谢你教小六识字。” 李承乾倍感羞愧,“我,也没有教多少啊。阿耶,我想明日再来教小六。” 李世民很是欣慰的捏捏他的手,“明日我有事,不能陪你过来。你可以给小六挑几本书,连同五郎家的板车一块送来。” 李承乾连连点头。李世民叫他去牵马,禁卫用马拉车。 天家父子一行走后,帮忙剔猪毛的谢大郎就问那扇猪肉卖了多少钱。 谢景似真似假地说:“没要钱。前几日李兄送我几匹布。他夫人去年买的,再放下去兴许会被虫子糟蹋。他说不值几个钱,咱也不能占人便宜。” 谢大郎看向他身上灰白色短衣,乍一看料子同他一样,但摸起来很软,“是你身上这个?” 谢景看着身上棉睡衣改的,仗着谢大郎不知真相直接认下。 谢大郎赞同谢景做得对。 谢景:“要不要五花肉?十文钱一斤卖给你。” 谢大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问:“你说的?” 谢景点头,谢大郎立即叫他切十斤。但话说出口就被妻子瞪一眼,其妻问谢景猪排骨和猪腿的纯瘦肉多少钱一斤。 谢景:“七文钱一斤!” 此时谢景家门外不止谢大郎一家,因为李世民等人要离去,谢景往车上搬猪肉,许多人出来看热闹,闻言也要买猪肉。 谢景直言先紧着谢家人,除了他家炼油的,有剩余再卖。 要是一年前,定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他们的不满。但经过一年多相处,很清楚谢景只是语气和善,要是给脸不要,谢景下一句一定会叫他们颜面扫地,是以,无人敢阴阳怪气。 里正也不敢仗着他是里正越过谢大郎选猪肉。 今年不如往年冷,猪肉放在院中一晚上可以冻得邦邦硬,谢大郎妻子担心谢景的瘦肉放坏,选了五斤排骨和五斤瘦肉,又买十斤五花肉。 谢景收下一百五。 谢家老四见状选十斤五花肉,也拿出钱来叫谢景随便留,谢景收下一百文,一文不少。谢家老四眨了眨眼睛,谢景转向他三哥,问要几斤。 谢家老四见谢景不再理他,只能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谢景只剩几十斤五花肉和几十斤排骨,猪头猪脚猪杂猪血都被谢景晌午做熟吃掉了。 谢景拎着肉回到厨房,谢早就把五花肉煸出油来浸在油罐子里头慢慢用。排骨炖熟放在热汤过中可以多放两日。 就在谢早和周仲朴忙着炖肉之际,谢老四来到谢大郎家中询问,近日也不曾招惹过老五,为啥针对他。 谢大郎的妻子白了他一眼,懒得同他解释。谢大郎好心告诉他,谢景抹掉的二十文不是五花肉的钱,而是排骨的骨头钱! 谢老四恍然大悟。 在长安城内太极宫中,李承乾在同弟弟妹妹们显摆他用辛苦赚来的肉。 李世民正要调侃,内侍进来递来一份奏折。 “不过年吗?”李世民打开一看,目光停留在早有耳闻的名上,“玄奘申请西行?” 第47章 蝗灾 算着日子, 第47章 蝗灾 算着日子, 李世民拒绝了玄奘的请求。 并非因为他从谢景口中听到“玄奘”之名,担心谢景有样学样。而是今日放走玄奘,明日就不可阻拦他人。 不是所有出家人都和玄奘一样一心礼佛,也有一些人被周边敌国收买。如今关中四处遭灾,边关不宜生事,敌国细作不能此时出关。 李世民驳回玄奘的请求,顺便召来民部唐俭,令其吩咐下去,可以养小鸡小鸭的庄稼地里用鸡鸭吃蝗虫,不可用鸡鸭的地方网抓蝗虫煮熟了喂鸡养鸭。 这件事交代下去,李世民又想起天灾。可是过两日便是除夕啊。李世民决定放一放。年初五,年后第一次朝议,李世民传旨远在泸州的程咬金,令其买粮。 朝中无人反对。 说来也是因为如今城内许多人家在院里院外种菜种豆,在这种氛围下,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皆不由得紧张。 此后多日无雨,仿佛春雨贵如油,老天也不舍得。 张杨里里正找到谢景询问是不是另择一处打个陶井。谢景赞同,但他只出他家这份钱,不会多出一文。 张杨里没有穷人,十来岁的小子被抢着说亲也是托了他的福,哪敢同他讨价还价。里正找他是希望听听他的意见,有没有必要再打一口井罢了。 谢景不反对,里正挨家挨户询问。旁人听说谢景赞同,潜意识认为跟他学没错,以至于此事第二天就落实了。 村里的第二口井选在东南角,那边荒了几处宅子,附近没有粪坑,地下水质不错,打井人也说离护村河近,容易出水。 十天后井成,谢景提议井口用青砖加高,以防调皮的小孩掉进去,也得到所有人支持。 两日后,关内迎来一场小雨,十里八村的里正前来询问谢景是不是可以育苗。谢景指着门外挖好的育苗坑,道:“今年只种五亩番薯,剩下的番薯切片晒干储存。去年说过原因,我不再多说,谁爱种多少种多少,往后不要说跟我学的。” 十里八村的里正嘴上附和不会不会,出了张杨里同路的几人就嫌谢景心窄想得多。 二月下旬,番薯苗露头,冬天突现的蝗虫再次出现,张杨里的老人小孩二话不说立即把鸡鸭撵出来。 谢景叫老人在河边地头或蚕豆地里看着鸡鸭,他带着大孩子小孩子拿着过年期间做的网兜去豌豆和油菜地里抓蝗虫。 里正挑四十个女子,在东南西北四处地头上搭灶烧水,等着煮蝗虫。周边村民因为担心河边地头的蝗虫跑到庄稼地里一筹莫展,看到张杨里的做派如同看见了希望,二话不说照着做。 翌日早朝,多名官吏禀报不但京郊出现许多蝗虫,就是自家院中的菜地里也出现了蝗虫。 李世民:“去年冬日天暖,年底出现的蝗虫没被冻死,此事朕已料到。城外农户们也料到,如今应当忙着抓蝗虫,不会出现蝗灾。” 如李世民所言,城外百姓忙了十几日,番薯苗长大,蝗虫从成群结队变成孤军奋战。但是问题来了,近日无雨。 最近一场雨还是十天前清明当天的一场小雨。无雨如何种番薯啊。地面很干,难不成挑水浇地吗。 谢景在自家地头上护村河岸修了一排梯子通往水边,他同周仲朴轮流着到河里打水浇地。 两日种一亩,忙了十多日谢景才把五亩番薯和一亩棉花种下去。起初谢大郎等人觉得可以再等等,谢景没劝他也没解释。 谢景的番薯和棉花都种下去了依然没下雨,育苗池中的红薯苗和棉花苗长得很高很高,张杨里和十里八村的村民慌了。 皇家的农户们也慌了。李世民当机立断留下五十亩番薯苗,多出的番薯苗尽快送到益州各地。 翌日上午,李世民来到张杨里。 这次没带李承乾。 李世民为旱灾焦虑,没心思趁机教儿子。 见着谢景,李世民以帮他种庄稼为由询问他的棉花和番薯有没有种下去。谢景回他种下去了,李世民又要下地看看。 谢景忍不住怀疑李世民真担心他。可是不可能啊。李世民应当知道他家的粮食堆满了两间房和两个粮仓。 无论如何李世民都是关心他,谢景便陪他到南边地头上。李世民左右一看,地里的番薯和棉花苗郁郁葱葱长势很好,同时也瞥到从岸上到水边的梯子。 李世民转向梯子明知故问:“这些地是挑水浇的?” 谢景点头:“只能如此。不过我也只种这么多。再多一亩都能把我和我姐夫累病了。” 今时今日李世民已经学会听话听音。谢景都只能用这种笨法子,想来今年同谢景先前提到的一样先有旱灾又来蝗灾。 这件事被证实,谢景去年随口一提的水灾八成不是话赶话说出来的。虽然这小子爱胡说,但以他的性子不会拿天灾说笑。 李世民心里有事也没在谢景家用饭,急急忙忙回到宫中,令山东等地官吏征调农夫清理水渠。 倘若是自带干粮的劳役,已经遭遇了天灾的百姓肯定不干。但朝廷管吃,工钱还是粮食,有意趁着暖和不会死在路上沿路乞讨到长安的百姓瞬间决定去做工。 百姓选择前往长安也是不知长安遭到天灾,否则定会选择南下。 说到天灾,从清明三月初到四月初,本该多雨的时节足足一个月没下雨,关内百姓心慌不已忍不住屯粮,粮价见风涨。 张、王二人每次过来买猪都买走一百斤粮。二人的亲戚四邻来到张杨里买粮,谢景只卖蚕豆、豌豆和荞麦。即便如此他们也很高兴。 四月中,谢景一家先是收割早已成熟的蚕豆,接着是豌豆和油菜,最后把胡麻收上来。 之后下了一场小雨,谢景的番薯得到滋养,但不够冬小麦灌浆。这种情况下谢景自然不敢接着种春小麦,他就改种荞麦。往常每亩地种五六斤,今年他每亩地只撒一两斤,很是吝啬。 谢家阿婆的侄孙前来询问谢景蚕豆收上来之后怎么种,谢景据实以告,其回去告诉里正,里正认为听谢景的收了蚕豆、豌豆和油菜,再听他的一定没错,是以也叫全村人这样种。 荞麦种下去,老天跟死了一样,直到六月初也没雨。没能顺利灌浆的冬小麦减产严重。要说往年亩产七八十斤,今年只有七八斤。 谢景同往年一样把冬小麦收下来,麦秸垛堆在地头上。哪怕很清楚天干物燥容易引起大火,谢景也决定烧麦秸。 打算烧麦秸的前一日李世民再次过来,这次带来了李承乾。李世民在村口看到谢景就问他家小麦亩产。 谢景苦笑:“给猪吃猪都嫌弃。” 李承乾近日时常可以看到官吏愁眉苦脸,他父亲虽不曾唉声叹气,但他母亲叹气的次数多了,这小子忍不住问:“那该如何是好啊?” 谢景:“老天不给活路,希望江南百姓把一年一熟的稻子都改成一年两熟吧。稻米经水路来到长安,我们还能吃到平价粮。否则如今的情形只是开始。到了明年粮价比羊肉还要贵,只怕要出大事。” 李世民实则已有应对之策,此番过来只是出来看看夏收,顺便试试谢景有无应对良策。 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听谢景意思江南一年一熟的稻子皆可改成一年两熟。 这些就够了! 李世民几个月前令人查过,江南多地同北方一样一年一熟。改成两熟,粮食经大运河北上,山东等地便不会出现纷争。 李世民又趁机询问谢景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景:“明日烧麦茬。之后等下雨,今日下雨,明日我就把荞麦撒下去。” 李世民看着燥热的天气,“这种天烧麦茬?” 谢景点头:“我叫阿翁阿婆和小六都在地头上看着火。”顿了顿,“也是担心再有蝗灾。趁机烧死一点是一点。” 李世民如梦初醒,他怎么把蝗虫给忘得一干二净啊。 听其一席话,李世民心底愈发稳了。 放儿子同小六玩半个时辰,父子俩便带着禁卫回去。 麦茬烧尽,春番薯快要死了,夏番薯也无法种下去,蝗虫去而复返。亦或者说蝗虫把别处吃光没什么可吃的跑来长安地界上。 好在长安百姓这两年抓蝗虫抓出经验,鸡鸭撵出来,女子架锅煮水,余下的男女老少都下地网蝗虫。 李世民也从太极宫走到田野同农户们一起抓蝗虫。 “天子杀蝗虫”的消息传遍四方,蝗虫退去,番薯藤剩下五成。可惜没什么用,田地龟裂,埋在地下的番薯都变成糠萝卜了。 好在胡麻和棉花减产不多。张杨里的人同谢景一样先割胡麻后摘棉花。直到三伏天过去,棉花收上来许多,憋了几个月的雨方落下。 番薯藤长出新芽,但番薯无法食用,干得跟扫帚头似的。 百姓也无暇关心番薯。雨后第三日便不约而同地下地补种荞麦。 几日后李世民来到田间地头查看补种情况,皇庄农户们不知他真实身份,以为其是朝中年轻有为的官吏,当着他的面盛赞皇帝料事如神。 ——蚕豆等物收上来之后地虽空着,但因为年前没有种冬小麦,节省了几千斤粮食。番薯种的不多,哪怕绝收还有番薯藤可以养牲口。 除此之外看着快死了的苜蓿草实则没死,雨后第二日就活了过来。 李世民心说,哪里是我有如神助啊。 思及此,眼前浮现出谢景玩世不恭的样子。李世民笑着承认皇帝有如神助。否则他冬天种小麦,清明前后种糜子、粟等庄稼,今年怕是颗粒无收啊。 没有蚕豆和豌豆等物,到了冬日只怕寻常百姓不是卖儿卖女便是易子而食! 李世民愉悦的心情没能持续过久,八月初的长安仍然酷暑难耐,他收到河南、河北等地急奏,多地出现霜冻。 好在今年多地种的是荞麦,而不是糜子等物,早在七月下旬就已收上来。李世民担心当地官吏欺上瞒下,百姓揭竿而起,他们无法掩盖再据实上报,当即令官吏下去巡查。 半个月后,李世民陆陆续续收到几封急奏,百姓因为在当地疏通河道,在家收到当地官吏送的种子及时补种,确实收获了荞麦。但仍有卖儿卖女的情况,但极少,也已把孩子赎回来还给其父母。 李世民终于有心思给小儿子准备百日宴。 长孙皇后同李世民的第三子李治一个多月前出生,满月正好赶上雨后补种庄稼,长孙皇后没心思办,就劝李世民满月同百日一块。 李世民又觉得这半年朝中上下都很辛苦,想要趁机犒劳百官就把此事吩咐下去。 今年养牲口的极少,西市的猪牛羊都很贵。采买感觉他们要是在东西市买菜像是人傻钱多,便决定改道张杨里。 张杨里的猪和羊都是吃苜蓿草长大的,味道鲜美,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买回去之后也不会被少府官吏怀疑贪污。 御膳房采买要是买糜子等粮食,张杨里一粒不卖——天气如此反常,无需谢景提醒,众人也担心明年还有更多的灾难等着他们。 要买猪和羊,那是有多少卖多少。 采买拉着二十只羊和五头大肥猪回去,半道上遇到了秦安。秦安不止一次随秦叔宝入宫,采买出来进去见过他。采买觉得秦安很是奇怪,回到宫中就向皇帝禀报。 李世民并非心窄之人,并未把采买的发现放在心上。几日后儿子百天,秦琼进宫赴宴,李世民同开国功勋们闲聊,顺嘴提一句秦安,秦琼脸色微变,哪怕一瞬间便恢复过来也被眼尖的李世民瞧见。 宴席结束,百官陆陆续续离开,李世民屏退左右独留秦琼。 秦叔宝义薄云天世人皆知,倘若涉及到谢景,其八成选择闭口不言,李世民故意问:“朕亲自询问谢景,依卿之见谢景会坦白吗?” 秦琼不怕谢景坦白,只怕皇帝的性子上来严词逼问。秦琼试着说出他怀疑谢景有奇遇。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秦琼看得一清二楚,反倒放心了。 秦琼:“陛下也发现了?既如此,臣没什么好隐瞒的,改日亲自向五郎负荆请罪。” 李世民笑道:“你不说我不问,五郎如何知道你我知道?说到这里,卿就坦白吧。” 秦琼:“五郎在战场上那几年遇到个奇人,送他一种药,也是毒,有的人用一点便可死掉。但对肺疾咳痰有奇效。日前下雨天气突然转凉,臣病了迟迟不见好,秦安就问五郎送臣的药还有没有。” 秦琼没有告诉秦安,是战场上的军医嘴快同秦安说起此事,秦安想起他前往泾州的一路上只见过谢景,便猜到治好多位伤兵的药出自谢景。 秦琼把此事和盘托出之后便说:“秦安担心臣,先找到五郎拿到药才告诉臣。” 前些日子秦琼确实请了长假。李世民有印象,他还叫御医去过国公府。李世民不禁说:“难怪那日膳房小吏看到秦安行色匆匆。卿家中还有那种药?” 秦叔宝摇头:“原先十份可以治愈三人,臣这次用了十份方痊愈。臣斗胆猜测此药放久了药效大减。” 李世民相信这番言辞。 秦琼要不不说,说了便不会撒谎。 李世民叹气:“朕不止一次希望五郎再有奇遇。可是这种事许多人一辈子闻所未闻,别说遇到。五郎碰到一次已是大唐之幸,朕不该过于贪心。” 秦琼也相信李世民不屑说谎,闻言放心下来:“正因如此臣不好再找五郎。” 李世民看着他一副无颜再见谢景的样子,不得不劝他宽心,否则他回去继续胡思乱想又要生病,五郎的药不是白用了吗。 李世民又劝几句,秦琼不会自责到寝食难安便放他离去。 算着日子,自家那小子该接受磨难了。翌日上午李世民处理了政务就令人提醒太子换衣裳。 第48章 龙骨水车 下次我带青 第48章 龙骨水车 下次我带青 贞观二年,十月过半,大唐皇帝李世民带着大唐太子李承乾来到张杨里。 近日李世民忙着为小儿李治筹办百日宴,不曾出过皇宫,也不曾去过田野,以至于来到城外看到遍地农夫忙着收割,他才陡然想起八月补种的荞麦可以收了。 若是以往可以再长十多日,十月底或冬月初收上来。但长安百姓被去年的突降连阴雨吓到,宁愿提前收上来摊在打卖场晾晒。一旦下雨可以堆起来用草席和茅草盖上。否则在地里被雨水泡上十多天只会发霉发芽。 君不见去年的棉桃都能被连阴雨泡烂。 旁人收割,谢景也不会在家闲着吃瓜看热闹。 李世民看到东边地里谢景和他姐夫忙着运荞麦,谢早把已经拉到麦场的荞麦摊开晒去露水,谢家阿婆和阿翁在村口柳树下剥棉花。 棉花收了几茬,棉桃剩得不多,谢景就把棉花树砍了堆在自家门外。谢早不舍得糟蹋,在棉花树根上放了许多土,每日清晨洒点水,棉树上至今仍有青叶,小小的棉桃没有掉落,反倒长大开花。 谢景、谢早和周仲朴清晨在地里收庄稼,小六和阿婆做饭喂牲口,阿翁出来进去需要拐杖,一只手无法摘棉树上的花,他索性把开花的棉桃摘下来再慢慢剥。 李世民下马向二老道一声“近日可好”,就在心里感叹,来得巧啊。 小六拎着水壶和竹篮从村里出来,李世民叫儿子过去搭把手。李承乾跑到小六跟前伸手,小六把竹篮递给他,自个拎着水壶,只因水壶很热,是他刚刚冲泡的槐米茶。 来到路口,离李世民仅剩两步,小六停下喊一声“李兄”,便解释地里割下的荞麦只剩两三车,再过两炷香阿兄就回来了。 李世民没有多问,也没叫禁卫过去搭把手——太阳升高早已把荞麦上的水汽晒干,禁卫不擅农活,过去粗手粗脚八成会把晒干的荞麦粒抖掉。 李世民坐到老两口身侧,笑道:“阿翁,阿婆,给我一点棉花。” 老两口哪好意思叫他动手,直言只剩一点。李世民笑着说他也该学学,明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 回回跟随李世民出来的几位禁卫看出主公欣赏谢景只是其一。许多时候他们可以听到李世民和谢景谈的内容,之后李世民依照谢景的说辞吩咐下去,果然去年不曾绝收,今年也是如此。 心腹禁卫们便以为天子又想趁机探听谢景的种田大计。他们当中一人很是机灵,向老两口说道去年收了阿翁阿婆做的扫帚,家中长辈很是高兴,也叫他们过来搭把手。 另一人反应过来就把剥出的棉壳捡起来送到谢家门外柴垛旁。去年谢景做杀猪菜,其见过谢景烧棉花壳。 阿翁阿婆信以为真,分给李世民一点棉花。李世民此人不拘小节,席地而坐,而他这么一坐,发现护村河边多出许多木块。 先前李世民只顾得打量谢景家东边四十亩地收了多少,之后视线被种在岸边的艾草、枸杞等遮挡,导致他没有看到那堆木头。 李世民想要起身看个明白,但没等他起来就想起老两口不可能不知。“阿婆,那堆木头是做船用的吗?” 谢家阿翁顺着他的目光向水边看去,笑着说:“不是的。” 李世民露出好奇的神色,谢家阿翁本就是个和善的人,如今身上的衣裳还是李世民叫人送来的布做的,于情于理他也不会叫李世民失望,更不会欺骗李世民。 谢家阿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那日四十亩荞麦种下去——东边地里种了二十亩,南边种十多亩,河岸上种了六七亩。 谢家人闲下来,谢景嘀咕不可坐以待毙。谢早没听懂,问毙啥。谢景回答他担心明年同今年一样干旱。 挑水浇地太累了,他要想个法子把水从河里引上来,他坐在地头上接水。谢早说他想一出是一出,周仲朴实心眼当真了问咋做。 谢景不知,他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夜里小六睡着后谢景挑灯夜战,终于叫他某本书上找到了龙骨车。 谢景白天试着画图,顺便教小六算术,同小六解释龙骨车原理。吭哧吭哧一个月,到了九月下旬他才拿出完整图纸。 张杨里和秦岭之间只剩一个村子,村里二十多户人家,有一户木匠,谢景交给木匠一半图纸,另一半分成两半交给北边和东边村里的木匠。 每样做三份,一份放在南边地头,一份放在东边,也就是李世民如今看到的那堆木头,还有一份他打算放在东北方河边。 可惜这些木块送过来,周仲朴提醒谢景收拾打麦场。谢景就把其中一份扔在河边,另外两份堆在自家院里。 张杨里最爱占小便宜的人也不敢碰谢景的物品,所以那堆木头放在河边七八天一块没少。谢家阿翁就告诉李世民组装起来站在岸上就可以把河里的水打上来。 禁卫们听呆了,觉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世民恍然大悟:“南方灌溉稻田的水车啊?” 谢家阿翁好生佩服:“李郎君见得多,五郎说就是水车。” 有的禁卫听说过水车,忍不住问:“这个河里的水离岸上这么远也能把水打上来?” 谢家阿翁解释他家五郎也说今年的水少。要是明年再旱,河里就干了。这些木块送来之前五郎日日出去,前几日去东北边,后几日去西南边,因为东北和西南都有河,他看看能不能同村里的河沟连到一起。 护村河的水上来,再在路中间挖个坑放两个陶圈把村河跟地沟连上,接水的木块安在陶圈边上,水上来就能顺着陶圈流到地里。 河岸的坡地不用这么麻烦,水车放在河边就能直接灌到地里。南边地头上少有人过去,不用放陶圈,把路挖开直接引水。 老人因为不懂,谢景怎么说他就怎么描述,不曾见过水车的禁卫们也能想象出来,待老人家说完,被谢景的想法惊到的禁卫们面面相觑。 李世民突然意识到一点,谢景想法多不止是因为他有奇遇。换个人定是先生怎么教他怎么做。谢景堪称一通全通。 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件事——江东犁。 早先他叫谢景挖番薯,谢景说不急,李世民急,就叫尉迟恭找少府拿钱买犁。尉迟恭带人来到西市先看到直辕犁。这种犁想要把番薯挖出来需要二牛抬车,一人牵牛,一人扶犁,一人调整深度。 尉迟恭嫌烦,眉头紧皱,掌柜的介绍了江东犁,说这种犁来自江东,关中很多百姓担心买回去不好用,但用过的都说好。 尉迟恭就拿下别名“江东犁”的曲辕犁。 李世民清楚地记得,皇家农庄还在“二牛抬车”,谢景已经用上“江东犁”。那个“江东犁”不会也是谢景最先叫人做的吧。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这种好事没必要寻根究底。既然谢景不曾把“江东犁”据为已有,说明他不想引人瞩目,他何必叫人查谢景。 倘若走露了风声,谢景恐怕要离开张杨里。这一点不是谢景的本意,李世民也希望谢景留在乡间,提醒他明年关中还有多少天灾。 李世民只当他不曾想到江东犁,笑着问谢家阿翁:“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谢家阿翁:“可以啊。听五郎说李郎君家里千亩良田。你家要是用得着,这个就送你了。改日我叫五郎再做一个。” 李世民笑着拒绝,直言庄子里有木匠,若是好用,他叫木匠过来同谢景学学。 谢家阿翁原本就是真心想送,而李世民不贪反倒令他越发开心,提醒李世民木头上有水,叫他回屋找几双草鞋换上。 李世民心说,您对我真放心啊。 但他着实好奇,闻言就去谢家院里找草鞋。 柴棚上晾着几双草鞋,李世民同自己的脚比划一下,拿走三双再次来到村口,他挽起衣袖和裤脚,同两名禁卫把水车木块搬上来,余下十二名禁卫照着木块上的缺口组装。 可惜这些人不擅长,最终还是李世民在谢景家中洗干净穿回他自个鞋教众人组装。但他才装三成谢景就和姐姐姐夫回来了。 荞麦还要再晒一个晌午。田间地头有很多人,四周也没有流民,不怕被偷,他们几人没有必要留在地头上盯着。 李世民的心腹之一看到他像是见着救星,“五郎,快来!” 谢景脸色通红,显然是热的,李世民叫他在一旁教他们怎么做。 在谢景的指点下,约莫两炷香,长长的龙骨车车身就被装好。谢景指着余下的木头,叫众人继续,李世民给谢景五人,他带着余下的人把车的另一端移到水边。李世民也发现坡度太长,没有固定之物有可能滑下去。 谢景发现这一点,提醒自家门外有一堆青砖,准备用来盖羊圈和鸡窝以及鸭圈用的。 原先羊和鸡鸭养得着急,谢早和周仲朴就用藤条树枝给鸡鸭和羊搭个窝。如今准备一直养着就不能再这么凑合。 禁卫们把青砖拿过来,用铁锹挖出一个坑,青砖两侧正好卡住龙骨车两边凸出的木块。 李世民发现儿子满眼好奇地在一旁打量,就叫这小子打下手。 小太子不曾干过重活,陪父亲和叔叔们把龙骨车架妥当,他也累得满头大汗,不明白他为何今日要过来。 此时谢景也把龙骨车车头安在路边,小六上去踩车,众人就看着水像活了似的从河里上来。 围上来看热闹的老弱妇孺震惊不已,潜意识承认谢景和他们不一样! 亲手安装龙骨车的禁卫们也不由得发出惊叹。 周仲朴忍不住对谢景说:“春天咱家要有这个车,咱俩就不用拎水种棉花。四五月不下雨,咱们也可以用这个浇地。番薯也不会干的猪都嫌弃。” 谢景:“我正是看到番薯干成那样才想到做南方的水车。” 里正询问车贵不贵。谢景回答可以三五家一起做一个。但车的钱是小事,要是今年冬天和明年开春干旱,河里没水做多少都没用。 李世民点点头,里正直言继续挖坑。 谢景余光瞥到李世民若有所思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赞同里正的提议。 李承乾叫小六下来他踩车。 李世民皱眉:“那么宽再多两个你也不拥挤,他下来作甚?” 李承乾把伸出去拽小六的手缩回来,上去同小六一起踩车。周仲朴赶忙提醒他俩先别踩,他把水桶拿来接水浇菜。 离村口较近的几家都回去拿盆拿桶接水。 如今天凉,晌午也不热,李世民不好叫谢景在地里忙了半天再做饭,可他和心腹们又不会,便在正午告辞。 谢景给李承乾拿一包洗干净的果子,叫他边走边吃。 出了张杨里,李承乾吸着柿子道:“阿耶,谢五要是不逗我就是个好人!” 李世民:“他是逗你还是趁机指点你?” 李承乾:“不可以指点我不捉弄我吗?” 李世民心说,好声好气地教你,你也不听啊。 “下次别来了,我带青雀过来?”李世民故意说。 李承乾拒绝:“不可以。我和小六说好了,送他两本字帖,继续教他识字。阿耶,做人不可以言而无信。阿耶说的!”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还怪谢景逗你。不是他逗你,你能想起用我的话堵我?” 落后李世民半匹马的禁卫不禁问:“陛下,何时叫木匠过来?” 李世民回头看他,隐约记得他家有几百亩地,故意问:“你家木匠还是我家木匠?” 禁卫是有自个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也不意外,陛下就是聪慧无双啊。 “我家也是您家啊。”禁卫笑道。 李世民也笑了:“去跟农庄的木匠说一声,明日巳时左右在路口等我们。” 禁卫:“您亲自过去?” 李世民:“他们当中许多人把秦岭周边的农户当野人,张口闭口秦岭野人,明日开罪了五郎,即便五郎可以理解,再见到我们也难免有些芥蒂。你希望看到皮笑肉不笑的谢景?” 禁卫实话说:“臣希望看到遇事成竹在胸,偶尔还有点坏的谢景。” 李承乾眼中一亮:“阿耶,不是我一人说谢五坏吧?” “谢五”二字令李世民心有不快:“下次我带青雀过来,就这样决定了!” 李承乾苦着小脸很是委屈,李世民面无表情,李承乾不敢同他撒泼,回到宫中就找母亲。 可惜长孙皇后是个贤后,不会同李世民反着来,反倒劝长子不可给父亲添堵,父亲带青雀不带他自有考量。 第49章 普度众生 今年要旱上 第49章 普度众生 今年要旱上 翌日上午,小胖子青雀随李世民来到张杨里。 李世民没有提起儿子名“李泰”,只对在路口乘凉的众人说出他乳名青雀。这个名很像农夫为自家孩子取的,张杨里的人愈发认为李世民是奴仆成群的大商人。 小胖子下马看到路边村头起身的男子身材高大,相貌很好,像极了禁卫口中的谢景,他就没等父亲,跑到跟前仰头问:“足下是谢五叔吗?” 谢景有些意外这小子不像李承乾张嘴闭嘴“谢五”,“我是谢景。” “我叫青雀,五叔可以唤我青雀。”胖乎乎的少年眼珠转了一下,“五叔,我最喜欢你做的炸鸡肉。兄长带回来的做法我吃了,很香很香。我猜五叔亲自做的一定比兄长的还要香。” 谢景眉头一挑,心下好奇,这小子此话何意啊。 不妨先应下,以不变应万变! 谢景:“晌午不回去啊?那我和我姐说一声。家里就是小鸡多。今日准备五只!” 李世民把缰绳扔给禁卫,走到二人跟前:“不必!五郎,三只足矣。他们晌午回去。”看向身后跟着唐俭过来的皇家匠人和小吏,“五郎,另外两个水车还没安?” 谢景点头。 李世民随手点出两个心腹禁卫,“可还记得五郎家的另外两块地?” 两人帮忙收过高粱,自然不会这么快忘记。何况他们家同样需要龙骨水车,希望匠人们尽早学会传遍关中各地。 二人二话不说各带两名禁卫和几名官吏以及匠人下地。 小六在村口乘凉,看着众人远去,忍不住说:“李兄,你家好多人啊。” 李世民身边只剩几名禁卫,无需顾忌,他神色淡定地胡扯:“我家上千亩地,只有几十人可忙不过来。” “我忘记了。”小六说完打量起谢景对面的青雀,怎么和高明长得不像啊。 高明大眼浓眉同他父亲一样好看,他弟弟的眼睛要变成一条线了。小六有些怀疑他是李兄捡的,“你是高明的弟弟吗?” 小胖子点头:“你是小六吧?”三两步到他跟前,“我可以喊你六哥吗?” 谢家一辈最小的小六高兴极了,“可以的,青雀弟弟。” 谢景心里乐了,不怪李世民喜欢这个儿子啊。这小嘴叭叭的,只怕小六要把所有珍藏贡献出来。 谢景:“青雀,你的马渴不渴饿不饿啊?我家门外有苜蓿草。” 青雀回头看一眼出汗的坐骑,想要禁卫喂马的言语在瞥到父亲的那一瞬间咽回去,问他家门外在何处。谢景叫禁卫同他一块,小六转身跟上去,谢景揪住他的衣领。 小六迟了一步,谢景在他耳边低语:“不许把家里的物什往外拿。想要拿出来先问问我。” 小六点点头跟上青雀。 李世民好奇地问:“五郎说什么呢?” 谢景:“李兄的这个儿子嘴巴甜,某担心小六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李世民不信是这事,但他还是觉得好笑:“不至于啊。”又忍不住问,“五郎以前没有见过青雀,知他品行如何?” 谢景:“青雀以往也没见过我啊。到跟前就喊‘五叔’,这个机灵劲儿,你家大郎和我家小六绑一起也不敌啊。” 李世民想要反驳,长子别别扭扭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小六的性子不错,但时常一惊一乍。先前不了解小孩,被他吓到好几次。 这俩孩子着实不如青雀稳重贴心。 李世民:“五郎看得分明啊。不过有我在,青雀不敢哄骗小六。” 谢景:“李兄此言差矣。小孩子的事应当叫他们自个解决。毕竟他们看来天大的事,在我们看来就是小事。无论李兄偏向谁,另一个都会气急败坏。” 李世民想说青雀不会,往常气急败坏的只有高明。但他看着谢景笃定的样子,好像很了解小孩。李世民冷不丁想到长子被谢景逗得毫无招架之力便趁机向他请教,倘若他不在张杨里,青雀和高明在谢景跟前打起来,他要如何处置。 离两人不远的几人,包括谢早和周仲朴,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景。 谢景笑道:“李兄啊,他们都喊我一声‘叔’,我一定要做到不偏不倚。换做是我,不理他们。他们非要我评理,抄起鞋底一人一下,打在屁股上,疼得直抽抽还敢叫我评理吗?兴许哥俩一致对外。”指着他这个“外人”。 李世民颇为无语:“哪有这样断案。” 谢景:“李兄指定没听说过,清官难断家务事。” 李世民不曾听说过。 谢景故意说:“下次高明和青雀闹起来,您不要说,高明不该同弟弟计较。青雀也不该对兄长无礼。不然肯定要说错不在他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忙半天结果仍有人不满图什么?今日闹得不可开交,明日又一块玩,有必要当个案子一样审理吗?” 李世民想要反驳竟发现无言以对。 谢景又说:“不问缘由各打五十大板,最多三次,哥俩就不敢闹了。即便闹起来,也不会因为心有不满而有意闹大。” 李世民的次子夭折,长子李承乾和庶出的儿子李恪以及嫡次子李泰年龄相仿,骑马射箭都在一处,难免不小心碰到,几乎三两天闹一回。 往常这种事被李世民交给长孙皇后。如今长孙皇后要照看幼子,李世民也担心中年丧妻,不敢叫妻子费心,只能自个当判官。 最近两个月,不是长子找他抱怨弟弟不听话,就是李泰向他表示不满。李恪的话不多,但满脸委屈地默默地看着他也叫李世民头皮发麻。 李世民:“没骗我?” 谢景摇头:“李兄回去就用这一招,高明一定会跳脚。青雀也会认为你不讲道理。他俩无论说什么,您都别接茬,直接打。只怕您心疼不舍得。” 李世民不舍得。但辛苦三次可以清净几年,李世民舍得。 青雀和小六回来,李世民把他的决定咽回去。青雀来到谢景跟前就甜甜地说道:“谢谢五叔。” 谢景笑着说:“青雀无需多礼,只当这里是自个家。” 小少年又趁机表达对谢景的喜欢。 张杨里众人和李世民的禁卫们都忍不住同情他。 这孩子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他万分喜爱的“谢五叔”在手把手教他父亲如何处置他。 申时左右,谢景需要回到打麦场,李世民带着儿子和禁卫告辞。唐俭和小吏以及工匠们在研究龙骨水车。 城门关之前半个时辰,住在城中的官吏才向谢景告辞。 唐俭入城之际,李世民等人才到宫中。 ——李泰骑术不佳,李世民为了照顾他行得缓慢。 李承乾算着时辰来到太极宫,等了两炷香才看到父亲和弟弟。李泰进门就向长兄炫耀谢五叔对他如沐春风。 李承乾看向父亲,李世民装没听见,李承乾认为父亲默认,气无语了,抿着唇起身就走。 李世民对此也当没看见。李泰点出兄长生气了,李世民问他累不累,李泰本能回答很累,李世民叫宫人送他回去。 长孙皇后看出李世民今日反常,待儿子离开才问出什么事了。李世民趁机提醒妻子,往后无论谁和谁闹到他面前,不要评理。 左右看看,没有找到戒尺,也没有趁手工具,李世民叫她等上一日。 翌日早朝,李世民问唐俭是不是还要前往张杨里。 唐俭回答要把完整的图纸画出来。李世民叫他捎两个鸡毛掸子。唐俭没听懂,但他知道谢景懂得。 谢景家有许多个鸡毛掸子——谢早用公鸡毛做的。 傍晚唐俭回来,李世民送给长孙皇后一个鸡毛掸子,提醒她往后用这个教训儿子。 四日后,李承乾、李恪和李泰的左手都被鸡毛掸子敲三下。三个少年不满,长孙皇后不敢打在同一个地方,担心肿起来留下痕迹,改向他们屁股上一下。 三个少年一致认为她不讲理,长孙皇后扬起鸡毛掸子,三人吓得跑出去找父亲评理。 没有谢景的馊主意,李世民也不会为了孩子指责长孙皇后,何况今时今日。李世民抄起挂在墙上的鸡毛掸子。 李承乾终于想起他不止一次见过这玩意,气得跳脚大吼:“谢五!一定是谢五的主意!我和谢五不共戴天!” 李世民向他走去,李承乾吓得跑出去,李泰没动,他想问父亲此举是不是同谢五学的,但他刚一张口,李世民就问是不是也想挨揍。 机灵的小孩不吃眼前亏,李泰后退。 李恪没动。 虽然李恪的母亲杨妃是隋炀帝之女,但隋炀帝和李渊是亲表兄,李世民和杨妃是没出五服的表亲。 隋末不止李家一路反王,堪称遍地开花。隋炀帝也不是李世民杀死的。是以,改朝换代后杨妃对李世民没有怨言。李世民心胸开阔,长孙皇后贤惠,不在意杨妃的出身,对杨妃的儿子很是疼爱。 李恪便认为一向疼爱他的父亲不舍得打他。 李世民的鸡毛掸子转向他,李恪脸上露出害怕,李世民上前一步,这小子拔腿就跑。在门外看到长兄和弟弟,没等他开口,二人异口同声:“你被打了?” 李恪摇头:“差一点。谢五为何叫父皇母后打我们?” 李承乾:“他坏!” 李泰:“谢五叔不是这样的人。再诬陷谢五叔,我要告诉父皇。” 李承乾:“不怕挨打你就去!” 李泰不敢了,但他想不明白谢景为何这样做。李承乾决定下次休沐就去张杨里。 下次休沐他没能出去。 李世民没时间,他令官吏征调民夫挖沟引水,用番薯干作为工钱且晌午管饭。李世民此举正是担心春节前后几个月百姓断粮卖儿卖女。 虽说京郊百姓不缺粮,但离长安较远没有番薯、也没有听从朝廷的吩咐种蚕豆和豌豆的百姓缺粮。当地也要修沟引水,这些百姓踊跃参加。 也是因为李世民英名在外,百姓信他不会言而无信。 冬月底,工部拿出引水图纸,腊月初一,等候多时的十万民夫开始挖沟。 今年同样不冷,寒冬腊月土地也没上冻。但过了腊月二十,天气转冷,工事暂停,来年上元节后,正月十六继续。 腊月二十八,朝廷放假,清晨,李承乾来到太极宫向母亲问安,顺便提醒父亲谢景该杀年猪了。 李世民令皇后的婢女挑几匹布,饭后带过去。 李承乾说他要教谢小六识字,要给小六送几本字帖,绝口不提想要前往张杨里,但李世民看出他想出去玩儿,看在这两个月很是懂事的份上,李世民同意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承乾来到谢家门外,发现谢景在院里晒什么物品,他不管不顾进门就指责他偏心。 谢景都蒙了。 “我偏心小六?” 李承乾噎了一下,“——不是!” 谢小六是谢景的亲弟弟,偏心他才是人之常情。李承乾还是懂的,“你偏心青雀。青雀和我说,你没有逗他,也没有数落他。你说你有没有偏心?” 李世民进来恰好听到这一句,但他没有出言阻止,谢景会收拾他。 谢景看着李世民只是一脸无奈,没有想要解释,也是服了。 ——不是每个孩子都像年少成名的太原公子一样很多事可以无师自通! 谢景笑着问:“我可以回答你。但你先回答我,当真认为以前我是有意捉弄你,想要看你出糗啊?” 李承乾很是坦诚地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你不可以同我好好说嘛?你可以同青雀好好说,为何对我就,就像换个人啊?” 谢景:“首先我没有同你好好说是你无礼啊。你做初一,我为何不能做十五?其次,我不曾指点过青雀。” 李承乾脸上写满了不信。 谢景冲他招招手,少年来到谢景卧房门前,瞪着眼睛等着他胡编。谢景见状失笑:“你是李兄的长子,他日继承家业,样样都要懂一些才不会被恶奴当成傻子一样欺骗。你的弟弟青雀不用啊。他长大后夜夜笙歌,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也无妨啊。” 往常从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李承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谢景又说:“青雀可以对我无礼,可以打骂家奴,身为未来的一家之主也可以蛮不讲理吗?如此怎能服众呢?莫说我偏心,你父亲母亲偏疼青雀,你也不该计较啊。你父亲把万贯家财留给你,青雀得到什么?看在家业的份上让让他又何妨?” 李承乾被问住。 小六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谢景转向弟弟:“小六,倘若我还有个弟弟,比你小上两岁,我把这些年赚得钱给你,但平日里偏疼弟弟,你会不满吗?” 爱钱的小六使劲摇头。 谢景转向另一侧的李承乾:“李兄给你的不止钱吧?是不是还有铺面宅院和田地?” 李承乾张张口,想说大唐江山,余光看到父亲想起父亲的叮嘱,他咽回去,乖乖点头。 谢景:“往后还在意父母对你严苛,对弟弟宽厚,弟弟胖到不能骑马他们都不舍得说教吗?” 李承乾转向身侧的父亲想认错又张不开嘴。 李世民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无声地告诉他父亲不曾怪罪他。 谢景又说:“如今家奴仆畏惧你父亲,你趁机多学学,往后他们就不敢仗着你无知把一文钱两个的鸡蛋说成百文钱一个。” 李承乾瞳孔地震,眼中明晃晃写着“你又骗我”! 谢景:“我没有骗你。你认真学,他们会担心往后不能贪你的钱,想方设法为你添堵,比如用男色和女色勾你玩闹。这一招没用就找个慢性毒丸告诉你是丹药,亦或者给你一匹烈马,告诉你很温顺,你上去摔下来一命呜呼。” 李承乾转向父亲:“会吗?” 李世民很想说不会,但他百年之后呢。李世民便告诉李承乾家奴因为怕他都把阴暗面隐藏的极好,他也不清楚谁恶。但日后他病重,那些人定会露出另一副面孔。 谢景:“我要是你被这么多奴仆盯着,定会把你父亲会的都学到手。你还有闲心同青雀计较啊?” “可是青雀不知。”李承乾想到这一点,“他还会气我。” 谢景:“他没有看出这些。好比你之前也不知道。你要告诉他吗?我想他一定日日找你玩,扰得你无心读书,看着你因为什么都不懂而被恶奴欺负再嘲笑你。” 李承乾想要到李泰跟前显摆,闻言直摇头:“我不会告诉他。我要给他准备很多很多美食,吃得他走不动道。” 李世民赶忙阻止:“不可!弟弟已经很胖。” 李承乾想要开口,谢景先道:“李兄不舍得管控,无需高明出手,青雀也会越来越胖。” 李世民叹气,“青雀也没有旁的嗜好啊。” 谢景:“青雀是继承家业的长子,李兄会任由他胖下去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李承乾懂了父亲的意思,也应了谢景先前的说辞,李承乾拉住父亲的手,终于说出“我错了!” 李世民搂住他弱小的肩膀,“也是为父错了,没想到你不懂。” 李承乾满脸错愕,合着父亲不曾告诉他这一点是以为他懂! 李世民的脸热起来,难得在儿子面前窘迫。 莫说李承乾,跟进来的几个禁卫也以为皇帝同太子提起过,太子和李泰往日的争执只是因为孩子不懂事瞎闹。 一向英明的皇帝恨不得挖个坑把自个埋了,几个贴身禁卫不好意思看这种热闹,悄悄退到门外。 谢景唤住几人:“李兄来得巧,某正想杀年猪。” 李世民想起车上的布料以及禁卫在西市买的点心,令禁卫拿进来。谢景请他到门外等着,李世民巴不得出去透透气,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承乾看向小六,李世民松手:“有我们杀猪烧火,你和小六在屋里读书。” 禁卫拎着麻袋和木盒进来,李承乾拿走木盒叫小六回屋。谢景把麻袋接过去交给从堂屋出来的姐姐。 周仲朴到厨房拿锅、火镰等物。 李世民这一次没有留下用杀猪菜。他们不缺吃的,但谢景的族人缺。他们走后,谢景在门外做两锅,谢家老老小小人人一碗。 年后,张杨里的壮劳力们继续挖沟。 十里八村的人也听说皇帝令人清理河道,联想到张杨里的人修堤坝,这些百姓认为今年仍有旱灾跟着做起来,同往常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长安地界上的乡野百姓皆认为今年仍有旱灾。 无论原先准备种糜子的还是高粱,今年都决定种生长周期极短的荞麦。 然而今年的荞麦不好种啊。 ——年前谢景早早在不曾种荞麦的荒地上种下蚕豆和豌豆,村里人跟风,以至于三月初春暖花开,蚕豆已经变老。再过几日便可收上来。 蚕豆收之前,谢景埋了一个冬季的番薯藤种下去,这次是用小六踩车引水灌溉,比去年省力多了。 可惜谢景只有半亩地番薯藤。 番薯种下去,蚕豆和豌豆先后收上来,地里的庄稼只剩十亩苜蓿和半亩番薯,村里人问谢景何时种荞麦。 谢景直言下雨就种。 从三月清明一直到六月,整整三个月没有一滴雨。饶是长安地界的百姓不缺粮也忍不住恐慌。 三伏天室内闷热,张杨里的人白天在村口乘凉。谢景也不例外。张百千就问谢景,“今年要旱上一整年?” 谢景:“不至于吧。但肯定不够荞麦发芽长起来。” 张百千:“过几日咱们就引水把荞麦种下去?” 谢景看向河里的水,比开春少了两尺,“只怕再旱下去河里也没水啊。” 张百千发愁,“明年可怎么过啊。” 谢景:“算起来连着三年闹灾,我觉得够了。有句话叫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比如十五过后,月亮一日比一少。天灾想必也是这样。” 张百千:“要是这样就好了。” 殊不知百官也在为此事唉声叹气。 李世民宽慰众臣,过几日他前往庙中求雨,令人选出最为灵验的庙安排下去。 众臣仿佛看到了希望。 杜如晦心情轻松不少,回到家中,看到白白的米饭,想起这是家奴前往益州买的粮。同去的还有房家等家奴。 杜如晦令家奴拿出一百斤送到张杨里。 夫人提醒张杨里不缺粮。杜如晦以前在家说过,高产作物来自谢景。谢景不可能叫自己饿着。 杜如晦:“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向五郎道谢,如今正好。” 夫人觉得有道理,“但我担心被抢啊。” 杜如晦:“多安排几人。但从城里到张杨里的一路上应当不会有响马。” 夫人想起那些人都跟着谢景种番薯,家中不缺吃的,翌日就把此事安排下去。 无独有偶,杜家人半道上碰到赶上来的秦安,秦安也带着俩人给谢景送来百斤稻谷。一行七人可算不担心半道上出现变故。 谢景也没同他们客气。但也没有白白收下,而是给几人两筐鸡蛋。秦安听说了,乡野百姓这两年养了许多鸡,估摸着谢景吃不完便直接收下。 秦安等人返回长安的路上,李世民拜了佛,当众点出他昨夜做梦,佛祖劝他不必忧心,庙中仍有存粮,令天下三千多家庙宇开仓放粮接济受灾的万民。佛祖普度众生,明日也会降下甘霖! 第50章 三年天灾 朝廷这样 第50章 三年天灾 朝廷这样 寺监不知佛祖会不会降下甘霖。但寺监听出皇帝的真实意图。 皇帝清楚天下有多少间寺庙,定是叫人查过。无论有没有做梦,他都会假托佛祖之口。否则不是白查了吗。 佛祖三天之内下雨,寺庙可以不开仓。倘若天不下雨,寺庙也不放粮,只怕百姓对朝廷对上天的怨言都会冲向寺庙。 隋炀帝身为天子、手握兵权无法阻挡万民揭竿而起,分散在天下各州、如同一盘散沙,又不能向百姓动武的寺庙如何阻挡百姓的怒火。 寺监不敢赌明日会下雨,以至于圣驾还没回到宫中,京中名声赫赫的几家寺庙对外贴出告示,明日巳时缺粮的百姓可到庙中排队领粮。告示上特意强调把粮留给有需要的百姓。 佛祖有灵,不缺粮的百姓也不敢过去领粮,担心被佛祖怪罪。 三日后寺庙的粮食少了大半,佛祖仍未降下甘霖,有点脑子的百姓终于后知后觉,佛祖普度众生只怕有假。 陛下都知道天下有多少家寺庙,能不知道庙中有多少粮食吗。 张杨里众人从前来买猪的王、张两位屠夫口中得知此事后,许多人第二天看着烈日便问谢景陛下梦到佛祖是真是假。 谢景直接回答假的! 谢大郎等人希望他说是真的,闻言很是失望。 谢景又说:“下雨也不是因为佛祖显灵。之前水灾蝗灾不少人祈求上天开眼吧?上天显灵了吗?” 谢大郎:“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陛下出面求雨啊。” 谢景:“陛下要是相信那什么佛祖,也不会从去年冬到今年春令十万人挖沟修渠。” 谢大郎恍然大悟:“五郎,既然修了沟渠,那咋不放水?” 谢景:“水位过低,水流到不了咱们这里啊。” 谢大郎:“等啊?” 谢景点头:“我宁愿等也不想浪费良种。” 第二天上午谢家的亲戚们来到张杨里询问谢景是不是继续等。谢景已经解释累了,失去耐心,反问不等有什么法子。又说也可以种粮,但要量力而行。如今天热易中暑,准备好茶水瓜果。 众人询问谢景有没有种粮。谢景坦白他只种半亩番薯。半亩番薯收上来也能撑几个月。 亲戚们跟他一样种了半亩番薯。可是走出家门,目之所及几乎全是荒地,他们不由得心慌。 他们担心明年继续干旱。谢景心说,上半年收了蚕豆和豌豆,你们担心个屁!谢景也看出众人希望他给个主意,便直言再种半亩黄豆。挑出最大最圆的黄豆种子挖坑种下去,肯定比撒种高产。 这番言辞是对谢家亲友们说的,但当天下午村里人就在河边树下挑种子。 黄豆发芽,关内滴了几滴雨,只够给黄豆润润叶子,可惜也只滴几个地方。倘若这种雨忽略不计,关内便是整整半年无雨。粮满仓的世家也不由得心慌。世家子弟趁着早朝询问皇帝如何是好。 前几日李世民白龙鱼服来到坊间看到路上没有乞讨者,可见头两年存粮足够多。街角巷尾种满了各种豆角黄瓜,大的被摘,小的还在,说明城里缺粮的人家不缺吃的。 朝廷不必此时开仓放粮,但反常的天气让人不安。常平仓的粮不足以令半城百姓用上几个月。从今年冬月到明年四月的半年定会出现动乱。 八月初一,李世民再次前往寺庙,第三日下旨,天不下雨不能强求,长安百姓可以前往益州或江南另寻出路。 长安百姓也算看明白,信天信地信鬼神不如信皇帝。皇帝令坊间百姓种菜种瓜,如今他们才能用瓜果蔬菜糊口——虽然是长史李靖同意的,但在百姓看来皇帝不同意李靖不敢擅自做主。据说以前太上皇几次三番要杀李靖,但被皇帝救下。李靖将军对皇帝忠心耿耿啊。 坊间百姓怀疑陛下叫人查过江南和益州的粮食。好比先前查过寺庙有粮。许多百姓决定寻亲访友结伴前往益州——益州远比江南近。 就在圣旨下达的第四日,东市和西市突然多出一个粮店,城内百姓可凭过所买粮,粟和大米以及糜子每人限购五斤,小麦、番薯干等杂粮,每人限购十斤。 粮价同两年前一样,比市场的粮便宜五倍,以至于短短一炷香粮店门外就排成长龙。但决定离开长安的人没有改变计划。 朝廷限购可见粮食不多,假使一个月放一次粮,只能叫人饿不死。与其在长安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出去闯荡。 然而城中各大粮商慌了。 ——城外乡间不缺粮,城中坊间百姓有了朝廷的大米和小米,再出去买点杂粮,完全不需要找城中商人买粮。 这些商人令人查朝廷修的常平仓,假使一个月一次,最多放到正月,来年二三月青黄不接,一斤粮百文也有人买。 粮商们稳住了。东西市商户看到市场上的粮价居高不下,准备出去闯荡的商人便按照原计划组团前往益州。 短短几日,西市肉行空了一半。 张杨里仍有人养猪——用院里院外种的苜蓿草养的。种苜蓿的水来自水车。张、王二人带着俩亲戚前来买猪,顺便告诉谢景此事。 张、王二人和亲戚也趁机买几百斤蚕豆和豌豆。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西市酒楼林立之地用饭,询问伙计有没有人卖酒楼。伙计看着谢景身上灰白的衣裳,很像寻常百姓,用不确定地语气询问是不是他要买。谢景直言替东家询问。 伙计不曾听说过,提醒他去牙行。谢景道了一声谢,饭后准备前往牙行,但酒楼的客人追出来说他知道一处酒楼,位于最南边路口。 谢景直接问是不是价钱不低。客人回答是的。谢景笑言他家主人不想趁火打劫,但也并非人傻钱多。诚心想卖,三日后他过来。 谢景回到村里就和他姐收番薯,姐夫收拾地窖。 半亩番薯半天解决,晾了水汽放入地窖,小的番薯和烂番薯被用来做小米粥。 之后谢景在家中歇上一日便骑驴前往西市。 这几日西市又关了许多铺子。 ——粮价过高,旁的铺子不跟着涨价,忙活一天不够一顿饭。涨价了百姓不买,只能关门。 西市路口酒楼的东家看着商户越来越少的西市愈发心慌,以至于谢景用个很实惠的价钱拿下一家五间两层酒楼。 过户时给钱的人是谢景,东家也不认为谢景买得起,怀疑他是某个大户人家家奴,大户人家不便出面,酒楼放在他名下。 谢景看着东家把酒楼清空就把大门锁上。反正不经营就没有税,空到年底也无妨。 来到牲口行拿到驴,家里的牙粉好像不多了,谢景拽着驴来到杂货铺,买到的物什直接扔进原先放金块的布袋中,最后放在驴背上。 出了西市,谢景看到一辆又一辆驴车出城,像是城中商人举家搬迁。 谢景心想说,走了好啊。 长安人少一成,朝廷的平价粮就能多撑一个月。 殊不知出城远行的不止商人,还有一人戴着斗笠,身着灰白衣裳,同谢景年龄相仿,乍一看身形也同谢景一般无二。但此人非商非农非富非贵,正是被李世民拒接的玄奘和尚。 谢景不曾见过玄奘,以至于擦肩而过他也没能认出此人。 回到家中,谢景把布口袋交给谢早。 谢早早已懒得询问他又买的何物。反正谢景能赚钱有分寸,不会叫全家老小饿着,问多了没什么用,谢景也心烦,何必呢。 谢景把驴放到隔壁喂了水和菜,他就去抓一只小公鸡。 全家老小收番薯累了,应当吃点好的补补。 翌日清晨,谢景睡到自然醒,拍醒小六起来读书,他翻身睡个回笼觉。小六看着他懒惰的样子翻个白眼,趿拉着鞋来到院门外摊开书本,豆大的雨点落下。 小六愣了一瞬,仰头被被雨点砸醒,跳起来大喊,“阿兄,阿兄,下雨了!” 谢景跑出来,迎接他的也是啪嗒啪嗒的雨点。 周仲朴边穿衣裳边出来:“咋就下了?” 谢景瞬间想起一件事。 ——早些时候偷偷翻书本时看到贞观三年有旱灾也有水灾,其中关内全年大旱,他便认为水灾在旁的地方,比如黄河下游。也是那时他暗示李世民“以工代赈”清理河道。 此刻看来“全年大旱”八成是因为从春旱到深秋时节,四舍五入有一年。但不等于没有水灾。 谢景叫他姐夫检查房屋,他收拾鸡圈鸭圈和羊圈,再把通往院外的排水孔清理干净,以防院中积水。 前后左右邻居惊喜万分的声音传进来,谢景扔给小六一个斗笠:“速去告诉里正谨防院内积水进了地窖!” 小六把书放到屋里跑出去逢人就提醒谨防院中积水。 没等小六回来雨滴变成雨帘,谢景披着蓑衣出去接他。当晚小六就起热了。谢景把退烧药碾碎放入温水中给他灌进去。 小六喝下去,谢景塞给他一块糖。 谢景进城买酒楼时顺便买的。 小六砸吧砸吧咽下去,皱着眉说:“不如你做的番薯糖香甜。” “有的吃还挑?”谢景给他裹严实,“发发汗就好了。早知不叫你去了。” 小六躺下:“你也不知道热乎乎的雨点会叫我着凉发热啊。阿兄是不是在药汤里头加黄连了?” “你还知道黄连?”谢景身体极好,寻常感冒灌几杯热水就痊愈了,便挨着小六躺下,“高明告诉你的?” 小六:“高明送我的书中提到过。” 谢景:“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小六点头:“给我讲三国!” 谢景笑着应下,但他才讲一炷香小六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公鸡打鸣,天微微亮,谢景缓缓起来穿戴齐整,轻轻打开房门,伸出手去感受到大雨变成小雨,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来到村口。 河面波光粼粼,谢景又来农田边,原先埋在地下、连同地沟和村河的陶圈在流水,显然是从地里出来的,他的半亩黄豆不会淹死,便回屋睡个回笼觉。 天光大亮,谢景醒来,小六坐在一旁靠着墙壁裹着被子默默读书。谢景脱掉睡衣问他醒了多久。 小六回想一下:“两炷香。” 谢景又想问什么时辰了,他姐夫周仲朴的声音传进来,“不会又下一个月吧?” “不会吧?”谢早的声音带着担忧。 谢景穿上草鞋,提醒小六累了就睡,人生病多睡觉好得快。小六乖乖点头,提醒他阿兄带上斗笠。 谢景拿着斗笠打开门,小雨淅沥沥落下,看样子像是从他先前起来一直在下,东边护村河的水怕是又涨了一尺。 谢景提醒他姐和姐夫煮粥炒菜,他出去看看。 周仲朴:“我看过,水涨了很多,昨晚肯定一直在下。五郎,会不会发大水啊?” 谢景:“咱们要是没有深挖,八成会发水。” 周仲朴想起来了,年前年后几个月,他们把东北和西南边靠近张杨里这边的河挖宽挖深了,又用陶圈把绕着村里的这条河沟连通,也同村外的大河挖通,即便再来两日暴雨,也不会水漫田地。 周仲朴放心了,就叫谢早做饭,他趁着雨小打一缸水留着洗漱。 昨日下大之前周仲朴就把厨房的缸打满了。原先他屋里盛面的缸腾出来一口,他就移到厨房门侧,用来盛放洗漱用的水。平日里缸用木盖盖上,可以放牙刷等物,堪称一举两得。 谢景走出家门来到东边路口,路口有几个村民,其中一人便是谢家的邻居张百千。张百千待谢景走近也问会不会又下一个月。 谢景说不准,“希望几天把一个月的雨下下来,咱们不耽误补种荞麦。” 张百千也是这样想的,又说:“谁能想到往年看不上的荞麦成了救命粮。” 如今不止张百千一人这样念叨。 早先朝廷令百姓补种荞麦,有的人满心不愿,但看着亲戚邻居都这么干,不得不象征性种一点,如今吃够了番薯干,就只能吃荞麦,只因他种的小麦、糜子、粟颗粒无收。 离长安较远的关中百姓不顾朝廷的提醒只能去庙里领救济粮。如今雨下下来,一个两个都决定用小米换荞麦,一旦雨停就种下去。 第二日雨没停,张杨里的人确定短时间之内不会发水便没人出来。小六想要出来透透气,谢景牵着他来到路口,眼睁睁看着一条鱼顺着埋在地下的陶圈从地沟那边连滚带爬到了河里。 小六又惊又喜,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喊:“阿兄!” 谢景失笑:“看见了。走慢点,回家叫姐夫把网兜找出来。” 谢家有六个网兜,三个小的三个大的,小的是给老人和小六准备的,大的是谢景、谢早和周仲朴用来抓蝗虫的。 蝗虫遁走,谢早就把网兜收起来。小六告诉姐姐他亲眼看到一条大鲤鱼,还是金色尾巴,谢早拎着水桶,周仲朴拿着三个网兜出来。 东边刘婶出来掐苋菜,准备做午饭,看到网兜就问周仲朴河里是不是有鱼。 周仲朴实在,想也没想就点头。 刘婶叫她儿子也把自家抓蝗虫的网兜找出来。 周仲朴来到村口,看到平静的水面,“鱼呢?” 谢景:“先去我们地里看看。” 周仲朴不信田地里有鱼,但他一向不敢直接出言反驳,心说,反正下雨天也没啥事,他想去就去,啥也没找到就消停了。 到了地头上周仲朴就看到一条鱼在地沟里挣扎,周仲朴惊得瞪大眼睛,就这么一瞬间,鱼从不甚深的地沟里跳出来,尾巴闪耀着金黄。 谢早慌忙捡起来放在桶里才有心思问谢景哪来的鱼。 谢景:“八成是从渭河跑来的。你忘了?咱们这边和渭河连通了。顺着水流,两天两夜能到这里。” 谢早:“可是地里的水还没有河里多,咋会跑到地里?” “夜里水位很高,到了早上下去很多吧。”谢景上辈子没有种过地,更没有种过旱地,如今懂的一切除了谢家阿翁教的就是书上学的,也不知道旱地里为何有鱼。 “——姐,姐,又来了!” 小六着急大喊,谢景和谢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周仲朴直接跳进地沟里抓住即将顺着水流远去的大鱼。 刘婶的儿子在村口观望,远远看到小六的样子他本能跑来,跑到一半拐去南边自家地里。 不到两炷香,这小子就拎着半桶鱼回来。小六还在地头上,但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都在地里。 这小子想要过去看看,住在最东边的梁氏的丈夫出来问他有没有抓到鱼。他拎着桶过去说在自家地里抓的,梁氏的男人赶忙回家拿网兜和水桶。 不信地里有鱼、在自家门口透气的村民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回屋找网兜,恐怕多说一句就少抓一条鱼。 就在此时小六惊呼“快满了”,三人拎着五条鱼从地里出来。 谢景把巴掌大的鱼扔到河里,独留一斤以上的也有大半桶。周仲朴把鱼拎到家中,谢家阿婆撑着拐杖来到厨房门边,道:“这么多咱也吃不完。五郎,去看看春儿有没有在你大哥家,给她送两条。” 谢景:“大哥地里肯定也有。兴许他反过来给你送两条。姐,和面,我收拾一下,咱们炖鱼贴饼子。” 周仲朴跑到厨房灶前坐下准备烧火。 谢景把鱼收拾干净,留下两条用盐腌起来挂在厨房门外,余下的鱼一半红烧一半用砂锅和姜炖汤。两锅菜和汤端进堂屋,谢大郎拎着一条大鲤鱼进来。 谢景没等他走近就指着厨房。谢大郎不明所以地看一下,又看一下看清了,仍然把鱼放下,只因这一家人没舍得把小鱼扔掉,在地里抓了两桶! 用盐腌起来顿顿做鱼也够他们吃上几日。谢大郎此人还不会吃鱼,十次有八次被鱼刺卡到,担心谢景不收,放下鱼就走。 谢景笑着看向他阿婆,谢家阿婆只当自个瞎了。 大雨又下两日,雨停了,但地沟也满了。太阳出来晒了一日,地沟里仍然有水。又晒一日,地面露出来,许多鱼虾垂死挣扎。 谢景和小六来到东边地里光着脚捡鱼虾,谢早和周仲朴去南边地里。同之前一样小鱼放生,大虾小虾都带回家。但这两块地不如河岸边一块地捡的多。 谢景原先种的果树活了,被树挡住的大鱼就有四五条。还有许多大虾和螃蟹。小六以前见过螃蟹,但没吃过,看到兄长收起来就问可以吃吗。 谢景点头:“今天给你做鱼虾蟹!” 晌午回到家中,谢景用铁锅做了红烧大虾,清蒸螃蟹和红烧鱼。不是他爱吃这几样,而是他只会这样做! 小六甚少吃到这些,除了嫌螃蟹费事,鱼和虾他吃饱了还要晚上继续。幸亏虾多,足够全家再来一顿。 又过一日,路面干到可以骑马,李世民带着长子过来。李承乾下马左右看看,发现谢景和小六都在地里,他立即跑过去。 谢景:“你咋来了?” “我,我想小六啊。”李承乾得了他的点拨,不好意思反唇相讥,但习惯了同他没大没小,一时间也说不出“想他”。 谢景:“我在撒荞麦,但快好了,到路口等着去。要是累了,就回屋拿草垫,我阿翁阿婆在家。” 谢早在东北河岸便种下五亩,周仲朴在南边种下十亩,谢景这边种下二十亩,但两人已经帮他种了十亩,他和小六再干约莫两炷香就完事了。 李承乾没有离去,而是帮小六拎着放种子的布口袋。 李世民在村头看到这一幕很是欣慰,无声地笑笑,转向心腹禁卫,令其回城告诉唐俭,补种荞麦! 禁卫明白,谢景亲自下地,今年八成不会再有天灾。实则此后半个月下了一场小雨助发芽的荞麦深耕到土里,之后无雨荞麦也不会减产过多。 雨后第二日,九月九重阳节,坊间百姓猜测的朝廷开的粮店再次开门,百姓可以凭身份证明每人购买十斤粟或大米,另外可以再购二十斤蚕豆。 十月初,粮店再次开门,限购放宽至五十斤粟和五十斤蚕豆、豌豆等杂粮。 无需朝廷多言,城里百姓也意识到一点,朝廷不缺粮,亦或者说三年天灾终于过去。 实则李世民接到山东等地奏报,张杨里下暴雨的几日那些地方也下了暴雨。但这两年朝廷令几十万灾民挖沟修渠,沟沟壑壑几乎满了,但房屋和庄稼几乎没有受损,因为下雨时间短,庄稼还没泡坏雨就停了。 山东、河南等地来年不缺粮,京师还可以从江南和益州买粮,还可以从山西等地买番薯干,自然无需继续屯粮等着年后青黄不接时救灾! 朝廷这样干,城里的商人真慌了。粮价降到一半卖出去,但无人问津,只因粮店的一半也比朝廷的平价粮贵了两倍。 有人这个时候找到东宫太监,也有人找到长孙无忌的仆人,希望通过舅甥二人给皇帝吹吹风。 第51章 人口普查 李恪悬着的 第51章 人口普查 李恪悬着的 李世民已经意识到儿子看着聪慧也要教,是以,那日谢景点拨了李承乾之后,李世民平日里议政就令长子旁听。 李承乾也怕被刁奴蒙蔽,听政时很是用心,仿佛换了个人。追随李世民打天下的尉迟敬德、侯君集、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很是欣慰。 期间李世民提到过几个常平仓空了需补齐,顺便问问李承乾可知为何修建常平仓。李承乾知道,调整粮价。 李世民又问之后呢。 这小子不懂。李世民耐心告诉他,倘若不修常平仓,任由粮价比猪肉,甚至羊肉还要高,城中百姓吃不起粮,而这些人最少有十万,他们认为坐以待毙是死,打砸朝廷或百官的粮仓兴许还能活命,一定会揭竿而起。 李承乾疑惑,问出不可以把粮商砍了吗。 李世民露出笑意,参与议政的众臣也笑了。李承乾羞得脸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世民见他这样就知道误会了,笑着解释很高兴李承乾可以说出这番话。 李承乾很是震惊,他说对了吗。 李世民颔首肯定他的想法,又提醒他奸商杀不完,好比谢景院中的韭菜,一茬没了又来一茬。最好的法子是叫他们损失惨重,东西市旁的商人看到这一点再遇到天灾就不敢有样学样。 苟延残喘的商人远比人头落地更有警示作用。人死了埋起来,西市商人见不着,过些日子便会忘记。倘若粮铺一直存在,但从如今的五间变成一小间,商人从门外经过便会想起他犯下的恶事。 李世民提醒他另有一点,杀人不一定见血。 没了抵触心理,李承乾把这些牢牢记下。 东宫太监用担忧的口吻询问李承乾朝廷开设的粮铺卖出去那么多粮,到了来年青黄不接如何是好啊。 李承乾正要解释,忽然想到一点,这名太监日日在东宫如何知道朝廷在东西市有粮铺。身为太子的他也是近日才知此事。 李承乾曾亲眼看到也听说过尉迟敬德因为嘴快心急输给谢景许多钱,也听小六抱怨过“于兄”言而无信。当日李承乾便问小六“于兄”又做什么了。小六就说他叫于兄自己说糖的价钱,于兄说多了又不想买。 李承乾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点点下巴示意太监继续。太监提出城中无粮的百姓还没到饿肚子的地步,百姓家中有蚕豆、豌豆,还有干豆角、茄干,黄瓜也在结果。粮食应当留在最需要的时刻。 李承乾觉得言之有理。太监忧心忡忡的样子令他动容,他不由得解释,粮放少了不能把粮价打下来,话到嘴边耳边响起谢景的那番提醒——要是他什么都懂,家奴如何搂钱。 李承乾福至心灵,东西市的奸商开设的粮铺不会有这名太监一份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太监平日里可不在意民生。 李承乾二话不说来到门外喊来两名出自秦王府的禁卫,令他们把人带下去严审。 太监被二人架到门外才想起呼救“殿下饶命”。李承乾充耳不闻,他想知道自个的猜测,不用刑只怕仍有隐瞒。 太监没想过一向莽莽撞撞的太子能看出他的目的,他准备了许多哄骗太子的说辞,唯独没有准备被发现应当如何应对。 禁卫扬起马鞭,仅仅两下太监便和盘托出。有人日前托人送他一个纯金小马,请他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只需把粮铺的限购从五十斤改回十斤便可。 太监认为皇帝疼儿子,兴许能听进去,而太子很好哄,他便接下此事。 没想到太子的聪慧用到他身上! 禁卫来到太监的住所不止搜出金马,还搜出旁的,以太监的出身和俸禄买不起,李承乾叫禁卫把人带下去赃物充公。 这件事第二日就传到李世民耳中,李世民趁着长子在马场,令人把那名太监提上来询问了整个过程,不得不承认儿子该教还是要教。 然而李世民没想到这事没完。 半个时辰后长孙无忌求见。李世民对于大舅子兼兄弟很是宽厚,令在书房伺候的太监把人请进来。 长孙无忌点出听闻这些日子买粮的人不断,陛下只是规定每次买五十斤,没有提过一个月只能买一次。近日粮铺开门就有人重复购买。 长孙无忌担心照此下去撑不到年底几个粮库就空了。 要是以往李世民定会令人吩咐下去,东西市的粮铺每月开三日。可惜今日赶上太监哄骗太子,李世民气极反笑,但他性格使然,没有直接指责,而是耐心询问:“辅机,听谁说的?” 长孙无忌字辅机,不懂皇帝笑什么:“家奴啊。”后知后觉明白什么,赶忙道:“臣不敢欺君!” 李世民同他自幼相识,见状确定他当真担忧年底河面结冰亦或者下雪,外地的粮进不来。 李世民无奈地叹气。可算知道长子像谁了。怪不得俗语常说:外甥像舅! 幸好他儿子还认识一个心怀大义的长辈! “回府审审家奴吧。”李世民言尽于此。 长孙无忌明白他方才明白错了,皇帝不是气他扯谎,是气他蠢! “不是吧?”长孙无忌讷讷道。 李世民无奈地摇摇头,长孙无忌告退, 回到家中长孙无忌令身负武功的家丁把在书房伺候的家奴抓起来严加拷问。那人同太监一样认为长孙无忌信任他,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会暴露,以至于被抓住的那一刻也懵了。 午后,长孙无忌急急入宫向皇帝告罪。末了忍不住问:“陛下,粮库空了如何是好?” 李世民叹了口气:“这个月风调雨顺,这两年田地也没出力,荞麦亩产可达百斤。朕的土地种出的荞麦可填满一个粮仓。”顿了顿,向南看去,“城南直到秦岭,家家户户粮满仓,年后可下乡收粮。” 长孙无忌怀疑听错了:“家家粮满仓?” 李世民颔首:“朕这两年提醒百姓种什么,城南的百姓就跟着种什么。只是蚕豆就有上千斤。”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臣忘了。那边最先种番薯。前年的番薯干兴许还没吃完。” 李世民:“只要明年不是全年绝收,长安就不会出现粮荒。” 长孙无忌放心了。 李世民令人吩咐下去,粮铺不关门,城中百姓买多少卖多少。他不信各大粮商能把他囤了两年的粮仓买空。 城中粮商以为太子和长孙无忌出面没用,便筹钱请人出面买粮。每日细粮几千斤,买了十日,朝廷的铺子不曾关门,他们的粮仓满了。又买五日,家里的空房子塞满了,朝廷开设的铺子依然从早开到晚,粮商死心了。 十月过半,休沐日,李世民带着儿子来到西市一家粮铺门外,门边有个牌子,白板黑字,内容赫然是今日粮价。 李承乾看了又看,低声问:“这个就是阿耶令人开的平粮价的铺子吗?” 李世民笑着微微摇头。 “不是?那粮价——”李承乾注意到迎来送往的伙计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瞬间明白过来,惊得捂住嘴巴,小声问,“粮价下来了?” 李世民点点头,注意到身着葛布的几个男女从南边过来,他拉起李承乾的手臂越过粮铺来到北边避开几人,“去别家看看。” 李世民找人询问过西市有三大粮商,又看了两家,稻谷价较高,但粟、糜子和小麦的价钱同第一家一样。 李承乾有些兴奋又有些疑惑:“阿耶,不可以把粮放到明年青黄不接时吗?” 李世民:“屯粮的库房是租的,白天黑夜需要人看守,再有老鼠吃掉,到了明年开春粮价是今日的一倍才能赚到钱。但他们不敢赌明年仍有天灾。明年长安周边风调雨顺,粮价只会比今日还要低。” 李承乾小声问:“有没有天灾啊?” “长安没了吧。”李世民不好说他看谢景的样子像是没了,“这三年旱灾过后是蝗灾,蝗灾过后有暴雨,也该停一停。” 李承乾:“阿耶,我们去张杨里吗?” 李世民看看天色快午时了,纵然他的坐骑很快,待他出城再到张杨里也要到未时。“今日迟了。” 李承乾忍不住说:“张杨里好远啊。不知他怎么住这么远。阿耶,小六说以前谢——” 李世民轻咳一声,看向儿子,提醒他想清楚再说。 李承乾撇一下嘴角,“说以前谢五叔进城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走得很快也要一个半时辰才能从张张里到城门外。” 李世民:“若无意外,明年这个时候你可以在西市见到谢景。” 李承乾眨巴着眼睛希望皇帝父亲再说一遍。 李世民拉着他走出米行,道:“谢景想要成为大唐首富。日日待在张杨里如何赚钱?” 李承乾左右看看铺子,“他要经商?他要当商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谢景的脑子那么好使不该入朝为官吗。 李世民点头:“人各有志。他日见着他不可出言指责。” 李承乾心里是有点失望,“小六也要经商吗?” 李世民:“小六还小,长大了他想做什么做什么。” 李承乾有点羡慕,当他想到父亲把大唐江山留给他,又觉得他应当跟着父亲多学学,以防他日被奸臣蒙骗,他成了第二个秦二世,第二个隋炀帝。 前些日子不是谢景提醒他,他一定信了刁奴的鬼话! “阿耶,下次休沐过去吗?” 李世民:“晴天过去。” 十月二十四天晴,但之前下了一场雨,乡间小路不该晒干,不可骑马,李世民叫儿子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冬月初六。 天气不冷,李世民提醒儿子带上弓箭。小胖子青雀没有闹着跟随。李恪想去,但他对鸡毛掸子心有余悸,便找到长孙皇后打听是去秦岭打猎,还是到谢景家中顺便打猎。 长孙皇后看着他一脸害怕的样子,很是疑惑:“何时变得这般胆小?” 李恪心说,我不是胆小,我是怕疼啊。 “母后,去不去谢景家中啊?” 长孙皇后隐约明白他不想见到害他此生第一次挨鸡毛掸子的谢景,”不一定去秦岭打猎。” 李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长孙皇后被他惨兮兮的样子逗笑了, “谢景是个很好的人。” 李恪:“好人想不出那么坏的招儿。” 长孙皇后反问他既然谢景很坏,为何高明还要过去。 李恪被问住,犹豫片刻,道他去换衣裳,请母后出面请父皇等等他。 李世民收起最后一份奏折带着宝剑出来,正好同长孙皇后在门外相遇。李世民本能说道:“这么冷的天你就别去了吧。” 长孙皇后失笑:“我不去。恪儿想去。他在换衣裳。” “那我等等他。” 李世民拉着她回到正殿等了约莫两炷香,李承乾和李恪先后进来。 李承乾习惯性想要酸几句,到嘴边脑海里浮现出谢景的那句“让让他又何妨”。李承乾改提醒李恪衣裳薄,张杨里比长安冷多了。 帝后二人打量他一番,李恪没有准备斗篷,也没有准备毡帽,四五十里跑下来定会着凉生病,长孙皇后令人把他的斗篷和毡帽找来。 李恪想说他不冷,又担心被谢景教歪的父皇母后不许他出去,犹犹豫豫片刻把话吞回去。 到了城外冷风迎面扑上来,李恪忍不住系上斗篷上的带子,李承乾余光瞥到,扭头问他冷不冷。 李恪想不明白,“为何到了城外突然变冷?” 李承乾:“风大又在马背上啊。你不要说话了,喝一肚子冷风到了张杨里你就会倒下。” 李恪打马来到李世民身侧,同他商议可不可以直奔秦岭,绕开张杨里啊。 李世民已经从长孙皇后口中得知这个儿子怕了谢景,笑着摇头,“你会不虚此行!” 李恪叹了口气,认命般跟上。 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张杨里村后,李世民下来牵着马进村。实则也是因为马背上风大,他的手吹红了。 李承乾惊奇地发现地里没了庄稼,“阿耶,荞麦收上来了?” 李世民点头:“听闻乡间百姓被这几年的天灾闹的,荞麦熟了就收上来,担心等下去等来的又是暴雨。” 李承乾知道“等”是什么意思,等荞麦粉变香,好比等一等番薯会变甜。 “好像没人犁地?”李承乾好奇,“不种冬小麦吗?” 李世民看着新鲜的麦茬,“应当忙着晒荞麦。” 一行人来到村口,左右看去,家家户户门前和东边地头上的打麦场都晒着荞麦。在地头上晒荞麦的躺在路边树下歇息。不怪乍一看地里空无一人。 谢景家东边麦场也晒了许多荞麦,李世民看过去,感觉靠着树坐在地上的两个黑影是周仲朴和谢早。家门外的荞麦是小六看着,但小六靠着老槐树打盹。 李承乾把缰绳扔给禁卫,三两步跑到跟前,故意大喝一声。小六惊得哆嗦一下,睁开眼看清来人,伸手给他一下。 李承乾笑嘻嘻躲开,李恪随之赶到。小六看着他同李承乾一样高,想问是兄长是弟弟,忽然想起李承乾是长子,“他也是你弟弟啊?” 李承乾点头,“李恪”俩字到嘴边停下,注意到小六手边细长的竹竿,“他叫小鸟!” 李恪扭头瞪他。 李承乾挑眉提醒他不要忘记父皇的叮嘱。 李恪一向同他没什么默契,但这一刻懂了——不可暴露身份。 “你叫高明,你另一个弟弟叫青雀,他叫小鸟?”小六不信李兄给儿子起名如此随意。 李承乾点头:“我最小的弟弟叫小鸡!” 恰好李世民来到跟前,脚步一顿,险些因为没站稳摔到小六身上。小六看向李世民失态的样子,不可思议:“真的啊?” 李世民:“也不是。” 小六好奇了:“那叫什么啊?” 李世民:“雉奴。” “——还不如叫小鸡,好歹是家养的。”小六有些同情小弟弟。 李世民失笑:“民间不是说起这样的名小孩可以长大吗?” 小六一边起身一边问:“城里的有钱人也信啊?” “有钱人才信鬼神呢。” 熟悉的声音从李世民身后传来,李世民回头看去,谢景一手拎着渔网和鱼竿,一手拎着水桶,从东边过来。 李世民:“钓鱼去了?” “忙了几日都累了,抓几条鱼补身子。”谢景转向小六:“富贵人家比我们担心失去,不止信鬼神,他们还喜欢拜佛。仿佛多添几贯香火钱就可以洗清他们所犯下的罪孽。” 李世民怀疑谢景暗讽他,但以他对谢景的了解,就算要指桑骂槐,也是当着他的面骂李世民,而不是像此刻这样面对几个小的。 李世民突然想起谢景不喜欢和尚。为了证实这一点,他故意问:“听五郎的意思佛门并非清净之地。” “清净个鬼啊。”谢景满脸不屑,“藏污纳垢之处。” 想起一件事,他不由得笑了,“李兄,打个赌,倘若长安城中有十个寺庙,这十个庙中至少可以查出五个身上背着人命官司的假和尚。我意思不是指战场上犯下的,而是杀人越货!” 李世民的禁卫一半留在路边歇息,一半跟着进村,听闻此话这一半人转向谢景,一脸的震惊。 谢景笑看着李世民:“赌不赌?” 李世民笑着断然拒绝:“不赌!” 谢景故作失望:“一个人一贯钱,李兄不会穷到——” 李世民打断:“对付于兄的招在我这里不好使!” 谢景颇为可惜,酒楼装修钱就这么飞了。 李世民见状气笑了,但他也好奇:“听谁说的?” 谢景:“秦岭山中多野兽,他们不可能躲在深山之中。独自逃亡别处,路上容易遇到劫匪,进城需过所,官府又找不到,他们会藏在何处?” 不会是坊间,坊正时常查看过所。 也不可能是东西市,东西市日日有纷争,衙役几乎一天三去,躲在市井之中容易被认出来。 乡下家家户户都认识,突然来个生面孔也会惹人怀疑。那么只剩衙役不会踏入的寺庙。 李世民信了他看似胡诌的说辞:“依你之见如何抓个正着?” 谢景:“查人口啊。” 李世民想收寺庙的税,只因如今就有三千多家,过几年兴许能扩到三万家,唯有税收可抑制。李世民不好再借佛祖之口,经谢景提醒他决定回去就令人查人口和土地! 理由是现成的,皇帝想知道三年灾荒死了多少人,空出多少田地。 李世民:“倘若寺监只给出一份名单呢?” 谢景:“收到消息有人偷渡出去。” 李承乾服了:“你咋谎话张口就来?” 真不是!谢景闲着没事想想贞观初年发生的事,因为没把空间里的书找出来,他凭印象想到打突厥和玄奘偷渡。 三年前的一战突厥吃了亏,这几年消停了,大唐边关将士也折损了不少,李世民今年没叫人动突厥,同谢景的记忆有所偏差,他可以理解。 玄奘应当不会因此改变。 谢景:“听闻玄奘和尚早已离开京师。” 李世民惊讶:“他偷跑出去了?” 三个小的看向他,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李世民同几个小的和同样疑惑的禁卫们解释,贞观元年冬日,玄奘请求出关被拒,他便以为玄奘放弃了。 李世民好奇询问谢景如何知道此事。 谢景:“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西市,在酒楼用饭时听几个拜佛的人提到怎么不见玄奘法师,其中一人给他一手肘叫他小点声,我注意到这一点便留意他们说话口型,他们又指着西南方,八成往南去了。” 李世民看向小六,小六没有大呼小叫,你啥时候去过酒楼,可见他清楚谢景在城里逗留过。 谢景不是想开酒楼吧。但看他的样子,今年之前是不打算进城,李世民便跳过此事,“这件事要是真的——” 谢景:“赌吗?十贯!” 李世民想笑:“可以!” 谢景转向三个小的:“要不要跟赌?我要是输了,双倍赔给你们。” 小六白了他一眼。 李承乾哼一声:“我又不傻!” 谢景转向李恪:“不想——” 李恪看着兄长和小六的样子,就知道输的可能性极大:“我也不傻!” 谢景叹气,很是同情李世民:“原来在两位侄儿眼中李兄是个傻的啊?” 李恪难以置信,谢景竟然当着他们的面挑拨离间! 第52章 备战突厥 城里有钱人 第52章 备战突厥 城里有钱人 李承乾高傲地哼一声,一副我早已看穿你的样子,“这样说我也不会和你赌!” 谢景故意问:“我说的不是事实啊?” 李承乾:“事实又如何?阿耶又不会怪罪我们。激将法还是给于兄留着吧。” 谢景伸手给他一下。 “说不过就动手?”李承乾捂着后脑勺跳脚,“是不是君子?” 谢景:“我在你这里不是蔫坏的小人吗?有需要就用‘君子’的品德要求我?想得美!” 随手把网兜给小六,半桶鱼放在粪坑旁,谢景拿着鱼竿回屋,再出现手里多了两副手套和一个盆,盆扔到桶边,他把手套递给李承乾和李恪。 李承乾惊呆了。 李世民轻咳一声提醒儿子,李承乾回过神来道:“谢谢五叔!” 李恪也惊呆了。 前一刻挑拨离间,下一刻心疼他们的手被冷风吹红,谢景究竟是人是鬼啊。 长兄的声音提醒他跟着道谢。 谢景对李恪道:“这个是给青雀准备的。回去之后不许说出来,改日叫我姐再给青雀做一副。” 李恪不敢招惹他,乖乖点头。 李承乾迫不及待地戴上手套,看着五指可以活动,不像婢女为他做的,五个手指在一处不便骑马,他很是喜欢。 李恪也试试,不禁说:“里头是蚕丝吗?暖呼呼的。” 谢景:“里层是番邦棉和你父亲送来的细麻布,外层是羊皮。我家养的羊,请城里擅长收拾皮子的屠夫收拾的,同你家用的皮子一样干净。” 李承乾转向小六,低声问他的呢。 “在屋里。”小六想起什么,忍不住说,“阿姐给我做的时候不知道你没有,我提醒的阿姐。” 李承乾搂住他的脖子,“多谢小六弟弟。” 李世民看着这样的长子有些意外。 好像自他经谢景开解之后,这孩子就从原先的扭扭捏捏心口不一变得爽朗大气。近日也不曾因仨瓜俩枣找他抱怨偏心。 李世民很是乐于看到长子的转变,余光看到谢景拿回网兜,但不打算放屋里,便问他用网兜做什么。 谢景不知李世民今日过来,在东北方河边抓的鱼只够自家人用晌午和晚上两顿。 天气凉又赶上他不忙,谢景不好意思叫俩小子饿着肚子回去,便决定去护村的河沟里再抓一些。 前些日子一场大雨导致河水上来,也跑过来许多鱼。谢景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大鱼露出头来。 谢景向东瞥一眼就说再抓几条,用铁锅炖鱼。 小六仿佛闻到鱼肉香,忍不住对李承乾道:“阿兄炖得鱼好香好香,你肯定没吃过。” 倘若是第一次见到小六,李承乾不信,御膳房什么样的菜没有啊。然而吃过才知道,御膳房真没有炸鸡肉。 李承乾很想知道好香好香的鱼是不是跟炸鸡肉一样香,就问谢景何时炖鱼。 “半个时辰后。”谢景把桶里的鱼倒入盆中,趴在墙头晒暖的两只猫跳下来。谢景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便问:“你们也想抓鱼?”担心猫霍霍盆里的鱼,谢景把猫扔到桶里,拎着猫拿着网兜来到东边路口。 李世民跟上来,心腹禁卫也想上前,李世民叫他们原地等着,顺便看着三个小的。 李承乾忍不住嘀咕:“我们不乱跑。” 李世民没有理会。 身后传来小六的声音,问两个儿子冷不冷,要不要喝热水,又问禁卫累不累,他去把坐垫拿出来。 李世民回头看一眼,小六向院里跑去。 来到河沟边,李世民不禁说:“小六愈发懂事。竟然知道对高明嘘寒问暖。” 谢景笑道:“那是因为高明教他读书,又给他准备字帖,还送他笔墨啊。以前他可是喊过程兄‘贪吃鬼’。” 李世民听程咬金提过,起初他是循着肉香找到谢景家中,“这件事怪不得小六。他又不认识程兄。即便寺庙放粮,出家人也不舍得把白米送出去。” 谢景:“李兄终于承认出家人并非慈悲为怀?” 李世民想就实事解释几句,忽然意识到不重要,要紧的是另一件事,“你说朝廷要是找寺庙收税,坊间百姓会反对吗?” 谢景看向水面,头也不抬地说:“不会!” “想都不用想啊?”李世民故意问。 谢景:“坊间百姓也好,城外野人也罢,只是不识字见得少,不等于真蠢啊。要是个个都是榆木脑袋,前些年也不会遍地反王。” 李世民赞同这番说辞,他麾下的兵卒识字的人不足一成。将军当中熟读经史子集的也不多。 谢景扭头看一眼,确定李世民在听,便提醒他,“经过寺庙放粮,想必城中人人皆知寺庙有钱。百姓不会为和尚打抱不平。不过寺庙和寻常百姓毕竟不同。同百姓一样交税,只怕这些寺庙会撺掇信徒闹事。可以叫他们春秋两季交地税。像劳役,丁税,就免了。收起来省心,也显得朝廷厚待出家人。” 李世民仔细琢磨片刻,这个法子可行。理由也是现成的,佛家时常把“众生平等”挂在嘴边,百姓交税,寺庙也应当交税! 看来谢景是真不喜欢出家人啊。 李世民故意调侃:“你也不怕佛祖降罪。” 谢景:“佛祖可以惩恶扬善还要官府做什么?佛祖法力无边,何须兵将戍边啊?先前突厥屯兵黄河,出家人在何处?在庙里吃香的喝辣的。” 忽然想起李世民后来好像砍过一个同公主有染的和尚。 不知真假,但谢景就当是真的。 谢景:“要我说出家人应当六根清净,也不应该杀生。” 李世民险些被他自个呛着,“我正要说寺庙没有劳役,怕是许多人出家。五郎此言一出,我反倒不担心。谁能忍住三日不食肉,三年不饮酒啊。” 谢景:“倘若天下所有人都把土地挂在寺庙名下,我反倒觉得税收会比如今多。” 李世民一时没想明白,问他此话何意。 谢景:“李兄,如今有多少世家交税?田地挂在寺庙名下无法继续避税,往后税收只怕是前几年的一到两倍啊。再来几万亲兵陛下也养得起。” 李世民如梦初醒,他怎么把那群世家望族给忘得一干二净啊。 没叫禁卫们跟过来是对的。有他们在,谢景担心此事传出去肯定不会像此刻一样坦诚。 李世民想起虎视眈眈盯着长安的突厥人,想听听谢景的见解,但看到谢景盯着水面就等一等。谢景眼疾手快捞起一条大鲤鱼,李世民才说,听闻陛下有意出兵突厥。 谢景:“陛下做得对。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鼾睡!” 李世民笑了:“陛下拿下突厥应当如何处置?” 谢景:“自是归朝廷管辖啊。拿而不治,不如不拿。不过突厥贵族一定反对。谁反对砍了谁,牛羊牲口和草场分给突厥奴隶,此后突厥广大奴隶心中只有陛下。” 李世民:“朝廷派人接管?语言不通,只怕越管越乱。” 谢景:“可以令突厥人自治。不要王室朝贡,改突厥为大唐一个州,但陛下慈悲为怀,心疼住在寒冷的北方的突厥人,每年秋季交一次税便可。春季同大唐百姓一样二十日劳役。” 李世民不认同,故意问:“挖沟修桥吗?” “种树啊。不是有黄河段吗?”谢景说话间又抄起一条鱼甩到桶里,示意李世民看看河沟两岸。 李世民没看懂,叫他直说。 谢景:“河沟边种了许多树,土被树固定住,这条河沟是不是同前两年一样清澈?记得以前村里老人提过,秦岭有山神,砍了大树不种小树,山神发怒令泥土淹没村子。实则便是少了树的固定,土被大雨冲下来。黄河两岸种满各种树木,瓢泼大雨也冲不掉泥土,兴许十年二十年后黄河就清了。” 李世民幼时听说过山神发怒的传闻。 当年他以为是骗小孩的说辞。 李世民:“难怪山神发怒的故事广为流传,我家长辈皆信以为真。原来确有其事。” 谢景扭头笑看着他:“据说,黄河清,圣人出。李兄,您说圣人会是谁呢?” 坊间百姓谈论起皇帝时常用“圣人”代指,李世民率先想到他自个啊。 李世民心说,谢五真会进谏! “只怕因为劳役和税,突厥人会移居关中。”李世民不介意突厥人住进来,但不能过多。 谢景:“倘若朝廷把突厥改成西北州,在西北州经商税收是东西市的一成,您说商人把家安在何处?过几年西北一半突厥人一半关中百姓,突厥还能跟前两年一样铁板一块吗?” 李世民摇头:“听你意思也不可在长安单独划个地方令突厥人居住?” 谢景:“自然是化整为零啊。不过皇宫周边房产限购。在长安定居经商要和长安百姓一样交税。突厥贵族因此逃亡西域以西朝廷反倒省心。” 这一点同李世民的设想不同,“无需优待?比如加官进爵?” 谢景心中一惊,面上淡定:“败军之将同李靖将军同朝为官?他们配吗?贬为庶民容他们在长安活下去已是优待俘虏!李兄啊,您在礼仪之地呆久了,不知道草原上奴隶吃得不如我家驴,住得不如我家的羊。不曾把人肉如同羊肉一样端上餐桌的突厥王和贵族屈指可数。” 李世民大受震撼。 “有钱有粮跋山涉水来到长安的只有突厥贵族。朝廷优待突厥贵族,不如把钱拿出来给奴隶修房子,教其读书识字明理。以前太上皇不是令各县修学堂吗?在突厥地盘上修几处,无偿提供书本,奴隶只会越发感激朝廷。毕竟在突厥地盘上贵人才有资格读书啊。” 李世民赞同这一点。 谢景余光看到他微微颔首,便继续道,“突厥贵族不缺肉,朝廷给他一斤肉,他不会感激反而嫌少。给突厥王个官做,他内心不会有太多感激。毕竟官再大也不如在草原上说一不二。给突厥王的俸禄换成米接济奴隶,奴隶可以记一辈子,这便是升米恩!” 李世民很清楚寻常百姓的力量,倘若突厥奴隶心里眼里只有他这个皇帝,往后突厥贵族想要招兵脱离朝廷的掌控也得不到支持。 李世民愈发好奇谢景遇到的奇遇。但他暗暗提醒自己,不可问出口啊。 哪怕谢景言多有失说漏了,他也应当装没听懂。 李世民:“看到突厥王室不会被优待,别的小国一定不会归附。” 谢景:“突厥都能灭掉,朝廷还怕别的小国啊?他们老老实实过日子就不动他们。不安分就把王室给屠了!” 李世民呼吸骤停。 屠了? 李世民怀疑他听错了。 谢景:“以儆效尤啊。其实我觉得应当把突厥王室给屠了。周边小国只会认为突厥王室自找的。要不是突厥想要灭了大唐,陛下不会这样做。毕竟陛下连建成的心腹都敢用。”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 谢景:“王室的金银珠宝归朝廷,土地粮食分给百姓,他们会和突厥奴隶一样希望支持朝廷的官吏。李兄担心的言语不通都是小事。吃得饱穿得暖,莫说朝廷的人,就是栓条狗在州府,当地百姓也会尊称一声‘狗官’!” 李世民乐了。 谢景惊呼一声。 李世民看过去,两只狸花猫一猫一条鱼,踮起爪子试图把鱼放到桶里。 “猫成精了?” 谢景摇头:“这两只小猫以前只吃过老鼠。到了我家过上好日子,我也经常喂它们小鱼,它们是在讨好我啊。” 谢景摸摸两只狸花的脑袋,“回去给你俩加餐!” 两只狸花猫跟听懂了似的又回到水边找鱼。 李世民又忍不住称赞猫成精了。 谢景:“这两只猫的脑子跟三四岁小孩差不多,听得懂简单的事。 李世民:“是你养得猫听得懂?” 谢景:“只要不是傻子猫,耐心教一段时日都听得懂。” 又看到一条鱼,谢景慌忙捞出来,算上两只猫抓的,桶里已有六条,最大的接近两斤重。谢景觉得少,换个地方又抓两条,两只猫抓一条,两人两猫回家。 两只狸花前面跑,欢快的仿佛在说,加菜了,加菜了,谢五要做午饭了! 李世民被自个的想法逗笑了。 此时周仲朴已经把鱼收拾干净。谢景把鱼鳔留下,少量鱼籽和旁的放到院中两只猫的碗中。 出来时谢景顺便把他前几日买的大铁锅拎出来。 小六在门外摊晒荞麦,看到这一幕回屋把油盐酱油等调料拿出来。担心一次拿不完,这小子用菜板端出来。 谢景:“就这事着急。” 小六:“我可以帮你和面。” 李承乾很是稀奇:“你会和面?” 小六很是得意:“前几日我家收荞麦,阿翁烧火,我和面做菜。” 李承乾忍不住佩服。 谢景:“饼没做熟,炒的菜不是油了就是打死个卖盐的。” 李承乾神色错愕,看着小六的样子以为他厨艺了得。 小六大声反驳:“我在学!” “你学个屁!”谢景不客气地说,“提醒过你几碗面几碗水,听了吗?我叫你先放一点盐,淡了再加。你没等盐化开就说淡了。结果阿翁阿婆都嫌你的菜咸。” 小六没话了,“高明,小鸟,去我屋里,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哥俩跟着他来到小六和谢景的卧室,小六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衣裳。李恪很是失望,李承乾好奇,因为他了解小六,要是钱能买到,小六不会跟他显摆。 李承乾接过去摸摸:“不是蚕丝吗?” 小六想要拆开,担心被他姐数落,“我姐屋里应当有没做好的。”说完就跑到谢早屋里连同针线筐拿出来。 李承乾看着缝了一半裤腿,“鸟毛?记得谢——五叔提过,鸭毛?” 小六点头:“阿兄先前在草药水里泡了许久。是不是闻不到鸭子的腥味?” 李承乾仔细闻闻:“闻不出。可是你家有棉花啊。” 小六:“阿兄说扔到粪坑里几个月沤不烂。连同粪一样撒到地里,来年会鸭毛满天飞,不如废物利用。” 李承乾:“还可以卖钱?” 小六:“阿兄没有讲过。城里有钱人会买吗?”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着明天更新,但有了存稿我明天肯定忍不住偷懒 第53章 过河拆桥 吃一堑长一 第53章 过河拆桥 吃一堑长一 李承乾不清楚,给小六使个眼色,拿到门外询问父亲李世民和禁卫叔叔们。 李世民行军打仗途中看过有人把鸟毛塞到布里头御寒,但他认为是无奈之举。被当成丝绵做成长裤,李世民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世民来到粪坑边询问谢景,但他先闻到屎尿臭味,忍不住皱眉:“不嫌臭吗?” 谢景顺手把鱼鳞扔到粪坑里,“在别处收拾会留下鱼腥味啊。李兄有事?” 李世民看一下不远处的仨小子。三个少年端着针线筐过来,李承乾率先询问鸭毛裤是否可以卖钱。 谢景:“可以像番邦棉做成的棉裤一样卖钱。” 李承乾:“你家有番邦棉啊。” 言外之意,没必要用鸭毛。 谢景:“倘若今年旱灾番邦棉绝收了呢?乡下有句俗语,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用鸭毛也是如此。日后棉绝收,我姐和姐夫就可以用鸭毛做衣裳。” 李承乾恍然大悟。 谢景笑道:“但我用鸭毛做衣裳不是为了以防万一。这玩意不是挖坑埋起来,就要扔到粪坑里,否则会刮到炖鱼的锅中。” 小六不禁说:“我和他说了,废物利用。” 李承乾:“我忘记鸭毛会飞了。” 谢景:“你要不要?改日叫我姐用鸭毛给你做一双手套。” 李承乾觉得稀奇想要。 李恪不好意思,以至于欲言又止。 谢景问他是不是也喜欢。 李恪不是很喜欢,同李承乾一样觉得稀奇,但他还是说出“喜欢”二字。 谢景:“那也给你做一副。我家杀了许多只鸭子,攒了一麻袋绒毛。” 小六补一句,都收拾干净了。 李世民:“五郎,穷人买不起丝绵和番邦棉,是不是可以养鸭子?” 谢景:“话虽如此,但小鸭需要花钱买。穷得家徒四壁,没人敢借给他鸭蛋孵小鸭。没有小鸭就无法养鸭子。穷人越来越穷也是如此。” 小六连连点头。 谢景指着鱼:“有人会说,穷人为何不下河抓鱼,反而切开榆树皮磨成粉。不是人人都会游术叉鱼。抓鱼要有网兜吧?网兜何处来?反倒是榆树皮不用花钱买。” 李承乾的小脸红了。 谢景怀疑他又想起“何不食肉糜”。 孩子早已知错,谢景不会揪着不放,只当没看见,拿起鱼鳔问小六可知这是何物。 小六给他一记白眼。 谢景:“贵人家中用的鲍参翅肚,其中‘肚’指的就是鱼肚,也是鱼鳔。” 出身关陇世家的禁卫上前:“五郎,你不要骗我们,我们用过鱼肚。” “骗你作甚?鱼鳔切开取——”谢景发现不好解释,先剪开取鳔,“这一块冲洗净,再用石灰和醋洗一下,放在草席上晒干便是你家用的鱼胶。倘若有人得了一盆鱼鳔炖了吃掉,懂行的人会说糟蹋了,应当做成鱼胶。这话说得好像那人不想一样。实则八成不会。” 禁卫看向李世民,他不是在胡扯吗。 李世民笑道:“五郎算是手把手交给你,你可以试试。” 李恪:“阿耶,我可以试试吗?” 李世民点头:“挑个天好的日子我叫人去西市鱼行给你买。” 李承乾好奇地问:“你想吃啊?” 李恪有点不好意思,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母亲的生辰快到了,我一直不知道送什么。” 李承乾眼中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啊。阿耶,我也要!” 李世民心想说,高明怎么又跟弟弟攀比。但他看到李恪赞同,好像还有点高兴,没有嫌弃他有样学样,估摸着里头有别的事,“去东市给你买!” 谢景:“孝敬你母亲啊?” 李承乾瞪大眼睛。 李恪也惊到了。 ——谢景究竟是人是鬼!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小六忍不住开口:“阿兄——” 谢景:“买!” 小六开心极了。 谢景:“去叫阿姐和面煮粥。番薯稻米粥。不许放红枣!” 小六蹦蹦跳跳回屋。 李承乾蹲在他身边询问他是不是讨厌红枣。 “我厌恶红枣皮。”谢景看向不远的枣树,“先前不该给我姐晒红枣。每次煮粥都放一把。” 李承乾顺嘴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谢景:“那可多了。最爱当属海鲜!”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后悔多嘴。 长安哪有海! 宫中膳房也找不到鲜海鲜。 谢景乐了,“去把盐拿过来。” 李承乾把食盐递过去,谢景顺手把大鱼切开加盐。李承乾很是困惑,看向李世民,“不做鱼啊?” 李世民看着厚厚的鱼肉:“先用盐腌上便于入味吧?” 谢景点点头起身回院挖一块生姜切片,同样用来腌鱼。之后谢景准备配菜,待万事俱备再准备午饭,毕竟看日头离往常的午饭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 谢景把腌好的鱼以及配菜分别放入盆中就用高粱杆砌成的锅盖盖上。 “五郎,好像出事了。” 李世民突兀地开口,谢景险些被锅盖绊倒,站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六十来岁的里正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连走带跑地从西头过来。 里正身侧跟着他儿子,还有两张生面孔。谢景待四人到跟前就用眼神询问出什么事了。 生面孔之一点出通往他们村和张杨里的河沟被人堵上。 谢景没听明白,“不缺水啊?” 生面孔之二点头:“是不缺水。但不堵上鱼会跑出来。他们堵上为了抓鱼。可是不管他们,他们往后肯定还敢!” 里正的儿子附和:“要是挑干旱的时候堵上,咱们这里又得跟之前没挖通一样没水浇地!” 谢景看向里正:“你咋想的?” 里正来得路上已经想清楚。 先前北边的村子挖沟前来过张杨里请教,谢景耐心告诉他们挖通的好处,他们也找张杨里买过番薯和棉花籽,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就要卸磨杀驴,是个人都不能忍! 里正:“干他娘的!” 谢景点头:“干!” 李世民愣了一瞬间,反应过来赶忙阻拦,“五郎,此事可以先商议——” 谢景看向生面孔:“先前定是商议过,但没成。” 二人连连点头。 李世民:“也可以叫县里出面啊。” 谢景摇头:“县里官吏差役加一块不到二十人,不够我们张杨里打的,没人听他们的。他们也不可能派个人日夜守着。这种事想要一次解决,只能我们自个出面。” 里正赞同:“他李兄,乡下的事你不懂,得打服他们!五郎,你的刀呢?” 谢景向院里大喊:“姐夫,大刀和铁锨拿出来。” 话音落下,周仲朴拎着大刀和铁锨跑出来。谢景接过铁锨,里正提醒他用刀。谢景摇头:“一寸长一寸强!这个好使。姐夫,在我身边。里正,四十岁以上和十八岁以下的男人守家,余下的人跟我走!” 生面孔之一:“这才多少人?” 谢景:“你们村不出人?” 生面孔之二赶忙说他们村也出人! 谢景扛起铁锨:“走!” 李世民张口结舌,不是,怎么说打就打? “五郎——” 谢景打断:“李兄,你和你的家丁不便出面。不必担忧,半个时辰解决,不耽误我回来炖鱼。”转向里正的儿子,“速去找人!” 里正的小儿子立即大声吆喝,四十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男子都出来!” 李世民的劝说被他的吼声淹没,看着谢景带着他姐夫跟着那二人向西,里正边跟上边说些什么,他下意识跟上去。心腹禁卫拽住,低声提醒:“郎君,打起来刀枪无眼!” 出自世家的几个禁卫才反应过来,看着西边几家房门打开,出来两三人,皆扛着铁锹铁叉,“难怪说他们是秦岭野人啊。” 李世民因为这句话停下,回头瞪他。 禁卫赶忙解释:“不是属下说的。” 李世民:“不野如何阻挡野猪?” 先前拉住李世民的禁卫道:“乡野百姓没点血性,前些年隋末也不会遍地开花。” 李世民不禁点头,“可是——” 小六:“李兄,打不起来!” 李世民回头,小六满脸笑意,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好奇。 小六听谢景提过,他只教过外村人种番薯和棉花,外村的人不会弹棉花和做番薯糖。小六便对李世民解释,外人想跟他阿兄学这两样。 李世民:“五郎不会教吧?” 小六:“会教弹棉花,不会教做番薯糖。张杨里只有我们谢家人会做。但外人不知道啊。十里八村的里正村长前几日还来找阿兄问他种不种冬小麦。他们不敢开罪我阿兄。” 李承乾:“可是已经把河沟堵上了啊。” 小六:“这你就不懂了。阿兄计较他们就拆了,阿兄不计较就继续堵着啊。” 李承乾不明白:“图什么?” 李恪看着不远处盖得严严实实的盆:“抓鱼。可以多抓一日是一日。听闻冬日的鱼贵?每日多抓二三十条,每条两三斤,拿去城里卖掉,直到除夕,每家可以多赚几百文。” 李世民都没想到这一点,“小鸟言之有理。” 李恪顿时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父皇怎么也跟太子一样唤他!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那我们就耐心等着!” 谁也没想到前后两炷香,谢景便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世民坐不住了,起身问:“怎么这么快?” 谢景:“我才到后村,堵河沟的那个村子的村长就过来说,毛头小子不懂事胡闹,他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叫人把沟挖开。” 李承乾:“不会不知吧?” 谢景:“后村已经过去交涉,断水这么大的事村民不敢隐瞒村长。他装死呢。” 李承乾看向小六,被你说中了啊。 小六得意的扬起下巴。 谢景把铁锨给姐夫,“不是我趁着十里八村的当家人找我的时候提醒他们挖沟,一直挖通两条渭河分支,渭河的鱼到不了他们村。” 李世民终于明白谢景方才为何直接干。 也明白向来脾气挺好的里正为何那样生气。 那个村子的做派简直是卸磨杀驴! 李世民转向儿子,李承乾面朝谢景:“五叔,我日后遇到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应当这样做?” 谢景:“九成的人欺软怕硬,吓唬吓唬就成了。这样的人无需担忧。你该提防的是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李承乾:“怎么分辨啊?” 谢景:“他说起一件事,你多想想最终受益人是谁。他们最爱的法子是借刀杀人。改日教你!” 李承乾连忙拒绝。 李恪想看看,在背后戳一下他。 李承乾反手把他的手拍开,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要教肯定是在我身上教!” 李世民看着儿子的口型想笑,吃一堑长一智啊。 李恪近日发现太子变了,但他以为是那日被鸡毛掸子打的。看看一脸防备的太子,又看看准备起锅烧油炖鱼的谢景,他恍然大悟,“先前你说他坏——” 李承乾抬手捂住他的嘴巴:“莫要胡言乱语!我没有说过!” 谢景瞥他一眼,嗤笑一声:“先前当着我的面大呼谢五大骗子的人又不是你?我同你计较过吗?竟然也敢嫌弃我捉弄你。过来烧火!” 小六跑过来。李承乾松手跟过来,谢早把大米和番薯端出来。李承乾看到白米很是惊讶,问何时买的。 谢景据实以告,秦兄和杜兄送的。 李恪心说,不会是秦叔宝和杜如晦吧。 李承乾没有再问,反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便知道正是两人。因为以他对太子的了解,认识的人当中姓秦和姓杜的只有他二人。 李恪对谢景好奇了,也不由得来到灶前,看着太子熟练地打火添柴,他又惊得微微张口,原来他真会啊。 李承乾会的,跟着小六学的。 小六看着烧鱼的锅。 谢景挖一勺猪油放进去,油热下鱼,香味瞬间出来,同李恪往日亲手烤的鱼一样香,这一刻他无比相信炸鸡肉是谢景做的。 鱼炖了片刻,谢早端着干净的锅盖出来,锅盖上尽是面饼,谢景把面饼放在鱼上。 李承乾不禁说:“小鸟,这个饼最最香了。我叫咱家的厨子做,不是太硬就是太厚。五叔,做成这样要多少面多少水啊?” 第54章 佛门不清净 谢五叔有没 第54章 佛门不清净 谢五叔有没 谢景叫小六教他。 小六的小嘴叭叭的,跟做了千百次似的,实则一次没成! 李承乾听得眼睛都直了。 小六说完,皇家哥俩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李承乾很是好奇地问:“你记得很清楚啊。为何做的时候忘记了?” 谢景:“他心存侥幸,认为不按我说的也能做出来。差一点确实无妨。可惜他差得多!” 小六不想听他念叨,问他如何用饭。 考虑到李世民一行一两个月来一次,谢景前些日子找前村木匠做两个饭桌。谢景决定自家的小饭桌放在堂屋,阿翁阿婆姐姐和姐夫用来吃饭。两个新的搬出来,他和小六同李家父子一桌,禁卫们一桌。 谢景发现姐夫在一旁无所事事,就叫他把两个新饭桌搬出来。周仲朴提议屋里用饭。小六回头白了他一眼:“坐哪儿?” 周仲朴:“可以在院里。” 谢景:“今日还在门外吧。明年要是风调雨顺,我就把大伯家正房拆了。” 坐北朝南的三间定死的,无法向东西两侧延伸,只能加深。谢景又说:“那边房子盖好咱们搬过去也把这边拓宽。” 周仲朴向院中看看房屋布局,三间正房同东西偏房之间只有三尺宽胡同,要想往南拓宽一间就要拆掉半间厨房和另一侧的偏房,“你还要拆偏房啊?” 谢景点头,“东西两边偏房都加到四间。留出两间用来吃饭。咱家院子足够长,偏房加长还能空出两三间。” 东西两侧各剩两三间空地,种上菜足够一家人从年头用到年尾。 周仲朴不敢跟小六似的大声反对,选择小声嘀咕:“得用多少钱啊。” 李世民笑了。 ——这几年在谢早的提点下,周仲朴学会待客。方才他发现李世民一个人待着,就来到李世民身边,不知聊什么,问他家今年收成如何。 李世民用皇庄收成搪塞,周仲朴个没眼色的反倒坐下同他细聊。俩人离得近,以至于他声音极小也被李世民听个正着。 “周兄,五郎有钱,我又输给他十贯。” 周仲朴满脸错愕,张口结舌:“又又又输了?”想起什么,怕谢景骂他或打他,他压低声音,“李兄是不是有意给五郎送钱啊?” 李世民微微摇头。 谢景给李世民出的主意,有的他会采纳,有的他不赞同一笑而过,但也是具体法子。不像朝中某些人,左一句“陛下英明”,右一句“陛下圣明”,问他如何实施,他来一句臣愚钝。 李世民认为他敢用薛万彻和魏徵,前几年突厥屯兵黄河,他还把早年追随刘黑闼险些灭了李渊的苏定方给找来,足够证明他心胸开阔。居然还用这种话语搪塞他。 其中几人还是李渊的人。李世民已经把他父亲请出太极宫,就不好把他的人一一拔去。谢景骗他的钱财同那几人的俸禄比起来堪称九牛一毛。 那几百两黄金不算。 不提棉花,谢景种出的番薯也值这些钱。 周仲朴很是惊讶:“不是啊?” 李世民:“以前不曾听说过杀人越货的逃犯会躲进寺庙。这一点是五郎告诉我的。只是这一件事也值得。” 周仲朴不理解:“为啥?” 李世民半真半假地说:“我妻子时常前往寺庙进香。有时还会四处走走。倘若碰到凶犯多看一眼,凶犯做贼心虚,即便我妻子身边跟随两名婢女,她八成也会受伤。” 周仲朴很是好奇:“这件事值十贯啊?” 李世民:“我妻同我自幼相识,为我养儿育女,她若有个好歹,我的孩子没了娘,李家也没了贤惠的当家主母。钱财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 周仲朴懂了:“可是李兄住在城里,比我们离寺庙近啊。” 李世民指着南边秦岭,“我们在秦岭脚下能看出秦岭很长吗?” 周仲朴想起什么:“五郎说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李世民点头:“正是此意。” 周仲朴不禁说:“以前五郎爱买很多吃食,我担心钱用没了,五郎说他来钱快。” 李世民顺嘴问:“买过什么?” 周仲朴到嘴边想起谢景的叮嘱,不可以说出去。 “你问五郎。我告诉李兄,五郎会认为我碎嘴也会告诉旁人,一定会骂我。”周仲朴担心他问下去起身离开。 李世民心想说,难不成又是我不曾见过的。 两炷香后李世民坐在谢景对面用饭,看着他同几个小的有说有笑,像是没有一丝防备,就在这时,李世民突然问他给家里买过什么吃食。 谢景的笑容凝固,“我姐夫没说?” 李世民:“没有你的允许周兄可不敢。” 谢景:“过几日兴许会下雨,雨后我要犁地种冬小麦。腊八过来吧。” 李世民:“不可以告诉我在哪儿买的?” 谢景叹气:“李兄不曾留意西市的铺子吗?” 李世民想起来了,这几年粮价高,倘若是米面做的点心,跟着涨价卖不出去,商户在长安活不好,只怕此时不是在益州便是在江南。 “你会做?”李世民好奇。 谢景:“不说一样,但味道不差。” 小六点头证明这一点。 李承乾转向他父亲:“我想过来。” 李世民:“看你俩乖不乖。” 有了这句话必须乖啊。 翌日天气极好,谢景早早起来,来到隔壁院中陡然想起今日李世民会令人给俩儿子买鱼鳔,他到西市只怕会扑了个空。 谢景把驴喂上就回到隔壁睡个回笼觉,顺便拍醒小六。 小六通过同李承乾交流,深刻认识他的不足,不想同好友差太多,小六嫌冷还是爬起来,裹着谢早为他做的棉斗篷,来到隔壁院门里边,靠着门坐下背文章。 小六嫌门外风大,离卧室近了会吵醒谢景,只能躲到此处。 第二日天刚亮谢景就把饭菜做好,他吃饱喝足骑驴进城。到了城里守在鱼行帮人杀鱼,他只要鱼鳔。 天冷水凉,买鱼的人巴不得有人收拾,而卖鱼的人发现这样做生意极好,也同意把鱼鳔送给谢景。 谢景在鱼行待到午时,拎着一兜子鱼鳔回去。 回到家中谢早就准备午饭,谢景在院里剪鱼鳔,之后到东北方河边清洗,最后再用醋漂洗。 谢家不缺晒菜干的竹筛,谢景就把鱼鳔铺在竹筛上,又把两只猫关在屋里,以防被俩狸花猫吃得一干二净。 翌日谢景进城买了一头牛。 两日后上午阴天,谢景和姐夫下地撒粪。下午飘起小雨,谢景把竹筛拿到自个屋里,放在衣柜上继续阴干。 雨后谢景把这件事交给阿翁阿婆,他和姐夫犁地。五日后两人一个用牛耙地,一个用驴种小麦。 张杨里的人看到他的两头牲口无人羡慕,只因他们想买也买得起。 谢景这次用的小麦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乍一看跟自家前年种的大差不差。周仲朴发现有点不同,以为放了两年粮食发生变化。担心发芽率低,种之前周仲朴还泡了一把。 发芽率达到九成,周仲朴很是高兴。 谢早被天灾闹怕了,叫谢景再种两亩豌豆,她和周仲朴种半亩蚕豆。种蚕豆那日地里干了,哪怕蚕豆用水泡过她也担心长不出来,就叫小六在南边地头上踩水车灌溉。 地里的蚕豆种下去,谢早又把自家门外的空地利用起来。谢家亲友也不敢赌明年风调雨顺,也学她种下许多蚕豆和豌豆。 之后闲下来,谢景和他姐夫到河沟边洗粮食,洗干净再打井水冲一下。晒干之后,小麦磨成粉,用筛子过去麦麸。 谢景和姐姐姐夫忙了整整两日。 虽然用不着小六,谢景也把小六拘在身边学习。 歇了一日,谢景一早来到秦岭脚下砍了许多竹子,回家洗干净晾晒。 腊月初七一早,谢景就教他姐夫和两盆面,一盆加了鸡蛋,一盆没有加鸡蛋。 醒面的功夫,谢景去谢大郎家找个小筛子把筛网给拆了。 谢大郎数落他败家。 谢景白了他一眼:“往后你只会谢我!” 谢大郎担心到时候打脸,不敢反驳就跟着谢景来到他家。 周仲朴和谢早正在拉面挂在厨房门外竹竿上。看到这一幕,谢大郎脱口而出:“这么早就准备过年的物什?” 谢景胡乱应一声来到厨房,他把面切出来才叫小六烧火,之后把面放到油锅里,调整至弯曲,用圆形小筛子把面圈成圆形。 小六起来看一眼,忍不住惊呼:“成了!” 谢景:“没骗你吧?” 小六连连点头:“阿兄,我们可以拿去卖吗?” 谢景:“当街叫卖啊?卖贵了穷人不买,可是便宜了咱们赚不到钱。” “贵人呢?”小六忍不住问。 谢大郎:“有的贵人买有的不买。” 谢景:“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好,改日多做几次,年后再想法子卖掉吧。” 谢大郎吸吸鼻子:“真香啊。” 谢景:“筛子死的值吧?” 谢大郎无法反驳又不想附和只当没听见。 谢景:“这个不许说出去!” 谢大郎点头:“我不傻。” 谢景:“回家拿几斤粮同你换两块。” 谢大郎心说,不够我们家的人塞牙缝的。 “不换!”谢大郎拒绝。 谢景:“你外孙啥时候过来?” 谢大郎很疼长女生的长子,二话不说回家拿粮。其妻得知是油炸的面,考虑到又费功夫又费钱,倒了约莫二十斤小麦,叫他换两块,明儿和儿子一块给孩子送去。 谢景给他三块完好的,一块品相不好的。 小六用纸包起来,顺便告诉他可以干嚼也可以煮汤。谢大郎考虑到过两日可能返潮,就借谢景的驴车当天下午便带着儿子给外孙送去。 翌日上午,谢景在院里看着挂面和鱼胶晾晒,门外传来马蹄声。 谢景出去一看,李世民下马系缰绳。谢景迎上去,李世民从马背上拎下来一个布口袋扔过去。 谢景伸手接住就听到铜钱晃动发出的声音:“李兄,我猜对了?” 李世民想起这件事就来气。 日前朝议时,李世民提起突厥来袭加上三年天灾,不知道又少了多少人,应当叫人查人口查地。 百官赞同,李世民就把此事安排下去。散朝时,李世民留下李靖,令他派人详查寺庙的人和地,但要两两一起,不可单独进庙。 李靖对他忠心耿耿,纵然不理解但还是安排下去。即便如此,排查人口的官吏还是被心虚的凶犯打伤了。 李靖明白过来就向上禀报。李世民告诉他不止一人,带上通缉令严查! 长安地界上大大小小寺庙四十多个,查出了近六十人。谢景嘲讽“藏污纳垢”是真没说错。 一个两个寺监上书请罪。 李世民怒气难消,令天下各州查寺庙人口和土地。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定会给谢景带来灭顶之灾,毕竟佛门并不清净。 李世民叹气:“不提也罢。先前你要做的食物呢?” “在院里。”谢景前边带路。 李家父子三人来到谢家,迎接他们的便是一排排挂面。 李承乾有些失望。 谢景问他鱼胶成了吗。 李承乾露出笑意,说他母亲很喜欢。 得到母亲称赞的李恪向谢景道谢。 谢景:“我家的也成了。咱们晌午用鱼胶炖鸡和这些干面。” 李承乾被他调侃过多次,不敢贸然开口。到了晌午,谢景拿出去一口铁锅和两口砂锅在门外做饭,铁锅用来煮挂面,一口砂锅煮鸡蛋方便面,另一口锅用鱼胶炖鸡。 小鸡和鱼胶先做,鸡肉炖烂,谢景才煮面。 滑溜溜的挂面入口,出自关陇世家的几个禁卫也惊呼难得。谢景先给李承乾盛一碗鸡蛋方便面,问他味道如何。 李世民确信长安没有这种面。谢景先前说的商铺关门分明胡扯。 南征北战那些年,真有这种面,李世民不可能闻所未闻。唯一的解释便是隐士高人教给他的。 谢景学会,如今受益人是他,没必要拆穿,李世民笑着颔首附和几句。 李恪忍不住问:“谢五叔有没有想过在西市开个铺子啊?” 谢景:“想过。但不知道明年什么样,先看看吧。要是风调雨顺,再把家里的房子修好,我就把这些拿去西市。” 李承乾:“那我想见到——我是不是每日都可以见到小六?” 第55章 拉屎忘带纸 我去看看青 第55章 拉屎忘带纸 我去看看青 谢景笑着提醒他先用面,时间久了就坨了。 饭后过了半个时辰,谢景给李家父子收拾六块方便面,同样是小六用纸包起来,顺便告诉高明方便面是如何做出来的。 和面油炸时小六都在一旁看着。 这小子记性不错,只是一次就记下了。可惜他脑子灵做饭时喜欢有自个的小巧思! 挂面虽然还没干透,但拿回去放在屋里也能阴干,是以,谢景在挂面下方铺上干净的草席就把挂面拿出来,又拿个菜板子把长长的挂面剪短。 小六在一旁用纸包起来。 包了两包,约莫四斤,李世民喊停。 李恪在一旁说道,他知道怎么做的,回去叫厨子照做便可。 谢景:“昼短夜长,再过一个多时辰城门就关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李世民把挂面交给禁卫便带俩儿子离开。 一行人前脚出村,谢早就把谢景拉到院中询问,李兄是不是又给他钱了。 谢景:“打赌输的!” 谢早:“真是打赌输的?” “咱家又不缺钱,李兄没道理想方设法接济我吧?”谢景心说,只凭突厥屯兵黄河一件事,他赏我黄金万两也不多。 据他所知,没有他的掺和,突厥一路破城到渭河,不止抢了钱粮,还掳走许多大唐百姓。李世民为了赎回这些百姓可是用了很多钱。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也担心李世民忌惮他造谣的能力,他宁愿不要这笔钱,假装不知当年“全城备战”。 谢早想想自家这几年赚得钱又觉得他言之有理,“不该拿的咱别拿。” “我有分寸!”谢景指着挂面,“这些面拿出去卖也不便宜。” 不止给了挂面还送了方便面,不是白拿那笔钱,谢早心里踏实了。 谢景因为李承乾的那句话想起一件事。 忘记前世何时看到的,好像是《卖炭翁》,等到牛困人饥日升高,市场门才开,不像如今城门开了西市也开了。 谢景怀疑天下安定后律法完善李世民改了规矩。 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他记错了,五品以上官吏不得入市场,西市内也无人居住。以至于后来有人在坊间开设花楼。坊门关闭,不耽误留在坊内的宾客夜夜笙歌。 即便李世民不改市场开门时间,在朝为官瞧不上商人的世家子弟兴许会上奏此事。以防万一,第二日谢景进城先后来到怀德坊,崇化坊和怀远坊。 这三处位于西市西南方,离他的酒楼很近,倘若以后市场内不许留人,他住在坊间也可以很快抵达西市。 要是以往,谢景会找牙行。如今卖房的人多,谢景在怀远坊西北角找到一处宅子。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一处很齐整的三合院。 家中没有值钱的物件,堪称家徒四壁,但要价不低。谢景听主人的口音不是长安人,想要卖掉房回乡,八成真心想卖,他也不废话,说了价钱过高就告辞。 走到门外被主人叫住询问谢景心理价位。 谢景看了怀德坊和崇化坊的房子,又同坊间百姓聊几句,大抵清楚如今房价。果然他说出六十贯,房主没有拒绝,反而点出他买下这处宅子时就要这么多,谢景应该再加点。 谢景指着院中种的果树,“这棵桃树至少种下去三年。那个时候正好突厥屯兵黄河,全城备战,急于脱手的人不可能要高价。倘若是七八年前,刘黑闼势如破竹剑指长安,房价也不可能很高。你最多用了五十贯。” 房子主人瞠目结舌,只因谢景猜对了,正是五十贯买下的。 谢景:“足下想卖我明日过来。” 房主犹豫片刻,低声说出六十贯看着很多,他担心遭人惦记,希望其中五十贯换成金子。 谢景:“明日未时左右府衙门外等着。容我上午找人换钱。” 翌日下午,房子成交,谢景拿到房契便离开。 第二天上午谢景又来一趟,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房屋,这家人已经离去。谢景怀疑他着急回乡祭祖过年。 来到西市,谢景买了几把锁先给房门上锁。 回到家中谢景拿出笔墨,算算新家和酒楼缺什么。 小六在一旁看到他写的内容,竟然是锅碗瓢盆等物,忍不住问:“咱家不缺这些啊。” 谢景:“给新家准备的。” “你买房了?”小六很是好奇。 谢景摇头:“还没买。但今年很多人离开长安,房屋铺面空出来不少,年前我慢慢看看,年后再买。” 小六起身打开木箱看看还有多少钱。 “阿兄,城里的房子贵不贵啊?”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不用操心钱财。兴许改日我帮李兄做点事,李兄送我一处。” 小六来到他身边坐下:“啥事值一处房子?”说出来少年忍不住担忧,“是不是很凶险啊?” 谢景笑着摇头:“旁人做事出力,我用脑子。好比我提醒李兄寺庙有很多凶犯。李兄带着家丁过去抓住几个交给府衙,不但可以拿到赏钱,兴许还有别的赏赐。” 小六懂了,“陛下会不会给他一官半职啊?” 谢景:“兴许已经是朝廷官吏。但你不可以问高明。” “为啥啊?”小六不懂。 谢景:“如今不知他是不是朝中官吏,你可以喊他‘李兄’。倘若他是三品高官,你还敢这样喊吗?” 小六设想一下,高官对他过于遥远,远到令他惶恐,他连连摇头表示不敢,“那我就当他还是以前的李兄?” 谢景笑着点头,“不知者不罪。” 小六放心了。 “阿兄不是要算计李兄吧?”小六想起几次中计的于兄。 谢景:“李兄看着傻吗?” “不傻!之前你要和他赌他都说不赌。”阿兄不会做下错事,小六踏实了,拿出他的笔墨在谢景对面把他不认识的字写下来,回头问高明。 几日后天空飘起小雪,因为很久没有见过雪,小雪的出现像是预示着天灾的结束,长安上上下下都很兴奋。 小雪融化,李世民收到各地急奏,内容多同佛家有关。前些年反王遍地开花,杀人越货成了常态。天下安定,这些人不敢招摇过市,又不敢躲到深山老林之中,不约而同地选择寺庙。 出家人慈悲为怀,谁能想到其身上背着人命呢。 官府详查寺庙,不止一人潜逃,即便寺监毫不知情,因为人消失,他有口难言,官府只当他窝藏罪犯。 腊月二十日,很寻常的一天,李世民把他攒了多日的奏折分给群臣,征求群臣意见。 许多人担心佛祖降罪,不敢给出确切意见。一向不管不顾的尉迟敬德被李世民调往别处。并非厌恶尉迟敬德,而是他在朝中得罪太多人,李世民留他在朝,他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人算到狱中。 李世民叫魏徵说说看。 魏徵心说,你心里已有主意,直说便是,涉及到这么多凶犯,谁敢反对啊。 “臣愚钝!”魏徵当真不知如何处置寺庙。天下初定,人心不稳,不能这个时候撺掇皇帝把几千座寺庙灭了。 李世民:“今日到此,年后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般赶忙离去,回到家中就提醒女眷不可进香礼佛。寺庙中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以防万一,查出的凶犯被斩首之后,没被揪出的凶犯不敢露头,再去上香也不迟。 没了贵人添香火,拜佛的商人极少,寺庙年前年后门可罗雀。 李世民从李靖口中得知此事,心情大好,腊月二十八带着半车礼物前往张杨里同谢景换猪肉。 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泰都去了。 年礼需要用车,李泰可以搭顺风车。 城门打开李世民一行便出城,即便马车走得慢,他们到张杨里也没到午时。谢景已经把猪杀好了,正在门外准备杀猪菜,旁边放着大砂锅,再迟半个小时,他就做好了。 李承乾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过来?” “我不知。你不过来也无妨,今年冷,河面结冰,猪肉放在院中夜里可以冻得邦邦硬,兴许可以放到元宵节。”谢景拿着猪大肠的手指着墙根底下阴影处硬邦邦的泥土,“看到了吗?” 李承乾看到了。 谢景边切大肠边问:“李兄不曾提醒过你喜怒不形于色吗?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身边奴仆都能猜到你想什么。” 李世民不曾提过,但提醒过他稳重,不可心急。 李承乾希望他多说几句:“我忍不住呢?” 谢景:“你可以正话反说啊。” 李泰在一旁不禁点头。 李承乾余光瞥到,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回去,等着李泰上茅房,谢景烧火,他蹲到谢景身边低声说:“你不要当着青雀的面说那么多啊。” 谢景:“你不应该怕青雀学会。青雀学去也不如你家老奴懂得多。你提防青雀一个有什么用呢?” 李承乾被问愣住。 谢景:“你家奴仆精明吗?” 李承乾想起朝中那些人精不由得点头,“同他们比起来,青雀就是个小毛孩。” “是的。”谢景指着东北方的土地,“通往我家那块地的路不止一条。如今你只会走直线。你不能嫌绕路辛苦,这叫迷惑旁人。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绕路?” 李承乾点头。 谢景:“书中有啊。我们该庆幸活在大唐。春秋战国秦汉三国和隋朝发生了很多事,往后你遇到的事都可以在书中找到应对之策。” 李世民想听听一大一小聊什么,悄悄走近,恰好听到这句。 李承乾:“你那么会捉弄我也是因为读过很多书吗?” 谢景:“我经历过很多事,也同读过很多书的人交谈过,虽然没有直接看书,也算是读过很多书。” “怪不得你不识字!”李承乾先前一直想不通,许多成语他只是听说过,甚至不知道怎么写的,谢景在乡下,听说以前也没读过书,为何知道怎么用啊。 谢景好气又想笑:“是不是想挨揍?” 李承乾起身,看到李恪在不远处和小六说笑,本能跑过去想要听听他俩聊什么。 李世民蹲在谢景身侧,正是李承乾先前蹲的地方,道:“五郎,我替高明谢谢你。” “孺子可教我才说这么多啊。”谢景想不通,“李兄先前不是已经意识到有些事应该说出来吗?” 李世民:“我也没想到他不懂为何读书啊。” 谢景噎住了。 前世小时候他也不懂自家不缺钱,他为何要辛苦读书。 谢景:“李兄一定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李世民心说,嘲讽我呢。 看向谢景,脸上的神色好像佩服他。 李世民:“此话怎讲?” “您儿子不是啊。”谢景道,“您儿子不是也挺好的。家大业大,儿子再扩大家业,兴许顾此失彼。好比汉武帝之后要是继续开疆辟土,可能西汉等不到汉宣帝就没了。” 李世民心底不止一次嫌李承乾学得慢,也曾疑惑过怎么什么都要他一点点教。谢景此言一出,李世民惊出一身冷汗,他险些犯下同汉武帝一样的错误! 李世民心里很是复杂,想说什么,又顾忌到身份咽回去,最终拍拍谢景的肩膀。 谢景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李兄有事?” 李世民气笑了。 合着这番言辞只是他话赶话说出来的,不是影射他将来可能废太子啊。 谢景确实没有想到废太子,以至于他愈发不明白李世民笑什么。 李世民:“我去看看青雀是不是掉进茅坑里。” 做戏做全套,李世民来到粪坑边的茅房门边,李泰同遇到救星一样大喊:“阿耶!” 李世民吓了一跳:“怎么了?” 难不成当真掉进去了。 小六看过来,想起什么跑过来:“小雀,是不是忘记带手纸啊?等我一下。”跑回卧室拿出一沓纸,“阿兄在城里买的。说你和高明还有小鸟肯定用不惯树叶。” 李泰的脸通红,李世民哭笑不得。 李世民:“接着啊。” 李泰接过去就挥手,小六拉一下李世民的手臂,李世民跟着他来到路边,没人盯着李泰,他磨磨蹭蹭出来。 李恪忍不住说:“忘记带手纸不知道说一声?” 李泰顶着大红脸怒问:“我不要面子啊?” 李恪:“阿耶不过去呢?” 李泰张张口:“——五叔做好饭肯定会找我。”跑到谢景身边,“谢五叔,你会找我吗?” 谢景点头:“你是我家小客人,你不出现我们就用饭,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李泰得意地转向李恪。 李恪白了他一眼。 李泰蹲下:“五叔,我帮你烧火。” 谢景近日学会一道酸甜口的菜,估计几个小的都爱吃,“看着吧。我用铁锅给你们做新菜。”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状态不好,努力调整中 第56章 李治 这小孩又哇 第56章 李治 这小孩又哇 日前谢景在空间里的一本名家著作中学会了菠萝咕咾肉。 家中没有菠萝,但有窖藏的苹果啊。 谢景种在河边的苹果树今年结了许多果子,但他不爱吃这玩意,种下苹果树只因卖果树的人承诺结果多。 老两口嫌凉,煮粥时才吃几块。谢早和周仲朴心疼小六,就说他们爱吃红枣和柿饼。小六一天一到两个,如今地窖里还有上百个。 先前李承乾过来他没拿出来只因忙忘记,没有旁的原因。 谢景用盐和蛋清腌了一盆里脊肉备用。没用胡椒粉,也没用淀粉——他家没有淀粉,也忘记取红薯粉,空间有胡椒粉,但西市的胡椒粉很贵,拿出来不好解释。 手洗干净,谢景来到大伯院中下地窖拿出二十个苹果。之后拐进厨房,谢早在和面,谢景放下十个苹果,提醒他姐用陶锅做米果粥。 谢早低声询问只有杀猪菜和饼以及粥是不是有点少,李兄送了半车年礼啊。 谢景:“我又准备了几个菜。” 谢早心里的羞愧感消失。 谢景又找出一个砂锅,拿几个鸡蛋,薅一把小葱,连同苹果一块拎出去。 来到门外用青砖撑起大铁锅和小砂锅,小六担心不擅烧火的青雀忙不过来就来到锅前等着。 谢景剁开几根排骨,小六把铁锅点着。谢景指着砂锅,小六把柴移到砂锅下方,谢景切几片肥肉放入锅中炼出油来下排骨,煸炒出香味,排骨出现焦黄,他加入温水和姜片炖排骨汤。 温水是先前杀猪烧的,放在粗瓷盆中。余下的温水用不着了,谢景用来洗苹果和小葱,他又回屋拿几个萝卜。 配菜洗干净,谢景先切小葱,之后削皮切萝卜和苹果。 菜板子离李泰不远,少年很是好奇便问他切“林檎”做什么。 谢景不止一次听到旁人称苹果为“林檎”,是以,他没觉得奇怪,笑着说:“一炷香后你就知道了。” 鸡蛋和剩下的蛋黄搅匀,谢景找出他买的糖加温水加醋以及少许面粉调个糖醋汁,就在铁锅中加油。小六点着铁锅。 趁着油没烧热,谢景拿出面粉和鸡蛋搅匀,给腌好的肉挂糊。 凝固的猪油化开,谢景用筷子试一下,筷子四周冒出细泡就可以炸肉。 笊篱捞出肉块,待油温升高谢景又复炸一次。 李承乾和李恪被香味勾过来,看着金黄的肉块,李承乾忍不住问是不是熟了。 谢景:“又心急了啊。” 李承乾耐着性子等了半炷香,谢景在锅里留点油,倒入酸甜汁熬煮片刻,他加入苹果翻炒几下就加入肉块。 盛出两盆,一盆用碟子盖起来,一盆递给李承乾,又叫李恪回屋搬个小饭桌。 李恪从没用过果子做的菜,心里很是好奇,难得失去往日的稳重,飞一般跑到屋里。 周仲朴在厨房烧火煮粥,看到他拎着小饭桌,三两步出来接过去:“我家饭桌木头重。你去把坐垫拿出来,再拿几副碗筷。” 谢早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就把自家的碗筷碟子送出来。 小饭桌放在小六和青雀之间,李承乾和李恪在两人对面,一边看着火一边品尝谢景的创新菜。 虽说调料不全,挂糊最好是用淀粉,但几个小的长这么大也没吃过酸甜口的小孩菜,以至于一致认为这个菜比炸鸡肉美味。 谢景把萝卜块放入排骨汤中,铁锅刷干净,做一份小葱炒蛋。盛出来之后,谢景依然用碟子盖起来。 “小六,别吃了,去把几个兄长喊过来,我给他们盛杀猪菜。” 小六放下筷子,提醒李家哥仨看着两口锅。 李世民一行来之前,谢大郎等人在谢景家门外,刚刚帮他收拾干净猪下水。谢大郎的妻子觉得杀猪菜只够“他李兄”一家用的,就给谢大郎使个眼色。谢大郎一家老小离开,旁的谢家人随便找个理由离去。 谢大郎的妻子见着小六就说她家做好了。 小六:“阿兄又做三个菜,杀猪菜吃不完。” 谢大郎的妻子递给儿子一个碗,这小子跟着小六出去,不好意思一个人去谢景家,就陪他去找旁的谢家人。 谢三郎等人看到大侄子的碗,也拿着一个同样大小的碗跟着小六。 谢景看到碗心想,一个两个懂事了啊。谢景就没有盛汤和菜,给每人盛满满一碗猪下水和猪肉片。 谢家人离开,谢景给姐姐姐夫拨出一碗苹果猪肉块和小葱炒蛋,又给他们盛一盆杀猪菜一碗排骨萝卜汤,和小六一块送到堂屋。 回来时谢景端着大米苹果粥,小六端着饼。 禁卫们被苹果肉馋得口齿生津,一个两个也不跟皇帝客气,先来一块肉。李泰也跟着夹肉丁。谢景瞥一眼被四个小子干光的那盆苹果肉,抬手用筷子按住他的筷子,看向他面前的排骨萝卜汤,“吃点萝卜!” 李泰很是不高兴。 李世民看着儿子肉嘟嘟的脸,不得不承认先前谢景说对了,没有高明给他准备美食,这孩子也会越来越胖。 李世民:“五郎为你着想。” 谢景:“萝卜通气。排骨汤中加了姜,喝下去暖身子。肉丁炸了两次,用掉很多油,虽说吃着香但伤身。” 李泰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谢景问其有没有遇到过头天晚上吃得很好,无病不痛,但第二天嘴角起个水泡。 李承乾说他没有起水泡,但有的时候牙疼。 谢景:“牙疼是糖吃多了。上火是因为重油重盐的食物吃多了。没有起水泡是你如今还小长身体,白天习武,可以把油盐消耗掉。过几年不再长个还这么吃,一准上火。” 李泰同他讨价还价:“不可以过几年再改吗?” 谢景看向李世民问他有没有什么坏习惯。 李世民点头。 谢景转向李泰:“小缺点都改不掉,你能改掉这个?要是你可以改掉,日后你过来我就给你做这道菜!” 李泰选择缩回筷子吃萝卜。 李世民气笑了,“宁愿不吃也不改啊?” 李泰:“五叔言之有理,我听五叔的话。” 李承乾心说,真会瞎掰。 李恪送李泰一记白眼。 谢景指着猪肝和小葱炒蛋提醒李泰尝尝看。李泰选择啃排骨。排骨没什么油,谢景便不再多嘴。 饭后,四个小的去谢景房中,说是教小六读书识字,待谢景把门外的锅碗瓢盆收拾干净,给李世民的那扇猪肉搬到车上去屋里喊他们,一个个睡得昏天黑地。 李世民在院门外看着谢景一脸无奈地立在卧室门边,大步进来,哭笑不得:“也没累着他们啊。” 谢景:“喝粥吃饼又吃酸甜口的肉吃晕了。” “晕饭菜?”李世民没听懂。 谢景:“不知如何解释。有的时候饭后犯困并不是累,而是精米白面吃多了。我不许青雀吃肉,也是担心他糖吃多了得了‘长卿病’。” 李世民:“直说是什么病。” “司马相如,字长卿,他有消渴疾。后人便称之为‘长卿病’啊。”谢景道,“那个病可大可小。得病后吃杂粮,不吃大枣之类甘甜的果子,兴许可以活到七老八十。倘若不忌口,先是眼瞎,之后烂手烂脚,最后被这些病痛活活折磨致死。” 谢景的神色认真,李世民相信他没有胡扯,看到榻上的几个小子动一下,“听见了?之后不许胡吃海喝。起来,该回去了!” 李泰翻身起来,推开棉被,来到谢景跟前很是乖巧地道一声谢。 谢景:“你这么机灵的小孩,十年后像我这么大就瞎了眼多可惜啊。” 李泰也觉得可惜。 李承乾这一刻放下对弟弟的芥蒂。 青雀比他嘴甜又如何,管不住嘴,长卿病可要命,父亲不敢把大唐江山交给他。 就在这时,谢早拿着几副手套从堂屋出来,李承乾听到脚步声勾头看一眼,挤开李泰钻出去便道谢。 谢早有点不好意思:“我的针线活不好。” 李泰从谢景身边跑过来:“我喜欢!谢谢姐姐!” 谢早笑了。 李承乾故意说:“没有你的。” “我看到了!四副手套,三副鸭绒一副棉花。”李泰伸手去抢。 李恪加入其中。 李世民忍不住叹气:“不许打闹!” 李承乾递给李泰一副棉的一副鸭绒,他和李恪各分一套鸭绒。 李家父子离开后,谢早和周仲朴收拾猪网油,谢景拎着水桶去东北方河边收网。 前几日谢景在县里买了一张眼很大的网。谢景早上放到自家地头上,担心晚上隔壁村的人把他的网偷走——网比鱼贵多了。 兴许先前涨水来了许多鱼,谢景一网抓了八条大鱼,足足有三十多斤重。 谢景拎着鱼进村,住在村口的梁氏出来搬高粱杆,忍不住找他借网。谢景递过去提醒她明日上午半天,下午他大哥要用。 梁氏的丈夫出来说到晚上容易抓到鱼。 谢景:“丢了你赔给我!” 梁氏瞪一眼丈夫,对谢景道明儿一早去他家拿过来。 谢景拎着网和鱼回家。 周仲朴和谢早负责清洗。洗干净把鱼肉划开加盐腌起来挂在院中晾衣绳上。谢景不敢挂在墙上,他家两只猫啊,猫吃鱼是天性,一眼没看见就能干掉半条。 谢早又顺便腌了四块腊肉,余下的肉放到院子里的缸中,盖上木盖,一夜便会冻得邦邦硬。 翌日闲了一日,除夕一早谢景就和他姐准备过节的菜,周仲朴负责打水烧火。 周仲朴脸上满是笑意,村里人见着忍不住问他咋那么高兴。周仲朴嘿嘿笑着说出谢景炖了一锅猪头猪蹄,还有一锅排骨。 村里人看着他红光满面的,不由得想起几年前他面黄肌瘦的模样,不怪他那么高兴,“五郎人好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挑着水回家。到厨房正好赶上谢景打开锅盖,他又乐得嘿嘿笑。 谢景装没听见,问他姐是不是准备点素菜。 谢早:“我去挑一碗腌菜吧。” “你的菜应当放胡麻油啊。”谢景其实不想吃腌菜,但谢早种了很多菜,她又不舍得喂牲口,与其一天三顿炒萝卜,不如叫她把萝卜做成萝卜干。 小六:“阿兄,咱家的胡麻油吃完了,你忘记买。” 谢景哪是忘记买啊,他是没有买过。以前用的芝麻油来自他的空间,盛油的罐子是长安特产。 如今家里吃食多,还有许多猪油,天冷不用凉拌菜,他就把芝麻油忘了。 谢景:“年后自己做。” 周仲朴惊叹:“你还会做胡麻油?” 谢景心说,我不会,但我空间里有几本书,书的作者是老饕啊。 “听人提过。”谢景佯装回想一番,“成不了胡麻油也是胡麻酱!” 谢早忍不住说:“听说这种法子不外传,人家不是骗你吧?” 谢景:“也可以碾碎加盐,做成胡麻盐。” 周仲朴对此好奇,问谢早:“饭后我们去河边洗胡麻?” 谢景提醒他河面结冰了。 周仲朴:“薄薄一层啊。我们还可以帮大哥撵鱼。” 昨日下午谢大郎把网转借给二郎,上午又借给老四,他选择下午抓几条,过几日闺女过来给闺女补身子。 谢景的大侄女又怀了。 谢景看向他姐:“我不会帮你们。” 谢早脚上穿着棉鞋,身上穿着棉袄棉裤不觉得冷,饭后就和周仲朴拎着几十斤胡麻出去。 小六眼睛直了。 夫妻俩走远,小六才想起来,转向收拾碗筷的兄长,“阿姐先前是不是担心你把胡麻做坏了?” 谢景点头。 “她担心还拿走几十斤?要是不担心不得把咱家的胡麻都洗了啊?”小六越说越觉得荒诞。 谢景愣住:“多少?” “姐夫用背的,最少三十斤!”小六想起什么,“阿兄,她一定是想卖给李兄。” 谢景点头:“也不算是故意赚李兄的钱。咱们卖给李兄的糖就比城里便宜。李兄乐意找咱们买。” 小六想起来了,虽然他们赚李兄的钱,但比城里黑心商人有良心多了。 难怪李兄爱找兄长啊。 天灾过后,“李兄”找谢景的主要目的是教儿子。 不是谢景提醒,李世民做梦都想不到李承乾不明白读书的意义。 先前的李承乾认真听政,年后的李承乾认真读书,遇到不懂得还会主动同先生讨论。不像之前只觉得烦躁,课业结束就不想碰书本。 大抵谢景没少给人下套,李承乾又是亲历者之一,当真在书中找到类似的事情,他越发觉得读书有趣。 时常接触到儿子的长孙皇后最先发现李承乾的转变,忍不住问李世民是否承诺过他什么。 李世民叹气道:“谢景教的。前几年我还担心谢景把他教歪了。如今看来倒是我小人之心。” 长孙皇后:“谢景当着你的面教的吗?” 李世民:“谢景不曾有意教他,只是在他——在他犯蠢时提点几句。也足够令他醍醐灌顶。” 长孙皇后不明白为何她和李世民两人都没想到。 李世民看着妻子的困惑,道:“谢景说我是无师自通的天才,高明不是。我们不能用自身经验教他。” 长孙皇后:“谢景懂他是因谢景不是天才吗?” 李世民忘记询问,但不重要:“兴许吧。” 长孙皇后询问青雀该用什么法子。 李世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提醒妻子,当务之急是他的身体。 长孙皇后怀疑李承乾和李恪绑一起也没有李泰身体重,也不由得忧心他,“二郎要是得闲,多带他出去走走。他往常吃饱了就去书房或者卧房。” 李世民算算手上的事,答应下来。 翌日早朝,李世民令李靖筹备粮草。前几年长安天灾不断,草原上也出现雪灾,牛马死了许多。据说突厥又出现内讧。今年是拿下突厥的好时机。 此事安排下去,李世民令天下寺庙道观春秋二季交税,从今年起。又令人拆除不合规矩的寺庙,其中一些尼姑庵还被用来卖身卖艺——这种寺庙也是排查时查到的。 李世民提起此事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谢景所说的“藏污纳垢”无比精准。 又安排几件事,无人反对,李世民退朝。 几日后,算着日子谢景应当忙着育红薯苗,不会跑到长安令他扑个空,李世民带着李泰下乡。 父子俩出了太极宫遇到李承乾,李承乾也要帮谢景做事,李世民寻思着太子不能不懂农事就把他带上。 这么一耽搁,在院里玩耍的李治跑出来抱着李世民的腿不撒手。 李泰拽开他的手拎起来扔给婢女,李世民只觉得眼前发黑,果不其然,小孩嚎啕大哭,身怀六甲的长孙皇后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 李世民不希望妻子操劳,接过幼儿:“带你去,别哭了。”给禁卫使个眼色,禁卫备车。 长孙皇后担心天冷孩子着凉要把他抱回来,但她还没碰到李治,这小孩又哇哇哭,泪流满面,好不可怜。 李泰说他装哭。 李世民瞪一眼他,令婢女拿来大氅给孩子包严实。 第一次出宫的小孩很是兴奋,在车里蹦蹦跳跳,走了二十里才犯懒。 到了谢景家中,小孩呼呼大睡。李世民一脸为难地看着谢景,谢景接过去递给他姐,道:“我姐沾沾童子气,兴许到年底我就当舅舅了。” 第57章 鱼精 李兄样样异 第57章 鱼精 李兄样样异 谢早把酣睡的小孩抱到卧室,放在她和周仲朴榻上,为他盖上棉被,提醒阿翁阿婆莫要出去,在室内照看小孩。 谢家近三年没买过布料,谢家阿翁阿婆心底不知如何感激“他李兄”,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照看他的幼子。 哪有拒绝的道理! 院门外的李世民给谢景使个眼色,看一下因肥胖不想蹲下的李泰,谢景结合他下马就问有没有育红薯苗,瞬间了然。 谢景叫李承乾随他姐夫到河边拉土,叫李泰和小六随他把门外的蚕豆拔了。 李泰看着郁郁青青的蚕豆点出尚未成熟。谢景告诉他嫩蚕豆炒着吃很香。李泰想起去年用过蚕豆,便不再质疑谢景的决定。 这小子忙了不到一炷香,满头大汗,李世民心疼,索性留下几名禁卫搭把手,他带着余下的人前往南边看看苜蓿草有没有长大,来个眼不见为净。 李泰累得气喘吁吁,谢景叫他姐回屋烧水泡槐米茶,不可泡糖水。 听闻此话,李泰想起年前谢景的那番言辞。他令人查过,“长卿病”是真,谢景不是故意吓他,他犹豫片刻把想喝糖水几个字咽回去。 院门外的蚕豆拔得一干二净堆成小山,禁卫之一忍不住提醒他吃不完。 谢景:“蚕豆角摘下来诸位下午带回去,省得买了。这个时节也没什么菜。” 提醒谢景的禁卫道:“我险些忘记,菠菜老了,青菜开花,前几日家中厨娘竟然买回一包榆钱。” 谢景向村头看去:“前几年种的榆钱树长大,我们也吃了几顿蒸榆钱。” 禁卫张口想说“陛下”,到嘴边咽回去,道:“听闻朝廷的人四处锯榆钱树枝,又叫人育槐树苗,说是明年移至渭河两岸。” 谢景心说,怕不是听李世民亲口说的。 注意到李承乾帮他姐夫推着车过来,谢景故意长叹一口气。李承乾就要找他抱怨挖土推车很累,见状顾不上了,三两步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谢景看向禁卫:“他说朝廷叫人育苗种树。我想说应当的。天下安定,长安的人会越来越多,南下逃命的人兴许也会回来。这些人要烧柴,卖柴翁卖炭翁便会上山砍树。只砍不种,待你和小六,还有青雀长大,秦岭以北要秃了。” 李承乾好奇:“秃了会如何?” 谢景问禁卫是否听说过山神发怒。 禁卫不解其意:“山神发怒会用泥土淹没村庄?” 谢景:“树木的根可以抓住泥土。” 禁卫恍然大悟:“不是山神,是人为所致?” 谢景点头:“秦岭北变秃,只会淹没山下的庄稼和零星几间房屋。倘若长安北变秃,没有高高的秦岭挡住大风,大风掀起地面的泥土会如何?” 禁卫设想一番,遮天蔽日,长安城变成一座土城! 李承乾和李泰也想到这一点,俩小子吓得变脸。 谢景宽慰二人:“当下不必担忧。人是慢慢增长的,我说的那一幕至少还要二十年。” 李承乾张口结舌:“——我像我阿耶这么大?” 谢景点头。 另一名禁卫忍不住怀疑谢景杞人忧天,“当真如此?” 谢景笑着问:“我的身体极好,肯定可以再活二十年。不妨我们打个赌,二十年四十贯,我输了赔双倍,诸位输了一人给我四十贯?” 时常跟随李世民出来的这几位最怕他皮笑肉不笑,哪怕不信也不敢赌。 李泰扯一下谢景的衣袖。 谢景低头。 李泰想问阿耶叫人种树是不是他的主意,忽然想起谢景至今不知道他父亲是皇帝,“五叔在河沟边种树是因为想到这件事吗?” 谢景解释,遇到天灾时榆树皮里层可以救命。没有灾荒可以收了榆钱和枸杞子拿去城里卖掉。平日里固住河岸,不用年年清理河沟,一举三得,为何不做呢? 禁卫忍不住感叹不如他考虑长远。 谢景微微摇头:“我想的不远。只是不忍心给小六留个寸草不生的张杨里。我还希望有个小外甥,不想看到小外甥出生后找不到乘凉的地儿。” 禁卫宽慰他到不了那种田地。 谢景不是在书上看到过,唐中期秦岭以北整个长安地界上就找不到粗壮的大树,也会这样认为。 谢景也不想因为这点事同禁卫交恶,语气尽可能平和:“秦岭脚下可以做炭的树被砍光,烧炭的人不敢进山,会放过我们的树吗?趁着十里八村的人爱跟我学,河边路边种满树,往后那些人会偷砍河边的树,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到张杨里。” 李承乾眉头微皱:“可是这件事也不长久啊。河边的树被砍没了,他们还是会来张杨里。” 谢景:“听闻东突厥的地方有许多石炭。希望朝廷早日拿下突厥,我同官府谈谈开采权,到时候把东突厥的地方挖空,谁还砍树烧炭啊。” 几个禁卫互看一眼,心说,谢景不怕他们抢了先吗。 李家兄弟四目相对,心说,他就不怕朝廷抢了先吗。 谢景:“干啥呢?认为我异想天开啊?” 禁卫:“石炭不好用。” 谢景:“那是他们不会用。” 禁卫顺嘴问他怎么用。 谢景眉头一挑:“我会告诉你们?李兄可是富商,有人有钱,被你们知道,他日还有我什么事。” 李家兄弟和几名禁卫心说,早该想到他有后手! 谢景笑着问:“是不是没想到?要不要今日就参一份?百贯钱占一成!” 谢早赶忙打断:“五郎,不许骗人!” 谢景摇头表示没有。 “没影的事就敢叫人出钱,还不是骗人?”谢早瞪他,“过来挖坑,我摘蚕豆!” 谢景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铁锹,李泰屁颠屁颠跑过来。谢景摇摇头,道:“我敢收你的钱,我姐和阿翁阿婆会追着我打。” 李泰:“我不是要参一份。” “问我石炭怎么用啊?”谢景果断拒绝,“不告诉你!” 李泰拉出他的衣角摇摇晃晃:“谢五叔,五叔——” “五叔铁石心肠呢。”谢景笑眯眯拒绝。 李泰转头找小六,小六给他个抱歉的眼神,李泰没想到谢景连他也瞒。 李承乾来到谢景跟前,认真道:“我叫阿耶和你谈!” 谢景:“可以。告诉你阿耶,他出人出钱,我来卖掉,可以同他一九分,我要一,他占九!” 谢家几人和禁卫以及李家兄弟满脸错愕,他是方才的谢景吗。 “不知为何?”谢景笑道,“李兄是大商人,他一年挖的足够我捣鼓十年!看似我吃亏,实则我赚了。你们啊,一个两个,脑子不灵,幸好家主是李兄。” 谢早希望谢景打消这个念头。 突厥的地方哪是那么容易去的啊。 谢早不知如何劝说,只能没好气地嘲讽:“幸好咱家你当家!” 谢景:“饿着你和姐夫了?” 谢早无法反驳。 周仲朴:“我们先育苗,耽误几天赶不上清明雨后种下去,指不定啥时候才下第二场雨。” 谢景叫小胖子青雀随他去院里拎番薯。 小六跟过去,他要下地窖。 李承乾看到门外只剩他一个半大小子,犹豫片刻也跟过去。 谢景本想叫青雀下地窖,看看他的身板,感觉自家地窖门塞不下他就叫小六下去。谢景找来一根木棍,青雀和他兄长把一筐筐番薯抬出去。 谢景今年打算种五亩番薯,育苗池要搞三个,他姐夫和禁卫挖坑,他和他姐带着几个小的育苗。期间谢景挖来一盆草木灰,同他姐夫推来的土搅匀,铺在坑底一层防虫。 番薯一个个放下去时,谢景又教几个小的不要放反了。 多人帮忙,一个时辰后三个坑用薄土盖上。禁卫忍不住问:“就这样啊?” 谢景不好解释今日没打算育苗,准备的草席不够,他半真半假地说:“晌午天暖,傍晚再盖也不迟。” 禁卫们累得汗流浃背,也觉得天热极了,信了他的说辞。周仲朴和谢早已经知道谢景为何突然育苗,自然不会这个时候拆穿他。 谢早叫周仲朴打水她去杀鸭子。 谢景提醒她杀小公鸡,他到东北方河里下一张网,叫三个小的看着。 如今河里水冷,谢景不用担心他们玩水。 几个小的来到河边恰好遇到果树开花。李泰第一次过来,很是好奇,挨个数一遍,足足有二十棵,看着是五种果子,他忍不住问小六除了林檎还有什么。 小六指给他看,“这个是枣树,这个是柿树,这个是石榴树,这几个是桃树,今年都会结果。阿兄说有一颗桃树五月底就熟了,你要不要过来摘桃子?” 李泰累得不想再出来:“我家也有。但我不曾留意过。” “你看,有点桃胶。阿兄说桃胶多了收起来晒干,闲下来给我和阿姐煮桃胶。”小六不经意间看到果林地皮,“你俩在这里等我,我回家拿个盆。” 李泰以为他用来放鱼,抬抬小胖手表示他会看住渔网。 小六到家找个小盆,回来就蹲在地上捡地皮菜。河边潮湿阴凉,如今天也不冷,地皮菜出来很多。 李家兄弟没见过,依然帮他一起捡。捡了半盆,小六来到河边,把地皮菜放在盛鱼的小网兜里,站在河边甩呀甩,甩了许久,他把地皮菜倒入盆中,果然干净多了。 小六又在河边挨个洗一遍,估摸着回家冲一下便可食用,就叫李家哥俩拉大网。 李承乾:“有没有半个时辰啊?” 小六:“方才我洗地皮菜把鱼吓得乱跑,肯定有鱼撞到网上。” 哥俩拉一下险些脱手。 小六放下菜盆笑着过去搭把手,三人把大网拉出来,惊得忘记呼吸! 李泰揉揉眼睛,反应过来惊叫:“鱼精!” 小六终于回过神来,张口结舌:“——我们是抓住了渭河鱼神吗?” 李泰接一句:“怎么办?我们去喊五叔?” 大网中不止有鱼精,还有几条两三斤重的大鱼,拢共得有五六十斤,小六看向哥俩:“我们能抓回去吗?” 哥俩难得默契,异口同声:“不可以!” 一个人拿两张网和地皮菜,一个人拿两三斤重的四条鱼,另一条鱼如何带回去啊。 李泰:“我抱回去!” 李承乾和小六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李泰看看使劲挣扎的大鱼,“我可能抱不住。” 李承乾想到一个法子,“小六,盛鱼的小网给我,我拎着这几条鱼,你一手端着盆一手帮青雀抬大网,鱼就放在大网中?” 小六这两年时常跟着谢景忙里忙外,力气练得不小,李泰被李恪刺激的每五天去三次校场,他力气也不小。 小六:“那我们试试。” 三人合力把几条两三斤重的鱼取出来放到小网中,李承乾试试他可以拎起来,小六就用大网裹住大鱼,同李泰抬起来。 三人走一段停下歇片刻,两炷香终于到家。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忙着做饭,村东路边到谢家门外只有李世民一行。坐在路边的禁卫最先看到他们,愣了一瞬赶忙上前接过去。 李世民抱着睡醒的小儿子看着谢景炸鸡胸肉,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险些把李治扔出去,“——你们把鱼神抓来了?” 累得脸通红的几个少年笑得很是得意,不曾想过抓到鱼神会不会遭到天谴。 周仲朴听到李世民的声音从厨房跑出来,惊得张大嘴巴:“——得有四五十斤吧?” 谢景只在前世钓鱼佬的视频里见过这么大的淡水鱼,他没见过活的,不清楚多重,看着鱼的肚子,“应当有——这胖肚子不会是鱼籽吧?” 李世民:“这个时节八成是的。五郎,这条鱼别杀了,先在水盆里养着,我带回去。” 李泰:“给阿娘补身子吗?” 谢景看向李世民:“嫂夫人病了?” 李世民有点不好意思。 谢景恍然大悟,又有点不敢信:“不是吧?” 李世民担心他说出来,移到他身边低声解释他刻意避孕了,听到医者查出妻子有孕吓一跳。 谢景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叹服道:“李兄样样异于常人啊。” 第58章 同皇帝谈买卖 结果不变, 第58章 同皇帝谈买卖 结果不变, 李世民抱着想要抓肉的小儿子腾不出手来,作势要给他一脚。 谢景闪身躲一下,道:“李兄,不要怪我多嘴啊。” “不怪。我懂你的意思。”李世民看一眼怀里的小儿子,“也是这孩子大了,前一年没有消息,我就有点大意。” 青雀走到谢景跟前看着他父亲:“阿耶,五叔,说什么呢?” 李世民:“我们在想怎么做美味。” 青雀:“酱烧?” 谢景摇头:“这么大的鲤鱼肉不好吃,土腥味重。”指着李承乾拎回来的几条,“这几条最好。我的大网是要抓这样的。没想过河里有几十斤重的鱼。” 李世民:“你是说取籽之后鱼肉不可食用?” 谢景点头:“喂猫猫都嫌土味重。” 李承乾:“阿耶,养在咱家池塘里吧?” 皇宫之中有两个水池,一个在东宫西边,一个在掖庭东边,李世民看着还在挣扎的大鱼,可以养,可是给妻子补身体的鱼籽就没了啊。 谢景指着李承乾拎回来的鱼,“那两条鲤鱼应当有籽。先放在盆里养着吧。余下两条也够咱们用的。” 小六过来:“阿兄,还有地皮菜,我洗净了。你可以用地皮菜煮鸡蛋汤,可以用来炒鸡蛋。” 李世民:“那就听五郎的。” 周仲朴把最大的瓷盆找出来,拎着水桶到东边河沟里打一桶水,三条带鱼籽的鲤鱼放进去。 谢家左右邻居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勾出来,看到金黄尾巴的鲤鱼惊呼“鱼精”! 李泰神气活现地上前显摆,他们几人抓到的,他和小六拎回来的。 张百千称赞一句就问在哪里抓到的。没等李泰回答,谢家东边的刘氏又感叹,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 谢景向东北方看去:“不是黄河鲤鱼就是渭河鱼。” 东北方的那条河通向渭河,定是去年突降大雨河水暴涨过来的。 张百千指着鱼,道:“这么大的鱼要放生啊。” 谢景:“两年前抓到你舍得放生吗?” 张百千张张口:“——如今不缺吃的啊。” 谢景:“我们也没想过吃掉。” 张百千很是欣慰。 李承乾和李泰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谢景,他明明是嫌土腥味啊。 谢景瞪一眼俩小子,警告他们不许多嘴,就叫姐夫把鱼拉到门边,别在树下,耽误他做菜。 张百千等人跟到门边看大鱼。 李承乾低声问:“你——” 谢景:“结果不变,没人在意经过如何。” 李承乾憋得有口难言。 李泰转向他父亲,眼神询问是这样吗。 李世民:“很多时候无人在意。” 李泰:“不多时候呢?” 谢景:“找个多数人可以接受的理由便可。比如陛下以佛曰众生平等,令寺庙交税,百姓乐见其成,得道高僧不敢反对,此事就成了啊。实则是这样吗?” 李承乾摇头,担心张百千等人听见了问七问八,把嘴边的“实则不叫他们交税,往后天下田地都在寺庙名下,朝廷无税可收”咽回去。 谢景瞥一眼张百千等人:“这几日忙着育苗,过些日子忙着种地,之后还有劳役,哪有心思在意这些。别看他们此刻认为不该杀鱼。要是两年前我把鱼放了,一个两个都得数落我不会过日子。” 李泰:“你把鱼杀了,他们会骂你吗?” 谢景低声说:“倘若今年仍有水灾,庄稼绝收,他们会怪我杀鱼得罪了河神。但不叫他们知道,他们只会说又有水灾,同去年一样。” 哥俩转向李世民求证。 李世民点头:“五郎真把鱼杀了,鱼鳞被他们发现,五郎要说他们看错了,他们也不会揪着不放。” 谢景附和:“一条鱼固然要紧,也不值得为了鱼开罪我啊。” 蹲在一旁的小六忍不住提醒他做菜。 李世民抱着儿子后退,谢景把鸡胸肉炸了。之后就着油锅做半锅鸡蛋地皮汤,用番薯粉勾芡。 谢景同往常一样每份盛出一些,他姐姐夫陪老两口在堂屋用饭,谢景等人在门外树下。 谢景发现李世民抱着小孩手忙脚乱,伸手把小李治接过来,找个小碗,给他夹几块炖鸡肉和没有刺的鱼肉以及几块炸鸡肉,又给他扯一点面饼和几根番薯粉丝。 李世民看着儿子脸上手上衣裳上油乎乎的,眉头紧锁:“五郎,不可这样啊。” 谢景低头看一眼,小孩攥住浸满汤汁的面饼吃得香,小脸上还有一段粉丝,“李兄,请问三岁小孩最当紧的是什么?” 李世民被问愣住了。 谢景:“不是读书识字,也不是学礼仪,而是吃饱喝足长身体啊。七岁之后再教他那些也不迟。” 李承乾好奇询问为何是七岁。 谢景:“七岁之前的小孩易夭折。倘若身体羸弱,一场大病便会要了他的命。” 险些病死的小六鼓着腮帮子点头附和。 谢景:“米面肉蛋和菜,他爱怎么吃怎么吃。手抓看着粗俗,殊不知除了华夏儿女,旁的人都是用手抓。” 李家兄弟不信,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见过不会用筷子的番邦人,不得不承认谢景没有胡扯。 哥俩看着父亲默认,反倒无法接受。 李承乾:“屯兵黄河的突厥人也用手抓啊?” 谢景:“茹毛饮血呢。” 李承乾想象着血肉模糊就往嘴里塞,他鸡皮疙瘩起来,顿时觉得嘴巴泛酸,慌忙跑到远处粪坑旁吐出来。 李泰有点恶心,但不至于吐出来,嘲讽兄长大惊小怪。 谢景:“我们日常用的物什,外族人最多只有一半。秦始皇学治国时,他们莫说有文字,还在树上当野人呢。” 李泰好奇了,问为何是在树上。 谢景:“不会种田,不会修房子,他们想要躲雨不去山里就要在树上啊。即便学会叉鱼,也不是日日有收获啊。不想饿死,他们要怎么做?” 李承乾回来端一杯槐米茶,漱漱口就说:“上树摘果子,躲在树上找地上飞奔的猎物。” 谢景看向李泰:“是不是野人?” 李泰听说过秦岭山中的野人便是这样生活。 坐在谢景身后的禁卫忍不住开口:“突厥人能打,不是因为存有兽性吧?” 谢景:“说不准。我只知道他们真吃人。” 李承乾慌忙捂住嘴巴,瞪着眼睛提醒谢景住口。 禁卫没有看到小太子的样子,附和道:“这种事我也听说过。起初我以为日子活不下去,仔细询问才知他们是把人肉当一道菜,好比你今日杀的几只鸡。” 李承乾夹起鸡肉的手抖了一下,鸡肉掉在桌上,他连滚带爬来到粪坑旁。 坐在堂屋的阿婆看着李承乾慌慌张张越过大门就叫谢早出来看看。 谢早看着少年吐得眼泪出来了,她弟谢景满眼笑意,他李兄一脸无奈,不像是担心孩子病了。谢早稍稍一想,隔空指着谢景:“又是你?不能好好吃饭?”瞪一眼谢景,回到厨房挖出草木灰盖上呕吐物。 注意到她先前烧的槐米水还在,可以用来漱口,谢早又瞪一眼谢景才回屋用饭。 谢景看向李泰:“我的错?” 李承乾擦着眼泪走过来。 李泰有点同情兄长,“是我们寡闻少见。” 李治拉一下谢景的手,奶声奶气地喊:“叔叔,肉肉。” “我们喝点蛋汤,比肉香。”谢景端起自个的碗,拿起小勺子,“滑溜溜的,我猜雉奴不曾喝过。” 小孩推开他的手,谢景故意说:“我给你兄长了啊。”给李承乾使个眼色,李承乾本能伸手,心说,我有啊。 小孩慌忙拦住。 谢景趁机喂他一勺蛋汤。 小孩喝过麦粉煮的鸡蛋汤,不曾用过滑溜溜的鸡蛋汤,觉得新奇又抓住他的手再尝尝。这次多了一块地皮菜,地皮菜的口感也不错,小孩不曾吃过,比他在宫里用的肉粥糊糊香多了,他咽下去就张嘴。 李泰坐在李世民身边,看着弟弟吧唧嘴的样子,同宫女追着喂饭的小孩判若两人,“竟然没闹?” 李世民看出来了:“有人同他抢。你兄长不伸手,他不会吃。五郎逼他吃下去,他会哭闹。” 李泰决定试试,故意说他也想尝尝味道如何。 小孩紧张地张开手臂,谢景猝不及防被他撞一下,险些把碗甩出去。 李泰:“我以为你不想喝。” “你有!”小孩看向他面前的汤。 李泰:“我比你高大,比你吃得多,这一点不够,快把你的给我。” 小孩起身背对兄长护着谢景的碗! 谢景趁机喂下去半碗,小孩打嗝,谢景叫他歇会儿再吃,碗里的给他留着。小孩对乡下的一切都好奇,因为不曾见过,决定先去探索新世界。 谢景没再管他,等他和众人吃饱了,谢景把锅收拾干净才烧热水,用碱把李治油乎乎的小手洗干净,又用热水把他的脸擦干净。 小孩看着饭桌上的水杯又要喝水。 李世民惊到。 吃了半碗肉和饼,又干掉半碗蛋汤,且是粗瓷大碗,这可是他往常一日的食量啊。 小孩喝了一碗清水打个饱嗝,谢景把他交给李承乾:“弟弟可能要尿尿,你和青雀跟着他。” 哥俩对这个活很熟,但是他们不想干啊。 李承乾问他要忙什么,他可以搭把手。 谢景:“帮我照看雉奴!不许抱他,他吃得很饱,领着他四处玩玩。” 哥俩想把小孩推给李世民,李世民抱得手臂酸,只当没看见。 小六一脸无奈地看一眼兄弟俩,弯腰拉起小孩儿,问他想去哪儿。 小不点先前不敢离父兄过远,如今有人陪他,他指着西边,路边有很多人和鸡鸭羊。 村民做好饭了,此时在路边用饭,跟家里没有饭桌似的。实则饭桌很小,家里人口多围着坐拥挤,低矮的茅草屋室内暗,不如路边宽敞亮堂。 小六拉着他过去,小孩到跟前看两眼,又因喝饱了没胃口,他扭头要去别处。小六松手跟上他,他又把手给小六,小六怀疑他怕,牵着他的小手,羊跟前瞅两眼,小鸡面前看一下,很是无趣就要回去。 小六问他要不要尿尿。小孩停下点点头,小六拉着他来到旁人家的粪坑旁给他脱裤子。 前几年小六不会照顾小孩。有几次谢大郎领着外孙过来玩儿,临时有事把小孩交给小六,小六这才学会。 小六拉着小孩回家,谢景从屋里拿出四罐子香油,每罐有两斤,又拿出来三斤番薯粉和两斤番薯粉条。 李世民坐在门外歇息,看着他怀里抱的手里拎的赶忙起来接一下。 跟上来的禁卫很是好奇:“五郎,又做的什么啊?” 谢景:“不是什么珍贵之物。胡麻油、番薯粉和晌午用的番薯粉条。” 问话的禁卫怀疑自个耳背,拧着眉头问:“你会做胡麻油?” 谢景点头。 禁卫想要称赞他,忽然想起他不记得张杨里有人会做胡麻油,改问他跟谁学的。谢景一脸无辜地反问:“很难吗?” 禁卫被问懵了,张口结舌,看向同僚:“不难吗?” 李世民愈发好奇谢景那几年还学过什么,但他提醒自个忍住,“我家的厨子都不会做胡麻油啊。” 禁卫明白过来:“听说很繁琐。城里有几家做这个的都是传内不传外。旁人想卖胡麻油只能找他们买来走街串巷叫卖。” 谢景不意外,否则某些技艺也不会失传。 “他们不这样说,人人都去琢磨,他们如何做到垄断赚钱啊?我不止会做这个,还会用竹子和楮树皮做纸。你出人出钱,我出技艺,负责卖出去,赚了钱五五分?” 禁卫有点心动,但主公在前也轮不到他啊。 “还是同我们家郎君谈吧。” 谢景故意说:“李兄家大业大看不上啊。”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问我了吗?” 谢景:“李兄,不如你在城外买个庄子,我在城里买个铺子,你的人做,我来卖?” 李世民不想与民争利,又不想直白地拒绝他,便承诺回去考虑。 谢景暗暗提醒他别说漏了,便劝道:“应当攥在手里的不可往外推啊。李兄推荐的人倘若表里不一,赚了钱无恶不作呢。” 李世民故意说:“你倒是信我。” 谢景:“相识五六年,李兄何时贪过我的财物啊。换成李兄赚了钱可以修桥铺路,清河道办学堂兼济天下。据说朝廷要在渭河边种树。李兄明年买几千株树种下去,兴许陛下封你个一官半职。” 禁卫们笑出声。 李世民一脸无语,他们竟然还没发现谢景早已认出他! 谢景:“倘若卖纸的人为了赚钱,有意限购,当今陛下效仿太上皇在乡间办学堂,送来先生和书籍,张杨里的小孩也不敢进学堂。” 禁卫忍不住说:“为了劝我们家郎君出钱,你竟敢扯出陛下!” 谢景心说,当着陛下的面,我有何不敢。 “李兄,您说呢?” 李兄突然想到许多许多。 去年的粮价是三年前的五六倍,李世民已经意识到商人多么重利。或许也有像谢景一样心怀大义的买卖人,但其势单力薄,不想家破人亡,唯有跟着大粮商抬价。 这次是粮,下一次可能是盐,再下一次兴许是铁。 以前隋朝政策宽松,盐铁并非官家专营。李渊入主长安后,今儿怕突厥人打过来,明儿担心刘黑闼,没心思管这些事,便沿用隋朝政策。 李世民登基后先遇到突厥,后遇到三年灾荒,至今尚未恢复元气,也没来得及考虑盐铁买卖。李世民怀疑谢景通过粮价注意到盐铁,借机提醒他。 铁矿可以收回来,理由是现成的,打突厥需要兵器。但盐有点棘手。据他所知许多盐铺背后有世家支持。兴许东市最大的盐铺是他大舅子办的。 倘若他在后面支持,谢景在人前走动,从纸入手,再到盐,遇到同行坑骗,他趁机整顿,倒也是个法子。 “先把纸做出来。”李世民道。 谢景把红薯粉递过去,“那您等着!” 禁卫接过像麦粉一样的红薯粉和像干挂面的粉条,顺嘴问:“五郎,是番薯做的啊?” 谢景点点头,看向他认真询问:“想知道怎么做的吗?不告诉你!” 第59章 修房子 我不娶妻就 第59章 修房子 我不娶妻就 小六拉着小孩来到家门外,看着谢景欠揍的德行无奈地直摇头。 李承乾和李泰没敢在原地偷懒,一直跟着小六,同样看到谢景的样子。李泰好奇地问,“有没有人说过五叔有点任性啊?” 小六回头:“你说他欠揍,他也不会打你。” 谢景闻言看过来,李泰指着小六:“他说的!” 小六敢说敢认:“我说的。平日里没少气我,说他两句不可啊?” 谢景隔空指一下他,便对李世民道:“车马慢,车上还有三条鲤鱼,李兄,回吧。” 李世民空出手来向小儿子拍拍手。 乡间的路不平,三岁小孩晃晃悠悠过去。李世民抱起他,教他向谢景道谢。 小孩跟着说一声“谢谢五叔”,发现被放到车上,他顿时慌了,扒着车窗要下来。 谢景:“你阿娘想你了。” 探出半截身子的小孩停下。 谢景:“雉奴不想阿娘吗?” 小孩想娘,又想留下吃美食,以至于一脸纠结。李世民承诺明日带他过来,小孩学着兄长的样子拱手道别。 谢早和周仲朴和谢景一块送李家一行。 没见到“他李兄”给钱,谢早也没提这事,只因春节送的节礼可以换五六头猪。但李世民当日只拉回去一扇子猪肉。 李世民一行出村后,谢早转向谢景:“地窖里还有很多番薯,洗了做番薯粉和粉条吧。” 谢景:“你和姐夫慢慢做,别累病了,我明日骑驴进城看看房子。” 翌日清晨,东方泛白,谢景骑驴走出张杨里。一路上慢慢悠悠,不比用两条腿着急赶路的人快多少,以至于他到了城外正好赶上城门打开。 谢景牵着驴直奔西市,在路口吓一跳,竟然看到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牵着一头骆驼。 回过神来,骆驼擦肩而过,谢景也不知道是不是波斯人。长安百姓把从西方来的统称波斯人,他也跟着这样称呼。 谢景来到家具行货比三家定下一家,带着那家的木匠来到他在城中的新家,木匠量了房屋尺寸,按照谢景的图纸为他做床、饭桌、案板、木柜、鞋柜等家具。 木匠看着床的高度,好奇地问:“谢公子,这个是胡床?” 谢景不曾为了家具翻找空间里的书本,哪里晓得哪种家具来自胡人,“我没问,只是在旁人家见过。我还有一处房子需要家具,做好了那一处也给你们。” 木匠心里高兴,但他没敢贸然开口,“这件事某需请示东家。” 二人回到家具铺子,东家看了谢景的图纸,觉得鞋柜和床新奇。 东家想要照着图纸多做几张胡床和鞋柜试卖一二,要是广受好评,一定可以扩大铺子的名气。 观谢景的神态,面色红润,不像三年天灾受过罪的样子。身上的窄袖圆领袍同东家的用料一样。虽然灰白无绣纹,谢景像是平民不敢着旁的颜色,但能把自个养成这样的平民定非常人。 东家考虑再三,担心为自个树敌,他笑着说:“谢公子,我只收个木料钱,你的这些图纸送给我?” 谢景愣了一下。 ——木匠可以说出床像胡床,东家指定比木匠见多识广,谢景潜意识认为这些图纸对东家而言不稀奇,他才没好意思讨价还价。 谢景瞬间回过神,心说,送上门的便宜不要白不要,“可是我还有一处宅子啊。” 量尺寸的木匠诧异:“谢公子方才不是为了某给你少一些钱有意说的啊?” 谢景摇头:“自然不是。我在西市西南方买了一处酒楼,五间那么宽,我打算把一楼隔成一间一间和三间,需要几个货柜柜台,也需要许多张饭桌。 东家:“倘若旁人一张饭桌百文,我收你七十!” 谢景:“写下字据,我装修酒楼时再有图纸也送给足下!” 东家笑了,立即拿出笔墨写下协议,谢景没有签名,但按了手印。按手印的法子先秦时期就有人用,东家不怕谢景出尔反尔。 考虑到新家啥也没有,约定了安装时间,谢景象征性付出百文定钱,他就去西市买羊肉。 拎着肉骑驴到家,家里还没做午饭,小六在院里踩红薯。 前些日子谢景闲着无事扒开地窖想要做红薯粉,但他嫌砸番薯辛苦,到县里粮铺找到脚踩的米舂,他询问在何处买的也买了一套。 谢景把肉递给他,就把驴放到隔壁。 回来看到小六又继续,谢景问他踩多久了。 小六:“辰时左右开始的。” “三四个时辰?”谢景惊了,“我不是跟咱姐说慢慢做吗?” 小六:“她说天热了,担心番薯坏掉,早做好早日省心!” 谢景忽然明白谢早的肚子为何迟迟没动静。 身上才长二斤肉就被她用掉,拿什么供养孩子啊。 前世谢景听人说过,女人有孕需要脂肪。但记不清听谁说的,兴许过年回家三姑六婆嘀咕的。但是谁不重要。谢景觉得他应该给家里添几个人给他姐搭把手。 可是自家的茅草房如何安放奴仆啊。 左右看了看,谢景想起他家南边的东边的东边,也就是梁嫂子家前边房子空着。原先他提议张百千拿下来,但张百千选择拿下他家西边西边的空房子。 之后又把张家后面的破房子拿下来,修缮之后分别送给大儿媳和二儿媳。 谢景提醒小六石臼里的番薯踩碎就停下歇息,他出门找里正,询问东南边的房子多少钱。 里正告诉他那家剩的几个人已经离开张杨里,房子和地都不要了,房子是无主的。谢景不想自找麻烦,提醒他该多少钱多少钱。 里正:“你姐和你姐夫是不是独户?要是分家,可以分给他们一处宅基地,宅基地上房子你给我百文就成了。” 谢景:“先前同小六一起的。明日我同你到县里把他们分开?” 里正点头:“明日分了户再给我钱。记得叫上你姐夫。” 谢景好奇他手里还有多少全村人的共同财产。 里正:“修了路挖个水井,没剩多少。你有用啊?” 谢景:“买些树苗把属于张杨里的河头地边种上树,过几年你不能跑去秦岭脚下,可以到河边捡柴。再遇到天灾,咱们可以把树皮剥了。” 里正也被三年天灾吓到,“饭后我挨家挨户问问。” 没等里正询问,县里来人查人口和土地。里正趁机把周仲朴和谢早从小六名下分出来。 谢早听说要把东南边的宅基地分给她,慌忙把嘴边的不满咽回去。谢景趁机给他姐名下三十亩地。小六名下仍然是三十亩地,他只剩二十亩,很好!反正他不是很喜欢种地。 小吏记下这些就提醒谢景:“上面有令,十亩地不许转卖。不过日子过不下去可以租出去。” 谢景呼吸骤停。 不是,土地不准转卖这一点不是他前世规定吗。 在他看来这件事过于超前,谢景不记得同李世民提过啊。 里正也被这个规定惊到:“什么时候的事?” 小吏:“今年啊。你家人多,二十亩地不能动。听闻陛下担心咱们的地被豪强夺去。我怀疑陛下担心咱们没了地跟他闹。” 谢景好奇:“朝中那些世家不反对吗?” 小吏摇了摇头:“没听说反对。这是好事啊,为何反对?刘黑闼那么多人马都被陛下灭了,突厥屯兵二十万也没能破城,世家那点人敢反对啥啊。他们要能反对陛下,早把自家儿子送上皇位。” 谢景放心了。 两名小吏又丈量了土地就去前村。 拢共不到一个时辰。 说起来也是如今人口少。 谢景以前听秦琼提过,后来又听李世民的禁卫讲过,如今大唐只有两百多万户。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万人。像张杨里三十多户的村子算是人多的了。 殊不知世家也想反对来着。 李世民令寺庙交税在前,世家的地放到寺庙名下无法躲税,又因如今人少地多,荒了很多田地,也就不在意乡野百姓手中的十亩二十亩田地。 谢景趁着人口普查全村人都出来,他给里正一百文拿下东南方的荒屋子。 第二天上午他就叫上谢大郎等人,一拨人拉土一拨人做土坯。 土坯晾晒期间,谢景买了打地基的青砖和瓦,找来村里和别村的泥瓦匠,又找木匠做梁,找村里人订购草席放在瓦下方。 村里人帮忙把房子推倒夷平。 荒凉的茅草屋收拾干净,一家人用午饭时,谢家老两口表示可以自个编草席。谢景指着自家院子和大伯的院子:“这些房子都要修,不找人买咱们忙不过来。” 谢早惊了:“都推倒重修啊?” 谢景故意说:“东南方的房子是给我外甥外甥女准备的。隔壁院里是给小六准备娶妻的。我不娶妻就不配住好房子了啊?” 话说到这份上,谢早哪敢劝他节俭啊。 小六闷闷不乐地说:“阿兄,我不要娶妻。” 谢景怀疑少年心底不想同他分开,分开就觉得不安:“你不娶妻生子,咱俩都老了,谁给咱俩养老?难不成叫我拄着拐杖给你做饭?” 小六眼中一亮,看向谢景:“你不是要和我分家啊?” “你想得美!如今我养你,日后你养我!”谢景白了他一眼,“用饭!” 小六美了。 谢早看着阴转晴的弟弟疑惑不解,被数落一顿怎么还乐了啊。 自从回到娘家,谢早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习惯了也懒得管,“再过几日就可以犁地了。” 周仲朴抬头:“五郎,离清明下雨不到十日,只够打地基。” 谢景:“用瓦盖上不用担心被雨冲坏。番薯种下去再继续修建。尽可能夏收前修好。” 谢早:“你这么赶时间,是不是想着今年年底前把三处房子都盖好?” 谢景笑着摇摇头:“不止啊。” 第60章 激将法 谢五叔,我 第60章 激将法 谢五叔,我 翌日上午,谢景叫他姐和姐夫看着泥瓦匠挖地基,小六看家读书练字,另叫谢大郎带着兄弟前往秦岭脚下砍竹子,放入谢景南边地头河沟里浸泡。 谢景前脚离家进城,张杨里姓张的和姓杨的几家找到里正询问他们要不要跟着砍竹子。 里正:“男人随我砍竹子,女人去谢家搭把手挖地基,改日无论五郎用竹子做什么都不好意思不带咱们。” 张百千也在,低声问:“这是要把五郎架起来啊。他会不会生气?” 里正闻言也担心把人惹怒,沉思片刻,道:“他不教咱们,就把竹子送给谢大郎。五郎不是吃独食的性子,八成教我们做别的。” 张百千:“对,做番薯粉!前些日子小六日日在家砸砸砸,没过几日他家院里就挂了一排番薯粉条。听我妻子说,前些时候他李兄过来,五郎送了番薯粉条,他李兄很高兴。城里的有钱人一定喜欢。” 有钱人喜欢就可以卖高价啊。 里正:“我们就说帮谢大郎砍竹子,帮五郎修房子!” 众人各回各家,令妻子去给谢早搭把手,他们推车随里正前往秦岭。 砍了竹子,同谢大郎等人一块回来,里正旁敲侧击一番很是无语,谢景个小子竟然连谢家人都瞒着——谢大郎只知道砍今年出的嫩竹浸泡,旁的一概不知! 谢景来到西市家具行,东家安排几辆车拉着木板送到谢景家中,匠人安装,谢景借用木板车去西市选购锅碗瓢盆。 临近正午,谢景锁上房门带着木匠来到酒楼,不巧遇到收摊回家的王屠夫。 王屠夫得知五间酒楼加两堵墙,还要在后院偏房修粮仓库房,就叫谢景把此事交给他,他住在城里方便请泥瓦匠和监工,往常前往别家酒楼送肉,也比谢景懂得酒楼缺什么。 谢景把钥匙交给他,又给他两贯钱,同量好尺寸的匠人回到家具铺子。谢景付了自家家具钱和酒楼的定钱,借用东家的笔墨,画出他需要的方几、储物柜等物。 东家提醒道:“谢公子不在酒楼准备床铺吗?” 谢景:“虽说酒楼后头是有几间偏房,可以做饭存粮,也可住人,但我担心市场整顿,不许里头住人,做出来也是白做。” 东家觉得不至于,“市场里那么多人,撵出去住在哪儿?金吾卫也不可能挨家挨户查看,咱们不点灯,他们也不知道里头有人。我要是朝廷官吏,既然无法避免,不如就像如今这样。” 谢景心说,只怕李世民不这样认为啊。 李世民原本认为市场不该留人。 带着儿子出来几次,发现一半的铺子是前店后家,其中包括一些波斯人的铺子。李世民又觉得市场留人方便匠人做事。 朝中多名官吏反对,认为人人经商赚钱会出现无人耕地的情况。李世民只想把这些官吏撵去东西市看看三年天灾之后,市场还有几家铺子开门。 李世民心里也另有想法,便对众臣道容他考虑考虑。 三月过半,雨后路面可行车,李世民带着胖儿子出去。 李承乾没有跟来,他看的书越多越觉得自个无知,不怪谢景不动脑子也可算计他。李承乾决定潜心苦读惊艳谢景! 这一次李治也没闹,只因近日他在宫里过得如鱼得水——吃饭没人要求他端正坐姿,也没人叫他用筷子,饭后他可以跑去池边喂鱼挖泥巴,还有婢女小太监陪他玩闹,远比在张杨里快活多了。 — 李世民带着李泰来到张杨里,谢家还剩两亩番薯没种,谢景交给李泰,他姐夫和小六种粟,他去东北方河岸上撒胡麻和高粱,他姐给李泰搭把手。 李泰难以置信:“我才下车五叔就叫我做事啊?” 谢景:“番薯粉条味道如何?” 李泰能吃成小胖子,自然是因为胃口极好。闻不出腥臊味的五花肉炖粉条,他可以干一盆。 谢景算是捏住他的七寸。 “春天种下的番薯长到深秋时节很甜,我给你做番薯糖。” 李泰心动了,“加了花生的番薯糖!” 谢景:“五斤!你要答应我一日用一块,不可多食。否则我就是害了你。” 李泰点头:“干!” 李世民想要跟上去,谢景微微摇头。李世民提醒禁卫不可以帮李泰。 禁卫们看着小胖子圆滚滚的身子,懂了帝王的用心,也不怪谢景一点也不见外。 小胖子只是同谢早推一车番薯苗来到地头上就累得满头汗。谢景拎着半麻袋胡麻和半麻袋高粱跟过来,忍不住说:“青雀,你是虚胖啊。” 李泰:“何为虚胖?” 如今天不冷,谢景只穿了无袖坎肩和外衣,他把外衣脱掉,手臂看着很粗,示意李泰捏捏看。 李泰走过去仿佛碰到一块石头,“你的手臂和我阿耶的一样硬啊?” 谢景:“你的呢?” 李泰的肉很软,走动起来脸上的肉跟着腰上的肉一同抖动。李泰羡慕,像往日羡慕他父亲,“可是练成你和我阿耶这样好累啊。” 谢景心说,你的目标错了啊。 考虑到这小子爱同李承乾攀比,谢景故意问他想不想一只手把兄长按趴下。 李泰满脸兴奋连连点头。 谢景:“先做事!” 李泰的兴奋瞬间消失。 李世民站在树底下看到这一幕,心说,原来以前不是高明单方面同他较劲啊。 倘若不把孩子带过来,他一直没有发现俩孩子的矛盾——李世民不敢想象! 李世民低头看看地上只有青草和荒草,没有屎尿的样子,他席地而坐,琢磨几个孩子的性子。 护在两侧的四名禁卫了解他,看出他在思考便轻轻移到地里帮忙种番薯。 十多人帮忙,不到正午,两亩地就种好了。 谢早帮丈夫牵牲口,小六带着李泰回家洗漱,李世民发现谢景还在东北方地里,抬抬手示意禁卫先回去,他等一等谢景。 禁卫们也发现谢景非寻常人。 旁的不说,寺庙那件事就是大功一件。禁卫不是不好奇二人聊什么。想到谢景几次三番要带他们赚钱,就不怕谢景出的主意损害他们家利益。即便有损,也可以找谢景补回来。 好比之前的棉籽,种下去之后,他们又跟着谢景学会弹棉花,一亩棉花的收益赶上二十亩粟。往日长辈议事不带他们,如今叫他们旁听。 李世民也没等很久。 约莫两炷香,谢景被温暖的阳光晒得冒油,拎过去的种子也撒下去,他来到位于村子东边的地头上提醒姐夫回家。 周仲朴扛着耧车,谢早牵着牲口,李世民示意谢景慢一点。 谢景的脚步收一收,李世民告诉他听旁人说起,朝中有人提议重农抑商。 谢景点头:“商人是不可做大。五成的利润足以叫人铤而走险。倘若利润翻上一倍,商人敢藐视律法。倘若有几倍的利润,他们连陛下都敢卖掉。” 李世民想知道谢景的想法:“五郎是不是忘记你要成为大唐首富?” 谢景:“大唐首富可以薄利多销啊。我和他们又不一样。不过人都是会变的。” 李世民心惊,只因他在这一刻也想到这一点。 谢景:“商人不可参政,官吏不可从商,虽不能杜绝官商勾结,但可遏制。依照收入交税不太可能。毕竟盐、酒和布料非官营,官家无从知晓每日卖出去多少。但可以定下铺子大小。比如西市肉行门脸,米行大小,金铺大小,依照铺面收税。像是走街串巷卖草席草鞋针头线脑的不必交税。李兄这样的四至五成税收。” 李世民气笑了。 “你舍得拿出一半税收?”李世民很是好奇。 谢景摇摇头:“不舍得啊。但我想想没有边关将士挡住外敌,我不可能安稳赚钱。拿出税收供养边关将士,我舍得。” 李世民在此之前从未听到旁人这样提过。 谢景:“李兄,是不是突然觉得某身上散发着圣洁的金光,宛如佛祖显灵啊?” 李世民称赞他的话语被生生憋回去,白了他一眼。 谢景跟上:“李兄说的那人只提东西市吗?” 李世民疑惑不解:“长安还有别的市场?” 谢景:“李兄可知自朱雀大街西侧、位于城南的坊间距西市多远?十多里路啊。最多三年,天下安定,西市南边坊间就会有人兜售货物,亦或者把坊墙砸个门洞,在门洞底下卖菜卖肉。” 李世民转向他:“依你之见?” 谢景回想一下前世的夜市,“堵不如疏啊。如今长安人少了许多,我要是朝廷官吏就拿下几处民宅修成一条街,街道两边改成五尺见方的小铺子,方便了坊间百姓,朝廷也可收税。也不会出现四处摆摊,乱扔乱放,蚊虫遍地等腌臜场景。” 李世民本想反对,“蚊虫遍地”叫他停下。 长安城中坊间道路两侧有明沟,洗衣做饭等污水皆通过明沟排到城外。冬日天冷空气会好很多。到了夏季,李世民不想走出皇宫。哪怕他从朱雀大街直奔城外,也会被大街两侧的明沟熏得头晕。 倘若再有坊间卖菜的百姓扔烂菜叶子,三伏天的朱雀大街两侧的明沟同谢家粪坑有何不同啊。 倒是可以令金吾卫巡查。可是金吾卫也不能时刻盯着长安坊间百姓。最好的法子是在坊间给他们划一块地儿。 李世民也不想看到几年后坊墙被拆的坑坑洼洼。 “你说的法子可以。但税收要等一等。天灾过后东西市的铺子空了许多,这个时候收税无异于雪上加霜。”李世民问他可知何物防蚊虫。 谢景:“李兄也知啊。薄荷艾草。雉奴年幼皮子嫩,想必很招蚊虫,李兄不妨叫仆人在家中种上费菜,其汁水可止痒,也可以煮汤凉拌,据说还可以延缓衰老。” 李世民打量一番谢景的神色,像是他用过一样:“你家院里有啊?” 前几年没有。 那个时候谢景每日都在为如何糊弄阿翁阿婆和小六相信他有很多战友可以借粮而犯愁。 “前两年在山间找到一些。”谢景看看天色,“如今可以移栽。下午我给李兄挖几棵。” 说话间两人来到村口,在路边歇息的禁卫本能起身,李世民抬抬手令他们坐下,他随谢景来到院中。 左右看看,发现东南墙角处有一片不认识的菜,叶子不大但很厚,李世民询问:“这些便是你说的费菜?” 谢景点头:“去年冬天冷,我用草席盖上的。否则定会冻死大半。” 李世民:“给我一半。” 小六急急忙忙从卧室出来,发现俩人在墙角讨论野菜,他放心下来。李泰晃晃悠悠跟出来问他出什么事了。小六不好直言误会李兄看上他家财物,索性指着院中晾晒的粉条,“我以为李兄要这个。” 李世民走出菜地,笑道:“这些粉条一定是小六亲自做的。我要走一半定会叫家人送钱。” 小六:“李兄怎知是我做的?” 李世民:“亲自做的才会心疼。哪怕不是贵重之物也不舍得送出去一半。” 小六点点头,苦着小脸说:“我日日砸番薯,脚疼腿酸,做梦都在洗番薯。” 李泰忍不住询问做番薯粉条和种番薯哪个辛苦。 李世民:“到秋番薯收上来你来试试。” 李泰顿时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好气又想笑。 谢景向胖小子承诺,做出多少都叫他带回去。 李泰拒绝:“谢五叔,我可以花钱买!” 对付聪明的胖小子,谢景不能提“难道不想尝尝自己亲手做的粉条吗”,“到那时我们和高明一起做。” 李泰:“他要做番薯?” 谢景胡扯:“他问过小六,我以为他想亲自做来孝敬你母亲。先前不是亲自做过鱼胶吗?” 李泰知道这件事,曾一度调侃兄长异想天开,名贵的补品鱼胶岂会是西市随处可见腥臭的鱼鳔做出来的。 然而李承乾做成了,长孙皇后很是欣慰地称赞他懂事了。 李泰:“五叔,即便是激将法我也做!” 谢景好笑:“几斤番薯粉条,我至于给你下套吗?” 小六心想说,至于啊。 阿兄闲着无事就是这么坏! 李泰摇头,不至于! 李世民揉揉额角,心说,原以为这孩子聪慧,如今看来那年那日先来的是他,八成也能说出“何不食肉糜”啊。 谢景:“到秋我家房子修好,你累了可以住下。” 李世民看向东南方:“不是正在打地基的那处吧?” 谢景惊呆了。 小六满心钦佩,忍不住询问如何猜到的。 那处房子坐北朝南,墙壁离地面三尺,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正房三间,东西偏房各四间,同谢景先前的计划一样。 李世民经过村口时看了一眼,心说,难不成这处房子也是谢景的。 考虑到小六是个半大孩子,不太可能同姐姐姐夫以及谢景分家,他家应该只有两处宅基地,李世民就没问。 李世民:“五郎提过想把房子修成那样的。小六,不是给你修的?” 小六摇头:“阿兄说隔壁的修好给我。那一处给阿姐和姐夫。” 周仲朴挑着两桶水从南边过来,进门听闻此话便点点头,问谢景杀几只鸡。 谢景:“还有几只公鸡?” 周仲朴:“先前你买的小公鸡多,还有七八只呢。” 谢景:“那就杀四只。端午节再杀几只,到秋小鸡就长大了。” 周仲朴挑水去厨房,谢景请李家父子门外歇息。 李世民需要把谢景先前说的那些事思索一番,明日朝议挑挑拣拣提出来。 禁卫发现他又在沉思,便提醒李泰到村口乘凉。李泰叫小六陪他去新房子。禁卫看着他俩走远便不再劝说。 谢早回来得早,已经把水烧好,她给李世民送去槐米水,谢景去大伯院中抓鸡。 四只公鸡拎到厨房门外杀了,谢景问他姐要不要鸡毛。 谢早点头:“你李兄的家丁喜欢我做的鸡毛掸子。” “先收起来,闲下来再做。”谢景把好看的鸡毛拔掉放在布袋里,端着小鸡去门外粪坑边拔鸡毛。 周仲朴端着干净的水盆过去帮他收拾鸡胗和鸡肠。 家里没有番薯,但有番薯干,谢早洗一盆番薯干又洗几碗大米,做番薯干大米粥。 实则秦琼和杜如晦送的大米早已用的一干二净。但两人开个好头,谢景每次进城都会在半路上拆一袋十斤装的大米。 不是顶好的大米,又因谢早见识少,发现他的米比秦、杜二人送来的亮一点也没起疑,以为天灾过后长安不缺好米。 李世民吃出了米香,但他以为水质好。 ——张杨里方圆三里只有百十口人,粪坑每隔一段时间清理一次,洗菜水用来浇菜,生活污水极少。皇宫住着几万人,生活污水极多,李世民不想劳民伤财到山上取水,他用的水就不如张杨里的甘甜。 喝着米粥,李世民决定回去再放出一批宫女。 前几年他已经放出去两批。 如今皇宫只有他们一家,用不着那么多奴婢。理由他都想好了,为皇后祈福,放宫女同家人团聚。 小胖子青雀也觉得米粥好喝,忍不住说:“五叔,你做的菜香粥也好。” 谢景可不敢说,我给你拿几斤米。 李世民那么聪明的人,只需一眼就能发现他的米比市场上卖的饱满。 “干活累了吃什么都香。”谢景给他夹一块鸡腿肉,“喜欢就多吃一点。这几年我养了许多鸡鸭,存了很多粮,管够!” 小六问他要不要番薯干。 李泰:“我想要番薯粉条。” “下午给我种棉花,我送你十斤,可以拿去孝敬母亲。”谢景心说,我不信你不上钩! 拒绝的言辞来到嘴边,李泰果断咽回去。 看着他的样子,李世民有点担忧,这孩子同高明攀比惯了,日后不会盯上太子之位吧。 第61章 李靖北上 不怕突厥来 第61章 李靖北上 不怕突厥来 父子二人回到宫中,小胖子跑着去找皇后,向皇后诉苦,他累了一日才得十斤番薯粉条。 李世民跟在后头,无奈地问:“五斤花生糖呢?” 小胖子只当没听见,番薯粉条放在母后身侧的茶几上,他就回宫换衣裳。 李世民屏退左右,说出他的担忧——两子相争! 长孙皇后:“五郎怎么说?” 李世民:“五郎提议这几年不要叫青雀接触账簿。言外之意,议政听政只可带上高明。久而久之青雀便会明白。” 长孙皇后不由得想起前几年长子认为她偏心,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同青雀一较高下,“真的会明白吗?”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李世民也想到这一点:“我不点明,青雀兴许不懂。可是点明了,对青雀很残忍。改日我同五郎提个醒,劳烦五郎留心吧。” 长孙皇后思索一番适合出面的朝臣,“兄长呢?” 李世民不由得哼笑一声。 长孙皇后慌了神:“他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赶忙揽着她宽慰:“他无事。只是由他出面,我担心变成火上浇油。”原先不想叫她操心,李世民就没提。此刻担心她忧虑,说出年前他令常平仓放粮打压粮价,长孙无忌被家奴算计,请他收回此令。 长孙皇后眉头微蹙:“不是他推给家奴?” 李世民:“他把此事堆到家奴身上,我反倒不担心。” 长孙皇后很是不解,兄长的脑子想什么呢。 “二郎,明日早朝留下兄长——” 李世民微微摇头:“自他被家奴算计,近日很是谨慎。”之后又告诉皇后他再放出去一批自愿离宫的宫女,但此事交给杨妃督办。 长孙皇后明白他的用意。 先前御医查出皇后身怀六甲,李世民的反应不是兴奋,而是难以置信。不止一次看着她的腹部欲言又止,令御医为她调养身子。 长孙皇后认为不必兴师动众,她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能不知道如何保养吗。可是为了李世民安心,也不想听到他唉声叹气,长孙皇后把“身体无碍”等言辞咽回去,改说一句“她受累了。” 宫女在殿外伸头缩脑。 长孙皇后面向殿门,见状微微蹙眉:“成何体统!” 李世民回头令宫女进来。 宫女拎进来一个竹篮询问放在何处。 李世民:“险些忘记。这个是费菜,可止蚊虫叮咬。给我和皇后留两棵种下去,余下的送到各处。” 宫女退出去,长孙皇后想笑:“五郎家中怎么什么都有啊。” 李世民:“他还同我说此物可延年益寿。但我问小六他可曾用过,小六说不曾。八成不如高明为你做的鱼胶补身子。” “就当止痒药吧。”长孙皇后提醒他换下累了一天的长袍。 李世民上午下午都没下地,但他一身尘土,便回到室内换下脏衣裳脏鞋。 出来看到长子来了,李世民怀疑青雀同他显摆过。果然,走到跟前,李世民看着儿子盯着红薯粉条向皇后请示可否揍弟弟。 李世民:“青雀累了一日,你让让他吧。” 李承乾:“当真?” “不信我还不信五郎?”李世民反问。 李承乾:“我信!上次就把他累得汗如雨下。过些日子收庄稼也把他送去。” 李世民无奈地问:“那么热的天,他又那么胖,中暑了如何是好?不要有意同他计较,否则我把你送过去!” 李承乾乖乖告退。 李世民耳边可算清净了。 几日后,谢景种下去最后五亩荞麦,家里的田地就被他种满了。 谢景算算差了多少砖瓦,补齐之后就把梁木拉回来,木匠跟到张杨里组装。除了刚刚好的梁木,各种材料只多不少,泥瓦匠家里也忙完了,谢景叫他姐和姐夫盯着修房子,他进城看看酒楼。 五间酒楼已被青砖隔开,王屠夫找到走街串巷的山野人家买了几斤花椒,磨成粉刷在墙上。但花椒不多,闻不到椒香,王屠夫告诉谢景是为了防虫。 楼上的房屋规格没变,只需补齐用饭的方几和坐垫坐凳。谢景同王屠夫提过,楼上用胡人的饭桌,比长安百姓平日里用的饭桌腿高,坐垫改成坐凳,楼下不变。 王屠夫谨记这一点,楼上楼下都齐了。谢景来到后院,粮仓也用了几斤花椒防虫。库房多了几排木架。 谢景走到厨房,厨房也有崭新的橱柜和几个案板,灶台上只差锅碗瓢盆。 饶是如此,原先给的两贯也不够。谢景关上后院房门,请王屠夫来到铺子里同他算账。 王屠夫笑着说:“没差多少。最贵的是花椒,但我找乡下人买的,乡下人家家户户都种这个,给点辛苦钱就卖了。” 花椒在长安地界上不是稀罕物。早在多年前的西汉便有花椒做的椒房殿。谢景笑道:“还有辛苦钱。王老兄了解我,您不算自个那份,往后哪敢再劳烦你。” 王屠夫不识字,但他卖猪肉多年,算账门清记性好,先说木料钱不算,这个钱谢景提过,他来结算。王屠夫就说两堵墙和库房用料,最后说起他找人看过房屋屋顶,又叫人刷了墙等等。 谢景家中在修房子,大抵清楚用料和人工费,王屠夫没有多说,反倒把零头给他抹去。谢景打开随身带的布口袋,给王屠夫拿了两贯钱。 王屠夫推开:“我只是下午闲着无事过来盯着,就算盯了二十日也不止这么多。况且我闲着也是闲着。” 谢景:“你往里贴钱了。算上老兄的辛苦钱,这些不多。我再看看还缺什么,改日老兄帮我补齐。” 王屠夫这才把钱收下。 二人起身后,王屠夫同谢景上楼,谢景发现两扇窗是新的,王屠夫解释原先的有些晃动,家具铺的木匠拆了换成新的。谢景把这点记下,又回到楼下,柜台酒架一应俱全,他再次来到厨房,确定只差粮食调料和厨具。 王屠夫询问他何时开门。 谢景:“过些日子天热了,出来用饭的不多——秋后吧。” 王屠夫点头:“你家还有那么多地,这个时候开门忙不过来。”想起什么,他低声问,“老弟有没有想过去人市看看?” 所谓“人市”就是人口交易的地方。朝廷不许私下买卖,无论是买还是卖都要经过官府文书。有人同东家签长契,有人卖身为奴。无论如何都不可伤人性命。实则人多官吏少,监管不到位。好在有些人家担心旁人发现了告官,比战乱年代收敛多了。 谢景:“我想找个识文断字的当掌柜的。但这种人应当到不了那边。” “你可以教他啊。自己人比旁人用着省心。”王屠夫想起他日常卖的卤肉。 在谢景之前,西市也有人卖猪杂,尽可能收拾干净的,但腥臭腥臭。王屠夫怀疑猪吃屎的缘故。 如今有人卖阉割后的猪内脏,但是白水煮的,远不如王屠夫的味道好。整个西市只有他和张屠夫两家卖卤味,有点钱不舍得用羊肉的就选择光顾他二人。偏偏长安城中这样的人家占多数。二人这几年凭着腥臭味极淡的猪肉和猪内脏赚了许多钱。 王屠夫觉着谢景手里应当还有别的菜谱,因为当年教王屠夫做猪杂时他看起来不像生手。 王屠夫又提醒谢景,厨子要找自己人,否则可能拿着食谱跑掉。 谢景点头:“近日家里有点忙,开门前一个月我过来看看。” 王屠夫很高兴他听劝,“也不用着急。我找人打听过,酒楼还没收税。” 谢景:“有没有听说修改开门时间?若是不改,我要在厨房和库房旁边的空房间里加几张榻。” 王屠夫:“五郎兄弟听谁说西市改时间?” “有个友人有点门路,听说朝中有人提议重农抑商,好在陛下并不鄙视咱们经商的。”这一点是谢景从李世民的语气中听出来的。 王屠夫答应他留意此事。谢景要请他用饭。王屠夫摇摇头,叫他先去家具铺子结账。谢景承诺开门那日给他留一桌。 王屠夫笑着应下就同他告辞。 谢景趁着人少从空间里拿出一块金币。家具铺子的东家看着不常见的金币,心说,他果真不是寻常人啊。 付了这个钱,谢景直接回家。 半道上,谢景拿出十斤挂面和十斤大米。不想节外生枝,谢景自己拆开放到厨房。之后他把小六喊进来,他煮面,小六烧火。 如此过了几日,县里的小吏前来提醒张杨里的人有劳役。但没等谢景等人询问何时,小吏又说可以用粮食抵劳役。 里正询问怎么这两年都要粮食啊。 小吏希望张杨里的人配合,便据实以告——听闻上个月陛下令长安北的人种树,没有给工钱,给的粮食。 里正:“又是那里?” 小吏解释,先前陛下叫那里的百姓冬天种蚕豆,下了雨就种荞麦,没几个人听他的,认为下了雨就不会再出现旱灾改种旁的。鄠县的蚕豆多到吃不完,那边颗粒无收,树皮都被他们剥秃了。 说到此,小吏压低声音:“我们怀疑陛下心里不高兴,不想直接赈灾就用这种法子。” 里正:“换成我我也生气。要是我们交了粮食,陛下叫旁人帮我们做事做什么?” 小吏:“不是铺桥修路就是清理河道。又不用修城,只有这几样。” 谢景看着小吏神色笃定,想到突厥人,他故意问:“不怕突厥来袭吗?” 小吏诧异:“你不知道啊?咱们同突厥在北边打起来了。” 谢景不知:“何时的事?” 小吏仔细想想:“听闻二月初陛下就叫李靖将军北上。算着日子,兴许已经分出胜负!” 第62章 搬新家 张杨里这 第62章 搬新家 张杨里这 早先关内连遭两年天灾突厥竟然按兵不动,李世民心下奇怪,去年就令边关斥候探查。 结果是突厥遭遇暴雪,日子很不好过。 李世民有谢景提前示警,贞观元年令长安种番薯,此后令山西等地种番薯,灾民不至于背井离乡,关中还算太平。 可惜突厥没有谢景,百姓饥寒交迫,人心动荡,东突厥就发生了内乱。 东突厥位于河北以北,占据整个北方草原。李世民不希望东突厥恢复元气,百官担心突厥再次悄无声息屯兵黄河直指长安,提议趁他病要他命! 多名将军提议今年正月出征。 李世民年前到过张杨里,很清楚野外多么寒冷。北方比长安冷得多,正月出征将士们很有可能病死在路上。 前几年抵抗突厥损失惨重,李世民不想从李靖等将军口中再次听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就把出兵时间推迟一个月。 原先李世民的计划打一拳给个枣。谢景提议屠了,李世民心底不赞同但有点动摇,同李靖等人排兵布阵时,试探他和李世勣等人态度,这些将军亲眼看到手下将士惨死,不想放过当年屯兵黄河的突厥颉利可汗。 李靖等人了解皇帝,毕竟一个两个都是看着皇帝长大的,提出各自看法之后,又表示听从陛下安排。 先前谢景的那番嘲讽在耳边响起。 无需优待突厥贵族,突厥牧民吃得饱穿得暖,放条狗在草原上也能治理好突厥。既如此,何必叫自己人寒心呢。 李世民提醒李靖等人战场上瞬息万变,尔等便宜行事。 出了太极宫,李靖询问皇帝的姐夫柴绍,陛下此话何意。柴绍直言,如将军所想。 李靖奇怪,点出陛下令他筹备粮草时并非此意。柴绍告诉他有人进谏。李靖也猜到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计划,李世勣直接问何人。 柴绍收到过李世民送的猪肉。并非赏给他,而是赏给他和公主的儿子,也是李世民的亲外甥。次日柴绍进宫谢恩,从皇帝口中听到“谢景”此人。皇帝年前年后只出去一次,柴绍猜测是谢景。 李靖堪称震惊:“他不是只会种田吗?” 柴绍:“他无需精通兵法。在陛下面前说出对突厥人的厌恶,他身边百姓同样厌恶突厥人,陛下便会动摇。” 李靖明白过来,陛下动摇了,便用此事试探他,他说出内心想法,陛下一看上下皆厌恶突厥,这才令其改变计划。 李世勣:“陛下原先想要以德报怨,也是做给周边小国看的,并非真心想要优待突厥贵族。” 李靖又问他战场上怎么打。 李世勣:“我们想怎么打怎么打。陛下已有应对之策。” 出征那日李靖传令下去,拿下突厥可汗重重有赏——生死不论! 二月的北方依然寒冷,李靖带着骑兵顶着朔风从马邑出发,突厥可汗还在帐中烤火。 这个时期的突厥人马饿了一个冬季,大唐兵将不说吃得多好,但李世民没有饿着他们,也不曾叫他们节衣缩食,棉衣、蚕豆、荞麦管够。 突厥没有想过连遇三年天灾的大唐仍有余力出兵,以至于本就无力抵抗的许多突厥人仓皇而逃人仰马翻。 李靖出兵的同时,李世勣也从云中出发。唐军不留余力,也想为死去的同袍报仇,突厥被打的节节败退。 为了封候拜将,大唐兵将挑贵的砍杀,反倒加快突厥溃败。县衙小吏同谢景说到“兴许已经分出胜负”,实则也是如此。 突厥可汗派人求和,李世民令如今的鸿胪卿唐俭出访突厥。同时,李靖和李世勣会师后一拍即合,急行军围剿突厥残部。 唐俭见到突厥颉利可汗就发现老小子不是真心投降,求和只是缓兵之计。可惜他和他的人被困,无法传递消息,恰在此时,李靖从天而降,唐俭得以脱困。 东突厥的颉利可汗率众逃走,正好撞上北边的李世勣,李世勣提醒兵将,死了残了也不能叫老小子跑了。 老小子还是跑了。但李世民此次不止派出去两路人马,另有李道宗和张宝相一路,在西线堵死了颉利可汗的逃跑路线。 可一可二怎可三! 颉利可汗身中两箭跌下马背,大唐军医为其仔细包扎,可惜战场上缺医少药,无法时刻看顾可汗,将士们又归心似箭,军中也没有马车——大唐男女皆爱骑行,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买得起马的骑马,买不起马的用驴或骡子,李道宗忘记为可汗准备马车,颉利可汗跟着兵将行至一半高烧不退。 军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为可汗退烧,颉利可汗就这么没了。 可怜越往南天气越热,几日后,众将回到长安,颉利可汗已经变成巨人观。 李世勣等人带着颉利可汗以及俘虏的突厥贵族面圣,魏徵奇怪为何用布层层缠绕可汗的尸体,李世勣回答不得不缠,魏徵嫌他故弄玄虚。 射伤颉利可汗的将军张宝相三两下去除布料,魏徵很是奇怪,怎么又裹了一层白霜,走近一看,白色蠕动,他头皮发麻。 太子李承乾今日也在,他满眼好奇伸长脖子,李世民就要阻止,李承乾瞳孔地震,同手同脚转身就跑。 李世勣瞪一眼魏徵,给张宝相使个眼色,张宝相捡起被他拆掉的布料胡乱绑起来,李世民立即叫人抬出去! 如此迅速,地上仍然掉落一层白霜,从未见过这等场景的官吏死死咬紧牙关捂住嘴巴,一时间对魏徵充满了怨恨。 魏徵也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李世民令身边太监去看看太子如何。 太子在殿内里间、他父皇平日里接见外臣的书房抱着痰盂吐个不停。双眼通红不适合出现,太监劝他回宫。李承乾擦掉眼角的泪水,绕到侧门返回东宫。 与此同时,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也传到张杨里。 谢景没有听到颉利可汗死去,听说突厥贵族到了长安有点失望。可是想想史书记载,谢景叹了口气便接受现实。 殊不知李世民没有厚待突厥贵族。 ——颉利可汗的两箭不在要害,竟然没有挺到长安,说明军医并未用心。军医敢敷衍,定是看出李道宗不曾优待颉利可汗。 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堂弟,自己人也不想厚待突厥人,李世民令颉利可汗之子以及旁的突厥贵族先在使馆住下。 李世民前往太庙祭告先祖,之后论功行赏,再之后在皇庄附近择几处民宅,安置突厥贵族和可汗之子,又给众人百亩田地以及多种农具。 突厥贵族对于这种安排很是意外,不是说大唐皇帝一向心胸宽广,以德报怨,连太子建成的心腹都能委以重任吗。 败军之将也不敢询问,只能老老实实在城外住下。 谢景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时节他忙着收小麦。 谢景这一次不曾躲躲藏藏,是以,很快有人发现他的麦粒饱满。谢景只有一句话:“两斤换一斤!” 最先发现此事的村民不乐意,点出他以前的黄豆是一斤半换一斤。 谢景可不惯着:“当年一个比一个穷,我要两斤,你们拿得出来吗?你要是同我计较,可以,苜蓿种子、棉籽和番薯苗也算算!” 村民想要反驳竟发现无言以对。 谢景叫小六通知谢家人,傍晚到自家门外等着。 傍晚,谢景和周仲朴拉着一车小麦回家,谢大郎等人已等候多时。谢大郎了解谢景,可不敢叫谢景等他们。 非谢家人的左右前后邻居也来到谢家门外,毫无意外地听到谢景叫谢大郎等人告诉亲戚们,他有较好的小麦种子,两斤换一斤,来者不拒! 里正也到了:“五郎——” “我不是换给旁人,换给我家亲戚也不可?”谢景扫一眼众人,“心里恼火?那就把以前送给诸位的番薯苗、棉籽和苜蓿种子的钱付了。” 里正有口难言。 以前谢景不敢谈钱,只因一个两个没过过好日子不怕同他拼命。兴许巴不得被关进大牢有人养。这几年衣食无忧,他笃定张杨里的人都不舍得铤而走险在牢中度过后半生。 谢景抬抬手:“散了!”转向小六,叫他拿衣服,跟着他下河洗澡。 小六笑嘻嘻跑回屋找出毛巾和换洗衣物,用他的小网兜拎着。 谢大郎不怕姓张的和姓杨的沆瀣一气。有了谢景承诺的粮种,他们敢动谢景,谢家的远亲近亲都会过来帮忙。 如今同以前可不一样。 以前不曾种出番薯和棉花,亲戚们不相信二十来岁嘴上无毛的谢景。这几年跟着谢景躲过天灾,谢景说一,亲戚们绝不敢说二。 谢大郎敢打赌,连自家舅舅姨母和谢景的阿婆的侄孙侄孙女以及其村里人也会过来帮他。 里正等人也想到这些,纵然心里不满也不敢当着谢家人的面抱怨。 晚上,谢景检查院门准备睡觉,大门被轻轻敲响,跟担心旁人听见似的。谢景打开门,张百千和两个儿媳的丈夫进来。 三人跟做贼似的左右张望,谢景心里好笑,扫一眼堂屋,仨人赶忙躲到堂屋。谢景又要关门,又来三人。待人走近,正是住在后边的喜娘的丈夫和父亲以及兄长。 谢景同样把人请进来,三人到了堂屋同张百千三人面面相觑。 “坐下吧。”谢景拉着小板凳坐下。几人有的坐板凳有人坐草垫,谢景待人坐下就叫他们有话直说。 张百千顾不上尴尬:“五郎,给我们家留一百斤——” 谢景:“我家亩产不到两百斤!晒干之后去掉土坷垃,亩产最多一百五,十亩小麦一千五百斤,我自己吃加留种需要五百斤。给你一百斤,我哥种啥?” 喜娘的父亲瞪一眼张百千。 谢景:“三十斤可以种二亩地。” 张百千:“可是我们仨呢。” 没容谢景开口,喜娘的父亲说:“我咋不记得你们分家了?咱们村三十多户,一家三十斤就要九百多斤。” 谢景笑着摇头:“小麦毕竟是杂粮,不比棉花和番薯亩产高。有人吃不惯,有人觉得明年是第二次种会减产,不可能家家户户都同我换麦种。” 喜娘的父亲又说:“只有一半人找你换,算上你家亲戚也够呛。” 张百千算算账:“那就三十斤。明晚我给你送过来。” 谢景点头:“可以!” 张百千看向喜娘的父亲:“你还有事?” 喜娘的父亲也是来谈种子,谢景答应了,他的目的达到,带着儿子和女婿离开。 两家人刚到家,东边两家找上门来,谢景在门外坦白告诉他们张百千换三十斤。两家担心言多有失惹怒他,觉得少也不敢有异议。 翌日清晨,谢景和姐夫以及他姐下地把打过一遍的麦秸摊开晾晒打第二遍,小六和阿翁阿婆在家养牲口做饭。 谢景趁机告诉他姐和姐夫,过几日房子晾干就搬家。 端午前,谢景家的房子上梁,那一日谢景找他二哥买一头猪,请泥瓦匠和帮忙的村里人大吃一顿,下午把早已准备的木头草席铺上,又上一层裹着麦秸的泥,盖上瓦,谢家的房子算是竣工。 次日安上门窗,谢大郎等人给谢景搭把手,在东偏房东边用剩下的青砖土坯修个牛圈驴圈,可以养两头猪的猪圈和养五六只羊的羊圈,又搭个鸭窝鸡圈,几间空地被塞得满满的。 下午在西偏房南边搭个放木柴的草棚,又在院门外东侧修个茅房,挖个茅坑。次日上午,谢景拉来几个小石槽放在牲口圈,又在茅房按个石头雕刻的便池,通往茅房外边的茅坑。 日后不用担心三伏天茅房里生蛆,到东边河沟里打一桶水冲到茅坑里头,盖上草木灰,在门外用饭也闻不到臭味。 也得亏大唐百姓宅基地多,三人以内的小家可得一亩宅基地。否则谢景的新家不可能在有这么长的院子的情况下,院外头还有一大片空地。 此后趁着天气好又做许多土坯,三间正房和东西各四间偏房铺上土坯,可防老鼠从地下打洞。 谢早同周仲朴感叹,五郎有钱真会用。 周仲朴高兴地做梦笑出声来,巴不得立即搬进去。但谢景认为新房湿气重,哪怕家具用旧的,无需通气,也要晾晒一个月。 如今得了谢景的允许,周仲朴早饭后闲着无事就叫谢早陪他拉土,他要在偏房里头修两个粮仓。 先前听谢景提过花椒可防虫,下午他同谢早沿着河沟地头找花椒。 ——谢景以前在河沟边种过花椒树,村里人学他也种了许多。 次日清晨,夫妻二人把花椒摊开晾晒,早饭后去县里买个小磨盘。花椒磨成粉,夫妻俩就躲到新房修粮仓。 谢景在家等着亲戚换粮。 张杨里这次明面上没人跟风。 张百千以为旁人同他一样顾及面子晚上找的谢景。不曾找过谢景的人以为旁人跟他一样不吃面食也要争口气不找他换。 五月底,谢景和他姐以及姐夫把十亩荞麦收上来,趁着雨后种上黄豆和高粱,暂时闲下来,谢景和他姐夫先把衣柜和成匹的布送过去。 谢大郎看见了过来搭把手,谢景叫他搬粮食。 两间偏房满满的,谢大郎惊得张口结舌:“——你家咋有这么多粮?” 谢景提醒他有今年收上来的蚕豆、豌豆、小麦和荞麦。 “去掉这些也有很多。”谢大郎惊叹,“去年的蚕豆还有几百斤吧?再来两年天灾也饿不着你啊。” 谢景不好说出他时常把空间里的米和面拿出来,节省了许多粮:“你们不舍得吃肉,肚子里没油水,只能多吃粮。养鸡养鸭又不用粮食,谁叫你不多养几只。” 谢大郎立即表示明儿就去县里买鸡买鸭! 谢景提醒他先搬过去。 一车车粮食拉出来,哪怕七成杂粮,左邻右舍也忍不住连声惊叹。张百千跟着搭把手,凑到谢景跟前说:“你还说不会种地。你要会种地,还不得塞满四间屋子!” 谢景只是笑笑没理他。 晒干的粮食入粮仓,尚未晒干以及近一个月用得着的就放在粮仓隔壁房间。反正新家东偏房四间无人住,皆可用来放粮食。 农具也放在东偏房。阿翁阿婆和他姐姐夫住正房,谢景和小六住一块,以前是一间,如今变成两间,紧挨着两间厨房,很是宽敞,属于西偏房。 之后谢景把牲口拉过去,两处老房子只剩柴、晒干的苜蓿草和菜。 谢早摘了许多甜瓜洗干净招呼帮忙的众人,谢大郎指着老房子询问何时拆掉。 “七月底再拆。近日趁着天热做土坯,买砖瓦和定做梁木。八月九月十月三个月修好。”谢景打算好了。 谢大郎:“也修成新家这样?” 谢景的新家底层用砖,上层用土坯,房屋墙高八尺高,门两米,院墙比门矮一点,没比村里的房子高出很多。但十一间房子都用青瓦,看着干净又气派。 谢景估摸着谢大郎买得起瓦,“大哥也给侄子盖成这样?外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一家人。” 谢大郎卖了几年大肥猪不差钱,但他节俭惯了:“青砖不便宜啊。” “你用夯土。我的房子砌了一层土,外人又不知道我用的是砖。”谢景道,“原先我也想用夯土。但是挨着河沟,我担心遇到暴雨屋里跟着涨水。” 谢早心说,你就没想过用夯土。 不知他为何这样讲,谢早习惯了不拆台,只当自个没听见。 谢大郎仔细想想,谢景家的房子离沟岸五尺,“是有点近。可惜西边有人住,你不能往西扩。” 谢大郎的儿子也在,满眼期待地看向父亲。谢大郎点头:“跟你五叔一起修!” 周仲朴提醒谢景是不是空出两间偏房,需要晾晒的粮食和农具都放在两间粮库里头。 谢景不明所以。 小六也想到了,“阿兄,过了三伏天小雀该来了。我们再做一张榻,挨着咱们的榻,给小雀睡。我不要和他睡一起,上回午睡差点把我挤掉地上。” 第63章 做竹纸 李世民笑道 第63章 做竹纸 李世民笑道 以李世民心宽的性子,敢把嫡次子留在张杨里住上一段时日。 谢景:“那就再做两张饭桌,几张小榻,小雀帮咱家收了番薯,可以到东偏房喝茶歇息。” 小六连连点头。 谢景摸摸他的脑袋:“再给你做个书架。明日我找木匠定下这件事就进城给你选几本书。” 谢大郎趁机询问是不是叫小六考科举。 小六虚岁十二,尚未满十一周岁,在谢大郎眼中他是个大孩子,但谢景不习惯把他当成大小子,“过几年再说。他这么小到了朝中会被人精们吃得渣都不剩。” 小六被他吓得哆嗦一下。 谢景笑道:“不是真吃你,而是把你害得尸骨无存。” 小六放心了。 谢景趁机询问谢大郎何时拉土。 谢大郎:“你不是还要找木匠,又要进城吗?过几日吧。” 谢景同他约定三日后。 谢大郎等人离去,谢景和小六以及阿翁阿婆拾掇新家,谢早和周仲朴打扫老宅。至少牲口圈得清理干净,洒上草木灰。 夫妻俩把鸡窝鸭窝收拾干净,关上房门,来到谢景这边陡然想起一件事,地窖里还有四缸粮食。 这些粮并非很早以前放的,而是去年秋放下去的。周仲朴把粮食拎出来,谢早把石灰拎出来,之后二人合力把缸抬出来。 谢早把石灰拆开撒到隔壁牲口圈,余下两袋拎回新家,之后她推着板车过来,夫妻俩先把空缸运过去,最后假装拉柴把粮搬过去。 谢景看到空缸想起一件事。次日上午找到木匠定下桌榻,谢景进城买几口缸送到酒楼后院,留着接雨水用来防火。 谢景还想知道突厥的情况,就把驴和车放在酒楼后院,前往肉行找到王屠夫。 王屠夫见着谢景就露出笑意。 谢景心下好奇:“王老兄捡到钱了?” 王屠夫笑容满面:“大差不差。” 谢景等他继续。 王屠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低声告诉他前几日官府前来丈量铺面,明确点出肉行晚上不可留人,又给减了税,但也把乱搭乱建给拆了。 谢景的酒楼也有人去过,王屠夫帮忙开门,测量一楼五间大小。王屠夫胡扯谢景装修之后没钱请人经营,官府也没提税,王屠夫估摸着酒楼开业西市小吏会过去收税。 谢景左右看看,怪不得今日的肉行看着干净,原来许多门脸前面搭的小窝都被拆了,“酒楼可以留人吗?” 王屠夫:“没有反对。应当可以。但早晚同城门一道关上。先前你有没有看到肉行两头多了两扇门?” 谢景不曾留意:“没有旁的?” 王屠夫:“有的。前几日有人到我住的坊间查人口和房屋,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景怀疑在坊间开个小市场。 李世民肯定不希望出了皇宫目之所及皆是被撬开的坊墙,朱雀大街两侧尽是烂菜叶子烂果子臭气直冲皇宫。 谢景:“你叫嫂夫人多多留意。我观陛下是个明君,兴许是好事。” 王屠夫:“那你要做榻吗?” 谢景:“放两张榻,再放几个衣柜。我不知道那么大的酒楼需要多少人,王老兄帮我琢磨琢磨。” 王屠夫笑着应下,又问张杨里忙不忙,要是不忙他过几日去买猪。 如今别处也有阉割后的猪,但张、王二人还是喜欢张杨里的大肥猪。兴许亲眼见过张杨里的人用新鲜的菜叶子养猪的缘故,两人就觉得张杨里的猪肉香。 谢景:“庄稼收上来了。虽然地里还有胡麻和棉,但不着急。胡麻再长几日,棉花只需清晨采摘。” 王屠夫明白了,无论啥时候过去都行。 谢景拿出几十文零钱,余下的钱连同布口袋都给王屠夫。王屠夫看一眼记下两贯,便冲谢景微微点头。 谢景看看日头该回家了,王屠夫唤住他,问他要不要买点羊肉给二老补身子。 “改日吧。”谢景看看手里的钱,最多买一斤半。 王屠夫笑着说:“可以买两斤,还是草原上的羊肉。听说李靖将军带回来很多。你向北边看,人最多的地方就是朝廷开的铺子,每日能卖几千斤,快跟猪肉一个价了。” 谢景心说,我就说突厥的羊能把西市的肉价打下来吧。 “那我得多买几斤。” 王屠夫从钱盒子里给他拿百文,谢景接过钱就去北边排队。张屠夫看出他的目的,招呼一声就提醒他快去,今日的羊肉要卖光了。” 排到谢景,打南边又来一车羊肉。谢景买一只羊腿又买五斤羊排,屠夫给他用油纸包起来。谢景看看他的身板,怀疑屠夫实则是朝廷的兵。 屠夫是兵也是民,原本班师回朝是要回家。上司询问可有人擅长杀羊剥皮,他出列后就被留下。一日三餐,吃不完的羊血羊杂,每日还有百文,这样的好事可不多。 然而李靖抓了几十万头羊马,哪怕只有十万头羊,东西市开设四个铺子,短时间之内也杀不完。 李世民想起谢景的提醒,就把母羊小羊分给突厥奴隶,又把属于突厥贵族的草原分下去,期间有俘虏反对,督办此事的将军直接把人砍了。 李靖俘虏的十几万突厥人回到故土,李世民改东突厥为州,选几个安分的突厥人自治,又选出十几名出生在北方的官吏协助。 税收如谢景先前所言,一年一次,春有劳役秋交税,可以选用羊或苜蓿草。 李世民又把突厥贵族的帐篷锅碗瓢盆分给突厥奴隶和平民,最后还令人送去衣裳和番薯干。 时至七月,草原上没了贵族。哪怕原先是贵族,如今也只剩几十只羊和一块草地一个小小的帐篷。 起先朝中许多官吏不明白皇帝为何用颉利可汗的钱财买粮买衣,甚至定做帐篷送给突厥奴隶。 经办此事的官吏骑马踏遍牧民生活的地方,听到牧民用生硬的中原官话称呼大唐皇帝为“天可汗”,大唐北方没有兵将,突厥人也不会南下,官吏对皇帝心服口服。 草原上发生的事,长安百姓不甚清楚,但他国放在长安的细作查得一清二楚。细作把此事上报,大唐周边小国不约而同地递来国书。 中元节前后,李世民先后收到四份,他颇为困惑,毕竟没用以德报怨那一招啊。 早朝议政,李世民拿出国书询问众臣的看法。 房玄龄素来谨慎:“会不会有诈?” 杜如晦:“不会。他们担心陛下除去王室,同东突厥一样把王室的土地房屋分给平民。” 李世民:“只能是这样。不然便是中元节闹鬼。” 房玄龄:“陛下接见使臣吗?” 李世民突然想知道谢景会怎么做,“见!不见怎知他们意欲何为。”之后把此事交给接待外宾的鸿胪寺。 七月十八,休沐日,李世民起个大早,令太监提醒李泰随他前往张杨里。 早饭后李泰来了,李恪来了,李承乾也来了。 李世民看着几乎一样高的三个小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叹着气道:“都去!” 忽然想起李治贪玩,担心他闹着皇后陪他,李世民令人准备马车,李泰在车里抱着弟弟。 三岁小孩不记事,以为第一次出宫,同半年前一样兴奋,扒着车窗往外瞅。李泰担心他摔下去,只能一直看着他。 这小子兴奋劲过去呼呼大睡,李泰累得长吁短叹。 来到张杨里路口,李泰还要把他抱出来:“阿耶不是又要我下地吧?” 李世民示意他看看地里绿油油的黄豆和高粱,李泰松了口气。李承乾牵着马笑着说:“春天种下去的糜子和粟可以收割了。” 李泰脸色大变,作势转身走人。 李世民:“五郎的糜子和粟种得迟,算着日子,月底收糜子,中秋前后收粟。” 小李治醒了,揉揉眼睛看清楚周围很陌生,又瞥到父兄和熟悉的禁卫,小孩不怕,闹着下来。 李泰也不想抱他。 这小孩近日天天在宫里四处玩闹,食量见长,比半年前高了不少,肉也结实了不少,李泰不止一次当着长孙皇后的面调侃他是小胖子。 李治是胖了许多,但不像李泰胖过了。长孙皇后担心次子多心,没敢点出这一点,只说“他是你弟弟,随你。” 一行人跟着小胖子来到村口,李世民率先看到南边崭新又干净的房屋。 禁卫不禁感叹:“终于不用在门外用饭。” 李泰过了小桥就要去南边,李世民提醒他先看看有没有搬过去。李泰停下向西看两眼,门外的菜和果树还在,但房门锁上了。 即便小六和谢景以及他姐姐姐夫都不在家,老两口也应当在家啊。 李泰:“搬过去了!” 话音落下,住在谢景新家后面的梁氏从院里出来锁上门:“他李兄又来了?五郎搬到前边去了。五郎还叫人做几张桌子和几张榻——” 李泰:“是不是给我准备的?” 梁氏笑着点头。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几张!” 李泰装没听见:“五叔该想我了。我也想五叔。阿耶,我先过去啊。”沿着房屋同河沟间的小路向南跑去,李治迈着小短腿跟上。李承乾和李恪不甘其后,扔下缰绳跟上去。 李世民叹着气把马拴在河边榆树上,令禁卫先去谢家老房子门外掰苜蓿草喂马。禁卫发现许多散发着香味的瓜,远比家中婢女在菜行买的新鲜,一人摘一个拿去谢景家中清洗。 此时李家父子五人在谢家东偏房内坐着。李世民靠着只有一边高的榻上,李治脱下鞋趴在三面有围栏的榻上,李承乾和两个弟弟坐在饭桌前,等着小六切瓜。 禁卫看着离地面一尺高的三张榻,忍不住问怎么那么像胡床。 小六回道:“阿兄说是照着胡床改的。阿兄还说夏天地上虫蚁多,离地面近了会被咬伤。”又问几人要不要吃瓜,门边缸里还有三个。 十多名禁卫进院就看到厨房东偏房门边有一口缸,但用木盖盖上。 禁卫打开木盖,三个很大的西瓜。 桌上的西瓜被小六挡住,众人没看清,此刻抱起一个,忍不住询问是不是有六七斤。 小六:“阿兄说七八斤。” 李世民坐直了,又问一遍西瓜多重。 小六笑着问:“是不是没想到我家的瓜那么大啊?以前阿兄种的只有三四斤。但每年阿兄都留下最大的瓜子,今年又在被河水腌过的地沟里种西瓜,阿兄说那里土肥,今年的瓜最大的有七八斤。” 禁卫们抱着西瓜进来看向皇帝不知该说什么。 ——李世民餐桌上的瓜,最大的不过五斤左右。 李世民笑着问:“小六,五郎知道不知道西市的西瓜多大?” 小六思索片刻,道:“这几年阿姐种了许多菜,阿兄种下许多早熟和晚熟的瓜果,城里有的我家都有,阿兄不曾买过,应当不知。” 说完小六疑惑不解,李兄此话何意啊。 李承乾:“比我家的瓜大。” 小六好奇了:“你家也种西瓜?” 李承乾不能说底下人孝敬的,只能点点头,“我家仆人不会种菜。” 小六:“我给你留几个大瓜种子——或者明年你来拿瓜苗。” 李世民笑道:“不至于。只是瓜小一点,味道大差不差。切了吧。” 小六从中间一切两半,想起什么,放下刀来到厨房拿出一摞碗和竹签,他把一块瓜借着瓜皮切成小块,堆成满满一碗,插上一根竹签递给李承乾。 李世民来了兴趣,“小六,给我一份。” 李治从榻上滑下来,挤到大哥和他嫡亲的二哥之间,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问:“雉奴的呢?” 小六把第二碗推给他,小孩抱着碗美滋滋。 李世民看到他又想上榻,赶忙按住,“在这里吃!” 小孩靠在大哥身上滑到坐垫上,李承乾被他挤出坐垫,又不敢起开,担心他身体后仰摔倒哭闹哄不好,只能给禁卫使眼色再给他拿一个。 幸好房中备了一摞草编的坐垫,靠墙而放,禁卫递过去两个。 小六给他和李世民一人一份,西瓜还剩一点,小六就把刀递给禁卫。 禁卫发现一个房间四张小饭桌,两个放在房子中间,还有两个靠墙放着备用,禁卫一边靠墙切瓜一边佩服谢景想得周到。 众人坐下吃瓜,终于意识到少了什么。 李世民看向小六:“五郎呢?” 李承乾哥几个也反应过来,不止没有见到谢景,也不曾见到谢家阿翁和阿婆啊。 小六看向西南方:“我家南边往西十余丈是大兄家,大兄家门外有一大片空地,前几日在空地上搭个草棚,又支个灶,还有几个水槽——” 李世民叫他直说出什么事了。 小六:“做纸。今日抄纸。我们村的好多人都去了。” 禁卫想起来了:“先前那个梁氏欲言又止,兴许是想说此事。” 李世民看向禁卫们:“过去看看?” 太原李家无人擅长做纸,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禁卫家中也无人擅长,如今宫中用纸来自别处做纸世家,禁卫用纸靠买,是以,必须看看啊。 李世民问小六去不去。 小六摇头:“好多人,吵吵嚷嚷,汗臭味熏得我头晕。” 李世民把李承乾提溜过去。 李泰嘎嘎乐。 李恪倒是看出李世民的用意,但他觉得太子之位就算长兄不要也轮不到他,是以,他不羡慕不嫉妒安安心心吃瓜,顺便看住不安生的小弟。 李世民依照小六的说辞来到前面人家门外,转身向西看去,两个草棚,里外许多男女老少。 谢景不在里头,反倒在人群最外边,靠着果树同旁人说些什么。但他此刻面向北,李世民等人从东边过去,到跟前他才发现。 谢景站直,他对面的人转过身来,李世民看清楚是谢家四郎,比谢景年长七八岁的样子。谢四郎招呼一句李世民,他就从人缝里挤到草棚里头。 谢景看向李承乾,“要不要看看如何抄纸?” 短短几个字把李承乾问糊涂了。 谢景拉起他的手臂,高喊一声:“让一让!” 众人回头,发现谢景要进来,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路来。 两名禁卫跟着李世民进去,谢大郎父子一人拿着一个像筛子似的木板,但木板形状是长方形,正是他们平日里书写用纸大小。 谢景向李家父子解释,这个便是纸帘,他在西市找人买的。另叫人定做两个,兴许日后做出的纸上带有丹凤朝阳,亦或者旁的纹路。 李世民示意谢大郎父子做几张纸出来。 谢大郎两手拿着纸帘在浆水中晃动几下便拿出来。李世民忍不住询问:“成了?” 谢景:“我大哥还在练,纸张厚薄不均,不可用来书写,只当厕纸。但我加入藤汁不会烂掉。” 跟进来保护李世民的禁卫之一恍然大悟:“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人用竹子做过纸,但纸张一扯就散,是不是少了藤汁?” “是的。幸好长安不冷,秦岭随处可见。要是年年大雪,那些藤条定会被冻死。”谢景说的藤汁是用来做宣纸的增稠剂,生长在温暖的南方。 如今长安温度同后世的长江两岸大差不差,谢景才能找到杨桃藤。但这一点只有他和他姐夫以及谢大郎父子二人知道。旁人只知道加了藤汁。 谢大郎小心翼翼把纸放下,李承乾蹲下去打量,看着薄薄一层,同平日里见得纸差别很大,他有点不可思议。 谢景把父子二人抄出的一摞纸移到一旁,对李承乾道:“如今天热,午后就干了。”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在这里玩玩,还是同我回去?” 李承乾想要上手试试,谢景把他交给大侄子,同李世民等人回家。谢早和周仲朴以及阿翁阿婆都在,谢景不必担心旁姓人趁机欺负他的小客人。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叫谢景说说纸的做法。 谢景:“李兄不知啊?” “不瞒你说,我在《蔡伦传》中看过用树皮、麻布等物做纸,但照着那个法子不成。”李世民不曾叫人做过,但他觉得要是那么容易,长安地界上做纸的不会只有四五家。 谢景来到河沟边,指着今年开春插下去的榆树。 李世民不确定地问:“要加这个?” 谢景边向北走去边问:“李兄以前听人说起荒年啃树皮,是不是以为抱着树皮啃啊?非也,非也。是把榆树皮剥掉,取其内皮晒干磨成粉。正是那个可以增加纸的粘稠。亦或者说把碎布褚树皮粘合到一起变成一张纸。” 李世民:“你方才说的藤汁——” 谢景笑道:“也是真的。倘若在益州做纸,榆树少了,兴许可以找到黄葵根。做纸人通常把这类物什称之为“纸药”。” 禁卫们不禁惊叹:“我们听说过‘纸药’,一直以为是药。” 谢景点头:“黄葵根可入药,治水肿解毒,还有旁的用处。”忽然想起长孙皇后身怀六甲,“李兄家中可有医者?待嫂夫人出了月子,问问医者嫂夫人可否用黄葵根。” 长孙皇后孕晚期会出现水肿,李世民决定回去就问问御医。 禁卫不禁问:“五郎,你就不怕我们也做纸啊?” 谢景:“我没说竹纸加入何物啊?” 禁卫想起来了。 李世民指一下谢景:“不要觉得他话多嘴碎。不该说的,他嘴严着呢。” 谢景:“就当你称赞我。” 李世民注意到一件事,先前谢景叫众人让开,许多人的神色很不自然,来到谢家院中,李世民才问出这一点。 谢景:“他们想找我换麦种,我要两斤换一斤,但以前同我换别的种子是一斤半换一斤,认为我坐地起价,一个两个心里不快。” 禁卫听糊涂了,问出心底疑惑:他怎么记得谢景的红薯苗和棉籽以及苜蓿种子都是无偿送的。盖因他们也收到一些。 谢景点头:“是的。我只同他们换过黄豆种子。我直接说,一斤半换一斤也可以,既然这么计较,那就把红薯苗、棉籽和苜蓿种子钱付了。” 禁卫又有了新的不解:“我记得张杨里种麦子的不多,即便两斤换一斤,也不会多出很多吧?” 谢景:“我只能给他们换三十斤。多出十五斤罢了。” 禁卫们气笑了。 要是四年前,十五斤对张杨里的一些人家而言很多。但如今不过是百斤番薯钱啊。 李世民有些担忧,问村里人会不会给他添堵。 谢景笑着摇头:“一个两个都想跟我大哥学做纸啊。不但不敢记仇,还会当先前的事不曾发生过。我要是翻旧账,他们还会故作宽容地表示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不知真相的人听起来像是他们不同我计较。” 禁卫感叹:不怪太上皇叫人设学堂。简直是不可理喻。 谢景看着他好像一副不曾见过的样子,忍不住问:“城里世家讲道理吗?” 禁卫没话了。 世家看中旁的直接抢。但他们要面子,不会亲自出面,而是暗示有求于他们的人抢来送给他们。 在外人看来,世家收下是看得起你。其做派比张杨里的村民还要无耻! 李世民心想说,难怪谢景不恼火,原来他早已看清只要有人地方就无法避免这种事。 “那你教吗?”李世民问。 谢景:“我不打算做纸,由我的几位兄长决定。他们不担心日后被抢生意,爱交给谁交给谁。” 李世民笑道:“你倒是大度啊。” 谢景:“我看不上这点小钱。我等着跟着李兄赚大钱呢。考虑清楚了吗?你九我一,这样的好事可不多。” 李世民笑着摇头拒绝,原因是他听高明提过,但据他所知石炭埋得很深,不如多种树烧木炭。 谢景:“东突厥有地下十几米的石炭。兴许还没有长安城墙高。不深吧?” 第64章 五名奴仆 往后你们姓 第64章 五名奴仆 往后你们姓 李世民从未听说过十几米深的石炭,忍不住确定一下:“当真?” 谢景:“有的也有十丈左右。” “那也不深啊。”李世民心动了,毕竟他不想看到长安地界上找不到一棵苍天大树的盛况。 不过李世民仍然婉拒,“过几年吧。听闻突厥当中许多人仇视我们,只怕我们前脚挖开,他们后脚填埋。”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战乱之后,突厥人心不稳。 佯装认真思索片刻,谢景道:“此事也急不得。挖石炭需要懂行的,我们也要找车队等等。倘若被黑心人学去,他们敢拿人命换石炭。战乱过后大唐百姓少了许多,壮劳力们再被黑心人绑去挖石炭,只怕皇帝想要征兵都得找他们借人。” 征兵招不到人过于夸张。但绑人这种事李世民相信并非谢景信口开河! 去年粮商的做派正是视人命如草芥。他把粮价打下来之后要是被粮商巧遇且认出来,粮商敢直接捅了他。 李世民决定回去就叫人排查天下各处石炭,兴许已经有人这样干。之后再令人在山多林密之处修个做纸场。谢景已经把做纸的秘密告诉他,他没理由找他人买纸印书啊。 李世民面上附和:“到了那个时候朝廷想要杀鸡儆猴,最先挖石炭的我们兴许就是那只无辜的鸡。” 谢景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禁卫们看着俩人的样子无语又想笑,索性躲进东偏房把他们先前摘的香瓜吃了。 院中只有李世民和谢景二人,李世民低声说:“听闻朝中收到许多小国国书,依你之见他们想做什么?” 谢景:“提前俯首称臣避免被大唐将军灭了啊。” 李世民点头表示同他想的一样。 谢景心说,你的想法我的想法其实不一样。 “这些小国八成还想同陛下哭穷,陛下仁厚,定会接济他们,他们养精蓄锐,日后壮大再啃上我们一口。”谢景道。 李世民的神色凝重。 谢景笑着问:“李兄不信啊?不妨打个赌?” 李世民立刻就信了。 “蛮夷小国,国王不曾读过几本经史子集,哪懂得君子一诺千金啊。”谢景嗤笑一声,“他们不能理解君子重诺,也不信陛下会信守承诺不动他们。最多三年便会有人在大唐边关挑衅。” 李世民登基整整四年,打了两次,三年天灾,不宜大动干戈。三年正好可以用来休养生息。但也要谨防周边小国壮大。 关于这一点,李世民已经想到,但他多此一问是想听听不同的看法,果然谢景说出哭穷。李世民先前没想到这一点。 既然谢景同李靖、杜如晦等人的看法一样,周边小国所谓“臣服”是缓兵之计,李世民就要改变对外政策。 李世民:“看来往后我同番邦人做生意要多长个心眼。” 谢景:“您越是瞧不上的人兴许越奸诈。长得菩萨面,实则蛇蝎心肠。” 李世民想起什么,笑着调侃:“我观五郎周身好像闪着金光?” 谢景义正辞严高声澄清:“我表里如一,天生善良!” 在室内啃瓜的众禁卫呛得连声咳嗽。 谢景估摸着李世民没别的事,顺势进去:“啥意思?吃我家的瓜我有不许吗?” 众禁卫连连点头表示他是对的! 小李治看过来,眨眨眼睛,没有认出谢景,但他不曾害怕,兴许是看到兄长和小六满眼笑意的缘故。 李世民随着谢景进屋介绍:“雉奴,这位是谢五叔,你爱吃的酸甜肉是五叔教家中厨子做的。” 小孩撑着饭桌起身向谢景跑来。谢景伸手架起他的两条手臂,小孩手上黏糊糊的,脸上黏糊糊的,还有些许黄色之物,像极了瓜瓤。 谢景哄他出去玩水,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起身来到院里,打开厨房门边的缸舀一瓢水,谢景给小孩洗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瞪一眼俩大儿子。 李泰一脸无辜:“碰一下就闹,谁敢给他洗啊。” 小孩吭吭唧唧想哭的声音传进来,李恪给他父亲一个“看吧,我们没有骗你”的眼神。 李世民转身来到院里,谢景给小孩擦干净脸、手和脖子,毛巾往盆里一扔,拉着他回屋,小孩不愿意,还要玩水。 小六把毛巾洗洗捞出来,抬手把水倒在西厢房南边黄瓜地里。 小不点气得挣开谢景去追小六讨回他的水! 小六不知道小崽子是帝后的小儿子,朝他脸上捏一下便躲开小孩稚嫩的攻击。小孩没能碰到小六的衣角继续追他,小六在院里跟遛狗似的左躲右闪。 躲着躲着,小孩忘记他的水,乐得哈哈笑。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心说,这孩子的脑子多少有点不对。 谢景过去把小六手中的盆拿走,小不点停下,仰头打量谢景,谢景前世没跟这么大的小孩玩过,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便问他是不是想吃酸甜肉。 小孩吃瓜饱饱的不是很想吃,但他还是点头。谢景指着东南角的鸡窝,“我杀三只小鸡。要不要吃鱼?我们去河边抓鱼?” 小孩在宫里喂过大鲤鱼,也曾趴在水边试图抓过,可惜没等他碰到水就被小太监拽起来。小孩原本忘记这件事,谢景此言瞬间勾起他的兴趣,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谢景跟上去,回头吩咐小六拿鱼钩渔网,再抓几只蚯蚓。 禁卫和李家兄弟从室内出来,皆看向李世民,询问他去不去。 李世民这些日子不曾安安静静地歇一歇,他回到屋里,看着桌上的西瓜汁,叫李恪收拾干净,他躺在贵妃榻上。 李泰进来看一下,问他要不要被子。 小六从隔壁拿着渔网出来,听闻此话心下好奇,进屋看到李世民要睡觉,他放下渔网,到对面拿一个棉花做的枕头,又把卧室里的一盆薄荷和一盆艾草搬过来。 李世民乐了,称赞他愈发贴心。 小六有点不好意思:“薄荷和艾草是阿兄种的,棉枕也是阿兄叫我姐做的。李兄做买卖很累吧?你睡吧,饭菜做好我们再喊你。” 李世民微微点点下巴,示意李恪和李泰出去玩儿。 禁卫留下两人,恰好屋里还有一张罗汉床和一张贵妃榻,一人一张,休息的同时保护帝王。 余下多名禁卫一半去看造纸,一半帮小六找蚯蚓,拎着盛鱼的木桶。 三岁的李治腿短走得慢,小六等人在门外粪坑边挖了许久还能在半道上追上他。 小孩走累了被谢景抱在怀里,但他和谢景不熟,有了别的选择就向嫡亲的二哥李泰伸出小手。 李泰惹不起他只能接下,“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小孩跟担心被扔似的,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李泰顿时感到呼吸不畅,高喊“五叔救命”,谢景拉开小不点的手,“这里没有树木好热啊。我抱着你,咱们去那边乘凉。” 东北方一排排树木看着很是阴凉,小孩也知道热,又回到谢景怀里。 谢景带着他疾步过去,眨眼间就来到地头上,但地里种着高高的胡麻和高粱,河面被遮挡的一干二净。 小孩在谢景怀里转来转去,谢景抱着他穿过地沟,来到河边果树下。小孩想下水又想摘果子,以至于又在谢景怀里转来转去。 谢景摘个大桃子,单手抱着他来到河边洗干净用衣角擦擦就给他。 禁卫看到这一幕心说,幸亏谢景不知道他眼前的小孩是天潢贵胄啊。 谢景坐在果树下收拾鱼线,小孩坐在他身边啃桃子。 李泰和李恪都不想带孩子就撺掇小六去远处撒网。 距去年河水暴涨渭河的鱼被冲过来已经大半年过去。这些日子像谢景一样讲究用大网的人极少,许多人有什么网用什么网,大的卖掉,小的自家煮汤,鱼少了许多,也被吓得不敢露头,小六估摸着抓不到,便提醒哥俩可能会失望。 李泰:“五叔其实不一定能钓到鱼啊?” 小六点头。 李恪:“我们什么也抓不到吗?” 小六摇头:“可以抓到泥鳅和蟹。前几日阿兄在他钓鱼的河边抓了十只公蟹,洗净切开裹上番薯粉过油炸了之后又用酱和花椒炒的,很香很香。我一人吃了四个!” 李泰算算谢家人口:“你阿翁阿婆的也给你了?” 小六:“阿翁和阿婆一人吃半个,余下的给我。另有四个我和阿兄一人两个。” 李泰:“谢姐姐和周姐夫疼你。” 不止如此,二人嫌蟹肉少,吃着麻烦,做起来费油,不如拿到城里换二两猪肉。小六觉得他阿兄说得在理,家里不缺肉,无需这样算计,何不尝尝别的。 小六不想同好友抱怨,索性点点头,毕竟俩人也确实疼他。 李恪问小六会不会抓螃蟹。 小六:“阿兄教过我,但我们没有拿铁锨啊。” 两个禁卫跟过来,以防三个小的落入水中来不及施救,恰好听到这番言辞,其中一人很想尝尝过油炸的蟹,便回去拿工具。 另有几名禁卫在树林里选桃子。 谢景的桃子也比家中婢女买的大且水灵。其中一禁卫低声道:“他怎么种的啊。” 另一名禁卫指着地面,小声回道:“先前河水暴涨这里一定有淤泥,淤泥肥田,旁人用来种庄稼,他用来种瓜果啊。” 几名禁卫想起来了,旁人的瓜果多是种在贫瘠的土地上。再有便是种在院里院外。但院里院外种了多年,自然不如才种两三年的地有劲。 之后几人撺掇比谢景小上两岁的同僚问问谢景的桃子卖不卖。 那禁卫来到谢景跟前如实询问,谢景微微摇头:“给我们留几个便可。” 有了这句话,该禁卫回去拿麻袋把一株桃树的大果摘个干净,得有七八十斤。谢景听到惊呼声,回头看一眼,发现他们没碰挂满果的另一棵桃树,便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河面。 小孩儿嫌无趣,啃得坑坑洼洼的桃子塞给谢景他就跑去远处找兄长。谢景发现有禁卫盯着小孩就没出言阻止。 兴许谢景有着足够的耐心,半个时辰钓了两条鱼。扔到桶里,谢景便去找小六。小六网到一条草鱼,个头不小,谢景收了。小六叫他抓螃蟹。 先前河里有鱼就没人抓螃蟹,河边的螃蟹极多,谢景加入进来,不到一炷香就抓了五六只,算上先前的足够一人一只,谢景提醒众人该准备午饭了。 小李治不曾见过螃蟹很是好奇,被谢景抱在怀里仍然勾着头盯着水桶。 谢景担心他突然用力摔下去,“别看了,回去就给你做。” 小孩指着螃蟹问香不香,谢景点头,小孩不看了。 谢景一行到家,谢早和周仲朴以及阿翁阿婆已经回来,得知“他李兄”在东偏房休息,四人就和李承乾等人躲到正房饮茶吃瓜。 谢景把小李治塞给李承乾,叫他姐夫打水,小六烧火,他姐抓鸡,他杀鱼,顺便把螃蟹扔到盐水里吐泥。 鱼收拾干净用盐腌上,谢景找来菜篮子去老房子院中摘了一篮子豆角子和茄子。 谢早杀鸡腌鸡胸肉,谢景收拾素菜和螃蟹。 如今谢家的厨房有两间,可以在厨房里搭两个临时灶,谢景叫小六看着临时灶,一个砂锅煮小米红薯干,一个红烧鱼炖粉条蒸茄子。周仲朴看着两个铁锅,谢景先把小鸡炖了,在炖小鸡的空挡他用另一口铁锅炸鸡胸肉、螃蟹和切好的茄子。谢早忙着和面在炖鸡肉的锅中贴饼子。 谢景把鸡胸肉炸好,就做风味茄子和干煸豆角和烧螃蟹。谢早把饼子贴下去,调蒜汁拌蒸茄子。 李家哥四个也在厨房,嘴上说着给谢景搭把手,其实是饿了。炸鸡胸肉出锅,没等谢景询问要不要调个酸甜汁,小李治就踮起脚扒着灶台要肉肉。 李承乾看向谢景,谢景递给他一份,四个小的来到小六身边,同先前一次一样,几个小的先吃点垫垫。 几个菜都做好,谢景给他姐和姐夫分一下,俩人端去正房陪祖父母用饭,谢景把余下的菜一分为二,禁卫一桌,他和小六同李家父子一桌。 除了小鸡炖肉和红烧鱼炖红薯粉丝,余下的几道菜李世民以前不曾用过,他最喜欢干煸豆角和风味茄子。李世民觉得就算这么家常的厨艺,谢景在西市也可做到门庭若市。 李泰喜欢过油炸的螃蟹,李世民把他的那份给胖儿子。 谢景心说,你也好意思担心他身体过胖影响寿命啊。 李承乾瞥见只当没看见,省得弟弟误会他羡慕,父亲认为他扫兴。 李恪也不好说什么,改问坐在身边的小弟还要哪样。小孩指着滑溜溜的粉丝和浇了酸甜汁的鸡肉。 李恪给他夹几样又给他一块面饼。小孩皱着眉头推开,李恪提醒他味道极好,他也不想尝试,李恪看向坐对面的谢景。 谢景:“不吃就不吃吧。今日吃了西瓜和桃,等于吃了菜。实则吃了粉条也等于吃饼。” 李恪没听懂,一脸疑惑。 谢景:“那句话怎么说——” 李世民问是不是《黄帝内经》中提到的,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谢景点头:“谷、果、畜和菜,每日都有一样就够了。” 李泰停下来。 谢景故意问他怎么不吃了。 李泰看着油乎乎的螃蟹,又看一眼被小弟清空的酸甜鸡肉,道:“我之前吃了许多油炸鸡肉。” 李世民心说,难得他想到忌口啊。 谢景:“饭后领着雉奴玩一会,再吃一份也不会长肉。” 李泰放弃还没吃够的河蟹,果断选择蒜蓉茄子。 李世民好气又想笑,“我们雉奴明明很乖啊。” 忙着炫饭的小孩听到他的名抬起头来,干干净净的小脸又变成油乎乎的,李世民说不出“乖”字,称赞一句“雉奴吃得很香”,又给小孩挑两块鱼肉和一点粉条。 小孩上手,吃得打个饱嗝靠在李恪身上。李恪眉头紧皱,犹豫片刻,扔下筷子拽着他出去。谢景提醒皂角在厨房门边的窗台上。 李恪先给小孩洗手,接着洗脸,擦得干干净净把他扔到罗汉床上,又把父亲用过的枕头扔过去,叫他和枕头玩。 小孩吃撑了不想动弹,但也不想躺下,坐在床上盯着众人片刻,他滑下来,光着脚丫子来到谢景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谢景把他放到怀里,另一只手搂着他,小孩露出鼓鼓的肚子,又不至于躺得过低难受,可算舒服了。 谢景吃饱,他也睡着了。 李世民问出心底疑惑,“雉奴怎么到了张杨里就变成小猪啊?” 谢景:“先前来回走了近二里路累的。” 李世民又问:“为何不叫我抱?” 李承乾为他解惑:“阿耶抱着不舒服。” 李世民:“雉奴告诉你的吗?” 李家三个大小子一起点头。 李世民尴尬了。 谢景:“李兄以前抱过高明、青雀和小鸟吧?” 哥仨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愈发尴尬了。 小六瞪一眼净说实话的兄长,不能给李兄留点面子啊。 谢景朝他脑袋上拍一下,抱着小鸡崽起来放到罗汉床上,又去房间拿来一件上衣给小孩盖上。 小六询问李世民要不要去看看纸有没有晾干。 李世民很是欣慰:“好孩子!” 谢景:“他把你当财神奉承呢。” “阿兄!”小六瞪他,“不可以闭嘴吗?” 李世民笑道:“那我也高兴。小六,我们去看看你大哥做的纸能否书写。” 李家哥几个跟着起身,谢景唤住他们,“给我收拾碗筷。麻布和扫把找来。” 李世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显然默许他这样做。哥仨看着父亲的态度只能留下听候差遣。 兄弟三人在谢景的指点下把东偏房清理干净,李世民也同小六来到谢大郎家门外。半道上李世民试探小六所学,发现谢景不曾胡乱指点,他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谢景给他出主意时不止一次避开禁卫,便明白他担心教多了反倒害了小六。 得知小六有个书架,李世民承诺改日给他带几本书,小六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发自内心的高兴,李世民也不由得笑了。 虽说孩子有点小心思,但终归是个好孩子啊。 这个时候谢大郎一家才把饭菜做好。谢大郎从厨房出来往外一瞅看到李世民,他便端着碗出来。 李世民看到谢大郎碗里的鸡肉挺意外,记得以前第一次来到张杨里,谢大郎连他自个炖得猪杂都不舍得多吃一口,只因炖猪杂用了对他而言十分昂贵的糖。 谢大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个的碗:“他李兄尝尝?” 李世民:“我用了。五郎晌午也是做的鸡肉。你家小鸡也长大了?” 谢大郎笑着点头:“以前五郎说我米面吃得多是因为肚子里没油水。这个月我们多杀几只鸡和鸭,米面是比以往吃得少。我和妻子算过,省下的米面换成麦麸可以养很多只鸡。五郎还说多吃鸡肉可以补身体。” 小六附和:“阿翁和阿婆说腿疼,阿兄就说缺肉。” 谢家阿翁阿婆的神态好像比几年前显得精神。倘若几年前六十五岁,如今看着就像六十岁。 李世民仔细想想,不是错觉,老两口脸颊有肉把皱纹撑起来,着实精神多了。 李世民决定回去就调整妻子的食单。不是谢景今日提起,李世民想不到根据《黄帝内经》定食谱。 说来也是李世民正值壮年,无需调养。其次也是他和皇后很忙,没有想到这一点。 李世民点头:“五郎说得对。大郎,我看看你的纸。” 谢大郎叫他随意,便回屋喝粥。 李世民找到谢景先前放的那一摞纸,轻轻揭开一张,比他用的纸粗糙很多,练字兴许晕墨,但用来当手纸,一定大受欢迎。 小六也揭开一张打量一番,“同阿兄买的差好多。” 李世民:“卖给城里的贵人当手纸比番薯粉条赚得多。” 小六:“是因为竹子不用花钱买,也不用我们犁地种下去。今年把竹子砍光,明年又会长出很多,源源不断。” 李世民瞬间想起多年前他在长安住过一些时日,期间听人提到竹子,他兴冲冲挖几棵想要种在庭院中,不但得到母亲反对,连四邻也出面阻止。 李世民不舍得扔掉就把竹子种在城外。如今城西路边有一片竹林,李世民怀疑正是他早年扔掉的几棵的子子孙孙。 据说年年有人砍竹子。 倘若种在他家,李世民怕是晚上做梦都有可能被竹子顶起来。 李世民笑着点头:“正是这样。” 小六把那一摞纸包起来,向院里喊道:“大哥,我拿走了啊。” 谢大郎从堂屋出来:“够不够用?” 小六:“回头把你挑破的给我。我叫阿兄进城帮你问问纸的价钱。” 谢大郎笑着应下。 李世民帮他拿一大半:“不怕五郎不帮你?” 小六摇头:“阿兄不会不帮我。” 李世民看着小六笃定的样子,心说,哪是养弟弟,这种神态分明是养儿子啊。 小六当真以为李世民是商人且不会做纸,拿到家中他就把纸一分为二,自个留一份,另一半用黄檗纸包起来,又用麻绳系起来便交到李承乾手上。 李承乾坦白自家不缺纸,小六不假思索地表示,省得找人买了啊。李承乾把目光投向父亲,李世民笑着说:“改日给小六带两本字帖。” 小六连连点头:“李兄还要送我几本书。书和字帖比纸贵很多,我不曾去过长安也知道这一点。你就收下吧。” 李承乾收了,就问小六有没有不认识的字。 如今三伏天过去,晌午的室外虽热,但门外树荫下不热,小六便拿着草席和笔墨书本同李承乾到院门外树下。 犯困的李泰决定前往东偏房陪弟弟,李恪跟上他俩,李世民在东偏房同谢景闲聊。 说来也不是闲聊。 去年离京的人很多,房价和铺面价钱跌了不少,李世民不信聪慧如谢景不曾动心,直接询问谢景的酒楼买在何处。 谢景失笑:“什么事都瞒不过李兄啊。” 李泰努力睁开一只眼。 李世民移到罗汉床上坐下,轻轻拍拍儿子,李泰再也撑不住,被他父亲哄睡着了。 谢景:“位于西市西南方,同北边的胡姬酒肆在同一排,但相隔三四里路,不会被热闹的胡姬酒肆抢生意,住在南边的人要去胡姬酒肆反倒会从我的酒楼经过。” 坐在另一张榻的禁卫忍不住说:“我知道那里。那里的酒楼关了很多家啊。” 谢景点头:“去年粮价过高,各种生活物什跟着涨价,整整半年入不敷出,许多人撑不下去。” “要是撑到年底——”禁卫余光注意到李世民微微摇头,不禁问,“再撑两个月就能买到,买到朝廷的平价粮啊?” 李世民示意谢景告诉他。 谢景:“连着三年灾荒把很多人吓到,寻常百姓不敢出来吃喝,世家贵人出来的极少,饭菜便宜了又如何呢?” 禁卫听闻许多世家在家中办酒席,嫌西市噪杂,“要坚持到今日啊?” 谢景:“看着再坚持一年,有点家底的商人能坚持下去,但去年没人知道今年长安风调雨顺啊。” 禁卫明白了,令人绝望的不是生意不好,也不是囊中羞涩,而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李世民问谢景何时开门。 谢景:“杀猪的王屠夫提醒我买几个奴仆,否则厨子极有可能带着我的食谱另谋高就。可是把人找到我就要留在城中教他们做菜。” 李世民:“不放心家里?” 谢景点头。 不是担心他姐和姐夫被人欺负,而是担心他们会过日子,又把小六和老两口养得营养不良。 “改日到城里看看吧。我也不可能看着我姐和姐夫一辈子,他们总要自己过日子。”谢景决定明日就去。 翌日清晨,谢景驾车带着几张草席和几床薄被子,还有家里的旧水盆等物进城。 车上用破麻袋盖上,张杨里的人因为换麦种一事对谢景感官复杂,难得没人上来掀开麻袋看看底下盖的何物。 王屠夫做事妥帖,床和衣柜等物都安放齐整,谢景把草席铺上,被子扔到床上,骑驴来到家具铺结账。 之后谢景在家具铺东家的提醒下来到人市,打算挑三男三女在酒楼做事。 谁承想他被一双双天真中带有惶恐和期待的眼睛绊住脚。 小吏顺着谢景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这五个孩子来自同一个地方,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因为他们是一起的,要走一起走,在此住了两个月都没人要。 谢景眉头微皱:“不是听闻陛下叫人买回来还给孩子父母吗?” 同谢景隔着一扇栅栏门的几个小孩低下头,肉眼可见地失落,亦或者伤心。 小吏低声说:“还给父母了。但不到一个月就被卖给同乡。买他们的人担心卖到当地,几个大的偷偷回家就把人带到长安想要私下卖掉,正好被金吾卫看到。金吾卫把那俩人抓住交给府衙,几个小孩送到我这里。” 谢景:“他们是要签长契吗?” 小吏:“要是不把他们分开,卖身为奴也可。” 谢景进门前从空间里拿出几贯钱,看着小吏头疼的样子,八成不会很贵。如此抱团也不能签契,否则他们过几年长大了可以违约另开一家食肆。 谢景不敢烂好心,“问问要不要卖身为奴。我今日就可以带他们回去。但是村里,我家地多,需要几个收庄稼的。” 小吏高声询问五人的想法。 不分开怎么都成,三个十来岁的孩子互看一眼就同意了。 谢景牵着驴带着几个小的来到酒楼,令他们在酒楼等着,他去买点牙粉牙刷擦脸布,就载着他们出城。 半道上询问了姓名,谢景听着不是狗就是猫的,一看就是当父母的随口扯的,便问要不要同他姓。 五个小孩不在意姓什么,觉得能让他高兴改了也无妨。 “往后你们姓谢,名就叫甲乙丙丁戊。”谢景之后就告诉他们自家有几口人,他们需要做什么。 这五个小孩同小六一样,五六岁就帮家里做事,谢景说得养鸡养鸭放羊,对他们而言不难,是以,一个个老老实实应下。 来到张杨里路口,谢景想起一件事,住哪儿。 谢景到路口下车指着南边的房子:“我们一家住在那里,但没有房间了。这边两处也是我家,前些日子我还住在里头,但没有榻,你们几个先睡草席——” 三个大一点的小孩一起点头。 谢景把人带过去,来到门外终于明白他们为何那么干脆,只因一个两个的眼睛盯上了门外的果树和菜。 谢景扒开瓜秧,给他们摘五个香瓜,提醒他们用衣裳擦一下再吃,几个小孩用衣裳蹭一下就往嘴里塞。 在路边乘凉的村民被突然出现的几个小孩惊呆了,此刻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上前! 第65章 以防万一 我只是不屑 第65章 以防万一 我只是不屑 面对好奇的亲戚邻居,谢景没提五个小孩是他买的奴仆,只说五个小孩往后是谢家人,心里想的是,倘若姐姐姐夫无儿无女,被父母抛弃的小孩正好给他们当养子养女。 半道上给几个小孩改姓之后,谢景趁机问过十二岁的谢甲要不要回家。谢景又解释权当他日行一善。 谢甲闷声说出,回去也会被卖掉。 在谢甲看来谢景有板车和驴,是有钱的大户,跟着他肯定饿不死,又表示被主人买下,又改姓谢,往后他们就是谢家人。 谢景指着张百千的小孙子:“去南边找小六拿钥匙。” 张家小孙子不止把钥匙带来,谢早、周仲朴等人全来了。 五个小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着像是流浪儿。 实则不是,只因“人市”是个市场,无论找活的还是卖身的都不会留宿。 朝廷令各府官吏安置流浪乞讨的孩子,以至于人市没有小孩。这五个小孩拒绝回乡,又不能送他们前往收留无父无母的小孩的悲田院,小吏也不敢把人撵出去,想起来给他们打点水洗脸带点吃的,忙起来忘记,几个小孩怕被赶出去不敢闹,唯有硬抗,便成如今这样。 谢早走近闻到馊味忍不住皱眉,几个小孩见她如此厌恶,抱着啃了一半的瓜躲到谢景身后。 谢早以为小孩怯生,挤出笑容解释她是五郎的姐姐,也是谢家人。谢景叫他姐把小六的旧衣裳找来,再找几张草席放在她和阿翁阿婆房中,回头他找木匠买两张床。 谢早:“不能住一块啊?” 谢景:“三男两女。” 谢早勾头向他身后看去,怎么看都是小子啊。 谢景指着老三和老五,“她俩是女孩。最小的这个是最大的妹妹,中间三个是亲姐弟,往后同咱们一样姓谢,分别叫甲乙丙丁戊。”转向几个小的,“我姐和姐夫都是好人,往后你们就知道。姐,交给你们了。” 谢景把钥匙给她,牵着驴拉着车回前院。 五个小孩不约而同地跟上。 小六挡住他们,“我阿兄说得话没听见啊?” 谢景回头,发现几个小孩盯上他,就叫姐夫回家拉来做饭的砂锅、小米、番薯干和水缸水桶,又提醒他拿几个洗菜洗脸盆。 谢景开门陪几个小的进院,小六攥住谢景的手,谢景怀疑这小子心底又不安了。谢景反拉住他的手,明显感觉到小六的身体放松下来,谢景心疼又想笑。 谢早一看用不着她,便回家给周仲朴搭把手。谢家老两口被亲戚邻居唤住询问那几个小孩是不是五郎捡的。 谢家阿婆觉得是他买的。 ——昨晚谢景胡扯,他李兄出钱买酒楼,他出人做生意,赚得钱五五分。谢家阿翁提醒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谢景顺嘴说出今儿进城买几个。 谢家阿婆一辈子没用过奴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担心说出来遭到调侃只说她也不清楚,这事得问五郎。 张杨里的村民不敢给谢景添堵,有人就撺掇闻讯赶来的谢大郎进去问问。 谢大郎心里好奇,但他觉得谢景要想告诉他,早晚会主动说起。谢景不想提,此刻过去只会给谢景添堵。谢大郎来一句“有啥好问的,不就是几个小孩。”说完就同谢家阿翁阿婆在门外等着。 谢景和小六带着几个小的来到大伯院中,告诉他们过几日这处房子便会拆开,盖了新的他们搬过来,之后再把另一边的房子拆了。 如今谢大伯院中也种了许多瓜果蔬菜,谢景提醒他们想吃什么摘什么,但要煮熟,且注意防火。 回到自家院中,谢景叫他们住主卧,院里有艾草,每晚睡前用艾草熏一遍屋子,之后来到厨房,灶台还在,但没了案板锅碗瓢盆。 谢景告诉他们先吃几顿小米煮番薯干凑合凑合,明日他买砂锅和蒸笼,再买来案板和菜刀就叫他姐教他们做菜。 小六看向谢景:你不教啊? 五个小孩买来给姐姐姐夫用的,谢景不想越俎代庖,省得他们忘记谁是主子,“我们家小六也会做菜,不懂的可以问他。险些忘记,这是我弟弟六郎。我在兄弟中行五,又名五郎。” 考虑到五个小的有可能给他姐和姐夫当儿作女,“可以喊我五叔,喊小六六叔。不要觉得我们家小六没比你们大多少。我侄女的孩子已有谢戊这么高。” 小六点头:“他喊我小阿翁。”说出来自个忍不住笑了。 谢景受他影响也笑了。 周仲朴拉着一车物什进来。 谢早帮他先把缸抬下来,缸中有一袋小米和一袋番薯干,除此之外还有五双碗筷、一个砂锅、一个洗菜的粗瓷盆、一个洗脸盆、一个盛汤的盆和一个盛菜的碟子以及一个水缸。 谢早一一拿到厨房就问谢景还缺什么,她回去拿过来。实则不知道谢景怎么打算的,不敢自作主张拿少了,也不敢多拿。 谢景:“洗脸布呢?” 周仲朴点头:“拿了,在水盆里头放着。” 谢景:“再给他们找几身衣裳。” 谢早带了几身衣裳,在草席里头,她抱过来的,但是没有女娃的。谢早看着最小的谢戊,“她也穿小六的啊?” 谢景点头:“先穿小六的凑合几日,明日买到布,你教谢丙和谢戊做衣裳。” 谢早试着问:“是不是先洗洗?” 谢景:“你烧水给谢丙和谢戊洗干净,姐夫,带他们仨去河里。” 周仲朴不禁说:“忘记拿火镰。” 谢早和他回新家。 谢景和小六依然留下陪他们。 一炷香后,周仲朴拎回来两桶水,谢景叫谢甲烧火,谢早把洗脸盆放到对面原先放粮食的屋子里,经过几个小的身边又闻到馊味,她想起以前的自个,便询问谢景几个小的头上有没有虱子。 无需多问,肯定是有的。 谢早看到谢景点头,她毫不意外,“我去把篦子拿过来?” 谢景看向几个小的:“他们的头发都缠在一起了,哪梳得动啊。谢甲,头发剪掉烧了,没有虱子咬你们,也当同过去告别?” 几个小的没有傻子,否则他们的父母无法出手。几个小的只一眼就认出两袋粮食当中有一袋是父母也不舍得日日吃的粟,便意识到这里比家里好多了。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生活,也不懂什么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几个小的连连点头。 谢早要回去拿剪刀,谢景提醒她拿五顶草帽。 之后谢早给他们剪的干干净净,谢景提醒五个小的戴上草帽,旁人不会发现他们没了头发,如今的天气还可以遮阳。 这个时候锅里的水也热了,谢景看向老三和老五,“跟着我姐洗漱。你们跟我姐夫下河。我到门外树荫下等你们。” 谢景和小六到门外,东边刘婶就问几个小的是不是谢景路上捡的。谢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刘婶很想知道?” 刘氏心里咯噔一下,讪笑着:“随口一问。” 谢景又看看张百千等人:“也想知道?” 张百千笑着说:“知道不知道都不会变成我家的。我就是过来看看。瞧着天色不早了,我家该做午饭了。”说完就拽着妻子回家。 张百千的几个孙子孙女跟上去。刘氏等人看到这种情形也不敢待下去。谢大郎等人没有离开,看向谢景无声地询问他咋回事。 谢景:“碰巧遇到他们几个,想着家里养得起,就把人带回来。兴许多了他们,我姐和我姐夫沾沾孩子气,可以三年抱俩。” 说起谢早的肚子,谢大郎的妻子万分赞同:“前些日子我和你大哥还说孙医圣说七妹好好的,一直没孩子不是缘分没到,就是得罪了老天爷,要不要做点善事,可是又不知做啥,你把他们带来正好。” 谢景:“我还有一点考量。我姐太瘦,我叫她多吃点,可她吃过就干活。往后家里多几个小的,可以烧火做饭喂牲口,她闲下来长点肉孩子就来了。” 谢家阿婆没听懂:“为啥啊?” 谢家大嫂子:“阿婆,七娘就算怀上,没等医者给她查出来孩子就饿没了。” 谢家阿婆:“这样讲我就知道了。” 早年谢家阿婆流过俩孩子,一个是累没的,一个就是饿没的,要不然她不止两个儿子。 阿婆的三个妯娌和侄媳妇也遇到过同她类似情况,否则谢景这一辈不可能只有六个兄弟。 谢家阿翁:“可是那么瘦,还没有咱家小六高,能干活吗?” 谢景:“小孩长得快,顿顿吃饱,十来天就变样了。” 谢大郎看向谢景的屋子:“他们住进来,这个就不拆了?” 谢景:“明年三月再拆也无妨。梁木、土坯放在屋里也不会坏掉。” 谢早端着一盆黑乎乎的水出来倒掉,忍不住低声说:“我觉得得有三个月没洗澡。” 谢景:“干干净净的早被人买走。哪能轮到我啊。” 谢早又觉得有道理,拎着盆去厨房打热水加凉水,再给俩女娃洗一次。 谢大郎听出来了:“真是买的啊?” 谢大嫂:“可是我咋听人说陛下叫人买了还给父母?五郎,官府不会找你吧?” 谢景:“不会。他们是又被卖了。” 众多谢家人不可思议。 荒年也就罢了,怎么天灾过后还有人这样干啊。 张杨里的人不常进城,但时常去县里卖卤肉,听人说过陛下年年都叫人做事,不但管饭还给粮。如今又是瓜果蔬菜随处可见的时节,谢家人无法理解。 谢大郎忍不住问那几个孩子的父母在何处。 谢景:“找到他们打一顿啊?他们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应当不是长安人。我听人市的小吏说,虽然是关内人,但在长安以北,离长安挺远的。” 谢家大嫂:“这样的父母肯定不得好死!” 谢景:“不说这些。他们几个还小,听到旁人胡言乱语,可能会偷偷跑掉。回头旁人问起这几个小孩的情况,就说不清楚不知道,想知道叫他们来问我。” 谢大郎:“这样就不会瞎说了?” 谢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不敢胡乱猜测。” 谢家人不希望谢景的钱打水漂,也希望谢早能为谢家添丁进口,以至于不约而同地答应下来。 谢景担心有人管不住嘴,又说三个男孩长大,将来有人欺负谢家人也多三个帮忙的。 谢大郎不禁说:“我差点忘记。那俩女娃长大了想成家,咱们就叫她们入赘。” 谢家二郎附和:“就算不入赘,五郎家还有仨小子,长大后咱们谢家又多三家!” 谢景见他们这么兴奋,像是要不了几年就可以称霸张杨里,便笑着说:“我把他们带来也是想着我家人丁单薄。” 谢景的几个兄长嫂嫂一致称赞他做得对! 小六担心他阿兄被人抢去,一直紧紧抓住谢景的手。周仲朴带着三个小子回来,他都没放开。 之后谢家人各自离去,老两口回去看家,谢景拉着小六再次来到厨房。 谢早教谢甲和谢乙用小米煮番薯干。 谢景提醒他们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一次吃太多可能撑死。晚上饿了就在院里吃黄瓜,但也不可以吃过多,除非他们想当个饱死鬼。 没吃过饱饭的五个小孩不懂吃撑的感觉,但他们不敢赌,不是怕死,而是担心没撑死反倒因为不听话被送走,所以粥煮好,谢景几人关上院门离去,他们也没敢再煮一锅。 饭后他们把碗筷收拾干净,不知道干什么,和往常一样到屋里待着。 谢景回到家同往常一样做饭炒菜,谢早询问是不是给他们一口小铁锅。谢景摇头:“明日再给他们买一个砂锅和一个笼屉,你带点猪油过去,教他们蒸饼蒸菜。我看看他们心性。有的人穷很安分,但吃了几顿饱饭就不知道自个姓什么。你对他们也不要过于关心,省得他日把人送走你伤心。” 周仲朴看向谢景,欲言又止。 小六白了他一眼:“说得就是你!” 周仲朴:“我干啥了?” 小六:“你没说阿兄会花钱啊?” “我——我称赞五郎!”周仲朴道,“给我钱我都不知道咋用。” 小六又送他一记白眼。 谢景给他夹一块小葱炒鸡蛋,顺便提醒他姐,看看其品行再给几个小的送鸡蛋。但不可过多,提醒他们十个鸡蛋用五日。 谢家阿翁:“是不是有点少啊?” 谢景嗤笑一声:“多了不知道感恩。我送给村里人那么多番薯苗,又送棉籽和苜蓿种子,除了自家人,有几人记得我的好?前些日子帮咱们修房子,帮大哥做纸不是别有目的?一个个当我无知。只是不屑同他们计较!” 第66章 活着 嘴上说说哪 第66章 活着 嘴上说说哪 谢家阿翁和阿婆近日明显感觉到自从谢景提出两斤粮换一斤,许多乡亲对他们的态度就变了。仍然笑脸相迎,但是敷衍。只有晚上偷偷找谢景换粮的几家没变。 谢早同样察觉到这一点:“阿翁,听五郎的吧。谢甲同咱家小六一样大。这么大的小孩啥都懂,性子可能也定型了,是得留心。” 谢景原先还想提点他姐几句,此刻看来不必。 “姐夫,饭后带他们到河边阴凉处放羊,傍晚带他们到地里摘苜蓿草种子。过些日子把苜蓿草割掉犁地,换一块地继续种。” 周仲朴险些忘记,苜蓿草种下去四五年了。 谢早:“明早我带三个大的下地摘棉花。” 谢景点头:“教他们取棉籽弹棉花,五个小孩都要做事,之后给他们做棉衣棉被,他们才知道珍惜。” 谢早和周仲朴懂了如何对待五个小孩。 饭毕,谢早刷锅洗碗,谢景戴上草帽领着小六去前村定做案板和床以及衣柜橱柜。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晃几下,“阿兄,姐夫会不会把家里的事告诉他们五个啊?” 谢景:“姐夫是缺心眼,不是没心眼。做挂面和油炸面之前大哥知道吗?” 小六摇头。 谢景:“不要把人看轻了,姐夫比咱姐嘴严。” 小六一直有个问题,原先不好意思问出口,此刻乡间小路上只有他二人,他大胆开口,“阿兄还最疼我吗?” 谢景失笑:“傻了吧。他们虽然姓谢,但是咱家家丁奴婢啊。你同他们比是自降身份。高明会担心李兄疼他的随从吗?” 小六放心了,笑得同阳光一样灿烂。 “那几个是给咱姐和姐夫买的。过些日子你跟着我进城,我照看酒楼,你去学堂。”谢景前些日子就打算好了。 小六慌了:“可是我的字好丑啊。” 谢景:“早上背书,下午或晚上练字,你要是怕被先生和同窗嘲笑,我们可以年后再过去。听闻今年关中有的地方仍有天灾,长安人担心还有天灾,很多人不敢大吃大喝,这个时候开酒楼赚不了多少钱。” 实则可以的。 李世民还没规定五品以上官吏不得入市场。这些人就能撑起谢景的酒楼。但比起钱,小六的身心健康更重要。 小六有点担忧:“跟李兄咋说啊?我没有准备好吗?会不会很丢脸啊。” 谢景好笑:“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顾虑。李兄家大业大,不差这几个月。其实我也是近日才发现,明年开酒楼更好。年前咱们多做番薯粉、粉条和番薯糖,放在酒楼卖掉,还可以帮酒楼招揽客人。” 谢景早就想到这一点,否则不会把五间酒楼变成三一一。三间用来做酒楼,另外两间卖农副产品。但是他那个时候忘记番薯粉和粉条以及番薯糖耗时。八月中旬收上来,九月中旬才能存够开铺子的量。 西市人流量就算不如前几年,他也要准备几百斤。不能卖一天就没了,令客人白跑一趟,令同行嗤笑。 小六:“阿兄,年前更好卖吧?” 谢景点头:“也可以腊月初一开门卖番薯粉,年后再卖酒菜。” “阿兄,我会算账,我帮你!”小六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谢景想起一件事,这孩子至今没有算盘。 “可以!”谢景想想,“每日给你十文钱喝茶。” 小六冲他皱了皱鼻子故意嫌少。 谢景:“番薯糖随便吃。” “吃多了牙疼,我还在换牙。”小六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听,也要他敢吃啊。 谢景发现来到前村村口,“我们去找木匠。” 木匠为谢景做的床和橱柜以及高高的案板式样另类但实用——大唐的家具都是低矮的。近日许多娶妻嫁女的人家就找到木匠,木匠一家老小齐上阵做了许多木板。 谢景需要案板、橱柜和两张床,木匠告诉他有现成的板子,今日便可安装。 谢景提醒木匠他没带驴车。 虽然木匠不担心家具砸手里,但也希望早日变现,提出帮他送过去,安装后再给钱也不迟。 可惜木匠家中有车但没有牲口,谢景和小六得帮忙推车。 幸好两个村子相隔仅仅四里。 很快来到张杨里,小六看着木匠一家安装,谢景回到新家拿钱。 谢景想起少了饭桌,又提醒木匠的儿子明日送个饭桌,今日他把钱付了。 有了这些家具,厨房也有水缸和放粮食的缸,已经比五个小的父母家中好很多。 木匠走后,谢早带着几个小的把草席放到床上,看着干净整齐,几个小孩跟做梦似的。哪怕没有被子和枕头,他们也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 太阳偏西,谢早叫五个小的跟着她下地,一个比一个高兴,跟没干过活似的。 谢景在家陪小六读书写字。 阿翁阿婆忙了一辈子闲不住,拎着布口袋下地,谢景拦不住只能提醒他们在地头上等着收苜蓿种子。 天黑前两炷香众人从地里回来,谢早把五个小的带去后面,看着他们煮半锅小米番薯粥,提醒他们关紧门窗便回前边用饭。 哪怕连喝两顿粥,甲乙丙丁戊也打心眼里高兴。 院门堵严实,不会有外人进来,谢甲蹲在案板前感叹:“真好!” 谢丙看着浓浓的粥,道:“我还没喝过这么稠的粥。” 与谢甲同岁的谢乙对妹妹道:“谢五叔家的房子最好,一定是张杨里最有钱的人。” 此话得到另外四个小孩一致赞同。 谢甲最后发话:“我们从头再来就不要想以前的事。”转向拼命护着的小妹,“也不许再想父母。” 五岁的小孩乖乖点头。 谢甲发现妹妹喜欢番薯干,就把碗里的夹给她。 实则锅里还有一些。 谢早会过日子心疼钱,但她本性不吝啬。家里的番薯干和小米堆成山,谢景又不卖,与其生虫不如吃进肚子里,以至于教谢甲淘米洗番薯干时放了许多,足够一个小孩两碗。 五个小孩饱餐一顿,谢景一家吃得也很好。 谢景“买了”许多挂面,晚饭便是鸡蛋青菜挂面和蒸茄子。 家里的茄子结的多,次日清晨,谢早给几个小的送去一个小箅子,又送过去一碗酱油、半碗盐和几头蒜,教他们在粥锅上蒸茄子拌蒜汁。 谢早本想带点香油过去,但她想起谢景的提醒,连猪油也没带。 午时左右,谢景从县里回来直接回老宅,谢早在老槐树下教甲乙丙丁戊摘棉花取棉籽。 谢景甫一停下,一大五小同时起身,谢景示意他们进屋。 谢早掀开破麻袋,看到一匹葛布就递给谢丙,提醒她放屋里,下午教她做衣裳。谢景给谢甲一个洗脸盆,一个做饭的砂锅,一个崭新的笼屉,又给他几个粗瓷碗碟。 谢景里里外外看一下,想起还差皂角,提醒他姐教他们洗衣裳。 距秋收还有七八天,麻袋等物都准备妥当,谢景的这处房子不拆,原先准备的土坯足够修建隔壁房屋,无需谢早帮忙拉土,她又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想也没想就应下。 谢景:“一路上太热,我回家歇歇。” 谢早不禁问:“路两边没有树啊?” “有的。前两年跟着咱们种的还没长大不能遮阳,想要乘凉还要再等两三年。”谢景想起新房子河沟边种了几棵树,但是少,到家就提醒周仲朴,在新房东边的河沟边种上花椒、枸杞等物。 周仲朴以前不爱用花椒。得知可以防虫,他表示想从自家屋角种到前边邻居屋后。 谢景:“门外也可以种几棵果树。但不许冲门。” 周仲朴:“听老人说过,门冲树顶心煞,我懂得。” 谢景指着车:“还有砂锅和碗筷,拿下来。” 周仲朴忍不住嘀咕:“家里的够用啊。” 言外之意,又乱花钱! 小六故意高声提醒:“阿兄,他又——” “我没说话!”周仲朴端着砂锅躲进厨房。 小六追上去:“鬼说的?” 周仲朴:“鬼!” 小六噎了一下,回头找谢景。 谢景故意说:“等咱俩的房子修好,我们就搬去后面,跟他和阿姐分家,看看阿姐舍不舍得隔三差五给他杀一只鸡。” 周仲朴慌忙出来:“五郎买得不多。方才我把你李兄一家给忘记了。” 小六白了他一眼拿着篮子出去。 谢景把驴放到牲口圈,周仲朴到柴棚底下抓一捆苜蓿草,顺手也给拴在门外的牛一捆。 小六拎着几个香瓜回来在门外碰到谢大郎,谢大郎跟着小六进来就问谢景何时进城卖纸。 谢景:“泡的竹子做完,再把纸仔细挑出来分成三六九。不急在这一时。” 谢大郎:“我想再泡点竹子。” 谢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我好像忘记告诉你,只有开春的竹子适合做纸。” 谢大郎懵了,“——这么大的事,你,你叫我说你啥好啊。” 谢景:“以前又没做过,咋可能事事都记得?” 谢大郎想起他第一次跟着谢景学做番薯糖,明明看会了,等他上手又忘了,担心谢景数落他,偷偷把周仲朴叫过去。 谢大郎无法反驳,改说:“明年多泡——坏了!” 谢景吓一跳:“又咋了?” 谢大郎张张口:“——这几天好几家人去秦岭砍竹子。” 谢景:“你教给他们了?” 谢大郎摇头:“我在门外又是煮又是砸的,他们看到了。” 谢景轻笑一声:“那么容易,纸也不会被几家人垄断。你叫他们做,等他们做不出来求你你再告诉他们。” 谢大郎低声说:“可是我不想告诉他们。” 谢景:“这件事你自个决定。他们要是找到我,我就推到你身上。你不想开罪他们,那我就把做法告诉他们。” 谢大郎听出谢景不是同他商议,“可是我咋拒绝啊。” 谢景:“不会叫伯母出面?” 谢大郎眼中一亮,对啊,他娘那么大岁数,村里人可不敢气她。 难怪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谢景问他还有事吗。 谢大郎摇摇头,喜滋滋离开。 谢景唤住他:“有没有碎纸?给后边几个小的送去擦屁股。” 以前家里没有纸,谢大郎很是珍惜。如今随处可见,他就不心疼了。到家挑出破洞的,亦或者薄得透亮的,装一篮子送到后边。 几个小的不敢收下,不知所措地看向谢早。谢早点点头,谢甲接过去,用他生硬的长安话道谢。 谢大郎不在意地笑笑,看到谢乙谢丙谢丁谢戊坐在谢早旁边取棉籽,一个比一个认真,他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在一旁,刘婶子坐在老两口另一侧剥棉花,看着几个小帮手,忍不住说:“以后七娘就轻松了。” 谢家阿婆直言都是五郎的主意。 刘婶不敢招惹谢景,只能转移话题。 谢大郎接过谢甲还给他的篮子,撇一下嘴,回到家中就告诉妻子,五郎带着五个小的回来,姓张的和姓杨的要酸死了。 谢家大嫂:“五郎干啥他们不酸?他李兄带着十几个家丁帮五郎收庄稼他们也酸。也不想想五郎杀了多少只鸡。换成他们,一顿饭就能把他李兄吃得不敢再来张杨里。” 谢母不禁说:“五郎认识的人多,懂得多,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好,他们眼酸的日子在后头呢。” 谢大郎想起谢景的决定,就把那事告诉他母亲。谢母点头:“五郎的法子好。谁敢逼你交出做纸的法子,我就躺在他们家门口不起来!” 谢大嫂低声说:“他们还想跟着五郎做番薯粉和粉条。” 谢母:“五郎兴许会教。这事你别管,五郎咋办咱咋办。交出去也没啥,咱们还会做番薯糖和胡麻油。” 谢母口中的胡麻油是芝麻油。 做芝麻油那日,谢景有驴不用,反倒把兄嫂们叫过去帮他磨芝麻。众人累得腰酸手疼,他才揭秘。谢家众人庆幸不曾偷懒,否则他们收到的可能只有一句:“兄嫂辛苦了。” 谢大郎想着磨芝麻也很累:“交出去也可以。咱们一家做一样也够了。五郎说的是,不能为了钱把身体累垮了。” 同时,谢景也在考虑他姐姐姐夫的未来。 午饭时,谢景问姐姐是想做番薯粉条,还是做番薯糖,亦或者做香油赚钱。 谢早看向周仲朴。 周仲朴:“我听你的。” 谢景提醒她:“不可能把所有的钱都赚了。身体吃不消。除非再请几个人。” 谢早担心再请几个人她管不了,“做糖和油吧。挂面、番薯粉和粉条,我和你姐夫闲下来做一点留咱们自个用。” 谢景:“提醒大哥他们油和糖不许外传。” 周仲朴问谢景何时进城。 小六告诉他番薯粉,粉条和糖做出来再进城。 谢景点点头证实这一点,“如今开门也没啥卖的。我也要再琢磨几个菜。不提点心,也要有荤有素有汤啊。” 谢早估摸着他暂时不会进城,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傍晚,谢早又带着甲乙丙丁戊下地。做饭前,谢早送去一碗猪油,又给他们送去十几斤荞麦粉,教他们做荞麦鱼鱼。 如此过了三日,无需谢早出言指点,同龄的谢甲和谢乙也知道去井边抬水。谢早得知此事后给他们十个鸡蛋。 不是每日都送一样食物,五个小的以为主家有什么给他们什么,这种被在意的感觉叫他们很是高兴。 期间谢早给他们做的衣裳到身上就脱下来。谢早叫他们穿上,再把小六的衣裳洗干净了,按照他们的身形改合身。 五个小孩这才舍得把新衣裳留在身上。 谢早把这些事告诉谢景,又忍不住称赞他们性子极好。 谢景:“那就把隔壁院里的鸡窝和鸭窝移过去,明儿去县里给他们买六只母鸡和母鸭。养大下了蛋归他们。” 谢早:“咱家腌了很多咸鸭蛋啊。” 谢景:“过几日农忙一块用饭。小六,你和阿翁阿婆在家做饭。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许灵机一动!” 小六对此不敢反驳。 谢景又问家里还有多少白米白面。 谢早摇头表示不多了。谢景看向周仲朴:“明日拉两百斤麦粒,带着他们五个到河边洗小麦,洗干净在大伯院里晾晒。正好用院里的磨盘磨面。” 谢景家中原先没有磨盘。周仲朴和谢早买个小的,谢景又买个中号的。磨盘不怕风吹雨淋,谢景嫌重,一直放在大伯院中没有拉过来。 谢早:“教他们洗粮食磨面?” 谢景:“你会的都要交给他们。他日我不在家,你和姐夫病了,或者有孩子,你坐月子,姐夫照顾我外甥,他们也能帮一把。” 周仲朴:“做挂面也交给他们吗?” 谢景点头:“都可以。他们往后无论生死都是咱们谢家人。” 谢早不禁说:“早说啊。这几日我给那几个小的在一块一直担心说了不该说的。” “忘记了!”谢景看向他姐,心里不舒服吗?不舒服也忍着! 谢早看懂了,白了他一眼。 谢景想起一件事,五个小的户籍还悬着。次日上午到了鄠县,谢景把五人放他名下,之后才去买鸡买鸭。 鸡鸭买回来交给他姐,这个时候周仲朴也把粮食晾在院中,谢早拎着笼子过去,提醒几个小的先喂菜叶子,明日把麦麸筛出来,每日喂一点麦麸,兴许冬月便会下蛋。 谢甲就把此事交给谢丁和谢戊。 翌日上午磨出面粉,谢早教甲乙丙过筛,忙到午时,谢早给他们留下三十斤放在缸里,提醒他们一定要随手盖上木盖。 谢早又担心老鼠吃他们的衣裳,傍晚送过去一只猫。 这里是狸花猫的老家,大狸花非但没有乱跑,被谢早放下就巡视领地,没等天黑它就抓个老鼠大快朵颐。 谢早再次提醒几个小的关紧门窗便回去用饭。 又过两日,天蒙蒙亮,周仲朴就过去把甲乙丙喊起来随他下地,谢丁和谢戊也爬起来。 五个小孩不曾分开过,哪怕他们拿不动镰刀也要下地。 周仲朴叫他们多穿一件衣裳,几个小的就把以前破破烂烂的衣裳套在身上。两个小的窝在地头上靠着麦秸垛呼呼大睡,谢景不知道,险些踩到他们。 到了地里谢景就问他们怎么来了。 周仲朴也不知道。 谢甲小心翼翼地说:“弟弟妹妹在家害怕。” 谢景信以为真:“晚上冷了吧?” 谢甲不敢说实话。 谢景还有什么不明白,要是热他肯定直接说出来。谢景便提醒他姐午后带着谢丙做两条薄被子。 三个小的干惯了农活,有了他们的加入,小六做好饭也来搭把手,短短三日,谢早和谢景没有很累,十亩糜子就收上来。 停了一日,谢景带着他们把粟收上来。 小六和阿翁阿婆以及谢丁和谢戊负责在家看着晾晒。 两边不耽误,除了棉花和番薯以外的所有庄稼收上来,粮食也晒得干干的。 不需要甲乙丙跟着下地的第二日,谢景就让他们好好歇息,饿了就吃,累了就睡。谢景从城里回来,给他们送去十斤挂面。 谢景带着二十斤挂面和两匹粗布回家。 午后,周仲朴拎着棉花、谢早抱着一匹布来到老宅教几个小的做冬天的被子。 五个小的这么大也没用过暖和柔软的棉被,愈发珍惜在谢家的日子。 谢早把被子做好放到柜子里,再次叮嘱他们小心老鼠就和周仲朴回去。周仲朴心疼几个小的,发现缸里的水不多就帮他们打满。 到了家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两人才意识到明天是十四,后天便是中秋节。 谢早到家便问谢景怎么过中秋。 谢景:“中秋晌午一块过。到时候分两桌,我们一桌,他们五个一桌,饭菜一样。” 谢早又问他杀几只鸡。 谢景:“两只。腌的咸鸭蛋还有吧?” 谢景不许卖,谢早担心天热坏掉,觉得吃不完就腌起来,还有整整两坛一百多个。 谢景:“饭后给他们拿三十个。” 翌日上午,谢早来到老宅,摘了一筐豆角,教几个小的焯水晾晒,又摘一筐茄子教他们晒茄子干。 周仲朴闲着无事在一旁打下手。 中秋节晌午,五个小的发现谢景的饭菜同他们的一样,吃着吃着眼泪一个个掉。 谢早心疼坏了,放下碗筷过去安慰。 小六靠在谢景身边低声说:“阿兄,看到他们想到以前的我。” 谢景:“都过去了。” 小六仰头看着他:“有没有说过谢谢你啊?” 谢景很是欣慰:“说过。你还要孝顺我,以后有了孩子给我养老。” 小六被他说得小脸微红:“我不懂事瞎说的。” “那就先用饭。”谢景转向隔壁,“不许再哭,用饭!” 谢早怎么也哄不好的几个小孩戛然而止,擦擦眼泪拿起筷子。谢早张口结舌,不是,他说话这么好使,咋不早开口啊。 几个小孩兴许从被卖掉那一刻就没流过泪。被父母抛弃肯定难过,憋了这么久需要发泄出来。谢景不好当着小孩的面点明,只当没看到他姐失态。 周仲朴担心过几日下雨,询问谢景何时收番薯。 谢景看看门外的太阳,感觉可以撑几日,不用着急,“下午收一亩?” 周仲朴:“在你那边挖地窖吧?番薯收上来隔壁就拆了。” 谢景点头:“同以前一样,小的和犁烂的切了晒干,长得好的留作种子,再割两捆番薯藤埋起来。坑坑洼洼的留着做番薯粉番薯糖。” 周仲朴和谢早也是这样打算的。 午饭后,谢家老老小小一块下地。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割番薯藤,小六带着谢甲和谢乙推着板车往家里运番薯藤。 割出两垄,周仲朴把牛和犁拿过来,他一个人犁番薯,谢丙带着弟弟妹妹捡番薯,老两口镲番薯片。 谢大郎觉得谢景有着惊人的直觉可以在天灾的夹缝中求生,看到他下地也顾不上今儿过节。 周仲朴犁了一亩地就把牛送回家,同谢景和谢早把没有犁到的番薯挖出来。 月明星稀,老老小小回家,小六给谢甲送去油灯,谢甲借着油灯煮一把挂面和三个咸鸭蛋。 谢甲吃着做梦也不敢想象的白面,不觉得下午半天辛苦,反而觉得累证明他活着,如今的一切是真实的。 又过四日番薯放入地窖,谢大伯屋里的苜蓿草移到谢景和小六原先住的房间里,谢景和周仲朴叫上谢家男女把房屋拆了。 以防有人从侧门钻进去,谢景趁机用拆下来的土块把侧门堵得严严实实。 当天晚上下起大雨。 认为不跟谢景学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的村民就想等番薯再长一些日子。然而这场瓢泼大雨下的那些人心慌不已。 张百千被雨水惊醒,爬起来摸黑到门边看一眼,回到榻上笑呵呵道:“心里不服也不能同五郎对着干啊。他能从战场上回来,还认识那么多有钱人,咱们再活一辈子也比不了。” 其妻孙氏:“旁人是不如你。白天说五郎小气,晚上找他换粮种。” 张百千:“当着张家人的面你要我咋说啊?我说五郎小气,跟我同他换粮种有啥关系?我当着他们的面嫌羊肉贵,前几日中秋我不是也去县里买两斤。嘴上说说哪能当真。” 第67章 提点姐夫 你小子啊, 第67章 提点姐夫 你小子啊, 孙氏无法反驳,转过身去不理他。 谢大郎也被电闪雷鸣惊醒,忍不住同妻子感叹:“五郎定是在战场上开窍了,能看到咱们看不到的。” 其妻附和:“就像明天下雨,咱们今天能看出来,五郎可以提前几日。” 谢大郎仔细想想:“可是有时候也不对啊。他教我做纸,连用春天的竹子这么要紧的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其妻白了他一眼:“啥都知道五郎不成神了?” “说得对!幸好五郎不是神,只是咱家兄弟啊。”谢大郎感慨,“成了神哪还知道咱们的死活啊。” 谢景也被雨水惊醒。回想一下,粮食入库,地窖严实,后边老宅也不漏雨,地里的棉花收上来七成,余下的棉桃被水泡烂也无妨,他放心下来,再次醒来天大亮。 谢景推开门,周仲朴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准备出去。 “干啥去?” 周仲朴把五个小的当成晚辈,没有把他们当成奴婢,“昨晚那么大的雨,我去看看阿戊有没有吓到。” 谢景皱了皱眉,突然觉得得给姐夫讲讲规矩。哪怕他把人带来的本意是给姐姐姐夫当养子养女,可是这个时候不能表露出来啊。 “谢甲和谢乙会照顾弟弟妹妹。姐夫是不是忘记他们是我买回来干活的?” 周仲朴点头:“没忘。” 谢景:“你忘了。他们卖身为奴,说白了和咱家的驴、牛没两样。中秋叫他们过来用饭,是对他们辛苦做事的嘉赏,你不能真把他们当子侄。” 周仲朴心里不落忍,但他藏不住心事,很自然地表露出来。 谢景见状便问:“早年间你去旁人家做工,主家如何对你?” 早出晚归,自己带吃的,遇到心善的,晌午给口水喝。周仲朴明白他的意思,不禁说:“可是咱们没给他们钱啊。” 谢景:“干的没有吃的多,给啥钱?也就是我,换个人收下七岁的谢丁和五岁的谢戊也不会好好养着。” 谢早从厨房露出头来叫周仲朴为她烧火。 谢景:“斗笠和蓑衣给我。” 周仲朴磨磨蹭蹭把两件递过去。谢景接过去瞪一眼他,穿戴身上,换上草鞋去老宅。 老宅大门紧闭,烟囱也没冒烟,但谢景觉得五个小孩在用饭,而不是还没起。 谢景敲敲门,院里传出“谁”的询问。谢景回一句“是我”。片刻,院门打开。谢景随手关上门,道他过来看看院里有没有积水。 开门的谢丙摇头:“我们夜里起来看过。” 谢景来到正房,饭桌上一碟凉拌黄瓜和两个切开的咸鸭蛋,碗里是小米番薯粥。番薯是新鲜的小番薯。 谢甲为谢景拿来坐垫,?问他有没有用饭,谢景示意他坐下,问他这些日子是否习惯。 谢甲、谢乙和谢丙顿时一脸惶恐。 不懂事的谢丁和谢戊笑着点头。 谢景:“别慌。在城里几个月想必很清楚卖身为奴意味着什么?” 谢甲不禁问:“谢五叔,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尽管告诉我,我改。以前没人教我,你教我,我听你的!” 谢景:“你做得很好,有活就干,从不乱跑,我很满意。” 谢甲试探着问:“你咋突然问起我们习不习惯啊?” 谢景:“先回答!” 谢甲当了十二年良家子,着实有点说不出口。谢景神色严肃,容不得狡辩,谢甲老老实实回答:“谢五叔是我们的主人。” 谢景:“只有我吗?” 谢甲抿抿唇,道:“谢家人都是!” 谢景:“谢家哪些人?” 谢甲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还是规规矩矩点出,阿翁,阿婆,谢姑姑,周叔父和小六叔。 谢景满意了:“听说有些人家的奴仆每月会给几文零用钱。像你这么大的,一年有百文。这件事我忘记说——” 谢乙慌忙道:“我们不要钱!” “钱是要给的。”谢景笑着看向谢甲,“你和小乙同我弟弟小六同岁,小六的衣裳比你们的软,小六想吃肉,我给他买,想吃鸡我就杀。小甲会不会觉得,我还叫你叔呢,你咋不给我做?” 谢甲心慌了一下,瞬间明白谢景为何问“谢家哪些人”,他竟然想过同小六攀比。谢甲不希望谢景因此把他卖掉,使劲摇头。 谢景:“羡慕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不会因此把你卖掉。” 谢甲放松下来,承认他羡慕。 “倘若和你同岁的贵人身着绫罗绸缎,你羡慕吗?quot;谢景故意停顿一下,就这一下,他便看出谢甲的真实想法,“也羡慕,但不会想到攀比。只因贵人高高在上,你会认为不配同他们比较。” 谢甲神色愕然,他怎么连这一点也知道啊。 谢景:“我认识很多有钱人,他们家的小孩穿金戴玉,平日里用的砚台可以买二十个你。过些日子那几个小子又该来找小六玩了。但小六不羡慕。他们的一切是父母给的,而小六无父无母,是他命不好,他要认。” 谢甲点头表示他明白,要认命! 谢景敢打赌,这小子想岔了。 “我没说完。小六承认命不好,但小六看到他的好友衣服舒服,不会说,阿兄,你给我买。小六会说,阿兄,我要好好读书,跟你学手艺,长大了自个赚钱买。有的时候也会说,他要多吃饭,快点长大帮我赚钱。小甲可曾这样想过?” 谢甲不曾,也不敢狡辩,“以前我也想赚钱,可是不知道咋赚钱。” 谢景:“你告诉我,此刻还羡慕小六吗?” 谢甲摇头:“我不该羡慕小六叔。” 谢景叹了口气:“你可以说,依然羡慕小六,但你会好好做事啊。前后左右邻居都不如你们几个吃的用的。可知为何?” 谢戊脱口道:“五叔好!” 谢景乐了:“即便我如佛祖一样心善,但我自个都吃不饱,拿什么养你们啊?我要是没钱,鸡蛋和鸭蛋会送到城里卖掉。过几年我的日子过不下去,是卖掉可以驾车的驴,卖掉犁地的牛,还是先卖你们几个?” 谢甲:“五叔人好?有钱!” 谢景:“你好好做事,咱家是不是越来越有钱?日后小六穿上同他好友一样的绫罗绸缎,你是不是就能穿上如今小六的衣裳?小六顿顿羊肉,你是不是可以隔三差五吃上一顿鸡肉?” 谢甲恍然大悟。 谢景:“承认羡慕不可耻,可耻的是因此怨天怨地,教你们赚钱的手艺,你也不去学!” 谢甲感到羞愧:“五叔,我错了。” 谢景还有许多顾虑。既然说了这么多,不如顺便全说了。 “他日你母亲找过来,说在我这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要是把你们的被子卖掉,可以连吃几顿肉。你会怎么选?” 几顿肉之后呢?谢甲本想这样问,到嘴边意识到这个问题是谢景留给他的。 谢乙忍不住询问他母亲会不会找来。 谢景坦白告诉他,官府有记录,通过官府可以找来。 谢乙不由得拉住身边的妹妹。 原来是担心被母亲再次卖掉啊?谢景宽慰他:“你是我的人,她不敢同我抢。你们懂事,我可以保你们一生无忧!即便遇到灾荒也不会饿死。谢甲是不是已经发现,张杨里的人像是不曾遭遇三年天灾?” 谢甲、谢乙和谢丙一起点头。 张杨里上上下下的精气神,同他们老家人完全不同! 谢景指着自己:“我的功劳。往后可以留意有多少人记得这一点。他们忘记,我不怨恨,但也别指望我继续帮他们。” 谢甲脱口表示他会记得。 谢景微微摇头:“我还没说完啊。倘若左右邻居问,小甲,你五叔杀了一只鸡,有没有给你送鸡肉,你说没有,他们来一句,没把你当一家人啊。你要如何回答?” 没人教也没人养的谢甲谢乙谢丙摇摇头,谢丁和谢戊想要开口,但被谢乙和谢丙抬手捂住嘴巴,担心他俩不懂事说错话。 谢景笑了:“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村里人都没钱,大伙儿一团和气。一旦有人有了很多钱,打破这种平衡,便会出现许多问题。如今的张杨里正是这样。” 谢甲:“村里人为啥那样说啊?” 谢景:“你们跟着我姐和姐夫做事,我不用操心家里,可以进城赚钱。他们不希望我比他们有钱。可惜他们不知道你们闹事,我不用费心处置,可以直接把你们卖掉。” 谢甲心里咯噔一下。 谢景:“听起来他们心疼你没肉吃,实则是为你着想吗?” 谢甲摇头。 谢景:“利用你们达到自个的私心,害了你们也不会在意,只因他们同你们非亲非故。这种人你遇到过吧?” 谢甲发现父母想要再次卖掉妹妹,他就找到素来对他和善的长辈,但长辈说了一句,“你家的事,我管不着。” 谢甲懵了。 平日里也没见你少管啊。 谢甲给他跪下也没用。 “我要咋说啊?”谢甲真想知道。 谢景:“关你屁事!” 谢甲张口结舌。 谢乙忍不住说:“不可以这样无礼吧?” 谢景:“为何不可?你们吃我的用我的,没喝他家一滴水,凭什么对你们指手画脚?他们会说你们有人生没人教,也不用费心证明,因为无论你们说多少,他们都不会在意。只管继续回,关你屁事!” 谢甲有点说不出口。 谢丙:“五叔,见不得你有钱是不是因为羡慕你啊?” 谢景摇头:“只是羡慕不会挑拨。他们嫉妒我有钱,?无法做到比我有钱。好比我爬到山上,他们爬不上去就想找根棍子把我捅下来。他们认为你们是棍子。我不曾告诉外人,你们是我买的,他们以为你们是自由身可以离开。他们以为我怕你们离开,便会在张杨里守着你们。” 三个大的懂了。 谢景:“这叫损人不利己。” 谢丙:“我在城里听人提起过。” 谢景:“有这种人吧?” 谢丙不禁点头。 谢景其实不知道村里有没有这么嘴贱的人。 考虑到人心易变,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以前也有人故意逗小六,谢景才有此一说,“年底给小甲,小乙和小丙各五十文,给小丁和小戊各二十五文。不要拒绝。你们做得好,像我这个岁数,我可以还你们自由身。做得不好不用我多说了吧?” 谢甲点点头表示明白。 谢景:“我姐夫和姐会教你几样赚钱的手艺。将来一定有人给你钱,叫你们找我赎身。小甲会怎么做?” 谢甲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听他的。” “你认为不可以背叛我对吗?实则这一点不重要。你有用,他们给你钱赎身。当你的手艺被他们学去,对他们而言你无用,他们还会养你吗?”谢景笑着问。 谢甲想象一番,吓得脸色骤变。 谢景:“旁人知道你背信弃义,敢用你吗?无人用你,你该如何活下去?” 谢甲的脸色白了。 “你记住,可以通过你算计我的人,也会利用旁人算计你。”谢景摇头叹气,“不是我嫌弃你,过些年我老了,存下一百二十贯钱,平分给你们和小六,小六可以守住,你们只会被骗得一干二净!” 谢甲张张口,竟发现无法反驳。 谢景起身:“平日里没事可以出来走动,多见见人,省得往后被骗。但是走出护村河就要告诉我姐和姐夫。” 谢乙忍不住问:“谢五叔,村里也有像——像我父母那么坏的人吗?” 谢景:“一样米养百样人啊。百十口人咋可能里里外外都一样。” 谢乙看一眼七岁的小弟,暗暗发誓看住他。 谢景突然觉得他方才不必说那么多。 ——三个大的有软肋啊。 谢景:“最后提一句,管住嘴!” 三个大的以为谢景不许他们把方才的那番话说出去,便乖乖点头。 谢景只需一眼就知道他们误会了。算算日子,不必着急,人教人不一定记住,事教人一次便可。 回到家中雨停了,谢景拿下蓑衣和斗笠挂在卧室门边墙上,发现小六不在屋里,“小六呢?” “阿兄,这里。” 小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谢景过去,好小子,写了五页字! 凭孩子这么自觉,也应当叫他试试科举考试。但在此之前他得撺掇李世民糊名,否则哪怕他不经商,他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家远亲,谢小六也有可能被出自世家的官吏给刷下来。 早饭后小六?去读书,谢景在房中陪他半个时辰就教他算术,教了半个时辰叫他出去玩玩。 天空飘起小雨,小六不想出去:“去哪儿啊?” “去老宅吧。饭前饭后学了两个时辰,应当歇一歇脑子。”谢景提醒他,“可以教甲乙丙丁戊写他们的名,也可以教他们蒸菜。他们会的越多,咱姐往后越轻松,还能帮姐姐姐夫照看阿翁阿婆。” 小六年后得随谢景进城,五个小的啥也不会,谢早和周仲朴要累死啊。 “阿兄去不去?”小六换上草鞋。 谢景:“我就不去了。姐和姐夫不在家肯定在后面,你拎几斤大麦过去叫咱姐泡上,过几日天晴了做番薯糖。” 小六想问不犁地吗。 到嘴边想起雨停了无法犁地,需要等上两三日地表晾干,否则牛蹄子陷进地里走不动道。 那两日正好用来做番薯糖。 谢景来到隔壁库房倒出十斤大麦。 大麦是他今年种的,只是为了做红薯麦芽糖。 小六来到老宅把大麦交给他姐,就叫几个小的放下棉籽到他身边,教他们认字。 谢早不用去想也知道是谢景吩咐的。谢景这样安排自有道理,谢早和周仲朴啥也没说,继续取棉籽。 未时左右,谢早去厨房看看缺什么,谢甲跟进去表示什么也不缺,谢早看向隔壁的菜地,“不能只吃面。五郎说菜对身体好,要多吃菜。门外的瓜也摘了吃掉。过些日子泥瓦匠过来挖地基,你们不吃也是被他们挖掉。” 小六进来:“姐,我们也摘点菜。” 谢早叫谢甲随她出去。 绕到隔壁院中,谢早给谢甲挑几样菜,她自个摘一把,小六摘了四个香瓜叫他姐夫用衣摆兜着。 谢早瞪一眼他:“咋不自个兜着?” “我的衣裳早上换的,姐夫的?不是。”小六拎着蓑衣拿着斗笠先一步回家。 谢早?瞪一眼他,转向周仲朴:“往后不许惯他!” 周仲朴不在意的笑笑:“阿甲,夜壶放在院里草棚底下,关好房门。” 经谢景提醒,谢甲发现他走出院门,左右两边的院门打开,里头的人出来打量他一番。 以前不曾留意这种眼神,此刻谢甲不喜欢,看着像是别有目的,?像是要把他这个人看透。 即便周仲朴不提醒,他也会随手闩上门。 这小子在家没吃过好的,哪怕是放一点猪油的蒜泥拌茄子,他也觉得是人间美味,是以,他并不抗拒吃菜。 前些日子一直吃小六做的饭,他们的挂面还有许多,谢甲便用青菜煮了挂面,?用另一口锅蒸了茄子和咸鸭蛋。 最小的两个烧火,饭后谢乙和谢丙刷锅洗碗喂鸡喂鸭。这个分工最初是谢早安排的。谢景在家就是这么安排她和周仲朴以及小六。 五个小的都不懒,对此没有异议。 两日后雨水才停下来,护村河沟的水涨了两尺,谢景怀疑别处?发水了。因为二十多天不曾下雨,连着两日暴雨也不至于涨这么多。 况且这次只有一夜暴雨,余下几日是淅沥沥的小雨。 实则也是如此。 李世民前几年以工代赈挖了许多沟渠,?修了堤坝种树,虽然树木尚小,也可以固定一些土,因此大水没有形成水灾。 九月初,李世民在太极宫收到恭维他的奏折,通篇称赞他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等等。李世民通过几州的奏折,愈发断定谢景不会拿军国大事说笑。 谢景提到小国不安分,兴许并非杞人忧天。原先李世民想要为觐见的小国使臣安排个闲职,如今看来,罢了。 即便要用也不能周边的外族人。 话说回来,雨停后的第二日,麦芽就长出许多,周仲朴把麻麻赖赖的番薯找出来,同谢早带着三个小的削皮,之后几人在河沟边清洗。 洗干净之后,周仲朴挑两桶井水冲一遍,放在锅里炖煮。 下午番薯味变浓郁。 周仲朴和谢早等着锅不烫了就把两口锅端下来,把小的砂锅放上去叫谢甲用来煮饭。临走前提醒谢甲不可打开锅盖。 五个小的怕被卖掉,自然不敢阳奉阴违。 次日,五个小的亲眼看到周仲朴和谢早做出一锅番薯糖惊得瞠目结舌。 谢早把糖切成小块,对几个小的解释这些是留着卖的。他们吃的白色挂面和衣料就是糖换的。地里的那些粮食只够自家人和牲口吃的。 谢甲懂了,这是赚钱的手艺。 谢早把塘渣收起来,给几个小的留一半。谢甲叫她带回去给小六,周仲朴摇着头说:“吃多了牙疼。你们放柜子里慢慢吃。” 谢早用干净的抹布把盆盖起来,周仲朴端着回家,谢早提醒几个小的关门。 翌日清晨,谢甲出去倒尿壶,东边刘婶拿着菜篮子从屋里出来,一边在院门外摘菜一边问:“起了啊?” 谢甲点点头就要进屋,刘婶?问:“昨儿下午是不是在做糖啊?闻着怪香的。” 福至心灵,谢甲这一刻终于明白谢景为何提醒他管住嘴。 赚钱的手艺被外人学去,他们忙了两日做的糖卖给谁?谢甲瞪一眼刘婶,拎着尿壶进屋抬脚踹上门。 嘭地一声,刘婶子吓一跳,回到屋里就同儿媳嘀咕,“那小子不愧是五郎捡回来的,跟他一个德行!” 谢甲担心刘婶子改日哄骗弟弟妹妹,叮嘱俩小的不许单独出去。 午后,周仲朴和谢早过来把屋里的番薯拿出来一麻袋。 谢甲提醒没有泡麦芽。 谢早笑着说:“今日不做糖,我们做番薯粉。” 周仲朴和谢早削皮,之后给甲、乙、丙一人一把猪毛刷。谢早看着猪毛刷忍不住称赞谢景手巧。 谢甲很是好奇:“五叔还会做刷子啊?” 周仲朴:“他啥都会。” 谢早点头:“这个番薯就是五郎第一个种的。” 谢甲从老家到长安的一路上吃过几次番薯,也见过番薯藤,忍不住问北边那些也是吗。 周仲朴与有荣焉地说:“都是我们家出去的。” 谢甲、谢乙和谢丙惊呆了。 周仲朴:“阿甲也见过棉花吧?也是我们家先种的。旁人只知道找西域人买棉花,只有五郎买种子自个种。” 谢早:“以前没有用过擦屁股的纸吧?” 谢甲想说,是大伯给的。到嘴边明白过来:“大伯跟五叔学的?” 谢早点点头:“旁人都说我们谢家祖坟冒青烟了。哪有青烟,是要着火了!” 谢甲突然不知道该说啥,他甚至不敢问下去,只因据他在城里听到的只是一样就能赚到很多钱。 谢景一个人竟然懂得那么多。 怪不得他可以进城赚钱。 谢甲突然有个想法,村里人要是提前知道谢景需要人手,应当不介意把自家子侄送过来。 如今来到谢家的人是他们,有这种想法的村民不会想方设法把他们赶出去吧。 谢甲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想多了。 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谢甲走到院门后边,听到“番薯”,就把耳朵贴在门边。 谢早等他回来就问听到啥了。 谢甲眉头微皱:“没听懂。说番薯有水,有水咋了?” 周仲朴懂了。 村里有些人没挖番薯,前几天下雨泡几日,雨停后不能下地?被湿泥泡几日,就算地里没有积水,番薯也会带有水汽。 周仲朴把这一点告诉谢甲,?提醒他,“要是地里有积水,两天就把番薯泡变样。” 谢甲想不通:“村里人咋不跟咱们一块挖?” 谢早:“不想学咱们啊。你不知道,五郎刚种番薯那一年,谁见着谁说他吃饱了撑的。还说番邦的庄稼没有好的。等五郎种出来,他们?扑上来。这两年日子好过,?翻脸不认人。等着吧,这次吃了大亏,回头?得学咱们。” 谢甲还是想不通:“五叔没有骗过村里人吧?那为啥不跟他学?” 谢早:“啥都学五郎,哪能显着他们有能耐啊。” 周仲朴不禁看一眼谢早。 谢早:“看我干啥?我是数落过五郎,但五郎同我说明白,我不就听他的?你也没少偷偷说五郎不对。远的不说,去年种小麦,五郎不许你用良种,你咋说的?” 周仲朴摇头:“忘了!” 谢早噎住,抬起手肘给他一下。 谢景同小六拉着板车推开门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六习以为常,翻个白眼就把门关上。 周仲朴不想再挨一下就过去搭把手把舂米的工具搬下来。 谢景在石臼下方铺一张干净的草席,番薯在河沟边洗干净,谢早和周仲朴切块,小六一边踩木碓一边同谢甲解释,番薯砸碎便可做出番薯粉。 踩了一炷香,小六就换谢甲。 谢甲累了就换谢乙和谢丙。 谢丁和谢戊觉得好玩想要试试,虚掩的院门被敲响。谢乙和谢丙捂住他俩的嘴巴,谢景看向他姐,低声说:“要不要打赌?我赌不会是大哥他们。应当是外姓人想看看咱们在做什么。” 谢早白了他一眼:“天天赌!你想教就叫人进来,不想教就装没听见。” 谢甲压低声音急急道:“不教!” “你小子啊,凡事不能做绝。”谢景趁机提点他,“咱们要在张杨里住下去,可以不搭理一些人,也要团结一些外姓人,不可以叫他们团结起来对付我们。” 敲门声还在继续,谢景高声道一声:“谁呀?进来!”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张百千进来明知故问:“咚咚咚,砸啥呢?” 谢甲终于明白小六为何喜欢翻白眼。 谢景:“砸碎洗出番薯粉啊。” 张百千心中一喜,走近几步询问他能不能看看咋做的。 谢甲在心里翻个白眼,都叫他进来了,还能不教他。 老翁装啥啊! 怪不得五叔叫他们多见见人省得被骗。 他们要能听懂村里这些人的隐语,兴许连城里的奸商也骗不了他们。 谢景笑着点头,提醒他姐和姐夫回家搬缸。 张百千主动要求给周仲朴搭把手。 以前做红薯粉用里正荡豆腐的工具,去年谢景买一个,周仲朴顺便把那个纱布拿过来。 水缸拉过来清洗干净,周仲朴和谢早洗粉。洗出的红薯渣再次放到石臼里头,小六继续砸。谢景把蹦出来的红薯扔到石臼里头,顺嘴告诉张百千就是这么简单。 张百千半信半疑:“这就成了?” 谢景:“明早水里的粉沉下去,你把水倒掉,再用纱布过滤一次就可以得到没有泥土、像小麦粉一样干净的番薯粉。” 张百千询问他咋吃。 谢景:“拿一块晒干的番薯粉碾碎,放入水中搅成面粉水,倒入锅中沿着一个方向搅,晾凉凝固后就可以得到像老豆腐一样的粉块。切成小块,浇上蒜汁便是一道凉拌菜。” 张百千想问的是粉条,但他不敢得寸进尺。 谢景要是愿意教他,改日谢景做粉条时他过来搭把手跟着就学了。 何必一次贪多惹他不快呢。 张百千笑着说:“我回去试试。正好家里有很多小番薯,不舍得喂猪,这几天顿顿吃也吃够了。” 嘴上这样说,但他还是道一声谢才离开。 谢早很意外:“以前你送番薯苗也没见他们道谢。” 谢景:“日日饿得心慌,不知道啥时候就死了,谁有心思谢来谢去?就算我教他们,他们也听不进去。小六,这一点便是‘仓禀实而知礼节’。” 谢早和周仲朴等人虽不识字,但听到“礼”也猜到此话何意。 几人回想以前的他们,不得不承认谢景言之有理。 倘若几年前谢早还在婆家,有人同她说“礼”啊“谢”啊,她多少得认为那人脑子有病。 谢早改问谢景,张百千会不会交给外人。 谢景点头。 谢早:“张家人只会感激他。” 谢景笑道:“最多一个月,张家就会有人同他反目。” 周仲朴琢磨片刻,着实想不出张家人为何这样做,选择和他赌! 谢景笑道:“可以。那就赌大点,今年的番薯做出的糖和粉条卖的钱归我和小六。” 周仲朴摇头:“不,不赌,我不赌了!” 谢景白了他一眼:“是不是男人?” “不是!”周仲朴脱口而出。 谢景噎得有口难言。 谢早抬手朝他胳膊上一巴掌。 周仲朴忍不住说:“你打我也不赌!” 谢景送他一记白眼:“姐,别打了。赶紧的吧。几百斤番薯呢,今天砸出来,明儿我和姐夫犁地耙地。” 谢早:“那我们几个继续做?” 谢景今年收了两万斤番薯,不做成番薯粉也吃不完,“别累病了。” 病了花钱买药就亏大了。谢早听出他言外之意便点头应下。 翌日上午,谢景和周仲朴以及小六下地,周仲朴前面犁地,谢景拉着小六后头耙地。 五日后,番薯地出来,谢景和周仲朴改犁苜蓿地。 谢景把根耙出来就扔到地沟里,来年变得枯黄,在里头种上西瓜,兴许西瓜?能大一圈。 十亩苜蓿地出来,地干得很彻底不能种庄稼,先前同谢景约定好的泥瓦匠上门,谢景和姐夫以及谢大郎等人帮忙挖地基,顺便等着下雨。 谢早想要做粉条也被谢景拦下,牲口累极了也会生病,何况是人。谢景怕她闲不住,就说她不累那几个小的也累。 谢早可算想起甲乙丙丁戊在长身体。早饭后,谢早给他们送过去二十个鸡蛋。谢景此时已经出了张杨里。 来到城里,谢景给小六买几本书,?买一沓练字的纸,?给他买两个算盘,最后买点生活用品,他便骑驴回家。 来到村后看到五六个人在河沟里洗番薯,有张姓有杨姓,他只当没看见。 到家翻出他练手做的牙刷,谢景递给他姐,连同牙粉给后边几个小的送去。 谢早:“咋说啊?” 谢景:“李兄快来了,不能把人熏得此后不敢再来张杨里。” 谢早:“真的假的?” 谢景:“高明想要出来透透气。” 谢早听小六提过,高明和两个弟弟读书认真。换成她日日在家从早到晚地看书练字学画,她三天就够了。 谢早来到后院还叮嘱几个小的把自身拾掇干净。 说起此事,谢早想起一件事,午饭后就拿着粗布和棉花来到后院,给几个小的做薄厚两身。 一人两身就是十套,谢早和谢丙从早到晚忙了三天才做好。 就在最后一件棉衣做成之际,地基挖好、周仲朴给泥瓦匠们打下手之时,谢大郎家门外闹起来。谢景不会砌墙就没去后边,在前院屋里教小六用算盘,听到动静哥俩算盘一扔就往外跑。 谢家阿翁在堂屋扯着嗓子大吼:“不许打架!” 谢景摆摆手带上门,拎起放在门外的竹扫把就向谢大郎家跑去。可惜没等谢景到跟前就被前边邻居拦下。 谢景停下:“不要告诉我没啥事。我在家都听见大哥的吼声!” 前边邻居不禁说,“还不是因为你。” 谢景挑眉,提醒他想好了再说。 邻居:“不怪你。西边几家觉得做纸不难,前些日子就砍了许多竹子扔到河沟里。这几日觉得泡得差不多,捞出来学他做纸,啥也没做成,就找大郎询问咋做的。大郎说不知道。他们埋怨大郎小心眼,大郎回几句,几人就吵起来。” 谢景:“换成他们有了做纸的法子,会教我大哥吗?” 邻居摇摇头:“八成不会。听说这种法子一向传内不传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五郎,你看——” “我不做纸,不要找我。”谢景向谢大郎家门外看一眼,谢大郎被村里人拽开,看样子打不起来,“小六,回家。” 作者有话说: 月底了,还有营养液吗? 第68章 打起来 吃得苦中苦 第68章 打起来 吃得苦中苦 谢景和小六前脚离开,后脚里正来到谢景的邻居跟前询问他咋回去了。 该邻居住在谢景新家南边,比谢景年长两三岁。虽然姓杨,但同里正五百年前是一家,他才没有住在杨家人聚集的村西。 该邻居前些日子发现张百千做番薯粉,估摸着他跟谢景学的,便找上周仲朴询问此事,周仲朴顺便把做法告诉他。 没有谢景的默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周仲朴不可能教他,他自然要把这件事算到谢景身上。 谢景已经表示不管,他于情于理也不能把人扯进来。 邻居又觉得“远亲不如近邻”,心里向着谢景,便说五郎以为出大事了,得知是为了做纸叨叨几句,打不起来便回家去了。 里正:“五郎没说别的?” 邻居点头:“说了,他不做纸,不要找他。做纸的法子由大郎自个决定。” “他小子推得干净!”里正的眉头微皱,可见对谢景的做派有些不满。 邻居觉得此言差矣,“他不赚这个钱,干啥当恶人。我猜是大郎叫他不要交给旁人。五郎不会为了咱们得罪他大哥。” 里正看向西边的众人,叹气道:“这么一闹谢大郎原先想教也不会教。” 邻居:“五郎费心琢磨出的法子,谢大郎一文钱没赚就叫他交出来,哪有这么好的事。容他赚两年钱,房子修起来,长子的婚事办了,家里用钱的地方少了,以谢大郎的性子,好声劝劝他,他肯定教。” 里正倍感意外,他竟然有这番见识。 这个邻居以前不了解谢景。谢家修新房,他觉着往后是前后邻居了,他不能装死,得空就过去搭把手,发现谢景很多时候不是非要村里人为他做什么,只要一个态度罢了。 想要跟着他吃饭还嫌饭菜味道不够好,谢景能惯着才怪! 谢景搬新家的第二日晚上,邻居扛着百斤小麦过去,想要换他五十斤粮种,谢景坦白告诉他,只能换三十斤。 如今谢家也有一大一小两杆秤,谢景称了六十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邻居便觉得谢景是个讲究人。 方才希望谢景出面,也是趁机试探一下,结果是好的他高兴,结果不好也没什么损失。因此被谢景拒绝后,他连拦都没拦。 邻居看着里正的样子,心说,令你意外的事可不止一件。 九月二十三日,看着要变天了,谢家的墙壁离地面有五尺高,冬月转冷之前一定可以盖起来,泥瓦匠决定用瓦把墙壁盖上,十月初再过来。 次日,谢景带着谢大郎进城买了两个耧车,谢景不需要,帮他二哥和四哥捎的,谢大郎顺便询问纸价。 谢景帮他问过了,谢大郎想要长长见识,谢景陪他再问一次。 回到家中仍未下雨,房子又停了,谢家人继续做番薯粉。 第二天晚上,憋了两日的雨下下来。雨不大,晾晒一日,谢家众人趁机歇一歇,次日便拎着耧车下地种冬小麦。 地耙的好,牛有劲走得快,李家父子赶到张杨里,谢家原先种番薯的五亩地已经种上小麦。但周仲朴嫌他种得快干活糙,叫他带着牛犁地,他用驴种南边原先种苜蓿草的十亩冬小麦。 这一幕正好被李家父子看见。 李恪堪称震惊:“五叔,周叔敢嫌弃你?” 谢景哼一声:“他也就这个时候敢嫌弃我。小六,带着谢甲和谢乙回去把犁推过来。” 李恪这才注意到地头上的另外五个小孩并非村里人。 村里的小孩不多,胆大不怕人,同李家兄弟几人一块玩过,李恪几乎都见过。 小六走了,五个小孩跟上,李恪趁机询问谁家小孩。 李世民:“他买的。” 周仲朴正要扛着耧车去南边,闻言猛然停下,“他李兄,你神了!” 李世民失笑:“我猜那几个小孩叫甲乙丙丁戊?起名如此任性,不会是谢家的亲戚。看着他们的衣裳,像是谢娘子做的。是谢家人又不是,只有一种可能啊。” 周仲朴:“不会是五郎捡的吗?” 李世民向谢景抬抬下巴,“来历不明的小孩,他不会带到家中。即便日行一善,也是送到府衙由官家处置。” 周仲朴又忍不住称赞他神了。 谢景:“不去给我!” 周仲朴为了明年多收几斤,扛着耧车走人。谢早拎着余下的麦种跟上。 谢景留在东边地头上等着小六把驴和犁送过来。 四周只剩谢景和李家一众,李世民便问他怎么选了几个小孩。 谢景:“人市的小吏告诉我,先前被卖过一次,陛下叫人赎回来送还给父母,没过多久又被卖了。我过去那日,他们已在人市呆了几个月。再呆下去人就闷坏了。” 李恪很是好奇:“没人要他们吗?” 谢景:“三个大的可以干活有人要,两个小的也有人要,买回去干啥就不知道了。正因如此,五个小孩不愿分开。” 李恪愈发好奇:“小孩买回去做什么?” 谢景:“你不会想知道。” 李恪表示他想知道。 “兴许被切片端上桌,毕竟小孩肉嫩。也有可能被人折磨致死。”谢景说到此笑了,李世民惊觉不妙就要阻拦,谢景吐出三个字——在榻上! 话本看多了,李恪瞬间明白此话何意,他顿时觉得脚底生寒,“她,他们还很小啊。” 李承乾白了一眼谢景。 谢景轻笑:“高明,没发现你父亲不曾反驳吗?” 哥仨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叹气:“一样米养百样人。” 稚嫩的哥仨脸色骤变。 谢景:“哪怕已是盛世,这些人渣也不会绝迹。你们啊,不要日日盯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目光放长远。” 哥仨本能反驳,到嘴边想起谢景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又赶紧咽回去。 谢家的地距村子不远,小六出现在村口,李承乾故意说:“等小六过来,我不叫他给你牵牛,你自个忙吧。” 谢景:“小六听你的,我买回来的五个人可不会。要不要赌一下?就赌你今年的零用钱。” 这么狠?李承乾不禁后退半步。 李泰忍不住撇嘴。 谢景:“小雀是想和我赌吗?” “我没有!”李泰无意识地后退一步。 哥仨瞬间只剩李恪离他最近,李恪意识到这一点,不等谢景开口就后退。 李世民气笑了,嫌一个两个没出息,“赌输又何妨?我补给你!” 李承乾摇头:“钱事小,输赢事大!” 小六拉着车,甲乙丙丁推着车,小戊前面带路,来到谢景跟前,谢景叫他们几个把犁搬下来。 小六不禁瞪他:怎么这么懒啊。 谢景:“倘若明年今日我在城里做买卖来不了,姐夫牵着驴种庄稼,地就不犁了?” 谢甲觉得言之有理。 先前周仲朴提过,下过雨的地晾一两日就可以犁。赶上连阴雨下透了得多晾几日。前几日只下一场雨,昨儿晾一天,今日又来半天,此刻应当正好犁地。 谢乙也想起谢早先前说过,地里的庄稼去掉税只够人和牲口用的。他们的衣裳,刷牙的牙粉,都是谢景想方设法赚得钱换的。 要想过得好,就得放谢景出去赚大钱。 谢丙也想到这些,二话不说,她绕到车尾,叫小丁和小戊踩着板车下方,叫谢甲和谢乙在前面用力。 小六看到这一幕转过身去攥着车把头,以防突然动起来,五个摔倒两对半。 李泰想要上前,谢景一把拉住他:“你不可能回回过来帮他们。他们可以抬上去就可以搬下来。” 小六忍不住扭头回他一句:“阿翁和阿婆帮我们抬上去的。” 谢景:“下来了。” 小六转过身来,甲乙丙把犁移下来一点,小丁和小戊跟着拽一把,犁被搬下来。 谢景指着牛,“犁地!” 小六不再争辩,他把牛牵过来交给小丁和小戊,他和甲乙丙把犁掉过头来,之后把牛和犁固定住,牛动起来,谢甲慌了:“五五——五叔,不成,按不住!飘,飘了!” 甲乙丙只比犁高一点点,小六比犁捎高出不少,但他的细胳膊也按不住犁。小六之前试过,是以,此刻他神色淡定,不慌不忙等着兄长上前。 李泰跃跃欲试,谢景眼神示意他过去。 这小子吃得胖又不缺力气,一个人可以扶稳,可是他无法把犁底按下去,只能犁个表面。 李泰不敢逞强,回头向谢景求救。 谢景笑吟吟走过去,李世民叫禁卫留在地头上休息,他跟上去,笑着问:“青雀,是不是很难?” 青雀连连点头。 李世民看一眼谢景,道:“幸好是这个犁。要是以前的犁,你五叔这样的至少需要三人。” 谢景不知他那一眼什么意思,但他只当没有别的意思。 谢景抬起犁后退三丈回到地头上,按住犁捎,老牛使劲,烧成灰烬的豆茬被翻下去。谢景扫一眼甲乙丙丁戊,道:“往后记得孝顺你们周叔,咱家的地有一半是他收拾的。” 小六接道:“我孝顺你。” 谢景白了他一眼:“种蚕豆去,别在这里气我。” 小六:“蚕豆才泡一天啊。” “可以了。种之前放点草木灰,十天后发芽也不会被虫吃掉。”谢景回头看一眼板车,“用车拉过来。小甲,记得拿锄头。别叫阿翁阿婆过来,累病了又得花钱。” 甲乙丙丁戊又跟着小六回去。 李泰向小六看去。谢景问他是不是也想种蚕豆,李泰慌忙摇头,拿走缰绳,“我给五叔牵牛。大哥想去。” 李承乾:“我俩在地里等着。一点蚕豆和一点草木灰用不了那么多人。” 李世民左右看看谢景还有多少亩地没种,不经意间瞥到西边的棉花:“五郎,是你家的吧?怎么还没砍掉?” 谢景一边犁地一边回答:“我姐说还在开花结棉桃,不许我砍。反正那块地明年开春种荞麦,下个月再砍掉犁地也无妨。” 李世民有些疑惑,不确定地问:“棉花是春天种下去的吗?六七个月了?可以长这么久啊?” 谢景:“若非冬天冷,棉花可以一直长下去,像我家的桃树那么高。往常砍掉只是因为冬天会死掉,早点砍下来犁地不耽误明年栽种。” 李世民惊到失态:“一直生长?” 这意思岂不是蚕一直吐丝! 谢景笑着点头:“李兄要是在崖州拿下一块地,棉花可以同我家的苜蓿一样,种一次管三五年。” 李世民设想一番,百亩棉花地,源源不断,他瞬间心动。 李家哥仨被“崖州”二字吸引住,李承乾率先问他是不是去过崖州。 谢景上辈子去过,不止一次啊。 此时此刻也不能说啊。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听说过。据说那里的稻谷可以一年熟三次,蔬果不断,常年无雪。可惜跟岭南一样瘴气重。高明,知道岭南吗?产荔枝的地方。” 李恪听说过岭南也听说过荔枝,但他不知道那里如此温暖,亏他还是皇子。 “五叔懂得好多啊。”李恪忍不住佩服。 谢景摇头:“只懂得皮毛罢了。” 李世民心说,那是因为你在外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年啊。想到这些,李世民怀疑谢景的奇遇同张良类似。 以前李世民一直把“圯上受书”当传说,但面对谢景,李世民只能相信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李泰回头问:“五叔,东海有仙山吗?” 谢景:“没有。” 李泰被自个的口水呛了一下,“——不用想想再回我吗?” 谢景:“没有的事想啥啊?小雀,可知属于江南道的钱塘?钱塘出海口看似一片汪洋,但向东千里便是倭国。钱塘往东偏北便是高句丽,钱塘出海南下便是流求。这几处哪个是仙山啊?” 李恪不禁看向父亲:他不出户知天下啊! 饶是李世民早已认定谢景有奇遇,见他连高句丽和流求以及倭国的所在地也一清二楚,还是有些意外。 李世民笑着颔首,跟上谢景,“五郎,流求产何物?” 谢景:“流求距泉州很近,流求人吃的用的同泉州大差不差。” 李家哥仨看向父亲,用眼睛询问他说得对吗。 李世民笑道:“我不知道泉州人吃什么用什么,但流求距泉州不远这一点是对的。” 谢景:“我要不知道,能说得跟真的似的吗?” 李世民:“那你说说高句丽?” 谢景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高句丽之战”。这一点不用他偷偷打开空间找资料。李世民没能活到他父亲李渊那个岁数,兴许就是这一战给累的。 李世民不是这个时候就想拿下高句丽吧。 半年前才拿下东突厥啊。 即便谢景心底不赞同也不能糊弄他。 “咋说呢。”谢景调转犁头回去,“高句丽的天啊,跟东突厥北边一样冷,一年只能种一季庄稼,还要卡着日子,否则没等收上来就冻死了。可惜又不像突厥有着大片大片的草原可以放牧,我想高句丽的平民的日子不好过。” 李世民:“没有草原是何意?” “山高林密啊。”谢景仔细想想如今的贵州属于哪个州,“李兄可知允州?据说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换成高句丽,前半句一样,后半句应当改成天无三日暖。” 李世民不禁问:“你意思马车过去寸步难行?” 谢景:“也不至于。还是可以走上几十里。” 李世民呼吸一顿,这小子有意的吧?明知他此话何意,还来这么一句!几十里都不够排兵布阵! 李世民:“你说的冷有多冷?” 谢景:“中秋过后有可能下雪,直到来年三四月。” 李承乾惊叹:“半年?” 谢景白了他一眼:“算术是哪个先生教的?不算八月,从九月到四月也有八个月!” 李世民希望他详细说说,故意问:“当真?” 谢景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件事,要是没有他的掺和,当年屯兵黄河剑指长安的颉利可汗被抓到长安之后,会被李世民封为负责宫禁宿卫的右卫大将军,属于十二卫之一。 同如今的秦琼平起平坐! 败军之将,他也配? 李世民敢用此人是他镇得住,可惜随着他和他麾下那些名将离开就没人能镇住这些魑魅魍魉。 幸好被他掺和死一个! 那日谢景还趁机多打听一点,“听西市的西域人说,颉利可汗之子在皇庄附近。见他一面应当不难。李兄可以问问他,草原上的冬天多么漫长啊。” 不怕他求证,看来是真的。 李世民笑着点头:“改日我找人问问。” 谢景:“高明,小鸟,小六来了。” 李承乾下意识:“来就来——” 回头看到地头上的板车,李承乾明白过来,帮小六种蚕豆。 李承乾叹气:“五叔,回回来你家都要干活。” 谢景脱口而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李承乾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谁叫他如今已是人上人! 李世民看着他有口难言的样子乐了,“去吧。” 李承乾叹着气,拽一下李恪,恐怕他闲着似的。 李世民趁机询问谢景种多少蚕豆。 谢景:“蚕豆和豌豆加一块一亩。家里家外也种了一些。即便多了五个小的,这些也够用。” 李世民:“你的酒楼还要找人?” 谢景:“买几个人跟着我做菜,日后在酒楼当厨子。伙计和洗碗的人可以从外头请人。” 李世民:“听起来认真合计过?” 谢景点头:“李兄,啥时候挖石炭?” 李世民:“我找人查过,路远且行车难,运费极高,到了长安八成没人买。” 谢景:“那就等几年,兴许过几年朝廷会在草原上修路。” 李泰忍不住问:“给突厥人修路?”看他父亲,“不用吧?” 李世民示意他问谢景。 李泰转向谢景:“五叔为啥觉得朝廷会给突厥人修路?” 谢景:“假使没有官道,陛下的诏令如何顺利到达突厥啊?突厥小商户也不敢南下。突厥明明是大唐的一个州,因为路不通像是两个国,再过些年突厥官吏看到平民只知他不知陛下,一定很想自立为王。” 李泰恍然大悟,看向父亲:“是要修路啊?” 李世民派往东突厥的官吏尚未回来,他不是很了解东突厥的情况,没想到修路。但以前谢景提醒了他,四周小国外族怕他,他要是因此放任小国面上臣服,在他之后大唐怕是虎狼环伺。 因为谢景的提醒,李世民认真留意过几个大儿子,半斤八两,皆不足以震慑外敌。 是以,这条路要修,不能养出个突厥王! 李世民胡扯道:“听闻朝中有人提过。” 谢景想问房玄龄还是杜如晦,到嘴边想起他不该知道“房谋杜断”,否则改日见着两位还怎么装啊。 谢景:“国舅吗?” 李世民不想提他大舅子,这两年好像变了,不再是早年认识的长孙辅机。长孙皇后前几日又要见见他,李世民再次给挡回去,只怕大舅子口无遮拦把人给气得寝食不安。 李世民笑着摇头:“不清楚。” 谢景转向李泰:“青雀呢?” 李泰心慌了一下,张口就问:“哪个国舅?” 李世民担心儿子来一句,我大舅还是我二舅,“他一个小孩知道什么。五郎,犁你的地!” 谢景:“不是犁着呢。” 李泰松了口气,不敢回头接茬,担心谢景再问他认识不认识朝中官吏。 李世民想说什么,抬眼一看,“五郎,好像出事了。” 谢景扶着犁梢微微下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北边偏东一点,距他约莫三十丈的地头上,七八个男女站在三脚耧车前看起来在相互指责。 谢景收回视线:“这个时节种下去的除了蚕豆、豌豆和油菜就只有冬小麦。今年还算风调雨顺,村里人不舍得用良田种蚕豆和豌豆。油菜可以用撒的。只剩冬小麦。” 李世民:“你知道?” 谢景:“李兄到旁边看一下我姐夫种下去的麦种。” 李世民跨过他犁的一垄来到东边,拨开一点泥土,没看出异常。 谢景高声提醒:“拿几粒小麦出来啊。” 李世民抓几粒就把土盖上,走到谢景跟前他明白过来。 前几年天灾,李世民下过地,看到过庄稼。常平仓对外卖粮,他带着长子李承乾去过,仔细回想起来,他的小麦同谢景的比起来像是饿了三年。 李世民追上谢景:“五郎,你的麦种——” 谢景点头。 李世民问他哪来的。 谢景:“买回来挑拣的啊。比如今年有穗大的,我也会单独割掉,来年种上一片,再过一年就可以收获几亩良种。村里人要同我换,两斤换一斤,他们嫌多。我寸步不让,他们就不再找我。” 李世民了解人心。 要能做到同仇敌忾,他也不会几个月就拿下东突厥。 东突厥不止出现内乱,还有人同唐军里应外合。 张杨里的张和杨是两个姓,涉及到二十户人,人多心思多,又关乎到来年收成,也不可能做到一条心。 李世民:“有人找你换粮种?” 谢景:“去掉我们谢家人,有六七家找过我。但是晚上偷偷找的,有姓张的,也有姓杨的,但除了我和他们自己,旁人不知。” 李泰也明白过来:“没找你换良种的人以为旁人同他一样。今日种小麦,他们看到麦种不一样,就埋怨找你的人背信弃义?” 谢景:“他们不曾约定过都不找我。白天不曾看到有人找我,没找我换良种的人便以为旁人同他们一样。等着看热闹吧,这件事有的闹。” 李泰很是不解,有人找谢景换良种,说明两斤换一斤值得。既然值得还故意同谢景较劲,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李世民:“五郎,他们认为你赚了,宁愿不种也不让你多赚一斤?” 谢景:“是的。如今算算除了我换给亲戚的和自己留的,余下的种子都被村里人换走,我没啥损失,他们反倒害了自己明年减产能不气吗。” 李泰:“他们怎么这样啊?” 谢景:“不是第一次了。当年我在门外种番薯,他们恨不得亲自动手给我拔掉,嫌我不懂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不安安分分种地,一天天瞎折腾。” 李泰惊呼一声。 谢景吓一跳,抬眼看去,北边动手了。 “打吧,打吧,打疼了才长记性。”谢景摇摇头,调转犁头,“李兄,要不要过去把人拉开?” 李世民断然拒绝:“他们都憋着气,我这个时候过去,好叫他们一致对外拿我撒气?” 李泰慌忙把嘴边的“我过去看看”给咽回去。 就在这时打村后西边跑来几人。 李世民仔细看看,其中一人正是里正。 应当是在西边种小麦,看到这边闹起来赶紧过来拉架。 李世民提醒谢景回头,谢景道:“里正也没找我换良种。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想换,八成怕被亲戚发现,又想着小麦是杂粮,便觉得少种两亩也无妨。” 李世民看着几人被拽开:“不会再闹吧?” 谢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无妨。改日外村欺负我们也会一致对外。” 李世民:“难怪不担心。以前也有过?” 谢景点头:“以前我家上一辈就不怎么和睦。如今人少了需要守望相助,自然就摒弃前嫌。他们不会一直闹下去。” 第69章 税收翻倍 同城里贵人 第69章 税收翻倍 同城里贵人 李世民原先认为此事会给谢景造成困扰。既然没啥可担心的,李世民只当没看见。 谢景到了地南头再次转向北,北方打架的几人已离去,地头上只剩三人。 李泰看到这一幕,不禁说:“这点小事也值得动手。” 没等谢景开口,李世民就说:“青雀,对他们而言是大事。” 谢景看一下李泰:“麦子亩产不高,通常在九十斤左右。我的小麦可以令亩产翻一番。这可不是小事。丢了一只鸡都值得绕着张杨里骂三圈。” 李泰忍不住问多大的鸡。 谢景:“买回来养三日不心疼。过了一个月,无论小鸡多大都会这样骂。” 李泰不知粮价几何,但一两百斤小麦肯定比一只小鸡贵多了,“少收这么多值得动手!” 李泰:“可是他们也可以做点别的补回这个损失啊?” 谢景问他做什么补回来。 李世民露出笑意。 李泰脑海里闪出许多——番薯粉,粉条,番薯糖、挂面、油炸圆面、胡麻油、纸,等等,这些都和谢景有关啊。 李泰也意识到一点,这些都和谢景有关! “五叔懂得好多!”这一刻李泰对他万分佩服。 谢景心说,我懂个屁! 不过是空间里的资料多罢了。 谢景:“皮毛而已。” 李泰不禁说:“您真会自谦啊。” 谢景:“我和你懂得不一样。像你懂得琴棋书画,我一窍不通。” 李泰很是意外他不懂:“我教你!” 谢景笑了:“多谢小雀。可惜我忙,无法静下心来学这些。你教小六,早晚我得空向小六请教。不要嫌我多嘴,你也要趁着年少好好学。过几年长大了,事情变多,也会和我一样。” 李泰不禁看向他父亲,父亲叫我做事吗。 李世民没打算交给儿子过多,担心这小子误会。 谢景余光瞥到这一幕,道:“听闻城里人成亲早,青雀,李兄不会已经为你定亲了吧?” 李世民瞬间知道如何应付儿子,“五郎,休要听旁人胡言乱语。”又对儿子道,“过几年有了儿女,你想要看书都要躲到别处。” 李泰不以为然。 李世民笑着问:“休沐日我能静一静吗?” 李泰瞬间想起不是他找父亲,就是兄长和小弟找父亲。休沐日的父亲反而更加忙碌。 “我不会和阿耶一样吧?” 李世民:“你想同儿女生分,无需理会他们。” 那怎么可以啊!李泰心里不赞同,便表示他要迟几年成亲。想起这件事,李泰转向谢景:“五叔几岁了啊?还没定亲吗?”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他要出家!” 李泰目瞪口呆。 谢景失笑:“有这么不可思议吗?城里也有女子不想成家。一个人多自在啊。” 李泰张张口:“可是你老——”余光瞥到旁边地里的小六,小六是不是说过要孝顺他,“你不用担心老无所依。” “儿子多了也不好。像你阿耶,是不是时常被你们几个闹得头疼?好比这次过来,李兄只带你,你的两个兄长不高兴。要是只带高明,你会不会很伤心?”谢景突然想起少一个,“雉奴没闹啊?” 李世民很是无奈地说:“近日迷上垂钓,每日饭后就去池塘边钓鱼。” 谢景想象一下,虚三岁的小不点,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池塘边,忍不住乐了,“那里可是有个五十斤的。李兄不怕他被鱼拽下去?” 李世民怀疑那条大鲤鱼跑了。 “这些日子不曾见过,兴许顺着水流又回到渭河。”李世民说起此事颇为可惜,看到谢景停下来,“累了?” 谢景:“缓一缓,手酸,也叫牛歇一歇。” 看看天色,午时左右,离他家平日里的午饭时间还有两个时辰。谢景不饿不等于旁人同他一样啊。 谢景询问李泰饿不饿。 李泰要是在宫里,这个时候会用茶点。但他不好意思叫谢景放弃犁地给他准备吃食就说不饿。 谢景:“我再犁半个时辰,杀一只小羊,晌午吃羊肉。” 李泰已知鸡对民家而羊很珍贵,哪敢吃羊,连忙表示他喜欢吃鸡。 谢景:“这些日子又是修房子又是做番薯粉番薯糖,今日又犁地种地,也该给家里人补补。” 李泰犹豫片刻,要买谢景的番薯粉和糖。 谢景笑着拒绝:“多谢小雀的好意。这次不能卖给你。我要用来开酒楼招揽客人啊。” 李泰受够了从长安到张杨里漫长的道路,闻言大喜:“何时开门?” 谢景:“看看我买的人能学多少。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腊月初一我会开门卖番薯糖、番薯粉和棉花等物。顺便告诉客人二月左右酒楼开门。” 李泰不禁看向父亲,希望腊月初一出门。 李世民不希望儿子流连市井,可是谢景帮了他很多次啊。不提旁的,只说前几年的天灾,不是谢景预警,只怕饿死的人随处可见。 李世民:“两个月后再说。” 李泰明白,又要看他乖不乖! “可是,阿耶,我想歇息片刻。” 谢景看向他,很是意外,这小子竟然冒汗了。 “缰绳给我吧。”谢景伸手,“这个犁很好用,我一个人也可以。” 李世民接过缰绳,示意李泰到地头上等着。 面对谢景,李泰有点不好意思:“五叔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啊?” “怎么会呢。”谢景笑着说,“深秋时节的风凉,你能来探望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啊。照理说我应该回家给你准备茶点。你没挑理,我这个主人家反倒心生不满,我岂不是还不如那些人。” 谢景向北边看一眼。 李泰放心了,乐得见牙不见眼,来到地头上席地而坐。 李世民接过谢景的缰绳,一边跟上一边低声说:“两炷香后叫他起来走动一炷香。” 谢景想笑:“李兄不舍得啊?” 李世民:“前几日医师为你嫂嫂把脉,赶巧他也在,我叫医师给他看看。次日我——我找到医师询问他的身体如何,医师提议瘦二十斤。二十斤,那么大一块肉啊。” 谢景怀疑长孙皇后生了,御医为其诊脉,正好碰到探望母亲的李泰。 实则也是如此。 谢景:“多动动少吃点。要是早晚走动,食量不减,只会越来越重。” “这是为何?”李世民没听懂。 谢景:“走动之后胃口好,吃什么长什么啊。倘若原先一块肉只能留下半块,胃口好了,一块肉吃到肚子里可以留下七成。也可以少食多餐。胃口变小,他的食量自然就小了。但是不可以食用重油重糖之物。寻常米面肉蛋便可。” 李世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决定回去就给儿子拟个食单。必要时他也不介意用大儿子刺激一下他。 李世民突然想起一件事,原先没打算询问谢景,他觉得没必要。 此刻没有旁人,李世民又觉得说说也无妨:“听闻朝廷近日有意出个新规。” 谢景配合他询问:“事关税收?” 李世民摇头:“朝中官吏提议五品以上官吏不可入东西市。坊间的小市场无妨,门脸不大,只能用来卖鸡鱼肉蛋蔬菜瓜果,无法饮酒作乐。” 谢景毫不意外,心说,终于来了。“提议此事的人一定不曾听说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 李世民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五品以上朝廷重臣其实不爱去东西市。他们不屑与市井之人共处一室。许多人在家饮酒作乐。倘若家中人少无趣,他们可以在——”谢景突然想起前世看到的大名鼎鼎的红灯区平康坊,“比如在平康坊买下一处宅子,豢养一群歌伎舞女,自个可以饮酒作乐,也可以做贵人的买卖。” 李世民回想一下,平康坊离皇宫不远,距东市很近,出行方便,房价极好,坊间住户非富即贵。 李靖的宅子就在平康坊! 晚上坊门关上,没有金吾卫巡查,买通坊正,莫说寻欢作乐,即便为非作歹,只要他们自个不说出来,李世民亦无从知晓。 李世民:“没想到可以在坊间这样做。” 谢景:“那是因为李兄不曾涉足过风月之地,不了解他们啊。李兄,打个赌,前几年突厥屯兵黄河,加上天灾,贵人没心思出来。此后风调雨顺,最多五年,贵人多的地方必有风月楼。” 李世民:“不赌!” 谢景叹气:“你们啊,怎么都这样。” 李世民好奇了:“还有谁?” 谢景:“我姐夫啊。原先要和我赌,我说赌大点,他反而不赌了。什么人啊。” 李世民心说,你姐夫缺心眼,不等于没有心眼。 “那你说说那种事如何杜绝?”李世民问。 谢景:“朝中官吏不得宿娼招妓陪酒。仅仅五品有什么用啊。当真去了东西市,御史也不敢弹劾。所有官吏都一样,御史今儿弹劾七品,明儿弹劾六品,不敢动五品,六品官吏心生不满定会把五品咬出来。” 李世民明白过来,六品和七品不被弹劾,他们反而会同五品以上官吏打压御史。御史堪称背腹受敌! 李世民看向谢景:“这些弯弯绕绕,你哪儿学的?” 谢景调转犁头,心说,跟着你们这些古人学的。 李世民跟着他转身,发现北边的耧车很快,“五郎,那耧车比你的犁快多了啊。” 谢景:“依照我姐夫的要求,我今儿一天最多犁一亩地。那辆耧车换成我来用,一天可以种十亩地。” 李世民惊叹:“难怪你一个上午种了五亩地!”顿了顿,“换成周兄呢?” 谢景:“一天也可以种七亩。” 李世民又看看用耧车种麦子的人,其实不快的,只是同谢景犁地比起来快了许多。 “耧车有这么快吗?”李世民想起一件事,以前在太原他出城看到地里的耧车好像很慢。 谢景:“耧车不慢的。以前看着慢,一是因为没有耙地,耧车走不动。二是因为用的是两脚。如今我们张杨里的耧车都换成了三脚。” 李世民又看一眼:“也比以前的耧车稳。” 谢景点头:“可惜粮食种子不好,地也没劲。” 李世民顺嘴问他如何改善。 谢景看一下蚕豆地。 李世民想起来了,蚕豆、油菜皆可养地! “为何不是在番薯地里种蚕豆?” 谢景:“今年种番薯的五亩地从去年歇到今年,在那之前种的蚕豆,地养得极好。虽然今年种了一季番薯,加点粪肥,完全可以再种一季小麦。小麦收上来种黄豆。明年秋黄豆收上来种油菜,地就养回来了。” 李世民:“你的这个法子不错。” 谢景:“也有别的法子。先不告诉你,他日眼见为实。” 李世民:“此刻说了也无用?” 谢景点头。 李世民有耐心:“那我就等上一等。” 谢景来到地头上,询问李泰有没有歇过乏。 小胖子不想动,谢景看一下李世民,说你阿耶累了。孝顺小子立即起来。李世民希望儿子多走动,便把缰绳给他。 谢景又犁一个来回就停下。 李泰如蒙大赦,跑去不远处的地里喊小六回家。 谢景等着小六等人过来,就提醒小甲和小乙回去先煮粥做饼。注意到小丁和小戊的眼睛亮了,估摸着俩小孩饿了。谢景又提醒甲乙丙可以看着弟弟妹妹做饭。明年他和小六不在家,俩小的可以给阿翁阿婆打下手。 谢甲顺嘴问:“小六叔也去城里啊?” 谢景:“小六得进城读书,往后咱们才不会被人坑骗。你觉得我懂得多,是因为你懂得少。同城里贵人比起来,我是个屁啊。” 谢甲看一下身材高大、比他见过的官吏还要有气势的李世民,便信以为真,同小六推着车先走一步。 李承乾翻个白眼。 李恪一脸无语。 李泰心说,国舅也不知道崖州的稻谷一年三熟! 你要是个屁,他是什么啊。 李世民忍着笑说:“我们也回去。” 禁卫们跟在后头不禁摇头。 谢五郎——他是谁都骗! 话说回来,回到新家,谢景叫小六招呼客人,他到了羊圈抓一只出来绑在门外,之后杀了就把皮剥掉。 谢景切二斤羊肉,小六给后面送去,见着小甲就说他们这几日做事辛苦了,又教他如何酱烧。 谢甲心里很是高兴,但他没有关心肉的多少,而是询问是不是为了招呼贵人才把羊杀了。 小六:“一半一半。以前我们的糖、番薯粉都被李兄买走了。他是咱家的大客人。” 谢甲:“可是我忘记向李兄问好。” 小六:“他是阿兄的李兄,阿兄没有失礼便可。李兄心善仁厚,也不会同我们计较。饭后去午睡,等我睡醒就来找你们。” 谢甲放心下来,送他到院门外,习惯性把大门关严实。 然而隔壁吵吵起来。 厨房内围着肉流哈喇子的乙丙丁戊跑出来。 谢甲低声说:“去把厨房的板凳搬来。” 板凳上放一块青砖,谢甲站上去扒着墙头,声音来自西边张家。 张百千的房子同谢景家只隔一条胡同,没有遮挡物,谢甲看到张家院里有个生面孔,指着张百千说他说话像放屁。 张百千指着生面孔说:“你才放屁! 孙氏从堂屋出来打圆场道:“咋了啊?有话好好说!” 生面孔怒声质问张百千:“先前你是不是说谢五小气,咱们又不是外人,他竟然坐地起价,原先的一斤半改成两斤换一斤?” 张百千点头:“我说了。我说不换了吗?” 生面孔被问住。 张百千:“本来就是贵了。不许我抱怨抱怨?谢景听到我这样说,也不会找上门骂我,最多说一句,爱换不换!” 生面孔张口结舌:“你你——你也没说你换!” 张百千:“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抱怨几句出出气。谁能想到你当真了。再说了,当时你也没问我啊。” 谢甲不禁点头,有道理啊。 可是怎么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谢甲想不出来就从板凳上下来。 谢乙压低嗓子问:“为啥?” 谢甲:“五叔跟咱们说过种子的事,应当是以前一斤半换一斤,今年改成他们两斤换咱们一斤,他们就不乐意。有人觉得两斤也值,继续跟咱们换,有人没换——反正跟五叔无关。换不换都是他们自个的事。我们炖肉吃饭,下午还要种蚕豆。” 自从几个小的被谢景那么一说,看见张家人和杨家人就觉得不是好人。 上午在地里打架,此刻在家里吵架,甲乙丙丁戊愈发觉得他们不是好人,也懒得关心这些糟心事。 小乙和小丙去摘菜。 缸里的水用没了,俩小的去村里抬水,恰好遇到喜娘的丈夫,喜娘的丈夫帮他们打一桶。 小乙和小丙到家就要和小甲打赌,赌喜娘家换了粮种。 谢甲:“还要赌啊?要是没有换到粮种,肯定恨不得把你们两个姓谢的一脚踹进井里。” 这俩也是这样想的,没能赌成有点失落,但看到肉切好,又忍不住傻乐。 小六这个时候在新家院里笑嘻嘻地说着张家的热闹。 ——先前他刚至屋角就听到张家吵起来,到门口听一句就知道为啥。 小六把这个事说完,就问两人会不会打起来。 谢景:“不会!他不敢动张百千。” 以前张家老弱妇孺,同谢景家有一比。如今张家儿媳招赘,张家多了两个老爷们,张百千又不要求赘婿的孩子姓张,那俩男人心里没一丝怨恨,这两年把张百千和孙氏当亲生父母。 张家又没分家,此时赘婿八成也在家,找上门的一个人可干不过俩壮劳力。 小六有点可惜:“打起来就好了。” 谢景朝他脑门上一下:“过来给我烧火!” 谢家阿婆在厨房:“我烧火。你叫他歇歇!” 谢景转向李家哥几个:“羊肉汤、酱烧羊肉,再来个炒羊肉?” 李世民:“你想怎么吃怎么做,不用在意他们。” 谢景端着菜去厨房。 小六给李承乾使个眼色,四个小的钻进他卧室教他读书。 李泰得知他不会下棋,也没有见过各种棋,立即承诺下次过来给他带一副棋。李恪不甘其后,问小六还差什么。 李承乾:“你给他准备琴。” 小六赶忙拒绝:“我不会!” 李泰:“我教你。” 小六不由得苦着脸问:“可以不学吗?” 李泰:“不可以!” 李承乾又问他会不会骑马舞剑。 小六摇头,李承乾拽着他出去骑马。小六看看李承乾的小身板,估摸着他要是掉下来,李承乾接不住他,出来就去隔壁请禁卫同他们一起。 李承乾不乐意了:“我还能叫你摔着?” 谢景心说,以后的你腿瘸了,兴许就是自己摔的。 能把自个摔着的人,摔到他人太正常不过。 谢景可不希望他仔细养大的小子也变成小瘸子,便从厨房出来:“高明,我把小六扔给你,你接住了,我叫小六向你道歉。” 李承乾顿时不敢逞强。 谢景隔空点点他,发现锅铲带出来,索性说:“李兄心疼孩子不舍得揍你,但我舍得。不希望跟几年前似的,在我这里哭——” “我错了,错了,五叔,我错了!”李承乾慌忙打断。 李泰耳朵灵:“哭——” 李承乾:“没有的事。”一手拽着他一手拽着小六,又喊禁卫跟上。 李泰歪着头问:“五叔打过你啊?” 李承乾停下:“你羡慕吗?”转向院里,“五叔,青雀——” 李泰慌忙捂住他的嘴巴。 李承乾朝他手上一巴掌,李泰本能松手,李承乾拽着小六,“我们不等他。” 李泰跟着李恪跟上去。 李世民立在东偏房门边看到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几个孩子真爱较劲啊。 幸好早在几年前就通过谢景发现这一点,这两年在这方面他一直很上心,否则三个儿子可能要失去一对半。 谢景转身回厨房,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心说,幸好谢景志不在庙堂,不然牵扯到许多利益,他一定无法像如今一样坦诚。 周仲朴和谢早扛着耧车牵着驴回来,看到众人在门边院里站着,周仲朴就招呼“他李兄”进屋歇息。 谢早又问他要不要睡一会。 李世民笑着说:“我看到屋里有被子。困了我会睡一会儿。” 谢早:“那是小六的被子,他早上读书嫌屋里凉。干干净净的,前几天才拿出来。” 李世民发现周仲朴洗洗手又想过来招呼他,便说他要去睡一会儿。周仲朴不好意思打扰他,果然转身回了正房。 禁卫嫌院里风凉,跟着李世民进来,李世民对他们道:“回到家中我兴许忙起来会忘记,你们叮嘱高明身边的人,不可放他一人骑马。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大胆。” 禁卫也觉得太子大胆。 小六不曾骑过马,很有可能令马受惊,小太子竟敢说他可以接住小六。 就是他自个也不够马一蹄子踹的! 禁卫看着李世民忍不住皱眉:“郎君不必担忧。我想他被五郎吓一次可以记半年。” 半年后谢景在城里,李承乾一定忍不住找他。李世民想象着儿子隔三差五被吓一次,心里乐了,拉起小六的被子,躺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午饭后,李世民从谢景家中出来又听到吵闹声,但这次不是地里也不是后边,而是南边。 李世民好气又好笑:“这事没完了?” 禁卫低声说:“我们也想找五郎换粮种。不是亩产高了,他的麦粒我们也看过,十斤应当可以出七八斤麦粉。我们家种的最多五斤。” 李世民也想同谢景换良种,“等等吧。明年应当有好事。” 谢景牵着牛从屋里出来:“李兄,东北方河岸上还有一些果子,问问高明喜欢吃哪个,你自个摘,我继续犁地。” 李世民:“家里不缺。” 谢景:“李兄不了解小孩啊。高明要是厌恶我,他瞧不上我的果子。他要是喜欢我,你家的比我的好,他也乐意带回去。” 李世民示意禁卫回屋找个篮子。 谢家阿婆给他个布口袋,禁卫拿出来。李世民瞪着眼睛看着他,你还真不客气! 禁卫低声说:“郎君有所不知,五郎的果子比城里卖得好。他家老宅门外还有,地里的吃不完,真吃不完。今日吃了他的果子,改日我教小六骑马。” 李世民叫他去问问高明。 李承乾在地里帮小六种蚕豆。 原先他吃过饭想教小六骑马,李世民提醒他小六尚未习惯,明日腿会疼。李承乾只能放过小六。 禁卫来到地里询问他要不要果子,李承乾摇头表示不要。禁卫又问谢景送的,他要是不要,他们摘了带回去。 李承乾立即起身同他下地。 李世民在地头上看到这一幕揉揉额角,在心里默念一二三,可惜才到二,李泰就跟上去。李恪看到他俩过去也跟过去。 李世民过去帮谢景牵着牛,省得看多了心烦。 好在之后三个儿子忙着分果子,村里人八成也吵够了,李世民耳边清净了。 回到宫中不到半个月,各地税收账簿送到民部。李世民直接问民部尚书税收情况,尚书请他先看看总的账簿。 李世民心说,难不成另有乾坤。 打开账簿,李世民看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竟然比贞观元年多出一倍! 贞观元年减税不多,一来同突厥一战花费巨大,二来也为之后的天灾做准备,算是近几年税收最多的一年。 李世民难以置信,顾不上细想,下意识问:“怎会多出这些?今年有没有加税?” “三年天灾才过去,各地不敢偷偷加税。多出的是寺庙地税。”民部尚书说出来心里有些复杂,不怪前人灭佛。 第70章 红鬃马 不愧是朕的 第70章 红鬃马 不愧是朕的 李世民合上账簿的手有些沉重。 佛家没有杂税,只有春秋二季地税,竟然同千万百姓一样多。 今年有些地方免税,有的州因前几年受灾严重减税,倘若没有佛家地税,今年百姓税收可能只是贞观元年的七成。 李世民意识到这一点,不怪谢景对此深恶痛绝! 缓了片刻,李世民震惊的心情平复下来,吩咐民部尚书令各地严查寺庙用地。 民部尚书疑惑:“陛下怀疑仍有藏匿?” “朕怀疑他们申报一块地用来修建放生池,实则用来逃税!”李世民没好气地说。 民部尚书:“会不会又要申请新的寺庙?” “这种事不可明令禁止,否则那群——”李世民险些说出谢景有一回脱口而出的称谓,他意识到不可,赶忙把那俩字给咽回去,“他们定会聚众闹事。无论申请多少都不要试图阻挠,也不许批复。天下初定,又赶上三年天灾,朕不想效仿北周武帝灭佛徒增杀戮!” 皇帝的性子好,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否则不会出现“玄武门之变”! 民部尚书戴胄比李世民虚长二十多岁,先前在秦王府做事,算是李世民的幕僚之一,看着他长大,对他很是了解,明白皇帝言外之意,戴胄便知如何安排此事。 李世民又忍不住说:“朕原先想要给突厥牧民修两条路,考虑到北方连年天灾,不管饭不给工钱怕是要闹起来,就打算等上两年。” 看着面前的账簿,李世民气笑了,“如今看来明年便可安排下去。” 戴胄:“陛下又是把牲畜草原分给牧民,又给牧民修理,是不是——” 李世民不由得微微摇头。 戴胄见此停下来听从皇帝吩咐。 李世民笑着问:“道路不通,牧民有了钱想要来长安感谢朕也不知走哪条路,等他们死了,他们的子孙愈发不知长安,那个时候的牧民奉谁为主?难不成再来一次全城备战吗?” 戴胄顿开茅塞:“陛下——” 李世民笑着抬抬手:“恭维的话就不用说了。找工部商议此事去吧。” 戴胄笑着告退。 李世民又忍不住翻开面前的账簿,但他越看越来气,抬手一扔,起身出去,岂料恰好撞见几个小太监向东跑去。 李世民轻咳一声,几个小太监本能停下来,扭头一看,赶忙上前告罪。 “干什么去?”李世民好奇询问。 小太监不敢隐瞒,说太子殿下得了一匹红鬃烈马,据说同《三国志》中记载的赤兔马一样,他们想要过去长长见识。 李世民揉揉额角,看向身边的禁卫,是他带去张杨里的人之一,很是心累,“你们还说他可以记半年。有没有半个月?” 禁卫心说,不是我说的啊。但是那日他听见了,心里也认同。 “陛下,先过去看看吧。虽然太子这两年长高不少,但他身量单薄手劲小,很有可能被甩下马。”禁卫担心迟了出事,也不敢挑这个时候为自己辩解。 李世民大步直奔东宫。 东宫门外有许多人,李世民还没走近就听到他的太子殿下高声询问谁和他赌。 李世民脚步一顿,想把他抓过来打一顿! 谢景爱赌,是因为他有十成的把握! 认识谢景这些年,遇到他一知半解的事,他非但不赌,反而直接承认自个不懂! “我和你赌!”李世民高喊一声。 看热闹的宫女太监们本能循声看去,看清来人,慌忙行礼。 李世民怒喝:“让开!” 众人赶紧退出一条路,李世民走进去,指着近乎同李承乾一样高的红鬃烈马,“太子的骑术远不如朕,朕和你比骑术是以大欺小,朕赌太子一炷香之内会摔下马背!” 李承乾看出李世民生气了,直呼他不敢了。 李世民神色严肃:“朕请太子上马!” 李承乾向李世民身后的禁卫求救。 禁卫同李世民一样认为兔崽子欠教训,又不想得罪太子,便看一眼身前的皇帝,给太子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李世民再次开口:“太子——” “上!上还不行吗。”李承乾翻身上马便一动不动。 李世民明白儿子的意思想生气又想笑:“太子是要在马背上坐一炷香?” 李承乾是这样打算的,但是被父亲点出来,这小子就不好意思如此耍赖。他扬起马鞭,烈马猛然跳起来,看热闹的宫女太监忙不迭后退。 李世民和禁卫们料到年少的太子无法驾驭烈马,不约而同地上前,但李世民没有出手,且抬抬手示意禁卫稍等。 眼看着李承乾被烈马甩的左右摇晃失去表情管理,李世民这才一个箭步冲上:“松手!” 李承乾本能松手,李世民单手把他抱下来往地上一放,同时抬腿跳上马背,三两下驯服烈马。 李承乾只觉得眨眼间烈马就变温顺。 细看之下,李世民仅仅用一只手控制缰绳。 宫女太监们不止一次听说过皇帝神勇,但无人见过驰骋疆场的帝王。今日一见,众人不由得惊呼出声。 李世民问太子:“还要赌吗?” 李承乾吓得身体发虚,强撑着道:“儿臣没想过上马。” “赌旁人无法驯服这匹马?你的命是命,他人的命不是命?”李世民反问。 李承乾张张口:“儿臣只是问问有没有人赌——” “还敢狡辩?太子亲自邀请,谁敢叫你颜面扫地?”李世民利落下马,缰绳抬手一扔,同他默契十足的禁卫接过去。 李承乾不由得后退一步。 李世民气笑了:“担心朕打你?仅此一次!再有下次,你知道朕会怎么做!” 李承乾再知道不过,张杨里的八十亩地等着他呢。 “儿臣错了!” 李世民隔空点点头:“去把《史记》中袁盎劝谏汉文帝的那段话抄上百遍!” 百遍?李承乾满脸惊恐。 “我们来迟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李承乾循声看去,李恪和李泰联袂而来。不想被两个弟弟嘲笑,李承乾道:“写!” 李泰好奇上前:“写什么?” 李世民:“青雀,这匹马如何?” 李泰听说东宫有热闹就找太监询问发生何事。是以,得知这匹马他无法驾驭,太子也够呛。李泰看了看父亲的样子,好像被太子气得怒气未消,他不能这个时候逞强啊。 “好是好,但儿臣的骑术无法驾驭。”李泰道。 李世民本能借此数落李承乾,余光瞥到许多人,以防众人误会他对太子不满,“不愧是朕的儿子,都有自知之明!” 李泰以为父亲会称赞他懂事,闻言愈发确定太子把父皇气得不轻,“父皇消消气——” 李世民:“朕有生气吗?” 坏了!李泰后悔过来看热闹,“父皇没有生气。听说小妹哭闹不止,是不是想父皇了?” 长孙皇后日前又为李世民添个女儿,李世民担心妻子不能安心调养,时常提醒奶娘用心照顾小女儿,以防她的哭闹令皇后忧心。 李世民心说,青雀真会给我递台阶。 “此事到此为止!”李世民转身就走。 李承乾不禁喊一声“父皇”,李世民停下,李承乾指着马,“——儿臣本想送给五叔。五叔在战场上四年,应当擅骑射。” 李世民的神色和缓,李泰心说,我怎么没想到啊。 “朕会叫人送去!”李世民令禁卫把马带走。 李承乾以为可以免去惩罚,见状有点失望,但也不敢讨价还价。 此时李恪也已从看热闹的太监口中问清原委,移到太子跟前,道:“不愧是太子殿下,竟敢赌人命。” 李承乾抬腿给他一下。 孤怕父皇还怕你? 李恪了解他,料到这一点,轻松闪开。 李泰忍不住说:“幸亏你说送给五叔。否则明日这匹马便会呈上餐桌。” “父皇又不是你!”李承乾白了他一眼。 李恪心想说,可你是大唐储君啊。“平日里父皇不会这样残忍,但为了叫太子殿下记住,父皇可以这样做。” 李承乾的脸上骤变,隐隐泛白。 李恪扫一眼看热闹的众人,“一个个只知道煽风点火,当真出了人命,陛下罚了太子便会饶恕尔等?” 众人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 李恪转向李承乾,神色变得老成。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虽未苛待过李恪和其母杨妃,但不是人人都如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样海量。李恪不止一次遇到过旁人对他的猜忌,朝臣对他的防备。 年幼他不懂,年少学文习武,饱读诗书,李恪看懂了那些复杂的眼神,也就比李承乾想得深一些。 李恪:“太子,今日之事传到五叔耳中,他会对你很失望。但愿经此一事,你当真记住。” 李承乾不想被谢景骂蠢,“你不会说的吧?” 李恪:“我不说,但父皇会说。你还是叫父皇满意吧。” 李承乾:“我回房抄《史记》。” 李恪和李泰对他的处罚很是好奇,跟进书房,看到史记原文: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心里感叹父皇罚对了。 次日上午,谢景收到红鬃烈马。 这个时候他正好把剩下的苜蓿种子摊开晾晒,打算送给前来探望阿翁阿婆的亲戚。 老两口希望谢景多几门亲戚,每次亲戚登门他们都很高兴。谢景不在意亲戚是不是别有目的,只要不在老两口面前胡言乱语,可以叫老两口高兴几年,他可以装不知道。 毕竟老两口七十岁了啊。 亲戚能把老两口吊得多活十年,甚至看到小六娶妻生子,谢景反倒要重谢。 言归正传! 谢景喜欢这匹马,身披火焰,蹄声如鼓,莫说原身的坐骑比不了,就是房、杜二人前来收番薯那几日的坐骑也比不了。西市牲口行有钱也买不到。谢景不好意思叫送马的禁卫空手而回,就去找一张纸,给他包两碗苜蓿种子,至少有两斤。 禁卫很是高兴,心说,这一趟果然又没白来。 回到城中,禁卫先回家一趟把苜蓿种子送到长辈手上。当天下午,他家长辈就叫人把苜蓿种子种下去。 谢景把人送走,就抓一把苜蓿种子洒在院墙东边的河沟边。前面邻居看到了谢景的马,但不好意思过来。见状他走过来询问谢景撒的什么。 谢景估摸着他下一句就要问马的事,干脆直接说:“家里又多一匹马,我担心草料不够,空地都种上。” 南边邻居顺势询问他的马在哪里买的。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用我家的番薯糖和番薯粉换的。” 邻居不信有人平白无故送谢景骏马。联想到他李兄上次离开时马背上驮着一个麻袋,便信以为真。 邻居试探地询问他何时做粉条。谢景向南边看去:“我姐和姐夫歇几日就做。” 谢景先前留作种子的苜蓿草老了割掉牲口不爱吃,周仲朴心疼地表示不能用来烧火啊。家里的豆秸、麦秸、高粱杆和胡麻杆足够用上两年。 地里还有棉花树没砍,日后也可以用来烧火。 谢景就叫他用苜蓿草堆肥。 小麦种下去,地犁不动,周仲朴就和谢早忙活此事。 邻居通过和谢景的接触发现赶上他心情好且想教,他便会好好说话。是以,邻居可以断定过几日便可跟着周仲朴做番薯粉条,便不再追着谢景没话找话。 谢景又回屋拿一把苜蓿种子,带上院门去后边,在后面老宅路边撒上苜蓿种子。 和泥砌墙的泥瓦匠顺嘴问他种的什么。谢景回答苜蓿种子,草原上突厥人养牲口的草。嫩苗时人可以吃。种下去可以割三五年,每年割三次,期间撒一点粪肥便可。 泥瓦匠好笑:“河边地头那么多草还不够你喂牲口啊?” 谢景:“吃了长膘。冬天没有草,用这个喂羊羊也不会饿瘦。” 泥瓦匠家中有一只羊,因为到了冬季只能喂豆秸就打算近日卖掉,来年再买个小羊。 倘若这个时候不用卖掉,放到年底可以多卖几十文啊。 泥瓦匠心动了。 在乡下互相借菜籽是很常见的事,泥瓦匠直接管谢景要一把。谢景答应午后一人送一两。 另有几个泥瓦匠得知此事很是高兴。 那几人不巧知道谢景最先种出番薯和棉花,如今他又种出他们不曾听说过的苜蓿草,想来苜蓿草一定极好。 傍晚回到家中,几个泥瓦匠不约而同地把苜蓿草撒在院里院外、出来进去可以看得见的地方。 此时的谢家很是热闹。 原先禁卫来的时候很多人在忙,也没留意一个人带着两匹马过来。到了下午,许多人注意到拴在谢景新家门外的马,以至于忙完手头上的事就来看他的马。 这一幕叫谢景想起前世看的年代剧中,村里的富户买了一辆桑塔纳,全村人都跑过来围观的盛况。 谢景无语又想笑,也不好阻止,索性退到一旁任由他们看个够。 谢大郎前后上下打量一圈,在院门边找到谢景询问:“这种马很贵吧?” 谢景胡扯:“李兄的家丁说我送他的棉籽种出的棉花做成被子赚了很多钱。李兄发现我的麦种好,已经找我定了十亩地。” 谢大郎不禁说:“那他是要好好谢谢你。”说完发现指着骏马热聊的众人停下来。谢大郎不明所以:“咋了?我说错了?” 谢景低声提醒:“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大郎愣了一瞬,明白过来,看热闹的这些人当中有几家不曾找谢景换粮种,还有几家因为这事同换粮种的亲戚吵吵过。 难怪一个两个的脸色跟便秘一样。 谢大郎也怕这些人一致对外,就提醒妻子别看了,回家烧点面汤作晚饭。 里正也担心众人闹起来,趁机提醒天快黑了,谁回谁家,末了提醒谢景一句,明日到县里登记。 谢景:“我肯定要去的。不去县里,改日丢了怎么找啊。” 里正看到谢景还能同他好好说话,就知道没把粮种的事放在心上,再次提醒众人散了。 小六想要上前牵马,谢景一把拉住他:“这是一匹烈马,险些把高明甩下去。 甲乙丙丁戊此刻也在,很想趁机伸手摸摸。闻言赶忙后退两步。谢景过去牵着马,提醒五个小的回去做饭,吃了饭洗脸洗脚再上床睡觉。 五个小的没有这种习惯,往年一个冬天都不洗澡。 他们因为崇拜谢景懂得多会赚钱,回到老宅无人盯着,他们依然乖乖烧水。 翌日清晨,谢景把马牵出来教小六骑马,谢大郎的长子过来围观,谢景叫他试试,他摇头拒绝,“五叔,你家的驴给我试试?三叔家的驴不许我碰。” 谢景点点头算是同意,“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提醒大嫂,收集花瓣,晒干了撒在纸上。纸抄出来再撒上去。” 谢景的大侄子忍不住问为啥。 “城里人喜欢。多那一点也可以多卖几文钱。咱们村里的花又不值钱。”谢景随后又问他有没有把纸分出来,冬月下旬房子修好就进城。 他大侄子先说分好了,又问怎么卖。 谢景犹豫片刻,决定丑话说在前面:“今晚到我家,我仔细说说这个事。” 第71章 谢五楼 谢五兄弟也 第71章 谢五楼 谢五兄弟也 戌时左右,十多个谢家人来到谢景家中。 这个时候老两口已经上床休息,谢景就没叫他们去正房。好在东偏房有两间客厅,不缺床和坐垫,十多人进去也不显拥挤。 小六对今晚的事好奇,坐在谢景身边等着偷听。 谢早和周仲朴也在。 谢景看一下,每家都来了一至两人,便坦言他在城里租了几间铺子,过些日子进城买几人,之后腾出两间铺子卖吃的用的,余下的房子用来卖酒菜。 谢大郎等人显然没想到是这事,宛如当头棒喝,瞬间懵了。 过了许久,谢大郎连声询问:“啥时候的事?在哪儿租的?多大?” 谢景:“在西市,有五间,已经请杀猪卖肉的王老兄隔出两间,又请人做了柜子。一间用来卖纸和棉花,一间用来卖粉条、糖。大哥做的纸可以放到我铺子里,赚得钱我抽一成。我姐做的粉条也是如此。以防日后我们彼此反悔,我叫小六把这些写下来,一家一人按个手印。” 谢大郎第一个点头。 谢家老二同谢大郎亲如一家,见他如此干脆也跟着应下。谢三郎在谢景这里碰过软钉子,担心谢景还有后招,不敢多嘴。老四一看几个兄长没意见,他也表示同意。 同谢景出了五服的几个谢家人有些犹豫。 谢景又说:“其实我的铺面不便宜,你们的纸放到我铺子里定价高,兴许不易出售。大哥也可以自己卖。你情我愿的事,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谢大郎不禁说:“我哪知道谁家缺纸啊。擦屁股的纸跟肉不一样,我又不能四处吆喝,谁买上茅房的纸。” 谢家大嫂也来了,忍不住说:“咱家离城那么远,就是用你的车也要天不亮就起来。卖完就回来也得到下午。” 出五服的那几个谢家人终于想起他们卖猪杂时多么苦。 有的坊间贵人嫌吵不许小贩吆喝,他们只能偷偷卖。日后万一赶上下雨纸被淋湿,简直鸡飞蛋打。 谢大郎一锤定音:“五郎,这件事我们听你的。” 谢景叫小六把笔墨拿过来,又提醒小六尽快教会谢甲写字,日后由他记下各家物什。 谢大郎很是慷慨大度地表示不用记! 谢景想笑:“大哥,要的。倘若你有十三斤番薯粉,三哥十斤,四哥十五斤,卖混了咋算钱?” 谢大郎被问住。 谢景:“一次两次可以不在意。我的房子租了五年啊。莫说五年,就是五个月,你们就会为了钱的事吵吵起来。” 谢大郎还要嘴硬,谢家大嫂在他手臂上拧一下:“五郎,听你的。” “明儿跟小六说说各家准备卖什么,小六写下来,之后照着单子教谢甲写字。”谢景转向小六,“先学用得着的,比如几斤几两,番薯、棉花。” 小六:“不到两个月,我能教会吗?” 谢景:“年前没什么活,大哥或者姐夫可以两天去一趟,送得少他们能记住,到了西市你再帮他们记下来。年后他应该可以学会。” 谢大郎诧异道:“小六也去?” 谢景:“先进城长长见识,年后送他去学堂。” 谢大郎惊得瞪大眼睛:“咱家要出个读书人啊?” 众人猛然转向小六,小六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向谢景身后躲去。谢景搂住他的肩,告诉谢家众人,只是进城多学点。日后酒楼生意忙起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小六可以帮一把。 谢大郎:“难怪小六放牛也拿着算盘。原来是学着算账啊。” 不止谢大郎,谢景的几个嫂嫂也见过小六玩算盘。当日她们以为谢景宠孩子。此刻不禁在心里感慨,谢景有远见。 谢景把小六写好的契约递给众人,指着空白处,“没有红色印泥,用黑色的墨凑合一下吧。反正不是外人。” 谢大郎第一个按手印。 谢景趁机询问大侄子有没有提醒他采花。 谢家大嫂:“晌午就说了。我想着先在河边路边看看,再找亲戚问问谁家有花。可是上茅房的纸撒花瓣,城里的贵人不嫌——” 谢景赶忙打断:“不是撒花瓣啊。大嫂把花瓣晒干磨成粉试试。我也是今儿才想到,不知成不成。不成就当我没说。” 谢家大嫂放心了:“你大侄子欠打,学话都学不清。你说得对,要是成了不就是野花也能换钱。” “我也是这个意思。”谢景转向他姐,“河边还有很多柿子,明儿叫小甲带着弟弟妹妹过去摘柿子,你和姐夫教他们削皮做柿饼。”停顿一下,“我明儿进城,请胥吏帮我留意几个知根知底的伙计,再找卖农具的周掌柜做个手摇削皮工具。” 谢早一听名就猜到他要做什么:“咱家才几个柿子啊?我和你姐夫带着小甲他们几天就削好了。” 周仲朴:“还有阿翁阿婆。” 谢景:“那就不去了。回头王老兄过来,请他帮我留意伙计。” 谢大郎:“算着日子王屠夫和张屠夫该来了。” 自从今年风调雨顺,张杨里各家各回又开始养两三头猪。王、张二人几乎四天来一次。谢景算算日子,是该到了。 次日清晨,谢景推着板车带着甲乙丙去河边摘柿子。周仲朴堆肥,谢早摘棉花,小六和阿翁阿婆以及小丁和小戊分别留在家中做饭。 早饭后,小六读书,阿翁阿婆在新家门外剥棉花,谢景来到老宅同几个小的削皮挂柿子。 午时左右,王、张二人来到村里,谢景给王屠夫拿一贯钱,叫他下午没事时前往市场转转,遇到品行端正的就带去酒楼,酒楼不缺锅碗瓢盆和被褥,他们可以暂且住进去。 王屠夫也希望谢景的酒楼早日开门,届时他上午卖剩的肉正好可以送到酒楼,谢景用来做菜。是以,王屠夫毫不犹豫应下此事。 三日后,除了正在修建的房屋,家中没有别的事,谢景盯着修屋子,叫甲乙丙丁戊到新家帮他姐和姐夫做番薯粉条。 次日,有人从谢景新家门外经过看到番薯粉条,当天下午周仲朴和谢早再次起锅做粉条,前边和西边邻居就去搭把手。 又过一日张百千得知此事就找到在老宅的谢景询问他能否过去看看。谢景抬抬手,张百千笑着跑去谢景新家。 考虑到城里人没用过番薯粉,谢景自留几十斤之外,余下的都做成粉条。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学回来也在家中做粉条。 如此过了半个来月,柿饼收起来,谢景提醒他姐和姐夫歇歇,过几日做番薯糖,又提醒甲乙丙丁戊剥花生。 谢早瞬间明白这是要做花生糖。 又过两日晌午上梁,谢景杀了一头猪,谢大郎等人皆过来帮忙。人多干得快,第二日下午,谢景给小六准备的宅子竣工。 之后谢景请人过来安上早已准备妥当的门窗,同样在东偏房南边修了几个牲口圈,西偏房南边搭建一个柴棚,余下的空地用来种菜。 比起南边的房屋,这处房子有些许不同。南边的宅子西偏方是厨房和谢景的卧室。两两一间!但这边西偏方两间是厨房,余下两间被隔开,谢景打算好了,年后房子晾干,甲乙丙丁戊搬进去,小子一间,姑娘一间。同之前一样,也在西墙修一道小小的侧门通往谢景的老宅。 此时天气仍未转冷,谢景不敢再等,令小六带着甲乙丙丁戊打扫新宅,他和姐姐姐夫下地砍棉树。砍下来之后同往年一样堆在谢大伯家门外柴垛旁。 谢大郎等人看到他下地也跟着下地砍棉树。 谢景种的棉花不多,一天就砍光了。 晚上满天星辰,谢景借着用晚饭的时间告诉他姐,明儿进城给小六买一些练字的纸,再顺便看看王老兄有没有找到人。 谢早顺嘴问他是否骑马。 谢景摇摇头:“驾车。我拉点小米杂粮过去。这个是给买的人准备的。往后酒楼用的粮食就在西市买。” 周仲朴吃着自家做的鸡蛋挂面,嘴里没滋没味:“五郎,有一个月没下雨了吧?” 谢景:“不算先前湿了地皮的小雨,有一个月了。” 谢早明白他担忧什么:“三年天灾才过去又来?” 谢景摇头:“我留意过东边河沟里的水,水位下去不多,可见今年关中没有干旱。兴许过几日就能下一场。” 小六担心他的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趁机提醒兄长带上蓑衣和斗笠。 谢家阿翁忍不住问:“五郎的蓑衣用几年了,我再给你编一个?” 谢景瞬间听出他的真实意图。 这些日子忙个不停,但老两口不被允许下地,也不被允许到后院帮泥瓦匠们递瓦送砖,定是闲得心慌。 谢景:“再给小六做个新的,留着他明年下雨天去学堂。” 谢家阿翁瞬间露出笑意。 谢早想说,您走路都不稳咋去割茅草。 然而没等她开口,谢景就提醒他姐吃饭。谢早被他打断,顿时不想絮叨。翌日清晨,谢景驾车离开,老两口背着箩筐下地。 谢早也察觉出来出言阻止老两口兴许会生气,就到后面叫上甲乙丙过去搭把手,顺便同他们学学编斗笠和蓑衣。 无需旁人言明,谢甲通过谢景也看出技多不压身。以前也在城里看到过卖草席、草鞋、蓑衣和斗笠的人,这小子潜意识认为这也是赚钱的手艺,他们也把小丁和小戊带过去。 谢景家中人丁单薄,老两口巴不得多几个人,将来谢景和小六同人打起来有个帮忙的,是以,老两口很喜欢五个小的,索性就在老两口早已生活习惯的老宅院里指点他们。 此时谢景也来到酒楼。粮食入库,谢景把车和马放在院里就去肉行找王屠夫。 王屠夫见着谢景就说小娘子不好找,只能找到年少的小子。 谢景不意外:“料到了。小娘子可以纺线织布,只要不憨不傻都会很快被人买走。” 王屠夫:“你要这样说,咱们今儿就能把人定下。” “先前我过去可没见着几个像样的。”若非如此,谢景也不会毫不犹豫地买下五个小的。 王屠夫笑着提醒他,那个时候天暖和,年龄大一点的可以上山下河找吃的,晚上敢睡在庄稼地里。 如今虽然没下雪,近日也无雨,但毕竟是冬日,早晚要穿薄棉衣,再睡在野外只会被冻死。为了一身棉衣活到来年,也有人卖身为奴。 谢景联想到如今太平世道,再跟之前似的烧杀抢掠定会被官府通缉。不想死的人唯一的活路就是帮旁人做事。 谢景:“那您先忙着,午后咱们过去看看。” 自从谢景把红烧肉的法子公开,寻常百姓也知道如何做出香喷喷的猪肉,长安周边乡间就改养阉割之后的猪。 猪肉远比羊肉便宜,肥猪肉比羊肉解馋,阉割后的猪内脏腥臭味淡了,收拾干净白水煮也能吃得下去,以至于猪肉的生意极好。 西市辰正开门,此时不过午时左右,猪肉就卖得七七八八。 午时三刻,该买菜的人都买了,王屠夫只剩几个猪骨头和几个猪蹄,他便直接收摊。 没等王屠夫收拾干净,张屠夫就推着小板车过来招呼谢景去他家用午饭。 谢景摇摇头,看着他的小板车上也没有几样猪杂,笑着问:“老张,早年送我的几个猪蹄没白送吧?” 老张眼前瞬间浮现出谢景嚣张欠揍的样子,顿时又觉得手痒,“我看你小子是又想挨揍!” 谢景白了他一眼,王屠夫笑着打断:“走了,走了,谢五兄弟还有旁的事。” 卖肉的案板刀具推到小小的门脸里头,王屠夫锁上门就同谢景离开。 王屠夫边往外走边提醒谢景:“哪怕晚上西市有人,也不好做晚上的生意。再过半个时辰,肉行、菜市就没人了。到了下午申时左右,米行也关门了。” 谢景听明白了,只能上午把菜买齐。但到了夏季,晌午的肉放到晚上,只怕会变味啊。 谢景:“我们做早上和晌午的生意。早上随便做几样,能赚多少是多少,也省得我和小六做饭。” 王屠夫:“菜单定了吗?” 在炒菜不曾普及的唐初,城中最大的酒楼也没有几道炒菜的情况下,谢景随便挑几样都能留住客人。 谢景:“来年再定。我不曾留意过年后有哪些菜。年前定下来年后也要改。” 王屠夫想起来,如今菠菜鲜嫩,年后开春又老又涩。年前的萝卜水嫩,年后可能会变成糠萝卜。 年后还有香椿、榆钱,再之后还有蚕豆和豌豆。 此事着实急不得。 如今王家也有一口小铁锅,谢景给王家五口露一手,炒了两道青菜。 王家小女儿忍不住称赞菜香味美。 王妻忍不住询问谢景咋做的。 谢景指着蒜片,“像这样的绿叶菜无需放姜,放几片蒜便可。” 王妻看了又看确实没有旁的。王屠夫对妻子道:“五郎兄弟要是只会几道荤菜,可不敢开酒楼。” 谢景笑着收下他的恭维。 饭后,王屠夫就陪谢景来到人市,七八个衣着单薄的男子躲在市场的屋子里报团取暖。 王屠夫低声提醒谢景:“别找二十岁以上的。这样的人可以干重活,在城里当个泥瓦匠,给人搬粮食送货,不可能买不起一件厚衣裳。我猜八成好吃懒做。” 谢景:“那就挑身量单薄矮小的,干重活也比你我拿得少?” 王屠夫点头:“这样的可以。半大小子吃得多,一顿不吃心慌慌,攒不下钱置办厚衣裳才不奇怪。” 谢景又想开口,见过他的胥吏走过来,笑着问:“又缺人手啊?” 谢景笑着点头:“劳烦您帮我瞅瞅。” 今日的谢景虽然仍是短衣,但他穿得暖和,红光满面的,看着比胥吏要富有。胥吏好好的日子还没过够,可不想平白无故为自个树敌。 胥吏认真琢磨片刻,转向躲在一角的几人,“苏二,彭安,马员,你们仨过来。昨儿不是还说只要不饿死冻死就成吗?这位谢公子心善,他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喝的。跟不跟他走?” 三人大喜,就要过来,衣角被人拽住。三人停一下,回头看到个瘦弱的小子,有些为难,转向胥吏欲言又止。 胥吏也注意到这一幕,想起谢景不介意把五岁小孩买走,他试着开口:“那个小子叫苗十一,今年十三岁,看着十岁的样子。我们本想把他送回家中,他父母反说能活着就别回来了。” 看一眼不好意思抛弃小孩的苏二等人,估摸着品行不错。苗十一应当懂事,否则三个小子不会为难。谢景便问:“过所在此?” “在的,在的。”胥吏低声说:“这个苗十一,你给十几文便可。那几个大的,你得花点钱。” 品行端方的人值得他花钱。谢景点头:“可以。” 胥吏招招手,几个小子拽着苗十一上前。 原先同他们窝在一起的几人也跟过来,说他们力气大能干活。苏、马几人慌忙挤开他们。可惜他们最大的今年十八岁,常年吃不饱,两个人加一起打不过其中一人,如何能把他们挤开。 谢景没有理会那几人,只是提醒苏、马四人跟上他和小吏。 那几人当中一男子指着谢景:“你小子——” 谢景抬腿把人绊倒,但在那人倒下去第一瞬间,他出手托一下又把人扶起来。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胥吏以为眼花了,苏、马等人吓一跳,王屠夫难以置信,他谢五兄弟竟有如此身手。 谢景面无表情的看向几人:“我咋了?” 几人后退。 胥吏心想说,也不看看人家的身板,是寻常人吗。 谢景又提醒苏、马等人跟上,几个小子忙不迭上前。 之后谢景向王屠夫告辞,王屠夫把一贯钱还他,谢景提醒马、苗等人把卖身钱收好,带着他们在路边买点菜,直奔酒楼。 打开酒楼门,谢景指着他带回来的小米和番薯干,提醒他们一顿煮多少。明日给他们送油盐酱醋等调料。要是敞开肚皮吃没了,就用他们自个的卖身钱买粮。 比起饿他们更需要个温暖的窝,便问晚上住在何处。 谢景打开厨房旁边的偏房,“里面有草席被褥,但是你们几个要烧水洗干净。厨房的柴不多,也够你们几个煮两顿饭烧一次水。” 苏二以前在酒楼做过,掌柜的提醒他收拾的干干净净。可惜那掌柜的是个吝啬鬼,看他吃得多,没等他做一个月就把他赶出来。 谢景来的路上同他们几人说过,他年后开酒楼,苏二大声说:“我知道招呼客人要收拾干净。” 谢景:“我家在城外,迟了就出不去了。今日先这样。” 说完出去牵马驾车。 苏二把门关上,彭安就问:“看到没?东家的马!” 苏二连连点头:“我一进来就看到了。但东家脸色瘆人我没敢问,也没敢多看一眼。” 马员:“一定是被市场的几个老狗气的。” 苗十一忍不住说:“他们不老。最大的才二十五——” “闭嘴!” 三人呵斥他一声,苗十一不敢多嘴。 马员:“苏二,你说东家家里干啥的?我猜一定是定有钱的商户。” 彭安摇头:“我猜不是。我听人说过,像东家的这种马,有钱买不到。东家的身手也不像商户。我猜是打过突厥人的老兵。东家应当立过大功。这个马就是李靖将军送的。” 苗十一又忍不住开口:“老兵经商啊?” 苏二:“战场上刀枪无眼,东家这次没事,不等于下次能回来。他不想再上战场拼命,当兵多年又不会种地,那只能干这个。难不成天天在家吃吃喝喝?” 马员:“我听城里的贵人提过,要是不做事,金山银山也能败光。” 苗十一感叹:“贵人真能吃!” 苏二、彭晏和马元异口同声:“贵人很会吃。听说有人还吃金箔!” 苗十一:“我饿了。” 苏、彭和马几人也饿了,立即去厨房找水桶出去打水。 谢景开门前同他们提过水井在何处。四人拎着两桶水回来,先煮半锅粥,之后一边喝粥一边烧洗澡水。 这四人原本以为粗布被子同他们在老家用的一样,里头塞着碎布、鸭毛等物。躺下去意识到不对,裹在身上片刻就觉得很暖和。 苗十一又忍不住感叹:“谢五兄弟也是贵人啊。” 苏二朝他身上一下:“没大没小。” 苗十一:“明儿见着东家,我肯定是喊东家。” 彭安这些日子没睡踏实,就怕像有些人睡死过去,此刻很困,他捞起被子蒙上头。 此时谢景告诉他姐和姐夫,明日再拉几床被子过去,冬月最后一日,他和小六进城。 谢早:“你说那几个小子没有厚衣裳,明儿你姐夫骑驴去县里买一匹粗布,咱家不缺棉花,我给他们做几身,省得你买了。” 谢景点点头,饭后就告诉他姐几个小子多高多瘦。 翌日上午,谢景拉了两百斤蚕豆和豌豆,又拉许多萝卜白菜,最上面放几床被子。被子放到他在城里的家中柜子里,谢景发现院里有很多菜。 谢景没有种菜,应当是原先的房主种的菜种子落下来长大的。谢景走近一看,果真如此,青菜底下是枯黄的菜叶。 谢景摘一把带去酒楼,提醒几个小子,要是不下雨,他三天后过来。 苏二试探着询问:“东家,咱家酒楼是不是得有个名啊?” 谢景一时间想不出令人惊艳的名:“就叫‘谢五楼’,等一下我找人做个牌匾。” 第72章 无人光顾 姜太公钓鱼 第72章 无人光顾 姜太公钓鱼 谢景找人定下“谢五楼”三个字,返回酒楼的路上发现路边卖柴的老翁缩脖取暖,他把柴全买下来送到酒楼,又去买一些盐,去王屠夫摊位上买几斤肥肉。 酒楼有几口铁锅,托王屠夫买的。也是那次王屠夫给自家定做一口小铁锅。谢景需要开锅,正好炼油。 谢景教苏二开锅切肉炼油,彭安和马元洗萝卜切萝卜,苗十一烧火。 苏二见得多了,便问是不是教他做菜。 谢景:“往后厨房归你们四人。我这个东家如何?” 苏二大喜:“好!” 当初他要是会做菜,顿顿牛肉掌柜的也不敢嫌他吃得多! 谢景笑道:“看来你明白男子汉要在世间立足必须得有一技之长。那就好好学。我怎么教你怎么做。” “东家懂得多,我肯定听东家的。”苏二毫不犹豫地表忠心。 彭、马和苗流浪多日,也明白拥有一技之长不愁家里无粮,所以一个两个都竖起耳朵听讲。 猪油炼出来,谢景指着猪油渣教他们做萝卜丝。期间提醒几人肚子里没油水,多了只会闹肚子。 谢景允许放一小把猪油渣,在苏二看来已经很多,以至于对谢景的叮嘱没有一丝不满。 萝卜丝盛出来,苏二请他品尝。谢景摇摇头:“你们吃吧。我得赶回去。我家距西市四五十里,冬天黑得早,迟了野外不安全。” 苏二震惊:“这么远?” 谢景点点头,想起快过年了,顺便告诉四人,和他们一样境遇的他家还有五个,最小的今年才五岁,住在他家老宅。谢景末了又问要不要同他们一起过年。 苏二想去谢家长长见识,率先同意。 彭、马和苗一向以他马首是瞻,见状也表示想去。 谢景:“不许乱跑,也不必出去置办衣裳。你们身上那点钱买不到好的。我已请人给你们做棉衣,一人两身,一厚一薄。” 四人其实很想找谢景要衣裳。可是他们吃得饱睡得好,恐怕因为贪心被谢景赶出去,就没敢表露出来。没想到谢景记得,四人大喜,向他发誓这几日哪都不去。 次日,谢景又来一趟。他骑马,周仲朴驾车,拉一个食槽和一车晒干的苜蓿草,送到谢景位于怀远坊的家中。 周仲朴进门就皱眉:“五郎,你要是不高兴,等我说完再生气。酒楼有房子,西市小吏也允许咱住进去,你还租房干啥?” 谢景指着收拾干净的偏房:“这个是给你和我姐准备的。我和小六住正房。这个房子和酒楼都不是租的。” 周仲朴脱口道:“难不成是买——”余光看到谢景的笑意,他张口结舌,“真,真是买的?” 谢景:“李兄给的钱,往后从分红里头扣。” 周仲朴惊呼:“苍天啊!” 谢景:“先前没有告诉你,担心你们胡思乱想。如今知道了,回去告诉我姐不许说出来。改日小六过来我亲自告诉他。” 周仲朴在自个腿上掐一把,痛得倒吸一口气,确定是真的,忍不住说:“难怪每回李兄过来你都那么舍得。往后高明和小鸟、小雀去酒楼,你别收钱了啊。” 谢景:“我比你有分寸。” 周仲朴心想,是比我有分寸。 这么大的事竟然可以瞒得密不透风! 周仲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还要大哥一成——” 谢景:“一成必须要收下。否则会把他的胃口养大。比如我们常说,好好的孩子被养歪了就是这个理。村里那些人啥样,你忘了?” 周仲朴记得,几年前白送番薯苗、棉籽,一个两个都很高兴。自从谢景提出两斤粮换他一斤,前些日子他们下地收苜蓿种子割苜蓿就只有谢家人搭把手。 找谢景换了良种的张百千等人询问过要不要搭把手。其他人一句话没有! 周仲朴不希望谢大郎变成“其他人”,“听你的。” 谢景:“明儿再来一趟。酒楼厨房没有引火的麦秸。再拿点种子把院里的空地种上菜,省得来年他们晚上吃点菜也要出去买。” 周仲朴:“回头我隔一天来一次,送番薯粉和糖,顺便给你送点菜。” 谢景赶忙拒绝:“来回百里路驴吃不消。” 周仲朴又忘了他不累牲口累,“那就三天一次。我带点草,路上给驴加菜!” 谢景院里有个小小的驴棚,谢景和周仲朴把食槽抬过去,苜蓿草放到空偏房中,两人便回家。 次日,两人给苏二等人带了许多菜、柴和四身薄棉衣。放下柴和菜,两人带着茅草席来到怀远坊修驴棚。 周仲朴很是仔细,因为谢景要在此养他的红鬃烈马,他不舍得红鬃马遭罪。 回到家中谢景算算日子,再过两日便是腊月初一。翌日上午,谢景叫小六通知谢家人,他明天进城。 周仲朴到老宅把谢甲喊过来。乙丙丁戊也跟过来。谢大郎和儿子拎着六捆纸过来,谢早忍不住说:“咋就拿这一点?” 谢大郎压低声音:“五郎说最次的这种四百文一斤啊。这些有十二斤,到年底也不一定能卖完。” 谢早惊到失语。 谢景瞥一眼他姐:“大惊小怪。我给小六买的练字的纸,一斤要两千文。四百文便宜多了。” 谢早木愣愣转向小六。 小六点头:“阿姐知道我为啥用细小的毛笔练字了吧?” 谢早要晕过去了。 谢景:“大哥不必担忧。我拿下那么大铺面就没打算卖便宜货。” 谢家老二拎着番薯粉条过来。 谢景:“三十文一斤。” 谢家老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过去,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十斤番薯就能出一斤粉条啊。” 十斤番薯三文钱左右。 卖三十文一斤,谢家老二心疼地直抽抽。 谢景:“我请伙计不用钱吗?酒楼租金不用钱?再算上你们的辛苦钱,三十文一斤不多。” 小六:“就听阿兄的吧。他肯定能卖出去。” 谢家老三准备了两斤挂面。谢景指着挂面叫他拿回去。谢家老三忍不住问为啥。谢景不吝告诉他,小麦是杂粮,不配入粮行,买小麦的多是穷人。但挂面贵,需要卖给贵人。要想贵人买,就得拿出一些叫他们尝尝。问题是他的酒楼年后才开门。 谢家老三看向老大:“我做都做了啊。” 谢大郎:“五郎,就这一次,你进城帮他问问。” 谢景看向谢老三:“你家的粉条呢?” 谢老四进来:“他说粉条便宜,挂面贵赚钱。” 谢家老三脸色微红。 谢老二乐了:“又自作聪明。你来之前五郎才说过,粉条三十文一斤!” 谢家老三目瞪口呆,“我,这就回去换粉条!” 谢景:“留下吧。这两斤挂面归我,回头我请人吃面。你拿十斤粉条,我不要你的抽成。” 谢老三赶忙回家。 谢景看着谢甲过称。 谢大郎等人明白这是叫谢甲上手试试,过些日子谢景不在家,他过称记账。果然,谢甲称好一样,小六就教他写下一样。 谢家众人陆续去找谢景的一幕幕落到左邻右舍眼中,有人就等谢大郎出来询问他出啥事了。 谢大郎叫他耐心等两日。 次日上午,谢景骑马驮着小六,周仲朴驾车载着谢早和一车物什进城。 村里人其实已经猜到谢景要搬去城里,毕竟他前几日又是摘菜又是送柴送粮。 谢景的根在张杨里,他阿翁阿婆没有搬去城里,他父母埋在谢家祖坟,他不可能一去不回,是以,村里人并未因此感到心慌。 许多村民原先决定找机会询问谢家阿翁和阿婆谢景在城里做什么。但从谢大郎口中得知两日后便知道,他们又决定耐心等上几日。 傍晚周仲朴和谢早回来,村里人愈发不担心。谁不知道周仲朴是个缺心眼啊。谢景敢放他回来,肯定以后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否则他能放心吗。 此时远在怀远坊的谢景也把他和小六的床铺好。小六还是想跟他一起睡。谢景体谅他第一次在城里留宿,心里可能不踏实,允许他拿着枕头过来。 入睡前,谢景提醒他:“过几日你自己睡啊。往后小雀在咱家玩累了,可以和你一起睡。我的床睡不下三个人。” 小六这才想起城里有几个好友,并非只有兄长一人,他心里可算踏实了。 翌日清晨,小六在厨房一边烧火一边读书。 谢景煮大米番薯粥,又蒸一碗鸡蛋羹,又做个醋溜白菜。 白菜和鸡蛋都是自家种的。 谢早和周仲朴饿怕了,哪怕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他们内心深处也不踏实,所以准备了很多菜放在地窖中。 谢景不止拿了这两样,还有白菜和苹果以及柿饼。 小六吃着鸡蛋羹询问有没有带上香香的胡麻油。 谢景点头:“带了四罐八斤,阿姐带着小甲和小乙做的。回头就算很好卖也要告诉阿姐不甚好卖。否则她又得天天干活。” 谢早也不是不想休息,而是她干半天歇半天,身体不累,反倒过得充实,夜里睡觉还不会做梦。 谢景希望他姐吃饱等饿养几斤肉。谢早认为没必要,她没有孩子小六多生几个便是。要不是回到娘家,她在周家有了孩子也养不活。 如今的日子那么有滋有味,孩子没有就没有呗。 人不能过于贪心! 这句话是谢景常说的。 以至于全家最不着急的就是谢早和周仲朴。 小六叹气:“阿姐说照顾小孩不如下地摘棉花省心。我猜她不想要小孩,有意天天做事不长肉。” 谢景:“咱家不用再做番薯粉,这几日不用做糖,天冷地犁不动,棉花也没了,她和姐夫没事干,兴许可以养几斤肉。快点吃,吃完了咱们得去酒楼。” 昨天的一车物品都在酒楼堆着,谢景还没收拾。 哥俩到酒楼打开正房房门,谢景先拆开他单独隔出的两间侧边门板,之后把三种纸摆出来,又摆出来一包棉花。 粉条、挂面、番薯糖和花生糖以及胡麻油摆到另一间。 不到一炷香就有西市的小吏前来询问他卖的何物。 谢景直言杂货,可以同酒楼一样交税。小吏想说油要去油铺,但走近一看是胡麻油,这种油确实可以在杂货铺售卖,他又把话咽回去。 西市也有丝绸布料行,但是没有专门卖棉的地方,小吏也无法叫他去别处。擦屁股的纸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能放在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小吏又看看不曾见过的粉条和挂面,西市那么多行当,也没有适合这几样的,也不知如何收税。 可以拿下五间酒楼的人肯定不是寻常人,小吏不敢故意找茬,实则也没想过找茬:“我就当酒楼腊月初一开门,税收从这个月算起?” 谢景的棉花、油比酒菜贵多了,当成酒楼交税反倒是他占便宜,自然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吏走后,谢景告诉苏二等人纸、油等物的价钱。 这几个小子在城里多日,也算见多识广,对几百文的物什接受良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分别趴在两间铺子里的几个小子慌了。 街上人来人往人不断,但是无人光顾“谢五楼”啊。 苏二:“掌柜的,我到街上吆喝一下?” 谢景摇头:“不必。我有许多有钱的友人,这个时候应当才用过早饭。最多半个时辰他们便会过来。” 小六看着书点头附和:“苏二,你不要急啊。咱家的番薯糖比旁人便宜三四十文,花生糖是独一份,我阿兄的友人馋了只能找咱们买。粉条也只有咱们有。” 苏二忍不住叹气。 谢景:“小六,你的柿饼呢?” 西市卖柿饼和柿子的很多,谢景估摸着卖不了几个钱,就没想过拿出来卖掉。小六不被允许吃太多,他就说拿来给苏二等人尝尝。 可惜到了酒楼忙累了也忘记了。 小六左右看看,好像在柜台那边。 从小铺子里头出来,小六来到南边看到酒楼柜台有个纸包,他拿过去拆开,分给苏二等人一人一块,他又仔细包好。 苏二趁机询问为何不同粉条摆放到一起留着卖。 谢景:“我去杂货铺子问过价钱,十文一斤,坊间路口的七八文一斤,卖一筐赚得不如两斤粉条多,费劲!” “阿——阿兄!” 小六惊呼。 谢景转向他,小六指着南边路口。 谢景乐了。 三个少年前面有个小不点,后面跟着七八人,不是李承乾哥几个又是哪个。 这群人左右看了又看也没有看见位于西侧的谢景。 谢景不禁嘀咕:“眼睛落到家里了。” 小六想要高声提醒,几个路人从他前边过去,小六顿时不好意思大呼小叫,便踮起脚挥手。 李承乾等人可算看见了。 到跟前李泰就说:“竟然离路口这么近。我以为店面朝西,原来向东啊。” 谢景:“坐西向东,紫气东来啊。” 李泰觉得有道理,又感觉少点什么,四下里一看,“五叔,怎么没有牌匾啊?” 谢景:“已经在做,不出意外明日便可拿过来。” 李恪上前询问叫什么名。 小六一脸无语地说:“谢五楼!” 李恪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神色复杂极了:“——好名字!” 谢景想笑:“东家姓谢,五间两层酒楼,不是很好吗?” 李承乾挺意外:“不是随口胡扯啊?” 谢景是随口胡扯:“拿下这处酒楼那天我看到五间就觉得跟我有缘。” “大哥,大哥——” 小不点跳起来也看不见里头的谢景等人。 其实五间酒楼没有墙,是木门组成。谢景隔开两间时拆了门,改成四尺矮墙,墙上改成窗,之后又挨着墙放两个一间宽的储物柜。 谢景带过来的棉花和粉丝等物,除了摆在身后货柜上的,都在木柜里头放着。 谢景从里边探出头来,对上仰头扒窗的小崽子。高明架起他,谢景接过去就把他放在同窗台持平的储物柜上,又叫小六把柿饼拆开,一人一块。 谢景顺便招呼禁卫们到酒楼里边歇息。 李承乾同两个弟弟打开侧门进入两间铺子里头。 两间铺子挤了大大小小十人并不拥挤,因为酒楼进深——从前边东墙到后边西墙的深度,足足有七米。哪怕后墙多了货架,临街的东墙壁内侧多了木柜,里头的空间也有五米深三米宽。 谢景看向啃柿饼的小孩问冷不冷。 李承乾无奈地说:“水边钓鱼都不冷。” 谢景:“柿饼甜吗?” 小孩嘴巴塞得鼓鼓的,美得使劲点头。 爱热闹的几个禁卫发现铺子里头很空也打开门进来。左右看一会,其中一人忍不住说:“只有这几样啊?” 谢景点头:“刚开始急不得。” 禁卫:“你也放个炮竹啊。不然谁知道你今儿开门?” 谢景老神在在地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禁卫噎了一下:“本想光顾你的生意,罢了!” 谢景转过身面向西,伸出一只手护着坐在储物柜上的小孩,道:“粉条三十文一斤,番薯糖一百五十文一斤,当真不买?” 禁卫惊呆了。 在家无需房租他卖这个价,怎么到了城里还是这个价啊。 谢景仔细考虑过,虽说番薯糖是谢家独有的,但市面上不止这一种糖。富贵人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们愿意尝尝鲜,可不愿当冤大头。 谢景想要打开销路就不能比同行卖得贵。 谢景:“我这里还有两斤干面,十文一斤。忙到晚上想吃点热汤面,最多一炷香就能吃到。” 坐在酒楼里头的几名禁卫绕到酒楼外廊檐下,其中一人问:“不是说笑?” “童叟无欺。”谢景敲一下隔壁木门,“小二,给我拿一张纸。” 苏二递过来一张纸,谢景给小雉奴擦擦手擦擦嘴,“这种纸四百文一斤,可以当厕纸。” 李承乾惊叫:“你用厕纸给他擦嘴?”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一章,有营养液吗? 第73章 同行试探 雉奴,你阿 第73章 同行试探 雉奴,你阿 谢景抬手给李承乾一记脑瓜崩:“小声点,吓着我们雉奴了。” 雉奴被吓了一下,跟着埋怨:“吓着我们雉奴了。” 谢景:“我说可以当厕纸又不是说只能当厕纸。当日做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很干净。买回去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成。” 禁卫向最北边摆放棉花、纸,也是苏二等人待的那间铺子看去,发现纸有三种捆法,便问其他的纸多少钱一斤。 谢景:“六百和七百。其实七百的纸可以练字。往后小六就用那种纸。我大哥做了多次,熟能生巧,到了明年兴许可以用来抄书。” 李承乾很是困惑:“不是只做一次吗?” 谢景坦白告诉他先前砍了许多竹子泡在水里,十多次才做完。 禁卫不禁说:“不出三日就得有人找上门。” 几个小的看向他,不懂此话何意。 谢景为他们解惑:“卖便宜了。西市同行想要卖出去就要跟着降价。但是降价就会少赚很多钱。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禁卫正是此意。 李家哥仨忍不住担心。 谢景笑道:“不必担忧。兴许明日他们就会把我查个底朝天。但是他们查不出我如何拿下这座酒楼。投鼠忌器反而不敢动我。” 禁卫不曾想到这一点,但他看到谢景信心满满的样子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人无知无畏呢?” 谢景:“当下长安吏治清明,我怕穷凶极恶之徒?要是隋朝末年,别说当街卖纸,我待在张杨里也不得安稳。” 在禁卫看来谢景确实没有一直待在张杨里。 战场上四年,关内没了战乱,谢景卸甲归田。 禁卫笑道:“是我多虑了。” 京畿一带原先由京兆尹管辖。京兆尹改成雍州牧,便由李世民本人担任。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包庇贪污啊。 皇帝是京师最高长官这一点寻常百姓也知道,何况谢景这么聪明的人。 李承乾也放心了,“五叔只需提防阴险小人。” 谢景转向隔壁:“苏二,听见了吗?苗十一,日后不许外人靠近灶台。赚了钱给你们买布做衣裳。” 苗十一几人看到李承乾哥四个带着那么多随从,一个个英武不凡,就信了谢景在城里大有人脉。 要不是卖给谢景,他们再活一次也接触不到这样的人家,岂会为了外人背叛谢景这个粗大腿。 隔壁几个大声应道:请东家放宽心! 路人被这一嗓子吓得停下,谢景趁机询问:“要不要番薯糖?一百五一斤。” 被吓到的路人注意到铺子里外多名孔武有力的男子不敢靠近,就在这时坐在储物柜上的李治因为好奇转身向后,路人注意到小不点,又看到小六等人年岁不大,他反倒不怕了。 小六见其犹豫就劝他可以先尝后买。 这一点是跟谢景学的。 当年谢景卖猪肉给程咬金,就是先品尝再付钱。 路人犹犹豫豫上前,小六转身拿一包糖拆开,又劝人走近尝尝。 盛情难却,路人三两步来到廊檐底下,小六递给其一块拇指盖大的番薯糖。路人被小六的慷慨惊了一下。 这块糖得值三四文吧。 路人接过去放入口中就尝到甜味,但他觉得硬,试着嚼几下,竟然越嚼越香,吃到最后口中没有渣滓,是很好的糖啊。 路人没带那么多钱,便问可不可以半个时辰后再来。 谢景笑着点头:“不买糖也无妨。我们还有纸,四百文一斤,但不可以用来书写。干干净净,可以用来包点心,包药材。还有棉花,比蚕丝便宜多了,只需五百文一斤,可以做一件袄子。这边还有番薯做的粉条,泡在炖猪肉的汤中十分美味,三十文一斤。” 路人连连点头表示听见了。 谢景不再多言。 路人走后,小六忍不住说:“咋不再说几句?” “适可而止啊。比如我日日提醒你读书,你心烦吗?”谢景问他。 小六顿时可以理解路人。 李泰不禁问:“五叔不担心他不再回来?” 谢景:“无妨啊。他愿意听我说完已经值得一块糖。回头他肯定会同家人说起出来一趟吃了我一块糖。” 李泰恍然大悟。 谢景:“你们几个试试?” 李泰觉得有趣,比在宫里有趣,他移到小六身边趴在储物柜上等着路人看过来。 可惜此后两炷香无人驻足。 禁卫:“五郎,这样不行啊。” 谢景:“打个赌,方才那人会过来。” 禁卫不敢赌,“他的衣赏虽然是细布,但看着不厚,应当不舍得买糖。” “他舍得买棉啊。”谢景提醒,“据我所知一斤蚕丝一千两百文左右。他身上的衣裳要是蚕丝做的,拿去当了可以换四斤棉,夫妻二人的冬衣有了。” 长安的冬天短暂且不是很冷,下雪天河面也是结上一层薄冰,用不着两三斤重的棉裤棉袄。 另有禁卫想起一件事,他家不曾取籽晒干的棉花,三百文一斤出的。算上弹棉花和取籽的工钱,五百文一斤不多。 小六扔下书本。 咣当一声,众人吓一跳。 谢景转向他:“你想挨揍?” 小六摇头:“不是的,阿兄——”转身指着粉条,又指着尚未收起的番薯糖,“十斤左右出一斤粉条,十一二斤出一斤糖,这个三十文一斤,糖一百五,合理吗?” 众人仔细想想,谢景说过这一点,不约而同地转向他。 谢景:“番薯里头加了麦芽。” 小六摇头:“没有多少。就算十五斤番薯出一斤糖,比照番薯粉,糖应该卖五十文一斤啊。” 谢景:“话虽如此,但不一样。” 如今城里不缺粮,粮价恢复至一斗十几钱,番薯粉条是吃的,比照粮食,三十文一斤已经很高。 城里缺糖,物以稀为贵。 谢景点出这一点,便问小六:“明白了吗?” 小六:“可是长安不缺番薯啊。” 谢景:“长安也不缺竹子。山脚下种一片,明年可以收到很多,纸为何那么贵?” 小六本能说出:“旁人不会做。” 谢景点头:“是的。旁人无我有,定价权在我。我已经把纸的价钱降下来,再把糖的价钱降下来,咱们就是前有狼后有虎,背腹受敌啊。” 李承乾不禁说:“还有棉。五叔的棉抢了蚕丝的生意,他们也会记恨你。” “我的棉不便宜啊。日后卖棉的人变多,丝绸商人恨不过来,我们便可以跟着降价。”谢景趁机提点李承乾,“过几年你们长大打理家中生意,切记不可一次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否则四面楚歌!” 几个少年觉得这一点很当紧,点头表示记下。 一墙之隔,苏二也忍不住点头。彭安心里感叹,跟着谢东家不止可以学厨艺,还可以学到如何做生意。 “就是这个!” 带有欣喜的高呼声飘入谢景耳中,谢景循着声音看去,先前离开的男子出现,身侧跟着四五个男女,男人四十岁左右,女子三十来岁的样子,皆身着有里子的短衣,衣料平整,谢景再次怀疑里头絮的是蚕丝。 倘若絮的是碎布头和鸭绒,衣裳看起来定是疙疙瘩瘩,毕竟料子不一样很难铺平。 李泰慌了,低声急喊:“五叔,五叔,这么多人怎么说啊?” 谢景捏捏他胖乎乎的肉脸,“我来吧。” 谢景就要出言招呼,几人已经来到跟前。站在廊檐下窗前的几位禁卫转回酒楼里头。无人遮挡,几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货架上的物品。 小雉奴在宫里见多了生面孔,此刻很是淡定,屁股都没动一下。谢景依然用一只手护着他,以防无知小孩突然起身摔到窗外。 几人看了片刻,吃过糖的男子询问谢景能否把棉花拿下来。 谢景向隔壁喊一声“小二”,苏二就把货架上的一小包棉花放在窗台上。 几个女子上前打开裹着棉花的粗布,软软的,的确是弹好的棉花。几名女子当中一人询问当真五百文一斤。 谢景颔首:“一斤棉可以做一身小孩的衣裳。”拍拍小雉奴,“他这么大的,穿着很暖和。下雪天再加半斤便可。” 问话的女子托起棉花掂量一下:“也没有一斤啊。” 谢景笑着转向隔壁:“苏二,打开储物柜。” 苏二掏出一麻袋白花花的棉花,足足有十斤! 彭安和马员给他搭把手把棉花放在同窗台持平的储物柜上便转向窗外几人,几名女子脸上露出笑意,移到谢景这边的窗台前询问,每人一斤能否便宜点。 谢景看着几人满意的样子便可猜到他的棉花便宜了。 这几年他得了不少棉籽,但关内天灾不断不适合种棉花。谢景仔细算算,谢家人棉花多,但没人出来卖棉花。张姓和杨姓得的棉籽不多,种出的棉花只够自家和近亲用的。 今年的棉花多了一些,但他的应该是第一批。除了张杨里和谢家亲戚,只有李世民和程咬金等人有棉花。 李世民的棉花应该用在兵将身上。禁卫和程咬金等人种的棉花有可能卖出去过,但这些人都是人精,不可能贱卖上赶着招惹做蚕丝生意的商户。否则早已传遍东西二市。 单凭王、张二人找他买棉花,而不是在西市选购,也能说明西市的棉比他的贵。 谢景:“已经便宜许多了。我的定价也不是随口扯的。几位娘子看起来女红极好,想必时常选购布料针线,不会不知棉价?” 谢景的棉花是比旁人便宜了一百文左右,但几人仍不死心,请谢景便宜一点。 谢景摇头:“便宜不了。今儿赶巧,第一天开门。过几日旁人要知道我有便宜很多的棉花,兴许西市一开门就被抢购一空。” 先前吃糖的那位男子道:“之前我看过,你这里没啥人。” 谢景点头:“照理说应当放炮竹热闹一番。我为啥不放呢?正因不愁卖啊。不知几位是否认识肉行卖卤猪杂的王屠夫?我二人相识多年,他知道我今日开门。等他忙完回到坊间说一声,亲戚邻居都会找我买棉花。” 这几人吃得起猪杂和猪肉,不但认识王屠夫,还同他聊过几次。 吃糖的男子试探地问:“你是谢五?” 谢景不禁挑眉:“王老兄同足下提过我啊?” 男子惊叹:“当真是种出番薯的谢五?” 谢景明白怎么回事了,王屠夫认为此事说出来与有荣焉——前几年天灾番薯干救活了许多人,王屠夫跟人显摆过。 谢景点头:“不是我夸口,长安市场上的棉花也是从我地里出去的。要不我敢比旁人便宜吗?” 其他人一脸疑惑,询问先前吃糖的男子咋回事。男子同几人解释了缘由,另一名男子不禁说:“去年我买过番薯干。” 谢景摇着头说:“咱们如此有缘,我也不会便宜。最多请诸位尝尝番薯糖。”说话间拿过小六拆开的糖,给每人一块。 小不点转向谢景,谢景递给他一块。 小孩高兴极了。 吃糖的男子顺嘴问:“令郎啊?” 谢景失笑:“我侄子。家在城里,得知我今儿开门,过来探望我。” 几人一看他在城里这么有人脉,不得不信他的物什不愁卖。 几个女子询问谢景的糖多少钱一斤。 谢景回答一百五十文一斤,加了花生的一百六。 机灵的小六拆开一包,又给每人一块。 小不点想伸手,谢景拦下:“花生硌牙,要吃也可以,嘴巴疼不许哭。” 小孩把手缩回来。 谢景抓几个给李承乾等人,又叫小六给隔壁的苏二等人各一块。谢景给禁卫一人一块。 转眼间一包糖去掉一半。 打算买棉花的几人见他如此慷慨,反而相信棉花便宜不了。倘若可以便宜,以他的性子定会便宜一些。 几个女子各要一斤,男子把揣在怀里的五百文递给谢景,谢景这时才敢确定六人是三对夫妻。 苏二不会使秤,谢景过去过称,每人都高高的,实则得有一斤加半两,算起来也便宜了。 六人满意地离去。 又因六人在门外叽叽喳喳,路人好奇驻足,看清谢景的糖和棉花,便上前询问棉价。 谢景回答一斤五百文,可以做一件棉袄子。 这个价钱同动辄千文的蚕丝比起来不要太便宜。听闻千文的蚕丝还是生丝,不像棉花拿回家就可以做衣裳。 拎着篮子急匆匆回家的女子猛然停下,转向谢景:“什么五百?” 谢景举起棉花高声道:“同蚕丝一样暖和的棉五百一斤。娘子买两斤回去给孩子做两身棉衣?” 女子愣住,显然在消化过于便宜的棉价。过了片刻她疾步上前,抓住棉花就问:“当真五百?” 谢景感觉菜篮子里头有肉,女子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衣着不是很体面,但也不像穷人,八成是有点积蓄的小商户。 这样的人家想必有一两件蚕丝衣裳。 谢景撺掇她拿去当了,来他这里买棉花,一件钱可以买三四件。 女子笑了:“我回去同家人商议一番。” 谢景:“来晚了可能没了。但明日还有。” 女子觉得被威胁了,就想嘲讽他会做买卖。听到后半句又给咽回去,道她尽快过来。 在女子之前问价的男子看着女子走远就叫谢景便宜点。 谢景笑道:“足下可以到别的铺子看看,就说我的五百一斤,叫他们便宜一些。他们要是故意同我较劲,兴许明日你可以四百五一斤买到。” 男子张口结舌,他几个意思。 谢景:“足下没有听错。今日你不说,过几日他们八成也会这样干。不如我先说出来做个好人。” 男子被他说得心动。 便宜五十文可以买几斗粮啊。 男子:“我可去了?” 谢景点头:“顺便帮我问问别的价钱。” 男子哭笑不得地离去。 谢景转向禁卫:“诸位在西市没有棉花铺子吧?” 对上谢景视线的禁卫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我们家的人没有空闲一点点取棉籽,收下来便卖掉了。” 谢景放心了,“再来一个我还这样做。省得他们躲在背后给我使绊子。” 李承乾看得瞠目结舌。 李恪忍不住说:“可以这样做?” 谢景:“同行是冤家。竞争避免不了,与其等着他们万事俱备给我添堵,不如我趁其不备把他们抓出来。” 几个禁卫赞同。 在里边的禁卫出来,道:“五郎敢把他们扯进来,他们反而认为五郎背后有高人,不怕他们,他们愈发不敢招惹五郎。” 周仲朴和谢早突然拐到铺子门外。 俩人下了车,谢景才确定他们真来了。 小六探出脑袋惊呼:“阿姐咋来了?” “担心你们。”谢早走到跟前,看到高明、小鸟一个不少,还有几个熟的不能再熟的禁卫,“看来我们白担心了。” 周仲朴把驴拴在门边的栓马石上,走过来看到高明等人,笑着说:“都来了啊。” 李承乾点头:“周叔,谢姑姑,不用担心五叔,有我们呢。” 李恪和李泰跟着点头。 谢景:“姐,去屋里烧点水暖暖身子,我们也蹭一口。” 谢早裹得严实,但驴跑起来风大,她也觉得冷,立即同周仲朴进屋。 谢景转向手上脸上尽是糖的小不点:“看你嗦的啊。” 李泰叫小孩把糖放入口中,不要拿在手里舔着玩。 小不点嘴巴不够大,塞进去咬不动,不想听兄长说屁话,只当没听见,该怎么吃怎么吃。 李泰万分想揍他。 谢景:“回头给他做个带小棍的糖,他拿着棍嗦不会脏手。” 李泰不禁说:“小孩不能宠!” 谢景心说,你也看看自己的身板再说这话。 “咱家雉奴还是个小娃娃啊。”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可以宠的。” 小孩听出来了,起身向谢景扑去,谢景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架住他:“坐下,坐下,别摔倒了。”心说,你脸上手上都是糖和口水,往哪儿扑啊。 谢景叫小六找个坐垫,他担心储物柜凉,小不点坐着不舒服。 给他垫个坐垫,小孩没有推开,谢景确定猜对了。 谢景转向李承乾等人:“晌午还回去吗?” 难得被允许出来,几个少年都不想回去,但是又不好意思在此吃吃喝喝,一时间有些为难。 谢景:“不如别回去了?这几日在教苏二做菜,正好帮我们试菜?” 李承乾哥几个不约而同地点头。 谢景:“小六,拿两百文,你和苏二和彭安去找王屠夫买肉。苏二知道怎么去肉行。不用买菜,我看车上有两筐。” 苏二从隔壁过来叫小六把钱揣怀里,贼也要过年。 谢景提醒小六,“肉不可以多要。但是王老兄要是给猪血、猪腰、猪蹄,你可以拿过来。” 小六:“是不是把阿姐带来的菜拿出来,我拿着箩筐过去?” 谢景点头。 比小六虚长几岁的苏二和彭安把两筐菜抬进后院,腾出一个箩筐,三人就拎着筐前往肉行。 此刻离午时还有一会,王屠夫的肉还没卖完,小六过去把几斤瘦肉、排骨和五花肉全包了,王屠夫要把零头抹去,小六不要抹零,指着猪下水叫他送几样。 王屠夫恍然觉得看见了多年前的谢景,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笑道:“都给你!” 小六摇摇头:“吃不完。” 王屠夫不知谢早、周仲朴、李承乾等人皆在,以为酒楼只有四个伙计和谢家兄弟,给他留两个猪腰和两块猪血。没有大肠猪肚等物,这些皆被王屠夫的妻子炖了,此刻在坊间市场售卖。 ——坊间小市场开门了。同谢景的提议一样,门脸不大,只能用来卖菜卖肉亦或者支个桌子看诊开方,无法在铺子里头放入过多药材,自然也不能用饭。但可以支个炉子煮面做饼,坊间百姓带回家享用。 是以,也无法饮酒作乐。 如此狭窄的小市场得到坊间百姓一致称赞。像位于皇城西的布政坊和位于东侧的平康坊住了许多贵人,这些人也支持。 实则贵人也可以叫人送菜。可是吃够了商户送的菜,突然想用新鲜的,比如忽如一夜春风来,荠菜、香椿皆可食用,厨娘就要前往东西市。 待厨娘回来,香椿都老了。 谢景还不知道此事,毕竟近日不曾见过王屠夫,也不曾见过李世民。禁卫没想起来提起此事,李承乾等人同谢景一样毫不知情。 话说回来,苏二把肉买回来,谢景叫小六教他做菜。 苏二没料到小六也会,他以为小六身为读书人应当远离庖厨。 以前在酒楼当伙计,苏二听人说过什么人远离庖厨。说话人看着像读书人。 谢景面对苏二的疑惑,笑着告诉他,小六会的菜可多了,但他不好好做。 小六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做出更加美味的菜肴。” 谢景白了他一眼:“给我们雉奴做一份肉沫蒸蛋。” 衣角有拉扯感,谢景扭头看去,对上李泰的笑脸,谢景又改口叫小六打十个鸡蛋做一盆肉沫蒸蛋。 小雉奴跟着点头。 谢景心说,听懂了吗就跟着掺和。 “高明,小雀,在此看着。”谢景抱起小不点。 李承乾下意识问:去哪儿?” 谢景:“卖了!” 说着话出了铺子转向后院。 李承乾一脸无语。 李恪:“应当是给雉奴洗脸洗手。他脸上手上都裹了一层番薯糖。” 实则也是如此。 不到半炷香,干干净净的小孩再次坐到储物柜上。 李恪问他冷不冷,要不要下来。 坐得高看得远,小不点摇头拒绝,指着番薯糖又要尝尝。 番薯糖已经被李恪收起来放回货架上,但小不点认识包装纸。谢景不敢再给他,担心他吃多了没胃口不吃饭。 小孩起身下来自个拿,谢景赶忙拦住:“雉奴,你阿耶有没有揍过你?” 小不点听懂了,但他不怕,阿耶不打雉奴。 谢景抬手在他屁股上一巴掌,小孩停下,屁股的疼痛提醒他不是在做梦,他张嘴就哭。 谢景扬起巴掌,小孩满脸泪水扭头找兄长。 李承乾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我也被他打过。” 小孩哭着要阿耶,李泰提醒他:“阿耶过来会和他一起打你。阿耶听他的!” 小不点满脸惊恐地看着谢景。 谢景叫李承乾去隔壁给他拿纸擦擦脸,李承乾在小孩衣兜里拿出手帕,给他擦掉眼泪,抱着他说:“我们不吃了啊。” 小孩委屈地趴在他怀里,片刻后,偷偷扭头打量谢景。 谢景没有离去,对上小孩的视线便问他要不要回家,又表示可以送他回去,顺便告诉李兄小不点吃了多少糖。 虽然小不点不信父亲会揍他,但几个兄长都这样讲,小孩不敢赌,转过头去又装没听见。 李承乾好笑:“算你机灵。我小的时候他这样告诉我。我不信他,结果被阿耶打得哇哇哭。” 李泰和李恪转向他,不敢相信一向要面子的太子殿下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 谢景在李承乾跟前过于坦然,仿佛是他亲叔父,导致李承乾时常忘记谢景早已看出他的真实身份。 不是谢景提到送雉奴回家,李承乾会再次忘记此事。 想起此事,李承乾又不由得想起谢景对他的指点,比如他最不该提防弟弟。百官都听他的,弟弟上蹿下跳也没什么用。 比如被尉迟恭除去的李元吉,生前比太子李建成能蹦跶多了。此举恰好证明谢景并非信口胡诌,是真心为他着想。 在这样的长辈面前李承乾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囧事。 两个弟弟因此嘲讽他,谢景定会帮他。 小不点直起身来看向兄长:“阿耶打得痛不痛啊?” 李承乾:“很痛!我被打了很多个巴掌。” 雉奴只挨一巴掌? 雉奴不想回宫挨很多个巴掌! 小不点彻底安分下来。 谢景:“雉奴,不止你一人一块糖。小六和你兄长青雀也是每日一块糖。” 小不点忙着钓鱼,不清楚李泰每日几个糖,扭头找兄长询问。 李泰心虚,不敢提起早上有蜂蜜水,下午有加了糖的牛乳,但他不希望弟弟哭闹不止,硬着头皮点头。 小不点又把目光投向李恪,李恪坦白:“近日我很少吃糖,算下来两日一块。雉奴要我和一样吗?” 小不点果断收回视线,又把小脑袋埋在长兄肩上,愁得叹了口气。 李恪无语又想笑。 就在此时,酒楼前边的路上多出三名男子,二十岁至四十岁不等,皆着交领袍。 几人走过来,谢景看出来,虽然是灰白色的,但并非麻布,而是丝绸。但灰白色是平民的衣裳颜色。 可惜平民不舍得着绫罗绸缎。 后世有诗云: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谢景大胆猜测:“找来了。” 李恪和李泰位于谢景左右,听到他这声嘀咕,李泰很是好奇,李恪也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对接下来有热闹可看的兴奋。 殊不知在谢景看出几人是商户的同时,这几人也看到坐在酒楼里头的几名男子和谢景身后的几名男子气质不凡。 这样的男子寻常人家最多一到两个。 谢景这边七八个啊。 五间两层酒楼也不便宜,得用黄金交易。能拿出这笔钱的人,非富即贵。 三人停在窗前,最为年长四十来岁的男子扯一下二十来岁的男子,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笑着询问:“听闻此处卖棉花?” 谢景点头:“足下需要多少?” “多了可以便宜点?”男子又问。 谢景:“我卖的已经很便宜。” 男子又央求谢景便宜点,谢景再次拒绝。男子道:“实不相瞒,某需要百斤棉,也不能便宜?” 谢景心说,试探我有多少棉花啊。 谢景:“我家中有千斤棉,足下要是全买了,我可以送足下十斤。十斤五贯钱,算起来也便宜不少了。” 男子脸色微变,心说,他竟然有这么多棉。 谢景:“足下觉得少了?两千斤,我送足下三十斤。不知足下何时需要?这么多棉,我又同足下素不相识,我希望一手交钱一手货。” 四十岁男子道:“我们没有准备这么多钱,需要回家商议一番。” 谢景笑着点头:“诸位可以慢慢商议。倘若三千斤或五千斤,给我三日,我也可以为诸位调过来。” 四十来岁的男子道一声谢就同两人离开。 李恪看出来了:“五叔,他试探你有多少棉花?” 李泰:“看他们的衣裳颜色和布料,应当是商户。不是卖丝绸的就是卖棉花的。” 李承乾有点担忧:“他们不会真要那么多棉吧?” 谢景:“不怕!不算我家亲友,只是张杨里也有五千斤弹好的棉花。他们给钱,我明日就可以送过去。只怕他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第74章 价格战搞起来 我肯定要成 第74章 价格战搞起来 我肯定要成 今年张杨里多数人家的棉花在五亩左右,即便弹好的棉花亩产二十斤,一家也有百斤。三十多户人家,算上前几年存的以备?时之需,完全可以拿出五千斤。 谢景此言并非虚张声势。 李承乾哥几个看着谢景淡然自若的样子,心里有些许好奇。 李恪:“五叔,当朝国舅认为你抢了他的买卖呢?” 李承乾和李泰难得默契十足,?约而同地转向李恪,暗暗瞪一眼他,便转向雉奴,谨防小孩无知失言。 谢景笑道:“皇后的兄长,开府仪同三司的长孙国舅吗?小鸟啊,你年少?懂,长孙国舅敢叫人打砸我的铺子,我?用做别的,只管跑到皇城门外喊冤,长孙皇后定会一剑了结兄长,省得日后愈加狂傲连累族人。” 饶是李承乾此刻还记得谢景早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估摸着他对自家亲戚有所了解,也没想到谢景如此了解母亲。 李恪和李泰惊得微微张儿。 靠着货架的禁卫?由得站直。 ——早在贞观元年,李世民想拜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其职责如同宰相,但长孙皇后强烈反对。担心长孙家势大,半个朝堂都是长孙家的人,人多心杂生事端,一朝龙颜怒,长孙家惨遭灭门。 莫说谢景同李世民相识多年,他真是个出自乡野的小商户,长孙无忌敢欺辱他,长孙皇后也会请李世民严惩兄长。 禁卫之一感叹:“五郎所言?差。小鸟是?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李恪确实把嫡母的秉性忘得一干二净。 李泰好奇地问:“要是世家呢?” 谢景:“要看哪个世家。跟随陛下打天下的吗?” 李泰下意识摇头,这些人几乎都得了谢景的番薯苗、棉籽和苜蓿种子,?看在父皇的面上,也?好意思同谢景计较。 谢景:“?是这些人我就?用担心啊。兴许陛下此刻巴?得那些世家犯上作乱愈发猖狂,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把人除去。” 李泰?知此事,“此话怎讲?” 谢景:“那些人占着位置,跟着陛下打天下的人如何安置?” 今日来的禁卫当中有几人出自秦王府。以他们对天子的了解,有了空缺一定会把他们提上去。 李泰转向几名禁卫,禁卫微微点头证实谢景所言?错。 谢景笑道:“?过也?是人人都如我一般旁观者清。世家子弟也?是个个精明。真有糊涂蛋找来,他上午把我的酒楼砸了,我下午就去打听打听如今的雍州长史是何人。其一定是陛下信任之人。兴许陛下心情愉悦令皇家工匠为我翻新。” 禁卫?禁点头,?是没有这种可能。 谢景:“你们几个啊,日后遇到事?要心慌,先想想给你们添堵的人有没有敌人,之后借力打力。虽说这种法子远?如当面给人一巴掌来得痛快,但?会出错,也?会授人以柄。” 李恪心说,每回过来都能学到一点啊。 谢景又说:“我说的这些也有前提,陛下仁厚,皇后贤惠,吏治清明。换个皇帝,这招?一定有用,极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众人瞬间想到一个人——隋炀帝! 李承乾也觉得受益匪浅。 虽然父母没少提点他,但李承乾?曾身临其境,又因自小身边人都很和善,没机会施展,便?懂如何实施。 李承乾暗暗决定,日后休沐就过来。 兴许又会遇到奇奇怪怪的人和荒诞可笑的事。 “五郎,吃饼还是喝粥?” 谢早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谢景转头:“我们这么多人,煮点粥再做点饼吧。”想起排骨可以炖粉条,谢景给她拿一包粉条叫她泡两斤,又叫马员和苗十一过去烧火洗菜。 谢早?禁说:“这个?是三哥的吗?” 谢景:“就当我买下来了。过几日你和姐夫把咱家的粉条送过来,我卖了钱?就补回来了?” 谢早忘记自家也有许多,“我们闲着无事明日送过来。” 谢景就想应下,?经意间看到南边路儿几个妇人抱着包袱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一半粉条一半棉花,再提醒大哥把他们几家弹好的棉花送过来。” 谢早点点头回到后院,路边的几人终于看到两层五间酒楼,三两步到跟前就问是?是他卖棉花。 谢景来到隔壁铺子里拿出棉花,每人都给两斤高高的,确保可以做一身棉衣。 若是给孩子做衣裳,可以做两身。 几人当中有一人会用秤,她要试一下,秤是准的,且她拨到两斤一两秤砣也?曾往下掉。妇人原本还想讲讲价,见状觉得谢景给她便宜了五十文,直接用包钱的粗布包把棉花包起来。 无论谁看到人多的地方都免?了多看一眼。来往西市的行人也是如此。此时就有几人停下,其中同谢景年龄相仿的小娘子认出棉花,拽着身边男子过来,询问半斤棉卖?卖。 谢景:“一两也卖。” 小娘子想为孩子做个无袖的棉袄,用?了一斤棉。她也?舍得花五百文买一斤,闻言就叫谢景给她留三两,她回家拿钱。 这对小夫妻前脚离去,王屠夫的几个邻居来了。 三年天灾,几人前往张杨里买过许多粮,算是旧相识,没到跟前就笑着说:“五郎兄弟,别来无恙啊。” 谢景笑道:“托诸位的福,一切安好。” 几人来到跟前,棉花还在储物柜上,谢景顺嘴询问要?要买一斤棉给孩子做衣裳。 手头宽裕的邻居道:“听老王说五郎还卖别的?” 谢景指着身后的纸:“四百文一斤,很干净,但?可以书写。”又指着隔壁铺子,“番薯糖,一百五。番薯粉条,三十文一斤。泡软了之后放入肉汤之中,亦或者菜汤之中,二两粉条便可做出五六碗。” 寒冬腊月,几人是冲着棉花来的。听闻此话又想买番薯粉条。 新鲜的番薯做成粉条,想必很繁琐。算上铺子租金税收,伙计吃用工钱,三十文一斤也合算。 王屠夫的邻居也知道谢景的物什价格公道,也就没有还价。各自买一斤棉和两斤番薯条。 谢景过称,又提醒李恪把糖拿出来。李恪给每人一块尝尝。他们当中一人顺嘴询问番薯糖多少钱一斤。 谢景:“买了招待亲戚吗??妨试试花生糖。” 被李承乾搂着,坐在储物柜上的小孩也想要花生糖。谢景在隔壁听到“雉奴也要尝尝。”忍?住笑了,“高明,给他一块。” 李承乾皱着眉说:“他又?吃,嗦着玩一块糟蹋半块啊。” 谢景:“你弟算起来才出生两年半,这么点的小孩懂什么。?闹你就成了。” 李恪给小弟一块花生糖。 王屠夫的几个邻居笑着点头。其中一人有了孙子,与雉奴同岁,提醒李承乾:“这么大的小孩难得乖乖在此坐着。” 李承乾捏捏他弟的小脸,雉奴抬手给他一下,一点也?吃亏。 李恪担心一大一小闹起来,抱走小孩。雉奴要坐高高,?要坐在地上的坐垫,是以,双脚还没落地就挣扎起来。李恪只能把他送回到储物柜上,学着谢景的样子用手臂护着他。 邻居之一又问:“五郎兄弟,你侄子吗?” 谢景点头:“老王兄弟很忙吗?” 邻居:“猜到你会问他怎么没过来。他忙着卖肉呢。” 谢景?由得皱眉:“今日的猪肉?是被我们买了?” 邻居看一眼李承乾等人,瞬间明白他买肉招待侄子们,“?是肉行。前些日子朝廷在我们坊间买了三处房子,推倒后修成三条小市,老王日日在外最先听说这件事,他就找坊正租了一间。他炖的猪杂拿到西市三成,余下的放在坊间。晌午人少,他过去看着顺便歇息,他妻子回家歇息。” 谢景想象一番,女子趴在街边小店呼呼大睡着实?雅,“难怪没有同几位一道过来。回头见着老王兄,劳烦几位提醒他一句,要赚钱也要顾着身体。” 换作几年前谢景这样讲,邻居们会认为他站着说话?腰疼。这几年王、张二人赚了?少钱,时常下乡买粮又省了?少钱,邻居们看在眼里,便应下此事。 邻居们走后,先前那个小娘子过来,递给谢景一百五十文,谢景为她称了三两多一点。 谢景如此慷慨并非他善心大发。一是因为棉价着实过高,其次便是他想要给客人留下深刻印象,为年后开业的酒楼揽客。 哪怕今日买棉花的这些人?是目标客户,他们的亲戚邻居,亦或者他们的客人总该有钱踏入酒楼吧。 李承乾待人走远就询问谢景为何每次都是高高的秤。 谢景:“我?是做一锤子买卖。名声很重要。我的厨艺又?是很好,也没有陪酒的艺伎,再没了名声,年后谁来吃酒?倘若棉花卖完就?干了,那我的棉价一定和同行一样。” 三位少年代入自个,?如谢景考虑周全。 此后直到用饭也无人光顾酒楼。 饭毕,用排骨粉条就肉末鸡蛋羹吃得饱饱的小雉奴睡着,谢景把他抱在怀中,出自秦王府的禁卫便问他要睡多久。 李承乾:“最少半个时辰。” 禁卫叫小六把两斤挂面包起来,再给他包五斤粉条和五斤花生糖,他送回家去。 谢景笑着调侃:“?如等上几日。兴许西市卖糖的降价,我也要跟着降。” 禁卫嗤一声:“他们舍得降价才怪。即便客人少到入?敷出,也是先从你入手。确定你动?得,他们才会降价。” 另一禁卫附和:“也是因为你和他们的糖?一样。要是同为番薯糖,他们会担忧。” 谢景:“东西市的糖都是块状吧?” 李泰好奇地问:“还有别的糖?” 谢景?怪他?知道。 如今又?像他前世交通便捷资讯发达,可以很清楚千里之外的情况。 谢景:“听闻南方有沙糖。西市无人贩卖,?知是?是真像沙子一样。兴许过几年会有商人贩卖。” 几名禁卫明白为何没有。 前些年战乱?断,之后天灾?断,关中人到了南方只会留在当地。即便有人带来百斤也?会流入西市,兴许早在入城前就被人定下。 其中一名禁卫就听友人提过,南方还有像沙土一样细的食盐。可惜?止他?曾见过,连陛下和皇后也?曾用过。 皇后生性节俭,?喜浪费。陛下被皇后看着也?敢叫人寻此物。否则他们也能跟着长长见识。 禁卫:“五郎?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吧?” 谢景:“足下家中要有?成器的兄弟,可以叫他们去江东买糖啊。省得在城中斗鸡走狗,给你们添堵。去掉车马费食宿,来回一趟可赚百贯。” 李承乾好奇了:“五叔咋知道江东有糖?” 谢景还没开儿,小六把过了称的粉条和糖以及挂面递给禁卫就说:“我也知道。阿兄给我买的一本书中写的。著者好像是南朝人。可惜我把名给忘了。” 李承乾:“书名呢?” 小六:“好像叫名医什么,记?清了。我睡前看的。阿兄还是听我说的。以前阿兄只知道绵州有甘蔗。” 谢景:“南边摩揭陀国也有沙塘。?知西域人聚集的地方有没有该国人。许其一匹蚕丝,兴许可以套到此法。” 李恪难以置信:“五叔想用一匹布换一个做糖的法子?” 谢景:“挑个市场上?常见的,糊弄他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八成可以。那些外国人守着宝山要饭吃,懂个屁啊。” 小六忍?住翻个白眼。 李承乾毫?意外,谢五郎就是这么瞧?上外国人。 时常跟着李世民前往张杨里的禁卫听谢景提过外国人,笑着附和:“险些忘记他们没用过好料子,兴许可以。?是有句俗语,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谢景:“无需他们搏命。他们肯定要回家。回家顺便就带出来了。” 李世民同房玄龄等人拟定的限制出关物什名录浮现在李承乾眼前,“国王允许吗?” 谢景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古以来华夏帝王和外国国王?一样。 “方子是国王的,换来的布料是自己的。”谢景看向李承乾,“是?是?懂我为何如此肯定?他们遭了天灾?会像我们一样救灾。能?能活着全看天命。换成你会为了国家更好守住方子吗?” 禁卫忍?住说:“陛下尽心救灾,商人也会把朝廷?许卖的物什卖给他国。据说近半年就拦下许多。同为商人,我?信外国商人比长安商人有良知。” 谢景:“那就试试啊。” 李承乾听糊涂了,卖糖的人越多,糖越便宜啊。“五叔,对你有啥好处?” 谢景:“我可以少赚点,但我也会很安全。这辈子长着呢。?能因为眼前这些钱把命给搭进去。我要是没了,高明,你觉得我姐和小六,还有我姐夫能守住做糖的法子吗?” 李承乾摇头。 阴险的商人定会想方设法叫他们吐出来。张杨里羡慕嫉妒谢景的人也会趁机落井下石。 谢景:“但这些是其次。最主要一点,找我买货物的人多了,酒楼的名声出去,年后?用我费尽心机吆喝揽客啊。我在糖、棉等物上少赚一些,明年酒楼开门当日便无需半价留住食客!” 李恪有个疑问:“五叔卖的?止自个的,谢家其他人也同意吗?” 家中有棉的禁卫为他解惑,会同意的。下乡收棉的只给三百文一斤。 李恪张儿结舌,市场里的人竟然翻一番卖出去! 这群黑心商! 谢景笑了:“没想到吧?”又转向他姐,“张杨里指定有人问你棉花和粉条我卖多少钱一斤。?用告诉他们,只管说价钱一直在变。” 谢早:“你要帮他们卖棉花?” 谢景点头:“同住张杨里,?能撇开他们。也叫大哥告诉他们,谢家人同我按了手印,没写多少钱一斤,只写我分一成。乐意出这个钱的自会找我。想要自个卖的,你也别劝。?然又得以为我要占他们便宜。” 谢景转向出自秦王府的禁卫:“弟啊,还?回家吗?” 该禁卫?禁说:“险些忘记了。”赶忙到路儿租车回家。 禁卫前脚上车,后脚上午问棉价的男子过来。因为酒楼的三间房门关上两间,男子站在最南边门边勾头往里看也没瞅见坐在最里头北端的谢景。但坐在最南边的周仲朴率先看见他,示意谢景出去。 谢早伸手把熟睡的小孩接过去。 谢景走出来,看到的正是被他撺掇打听棉价的仁兄:“西市里头的棉价降了?” 来人连连点头:“同你一样,弹好的棉花五百文一斤。敢问足下明日会?会继续啊?” 李家哥仨忙?迭出来,异儿同声:“降了多少?” 像谢景一样的棉花原先六百文,有的铺子六百一二,如今统统五百。 李承乾看向谢景:“你跟他说你有那么多,他们还敢同你较劲?” 来人疑惑:“市场里头卖棉的人来过?” 谢景笑着点头:“高明,淡定!多大点事啊。我会怕?”转向来人,“足下要是?着急用,可以等上两日,兴许可以降到三百文。” 坐在里间的禁卫们?禁摇头,?可能降到三百,因为成本价至少三百五。 来人被谢景云淡风轻的样子迷惑:“那我等两日?” 谢景点头:“我肯定?会抬价。那样做我还怎么在此立足。” 来人一听无需多花钱,放心?少:“?会两天后卖完吧?” 谢景:“?会的。” 来人走后,谢景回到里边,提醒他姐和姐夫,回去告诉张杨里的人,弹好的棉花可以卖出去,但?许低于四百五。 今日李承乾被谢景指点一番,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谢姑姑,也要提醒你们家亲戚。” 周仲朴:“我们这就回去?” 谢景:“问问里正,除了咱们的亲戚,还有谁有棉花,告诉他们,便宜卖出去别怪我翻脸?认人!” 谢早把小孩给他,同周仲朴回去。 谢景叫苏二等人把桌子收拾一下,他抱着小孩来到铺子里靠着货柜坐下。李家哥几个坐在他身边,李恪担心吵醒小崽子,低声问:“五叔,明天会打起来吧?” 昏昏欲睡的李泰瞬间来了精神。 靠着窗台的禁卫哭笑?得:“只是价钱打起来。五郎,要是真打起来,你出来进去可要留心。” 谢景:“我回头再去打一把剑。” 李恪?禁说:“我送五叔一把。” 李承乾:“我也有。” 谢景笑道:“行啊。一人送一把。小雀,你呢?” 李泰好气又好笑:“五叔真?客气啊。” 谢景:“侄子孝敬的,我肯定要成全你们的一片孝心。” 小六听?下去:“以后?要孝敬他。阿兄啥也?缺。” 谢景想要给他一下,低头一看,怀里有个孩子,瞪一眼小六:“练字去!” 小六没带笔墨,移到另一边铺子里头?碍他眼。 约莫过了一炷香,先前的禁卫回来,带回来几辆马车,也把钱带回来。谢景叫李承乾上车,小雉奴递给他。 李承乾?想这么早回家:“天色还早啊。” 谢景:“想?想明日出来?回去看几页文章,写几页字,李兄肯定放你们过来看热闹。” 李泰和李恪认为有道理便?再犹豫。 众人走后,苏二忍?住问:“东家,明不真会打起来啊?” 谢景:“?清楚。静观其变。晌午小六教你们的菜记住怎么做了吗?” 苏二坦白交代,记是记下来,但?一定能做出来。 谢景:“?着急。又?是明日开酒楼。小六,带着苏二和彭安回家拿几斤白面,晚上做饼。” 小六推开隔壁的门整个人出来,“阿姐带了白面。今天上午没用完,还剩七八斤。” 谢景看看天色,“过了申时就去厨房。” 申正太阳落山,酉时天就要黑了,此时西市关门,谢景?想回去再做,就要赶在酉时关门前用过晚饭出去。 苏二知道西市关门时间,瞬间明白他的安排。小六?知,以为谢景?想黑灯瞎火地用饭。 一炷香后,谢景就叫苏二等人随小六去后院,他一个人看着铺子。之后谢景又卖出去两斤棉花,粉条等物无人问津。 谢景?着急。 同行压棉价,?出三日定会大闹一场,届时人头攒动,还用担心里头没有一个舍得买纸或粉条尝鲜的吗。 翌日上午,谢大郎等人过来,谢景率先看到他们,没等几辆车靠近就叫苏二过去,苏二带着他们绕去后门,之后把棉花堆在谢景原先腾出的另一间空房间里头。 谢大郎停下车棉花都没卸就来到前边找谢景:“五郎,来之前里正找过我。” 谢景递给他一张纸:“小六昨晚写的,带回去叫他们按手印,我拿一成,啥时候卖怎么卖也由我决定。” 谢大郎:“要是谁惹你?高兴,你也可以?给人卖?” 谢景点头:“告诉他们,爱签?签!” 谢大郎觉得契约有点霸道,但是想想谢景这些年为张杨里做的,?是他“瞎折腾”,三十多户可能已经少了一半,又觉得他这样要求很合理。 谢大郎把纸收下,“五郎——” “谢五兄弟!” 急匆匆跑来的人打断谢大郎,谢大郎后退一步,?耽误谢景谈买卖。 谢景看过去,昨不买棉花的人之一,也是王屠夫的邻居,同王屠夫年龄相仿,比谢景年长几岁,“出啥事了?” “市场里头的棉降价了,今天只要四百九!”来人扒着窗台缓了片刻就说,“我刚到西边路儿听人说到这事还?信。到跟前一问,四百九竟然还送针线!” 谢景嗤笑一声:“竟然真敢同我较劲?” 小六从室内出来:“?会以为你吓唬他们吧?” 谢景左右看看这处房子:“八成以为能拿下这个酒楼的人?可能是乡下人。年轻的我,又是城里人,?可能有经营几年的他们门路多。大哥,回去通知下去。” 谢大郎:“来之前里正已经交代下去。” 前来报信的男子忍?住问:“谢五兄弟已经料到?” 谢景:“总要做两手准备啊。多谢仁兄特意告诉我此事。大哥,卖棉花的那几人?曾见过你,你去问问此刻有没有继续降价。小六,你和苏二、彭安回家拿钱买个铜锣。苏二,知道去哪不买吗?” 苏二点头。 谢景:“租车过去。” 今不谢早没过来,周仲朴驾车跟着谢大郎等人一块的。他仨走后,周仲朴卸了货也从后院过来:“五郎,我回去再来一趟?” 谢景摇头:“驴吃?消。大哥回来你跟他们一块走。明不上午再把村里的棉花收上来。一定要记清楚每家几斤。” 前来报信的男子好奇:“谢五兄弟,你要同他们比着降价?” 谢景点头:“明后天仁兄过来,兴许可以在里头或我这里买到三百五一斤的棉。记得提醒街坊邻居,便宜?占白?占。” 男子有个疑问:“你跟着降价?会亏钱吗?” 谢景摇头:“?会。他们下乡收的三百一斤。虽然他们自己晒干了弹棉花,看起来我们省心了,但棉籽归了他们。听说棉籽被他们卖四五十文一斤。” 此人仔细算算,张杨里距长安城太远,村里人无法到城里做事,农闲时节闲着无事弹了棉花三百一斤卖给谢景,他们落了棉籽,棉籽挑出好的五十文一斤卖出去也比在城里卖苦力赚得多。 来人?禁说:“听说他们请人弹棉花给的钱?多。就算降到四百九,算起来他们每斤也能赚一百五啊。” 谢景点头:“敢跟我较劲,我叫他们这两年赚得钱全吐出来!” 此人?仇富,毕竟在城里住着,天天都能见到有钱人,仇?过来。但他仇为富?仁。赚了这么多竟然容?下谢景。 在市场里头的棉花铺子离谢景四五里路啊。西城那么多人,谢景就算五间酒楼都用来卖棉花,也抢?了他们的生意。同谢景一样降到五百,各干各的?好吗。 此人道:“谢五兄弟等着,我知道咋做。” 走出西市,此人逢人就说西市布行有几家卖棉花的,一斤只要四百五还送针线。 撑过三年天灾,还能在城里走动的人都有点积蓄,否则?是死了就是逃难去了。正值腊月,钱多钱少都离?开御寒的衣物,是以,没人对此?感兴趣。 这个时候谢大郎乘车回来,告诉谢景确实是四百九一斤。 李家哥几个带着小?点到了。 哥仨以为听错了,注意到谢景皮笑肉?笑,三人才确定是真的。 李承乾张儿结舌:“?,他们脑子被驴踢了吗?阎罗王面前闹鬼?” 李泰?禁说:“老寿星上吊!” 李恪附和:“太岁头上动土!” 禁卫:“五郎,我家有——我家的棉花?少,但是去掉棉籽弹好的?多。” 谢景:“趁机坑他们一下。你告诉下去,弹好的棉花四百五一斤卖出去,他们买,你家就赚了,?买也没什么损失。” 禁卫觉得有道理。这几年那些商人指?定赚了多少钱,没有必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今天来了十个禁卫,瞬间少了一半。 今日之所以比昨天多,正因李承乾在李世民跟前提了一句可能打起来。李世民担心三岁的小不子被抢购棉花的人踩到,特意多安排俩人。 小六终于回来。 谢景叫他敲锣吆喝,四百五一斤! 人来人往的路人听到吆喝声本能停下,再一听到四百五就觉得贵到离谱。之后听到棉花这个价又有点心动。 很少有人拿这么多钱出门,便回去拿钱顺便同家里人商议买多少。 谢大郎等人出城后到了半道上才有人找谢景买棉花。因为三年天灾?适合种棉花,城里的棉极少,对多数人而言还是个稀罕物,所以没有多少人光临。 谢景也?急。 午时左右,许多小贩回家从路儿经过,谢景叫苏二出去喊一嗓子。常在市场走动的小商贩们果然比坊间百姓懂得多,十个有三人停下询问当真四百五。 谢景点头证实此事。小贩们拿出今日积蓄找谢景买棉花。 买到便宜的棉花,小贩就忍?住告诉亲戚邻居。午时三刻,应该是除了酒楼最闲的时刻,谢景的铺子门儿排成长龙! 李承乾又急了,移到谢景身边小声询问:“棉花够?够啊?” 谢景算算时间,大哥和姐夫该到家了。以张杨里的人赚钱?能过夜的德行,谢景笑道:“淡定!” 李恪移到谢景身后低声说:“五叔,我去市场里头看看有没有降价?” 谢景:“带上两个人。没有降价也撺掇他们降价。棉花是我最先种的,凭什么赚得比我多!” 作者有话说: 我想改文名《在大唐和李世民称兄道弟》感觉比现在的合适 第75章 大干一场 真是能说的 第75章 大干一场 真是能说的 李泰挤到谢景身边询问:“五叔,我可以做什么啊?” 谢景思索片刻:“匾额该做好了。已经给了钱。你带俩人帮我拿过来。” 禁卫已经走了一半,要是李泰和李恪再各带走俩,就只剩一人。李泰看着坐在储物柜上满眼兴奋地小弟,又看看排队的客人:“五叔忙得过来吗?” 谢景:“隔壁五个呢。” 李泰向隔壁铺子看去,小六收钱,苏二过秤,马员和苗十一分棉花,彭安在一旁打下手。另一名禁卫在最南边门边,谢景所在的铺子里头除了他还有长兄。关键是没人找谢景买糖、粉条等物。 李泰放心了。 谢景提醒他租车。 李泰踮起脚在他耳边说:“我们的车马在后院门外。” 谢景的后院对着西市外墙,院门和外墙之间的胡同里无人摆摊,也少有人行走,马车放在此处不会被报官驱赶。 谢景提醒他不必着急,这种热闹兴许要持续三四天。 李泰听出他话中深意——担心他着急撞到人马受惊再害得他自个受伤。 “多谢五叔提醒。” 李泰带着两名禁卫前往后门。李承乾本想跟过去关门,注意到站在南边门外的禁卫扭头就能看清后院的情况,他留在铺子里头。 谢景提醒李承乾拿一包粉条放在窗台,再把昨日拆开的红薯糖拿过来。 递给小不点一块,谢景又叫李承乾看着小孩,他到后院厨房用刀把糖拍碎,倒入碟中端出去请排队等棉花的客人们品尝。 排到路边心里有点不耐烦的客人笑了,随便拿一块就问什么糖。 谢景:“番薯做的。” 历经三年天灾的平民几乎都买过番薯,不巧该客人用过番薯,闻言很是意外,“番薯也可做糖?” 前面排队的人回头,谢景端着盘子过去:“自个做的。要不要买点尝尝?” 打算买糖过年的客人顺势询问多少钱一斤。 谢景:“一百五一斤。先尝尝再决定。” 客人捏一块感觉口感有点似曾相识,“这个嚼劲怎么有点像饴糖啊?” 谢景笑道:“放了一点麦芽的缘故吧。” 客人不傻,无需谢景多言,自会在心中对比。 西市没有杂质的麦芽做的饴糖两三百一斤。谢景只是在里头掺了番薯就便宜这么多,定是因为番薯便宜。 客人不会认为番薯不能食用所以才便宜。毕竟番薯是救命粮。 番薯便宜谢景就把糖的价钱降下来,说明他有良心啊。不冲这一点,为了省点钱,客人也决定找他买糖。 客人坦白告诉谢景,距离过年还有些日子,此时买回去,家人忍不住尝一块,尝着尝着可能就没了。 谢景笑道:“我们卖到二十六。” 客人放心了,立即向他承诺二十四过来买糖。 谢景又叫其他客人也尝尝。 糖块变小,一圈下来盘子里还剩一半。谢景回到铺子里头,小不点要盘子。李承乾瞪他:“你手里还有!” 小不点依然要盘子。 谢景大概明白了,单手抱起小孩,另一手托着盘子,到了外边谢景把盘子递给小孩,满手口水的小孩抱着盘子请人品尝。 李承乾在铺子里头隔着敞开的窗看着弟弟兴奋的样子,震惊又无语。 谢景配合小孩吆喝:“尝尝我们的番薯糖,很香很甜的。” 小孩使劲点头证明这一点,学着谢景说:“尝尝我们的番薯糖,很香很甜的。” 依靠在南边门边的禁卫觉得此举不妥也没有上前阻止。三岁大的小孩闲不住,不叫他送糖他一定会做别的。 禁卫不想弯着腰牵着他四处走动。禁卫也曾抱过小不点,刚上手不重,半个时辰之后手臂酸麻。不怪陛下把叫太子把他带出来,又把小公主交给奶娘。 身强体壮的他都遭不住,产后尚未恢复的皇后照顾小孩只怕会愈发虚弱。 又过一炷香,排队的人少了。 出来购物的坊间百姓其实早回家了。此刻排队的人多是西市小贩的亲友。不是赶上腊月可能下雪需要棉衣,小贩的亲友最多撑一炷香。 谢景回想一下,队伍排了三炷香,也该没了。 果然,人越来越少。 未时左右,只剩三个客人。谢景抱着小不点来到客人身边看着苏二过称,苏二照着他的吩咐给得高高的,谢景很是满意,是个听话的小子。 谢景发现几个客人只买半斤,忍不住提醒半斤只能给小孩做一件上衣。 女客注意到谢景对小孩很有耐心,又面带笑意的样子,推测他性子不错,便坦言下午去里头看看降不降价。 谢景趁机撺掇:“去看看。顺便告诉他们,我们的秤高高的,算起来一斤最多四百三。” 饶是女客料到他不会当面甩脸子,也没想到如此心大:“你不生气啊?” 谢景:“凭良心做买卖,我觉得五百文一斤可以了。他们可以选择同我一样,偏偏今儿降价。我要是怕了,往后的生意怎么做。” 女客不禁点头,酒楼还没开门就服软,往后谁都敢上来踩一脚。 李承乾看着谢景大义凛然的样子,顿时可以理解小六为何很容易出现听不下去的样子。 棉花定价五百的本意明明是为了宣传酒楼啊。 就在这时李泰回来,下车就问匾额放在何处。谢景指着一楼居中的门上方,请禁卫上二楼挂上去。禁卫身手极好,三两下便给他固定住。 准备离开的女客询问酒楼叫什么名。 谢景搞出这么多事来就是为了这句话,立即回答:“某姓谢,五间两层楼,就叫谢五楼。” 最后两位客人转过身来,称赞酒楼名简单好记,又询问何时开门。谢景回答正月二十。 如今大唐官吏一个月三天假,正月二十正好休息,有钱的官吏也该出来消遣了。还有一点,过早开门得他亲自掌勺,小六收钱,苏二和彭安几人厨艺不行,只能给他打下手。 几个客人不知真相,以为他挑得黄道吉日。其中一人在西市有铺子,便说那日人多。 谢景顺着他的话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客人为自个猜对他的心思而感到高兴,又问明日会不会降价。谢景笑道:“我不会跟钱过不去。但里头要降,我奉陪到底!” 几人决定这几日有时间就过来看看,兴许能买到三百一斤的棉花。 李恪从后院跑出来,谢景抱着小不点迎上去,给他使个眼色,三人来到铺子里头,谢景才问:“降了?” 李恪:“我去盯着他的同时,他们也有人盯着咱们。方才我正要离开,他们说四百四十五一斤。” 随后跟过来的两名禁卫靠在窗外,一脸无语地点头。 李泰从楼上下来:“多少?” 禁卫一脸鄙夷:“四百四十五。” 李泰张张口:“——比我们少五文?这么吝啬还敢同我们较劲?” 李承乾多说一句都嫌里头的商户丢人:“五叔,降到多少?” 谢景:“读过兵法吗?” 另一边铺子里头的小六等人竖起耳朵。 谢景:“兵法有云,一鼓作气。我们的目的不是把他们按下去,而是扩大‘谢五楼’的名气,好比打仗不能一点点拖。拖到最后没了士气,还有可能鸡飞蛋打。” 李泰:“一次降到底?” 谢景摇头:“也不可以这样做。有可能把人逼得狗急跳墙。明日降到四百,后天降到三百五!” 李承乾:“三百五是底线?” 禁卫赞同:“三百五可以了。他们的底价是三百五,不会做亏本买卖。” 谢景笑了:“他们一定会亏钱!” 禁卫猛然想到一点,顿时露出看好戏的样子,“我们明日再来。” 谢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吃了饭再走?” 李恪颇为可惜点头:“我们想要下午回去,阿耶问我们明日来吗。青雀说过来,阿耶就问何时读书。” 谢景:“讨价还价的结果是此时到家正好用饭,饭后读书?” 哥仨一起点头。 谢景把怀里的小孩递出去,小崽子抱住谢景的脖子:“雉奴不读书。” 李承乾照顾他照顾的够够的,不想哄他:“五叔,送给你吧。” 小不点不明白送的本意,不带怕的。 禁卫同谢景商量,傍晚过来接他。 谢景试着掰开小孩的手,小孩张嘴哭给他看。禁卫就是怕他哭,赶忙替谢景回答:“晚上接你回去睡觉。” 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李泰勾头看一眼小不点,果然没有眼泪,忍不住朝他背上一下:“一贯会装哭!” 小不点转过身去抬脚踹他,李泰后退一步,半个身子撞到李恪身上,险些要了他的小命。李恪朝他背上一巴掌。 禁卫头疼,不怪陛下看着他们就叹气。 李泰抬手还回去,李承乾大喝一声:“住手!” “你帮他不帮我?”李泰指着李恪。 李承乾:“不服气啊?回去告诉父——父母!” 李泰顿时觉得手疼,转向谢景:“五叔,是不是你告诉阿耶,无论对错各打五十大板?” 谢景:“我是说过,但是不等于你父母照做啊。好比李兄叫你做的事,你做了吗?” 李泰无法反驳,但忍不住腹诽,强词夺理! 谢景:“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午饭了。” 李泰担心明后天出不来,不敢言而无信。 哥仨同八名禁卫离去,谢景叫小六把窗板安上到院里看着雉奴玩耍,他教苏二几个做菜。 谢景的一顿饭吃了一半,雉奴吃饱了。 ——谢景先照顾他,他踏实下来,谢景才用饭。 小孩吃饱就要起身出去。 谢景:“门外不可以,有坏人。我吃饱带你出去。” 小孩扭头看看谢景面前的粥和手里的饼,估摸着他要许久,决定去后院。谢景赶忙询问苏二等人后门关了吗。 苏二点头:“门外没有车马,咱们都在屋里,我担心有人钻进来使坏,先前洗萝卜的时候就关了。” 谢景又担心小孩钻进厨房耍大刀,他用小崽子的碗夹点菜,端着粥和菜放到南边柜台上,一边吃饼就菜一边盯着小孩晃悠到后院。 两名禁卫放下碗筷,谢景拦住:“你们用饭。他不哭不闹不用管。” 然而就这么一眼没看见,小不点从厨房对面的临时库房里拽出半麻袋棉花。的亏棉花轻,他走得稳,否则定会被门槛绊得双膝跪地。 五间酒楼的门槛高啊。 小孩方才出去需要扶着门框小心移动。此刻拽着棉花,他进来了棉花进不来,吭哧坑纸拽了几次没能成功,扭头就喊“五叔”。 谢景明知故问:“叫我帮帮雉奴吗?” 小不点乖乖点头:“五叔帮帮稚奴吧。” 谢景把最后一口饼塞入口中,到跟前拎起来,“是不是放在铺子里?” 小孩点点头,拽着麻袋一角前边带路。谢景注意到这一点故意放慢脚步配合他,小孩推开铺子侧门,走到最北边,拍拍储物柜:“这儿!” 谢景把棉花放到储物柜上,他又指着窗,示意谢景打开。谢景拆开窗就叫小六把他的粥送过来。 苗十一把他的菜和粥送来,谢景把小孩抱到储物柜上,“这个时候都在用饭,没人买棉花。” “不着急,五叔,不着急。”小孩摇摇头,“等等嘛。” 禁卫险些被豆酱炒五花肉片呛着。 小不点跟谁学的啊。宫中奴婢肯定不敢叫他等等。 小六小声嘀咕,“啥都跟他学,早晚学歪。” 两名禁卫瞬间想起谢景同太子这样讲过。 谢景哭笑不得:“听雉奴的,不着急。” 有人从北边过来,小孩身体坐直,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路人。路人直直地向南,不曾看他一眼,小孩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景想笑。 李世民知道你这么多戏吗。 小孩转向谢景同他商量:“五叔吆喝啊。” 谢景险些咬到舌头,他懂得是不是有点多啊。 “那人跟我们一样是卖货物的。他忙了大半天,着急回家用饭。我吆喝他也不会停下。”谢景胡扯,“雉奴没看到吗?那人的另一只手捂住肚子,显然饿极了。” 小孩不曾留意,便信以为真,点着脑袋说:“等等。” 谢景的粥喝完菜吃光,碗筷被马员收走,终于来人了,小不点激动地大喊:“五叔!” 来人看到稚嫩的小孩以为走错了,猛然停下左右看看想要再找一处“谢五楼”。谢景笑问:“是不是买棉花?是这里!” 来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到跟前便问:“你是谢五郎?” 知道他行五的人可不多。 ——李世民和他麾下的精英们,但谢景见过这些人。除了他们只剩肉行。谢景对来人毫无印象,八成同肉行有关,“肉行王屠夫的邻居?” “不是,是亲戚。”来人同王屠夫是远亲,因为“全城备战”和三年天灾多了走动。日前听闻他在坊间租个小铺子,今日就过去问问生意如何。 来人所在的坊间近日也修了一个小市场。铺面过小,大商人瞧不上,又因商人地位低下,哪怕无需纳税算不得商人,许多人也担心影响儿孙,以至于铺子不用争抢。 来人寻思着要能赚够买油买盐的钱,他也租上一间。同王屠夫的妻子多聊几句,很自然谈到谢景,也就知道他在西市。 谢景笑道:“足下明日过来吧。市场里头有几家卖棉的,我估摸其实是一家人,这两日在跟我叫价。明日八成会降价。” 来人没听懂:“叫价?” 谢景:“棉花是我种出来的,除了西域人,关内我是第一个卖的。以前五百一斤卖给王老兄,如今搬到城里,我也照着这个价。谁能想到里头心黑,竟然卖六百多。看到我卖五百,以为我故意同他们杠上,此刻已经降到四百四十五。” 来人不禁问:“那你咋办?” 谢景有些意外,以为此人会问明日价几何。 素不相识的人如此关心他,谢景也不好胡扯,“我们张杨里的棉花极多。” “险些忘了。你先种的,家亲戚邻居应当都有棉花。可是你要是跟着降价,亲戚那边不会怪你吧?”来人又问。 谢景摇头:“他们通情达理,可以理解。” 来人放心了,转向北边,“我明日去里头看看?” 谢景:“明日问他们是不是四百一斤。” “这么多?”来人激动极了,决定不管明天有什么事他都要先去一趟。 谢景笑着点头,来人告辞。 小不点急了,伸手要抓人家,谢景不动声色地抱起他:“咋了?” “走了?”小孩一脸茫然,不明白聊得很好怎么就走了啊。 谢景:“他只是过来问问价钱。” “不买我们的棉花?”小孩又问。 谢景:“明日买。他没带钱。” 做买卖好难啊!小孩心累想睡觉。小六着急忙慌跑过来,谢景扭头瞪他:“不成体统!” “来人了。”小六往后院看一眼,“大侄子带路,里正也来了。” 谢景听到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可见来人多么心急。谢景抱着小孩从铺子里出来,正好碰到从后院过来的里正等人。 里正来到酒楼内就上下打量:“这么大都是你租的?” 谢景的谎话张口就来:“我哪有这么多钱。李兄出钱我出人,赚了钱平分。” 两名禁卫服了。 里正信了,随之就说他找谢景有事。 谢景:“都是自己人,直说便是。此刻你背着他们,等你回去我也得交代下去。” 里正怀疑谢景知道找他啥事。转念一想,以他从聪慧要说不知道才是装的。 里正从粗布荷包里拿出一张纸,正是谢大郎带回去的。上面多出许多手印,里正递给谢景,“你说咋卖咱咋卖。” 谢景告诉他今天出点事。他想要打开市场,卖得比旁人便宜,没想到别家以为他故意较劲也跟着降价。今天四百五一斤,明天四百,到了后天可能三百五。 里正听糊涂了:“那你咋叫我们四百五卖出去?” 谢景:“那些人要是出城收棉,你们三百卖给他们,他们卖三百五也能赚点,肯定降到三百五。要是四百五卖给他们,他们为了把我挤走也不舍得一斤降一百。” 里正听明白了,谢景不降棉花就卖不出去。要是跟着降,村里人赚得少了。要是村里人往外卖四百五,外人收的价钱高不舍得降价,谢景不用降价,村里人里外都能赚。 里正:“难怪你叫大郎提醒我们价钱不一样。” 谢景:“我不这样讲,今儿四百五,过几天三百五,那些人又该以为钱被我贪了。” 谢景的大侄子问:“门外还有几车棉花,是不是搬进来?” “搬到偏房。明儿再送几车,记住多少斤,过两天我回去一趟,一斤两百文先把钱分了。多出的往后再分。”谢景看向里正,征求他的意见。 里正认真算过,一斤两百文也比番薯赚钱。只是今年一季的棉花就足够张杨里家家户户翻新房。 里正:“听你的。” 谢景:“那就卸下来。再耽搁下去天就黑了。” 驴车很慢,从酒楼到张杨里需要一个时辰再加两炷香。谢景估摸着距张杨里七八里天就会黑下来。偏偏赶上月初月亮不露头。 里正也想到这一点,急急赶到门外叫他侄子和张家人把棉花搬进来。 谢景趁机询问大侄哪来的驴车。这小子还怕人听见,压低声音说:“找前后村的亲戚借的。” 谢景:“过去搭把手。明儿别来了,快成亲的人了,在家收拾新房。” 谢大郎的儿子过去帮村里人把棉花塞到屋里就和里正出去,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不想过去,谢景瞪眼,他跑到后门外送一送里正。 靠在门边的禁卫待人走远就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谢景:“怀里这小孩都不听我的,对他们过于坦诚只会节外生枝。” 小不点扭头看向谢景,“哪个小孩啊?”左右看看,只有雉奴一个啊。 谢景:“你啊。不听我话。明儿还来吗?” 小孩点点头:“来的。” 皇宫虽大,可是逛了一年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和物,雉奴看腻了。 谢景:“不在家钓鱼啊?” “钓鱼?”小孩想起这事又指着外面要去钓鱼。 禁卫给谢景个无力的眼神。 ——小不点裹得严严实实在池边钓鱼,他们就要守着,且不能穿太厚,以防不方便下水救他。虽说他们只轮到两次,在河边站小半天也枯燥心烦啊。 谢景前世又不曾亲自带过小孩,哪知道他听风就是雨,只能在心里对禁卫说声抱歉,“我是说明日你留在家中钓鱼。” 留在家里?小孩摇头:“和五叔钓鱼。” 两名禁卫乐了。 谢景:“五叔的鱼竿在城外,没空出城拿鱼竿。因为明日我要卖棉花。” 小孩瞬间想起饭前的热闹:“我也卖棉花。” 禁卫赶忙给谢景使眼色。谢景不敢再提别的,“雉奴明日想吃什么呢?我早早起来买菜,晌午给你做美食。” 小孩吃得饱饱的,此时不饿,因此没有闹着要吃,他苦思冥想片刻,道:“蛋蛋,肉肉,不要菜。” 谢景故意问:“要不要吃小鸡?” “不要,不要,小鸡是雉奴,雉奴不要吃雉奴。”小不点慌忙拒绝。 谢景好笑:“不吃鸡,我们吃羊肉。” 小孩喜欢吃羊肉,高兴地比划,他早上吃了多少羊肉。 禁卫心说,真会叭叭。突然想到一件事,陛下调整过食单,朝食没有大鱼大肉,晌午有的,晚上清淡。 虽说禁卫不曾见过食单,但他在太极宫见过宫女送饭啊。 禁卫忍不住问:“雉奴,早上吃羊肉了?” 小不点毫不犹豫地点头:“羊肉好香,稚奴喜欢。” 禁卫忍不住皱眉。 谢景见状有个猜测,“我们雉奴又没说今早吃过羊肉。” 小不点附和:“雉奴昨日吃的羊肉。” 禁卫松了口气,心说,也不说清楚,害得他以为旁人喂的。 谢景确定小孩在胡说八道。 以小孩的脾胃,早饭极有可能易消化,晚上也不会用羊肉,一时半会不能消化,顶着胃睡不着他一定会哭闹。 晌午在谢景这里用的,谢景又没做羊肉,他上哪儿吃去。 禁卫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点小事也不至于计较,谢景又问小孩有没有读书。小不点伸出小手列举他这些日子读过的书。 禁卫觉得耳熟,仔细想想,这不是陛下给太子的书单吗。 合着小不点听人说过什么就当他自个干过啊。 禁卫服了。 门外多出一辆马车,马车后方还有六个骑马的男子。 谢景猜测车里的人是李世民。 车门被打开,李世民下车,不待小不点开口就说:“雉奴,阿耶来接你了。” 小不点嘴边的“父皇”二字很自然切换成,“阿耶!”伸出小手要抱抱。 谢景上前两步把小孩递过去,李世民率先碰到他鼓鼓的肚子,心下奇怪,这孩子怎么回回吃多啊。 “晌午吃的好吗?” 小孩伸出两只手:“雉奴吃两碗!” 李世民惊了一下,看向谢景。 谢景:“雉奴帮我卖棉花忙了半天,很是辛苦,一碗饭可不够。” 小不点点头:“阿耶,雉奴卖好多好多棉花。” 李世民就要开口,抬眼率先看到禁卫一脸无语的样子,谢景满脸笑意。联想到小不点往日没有一句真话,但也没有一句假话,瞬间明白棉花卖了不少,但同小不点无关。 李世民又不能跟这么小的孩子较真,毕竟年后他就有可能忘得一干二净,便称赞小孩几句。 小孩可高兴了,李世民趁机询问他要不要回家,小孩有点犹豫。 谢景估摸着没有小孩不想娘,“想不想娘?” 小孩想了,指着不远处的马车要回家。李世民把他递给禁卫,“车上等我。”小不点不要,李世民只能抱着他问谢景是不是遭人针对。 谢景:“高明回去说的?不瞒你说,是我先惹出来的。” 李承乾其实把整个过程都告诉了李世民,“你倒是坦诚啊。” 谢景:“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隐瞒啊。李兄不必担心,这才哪到哪儿。拿下这间酒楼当日,我就想过日后会树大招风。” 禁卫忍不住说:“离开门还有一个多月,你就知道生意兴隆啊?” 谢景:“旁的不说,就说炒菜,多少人用过啊?” 禁卫认识他之前只在秦王府用过。但是他们同程咬金等人一样认为秦王府的饭菜香是厨子厨艺了得,压根没想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自家也算富裕都没有铁锅,想必九成九的百姓应当都没吃过炒菜。 禁卫:“听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先盘个铁匠铺啊?” 谢景:“囤铁料打铁锅?你也不怕朝廷误会。” 说话的禁卫不由得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已经把铁矿收为国有——期间几个世家不想交出来,查办此事的人怀疑他们想要打造兵器称帝,世家的那点人可挡不住李世民麾下的精兵强将,毕竟连刘黑闼都干不过他,赶忙把铁矿奉上。 李世民笑道:“说清用途,应当不会被误会。” 禁卫看向俩人:“五郎的酒楼开门,许多有钱人肯定打铁锅做菜,铁锅一定会热卖,您二位这样讲,我可真就开个铁匠铺?” 李世民颔首:“五郎,不可大意。” 谢景点头:“院里放了几口缸,缸里的水是满的,便是防着他们使坏。” 李世民一听他都想到防火,便放心了:“走吧。” 翌日早朝,朝廷颁布一道诏令,朝廷官吏以及子孙皆不可从商。 说要卖铁锅的禁卫顿时觉得被针对了。又因他出自秦王府,同皇帝相识多年,就向趁着午休去找皇帝,但在此之前看到长孙无忌等人从太极宫出来。 禁卫忽然想起一件事,像这样的大事,陛下一定会同朝臣商议。所以不是临时起意?那昨日还叫他——难怪谢景叫他们不成器的兄弟出面啊。 原来陛下也同谢景提过此事。 谢景的那张嘴,真是能说的说,不能说的胡说! 禁卫决定今日不去帮谢景卖棉花。但不妨碍李承乾等人同昨日一样用过早饭就回房换衣裳。谢景前脚开门,他哥几个后脚进去,都没容谢景把窗板拆开。 小不点同昨日一样坐到专属座位——储物柜上,高兴地大喊:“卖棉花嘞!” 第76章 发财了 我担心他们 第76章 发财了 我担心他们 小不点的一嗓子没把客人喊来,反倒把在后院的苏二喊过来。 谢景发现他两手空空,“怎么没把棉花带过来?” 苏二低声说:“又来人了。”向后院看一眼。 谢景提醒李承乾照看小不点,他随苏二来到后院,周仲朴拎着两麻袋棉花自后门进来。谢景接下来一袋,叫苏二在此盯着,他同姐夫去酒楼。 一楼用来开酒楼的三间只开最南边的两扇门,关上门的两间可以暂时当库房,二人就把棉花放在此处。 谢景叫青雀把铺子里的空麻袋拿过来由姐夫带回去,就问姐夫除了他和大哥还有谁跟过来。 周仲朴:“张家和杨家各四辆。他们还要下午再来一趟。” 一车得有两三百斤吧?谢景不禁说:“也不怕把驴累出病来。回头告诉他们今天的棉花够了,明日再来。咱家还有多少棉花?” 周仲朴仔细回想一番:“原先很多。今年家里多了九个人,做棉衣做棉被,好像只剩一点。” “那就不卖了。”谢景低声说,“闲着无事就做糖。快过年了,年底需要糖。也别叫我姐太累。孙医师说过,瘦了生不出小孩。” 周仲朴老老实实点头,但他的神色很敷衍,对此事的态度同谢早一样无所谓。谢景其实也不想提这事。但是人的想法会随着年龄增长和周围环境改变而改变。谢景不希望俩人过了不惑之年又后悔。 缺心眼想不到这些,届时生孩子的是谢早,谢景觉得身为弟弟的他应该帮她考虑到。 周仲朴不想多言,谢景就说正事:“有没有提醒阿婆的侄孙女棉花往外卖是四百五一斤?” 周仲朴:“昨儿下午我和七娘去说的。大哥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几个姑姑堂姐。” “他们要想放在我这里,同他们说清楚,也要看看棉花弹的如何。”谢景提醒。 家里地里的活,周仲朴都会做,且做的比谢景好很多,“我知道不能叫他们用不好的充当好的。” 谢景随他去后院巷子里卸货。 偏房塞满,余下的都放在酒楼里头。里正看看偏房又看看酒楼,觉得不少了,也同意明日再来。 里正走后半炷香,同行派来盯着谢景的人才出现。 那人认为早市肉行和菜行热闹,但是买菜的,亦或者用早饭的人。布行的各家铺子要比西市的开门时间迟上半个时辰,谢景想必也是如此。西市辰正开门,他巳时过去刚好。 谁能想到城门打开,张杨里的人就进来,恐怕耽搁片刻少赚几百贯钱。以至于他在附近走动两炷香也没见人送货,便到路口租车,从西市外圈人少的路上绕到北边。 这人前脚离开,站在酒楼门边晒暖的禁卫就移到铺子窗前,告诉谢景盯着他的人走了。 谢景倍感意外:“你咋知道?” “西市人来人往,确实很难注意到一个人。”禁卫看向李恪,“小鸟昨儿提到有人盯着你,今日我留意一番才发现。”末了想要补一句,多年前他在军中当过斥候。到嘴边意识到谢景不知他真实身份,赶紧给咽回去。 李承乾:“太阳升高了,应该都起来了,怎么还没人啊?” 小不点摇摇头:“不着急,大哥,等等嘛。” 李承乾噎了一下。 在门外的几个禁卫失笑,可算叫他学会一句话。 小不点又要下来。谢景把他放到地上,他推开隔壁卖棉花和纸的铺门找苏二。 此刻无事可做,今日小六把笔墨书本带来了,谢景就叫李承乾去里间同小六读书。哥仨好攀比,一个动了,另外两人肯定忍不住。恰好三人都好学,只需一个眼神,三人一起出去。 谢景抬手拽住李泰和李恪:“这道门那么窄能挤下你们仨?挨个出去!” 李恪认为言之有理,李泰忍不住小声嘀咕:“又是他先。” 谢景正好听见。不希望这小子走歪,谢景想要趁机说几句,便提醒到了门外的李承乾等一下,“小雀,可知为何俗世常言长幼有序?” 禁卫们和苏二等人竖起耳朵。 谢五郎的小课堂又开课了! 谢景:“倘若没有长幼之分,兄不友弟不恭,兄弟姊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日子还过不过?军中小兵不尊重老兵,老兵不服从长官,军中是不是会乱?你也许可以说用律法约束,把不服管教的人抓起来。朝廷有那么多监狱,有那么多狱卒看管这有些人吗?这个时候需要怎么做?” 需要道德约束——李泰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字。 谢景:“高明要是撞到你,我叫他向你道歉。但你也想想,兄长当真凡事争先吗?” 方才三人碰到一块,没有对错。李泰不好就此事计较,就想说上次,但到嘴边他说不出来。 几年前李承乾得谢景点拨之后在日常小事上就不再计较。偶尔忍不住计较,但同以前天天计较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这两年李世民时常把长子带在身边,李承乾同李泰碰面的次数减少,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少了。倘若不算打闹拌嘴,比如昨日太子帮李恪不帮他,那上次太子同他计较已是很久以前。 李泰突然有些心慌,太子竟然变得这么多吗。 谢景:“是不是记不清了?但凡你俩像针尖对麦芒,早已闹到相看两厌。我拽着你不是因为高明是长兄。我是担心你们撞到门框上碰到脑袋。再想想你们仨的站位,谁离我最近?顺手的事罢了。” 李泰:“有的时候你,五叔和阿耶,没想那么多吗?”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一肚子心眼,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想着偏向某人,算计某人。我不会累吗?像我说的这些也不是早有准备。你呀,这么富态,还以为你心宽体胖。” 李泰不希望被当成小心眼,梗着脖子说:“我是心宽体胖!” 谢景乐了:“教小六读书去吧。快过年了,没有学堂收入,小六还是只能自学。” 李泰其实还有个问题,又怕问出口谢景数落他,以至于犹豫不决。 谢景:“有话直说!” 李泰:“我这么不懂事,五叔——” 谢景打断:“你才多大啊。我和李兄像你们这么大不比你们懂事体贴。” “啊?”李泰惊叹。 谢景:“你祖父还在世吗?可以问问他李兄十来岁是什么样。” 不巧李渊还活着,李泰可以求证。看到谢景不怕他找人证的样子,李泰反倒信了。 禁卫笑了。 李家哥仨向窗外看去。 禁卫实在忍不住就说了:“前两年有一回你阿耶得了一只鸟,逗得正起劲,底下人找他说事,他怕被人误会不够稳重,一时间不知把鸟放在何处,心里一慌打开窗把鸟扔出去。事情谈完,他去开窗,别说鸟,连个鸟毛也不见了。” 李承乾震惊:“还有这种事?” 禁卫越想越想笑:“很多人都看见了,以为他不喜欢才往外扔。” 谢景怀疑“底下人”正是魏徵,但此时此事不重要,“听见了吧?不如我聪慧不能强求,毕竟脑子是投胎——” 三个小子白了他一眼。 谢景还给他们一记白眼,“豁达的心性可以后天养成。我要像你们几个,早被张杨里的人气死。偏偏这些人占多数。否则言而有信成了常态,还会被人反复提起吗?李家人多,家大业大,往后遇到的事有可能是我的十倍百倍。今日为了这点小事不满,往后如何是好?” 十一二岁的少年不曾想到这些。 几名禁卫觉得此言甚是,便提醒几个少年记下。 谢景:“是不是很烦?出来玩还要听我絮叨?” 三个少年皆摇头。 李承乾需要他提点。李恪想到他日离京自己打理王府需要趁机同长辈多学点,否则定会被底下人蒙骗。李泰为他的斤斤计较而心虚,可不敢抱怨。 谢景示意仨小子滚蛋。背后传来脚步声,谢景回头,小不点过来,“咋又出来了?” 苏二跟过来:“柜门都被他打开,不知道找什么,问他也不说。” 谢景蹲下:“找什么啊?” 小孩拍拍小手:“咣!咣!” 谢景笑着转身打开储物柜拿出小铜锣,小不点满脸喜色地接过铜锣就往外走。苏二终于看明白:“他要吆喝啊?” 谢景点头:“跟上去帮他吆喝。他那么大一点谁会当真啊。看着时辰坊间住户也该用过饭出来了。” 没等小不点把锣敲响,自东边走来多人停在路口。 昨日涨了见识的小不点扭头就喊:“五叔!” 谢景笑道:“看见了。过来吧。” 小不点跑过来,但忘记手里有锣,险些被锣绊倒。苏二慌忙抱起他,隔窗塞给谢景,他向北移两步,抬脚翻到铺子里头。 谢景好气又想笑:“着什么急。不一定找我们买棉花。” 七男九女向“谢五楼”走来。 倚窗而立的禁卫见多识广,“五郎,我怎么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啊。” 身侧的同僚道:“陛下——”忽然意识到直呼陛下无妨,“可还记得陛下叫人设的常平仓?” 常平仓在西市北端有个铺子,起初几日就有许多人一窝蜂去买粮。 倚窗而立的禁卫低声说:“又来这招?” “他们买不赢陛下还买不赢五郎?”禁卫勾头向里,“五郎,这些人应该是盯着你的商户雇的,怎么做?” 谢景:“静观其变。” 抬手敲敲身侧门板提醒几个少年出来学习。 几个少年同禁卫们隔着一道门,已经听到他们的分析,立即扔下书本笔墨来到谢景身边。 七男九女到了。 只看这些人的衣裳颜色是平民,但气色绝不是劳苦大众。谢景见过李世民,身边还有三位皇子,很清楚贵人的气色仪态。恰好也见过日子不富裕的王屠夫和王妻,也见过日子宽裕后的两人。 如今王妻的神态和气色同这些人很像。谢景可以断定,七男九女皆是商户。 西市乃商人聚集处,出现这么多商户不奇怪,但是这个时辰出现很怪。不用照看铺子吗?倘若无需卖菜卖肉卖调料,他们也不像是打铁的,也不像做木匠活的,更不像泥瓦匠,去掉这些人,剩下的行当可就不多了。 谢景不怀疑他们是经营书斋墨坊的,因为那些人难免会染上书墨气。可惜近在咫尺的十多人身上没有这个味儿。 谢景腹诽不断,面上只有淡笑:“诸位是来买番薯糖,还是买纸啊?四百文一斤的纸,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可以。番薯糖只需一百五一斤。” 众人当中有两人心动,神色很是明显,但没等他们开口就被身边人拽一下,打头的人询问有没有棉花。 谢景坦然自若:“有的。不知几位需要多少斤?” 问话的男子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交领长袍,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明劲儿。他沉吟片刻道:“铺子里没有多少啊?” 谢景向北看一下:“在隔壁。” 众人呼啦啦移到隔壁。 苏二等人神色淡定,同谢景一样没有被突然而至的多人吓到。 并非有李承乾等人坐镇,而是四人在城里游荡多日,见过许多坐骑,像红鬃马那样的屈指可数。苏二等人一致认为谢景上头有人。比如十二卫之一的秦琼秦将军。 “诸位要几斤啊?”苏二笑着问。 山羊胡往里头打量一番又说:“也没有多少啊。” 苏二打开储物柜,拽出三个麻袋,又问这些够吗。 山羊胡的身体动了一下,谢景在隔壁看到一清二楚,被他身后的女子捅到后背上。山羊胡脱口道:“百斤!” 苏二愣住。 山羊胡眉头微皱:“没有?” 苏二耳朵灵,听到先前两个禁卫的对话,认定这些人是来找茬的,以为他们会张嘴叫出千斤。差距如此之大,能怪苏二惊呆了吗。 谢景:“百斤有的。不知是一人百斤,还是十几位买百斤?” 众人转向南边的谢景,谢景抱小孩累了,就把他放在储物柜上。但这些人直接忽略小不点。山羊胡再次开口:“我们一人百斤掌柜的也有?” 谢景已经确定这些人是找茬的,笑着问:“诸位不问问多少钱一斤吗?” 众人第一次干这种事不熟练,经他提醒恍然大悟。 李家哥仨看不下去,心说,难怪五叔不认为我们真笨,而是认为我们年少无知。原来真正的蠢货是这样! 山羊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问多少钱一斤。 谢景没有因为这些人目的不纯而故意抬价。棉花看似稀有是被前几年的天灾耽搁了。今年不算稀罕。再过些日子乡下的棉花都弹出来,天气又转暖,买棉花的人变少,没人压价兴许也卖不到四百文。留到明年种棉花的人愈发多了,极有可能砸手里。 是以,谢景直接说:“诸位要这么多,四百文一斤吧。” 众人失态了,显然没料到谢景又降五十。 谢景:“一人百斤就是四十贯,涉及到这么多钱算是大买卖。听闻西市这么大的买卖要立字据付定金。小六,拿笔墨!” 山羊胡身后的女子率先反应过来:“且慢!”盯着谢景满目怀疑,“掌柜的有这么多棉?” 谢景好笑:“我铺子里没有这么多,您看着也没带这么多钱啊。” 女子:“半个时辰后我带钱过来,你有这么多棉?” 谢景笑道:“我们可以立下字据,一手交钱一手货。” 女子心慌了一下,他当真有这么多棉吗?女子不敢置信,问道:“弹好的棉花?” 谢景指着隔壁铺子:“一样的棉花。娘子要是担心,我们可以把西市胥吏请来做个见证,您看如何?” 竟然真有?女子不禁皱眉,倘若自家棉花卖完,谢景却一直在卖,往后坊间百姓定是找他买,自家别的生意会因此一落千丈。四百文拿回去四百文卖,看似不赚钱,但自家还有布料,买棉花的人需要买布才能做出棉衣。这头不赚那头赚。 女子觉得可以拿下,“我半个时辰后就要见到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可以。但要立下字据!” 女子看向山羊胡,山羊胡点头。 谢景看向离他最近的禁卫:“劳烦兄台帮我写两份。” 禁卫皱眉:“这几年了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谢景点点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禁卫无奈地把储物柜上的笔墨移到窗台上,询问女子和山羊胡的姓名,之后写出两份契约。 山羊胡就要上前,谢景打断:“且慢!” 女子面露喜色:“掌柜的不是要出尔反尔吧?” 谢景:“出来做买卖,自然以诚为本。诸位不信我,我也不信诸位啊。毕竟咱们素不相识。诸位把棉花拿走,明日回来说不好,我找谁说理去?” 谢景转向隔壁:“小二,去找北边邻居过来做个见证。” 苏二抬脚从铺子里头翻出来。众人被他利落的动作吓了一下,想要阻止也迟了。 邻居一听只是见证,又不是叫他担保什么,自然应下此事。 说来也跟谢景的那匹马有关。 谢景第一次骑马到西市,正好被邻居的儿子撞个正着。再后来谢景牵着马走人,邻居在门缝里往外看,确定是难得的骏马,就猜谢景并非寻常人。 谢景的棉花着实便宜,邻居也想买点。邻居看到字据上提到棉花四百文一斤就问,“谢掌柜,是窗台上的这些棉?” 谢景点头。 邻居表示他要四斤。谢景告诉苏二拆开棉花,他拿出印泥。 禁卫惊了:“连印泥都备了?” 谢景真是不打无把握之仗! 小六:“先前写这个没有印泥,阿兄前几日买的。” 谢景按下手印,又请十六人依次按下手印。但这些人没有全部离开,而是留下六人,另有十人回去拿钱。 谢景好笑,难不成是要看我凭空变出棉花。 小不点忍不住问:“不买了吗?” 谢景:“他们回家拿钱。等一下需要很多钱,你帮我数钱好不好?” 小不点可以从一数到一千,痛快应下,又扶着谢景的手臂坐下询问什么时候数钱啊。 谢景:“要许久啊。困不困?” 小不点摇着头拿起铜锣。谢景把苗十一喊出来陪小孩吆喝。至于等在窗外的六人,谢景不会请他们到室内歇息,只因并非真正的客人。 谢景瞥到隔壁的动作,提醒苏二秤要高高的。 “掌柜的,记得呢。”肯定有四斤一两,苏二才把麻绳捆的棉花递给北边邻居。邻居没带钱,把棉花送到铺子里,自个过称,四斤一两秤杆子还是平的。邻居很是满意,立即把钱送来。 苗十一在路口吆喝:“卖棉花了,今年的新棉,暖呼呼的棉花!” 小不点把小铜锣敲得当当响。 李承乾哥几个看不下去。 谢景叫他们回屋。站在窗外的六人看过来,少年一脸稚气,估摸着谢景不是叫他们去运棉花。他们还是勾着头看向侧门。发现几个小子在门后坐着,几人放心了。 苗十一又吆喝两句,坊间百姓被他吆喝驻足。 两名二十来岁的小娘子弯腰逗小孩,问是不是他卖棉花。小孩转身指着“谢五楼”。 两人又叫小孩带路,小不点记得铜锣妨碍他走路,踮起脚塞给苗十一就向酒楼跑去。来到跟前大喊一声:“五叔,卖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我们雉奴累了吧?” 小孩伸出手要抱抱,禁卫抬手抱起他,谢景接过去便问来人要几斤。 面容姣好的小娘子问:“不知多少钱一斤?” 谢景:“今日我的运气很好,谈个大买卖,房租和伙计的花销赚到了,就便宜点,四百文一斤。” 这俩人听邻居说过,棉花四百五一斤,也听说今天可能便宜一点,就出来碰碰运气。闻言很是心动。不过四百文不是小钱,两位小娘子提出先看看棉花。 苏二把棉倒出来,又递出去两根麻绳,“需要多少捆多少。” 这些棉花同她们去年见过的一样。仔细看看,比去年的要干净,几乎看不到棉花叶。两人凑了四百文先买一斤。 两人拿到棉花就对谢景说她们等一下再过来。 谢景点头:“不着急,我们家有很多棉。” 等在廊檐下的六人心里好奇,其中一人就走到谢景对面,问他有多少棉。 谢景:“不多不多,五千斤!” 六人神色骤变。 这几日皆在此处的禁卫终于可以确定这些人同前日来的几人是一伙的。只因谢景那时也提到过“五千”。 六人当中年岁最长的男子开口:“谢掌柜的棉多少钱一斤入的?” 小不点又要下来,谢景把他放到地上,笑道:“肯定不能告诉足下。足下要是生意人,会告诉客人您的底价吗?” 男子笑着摇头:“不会的。谢掌柜的棉在何处买的也不能说吗?” “这个可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下乡收棉许多人都看见了。城外有多少棉花,时常下乡的人也清楚。”谢景给出的地方正是细柳原附近的黄良村。 谢景所说的“细柳原”并非西汉将军周亚夫屯兵的细柳营。此处位于长安城西南,仅仅是个地名罢了,没有歧义。 这六人没有听过此处,只因他们的棉来自城外良田,最远的地方离城不过二十里。兴许他们曾找过今日在场的禁卫的家奴买过棉。 男子便问是不是离长安很远。谢景点头:“几十里路。我也是有亲戚在细柳原,去年遭灾过去探望她才知道她家不止种了番薯,还有棉花,日子还算过得去。” 男子又问:“村里种棉花的人挺多吧?” 谢景笑着点头:“不然我哪有这么多。就算我家有地,可是去棉籽麻烦,我家也没有这么多人弹棉花。” 六人要的就是谢景的货源,目的达到后担心言多有失便不再问。 躲在门后的李家几个小子听得似懂非懂,便叫小六解释,为何要告诉这些人。 小六低声说:“黄良村是阿婆的娘家。姐夫已经告诉他们要卖就卖四百五,他们很听阿兄的话,不会便宜卖给那些人。” 小不点挤到几人中间偷听。 小六把他抱到怀里:“阿兄昨晚说今年风调雨顺地里收了很多棉花。外人一看棉花这么贵,明年肯定想方设法多种。好比之前很多人种番薯。今年番薯还能卖到一文钱三斤吗?” 李承乾摇头:“多了就不值钱。原先五叔定下的价钱比旁人低也是希望今年尽快出手?” 小六点头:“北边那群傻猪不知道棉花亩产多少,也不清楚乡下有多少棉,以为稀有就漫天要价。今年没有碰到阿兄,明年也是囤多少亏多少。” 李恪:“要是把乡下的棉都收上来呢?” 小六摇头:“他们收不完的。张杨里有人亩产三四十斤,有人亩产七八十斤,就算平均五十斤,一家四亩地,也有两百斤。算是他们的亲戚,程兄、秦兄种的,还有房兄和杜兄,阿兄说今年长安得有五万斤棉。” 李泰算了算,说也不是很多。 李承乾低声提醒,小六说的是晒干的棉。北边卖棉花的商人收的是没有取棉籽的。 小六点头:“那样的最少十万斤。” 三百一斤,三——李泰倒吸一口气。 李恪:“要不是三年天灾,只有今年棉多,棉价早下来了。” 小不点没听懂,奶声奶气地问为啥。 小六低声说:“我们不等着钱用,可以要高价四百文一斤。旁人等着钱用,觉得一百文一斤也可以就会卖掉。我们还想卖就要跟着降价。” 李恪附和:“如今种棉花的人五叔几乎都认识,可以管住棉价。明年人多了就控不住了。” 三个少年不禁点头。 小不点没听懂也跟着点头,他还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 小六无语又想笑。但他不哭不闹,小六非但不敢出言招惹他,还要称赞小不点聪慧。 车马声从门外传来,小六同哥几个互看一下,送钱的来了! “小六,退后。” 谢景的声音传来,小六抱着小不点退后,禁卫进来把四扇门拆了,室内的饭桌被移到角落里,靠西墙堆放的许多袋棉花出现在众人眼前。 带着钱过来的十人和留在此处盯着谢景的六人傻了。 谢景:“两千斤!” 十六人的脸色五彩斑斓。 谢景转向北边:“苏二,过秤。” 苏二等四人出来,谢景拿出字据看向十六人:“一手交钱一手货!” 路人和多名邻居被几辆钱车吸引过来。谢景对面邻居询问:“这几辆车上都是钱啊?要买多少?” 谢景:“一人百斤。要不是谈成这笔大买卖,我可不舍得四百一斤卖出去。鲜棉还要三百一斤呢。” 看热闹的路人忍不住问:“弹好的棉花四百一斤?” 谢景点头:“一斤就可以做一件上衣!” 路人又问:“我们买也是?” “都是这个价!”谢景高声道。 从西边过来准备往东去的几个行人猛然停下,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来,看到苏二把棉花拿出来,确定同他们之前在里头看到的一样又问谢景多少钱一斤。 谢景:“四百文一斤,卖完了明日还有,也是四百文!” 即便如此,那几人也立刻回去拿钱。只因北边商户同他们提过,这几年天灾不断,棉花不多,摘下来要晾干,还要取籽弹棉花,十分繁琐,他们不敢赌明日还有。 那十六人发现人越来越多,反而不慌了,认为谢景剩下的四百斤棉不够卖,定会失信于人。他们立即叫苏二过秤。 谢景移到离他最近的禁卫身边:“下午忙不忙?” 禁卫摇头。 谢景:“等一下劳烦几位带着小六把钱送回去分下去。虽说西市有人管着,我还是担心晚上遭贼。” 天下初定,人心不稳,谢景并非多虑。禁卫点头:“我回去找几辆车。” 谢景有说一声“有劳了”,就叫几个小的出来数钱。 一袋袋棉花搬出来,一串串铜钱经过谢景的手递给几个小的,有人看着眼热,忍不住说:“掌柜的发财了。” 谢景笑道:“这个钱等一下就要给种棉户。他们因为认识我,棉花给我的时候没收钱,我给他们写个欠条。去掉房租和伙计花销,一斤棉最多赚十文。” 那十六人猛然转向谢景,齐声道:“不是你花钱买的?” 谢景好笑:“诸位怎么会这样想啊?就是这个酒楼也不是我的。我只是个管事的。” 北边邻居心说,才怪! 你的那匹坐骑卖掉就能拿下这座酒楼。 邻居可以理解谢景为何这样讲——财不外露。换作他他也不会说实话,便在一旁点头附和。 那十六人顿时感到出气多进气少。 他们不认识种棉户,这些日子都是一手钱一手货!要不是昨儿生意很好,再给他们三日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 谢景假装没看见,问北边邻居家中有没有秤,他给旁人过秤。 邻居回家把秤拿过来,李泰和李恪拆开棉花捆绳子,谢景给真正的客人称棉花。一斤两斤,有的是半斤,那十六人要的棉花秤完,谢景才卖出二十斤。 多名禁卫帮忙点了钱,谢景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直到路边,全是被那些钱和棉花吸引过来的行人和附近商户。 谢景把秤给彭安,叫他和苏二一块过秤,送走这十六位大客户,他就找小六。谁知转身险些踩到小不点。谢景抬手抱起他:“你干啥呢?” 小孩想要看看有多少人,但没人抱他。坐在谢景怀中,目之所及尽是人头,小孩很是兴奋:“好多人啊。五叔卖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小雀,过去搭把手。”拦下小六,低声提醒他回去先查账簿,按照两百一斤把钱分下去,明日一早同姐夫一块过来。 小六正为那么多钱犯愁,闻言放松下来,就要问怎么回去,几个禁卫从后门过来,敞开的后门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车。 小六:“你的宝马还没喂。先喂了马再走?” “这些小事你看着办。”谢景转过身去抱着小孩招呼客人别慌别急。 客人看着棉花一点点变少,但是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忍不住问:“掌柜的,你的那些棉花够吗?” 谢景:“偏房还有五六百斤。您要多少啊?” 问话的人笑着摇头:“够了,够了!” 忙碌的众人没看到人群当中同苏二年龄相仿的小子退出去,到了路口租一辆车,绕到东边就向北飞奔。 王屠夫的几个邻居过来了。听闻四百一斤,他们又想买一两斤,但是想起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犹豫片刻到了西市里头询问棉花多少钱一斤。 那几家卖棉花的人早已得知谢景降到四百,他们想学昨天多降五文或十文。可是又担心谢景降到三百五。 几家管事的一致决定,四百,一文不降! 这次等谢景先动! 王屠夫的这些邻居回到西市南端把此事告诉谢景,低声询问他降不降。 谢景摇头:“兔子急了也咬人。我担心他们一把火把我的楼烧了。明日再看看吧。” 第77章 准备办学堂 这人不会是 第77章 准备办学堂 这人不会是 经过今天这场大卖,半个长安城的人恐怕都知道“谢五楼”,谢景的目的达到,要是西市里头卖棉花的不再同他较劲,他也不会再生事。 王屠夫的几位邻居听出谢景言外之意,估摸着棉价不会有波动,便趁机一人买三斤。 棉花送回家去,几人过来给钱,路上遇到亲戚邻居,几人便顺嘴提醒他们“谢五楼”卖棉花,四百一斤,买回来就可以做棉衣。 买过六百文一斤棉花的人二话不说回去拿钱。 随着一斤两斤棉花流入朱雀大街西侧的各个坊间,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此事,到了未时,买棉花的人仍不见少。谢景叫苏二带着马员和苗十一买肉做饭。他和彭安过秤,李恪和李泰分棉,李承乾带着小不点收钱。 小不点蹲在钱箱旁累得吭哧吭哧依然很兴奋。 好在人虽多,但买得斤两少,一大一小哥俩忙得过来。 后院传出肉香,酒楼内的棉才卖完。几个禁卫到偏房拿出八麻袋,等得心急的人终于不慌了。有人饿得饥肠辘辘便决定回家用饭。 谢景见状提醒排队的客人回家用饭,明日再来也不迟。又趁机点明他不止卖棉花,还有糖、纸等物。不会干一天就关门跑路。 陆陆续续一半人离去,余下的一半把原本的两斤改成一斤或半斤,打算先做一件衣裳试试暖和不暖和。 申时左右,最后一人离开,谢景看向几个小的:“饿了吧?” 小不点累得伸手要抱抱。 谢景叫苗十一打水,又叫彭安把窗板安上。苏二和马员端饭盛菜,谢景带着几个小的和禁卫去后院洗手。 今日也做了排骨,但是蒜蓉蒸排骨,除此之外还有红烧羊肉、清炒菠菜以及油渣炒萝卜丝。汤是鸡蛋汤,但也做了一盆肉沫蒸蛋。 大伙儿都很累,谢景也没吝啬,买肉钱给得多,一样做了三份,几个禁卫围坐一桌,苏二等人一块,谢景和几个小的一起。 小不点先干掉半碗蒸蛋。谢景给他夹羊肉和排骨,他来者不拒。但到了菠菜和萝卜丝,小不点看都不看。 谢景叹气:“吃这个可以长高高啊。往后可以像苏二一样抬脚翻过窗台。不吃我吃!” 小不点不在意长高高,但他在意可以翻窗台,伸手拉住谢景。 谢景顺手把萝卜丝放他碗中。 李泰看到这一幕,夹肉的手转向萝卜菜盆。 吃到一半,前往张杨里的六名禁卫回来。 谢景起身询问是不是还没用饭。打头的禁卫回答用了,谢早不好意思叫人空着肚子离开,同周仲朴用铁锅做了许多张葱花鸡蛋煎饼。 这些禁卫家中有铁锅,但厨子不甚会用,猪油煎香的面饼对他们而言稀有,谢早对来给她家送钱的人又舍得,平均两个鸡蛋一张饼,味道着实不错,几人吃得很满足。 谢景听说吃的是饼,就问苏二还有没有汤。 苏二不擅做饭,水放多了,锅里还剩半汤盆,他打算饭后禀报,闻言心中一喜,赶忙盛出来,又拿几副碗勺。 六人喝着热汤告诉谢景又拉回来许多棉花。但看到偏房还有许多就有些担心,问他能否卖完。 谢景:“朱雀大街东边的坊间住户还不知道。如今正值腊月,能凑出四百文钱的人家肯定都会过来。” 李承乾提醒:“买百斤的那群人要是原价卖出去,一千多斤足够他们卖上几日,来此的百姓定会变少。” 谢景:“几日之后呢?还想三百一斤收棉?收不到了。如今农闲,乡下人去给旁人做事不如在家取棉籽弹棉花。放在我这里,一斤可以收到三百六,棉籽归他们自个。” 李恪:“会不会三百八一斤收上来?” 谢景点头:“有可能。但今儿来了十多人,人多很难齐心啊。” 喝汤的禁卫开口:“保不齐这个时候已经闹起来。” 谢景:“他们降到四百,我不再往下降,他们当中一定有人可以看出昨天下午不降到四百四十五,今日我不会到四百。从前日的五百到今日的四百,一斤少了百文啊。那些人得卖多少布才能赚回来?” 谢景所料不错。 西市里头的几家商户询问打听消息的小子谢景有没有跟着降价。小子回答,一直是四百。这几家终于意识到跟着他卖五百,谢景不会跟钱过不去! 可惜这件事还没完。 今日他们叫人下去收棉,跑遍方圆三十里,八成的人要价四百五一斤。余下两成棉花不多,一家只有几斤! 三拨人平均下来一拨不到百斤,赚得钱不够今天的车马费,这几家可算明白踢到铁板。 午饭后找人打听谢景的来历。托了王、张二人的福,谢景在肉行名气不小。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打听到,谢景是种出番薯的谢五郎,也是最先种棉花的人。 关内九成棉籽来自谢景! 为了明年有棉卖,不被谢景垄断,他们也不敢囤棉籽,当场把库房的棉籽拿出来,准备二十文一斤卖掉。不敢再卖高价,端的怕又比谢景高,再来一次价格战。 谢景吃饭迟,他们把棉籽摆出来,谢景才用午饭。 小不点着实累了,放下碗筷到谢景怀里就睡着,嘴角还挂着一点肉沫。 李承乾忍不住皱眉:“怎么越来越——越像小猪啊。” 谢景:“你就说他脏呗。饭前洗手,吃进去的干干净净,脸上脏点也无妨。洗干净便是。要紧的是他吃得饱吃得好才不易生病。” 李泰不禁点头。 谢景想说不包括他,又觉得孩子不爱听,决定改变策略,让他多出力,“青雀,抱着。我和高明、小鸟算算今日卖了多少斤。” 李泰无奈地接过小弟,“不是有床吗?” 谢景瞥一眼扫地的苗十一:“你们几个的床有没有虱子?” 苗十一不敢正面回答:“小的这就把被子拿出来晾晒。” 谢景白了他一眼:“太阳快落山了,你晒——” “是这里卖棉花吗?” 迟疑不定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谢景隔空点点苗十一,起身来到门外说有的。 四十岁左右的妇人,面黄肌瘦,衣着单薄,像是只穿了两件单衣。但衣裳干净,头发梳得整齐,看向谢景时露出拘谨又有些讨好的笑容。 谢景一视同仁,笑着说,“稍等,我开窗。” 绕回铺子里头把窗拆了,谢景便问来人要多少。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百五十文,谢景收下后给她称半斤高高的。妇人感觉可以给孙子孙女各做一件夹袄,不禁惊叹:“这么多吗?” 谢景:“棉花很轻,不压秤,您收好。” 妇人满心欢喜地抱着棉花回家。 李泰在门边看到这一幕,待人走远就称赞他五叔善良。 谢景轻笑:“这就善良了?” 李泰:“我拆了半天棉,可以肯定那些有半斤。五叔还不善良啊?” “她这个岁数的人,定是上有老下有小。这点棉花拿回去到不了她身上,她穿得那么薄,很有可能熬不过这个冬日。明明已经看出这一点,我还把钱收了,这不叫善良,只是为了良心好过罢了。”谢景摇摇头,“真正的善良是顺便请她来年到酒楼洗菜刷碗,提前支付她一个月工钱助她熬过寒冬。” 李泰没听明白,“不是直接给钱啊?” 谢景移到门边看到苗十一还在,“十一,有人给你百文,你拿到钱是想用掉还是存起来?不许骗我!” 苗十一:“买好吃的。” 谢景:“在我这里忙到年底,我给你百文,舍得用吗?” 小少年老老实实说出不会乱用。 谢景看向李泰:“懂了?还有一点,请她做事,她日日有钱。拿钱接济,你能做到日日接济吗?会不会把人养得越来越懒?” 李家哥仨听说过“以工代赈”,在这一刻才算真正理解他们的父皇为何多此一举。 苏二从后院过来。 谢景:“小二,倘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给你十贯钱,听清楚,十贯!一个是当厨子,五年没有工钱。你选哪个?” 苏二看一眼李泰,怀疑这小子又干了什么,东家趁机教他,“选第二个。” 谢景问他为何。 苏二:“十贯钱省着用可以用两年。可是两年后我又要流落街头。虽然五年没钱,但当厨子吃得好。五年后东家不要我,我也能靠厨艺养活自己。” 李恪故意问:“不怕东家把你卖掉?” 苏二笑嘻嘻说:“两年把我教会卖掉,东家图啥?好比两文一只买的小鸡养到下蛋,两百文一只卖掉也亏。” 谢景趁机对李泰解释,小鸡可以下三四年蛋,每年的鸡蛋能卖百文。四五年后的小鸡就是调养身体的老母鸡,也能卖到百文。 苏二点头:“小鸡长大会自个找食。冬天喂点菜叶子或者剩饭剩菜花不了几文钱。” 谢景突然想到一点:“你这么懂,看来我得多养几只鸡啊。以防鸡飞蛋打。” 苏二赶忙摇头:“不会的!我发誓,生是东家的人——” “住口!”谢景气笑了,“烧点热水给雉奴擦擦脸。我们数钱。钱留在这里你们几个今晚不用睡了。” 西市鱼龙混杂,今日“谢五楼”那么惹眼,谢景不信无人惦记。 流落街头多日的四个小子也懂。 李泰抱着小不点累了:“五叔,可以把他放马车里吗?” 禁卫之一上前接过小不点。 谢景看向禁卫:“明日还要劳烦几位送我姐夫一程。” 几人明白,谢景担心周仲朴等人半路上遇到市井流氓假扮的土匪。 李泰看向禁卫:“明日还能出来?” 禁卫点头:“今日我们回家找车顺道同你父亲说了这里的事。他认为可以借此长长见识,同意你们明日过来。但早晚要读书。” 李泰连连点头。 谢景把一串串的钱放到麻袋里头,以防太重搬不动,他装两个半袋。禁卫放到车上。谢景看看天色,离西市关门的时辰近了,他把门关窗关严实,又把余下的钱埋进棉花堆里。 谢景提醒苏二等人:“夜里听到动静不许出来。早上发现少了什么立即报官。” 西市有衙署,晚上有人值夜,小吏兴许能在西市开门前找到钱和物。 苏二点头表示记下,谢景同李家兄弟几人从后门离开。 次日清晨,谢景随便吃点,喂饱他的马,就从家里出来。走到北边路口,西市的门还没开,门边聚集了许多人,多是等着开铺子的商人。 这个时候尚未开城门,卖菜的卖炭的都在城外,坊间百姓出来也买不到物什。昨日上午周仲朴过来送棉花时无人光顾“谢五楼”正因如此。 “谢五兄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景转身,王、张二人大步过来。 谢景注意到二人两手空空,便问猪是不是在屠宰场。 王屠夫点头:“昨日下午拉回来就放到宰杀场。我们过去给点钱就拉去肉摊。” 张屠夫问谢景买卖咋样。 谢景:“很好。棉价降到了四百文一斤,两位老兄要不要给家人买几斤?” 王屠夫:“还有吧?” 谢景点头。 王屠夫:“你先忙着,我们过两日再——” 咚! 鼓声响起,王屠夫吓一跳,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城门打开的鼓声。 鼓停,西市大门从里头打开,王、张二人着急给猪开膛破肚,同谢景说声“回见”直奔屠宰场。 谢景绕到后门,彭安开门,谢景进去就问:“没少什么吧?” 彭安摇头:“是不是高明的家丁把钱搬上车的时候被人看见了,知道这里没有多少钱?” 谢景:“兴许吧。往后听到动静也别出来。吃早饭了吗?” 彭安点头:“煮的番薯干,炒个周叔送来的菠菜。” 谢景来到酒楼,打开最南边的两扇门,又绕到铺子里头拿掉窗板,之后打开储物柜上货。 苏二等人过来搭把手,看着番薯糖和纸犯愁,忍不住问是不是降价。 谢景摇头:“这事急不得。我们的名声才出去,即便有人想买,也要等到棉衣穿到身上着实很暖和才会光顾我们。” 谢景翻出棉堆里头的钱盒子,给苏二两百文:“买肉和菜,你们四个都去。外人我用着不放心,往后肯定也是你们买菜。” 苏二经历过几个东家,不说信任,自始至终都没把他当人。听闻此话,一股暖流融入心田,苏二又忍不住想要起誓。 谢景见状反倒有些疑惑,他不过说了实话,这小子怎么一副要为他肝脑涂地的样子,“愣着做什么?去吧。” 苏二反应过来,慌忙应一声,本能转向后院拿菜筐子, 然而谢景错估了昨日闹出的动静。 谢景的酒楼距市门不过五丈,昨日又有那么多人排队,甚至到了门外路边,东奔西走的百姓和商人皆忍不住驻足,巡逻的金吾卫也听说了此事。 金吾卫在入冬后就收到一件棉衣。虽然很薄,但很暖和,比蚕丝的冬衣挡风。昨日金吾卫算算一件一斤重的蚕丝冬衣可以换两件两斤重的棉衣,当即找人给家里捎信。 有些金吾卫种了棉花,李世民赏的,程咬金等人送的。金吾卫的家人寻思着自家有啊。但得知四百一斤,再想着自家三百卖得是没有取籽的,家里也没人会弹棉花,就觉得买现成的合算。 是以,苏二等人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骑马而来。 来人下马发现门外空无一人,不禁说:“我最早吗?” “很早。我才把门打开。”谢景看着男子同他年龄相仿,衣料也同他一样,但做工比谢早好多了,又有坐骑,肯定不差钱,“是买纸、买糖还是买棉?” 男子向铺子里头打量:“还有糖和纸?” 谢景拿出前两日拆开的花生糖递给他一块,“番薯和麦芽以及花生做的。”来到隔壁拎着一捆纸,“这个四百文一斤。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成。棉花也是四百文一斤。” 男子顺着问:“可以书写的呢?” 谢景拿出另一捆:“七百。足下看着就识文断字,不妨帮我们看看是不是卖贵了。” 男子抽出一张,眉头微蹙:“这么软当真可以书写?” 谢景又回到卖糖的铺子,打开储物柜拿出昨日立字据用的笔墨,“足下稍等,我打点水。” 男子看看手里的糖,决定给他点时间。 研出墨,谢景把笔递给他。男子栓马时注意到匾额的上字,就把谢五楼三个字写下来,等了片刻把纸反过来,墨汁没有浸透纸张,也不曾晕开。 男子不太相信,从中间抽出一张,又从底层拿出一张,三张大小一样,但厚薄有着细微差别,同样不晕墨。 男子立即看向面前的一捆纸问有多少。 谢景:“两斤。” “我买这个。”男子打开他拎过来的布口袋,“再给我五斤糖!” 谢景:“不要棉花?” “没带那么多钱。”男子也是豁达,“送回家我再来。” 余光注意到有人过来,男子不禁问:“不会排队吧?” 谢景:“上午没什么人。” 男子付了钱,谢景又递给他两块糖。男子喜欢花生的味道,笑着接过去,糖和纸往布口袋里一扔就骑马回家。 来买棉花的三人看着男子的口袋装的不像是棉花就问谢景他买的何物。 “纸和糖。花生糖一百六,没有花生的一百五。”谢景又问几人买糖还是棉花。 这三人不如骑马的男子富裕,选择冬日急需的棉花。一人买了两斤,谢景给她们高高的秤。 三人显然听旁人提过这一点,谢景过秤时三人忍不住互相递个眼神。 谢景收了钱,三人离开,后院传来敲门声,谢景跑过去开门,里正进来,满眼喜色:“五郎——” 谢景转身就走,“前面说。” 里正:“前面很忙啊?” 谢景来到酒楼:“我请的几个人买菜去了。铺子里只有我一人。” 里正回头喊一句“棉花搬进来”就跟着谢景来到前边,果真空无一人。 谢景:“不要高兴太早。过几日进城卖菜卖柴的亲戚知道你的棉花四百文一斤,肯定登门借钱。家里突然多了那么多钱,会不会有人算计?有没有想过怎么守住这笔钱?” 这番话宛如当头棒喝。 李家兄弟几人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不由得放轻脚步。 里正只顾得高兴,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哪有心思想往后,“五郎,你肯定有主意。你说咋办?” 谢景:“我说办学堂。村里的男孩女孩个个识文断字,还用担心他们守不住家业?要是什么都不懂,小六随便写几个字都能把你家的钱骗走。” 小六背着棉花进来,闻言气得往棉堆上一扔:“就不能换个人打比方?”看到门边的李承乾,“高明,小雀,谁不可以?” 小不点忍不住说:“雉奴也可以。” 谢景无语又想笑:“你又来了啊?过来帮我卖棉花。午后带你玩儿去。” 小不点伸出双手,禁卫把他送过去。 谢景抱着他转向里正,“棉花卸下来就回去挨家挨户提醒财不外漏。虽然没啥用,但知道的人越少算计你们的人越少。再提醒您一件事,棉花这么贵,亲戚的亲戚会不会都要种棉花?明年地里的棉花翻倍,还能卖到四百文一斤吗?” 里正脸色微变,只因他儿子昨晚说过明年种二十亩棉花。 拎着棉花进来的众人看着里正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五郎不愿意帮他们卖了。 谢景:“往里放,别挡路。” 众人放心下来,赶忙把棉放下。 “还有棉吧?” 疑惑声从门外传来,谢景示意众人等一下,他绕到铺子里头,五十多岁的老妪移到窗前,递上来两百文。 老妪的衣裳厚实没有补丁,无需谢景烂好心,就叫小六进来数钱,他把麻袋里的棉花拿出来一坨用麻绳系上过秤。 老妪趁机询问有没有棉籽。 这个时辰走到西市的人不可能是城外百姓,谢景忍不住问:“您种棉花?” 老妪点点头,说出北边棉店卖的棉籽二十文一斤,昨儿下午就卖了,又问谢景的多少钱一斤。 谢景心说,还希望我同他打起来呢。 这样的好事,没了! 谢景:“我们的也是二十文一斤,但还没挑拣出来。既然是拿来卖的,自然是要好的。我们还教怎么种。” 老妪忍不住问:“不是挖个坑埋起来吗?” “不是。”谢景笑着摇摇头,“那样埋在地下,没等棉籽出来就被虫吃没了。” 老妪又问怎么种。 谢景笑道:“明日您来买棉籽自会知晓。您的棉花,收好。” 这次的秤也是偏高,但不像谢景之前多出一两。 老妪收到棉花又问不能现在说说。 谢景胡扯:“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只是见亲戚种过一次。我要下午出城问问亲戚。” 话说到这份上,老妪只能拿着棉花离去。 李承乾走到窗前:“这人不会是北边棉铺的亲戚吧?” “管他呢。酒楼的名声已经出去,无需再做别的。”谢景看一眼被他放在储物柜上的小不点,“看着弟弟。” 回到酒楼那边,周仲朴恰好拎着两麻袋进来,谢景叫他和谢大郎留下,叫里正明早送五百斤棉籽过来,但要是挑拣过的。 里正今年收了许多棉籽,正为此犯愁,应下此事就说,“我们就先回了?” 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过去送他们,顺便关门。 小六回来,谢景叫他带大哥和姐夫回家把两半麻袋钱拉回来,顺便给他的马加点草和水。 李泰忍不住问:“五叔,明年办学堂来得及吗?” 谢景:“他们要知道笔墨纸砚和书的价钱就不会觉得家里钱多到烧手。反而认为同以前一样穷。旁人想要算计他们,他们会心疼,心疼便不会被花言巧语冲昏头脑把钱都撒出去。” 先前抱着小不点的禁卫道:“过几年儿孙长大,识文断字,他们也卖了几年棉花攒了许多钱,旁人再想算计就没那么容易。” 谢景点头:“倘若遇到恶霸,里正的孙子会留下证据报官。不会用拼命的法子把钱讨回来。” 李恪笑道:“青雀,最重要一点,识文断字后,懂礼数的人也会变多。无知时无畏。懂得越多,知廉耻的人也会变多。不会再跟之前似的,因为多了半斤小麦就不搭理五叔。” 第78章 排队买棉籽 年后我的酒 第78章 排队买棉籽 年后我的酒 李泰恍然大悟:“我——”赶忙把“祖父”二字咽回去,“听闻太上皇以前叫各县办学堂,也是因为担心村里人无知无畏,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谢景:“了解把人捅伤是什么罪名,市井纷争自然就少了。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你们仨比小六读书多,听过这句吧?” 哥仨不禁点头,《礼记》中有这么一句。 谢景:“大到国家需要社会稳定,小到村里也是如此。” 李承乾脱口道:“治大国,若烹小鲜。” 谢景闻言很是欣慰:“是的。火候掌握不好,饭菜就糊了。好比苏二,也做了几日饭菜,还是容易把粥煮多。” 这几日用饭的人多,苏二担心少了不够吃,被李承乾等人误会谢景小气,通常盖上盖又忍不住打开加点水。 禁卫们不禁在心里感叹,难怪陛下放心皇子们来此。怕是对国舅都不会如此信任。 此言并非因为长孙无忌有二心。李世民也毫不怀疑他的忠心。是因他竟然不如十来岁的李承乾。李承乾可以第一时间发现身边的刁奴,长孙无忌竟然需要李世民提点。 李世民如何放心三个嫡子和他喜爱的庶子日日到长孙无忌府上做客。 况且长孙无忌也不乐意见到杨妃生的李恪。 谢景:“这个时候不忙,我看着铺子,你们读书练字去。” 储物柜上的小雉奴正要起身,听到“读书”又踏踏实实坐回去。谢景眼角余光瞥到,无语又好笑,来到小孩跟前,双手环住他,“雉奴不喜欢读书啊?” 小不点点头:“喜欢!” 没容谢景开口,他抓着谢景的手臂起来扑到他怀里,“我和五叔读书。” 禁卫们不禁摇头。 谢景才说过照看铺子,怎么陪他读书啊。 小机灵鬼!谢景笑着抱起他,来到卖棉花的铺子里头,拉开高高的椅子——为了配合储物柜和窗台特意做的,他又打开储物柜,拿出算盘,“五叔教雉奴用这个,回头雉奴帮我算钱可好?” 小不点昨日见过小六用算盘,不认为这是读书,他高兴地连连点头。 之后李家哥仨和禁卫们就听到谢景询问,“一斤番薯糖一百五,一斤花生糖一百六,加一起多少钱啊?” 小不点很是坦诚地回答:“不知道。” “五叔教你。”谢景拿着他的小手拨算盘。 李泰低声问:“这是算术啊?” 李恪:“五叔都能想到叫村里人读书,岂会任由雉奴一直玩。在此呆到年底,雉奴的算术课可以直接跳过加减。” 李泰:“过两年小不点跟先生读书,看到算术一定又惊又喜。” 小六从后门进来,哥仨就叫小六过来,教他读书。 谢景低声询问靠窗歇息的禁卫:“早上看书了?”向里边看一眼。 禁卫点头:“听说天亮就起了。直到城门鼓敲响,他们才用饭。” 没有荒废学业,谢景就不管哥仨教谁。他指着货柜上的纸询问,“雉奴,这个七百一斤,这个六百一斤,客人要说,一样要一斤,多少钱啊?” 小不点拉着谢景的手指着算盘,示意谢景教他。 有人牵着马进来,小不点急了:“五叔,快!” 谢景抓住他的手拨动算盘,算出一千三,小不点长舒一口气就坐到储物柜上等着帮他卖棉花。 牵着马的人停下,大概看到酒楼前很空,回头向路口招招手,一辆马车进来,拉车的人同苏二年龄相仿。谢景怀疑是来人的家奴。 在酒楼廊檐下晒暖的几个禁卫慌忙转身进屋。谢景瞬间明白过来,牵马的男子要不认识几人,要不是几人的同僚。 此人正是早上买纸的那位。 禁卫们没有把小不点抱进去,说明此人不认识皇子。 谢景笑着问:“驾车来买棉花啊?” “还有纸和糖。”男子接着就问还有多少练字的纸。 谢景把最后两斤拿下来,“铺子里只有这些。但我家还有。” 男子收下转手递给身后家丁,谢景抱着小不点来到隔壁,打开番薯糖叫他尝尝。男子摇摇头:“不必了。一样给我来两斤。” 谢景把糖拿出来,苏二等人这个时候回来。谢景示意他和彭安进来。俩人把棉花拽出来,谢景拿着算盘教小不点算账。 男子注意到小孩长得白净肉嘟嘟的,十分依赖地靠在谢景怀里,“令郎?” 谢景:“小侄儿。今日喜欢算盘,正好教他算数。” 男子余光注意到彭安把一麻袋棉花分开,“这些是多少斤?” 谢景:“二三十斤。” 男子道:“称称看有没有二十斤。” 谢景示意俩人先过秤,之后再把棉花塞到麻袋里,连同麻袋送给客人。 彭安把棉花卷起来用麻绳系上,苏二的秤高高的:“十五斤三两。” 谢景:“算十五斤。称一下另一半。” 另一半八斤,秤也是高高的,谢景总共算二十三斤,男子觉得得有二十四斤。心说,不怪昨日那么多人。 男子拿出荷包里头的金片递过去。 谢景亲自用秤称一下,拿起算盘兑换近日物价,笑道:“您说我是找您几十钱,还是不找啊?” 男子笑道:“不必了。” “那您等一下。”谢景叫苏二看着小不点,他回到卖糖的铺子打开储物柜,拎出来一袋子番薯粉条,告诉他番薯做的,这些有五斤,吃之前泡软,可以放到羊肉汤中,也可以用红烧肉汤炖粉条。 长安的冬天也会下雪,下雪天许多菜会冻坏,冬天除了菘菜、萝卜,便是蒜苗、小葱,亦或者菠菜以及一两样可以过冬的青菜。 日日这几样,吃到来年开春,谁都会吃腻。寻常人家没得选,但此人身上的料子同李世民送谢景的一样,可见日子宽裕,自然想要换换口味。 男子收下:“多少钱一斤?” 谢景:“三十文。公子吃得惯再来。” 男子笑着应下就同家丁离去。 走到市场门边,进来三个女子,皆三十岁左右,男子牵着马靠边停一下,等他出门转身便看到三人向“谢五楼”走去,心说,一定是去买棉花。 三人是要买棉花,但她们也想买棉籽。 谢景心下奇怪,一个两个怎么都认为他有棉籽。不会又是里头几家搞的鬼吧。以为这样做他便束手无策? 谢景好笑,用之前对老妪的那番说辞应付三人后,又坦言明日便会把棉花的种植方法贴出来。谢景勾头指一下南边的门,“贴在门边墙上。” 三人又问棉籽贵不贵。 谢景摇头:“二十文一斤,都是我们一个个挑选出来的。明日见到棉籽,几位娘子一看便知。” 三人昨日和今早都听亲戚邻居提过,谢掌柜人很好,无论谁找他买棉花,无论忙不忙都给高高的秤且笑脸相迎。 彼时她们无法想象满身铜臭的商人那样好心。此刻信了,一人买一斤棉才离开。 谢景把钱给小不点:“帮五叔看看有多少。” 小不点很是认真。 长孙皇后要是看到这一幕怕是得气得揍孩子。 ——以前又是哄又是骗,小不点才给面子学到一千。谢景只是把铜钱往他面前一推,小不点安安静静数到一千二。 谢景笑着称赞他一句就把他抱起来:“雉奴累了。要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玩儿去?” 小不点摇头拒绝,指着打南边过来的几人:“卖棉花!” 李承乾在里头嘀咕:“几天了,竟然还没腻。” 这几日见得人不一样,小不点把棉花卖出去很有成就感,就像他钓到一条鱼一样兴奋。前些日子可以迷上钓鱼,近日就可以迷上卖棉花。 谢景把他放到储物柜上,问苏二买了几斤肉。 李泰耳朵灵,大声说:“五叔,我们晌午回家。” 谢景:“知道了。雉奴呢?” “稚奴不回家。”小不点话音落下,从路口过来的几人到跟前,他赶忙扯一下谢景。 谢景看向几位妇人笑着问是不是要棉花。 几人点点头,向铺子里头看去。苏二又从储物柜里头拽出一麻袋。谢景转向里间,“姐夫,拿四袋。” 周仲朴和谢大郎在里头数钱。一串一千,数清楚带回去多少串才不会出错。听到谢景的声音,周仲朴送来四袋就赶忙回去继续,担心迟了忘记。 几位妇人一看谢景有这么多棉花,决定先买一斤回去试试暖和不暖和。 几人走后,西市的人多了。 小不点坐在储物柜上,脑袋变成拨浪鼓,一会儿看人进来一会儿看人出去,忙得跟个小陀螺似的。 拐过来买棉花的人也不少。谢景趁机点出他家酒楼年后也会开门,无需囤货,找准时机再说一下他的糖、纸和粉条。 对糖感兴趣的不少,但粉条的价钱不低,十个人最多一人听他说下去。 临近午时,小不点累了,谢景抱着他到里间休息,两间铺子交给苏二等人。小六读书也累了,谢景叫苏二给他百文钱,带李家哥仨去西市里头。 ——买菜买肉的人几乎都回家了,肉行米行等地还没关门,正好方便闲逛。 困得揉眼睛的小不点瞬间来了精神。 李泰本来都起了,见状又坐回去:“外头冷,我不想出去。” 小不点的兴趣被勾起来,才不管他去不去,拽着谢景的手要出去。禁卫乐了,心说,你说你,说什么不好。 谢景无奈地起身牵着他出去,又叫大哥和姐夫跟上,到里头长长见识,顺便帮他盯着小不点。 苏二把百文钱递给他。 谢景发现钱被麻绳串起来不会洒落一地,就递给小不点,“想要什么买什么。” 小不点高兴极了,拎着钱就跑。 买得心满意足,又自个选了一张小床,回来的路上呼呼大睡。幸好他睡了,要是发现三个兄长没了,禁卫只剩两个,小不点八成会慌。 在酒楼休息的两名禁卫注意到谢景脸色透红隐隐冒汗,就把小不点接过去。 谢景:“给他做了个小床,过几日房间腾出来,叫他在里头睡。” 周仲朴:“有没有被子?”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我姐又做棉被了?” 周仲朴点头:“怕你们在城里冷。” 谢大郎:“昨天你嫂子要去县里买布给你侄做被子,七娘和她一块买了两匹布。” 谢景想说,不是叫她做糖吗。忽然想到要等麦芽发出来。这么冷的天,就算把大麦放在厨房可能也需要七八天。 七八天啥也不干,谢早肯定闲得睡不着。 谢景:“明儿把糖送过来,顺便带两条被子。过几日腊八,兴许有人买来招待亲戚。之后别过来了。里正他们要是送棉花粉条叫他们自个来。” 周仲朴:“用咱家的驴咋办?” 谢景:“累了,不借!他们都有钱,可以自己买。” 谢大郎附和:“五郎说的是。昨天分到的钱就够他们买一头驴。” 谢景又歇一会儿就来到铺子里头叫苏二等人去厨房做菜做饼,他看着铺子。 之后打开墙边的麻袋,发现全是铜钱,谢景拽到酒楼里头叫姐夫和大哥串起来,装车前再叫小六过一遍,饭后就回去,以防天黑被抢。 谢大郎看着半麻袋铜钱不禁说:“五郎,往后再有人对你爱答不理才没良心。” “大哥,不能这样想。”谢景前世家中不差钱,亲戚们爱同他家走动,虽说奇葩没有多少,但从亲戚口中听说过不少奇葩事。 谢景其实也不想听。可惜亲戚说恼了嗓门大,来了客人他也不好意思关门躲屋里,敞开门的结果是他听得一清二楚。 有一回就听到表姨说因为她有俩女儿,公公婆婆总想把她家的财产给小叔子的儿子。还说留给她女儿最终也是便宜外人。 谢景忍不住从卧室出来骂她公婆不可理喻,表姨却说奇葩事不止这一件。听得谢景叹为观止。 谢景:“他们兴许也在说,我帮他们赚了那么多钱,该怎么谢我。我要是挟恩图报,得到的只会是恨。但也不能啥也不做。否则又该觉得我心善好欺负。” 周仲朴好奇:“咋做?” 谢景:“回头里正要叫咱们凑钱请先生教张杨里的小孩识字,姐夫,给一份钱把甲乙丙丁戊都送过去。大哥,你家没有小孩,我侄孙该识字了,你把他送过去。” 谢大郎:“肯定有人跟我学。” 谢景笑道:“提醒他们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大郎明白了。不是人人都像他家春儿一样懂事,像他女婿一样老实。这个便宜不好占! 照看孩子的两个禁卫服了。 谢景真有招! 谢景幸而听不到他们的心声,否则也不会告诉俩人,前世除了机密,想要学什么都能学到。 此后也有人来买棉花,最多时只有七八人,昨日那种盛况没再出现。但谢景觉得明日有可能要排队,李家哥几个又要辛苦了。 傍晚,西市关门前,禁卫们把小不点带回家,谢景教苏二和发面,提醒他明日一早起来和面。饭后把面放入温热的锅中,但不要继续烧火。 次日清晨,谢景来到西市就给他五百文,叫苏二买半只羊,再去王或者张铺子上买几斤肥肉炼油。 小六看着铺子,谢景策马来到药铺买几样药材——其实是香料,回来把马放到后院,搅点面糊把小六写的棉花种植方法贴在门边。 两张纸贴出去,里正等人过来。里正看着纸忍不住说:“这下子全城有地的明年都得种棉花。” 谢景:“棉花这么贵,不传出去咱们守得住吗?以前天灾不断,世家流氓把种子弄回去也种不活。明年呢?” 里正昨晚一夜起来三次,总感觉家里进贼了。 张杨里不像长安坊间有坊墙,出来进去都不容易。要是有人发现张杨里家家户户的存钱都有一二十贯,定会纠集一群人半夜明抢。 张杨里距长安几十里,离鄠县也不近,等衙役过去,贼人早跑了。 里正不禁说:“你说的在理。我已经去县里找读书人。兴许来年开春就能到咱们张杨里。” 谢景无语又想笑:“学堂修了吗?先生过来住在何处?村里小孩读书用什么样的桌子?” 里正被问懵了。 先前他把整个张杨里的人叫到一处说起此事,许多人认为种地无需识字。里正就问娘家人过来借钱怎么拒绝,嫁出去的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不走了,还认不认这个女儿。钱被亲戚借去,要钱的时候,亲戚说你家有钱,再给他用一段时日,这门亲戚是不是要断往。 一问一个不吱声。 目光短浅寡闻少见的众人好在不傻,钱用到小儿女身上好过借出去收不回来。 之后里正就到鄠县找县官询问先生的束脩。 朝廷令各县办学堂,张杨里要自己办,但功劳肯定算到县令身上,毕竟是他治下百姓。是以,县里乐意帮助里正。 里正打听到这件事就回张杨里合算每家每户出多少钱。以至于把学堂等事忘得一干二净。 张杨里还有不少空房子,但荒废很久不能住人,兴许还要推倒重建。 里正不禁问:“我回去就得找泥瓦匠和木匠,迟了下雪上冻,来年开春别想上课啊?” 谢景心说,您可算想到了。 “还有笔墨纸砚。等一下跟我大哥去问问价钱,之后再到县里问问,哪里便宜买哪里。开始无需用好的。”谢景道。 里正想问,你不是知道吗。到嘴边想起小六学了多年,如今的笔墨肯定比他以前乱写乱画的时候用得好。 就在这时家具铺子把小不点的床送过来。 周仲朴叫村里人搭把手把偏房的棉花搬到酒楼。偏房空出来,床放进去,周仲朴把小不点的床铺上,又把谢早和几个嫂嫂织的床单铺平,他就把门关上。 周仲朴询问谢景有没有别的事,里正叫他在酒楼等着,他和谢大郎带着前来送棉花棉籽的七人前往书纸行。 几人前脚离开,李家哥几个到了。谢景拉着小孩到后院,看到软乎的床,小不点很是高兴,奶声奶气地“谢谢五叔”,李泰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抱着他睡觉。” 小六急忙跑进来。 谢景回头:“又出什么事了?” 小六:“来了很多人。” 谢景:“你们在这里读书吧。我去前边看看。” 小不点越过谢景:“雉奴也去前边看看。” 谢景笑着抄起他扛到肩上,小孩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发现自个很稳很高,乐得嘎嘎笑。 到了铺子里头,谢景把小孩放到专属座位上,询问自发排队的十多人,“买棉籽?” 打头的几人正是王屠夫的几个邻居。王屠夫的家离西市较远,家中没有漏刻,王屠夫多是早早起来吃饭,来到西市门外等开门。他们的邻居不想早起等着,听到鼓声才从家里出来。 许多冬日无事可做的坊间百姓同他们一样听着鼓声出门,以至于碰到一起。 几个邻居在城外也有地,但不多,是自个开的荒地,还要用来种菜,所以只要一斤棉籽种半亩。 苏二过秤,谢景收钱,顺嘴询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怎么种。 邻居指着左右两侧的纸,笑着说:“不是贴出来了?后面有几个识字的,方才他们念过。” 谢景心说,省得我一点点解释。 没等这十多人离开,又有人加入进来。昨日买了几斤纸的男子的家丁也来了。家丁识字,仔细看了种植法子就去排队,排到他时买了二十斤。 排在家丁身后的人好心提醒,二十斤可以种十亩地。 谢景也怕这家人想要做棉花买卖,但来年砸手里,便说:“今年这么多人种棉花,明年肯定要便宜很多。” 家丁听出谢景言外之意,先向谢景和提醒他的人道一声谢,又说自家人多,棉花种出来自家用。 谢景再次提醒:“棉花也是庄稼,同高粱等物一样也会生病。” 家丁点头:“我会告诉家里。多谢谢掌柜!” 谢景趁机道:“足下前来光顾我的生意,应当我向您道谢。年后我的酒楼开门,也来尝尝?” 第79章 口干舌燥手抽筋 五郎,这个 第79章 口干舌燥手抽筋 五郎,这个 该家丁笑着道一声“好”才带着棉籽离去。 谢景趁机介绍他的酒楼,家丁还能笑脸相迎,只因他过于慷慨——棉花的种植方法直接贴出来。 谁也不好意思同这样的他计较这点小宣传。 谢景其实不必这样大方。但他手握这么多赚钱的买卖,还想保全自己和家人就不能在李世民跟前装无知。否则李世民主动帮他都不方便出手。 比起往后在李世民跟前点头哈腰,谢景选择送出去。反正棉花种植技术也好,番薯的种植经验也罢,都不是他辛苦试验出来的。 说白了就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况且也不是便宜别人,而是便宜了后世亿万华夏儿女的祖宗。 旁人不知内情,有的人认为他善良,有的人认为他傻,有的人认为他懂取舍。但谢景统统不在意,只要达到宣传酒楼的目的便可。 谢景前世生活优渥,得了空间没高兴半年就来到张杨里那种鬼地方,紧接着遇到三年天灾,如今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午时三刻,棉籽卖掉大半,谢景叫李承乾等人留下,他准备了许多肉和菜。 李家兄弟三人看书学习也有一个时辰,谢景叫小六带着他仨和小雉奴照看铺子,他带着苏二等四人去后院。 苏二早上和的面也该发了。 和面的老面头是谢景从家里带的。一直放在他家——南边怀远坊的家中。今日不止把老面带来,谢景还带来十斤苜蓿干草,是红鬃马的午饭和下午茶。 李世民等人先前看到苜蓿草那么高兴,正因马的食量大。像他的红鬃马,一天需要二十多斤。倘若没有苜蓿这种优质草料,就得给马加餐,否则会越来越瘦。 有了苜蓿草,李世民每年可以多养几百匹马。 乍一听几百匹不多,但李靖打突厥最初只带三千骑兵。李靖要是有一万铁骑,不用同突厥人里应外合,他也可踏平东突厥。 谢景北边的邻居看到他的宝马认为他非寻常人,也是因为清楚马的食量。像他节衣缩食二十年兴许买得起,但他的子孙养不起。 原来的谢景把马卖掉,未尝不是因为家里没钱养不起。 话说回来,谢景来到厨房就叫苗十一烧热水,马员洗番薯干和白米用来煮粥。白米是谢景趁着小六同姐夫回家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没有生虫,甚至还能闻到米香。苏二切肉,彭安揉面。之后马员洗菜,比他大几岁的苏二剁肉馅。 考虑到天冷需要热汤,谢景出手把羊腿骨剁碎,又切几块羊肉,用砂锅做羊肉汤。本想放点白芷,担心小不点喝不惯,谢景只放了姜和陈皮。陈皮和白芷都是他在药铺买的。 肉馅剁好,谢景放入花椒水搅拌均匀,又放了许多葱和少许姜。葱姜是谢早送来的,在厨房一角的土里埋着。忽然想起什么,谢景到前边货柜上拿一坛芝麻油。 陪小孩的几个禁卫唤住谢景,指着他手里的坛子:“胡麻香油?” 谢景点头。 其中一个禁卫忍不住说:“怎么没听你提过?我一直以为坛子里装的也是糖。价钱没变吧?小六,给我拿一坛送家去。” 小六把没有拆封的递过去。 小不点满眼好奇。 小六:“没了。明日我姐夫过来送草料和菜叫他给你捎两个。” 小不点伸出手指:“俩?”比禁卫多一个,他高兴了,“谢谢六叔。” 小六心说,难怪阿兄最喜欢他,“要不要出去玩玩?” “出去玩玩。”小不点把手递给小六。 李承乾:“别走太远,一会儿有人来买棉花。” 小不点挥挥小手示意兄长尽管放心,雉奴记得呢。 厨房里的谢景挖一勺香油放到肉馅上,彭安搅拌均匀,谢景指挥他把面团捏成圆环,再切成一段一段的小剂子,用擀面杖擀平包包子。 大唐有饺子,但叫牢丸,同后世的饺子近乎一样。包饺子也要擀皮子,彭安见过这种街头小吃,所以谢景教他擀皮子没费劲,但包包子费劲。 谢景见他捏不好索性说包成圆形,日后慢慢练。 苏二忍不住说:“东家,你手把手教一下他。” 谢景:“我包的也不好。” 苏二噎住。 ——要不要这么坦诚啊。 谢景:“我十八岁之前为了活下去日日出去找吃的。十八岁之后上了战场,哪有时间学这个。” 苏二心说,东家果真是老兵! 这一刻他在心里肯定谢景认识秦琼。 苏二:“不好看的也做一个,我们照着那个学?” 确实应该做一个。否则他们想象不出来。谢景便包个包子出来。 烧火的苗十一觉得简单,他把柴往锅底下塞一下,洗洗手包一个竟然比谢景的好看齐整。 谢景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你小子手巧啊。彭安,烧火去!” 彭安发誓,往后早晚做包子。没有菜就用泡软的番薯干,他不信包不好! 一个时辰后,也是李承乾等人素日午饭时间,谢景出来提醒众人洗手,他往盆里倒入一瓢热水和一瓢冷水。 三筐包子端出来,谢景跟前放一筐,小六率先拿一个,李承乾兄弟三人伸手,小不点霍然起身抓一个,跟担心迟了被抢光似的。 谢景庆幸如今天冷,从厨房端到酒楼正房表皮就不烫了。否则小不点又得哇哇哭。 街头有卖带馅的馒头,也有肉馅饼,谢景不信小不点没有吃过。可是看到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泰四口干掉一个,谢景有点怀疑宫里的包子同街头的死面饼,亦或者皮厚的馒头大差不差。 谢景的包子薄皮大馅,外皮宣软,里头的羊肉鲜嫩且美味多汁。谢景低头看一眼身边的小不点吃得很香就没管他。当他伸出小手再抓包子,李恪忍不住问,“吃几个了?” 谢景隐隐留意到小孩伸过两次手,慌忙抓住他:“是不是吃仨?不可以再吃。”摸摸小不点的肚子,鼓鼓的,“喝点汤灌灌缝,再吃肚子就炸了。” 小不点抬起油乎乎的小手挣扎。谢景一边用手帕给他擦手一边板着脸问:“想不想日后天天吃到这个?听我的,喝三口汤,我就再给你一个。” 三口汤下肚,小不点打嗝。 李承乾瞪着眼睛看着他:“再吃我送你回家!” 小不点指着肉,要吃羊肉。 谢景给他一块羊骨头。骨头上有点肉,小孩也喜欢啃骨头,接过去再次安静下来。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景示意他们用饭,他出去看看。 果然又是买棉花顺便买棉籽。 谢景注意到她的衣裳有补丁,便多嘴提醒她棉花可能会生虫烂根。趁着天冷把明年种棉花的地挖开撒上草木灰,虫子杀死冻死会好上许多。 四十多岁的妇人连连道谢之后才离开。 谢景回到屋里,禁卫便问他们家明年是不是要减产。谢景摇头:“不必。长安方圆五十里不缺棉,不等于关内其他地方不缺。即便棉花便宜,也比种番薯赚钱。” 禁卫们恍然大悟。 河南河北山东等地都缺棉啊。再种三年皮棉也不会低到五十文一斤。 小六看向兄长,碍于十个禁卫是外人,他又把话咽回去。 李泰看见了,大包大揽地说:“有话直说,五叔不会骂你。五叔,给我个面子?” 谢景乐了。 李泰就当他同意了,转头鼓励小六大胆开口。 小六:“阿兄,既然比番薯赚钱,干啥吓唬里正明年的棉花会便宜很多?” 李承乾:“这事我知道。周叔同五叔说的时候我听见了。周叔说里正想种二十亩棉花。” 小六满目震惊:“——他快七十岁了,不怕累死?” 谢景:“张杨里的多数人什么德行,早年同我换豆种的时候,你就看出来了吧?我不出言拦一下,兴许有人敢种五十亩。” 话音落下,又有脚步声。谢景快速说道:“我直接说不行,他们肯定生气。我同他们讲道理,他们可能左耳进右耳出。我只能吓唬他们。”说完谢景到前边卖棉花和棉籽。 谢景再次进来,禁卫之一忍不住说:“你叫他们送五百斤,今天送过来一千五百斤,算上你家和你兄弟的,两千多斤,我还担心卖不完。” 谢景看见西边墙根底下堆的棉籽就心累,“所以我希望他们的子孙早日读书识字懂礼数。日后再这样干,不用我开口,子孙也会数落他们厚颜无耻。” 谢景看向在旁边桌用饭的禁卫:“诸位仁兄家中还有棉花棉籽吗?棉花四百文一斤,我只收四十文辛苦钱。仁兄可得三百六。棉籽还能再卖二十文。” 众禁卫同秦琼、房玄龄等人一样九天休一天。这几日虽然回去过一两次,但也是放下粉条、香油等物拿着钱就走,没有同家人细聊“谢五楼”,不是很清楚家中还有多少棉花。但有是肯定有,只因他们同家人提过,再卖就要四百五一斤。这么高的价没人买。 出自秦王府的东宫侍卫长笑道:“五郎要这样说,改日我便告诉家人。” 谢景点头:“没说笑。可以同令弟说一声,弹一斤给他十文钱。上午四斤,下午四斤,他有事做,八斤棉你也能多卖四百文。” 侍卫长心说,我弟可干不了。但长辈猫冬,家丁婢女的事不多,倒是可以取棉籽弹棉花。 李承乾不禁问:“一天可以弹八斤,一斤才给十文钱?” 谢景向北看一眼,“那边请人弹棉花,管吃管住一天可能只有六七十文。请的熟手一天可以弹十斤。” 李承乾惊叹:“心真黑!” 另一边的苏二忍不住说:“高明公子,像东家这么心善的商户整个长安只有他一个。” 李承乾看向他的侍卫叔父们。 众禁卫点头。李承乾惊得张张口,转向谢景的双眼瞪得又大又圆。 难怪父皇同意他们出来。 无知的李恪和李泰也惊呆了。哥俩一直知道他人好,但也没想到好到绝无仅有的份上。 谢景难得有点窘迫:“有这么不可置信吗?吃饭!肉凉就腥了。” 小不点把骨头递给谢景。 李泰瞪一眼不懂事的小吃货:“放桌上!” 小孩放桌上又把手递给谢景,谢景不禁说:“这么黏糊得用热水啊。我们——” 李恪豁然起身:“五叔坐着,我来!” 谢景好笑:“干啥呢?担心累到善人?吃你的。”单手抄起小孩,小崽子跟飞起来似的高兴的哇哇叫。 小六转向李恪:“阿兄说他不是真善,而是我们家护不住这些赚钱的买卖。你们不用把他当成天下第一善奉承。” 李恪张张口,想起父皇的叮嘱,又把坦白身份的话语咽回去。 李承乾看出他想说什么,也明白谢景为何不找父皇,便叫李恪坐下:“我们应当尊重五叔的决定,不要叫五叔为难。否则就变成了张杨里的那些人。” 小六不禁说:“也不能一直尊重他。阿兄时不时想一出是一出!”说完还忍不住叹气。 侍卫长笑道:“小六,以前我们家郎君说过,循规蹈矩的人想不到种棉花和番薯。人都有缺点,我们都做不到让自个满意,何况五郎。” 小六点头:“我知道的。所以很多时候我都假装没看见。” 谢景拿着湿毛巾进来:“我是不是要谢谢你知情识趣?” 小六冲他翻个白眼。谢景把温热的毛巾递给李承乾,“擦擦手吧。” 许多包子放在红烧羊肉上蒸熟的,以至于包子外皮也是油乎乎的。否则小不点也不至于吃到手黏糊。 脸和手都很干净的小孩舒服了,双脚落地就往外跑。 李承乾高喝一声:“站住!” 小孩吓得停下。 谢景伸手:“快过来。兄长打人了。” 小孩缩到谢景怀里,谢景同前几日一样一手抱着他一手夹菜。李恪快速填饱肚子就移到谢景身边。可惜小孩没睡着,抬手拒绝他。 谢景:“叫他在我这里吧。你再喝点羊肉汤。我放了姜,可以驱寒。” 李承乾想到一种调料:“五叔家中没有胡椒吧?” 谢景:“同黄金一样贵,可以像黄金一样买粮食的那种?没有。” 侍卫长转向谢景:“五郎,我记得张杨里河边种了许多调料,你不可能没想过种胡椒吧?” 谢景想过:“可惜长安种不出来。长江两岸也够呛。但南海可以。也不知如今的崖州都督是谁。仁兄帮我打听打听?日后他种出来我来卖。赚得钱一九分,我一他九!” 侍卫长乐了:“天天想着坐着赚钱。” 谢景:“坐着赚钱也累啊。前两日要不是我一日降五十文,又提醒亲戚往外卖就卖到四百五,兴许今日还在同里头那几家打价格战。” 侍卫长无法反驳这一点:“即便我找亲戚打听到崖州都督也没有种子啊。” 谢景:“种子容易。买来的胡椒抠出里头的种子,来年开春用细软的湿麻布盖上,每日翻动两三次,确保胡椒种子的每一面都是湿的,最多五日便会发芽。长大一点便可移栽。” 李承乾赶忙去拿小六的毛笔,回来就叫谢景再说一遍他记下。 禁卫看出他要禀报陛下很是欣慰。 谢景:“高明,你家要是靠着胡椒赚了大钱,别忘了分我一点。” 李承乾心说,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太子,装啥啊。 “我送小六一匹马!”李承乾问,“够吗?” 谢景满意地笑道:“够了!”突然感觉手臂很重,低头一看,小不点又睡着了。李泰指着小孩,“快把他送到床上。” 谢景:“他今日有没有小便?” 李泰点头,谢景不担心他年少控制不住自个尿床,便把他送到屋里。饭后,谢景把小六和李家兄弟赶去偏房看书顺便看着小孩。 没等苏二等人把锅碗收拾干净,谢景就听到有人询问,“人呢?” 谢景连忙绕到铺子里头:“足下——”抬眼一看,正是今早光顾的药材铺的伙计,“买纸?” 伙计点点头,“谢掌柜还记得某?” “记得,记得。”谢景笑着绕到隔壁铺子,拿出两捆四斤纸,用秤过一下,“一千二!” 伙计把钱给他,抽出一张纸,软但很结实,他满意地笑了:“谢掌柜,往后我们买的多——” “送!今日也送,但不能是纸。”谢景回到卖糖的铺子拿出一把粉条,半斤重,用麻绳系好的。 这个是他上午闲着没事带孩子时绑的。 谢景告诉他如何食用,伙计哭笑不得:“我们东家要是喜欢,日后得光顾你家铺子。谢掌柜真会做买卖啊。” 谢景笑着故意说:“那你还给我?” 伙计赶忙收起来告辞。 没过多久,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间,太阳没了。 谢景不禁说:“要变天啊。” 晒暖的禁卫点头。 谢景:“明日变天就别过来了。” 禁卫:“只怕雉奴不乐意。在你这里人多热闹。” 谢景:“那就叫青雀陪他玩。” 禁卫想要解释他太胖懒得动,到嘴边明白谢景的深意,“回头跟我们家郎君说一声。青雀向来孝顺,郎君吩咐的事他不会拒绝。” 谢景心说,只怕这样的事多来几次,孝顺儿子要出现叛逆期了。也好,省得日日惦记着同李承乾争宠。 实则都没到次日,当天晚上北风呼啸。小六被吵醒,抱着被子和枕头去找谢景。谢景移到外边,少年跳到床里边躺下。 翌日清晨风小了,但温度骤降,谢景起来看一下就找出小六的厚棉袄和棉裤。小六一边穿一边问:“苏二他们几个有没有这么厚的?” 谢景:“姐夫今天会带过来。” 巳时左右,周仲朴过来,不但带了厚棉衣,又给苏二等人带一床厚被子,他还送来草料和小米、番薯和番薯干。 谢大郎也来了,送来许多纸、糖、香油和半车柴。纸是谢大郎的,香油是谢景的,糖是谢家一大家子的。 谢景叫小六记下,又收下里正等人送来的粉条和棉花以及棉籽。 这一次谢景明确提出,铺子里的货快卖完了,他会叫下乡买猪的王屠夫同他们讲一声。没有收到他的通知就把物品送过来,别怪他翻脸! 里正等人昨天就怕他发火。迟了一天,这火气还是来了,里正等人也准备好了,便说听他的。 谢景把昨天傍晚查清楚的钱交给他姐夫就叫众人一块回去,以防迟了下雪。 张杨里的众人真担心把人得罪了,立即同周仲朴和谢大郎回去。 正因天冷,今天的生意同降到四百文那日一样爆火。 前几日买的棉花穿到身上,暖和又挡风,有点钱的人也都出来买棉花。 谢景承诺不涨价,他们也不放心。经历过粮价三天一涨的盛况,谁敢赌商人的良心啊。 从里正等人回去到午时三刻,谢景口干舌燥手抽筋。手抽筋是忙着数钱,口干是说话累得。许多人不认识字,他们就直接问谢景怎么种棉花。谢景平均半炷香就要解释一次。 随着最后一个客人离开,谢景就在心里提醒自己,再见着李世民,一定要提醒他扫盲!不过他没想到那么快见到日理万机的皇帝。 小雪融化,路面干了,腊月初十,李世民和几个儿子出现在酒楼。 小不点下了车就大呼小叫:“五叔!” 谢景从铺子里伸出手来,小不点踮起脚,谢景把他抱起来,在储物柜上放个坐垫,小不点回到专属座位上倍感亲切。 小六请李世民室内歇息,他去烧水煮茶。李世民没有进去,而是拉一张高高的椅子,坐到卖糖的铺子里头,“下雪那日你这里的人排到西市门外?” 谢景点点头趁机抱怨,种植方法就贴在门边,但没人认识。叹了口气,谢景故意说:“也不知太上皇叫人办的学堂教的是什么人。” 苏二在卖棉花的铺子里,闻言心惊肉跳:“东家,小点声!” 李世民通过敞开的门看到苏二担心的样子,他不禁笑了:“五郎,这个小伙计不错啊。” 第80章 猜出身份 你好他好全 第80章 猜出身份 你好他好全 谢景笑了:“某选的人肯定个顶个的好啊。”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 苏二的神色有些焦急,这俩人不会没听懂吧。 “东家,李郎,小的意思——” 李世民笑道:“我们懂你的意思。” 苏二的神色有些错愕,懂?那还不知收敛?苏二左右一看,都是自家人,不怪两人不怕。苏二压低声音:“李郎,隔墙有耳啊。” 李世民点点头:“好的,我们小点声。” 苏二张张口,他的本意不是小声,“您可以和东家聊别的。” 李世民有些意外,苏二竟然如此惧怕他父亲?可是据他所知,长安甚少有人害怕啊。究其缘由,还是因为以前他几次用人不当,导致朝廷损失惨重。 比如武德二年他重用李元吉,节节溃败,被刘武周打到晋阳。大唐最初便是在晋阳起兵,晋阳算是李唐的根。李渊后来不得不令李世民出面。尉迟敬德就是那次归唐。 李世民故意说:“五郎说的是太上皇,又不是当今陛下。” 苏二低声说:“太上皇也是皇帝。虽说太上皇是被陛下撵下去的,可是他们才是父子。就算有天大的仇恨,也是父子俩的事。咋会容忍外人说三道四。李官人,小的求您,别再提这事。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盯着我们东家。要是被外人听到上报,咱们都难逃一死。” 谢景皱眉,这小子怎么越说越夸张。 “陛下不是那种人!” 苏二:“陛下不是,可是太上皇是啊。他连李靖将军都容不下,要知道咱们议论他,肯定叫他的人出面。跟着太上皇的那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咱们都招惹不起。” 李世民点头:“你说得对。” 苏二不禁放松下来。 “五郎,你的酒楼真叫谢五楼啊?” 诧异声突兀地响起。 谢景和李世民向窗外看去,身材高大,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仰头打量匾额。此人并非旁人,正是秦叔宝。 谢景不禁看向李世民:没一起啊。 李世民低声说:“今日休沐。” 谢景一时间忘记。君臣从各自家中出来,不可能凑到一起,除非头一天约好。 谢景朗声回道:“‘谢五楼’简单好记啊。” 秦叔宝不禁点点头,大步过来,“前几日就听说你的酒楼开门了,我一直——”走到窗前,他猛然停下,张口结舌,“李,李兄?” 李世民笑道:“秦兄都听说了,某肯定也听说了啊。五郎第一次进城,某忙得脚不沾地也该登门道贺。” 秦叔宝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早饭后就同家丁出来。考虑到西市人多不便策马,在路口便下马,令家丁把马送到车马寄存处。 秦叔宝左右看看,只有他一人,“也没带个家丁?”说出口就不禁皱眉,显然不赞同他跟以前一样艺高人大胆! 六名禁卫从室内出来,一脸无奈地看向秦叔宝。 秦叔宝突然想起方才刚过西市大门,好像看到酒楼门外有几人,等他到跟前人没了,他以为是驻足打量酒楼的路人。合着之前就认出他,之后躲到室内了啊。 秦叔宝好笑:“五郎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相识多年。躲什么啊。” 谢景:“秦兄,进来歇息。青雀,给你秦叔搬个椅子。” 禁卫之一道:“青雀在后院,我去吧。” 秦琼随他来到酒楼里边,看到放在门后的椅子,抬抬手道:“我来吧。”随便拎一把来到铺子里头。 谢景的一间铺子足够宽敞,李世民起身往后退一点,秦琼在他身侧坐下,正好面对北边敞开的侧门,也正好看到苏二满眼疑惑。 秦琼向苏二看一眼就转向谢景:“你的伙计?” 谢景点头,“秦兄看看喜欢什么,我送你。” 秦琼故意说:“都喜欢呢?” 谢景:“那就一样来一点。反正我这里也没有几样。七八斤我还是送得起的。” 秦琼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缺什么。回头问问你嫂嫂,叫她置办。” 被谢景环住的小雉奴睁大眼睛好奇地问:“买不买棉花啊?” 秦琼愣了一下,没想过小孩突然开口:“雉奴问我?” 李世民:“前几日天天过来帮五郎卖棉花。这几日下雪天冷,不叫他出来,他还同我置气。” 雉奴听懂了,但他当没听见,又问:“买不买糖啊?” 秦琼笑道:“买,都买。家丁把钱带来我就买。” 小孩满意了就转向谢景,谢景称赞他两句,小孩高兴了,扶着谢景的手臂转过身面向窗外。 秦琼看到这一幕很是意外。 如今秦琼官拜左武卫大将军,是执掌宫禁宿卫的十二卫之一。后世说他是李世民的门神倒也有些依据。 因为这层关系,秦琼时常进宫,不止一次碰到小不点。在秦琼看来这孩子是个闲不住的。秦琼忍不住说:“雉奴今日这么乖啊。” 李世民:“雉奴等着招呼客人呢。” 小不点点头,证明父亲说对了,雉奴很忙的。 同样一动不动的苏二越发困惑。 “秦兄”看起来得比李家郎君年长二十岁啊。“秦兄”怎么称呼李家郎君为“李兄”啊。李家郎君听到“李兄”的称呼没有一丝不适,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秦兄身着圆领袍,虽是灰白颜色,但料子同东家身上的有一比,显然不是穷人。其身板神态看着同东家一样上过战场。 秦——苏二猛然张大嘴巴。 不不会是秦琼吧? 他是山东秦叔宝,那李——苏二转向“李兄”,倘若是那个人,就可以解释为啥东家不怕李渊,“李兄”也不怕隔墙有耳。也可以解释秦兄为何要称呼他李兄。在尊卑面前长幼自然要往后排! 要是这样,那高明、小雀岂不是?苏二倒吸一口气,身体不由得往后踉跄一下。 李世民听到动静扭脸,苏二对上他的视线又不禁后退一步,满脸的震惊。李世民眉头一挑,故意问:“小伙计,怎么了?” 苏二下意识摇头。 李世民:“来人了。” 苏二没懂。 李世民抬抬下巴向窗外看一下。苏二本能转头,来了一对男女,他下意识找棉花,又想找秤,手忙脚乱,自己也不知道忙什么。 要说李世民方才还有疑惑,此刻可以确定苏二猜到他的真实身份。李世民不禁转向秦叔宝,因为他的到来吗。 秦这个姓不算稀少,但也不如李姓常见,毕竟朝中姓李的多了,比如李靖,李世勣等等。姓“秦”的高官只有秦琼一人。 秦琼名声显赫,寻常人姓“秦”,恐怕都会被问同秦叔宝什么关系。不怪苏二能猜到啊。 李世民看向一无所知、给他看孩子的谢景,“五郎,苏小伙计机灵啊。” 咣当一声,秤砣掉在储物柜上。 分棉花的彭安忍不住问他咋了。马员也忍不住问:“你一脸震惊的干啥呢?” 当着客人的面,苏二没法坦白。再想想谢景不曾同他提过,在他面前一直把太子等人当寻常子侄,就以为谢景不希望他知道。 苏二可是在城中大酒楼混过的人,不缺眼力见儿。再说东家有个这么大的靠山,往后有人欺负他们,他们也能讨回来,他何必纠结东家有没有告诉他呢。 苏二摇头胡扯:“没啥,没啥,就是刚才想起以前的事。” 彭安和马员以为他指的是逃荒路上碰到有人吃人,他吓得连夜出逃,一口气走到长安,进了长安城整个人瘫在地上,被金吾卫以为死掉。 也幸好金吾卫出手清理尸体发现他没死,只是饿的,好心给他买几个饼,又给他几文钱,他才活下来。 彭安:“以前的事有啥好想的。” 马员把棉花系起来递给他:“过称。” 苏二冷静下来。 秦叔宝终于意识到自他坐下苏二就变得有些奇怪,他便转向李世民,眼神询问,认出我了? 李世民笑着点头。 秦叔宝又眨眨眼睛,也认出您了? 李世民又笑了。 谢景奇怪:“你俩眉来眼去干啥呢?” 秦叔宝瞪他:“咋说话?我俩有我俩的事。货柜上放的什么?” 谢景:“番薯糖、花生糖、胡麻香油、番薯粉条,只有这么多。” 秦叔宝:“你的面呢?” “天冷面发的不好,没有做。”谢景摇头,“何况有了面我的粉条就不好卖了。” 秦叔宝指着纸包的粉条:“就这些?” 谢景抬脚踢一下储物柜,秦琼起身打开柜子,里头全是一包包的糖和番薯粉条。 付了棉花和棉籽钱的男女准备离开,听到几人的话语,移到谢景这边,询问糖多少钱一斤。 谢景使唤秦琼给他拿一包。 苏二挤进来:“我来!”弯腰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包就拆开。 谢景等人吓一跳。 李世民笑道:“苏二,我们忙得过来。” 苏二听出他言外之意,不要多事!苏二放下糖,同手同脚转向隔壁。谢景看出他很奇怪,心说,苏二平日里不是这样啊。 谢景忽然有个大胆猜测。 苏二和张杨里的人可不一样。距城几十里的秦岭“野人”可不在意谁当皇帝。谁叫他的日子过不下去,就干他娘的! 苏二在酒楼呆过,被教过尊卑礼数。也比张杨里的人消息灵通,懂得多听得多。张杨里的人看到个姓秦的不会多想,苏二可能瞬间想到朝中有个秦叔宝。 要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 所以俩人方才挤眉弄眼就是因为苏二啊。 谢景心里腹诽,面色不变,递出去两块番薯糖,道:“一百五一斤。番薯粉条三十文一斤。”顺嘴说一下粉条的做法。 这对男女拿出荷包里的钱问能不能给他们一斤糖和两斤番薯粉条。谢景看过去,一串一百,有两串。 谢景点头,给他们拿一包糖和四把粉条。 那对男女收下后便道谢。 谢景笑道:“喜欢吃再来啊。” 两人离开后,谢景就把钱放到小不点跟前:“雉奴,两百个,帮五叔数数对不对。” 秦琼想说他会吗,但没等他说出来就看到小不点把拆开的两串钱推到一起,开始挨个数钱。 秦琼有点不敢相信,他转向李世民:雉奴会啊? 李世民很想给小儿子一巴掌。 两日前皇后还问他是不是别再叫雉奴出去,小不点玩野了心,不读书也不识数。李世民觉得孩子还小,身子骨不是很壮实,就劝皇后放宽心,明年再教也无妨。 李世民心累叹气:“他会的多了!” 小不点为了不出错,心无旁骛。但他越是这样,李世民就越气,“五郎,明日我叫人给你送几本书。”说完看一眼儿子。 谢景摇头拒绝:“还是我多看看,当成故事讲给他听吧。过两年开蒙,先生讲的文章似曾相识,而不是晦涩难懂,他肯定能听进去。” 李世民的事不少,没心思照看他,又不希望皇后费心,也不敢把他交给奴婢,“听你的。” 苏二又险些咬到舌头。 “听你的”对吗? 车轮声传入耳中,苏二下意识扭头,前几日来过的几名禁卫送来三车棉花。苏二本能找谢景:“东家——”人到门边看到李世民和秦琼,他又不敢上前。 谢景笑道:“过去过称,再把钱给了。” 几名禁卫把车上的棉花移到廊檐下就来到窗前,抬眼一看,惊得失态。苏二翻过窗台,看到这一幕毫不意外。 好在几人出自秦王府,算是同李世民一块长大的,瞬间就回过神来。其中一人道:“郎君也在啊?” 李世民点头:“你们怎么把棉花送到这里?” 谢景:“卖给我啊。我赚个辛苦钱。他们卖给旁人,三百文一斤。到我这里三百六,棉籽还可以再卖二十文。我赚了钱,他们也赚了,我给客人高高的秤,通常一斤多一两,客人也赚了。” 前几日下雪,无人进宫,李世民趁机检查太子的课业,听太子提过,西市里头的商人心黑,以前竟然把棉花卖到六百文,种棉花的农户还不如谢景卖四百文赚得多。 李世民笑了:“你好他好全都好!很好!” 第81章 暴利 房兄,杜兄 第81章 暴利 房兄,杜兄 有了皇帝首肯,几名禁卫放心了。 苏二和一名禁卫抬起大秤称麻袋装的棉花。 彭安把钱袋子搬到储物柜上,马员数钱。棉花称好,苏二又称棉籽。原先苏二还想检查棉花和棉籽品质,如今知道禁卫并非真家丁,个个吃着皇粮,不至于当着皇帝的面以次充好,称的过程中他都没多看一眼。 不到两炷香,几名禁卫的钱到手,便转向李世民,请他示下。 李世民又不是铁打的,他也是要休息的,就抬抬手示意几人回家去,他这里无事可做,无需伺候! 那几个侍卫离开,今日随李世民出来的六人来到窗前,笑着说出他们家也有棉。 谢景看向李世民:“叫他们回家拉过来?乡下的棉卖不到腊月二十五。” 李世民颔首,六人留下两人,不敢都离开。否则心大的皇帝不计较,长孙无忌知道后饶不了他们。 谢景勾头询问还在铺子外面的苏二:“还有钱吧?” 苏二:“多着呢。” 谢景叫他先进来,几人没有那么快回来。 苏二在从皇帝身边经过和翻窗之间果断选择翻窗。 李世民气笑了,他又不是猛虎野兽,至于这么怕他吗。 秦琼对此也不想多言,便转向谢景:“二十五回去?” 谢景:“二十五算算账,二十六午后回去。” 李世民顺嘴问:“今年又是二十八杀猪?” 苏二心想说,连东家啥时候杀猪过年都知道,看来皇帝真把东家当兄弟啊。 小不点听到杀猪,盯着门外的小脑袋终于转过来。谢景笑道:“要不要去五叔家吃杀猪菜?我给雉奴炖个大猪腿!” 谢景擅长的菜御厨几乎都不会,宫里也不如谢景的饭菜丰富,比如御厨不敢把带馅的馒头放在肉汤上蒸熟——油汪汪的帝后用起来有辱斯文。小不点自然更喜欢谢景的饭菜。 每次用饭都有很多人,十分热闹,小不点需要争抢,亲自争到的菜饭香,小不点误以为谢景厨艺了得。 小不点想也没想就应下。 李世民提醒谢景:“我们家有猪肉。” “今年张杨里的人有钱,我的猪肉不分给李兄一半也能卖完。”谢景搂着小孩,“叫雉奴过去没有别的意思。但也不是二十八杀猪,二十七就要把猪杀了。” 秦琼:“二十八有事?” 谢景笑着点头:“我侄儿成亲,晌午办酒席。” 李世民记得这件事:“用几筐番薯苗换来的那位姑娘?” 谢景:“是的。当年那姑娘才十三岁,我拦着没叫他们成亲。” 李世民前两年下过诏书,劝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和十五岁以上的女子成亲,“十三岁可以议亲了。” 谢景:“没有三书六礼,我侄媳的娘家得了番薯苗就把人送来了。我侄媳那么小哪能生儿育女。张杨里离长安甚远,有个好歹都来不及请医师。” 秦琼前几年得个儿子,没觉得妇人生产凶险,“五郎多虑了。” 谢景料到他对这方面的知识十分匮乏,是以不恼不怒,神色淡定地询问:“秦兄,咱不说女子,说你心爱的宝马,您舍得其刚成年就生小马吗?” 秦琼下意识摇头,不禁说:“那么小——”终于懂了他的意思。 以前苏二在别家酒楼做事时听说过皇帝颁布的劝婚诏,他忍不住担心谢景的反对令皇帝不快,扒着门框露出头来,“东家,都跟你似的快三十了还不成婚,往后陛下都找不到人打仗。” “看把你给机灵的!”谢景瞪一眼他,余光注意到有人过来,“招呼客人!” 秦琼也觉得谢景可以成婚了,“五郎,你的小伙计言之有理啊。” 谢景轻笑一声:“秦兄,当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冬日冻得哆哆嗦嗦,有心思生儿育女吗?即便孩子出生,八成也养不大啊。旁的我不敢说,张杨里明年至少多出十个小孩。” 李世民大概明白了,但还是多嘴一问:“此话怎讲?” 谢景:“张杨里的人吃得饱,有棉花穿得暖,没了天灾心里踏实,小夫妻冬日闲着无事做什么?” “咳!” 买棉花的妇人没料到他这么敢说,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还险些咬到舌头。 谢景转向隔壁,注意到妇人比他大五六岁的样子:“大嫂子,您说是不是?” 妇人的儿女十多岁了,这些年也经历不少事,没有一丝羞涩,道:“谢掌柜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谢景:“天下安定,饥荒少了,大唐的人口十年就能翻一番。到那时陛下可能要为人多亩产低而犯愁。倘若再跟前几年似的灾荒不断,兴许黄河河神都能被两岸百姓抓出来烤了。” 妇人付了钱,转向谢景:“谢掌柜,小点声,别叫河神听见。”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长安有陛下坐镇,陛下乃真龙天子,小小的河神敢来此草菅人命?” 妇人陡然想起贞观元年出现的番薯,她丈夫不止一次提过单凭此物便可说明陛下乃上苍认定的皇帝。否则如何解释太上皇在的时候没有,李建成活着的时候也没有。 妇人笑道:“谢掌柜说的是。” 苏二从谢景开口就提心吊胆,在这一刻他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万分佩服,东家不愧是东家,看把陛下哄得,眼睛都笑弯了。 李世民收起笑容:“听五郎这样讲,陛下倒是不必劝婚啊。” 谢景:“给万民提个醒也无妨。” 秦琼:“五郎,要是他们有了钱都跟你似的不成婚呢?” 谢景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我阿翁阿婆睁眼瞎都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像我一样能扛过家中长辈催婚的屈指可数。” 秦琼想说什么,竟发现无言以对。 李世民见状想笑:“秦兄,你说不过他的。他这张嘴就该吃这碗饭。” 小不点坐累了起来。 谢景抱起他,问他是困了还是累了。 “我来了!让一让!” 小六拎着滚烫的水壶,李泰拿着水杯过来。小六把水壶放在储物柜上且远离小孩,便转向李世民:“李兄,桂花水喝吗?” 李世民点头:“也是自家种的?” 谢景:“大嫂摘的,我找她讨一碗。据说可以暖胃驱寒。” 小不点又不走了,指着杯子要尝尝桂花茶。 李泰瞪他,没有他不要的! 小不点又拿脚踹他,李泰也不惯着他,抬手在他腿上就是一巴掌。小不点气得动手挠他。谢景赶忙抱走小孩:“他那么高,打得过吗?” 小不点转向谢景:“五叔帮我!” 李世民头疼:“不许闹!” 小不点吓得窝在谢景怀里一动不动。 李泰乐了。 李世民叹气:“青雀,跟小六玩儿去。” “苏二,给小六拿百文。”谢景这次没敢提出去,否则小不点肯定要跟过去。 苏二递出来一百文就缩回隔壁,小六奇怪,忍不住问:“我手上有刺啊?” 谢景:“赶紧出去!” 小六以为他担心小不点又要去市场里头,冲小不点扮个鬼脸就拉着李泰走人。 李泰得意地冲小不点挤眉弄眼,小不点又要给他一巴掌,谢景抬手朝李泰背上一巴掌,没打疼,但小孩满意了,乐得哈哈笑。 李泰本能转过身来,小六使劲把人拽走。 谢景看向小不点:“高兴了?” 小不点美了。 “五郎兄弟——” 谢景把小不点放到储物柜上向外看去,王屠夫从路口过来,张屠夫在西市门边,身边还有两头驴,应当是照看他和王屠夫的驴车。 谢景倍感意外:“老兄的猪肉卖完了?” 王屠夫到跟前就解释,前几日下雪前他和张屠夫搭伴买了四头猪,以防熟客跑空生气往后找别人买肉,每日杀一头,一人一半。其中一个猪腿还被他妻子拿去坊间售卖,是以,西市开门不到一个时辰猪肉就卖完了。 谢景:“是不是要去张杨里?” 王屠夫点头:“里头几家酒楼就喜欢张杨里的猪。五郎兄弟,要不要我帮你捎点啥?” 谢景:“捎点绿叶菜。再告诉我姐夫送点糖和油。棉花一千斤,棉籽两百斤,纸二十斤,粉条五十斤。多了我不要!” 王屠夫点点头便告辞。 秦琼忍不住问:“一千斤棉是多还是少?” 李世民:“多!” 谢景:“要是我没算错,张杨里的棉花早卖完了。这次送来的棉花肯定是他们亲戚的。我同那些人素不相识,帮他们不如帮诸位仁兄。” 秦琼笑道:“等一下我回去问问你嫂嫂家里还有多少棉。” 两名禁卫原本有点不好意思,闻言决定等四位同僚回来,他们也回家一趟。 小六和李家哥仨出来,两名禁卫征求李世民的意见:“郎君,我们都过去?” 李世民笑道:“秦兄在此用不着你们。” 两人跟上李家兄弟。小不点扒着谢景的手臂起来,谢景问他去不去。小不点连连点头,谢景唤住小六。 小六叹着气跑过来,“也不知道我外甥是不是也跟你一样。” 谢景叫他等一下,到隔壁铺子裁一段绳子:“雉奴非要下来,一头拴在你手上,一头拴在他手上。” 李泰看到这一幕晃悠悠跑过来:“我来!” 李世民看着他的笑容,揉揉额角,对身侧的秦叔宝低声道:“青雀定是想到遛狗。” 李泰是想把弟弟当小狗遛着玩。但他没能得逞,被谢景一眼瞪回去,小孩和绳子都塞到小六怀中。 小六今年虚岁才十二,个头不是很高,虽然能抱动小胖墩,但抱一会儿就手臂发酸,他到路边把小孩交给禁卫。 小孩要下来,小六叫李泰在他手上缠绳子,不顾小不点的反对,另一头缠在他手上。 李世民笑着称赞这个法子好。但他话音落下,李泰仗着谢景离得远够不着他,去拆小六的绳子。之后他晃悠着绳子,一会儿“吁”,一会儿“驾”,李世民眉头微蹙:“欠打!” 谢景来到卖糖的铺子,“李兄惯的啊。” 李世民无言以对。 秦琼想笑又不敢笑,便岔开话题,“五郎,我看十个买棉花的最多一个买糖的,你的糖和番薯粉条是不是不好卖?” 谢景:“等着秦兄光顾呢。” 秦琼噎了一下。 李世民乐了:“好好说话!” “实则是我至今没有把番薯粉条的做法广而告之。虽然同买棉花的人提过几次,但他们不是开酒楼的。要是有个酒楼做了猪肉炖粉条,食客很是喜欢,铺子里的这些粉条一天就能卖光。”谢景一点也不急,“反正天冷放不坏。没人买就留着我明年做菜。” 李世民转向秦琼:“不用为他担忧。你又不是没见过他着急的样子。来年开酒楼没人买,他也不担心。” 谢景笑着点头:“我家如今多了九人。其中一半是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再来个一千斤也不够他们吃。” 隔壁铺子里的几个小子下意识屏住呼吸,但他们也不知道担心什么。 秦琼不禁向隔壁看去。李世民低声同他解释,家里还有五个。 谢景:“秦兄,我家修了两处房子。年底不忙去我家看看?” 旁人年底有七天假,秦琼身为十二卫之一只有除夕和初一两天假。但他想到皇帝过去,他就可以过去,便说二十七过去。 谢景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你侄儿二十八成亲,你二十七不用去大郎家帮忙?” 谢景:“用不着我。侄女侄女婿会过来,二哥三哥和四哥也会搭把手。没想到这么快。当年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小六还是个不懂事的皮小子。” 李世民也不禁说:“如今都会照顾雉奴了。” 谢景惊叹一声。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路口进来两辆马车,驾车的人,俩人都曾见过。李世民笑道:“秦兄,可明白谢掌柜为何不担心糖卖不掉?” 秦琼明白了。 苏二在隔壁听闻此话很是好奇,心说,车里的人也是大官吗。 驾车的人注意到酒楼门外有着大片空地,就把车拉过来。车里的人下来,看到站在窗前的谢景就露出笑意。 谢景拱手道:“房兄,杜兄!” 苏二险些咬碎一口牙。 ——房玄龄和杜如晦? 东家怎么谁都认识! 来人正是房和杜。他们走到跟前,谢景侧开身,两人看清楚居中而坐的男子的相貌,惊得身体后仰。 李世民好笑:“某是鬼吗?” 皇帝出现在酒楼不奇怪,可是他不应该坐在里边饮茶吗。 即便李世民同谢景素不相识,他也不歧视商人。李世民厌恶黑心的商人,同厌恶鱼肉百姓的暴君一样,不会因为某人的出身便否定他的一切。否则苏定方、尉迟恭和魏徵以及薛万彻哪敢留在朝中。 这样的李世民自然不介意坐在铺子里当个货郎。 谢景:“房兄,杜兄,进来歇息。” 苏二赶忙把他那边的两把椅子送过来。房、杜二人绕进室内,想要拿起最后两把椅子,正好看到这一幕,便直接走进来。 谢景靠着储物柜,房、杜二人坐在李世民另一侧,同苏二只隔一扇门,还是敞开的门,这小子再次屏住呼吸。 彭方、马员和苗十一见二人气度不凡,以为是城里顶有钱的有钱人。苏二那么殷勤是怕礼数不周,他们回头叫东家把他们几个卖掉。是以,他们也同苏二一样放轻手脚。 谢景笑着问二人是不是前来照顾他的买卖。 杜如晦点头:“听说你这里有油还有菜?” 谢景打开储物柜。杜如晦指着粉条,谢景说出三十文一斤,杜如晦很是意外。谢景又给几人几块糖,自己也顺便来一块。 杜如晦吃了花生糖,不敢置信地问:“当真一百六?” 谢景点头:“杜兄需要多少?” 杜如晦:“回去我算算过年有多少亲戚。” 房玄龄吃完了,忍不住称赞他的糖干净无渣。 谢景笑道:“我赚钱的买卖那么多,要不是因为家人爱吃,我才懒得做。” 李世民点头:“对。那个油炸的面你就没做过。” 杜如晦忍不住询问什么面。 李世民:“手擀刀切过油炸,之后放在水中煮软。” 谢景拿出一把粉条:“李兄家的厨子还没学会?用这个凑合一下。” 苏二又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东家啊,你跟谁说话呢。着实不敢听下去,苏二出来,“东家,小的还没买菜。” 谢景:“你和十一去吧。” 苏二带上钱拉着苗十一迅速去后院找菜筐。 秦琼提醒谢景他等一下回去。 “天寒地冻的,买回来吃不完也不会坏掉。”谢景又问房、杜二人要不要留下用饭。 二人坦白告诉谢景,他们同家里的说辞是过来看看有什么,家里会准备他们的午饭。谢景想说,车夫在门外,可以叫车夫回去说一声。转念一想,两人当真想要留下陪领导,肯定直接说“叨扰了”。 谢景笑着点头表示知道,先前离去的四个禁卫拉着四车棉花过来。 彭安和马员也会用秤,两人一个过称一个数钱。 房、杜二人认出四名禁卫,见状询问谢景此是何意。 “张杨里的棉花卖光了。往后再卖都是远亲的。远亲不如咱们近邻啊。”谢景又趁机询问两人家中有没有棉花。 两人看到禁卫送来这么多,估摸着谢景一时半会儿卖不完,索性说不清楚,需要回去问问。 四名禁卫前脚把车送回家,后脚从北边过来几人赶着驴车甫一到酒楼门外就问棉花卖不卖。 谢景指着棉花半真半假地说:“乡下的亲戚刚送来的。彭安,多少斤?” 彭安指着还没来得及搬屋里的棉花:“算上麻袋,九百一十五。” 禁卫们算九百,彭安也说算九百斤。 那几人从车里拿出秤,挨个过一遍就把车上的钱搬下来,足足有三百六十贯。彭安和马员数了好一会儿才数清。幸好小六教过他们,否则一定会数错。 几人又打开棉花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以次充好就堆到车上。彭安提醒还有棉籽,种植方法就在门边。几人当中年长的男子询问:“北方也可以种活?” 彭安:“我们东家说,棉花原先就来自北方。” 谢景高声道:“几位兄弟,北方的棉兴许比长安的好上很多。南方多雨种不得。棉桃喜阳不喜阴。” 三人前几日就想过来买棉花。但他们不清楚谢景的来历——虽然打听到他出自乡野,但能在西市开铺子的人,不可能真是乡野小民。几人观望多日,谢景没有雪后天冷涨价,是个言而有信的,他们才决定找谢景买棉花。 谢景这些日子赚了那么多钱,不可能为了几十斤棉花坑骗他们,几人便问有多少棉籽。 彭安指着储物柜,他先前放上去的:“五十斤。” 几人车上还剩许多钱,买下五十斤棉籽,就叫他们当中识字的青年过去看看棉花的种植方法。 谢景打开储物柜把笔墨放到隔壁。 房玄龄在李世民身边,算算账,不可思议地低声道:“五郎一会儿就赚了三十六贯?” 第82章 钱多多 小不点伸 第82章 钱多多 小不点伸 朝中官吏的俸禄不是只有钱,除了每月发的少许钱和过节费,还有田地以及禄米。官吏养家主要靠禄米。 今年风调雨顺,粮价下来,房玄龄和杜如晦的禄米合在一起卖的钱也就四十贯左右。 杜如晦算出这一点,惊叹:“暴利!” 李世民:“不是五郎在此开个铺子,东西市最便宜的棉六百文一斤!” 房玄龄的神色复杂极了:“——某的棉三百文一斤卖出去的。取了棉籽,弹到蓬松,就敢翻一倍?某的家奴辛辛苦苦一整年没有他们赚得多?心真黑!” 秦琼:“房兄还记得去年的粮价吗?” 一斗米十来斤,一百多钱,城里九成百姓都吃不起小米。天灾之前的一斗小米同今年大差不差,只需五六钱! 足足涨了几十倍! 房玄龄不禁说:“我一时忘记。多谢秦兄提醒他们不是今年才变得这么黑心。” “也是少的缘故。”杜如晦理智分析,之后看向李世民,小声提议,“是否加税?” 李世民:“只挑棉加税?” 房玄龄摇头:“五郎把种植方法贴出来,明年遍地棉花,商户控不住价钱,棉价下来,不好加税啊。” 李世民:“实则糖价也高。要想糖价下来,五郎就要把番薯糖的做法贴出来。” 谢景并非纯粹的商人。棉和番薯是他种出来的,凭他对朝廷和百姓的贡献,房、杜二人不好意思叫他贴出来,也不好意思撺掇李世民挑糖加税。 杜如晦思索再三,低声道:“令崖州都督种胡椒吧。” 李承乾把胡椒的种植方法送给李世民,也告诉他父皇崖州的天气可以种胡椒。 崖州百姓除了不会官话的当地人便是流放至此的犯人,指望他们种胡椒,李世民不太看好。 李世民没把此事拿到朝会上,但私下里同几个心腹闲聊时提过一句。杜如晦当日也不赞同耗费人力种胡椒。房玄龄认为不如种水稻和棉花。谢景说起过,水稻可以一年三熟,棉花可以长成树。 此刻想到国外胡椒产地可能几文钱一斤,外商来到大唐就敢一斤胡椒换一斤黄金,房、杜二人心疼到滴血。 李世民修路需要钱,有的地方今年仍有天灾,他“以工代赈”也需要钱买粮。胡椒不是生活必需品,面对的客人是富人,不赚富人的钱,富人也不会出钱帮助朝廷赈灾。 李世民心动了,但微微摇头,放低声音:“胡椒贵,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外传!” 房、杜、秦三人点头。 谢景送走大客户回来,杜如晦给李世民使眼色,提醒他叮嘱谢景。李世民笑道:“他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应该胡说。” 谢景:“我何时胡说了?” 李世民笑道:“没有胡说。” 谢景顿时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给他一记白眼,抬脚坐到储物柜上。可惜没坐片刻,有人过来找他买番薯粉条。 谢景定睛一看,正是药铺伙计,前些日子他去药铺买调料搭上的。这名伙计来买过纸,用来包药材。谢景笑着问他要多少。伙计没好气地说:“十斤!” 谢景明知故问:“咋还不高兴?” 伙计:“前几日我就不该收下那把番薯粉条。” 谢景好笑:“又不是吃不起。”说话间拿出二十份,用麻绳系上,彭安过一下秤,二十斤二两,“就这么着吧。” 伙计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杜如晦看着伙计抱着番薯粉条放在马车上,转向李世民:“一次买这么多,药铺不会比五郎卖棉还赚钱吧?” 谢景点头。 杜如晦微微张口,一脸的震惊。 房玄龄:“一名医师要出师需要很多年,赚得多也算是他们应得的。” 谢景摇头:“那种医师在皇家。市井的这些药铺,有一个学了多年的医师看诊便可名满京师。多数是半桶水,遇到重症能不能治好全看运气。至于轻的,自己照着以前生病的方子抓点药也能痊愈。” 杜如晦不由得想起他自个。 谢景说他病在肝上。他找遍太医署,只有一人断出他的病因。但不妨碍旁的太医信誓旦旦地向他表示并非肝病。 杜如晦想起有些医师常挂在嘴边的“望、闻、问、切”,他在自家照镜子都能看出脸色蜡黄,身体有恙,有的太医竟然还说他不过是操劳过度。 若非当年确诊后一直在调养,兴许他此时已经命丧黄泉。 杜如晦不禁附和:“五郎说的是。可惜这一行不懂的一点也不懂,病人只能任由他们胡言乱语。” 秦琼:“五郎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谢景:“我倒是有个你好我好全都好的法子。” 李世民:“说!” 谢景:“倘若太医署的太医每月都在东西市义诊,市井之中的药铺生意不好,他们又不敢砸了太医的摊子,唯有降低诊费多接诊。” 四人很是疑惑,谢景没说错吧,这叫都好? 谢景:“诸位可知孙思邈的医术为何那么好?因为他看的人足够多。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倘若太医日日待在宫中,陛下、皇后身体很好,太医看诊的机会很少,许多病症都没见过,他日遇到了只会乱治。他敢说不懂,肯定会被撵出太医署。” 房玄龄忍不住问他太医就不怕把人治死。 谢景:“假如房兄病了,太医看不出病因,在你跟前唉声叹气,之后用了他的药病情加重,你是怪太医乱用药,还是觉得太医也尽力了?” 房玄龄设想一下,太医在他跟前露出治不好的神色,他肯定认为自己病重。 谢景:“太医出来惠及百姓,医术越来越好,坊间药铺也不敢坑骗病人,是不是都好?” 秦琼:“听你意思,这太医治病跟做菜似的?” 谢景:“有的病需要动刀,太医没用过刀哪知道怎么下手啊。秦兄上过战场,肯定比新兵懂得怎么骑马杀敌省力吧?” 秦琼不禁说:“我忘了有的病要动刀。遇到这样的病,医师的手抖一下就有可能切错。” 谢景点头。 秦、房和杜三人不由得看一眼李世民。李世民近两年没用过太医的药,经谢景这么一说,他也担心过几年年纪上来,突然生病,太医为了保住饭碗不懂装懂。 李世民:“五郎言之有理啊。” 隔壁俩小子露出头来。 没等谢景开口,李世民就问他俩有什么事。 彭安小声说:“我们也觉得东家说得对。” 马员跟着点头。 李世民:“来客人了。” 俩人转头,三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说着笑着走过来。二人赶忙过去迎客。 三人只买棉花不买棉籽,但一人要了两斤。 房玄龄听到铜钱声回头看一眼,隔壁储物柜旁边已有四半麻袋铜钱。看着客人走远,房玄龄才问,“五郎,这么多钱,晚上不会遭贼吧?” 谢景:“托了诸位的福,没有小贼敢光顾。” 实则前几日下雪生意火爆,谢景就担心过晚上遭贼,他把钱带走一半另一半扔到厨房,结果两边都没遭贼。 谢景通常用麻袋装钱,四邻看不出来,没人知道他家有钱,小贼不去他家很正常。可是铺子里的收入,是个人都能看见啊。 谢景心下奇怪,街上的流氓都消失了吗。 雪后天晴,谢景在门外晒暖,北边和对面邻居出来,谢景同他们闲聊几句才探出,他们认为自己背后有大人物。 李世民:“因为我们骑马驾车过来?” 谢景:“哪怕几位都是商人,有钱到几位的份上也应当认识许多大人物啊。在外人看来,几位认识也等于我认识。大人物替我出头,我要是再出钱请衙役详查,兴许只需三天就能把人捉拿归案。偷的钱还没用完就进了大狱可不值。” 实则不然。邻居看出他的钱在铺子里头,但邻居沾了他的光近日买卖不错,自然不会想后半生在狱中度过。外人认为李承乾一行每次走的时候都把钱带走了。 谁叫谢景说过他是个管事的呢。谎话说多了,连他自个都忘了。 秦琼对此一无所知,还好心提醒谢景,他的钱值得人冒险。 谢景点头:“这一点我也想过。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看运气。”突然有个主意,“秦兄帮我收着?” 秦琼认真考虑,“可以。只是我家离西市远,你用着不便啊。” 谢景顺嘴说:“要是有个钱庄就好了。” 李世民眉头一挑:“钱庄?” 谢景点头:“西市虽有寄存货物钱财的地方,但这么多钱送过去,兴许明儿人就跑了。要是官家钱庄,不怕东家卷钱而逃,西市的商人肯定都会把钱送过去。” 李世民想到一点,余光注意到倆伙计竖起耳朵听,但他俩又不如苏二机灵,李世民把话咽回去,只说这个主意很好。 杜如晦:“五郎,远水解不了近渴。” 谢景:“等一下我姐夫过来,我叫他把钱带走分下去。到时候还要劳烦李兄的家丁送我姐夫一程。” 秦琼听糊涂了,“不是明日吗?” 谢景嗤一声:“秦兄,打个赌,张杨里的人等不到明日。” 秦琼想起那些人时刻盯着谢景的样子,摇头拒绝。不过经谢景这么一说,秦琼也发现天色不早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禁卫们回来,秦琼起身告辞。房、杜二人见他两手空空,没买物什,他们也就没有刻意照顾谢景的生意。 原先房、杜二人担心谢景赚不到钱。在此半个时辰,谢景赚的钱赶上他俩一年禄米,想来谢景也不介意他们啥也不买,就同秦琼一样直接离去。 不过三人回到家中还是告诉自家夫人,可以找谢景买几斤粉条换换口味。谢景的糖和胡麻香油也值得买。每样都比别的铺子便宜不少。 就在这时,周仲朴、谢大郎和四个村民分别驾六辆车过来。 周仲朴送的是米、面、柴和红鬃马的草料。谢大郎送来的是谢家人的物品。四个村民送的是棉花和棉籽。 几人拎着棉花棉籽进屋,谢景就问:“不是你们自个的吧?” 谢大郎:“亲戚的。五郎,我送来的棉花也是亲戚的。” 谢景点头:“猜到了。老王兄弟说过,多了你们自个解决吧?” 那四人赶忙表示:“不多!” 谢景其实也看出不多。 张杨里的这些人大聪明没有,但小聪明不缺,不会为了亲戚得罪他。几人歇息片刻,谢景把钱放上车,请禁卫们送几人到半道上。 禁卫们回来,苏二也把午饭准备好。 这小子先前晌午做饭有点敷衍,毕竟那么多人,包子要蒸四笼屉,一道菜能把他累得心烦,他又不擅长做饭。今儿知道“李兄”是皇帝,“高明”是太子,这小子不但做了谢景叫他做的饼,还做了一道手擀面和谢景前两日教他的肉末花卷。 李泰惊呼:“这么多?” 谢景不禁翻个白眼。 李世民余光注意到苏二满脸笑意的样子,再看看谢景,还有什么不明白。李世民拿起筷子夹个肉沫花卷,叫几个儿子都尝尝。 小不点伸手抓一个就往嘴里塞。 李世民被他粗暴的吃相惊到瞳孔地震:“雉奴,慢点!”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少了,晚上还有 第83章 回村发钱 阿兄不发话 第83章 回村发钱 阿兄不发话 小不点啃花卷的动作慢下来,但同长孙皇后一样的双眸盯着桌上的饭菜。 李世民奇了怪了,平日里也没缺他吃喝啊。 其实小不点在宫里也不这样。 如今他住在太极宫偏殿,李世民要是回去用饭,一天三顿就是小不点和父母。李世民要是在杨妃处同李恪和杨妃用饭,小不点的兄姐又没有过去陪皇后,就只剩母子二人。 长孙皇后不会同他争抢,用饭时也不会同他闲聊。虽然小不点的性子称不上爱闹,很多时候很安静,那也不能顿顿安静啊。 哪有身心健康的小孩天生喜静。 谢景处人多热闹他有食欲,偏偏李承乾哥几个希望小不点老老实实用饭就故意同他抢,以至于小孩来到此处就变成饿狼。 李承乾不想挨训不敢坦白,李恪和李泰亦如此,只当没看见小孩的样子。 谢景拿起小孩的碗给他夹菜夹肉,又拿个小碗盛汤,小不点收回视线。 花卷和菜吃了,汤灌灌缝,小孩打嗝,伸出双手。苏二放下筷子去厨房打热水,谢景无语又想笑,但也没有阻止。 小不点的手和脸被擦干净,他移到谢景怀中晃悠着双腿看着众人用饭。 李世民又被儿子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呆了,“——每日饭后都叫五叔抱啊?” 小不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认为此举有什么不妥。 李承乾在李世民另一侧,低声解释:“他吃过饭就想四处走动。有一回还把后院的棉拽过来。五叔不这样做,得有一人跟着他。” 李世民仔细想想,小崽子在宫里也是碗筷放下就出去。 宫里有几个奴婢专门照顾他,无需帝后操心,李世民才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也不敢招惹不懂事的小崽子,看着他的脚丫子不老实心烦,索性别过脸去当没看见。 谢景被李世民不忍直视的样子逗笑了:“雉奴其实很乖。平日里也很听话。” 小不点再次点头:雉奴天下第一乖! 李世民心说,那是因为你没看到不叫他钓鱼,他大哭小叫满地打滚的样子。可惜这事也不能说。否则小崽子心血来潮要钓鱼,难不成放下碗筷带他回宫。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 苏二想要起身,谢景抱起小孩:“我去吧。他问‘谢掌柜在不在’,应当不是只买棉花。” 谢景高声回一句“在的”,移到铺子里头,竟然是先前买棉花的大客户。谢景不禁问:“几位还要棉花?” 年长者询问谢景是不是有粉条。 谢景点头:“几位用过?” 最为年轻的男子解释他们准备回乡过节,以防路上病了无药,半个时辰前往药铺买常用药材,正好赶上药铺用饭。猪肉片炖菘菜和粉条看着不好看,但味道着实不错,可以用来过年招待亲友。 谢景不禁说:“诸位来巧了。乡下亲戚才送来五十斤粉条,还没拆开分装。” 小崽子放在储物柜上,谢景把货柜旁的麻布口袋拎起来,又到隔壁拿来大秤。 年轻的男子过称,确实是五十斤,便问是不是三十文一斤。 谢景点头:“家里人少无需放很多。加点肉片和菘菜、萝卜,一斤可以出一锅。” 几人就是觉得粉条实惠才亲自来一趟。 谢景又说他还有番薯糖和香油,糖一百五一斤。不待几人拒绝,谢景转身拿起货柜上的糖请几人品尝。 小不点伸手,谢景估摸着他吃不下去,不用担心他牙疼就给他一块,省得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几人对一百五的糖没抱希望。众所周知,西市这种糖有一半渣。然而谢景的一块糖吃完了没有一点糖渣,竟然越嚼越香,跟点心似的。 几人移到一旁商量一番,考虑到这种糖好归好,但走亲访友时亲友不一定认可,买回去只能自家用,他们决定买十斤,一家分两斤。 谢景给他们拿十包,又把小秤递过去。年轻人过秤,去掉包装的纸和麻绳也有一斤整,几人十分满意地离开。 谢景抱着小不点回来,小六不禁说:“他们原先就想买糖吧?”言外之意,否则不会带那么多钱。 谢景:“没有。我看他们衣着很厚是要回乡。路口有几辆车上全是货物。他们的钱应当一直带在身边。” 李承乾:“哪里人啊?我没听出口音。” 谢景:“不用听。肯定是北方的。南边无雪,年后开春变暖,年前这几日抗一抗就过去了。他们今日带回去,到年底卖不完。只有北边冷到二月才需要棉衣。” 李承乾没想过可以这样分析,以至于万分诧异。 李世民:“先用饭。” 这些日子李承乾自认为学到很多,然而此刻又觉得无知了。一个谢景他都赢不了,如何拿下朝中那么多谢景啊。 李承乾不禁叹气。 饭毕,没容谢景提醒,李承乾就拽着小六去偏房叫他把书拿出来。 李世民很是欣慰。 苏二等人收拾厨房,酒楼里除了禁卫就只剩谢景和小不点,李世民感叹:“往常我和你嫂嫂为了叫高明安心读书,不知用了多少法子。但不如你一句话有用。” 换成旁人谢景肯定忍不住多想。但面前的人是李世民啊。据说史官想要美化“玄武门之变”,都被李世民拒绝。如此坦荡之人,谢景多疑一点都是对他的羞辱。 谢景:“李兄,书到用时方恨少!” 李世民恍然大悟。 坐在一旁犯困的几个禁卫陡然清醒,只因他们也有儿女,比李承乾小了三四岁,正值读书的年纪。他们也没少为此操心。 谢景又说:“有些事反复叮嘱无用。” 李世民附和:“我想到他被你骗过几次之后,要说素日他有一个心眼,听到‘赌’字会瞬间再长六个。” 谢景点头。 李世民任由儿子出来,也是早就看出这一点。但他没想到可以从儿子身上看到要把书吃透的狠劲儿。 李承乾一直缺的便是这股劲儿。 李世民放心地长叹一口气。 小不点在谢景怀里翻个身,李世民看过去,“睡着了?也没见吃胖啊?” “他醒来比青雀爱动。”谢景把他放到偏房床上,提醒几个少年看着他。 苏二等人也累了,谢景叫他们回房歇着,他看着铺子。苏二在皇帝面前坐立不安,又想着下午客少,便躲回卧室。 然而下午的客不少。 兴许因为“过了腊八便是年”,城里有些人家开始置办年货,谢景先前趁机打的广告出现效果,买糖和油的比买棉的多。 李世民在铺子里头坐了半个时辰,谢景卖出去二十斤糖,周仲朴送来的油卖掉一半,粉条也卖了七八斤。 看着不多,哪怕谢景只有一成分红,也是西市别家三天的成交量。 李世民直接问他:“你的买卖不会一直这样吧?” 谢景:“咋可能啊。只有今年腊月这么好。到了明年遍地棉花,一个冬天最多卖出去千斤。粉条三十文一斤,只有富人舍得买。但富人食材多,最多嘴馋了买一两斤。恐怕只能指望糖赚钱。” 李世民给他算算,虽然他的纸贵,但城中需要纸的人家比需要番薯粉条的还要少。假如谢景的这座酒楼是租的,等到明年,除了糖和酒菜,棉花等物赚得钱只够他交房租。 几个禁卫闻言愈发精神。其中一人不禁说:“我们先前还说要是月月如此,五郎岂不是一年就能成为京师首富。” 谢景好笑:“几位比我还敢做梦。” 几人不好意思,讪笑着解释他们没做过买卖。 谢景:“有些商人囤货半年就是为了年前年后一个月。” 李世民:“你也是如此。” 谢景摇头:“我准备了一年。要从春天棉花种下去开始算。” 禁卫:“你一个月赚得钱其实是一年的收入?” 谢景:“酒楼空了一年啊。要是租给旁人,单单租金就要多少?” 几个禁卫代入自己把酒楼空上一年,家中长辈定会跳起来骂他们败家。心说,这个钱该他赚! 原本还有点羡慕谢景,此刻只剩心悦诚服。 次日这个时候,李世民同他的两位心腹——房、杜二人商讨朝政,房玄龄犹犹豫豫地说出他的担忧——谢景的糖兴许像棉一样赚钱。 李世民笑着摇头:“人可以不吃糖,但不能不穿衣。正是如此,西市的棉六百文一斤也有人买。五郎的糖就和他的厕纸一样卖不了多少。因为平民不舍得,富贵人家有更好的选择。” 两位左右宰相如梦初醒。 李世民:“不必担心五郎钱多了之后无法守住本心。即便五郎的糖同棉一样热卖,也不如西域商人赚得多。” 二人猛然想起西域商人的胡椒。 “五郎没想过成亲,有一回还要出家。朕不怕他的钱多到堆成小山,只怕他有朝一日觉得做买卖无趣,当真去找玄奘。”说到此,李世民乐了,“幸好玄奘不在长安。” 杜如晦倍感意外:“五郎看着不像会出家啊?” 李世民:“朕以前也没想到玄奘敢偷跑出去啊。” 杜如晦无言了。 房玄龄为他的怀疑感到羞愧。 李世民见状笑着宽慰房玄龄:“五郎知道玄龄怀疑过他也不会生气。反倒认为你对朕忠心。他的嘴巴坏,但秉性端方。”突然想起一件事,李世民询问二人在怀远坊有没有亲戚。 杜如晦摇头:“陛下突然提起是因为五郎如今住在怀远坊?” 李世民:“年后小六入学。怀远坊的房子贵,没有贫民,一定有学堂。但不一定收下小六。” 房玄龄:“这件事交给臣吧。” 李世民:“无需其亲自出面,只是在五郎送小六过去时直接把人收下。” 房玄龄顺嘴问:“小六是想参加科考吗?” 李世民点头:“可惜他还小。等他入朝,朕也老了。”顿了顿,“不提他,修路的人选定了?” 杜如晦递过去几个名单,李世民摊开面前的北方舆图。 与此同时,远在西市的谢景也很忙。 以防识字不多的谢甲记错,每次张姓和杨姓的村里人送来货物,谢景都要记一份。昨天没顾得,谢景就把昨日送来的物品一一记下。 记下之后,谢景就到酒楼那边的门后串钱。帮他数钱的还有小不点。李承乾哥几个从后门偷偷溜出去了。 约莫过了两炷香,李家兄弟三人回来,谢景就叫苏二关门。后禁卫送他和小六以及一半的钱回家,之后再送李家兄弟回宫。 五六日过后,谢景的糖、油、粉条卖得越来越好。其中当属粉条最畅销。 不知是不是买过粉条的人在酒楼用饭询问过有没有粉条,此后几日日日都有人买走十多斤,不像是自家吃用。 幸好张杨里的番薯多啊。 又过一日,周仲朴和谢大郎等人过来,谢景提醒他们后天再来一次,今年到此为止。 周仲朴等人走后就有客人上门。谢景出去一看,惊了一下,正是给苏二等人办文书的胥吏。 胥吏看到谢景不禁说:“前些日子听说西市有个‘谢五楼’,某就觉得像足下。” 谢景笑着点头:“您是要棉还是要糖?” “给我两斤棉,两斤糖和五斤粉条。”胥吏说着话把钱袋子放到窗台上。 谢景叫苏二称棉花,他先拿两包糖和五斤一捆的粉条,最后又拿半斤一把的。胥吏赶忙拒绝。 ——能在西市拿下这么大铺子的人一定有些来历,他可不敢收。 谢景:“买得多的都送。有一回我送了两三斤粉条。” 隔壁的苏二等人不禁点头。小吏余光看见便收下,又问他何时关门。 谢景:“卖到二十五日。虽说二十六也开门,但那个时候糖和油应该差不多卖完了。” 小吏明白了,收下棉花便告辞。 李承乾兄弟几个到了。 前几日降温,他们没出来,小不点来到酒楼又觉得新鲜,见着谢景就“五叔、五叔”叫个不停。 谢景抱起他便叫苏二去买肉,今日给他们做煎牢丸。其实就是煎饺! 李泰吃过水煮的和蒸的,不禁问可以煎吗。 谢景点头:“用鏊子。前天才教会十一。十一,你和苏二一起。再买点骨头,雉奴喝了汤可以长高高。” 小不点不爱喝汤,听到长高高可以多喝一口,他坐在谢景手臂上挥着小手:“苏二,十一,去吧。”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小六呢?” 谢景:“在屋里读书。前几日听邻居说怀远坊的学堂放假,先生不忙,我带他去找先生,先生答应收下他,年后过了上元节便可入学。他担心不如城里小孩懂得多,这两日早饭后就窝在屋里读书练字。” 李承乾:“我们前些日子天天教小六,小六不可能比他们懂得少。” 谢景笑道:“那就把他喊出来歇会。” 哥仨跑去找小六。小不点一点也不羡慕他们可以一块玩。谁不知道他们玩着玩着就讨论文章啊。 谢景拿出算盘教小不点算账。小不点把算盘拨得啪啪响,不认为自己在学加减法。 两炷香后,谢景拉着小不点在附近玩玩。玩得脸色通红,小不点又有了好胃口,加了鸡蛋液的煎饺一个个往嘴里塞。 李承乾瞪他:“咽下去再吃!” 谢景给他夹五六个煎饺,“我们也吃点别的。你看,别的菜快被兄长吃完了。” 小不点原本不想吃,为了叫兄长少吃一口,他改尝尝牛骨汤和葱烧羊肉。 之后几日李家哥几个没过来,因为李世民答应他们二十七前往张杨里,前提是他们好好读书。从张杨里回来,他们可以玩到年初六。 为了前后十天长假,也为了可以到张杨里吃杀猪菜,小不点也变成懂事的兄长,帮他母后照顾小妹妹。 腊月二十六晌午,周仲朴和谢大郎父子各驾一辆车过来。 午后,周仲朴拉一车钱,谢大郎父子拉着卖剩的物品和小六以及苏二等人回乡。 晚饭后,谢景和小六算账。 次日清晨,周仲朴和谢大郎等人通知亲戚过来拿钱。小六把村里人喊过来——每家来一个。 三十多人挤在谢家东偏房,小六挨个发钱,谢甲划账。 谢景在一旁偶尔问一句:“没算错吧?” 有一个算一个,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景提醒:“年后把牲口和农具买了,要是还有钱就把房子翻新。再留点钱给小孩交束脩。家里不要留太多钱。往后病了可以用粮食换药。” 众人连连点头。 只因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人来张杨里借钱。当日他们就说要给孩子修房子。即便谢景不提此事,房子也要修。否则亲戚肯定二次登门。 最后一个外姓人把钱收下,谢景起身撵人,说他家亲戚该来了。 谁知话音落下,住在后村的亲戚来了,看到个个手里拿着钱,不禁说:“还没好?那我等会儿。” 张姓和杨姓一看谢家亲戚真到了,赶忙起身腾出房间。 来人是三哥的亲姑姑,但谢景提醒过三哥下午统一发钱。谢三郎不可能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谢景嫌其没规矩,直接叫她三哥家等着。 谢三郎的姑姑指着钱箱子:“不是有吗?先给我不行啊?” 谢景:“我要杀猪啊。” 这姑姑又说:“我的也没有多少。耽误不了你杀猪。” 谢景笑着说:“可以!” 谢甲翻开账簿,小六算出来把钱递过去,谢景伸手接过去,亲自递给堂姑:“收好啊。没下次!” 堂姑把钱接过去,意识到他此话何意,脸色骤变:“五郎——” “几十岁的人了不能说话不算话。”谢景出去,这姑姑把钱给小六,小六抬手挡开,“阿兄不发话,我不敢收回去。” 第84章 立规矩 难怪连半天 第84章 立规矩 难怪连半天 谢三郎的亲姑姑又急又恼,琢磨片刻,转向正房找人。 可惜谢家阿婆阿翁嫌家里人多吵得头疼,早饭后就躲去后边老宅,此处的堂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姑就去谢三郎家。 谢三郎才从他姐家回来,此刻在用早饭,看到他姑险些咬到舌头。口中的粥咽回去,谢三郎就问:“咋来这么早?”注意到她手上的钱,谢三郎无语又生气,“不是说下午过来?” 其姑不禁说:“我觉着在家也没啥事。” “你没事五郎没事?”谢三郎没好气地说,“他上午杀猪!” 他姑就问他咋办。 谢三郎:“五郎咋说的?” “最后一次。”他姑说出来也很不高兴,“我又不是外人,他还跟我计较。” 谢三郎骑驴跑一圈,被冷风吹身上凉飕飕的,心情不好,干脆道:“你跟他说去!” 其姑不禁说:“五郎不理我。” 谢三郎心想说,谁想理你!“这会儿你过来,等一下你堂姊妹过来,五郎还要不要杀猪?” 她没想过旁人,就问谢三郎咋办。 谢三郎:“要不你的棉花自己卖掉。要不送到我家。我说是我的,卖了钱给你,五郎就算看出来也不会跟你计较。他没那么小心眼。你要是四处显摆,连累我被五郎数落,以后别指望我帮你。” 脚步声由远及近,其姑不禁问:“是不是五郎?” 谢三郎:“我才说过他没那么小心眼!” 话音落下,谢三郎的妹妹进来。谢三郎又不想理人,可是他亲妹妹啊。谢三郎叹着气询问有没有去五郎家。其妹摇头说道:“五郎不在家。只有小六和他捡的几个小的。” 谢三郎松了口气,指着他姑:“你跟她说!说完到村口守着,不许叫她们找五郎。” 他姑也怕离得近的姊妹侄女们过来遇到谢景,再之后变得跟她一样被谢景拒之门外,赶忙坦言怎么把人得罪的。 谢三郎的妹妹听完忍不住抱怨:“多大点事啊。” 谢三郎这一刻终于理解谢景为何时不时阴阳怪气,“我也觉得不是啥大事。往后你们自己卖棉花。卖给谁不是卖啊。” 其妹急忙表示她不是这意思。 谢三郎:“你觉得卖棉是大事?拿卖棉花的钱咋就不是大事?” 其妹无言以对。 谢三郎的妻子也有点烦这俩,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她故意问谢三郎东村的大姐不会同他前后脚过来吧。谢三郎觉得不是没有可能就吼她俩:“快去!” 俩人只能迎着风守在东边路口。 李世民带着几个儿子和禁卫们抵达张杨里,路口已出现多名女子。李世民本想把车马放在路边,但他看到这么多生面孔,不想节外生枝便示意禁卫们进村,马车放在谢三郎老宅门口,马拴在路两边的槐树和果树下。 谢家老宅旁边新修的院门从里头打开,苗十一出来,“李官人?您来了?” 李世民记得这处房子是谢大伯的,谢景提过是给小六准备的,“你们几个住在这里?” 苗十一:“住在西偏房。东家给我们准备了两间房,男的一间,女的一间,里头有两张很大的床。李官人要进来看看吗?” 李世民把小不点从车上抱下来,笑着说:“一定和五郎现在住的房子一样。” 苗十一点头:“灶房、库房都有。隔壁院里还有鸡鸭。东家说我们年初九进城,这些日子就当这里是自个家。” 李世民:“如今你们跟着五郎,这里不是你们的家吗?” 苗十一潜意识把城里当家,听谢景那么讲没觉得有问题。此刻他如梦初醒,“对啊。”走到跟前,问雉奴冷不冷。 小不点摇头:“阿耶,我要吃杀猪菜。” 李世民询问有没有杀猪。 苗十一:“两炷香前就杀了。好多人帮忙杀猪。东家嫌我们几个小的碍事,叫我们回来。” 李世民,“定是村里人。” 苗十一点头:“东家的人缘真好。” 李承乾听不下去:“五叔帮家家户户卖了几十斤棉,又卖几十斤棉籽和粉条!家家户户可以因此翻新房买牲口和农具。五叔要是不管他们,他地里种的麦子能被人一把火烧了。” 谢景很少在苏二和苗十一等人跟前提起村里人什么德行,以至于苗十一看到人多热闹只顾得高兴,也没多想。 李承乾见他沉默不语:“你不信?” 苗十一摇头:“原以为张杨里的人和我老家的人不一样。没想到一样,有点难受。” 李承乾:“你老家的人和他们一样穷且不识字,能有两样啊?” 苗十一原先有点喜欢热情的村民,听闻此话决定往后不理他们,“李官人,小的陪你过去?” 李世民:“不是第一次来了,我们自个过去。” 隔壁老宅院门打开,谢甲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拎着篮子,篮子里有蒜苗、菠菜,还有小葱和青色的菜。 李世民身后的禁卫不禁说:“五郎家还有这么多菜?” 谢甲走过来,向李世民等人问一声好,便解释院子里的菜一直用草席盖上,下雪天也没坏。之后又问是不是去南边,他也过去。 李世民身后有胡同,谢甲就没有向东,而是打算穿过胡同再往东拐。李世民跟着他来到南边胡同口,余光瞥到村口的那群女子还在原地,就问出什么事了。 谢甲气得冷笑。 走到通往南边的胡同里头,谢甲才说,今儿一早谢家几个兄长骑驴提醒亲戚下午过来拿钱。 谢景其实可以等明日谢大郎的儿子成亲,亲戚们过来吃席再把钱发下去。但他考虑到过几日便是除夕,想着早点发下去,亲戚们的儿女公婆可以去县里买点肉过节。 结果谢三郎前脚回来,他姑后脚过来。 李承乾:“半天都等不了?” 谢甲点头。 李世民:“五郎把人赶出去了?” 谢甲:“东家把最先过来的亲戚的钱给了,又告诉她没下次。她去找谢三伯说情,谢三伯把人数落一顿,就叫人在村口等着,别打扰我们家杀猪。” 李世民挺意外:“谢三郎令我刮目相看啊。” 谢甲:“一碗饭没吃完被打断两次,他也心烦。” 李恪:“村口那些女的都是五叔的姑母姊妹?” 谢甲点头:“真放她们进来,一会一个,一会一个,我们的午饭得跟晚饭搁一块!”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往后就不敢了。” 谢甲忍不住嫌弃:“一个比一个没脑子。明儿谢大伯家办喜事,换成我肯定先去谢大伯家问问要不要搭把手。谢大伯人好,一定会告诉她们,我们得杀猪,上午没空给她们查账算钱。” 李世民抬眼看到东边谢家门口有十几人,周仲朴和谢早只分到一段猪大肠,两人在粪坑边把肠子里头的猪屎冲出来。 小不点看到切肉的谢景挣扎着要下来,李世民把他放到地上,小崽子一溜烟到案板前大喊:“五叔!” 谢景余光已经看到他们,笑着说:“来了啊。”切开的肉放到小孩跟前,“这个给雉奴炖着吃?”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戳一下。 谢景:“再给雉奴切一块排骨?” 小孩还没看见就点头。 谢景剁下半扇排骨。 站在猪头旁边的里正顺嘴说:“做这么多?” “我们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啊。”谢景又切下五根排骨,十来斤猪肉,等谢甲把菜放到厨房又出来,谢景就把排骨和猪肉给他,“你们的午饭和晚饭。” 谢甲摇头表示用不着这么多。 只因他先前听小六提过一句,吃不完卖给村里人。谢甲希望多卖钱。 谢景塞给他:“吃不完做腊肉慢慢吃。” 谢甲收下,谢景示意苏二跟他一块回去。 苏二本想学杀猪,结果他只分到烧水的活。哪怕打水都没轮到他。闲了小半天,苏二也嫌没意思,就随谢甲回老宅。 李泰扯扯李世民的衣角,李世民低头,李泰小声问:“阿耶,这些人不觉得羞愧吗?” 李世民摇头,示意几个儿子随他到院门里边:“在他们看来,两斤小麦换一斤良种是五郎言而无信坐地起价。实则他们忘记,五郎从未承诺同他们换良种,也没提过黄豆和小麦一样一斤半换一斤。” 李承乾:“他们不会觉得五叔帮他们卖棉花是向他们妥协吧?” 李世民:“不会。因为五郎的态度不好。但他们会觉得,先前五郎对不起他们,后来又帮了他们,一来一回互不亏欠,以前的那些事都可以翻篇了。” 李恪:“阿耶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有点道理?” 跟过来禁卫嗤笑:“歪理!” 李世民看向粪坑南边的十多个村民,“有没有发现这些人很安静?或者说不像之前闹哄哄的谁都可以对五郎指手画脚?” 李承乾以前见过村里人帮谢景杀猪,谢景分猪肉,他们会问怎么做怎么吃,谢景心情好就应一声,被问得心烦就当没听见。 今日一个两个都很安分。 李承乾低声问:“是不是因为村口那些人?” 李世民点头:“不懂规矩,哪怕是亲姑母和姊妹也要在村口等着。这些人自然不敢倚老卖老教五郎做事。” 约莫过了一炷香,猪杂收拾干净,泡温水的猪头也刷干净,帮忙的村民各自离去,没人留下吃杀猪菜。 哪怕谢景客气一句,他们也是说家里有事等着他们。 禁卫不禁咂舌:“要是以前非得等着五郎做熟了尝两口。” 谢景拎着半扇猪肉进来,“李兄,当真不要啊?” 李世民:“你家这么多人,留着你们过年吧。” 小不点拉着谢景的衣角:“五叔,我要!” 谢景:“我们去厨房做肉。” 小不点越过他往里跑。 小六拎着猪头进来:“停一下!” 小不点停下,小六到他跟前:“这里就是厨房。雉奴,要不要和我烧火?” “雉奴要烧火!”小不点钻进厨房。 谢景把肉扔到案板上,就去锅里打一瓢热水洗手,转向跟到门边的李承乾等人:“我先把猪头、猪脚和猪大骨炖上,过半个时辰再做午饭?” 李承乾:“听五叔的。” 周仲朴把猪脚猪肝等物端进来。谢景用斧头把猪头劈成两半,拿出猪脑,猪头连同四个猪脚放到干净的铁锅中,加上冷水和调料,小六点火,小不点挨着他坐下给他递柴。 李世民看到小崽子这么乖,放心地移到对面东偏房。 房中有几个麻袋,李世民随手打开一个,里头全是铜钱。李世民忍不住说:“难怪连半天也等不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在纠结要不要给谢早安排个亲生。唐朝的风气,没孩子也没啥。武则天的妈都敢不嫁, 第85章 欺软怕硬 五郎,给我 第85章 欺软怕硬 五郎,给我 禁卫跟进来,好奇地询问一家能不能分十贯左右。 李世民:“分不了。十贯钱需要卖三十斤棉。以前五郎分出去的棉籽不多,各家的棉应当在一亩左右。去掉自家用的棉衣棉被,剩下的棉花钱应当在三贯左右。” 禁卫:“那也不轻啊。她们也不推个车,就这么背回去?” 李世民笑道:“你忘了啊?明日谢大郎娶儿媳,这些亲戚都会过来。今日拿不走可以放他家。” 禁卫不懂了,“既然不是那么急,何不听五郎的下午过来?就是明天过来,五郎闲着无事也不会同她们计较。” 李承乾从几个禁卫之间挤进来,“钱在五叔这里就不算是她们的钱。同五叔算了账,钱到手才是自个的。就算五叔对堂姑说,我把钱放在三哥家,他姑都不放心。得她自个交给谢三郎心里才踏实。” 禁卫服了,“卖棉花的时候也没见她们这般计较。郎君,下午迟些回去,我要看看这些人怎么做。” 李世民来到罗汉床上坐下,笑道:“不会叫你失望。” 话音落下,进来一人,李世民下意识看过去,不禁起身:“叔——秦兄?” 来人正是向谢景承诺今日过来的秦叔宝,他走近便低声问:“陛下怎么来这么早啊?” 李世民看向身边空位示意他坐下,“早上我才起,雉奴就要过来。用过饭我们就出发了。” 秦琼用过早饭就赶往太极殿,结果只见到皇后,“那个时候城门还没开吧?”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等了一炷香!”顿了顿,“宁愿在城门口等着,都不愿意在家多呆一刻。” 不是因为突发事故而早早出发,秦琼就放心了,“我看路口有很多女的,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诧异:“还在呢?” 秦琼:“您知道啊?”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示意坐在对面榻上的禁卫同他说说。 禁卫照着谢甲的说辞原模原样告诉秦琼。秦琼听完才明白,“她们把五郎的话当耳旁风,饭后找五郎拿钱,正好赶上五郎杀猪,五郎就没理她们?” 禁卫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怎么村口站着?”秦琼看向李世民,不可能被五郎罚站吧。 李世民:“第一个过来的亲戚拿到钱了。五郎说没下次。她担心姊妹侄女过来把五郎气得同她们断往,就跑到村口拦人。” 秦琼很是意外:“竟然没有怪五郎为这点小事同她们置气?” 李世民:“兴许在心里埋怨五郎。五郎心大,不闹到他跟前他不在意旁人说三道四。” 就在这时小不点跑进来。 李世民转过身去,“饭菜做好了?” 小不点摇摇头:“五叔问阿耶吃米、面、饼,牢丸?” 李世民:“我都可以。告诉五叔想做什么做什么。” 小不点转身跑回对面:“五叔,阿耶说雉奴想吃什么做什么。” 秦琼满脸错愕,“他——这么大声胡说八道?” 李世民笑道:“他还说过就忘呢。” 秦琼:“不用教教他吗?” 李世民:“不记事,教也是白教。两个月前他母亲想给他改过来,结果惹一肚子气。我教她打一顿叫雉奴长长记性,她又不舍。过些日子再说吧。” 话音落下,苗十一出现在厨房门外,李世民看向秦琼:“一定和村口的亲戚有关。” 苗十一的声音传进来,“东家,村口又来了很多人。” 谢景:“我没有姑母,只有谢早一个姐姐,来再多人也不是我家近亲,不必理会。” 苗十一:“那小的把院门从里头关上?” 谢景点头。 苗十一先前就想这样干,但他担心失礼。得了谢景的允许回到老宅就闩门。 谢家阿翁撑着拐杖扶着厨房门框,问是不是他出去看看。 谢景皱眉:“你是长辈,你看什么?一个比一个不懂礼数。我帮她们卖棉花确实分了一成,可她们的棉籽是我给的,也是我教她们种的。进门不说问问你和阿婆身体如何,张嘴就要钱。她把我当卖货的,我凭啥还把她们当亲戚?不许去!” 秦琼忍不住起身。 李世民拽住他的手臂,低声说:“你看谢阿翁的神色,没有恼怒。老人心善,不好意思叫亲戚在路口吹冷风,并非真的不赞成五郎这样做。他多嘴问一句,只是怕不妥。” 秦琼:“担心五郎做错了?” 李世民点头:“五郎这样一说,老人也觉得她们没规矩。” 秦琼坐下不到一炷香,“我出去看看吧。” 李世民又想阻拦,但他想想秦琼的秉性,过来用饭肯定想为友人做点什么,“去吧。” 秦琼带着随他从宫里出来的两名禁卫移到院墙东边。 距路口七八丈,听不清几十个男女说什么,三人又向北走一段,在屋角停下。没等秦琼细听,谢大郎和三郎和四郎从西边过来。 三人到路口看到屋角河沟边的秦琼等人有点不好意思。谢大郎没好气地问妹夫:“你咋也来了?” 其妹夫不禁说:“她过来一直不回去,我怕路上出事。” 谢大郎:“你咋不和她一块?” 自是因为谢大郎前脚说出下午过去,他后脚跟上来,担心被大舅子骂啊。其妹夫就说没有多少钱,她一个人可以带回去。 谢景给谢大郎的棉籽多,谢大郎后来种出来也没吝啬,一家分四五斤,可以种二亩地。 谢大郎的几个姊妹弹得棉花没卖,打算紧着娘家侄子的被子和新衣,毕竟要成亲了,亲姑母自然得出贺礼。正因如此,他姊妹家中剩的棉花多,可以分到七八贯钱。 七八贯钱有几十斤重,谢景可以拎着走十里路,因为他上过战场力气大,但谢大郎的妹妹做不到。 谢大郎一听这话就想骂妹夫放屁。可是骂了也不一定长记性。谢大郎指着自家近亲:“你们去我家。”又指着其他人,“该上哪儿去上哪儿去。” 谢大郎把自家人带走,谢三郎看向他的几个姑和姊妹:“跟我走吧。” 人少了一半,谢四郎看向他姊妹和小姑:“你们是回去还是去我家凑合一口?” 这些人先前抱怨过谢景脾气大。 随着李世民等人过来,秦琼又来了,她们意识到谢景上午有客,着实没空给她们算账,一个两个还在嘴硬,谁知道他家年前有客啊。 其中就有谢四郎的姐姐。她被谢四郎带有怒气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但还是跟着他回家。只因她离得远,又没有车,一来一回需要一个半时辰。 秦琼看着最后几人也去亲戚家,便带着禁卫回屋。 一个时辰后,炖肉的香味弥漫整个小院,谢景用小铁锅先做荤菜,后做素菜。他知道小不点爱吃包子,就叫姐夫剁肉馅烧火,教他姐用鏊子做薄皮大馅的生煎馒头。 小不点蹲在周仲朴身边满眼期待。 周仲朴好奇:“雉奴没吃过?” 小不点奶声奶气地说:“吃过。姑姑,给我加个蛋!” 谢早不禁问:“荷包蛋啊?” 谢景:“不是的。打几个鸡蛋,在水干之前把鸡蛋液放进去,每个包子上边都有鸡蛋。” 小不点连连点头。 谢早感叹,有钱人会吃啊。 最后一锅鸡蛋生煎馒头出锅,谢景喊李家哥几个过来端饭。 谢景做的每样食材都给他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拨一份。哪怕小不点喜欢的鸡蛋生煎馒头,谢景也给他们四个。 猪头肉有很多,谢景切出一盘叫小六送到后边,至于什么时候吃由他们自个决定。 苏二开门看着满满一盘有点不安,“前面够吗?” 小六:“一头猪呢。肉都吃不完。啥时候变得这么胆小?放心吃吧。” 苏二心说,我是怕怠慢了皇帝。转念一想,皇帝不一定喜欢猪头肉,他便安心收下,抬脚带上门。 只因他听谢甲提过,村里人很喜欢盯着他们家。 今日李世民确实对猪头肉不感兴趣,他盯上了油炸后的大肘子。先前他被香味馋得饥肠辘辘,忍不住同禁卫嘀咕,是不是走了几十里又累又饿才觉得肉格外香。 禁卫笑道:“您家离厨房远,很少闻到正在做的饭菜香啊。” 李世民信以为真。 结果过油肘子令他惊艳。同样分到一个肘子的禁卫们抢完肘子皮就找谢景讨要食谱。 谢景:“可以给诸位,但不许外传。” 朝廷有令,妻女子孙皆不可从商,他们也不舍得给外人。送给不成器的兄弟?他们极有可能转手卖掉。以至于十多个禁卫皆向他承诺谁也不给。 谢景:“回头找小六吧。前几日我在铺子里做过一次,小六知道法子。” 李泰忍不住喊一声:“五叔!” 谢景:“都有!” 李泰高兴了。 小不点抱着肘子肉一口接一口。 李世民心累,“雉奴,吃这么多肚子痛不痛?” 小孩摇头。 谢景:“我看着呢。不会叫他吃到撑得难受。” 小不点点头附和:“五叔看着我呢。” 蹄髈肉吃完,谢景给他掰个生煎馒头,小孩抱着碗往嘴里塞,谢景余光瞥到没了就给他加点汤。 小孩摇头拒绝,谢景笑着问以后还想吃吗。机灵的小崽子把汤喝下去,打个饱嗝,长舒一口气,累得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李世民没眼看,“以后就在五叔家吧?” 小不点摇头:“五叔去雉奴家吧。” 谢景不由得笑了:“五叔走了城里的铺子怎么办呢?五叔在铺子里头,雉奴想吃肉就去找五叔,雉奴也不用和母亲分开,可好?” 小不点说一声“好”就想往谢景怀里钻,谢景赶忙把他抱出去洗手洗脸。 今日小不点没有吃多少主食,不晕碳也不累,直到谢景用过饭他还很精神。小六和李承乾哥仨把碗筷收到厨房,谢早把几个小子撵出来。 谢早和周仲朴一直认为谢景能在城里开个大酒楼是托了李家的福,赚得钱谢景还分一半,哪能叫李家公子下厨房。 李承乾其实也不会,顺势出去。 小六把东偏房床上的笔墨拿出来,询问谢景啥时候发钱。 谢景:“等着吧。” 谢景准备的菜多,比谢大郎等人用饭迟,亲戚们该等急了。只要他姐夫出去挑水,亲戚们就会过来。因为周仲朴不可能吃着饭去挑水。烟囱不冒烟了,他又挑水,一定是饭后刷锅洗碗。 果不其然,周仲朴挑着两桶水回来不到半炷香,谢大郎就带着他家亲戚过来,说先给亲戚们,他的可以等到晚上。 谢大郎的几个近亲拿了钱就离开。李世民很是意外,不应该倚老卖老数落谢景几句吗。注意到人走门边回头看一眼他,李世民明白过来,合着有他这个外人在啊。 到了谢三郎的近亲,谢三郎也来了,本想说“别跟咱姑计较”,到嘴边又给咽回去,只因李世民等人在场。 最后一个亲戚离开,李世民起身:“五郎,给我做的这顿饭值了!” 谢景也发现他姑母姑丈们一个比一个乖,“欺软怕硬窝里横!” 第86章 给小六说亲 回去再收拾 第86章 给小六说亲 回去再收拾 有一件事令李世民很是好奇:“明年真不帮你三哥的姑母卖棉花?” 谢景:“我说话不算话,她们愈发把我的叮嘱当耳旁风。”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六,她们应该还没回去。告诉大哥,明年一家只收三十斤。之后再同里正说一声。” 李世民为谢景算算,明年张杨里兴许有四十户,算上亲戚八十户,不到两千五。“明年秋冬几个月只能卖两千多斤?” 谢景:“兴许可以有三千斤。铺子里的棉卖没了,我找他们买棉花,他们会很高兴。我要是不这样讲,明年的棉多到卖不完,我不收,他们会生气。” 秦琼不禁说:“都是什么人啊。” 谢景笑道:“正因善解人意、义薄云天的人少,这种人和事才被奉为美谈啊。” 秦琼感觉“义薄云天”指的是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小六担心迟了他们走了,赶忙出去。谁知到门外撞到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以及他们的妻子和丈夫。 四人还是驾驴车来的。 小六停一下:“也有你们的棉花啊?” 谢阿婆的侄孙点头,发现院里没人,“我们来早了?” 小六摇头:“不早不早,进去吧。我有点事。”说完转向西南方谢大郎家跑去。 李世民在室内听到这些不禁说:“这家人听你的啊。” 谢景低声说:“以前不怎么走动的远亲,反倒不敢说什么都是自己人,你怎么这么计较。” 听到脚步声,谢景移到门边,四人正好进院,谢景说一声“在这里”,便回屋把账簿打开。 周仲朴也在室内,道:“在咱家那边。” 谢景翻到账簿最后,打眼一瞧二十五贯,“还剩这么多?以前没来拿过钱?” 阿婆的侄孙脸色瞬间红了,期期艾艾地说:“来过。不止我们两家。还有几个亲戚。” “我猜到了。”以前他们几家加一起也没有一贯存款。谢景担心突然有这么多钱,他们遭人惦记,“姐夫跟你们说过钱的事吧?” 周仲朴:“说过。先前小甲照着两百文一斤把钱给他们,他们就买了牲口和板车。” 谢景:“家里的房子该修了吧?” 阿婆的侄孙女道:“我们开春就修房子。修成你家这样的。” 谢景闻言相信他们可以守住钱,用两个麻袋装起来就叫他们回去。只因昼短夜长,赶早不赶晚。 四人也担心路上遭贼,立即把钱接过去。 谢景:“明年每家只收三十斤。” 阿婆的侄孙看向周仲朴:“姐夫跟我们说了。西市里头有几家铺子卖棉籽,你才跟着他们卖棉籽。明年遍地棉花,像今年的番薯一样多就便宜了。” 谢景很是满意:“会做番薯粉条吧?” 周仲朴:“前几日他们来探望阿婆,正好看到我们做粉条。” 谢景:“年后做点。以防天暖番薯坏了。我酒楼的生意要是很好,也需要番薯粉条。但价钱肯定不能是三十文一斤。” 今年番薯一文钱五六斤,一斤番薯粉条可以卖十文钱他们就知足了。几人连连点头。谢景给姐夫使个眼色,周仲朴迟疑片刻才明白起身送他们。 秦琼:“你家亲戚都像这几人一样得多省心啊。” 谢景笑道:“那就不需要衙役天下大同了。” 秦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也不禁笑自个想得美。 小不点移到谢景身边。 谢景:“困了还是出去?” 小不点对陌生的地方好奇想要出去,拽着谢景往外走。李承乾感觉那些亲戚会来找谢景,过去抱起小不点,“五叔还有事。” 小不点还是希望谢景陪他,扭头找谢景。谢景笑道:“阿兄不敢打你。他要是打你,回来告诉我,我打他!” 小不点心里踏实了。 李承乾不禁说:“何时打过你?” “你就打过我!”小不点其实不记得了,但兄长训过他是真的,四舍五入就当打过。 李承乾气得想给他一巴掌,可惜他力气不够,单手抱不住小胖墩。李世民给李恪和李泰使个眼色,哥俩心里有点抱怨,一个小崽子需要多少人照顾啊。到门外看到粪坑以及东边水很深的河沟,俩人不敢大意。 小崽子跟个小兔子似的,一眼没看见就能蹿到水里! 不到半炷香,亲戚没过来,小六气呼呼跑回来。 李承乾在河沟边看到这一幕想要询问他咋了,小六跟没看见他似的闷头钻进院里,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李承乾怀疑他看错了,“是小六吧?” 李恪:“定是有人说了不中听的,小六找五叔为他做主。” 李承乾拉着小不点:“过去看看?” 宫中奴婢不敢陪小不点闹,日子无趣的小不点愈发喜欢热闹,松开兄长的手就往屋里跑。经过鸡圈,小鸡看向他,他过去“哼”一声吓唬小鸡。 李承乾不禁说:“真把自个当小猪了?” 小不点回头,大义凛然地说:“我是小鸡!” 李承乾翻个白眼,有什么不同吗。担心把小不点惹哭,李承乾没敢反问。小不点以为兄长无言以对,高兴地跑到屋里,“六叔,你咋了?” 谢景担心他摔着,伸手接一下,小不点顺势扑到他怀里往他身上爬。谢景顺手把他抱起来,小不点又不要坐到他腿上,想要移到旁边榻上。 谢景考虑到天冷冻脚,榻上也没有被褥,不会被鞋弄脏,就没给他脱鞋。 小不点先是站着同谢景比一下身高才坐下看向小六。小六对上他天真的面孔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继续。 谢景皱眉:“只有‘气死你了’?” 李世民也好奇,忍不住问:“他们做了什么快把你气死了?你不说五郎怎么为你做主?” 小六吞吞吐吐地说:“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到四哥家中,他小姑母问我多大了。我说过了年十三岁。她说可以说亲了。同大侄子一样过两年成亲。我说我还要读书。她说你还想考状元啊?又说不如跟着你做买卖。”说到这里,小六的火气再次上来,“我好声好气地解释,不是考状元,就是试试,考不上也无妨。她又说,你是浪费时间,我是为你好,你听我的。我长这么大拢共没见她几次,跟她又不熟,凭啥听她的。我忍不住这样反驳,她竟然说我不懂事。我说你懂事还听不懂人话,叫你下午过来,你早饭后就跑来。来那么早拿到钱了吗。” 李世民乐了。 小六以为他不信,顿时急了:“真的!” 李世民愈发想笑:“我不是不信你。快被气死的人应当是她吧?” “我管她死不死!”小六转向兄长,“明年不许帮她卖棉花!” 谢景:“以前知道棉花保暖的人不多,走街串巷不好卖。如今城里人几乎都知道棉花和丝绵一样暖和,撇开我们她的棉也能卖出去。” 小六:“那就叫她自个卖。” “我就知道你得这样说。” 谢四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也随后出现在门外,看到李世民等人还没走,说一声“都在啊?”就移到谢景身边,“五郎,我小姑就是嘴碎,心是好的。” “才不是!小姑婆惦记五叔的买卖。” 突兀的声音从谢景身后的窗外传进来,谢景仔细想想这个声音,是四哥的小儿子,比小六小四岁。要不是谢景先养猪后种出番薯,谢四郎也跟着做,小孩兴许长不大。 以前小孩瘦骨嶙峋,一场大病就能要他命。没等他生大病,家里的日子好起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好。 谢景这一辈人少,就是许多兄弟早夭,多是两三岁没了,有的没能撑到出生就没了。 谢景回头:“小七,进来!” 八岁的小孩进来就躲到李世民旁边。 李世民心说,这小子倒是会找靠山啊。 谢四郎果然不好意思当着城里贵人的面动手,隔空点点他,放下狠话:“回去再收拾你!” 谢景:“小七,有我在你父亲不敢。惦记我的买卖同撺掇小六做买卖有啥关系?” 有他撑腰,小七天不怕地不怕,“姑婆想把孙女许给小六叔。她在我家吃饭跟我阿娘说的。阿娘先说差辈,又说小六叔在读书,你不可能答应,问也是白问。还有可能惹你生气,劝姑婆不要多事。” “难怪来拿钱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谢景转向他四哥,“不是小七编的?” 谢四郎:“她也是想亲上加亲。” 谢景忽然想起一段往事:“我要是没记错,四哥以前有叔也有伯吧?” 谢老三和老四是谢家阿翁三哥的孙子。谢阿翁的三哥有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谢阿翁和大哥二哥加一起也没他的儿女多,以至于他在兄弟之间很是强势。 最先来拿钱的就是谢三郎的大姑姑,此刻在谢三郎家。 可惜儿子这一代不争气,老大没有儿子,老二一儿两女,老三三女一子,俩儿子正是谢三郎和谢四郎。 谢四郎不知道谢景要说什么,“咋突然说到我叔伯?” 谢景:“不是要说你叔,要说的是你伯。知道大伯为啥没儿子?” 谢四郎不好意思,但又不敢欺骗谢景:“旁人说我阿翁不敬兄长欺负弟弟,作孽报应。” 谢景白了他一眼。 谢四郎惊讶:“不是?” 谢景:“你伯母是他亲表妹,怀了五次流了三次,两个女儿还有一个痴傻。” 痴傻的那个早年跑到秦岭山上,可能是饿极了找吃的,被下山觅食的野猪撞死。不憨不傻的那个女儿十年前日子过不下去上吊死了。 不巧原身在战场上,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还是后来听阿婆说的。 谢四郎半信半疑:“你意思不能娶亲戚?” 谢景:“是不能嫁娶。亲戚结婚能不能生出好孩子全看运气。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村里也有几家近亲成亲。谢四郎仔细想想,是有一家生的孩子和他堂姐一样,又因家贫就把孩子饿死了。 谢四郎听他妻子说过小孩整整哭了一天,看着特别可怜。她当时也说作孽报应。 “五郎,不是只有咱们亲上加亲。难不成城里的贵人也不懂?”谢四郎不太信他,“孙医师告诉你的?” 谢景:“不是。他不曾留意过,旁人说的。”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原本没把谢景的这番言辞放在心上,以为他信口胡诌,只是为了断了亲戚的念想。但“旁人”令他想起谢景的奇遇。李世民不由得眉头微蹙,只因他前几日才同皇后说过想把长女许给长孙无忌的儿子。 就算谢景能掐会算,也不可能算到他的心思啊。 谢景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李世民的光环太大,儿子也能折腾,乖巧的女儿就显得黯淡无光。谢景只对他一个女儿有印象,就是后来同李治一起养在他身边的晋阳公主。 李世民正要开口,听到秦琼问:“五郎,不是你胡诌的?” 谢四郎也怀疑他胡说八道。 谢景:“秦兄的儿子不小了吧?要不您试试?” 又是这种语气! 秦琼拒绝:“我儿也比小六小上几岁。” 谢景左右一看,目光停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吓得后退:“好事想不到我,这种事想到我,我欠你的啊?” 第87章 藏钱 那就不算失 第87章 藏钱 那就不算失 李恪不禁向他父皇李世民看全。 只因李世民的祖母和杨妃的祖母是亲姊妹,好比小六的阿翁和谢三郎的阿翁是亲兄弟。 李世民也想到这一点,也看懂了李恪的担忧。 虽说李恪聪慧没有缺陷,但他弟弟的性子鬼一阵神一阵。如今六岁,比雉奴年长三岁,李恪从未带他出来过正因如此。 李世民不舍得责罚,杨妃不舍得下狠手惩治,以至于他愈发行事乖张。李世民不止一次安慰自己,孩子生来如此。 此刻听谢景这么一说,李愔八成真是生来如此啊。 李世民琢磨片刻,问谢景倘若孩子痴傻是不是无药可医。 谢景摇头:“并非如此。据说耐心教他论有所改善。但放任不管,只论越来越傻。”谢景不是很了解这种情况,毕竟前世他家没有这样的,“听闻有的时候也不是傻,只是脑子停留在三四岁。把说三岁什么也不懂,但雉奴懂得可多了。” 雉奴听懂了,高兴地点头:“雉奴懂得可多了。” 李世民暗暗松了口气,“耐心教他是不是不能打骂?” 谢景摇头:“屡教不改肯定把动手啊。”瞥一眼雉奴,“他知道疼一定不论再犯。” 小不点摇头:“雉奴不做坏事!” 谢景:“谁只吃肉不吃菜?” 小不点抬手指向几个兄长当中性子最好的李恪。李恪的心思都在他亲弟弟身上,反应慢了一下,但不妨碍他扬起巴掌作势把揍没大没小的小崽子。 小不点慌忙躲到谢景身后。谢景本能伸手护一下才想起榻挨着墙壁,小崽子不论摔下全。 李世民想起一件事:“汉景帝和薄氏无何无女,汉武帝和陈氏也无何无女,也是近亲的缘故?” 谢景坦言:“不清楚。说无关也牵强。景帝的何女不少,武帝虽不多,何女加一起也有十个吧?偏偏同俩人的表姊妹没有孩子,未免过于巧合。” 李世民信了谢景先前的那番说辞。 被他这么一问,谢景好奇了:“李兄不是真把给高明定个表姐妹吧?” 李承乾吓得慌忙开口:“没有!” 秦琼:“李兄的何女皆年少,就是定亲也不是这两年。” 李世民顿时有点心虚,但他想装的时候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前几年险些被魏徵撞见在书房逗鸟,他就做到不动声色。 李世民面色坦然,“我也是想把多了解一些。我家亲戚多,难免有人想把同我家亲上加亲。” 谢四郎不禁说:“李兄,可不能同意。您家有钱,高明和他的几个弟弟想找个啥样的找不到啊。” 谢景不记得李世民的哪个何媳是他侄女或外甥女,也以为他想多了解一些,便加入劝说的阵营,“倘若找个离得远的生个傻孩子的可能性是一成,因为近亲的缘故而残缺的可能性就是九成。” 李恪心说,我竟然这么幸运。 谢四郎附和:“像我们谢家这么多人,前后三代,只有大伯家倒霉。”说到此,谢四郎再也不怀疑谢景的观点。 李世民再想想他认识的人当中近亲通婚的,陡然发现有几家只听说过女何或何媳有孕,但从未听说过孩子现状。 以那几家的钱财不至于去孩子饿会。八成担心他们出来给家族蒙羞,一直偷偷养在别处。 李世民又想到一件事,五十年前的北齐高家那么多脑子有病的皇帝难不成也是因为近亲通婚的缘故。 越想越有可能,李世民惊出一身冷汗,险些害了长女! 李世民心说,真是每次都不白来啊。 “五郎,多谢你同我说起这些。” 谢景:“也是巧了啊。” 谢四郎点头:“不是我姑母多事,凭小六刚到城里读书,五郎也想不起来这些事。李兄谢他不如谢小六。” 小六白了他一眼。 谢四郎忍不住为自个辩解:“没有说你不好!” 谢景看向他四哥:“这种事仅此一次。否则往后不许踏入张杨里。来一次我姐夫打一次!” 周仲朴对现状很满意,潜意识里不希望多个孩子改变他和谢早的生活,但不等于他希望谢家绝后。 谢景不打算成亲,他们也没孩子,老两口只能指望小六。谢四郎的姑母打小六的主意就是把害他们家。 周仲朴认真道:“四哥,我不论手软!” 在谢四郎看来缺心眼的周仲朴不论撒谎,也不论像谢景一样吓唬人,闻言赶忙承诺,“我这就回去提醒她。我大姑和二姑在三哥家,我也告诉儿们。” 说完赶忙回家,端的怕过几天他小姑回娘家碎嘴被周仲朴撞个正着。 谢景因为他出全向门外看了一眼,“李兄,天色不早了。” 李世民向门口看一下,“雉奴,我们该回了。” 小不点趴在谢景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谢景:“我给你拿个过油肘子,再拿一碗过油的五花肉。到了家里不可吃独食啊。猪肉食多了对身体不好,孙思邈孙医师提过。” 谢景背着他起来全厨房。 李世民想说家里有,但蹄髈的味道着实不错,他到嘴边又咽回全。 厨房还剩两个过油肘子,谢景打算留一个过年。注意到小六跟进来,谢景叫他找个带盖的砂锅,先放蹄髈,再放小块五花肉。 谢景余光瞥到李承乾,转向厨房门外,“高明,晌午用了很多,晚上尝尝味就成了。把是怕自个忍不住,就给你母亲或姊妹分了。” 李承乾点头:“雉奴,下来了。” 谢景提到“母亲”,一天没见娘的小不点想娘了,伸出小手搂住兄长的脖子。 李承乾不禁说:“你又重了。” 小不点大声澄清:“五叔做的肉香!” 谢景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多吃几口就重了?” 小不点点头。 小六去砂锅递给李恪,朝小不点身上拍一下:“下次过来给你做萝卜丝!” 小不点怕了:“我不重,不重。” 谢景担心李承乾抱不住他,伸手去他接过来:“走了。” 移到后边老宅门口,正好碰到谢三郎和谢四郎的三个姑母姑丈,一人拎着一个布口袋,每个口袋最多两贯钱。 谢景的目光在布口袋上停一下,这几人心虚地停下。 一早过来拿钱,到手五六贯,却带走一半,傻子也知道他们不信任谢景,恐怕钱在他手里多呆一论何。 谢景只当没看见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全的德行,送走李世民一行就和小六以及姐夫回家,不管他们要时离开。 谢四郎忍不住说:“看去五郎给气的!” 他小姑不禁说:“我们不知道。” 谢四郎:“不知道近亲成婚生傻孩子,还是不知道我叫你下午过来?” 他姑丈忍不住开口:“我们现在知道了。四郎,过全了就别再说落你姑。” 谢家如今有钱,不需把讨好亲戚委曲求已,谢四郎的腰杆子也硬了,“当我没说你就没你的事?我姑把过来是儿不对,可你把是拦一下,儿能非把过来?我看八成是你撺掇的!” 他姑丈怒了:“你咋说话?我是你姑父!” 谢家:“你可以不是我姑父!小姑,咱们村还有几十处空宅子,你今何和离,明何我就给你找个外村的鳏夫叫他入赘张杨里,正好给你把一处宅基地!” 他小姑朝他身上一下:“说啥呢?你姑我都快五十了!” 谢四郎的三个姑丈满脸错愕,做梦也不敢想象他能说出这番话。 四年前的谢四郎不但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脑子。 常言道,近朱者赤! 常在谢景身边,就算谢景从未指点过他,他也能学过三成。况且那几年谢景没少提点几个兄长。 谢四郎故意问几个姑丈:“不信?” 几人连连摇头,不敢不信! 如今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张杨里有钱啊。 莫说一个鳏夫,谢四郎叫鳏夫带着孩子过来,把求只有一个,给他小姑养老送终,鳏夫一家老小但凡犹豫一炷香都是对谢景的羞辱! 谢四郎看向他姊妹:“在婆家过不下全就回来。里正日日都希望咱们村多几户人。” 张杨里的护村河是正方形,去整个张杨里圈起来。而张杨里的房子南北向有六排,东西向有十多排,只因南北向的院子长,家家户户的正房只有三间那么窄。 可惜宅基地加荒宅空了七成。 里正不止一次同村里人念叨过,我不求宅基地上起新房,荒了多年的房子能住满就好了。言外之意,会也能瞑目。 谢四郎的小姑没想过和离,又埋怨谢四郎犯傻,对谢三郎和儿的两个姐姐说儿离得远先走一步。 谢四郎和谢三郎的大姑母离得近,在后村不是那么着急,就指责谢四郎想一出是一出。 “我没说笑!”谢四郎说完就回家,懒得同儿废话。 这姑母瞪着眼睛说:“他的脾气咋跟五郎一样?” 谢三郎:“姑,我的脾气也跟五郎一样!今天这种事没下次!”说完他拽着妻子回家。 谢家这些嫁出全的姑娘们傻了。 躲在门后偷听的苏二、谢甲等人乐了。谢甲压低声音说:“儿们肯定干过别的事。不然以三伯和四伯的性子不论这样说。” 谢三郎的大姑二姑认为谢景不赞同近亲通婚是针对儿们,谢三郎了解谢景,不论在大事上胡说八道。 几个姑母又嫌谢景明年只帮儿们卖三十斤棉花少了,从小六走后就一直念叨此事。谢三郎被念叨的心烦,再加上儿们上午干的事,愈发不待见几个姑母。 这些嫁出全的姑娘此刻才相信娘家人真气了。 三三两两走后,住在谢家老宅东边的梁嫂子和刘婶从院里出来。刘婶忍不住说:“五郎给咱们棉籽、番薯苗是因为咱们出力了。这些亲戚啥事没做,在家等着就有种子,还嫌五郎有脾气。把我说五郎就是性子好。应该等着儿们哭哭啼啼上门求种子。” 梁嫂子心说,乌鸦落在猪背上。 “婶子今年卖了多少钱?”梁氏担心忍不住嘲讽儿几句,就改聊别的。 刘氏:“跟你家一样。除了五郎的亲戚,咱们家家户户都一样。” 里正担心你少一斤他多两斤,回头打起来。无她往城里送棉花还是番薯粉条,各家各户都一样! 梁氏当然知道,儿不过是想岔开话题:“过两天回娘家,我兄弟肯定找我借钱。我都想好了,就说婆婆不借。来年去房子推了钱用了,他们就不惦记。你家啥时候修房子?” 刘氏:“先给我家大小子修一处。我们搬过全再去这里修了。你家这个房子是你公婆的,你还能再分一处,找里正说说全?” 梁嫂子:“改天我问问婆婆。” 婆婆从屋里出来,同意年后分两户,顺便也去地分了。只因活了半辈没见过那么多钱,儿婆婆昨何一夜几乎没睡,就怕有人半夜来到张杨里烧杀抢掠。 把不是谢景去番薯卖给附近几个村,也不拦着亲戚们去棉籽棉花卖出全,周围几个村子没有穷得吃不上的人,早在全年就得有人带路进村。 张杨里的多数人想不到这一点,是以,难得都听谢景一次。 说起谢景,他还有事。 亲戚们的钱发了,谢家众人的钱还没分下全。谢景叫小六去谢家众人找来。 不到一炷香,谢大郎和妻子以及长子一人带着一个布口袋过来。 谢景铺子里剩的东西不多,不好卖的纸和油被禁卫包了,糖和粉条被秦琼、房玄龄等人的家仆买走许多。最后剩下的一点正好用来过年,谢景对谢家人的说辞是就当已卖光了。 谢大郎的纸贵,他分得最多。同他出了五服的谢家人羡慕。谢景去他们的钱分下全,道:“你们也不少啊。” 这几个谢家人估摸着比村里其他人分得多又高兴了。 谢景心里无语,嘴上提醒他们,这么赚钱的事只有今年一次。 谢家众人表示他们听说了。先前也有人来张杨里问过棉花多少钱一斤。 谢景:“那就回全去钱藏起来。省得放在顺手的地方,亲戚过来借钱你们就顺手借出全。” 众人想着后天便是除夕,亲戚可能过来,立即回家藏钱。 谢景算算自家物品赚的钱就叫小六给姐姐和姐夫一半。谢早气得瞪他:“你啥意思?” 谢景:“往后我和小六不常回来,后面五个小的和阿翁阿婆吃的用的都得花钱吧?” 谢早:“那也不用几十贯啊。” 谢景:“柜子里放两贯,余下的都藏起来。回头我在城里着急用钱你再给我。” 周仲朴低声说:“用过晚饭我就在屋里挖个坑,钱放陶罐里头埋在床底下。” 谢景笑道:“我也是这样打算的。不过是埋在这个房间床底下。” 周仲朴没想到同他想一块全了,因此很高兴:“我帮你挖。” 谢景:“我和我姐全收拾猪肉猪杂。” 小六跟全厨房搭去手。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进来了。谢景怕他们闲着不舒服,叫他们等着烧火炖几块肉,再去猪杂炖了,过几日来客可以直接炒。 之后谢景又切许多红烧肉煸出油放到油罐子里头,另有一些肉用盐腌起来,最后剩几十斤鲜肉放在缸里移到院中,冻起来就用木盖盖上。 一切收拾妥当,谢景累得直不起腰,随便吃点洗漱后就全睡觉。 殊不知因为他的那番言她,李世民此刻睁大眼没有一丝困意,先是为喜怒不定的李愔犯愁,后为险些害了女何而感到愧疚。 李世民猛然起身,迷迷瞪瞪的长孙皇后被他惊醒,问他怎么了。李世民转向皇后:“没有同旁人说起我想亲上加亲吧?” 长孙皇后揉揉眼角:“起先我就不赞同,怎论同他人说起此事?” 李世民放心躺下:“那就不算失信于人。” 长孙皇后:“五郎还说女子不可过早成亲?” 李世民:“几个孩子年满十五岁再说吧。” 长孙皇后清楚为人何媳的辛苦,不希望女何过早操持家务。即便公主身边有人帮衬,但许多事也把儿亲自过问。 长孙皇后很是高兴:“二郎,这件事把告诉兄长吗?” 李世民:“直白地说出来他不论听。传到某些人耳中,他们只论认为朕担心他们连成一片,反倒加快联姻。联吧,联吧!” 长孙皇后心说,某些人得知近亲结婚的危害后,就算不相信也论以防万一,去家中子女分成两拨,一拨人向外联姻,一拨人向内。若是只听说皇帝不希望他们联姻,不知道近亲通婚的危害,他们才论加快亲上加亲啊。 第88章 办喜宴 我跟他比是 第88章 办喜宴 我跟他比是 翌日,腊月二十八,谢大郎的儿子娶妻。 谢景起来去了趟茅房,回来就看到谢大郎在他家堂屋坐着。 好在谢家阿翁阿婆和谢早以及周仲朴都比他起得早,此时已经洗漱,正要准备早饭。 谢景进去便问他咋来了。 阿翁看着谢大郎无奈地说:“他杀猪叫咱们过去吃杀猪菜,早饭就别做了。” 谢景笑道:“我家那么多猪血猪大肠还没吃。”不待谢大郎开口,他就承诺晌午和晚上都在他家用饭。 谢大郎这才起身告辞。 谢景多嘴问一句要不要他搭把手,谢大郎可不好意思——谢景在城里忙了二十多天,昨儿又忙了一天。况且杀猪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谢大郎:“你在家歇着吧。有你二哥三哥四哥呢。” 谢景在谢大郎走后就转向他姐和姐夫:“早上吃啥?” 谢早:“烧个猪血汤,炒个猪大肠,再把昨天剩的饼热了?” 谢景转身去厨房。 谢早赶忙跟上去:“我和你姐夫做。你陪小六读书去。” 谢景提醒她不要不舍得放油。 “知道了。”谢早嘴上这样说,也没打算跟他似的挖半锅铲猪油。 周仲朴看着谢早把昨儿煮好的大块猪血切成小块,低声说:“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吧?” 谢早下意识说:“天冷可以慢慢吃。”说出来意识到什么,向北看一眼。 周仲朴点头。 有的人早年吃过苦,一朝发达定会往死里压榨像他早年一样穷的人。周仲朴和谢早恰好相反。 兴许跟他们的富裕来自谢景,谢景并非吝啬之人有关。兴许两人本性良善,屋里藏了几十贯钱也没叫他们移了性情。 谢早:“虽说猪是咱们养大的,可是也得问问五郎。” 周仲朴起身又停下,“你去,你是他姐,他不会骂你。” 谢早白了他一眼,“五郎还说你缺心眼!” 周仲朴从不承认自个缺心眼:“我跟他比是缺心眼。” “你意思我跟你一样笨?”谢早忍不住瞪他。 谢景从隔壁过来,“一大早吵吵啥呢?” 谢早吓了一跳,转念一想,谢景不会骂她又放松下来,“这么多猪大肠和猪血,我和你姐夫说得吃几顿。你姐夫说年三十和初一吃猪肉,我就问他啥时候——” 谢景打断:“行了。想送去后边就直说。” 谢早和周仲朴满眼错愕,怎么听出来的?方才他们的声音很小啊。 谢景:“昨儿你俩就想送,当我没听出来?” 夫妻二人可算想起来,昨儿帮忙杀猪的人离开,谢早嘀咕过这么多猪下水自家几口人吃不完。 谢景:“苏二懂事,不会把他养得不知进退。”说完去对面找小六。 周仲朴笑着说:“给我,给我。” 谢早拿两块猪血,一节大肠,又切一块猪脸肉,用干净的麻布盖上,提醒周仲朴:“跟小甲说今儿就吃了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甲等人昨晚睡得早,此时已洗漱,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周仲朴习惯了,敲门后等一会,苗十一过来开门。 周仲朴随苗十一进去便看到苏二等人在厨房。幸好这边的厨房也是两间,否则可挤不下八人。 周仲朴把菜盆递给离他最近且最高的彭安。彭安拿下麻布,惊道:“又给我们送吃的?” 周仲朴:“猪下水。快倒掉,我要回去烧火。” 马员赶忙找个盆,彭安把盆清空,苏二向他郑重道谢。周仲朴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摇摇头说一句“做饭吧。”就拿着盆出去。 苏二送他到门外,关上院门回到厨房就看到谢甲叫彭安切肉。 ——苏二等人回来当天就表示往后他们做饭,他们需要趁机练刀工和厨艺。 苏二赶忙拦住:“我们吃猪血和猪大肠,猪头肉留到除夕再吃。” 谢甲不禁说:“咱们还有七斤肉啊。”指着挂在门边的猪肉。 苏二:“除夕和初一几顿呢。那点肉不够。” 谢甲困惑:“早晚吃不了多少吧?五叔说早晚可以吃鸡蛋。我们在隔壁养的鸡都下蛋了啊。” 苏二:“晌午!除夕晌午不多做几个菜?” 甲乙丙丁戊先是点头,后是摇头。苏二看糊涂了,谢乙询问:“是不是五叔很忙忘记说?周伯伯说五叔铺子里人很多。” 苏二愈发糊涂。 谢甲告诉他除夕晌午去前边用饭,且村里人过年就是过除夕,到了初一晌午吃杂粮粥也没人说三道四。 苏二等人满脸错愕。谢甲不明所以,忍不住问他城里不是这样吗。 苏二张张口,不知从何说起。 马员开口道:“昨天东家给咱们的排骨和肉,我们就以为是留着咱们这几日吃的,包括除夕当日。因为城里心善的贵人也不舍得给这么多肉。” 谢甲等人被同乡带到长安就遇到官差,之后被交给人市的小吏,不知道贵人家啥情况。 苏二终于回过神:“除夕一块用饭想都不要想。” 谢甲:“也不是一块。我们一桌,五叔一桌。” 苏二:“你还想跟东家同桌啊?我说的就是在一个房间。城里像咱们这样的,过年吃的是主人撤下的剩菜!” 甲乙丙丁戊难以置信。 苏二指着他们:“真该叫你们去贵人家待几天!” 谢甲摇头:“不对!李兄的家奴就和五叔他们一个屋里用饭。” 苏二忍无可忍:“因为他们不是家奴!” 除了苏二,余下八人都糊涂了。 苏二:“他们是官吏。他们当中领头的很有可能是五品!” 八人一脑子浆糊。 苏二:“不信?” 八人不约而同地摇头。彭安忍不住问:“苏二,是不是还没睡醒?你知道啥人——”猛然张大嘴,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苏二:“秦这个姓耳熟吗?” 几人先想一想,接着就点头,谢甲脱口道:“秦始皇!” 苏二瞪一眼他:“秦始皇姓秦?咱们的陛下是不是姓唐?” 谢甲本想说姓“李”,到嘴边终于意识到什么,心慌到浑身发虚,不禁撑着灶台,“昨天的秦兄是,是鼎鼎有名的秦叔宝?” 苏二冷哼一声,算他机灵。 除了谢丁和谢戊,其他人终于明白过来,顿时惊得倒吸一口气。苏二容他们缓一会才说:“你们一个个都不小了,也不知道用脑子想想,寻常人家养一匹马都费劲,得有多有钱才能养十几匹?” 谢乙讷讷道:“城里最有钱的商人啊。” 苏二瞪一眼他:“东家的红鬃马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吗?” 来自他乡的甲乙丙丁戊寡闻少见,以为有钱就可以买到。 苏二指着彭安、马员和苗十一,“他们不懂你们跟我在城里那么久也不懂?” 马员终于想起来了:“难怪李——陛下在酒楼那天你那么奇怪。东家告诉你的?不可能只告诉你啊。” 苏二指着自己的脑袋:“我比你们知道用这个!秦兄一看就是老兵,城里有几个姓秦的老兵?就算有很多,认识姓李的又有几个?要说姓秦不稀罕,那姓‘房’呢?” 彭安等人恍然大悟。 苗十一还是年少懂得少,闻言不是心慌恐惧,是兴奋又好奇,“我们往后咋办?” “装不知道。东家不告诉咱们就是怕咱们嘴快说出去。”苏二转向甲乙丙丁戊,“日后给我懂点事!东家只是在城里开个酒楼就被一堆人盯上。要是知道他认识陛下,不得天天黏上他!” 谢甲相信,以前刚到张杨里,有一半的人不搭理他,另一半的人时不时撑冲着他们指指点点。 自从周仲朴把卖棉花的钱拉回来,又叫谢甲发给姓张的姓杨的钱,他们就像变了个人,见着谢甲不是亲亲热热地喊‘小甲’,就是喊‘阿甲’。他去打水,无论碰到谁都要帮他送到家里。 谢甲拒绝了,选择和谢乙抬回来。 谢甲把这些事告诉苏二,又忍不住说:“原先以为城里人才这样。” 苏二:“人和人都一样。像东家这么心善的整个长安县也找不出几个。你们不要四处显摆。” 谢甲摇头:“不显摆。他们要知道五叔对我们都这么好,肯定问五叔酒楼要不要人,趁机把他们的子侄送去酒楼。” 乙丙丁戊闻言跟着点头。 苏二放心了,“做饭!” 彭安摇摇头:“你们做吧。”说话间朝自个身上掐一把,哪怕很疼,他还是觉得在做梦。 苏二朝他腿上踹一下。 马员扶着他,道:“你就是再给我一下,我也觉得像做梦。”顿了顿,“陛下啊,咋可能来张杨里啊。” “陛下出了名的不拘小节心胸宽阔,咋不可能?他都放心把魏徵留在身边,还会怕咱们?”苏二白了他一眼。 马员也在酒楼混过,但是去讨吃的,听酒楼的客人提过皇帝心有多大。也听说过早年突厥屯兵黄河,皇帝亲自守城。 马员眼前浮现出在酒楼用饭的“李兄”,再设想一下身着甲胄骑在马上的“天策上将”,竟然没有一丝违和。 马员:“难怪东家不怕城里的贵人。” 苏二又转向甲乙丙丁戊。谢甲明白他担心什么,向他承诺往后会看着弟弟妹妹。 谢乙不禁说他们又不出去。 苏二摇头:“不,你们年后会天天出去。” 彭安附和:“村里要办学堂,家家户户都出钱。我们和东家进城,谢家就只剩你们几个,东家会叫你们去学堂,否则就便宜了外人。” 谢甲下雪前看到里正带人收拾空房子,也是那个时候听说要把学堂设在此处。谢甲难以置信:“我们都可以读书?” 苏二等人可以跟着谢景学厨艺,倒也不羡慕他们,“没想到吧?很多城里的小孩都没钱读书。你们要是不知道珍惜,我就叫东家把你们卖掉。” 甲乙丙丁戊有点怕见多识广的苏二,吓得连连摇头表示不会。苏二到厨房门外边把昨儿腌的肉拿进来,“既然除夕晌午去前边用饭,我们就不用节省。切半斤炒萝卜,再做个猪血汤。大肠晌午吃。猪脸肉明天再吃。” 彭安拿着刀把肉切下来。谢甲和谢乙去隔壁老宅地窖里拿萝卜。 饭毕,苏二带着他们洗洗刷刷,谢景也在家洗澡洗头。之后头发晾干,谢景就带着小六去谢大郎家帮他招呼客人。 谢家的亲戚托了他的福都可以过个好年,哪敢叫他招呼。也是因为参加喜宴可以见到谢景,同谢大郎十年不联系的姨母也来了。 谢大郎不想看到姨母的嘴脸就去后边把苏二、彭安、马员和苗十一找来,叫他们几个掌勺做菜。苏二奇了怪了,“不是东家掌勺吗?” 谢大郎无奈地说:“我家那些亲戚把五郎围得严严实实,他脱不开身。菜和肉都准备好了,你们看着做。无论做啥都没人挑理。” 苏二到谢大郎家一看院里的案板上有半头猪,心说,确实没人挑理。寻常百姓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二两肉,今日来的客人一人就能吃到二两肉! 第89章 谢早发飙 脸皮厚吃四 第89章 谢早发飙 脸皮厚吃四 虽然谢大郎说了随便做,苏二也不能真随便,否则不是给东家丢脸吗。天寒地冻,苏二也没敢懒省事准备凉拌菜,担心把亲友吃得闹肚子。 苏二挑拣一番,准备六荤六素四个汤。 素菜也不能是真素菜,毕竟谢大郎杀了一头猪,开席就是素菜定有亲友嫌他吝啬。苏二一边瞅瞅有多少素菜,一边琢磨如何搭配。 此时谢大郎的妻子带着妯娌在厨房忙着蒸饼,院中露天灶台附近的人多是姓张的和姓杨的。 乡下有个情况,一家死人全村送葬。一家娶妻全村吃席。倒也不是全村人都过去,而是一家出一两个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谢大郎有钱和猪肉,前来帮忙的人就带上自家种的菜。苏二把村民带来的菜分类移到一处,之后才请等着帮忙的村民打水洗菜。 苏二带着彭安等人切肉剁排骨剁肉馅。 期间随着一筐筐干净的菜送到灶台附近,苏二也想好怎么做。 先把猪网油炼了,之后把油渣分开,一份同白萝卜在一处,一份同菘菜在一处,一份放在胡萝卜和粉条旁。韭菜用来炒鸡蛋,菠菜可以清炒。再来一个冬笋,六个素菜齐了。 至于荤菜,苏二没有准备烧钱的酸甜口的肉片,也没有用谢大郎一家捡的木耳。木耳在城里的价钱很高,用来招待并非诚心道贺的亲戚纯属浪费。 他的六个菜分别是豆酱蒜苗炒肉片、芋头蒸肉、瘦肉炒鸡蛋、蒜蓉排骨、切成小块的红烧肉炖干豆角,再加上肉沫豆腐。 芋头是谢大郎的亲家,也就是春儿的公婆送来的。豆腐是谢大郎自家做的。 看着俭朴的喜宴在乡下称得上奢华。尤其是在三年天灾过后的第一年,许多人家还没攒下钱财的情况下。 谢大郎的姊妹和姑母昨儿分到许多钱,完全吃得起猪肉,但闻到肉香也不由得口齿生津。 谢大郎在酒楼用过饭,正是苏二等人掌勺。饶是知道他的厨艺拿得出手,也没料到他能准备这么多菜。 谢大郎绕着灶台看一圈就低声询问:“盘子不够吧?” 苏二:“空盘子撤下来就清洗,够用。” 谢大郎眉头皱了皱:“我准备的鱼在哪儿?” 苏二从案板底下拉出来,“鱼头豆腐汤,鱼块裹上面糊过一下油烧汤,再来个萝卜肉丸汤和鸡蛋菠菜汤。” 以前谢大郎不懂,近日时常进城听人说过“无鸡不成席,无鱼不成宴”,就问苏二他是不是再杀几只鸡。 未时过半开席,离开席还有一个半时辰,完全来得及。 苏二:“这些菜足够了。谢大伯,您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准备饭桌。” “准备好了。”谢大郎向南边新房看一眼,“我大舅子和阿翁阿婆在堂屋,旁的亲戚在东西偏房用饭。不用我搭把手?” 张百千在灶前烧火,闻言忍不住开口:“不用!” 恰好这时里正从院门外进来,找到谢大郎询问他亲家今日来不来。 谢大郎:“说过来,但没说啥时候到。” 以前苏二听谢景提过谢大郎的儿媳,心说几筐番薯苗就把女儿卖了,也好意思过来吃席。 然而他们好意思。约莫过了两炷香,谢大郎带进来老老小小十来个,正是他亲家一家。苏二不禁啧一声:“脸皮厚吃四方!” 张百千乐了:“小点声,别给大郎惹事。” 苏二专心做菜。 未时左右,里正请亲戚们去前院屋里歇息,又叫小六把谢家阿翁阿婆送过去。小六把人送到前院就回来,他认为他十二岁了,可以帮忙端菜就在灶台前等着。 苏二仗着四周没有外人,都是张杨里的自己人,就叫小六帮他尝尝咸淡。一会给他一块红烧肉,一会给他一块炸鱼。 张百千本想调侃,等到开席他也吃饱了。此言到嘴边给咽回去,担心苏二在谢景跟前添油加醋。 哪怕以前不认识苏二,仅凭那句“脸皮厚吃四方”也能看出这小子不是软柿子。况且小六吃的不是旁人。谢大郎要是看见了,兴许会叫苏二给他盛一碗肉吃个够,自个何必多事啊。 张百千笑着说:“苏小子,也给咱们留点菜。” “谢大伯准备了那么多肉我才用一半,您不用担心没得吃。”苏二说话间把红烧肉盛出两盆递给彭安和马员,两人送到厨房里头笼屉里温着。 开席前一炷香,苏二才开始磕鸡蛋搅蛋液,第一个道菜便是韭菜炒鸡蛋。马员把菜盛出来,他用另一口铁锅做油渣萝卜丝。 这两口铁锅都是从谢景家拿的。苏二在城里日日用铁锅做菜,回到村里没有一丝不适。谢大郎的侄子们才把韭菜鸡蛋端出去,苏二就叫马员看着萝卜丝,他用做炒鸡蛋的锅做油渣菘菜。 苏二也没有刷锅,因为锅上有油,刷掉浪费。张百千会过日子,见状也没觉得他不讲究。 萝卜丝炖入味了才好吃,菘菜脆脆的口感不错,苏二临时决定菘菜先上桌。油渣菘菜盛出,苏二打算做油渣炖粉条和胡萝卜丝。 谢景过来看一眼,忍不住皱眉:“怎么几个菜都是油渣?切肉片!” 谢大郎从堂屋出来,看到萝卜丝里头的油渣,又看看灶台上准备下锅的油渣,有点哭笑不得:“苏小子,不用替我节省。切点肉片,那点油渣就别放了。” 彭安立即拿起一块猪肉切肉片。但也没有切很多,最多两斤。谢大郎欣慰又想笑,“油渣也放进去吧。” 张百千起来看一眼,忍不住说:“猪肉不少。” 谢景瞪一眼他:“别跟着起哄!我大哥杀了一头猪,一人分不到一块,成什么样?” 苏二:“东家,这个素菜!我还准备了六个荤菜!” 谢景:“荤菜全是肉吗?” 当然不是! 好比红烧肉,他就放了许多夏季晒的菜干。谢景指着锅:“就这么做!” 苏二连连点头表示知道,谢景转身离开他就把油渣收起来。等到做菠菜的时候他才放进去,看起来就像没有素菜全是带有荤腥的荤菜。 谢景没有入席,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最后一个汤送上去,谢景把帮忙做事的几十人喊到院中,令苏二做两锅炖菜。 苏二这次很舍得,肉片一盆接一盆,粉条大把大把的放进去,冻豆腐和嫩豆腐也不吝啬。菠菜、蒜苗、菘菜、萝卜,谁爱吃谁做,反正他是不做。 谢大郎请里正陪客,又叫几个弟弟招呼亲友,他就没过去。一是因为他不擅长应酬,二是他不想看到某些亲戚。 谢大郎吃着苏二的烩菜,忍不住说:“苏小子,你的这个厨艺一定可以帮五郎把酒楼办起来。” 苏二心说,这些菜可配不上酒楼。 酒楼主打的菜应当是过油肘子,红烧羊肉,清蒸羊排,肥而不腻的五花肉。想到这些,苏二就想起谢景还没定菜单。 饭毕,新郎新娘拜堂后,谢景等人去送亲友,苏二等人可以回去了,但苏二临走前薅走小六,叫小六帮他拟菜单。 小六一边往家去一边问:“不是阿兄定吗?” 苏二:“往后是小的们做菜,当然先把我们会的写下来。东家要是觉得少,他再加几个菜,再教会我们,省得忙起来忘记。” 小六点头:“阿兄还说楼上缺屏风,但他至今没买。” 苏二很是奇怪:“楼上不是雅间吗?” 小六:“也要屏风挡着餐桌,以防伙计开门上菜时路过的客人看到里头的人进去打招呼。客人不一定希望出来吃顿饭还要起身应付。 苏二怀疑谢景担心往后酒楼的人多了,有人认出皇帝一家。 皇帝出来玩,肯定不想被朝臣打扰。苏二记得皇帝说过,他也要歇息。 小六到家就找笔墨把苏二等人学过的菜写下来。苏二挑几个做得不好的,提醒彭安等人在村里这几天就练那几道菜。 晚上,小六趴在谢景身边,告诉他苏二做事很周到,又提醒他不要忘记买屏风请伙计。说起伙计,小六很是好奇:“阿兄,咱家亲戚都知道你在城里有个酒楼吧?” 谢景:“你担心他们要把子女送过去当伙计或刷锅洗碗?张杨里的人和咱家那些亲戚,谁都别想去酒楼做事。请神容易送神难!” 小六放心了,翻身躺下,“明儿就是除夕,我十三岁了啊。” 谢景笑着说:“是的。大小子,啥时候自己睡?” 小六抬手拉起被子蒙上头。 一觉到天亮,小六穿得暖呼呼的打开房门,白茫茫一片真刺眼,他不禁惊呼:“下雪了?” 谢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盆热水:“你睡着没多久就刮起北风。兴许下半夜变天,天亮才下。看雪的厚度,最多下半个时辰就停了。过来洗洗,饭后我们要去上坟。” 小六挽起衣袖向厨房里头看一眼:“阿姐和姐夫没去?” 谢早:“咱们是一家人,还分几次上坟啊?” 谢家阿翁阿婆拿着扫把从门外进来,谢景忍不住提醒:“你俩走慢点。” 阿婆说一句“看着路呢”,到跟前就问:“五郎,这几年都没去过你舅舅家。” 谢景:“我卖给他们的番薯苗可是救命粮。他们过来道谢了吗?就算长辈不好意思向小辈道谢,您是他们的长辈吧?今年日子好过,中秋节来过吗?我看还不如您侄孙女。” 中秋节前后,谢家阿婆的娘家人没有过来,八成忙着去近亲家中。但冬至前来过一次,进了腊月又来过一次。虽然两次都留下用饭,但两次都帮谢家干了半天活。 谢景和谢小六的舅舅都比阿婆的侄孙女年长一二十岁,竟然不如她懂礼数。谢家阿婆也不好意思为他们找借口。 谢家阿翁:“我都说了五郎记得呢。你还说五郎忙忘了。” 谢景:“阿婆,阿翁,要不要打个赌?年初八之前,我舅舅和我姐的舅舅一定会过来。” 周仲朴在厨房烧火,闻言忍不住说:“来找你买棉籽!” 谢景:“你看,姐夫都懂。” 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缺心眼都懂。 谢家老两口听出来,周仲朴也听出来了,他忍不住对着熊熊燃烧的麦秸翻个白眼。 小六把毛巾递给谢景:“擦脸。”他拿着水杯去厨房打热水准备刷牙。 谢景看着牙刷,“小六,下午没事就教苏二做牙刷。我记得咱家还有许多猪毛?” 小六口中塞着牙刷,只能连连点头。 半个时辰后,几人从祖坟回来,小六就拎着篮子去后院教苏二做牙刷。谢景没有给苏二等人买牙刷,他们只能用树枝和盐水。来到张杨里看到谢甲等人的牙刷很是羡慕,但也没好意思说出来。 此刻机会送到眼前,苏二等人自然不会错过。小六把步骤说一下,留下工具就回去练字。 除夕当日,谢景把先前承诺的钱发给甲乙丙丁戊,苏二等人同谢甲的一样,小六看着有些羡慕。谢景在心里说一句孩子心性。当晚在他枕头下放百文。 睡觉时小六被枕头硌到,移开一看又惊又喜。 谢景:“压岁钱!” 小六很是高兴,年初一又给自个放一天假,初二饭后就打算读书,可惜刚到东偏房用被子把自个裹严实,家里就来客了。 这么快过来,自然是离得近的亲戚。离得近亲戚只有那几家,小六的堂姑和姐姐们。 前两日才被谢景逼到路口吹凉风,这些亲戚今日没敢多嘴,放下年礼同老两口寒暄几句就起身告辞。 今年谢景帮她们多卖了许多钱,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礼物。 年初四,谢家阿婆的娘家人过来。也是手头宽裕,不止有自己做的饼,还有老母鸡和大鲤鱼,说是给老两口补身子。 年礼放下就要回家。谢家阿翁赶忙出言留人。阿婆的侄孙笑着说:“我们出村的时候正好碰到亲戚。” 谢景不禁说:“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几人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又用庆幸地口吻说出先前卖的钱买了牲口,前两日到手的钱挖深坑埋起来,否则肯定会忍不住往外借。 谢景:“他们要是哭穷,可以借点杂粮。真正的穷人不会嫌弃杂粮。只有想要占便宜的人才会挑三拣四。” 几人明白如何应付亲戚了。然而几人走后不到一炷香,谢小六的舅舅舅母和谢景的几个舅舅舅母全到了。 周仲朴在堂屋剥花生,打算年后无事再做点花生糖,见状花生一扔严阵以待! 谢景坐在他对面,摇头失笑:“多大点事啊。” 话音落下,众人来到堂屋门口。谢景的大舅称赞他的房子修得齐整。间间都用瓦片,应当不少钱吧。 谢景笑着点头但不开口。 小六的舅舅问小六在哪儿。谢景胡扯:“跟村里小孩玩儿去了。” 小六的小舅忍不住说:“小六不小了吧?半大小子可以帮你做事了。” 谢景笑着点头,又闭口不言。 谢早受不了:“你们要想买棉籽,我家没了,我找村里人问问。要找我们借钱,不借!要去五郎的酒楼做事,不行!只是探望阿翁阿婆,看过了,好好的,可以走了!” 谢早的舅母忍不住皱眉:“七娘——” 谢早:“有事说事!” 舅母张张口:“我们是来探望老人家,也是担心你。你看你成亲这么久——” 谢早抄起她准备扫花生壳的扫把砸出去,只因她不用听下去也知道,不是叫她求神拜佛,就是叫她过继表兄弟的儿子。 要是前者,她有钱自己用也不会便宜和尚。要是后者,做梦! 谢景和谢家阿翁阿婆惊呆了。 周仲朴不意外,原先谢早的性子就泼辣。但为了苟活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自家这种日子还要忍让,日后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上来啃一口! 第90章 鹅飞狗叫 你眼里没有 第90章 鹅飞狗叫 你眼里没有 谢早把手里的花生粒往盆里一扔,抄起她坐的草垫子出去干架。谢早的舅母本能伸手反击,谢景豁然起身,高声呵斥:“我看你敢动她!” 周仲朴不如他反应快,但谢景话音落下他也爬起来,小六跳下床,陡然想起阿兄说他玩去了,便悄悄移到门边静观其变。 谢景的声音令谢早和小六的舅母冷静下来,后退几步以防被她砸到。 硬的不成就来软的。谢早的舅舅指责她不敬长辈,她娘看到她这样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谢早倒是真想梦到她娘,是以不惧她舅的威胁,“这些话你跟我娘说去。我娘要是今晚来找我,明天就把我家自留的棉籽送给你。” 谢景来到院中,笑着说:“只怕伯娘和我娘找的是为老不尊的老毒物!” 谢景的舅舅转向他,“我这就去找你娘!” 谢景点头:“我陪你去!”三两步到他舅跟前,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外拖。 谢景不信鬼神能害人,哪怕他穿越至此也怀疑没有鬼神,只是磁场紊乱罢了。但他的舅母相信,不敢见大姑姐,慌忙去抓谢景。谢景本能抬手挡开,手肘砸在她脑门上,他舅母懵了一下躺在地上。 谢早的小舅母离得近被她吓一跳,张口就喊:“出人命了!” 谢景下意识松开他舅,他舅蹲到舅母跟前扶起她抬头就吼:“我跟你没完!” 谢景冷笑一声:“姐夫,去报官!” 周仲朴转向谢景:真的假的? 谢早余光注意到他舅母并非直接倒下,而是停了一下慢慢倒在地上:“仲朴,去报官!小六,出来找里正!” 小六旁观者看得清,地上的女人装的。他把鞋穿好从东偏房出来,小六的大舅母瞪着眼睛,“你——” “我没出去玩,咋了?”小六白了她一眼,越过众人到门外停下。周仲朴出来,小六低声提醒他找里正。周仲朴想问他干啥去,然而没等他问出口小六就跑了。 ——前些日子冬至谢三郎和妻子探望岳父岳母正好碰到他妻妹,他妻妹得了他的棉籽,种出的棉花早早卖给城里的商人得了不少钱,就要养一条狗看家,问谢三郎是不是也该养一条。 谢三郎家后边还有一处排房子,但人很少,他担心河沟的水下去,有人越过河沟直奔他家,就说养一条。 谢三郎的连襟会做人,用棉花跟人换了一条大黄狗亲自送到张杨里。谢大郎到城里送棉花时说起过这事,他觉得黄狗不如老鹅会咬人。 谢景提醒他,晚上鹅在圈里,看到贼人只能干着急。 小六先到谢三郎家中牵来大黄狗,接着跑到谢大郎家叫他把鹅带过来,他回到自家直奔厨房,切一块猪肉给大黄狗闻闻味就扔到谢景的舅母身上。 大黄狗急得“汪汪”叫,小六手中的绳子一松,大黄狗扑上去,谢景的舅母跳起来! 里正和周仲朴进门就看到这一幕,里正张口结舌:“不,不是死了吗?死了还能——诈尸!” 里正一声尖叫把在路口和不远处闲聊的村民吓得赶忙跑过来! 谢大郎抱着鹅加快步伐,到门外看到谢景和谢早的舅舅们,瞬间明白咋回事,他把鹅往小六的大舅身上一扔。 谢大郎的鹅同他这个人一样老实,但前提别招惹它。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本性凶悍的大鹅! 大鹅气得伸长脖子去拧眼前人,小六捡起从谢景的舅母身上掉下来的猪肉朝谢景的舅舅扔去,大黄狗立即换个目标。 一时间谢景院中鹅飞狗叫,还有几人吓得嗷嗷叫。 赶过来的村民还没站稳就被从院里跑出来的多人撞开。 大鹅继续追,大黄狗停下,只因它终于找到猪肉忙着吃肉。 里正懵了,谢家老两口在堂屋也看懵了。 先前老两口也看到谢景的舅母是装的,但考虑到她是长辈,就算把衙役找来挨训的也会是谢景。他们忍不住琢磨,是不是回头见着官吏就说人是他们砸倒的,结果——小六解决了? 谢景摸摸小六的小脑袋:“没白疼你。” 小六得意的扬起下巴。 谢景笑着出去,里正可算回过神来:“咋回事啊?五郎?” “我舅耍横,我拽他出去,不小心碰到舅母,她就在地上装死。”谢景道,“我姐夫没看清,以为出人命了,赶忙去找你。” 里正不信谢景,但他认为周仲朴不会撒谎,所以不好数落他信口雌黄,“下次看清楚!” 周仲朴确实没看清谢景的舅母怎么倒下的,但小六还有心思指挥他做事,谢早丝毫不慌,足以说明人是装的。 周仲朴心说,我不这样说,你能这么快赶过来吗。 谢景转向谢大郎:“叫鹅停下吧。” 谢大郎看热闹看得正起劲,无意识地问:“我咋叫?”陡然瞪大眼睛,谢景顺着他的视线向西看去,三丈外小六的小舅不知在谁家门外摸个木锨,扬起木锨向大鹅拍去! 谢景的舅母和小六的舅母等人高声道:“快,快砸死它!” 谢大郎慌忙大喊:“谁砸死谁赔我!” 木锨落下去的那一瞬间转个弯,砸在了大鹅身旁,大鹅受惊停下,小六的大舅拽着鹅脖子就拧。 听到热闹的谢二郎等人从家里跑出来,正好来到小六的大舅身侧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结结实实落在小六的大舅腿上,他身体踉跄,没有攥住大鹅,大鹅睁开,新仇旧恨一起报。 小六的小舅再次扬起木锨挡住大鹅,小六的大舅绕到谢景他舅身后叫他想想法子,只因他们是谢景的大舅找来的。 小六的小舅原本还想带点节礼,也是他大舅说不必,带也是白带。况且赶上过年应当是外甥给舅舅拜年,他身为舅舅屈尊降贵主动上门,谢景还敢不满不成。 可惜先发飙的人是谢早,瞬间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恰好此时小六拽着大黄狗出来,谢景的舅母慌忙拽着他舅的手臂,“咱们走吧。” 谢景他舅这么走了太丢脸,他隔着看热闹的众人吼谢景:“你眼里没有长辈,早晚遭报应!” 小六拽着大黄狗跑过去,笑嘻嘻道:“报应来了!” 谢景他舅和舅母转身钻进胡同向北跑去,小六的大舅本能跟上,其他人也怕了狗和大鹅,赶紧去追他们。 小六拽着狗停在胡同口,没能报仇的大鹅去追他们,小六立即拽着狗来到自家东边屋角,正好看到几人跑到村口,但大鹅还在继续追。 看热闹的村民也移到东边河沟旁。 谢大郎不禁感叹:“腿脚真利索啊。五郎,你舅得有五十岁了吧?” 谢景:“不清楚。不过没有五十也差不多了。” 他这个舅没比他母亲大多少。谢早母亲要是还在,今年四十五岁。 里正:“我记得你不止一个舅啊?” 谢景笑道:“还能人人都跟他一样厚颜无耻啊。” 里正想想这话也对,又转向谢大郎:“快叫你的鹅回来!” 谢大郎看着大鹅越追越远,担心被后村人抓了吃掉,赶忙大吼:“大白!回来!” 谢景惊了:“你的鹅还有名?” 里正:“他胡——” 大鹅停下,谢大郎又吼一声:“大白,回来!” 没能报仇的大鹅不甘心,但也不能不听主人的话啊。大鹅气哼哼飞到河沟里。 苏二等人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鹅追人,但他们不知道是谁的鹅。此刻知道了,苏二沿着沟边从北边跑过来,问:“谢大伯,那几人欺负你了?” 谢大郎:“那是你东家的亲戚!” 苏二点头:“我明白了。” 看热闹的村民好奇:“这就明白了?” 苏二笑道:“城里见多了。我听小六提过,以前家里没钱。那个时候肯定没有亲戚接济,否则小六就该说多亏了亲戚啥的。如今东家有钱,这些亲戚就趁着过年找上门了呗。” 谢景故意问:“为何是趁着过年?” 苏二:“大过年的,你不好意思同他们计较啊。” 谢景笑道:“是这样。” 苏二看到小六拽得大黄狗:“你该用这个。” 谢景收起笑容:“咬伤了算谁的?少撺掇他!” 苏二闭嘴,但又忍不住问:“不会再来吧?” 谢景摇摇头:“我舅和小六的舅舅的日子原先就过得去,前几年又找我买了番薯苗,收了许多番薯,日子比原先更好,他们不舍得拿命给我添堵。” 苏二放心下来。 谢大郎:“不会去酒楼吧?” 谢景冷笑一声:“酒楼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计较有人计较!城里富贵人家想要一个人消失有的是法子。” 谢大郎的脸色微变,有点担忧谢景:“你在城里——” 谢景笑道:“我还没说完。贵人也有仇人。他们动咱们,咱们就去找他们的仇人。借力打力啊。不过以我舅的脑子,想不到这些。” 苏二有了新的顾虑,不禁扫一眼看热闹的村里人,本想提醒他们不要说出去,到嘴边想到借力打力,“刚才我好像看到从西边来了几个生面孔,是不是谁家亲戚啊?” 看热闹的众人这几日被亲戚烦死了,听闻此话顿时没心思看热闹,赶忙回去看看又有哪个八百年不曾来往的亲戚找上门。 里正也慌了:“从西头?不会是我家的亲戚吧?” 苏二一脸本分地说:“这几日我出去打水,再加上前几日帮谢大伯做菜,村里人我几乎都见过。那几人我没见过。” “五郎,往后人再来你就喊大伙儿把人绑起来扔出去,别跟今天似的。”里正急匆匆说完就赶紧回家看看是不是远亲。 作者有话说: 晚上的一章也试试能不能早点更新 第91章 酒楼试菜 小六好奇就 第91章 酒楼试菜 小六好奇就 张杨里西头有几个生面孔是苏二胡诌的。 不巧今儿年初四,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再加上张杨里富裕起来,远亲旧友都想趁机同张杨里的村民缓和关系,以至于许多人还没到村西头就看到自家亲戚。 里正家中没有亲友,但他回到家一炷香左右,他祖父的外孙、他的姑表弟来了。 没有亲戚登门的人家也要准备年礼去给舅舅或姨母拜年。但也有同谢景一样谁家也不去的人家。 谢大郎东边的邻居前些年饿得头晕心慌,撑着一口气找亲戚借粮,亲戚不但不借,反倒奚落他不是还没死。言外之意,你装什么装啊。 后来没死成是因为收到谢景用杂面蒸的番薯叶。再之后这家人就同亲戚单方面断往。 前几年亲戚过来拿番薯苗,那家人只卖不送,亲戚给自己找理由,说先前不知道他快饿死了,他怎么那么记仇。那家人依然只卖不送,亲戚就找张杨里别的人买番薯苗。同当年周仲朴父母的做法一模一样! 话说回来,村民们离开,谢大郎等人回家收拾年礼走亲戚,谢景叫苏二回老宅告诉甲乙丙丁戊等人没事了。 谢景回到自家就问姐夫周家有没有找过他。 周仲朴摇头:“你觉得他们也会趁着过年找我啊?” 谢景:“一直不过来试试能不能要到棉花,不像你父母的做派。” 谢早:“不会出事了吧?” 谢景瞥一眼周仲朴:“真有个好歹会放过姐夫?哪怕姐夫改姓谢,他也得回去给父母送葬。” 自从周仲朴在张杨里见过正常的父母是啥样的,就明白他父母一直把他和谢早当牲口。周仲朴不想再见到周家人。 周仲朴:“他们不会放过我。五郎,你放心,我也不会给他们钱。要是挑你不在家的时候过来,我就去找大哥和里正。” 有他这句话,谢景放心了。 此后几日无人登门,谢景和小六收拾衣物,谢早给谢景收拾菜和蛋,周仲朴驾车送苏二等人进城。担心周仲朴回来的时候一个人不安全,谢早去找谢三郎骑驴陪他一块。 谢大郎家的盐用没了,叫谢三郎驾车,哥俩一辆车。谢早趁机把她收拾的腊肉、鸡蛋和菜放三哥车上,又叫他捎几十斤麦面和几十斤小米。 谢三郎嫌重,担心累到他的驴,又不敢拒绝,就小声嘀咕:“城里的粮食也不贵。” 如今谢早肚子里有油水,不用跟以前似的一顿几碗干饭,家里的粮食多到吃不完,何必买旁人的。谢早只当没听见,毕竟她找人帮忙,没道理把人训一顿。 一行人晃晃悠悠到城里已是正午,谢景叫苏二等人收拾厨房做午饭,他和姐夫带着小六擦桌子扫地。谢大郎和谢三郎去西市里头买盐。 饭后,周仲朴和两个兄长离开,谢景牵着红鬃马驮点粮食和菜带着小六回到怀远坊。 翌日上午,周仲朴和谢大郎又来了,一个给红鬃马送草料,一个把家里的纸、糖、番薯粉条等物送过来。 不过谢景当时不在,他去家具铺子看看屏风有没有做好。 谢景原先定做了十个,东家承诺年前送过来。谢景要竹制的,东家得找擅长竹屏风的匠人,只能承诺正月二十前送过去。 谢景来到家具铺子,做是做好了,但没有花纹,也不曾上漆。谢景对于屏风的了解甚少,不敢乱出主意,只是叮嘱花纹尽量简洁,他正月十八要看到屏风,便去铁匠铺买砍刀。 下午谢景买一辆板车,拉回来许多酒壶酒杯和竹筷。 正月十二上午,谢景把卖货的铺门打开,他看着铺子,苏二等人推着板车照着菜单买菜。 今日李承乾等人没过来,吃饭的人少,菜单上的十素十荤,四个凉菜、四个点心和六个汤不可能全做了,苏二就决定做三成。 苏二在西市里头忙着选菜之时,人市的小吏找到谢景,说昨天下午来了几个找活的,今日还有可能在市场里头或者附近等着被选。 谢景关上铺子,到后院跟小六说一声他去去就回,便同小吏离开。 来到市场等了半个时辰,谢景选了三女两男,五人都是城里人,且住在西市南边,距西市有五六里路。 三女可以洗菜洗碗,两男二十三岁,以前当过伙计,但二十一岁得去服兵役就把酒楼的事辞了。等到他们回来酒楼找了别人,他们只能另谋差事。 谢景不清楚伙计的月薪,但找他的小吏知道,男子管吃管住每月四五百文。像洗菜的几个女子每月三百文。 谢景心说,真低啊。 忽然想起战乱天灾过后经济还没恢复,做买卖的少,干活的人多,月薪这么低很正常。棉花贵有人买,只因稀有罢了。 无论什么年代,稀有的物什总是高于市价很多。 谢景也不知道他的酒楼能赚多少钱,不敢过于心善太多,就告诉五人,男子需要买菜干重活楼上楼下端菜,每月六百,女子四百,早上和晌午可以在酒楼用饭,不管住! 不巧几人见过谢景,也听说过“谢五郎”的大名,摊上这样的东家,即便再有荒年也能吃饱穿暖,是以,几人毫不犹豫地在小吏的见证下签了十年长契。 谢景提醒他们正月十六过去便只身返回西市。 这个时候苏二等人也回来了,在院里收拾食材。得知他请了两个上菜的伙计,苏二摇头:“东家,人少了。” 谢景:“我请十个八个,你做得出来吗?” 苏二被问住。 谢景:“他们一人可以端两份菜,放下就回来,你呢?” 苏二再次无言以对。 谢景:“你要是一炷香出五个菜,我给你配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等着上菜!” 苏二连连摇头。 彭安:“东家,也得请个帮我们打下手的吧?” 谢景:“不是还有三个女子?我们不做猪杂之类难以清洗的。洗菜刷碗俩人就够了。你们看看谁切菜利索,就叫谁给你们搭把手。” 苏二试探着问:“往后我的厨艺好了,东家给我配俩人?” 谢景:“我再给你配两个徒弟!” 苏二想起谢家的小子们,“是您侄子吗?” 谢景:“日后再说。他们可以在家做番薯糖、粉条和纸,不见得愿意进城。夏日的长安城皇帝都嫌弃。” 苏二去年夏天就已经来到长安。当日他被道路两侧的明沟熏得一度以为又回到乡下,且行走在粪坑旁。也是那时身为流民的他觉得长安不过如此! 因为谢景同皇帝相识多年,苏二以为皇帝同他抱怨过,便信了他的这番说辞,“东家,做菜吗?” 谢景:“买肘子了?” 苏二点头:“买一个,又买两斤五花肉,一斤用来做红烧肉,一斤煮熟后捞出晾凉切片下锅炒?肉片下饭,一定很好卖。” 谢景:“我这么大的酒楼,想吃下饭菜的人敢进来吗?” 苏二被问住:“那,这个菜去了?” 谢景:“做吧。改日我再做个菜单,这道菜写在最底下,每日备两斤肉,兴许有人喜欢吃蒜苗和豆酱,就爱这两样做的肉片也说不定。” 苏二:“那咱们酒楼的招牌菜是肘子?不用羊肉?” 谢景点头:“要说羊肉,咱们不但比不上胡姬酒肆的炙羊排,也比不上开了十几二十年的酒楼做的酱烧羊肉。但一道菜很少。再加个红烧肉、烧鸡和烤鸭以及几个酸甜口的菜。过两日我姐夫过来,叫他多做点麦芽糖送来。” 苏二在别的酒楼干过,不曾见过酸甜口的菜,也不曾见过烧鸡和烤鸭,趁机询问咋做。 谢景不知道烧鸡和烤鸭咋做,他需要晚上回去补课,“明儿我找烤胡饼的人买到烤炉再教你。酸甜口的菜,就用鱼肉和猪肉片。小鸡太贵。” “小鸡不贵啊。” 稚嫩的童音传进来,谢景下意识向东,意识到他把门关了,转向后门,小不点推开李承乾的手,扶着门框小心翼翼进来扑向谢景。 谢景接住他才确定没看错,彭安等人有些紧张,苏二瞪三人一眼,示意他们拎着菜去厨房。 谢景抱起小不点,小不点吭哧一声,谢景听出鼻音,不禁问:“病了?” 小不点点点头,可怜巴巴地说他喝了很多很多苦药。 谢景看向随后进来的李承乾:“冻到了?” 李承乾无奈地说:“只有一日没戴毡帽他就着凉了。父——阿耶说也是怪了,年前日日过来,你还带他出去,也没见他着凉。真不知道他是身体好还是不好!” “好!”小不点大声说。 谢景往后看去:“青雀和小鸟呢?” 李承乾:“小鸟在家照看我另一个弟弟。” 实则李恪是想把他弟阴晴不定的性子改过来。 原先都以为李愔生来如此。前些日子谢景提过,放任不管只会越来越傻,李恪自然不希望弟弟他日犯浑。 如今他年幼还没开蒙,闯出祸来无人责怪,十六岁呢,二十六呢?李恪只有一个同母的弟弟,不希望他把自个作死,不希望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承乾又说:“青雀不得闲。” 小六好奇就从偏房出来:“你俩打架了?” 李承乾不禁看向谢景:“我敢吗?” 谢景想起他的馊主意,笑道:“你不敢!因为你阿耶和阿娘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 李承乾转向小六,无奈地说:“听见了吧?他在我祖父家中玩耍。不知道我和雉奴今日出来。”说到此,李承乾询问谢景方才聊什么呢。 谢景:“我们在定菜单,但小鸡收拾起来麻烦,我就不打算做油炸鸡胸肉。” “五叔,五叔!”小不点急了,“雉奴喜欢油炸鸡胸肉。” 谢景:“看来你的病是好了,都有胃口点菜了。” 苏二从厨房出来:“东家,西市有收拾好的,但是得多给人几文钱。” 谢景:“有啊?那回头你买收拾好的。一定得是现杀的。定菜价的时候多写几文便是。你等一下做菜的时候用小秤称一下调料,再把伙计的日薪算进去。” 苏二不会算账,便把目光投向小六。 小六到偏房拿出笔墨。 李承乾在宫里关了多日,同他弟一样看什么都新鲜,立刻跟过去,“我帮你。” 谢景心说,你也不怕把苏二吓得不会做菜。 苏二看着李承乾随小六步入厨房确实有点慌。继而一想,往后“谢五楼”极有可能变成朝廷食堂,他可不能慌! 谢景抱着小不点道:“我们去把铺子打开。” 小不点挥着小手:“卖棉花!” 第92章 气哭李泰 他有万般错 第92章 气哭李泰 他有万般错 原先谢景以为年前买得起的都买了,年后没人买棉花。实则真有人不关注市井流言,直到过年期间走亲访友才知道谢景有棉花且教种棉花。 这些人当中的一些人到西市里头买棉花棉籽。但其中一些人不信把棉定价至六百文一斤的黑心商户,就一直等着谢景开门。 谢景拿出李恪送小六的围棋同小不点玩了约莫一炷香,牵着驴的一对男女来到跟前。 看到女子骑驴,谢景并未大惊小怪。早在李世民登基之前,他就在城里见过许多女子骑驴前来西市购物。 不过谢景还没开口,小不点就放下棋子,小脑袋转过去询问是不是买棉花。 两人点点头,把驴拴在一旁的拴马石上。谢景叮嘱小不点:“不可以乱动啊。” 女子走到跟前道:“我们看着这孩子。谢掌柜,令郎啊?” 谢景从储物柜中拽出棉花,笑问小不点:“叫声阿耶来听听?” “五叔!”小不点喊出口调皮地冲他皱皱鼻子。 谢景把麻袋和麻绳都递给女子:“需要多少您自己挑。他是我侄儿,小鸡。” 小不点点头:“我是小鸡!” 女子被他机灵的样子逗笑了:“好可爱的名啊。” 巧了,小不点也觉得可爱,认真道一声谢。这副故作老成的样子又把女子的同伴逗笑了。 小不点终于感觉到二人的笑和他理解的有些偏差,不明所以就转向谢景找他解惑。 谢景:“他们因为小鸡这么乖巧懂事而高兴啊。” 小不点觉得五叔那么疼他,一定不会骗他,放心之后就告诉女子棉花四百文一斤。 谢景惊了,过去半个月了,小不点竟然还记得。难怪李世民叫他教小不点读书啊。 两人拎着六斤棉和四斤棉籽离去,谢景就叫在室内歇息的禁卫把小六的书拿来。 小不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读书,雉奴不读书!” 谢景:“我们不读书。有的时候几个兄长逗你,你不知道啥意思,可知为何?” 小不点不知道:“五叔教我?” “是的。他们就是用书上写的法子。我们看有用的,不学无用的。”谢景问他,“信不信五叔?” 小不点郑重点头,禁卫送来一本《春秋》,谢景又惊到了。禁卫收回去,“那我找本《论语》?” 不巧,长孙皇后教过小不点《论语》,他觉得无趣,伸手抓住《春秋》,“不要《论语》!” 禁卫担心他哭闹不止,赶忙表示只看《春秋》不学《论语》。 谢景庆幸以前听小六读过,上面的字就算认不全也能蒙对,便把小孩抱在怀里陪他翻《春秋》。 谢景其实也不在意小不点能学多少,他能集中注意力便可。好在过了两炷香才出现第三位客人。 小不点恰好也快到极限,谢景把书收起来,卖了粉条和两斤糖,抬脚翻过窗台,领着小不点在门外走走。 小不点仗着身后跟着谢景他谁也不怕,晃晃悠悠来到北边卖三勒浆的邻居门口就眼巴巴看着人家。 邻居的儿子摇头:“你不能喝啊。” 邻居的妻子递给他一张胡饼,小不点下意识转向谢景,大有谢景摇头,他就不要的意味。 谢景点点头:“要说谢谢,再给他们送两个咱家做的饼。” 小不点伸出手去:“谢谢!给你我家做的饼!” 邻居的妻子笑着说不用,小不点固执地点头:“要的!” 谢景眼神示意邻居母子二人切勿同他争论。 胡饼烤得焦香,小不点又长牙了,咔嚓咬一口,满口芝麻香,他踮起脚递给谢景,谢景在饼的另一端咬一口,小不点满意了,又要去对面看看。 这条街上多是卖吃食的,一直绵延至北边的胡姬酒肆。但小不点的饼还没吃完,另一只手又被谢景牵着,他无法收下旁人的好意,看一眼就去别家。 转了四五家,还要向北,转身注意到有人向“谢五楼”走去,小不点立即转身:“五叔,卖棉花!” 谢景抱起他跑过去,小不点乐得哈哈笑。禁卫在铺子里头拿出棉花,谢景在窗外过称,小不点自然是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 客人走后,禁卫看向小不点:“好玩吧?” 不是很好玩,但比宫里有趣多了。而且没等小孩无聊,后院就飘来过油肘子的香味。小不点吃了胡饼不饿,就问谢景是不是午饭。 谢景点头:“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吃午饭。这会儿没人,咱们看看古人被捉弄了如何应对?” 小不点伸出双手再次到他怀中。 这一次小不点看了近半个时辰,谢景嘴巴干的受不了先喊停。谢景看一下太阳阴影,估摸着正午没什么人,劳烦禁卫帮他看一下,他领着小不点去后厨。 小不点看到锅里在做菜以为还没做好,就窝在谢景怀里静静地等着。 实则苏二只是把先做好的荤菜放在了笼屉里,坐在砂锅上温着。待他把快炒的几个菜做好,已经可以用饭。 用饭时谢景叫李家哥俩用肘子肉。 李承乾想要尝尝肘子皮,谢景提醒他只可以尝一小块。李承乾不明白,之前不是不管他吃啥吗。 满眼疑惑地看向谢景,谢景道:“你每日走动少了,还跟之前一样吃定会越吃越胖。虽说能吃是福,但用多了身体不好。” 小不点也想尝尝肘子皮,听闻此话老老实实啃肘子肉。 李承乾:“我——我认识的医者为何不曾提过?” 谢景:“你家有钱吧?医师敢开罪你吗?不提你,我们说小雀。咱们是不是都觉得他很胖?医者怎么说?虽然有点胖,但他在长身体,没有大碍。可是改变饮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不改,往后习惯刻到骨子里还能改吗?” 李承乾摇头:“改变饮食的意思?” 谢景:“可以一顿饭分成三次,每次吃一点吃一点,他的胃慢慢变小,再之后想要大吃一顿,等他吃到一半就会撑得胃疼,自然就瘦了。” 禁卫好奇地问:“慢慢变小需要很久吗?” 谢景:“小雀身边的人盯得严,他也需要半年。倘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兴许需要三五年。” 李承乾明白了。 谢景看向他:“不许多事!” 李承乾也明白他言外之意,不许故意把他喂得越来越胖。 如今李承乾已经意识到同满朝官吏比起来,同那些名门望族相比,弟弟根本不足为惧,自然不会故意多事惹得父母厌恶。 李承乾:“我不多事。回去我就嘲笑他越来越胖。” 谢景心说,你敢这么做,你老子不骂你,我跟你姓! 一日后的晌午李承乾就挨骂了。 从谢景这里回去的第二日,李泰从李渊处回来,得知他去了西市,就问李承乾怎么不带他。李承乾说他胖,等他走得慢。又嘴贱奚落他几句,李泰当时反唇相讥。 正月十四清晨洗脸,看到铜镜里头的大脸盘子,再想想兄长精瘦结实的样子比他好看许多,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难过,跑到太极宫扑到李世民怀里嗷嗷哭。 李世民从跟着他过来的贴身太监口中弄清缘由,好气又好笑,“回头我打他,别哭了。青雀这叫富态。” “阿耶也骗我?”李泰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长孙皇后忍不住开口:“你阿耶辛辛苦苦为你定的食单,你用过几次?” 李泰:“阿娘也嫌我胖?” 长孙皇后头疼,李世民看着她忍不住捂胸口,赶忙松开儿子移到皇后跟前,问她要不要找太医。 长孙皇后缓口气,摇了摇头。 李泰看出母亲着实不舒服,不敢再哭,“可是高明——” 李世民扭头瞪他:“高明是你兄长!他有万般错也是你兄长!” “那他嘲讽我呢?”李泰心里委屈。 李世民:“回头我会把他叫过来骂一顿。你不可以不敬兄长!” 李泰满意了,但不知为何总有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感觉。李世民没等他再开口就抬抬手示意他回去。 李泰也不敢令母亲费心。 李世民在他走后就令心腹太监吩咐下去,日后儿女的饭菜依照他的食单来做,不吃就饿着! 太监前往膳房传达圣上口谕,长孙皇后转向李世民:“二郎的也一样。” 李世民点头:“我知道,别想那么多。他们几个再闹,过些日子我就送他们去张杨里割小麦。” 长孙皇后:“我们城外的庄子——” 李世民摇头:“不可。农户不敢真叫他们动手。谢景舍得。说到谢景,他的酒楼快开门了。” 谢景此时在定做烤鸭用的大烤炉。多给匠人一些钱,他们可以再找几人搭把手,便向谢景承诺正月十九上午送过去。 谢景回到酒楼看到姐夫又来了,就告诉周仲朴他不能回去过元宵节,但叫他把小六带回去。 老两口最疼小六,他突然不回去过节,难免有些心慌。 小六不禁说:“我正月十六要去学堂啊。” 谢景:“下午把你送过来,姐夫第二天再回去。姐夫,记得把大哥的鹅和三哥的大黄狗借过去用一晚帮我姐看家。” 第93章 焖炉烤鸭 明儿开门忙 第93章 焖炉烤鸭 明儿开门忙 正月十六清晨,周仲朴走后,谢景亲自把小六送到学堂才牵着马前往酒楼。 晌午苏二前往怀远坊的学堂接他。小六有点不好意思,向先生告辞后,他用很小的声音对苏二说:“往后我自己回去。” 苏二担心他乡下过来的会被城里人瞧不起:“有没有人作弄你?” 小六摇头:“先生很好。问我读过哪些书,还说遇到不懂的可以向他请教。你和阿兄不必担忧。” 苏二仍然不放心,但决定静观其变,“小的来的路上算了一下,学堂离酒楼有二里路,我们乘车回去吧。巷口有车,东家给的二十文车钱用不完。” 两人上车后不到一炷香就来到酒楼门口。苏二给了六文钱,小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肉馅馒头的价钱。 到了铺子里头,小六见着谢景就说往后他一个人走回来。 谢景:“那条路你以前没走过。这几日不忙,苏二过去接你,你俩走着过来。街坊邻居都认识你了,遇到点事可以求救,你再一个人过来。就这么定了。” 小六把嘴边的反对咽回去。 谢景又问他开学第一天感觉如何。 小六很满意:“跟我想象的一样,同窗很好,先生也很好。” 谢景有些意外,亏他一直担心那群城里小子欺负他,“有没有人问你父母何人?” 小六摇头:“我刚坐下拿出笔墨先生就来了。后来先生叫我们休息,有个同窗问我家在哪里。我说也在怀远坊,他就不问了。” 谢景:“世人对商人有偏见。不过不能怪世人。你该知道西市里头的某些商人的心有多黑。” 小六知道。 谢景:“往后再有人问你,就说父母早逝,但你兄长是种出番薯和棉花的谢景谢五郎。” 年少失怙和贫困给小六造成的不安几乎被谢景治愈。谢家人又都疼他,他不再羡慕旁人父母双全,是以,可以毫无顾虑地说出父母双亡。 小六好奇的是谢景的后半句:“阿兄在城里很有名吗?” 谢景:“三年天灾期间买过番薯干的人应当都听说过我的名。世人对种出高产作物的人没有偏见,还会交口称赞。你先说我是商人,肯定有人嫌弃。你把我商人的身份放在最后,他们反而可以想到不是我经商,去年他们买不到四百文一斤的棉。这就是说话的方式。” 小六:“同样一段话,放在前面和后边得到的结果相反?” 谢景点头。 小六懂了。 苏二洗洗手从后厨来到铺子里,“东家,小六下午还要上课,咱们先用饭?” 谢景点头:“他们几个呢?” “他们”是指今儿来报道的两个伙计和三个洗碗洗菜工。 苏二:“在厨房对面的库房待着。库房还空一半。东家,是不是明日再买点粮食?” 谢景:“我们有整个张杨里做后盾,不必担心城里的粮商涨价。前几年天灾闹的,村里人也不敢把粮食往外卖。兴许过几日里正便会问我要不要粮。” 苏二去过张杨里,很清楚四周有多少良田,闻言不再担心突然没粮闹饥荒,“小的把菜分成两桌还是三桌?” 谢景:“我和小六一份,你们分多点,两张桌子并一块。” 苏二也是这样打算的。 晌午的主菜是红烧肉和葱爆羊肉,但掌勺的彭安放了许多菜干和葱。苏二就把肉挑出来,他们那份只有肉汤和素菜。 谢景无意间瞥到这一点就把红烧肉给他们一半。因为小六和谢景都不馋肉,肥多瘦少的红烧肉吃多了会腻。 可惜苏二抠抠搜搜只买了一斤五花肉,分给他一半也没几块,苏二就用勺子把肉块碾碎,一人分半勺。小六看到这一幕想要开口把另一半也送过去,谢景微微摇头。 苏二这样做很好,遇到他不便出面的情况可以叫苏二做主。可是他今日不支持苏二这样做,往后外请的五人只会把苏二的话当耳旁风。 饭后谢景叫小六睡一会儿。 小六睡不着,谢景叫他闭目养神两炷香。之后苏二送他过去。苏二回来累得气喘吁吁。 谢景故意问:“后头有狼追你?” “东家别说笑。”苏二摇摇头,扶着窗台缓口气,道:“听坊间的人说,御医在北边看诊——不对,东边,就是西市最东边,正对着咱们酒楼的这个方向。原先我不信,方才向东看一眼,东边路口上很多人,比找咱们买棉的还多!” 谢景有点意外:“今日?” 苏二点头:“今早!” 谢景:“你要过去看看?” 苏二连连摇头:“小的好好的。” “那你着什么急?”谢景不明白。 苏二被问住:“我——”他也不知道急什么,“那个阿翁阿婆呢?” 谢景:“他俩最大的病是以前吃得不好。没别的事了?” 苏二仔细想想晌午坐车剩下的钱还在他这里 哪怕谢景不要这笔钱,苏二也没打算据为已有。跟着谢景这样的东家,只要不招惹旁人,他可以在长安城横着走。往后还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他岂会为了仨瓜俩枣令谢景失望。 谢景也没客气,收回来就扔到装钱的麻袋里头。 两个伙计端着盛了八分满的汤盆楼上楼下走动,以防过几天上楼把盆甩出去。 三个女子同苏二等人在厨房认识调料,往后忙起来可以搭把手。期间谢景仔细听一下,苏二提醒几人可以推着板车运水洗菜。 谢景心说,不愧是在酒楼干过的。 哪怕有些不足,但该懂的都懂一些。谢景决定了,明日姐夫过来送麦芽糖,就叫他带几匹布回去,叫他姐带着小丙和小戊给每人做一身短衣,上面再绣个“谢”字。谢甲会写字,届时可以叫谢甲写在纸上剪下来,他姐照着绣。 想到此事,谢景叫苏二过来看着铺子,他推着板车去买布。 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空间啊。 挂面还有一些,白米够他吃三辈子,如今不拿出来,难不成等他老了不可多食再拿吗。 买了布,谢景叫布庄送他两个干净的粗布口袋。回来绕到酒楼后巷,确定左右无人,他把挂面拆了,用空间里的纸包起来,白米直接倒在口袋里头。 没有一丝不妥,谢景才推车向南。走了约莫十来丈,他敲敲门,苗十一迅速跑过来开门。 这小子想要搭把手,但他又瘦又矮,明明比小六大一岁,看着小六比他大三岁,以至于他没能把面拎起来,也没能把米拎下来。 谢景递给他一匹布他还险些没抱住。 马员听到动静出来搭把手,谢景提醒二人把布放到酒楼里头。 说话间谢景把面和米放到库房。 苏二从铺子里头探出头来:“东家,我们有衣裳。” “天暖了,你们没有穿在外面的单衣。”随手关上房门,谢景来到铺子里头,“过几日再做一件,到月底我姐就没空了。” 苏二趁机询问他今年种多少棉花和番薯。 谢景:“家里有这么多人,得种五亩棉花。先种两亩春番薯。回头再种三亩夏番薯。” 苏二又问要不要他过去搭把手。 谢景笑着说:“有你忙的时候。” 因为这事,谢景担心他姐和周仲朴撑着一口气把高粱、糜子、粟全种下去。是以,晚上谢景根据各种作物生长周期排个表。 最忙的时候也只有十五亩小麦。但收小麦这事他打算好了,不会累着他姐和周仲朴。 次日,周仲朴过来,谢景把庄稼生长周期表给他,反正谢甲认识几个字,连蒙带猜应该差不多。 周仲朴不但送来糖和粉条等物,又送来半车苜蓿草。谢景叫他把白米和挂面都带回去,十九日再过来。 十九日上午,谢景把小六送去学堂,他返回家中倒出二十斤白米,背到酒楼,谢景交给苏二,提醒他收起来。 苏二打开看一下,瞬间明白是给几个皇子准备的。苏二把米放到厨房的橱柜中,烤炉送来了。谢景给苏二一笔钱,叫他买两只鸭子。 苏二前脚离开,屏风送来,两个伙计抬上去之后就拿着抹布擦拭。 家具铺的伙计刚走,周仲朴和谢大郎以及里正来了。周仲朴送衣服——谢早和几个嫂嫂带着小丁和小戊做的。谢大郎过来送粉条和纸。里正询问谢景的酒楼要不要粮。 谢景:“要的。您去米行问问粮价。他们多少钱一斤,我收多少钱。但咱们也要有个约定,胆敢以次充好,怎么送来的怎么拉回去。我也要鸡蛋,同西市的价钱一样。但不能是坏的。至于需要多少得这个月底才知道。酒楼还没开门,不能确定有多少客人。” 里正以为酒楼是“他李兄”的,谢景是个管事的,也没敢同他攀交情,“这些事你尽管放心。” 谢景:“回头你挨家挨户询问啊?” 里正:“你有啥好法子?” 谢景想到农村合作社,“那么多空房子,你带人收拾一处,想要卖鸡蛋或卖面粉的直接拎过去,你过了称,觉得可以送来就叫人送来。” 里正恍然大悟。 谢景又问:“村里的先生到了吗?” 里正:“到了。村里的小孩都过去了。” 谢景:“像我大侄子那么大的也可以过去听听。地里的草还没长出来,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多听听,将来也知道咋教小孩。” 周仲朴打算过几日挖坑育苗,里正决定跟他一起。算算日子还能闲七八天啊。坐在屋里听讲也累不着他。 里正:“回去我问问先生。” 谢景:“他不同意就换人!张杨里还能找不到先生?” 里正很是敬重读书人。同读书人说话比跟他妻子还要温柔和气。谢景要是见了能吓得瞳孔地震。里正的样子堪称卑微。 谢景此言一出,里正才意识到张杨里早已不是五年前的张杨里,他完全可以挺直腰板同先生谈条件。 周仲朴:“五郎,我过几日过来啊?” 谢景:“我的马吃草厉害,你算着日子不下雨就过来。大哥,跟我姐夫一块啊?” 谢大郎去年买了牛,以前买的驴成了他的坐骑,笑着说:“我在家没事,啥时候来都成。” 谢景:“那就不留你们。我还要教苏二做菜。” 苏二在村里那些日子天天做做菜,里正自然对此深信不疑:“明儿开门忙得过来吗?” 谢景点头:“小六明儿休息,他收钱,我招呼客人,厨房里头有苏二等人,我还请了几个伙计。” 里正发现了,楼上有脚步声,院里还有几个女子。 “那我们过几日再来。”里正随周仲朴和谢大郎离开。 谢景就要去后院,余光瞥到有人过来,立即钻进铺子里头。来人找他买二十斤粉条。谢景瞧着其眼生,身着布衣,但是没有补丁,洗得也很干净,他又牵着驴,怀疑他是东市酒楼采买。 来者皆是客,谢景过了称又叫客人再试一下。其笑着摇头,说谢掌柜不至于家大业大。 谢景要是缺斤短两,当年不可能把番薯苗送出去,也不可能把棉花种植方法贴出来。 谢景笑道:“您倒是信我。那您收好。”帮他放到布袋里头。 此人正想离开,瞥到货架上的罐子:“那像是油?” 谢景点头:“亲戚做的胡麻香油,在我这里寄卖,比西市里头的便宜一点。” 来人看看他的驴:“改天我驾车过来。” 谢景:“那您慢走。” 之后谢景叫苗十一在铺子里头盯着,他教苏二做焖炉烤鸭。可惜第一只烤糊了。苏二震惊:“东家,你也不会啊?”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没用过这种烤炉。要不咋叫你买两只?” 苏二信了:“那我再去买两只?” 谢景摇摇头:“先烤。掌握了火候,你再去买几只,我教你用调料腌上一顿饭,下午继续。” 浪费了五只鸭子,其中三只糊得狗都不吃,谢景终于做出同书上有八分像的烤鸭。 北边和对面邻居忍不住找到苗十一询问后院做的什么那么香。 第94章 信口胡说 一个人来的 第94章 信口胡说 一个人来的 苗十一怕了黑心商人,担心邻居不小心传出去被黑心商人知晓后又给谢景添堵,就说还没做好,过几日就知道了。 厨房内,苏二看着谢景勾出来的烤鸭,感叹道:“凭这一只鸭也不愁无人光顾啊。” 谢景:“当真如此?” 请来的伙计之一,鲍大欲言又止。 谢景余光看到便问他想说什么。 鲍大试探地说:“以前听人说过在大桶里头烤鸭。” 苏二摇头:“不可能!我在东西市几个月没听说过有卖这个的。” 鲍大:“是贵人家中。好像是连着毛一块烤。我没见过,是在军中听人说过。” 谢景看他好像还有难言之隐:“之后呢?” 鲍大不知该不该说,“我说了?” “咋这么多事?这里又没有外人,谁还能传出去?”苏二看向趴在门边往里瞅的三个女子。 三人赶忙摇头表示不会! 她们同“谢五楼”签了长契,不可单方面违约,除非她们活够了。 鲍大见状也想起如今,亦或者说十年内众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便放心地说出他担心贵人怪东家偷学他们。 贵人跺跺脚就够布衣百姓倾家荡产灭门绝户。 谢景有些意外鲍大才来几日就能这么为他考虑。苏二白了一眼鲍大:“我以为啥事。咱们东家是——是种出番薯的谢五郎。番薯亩产几千斤,这么大的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敢动东家,东家去府衙喊冤,你看陛下帮谁?” 鲍大如梦初醒:“还有棉!” 苏二点头:“对啊。” 谢景笑道:“苏二,去把菜刀拿来,我教你们切鸭子。” 距案板最近的马员把刀递过去。 谢景本想片鸭肉做卷饼,再来个甜面酱。可是算上小六,整个酒楼也没有片肉的细功夫。既然这样何必强求。谢景这几年没少下厨,切出的鸭肉块大小差不多,一个鸭腿被他切成三份,一个鸭腿单独放在锅里给小六留着。 谢景切好码盘,对苏二道:“要是改日有人要半只,鸭身子一分为二,鸭头和鸭脖各占一半。” 苏二有点没听明白:“改日?” 谢景点头:“你是想明天上午就烤?那就要在巳时前把鸭子买回来腌上,未时一刻或两刻出炉。” 苏二:“正好客人进门点菜啊。东家,明日开门第一天,不把招牌打出去往后谁还来啊。” 言之有理! 朝廷一个月三天假,谢景不能指望李世民、秦琼等人光顾。要想门庭若市,离不开城中世家商人的支持。 原先谢景想要卖早饭。早饭后再去买鸭子,未时过半酒楼客人最多的时候烤鸭出锅。如果提前出锅,兴许可以再烤一炉。 谢景仔细想想,西市开门迟,专门过来吃早餐的人不多,到酒楼用早餐的就更少了。与其赚那个辛苦钱,不如把烤鸭价提上来一点,肯定比卖早餐赚得多。 谢景:“明早找卖鸭的人,叫他们便宜点,我教他们用鸭毛做御寒的衣裳。要是同意,就叫他们来酒楼同我立字据。” 苏二立即出去。但他到门外又回来,只因没带钱。 谢景叫他去前面找苗十一。 半道上遇见认识苏二的屠夫,告诉他王和张两位屠夫走了。苏二停下询问卖鸭子的在不在,对方说出也早就走了,肉行菜市没人了。苏二只能回去。 谢景:“明早再去。我们不做朝食,每日二十四只鸭!” 苏二因为不擅长面食,也不想做早上的生意,“东家的这个决定很好,不会同北边邻居抢生意,就不用担心同邻居变成冤家。” 谢景:“那你明早再买些香料。我调个蘸烤鸭的卤汁。” 苏二连连点头。 谢景:“尝尝鸭肉,我们都吃了。” 苏二方才走之前没吃烤鸭就是吃够了。 从上午到下午考了六只,烤糊的没烤糊的都被他们吃了,一人一到两斤。这次的鸭肉看着油光水滑的还很香,他也没有半点食欲。 苏二发现是半个鸭腿,拿起来放到锅中:“留给小六。” 话音落下,小六挎着书包进门:“什么这么香啊?我在门外就闻到了。” 苏二立即从厨房出来迎上去,接过他的书包:“炙鸭成了,给你留两个腿在锅里放着。学了半天累了吧,快洗洗手进去尝尝。” 其殷勤的样子令小六诧异。 小六洗洗手,用他和谢景的毛巾擦着手就迫不及待地进厨房。 谢景接过毛巾向锅里看一眼,小六打开锅盖便看到烤得泛红的鸭腿,转身就找筷子。谢景叫他用手。 要是在自个家,小六早就上手了。如今有鲍大等人,小六有点不好意思。谢景抬手朝他后脑勺一下,小六赶忙捏起来。 鲍大吓一跳,反应过来就忍不住说:“东家,不可以打头。小六公子往后还要参加朝廷的考试呢。” 小六点头:“我要没考上状元就怪你!”冲谢景瞪一眼。 谢景再次扬起巴掌,小六本能后退,再之后躲到鲍大等人身后。 苏二把小六的书包放到斜对面偏房中,出来听到这一句,心说,你没考上应该怪你李兄啊。 考虑到鲍大等人虽然签了长契,也和他们不一样。以防节外生枝,苏二的神色恢复如常才进厨房。 苏二看向谢景:“东家,我煮点面,您吃了喝点面汤再回去?” 谢景看看天色来得及:“多煮点。我们一人喝一碗。” 马员移到灶前准备烧火,彭安去洗菜,苏二往锅里添水。 不到三炷香,谢景和小六和鲍大等人就从西市出来。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鼓声响起,提醒城里和西市里头的人,该出出该进进,城门要关了。 每日鼓声如雷也无人埋怨,正是坊间百姓可以根据鼓声做饭歇息。做事的人也可以根据鼓声放工回家。 次日,鼓声再次响起,谢景进了西市就直奔酒楼,把昨晚他列的菜单给苏二念一遍,苏二带着两个人和许多钱推着板车前往市场里头。 谢景也没闲着,他带着苗十一买杂七杂八的物什。比如刷锅的刷子,用来放饼的小竹篮。 半个时辰后,谢景回来,鲍大等人一个个挨着后门墙根蹲着。 看到谢景,鲍大等人豁然起身。谢景才发现他们一脸菜色,忍不住询问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们。 鲍大的脸色红了,不好意思的说出,昨日油乎乎的烤鸭吃多了,肚子不适,回去就拉了。 谢景一阵无语:“那今日,今日吃清淡些。早饭用了吗?” 几人没胃口,一致摇头。谢景把买的杂货递给他们,叫他们帮苗十一归置起来,他打开铺门,勾头向北,叫邻居送来七份清淡的早点。 邻居妻子不禁问:“不要肉饼?” 谢景:“昨儿吃多了,鲍大等人一个个窜稀窜到半夜。” 邻居妻子也无语了。 片刻后,邻居的儿子端着托盘送来七份早点,忍不住询问小六呢。谢景回答小六在家。他这个时候过来也没啥事。实则小六跟同窗约好了上午一起读书。 谢景刚喝一口粥,后面传来苏二等人的声音,谢景又请邻居再送三份。邻居儿子从后院出来,谢景顺便把钱付了。 北边邻居一家也发现谢景此人很好相处。邻居妻子勾头询问:“谢掌柜,你家不做早饭,只有一顿午饭啊?” 谢景:“我们以前都没干过买卖。担心贪多出纰漏。午饭能做明白就好了。” 话音落下,送酒的人来了。 谢景前几日订的,卖酒的东家同谢景吹嘘他的酒多好多好,谢景三言两语说出酿造步骤,东家一度失语。之后很是诚恳地询问谢景姓氏名谁。谢景说他是谢五楼的谢五。东家想起棉花价格战,他一天打下来一百文。当日这东家还同伙计说过,惹他干啥啊。 东家也不想把谢景气得自个酿酒,拱手道,有眼不识泰山,请谢掌柜不要怪罪。最后谢景拿到最低价。 今日东家亲自送来,收到钱就问何时开门。 谢景笑道:“午时三刻!” 东家又拱手道喜。 谢景笑道:“同喜,同喜!” 东家愣了一下,继而想起谢景的生意极好,他薄利多销也能赚到很多钱,便笑着回一句:“同喜,同喜!” “五叔!” 谢景余光已经看到,转过头去,小不点扶着门框试图进来。谢景三两步过去抱起他顺嘴问:“咋来的?” 小不点:“坐车啊。” 谢景:“还有谁?” 小不点摇头:“没谁!” 酒铺的东家见他有客人便告辞。 出来酒楼,这东家惊了一下,门外竟然有十多匹马和一辆马车。得亏谢景的酒楼够大,有许多空地方啊。 养得起这些马的人家,即便是商人,也是西市数一数二的大商户。酒铺东家庆幸没把人得罪了。否则谢景有人脉有钱还有法子,想要干掉他的酒铺,最多三个月! 东家看着迎面走来的几人仪态不凡,本能作揖。李世民下意识停下,看着陌生的面孔有些困惑:“我们认识?” 谢景抱着小不点出来:“给我送酒的掌柜的。他以为你是我亲戚啊。” 李世民笑着回一礼,“是亲戚。多谢足下给五郎送酒。” 那酒铺东家笑着说:“应当感谢谢五兄弟照顾某的买卖。” 这就兄弟了?谢景无语又想笑:“别互相恭维。李兄,进来坐,叫你家家丁把车放到后面。” “我还没下来。”李泰吭哧吭哧下车。 酒铺东家看着谢景顾不上他,便带着几个伙计驱车离去。 李泰来到谢景跟前,在小不点屁股上一巴掌:“一个人来的?你也说得出口!” 作者有话说: 原本以为这一章能写的酒楼开门 第95章 酒楼开业 李承乾: 第95章 酒楼开业 李承乾: 午时两刻,因事耽搁的李承乾和李恪匆匆赶到。同兄弟二人一起的除了禁卫还有李恪七岁的弟弟李愔。 李恪出门前同他约定,到了“谢五楼”务必控制脾气。因为谢景不但骂哭过太子,他同太子吵架,皇后放弃贤名、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的损招也是来自谢景。李愔不能收敛脾气,谢景一定会当着父皇的面揍他。 李愔对西市很是好奇,很想出去玩儿,就请李恪看着他,他要是忍不住耍性子就给他一下。李恪见他听进去才把他带出来。 哥仨下车,小六和他的四个同窗来了。 原本小六要自个过来。同窗的长辈听说“谢五楼”今日正式开门,而他们又没把谢景当成纯粹的商人,又因自家小子想要看热闹,便准备一份薄礼叫少年们带来。 小六同四个同窗进门就看到坐在柜台上的小不点,接着对上谢景的视线,五个少年都有点不好意思。 谢景伸出手:“不是给我的吗?” 四个少年赶忙把贺礼递过去。 谢景:“劳烦几位同小六去后院把爆竹拿出来。” 小六此时也看到站在屋里的李家兄弟几人,就请他们一块去。李愔下意识抓住李恪的衣袖。李恪停一下,小六眼角余光瞥到,又发现一大一小长得有点像,“你是小鸟的弟弟吧?” 向来动辄打骂奴婢的李愔竟然露出羞涩的神色。 李世民险些以为他眼花了。 小六邀请李愔搭把手,李愔扯一下李恪,李恪拉着他的手跟上李承乾和李泰。 午时三刻,少年们拿着爆竹来到酒楼门外,小不点看到这一幕伸手要出去。谢景抱着他出去,小不点又要下地。 谢景担心一眼没看见他扑到爆竹上,李治四岁而亡,“小六手里的爆竹咬人。” 小不点停止挣扎,苗十一点火,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持续了许久,半条街的人都忍不住驻足看向酒楼。 小不点在第一声爆竹响起就往谢景怀里钻,谢景单手捂住他的耳朵,哪怕没什么用,但小不点觉得安全多了。 爆竹声停,小不点移开谢景的手,长舒一口气。 谢景忍不住笑笑,便向小六和李承乾等人看过去,“上楼吧。” 小六的几个同窗要回家。谢景佯装生气:“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 小六拽住离他最近的两个:“走了,走了。高明,小鸟,跟上!” 李泰不禁说:“还有我!” 小六:“一块,一块!” 小不点转向谢景,可怜兮兮地说:“雉奴也想上楼。” 谢景心说,你可真会装可怜。 “小六,停下!”谢景追上去把小不点塞给比小六高且壮的李承乾。 李承乾不敢抱着他走楼梯,便小心翼翼牵着他。 李世民和禁卫早在几个小子拿着爆竹出去就上了二楼,其中两名禁卫像随主子出来的奴仆一样守在雅间门外。二人听到脚步声就到楼梯口接一下小不点。 李承乾下意识跟上禁卫,小六扯一下他,向李世民隔壁雅间看去。李承乾低声说:“容我先请示父,请示父亲!” 李承乾同李世民说一声,李世民叫他把小不点带走。小不点委屈了:“阿耶不要雉奴了吗?” 李世民早?看出儿子宫里宫外两幅面孔,自然不信他真委屈,“你不想和兄长们一块玩,那就陪阿耶用饭?” 小不点立即抛弃他转投兄长。 李承乾带着小不点来到隔壁厢房,谢景的声音从楼下传进来。少年们推开窗往下看去,小不点扒着兄长的衣裳试图挤到窗前。李承乾感觉自己的裤子要掉了,慌忙抱起小不点,叫小六和李泰让一让。 就在这时什么也看不见的李愔急了,他朝李恪身上使劲抓一下。李恪心里有气,但想想弟弟生来如此怪可怜的,就请小六的同窗让一下。 几个少年也算懂事,叫最小的两个在前面,他们踮起脚看着谢景迎来“秦兄”又迎“房兄”,迎了“杜兄”又迎贵客。 贵客兴许是真正的客人,谢景就把人留在楼下,请“秦兄”等人上楼。其中有个贵客不禁问二楼是不是也有空座。谢景半真半假地解释:“二楼是亲友,快坐满了。再有亲友过来都要同他们挤一挤。” 客人不知楼上几个房间便信以为真,接着就询问谢景做的什么那么香,他们还没到西市就闻到了。 谢景:“炙鸭!” 六七个客人不约而同地微微摇头,从未听说过这道美食。 堪堪进门的四人脚步一顿。 谢景瞬间看出居中的两人出身不凡。只因二人身后的两名仆从不是寻常家丁,其站姿同楼上的禁卫有一比。 居中的两人年龄相差有点多,年长的约莫五十岁,同秦琼有一比。另一人三十来岁,看着同李世民年龄相仿。四人皆身着青色布衣,但细看料子同谢景身上的一样。 谢景噙着淡笑上前。年近半百胡须发白的老者神色严肃地打量一番谢景:“谢五郎?” 长安城中认识谢景的人很多,但多是贩夫走卒。同贵气沾边的只有李世民的人。谢景笑着点头:“足下是秦兄的好友吗?” 老者下意识想要反驳,意识到“秦兄”是何人便点点头。谢景又说:“既是秦兄的友人,四舍五入也是我的好友。” 三十来岁的那位噗嗤笑喷。 谢景好奇,这句话很好笑吗:“敢问足下怎么称呼?” “某姓孙!”三十来岁的男子笑道,“巧了,某诨名“孙五”。同谢五只差一个字。” 谢景笑道:“你我有缘啊。”心想说,见鬼的孙五!他要是没猜错,这个岁数再加上“孙”这个字,此人八成是李世民的大舅子长孙无忌! 三十来岁的男子正是长孙无忌。 原先他就对谢景好奇,但他做不到李世民那般不拘小节,是以不屑登门。但今日是酒楼开门,估摸着客人多,谢景猜不到他是他,便过来瞅瞅谢景究竟是黑是白,竟然可以把他的几个外甥迷得休沐日不去亲舅家,反而闹着要去五叔家。 长孙无忌没料到谢景竟然给个梯子就敢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言不由衷地说:“有缘极了。” 谢景转向年长的那位:“足下怎么称呼?” 老者老神在在地说:“某姓魏,家中行九,谢掌柜可以称呼某为‘魏九’。” 谢景听到“魏”想起一人,他不认为此人会同长孙无忌约好一起过来。两人八成是在门外碰到的。长孙无忌不曾露出嫌弃的样子,听到他自称“魏九”也没有露出诧异之色或者好奇,也说明长孙无忌认识他。 认识且敢和国舅肩并肩,只能是魏徵。 谢景笑道:“魏兄,孙兄,楼上请!” 此言一出换来长孙无忌的好奇:“我们这样说你就信啊?” “孙兄,魏兄,两位也来了?” 秦兄从楼梯口露出头来。 二人惊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秦琼主动现身。 谢景笑道:“我的楼上楼下不隔音。二位要是假的,秦兄早下来了。几位,请吧。” 魏徵越过长孙无忌上去。 谢景心说,如此大胆,魏徵没跑了。 余光又注意到有人进来,谢景迎上去,这次是五人,看到谢景便停下。谢景从站姿看出三个随从,两个主子的年龄同魏徵和长孙无忌一样,也是一老者一中年。 谢景怀疑中年人是皇亲。 ——众所周知李世民的肱骨大臣们最年少的也比他年长十岁左右。 谢景故意问中年男子:“足下是和孙兄和魏兄一起的吗?怎么称呼?” 男子被问住,因为他出门前特意打扮一番,看着同寻常客人没两样,自然没有准备别名。 男子一着急,脱口道:“柴十四!” 谢景愣了一下,心想说,九加五等于十四吗。谢景反应过来无语又想笑:“柴兄,这位仁兄,楼上请。” 五人上楼,又有真正的客人进门,谢景叫两个伙计在楼下伺候。至于楼上的那些亲戚,有小六呢。 今早谢景离家前就提醒过小六,他招待亲友。小六注意到楼上没茶水就噔噔噔下来。 李家哥仨跟着他前往后院拎来几壶泡了花的水。之后小六又下来拿走一份他亲自写的菜单。 期间没人上楼,谢景以为只有这么多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毕竟同他相熟的尉迟敬德和程咬金皆不在京师。 谁能想到,一楼客人刚刚点了菜,又进来几个,没等谢景招呼就准备直奔二楼,没打算理会谢景。 谢景不知几人何意,是他不配几人敷衍一句,还是确有有急事。但无论如何,都不妨碍谢景高喊一声:“高明,下来看看是不是你家亲戚!” 这几人脸色骤变,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太子李承乾出现在楼梯口,道:“五叔,是的。叔叔伯伯们上来吧。” 几人听禁卫说过谢五郎时常对太子大呼小叫,太子把他当亲叔叔。但他们一致认为禁卫们得了谢景好处,比如番薯苗和棉籽,替他吹嘘。 此刻几人信了,高高的姿态瞬间下来,拱手道:“谢老弟,叨扰了。” 谢景笑着摇摇头:“高明,菜点好了吗?” 李承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炙鸭,给我们切八只?小六说有十二只,还有十二只在烤。” 谢景故意问:“钱带了吗?” 李承乾:“钱不够我留下刷碗?” 谢景满意了,抬抬手:“去厨房端菜。” 刚刚到楼梯上的几人猛然停下。 谢景:“诸位既然是高明的叔叔伯伯,他伺候几位也是应当的。” 楼下的客人不禁颔首。 谢景眼神示意李承乾下来。李承乾不知他何意,但谢景肯定不会害他,否则这些年也不会找到机会就点拨他。 李承乾向楼上喊一声:“小六、小雀、小鸟,下来!” 几个少年跑到后院,真正的客人询问:“谢掌柜,这炙鸭是不是很难得?” 谢景低声胡扯:“贵人家中不外传的手艺。我也是有幸认识几个贵人,听他们家厨子提过一句,又自个琢磨多日才琢磨出来。” 客人以为他担心传到贵人耳中,贵人为此动怒,便压低嗓子询问不便宜吧。 谢景:“不瞒诸位,整只公鸭二三十文。但腌鸭的香料贵。” 香料贵这一点,客人不怀疑,毕竟胡椒可以同黄金一个价啊。 客人又问:“多少钱一只,说出来好叫咱们死心!” 谢景笑道:“两百四。但可以分两份,一百二十文半只。因为我手艺欠佳,再送诸位一道素菜。” 客人叫他便宜点。 谢景:“那就打七折?不能降价。过些日子手艺出来再涨价会被客人嫌弃。要是不涨价,我就没得赚了。” 楼下这些人多是商人,理解他的顾虑。又因谢景的棉花等物卖的不便宜,他们料到菜也不会便宜,一人都带了两三百文,半只七折的鸭子吃得起,就叫谢景来半只。 鲍大记下众人要的烤鸭就去后院。另一名伙计为众人斟茶倒酒。 李承乾和小六等人一人端着两盘鸭肉从后面出来,堪堪步入酒楼的几人猛然停下,一副见鬼的样子。 李泰好奇:“大哥,认识?” 这两年李承乾时不时跟着李世民听政,五品以上官吏就没有他不认识的。李承乾挤出一丝笑:“父亲的好友。你不曾见过。几位叔伯跟我上楼吧。” 几人顶着晕乎乎的脑子到楼上,各个雅间的门敞开着,禁卫、家丁守在门外,挡着饭桌的屏风被移到房间角落里,以至于每走三步就能看到一两张熟悉的面孔。 等到居中的房间,几人彻底傻了。 背朝东面向西居中而坐的正是李世民,左右分别是秦琼、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背对着门外的人转过身,正是当朝驸马柴绍。 几人左右余光看到魏徵、侯君集等人。 除了远在他乡的尉迟恭和程咬金,当年玄武门之变的参与者都来了。但这一刻不分敌我! 小六把两份烤鸭送到同窗房间,小不点就要伸手,小六瞪一下他:“等等我!” 李承乾闻言担心烤鸭被小弟涂满口水,顾不上招呼刚到的几位,他把两盘烤鸭放到父亲面前快速说出:“这是一只鸭子。孩儿再去拿蘸汁。”赶忙再次下楼。 李世民看向站在酒楼中间的几人笑着说:“诸位随便坐。今日都是五郎的亲友。” 作者有话说: 等一下看到更新提示一定是我修改捉虫 第96章 国舅请客 陛下就应该 第96章 国舅请客 陛下就应该 除了八名禁卫和家丁,众人皆找个空位坐下,李承乾端上来八份小碗料汁,先孝敬父亲,再给小弟送去,之后是侯君集等人。 侯君集等人起身迎接。李承乾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本能说:“不必起身。”方才李世民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响起,再联想到谢景提过的“孝敬”,瞬间懂了书中的“礼贤下士”。 李承乾笑着说:“父亲说了,今日都是五叔的亲友。诸位是我伯伯,伺候伯伯是应当的。”绕过侯君集伸过来的手,李承乾放下一碗料汁就移到隔壁房间。以至于他没有看到侯君集等人满脸欣慰。 李恪用托盘端着两份红烧肉进来,笑道:“侯伯伯,劳烦您拿一下。” 侯君集伸手端一盆红烧肉,不禁说:“这么重?” 李恪:“咱们都不是外人,厨房盛得多。不过里头也有萱草和木耳。诸位伯伯慢用。”托盘上的一份红烧肉给弟弟送去。 小不点急了:“我可以吃肉了吗?” 守在门边的禁卫道:“公子,托盘给我吧。” 李恪把托盘递过去:“跟他们说二楼的菜啊。我们的比楼下分量多。” 禁卫笑着点头下去端菜。李恪用手帕擦擦手拿起两个鸭腿,一个小弟一个,之后他就请小六的同窗也尝尝鸭肉。 小六的四个同窗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又因家中有点钱,有幸见过不少有钱人,因此看出身着布衣的李世民等人非富即贵。 四人有点不安,但看到小不点粗暴的吃相,李愔的动作也同斯文不沾边,几个少年莫名踏实了。 隔壁的李世民听到儿子惊呼“好香”,忍不住提醒他们慢点,之后拿起筷子示意众人开席。 魏徵等人看都不看红烧肉,直奔炙鸭。 像侯君集和魏徵家中的厨子不会做这道菜。他们在宫宴上用过,但宫宴是火烤的鸭皮颜色称不上美观,此时的鸭皮呈琥珀色,看着就诱人。 长孙无忌和柴绍府里的厨子会这道菜,家中也有烤鸭专用大桶,柴绍心想,难怪谢景敢在西市开酒楼,自家厨娘做的着实比不了。 长孙无忌心说,我倒要尝尝味道如何! 一时间二楼静得只有啃鸭脖嚼鸭肉的声音。 李世民斯斯文文地用了两块鸭腿肉,想要再来一块,定睛一看,盘中只剩鸭头、鸭脖以及油脂很厚的鸭肉! 李世民捏着筷子犹豫片刻,又看到他大舅子和姐夫袭向肥多瘦少的鸭肉。两人不约而同蘸料汁,随后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世民向对面看一眼,他的肱股之臣正为半个鸭腿用筷子大打出手,跟当年在战场上抢军功似的。李世民心中无奈又想笑,又不想啃鸭脖,只能改吃红烧肉。 隔壁小六端上来一碟发面馒头,他掰开一块馒头夹两块红烧肉碾碎,道:“这样吃不油不腻。” 李世民:“给我两个!” 上菜的禁卫停一下,到隔壁放下菜就过来拿走馍框。 小不点慌了,塞满肉的嘴巴嗡嗡个不停。禁卫赶忙提一句:“等一下给你送来。” 李世民拿走两个发面馒头,禁卫把馍框送过来,小不点也没消停,伸出小手就抓。小六在他手上轻轻拍一下:“慢慢吃!厨房还有很多,可以叫你吃到撑。” 小不点快速吃完鸭肉就看向小六。小六只能给他做一个馒头夹肉,又问同窗要不要。 四个少年同楼下客人一样从未听说过贵人秘而不泄的炙鸭,今日也是此生第一次用。烤鸭肉嫩,外皮又酥又香,什么羊排牛肉,没得比! 少年们一边称赞一边伸向盘中夹鸭脖和鸭头。 小不点跟着直点头,也捏一块鸭脖,左右开弓,一口馒头夹肉一口鸭脖,可把他吃美了! 往常李愔吃饭也会忍不住发火。今日身边坐着李恪,他不敢放肆,又因第一次出来对什么都好奇,也喜欢烤鸭,他也露出笑意。 禁卫送来清炒菠菜,不爱素菜的李愔当没看见,小不点摇着头嫌弃地拒绝:“不要!不要!” 禁卫只当没听见,问小六要不要汤。 小六点头,看向小不点,“他需要喝汤!” 小不点继续摇头。 李承乾:“别管他。问问父亲要不要。” 李世民同李承乾等人隔着木板墙,听闻此话就说他有酒。小六低声询问李承乾:“我要是阻止你父亲,李兄会不会嫌我扫兴?” 李承乾摇头:“阿耶不会同我们计较。” 小六抬高声音:“李兄,少喝点。” 长孙无忌被酒呛到慌忙掩面。 ——那小子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李世民好奇了:“小六,过来说说为何。” 小六又给自己做个馒头夹红烧肉和木耳,边吃边过去,“红烧炖肉里头有糖,炙鸭也有麦芽糖,阿兄说您用的酒就是糖水,这么多糖加一块,除非您天生不会得长卿病,否则这么吃下去早晚的事!” “放肆!”长孙无忌瞪小六。 小六吓一跳。 这人谁呀! 李世民也被长孙无忌吓一跳,无奈地说:“小六也是一片好意。小六,这位是高明的舅舅,他不懂。” “阿兄说很多人都不懂。”小六看向长孙无忌,“看在李兄和高明的面上,我不跟你计较!” 这两年因长孙无忌的某些做派不满的几人恰好坐在他斜对面厢房,又因房门打开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到长孙无忌憋得有口难言的样子,顿时忍不住低头偷笑。 李世民:“那我少用两杯。” 小六突然有个主意,转向长孙无忌:“高明的舅舅,您该怎么吃怎么吃,往常在家用的米面也一样不少。饭后要不头晕,日后我们酒楼不收你的钱。要是头晕犯困,今日的饭菜你付了?” 长孙无忌心说,你看我傻吗。 小六故意说:“也对,阿兄说李兄有钱,没说过你有钱。不怪你不敢赌!” “可笑!”长孙无忌不客气地点出,“我读兵法时你还没出生。竟然给我用激将法?” 小六很是无辜:“何时用激将法?您比李兄有钱啊?” 长孙无忌可不敢比李世民有钱,道:“我赌!” 小六:“不会故意绕开红烧猪肉和炙鸭吧?” 长孙无忌:“就是输了又何妨?请的也不是旁人!” 小六觉得有道理:“是我小人之心了。高明的舅舅,您是大丈夫!您慢用!” 看热闹的众人诧异,小屁孩竟然能屈能伸。 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低声问:“我怎么觉着不对啊?” 李承乾看着小六进来就忍不住说:“就这样?” “我跟你舅打一架啊?”小六白了他一眼,发现一只鸭子两碟肉全没了,他终于失态,“你们——也没给我留个鸭脖?” 李泰:“谁叫你多话。” 李恪把清炒菠菜移到他面前,李世民带有笑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以五郎的性子,这顿饭他请了。但你赌输了要出钱,五郎也不会拒绝。五郎赚了钱送小六读书,给他买笔墨纸砚,小六岂会因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这么大一笔钱往外推。” 长孙无忌张口结舌:“——他不怕赌输?” 李世民:“你会吃困。” 言外之意,这场赌局小六不可能输! 小六敲敲墙板证明他李兄猜对了。 长孙无忌气得一脸猪肝色! 禁卫送来一份新菜——锅包肉。 长孙无忌发誓要吃回来,立即夹一块。这块肉入口,酸甜酸甜怪开胃的,长孙无忌满意,咽下去之后,他张张口:“——这个也放糖?” 李世民吃了菠菜就想尝尝,闻言挑个最小块。 一墙之隔,李泰也挑个最小块,只因早上喝了甜粥,他不想人未老眼先瞎。 小六的两个同窗低声说,“我们一人一半尝尝味儿。” 李恪:“五叔说偶尔一次无妨。” 几人瞬间想起,小六方才在隔壁的意思也是日日那么吃才会得病。几个同窗平日里很少用甜食,早上也没把自个吃困,放心之后该怎么用怎么用。 长孙无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李世民笑着给他夹一块:“这顿你请,多吃点。往后几日不吃甜食便是。” 小六在隔壁补一句:“还有白米麦粉。阿兄说可以吃高粱饼子。” 李世民:“吃过不会犯困的?” 小六想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转身再次敲敲墙板。 禁卫送来葱爆羊肉。 小不点看着葱皱了皱眉,伸出小手要擦擦。李承乾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吃饱了。小不点点头:“我和五叔玩儿去。” 小六:“等一下还有过油肘子和鱼咬羊。你不尝尝啊?” 小不点立即把手缩回去。 李承乾给他倒一杯没有一丝甜味儿的花茶,“喝点这个。” 小孩嘴巴有点干,难得没有拒绝汤汤水水。 禁卫送来过油肘子。 几个上菜的禁卫很是想念肘子皮,送到东宫侍卫长的厢房,他们趁机尝两口。 长孙无忌这次没有先动筷子,而是询问性子好的房玄龄肉甜不甜。房玄龄摇头,长孙无忌放松地夹一块。 李世民看着大舅子吃下去才说:“五郎的菜不便宜,正因这些菜几乎都放了糖。”看一眼刚刚上来的羊肉鱼汤,“这个八成也放了。五郎提过糖可提鲜。” 长孙无忌险些断气。 “要不放糖,猪皮的酱色不会这么鲜亮。”李世民很是欣慰的笑道,“小六当真怕我吃晕过去。” 杜如晦听得似懂非懂:“糖用多了可能得病,若是得了长卿病,是不是就不可以用糖?” 李世民点头:“水多的瓜果可以用一些。像夏日的西瓜。冬日的大枣不可。有一回五郎说过,一颗枣的糖等于一斤瓜。” 杜如晦想说枣不甜。忽然想起晒干的枣甜得齁心。这个甜味哪来的?肯定是原先就在里头。 侯君集等人原先以为小六只是随口一说。此刻听出皇帝口中的认真,他们不禁放轻夹菜的动作,趁机多听几句。 杜如晦的身子一向不好,李世民不想过早失去他的右相,难得还不用讨论朝政,他便多说几句养生之法。 一半来自谢景,一半来自太医。 不巧这些人当中有两位家中长辈身患“长卿病”,但是一直吃药一直无用。合着喝了一天药可能只管一顿饭! 除了长孙无忌,众人都觉得今日没白来! 这种心平气和的机会也不多,李世民饭后没有立即下楼。 ——禁卫把碗筷撤下去,两个伙计上来收拾干净,拎着水壶下去换了新的茶水,李世民就同众臣闲聊。 小六的四个同窗觉得听君一席话胜读许多书,就低声提醒他在楼上歇息。 楼下人声鼎沸,小六隐隐听到王、张两位老兄的声音,好像还有西域商人叽里呱啦,估摸着兄长没空照看小不点,正好把小不点拘在楼上。 小不点吃累了,窝在小六怀里打算歇息。没等他把自个歇睡着,长孙无忌控制不住打个哈欠。 同李世民聊天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长孙无忌揉揉眼角,没好气地说:“这顿我请!” 不怕他的几个重臣笑着作揖:“多谢孙兄!” 约莫过了三炷香,楼下渐渐没了声音,太阳透过西窗洒进来,李世民起身道:“该回了。” 李承乾抱着小不点从隔壁出来唤一声“父亲”,李世民伸手,李承乾摇摇头侧开身,李世民顺着他的视线来到隔壁,李愔靠在李恪怀里呼呼大睡。 李世民不禁感叹:“他竟然没闹。” 李恪:“今日人多好玩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抱起这个儿子,禁卫要接过去,李世民摇头:“他醒来会闹。”转向大舅子,笑着说:“付账去吧。” 秦琼、侯君集等人又不客气地笑了。房玄龄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 长孙无忌瞪一眼众人,带着两个随从率先下楼,拿出荷包里的全部金叶子递给谢景,“多少就是这些!” 谢景诧异:“孙兄——” 小六担心兄长推辞,赶忙下来:“他输给我的!” 李世民忍俊不禁。 第一次到此的魏徵好奇:“李兄笑什么?” 李世民:“某想到有一回五郎要把苜蓿草卖给我,好像还没定价,小六就跳起来要带我下地。” 魏徵不由得皱眉:“小小年纪如此爱财吗?” 李世民摇头:“魏兄此言差矣。小六爱钱但不贪。” 李承乾不禁说:“五叔也有钱。”顿了顿,“只是不想便宜舅舅。” 魏徵想起谢景有棉、糖、纸和油,没有一样便宜的,便信了太子的说辞。 李世民笑道:“他是谁也不想便宜。” 小六听见了,回头道:“李兄,阿兄教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长孙无忌:“我这条道?” 小六摇头:“你不是第一个。” 长孙无忌来了兴趣:“哪位仁兄有幸成为被你骗的第一人?” “真不会说话。”小六嫌弃了一下,“于兄啊。” 朝中有姓“于”的人吗。 秦琼笑道:“于四!” 尉迟?长孙无忌乐了,“我心里舒坦了。” 房玄龄、杜如晦也舒坦了。 只因众人当中至少有一半讨厌尉迟恭爱告状的性子。另一半不讨厌,也不希望他继续留在京师在李世民跟前胡言乱语! 小六诧异:“你们这么讨厌于兄啊?” 众人余光看到皇帝赶忙收起笑容。 ——当年“玄武门之变”,尉迟敬德可是为陛下出了大力! 小六不禁说:“我也不喜欢他。他言而无信!” 谢景从柜台里头出来朝他脑门上一下:“多话!和你同窗回去。到家不许乱跑。我等一下就回去。” 小六转向李家哥几个:“我们先走了啊。” 李承乾点头,小六拿着钥匙和四个同窗直奔怀远坊。 谢景出来送李世民。 此时门外有多辆马车和坐骑——李世民同众臣闲聊时,禁卫和家丁们出来一半前往车马寄存处牵马驾车。 李世民把李愔放到车上,想说什么,余光看到众人又觉得不合适,便对谢景道一声“回见”就上车走人。 李世民等人前脚离去,对面和北边几个邻居就过来询问,“谢掌柜,那些人都是你家亲戚啊?” 谢景笑着摇头:“只有几个是我家亲戚。其他人是我家亲戚叫来撑场面的。” 对面邻居同谢景虽是同行,但两家的客人不一样,在“谢五楼”吃一顿足够在他家吃上半个月。 对面邻居有羡慕但不嫉妒,谢景这里人气足,他们也能跟着沾点光。去年就有许多人一边排队买棉花,一边叫他送一份汤饼,那几日赚得钱快赶上往日一个月。 邻居先前也来买了半个鸭子——算是照顾邻居生意。想起炙鸭的美味,邻居再次感到口齿生津,问道:“是不是不知道你做炙鸭啊?” 谢景点头:“炙鸭这两日才做出来。原先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做好就没告诉他们。” 北边邻居也买了半只鸭子,忍不住说:“谢掌柜,你应当多做烤鸭。” 谢景摇头:“忙不过来。再说,用料那么贵,谁舍得日日用。” 几个邻居吃出鸭肉被腌过的味道,而且烤也费炭,以至于他们一直怀疑,谢景的烤鸭两百四一只,本钱就需要两百文。 北边邻居不禁说:“虽说波斯商人有钱,他们好像喜欢羊肉。朝中官吏有钱,但他们一个月才三天假。平日里只能指望西市有钱又舍得吃的商人。” 谢景点头:“他们不可能日日过来。今日来十几人,明日来十几个,再有几个外地商人,一天二十只烤鸭足够了。” 对面邻居颔首:“住在最北边的商人可能也不想日日跑过来用烤鸭。”说到此就问谢景有没有想过外送。 谢景摇头:“外送就要再请人。以前我不曾做过买卖,人多了我管不过来。” 以前街坊邻居就觉得谢景不像买卖人。后来得知他便是“谢五郎”,又觉得他不像农民。近日同谢景闲谈过几次,他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成语,令众人意识到他还是个读书人。 读得起书的人可能也不会一直当商户。况且他种出过番薯和棉花,兴许过两年就会被陛下召入朝中。想到这些邻居们也不再劝他招人。 谢景看看天色:“我得进屋看看还剩多少香料。” 邻居们趁机表示他们也得看看还剩多少食材。 谢景来到后厨便看到苏二等人在用饭。谢景不禁问:“怎么才用饭?” 苏二:“原先用了一点客人剩的菜。可惜不多。我们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又饿了,我用晌午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乱炖。” 苗十一不禁问:“东家是不是还没用?” 谢景:“被酒肉熏得没胃口。” 苏二递给他一个馒头:“这个清淡,用这个。东家,上午我买的菜几乎都用光了。” 谢景点头:“我看出来了。明日鸭子减到十六只,肘子减到四个。鱼咬羊减到六份。明早我去买个食槽,鱼买回来养在食槽里,客人现点现杀。” 鲍大忍不住开口:“减去这么多?” 谢景点头:“今日我那些亲戚明日不会再来。真正的客人很有可能在鱼咬羊、过油肘子和烤鸭之间三选一。这样算起来,我们明日至少得有二十六桌客人,上上下下都坐满才能把食材卖光。” 苏二不禁说:“东家说的是。就算明日不够卖也不能叫菜剩下。” 谢景:“提前卖没了只能说明咱们的生意好。没有买到的客人往后极有可能提前过来。” 众人懂了。 谢景:“苏二,算算缺什么菜。我看看今日赚了多少钱。” 苏二:“肯定不多。烤鸭你打七折啊!” “烤鸭不赚钱旁的赚。”谢景拿着馒头回到铺子里头,叫看着铺子的马员到后院再吃几口。 谢景打开柜台上的抽屉拿出长孙无忌给的金叶子,掂量一番,再想想今早他给苏二的买菜钱,不禁嘀咕:“这些就够了。”顿了顿,又忍不住感叹,“还是国舅有钱!” 国舅此刻堪堪到家,其夫人询问今日的饭菜如何。长孙无忌先说“好”,意识到他的金叶子全散出去,又道:“不值!” 夫人听糊涂了,什么叫好又不值啊。 长孙无忌抱怨今日这顿饭他请的。 夫人又糊涂了:“请陛下?” 长孙无忌:“我倒是希望只是陛下。可是今日——五品以上的官吏去了一半。平日里陛下召人议政也没这么多!” 夫人惊叹:“谢五郎竟然认识这么多人?” 长孙无忌摇头:“他不认识。他挑的日子巧,我们休息。对他好奇又得闲的人都去了。”说到此长孙无忌又来气:“都是闲的!陛下就应该给他们多安排几件差事!” 其夫人今日进宫见了皇后,“我这里还有一事。皇后今日同我提到,陛下不希望近亲通婚。” 长孙无忌毫不意外:“陛下是担心过些年那些世家连成一片。太子又不是他,到那时可能会被世家架空。” 第97章 酒楼添人 东家的路子 第97章 酒楼添人 东家的路子 长孙无忌的夫人忍不住询问如何阻止世家亲上加亲。 “陛下不可明示。我也没有好的法子。”世家结盟事大,长孙无忌也无暇在意被他用掉的那把金叶子了,“皇后告诉你是希望借你之口传扬出去,陛下可以趁机看看哪家不安分。” 其夫人很是好奇:“会不会有人故意同亲戚结亲?” 长孙无忌接触过几个世家,比如博陵崔家,范阳卢氏。他们当中有些人至今仍然自诩高贵。也不想想要不是隋末大乱结束的够快,后又有陛下拦住突厥,他们的家人定会死伤过半! 如今一个两个不知感恩,反倒认为祖宗保佑上天眷顾家族兴旺! 长孙无忌:“会的,不止一个。陛下胆敢过问此事,他们定会借机嘲讽陛下。” 其夫人纳闷了:“以陛下和皇后的聪慧可以想到这些吧?” 长孙无忌晕乎乎的脑子陡然清醒:“里头应当别的事。”冷不丁想起前几年他的皇帝妹夫叫人查寺庙,没过多久就叫寺庙交税。据说去年税收翻了一倍。 长孙无忌不禁幸灾乐祸:“你听皇后的把此事传出去。” 其夫人还有一事:“冲儿过两年可以议亲了。” “冲儿”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原先李世民想过把他和皇后的长女许配给长孙冲。 长孙无忌:“此事由你决定。但离那些不安分的人家远一些。” 其夫人:“我的意思外甥女——” 长孙无忌打断:“既然陛下想在近亲结亲上大做文章,就不会同我们亲上加亲。这件事休要再提!也不要找那些子名门望族,不知还能望几年!” 听闻此话夫人知道该怎么做了。看到他频频打哈欠,就劝他回卧室休息。 长孙无忌摇摇头:“好多了。不是累的,吃糖吃多了。”之后把小六坑骗他的全过程和盘托出。说到最后,长孙无忌咬牙切齿,“那小鬼虽可恶,但他讲得那些不无道理。” 其夫人不禁感叹:“怪不得我表姨母这几年断了糖,但那个病不见好转。” 长孙无忌同妻子母家女眷不熟,闻言才想起夫人是有这么个亲戚。李世民之前提过“红枣”,长孙无忌想起关于“枣”的传言,“她是不是听人说,每日三颗枣,百岁不显老?” 其夫人无奈地点头:“医书上也说吃枣对身体好。” 长孙无忌:“等于一天三张大饼啊。” 其夫人决定明日回娘家。 同时,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在聊小六的那番话。之后二人召见太医,又把长孙皇后的食单调整一番。 谢景在家忙着把黄金埋在床底下。实则谢景只放两片做做样子糊弄小六,余下的皆扔到他的储物空间。先前卖棉花赚得钱也是七成入了空间,他在张杨里的卧房中只放两贯,东厢房床底下放了近三成。 周仲朴和谢早也没发现这一点。反正谢景的钱没了他会想法子赚钱,不会叫家人喝西北风,何必管那么多。 话说回来,“谢五楼”门外放了许多爆竹,又有许多骑马乘车的富人光顾酒楼,再加上去年便听说谢景今年卖酒菜,是以,午后就有许多人知道“谢五楼”开门了。 次日晌午准备请客吃酒和有意饱餐一顿的人选择“谢五楼”。 烤鸭上来之前,客人一边瞅着柜台后边坐着的谢景一边同友人低声说出,早年便是谢掌柜发现番薯且种出番薯。之后又有人说他身上的棉花也是找谢景买的。酒楼门边至今仍然贴着棉花的种植方法。 以谢景的人品不必担心食材以次充好。 这些客人的烤鸭上桌,陆陆续续来了十多名女眷,身边带着小孩,身后还跟着婢女。 女眷并未把身段相貌裹得严严实实,可以看出气质不像商人妇,谢景怀疑是昨日那些禁卫的家眷。八成早年随他们上过战场。兴许她们当中一些人曾经追随过镇守娘子关的平阳昭公主。 平阳昭公主的夫婿正是昨日的“柴十四”! 谢景从柜台里头出来,请她们上二楼,二楼没有男客。之后谢景冲伙计鲍大招招手,叫他提醒最机灵的女子楼上伺候。 鲍大趁机提醒他找两个女伙计。 谢景低声道:“头几日客人贪鲜。过几日客人稳定下来,我再根据客流多少招人。” 鲍大拿着托盘到后院,提醒手脚麻利的女子带上菜谱,楼上那些娘子看起来识文断字。 鲍大说对了。 楼上的女眷有一半识文断字。她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烤鸭和鱼咬羊。有个小孩要了红烧肉,另有人要一份过油肘子,除此之外便是两道素菜,请女伙计自个做主。 女伙计又不是真跑堂的,不曾干过这种差事,担心忘记,收起菜单直奔厨房。 谢景提醒鲍大和另一个伙计俞九照看楼下的客人,他到厨房用托盘端着四小壶花茶和杯子送给楼上的女客。发现她们在三个雅间,谢景就把剩下的一壶茶送到空房间中,提醒婢女们累了可以喝点水。 之后谢景利落地下楼,没有过多寒暄。女客反倒对谢景的这种“怠慢”很是满意。 谢景前脚到楼下,女伙计就端着两碟烤鸭上楼。鲍大和俞九闲下来就到后厨把提前做好的红烧肉和过油肘子端出来,等女伙计下楼,他们同她换个托盘。 女伙计把素菜送上去,鱼咬羊入锅。楼上吃了约莫半炷香,女伙计把鱼咬羊呈上去。 楼下的客人好奇,询问四四方方的猪肉和肘子多少钱一份。 谢景笑着回答:“过油肘子一百五,红烧肉六十。” 堪堪进门的客人不禁说:“这么贵啊?” 谢景笑道:“放糖了啊。要是别的酒楼,肘子最少一百八,红烧肉至少八十。” 一斤棉花四百文,谢景都舍得把种植方法放出来,他应当不至于虚报菜价。客人越过高高的门槛就说:“给我一份红烧肉。听说炙鸭可以要半只?再给我半只烤鸭,要鸭脖不要头。” 马员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立刻切鸭肉。 鲍大到了厨房,马员就切好了。鲍大转身送到酒楼,客人惊了:“这么快?” 谢景解释一炷香前就烤好了。此刻用刚好,再迟一炷香怕是要回炉。谢景忽然想起他还需要一个炉子用来温着烤鸭。过些日子酒楼的名声传出去,前来用饭的客人是真正的客人,零零散散持续半个时辰,最后进来的客人怕是只能吃到凉烤鸭。 谢景在心里把此事记下,再次从柜台后面出来,只因又来了几位女客,同样带着婢女和小孩。 楼下的男客看着人到楼上就忍不住说:“这么多女客?”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八成是炙鸭的香味飘到南边几个坊,坊间小孩闹着要吃吧。” 楼下的男客信以为真。 谢景向后院示意女伙计上楼。 此后一炷香无人。未时过半,西市酒楼最热闹的时刻,第二炉烤鸭出来,又来了许多人。这些人二十岁左右,身着绸缎,像极了纨绔,看起来是一块的,进门直奔楼上。谢景提醒楼上多是女眷,纨绔们竟然乖乖留在一楼。 谢景在心里感叹,人不可貌相啊。 过油肘子和鱼咬羊都没了,这些客人也没抱怨,而是每桌都要一整只烤鸭和一份红烧肉。 刚出锅的烤鸭端上桌香味扑鼻,滋滋冒油,正想浅尝一口,纨绔们不约而同地停一下,接着向谢景招手:“掌柜的,酒!” 谢景询问一桌几坛。 招手的男子下意识说:“一桌两坛——” “一坛!”坐在他对面的同伴打断,低声说,“糖水啊。” 谢景隐隐听见了,结合小六昨日在楼上提过“糖水”,这伙人八成是禁卫们的弟弟。难怪不敢在此耀武扬威,乖得跟个懂事孩子似的。 谢景把酒送过去,又送几壶花茶,“肉吃多了腻,可以喝点这个,清淡去火。” “多谢掌柜的。”其中几人作揖道谢。 谢景笑道:“人人都有,不必谢。” 小六从后院出来,挎着书包:“阿兄,我去学堂了啊。” 谢景:“吃饱了吗?” 小六点点头,又拍拍谢早为他做的书包,“苏二给我五个羊肉馅饼,叫我和同窗一人一个。” “乘车过去。等你走到学堂就凉了。”谢景给他拿十文钱,“找个相熟的车夫。” 小六很清楚兄长担心他被陌生人抓走。小六也怕同谢景分开,到了路口左右瞅瞅,跑到不远处的驴车跟前递过去几文钱。 车夫二话不说,掉头直奔怀远坊。这辆车走远,又来几个女眷,进门停了一下,看清里头坐的人陡然睁大眼。 谢景忍着笑道:“几位小娘子,楼上还有房间,多是女眷。” 其中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暗暗瞪一眼啃鸭腿的年轻男子。谢景叫鲍大楼下盯着,他拿着菜单跟上去,提醒有几样菜卖没了。 那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向下方看一眼:“楼下那些人也没有?” 谢景怀疑他敢说有,这小娘子定会说,让给我们!谢景微微摇头,小娘子没有去接菜单,直接点名照着楼下的来一份。 谢景合上菜单下去到厨房交代一声又拎着花茶上楼。 此后没有女眷,但来了两桌商人。商人点了菜,纨绔们也用的七七八八,清炒菠菜也没剩下多少。 谢景心说,定是听他们的禁卫兄长说过加糖的肉吃多了有可能得“长卿病”。谢景拿出算盘准备算账,付钱的几人指着楼上表示一块算。 待谢景照着菜单算好,几人拿出金叶子,谢景拿出小小的秤过一下,按照黄金市价找零。 几位付钱的纨绔一看谢景给他们两串铜钱还要再数零,其中一人开口道:“是不是找两百多?别数了,再给我们一人一只烤鸭。” 谢景:“我这里确实可以用纸包起来,但公子拿到家中鸭皮就软了。” 另一人靠着柜台,吊儿郎当地说:“那也比我家做的味道好。” 谢景向俞九抬抬手,俞九立即到后院打包烤鸭。 吊儿郎当的纨绔开口问:“听闻谢掌柜会种地,也会做纸和糖,如今炙鸭做的也很美味,您还会什么?” 谢景:“我只会这些。” 纨绔轻笑一声:“跟我们说说,也叫我们长长见识。” “你们在做什么?” 女声陡然响起,吊儿郎当的纨绔本能站直。原先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三两步从楼梯上下来,抬手给吊儿郎当的纨绔一下就转向谢景,“谢掌柜,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谢景笑着摇头:“没有。” “您不用骗我。”小娘子面容严肃,“尽管告诉我。” 谢景:“那我就说了。” 纨绔慌得一个劲给谢景眨眼,小娘子又朝纨绔身上一下,瞪一眼他,请谢景告诉她。 谢景笑道:“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公子就是想知道我师出何人,竟然可以种出棉花卖钱,还能开个酒楼。我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位公子便说他回去就埋首苦读。” 十多个纨绔瞠目结舌。 小娘子见状便猜到事实兴许恰好相反,但她不介意将计就计,“这么爱读书,回去我就告诉伯父把你的先生请回来。” 吊儿郎当的纨绔拔高声音:“他胡说八道!” 鲍大拎着三份烤鸭进来,不由得停下。 谢景招招手,接过去递给付钱的几位。不出意外小娘子询问是不是吃剩下的。谢景摇摇头:“整只炙鸭。几位公子说我的鸭肉很香,也希望家中长辈也能尝尝,这才叫我打包三只。” 十多个纨绔又不禁睁大眼睛。 ——谢五究竟是人是鬼! 最后进来的几位客人也被谢景的胡言乱语搞蒙了。 小娘子不信他们这么孝顺,但他们吃饱了带回去,肯定是要给家人尝尝,便当谢景说得是真的。“谢掌柜的炙鸭很是美味。算你还有心。”瞪一眼纨绔,小娘子就同女眷一同离去。 十来个纨绔担心谢景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敢再待下去。 众人离开,客人询问:“掌柜的,认识啊?” 谢景摇头:“不曾见过他们,但看长相应当是我好友的弟弟妹妹们。” 客人乐了:“难怪你敢逗他们。” 谢景笑道:“不瞒诸位,先前他们进来我就猜到了。” 客人:“往后八成不敢再来。” 谢景:“他们家中富裕,可以吃的玩的多了去了。我不多事,他们也不见得再来。今日过来要说想尝尝炙鸭,倒不如说想看看兄长的友人是黑是白。” 客人完全赞同富贵人家日子丰富,不禁附和几句。之后谢景没有给几人打折,考虑到他们点了两个大菜,酒楼又是刚开业,需要个好名声,主动把二十文零头抹去。 这几位客人出了酒楼就称赞谢景慷慨,这顿饭物超所值。 鲍大和俞九进来收拾,谢景叫他们饭后再打扫。鲍大趁机询问他吃什么。谢景一边关门一边表示要两个羊肉馅炊饼。苏二给他送了两个炊饼和一碗热汤面。 谢景吃了饼喝了汤,令苏二盯着他们收拾,他去定个烤桶。 此时西市的人少了许多,谢景骑马过去。来回不到两炷香,苏二等人还在用饭,谢景到厨房询问苏二是这两日找俩人,还是过几日再招人。 苏二原先以为有人洗菜刷锅洗碗,谢景帮忙做过油肘子、红烧肉和烤鸭,他们四个忙得过来。然而他们高估了自个,短短两日就想随时随地躺下。 苏二直接说出希望他明日把人找来。 谢景:“那我去算算帐,等一下就去找市场的小吏,请他留意着。” “快去,快去,厨房的活有我们呢。”苏二忍不住催他。 谢景的账目很好算,他早已把鲍大等人的月薪单独列出来,待他把铜钱串起来,去掉柜台里头原先剩的钱,划掉今日菜钱便是毛利。 可以说先前纨绔们给的金叶子便是今日的净盈利。 谢景正想感慨暴利,听到有人询问:“卖棉籽吗?” 柜台抽屉关上,随手把金叶子扔到空间里,谢景钻到铺子里笑道:“卖的。” “我买一斤呢?”年近半百的老妪道。 谢景笑道:“半斤也卖。”说话间拿起秤,拽出储物柜中的棉籽,称好之后用最次的纸把棉籽包起来。 这位客人前脚离去,后脚又来三人,谢景瞧着眼熟,再多看一眼正是晌午酒楼的客人。“几位没吃饱啊?”谢景笑着调侃。 三人笑着表示吃饱了。因为今日点了一道猪肉片炖菘菜和粉条,当时没觉得惊艳,但半道上又想这道菜就过来买两斤粉条。 谢景移到隔壁铺子给他们每人拿两斤,也不介意告诉他们,加点肉片和菘菜,半斤粉条就够一家人用的。 其中一位客人忍不住说:“半斤才十五文啊?” 言外之意谢景的猪肉粉条卖贵了。 谢景笑道:“诸位先前吃的放了猪肉和菘菜,还有香料,还有伙计的日薪,以及铺子的租金啊。即便不算我们的吃吃喝喝,也应当把这些算进去。” 定菜价不算这些,指定亏钱。 巧的是这三人也是商人,他的两个同伴意识到这一点,赶忙解释他有口无心。 谢景:“平日里同人闲聊不会深思熟虑,理解理解,我也没少失言。” 得亏李世民没有顺风耳,否则定是不介意问上一句:“有吗?” 谢景其实也不记得了。 三位客人走后,苏二出来:“还没去啊?东家,赶明儿你教我识字,我给你当掌柜的?” 谢景:“厨艺不学了?” 苏二吃过没有一技之长的苦,哪怕他不是很爱待在厨房,也不舍得放弃,“我可以辛苦点。午后照看铺子!” 谢景:“这事找小六。我以前不曾认真读过书,道理懂得不少,但字认识的不多。” 苏二心说,你就是懒! 小六都说了,算盘和算术都是你教的。 “再不去市场就关门了。” 谢景指一下柜子,低声说:“钱在里头,看住了。” 苏二连连点头,因为这个钱有一些会用在他们几人身上。比如刷牙的牙粉,还有身上穿的衣裳等等。 谢景牵着马出去,鲍大就从厨房来到前边,询问苏二红鬃马是不是东家自个的。 苏二:“看出来了?” 鲍大点头:“我是城里长大的。像红鬃马的坐骑,这些年只见过几次。东家不是乡下人吗?” 苏二:“寻常人看见番薯也不认识。买了棉花也想不起来买棉籽。东家的路子多着呢。” 鲍大昨日就看出来了。 虽然猜不透谢景的“亲友”的身份,但绝不可能是商人。商人的仪态和气质不是那样的,“东家不是南朝的谢吧?” 苏二笑着摇头:“反正东家不会亏待你。琢磨这么多干啥?兴许明儿周叔过来,到月底咱们又可以分到一身春装。厨房收拾干净就早点回家吧。” 鲍大看看身上谢景送的衣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到后面推车把水打了,他就和俞九等人回家。 五人走后两炷香,谢景带来两男一女,最大的不到十岁,小的五六岁是个女娃。谢景交给苏二,苏二瞪大眼睛:“她跟我睡啊?” 谢景指着七岁小孩:“这个是她兄长,睡在你和她之间。明日你见到王屠夫叫他前往张杨里收猪,通知我姐夫把这兄妹俩带走。这个大一点的给你们烧火。” 苏二看向三个小孩,三个小孩怯怯地躲到谢景身后。苏二皱眉:“怕我?”看看他和谢景的身板,谢景比他高比他壮,“东家,不应该怕你吗?” 谢景想起这事就无语,但还是得说:“你认识的那位胥吏跟他们说我是好人。今日我不过去,明日他也会来找我询问酒楼要不要烧火丫头。” “陛下不是叫人把流落在外的小孩买来还给父母吗?”苏二不懂,“去年风调雨顺,今年怎么还有人卖儿卖女?” 谢景指着最大的小孩,解释他后娘歹毒,父亲惧内,他自个找到那个小吏,请人家给他找个活。那兄妹俩是因为父母和离后都不想要他们。 苏二看着七岁的小子:“他是个男孩?父亲不想要定是在外有相好的,认为相好的也能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东家,回头生不出来,不会来找他们吧?” “所以不能把他们留在城里。”谢景转向那俩小孩,“送去乡下怕不怕?” 三人认定谢景是好人,毫不犹豫地摇头。 谢景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鼓声:“给他们做点吃的,我得出去,小六在家该等急了!” 苏二忍不住说:“鲍大要的是女伙计。别再乱发善心乱买人!” 第98章 鹦鹉学舌 看来你我无 第98章 鹦鹉学舌 看来你我无 谢景没有理会苏二。 谢景来到大唐已有七年,他也不是古人,哪能做到见死不救。他要是这样的性子,前世的爹妈早生个二胎把他撵出家门,根本不会为他买房,允许他啃老。 然而苏二此话一出,三个小的愈发怕他。 苏二瞪一眼三小只:“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东家买来的。怕我干啥?我能吃了你们?过来我看看头上有没有虱子。” 几个小的忍不住后退。 马员拉开他,指着没有攻击性的苗十一:“你们跟着他,我们准备晚饭,趁着天黑前吃完省得点灯费油。” 同时,谢景也进入怀远坊。 坊间住户待他很是和善,谢景认识不认识的都停下同他寒暄一两句。谢景自是笑脸相迎,毕竟这些人有可能是小六的同窗的长辈,也有可能是酒楼潜在客户。 一路寒暄到家,小六在家练字。 谢景把他的宝马栓好,又给宝马加一捆草,慢悠悠地来到堂屋:“饿不饿?想吃什么?” 小六晌午用了红烧肉和白米饭,又吃个羊肉馒头,晚上不想吃干的:“你做的疙瘩汤。” 谢景移到他身边:“你的字愈发像模像样。” 小六嫌弃:“同李兄和高明差远了。” 谢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李兄可是未来东半球话事人,大唐天子李世民! “那你好好练。”谢景不好道出真相,便去院里薅几个菠菜。菠菜是年前种下去的,这个季节很是鲜嫩。谢景洗干净之后翻出橱柜里的鸡蛋,仍然觉得晚餐过于简单。 以他如今的财力随便吃点也不该如此随便。 谢景向堂屋看一眼,小六专注的样子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谢景拿出空间里的牛肉罐头,据说可以存放很久很久。 拆了一盒嫌少,谢景又拆一盒,菠菜切段,面疙瘩搅匀,谢景才烧水,顺便把倒出来的罐头热了。 晚饭便是鸡蛋菠菜疙瘩汤和牛肉罐头。 小六用过类似口感的牛肉,还是谢景做的。他没有起疑,反而询问是不是要卖牛肉,这个菜是下午试做的新菜。 谢景找人了解过,李世民尚未严令禁止私杀耕牛,但他估摸着这道诏令不远了。不过谢景不卖牛肉并非因为这件事。 “要是我把牛肉卖火,很多人为了钱不要命四处偷牛,我的罪过就大了。旁人做什么咱们管不了,但咱们能管住自己。也不能因为看着别人赚钱,咱们也去干。咱家不差这点钱。” 小六顺嘴问:“差钱呢?” “我可以琢磨别的赚钱的法子啊。”谢景道,“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多吃点,长身体。” 小六给他夹一块牛肉:“阿兄也吃。阿兄,我同窗说羊肉馅的馒头好吃,问咱们卖不卖。” 谢景:“苏二忙不过来。” 小六:“红烧肉、肘子和烤鸭不是提前做好的吗?” 谢景笑道:“有道是,熟能生巧。他才学一个多月啊。况且酒楼的买卖同村里做席不一样。在村里做席一道清炒菠菜可以一锅出。酒楼的要一份一份啊。今天才是第二天他就累得心里窝火。” 小六忍不住说:“做菜不是很容易吗?” “对你而言是很容易,想到什么放什么。”谢景瞪一眼他,“苏二不止累,他还担心客人等久了心烦,他因此着急。” 小六不敢多嘴,又给他夹一块牛肉。 饭后他也乖乖地去刷锅洗碗,只怕兄长细数近几年他做过的绝味饭菜! 次日晌午的客人同前一日的大差不差,一半客人同李世民的属下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但烤鸭比昨日卖得快。 未时左右,先后一炷香内出现四拨人买了烤鸭带走。 谢景卖了五只外带,忍不住出来看一眼,楼里吃酒的客人见状就问带走的几人是不是要去北边的胡姬酒肆。 谢景:“是去北边了。” 问话的客人的友人不禁说:“胡姬酒肆的饭菜不怎么样。” 谢景乐了:“有胡姬啊。” 友人恍然大悟,“我也是喝酒喝糊涂了。”之后又问,“听闻陛下不许朝中官吏招妓陪酒,是不是真的?” 谢景点头:“在这里喝点酒就回去了。在那边喝多了宿下,长夜漫漫,他能忍住什么都不说?” 另一桌客人不禁说:“前几年边关严查过所,好像就是为了查细作。陛下可以不许官吏进出西市啊。” 谢景:“不来西市就没法子了?” 那桌客人陡然想起去年听友人提过,东市旁有个坊间就有一处不寻常的宅院。当时友人神秘兮兮,恐怕鬼听见的样子他就没细问。如今看来正是为达官贵人准备的。 那桌客人啧一声:“这种事无法杜绝。” 谢景隐隐听到敲门声,左右一看,在院里收拾碗筷的女子过去开门,谢景突然想到得在院里搭个棚,用来下雨天或艳阳天洗洗刷刷。 就这么一跑神,周仲朴和谢大郎先后进院。谢景走出柜台迎上去,叫俩人先去厨房用饭。 周仲朴:“不急。我把菜和蛋拿进来。家里多得吃不完。” 谢景问有没有拉草料。 周仲朴点头:“等一下我和大哥送过去。” 谢景又问大哥车上盛的何物。谢大郎:“也是草料。我还得去买几样农具。对了,五郎,我们打算育好苗就把房子推倒。” 谢景不禁皱眉:“这么急?” 谢大郎通过后窗看到屋子里头有客人,压低声音说:“这些日子我在村口碰到几个生面孔,找咱们结亲的人比前两年还要多,村里两个四十来岁的寡妇都有几家求娶。不把钱花出去,我心里不踏实。” 谢景毫不意外,否则岂不是天下大同了。 谢景:“再见到生面孔打一顿。” 谢大郎:“会不会报官?” 谢景:“就说你家的大鹅被偷,怀疑他是贼。官差询问他们为何出现在张杨里,张杨里又没有他们的亲戚,他们答不上来,官差反倒会把他们拘了。” 谢大郎点点头,看到五六个男男女女进来:“五郎,来人了!” “到饭点该忙了。”谢景说完急匆匆回到酒楼里头。 谢大郎和周仲朴到厨房,看到小六惊了一下。小六白一眼两人。三两下吃完饭菜,小六漱漱口就到对面房中歇息。 起初小六贪鲜,在学堂待上一日也能保持神采奕奕。新鲜劲过了,中午不眯一会儿,下午他忍不住走神。 周仲朴不知道这一点,就问:“小六下午不用读书?” 忙着切菜的苗十一道:“要读书才要歇歇脑子。不然记不住。像东家教我做菜,数了两次我才记住。学堂先生才没有东家这么好心。听说他们只讲一次,能记多少是多少。” 鲍大跑进来报菜名,苗十一抬手指着灶前,示意周仲朴和谢大郎去那边不碍事。 马员立即切开半只鸭子,彭安把提前熬好的料汁盛出来,俞九进来一手端着一份烤鸭和料汁。 周仲朴不禁说:“小心!” 俞九笑道:“我们先前练过。”稳稳当当把料汁和烤鸭送到楼上。俞九过来端红烧肉。鲍大把过油肘子送给一楼的客人。 这么一会儿功夫,苏二出了两道菜。 谢大郎看得眼花缭乱,心说,酒楼的活儿真不是寻常人干的啊。 直到两人用红烧肉和炊饼填饱肚子,苏二还在忙个不停。在院里刷锅洗碗的两个女子和俩小孩也没停过。谢大郎买了农具回来,酒楼才安静下来。 谢景给姐夫两贯钱,叫他到布行买一匹细布做里衣,再买两匹粗布做外袍。周仲朴身上只有十几文,闻言就把钱接过去,“还有啥事?” 谢景仔细想想:“过几日该种糜子吧?去年种棉花的地里别种庄稼,改种苜蓿草。先前种过番薯的地里也种两亩苜蓿草。” 谢大郎在一旁忍不住说:“你的马胃口真好啊。” 谢景:“我也是考虑到河边的八亩苜蓿不够马、驴和牛吃的。还有一事,告诉里正,整个张杨里每五日送一次蛋和菜,鸡蛋或者鸭蛋一百个,青菜五十斤。大哥,你家有菜也交给里正。里正安排有驴的人家轮流过来,省得你回回辛苦。” 周仲朴:“咱家呢?” 谢大郎忍不住白他一眼:“今儿不是给五郎送了?” 周仲朴:“可是——” 谢景打断:“咱家的菜不送到里正那里,你少分几文钱,但你送给我和小六,我们不用买菜,可以节省几十文。是不是忘记我们早晚在家用饭?” 周仲朴忘记了,觉得既然是村里的生意,也应当有自家一份。 谢景看向他姐夫:“你想啥时候过来啥时候过来,不用在意旁人。过几日育苗,两个最小的和阿翁阿婆做饭,你和我姐带着五个大一点的干活。”之后又叮嘱他不要拼命干。他不累,几个小孩的身体吃不消。 谢大郎:“我提醒他。” 谢景:“你俩买布去吧。买好了就从旁边直接回去。我这边得算账,再过一个时辰城门就关了。” 谢大郎冲院里的小兄妹招招手,那俩小孩下意识看向谢景。苏二开口:“东家家里还有五个同你们差不多大的。” 周仲朴:“别怕!家里比这里好。” 谢大郎闻言想起一件事:“五郎,要不要养个猫?你原先养的两只不安分,也不知道在哪儿勾来一只母猫,前几日生了一窝小的。” 谢景皱眉:“不是春天——” 谢大郎:“别管啥时候,反正你家现在多了三个小猫。” 谢景:“再长大点放我那边一只。这里酒肉太多,不适合养猫。” 周仲朴问他要不要驱蚊的艾草和薄荷。 谢景想想过些日子城里的明沟臭气熏天就头疼,“再给我弄点花,我种到门外。” 周仲朴回到家中,谢早惊叹:“又从哪儿捡的?” 俩小孩吓得哆嗦了一下,谢早也吓了一下,心说,胆子这么小啊。谢早带他们去老宅,哥哥交给谢甲,妹妹交给谢丙。 这俩把俩小孩接过去便问他们是不是也要读书识字。 谢早看一眼兄妹二人,七岁瘦得像五岁,五岁像三岁,如今地里没活,家里的活不多,不读书也是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谢早:“明儿就跟你们一块过去。先生敢抱怨回来告诉我,我叫里正把他换了。” 张杨里请先生的钱是谢景帮众人赚的,谢早可以这样讲。谢甲很清楚这一点:“谢姑姑,我知道的。” 谢早其实知道村里人没少对甲乙丙丁戊指指点点,“有人欺负你们也告诉我。你五叔认识的人多,本领大着呢,咱不怕他们。” 谢甲:“我真的知道。谢大伯跟我们说过,以前村里很多人都吃不饱。如今家家户户有一头耕牛,还有钱修房子,都是因为跟着五叔种番薯和棉花。番薯苗和棉籽都是五叔送的。咱不欠他们。” 谢早又叫他把门关好就回去做饭。 这个时候远在城里的谢景也把晚饭做好了。 饭后哥俩洗洗睡了,翌日天蒙蒙亮,小六就爬起来读书。谢景幸好睡饱了,否则定会忍不住把他踹出去。 谢景醒了也没有立即起来,天亮了他才爬起来洗漱做早饭。之后小六和同窗一起去学堂,他给宝马放了草料,只身来到西市路口。 鼓声响起,西市开门,谢景找到修房子的人,在后院厢房西端搭两个棚放恭桶,再在院中挨着厨房的地方搭一个棚,一半用来刷碗洗菜一半用来放烤炉。 如今天冷可以把烤炉放在厨房里头。过些日子热起来,再放在里头,苏二挥汗如雨做菜都不用放盐。 谢景找的这些匠人年前帮他收拾过房子,知道酒楼后院啥样,估摸一下材料,午后就把他要的茅房和草棚收拾出来。 虽然后院变拥挤,但越发像模像样。 谢景送走匠人,又把明日买菜的钱交给苏二,苏二再次提醒他找女伙计。此时鲍大等人早已离去,谢景就问这几日充当女伙计的女子怎么想的。她想继续做,他就找个女伙计,再找一个洗碗洗菜的婆子。 苏二回想一下她的态度:“比起上楼伺候贵人娘子,她更想跟着我学做菜。” “那我就劳烦市场帮我留意两三个。” 谢景看一下日头就回家。好巧不巧,刚到路口碰到相熟的胥吏,告诉他有一对姐妹花手脚麻利,虽然没有干过跑堂,但她们不介意抛头露面。 谢景:“明日您休息吗?晌午把她们送过来?” 小吏想想:“看看明日忙不忙。” 翌日临近午时,小吏抽空把两人送来,谢景给苏二使个眼色,苏二立即到后院拎来一条大鲤鱼交给小吏。 小吏抬手拒绝。谢景故意问:“嫌少啊?那您等着,再过半个时辰炙鸭——” “我收了!”小吏听同僚提过,一只炙鸭二百四十文。这么一条四斤左右的鲤鱼最多三十文。相差这么多,小吏更不敢收。 谢景笑道:“休沐日过来我请你吃饭。尝尝红烧肉和过油肘子。” 小吏笑着应一声便拎着鱼回市场。谢景把俩人交给鲍大,“他以前在酒楼干过,知道如何点菜。我没干过,不懂。” 鲍大趁机询问谢景:“是不是先学端菜上楼?” 谢景抬抬手:“你决定!我得照看铺子。”说完钻到铺子里头不再过问。 鲍大张口结舌,有点不知所措,他就找苏二,苏二不禁说:“找我干啥?我也不懂。” 鲍大心说,哪有人这么做生意啊?也不知东家是心大,还是仗着他认识的贵人多,不怕他们这些小的阳奉阴违。 话又说回来,人是他要的,东家给找来,理应由他负责。鲍大就把十七八岁的姐妹花带到后厨,在碟子里放面粉,菜盆里放水,叫堂姊妹二人楼上楼下来几次。 约莫过了两炷香,鲍大去找谢景询问是不是下午再练。 谢景注意到有几人拐向酒楼,“先招呼客人!” 午后客人离去,姐妹俩帮鲍大和俞九把楼上楼下收拾干净,鲍大继续教二人端菜端汤。这次盆里的水改成热水。 谢景一边算账一边看着几人练习。 留出明日买菜买肥肉炼油以及买香料的钱,谢景偷偷把金叶子扔到空间里头,少许铜钱也扔进去。 一切妥当,谢景起身:“差不多了。再练下去手抽筋,明日什么也做不了。” 俞九把盘子和盆送到后厨。 谢景看向两个女子,“月薪按照原先说定的,正月和二月比俞九少一百文,到了三月同他俩一样。” 干过几天跑堂的女子在后院正要回家,闻言急急来到酒楼里头表示她其实也能干。 谢景心里不快。 先前突然过来许多女眷,谢景叫她顶两天,她表示应该的。苏二几次提到鲍大要女伙计,她一声不吭。 如今他把人请来,且签约了,她有意见,早干什么去了! 谢景:“可以。但事先说好。楼上有女眷,鲍大和俞九不上二楼。要是没有女眷,鲍大和俞九负责一楼,你上二楼给男客送菜。日后工钱一样,鲍大和俞九也不会像前几日那样帮你。酒菜打翻了,依照原价的一成扣月薪。若无异议,明日和今日来的王家姊妹一块上菜。” 该女犹豫不决。 苏二从厨房过来:“我叫掌柜的找女伙计,你跟我说,找到女伙计你就不用上楼伺候,可以帮我切菜。这会儿又要当跑堂?当酒楼是你家开的?东家,给她结钱叫她走人!” 该女脸色煞白。 谢景不忍心。苏二见状挡住谢景的视线。谢景心里想笑,他不忍不等于他会留下该女啊。 然而苏二不知,回头提醒:“掌柜的,算钱!” 谢景叹着气移到柜台后,拉出抽屉拿出契约直接撕毁,顺手给她结半个月月薪。女子一看这么多钱终于想起谢景多么慷慨,急忙道:“掌柜的,我错了,我不要——” 谢景走过去放她手中:“今日我答应你当跑堂,他日旁人也要当跑堂,我是不是也得松口?” 女子赶忙说:“我,我不当跑堂,我可以——” 谢景打断:“我这人一向言而有信。自然也欣赏这样的人。看来你我无缘了。” 女子又去找苏二:“苏小哥——” 苏二打断:“是我叫东家给你结钱,难道叫我把话收回去?同自扇嘴巴有啥两样?快别说了,西市要关门了!” 话音落下,鼓声响起,谢景关上抽屉,“走吧,诸位!” 女子想起什么,跑去后院找两个同伴。 那俩人也不想帮她。 苏二没有胡扯,该女也说过她在楼上伺候人大气不敢喘憋得难受,希望东家早日找到女伙计。 可是她们一块找活,彼此住的也不远,两人看着谢景关上房门,等他来到院中牵马,就言不由衷地说一句:“掌柜的,她知道错了。” 谢景:“楼上两人足矣。你是叫我毁约把王家姊妹拆开一人帮苏二切菜?” 那女子不禁问谢景:“那掌柜的方才咋没说楼上只要俩人?” 谢静:“因为我料到提出扣钱你便会犹豫,乃至拒绝当跑堂。” 女子不可思议地问:“东家故意骗我?” 鲍大着急回家,高声道:“东家没有骗你。旁的酒楼也是这样!要是客人因此不满,失手打翻菜的伙计还会被东家辞退。” 谢景牵着马出去。 苏二开口撵人。 幸好酒楼离路口很近,否则他们耽搁这么久定会被关在西市里头。 次日上午,两个洗菜的妇人过来,谢景问她们要不要再添两人。其中一人看向鲍大和俞九,说他们帮忙打水,烧火的小孩阿牛和十一人帮她们洗菜,忙得过来。 王家姊妹原先不清楚谢景人品如何,通过昨日被辞退的女人可以看出,谢景这个东家极好。 晚上回到家中同家人说起此事,家人认为谢景做得对,又告诉他们谢景把棉价打下来,跟着仁厚的他做事不会遭罪,姊妹俩不希望被辞退,赶忙过去帮忙洗菜。 谢景唤住她们:“你俩练端盘子,但手酸就停下互相揉一揉,晌午兴许就需要你们上楼。” 鲍大到厨房找来盘子就叫姊妹俩跟他去前边酒楼。 “五叔!” 熟悉的声音传来,谢景以为听错了,回头向酒楼看去,鲍大开口提醒:“雉奴小公子来了。” 谢景三两步过去笑着问:“你咋又来了?” 小不点扑向谢景,谢景抱起他放在肩膀上,小不点因为第一次坐这么高吓了一下。发现谢景抱得稳稳的,小不点高兴坏了。 谢景扶着他来到门外,只有八名禁卫,“你阿耶和兄长没来吗?” 拎着鸟笼的禁卫无奈地看一下马车。 谢景好奇地走过去,李恪的声音传过来,谢景便问:“是不是小鸟和小愔啊?” 李恪推开车门,满脸抱歉:“弟弟同雉奴约好一块过来,我担心他闹脾气就跟过来,幸好来了!只因雉奴抢先下来,他不高兴了就要回去。” 谢景笑道:“小愔想要比雉奴先见到我啊?五叔不会因为你比雉奴慢了就不喜欢你。反而觉得小愔懂事,知道爱护弟弟,叫弟弟先下来。” 少年半信半疑地看向谢景。 谢景:“我在意的是礼物。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啊?” 少年终于起身,跳下车夺走禁卫手中的鸟笼送给谢景。 谢景笑着:“怪好看的。五叔很喜欢。什么鸟啊?” 少年转向李恪。 李恪顿时想给他一巴掌。 考虑到弟弟阴一会阳一会儿,一天有十八变,这会子也不知道是阴还是阳,李恪只能替他说,“鹦鹉。这一只会说话。” 谢景佯装震惊:“和人一样说话?一定十分贵重。小愔,以后我就把它养在柜台上,天天盯着它,可不能叫它跑了。” 少年抿抿嘴,二话不说放到柜台上。 李恪叹气。 谢景低声问:“不爱说话?” 李恪:“在——在家嘴巴不停。同此时判若两人。五叔不必担忧。他这样很好,省得闹腾。” 小不点点头:“省得闹腾!” 谢景乐了:“我看你也是鹦鹉学舌!” 李恪不禁挑眉,他好像只说会说话?五叔知道鹦鹉是学人说话啊? 谢景把小不点抱到怀里:“我们过去看看。” 来到柜台里头,谢景把阴晴不定的小子拉到身边,小不点放在柜台上,同鸟笼面对面,“雉奴,你告诉鹦鹉,客人来了要说,欢迎光临。小愔,你教鹦鹉客人走了要说,恕不远送。” 两人立即一人一句折腾鹦鹉。 谢景耳边没了清净,但至少不用他耐着性子哄孩子。 午时三刻,小六回来,看到李家三兄弟张口就问:“今日又没读书啊?” 李恪:“我可以晚上补回来。” 小不点理直气壮地说:“雉奴不读书。” 小六看向李愔:“小音,你呢?” 李愔先看一下兄长又看一下谢景,像是要根据二人的态度回答。 谢景笑道:“小愔可以读书了。读书懂得多,像五叔一样。雉奴不读书你阿耶也不管他,是因为他还小。过两年他也要读书。” 李愔:“明日我就读书!”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 小不点拉住谢景的手:“五叔,雉奴也读书。” 谢景:“那你俩一起读书?休沐日再过来,五叔给你们准备很多美食,再带你们去里头玩耍。” 小不点点点头就要下去。谢景赶忙扶着他:“今日就算了。今日也有烤鸭。你俩一人一个鸭腿!”看一下鸟笼,“小愔,这个拎楼上,你们继续教它。客人快到了,我得招呼客人。” 李恪伸手拿过去,谢景把小不点交给禁卫,小不点搂住谢景的脖子。谢景只能亲自把这个小祖宗送到楼上。 未时左右,一声清亮且有点尖锐的“欢迎光临”传到楼下,进门的客人脚步一顿,满头疑惑,谢掌柜没开口啊。 谢景笑道:“亲戚家的小孩在楼上玩闹,最小的四岁,啥也不懂,请诸位见谅。” 四岁的小孩一会儿神一会儿鬼,有孩子的客人都领教过,闻言很是理解。 噔噔噔的下楼声响起,谢景看过去,李愔停下就喊:“五叔,听见了吗?” 谢景点头:“小愔真厉害。忙了小半天累了吧?五叔这就叫厨房给你们上鸭腿,上鱼羊汤。” 李愔抿嘴笑一下掉头跑上楼,显然不好意思了。 谢景奇了怪了,不是说这小子喜怒无常吗? 李世民不会从未了解过儿子的内心,只信他眼睛看到的吧。 联想到后来李世民的三个嫡子废一对,最后剩一个还是白切黑,谢景觉得他猜对了! 第99章 手擀面 谢景早已看 第99章 手擀面 谢景早已看 王家姊妹把烤鸭和素菜送上去,苗十一从后院跑来:“东家,你吃啥?” 此时离饭点约莫还有三炷香,一楼只有几个客人,很是安静,小六在楼上听到这句话便从楼梯口露出头来,“阿兄,我不想吃干饭。” 谢景:“趁着不忙做——做五碗汤面。小六,跟小鸟说也给他们做一份。” 小六返回雅间,苗十一回到后院,客人忍不住开口:“汤面是何物?” 谢景本能想说汤饼,忽然想起唐人把水煮的面食统称为“汤饼”,好比把隔水蒸的面食统称为“蒸饼”。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为了便于区分,我就把热水煮的长条面食称为汤面。也不用担心同冷淘混作一谈。” 过水凉面便是“冷淘”之一。 客人不禁说:“是要分开。不然你在这里说一句汤饼,厨子还要过来询问哪种汤饼。” 一炷香后,鲍大进来端菜发现马员准备把面块擀成薄片,忍不住说:“掌柜的不是要吃汤片啊。掌柜的要的是面块搓成细条。” 苏二叫他先把菜送过去。 彭安打开陶锅上温着的笼屉拿一碟全麦馒头。苏二眼角余光瞥到馒头上的麦麸,赶忙问:“你吃还是给客人?” “几位李公子的随从啊。”彭安想起那些人皆有官职在身,明白苏二为何想要拦下他,“掌柜的说可行。” 苏二:“那你送上去八个。同他们说没有白面炊饼,要是吃不惯,我们蒸米饭。” 王家姊妹进来,姐姐表示她可以送过去。彭安摇摇头,“你等着端菜。那些人是东家的亲戚,他们来过多次,我知道咋应对。” 到了楼上,彭安老老实实解释一番就满含歉意地等着吩咐。 禁卫宽慰道:“不怪你们不曾准备。是我们一声不响地过来。这个饼就很好,比我们吃的软多了。还有吗?再给我们一碟。” 彭安连连表示还有,回到后厨又送上来满满一碟。 再次回到后厨,彭安发现室内只有他们四人和小孩阿牛,便问出心底疑惑:“他们平日里用的饼还不如我们的吗?” 苏二听人提过有些蒸饼邦邦硬,也在以前待过的酒楼见过大片大片的麦麸在面粉里头很显眼,“他们用的麦粉不如咱们磨得细,麦麸剌嗓子,也不如咱们蒸的煊软。” 马员把擀出来的面片折成长条,鲍大进来报菜名,正好看到马员切面。 彭安切好半份烤鸭递给鲍大,马员把切好的面条抖散开,又细又长,鲍大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用漏勺压出来的。” 彭安:“上菜!” 鲍大险些忘记,赶忙给客人送去。 苏二趁着一口铁锅空着,他快速煎几个鸡蛋,加入两瓢热水,马员拿一把周仲朴送来的小青菜放进去。 五份清汤面出锅,马员叫王家姊妹一份份送上去。 姊妹二人各端一份面送到楼上下来,谢景冲她们招招手,“雉奴的那份面拨给我三成,他吃不了那么多。” 王家姊妹到后厨把面分好,彭安给谢景送过去。 客人进门看到谢景吃得细长条,不由得移到柜台旁,“掌柜的,这是何物?” 谢景:“小麦粉做的汤饼。” “怎么同我见过的不一样?”客人疑惑。 随后进来的客人瞅一眼:“同漏勺相似的模子可以压出这么细的。” 那位客人摇头:“模子压出的汤饼我也用过。哪有这么长。掌柜的,这一根得有两尺吧?” 谢景:“没有。最多一尺半。” 自家案板有多宽,谢景还是记得的。即便面团的韧性极好,也不可能擀出案板太多。 一楼十几位客人猛然看向谢景。 谢景懵了一下,“——很长?” 众人异口同声:“长!” 离他最近的客人忍不住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谢景:“我知道。也在西市里头吃过汤饼。是不如我的这个长,我以为没做那么长。诸位的意思,旁人不会这样做,亦或者说做不到这么长?”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谢景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原先谢景以为小麦在唐初是杂粮的缘故,吃面的人没有吃小米和大米的多,研究面食的人少,再加上面粉磨出来多是做饼,面条还没发展到手擀面。 客人看着谢景的面条又白又细裹着油花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便问谢景价几何。 谢景微微摇头:“不卖这个。后厨忙不过来。况且也不好定价啊。” 客人:“一份十文?” 谢景笑道:“一文钱可以买一斤麦粉,可以做四份汤饼,单看食材十文多了。实则需要两人揉面。要是一个人做,只够我们自个用。” 谢景的酒楼菜价算得上西市前五,胆敢进入的客人非富即贵。不差钱的客人便问:“我出五十文买一份要等多久?” 坐在北边品尝鸭肉的客人高声道:“三炷香。我刚进来伙计就问谢掌柜吃什么。我们的菜快凉了,这份面才送上来。” 客人惊叹:“这么久?” 谢景:“做这个也很累。所以我自己也不常用。足下等得了,我叫他们给你做一份?” 又有三位客人进来,“先把我们的菜做了。” 鲍大拿着菜单过来示意几位北边请。 北边还有两张空位,三位客人占据一张桌子,瞥到隔壁桌上的鱼羊汤,“一份这个。再来一份红烧肉,一坛酒。”之后看向两位友人。 两人选择半份烤鸭,一道鸡蛋豆腐,一道韭菜炒鸡蛋,又要一份葱爆羊肉。 鲍大下去,谢景看向柜台旁边的客人,无奈地问:“要不明日午时三刻过来,我叫他们给足下做一份?亦或者足下再等等?这会子客人最多。” 又有客人进来,这位客人担心被等着吃菜的客人们撵出去,“是我来得不巧。”颇为遗憾的说出来,便同友人找个空桌坐下。 殊不知楼上的李愔也被面条的长度惊到。 这小子觉得好玩有趣,手擀面又远比手搓的劲道,用了油乎乎的烤鸭来上一口清汤身心舒畅,这小子越吃越喜欢,一口气干掉半碗。 李恪提醒他慢点,小雉奴抱起碗喝汤,李恪又赶忙帮他托着,端的怕小孩没拿稳,面汤洒下来,面碗砸到身上。 李愔不想被小不点比下去,缓了两口气,又把剩下半碗吃得一干二净。 哥俩放下碗筷都忍不住打个饱嗝。 李恪松了一口气。 小六拿出雉奴身上揣的手帕给他擦擦嘴。 谢景不曾同小六提过李愔喜怒无常,小六以为他是个老实孩子,就要帮他擦嘴。李愔不要被当成小屁孩伺候,赶忙找出自个的手帕,擦干净了,学着小六把脏的那一面折起来。 小六发现小不点的手油乎乎的,又叫王家姐妹送来半盆热水和毛巾。 小不点不想洗,小六攥住他的手按到盆里,小不点气得咬他。小六吓唬他:“我告诉你五叔,你是个脏小孩!” 小不点消停下来。 可惜这一招在宫里不好使。 前几日在太极宫用饭,李承乾这样吓唬他,小不点立即起身找五叔。李承乾赶忙把他拽回来,胡扯酒楼关门了,过两日他跟五叔说一声,叫五叔在酒楼等他。 小不点记着呢,今早也不管父母兄长忙不忙,用过早饭就要出宫。 李世民也不敢同他解释所谓“过两日”是泛指。否则小崽子铁定认为他言而无信,哭声响彻整个太极宫! 小六因为听到楼下很热闹,谢景很忙,担心小不点下楼,就问小不点如何教鹦鹉说话。小不点来了兴趣给小六当先生。 李愔看到他俩一起玩不带他,挤到小六另一边说他也会教鹦鹉说话。 无人搭理李恪,他到旁边雅间叫禁卫把碗筷送下去。 禁卫下楼,挑着担子的老妪停在酒楼门外,禁卫竖起耳朵,想知道谢景如何应对。谢景勾头看一下筐中的笋,他便从柜台里头出来询问多少钱一斤。 老妪回答一文钱一个。 谢景叫她倒在柜台旁边,数给她十文钱,顺嘴询问是不是在秦岭山脚下挖的。 老妪诚实地摇头,说秦岭远得很,她在城外西边路边挖的。又说那边还有,问谢景要不要。 谢景:“不知道客人吃不吃。先买这些我们自家尝尝。” 老妪挑着担子离去,客人询问谢景是不是加菜。谢景笑道:“明日买一块腊肉,晌午加一道腊肉炒春笋。” 如今许多人家没有铁锅,即便买了厨子也不会用,听闻此话在坐的客人有一半决定明日过来尝尝竹笋。 次日,最先过来的是惦记汤面的那位。 午时三刻,离饭点还有一个时辰,谢景就叫苏二和面。 苏二心里寻思,谢景和小六晌午不吃,晚上一定会用汤面,就趁机多和面,切好之后分出一份,余下的放柜子里。 这位客人也不好意思只要一份面,所以一份十文的面呈上来,他又要一份素菜和半只烤鸭。 苏二手劲不小,又因内心对谢景充满了感激,不但给他吃住,还教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以面被他擀得硬邦邦的,非常适合胃口极好的人。 这位客人往常用的汤饼短粗软趴趴的,要是硬的就是里头没煮熟,谢景的面煮透了仍有嚼劲,虽是清汤,但配上烤鸭正合适。以至于这位客人吃得同李愔一样满足。 吃完付钱,这位客人又劝谢景在主食当中加一份汤面。 谢景点点头:“容我再找两个伙计。如今厨房五人正好。倘若挤出时间日日做面,他们的身体吃不消。我养出一个厨子来可不容易。” 这位客人也是商人,很清楚好的伙计只能看运气,他也不好强求,便表示日后想用面食,他就早些过来,不耽误伙计做菜。 做生意啊,没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何况客人也妥协了,谢景便答应下来。 这位客人平日里也忙,之后整个二月也只来三次,每次都要一荤一素一碗面。又因他来得早,邻居们还没开始忙碌,最后一次被在路边闲聊的几位邻居看见。 当天下午,鲍大等人离去,谢景在厨房询问苏二:“我再找一到两个人做面食如何?” 苗十一忍不住说他会。 谢景:“你手劲小,擀一剂子不费劲,但擀四五剂子,你的身体吃不消。” 苏二不禁说:“如今谢姑姑和周叔闲着无事,不如叫他们做拉面,晒干了送过来。过些日子我们做熟了,不用十一搭把手,十一可以做别的点心。一份五六十文,比面值钱。” 谢景笑道:“客人就想吃手擀的鲜面呢?” 苏二宁愿多做几个菜,也不想做面:“一份十文说起来不少,可是跟咱们酒楼不搭啊。” 谢景:“其实我赚钱的法子不少,也不差这点钱。你要是这样说,回头对面和隔壁邻居再问我怎么把汤饼做那么长,我就照实说了?” 苏二恍然大悟:“原来您在这里等着我们?” “厨房是你们几个的地方,我要把汤饼的做法说出去,自然不能越过你们啊。”谢景笑着拍拍他的肩,“歇着吧。我该回去了。” 马员赶忙递给他个纸包:“这个是晌午做的面。东家和小六公子晚上或明早煮了吃掉,省得和面。” 谢景收下便牵着他的小马走人。 三日后,苏二给谢景做了一份面,他提前吃好可以招呼客人,省得晌午和晚上一块用,久了把胃折腾坏了。 也是因为用得早,又被邻居看见,到门边询问他:“又吃汤饼啊?” 谢景笑着点头。 北边邻居听到“汤饼”也来了。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询问做法,就称赞谢景的面汤看着很不错。 谢景趁机把煎了鸡蛋加开水煮面,以及和面加点盐和碱的小技巧说出来。如今的麦粉做面条容易断,不做拉面,只是做手擀面也要加点碱和盐进去。 几个邻居想要回去试试,就向谢景告辞。 谢景笑着点头。 几人愣了一瞬间,瞬间明白过来,谢景早已看出他们的目的! 第100章 高产小麦 陛下知道会 第100章 高产小麦 陛下知道会 几个邻居反倒不好意思,看着他欲言又止。毕竟不该白叫谢景指点。但他们做的是小买卖,赚的是辛苦钱,不舍得让利。 谢景明知故问:“晌午不做买卖了?” 在西市多年的几人可不傻,瞬间听出他言外之意——谢景确实故意告诉他们,但这件事彼此心知肚明便可。 几人笑着说:“做买卖!” 回到铺子里头几人就迫不及待地先用盐水和面,之后再用碱和一块。碱水和面之后,盐水面有了醒发时间,和面的人揉盐水面搓条,非但没断,还可以扯长许多。 酒楼北边邻居用盐水面烤饼子,外酥里嫩也多了嚼劲。 北边邻居把这一炉胡饼全给谢景送去,正好赶上小六从学堂回来。小六很是奇怪:“阿兄,咋买这么多?” 谢景笑道:“去后厨拿个筐。” 小六把书包递给他就跑去后厨。 邻居见他收下,心中的羞愧也随之消散。 小六看着邻居回到北边又问他买这么多做什么。 谢景向后院看一眼:“苏二不想做手擀面的买卖,邻居又着实好奇咱家为何可以把面做那么长,我就随口告诉他们。” 小六:“以后我们不卖汤面?” “卖的。干面条。客人吃着觉得方便,肯定顺手买两斤带回去。”谢景道,“是不是比手擀的湿面赚钱?” 小六点头:“阿姐和姐夫得空就可以做点送过来。苏二也不用再辛苦——” 几位客人进来,小六把下半句咽回去。 “欢迎光临!” 小六和几位客人吓一跳,循声看到谢景身旁柜台上的鹦鹉。小六忍不住瞪一眼鹦鹉:“阿兄,我把它挂门外,在这里好吓人。” 谢景点头。 小六把铺子里头的椅子搬到门边,在廊檐下的房梁上栓一根麻绳就把鸟笼子吊起来。 没了小六遮挡,客人看到柜台上的胡麻饼,顺嘴问谢景怎么买这么多。 谢景擦擦手一掰两半,给几个客人一人一半:“北边邻居做的,我觉得味道不错,就买来给伙计们垫吧一口。” 正好鲍大和俞九以及王家姊妹进来,谢景叫王家姊妹送去厨房,又问客人胡麻饼的味道如何。客人也是饿了,不禁称赞胡饼外壳焦香,里头也有嚼劲。 谢景只说一句“不错吧”,便不再多言。 客人满意应一声就开始点菜。几个菜点好,客人吃了饼不想再用蒸饼,就点一份腊肉蒸米饭。 他们下午还要迎来送往,不再用点米饭,半张饼可抗不到西市关门。但这个米是米行买的。 谢景空间里有很多米,也只给自己人用。倘若被老饕吃出米行没有那种米,多半会节外生枝。不过谢景如今有钱,日日在家用空间里的米煮饭,每回姐夫送草料顺手拉走几十斤,周仲朴和小六也不曾起疑。 每到这个时候谢景就庆幸当初发家致富的决定。否则就算说牛肉罐头是李世民送的,小六也不舍得大口吃肉。以他会过日子的德行,一盒罐头能吃三日。 李家小不点的嘴巴也被谢景喂刁了。 “谢五楼”最忙的时候,也是宫中午饭时间,小不点尝一口汤饼就推出去。太极宫没有准备米饭,婢女急忙赶往东宫端来米饭,小不点吃两口一脸嫌弃。 李世民气了:“不要管他!” 小不点气得起身往外走。 长孙皇后赶忙询问他干什么去。 小不点气哼哼说:“不要管我!”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希望他低头说句软话。李世民看着小不点头也不回,跟有万千依仗似的:“八成去找五郎。” 小不点来到殿外叫禁卫备车。 长孙皇后示意婢女把他抱回来。小不点一路挣扎,嘴里还嚷嚷着“不要管我”。长孙皇后把他接过来,“五叔家的米和我们的不一样吗?” 禁卫不知发生何事便跟进来,闻言看一眼饭桌,道:“五郎的汤饼又细又长,米饭晶莹剔透。不瞒陛下,臣也想去酒楼买汤饼和米饭。可惜他不单卖。” “谢五楼”的菜很贵,俸禄不低的禁卫也不舍得隔三差五过去搓一顿。 李世民在谢景家中用过手擀面和米饭,再尝尝御厨做的,不好意思责怪小孩挑食,“不想吃饭就把肉和菜吃了,改日我问问你五叔怎么做的。” 午后,禁卫找到谢景。谢景把擀面条的法子告诉禁卫,又告诉他蒸米饭之前在水里加点胡麻油,亦或者少许猪油。 当天晚上,小不点干掉一碗鸡汤炖煮的青菜手擀面,又啃一个大鸡腿,打个饱嗝,向婢女伸出双手。李世民提醒婢女把他带下去洗干净。 饶是长孙皇后以前见过这种吃相的儿子,此刻仍不习惯,“也不知过两年能不能给他改过来。” 雉奴的身体远不如两个兄长,看着壮实,但时不时就病一场。李世民不禁说:“先长到七岁再说。你也用点汤饼。” 长孙皇后喝了半碗鸡汤,小不点跟着婢女回来,眼睛瞄上餐桌。李世民瞪他:“不许再吃!” 小不点气得转身走人。李世民示意婢女跟上去。 暮色四合,小不点也不敢四处走动,在太极宫溜达一会儿就回屋叫婢女陪他玩。 这个时候谢景家中也用饭了。 青菜面汤就羊肉馒头。其中羊肉馅的馒头是对面邻居送的。小六啃着鲜嫩多汁的馒头不禁说:“西市的邻居比张杨里的懂事。” 谢景:“不一样。我们家里出了事,张杨里的人会过去帮忙。西市的邻居不会为了我们家的事关门几日。” 小六:“村里人可以出来赚钱,也不会主动帮咱们。阿兄,他们就是不如西市的邻居懂事。” “是,你是对的。”谢景又给他一个馒头,“再吃一个。晚上还要读书,吃少了睡前该饿了。” 自从到了学堂有人一起读书,先生也愿意为他解惑,小六比之前还要勤奋。谢景只需每日提醒他不要过于辛苦。 小六不觉得读书苦,反倒认为世间最轻松的事莫过于读书。 “阿兄也吃。”小六给他个馒头,“阿兄,我们不用回去种庄稼吗?” 谢景:“我安排妥了。即便姐夫不听我的,种五亩棉花和五亩春番薯,也不会把他和阿姐累生病。阿翁阿婆可以帮一把,算上那些小的,十一个人忙十亩地,两天的事。” 小六:“糜子呢?” 谢景:“过些日子再种。你就别操心了。兴许赶上最忙的那几日,咱们也能回去搭把手。” 小六看着谢景神色笃定的样子便不在多言。 两个月后,天热起来,但离酷暑还有些时日,正好休沐日,李家哥几个又要找谢景,李世民算着日子他有三个多月没出来了,便同他们一块过来。 鹦鹉扯开嗓子喊道:“欢迎光临!” 李世民吓得猛然停下,抬头一看,对上鹦鹉的绿豆眼又吓一跳,不禁抱怨:“怎么吊在屋檐下?” 谢景在铺子里头,闻言倚着储物柜,道:“放在柜台上更瘆人。李兄,近日很忙啊?” 李世民心说,百废待兴,他快忙秃了! “再忙也得出来看看他五叔。”李世民说着话把在他怀里蛄蛹的小不点递过去,“我的这个儿子给你养的。” 谢景心说,至高无上的皇位八成会被他搅合掉,他可不得对小不点好点。 “李兄来得巧,等一下我姐夫过来定会送来许多瓜果蔬菜。”谢景接过小不点,“我家门口的杏子该熟了。” 李世民:“你的那处房子也该修好了?” 谢景:“过几日上梁木。麦收前可以修好。” 话音落下,周仲朴和张百千的大儿媳的丈夫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谢景示意靠着窗台懒得动弹的李泰过去看看。 李泰跑到酒楼后门,苏二在秤菜的重量,周仲朴把鸡蛋和鸭蛋递给苗十一。周仲朴听到脚步声抬头,不由得笑了:“小雀来了?是不是今儿休息?” “小雀来了?” 小六放下书本从偏房出来,“啥时候来的?” 李泰:“刚刚过来。为啥是五叔照看铺子啊?” 小六:“离客人过来还有一两个时辰,他闲着没事干就照看铺子。我们去楼上吧。苏二等一下点火烤鸭,后院很热。” 李泰跟着他上楼。 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愔也跑上去。 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呢?” 李世民日日在殿内待着,难得出来透透气,暂时不想进屋,“听闻如今你的炙鸭每日二十四只不到申时就卖没了?” 谢景点头:“肯定给李兄留两只。不过也不能白吃,您说是不是?” 苏二正要给周仲朴拿蛋和菜钱,闻言脚步一顿,问:“周叔着急回去吗?歇一会儿吧。” 周仲朴看向张百千的儿媳妇的丈夫:“驴得歇一会儿。我们两炷香后再回去?” 此人是入赘到张杨里的,不止一次听张百千提过谢景的本领,佩服他又有点怕他,以至于对缺心眼周仲朴都言听计从。只因他是谢景的姐夫。 此人点点头,苏二叫苗十一上来一壶花茶。苏二也不去找谢景,移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给两人数钱。 周仲朴没有在酒楼里头,而是从侧门绕到卖糖和粉条等物的铺子里头,“五郎,我跟你说点事。” 谢景:“李兄又不是外人。” 当着皇帝的面藏心眼,李世民心再大也难免介怀。 李世民乐了:“我们相识多年,周兄还担心某说出去不成?” 周仲朴压低声音:“地里的麦穗比去年大一圈,麦粒也比去年多很多。我总觉着得比去年翻一番。这些日子张杨里的人日日在地头上转悠。我担心过几天熟了,一夜醒来全没了。” 谢景:“回头告诉他们,敢这样做,我一把火把张杨里的小麦全烧了!” 周仲朴慌了:“当我没说!” 不是他猜测的那样吧?李世民看向谢景:“周兄此话何意?” 周仲朴陡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些日子谢景不曾回去过,他咋知道地里的情况,“五郎,谁跟你说过?” 谢景:“原先种苜蓿草的十亩地吧?” 周仲朴的眼睛大了一圈。 谢景:“苜蓿草肥田。但过犹不及。五年才犁掉有点久,但中间三年天灾,满打满算种三年刚刚好。咱家的麦种又好,今年还算风调雨顺,要是产量跟去年似的,我反倒觉得奇怪。” 李世民低声道:“五郎,一文一斤,收上来就过称,我叫人收,也无需你晾晒,十亩地我都要了!” 谢景笑了:“就等您这句话!” 李世民忽然想起去年的事:“去年你提过一句,我问何时,你好像说等等就知道了,是指这件事?” 谢景点点头:“李兄,继吃得饱的番薯和穿得暖的棉花之后,我还有高产小麦,陛下知道后会不会亲自登门道谢啊?” 作者有话说: 居然一百章了?? 第101章 皇帝震撼 养不熟的狼 第101章 皇帝震撼 养不熟的狼 李世民尚未开口,小不点点着脑袋应下:“登门道谢!” 不远处的禁卫们神色慌乱,李世民很是淡定,他敢带小不点出来,就已有了应对之策。哪怕小不点脱口而出“阿耶是陛下”。李世民也敢说是小孩胡诌!反正谢景会信。 以他对谢景的了解,谢景巴不得装一辈子。唯有这样才能对皇帝吆五喝六,才敢使唤皇帝给他家收麦子! 李世民笑着颔首:“周兄,何时收割?” 周仲朴:“再过五六天。” 李世民算算时间:“那就是端午节前后啊。五郎不回去?” 谢景:“我们端午节三天假。李兄,来迟了被村里人抢去,可别怪兄弟言而无信。” 李世民相信张杨里的人敢同他抢,只因在村民眼中他是个富商。隋末唐初的百姓都不怕皇家,否则也不会出现遍地反王的盛况,又岂会惧怕“士、农、工、商”中排在末流的商人。 李世民:“我们同你一起。” 小不点又开口了:“雉奴呢?” 李世民:“问你叔!” 坐在储物柜上的小不点起身叫谢景抱抱。谢景乐了:“真会撒娇啊。带上你,带上你。” 小不点是想撒娇,被拆穿后有点害羞,捂住谢景的嘴不许他说! 谢景拉下来:“脏不脏啊?” “雉奴不脏。”小孩靠他怀里面向李世民,“阿耶什么时候去啊?” 李世民:“今日你留下,你五叔告诉你。” 小不点果断摇头。谢景佯装生气地捏住他的小耳朵:“养不熟的狼崽子!” “雉奴不是狼!”小不点拉下他的手。 谢景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便转向姐夫:“只有这一件事?” 周仲朴仔细想想:“咱家七个小孩读书,有人在七娘跟前提过几句。” “阴阳怪气地提几句吧?”谢景冷笑,“不必理会!又不是不许他们把亲戚的小孩送到村学。一个两个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反倒怪咱家人多。有能耐就多生几个。” 周仲朴不禁睁大眼睛。 谢景好奇了:“不会又出现几个孕妇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今年和明年张杨里得多出二十个小孩。” 如今张杨里十八到三十岁的媳妇也就十几人,这意思有人一年来一个。谢景不禁说:“果然是日子好了。先前三年天灾也才多出七个小孩。” 李世民冷不丁想起谢景之前提过,他无需劝婚,应当考虑的是天下太平人口暴涨后朝廷拿什么养活这些人。 原先李世民很想鼓励开荒,但谢景提过水土流失黄河泛滥,他便不可以就此下明旨,否则前几年在河岸边种下的树木定会被人借机砍掉烧炭。 李世民想起岭南和南海,水稻一年两熟一年三熟,棉花可以长成树。南边人烟稀少山多林密才需要拓荒。 想通这些,李世民抬眼看去,周仲朴走了。 谢景:“李兄琢磨什么呢?我姐夫向您告辞您都没反应。” 李世民的谎话也是张口就来,“我在想是不是过几日把我家的苜蓿草割了?” 谢景敢打赌,李世民肯定在琢磨同出生人口相关的事,“这件事不用着急吧?近日割掉一茬,到秋花开有了种子后割掉,正好种冬小麦。” 李世民忽然想起如今关中多数土地一年一熟。倘若种下冬小麦,到秋还可以收获一次黄豆,也是一年两熟啊。 李世民笑着点头:“你说得对。回去我就吩咐下去。” ——提倡种冬小麦。 历经三年天灾,跟着皇庄种植的百姓不但没有饿肚子,家里还有余粮。李世民有种感觉,这次也无需下明旨,只是叫长江以北各地官吏提议百姓种冬小麦便可。 午后,李世民稍作歇息就回宫宣民部官吏,也不管今日是不是休沐。 三日后,五月初四一早,李世民换上灰白短衣。长孙皇后险些没认出他来,“怎么穿上这个?” “今日下田。”李世民说出来好气又好笑,“如今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敢给我一把镰刀,理直气壮地叫我收麦子。” 长孙皇后第一次听说他下地干活很是心疼。那些日子长孙无忌也不止一次担忧过于不拘小节的李世民被骗了。毕竟皇帝被骗又不是什么稀罕事。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就不止一次受骗。 如今长孙皇后只是笑笑:“二郎能者多劳。” 李世民眼珠一转,长孙皇后直觉不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世民回头向外看去,长子询问婢女他在何处的声音传进来。李世民轻咳一声,李承乾停在外间:“阿耶,可以走了吗?” “饶你一次!”李世民转身出去。 长孙皇后暗暗提醒自个日后不可多言,否则得跟他一样在田间挥汗如雨! 李世民一行掐着时辰出发,抵达城门边正好赶上城门打开。乡下小路不平,又因两个小的乘车行得缓慢,等到张杨里,谢景已经停下收割,同他姐夫带着小六和苏二等人往地头上拉麦子。 李世民把缰绳扔给禁卫,迅速走到打麦场,拿起一根麦穗打量一番,也不是很多啊。 李世民左右看看,东边有几亩小麦。李世民拿着麦穗走过去,比划一下,看不出多很多啊。 禁卫之一、程咬金的同乡种过几年小麦,他发现皇帝眉头微皱便走过来,“郎君,您把麦粒揉出来。”说话间他摘掉一个麦穗也揉出麦粒。 两相对比,李世民的比他多七八粒且个个饱满。李世民先后用右手掂量一番,总感觉谢景的麦穗是旁人的两倍重。 小六从地里跑过来招呼他李兄,见状就说:“这个小麦也是我家麦种。” 李世民一时没听懂:“此话何意?” 小六心说,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李承乾走近:“五叔家去年的小麦亩产也不少。阿耶忘了吗?村里人找五叔换麦种,两斤换一斤,他们还不高兴。” 李世民不禁说:“想起来了。这块地用他们自家麦种,那亩产岂不是还要低?” 禁卫和李承乾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李世民好像记得谢景原先的亩产是两百斤,今年在苜蓿地里种的比往年多,今年岂不是多达三百斤? 李世民惊得失态。 ——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小麦亩产百斤已是高产!否则张杨里的人也不会家家户户几十亩地。并非贪多不嫌累,而是不种这么多养不活一家老小。 倘若年年亩产三百斤,去掉赋税,再考虑到干农活吃得多,十亩小麦也能养活一家六口。第二季种的高粱和黄豆完全可以用来养牲口或者卖掉补贴家用。 难怪谢景敢叫他登门道谢! 小六不知他真实身份,发现他的神色变来变去很是奇怪,说哭不是哭,说笑也不是笑,“李兄,咋了?” 禁卫替他说:“被你家小麦亩产惊到。” 饶是禁卫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毕竟他经历过番薯和苜蓿草的亩产,也没想过小麦亩产这么高。 禁卫以为最多两百五十斤! 小六笑了,忍不住得意,“亩产不高阿兄也不敢卖给李兄啊。听说刚刚收下的小麦,三斤才给一文钱。” 禁卫:“那种小麦三斤出粉一斤,你家一斤出七八两。” 小六张张口:“——这也不算高价啊?” 李世民笑道:“确实算不得高价。” 真是高价谢景也不好意思调侃他亲自道谢。李世民笑道:“改日我再送你一套笔墨和砚台。” 小六反倒不好意思:“同窗说高明送我的砚台极好,墨条也很贵。我还没用完呢。” 李世民:“放在家中练字。高明以前送你的带去学堂继续用着。地里的麦穗是不是被太阳晒干了?” 小六点头:“李兄不必担心,阿兄准备了两个麦场,午后就能把十亩小麦打下来。” 李世民下意识向地里看去,这才注意到原先种苜蓿草的十亩地里的小麦都放倒了。 李承乾惊叹:“你们何时起的?” 小六:“同村里人一样早起。我家今年人多啊。酒楼五个,我们和阿姐姐夫四个,再加上甲乙丙丁四个,最小的几个和阿翁做饭,阿婆也来搭把手呢。要不是早上还吃了一顿饭,兴许这会儿都拉出来了。” 李世民令四名禁卫过去拉麦子,又叫几个儿子跟着小六下地捡麦穗。 李泰一脸哀怨,心说,又来! 李世民故意问:“青雀,不想帮你五叔收麦子?” 小不点率先向地里的谢景跑去。小六赶忙跟上:“小鸡,你慢点,麦茬扎脚啊。” 李愔觉得好玩也跟上去,李恪不敢放任“疯弟弟”发疯也赶紧过去。 李承乾不想挨训紧随其后,最后剩下一个李泰不敢不动。 谢景见状就叫阿翁阿婆带着甲乙丙丁戊和曹家兄妹以及阿牛回去,又叫在酒楼忙了几个月的苏二等人到地头上休息。 苏二等人已知禁卫们有官职在身,哪敢树下乘凉。即便无需他们拉车,他们也帮忙推车,之后帮忙卸麦秸。 麦秸摊平晾晒,谢景等人回家。至于李家几个小的,谢景叫小六领他们玩儿去。午时三刻,谢景和周仲朴一人牵着驴一人牵着牛,戴着草帽拉着石磙压麦子。 苏二和彭安带着几名禁卫翻场,马员和苗十一在家帮谢早准备午饭。 李世民发现自从随谢景进村,不断有村民打量他。这些村民明明不止一次见过他,仍然满眼好奇,八成是想问他是不是真把谢景的小麦包圆了。又碍于谢景在场不敢上前询问。 以防夜长梦多,李世民挑两名禁卫入城调车,今日就把麦子拉走。 申时左右,太阳不晒,谢景等人戴着草帽把麦秸堆起来。李世民想起一件事:“五郎,我把麦子拉走,来年你种什么?” 谢景:“麦秸垛里头没打干净。明日再晒一次再打一次,至少有百斤,足够我们明年的种子。” 李世民放心了:“那我们就装车了?” 谢景看着麦粒里头的麦壳:“不扬场啊?” 李世民:“周兄方才说过没有风,可能要等上一个时辰。” 谢景:“那就装吧。” 话音落下,里正和几个村民急忙赶到。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啊! 第102章 谢景打人 我还没蠢到 第102章 谢景打人 我还没蠢到 李世民看向谢景,无声地询问他俩谁出面。 谢景笑道:“李兄是我的贵客。”言外之意哪能叫客人出面。 里正离谢景仅剩下一步,他又往前迈小半步,扫一眼麦场便问:“这么快就打出来了?” 谢景点头:“你家的小麦收了吗?” 里正家的小麦拢共十亩,割掉一半,便说还剩一半,紧接就问谢景要不要搭把手。 李世民很是想笑,又不禁在心里感叹,谁说乡野小民粗俗无礼,这不是很懂礼数吗。 谢景算算时辰,这个时候送到皇庄不耽误天黑前扬场,便不想同里正周旋:“不用了。”看一眼随小六回家拿麻袋的禁卫们,“麻袋拿来就装车拉走。” 里正诧异,“不不,不扬场?” 谢景:“李兄离得远,等扬出来天就黑了。” 跟着里正过来的村民之一神色焦急:“都拉走?” 谢景点头。 其脱口而出:“我们咋办?” 谢景很是无语,会不会说话! 里正扯一把身侧的人;“瞎说啥呢?五郎,我就跟你直说了吧。能不能给咱们留点?一半就成。他李兄,一半不少了吧?” 李世民身为皇帝,照理说不应该同百姓争麦种。然而张杨里的人不缺吃不缺穿,以前听谢景的意思,前年的荞麦还没吃完。 既然不差粮,他自然要拉走种在以前种苜蓿草的地里。来年有了足够多的良种,他才能修建更多的常平仓啊。 李世民笑道:“早在去年冬五郎就答应我这块地的粮归我。” 里正转向谢景:“你看咱们乡邻乡亲的,要不这样,李兄给你多少钱一斤,我们也一样?” 谢景笑道:“您说的啊?十文钱一斤,再送小六一套笔墨和砚台。” 里正等人瞠目结舌,其中两人不假思索地说:“不可能!” 这三个字令里正陡然清醒过来,当年谢景的棉花籽便是两百文一斤卖的。 谢景:“为何不可能?当年我的棉籽两百文一斤卖给李兄,给你们分币不取,李兄可有半点不满?不能好处都叫你们占尽吧?我姐夫没说过,我家今年亩产高,是苜蓿草肥田之故?你们家家户户都有几亩苜蓿草,到秋割掉种冬小麦便是。” 那俩人无言以对,另一人就示意里正表态。 里正不敢得罪李世民,毕竟往后村里的瓜果蔬菜还要通过他拿下的酒楼卖出去。里正便同谢景表示,根不正田地肥沃也无用。 谢景指着东边不远处的金黄小麦,“他家这几亩地用的便是我的种子。他家地沟肥沃,今年也被他种上小麦,一笼就得有几十斤。找他们换啊。” 李承乾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里正不是觉得两斤小麦换他们一斤不如换五叔一斤合算吧?” 里正神色微变,跟着他过来的几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神色错愕,可见李承乾猜对了。 谢景不客气地嗤笑:“想什么好事?就是这些还没扬出来的小麦,没个三斤也别想换走!” 几人当中一人语气生硬地问:“确定都给你李兄,不给我们留一粒?” 谢景心有不快,仔细打量他一番,住在张杨里西北角,是里正的亲戚,虽然同谢景年龄相仿,但同他不熟。 离得远,不同姓,这些年拢共没说过十句话。不过张杨里的人少,家家户户什么情况,谢景都了解一下。 谢景轻笑:“威胁我呢?你们一家老小加一块够我一个人锤的吗?当我日日笑呵呵的就是软柿子?” 抬腿就是一脚,砰地一声,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飞到麦秸垛上。一旁等麻袋的禁卫慌忙跑过来,里正吓呆了,周仲朴和苏二等人吓傻了。 谢景瞥一眼李世民,三两步走到麦秸垛旁拽起此人,此人被他踹得胸口闷痛脑子发蒙,全身的力量都用来喘气,心里害怕极了也无法反抗。 李世民伸手抓住谢景的手臂,里正终于反应过来,赶忙过来抱住谢景:“五郎,使不得,使不得!你你,上过战场,一拳下去非得出人命!太平世道,杀人得偿命!” 谢景顺势停下,“终于想起我上过战场?” 这话说的,上过战场你也不能打亲戚邻居啊。张杨里的村民心里这样认为,以至于不是经常忘记他入伍四年,就是压根不怕他。 唯有谢景煞气毕露他们才能安分。但这种情况极少。谢景担心吓到阿翁阿婆和小六。以前小六都不敢靠近他。谢景多笑笑,用时半年才把小孩养得敢用屁股把他挤开。 李世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前他面无表情时,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不敢直言进谏。是以,李世民没少提醒自个多笑笑,很生气也尽量躲起来发泄,只怕把满朝官吏吓得从此不敢说真话。 李世民拉着谢景后退两步,谢景看向里正:“还想做什么,直接说出来,我奉陪到底!” 里正:“他就是嘴贱,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景看向被他踹的男子:“我看不像。不过我把话撂这儿,我家那些人,包括我捡来的几个小孩,但凡少一个,我叫你满门陪葬!” 那人吓得打个哆嗦。 里正的脸变了:“五郎,别说——” “我没吓他!”谢景打断,“我记得他是你远房侄子吧?出五服了吗?没出五服也包括你们一家。我说到做到!” 里正心里咯噔一下。 另外两人想要开口劝说,到嘴边慌忙咽回去,端的怕谢景把矛头转向他们。 谢景:“去年我就想收拾你们。真以为我忘记第一次种番薯的时候你们怎么奚落我?我收番薯的时候,你们又装不记得。我要是翻旧账,是不是觉得我小心眼?去年找我换小麦,我要两斤换一斤,也没少背后说我斤斤计较吧?到了年底需要我,又找上门来,不会还觉得是你们大度不同我计较?真是有理的全是你们啊。” “五郎,咋回事?” 谢大郎等人拎着铁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谢景回头,“没你们的事!” 谢大郎转向报信的人,“那他咋说打起来了?” 谢景:“我一个人能解决。别在这里碍事!” 谢大郎看向周仲朴,周仲朴把他拽走。谢三郎等人跟着他离去。 谢景又看向里正:“平心而论我这些年够慷慨吧?早几年天灾,我寻思着落袋为安,早早把番薯收上来,是不是不止一个人抱怨少收很多番薯?得亏后来连绵阴雨。否则这件事你们能抱怨到今日!往后不要惦记我们家的糖和纸,咱们还能和睦相处。否则我相信被半数村民排挤的人肯定不是我谢景!” 早在去年这个时候谢景这样表态,里正不怕。去年深秋时节种小麦,大半张姓人和几个杨姓人都倒向谢景,如今又确确实实看到谢景的种子可以增产,今年倒向他的人只会更多。 李世民笑着打圆场:“好了,五郎,消消气,他们记住了。” 谢景:“往后也不要盯着我们家。如今村学有先生,你们也有钱买《齐民要术》,想要做什么就叫先生讲解这本书。那里头养鱼、种树,什么都有。” 里正从不知道世间有这样的书,但听谢景的意思他不但知道还看过。饶是以前就知道他和谢景之间有差距,但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是云泥之别。 李世民劝里正回去打麦子,里正顺势回去。 谢景等人走远,不禁嗤笑一声,随之转向李世民,拍拍他的肩:“李兄,兄弟没看错人。” 李世民好气又想笑,在心里骂一句,没大没小! 李承乾等人懵了。 李世民解释:“五郎并不想闹出人命,踹出去一脚就够了。所以他走向那人时看了我一眼,我跟上去拦住他,他便顺势停下。” 这一眼也被李承乾捕捉到了,他不禁说:“是这意思?” 谢景:“不然是啥意思?我家的土地在这里,我曾祖父曾祖母和父母也长眠在此,难不成真要闹出人命逃亡别处?再说了,要走也不该我走。” 李世民对长子道:“你五叔又不能退让。否则他们往后还敢蹬鼻子上脸。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扮好人。”左右看一下,发现小不点不在。 谢景担心麦芒飘到小孩身上他痒,就叫甲乙丙丁戊和后来买的三个小的在家陪他玩。李世民便说:“有的时候我数落雉奴,你母亲心里认同也要扮成慈母。” 李承乾:“我懂了。” 谢景:“但愿你是真懂。否则迎接你的极有可能是男女混合打!” 李承乾满脸错愕,他心里就是想着日后犯了错就挑父母都在的时候坦白,以至于忘记另一种可能。 李世民笑道:“不是没有这种情况。” 李泰乐了。 谢景转向:“你阿耶疼你,不等于他没脾气。否则他日被踹飞的就是你。” 李泰的笑容消失,只因想到他父亲以前是“天策上将”,脾气大着呢。 李世民心说,今日又不白来啊。 护在李世民身侧的禁卫不禁问:“五郎,他们不会趁你不在欺负周兄等人吧?” 周仲朴的心眼少得可怜,比起谢景买的那些小孩,他们更担心周仲朴。 谢景:“他们不敢。我以前可以种出番薯和棉,今年可以种出小麦,谁也不知道我过几年又会做出什么。不说旁人,改日我把李兄得罪了,李兄,舍得叫你的这些家丁把我砍了吗?” 李世民摇头:“不舍!我还没蠢到竭泽而渔。” 除非要同他抢皇位。可惜谢景不是这样的人。否则早在武德八年他就可以把番薯送给李建成。李建成可比他容易对付,毕竟建成身边有个祸害。 谢景懂得那么多,不可能没听说过司马昭。即便没听说过,也可以效仿隋文帝啊。 “村里读书的不多,但眼皮浅的也不多。”谢景看一下东边的小麦,“好比这一家。” 张百千和两个儿媳的丈夫跑过来,到跟前懵了,“——咋回事?” 谢景:“你来晚了。” 张百千:“真跟人打起来了?跟谁啊?” 谢景:“里正的远房侄子。我都说了,可以找你们换麦种,到秋种在苜蓿地里,明年的亩产不会比你们少。他居然敢威胁我。那意思像是说,胆敢都给李兄,别怪他们翻脸无情。” 张百千:“不是你误会了吧?” 李承乾:“他的语气冷得掉冰渣,我五叔怎么误会?” 张百千赶忙解释:“我不是怪五郎。就是觉得五郎拢共十亩地,就算同意跟咱们换良种,一家也就三四十斤,种二三亩地。就算一亩地多一百斤,三亩地算多五百斤,这才多少钱?一斤棉花的钱。为了一斤棉威胁五郎?” 张百千想不通,啥脑子啊。 李世民信了,张杨里并非个个目光短浅。 谢景:“我也想不通。方才我都被他气无语了。不说他,你家的小麦收上来了?” 张百千面露笑意,“我觉得得有两百斤。晒干后再去掉土坷垃,应当也有一百六七。” 去年张百千的亩产不到百斤,可以说翻了一番。 张百千:“过几日我就把苜蓿割掉,到秋有了种子就把苜蓿犁掉。” 谢景:“你家最早种苜蓿的地可以分两半,一半种冬小麦一半种番薯。这两年种苜蓿草的地种小麦更好。” 张百千趁机询问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谢景:“苜蓿草可以肥田,但过犹不及。番薯不挑地,以防万一,一样一半省得颗粒无收。” 张百千懂了,“回头我算算咋种。真没事?有事你直说,谁家还没有几个人啊。” 谢景:“我能叫他吓到,战场上四年白呆了?” 张百千想起来了,“那你们忙着。我家的麦秸摊开再打一遍,省得明天又来一次。”说完就带俩人离去。 李世民想到北方很干很硬的地,“五郎,有些不适合种庄稼的地里也能种苜蓿草?” 谢景点头:“比如盐碱地,不是很严重就可以。要是种上大片,过几年有了良田,期间也不耽误养牛养马。” 禁卫忍不住说:“关内那么多荒地——”瞥到李世民不认同的视线,禁卫还是说出来,“没必要用那种地吧?” 谢景:“如今大唐人口有没有一千万?若是五十年后变成五千万,关内还会有很多荒地吗?” 禁卫被问住了。 “期间再有世家圈地,如今一家几十亩地,到时候一家几亩地——”谢景长叹一口气,扫向李承乾,“只怕又要出现百姓流离失所的盛况。” 李承乾神色微变,李恪和李泰脑子里嗡一声,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第103章 甩手掌柜 百年后这个 第103章 甩手掌柜 百年后这个 谢景一直知道父亲是皇帝,兄长是太子! 向来毫无默契可言的李恪和李泰互看一眼,瞬间明白彼此的意思,一个眼神,哥俩移到东边麦地旁板车边。 李泰:“你先说!” 李恪低声道:“往后有多少人口是朝廷应当关心的事。在他眼中父亲是商人,同父亲说这些也是白说。五叔是个废话连天的人吗?” 李泰摇头:“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他知道阿耶是陛下。阿耶也担心世家过些年恢复过来又左右朝政。五叔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先说人口,后提世家。” 李恪:“他说到百姓流离失所之前看了一眼太子。” 李泰点头:“听起来是担心同他一样的百姓遭受苦难,实则提点太子。” 李恪附和:“太子瞬间听懂。” 李泰:“太子早已知道五叔知道他是太子!” 李恪:“父皇也知五叔早已知晓他是皇帝!” 李泰:“假使他们没有互相坦白,看五叔的样子他也知道父皇和太子早就知道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 李恪仔细回想:“应当没有互相坦白。你仔细想想,在酒楼里头有的时候太子很奇怪,像是怕我们失言?” 李泰:“不止。在五叔家里太子有的时候也怪。” 哥俩糊涂了,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啊。 李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给父皇和母后出的坏主意!若是坦白身份,他身为布衣百姓叫父皇打储君,岂不是以下犯上?以前他还气哭过太子。父皇任由他装傻充愣,也是希望五叔不必有所顾忌。” 李恪:“不知者无罪!他日被御史撞见五叔对父皇无礼上奏弹劾,父皇也可以说他从未向五叔表明身份。” 李泰又想起一件事:“酒楼开门那日,我舅父自称孙五,他没有一丝怀疑。姑父自称柴十四,他也信了。” 李恪:“实则他猜到了。” 李泰连连点头:“以前提点我们家务事,八成也猜到我们过几年要去封地,担心我们被刁奴蒙骗。” 李恪没好气地说:“亏我一直觉得自己聪慧,每次到酒楼都能学到一点。原来是他有意提点我们。” 李泰也不止一次自诩聪慧。此时想起往常种种,他恨不得先给自己一巴掌,再过去拆穿谢景。可是这样做他真有可能迎来男女混合打。 李泰:“难怪母后从不担心我们。原先我还以为母后过于信任阿耶的缘故。” 先前不曾留意,觉得他们装得很好。此刻回头看去,其实他们和谢景都不高明,只不过一个比一个会装傻罢了。 脚步声传来,哥俩慌了一下,左右看去,小六从东边路口跑来。 李恪:“他知道吗?” 李泰摇头:“他要是知道,不敢没大没小地喊父亲‘李兄’,在雉奴不想洗手的时候也不敢抓住他的手往水盆里按。” 李恪心里好受许多,“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李泰:“不怕阿耶打你你就说!” “说啥?”小六停下,“听说阿兄跟人打起来了?人呢?” 李泰挤出一丝笑:“早走了。” 小六把麻袋放扔到马车上,问为何动手。 李泰看一下麦场。 小六冷笑:“我知道了。” 李恪倍感诧异:“这就知道了?” 小六:“我了解他们。找阿兄换粮种,阿兄没同意,他们同阿兄吵起来,阿兄这次没有忍让?” 李恪好奇:“其实是他们先动手。” 小六摇头:“不可能!整个张杨里只有我阿兄上过战场杀过许多人。同我阿兄动手找死啊?”忽然觉得他俩奇怪,“你俩躲在这里干啥?” 李恪:“一点小事。五叔叫我们了。” 实则谢景只是对小六招招手。 小六把麻袋送过去,几个禁卫拿着木锨麻袋装粮食。谢景觉得慢,又叫小六去借几把木锨。 小六:“几把?” 谢景指着李泰和李恪:“一人两把。” 李泰有点怀疑谢景装糊涂就是为了使唤他们。 两炷香后,李家兄弟顾不上纠结这点事。 禁卫上午进城叫人拉来十辆宽大的板车,此时每辆车上都有四个麻袋,每个麻袋里头得有一百五十斤。 李恪绕着马车数了又数,“阿耶,六千斤十亩地?亩产六百斤?!” 李世民乐了:“哪有这么好的事。里头有许多麦壳,清理干净之后,每袋最多一百二十斤。” 李恪:“也很多啊!” 李世民:“晒干后少三四成,亩产最多只剩三百斤。你五叔去年亩产有两百斤。今年又是肥,又有苜蓿草肥田,这个亩产也合理。” 禁卫欲言又止。 谢景发现这一点就示意他说。 禁卫提醒:“郎君,您又忘了,五郎的麦粒饱满,晒干后少不了这么多。亩产在三百五十斤左右。” 李世民不笑了,转向谢景,眼神警告他不许胡扯。 谢景:“今年风调雨顺,土地有劲,我姐夫又带着几个小的洒草木灰泡的水和草药水,生长过程中几乎不存在减产,亩产应当在三百五十斤左右。” 竟然比他认为的还要多?李世民心跳加速,努力控制着,道:“倘若我家今年亩产八十斤,乃至九十斤,你的一亩地等于我四亩?” 禁卫:“我的地不如郎君的肥沃,亩产六十斤,五郎的一亩地等于我六亩!” 苏二等人吓得倒吸一口气! 谢景笑了,“李兄,谦虚了。要是你家用犁深耕,又没有严重的病虫害,亩产有一百一二十斤。没有这么多就是奴仆私吞了。”转向禁卫,“六十斤是以前没有犁和三脚耧车的情况。自从有了很好耕地的犁和耧车,我们村的亩产也能到百斤。有些亩产不足百斤是因为不舍得用肥。” 如今小麦还是“杂粮”,张杨里有八成人家用良田和肥种粟。 去年要是有人知道种过苜蓿草的地如此肥沃,也会建议谢景种一半小麦种一半粟。可惜他们不知。 李世民:“如今小麦亩产这么高?” “深耕细作可以在一百左右。不存在六十斤!”谢景看向禁卫,“除非田地没有种过养地的黄豆,蚕豆这类庄稼,亦或者生过虫。” 禁卫:“我不知道差这么多。回去我就找奴仆问问。” 小六心说,李兄不亏是大户人家,请的家丁家里都有奴仆。看一眼苏二等人,也不知道自家啥时候能赶上啊。 李泰不禁说:“就算亩产一百二,五叔的一亩也等于我家三亩啊。” 谢景点头:“从我种下苜蓿草那年算起,六年了啊。耗费了时间和心血,比你们多这么多也是应该的。” 小六忍不住开口:“你就动动嘴。用心种地的是姐夫。不是姐夫犁地和播种仔细,你今年最多三百斤!” 周仲朴也在,有点受宠若惊。 要知道小六一天恨不得送他三百个白眼。 周仲朴不禁说:“也是五郎有主意。” 小六送他一记白眼。 周仲朴不在意地笑笑。 李世民想起来了,谢景抱怨过他被缺心眼嫌弃,“周兄,费心了。” 周仲朴又赶忙摇头:“应当的啊。” 李世民转向谢景:“这些小麦种到——”不禁瞪眼,“我还没说完你就摇头?” 谢景:“照理说种子一代不如一代。这些种子拉回去种到种过苜蓿草的地里能保证来年不生大病,亩产三百斤,已是万幸。李兄想要高产就要拿出一些叫人改良。” 李泰不由得抱怨一句麻烦。 谢景:“小雀,什么不麻烦?” 李泰一瞬间想到很多,到嘴边好像只剩一件事,吃饭长肉! 谢景被他撇向胖乎乎的腹部的小眼神逗笑了。 李承乾嫌他丢脸,呵斥一声:“看什么?” 李泰的脸瞬间红了。 “回家吧。”谢景叫苏二等人跟着小六把借来的木锨还回去,他拿着铁叉牵着驴,周仲朴牵着牛,同李世民等人一块回村。 着实耽搁不得,谢景在老宅新房门外的槐树下找到小不点和李愔。哥俩跟着曹家兄妹和小丁小戊和泥修房子,甲乙丙和阿牛在一旁跟阿翁阿婆编草鞋,顺便看着他们别乱跑。 谢景提起小不点到河沟边洗干净手和脸,就把他扔到马车上。 小不点气得要跳车:“我的小屋子!” 谢景:“你阿耶回家,你是要屋子还是要母亲?” 李愔也不想回家,忙着同兄长撕吧。听闻此话这小子才想起一日不见母亲,瞬间停止挣扎。李恪趁机把他拉到河边,也给他洗干净。 谢景看向小不点:“明日在家过节。初六过来,我带你去河边摘瓜果。” 李愔眼巴巴看着谢景。 谢景:“你也一样。我再带你们钓鱼。” 李世民看着俩乖儿子想笑,“走了!” 小不点乖乖坐下。 众人浩浩荡荡离去,谢景脑海里忽然想到许多事。 过几年关中家家户户种棉花,漫山遍野的番薯,白居易还用少年饿肚子,杜甫还用住茅房吗。 李世民明令禁止官吏子孙不可从商,反之亦然,还有那句“天子呼来不上船”吗? 百年后这个时空的大唐诗篇不会少一半吧。 谢景若是没记错,安史之乱前后,大唐人口从五千多万骤减至一千多万。 ——少一半就一半吧。 也许东边不亮西边亮,少了天灾人祸,读书人变多,也会涌出许多文豪。 “五郎,跟人动手了?” 谢景收回思绪,回头看去,刘婶一家拉着小麦从东边过来。 谢景点头:“威胁我敢把粮食都卖给李兄就要我好看。简直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刘婶其实也想找他换点粮。不过去年找他换的两三亩地亩产不少,不换也无妨,所以先前从周仲朴口中得知谢景同李家谈妥,她家便不再惦记。 刘婶:“去年那家没找你换粮吧?今年错过一年,明年再错过,他一想到连着两年不如咱们,心里着急才这么说。” 谢景:“去年是我不换吗?” 刘婶无法反驳。 谢景:“我也叫他找你们换,也提过把苜蓿草割了种粮,还要我怎么做?饭喂到嘴里?想得美!” 刘婶的儿子忍不住开口:“阿娘,不说五哥把种子卖了,就是不卖,换不换也是他的事。闹到官府县令也不能逼五叔换良种。” 谢景不吝称赞:“刘婶,还是我弟看得明白。” 刘婶跟那家人也不熟,不想再管:“你家还有五亩跟我家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 村子东边的五亩麦种用的是谢景空间里的小麦。谢景仗着两种小麦大差不差,趁着他姐和姐夫不注意就把种子换了。 考虑到他家和刘婶的种子一脉相承,亩产应当不会差很多。 谢景点头:“我们种之前挑过,兴许亩产比你家多点。” 刘婶其实也看过,不过是为了确定此事多问一句,“那你家种子换吗?” 谢景:“今年不缺这种啊。” 刘婶实话告诉他,她帮亲戚问的。 谢景:“同去年一样两斤换一斤,也跟去年一样一家三十斤。” 刘婶又问他啥时候收小麦。 谢景打算再晒一日,“今日看着天气很好,明日不会下雨,可我担心这天说变就变。” 夏季的天是这样,经常村头下雨村尾晴。早上晴空万里,晌午变天,下午大雨磅礴,到了傍晚出现彩虹,也是常有的事。 刘婶:“反正熟了,也不差一天。你还是明天收吧。” 谢景发现小六等人从地里回来,便同刘婶一家进村。刘婶拐去自家,谢景来到槐树下,“小甲,还有没有鸡蛋?” 谢甲点头:“还有二十几个。” 谢景:“今天做一半吃了补身子,明儿晌午别做了,到前面用饭。回头叫苏二掌勺,叫十一做面食。秋后天凉,我打算加几道点心。” 苏二等人的刀工还要练。今早就是彭安切菜。谢甲清楚这一点,“那我们把菜收拾干净?” 谢景:“这点小事你看着安排。还有笔墨吗?用完就告诉我姐夫,咱们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谢甲明白他此话何意。 村里许多人对谢景家七个小孩读书很是不满,比旁人两三家加一块还要多。谢甲就觉得你越是不满,我越要在学堂待着,还比你们学得多学得好,气死你们! 谢甲笑道:“我会的。” 谢景相信有了他那番威胁,村里没人敢残害这几个小的,便说:“你们忙着吧。我得回去洗洗。” 小六恰好到此:“阿兄,河里洗澡?” 谢景看看偏西的太阳晒得人冒油,河里的水想必不凉,“回家拿衣物。” 次日上午,辰时过半,五亩小麦就放倒了。 谢景叫小六带着甲乙丙丁等人回家,他和姐夫以及苏二、彭安和马员留下。谢早本想搭把手,谢景问她五个人一辆车,她帮谁。 谁也不用她帮忙。谢早回去给他们拿早饭。 早饭后,包括谢早在内六人摊平小麦,瞧着地里都是人,谢景估摸着没人敢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地头上使坏,就同姐夫等人回去包粽子。 谢景到家看到几个小的手上皆戴着五彩绳,八成是谢早的主意,阿翁阿婆编的,“我的呢?” 谢早白了他一眼:“你没有八十岁?过来搭把手!” 谢景看着两盆糯米,一盆有红枣等物,一盆好像是碱水粽,不禁问:“没有鲜肉粽?” 谢早:“自个准备。” “给我留两碗米,我这就去县里买二斤肉。”谢景说完就去卧房拿钱。 谢早忍不住数落他:“就不能少吃一口?” 谢景只当没听见,拿着百文铜钱骑着红鬃马直奔鄠县。 约莫午时两刻,谢景就把他的肉粽包好了,同红枣粽和碱水粽一块上锅。谢景又吩咐苏二和马员杀两只公鸡,他拿着渔网带着小六和苗十一下河,给彼此两炷香,捞出一条鱼,便带回去叫谢甲等人收拾。 谢早忍不住说:“酒楼呆久了,真成了甩手掌柜?” 谢景:“懂什么啊?我是给他们机会锻炼。” 谢早不屑地笑一声。 苏二点头。 谢早的笑容凝固! 第104章 放假休息 谢景走出怀 第104章 放假休息 谢景走出怀 端午节晌午,家家户户庆贺之际,谢景家中的饭菜也好了。 老老少少齐聚厨房对面东偏房,两大盆加一小盆粽子,两盆鸡和两盆鱼汤,还有两盆炒肉片以及几样蔬菜。 谢景和小六以及谢早等人一桌,苏二和甲乙丙丁戊等人一桌。小六发现他们人多,给他们拿一张桌拼过去,又把他这边的菜和粽子拨过去一半,两张饭桌摆得满满的,看起来很是丰盛。 苏二不由得想起去年端午节还在流浪,一时间百感交集。 后来的范牛和曹家兄妹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最小的才五岁,年幼心思简单,反而还庆幸从家里出来自卖给谢景。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很高兴。 谢景给老两口剥俩粽子,趁机问人多不多。 老两口下意识点头。 谢早听懂谢景言外之意,“阿翁还担心咱家人少,村里人欺负咱们吗?” 老两口笑着摇头表示不担心,再也不用担心谢家人丁单薄,双拳难敌四手。 苏二险些被粽子噎到,咽下去就问谢早谁欺负他们。 谢早:“没人欺负我们。阿翁是担心小六长大,我和五郎上了岁数,村里张姓的和杨姓人欺负我们。” 苏二不禁说:“以后不用担心,有我们!” 甲乙丙丁戊一致点头。 谢景看向几个小的:“我姐和姐夫无论教你们做什么都要用心学。阿翁的草鞋草席,你们也要学过来。再遇到荒年或战乱,我们躲到山上也不必担心饿死。” 苏二心说,凭你和陛下的关系,谁敢动你啊。 冷不丁想起几年前突厥屯兵黄河,苏二紧接着又想起如今大唐边关并不安定,好像上个月还用兵了。 李世民正月二十来过一次就没影了。苏二因此格外留意朝廷大事,听食客聊过什么薛部叛乱。所以谢景的提点并非杞人忧天或胡言乱语。 苏二:“阿翁,阿婆,往后我们回来也跟你们学学。” 老两口愈发高兴,一个劲说好。 谢景给他们盛两碗鱼汤,又给他们夹几块鸡肉里头炖的木耳。老两口没了牙,不爱吃猪肉和鸡肉,谢景就给他们挑鱼肉。 谢阿翁的手颤颤巍巍,也不敢逞强,看着碗里不少了,就叫谢景也吃。谢家阿婆的筷子用得好,就要自个夹。 谢景也知道老人的饭量不如他,也就没有苦劝。 饭后,小六等人在家帮忙收拾厨房以及喂牲口,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分别带着苏二、彭安和马员下地。 今日也分两个场打小麦,谢景拉着石磙几圈,苏二和彭安把麦秸翻过来。晾晒半个时辰,谢景又压一次,之后把麦秸堆到一旁,小麦扫到麦场另一端,因为没有风,无法扬场,谢景再次把麦秸摊平,再来两次,明日就不用打第二次。 苏二看向昨儿打的麦秸,忍不住问:“东家,不一块吗?” 谢景摇头:“不可。那个里头还能打出几十斤小麦,正好当种子。那个麦粒比这个大一圈。” 苏二想起来了,昨儿李世民问过全拉走了谢景用什么,谢景就说麦秸里头还没打干净,一块场地打出个四五十斤就够自家用的。 苏二:“东家也没给谢大伯他们留点麦种,他们不会怪你吧?” 谢景摇头:“即便地里多收一千斤,也就卖一千文。我大哥多做几斤纸,这个钱就出来了。我大哥也以为酒楼有李兄一半。他想想用酒楼卖纸赚得钱,哪好意思同李兄计较。我三哥心眼活,可能会抱怨我胳膊肘子往外拐。不过只要他敢说出来,我大哥就得削他。到不了我这里,不必担心。” 苏二放心了,“我们明儿下午回去吗?” 谢景点头:“同李兄一道。” 翌日晌午,谢景和周仲朴把小麦打第二遍,午后戴着草帽把麦秸堆结实,谢景就和李家父子一块回去。 因为谢早给谢景准备了半车吃的用的,周仲朴就送他们进城。 如今昼长夜短,周仲朴到城里估摸着天黑前能赶回去又立即出城。担心累着他的驴,周仲朴慢慢悠悠,天空变得昏暗,他正好到张杨里。 谢早见着他就唠叨:“在城里住一晚啊。” 周仲朴:“家里那么多粮食,我心里不踏实。” 谢早心里也不踏实。只因她担心被谢景一脚踹懵的那人报复。虽然谢景提醒过他,胆敢动谢家人就灭其满门。倘若他以为谢景只是吓唬吓唬他,那他一定敢报复。 殊不知此人以为谢景吓唬他,这两日就在想法子给谢家人添堵。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在意那点麦种。 如今谢景在城里,他们把粉条送过去,月底就能收到钱,省心又省力,且一个月的粉条钱足够一家人吃用,可以说地里收获的粮食是净赚的。 要是把谢景得罪了,明年后年,往后每一年都得自己辛苦进城吆喝。张杨里距西市可是有四十五里。 往年吃不饱穿不暖都不想跑这么远,何况如今丰衣足食。是以,他邻居隔墙听出他的打算就趁着夜色告诉里正。 五月初七晚上,里正把杨家众人叫到他家,警告远房侄子,胆敢给谢家添堵,无需谢景出面,他会把其送到官府,至于他的家人,爱去哪儿去哪儿。 要知道唐初的农村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族,外人很难进去,也不会收留外人,尤其是被族人赶出来的外人。 到那时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进城租房。他们会做粉条,到城里也能赚够房租。可是税收和吃用从哪里出呢。 谢家不会放过他的田地!他们今日搬出去,明日地里的庄稼就会被铲得一干二净。 报官又如何,张杨里无人承认,官府还能为了一家人把整个张杨里的男女老少全抓起来不成。县衙也没有这么多牢房。即便有这么多牢房,也没有这么多狱卒看管他们。 最好的法子便是不了了之。 那人一听里正不念亲情,顿时吓得面色煞白,他母亲上手锤他,大骂他糊涂。 里正不客气地说:“我看是你糊涂!你儿子咋想的你不知道?你咋不来告诉我?攒了几个铜板不知道自个姓啥。真以为五郎吓唬你们?” 那人依然认为谢景吓唬他,“太平世道,杀人偿命!” 里正明白过来:“这话是我说的不假,但是为了劝谢景冷静。他想杀你还用自个动手?谢景去年帮村里卖了多少棉花?他只能分一半,也有几百贯钱。城里多的是吃不上饭的人,谢景拿出十贯就有人抢着帮他杀了你!他拿出一百贯能找二十个人。那些人把钱留给家人,杀了我们往山里一躲,县里还能为了我们这几条小命放火烧山?” 里正的儿子忍不住开口:“你给五郎添堵,不用五郎出面,他李兄第一个饶不了你。” 里正点头:“谢景帮他赚了那么多钱,你给谢景添堵就是为难他。他的那些家丁是寻常人吗?” 里正的儿子又说:“不说他李兄,王屠夫和张屠夫卖的猪杂是五郎教的,西市最大的农具铺子的周掌柜也跟五郎称兄道弟,他们能放过咱们?我都没说五郎在战场上的同袍。五郎家没钱,他们都不嫌弃五郎。如今五郎那么有本事,他们得比以前还要在意五郎。还有那个程兄和秦兄,看五郎的眼神跟亲侄子有啥不一样?” 里正的亲侄子惊呼:“五郎认识这么多人?”看向里正,“那您还敢跟他大呼小叫?” 里正在张杨里说一不二惯了,谢景平日里看着又没什么脾气,时间一长他就忘了谢景有这么多异父异母的兄弟。 里正:“谁叫他嘴欠手欠哪里都欠!” 里正的妻子方阿婆:“他啥也不欠咱们。” 里正的侄媳想起娘家人十分羡慕张杨里出个“谢景”,她姐她哥都想搬到张杨里,“是咱们欠他。” 里正看向远房侄子:“你觉得我也是吓唬你就试试!” 这家人看得分明,他早上给谢家添堵,晌午就会被赶出张杨里。 “我也没有真想做啥。” 里正:“我不管你想做啥。谢家和张家不会给五郎添堵。他家要是有啥事,我就找你们!” 住在谢景南边的杨姓村民此时也在,“我也不会。不要找我。没啥事了吧?我们走!”同兄弟长辈使个眼色,这几家起身告辞。 里正看着没出五服的侄子就心烦,便叫他也回去考虑清楚。 这件事没过几天就从张家传到谢大郎耳中,只因有个张家人碰到了谢景南边邻居,张姓村民问他这么晚干啥去,那人停下就骂里正家出个蠢东西。 五月初八,谢大郎和周仲朴进城把此事告诉谢景,又问谢景是不是真能找到杀手。 谢景笑道:“你和姐夫留意一下就知道了。” 午后,二人带着生活用品回去,走出西市不到一里路遇到几个乞讨者,谢大郎怀疑无需十贯,一顿饱饭就能叫他为谢景拼命。 从此以后,谢大郎再也不怕旁姓人。 约莫过了二十天,谢景走出怀远坊就能闻到茅坑的味道。 饶是以前就知道城里臭,但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曾留意。如今慢悠悠走到酒楼,简直像是从粪坑里穿过。 当天上午,谢景问清楚小六何时放假,便在门外贴出一张纸,六月初十闭店,七月二十开门! 晌午,客人见到谢景就问他家出什么事了。 谢景摇头:“无事。” 翌日休沐日,李世民陪几个儿子出来,看到这张通知无语又想笑,“就你这么做生意,还想成为大唐首富?” 第105章 街道办 李泰忍不住 第105章 街道办 李泰忍不住 谢景最初赚钱的目的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空间里的物资拿出来。至于大唐首富,不过是话赶话说出来的罢了。 如此不思进取的他日后口出狂言想要坐坐龙椅,李世民大抵也会笑着道一声:“有想法。” 谢景叹气道:“每日都被明沟的臭味熏得头疼啊。” 李世民不笑了,只因从皇宫到西市一路行来他也闻到了,“这种事如何解决?” 谢景挑眉,心说,问得这么顺嘴吗。 李世民瞬间意识到他忘记粉饰一二,便胡扯道:“我家那边也很臭。你说个法子,我看能不能跟街坊四邻改善一下。” 李泰和李恪心说,真会装啊。 李承乾还没来得及上楼,闻言也请谢景说说看。 谢景左右看看,此刻最多巳时过半,后院的第一炉烤鸭还没做出来,酒楼内外除了他和小六,只有李家父子以及李世民的心腹禁卫。 谢景不必担心此事传扬出去节外生枝,便说:“这件事说起来容易。给明沟加上三合石板。” 李家兄弟不曾听说过“三合石板”,便问何为三合石板。 谢景:“据说早在南朝就有人用过。细砂、黏土和石灰做出来的。可是只加石板,过些日三伏天,明沟里头的蛆定会满地爬。” 禁卫顿时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犹豫片刻,移到酒楼室内,小六叫小不点和李愔随他上楼。 李承乾哥几个也被恶心得头皮发麻。 谢景又说:“每家每户门外放个竹筐,用来扔烂菜叶子等物。再叫人早晚收粪便。粪便和菜叶皆可倒入粪坑沤肥,城里人收上来可以卖给乡下人。有了这种额外收入,我想每月月钱百文也有人做。可惜长安城这么大,需要很多人啊。但长远来看是好事,城里干净了,往后人住满也不用担心发生疫情。” 李世民又问:“没了?” 谢景看一眼自家门外:“也可以种上艾草和薄荷。这件事要是冬天提出,肯定很多人反对,认为李兄吃饱了撑的。如今蚊蝇遍地飞,我想九成的人会赞同。” 李承乾:“这么热的天能种活吗?” 谢景:“连同包着根的土一块移过来可以的。只可惜城外没有那么多艾草和薄荷,亦或者菖蒲。”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这事就交给你了。” 李承乾瞠目结舌。 李恪和李泰见状羡慕又想幸灾乐祸。 谢景拍拍李承乾的肩膀:“此事可不容易啊。” 李承乾不等他的手移开就拉住:“五叔,您是我亲叔!您再提点小侄几句!” 谢景好笑:“可以在你家所在的坊间设个街道办啊。家家户户出点钱,亦或者不出钱,众人画押承诺,粪便和菜叶子留给某人,不管他卖给谁或者卖多少钱。” 李世民开口:“好了,五郎。” 谢景给李承乾个“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的眼神。 李承乾很是无奈地看一眼父亲。 李世民故意问:“你要回家吗?” 李承乾不想回去,转身上楼,“孩儿想想怎么说动街坊四邻。” 李恪和李泰如今知道谢景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便继续留在他身边趁机再学一些。可惜李世民没有给他们机会,而是同谢景聊起家常。 哥俩听了一会儿,除了吃喝没有旁的,倍感无趣只能上楼。 六月初十,休沐日,李承乾哥几个出来,迎接他们的果真是大门紧闭的“谢五楼”。 谢景的邻居好心提醒,“谢掌柜昨儿下午就回家了。” 李承乾点头:“我们知道,我们这就过去。” 实则没有出城,只因骑马太晒。坐在车里不嫌晒的小不点回到太极宫就找父母告状,说兄长骗他。 李世民:“他们答应你前往张杨里?” 李承乾只答应带他出去玩。小不点想起这一点,但他因为想要出去就点了点头继续抱怨兄长骗人。 长孙皇后拆穿他:“我没有听见高明答应你去张杨里。” “阿娘睡着了。”小不点的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长孙皇后噎住:“——不许再闹!” 小不点气咻咻往外走去。 长孙皇后无奈地说:“这个脾气,有的时候真像二郎啊。” 李世民笑道:“我儿子自然最像我!” 长孙皇后令婢女跟上去。 小不点没乱跑,因为走到院中他也嫌晒,琢磨片刻,叫婢女抱着他前往花园。 早晚读书,白天在花园乘凉,小不点也只呆十天。 花园旁水池边很凉爽,但也有许多蚊虫,小不点的身上每天都会出现几个包,难受地忍不住哭闹。 李世民被他哭得头疼,但看到他身上的红印,又不舍得数落他,“同兄长去张杨里住几日?先别着急应下。这几日见不到我和你阿娘,我们要在家中做事。” 谢景提出的几个改善建议,李承乾已经吩咐下去。但他第一次亲自做事,李世民不放心,哪怕他也嫌热,想要找个地方避暑,也得留在宫中为李承乾把关。 要是以往,李世民只会等结果。 谢景几次三番提醒他,儿子得教,李世民就改变了对李承乾的教育。 小不点面露迟疑:“不可以我和阿娘一起去吗?” 李世民:“你阿娘是我妻子,我的人!” “也是我的!”小不点拔高声音。 李世民又感觉头疼犯了,“你小点声。再吵吵哪也不去!” 长孙皇后劝他:“你五叔家中没有那么多房间。我们过去住哪儿?五叔是不是也要多做几个人的饭?如今的天这么热,不怕把你五叔热病了?” 李世民:“到秋就叫他搬出去。” 小不点气哭了。 李世民怕了他:“不搬,不搬。但你去不去?要去就收拾衣物,不去就留在家里。” 小不点抹掉眼泪:“谁和我去啊?” 李世民不敢叫李愔过去。他在谢景跟前很乖不假,可他的性子阴晴不定也是真的。要是过几日犯病,这不是给谢景添乱吗。 李世民:“青雀!” 小不点皱眉:“我要小鸟陪我!” 李泰远不如李恪对小孩有耐心。除了李恪本性不错,也同他的名“恪守本分”的“恪”有关。李恪同嫡出的兄弟姊妹交好,往后他和弟弟的日子才会好过。 这个“往后”自然是指李世民百年之后。 李世民摇头:“他要在家照看李愔。李愔要是同你过去,你五叔就要照看你和他两人。你希望你五叔一手牵着你一手拉着他吗?” “五叔是我的!”小不点想要扯开嗓子,到嘴边想起父亲方才的话,改成弱弱地说出来。 李世民:“那你还去找青雀?” 小不点从长孙皇后身上下来就叫婢女抱着他过去。 李世民叫人备车送他。 长孙皇后询问李世民安排几个人过去。 李世民:“挑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太监便可。张杨里出现个生面孔,老老少少都会盯着他。想要在那边抱走一个小孩比在宫里难多了。” 皇宫很大,许多地方无人,想要藏个人确实比村里容易。 翌日,禁卫把李家兄弟和两个太监送到张杨里便离开。 谢景赶忙喊住禁卫:“住几日?” 禁卫:“下次雨后来接他们。” 小不点大声表示他要住很多日。 谢景看到他脚边的一箱子财物,笑道:“可以!” 禁卫走后,谢景和周仲朴把财物抬到院里,谢早不禁埋怨他李兄过于客气。 李泰:“谢姑姑,我们吃得多。” 谢早:“如今家里的菜多到吃不完,拿出去卖一斤卖不了一文钱,你们一天五顿,吃上十天也用不了一贯钱啊。” 谢景:“收起来吧。也是青雀和雉奴的心意。你俩是住在这边,还是住在后边?” 小不点冲谢景伸手:“我和五叔住。” 谢景转向小六:“你和小雀去后面新房?新房阴凉又安静,也种了许多薄荷和艾草,晚上能睡个好觉。” 属于谢景的那处房子也建好了。虽说还有点潮湿,但三伏天住进去正好。李泰就叫小六带他过去看看。 原先甲乙丙丁在谢景的院子里养鸡。前些日子房屋推倒,他们就把鸡窝移到谢大伯那边,也就是小六的房子里头。 谢景的院子里如今除了菜便是果树和花草,干净得几乎见不到蚊虫。又因门外的粪坑被草木灰盖上,院中气味清新,李泰进来就喜欢上了。 李泰忍不住说:“比我家好多了。” 要是以前小六不信。 五月过半,城里到处臭烘烘的,小六相信深宅大院的李家也能闻到。毕竟臭味可以随风飘散。 小六一度怀疑赶上刮大风,宫里的皇帝也会被臭味熏得头疼。不过说出来像是嘲讽皇帝,小六就咽回去,“正房只有一张床,还没做衣柜鞋柜,有些简陋啊。” 李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愈发满意:“我们晚上就住在这里。” 小六觉得不好意思,傍晚,他就带着李家哥俩和甲乙丙丁戊等人沿着护村河抓知了。谢景在门外果树下点着烤炉,周仲朴在一旁削竹签。 他们把知了抓回来,谢景过水洗一下就上火烤。小不点第一次吃到烧烤很是高兴,以至于把父母忘得一干二净! 第106章 扎堆成亲 最近成亲的 第106章 扎堆成亲 最近成亲的 六月底,休沐日,李世民带着李承乾、李恪和李愔出现在张杨里村东路口,小不点的第一句话便是:“阿耶怎么来了啊?” 李世民:“接你回去!” 小不点伸手要抱抱:“我想阿耶啊。” 李世民气笑了。 这小子驴唇不对马嘴,显然不想回去。 李世民抱起小不点,左右看一下,路口树下人不少,甲乙丙丁戊和谢景后来烂好心买的三个都在,苗十一也在,还有谢早和谢家阿翁阿婆。 阿翁阿婆身边甚至还放着饭桌,饭桌上有水壶果子,简直和小不点在宫里一样,不怪他乐不思家。 李世民:“青雀和你五叔呢?” 谢早起身走近招呼李世民一行,闻言看向南边:“小雀和五郎在南边树下教小六骑马。苏二、彭安和马员也在。我去把他们找来?” 李世民笑道:“不必。我过去看看。”眼神示意禁卫原地休息。 苗十一跳起来:“李官人,小的陪您过去。” 李世民把小不点放地上,小不点拽着他的手臂,“抱抱,阿耶,抱抱。” “你撒娇就不用回去了?”李世民抱起他,问候一声谢家阿翁阿婆就随苗十一向南走去。 原先张杨里的河沟边没有几棵树。自从武德九年和贞观元年,谢景带人栽了许多,如今河沟两岸绿树成荫。 当年为了多几口吃的,谢景和村民种下去的艾草、薄荷等物成片成片,如今树荫下没有蚊虫,又因夏季花果繁盛,时不时就能闻到花香和果香。 绿荫环绕中是一排排新修的瓦房,李世民冷不丁地想起陶渊明的梦。若是不提村民的小算计,陶渊明梦中的场景也比不上如今的张杨里啊。 李世民故意问:“这里好不好?” 小不点确实不想回去,他觉得才来两三日,所以诚实地点点头:“五叔给我抓鱼,我们还去河里洗澡。阿耶,你和阿娘也来五叔家吧。五叔家有好多好多房子。” 李承乾:“咱家就不要了?” 小不点思索片刻:“我们叫青雀回家。” 李世民乐了。 苗十一忍不住解释:“雉奴嫌青雀数落他。” 小不点叹气:“青雀好烦啊。” 李承乾:“青雀要是不管你呢?” “烦!”小不点趁机向李世民告状,谢景给他准备的美食都被青雀吃掉了。 李世民:“你张口闭口青雀,青雀不管你才怪。你喊他兄长,他定会很疼你。” 小不点摇头拒绝:“他吃我的知了!” 吃知了?青雀疯了吗?李世民便看向苗十一,苗十一解释刚刚爬出洞脱壳的知了很嫩,串起来刷上油上火烤,又香又酥。 谢景为此前两日又去县里买了两个铜烤炉,这几日每到傍晚他们就一起烤知了烤鱼,还有烤豆角、茄子,有的时候还有鸡和羊肉。 李世民突然有点羡慕儿子。 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愔也羡慕,但他俩大了,很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只能把渴望压在心底。李愔不一样,一是年少,二是他任性,跑到李世民身边就说他也不要回去。 李世民原先担心他闹,苗十一这么一说,李世民怀疑他没空哭闹,“回头我问问五郎。” 小不点急了:“你和青雀回家!” 李愔的性子要能搭理他,李世民原先还不担心了。李愔瞪一眼他越过父亲向南跑去。小不点催他父亲走快点。 李世民把他放到地上,小不点迈开小短腿狂奔。 哥俩到路口就看到西边树下的谢景,大喊一声“五叔”,谢景向东两步就到他俩跟前,“比谁跑得快呢?” 小不点拉着谢景的手:“五叔,你叫小愔回家!” 谢景向北看一下:“你阿耶来了啊?五叔是你们的五叔,你可以过来,小愔也可以啊。” 小不点耍赖:“你是我的五叔!” 谢景:“就不怕你阿耶生气,你俩都得回家?你的几个兄长有没有说过,他们吵架打闹,你阿耶各打五十大板?” 小不点听青雀说过,李愔听他嫡亲的兄长李恪提过。李世民走到跟前,俩小孩不闹了。 李世民向西看去,青雀给小六牵马,周仲朴和苏二等人跟在马后或身侧。李世民很是意外:“那是青雀吗?” 谢景点头:“是他。我请他教小六。” 李世民又羡慕了:“这小子也没给我牵过马。” 谢景:“等一下他过来你就不这样说了。” 约莫过了半炷香,几人来到谢景等人跟前,李世民看清李泰的样子吓了一跳,李泰得比之前瘦了一圈。 李世民转向谢景挑了挑眉,询问他怎么回事。 谢景叫他们把马送回家,到河里洗洗,顺便把衣裳洗干净。李泰瞥到小不点紧紧抓住谢景,便知道谢景不能和他一块去,瞪一眼粘人的小孩,便向父亲告辞。 周仲朴和苏二等人跟上去。 李世民看着李泰走远便问:“可以说了?” 谢景:“我听伺候他的人说,每日早饭后午饭前和午饭后晚饭前,青雀都会吃点糖油混合物。我把这个给他断了。准备了许多西瓜和黄瓜,饿了就叫他啃那些。” “不是晚上有烤串吗?”李世民问。 谢景笑道:“忙了一个时辰,吃两炷香啊。” 李世民懂了,吃下去的没有消耗的多。 “他这两日自个也意识到了。昨天傍晚,我带他们去河边沐浴,他还说腹部的肉紧实了。我没提吃喝,只说他教小六骑马和剑术累的。”谢景道:“在我这里待到七月十五吧。二十三四天吃惯了瓜果,回到家中也不会馋油炸的甜点。” 小不点没听懂:“五叔是说我吗?” 李承乾:“是青雀。你过来,不要打扰父亲和五叔谈事情。” 小不点紧紧抓住谢景的手,李愔见他这样,也抓住谢景的另一只手,谢景没管他俩,同李世民继续说:“青雀在长身体,鸡鱼肉蛋少不了,只要不用油炸,少一些肥肉,他不会继续发胖。” 谢景隐隐记得,几年后的李泰走一步都得喘三回。要不是胖成这样,谢景也不会插手此事。 “回头我提醒他身边的婢女。”李世民看一下小不点,“他没闹肚子吧?” 谢景:“没有。冷的冰的也用,但一次只有一点。他吃得多是热汤热饭。” 小不点显摆:“五叔还给我做绿豆糕。” 谢景向北看去:“那边饭桌上就有。” 小不点终于舍得放开谢景,跑去北边找他的绿豆糕。李愔不甘其后跟上去,李恪赶忙追上去,端的怕俩弟弟打起来。 此时河沟里有许多水,因为活水,所以沟里的水清澈见底,伴着凉风,李世民又忍不住羡慕:“不怪你要闭店啊。” 谢景:“五年前的张杨里可不是这样。” 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朝廷这几年年年在黄河两岸种树,过几年也能像张杨里一样?” 谢景:“肯定可以。兴许某天陛下一觉醒来就能听到黄河岸边的官吏来报,黄河清了。” 李世民笑了,眼角也有了皱纹。 李承乾抬眼看去,忽然有些惶恐,父亲不年轻了。 谢景也想起一件事:“也不知道通往草原上的路修好了吗。” 李世民收起笑容:“那么长,没有那么快。”转向谢景,“修好了你要亲自过去找石炭。” 谢景摇头:“我对如何挖采一窍不通,过去也是添乱。李兄带人过去,到时候拉回来分我一半。” 李世民笑道:“少不了你的!”想想他的酒楼,“石炭不可以烤鸭吧?” 谢景摇头:“需要木炭。只怕到那时,卖木炭的大商户会想方设法阻止李兄和我卖石炭。” 李世民日理万机,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烧火的石炭多了,木炭价钱肯定会下跌。下跌就等于断人财路啊。 李世民点头表示他记下了,“你只有五间铺子,到时候在哪里卖石炭?” 谢景:“可以把纸、棉和糖放到一起。另一间用来卖石炭。不过此事还早。等李兄的人从北方回来,我再收拾铺子也来得及。” 李世民派出去打听石炭的官吏去年就有回复,露天石炭距长安甚远,“你说的是,此事不急。” 小不点向李世民跑来,李世民停下,小不点举起绿豆糕。李世民接过去挺意外,绿豆糕表面竟然是只小鸡。 李世民看向谢景:“找人做的模子?” 谢景点头:“放的糖极少,我担心他不爱吃。雉奴看到小鸡很喜欢,饿了就吃上一块。” 小不点指着小鸡显摆:“五叔给我做的。” 李世民:“有没有谢谢五叔?” “雉奴谢了。”小不点转身又跑。 李世民看着都累,心说,难怪短短八天青雀就瘦了一圈。 午后,李世民把李泰、李愔和小不点留下,他带着李承乾和李恪回去。哥仨没有一点不舍,只希望李世民赶紧走,省得待会儿反悔要把他们带回去。 从鸟语花香蝉鸣的张杨里,来到蚊蝇满天飞臭气熏人的长安城内,李家父子三人和禁卫们都想掉头回去。 可惜这里才是他们的家。 次日,李承乾换上常服亲自查探明沟清理情况。 好在城中百姓也受不了,所以帮着街道司的人清理,离皇城最近,人最多的几个坊间已经盖上三合石板。 多日后,谢景带着小六等人回来,长安城的臭味比原先少了许多,不靠近明沟几乎闻不到。 谢景怀疑三伏天过后,天凉了的缘故。可惜距离深秋时节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谢景的番薯收上来,只等下雨天犁地种上冬小麦,长安城也热闹极了,几乎每隔三日就能看到十里红妆。 城里的人午后成婚,午后客人少了,邻居出来看热闹,谢景也出来瞅一眼。邻居趁机询问:“谢掌柜啥时候成婚?” 谢景摇头:“一个人多自在。” 邻居在西市久了,什么奇人异事都见过,闻言没觉得他离经叛道:“最近成亲的好像都是大户人家?咋跟商量好的似的啊?” 第107章 女扮男装 青雀又不知 第107章 女扮男装 青雀又不知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谢景心说,肯定是商量好的。哪怕原本没打算联姻的人家,为了对抗李世民也会亲上加亲。 以往这些人家就有近亲通婚的习惯,如今又来,明年有问题的小孩要在三成以下,他谢景的名可以倒过来写! — 贞观六年六月,李泰、李治和李愔再次来到张杨里避暑。 虽说今年西市内的臭味淡了许多许多,但没有一棵遮掩的树木,房子又多又密,六月初二,苏二就热中暑。 谢景果断贴出公告同去年一样从六月初十休到七月二十。 东西二市加一块几千家铺子,只有他一家放暑假,闲着无事的坊间百姓想起这件事就要聊上几句。偏偏谢景又是“奇人”,种出番薯,压低棉价,去年弹好的棉花已经降到百文一斤,以至于此举反倒令“谢五楼”的名气又上一层楼。 说起棉价,去年年底谢景回乡过年,杀年猪的时候左邻右舍过去搭把手,闲谈间邻居没忍住抱怨,早知道就不把棉籽送给亲友,只有张杨里的人种棉花,棉价也不会这么低。 谢景只问一句,守得住吗。 抱怨的人没话了。只因他想起莫名出现的生面孔。 又有村民提到棉花越来越便宜,往后越来越难卖到钱。谢景又问要是很贵,你自个舍得用吗。谷贱固然没钱赚,但他们穿得上吃得上。要是贵了根本轮不到乡野小民。 如今的粟一文钱可以买一两斤,想卖就卖,不想卖留着。前几年天灾,一斤粮几十文,村里百十口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往外卖。 粮食真的很贵,某些人为了赚钱只怕会令人下乡抢粮,亦或者抢走土地,他们自个找人种植。 类似的情况不是没有过。比如某家得了宝贝,一夜之间那家人远走他乡。当日就有人怀疑,其实被杀了埋了。 自此之后,村里人反倒认为,张杨里先有番薯后有棉花,仍然平安无事一是因为他们及时让利,二是因为“他李兄”在城里有钱有势,城里的商户轻易不敢开罪他。 谢景看着他们恍然大悟的样子,怀疑他们又悟错了。不过只要不烦他,管他们悟到什么。 六月底,休沐日,李世民带着几个孩子前来探望离家半个月的儿子,正好看到谢景躺在河边树荫下睡觉。 李世民看着他不拘小节的样子,无语又想笑,拿着马鞭朝他身上一下。 谢景睁开眼坐起来,眼中没有一丝意外。 李世民:“没睡啊?” 谢景:“你儿子叫我陪玩,我才清净两炷香。” 李世民没有看到小孩,包括甲乙丙丁戊。此刻树荫下只有苏二、彭安和马员跟着谢家阿翁编蓑衣。 李世民很是好奇:“他们去哪儿了?” 谢景起身向村子里头看去,“前些日子下雨冲倒几处荒废多年的房子,几个老人大惊小怪,说不是好兆头,里正问我咋办,我叫他们推平修成蹴鞠场,雉奴和青雀都在那边踢球。” 李承乾震惊:“青雀踢球?” 去年李泰在张杨里二十多天瘦了近二十斤,回到宫里李世民只要求他保持住。皇宫虽大,但陪李泰撒欢的人不多。虽说他也习武,但吃得跟消耗持平,以至于一年过去,相对他的身高他一斤没瘦。 李泰用跑十丈都会大喘气的身体踢球,不止李承乾,李世民同样意外。 谢景笑道:“同野小子们踢球,他肯定踢不过。我叫他教雉奴和几个女娃。他有点不乐意,我就问是不是要我亲自教。青雀孝顺,有的时候还爱表孝心,我就用这一点治他!” 李泰许多时候恨不得一天五次跑到父母跟前嘘寒问暖。李世民忍不住称赞他几句,反倒显得李承乾不孝。 李承乾很讨厌李泰这一点,闻言忍不住乐了:“自找的!” 李世民也想笑:“从何时开始的?” 谢景:“他们是六月十三过来的吧?十四下了一场雨,十六开始踢球。算起来半个月了。我觉得青雀这次瘦了很多,眼睛比原先大了一圈。” 李世民示意他带路。 谢景看向禁卫们:“离得不远,诸位在此休息。”目光停在李恪身侧。 李恪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不禁说:“险些忘了,这个也是我弟弟,就,叫小乐!” 谢景乐了:“好清秀的小侄儿啊。” 在路边纳凉的村里人心说,他李兄咋这么多儿子啊。心里好奇,扭头仔细打量,也忍不住乐了。 李世民转身在李恪背上一下:“自作聪明!” 挽起头发,身着长袍的少年并非李世民的儿子,乃是他和长孙皇后的嫡女——长乐公主! 谢景前世看过《虢国夫人游春图》,据说里头女扮男装的人便是虢国夫人,所以看到公主这样,谢景只有李世民带她出来的一点意外。 “走吧。”谢景转身带路。 长乐公主低声问:“父——阿耶,他便是谢五叔吗?” 李世民颔首。 长乐公主又忍不住说:“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李世民:“比如?” 长乐公主:“以前他在西市做买卖,我以为他可能长得肥头大耳满身铜臭。又听闻他种地,我又以为他像乡下农夫。” 此时的谢景穿着草鞋和细布短衣,但他腰板笔直,目光炯炯有神,像是卸甲归田的军人,但他的气质温和。 长乐公主低声道:“像是有功夫傍身的读书人。” 在她另一侧的李恪不禁说:“五叔读过许多书。无论我们说什么,他都能接几句。阿耶,是不是?” 李世民:“他懂得书中道理。但看得书不多。” 长乐公主听糊涂了。 李世民:“听旁人说的。亦或者说旁人教他的。” 李承乾和李恪瞬间想起谢景从军四年,定是在那四年间遇到过知识渊博的人。 长乐公主:“他不曾真正看过书?” 李世民笑道:“这几年看过。先是为了指点小六,后是为了教雉奴。” 长乐公主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她母亲提过小不点不但会加减法,他还会背一到九的乘法口诀。不过她是从九到一开始背,小不点恰好相反。因为小不点不曾背错,长孙皇后就没有刻意纠正。 前边的谢景停下,李世民急走两步到他跟前,原来确实不远,只是同谢景家隔三户,同他家西边的张百千隔两户。 蹴鞠场很大,此时被化成三块,李泰和小孩以及女孩一块,小六和一群十来岁的小子一块,李愔和七八岁的少年们一块。 场边还留着前几年村里人种的果树,累了可以到果树下乘凉,此时树底下也放着不少水壶和擦脸布。 李世民看向谢景:“蹴鞠是你买的吧?” 谢景:“青雀用的是我买的。小六和村里小孩用的是里正用粮食换的。原先家家户户出粮请先生,如今先生休息,给他准备的粮没人用,放上一个夏天会生虫,里正就给学堂添置一些物件。球便是其中之一。” 长乐公主不禁说:“阿耶,张杨里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谢景扭头问她:“你想象的乡下到处是粪坑,臭烘烘乱糟糟的?以前的张杨里是这样。那个时候目之所及皆是茅草屋。如今家家户户青砖瓦房,又因修得齐整,看着井然有序。” 长乐公主抬头看向柿子树:“还有这些。” 谢景:“这些是天灾那几年种下的。当时是无奈之举。我们也不知道天灾持续几年,多种一点多一条生路。” “阿耶!” 小不点顶着红彤彤的小脸跑过来,李世民看着他满头大汗都替他感到热,拿出手帕给他擦擦,李泰也跑过来。李世民也给他擦擦。 谢景不禁在心里啧一声,真能惯孩子! 李泰拉着他的手问:“阿耶才过来吗?阿耶累不累?” “不累。”李世民很是欣慰,也对瘦了一圈但神采奕奕的李泰很是满意,“你要不要喝点水?” 小不点已经抱起小小的茶壶呼噜噜喝起来。长乐公主被弟弟豪放的样子惊得瞳孔地震。 谢景提醒:“雉奴,慢点。” 小不点把水壶递给他,抬手抹掉嘴边茶水,“阿耶,我再去玩一会儿啊。”说完就跑,长乐公主想提醒他手上有水,只见小孩抬手在身上蹭一下。 长乐公主看向李世民想说什么,碍于谢景就在旁边又把话咽回去。 李世民明白她要说什么:“以前家里规矩多,雉奴不爱吃饭,甚至厌恶用饭。到了这里,只要他的手是干净的,他用手抓饭,你五叔也不管,他的食欲才慢慢好起来。” 长乐公主皱着眉头说:“可是身上多脏啊。” 谢景:“等一下给他从头到脚洗干净便可。” 长乐公主恍然大悟。 谢景笑道:“没人规定只有晚上才能沐浴吧?雉奴一天洗两次。晌午饭前一次,晚上饭前一次。但饭后他也要去玩,睡前也会给他擦一下。” 长乐公主:“五叔辛苦了。” 谢景摇头:“又不是我给他洗。给他沐浴的是青雀,给他擦身子的是他的仆人。” 李愔跑过来,谢景把另一个小水壶递给他,这小子也拎着壶灌水。 谢景看向李泰:“你不过去?” 李泰:“我不想教他们。” 谢景:“再教三天。我同你阿耶商量一下,容你们住到七月十五。” 去年李泰在村里住了二十天就被接回去。闻言意识到今年可以住一个多月,他喝了水立刻向小不点跑去。 长乐公主不禁说:“阿耶不是说来看看他们吗?” 李世民笑道:“青雀又不知道我们此番过来只是看看他们。” 第108章 过犹不及 李世民微微 第108章 过犹不及 李世民微微 长乐公主神色错愕,不可思议地看向谢景。 李承乾:“他就是这样,谎话张口就来!雉奴喜欢胡说八道也是跟他学的。” 谢景白了他一眼,便问长乐公主要不要过去玩玩。 长乐公主想玩,但不好意思下场。 谢景指着谢丙:“她和你一样是女孩。里头还有俩女孩。”转向李世民,“李兄,说句话啊。” 李世民颔首:“去吧。高明,你俩也去玩一会儿。” 谢景:“热出汗来换上青雀和小六的衣裳。” 兄妹三人没了顾虑立即过去。 然而约莫半炷香,谢景只觉得同李世民闲谈几句,长乐公主便停下。 以前谢景对长乐公主毫无印象。如今知道她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女,还是去年挂面吃完,他再次整理空间,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但也只知道这姑娘嫁给长孙无忌的儿子,二十来岁就没了。 这两年没听说皇后的女儿定亲,八成因为他掺和一脚,李世民不敢赌女儿嫁给表兄可以生个完好的孩子。 谢景问李世民:“小侄女的身体同雉奴以前有一比?” 李世民也是才发现女儿的身体又强又弱,“雉奴比之前好多了。她学过骑射,往后我叫人陪她打马球。” 谢景看着场上的李家兄妹六人,小的生来体弱,一阵冷风就可以叫他病上七八日。李愔的身体好,但性子阴晴不定。李泰过于富态。完好的孩子只剩太子和李恪。 谢景忍不住道:“恕某直言,您真得少生优生。” 李世民心说,已经少生。不然以他和皇后的默契,最迟明年又会添个女儿或儿子。 “你说的是!” 李世民可不敢再信常人所说的“多子多福”! 谢景有些意外涉及到子嗣李世民也这么听劝。 李世民见状好气又好笑:“我不傻也不瞎!”向蹴鞠场看一眼,长乐公主的身体还不如生来贫穷的谢丙。 谢景笑道:“她俩不能一块比较。” 这次换李世民感到意外:“我是不是第一次听到你如此贬低自己人?” “您误会了。谢丙的父母家贫,她母亲怀她的那几个月,但凡她的身体像雉奴一样,她撑不到出生。”谢景向村口看去,“苏二也是。他的身体弱一点也早饿死了。我买的这些没有一个身体差的。” 李世民恍然大悟,突然想到谢家以前贫穷,“这么说来小六的身体也极好?” 谢景:“李兄不会叫他弃文从武吧?” 李世民是有这个想法,便问小六有没有说过他喜欢骑射。 谢景:“我大哥他们希望谢家出个读书人。他们时常在小六跟前提一句,小六只想好好读书。” 李世民手下将星璀璨,倒也不强求:“听说朝廷开律学,小六想学吗?” 谢景险些脱口而出《唐律疏义》,“撰写大唐律令?” 李世民:“不止。” 谢景:“那就是有可能亲临凶案现场?改日我抓两个老鼠埋在土里,小六挖出来不嫌恶心,又愿意钻研律法,再说吧。” 李世民:“如今不怕死老鼠,他日就不怕死人?” 谢景点头:“小六小时候太苦,其实我不太想叫他同死人打交道。但他自个愿意,我也不会阻拦。” 李世民:“真把小六当儿子养啊?” 谢景:“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弟弟有何不同啊。” 李世民余光注意到谢早从东边过来,“你姐和你姐夫——” 谢景摇摇头,“小六前些日子还说,他俩不着急是怕日后生出个小缺心眼。” 李世民:“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你没问?” 谢景向蹴鞠场看一眼,“家里这么多小的,不用问。原先我还担心他们将来长歪了沆瀣一气。如今八个小孩四个姓,肯定不可能想法一致。有一个孝顺的,我姐和姐夫也不算老无所依。况且还有小六呢。” 李世民:“你还有苏二、彭安、马员和苗十一。” 谢景点头:“这些小的怕苏二。如今苏二厨艺不错,又跟着小六学识字学算盘,收拾起他们来跟玩似的。” 谢早来到跟前,谢景便问找他何事。 “你姐夫要去河边下网。”谢早说着话盯着谢景,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本意。 谢景失笑:“李兄又不是外人。晌午想做什么做什么。”转向李世民,“小侄女喜欢吃清淡的还是放了茱萸酱微辣的?” 谢早忍不住问:“小乐真是李兄的女儿啊?” 李世民点头:“她不能吃辣。也不要准备过多凉菜。只有这两点。” 谢景没少教谢早待客之道,谢早闻言便知道如何准备,“未时再生火?” 李世民:“如今天热,过早准备他们也吃不下去。” 谢早回到村口叫周仲朴带着苗十一和马员下河,她带着苏二和彭安摘菜,之后到前边院子里洗菜和面。 天气炎热也有好处,此刻和面也不耽误未时蒸馒头。 苏二和谢早以及彭安各和半盆,打算面发之后就做千层馒头。 去年下半年,苗十一窜高,马员和彭安也在长身体,苏二天天做菜累得饭量也不小,谢景就教他们做千层馒头。 馒头揉得实实在在,一个得有半斤重,通常蒸一次可以吃一天。馒头要是过于宣煊软,蒸一次只够一顿。 三盆面和好,苏二还是觉得不够,又去后院厨房和两盆。 未时左右,前院的陶锅蒸馒头,两个铁锅做菜。后边一个陶锅蒸馒头,一个陶蒸茄子,又给豆角焯水。馒头出锅后,马员过来端走一半。待他和苏二把前边的饭做好,就和甲乙丙丁等人一块用饭。除了谢早给他们盛的几块鱼和鸡肉,便是凉拌豆角、茄子以及咸鸭蛋。 甲乙丙丁戊等人个个只分到一块肉也没有一丝不满,一个两个脸上尽是好奇。谢丙先问:“苏二哥,那个小乐是公主吧?” 苏二:“看出她跟你一样?” 谢丙点头:“香香的,看着也像女孩。” 苏二:“陛下和皇后的嫡女。” 谢甲忍不住说:“陛下真放心啊。三个皇子在咱们这里住了半个月,还要再住半个月。” 苏二:“陛下送给东家许多钱。东家给咱们买细布的钱,兴许就是陛下给的。” 谢甲:“不是你们和东家赚的吗?” 苏二:“你们的牙粉笔墨,哪样不要钱?这两年一到夏天东家就关门,你觉得酒楼能赚多少钱?” 谢甲如今会算账,去掉谢景等人吃用,去掉房租,去掉小六的束脩以及他们的笔墨纸砚钱,“没得剩!”顿了顿,不禁说,“陛下跟传说中的一样好。” 苏二无比赞同,不怪房玄龄、魏徵比他年长几十岁,没把他当成软弱可欺的幼主,反而个个对他忠心耿耿。 谢甲又问苏二何时进城。 苏二:“七月十八。收拾干净还能歇上一两日。过了七月十五城里晚上没有风也能睡着。这个时候不成。” 谢甲很是好奇:“陛下不热吗?” 苏二:“宫里有冰窖。晚上放几盆冰在室内,跟咱们在村里一样舒服。其实像咱家那么大的酒楼应该修个冰窖,夏天卖酥山。可惜东家懒,还给自己找借口说看不上这点小钱。” 苗十一看向苏二:“东家要做酥山累的不是咱们?兴许在东家看来就是小钱!” 苏二:“那你改日问问什么是大钱。” “你不要算计我。我想问的时候自然会问。”苗十一掰一块馒头,“还是咱家的面香。” 此言得到所有人一致赞同。 如今苏二等人用的就是今年收上来的小麦磨的面粉,比城里卖得白且做出的馒头也有嚼劲。 苏二喝了汤吃了菜,一顿还可以干掉四个馒头。 其实不止他们,李世民和他的禁卫们也觉得谢景的面香。干巴巴的馒头干了两个,禁卫才想起来询问,谢景做馒头是不是也有什么技巧。 谢景摇头:“发面蒸的,同你们家的一样。” 李世民心说,问题可能出在麦粉上头,“五郎,做馒头的小麦粉不是去年卖给我的那些种子种出的小麦磨的吧?” 谢景点头。 禁卫惊了:“那些麦子你用来吃?” 谢景:“去年十亩地被李兄拉走九成,剩下一成我留作种子,一口没舍得吃,今年还不能尝尝?” 禁卫张张口,“——村里人竟然没有数落你?” 谢景笑道:“谁敢?” 禁卫想起去年他一脚把人踹飞,还要灭人满门,顿时无法反驳。 小六白了一眼兄长,转向隔壁桌禁卫:“不要听他胡说。去年秋村里人把苜蓿草割掉种下冬小麦,今年亩产都多了许多,没人找我们换良种。” 禁卫也送谢景一记白眼。 谢景发现长乐公主眼睛看着馒头,但端起碗喝汤,心下奇怪,她是怎么了?难不成想吃又不好意思拿。 谢景估摸着小姑娘面皮薄,八成真不好意思跟个饿狼似的一个接一个。谢景拿一个掰一半,便问谁要。 话是这样说,但手转向长乐公主。长乐公主很是体贴地接过去帮他分担一半。 雉奴伸出去的手缩回去,转向馍框拿走一个。李世民夺走:“吃得了吗?给我一半!” 小不点已经吃过半个。李世民担心他吃撑,不顾他的不满分走一半。小不点看向谢景:“五叔,我喜欢里头有肉的。” 谢景:“忘记买肉。明早我去县里买几斤羊肉,再买几根羊排。你要吃烤的还是煮的?” 小不点不假思索地说:“烤的!我自个烤!” 谢景指着他面前碗里的素菜,“知道什么意思吧?” 小不点扁扁嘴迅速把素菜吃得一干二净。等他还想大口吃肉,只吃两块就忍不住打饱嗝。小不点没有因此停下,他挑几块喜欢的肉,又把吃剩的馒头和肉放一块,最后把碗递给谢景。 李世民看糊涂了。 谢景递给小六,小六放到厨房锅中,李世民明白了:“玩一会儿饿了再吃?” 小不点点一下脑袋跟着小六出去,小六顺手把他的手和脸洗了,小不点拽着草席出去。伺候他的太监想要跟上去,发现周仲朴从堂屋出来,又回来继续用饭。 长乐公主饭后走出谢家,看到的便是周仲朴坐在河沟边的树下,她弟弟在旁边呼呼大睡。 回到皇宫,长乐公主见着长孙皇后就说小不点在张杨里跟在宫里一样。 长孙皇后笑道:“跟在宫里一样,怎么不跟你回来?” 长乐公主被问住。 李世民叫她回去休息。 长孙皇后其实也有点担心小孩年幼不懂事,便问李世民:“这些日子没闹吧?” “张杨里有个蹴鞠场,十来个小孩陪他踢球,比去年还要快乐。”李世民看到长孙皇后眉眼的笑意,“宫里也有喜事?” 可别是她又有了! 长孙皇后屏退左右,殿内只剩夫妻二人,她才开口:“去年八月九月和十月扎堆成亲的人有消息了。” 李世民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长孙皇后也是听她娘家嫂子说的。 ——今日休沐,长孙无忌和夫人用早饭时闲聊,聊到皇帝心大,几个儿子放到张杨里半个月也不去看一眼。 长孙无忌的夫人便进宫提醒皇后过了三伏天就把嫡子接回来。 长孙皇后无法解释谢景的奇遇,也没打算把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儿女,就说皇帝去接了。算着日子去年扎堆成亲的人该有消息了,皇后就问坊间有没有喜事。 长孙夫人一时间没听明白。 长孙皇后直言,去年抢着成亲的那些人。 长孙夫人算算日子,孩子就算没满月,也该怀上了啊。 去年只是她认识的就有七八家,其中五家她亲自过去添箱送贺礼,好像只有一半人家有喜。 长孙夫人不禁说:“他们那么着急结亲,竟然不着急要小孩,原来真是故意同陛下对着干啊。” 长孙皇后笑着回答,也许不是不想要。长孙夫人满眼好奇,长孙皇后叫她回去打听打听。 被她这么一说,长孙夫人愈发好奇。回到家中就把妯娌请到自家。几个女人碰面后说出彼此所知道的事,越聊越觉得不对劲。 午饭后,长孙夫人迫不及待地向皇后禀报,其中两家的孩子没保住。没等皇后开口,长孙夫人就说:“陛下是真龙天子,同他对着干能得好才怪。” 长孙皇后说起嫂嫂的这句话就忍不住问:“二郎可知我此刻想到什么?” 李世民:“五郎的那句‘济世安民’啊。” 长孙皇后点头:“嫂嫂不这样说,我就告诉她实情了。” “你没说?”李世民很意外。 长孙皇后:“我要说了,嫂嫂定会心存侥幸,认为换成她同近亲结亲可以有个很聪慧的孙子。不如任由她这样误会。” 李世民:“只有那俩吗?” 长孙皇后:“那样的人家事事小心,没了两个不少了。听嫂嫂的意思,还有几个没有喜事。往后兴许会有,但也可以说明五郎没有信口胡诌。” 李世民:“你不提我险些忘记,太原王家有一房同你我年龄相仿,当家夫人的一儿一女是不是妾室所出?” 长孙皇后有印象,只因李世民的姑母提过。李世民的姑姑早年便嫁到太原王家。“那位夫人的母亲是王家女儿,那对夫妻是至亲的姑表兄妹。” 李世民乐了:“此事到此为止。” 长孙皇后:“不做什么?” 李世民:“过犹不及。你再多说几句,他们想想自身情况,定会猜出一二。就让他们一直亲上加亲。” 长孙皇后:“不担心世家——” 李世民微微摇头:“我已有应对之策。” 两个月后,李世民准备在他的出生地,离长安不是很远的庆善宫设宴。程咬金也从泸州回来。同时带回来两车甘蔗,一车送到皇宫,一车一分为二,一半送到家中,一半送到“谢五楼”。 程家家奴前脚离去,“谢五楼”又来一人,下马就喊:“谢五!” 第109章 关系户 小六站起来 第109章 关系户 小六站起来 谢景正在指挥苏二等人把甘蔗放到后院小六日常休息的房间,听到熟悉的声音本能回头,看到门外的壮汉下意识眨眨眼睛。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同程咬金一样消失几年的尉迟恭。 谢景看着没怎么变的尉迟敬德,笑道:“于兄,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尉迟恭到他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肩上,“听说你小子如今已是名满京师的谢掌柜?” 谢景:“那也是托您和李兄的福。” 这话他爱听!尉迟敬德移开手臂四下打量,谢景带他到楼上,指着前些日子李世民待过的房间,道:“李兄每次过来皆在此用饭。于兄,不忙也吃了饭再回去。” 尉迟敬德不忙。 此次回京没有旁的事,只为了参加宫宴。 自从对大唐最具威胁、陈兵黄河的突厥被灭,三年天灾过后,这两年番薯种遍黄河以北,棉花种遍关中,民心稳了,李世民不曾刻意叫人宣扬,乡野之中也传出“济世安民”等说法,李世民便决定在他出生地摆庆功宴。 此次庆功宴自然少不了“玄武门之变”中最大的功臣尉迟敬德。 庆功宴安排在三日后,尉迟敬德后天出发也来得及,笑着表示他过来就没打算回去。 谢景故意问:“在此等着?” 此刻离午时还有两炷香,楼上楼下没有一个客人,尉迟敬德在楼上同吊在廊檐下的鹦鹉大眼瞪小眼吗。 尉迟敬德自然是同他下楼。 谢景叫阿牛送来一根甘蔗和一把刀,他把铺子里头的椅子搬到屋外廊檐下,左右半个时辰之内不会有客人进门,坐在门口也不碍事。 尉迟敬德生于北方,北方不产甘蔗,“这是何物?” 谢景:“南方来的甘蔗。就是此物的汁水可以熬糖。” 尉迟敬德想起来了,多年前谢景提过,“如今京师也能买到这个?” 谢景可没忘记他同秦琼、程咬金面和心不和,笑着点头:“赶巧了可以的。”说话间削掉一段甘蔗皮,谢景示意他伸手,尉迟敬德拿着那段甘蔗,谢景用刀砍一下,甘蔗断开。 谢景:“咬一口咂掉汁水就吐了。但你轻一点,这个很硬,别把牙给累掉了。” 尉迟恭轻轻尝一口就嫌麻烦,不如直接吃糖。 谢景笑道:“这个和花生一个样,闲着无事嗑着玩的。” 尉迟恭正好闲着无事,甘蔗可以消磨时间,便觉得他言之有理。 谢景给自己削一段就问他这几年在何处高就。 尉迟恭:“你不知道?” 谢景:“我只知道你是武将啊。可是也没听说朝中有姓于的武将。哪知道于兄在何处?于兄要是像李靖将军一样,无论升迁变动都有人留意,我肯定不会多此一问。” 尉迟敬德不禁摇头:“咱跟李靖比不了。”随后不再纠结这一点,坦白告诉他前几年在襄州,后来才调到同州,同州离长安不远,他才有机会出现在西市。 谢景不知同洲在何处,但他猜襄州便是后来的襄阳,“襄州也是鱼米之乡吧?” 尉迟敬德:“足不出户比长安待着舒服。但从城里出来就不如长安条条大路通四方。” 谢景顺嘴问他此次回来还走吗。 尉迟敬德不想离京,估摸着他求求皇帝,应该能留下,便说:“不走了!” 谢景笑道:“那我的炙鸭不愁卖了。” 尉迟敬德:“我得先尝尝味道如何。” 烤鸭的味道没叫尉迟恭失望。 他来之前半个时辰,苏二才拿到手的新鲜鸭子,用谢景教他的秘制调料腌入味,烤上一个时辰,移到另一个炉子里又烤两炷香,香味从后院飘到前店,又从店内飘到门外,尉迟敬德饥肠辘辘。 谢景笑道:“就在一楼用饭吧。我陪于兄喝两杯。” 未时前酒楼没几个客人,可能买糖买纸的客人早已离开,谢景闲下来,拿了一坛酒,又叫苏二送来一份红烧肉和两道素菜。 尉迟恭干掉一个鸭腿就决定他不走了! 然而庆功宴当日他闯祸了。有人的座位在他前边,尉迟敬德勃然大怒,认为他早年随李世民征战沙场,“玄武门之变”又是首功,凭什么阿猫阿狗也能在他前面。 李道宗在他下位,同他挨着便出言相劝,尉迟恭抬手把人给打了,还险些把人的眼睛给打瞎。 要知道李道宗和李世民是一块长大的堂兄弟,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尉迟敬德此举不止是无礼,像是奔着搅黄庆功宴去的,李世民脾气再好也会生气。 李世民把人敲打一番,尉迟敬德怕了,没敢回到长安再去“谢五楼”搓一顿,宫宴结束便离开。反倒是程咬金跟随皇帝回到长安。 程咬金临行前来了一趟酒楼,谢景问他于兄何在,程咬金不好坦白,就说他家中有点事,改日过来。 谢景记得尉迟恭和程咬金一样称得上长寿,倒也没有多想,询问他还走不走。 程咬金点头:“还有点事要处理。兴许明年我便可常驻京师。” 谢景笑道:“明年能吃到你带来的蔗糖吗?” “肯定可以。”程咬金来得迟,话音落下,小六从学堂回来。程咬金想起前两日同皇帝话家常,皇帝特意提的一件事,程咬金便向小六招招手。 小六放下书包便作揖:“程兄!” 程咬金拍拍他的肩,看着骨瘦嶙峋的小孩儿变成面色红润的翩翩少年,程咬金心中感慨万千。仿佛他参与起兵的初衷成真了。 程咬金不吝称赞:“懂事了啊。不再是贪吃鬼程大?” 小六心说,你就是贪吃鬼。 “那个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啊。”小六问,“七岁和十多岁一样吗?” 程咬金笑着摇头:“再过两年小六就和我一样高了。有没有想过将来是为民请命,还是为国尽忠啊?” 小六觉得这个说法奇怪:“不一样吗?” 程咬金:“不一样。前几日听亲戚说朝廷开了律学,但学生很少,名额宽松,我同族亲戚有点人脉,同博士说一声便可。你要不要过去学几年?” 小六摇头:“虽然我不怕往后遇到凶案,但我还是不想过去。” 程咬金顺嘴问:“为何?” 小六:“抓贼拿赃肯定会得罪人啊。我天天在外得罪人,阿兄的买卖还怎么做啊?” 谢景惊了,他不想去竟然是为了自个着想。 程咬金看到谢景的样子,便知道他也是才知道小六的想法。程咬金心说,这孩子还不知道“他李兄”是何人啊。 程咬金原先也以为谢景没有认出皇帝。 此次回来听说皇帝时常把儿子送去张杨里,程咬金觉得奇怪。“李二”这个名一听就是化名,谢景不介意同“李二”做买卖,毕竟是银货两讫的事,怎么还敢帮他带孩子。 程咬金试探地询问皇帝为何把几个皇子送去张杨里,李世民告诉他谢景早已认出他,还是托了程咬金和秦琼的福。但要挑明,谢景就不好帮他管教皮小子,也不敢把储君气哭。 知道此事后,程咬金就以为谢景会告诉小六,小六听到“律学”招人便会顺水推舟应下此事。 没成想谢景的嘴巴那么严! 程咬金琢磨片刻才想到如何骗小六。 这小子打小就护食。如今不缺吃不缺喝,肯定也不是败家玩意。程咬金提醒小六,到了律学不用交束脩,过两年兴许还有禄米。 小六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程咬金点头。 小六转向谢景:“阿兄咋不告诉我还有这种好事啊?” 谢景:“我不希望你为了二两米而入学。” 小六摇头,突然想到一件事:“程兄,阿兄算是商户,我和阿兄是一家的,律学博士要我吗?” 程咬金:“你俩是堂兄弟。听闻你俩的户籍都不在一块?” 小六点头:“有一年县里查人口和土地,阿兄就把我们家的田地分了。” 程咬金:“那就可以啊。” “陛下允许官吏的堂兄弟经商?那这道诏令也管不了几个人吧?”小六心说,简直像是多此一举。 程咬金笑道:“还是不一样的。堂兄弟有儿有女,自然是先紧着自家。亲兄弟都不能和和睦睦,况且隔了一层的堂兄弟。要是不许官吏三代以内的亲戚经商,他们也有别的法子。与其得罪人,不如留有余地。” “毕竟天下初定,人心不稳。”小六又想到一点,“肯定会有人闯祸。等他们闯了祸再严令禁止也不迟。” 程咬金:“我看你可以去律学。听闻律学由大理寺管辖,兴许过几年你就能进大理寺。到那时兴许还能帮到我和你阿兄。” 小六看向谢景,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谢景:“今年迟了吧?程兄,明年开春开学,我送他过去?” 程咬金笑问小六如何谢他。 正巧烤鸭出炉,小六亲自斩个烤鸭送过去。 苏二得知程咬金帮小六进律学,立即叫苗十一准备两道面食点心。 荤素加点心和汤,整整八份,摆满一张饭桌,程咬金笑着叫两个家丁同他一块用饭。谢景递给小六一坛酒,小六恭恭敬敬敬他一杯! 几个月后,贞观七年,春节过后,大理寺办的律学还没开学,西市先来了许多张生面孔。 小六趴在储物柜上,看着走着路左右张望的人,“阿兄,我猜他是外乡人,且第一次来京师。” 谢景:“还用猜?肯定是参加科考的学子。” 小六站起来:“阿兄,我要考试吗?” 谢景:“你是特招。俗称走后门的关系户!” 第110章 借题发挥 陛下做事都 第110章 借题发挥 陛下做事都 小六白了他一眼,“我找同窗问过,程兄没有骗我,律学去年没有招满。” 谢景:“你同窗要去吗?” 小六叹气:“想去的父辈经商,可以去的不想去。” 谢景:“可以去的何时参加科考?” 算虚岁小六今年十五,实则未满十四岁。和小六交好的几个同窗与他年龄相仿,小六道:“他们提过过两年。我想不算今年,应该是第三年,十八岁左右。” 谢景:“这个年龄很好。没考上可以安心再考几年再成家。要是考上了,可以直接做官。同僚也不会因其过于年少而欺辱他。” 小六:“阿兄,等他们考上,我是不是也能到大理寺?” 谢景:“要看你学得如何。不过不必心急。你觉得自己不小了,但同僚看看你的脸那么嫩就不敢把事情交给你。你要像咱家修房子一样把地基夯实。” 小六摇头:“我不急。以前苏二心急,不是切到手就是烫到手。我跟他一样也会遭罪。” 谢景失笑:“你知道律学要学什么吗?” 小六:“同窗跟我讲过,大唐律令。阿兄,等我背会,往后无论酒楼还是村里遇到事,我们都选择报官。” 谢景:“那我等着你用大唐律令把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小六愈发期待新学堂。 就在这时四处张望的几人转向“谢五楼”。 几人或着灰白或着青绿衣裳,衣料上存有多次浆洗的痕迹,年岁皆在三十岁左右,小六转向谢景:“阿兄,赌不赌他们身上的钱财加一块最多买一只烤鸭?” 谢景:“你能看出他们是寒门子弟,我看不出来?” 几人停在三尺外。 谢景没有出言邀请,只怕他们抹不开面硬着头皮进来,一顿饭用掉半个月的花销。但他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眨眨眼表示不知如何应对。谢景瞪一眼他,便向窗外的几人看去:“诸位找谁?” 几人看看酒楼的招牌,又向谢景这边的铺子看去,有些不知所措。 谢景恍然大悟:“那边三间是酒肆,这边两间铺子卖物什。有百文一斤的棉,也有两三百文一斤的纸。” 谢大郎的纸的价钱之所以腰斩,只因皇家工匠做出了楮皮纸。东西市的商户不敢挤压皇家纸铺,想要生存下去只能跟着降价,谢景这边也把价钱降下来。 几人来到跟前便询问可否买半斤。 谢景笑着点点头,拿起货柜上的纸,“这个可以练字抄写,三百文一斤。半斤足够几位用上几日。” 小六打开储物柜拿出账簿,几人看出账簿就是眼前的纸做的决定凑钱买半斤。 几人走后,小六又忍不住开口:“听其谈吐,看其气度,跟张杨里的不一样啊。” 谢景:“读得起书的人怎么可能真是苦出身。” “那阿兄说是寒门?”小六不懂了。 谢景:“寒门是指祖上富贵过,家道中落。亦或者是村里的富户,不如世家大族,统称为寒门小户!” 小六头回听说,“那也是富裕人家啊?” 谢景:“倘若他们不读书,吃的用的可以跟咱们在张杨里一样。” 小六突然想到自身,“他们也可以前往律学报名吧?” 谢景:“寒窗苦读多年,不舍得当个修律令,亦或者亲临凶案现场的小吏。” 小六不这样认为,“小吏也有机会上去啊。陛下英明,用人不拘一格,我同窗说陛下想要打压以前的世家,肯定要培养自己人,还有比咱们还要好的人选吗?” 谢景心说,每年的束脩没白交。 两年前小六可不懂何为“世家”。 谢景:“他们这些读书人不见得能看到陛下的魄力。即便有所察觉,也不信陛下可以成功。” 小六:“陛下可以吗?” 谢景:“想知道?” 小六同他朝夕相处多年,了解谢景就像谢景了解他,看到他眉头一挑,就知道他没憋好屁:“不想!” 谢景有点失望:“不思进取!” 小六点头:“对!” 谢景摇头失笑。 小六忍不住问:“没打算告诉我吧?” 谢景:“入学后需要心无旁骛。你要做不到这一点,就尽可能不要知道太多事。况且你才十五岁,等你有机会参加朝会,最快也要十年。那个时候将是另一番天地,如今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小六本想反驳,忽然想起八年前他家住着茅草房,卖猪的钱要算着用。如今除了过于昂贵的物什,他想买什么买什么。 可不是另一番天地! 小六:“阿兄说——那几人怎么又回来了?不会反悔了吧?” 谢景看看日头:“应当是到里头买菜自己做饭。 几人再次向谢景走来,来到铺子窗外停下询问一直向北是不是可以到菜市。 谢景:“住在城外还是城里?” 几人不解其意,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在城外三里找了一处房子。 谢景:“若是买蛋和菜,直接找村里人。市场里头的铺租要房租要税收,最便宜的也比路边的贵。” 小六附和:“市场里头也没有城外多。这个时节城外有笋有野菜。你们可以找人借个竹篮自己采摘。” 其中一人不禁问:“我们是外乡来的也可以摘路边的野菜?” 谢景:“同村正或里正说一声便可。其实最好的法子是找房主买。一两文钱就够你们用一两顿。” 另一人问:“同我们家乡一样?” 谢景笑道:“四海之内皆大唐子民,自是一样。” 几人觉得有道理,认真道谢后便急忙离去。 北边邻居走出来:“这几人读书读傻了?” 谢景:“初来乍到,又没有显赫的家世做依托,不敢不事事谨慎。” 邻居不忙,来到窗前:“谢掌柜觉得他们能考上吗?” 谢景心想说,百废待兴,四处需要人,正是世家安排自家子弟亲信的好时机,寒门小户,又是外乡人,能考上才怪。 “过两个月就知道了。”谢景不好实话。 两个月后,小六在律学如鱼得水。 ——程咬金告诉律学博士,小六是他远房侄子。律学博士又因为“谢”这个姓而多想,认为他祖上同南朝谢家有些关系,对他关怀备至。 哪怕谢景随口给小六取名“谢昂”的“昂”字都得到了律学博士的称赞。 小六不知内情,以为博士很是和善,回来就同谢景感叹,他的同窗和先生同怀远坊的一样好。 谢景心说,再天真两年吧。与其此刻坦白,不如等他自己发现,到那时也能达到“吃一堑长一智”的效果。 话说回来,科考名次出来,没等高中的人家庆贺便收到诏令,明日陛下召见考生。 小六的律学博士也有幸参加,为此律学放了三天假。 李世民召见考生当天一早,小六同考生一样兴奋,一边喝粥一边笑。 谢景好奇:“又不是你高中。这次也没有你的同窗,怎么把你乐成这样?” 小六放下勺子:“博士说过两年我们也有考试。到时候陛下要是亲自召见我们,我就可以见到陛下了啊。” 谢景险些咬到自个的舌头。心说,陛下就是你李兄啊。只怕到时候你不是高兴,而是吓晕过去。 “你当这是好事?” 小六:“陛下亲自召见,用阿兄的话说,四舍五入便是天子门生啊。” “等着吧。”谢景拿起咸鸭蛋,“饭后跟我去酒楼还是找你以前的同窗?” 小六:“明日才是休沐日,今日我随你去酒楼吧。阿兄,等着啥?”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谢景不信李世民只是单纯地召见考生。 这两个月李世民没来过,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泰也不曾出现,回回都是李愔和小不点过来。偶尔长乐公主女扮男装陪他俩来一趟。 李家父子几个集体消失肯定有大事。 果不其然,第二天晌午客人进门就问:“谢掌柜,听说了吗?昨儿陛下差点气死过去。” 小六还等着陛下亲自召见呢。闻言一下子从柜台里头起身,客人吓一跳:“小六郎?没去读书啊?我想起来了,今日休沐。怎么在里头坐着?” 谢景:“晌午没人买糖、油、纸,他一个人待在北边铺子里无趣,过来同我闲聊。别管他。出什么事了?” 随之进门的客人也知道,三两步到柜台跟前就说,原先都以为陛下只是宴请高中的考生,实则陛下也准备了许多考题,现场抽考。 陛下点了十人,答出来的只有四人,其中对答如流的只有一人,陛下很是失望,之后饭也不吃了,所有高中的考生,他挨个考。 小六忍不住催他:“之后呢?” 客人:“越考越失望。陛下气得当场取消这次考试名次!据说陛下亲自出题,这一次所有考生一起,他亲自监考,就在三天后!” 小六目瞪口呆。 谢景:“看来陛下很生气啊。” 客人幸灾乐祸:“还不是那些人做过了。所有考中的人,跟他们都有点关系,不是远房亲戚就是旧交门生。但凡留出三成名额给外人,陛下也不会这么愤怒。” 小六:“他们没有反对吗?” 客人笑道:“秦将军和程将军一左一右守着陛下,谁敢说个‘不’字?房相和杜相也赞同重考。据说长孙国舅也气得不轻,说要陪陛下一起监考。” 小六不禁皱眉,“阿兄,房——” 谢景打断:“陛下不能次次亲自监考吧?” 客人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这次是考定了。” 谢景向鲍大招招手,鲍大过来请客人坐下。 谢景转向小六:“想说什么?” 小六低声问:“房兄和杜兄,还有来过咱们家的秦兄和程兄,是不是他们的亲戚啊?阿兄不准说不是。这几个姓可不像李张王赵那么寻常。”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寻常人有那么多马吗?” 小六摇头:“真是他们的亲戚啊?阿兄怎么也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回头叫程兄带你去见见程将军?你啥也不会,程将军把你塞到朝中只会害了你。”谢景道,“你在律学学得好,兴许他们惜才,亲自找博士把你要到身边。那个时候这层关系只是锦上添花。” 小六不禁说:“阿兄说的是。往后我就不用说,我阿兄是种出番薯的谢五郎。阿兄,等着以我为荣吧。” 谢景笑着点头。 小六暂且放下未来,他对考试感兴趣,“阿兄,那些弄虚作假的人会受到处罚吗?” 谢景低声说:“其实不全是作假。陛下文武双全,回答不上来的考生也不见得是蠢材。陛下有意借此大做文章,最为猖狂的几人肯定要回乡种番薯。” 小六恍然大悟:“某些世家?” 谢景点头:“陛下做事都要徐徐图之,你也要如此。” 小六笑道:“我知道的。像你应付村里人不会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害得咱们四面楚歌。” 第111章 沉不住气 小六没能回 第111章 沉不住气 小六没能回 两日后,小六没能回到律学。 ——租车来到大理寺隔壁,小六被学堂门房告知,继续放假三日。 小六回到酒楼,谢景笑着问:“小六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讨厌你!”小六白了他一眼,背着书包钻进北边铺子里头。 此刻还没到巳时,“谢五楼”不做早上的生意,谢景无需招呼客人,闲着无事移到铺子里头,“早上我就说今日不用过去,你还不信。” “陛下重考考的又不是律学博士和助教,我以为今日照常授课。”小六并非自以为是,“陛下无人可用,可以调太学博士啊。听闻太学博士正六品,我们律学博士只是从八品。太学博士肯定比律学懂得多。” 这倒是真的。 去年律学没招满,主要因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的公子入了太学。至于旁人,要不不知此事,要不便是家庭条件以及自身不合格,再者就是瞧不上律学出身。 谢景:“陛下拟出题,需要有人把试题抄出来,可是又不能用朝中重臣——” “为何不可?”小六不懂。 谢景:“今日把题抄出来,他们回到各府,试题是不是有可能外泄?避免外泄,考试结束后抄题人方可归家。要是把各司其职的百官关起来,谁来处理各地送来的奏折?不用百官,首选太学和律学博士。他们忙不过来,再从各府抽调一二。” 小六:“阿兄的意思原先的抄题人这几日才被放出来?” 谢景点头:“要是考题外泄,就不止重考这点事了。不过以前的抄题人可能再次被关。据说今年的考生有上千人,三天之内抄出上千份试题,太学和律学那点人远远不够。” 小六不禁说:“怪不得又给三天假。” 谢景:“难得这么长的假期如何安排?” 小六:“读书啊。” “要不要回家待两日?阿翁阿婆很挂念你。”谢景道,“搭王老兄的车回去?” 小六也有点想念阿翁阿婆,“你去问问王老兄何时下乡?” 谢景这几年不是找王屠夫买蹄髈,就是找张屠夫买五花肉,同二人的关系没有因为谢景不在乡下养猪而疏远。 可惜西市人流如织,谢景骑在马上也跑不起来,他只能走着过去。 王、张二人已知小六入律学。虽说律学和太学没得比,结业后兴许只能当个没品的小吏,可他也是吃皇粮。 王、张二人的亲友当中识字的不多,莫说考进律学,因此二人以小六为荣。哪怕谢景提过他找人把小六安排进去的,王屠夫也觉得小六有出息。因为换做是他,进去也听不懂,最多一个时辰就会被博士扫地出门。 得知小六想搭便车,二人毫不犹豫地改变计划,谢景误以为二人需要出城收猪,回到酒楼就叫小六回去收拾两件换洗衣裳,又叫苗十一给几人做几张鸡蛋饼。 午时左右,王、张二人把卖剩的一点猪肉送到坊间妻子的摊位上,二人便随小六前往张杨里。 两日后,周仲朴和谢大郎把小六送回来,顺便给谢景送来一车草料和自家种的蔬菜以及鸡蛋和鸭蛋。 周仲朴把菜和蛋卸下来便问明日还叫村里人送菜吗。 ——明日是村里送菜的日子。 谢景颔首:“这两日会出考试结果,高中的人定会出来庆贺。陛下不喜官吏招人陪酒,他们不敢前往胡姬酒肆,首选应当就是我们的酒楼。” 谢大郎糊涂了:“不是考过了吗?” 谢景嫌解释起来麻烦,只说这次是陛下亲自监考,可以称之为“殿试”。 小六在一旁听闻此话又想翻白眼,多少年了,阿兄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胡扯啊。 谢大郎信了,又问这几日西市有没有太医出诊。 “谁病了?”谢景来回打量谢大郎和周仲朴。 周仲朴不由得笑了:“没人生病。侄媳又有了。大哥想叫太医再给瞧瞧。” 谢景不禁皱眉:“孩子才出生多久?” 谢大郎:“一年半了。先前你提醒的事我们没忘。你嫂嫂也和你侄媳提过,养好身体再生。” 谢景:“我看是原先天冷无事可做,夫妻俩净想着怎么给家里添丁。回头叫他们自己带孩子!” 谢大郎手头宽裕养得起,又嫌谢家人丁单薄,所以他希望儿媳妇多生几个。不过谢景比他懂得多,肯定不会害他。 “我回去就提醒他们过几年再生下一个。”谢大郎道。 谢景:“不是我故意吓唬你们,没娘的孩子多可怜,村里不是没有。有后娘的后娘不好,没后娘的亲生父亲也不上心。要不是我种出番薯,他们早饿死了。” 谢大郎:“我和你嫂嫂不会那样做。” “你和嫂嫂快五十了吧?能看着孙儿长大?侄媳妇要是跟你们前后脚呢?”谢景又问,“以大侄子的性子还不是后来的妻子说什么是什么?” 谢大郎的儿媳妇虚岁十三岁就到张杨里,起初被谢景拦着,谢大郎和妻子只能把儿媳妇当闺女养着。 八年过去感情深厚,谢大郎着实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记下了。” 谢景:“在这方面不要同他人攀比。担心家里人少,你可以学我。” 周仲朴不禁附和:“小甲他们都很懂事。大哥,改了咱们的姓,你就当是收养的。” 谢大郎乐了,心说,在张杨里久了,你还真忘记自个姓什么。 “你侄媳这次还是女孩,我就听你的。反正咱们也养得起。”也是因为村里有人过继,有人收养,又有谢景买了一窝,谢大郎对此接受良好。 谢景问他们何时回去。 周仲朴:“我得找王屠夫和张屠夫拿猪网油,还要买牙粉。” 谢景始终担心缺心眼被骗,就叫大哥给他搭把手。 半个时辰后,两人推着板车回来,没等他们从后院到酒楼里头,谢大郎就嚷嚷,“幸好我去了。” 小六从铺子里头出来,谢景瞪一眼他,小六意识到自个又不专心,滚回铺子里头。谢景向后院走去,把人堵在酒楼后门边,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谢大郎以为他担心隔墙有耳,小声说:“我们碰到了仲朴的弟弟和弟媳。那夫妻俩见着仲朴比亲娘还亲。” 谢景向后门看去。 谢大郎:“没有跟过来。被我打发走了。” 谢景挺意外,问他怎么打发的。 谢大郎:“就说仲朴早已入赘到张杨里,同他们家无关。以前你跟我说过,西市有管着市场的胥吏,我要拉他们找西市的胥吏,他俩吓跑了。” 谢景:“姐夫,他俩找你是想打秋风,还是想同咱们缓和关系?” 谢大郎想想两人的衣着和面色:“衣裳没有补丁,看起来也比早年胖了一点,应当是想同咱们交好。” 周仲朴摇头:“他俩的样子和衣裳不如村里人,看到我买的猪油两眼放光,我觉得他们比以前过得好也不会好很多。” “这就对了。眼皮子浅的人没有长远规划,不可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大哥,回去提醒村里人,见着他们不要废话,直接把人打出去。”谢景想到被他踹过的那家人,“谁敢同周家里应外合给我添堵,我不废了他不姓谢!” 此言也令谢大郎想起被谢景踹的那人。 这两年谢大郎遇到过那家人,每次都被无视。谢大郎不想节外生枝也装没看见,但他回到家里就忍不住骂白眼狼,当年不是谢景出面,天灾第二年那家人就得饿死。 谢大郎:“番薯、棉花和粟种下去,地里干了不能再种地,村里也没啥事,我叫阿翁阿婆和你嫂嫂在村口看着。” 苏二送来几张饼,谢景提醒他俩垫吧几口就回去,以防家里担心。 谢大郎:“明儿我把你侄媳带过来?” “先去县里看看。这么远的路,你也不怕颠没了。” 谢景此话提醒了谢大郎,先前他听妻子提过,孕妇头几个月不稳。谢大郎庆幸多嘴问一句,否则回到家中说起此事肯定要挨骂。 午时左右,谢大郎和周仲朴回去。两人走后约莫两炷香,烤鸭味飘出酒楼,陆续来了三人前来买烤鸭。但他们是直接带走。 谢景怀疑他们是为考生加菜。 又过三炷香,来了一拨客人,进门就问有没有雅间。鲍大带人上楼,回来就告诉谢景:“掌柜的,被您说中了,楼上那些人就是今年的考生。” 谢景:“不是还没出名次?” 鲍大点头:“小的听他们的意思,陛下钦点,没有作假的可能,他们十拿九稳。” 谢景想说什么,又有客人进来,就叫鲍大先去后厨报菜名。 申时左右,最后一桌客人离去,谢景立即关上酒楼那边的房门。房门遮挡住凌乱的饭桌,谢景叫鲍大等人先用饭,饭后再慢慢收拾。 小六依然在铺子里头,他也听到楼上考生的闲谈,忍不住问:“阿兄,先前在楼上的那些考生就不怕落榜?” 谢景:“他们八成真以为先前考中的那些人当中一半蠢材,另有四成的考生学问不如他们。这么沉不住气,落榜了反倒是百姓之幸。” 小六原本有点同情他们。听闻此话,设想一下以后他们在大理寺任职,三天没有查到凶手就抓个可疑人屈打成招,小六反倒希望他们落榜。 “阿兄,高明还有机会参加科考吗?” 谢景闻言一愣:“谁?” “高明啊。陛下不许官家子弟经商。李兄是商人,高明肯定不能参加。”小六不禁说,“高明的学问比我好。不参加可惜了。阿兄,回头你劝劝李兄把家里的买卖交给旁人?” 谢景乐了,“过几日李兄过来,你亲自同他说。” 第112章 天真无邪 雉奴乖乖不 第112章 天真无邪 雉奴乖乖不 小六又以为谢景犯懒,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嘀咕道:“我说就我说。” 李世民忙着选才,过几日没来,又过几日也不曾出现。倒是三月底休沐日,长乐公主带着李愔和李治来了。 李治今年已有六岁,实则未满五周岁,所以还是小小一个。 小不点在宫里被父母惯着,兄长姐姐不同他一般见识,以至于他同前两年一样娇娇的,见着谢景喊一声“五叔”就伸手要抱抱。 谢景习惯性抱起他,便示意公主上楼。 长乐公主不擅迎来送往,杵在楼下像个柱子一样不自在,谢景此举恰好缓解了她的尴尬。 李愔看着她上去就去铺子里头找小六,拉着他的手臂往外拽。小六放下律学博士借给他的书,问他要干啥。 李愔向北看去。 小六打开储物柜拿出一串百文铜钱,小不点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立即从谢景身上下来。 谢景转向刚刚坐下的禁卫,禁卫无奈地叹气,道:“下次把伺候他们的几人带来。”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谢景移到酒楼外向楼上喊一声,“小乐,要不要同小六去里头玩玩?” 长乐公主下意识问:“可以吗?” 谢景招招手,长乐公主赶忙下楼。谢景打量她一番,没戴配饰,“有没有带钱?带了就拿在手上。今日天好,出来踏青游玩的人多,又赶上休沐日,赴京赶考的考生还没离去,西市里头摩肩接踵,也方便小贼下手。” 然而得了这番叮嘱,长乐公主的钱还是被偷了。好在不是很多,十几个铜板。她之所以带这点钱,还是觉得既然身着布衣,就不可以用精美的荷包,荷包里头也不应当有金叶子。 虽说只有十几文,长乐公主也倍感挫败。往常因为同谢景不熟,长乐公主不好意思同他搭话。今日步入酒楼,她便忍不住抱怨这两年风调雨顺,怎么还有小贼啊。 长乐公主的神色像是当真无法理解。谢景对此倍感意外,孩子是不是有点过于天真,“不是人之常情的事吗?” 长乐公主闻言十分错愕。 谢景注意到小不点和李愔也感兴趣,便问:“你家的奴仆是不是穿得暖吃得饱?” 长乐公主不明所以,但她一向乖巧所以没有着急打断谢景,而是乖乖点头。 谢景:“看李兄的秉性想必对奴仆十分和善。摊上这样的主子,奴仆为何还要中饱私囊?有些人甚至偷主人的物品拿去卖掉。为何不能人人皆安安分分做事呢?” 此时没有客人,鲍大、俞九和王家姐妹都在酒楼里头歇息。谢景看向几人,问他们可知为何。 鲍大:“有的人好吃懒做,有的人贪心不足。” 长乐公主懂了,“是不是也同他们识字不多有关?我阿耶说,仓禀食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禁卫忍不住笑了。 长乐公主:“我知道这句话不是阿耶说的。但不管谁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啊?” 谢景:“朝中百官应当多是饱读诗书之人吧?他们懂礼懂法,平日里吃着皇粮,为何还要贪赃枉法?” 长乐公主下意识想说,他们贪心!到嘴边发现同鲍大的说辞对上。 谢景:“古人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倘若没有这些人,古人又岂会这样讲?说明贪心不足者自古有之。不会因为天下太平,或者你对他极好,他们便会消失。” 长乐公主疏忽大意正是看谁都不差钱,谢景多虑了。 “这次丢钱怪我。”长乐公主又向谢景道谢,“我懂了,日后不会再轻视他们。” 小六觉得阿兄的这番话意有所指,但长乐公主的样子,小六觉得她没懂,“阿兄是不是想说小乐身边也有刁奴?可以同她明说啊。小乐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长乐公主不禁问:“也?” “你兄长高明身边就有。高明以前同我说过。”小六道,“李兄有钱,过几年定会为你准备十里红妆。你有这么多财物,肯定很多人惦记,我阿兄才趁机同你说这些。” 禁卫们又想笑小六,谢景只是在为公主解惑啊。 ——禁卫以前确实不知谢景早已知晓他们的身份。但这些年下来,十次有八次,李世民同谢景的闲谈都会同朝政对上,他们再一无所知,也不配成为李世民的心腹。 忽然想到公主出嫁后抛开公主的身份,同奴仆成群的商户没两样,小六这样解释也没错。毕竟刁奴不会因为公主的身份而弃恶从善。否则陛下坐镇的京师也不会出现小贼和贪官。 谢景:“小六,这次是你想多了。不过小六说得也没错。小乐,日后不要轻视任何人,哪怕你家中扫地和倒粪桶的婆子。” 长乐公主点头:“我记下了。” 谢景转向俩少年。 小不点重重地点头:“雉奴也记下了。” 李愔忍不住说:“不可以都杀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皆露出难以置信的样子。 李愔:“不可以啊?” 禁卫们想想他的秉性,明白他确实不懂,顿时无奈又想笑。 鲍大不禁说:“当然不可以!” 李愔十分困惑,“五叔,不可以吗?” 谢景:“你把人杀了,谁为你洗衣做饭?” 这个问题难不倒李愔,“阿耶说过,他不干有人干!” 除了长乐公主和小不点,众人都转向谢景。谢景不禁揉揉额角,“小愔,你兴许不知道,这句话是我先说的。” 李愔着实不知:“五叔忘了吗?” 谢景:“我没忘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对奴仆和善到外人也知道,当你把不好好做事的奴仆撵出去,外人便会替代他们。” 谢景说完给鲍大使个眼色。 鲍大笑着用自身举例。 ——谢景每季都给他们准备两身衣裳。比如这个月生意红火,到了月底还会给鲍大等人赏钱。三伏天酒楼放假,他们的月钱一文不少。苏二等人也有辛苦钱。外人虽然不知道赏钱,但能看出他们的衣裳是谢景准备的,只因颜色和布料以及做工一样。 再看看他们吃得红光满面,外人就能猜到跟着谢景的日子很好,便会盼着鲍大等人出错被谢景赶出来。这个时候鲍大胆敢偷奸耍滑,谢景就可以说,你不干有人干! 长乐公主这次真明白了,“小愔,你把身边人都杀了,旁人一看到你身边会死,还敢帮你做事吗?” 李愔没杀过人,但他还是不信没人做,“我可以给他们很多钱呢?五叔,我有钱!” 谢景:“你是不是又听谁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人死了钱还在,要钱有什么用?阳间的钱阴间又用不了。” 李愔:“那鬼要钱做什么?” 小不点白了一眼兄长。 谢景乐了:“雉奴都懂了。这句话是打比方啊。好比,我快热死了,是真的热死了吗?我快撑死了,是真的要死了吗?” 李愔:“你不干有人干也是打比方吗?” 谢景摇头:“你对奴仆和善,这句话就是真的。你对别人不好,还希望别人帮你做事,这是不可能的。哪怕像你阿耶那么有钱,他要是为人吝啬,身边人也不会真心帮他。” 李愔:“会怎么做?” 谢景:“一边用花言巧语骗你,一边想方设法把你的财物搬空啊。” 李愔忍不住询问,“不怕我把他们都杀了吗?” 谢景提醒他按照大唐律法贪钱不至于灭门。随之谢景问道:“要是其家人带着财物远走他乡,你找不到他们,其一人留下承担,你把他杀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愔糊涂了:“对他们很好他们就不会贪心了吗?” 谢景:“会的。我先前说了,这种事无法避免。但是不是人人都想逃亡他乡。希望一直在你身边做下去的人这个时候就会告诉你谁谁贪了你的钱。良善之辈感激你对他的好,也会告诉你实情。倘若你令良善的人心寒,他们便会把你当成隋炀帝。” 长乐公主转向李愔:“听懂了吗?” 这段说辞同李愔前几日读的书对上,他不禁说:“懂了。”难怪阿兄叫他多读书,还说以后一定用得上。 谢景:“那就上楼。” 李愔不懂了。 禁卫余光看到有人在门外栓驴,“来客了。” 长乐公主和李愔以及多名禁卫上楼,小不点钻到柜台里头,扒着谢景的腿往他身上爬。谢景把他抱到怀里,挂在门边的鹦鹉喊一声“欢迎光临”,小不点到嘴边的话给憋回去。 客人是熟客,过来打包烤鸭,鲍大去后院拿烤鸭,他一边给钱一边捏捏小不点的脸,“每次过来都帮你叔迎客,他给你多少钱啊?” 小不点拨开他的手:“五叔给我做好吃的。” 熟客顺嘴问:“又有新菜?” 谢景:“这个时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三月天,过冬的菜老了,夏天的茄子、黄瓜等物还没长大,除了野菜,地里可以吃的也就蚕豆、豌豆,尴尬得很啊。 熟客不禁点头:“听说前几日有一道酸辣可口的鱼,如今还有吗?” 谢景:“那个酸味来自酸萝卜。萝卜糠了就没了。辣味来自茱萸酱,足下可以叫家里的厨子试试。” 鲍大送来打包好的烤鸭,谢景提醒他尽快回家,在纸包里捂久了就不香了。 熟客也知道,向谢景道一声谢就赶紧回家,他外甥还在家等着。 鲍大好奇地问:“他一向都是带着家人过来用饭,今日怎么想到带回去?” 谢景:“如果我没记错前些日子他说过科考重考。如此关心科考,想必今年家中有人参加科考。看他的气色考得不错。没有过来用饭,八成不想惹来非议。” 鲍大好奇:“还没放榜?” 谢景:“上千人的考卷没那么快,兴许还要再等五六天。” 小不点没听懂,扭着身子面向谢景,“考啥啊?” 谢景:“考学问啊。你阿耶很清楚,要不你回头问问他?” 小不点吓得赶忙摇头。 鲍大:“你阿耶考过你啊?你不是到秋才去学堂吗?” 小不点气得小脸鼓鼓的,“阿耶吓唬我,说脑子不用会生锈。” 谢景:“不信你阿耶,又怕真生锈,所以有跟着家人读书?你阿耶看到你读书就抽空考你?” 小不点点头:“五叔,不会生锈吧?” 谢景:“你的兄弟姊妹都读书,比你懂得多,他们说的事你听不懂,就算脑子不生锈有什么用呢?” 小不点觉得这句话有道理:“阿耶可以跟我说,脑子不用跟生锈了一样啊。” 谢景觉得以李世民疼孩子的性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蹦出这么一句:“你肯定和你阿耶顶嘴了。他一气之下才这样说。” 小不点心虚了,摇着头转向门外:“雉奴乖乖不顶嘴!” 第113章 放榜 陛下选才可 第113章 放榜 陛下选才可 四月初十,休沐日,小六以前的同窗找他读书下棋,谢景一个人前往西市。 城门打开的鼓声响起,谢景同以前一样慢悠悠步入酒楼后门,苏二带着彭安、马员、苏十一和范牛推着车拎着篮子前往市场里头选购食材。 半个时辰后,几人回来,车上和篮子里满满的,谢景不由得皱眉:“苏二,是不是有点多?” 秋冬二季的菜耐储存,村里人五天来一次无妨。春天和初夏时节的叶菜鲜嫩,又因这个时节不冷也不是很热,村里改成三天来一次,谢景同意了。 昨天村里送来的菜还剩一半啊。 苏二一向机灵,瞬间听懂他言外之意,“东家还不知道?今日朝廷放榜,晌午肯定很多人出来用饭。” “放榜?”谢景当真不知,“听谁说的?” 苏二:“不认识。我们把菜买齐正要回来,听到西边坊间的住户嚷嚷着放榜了,我们又回去买一些。” 谢景微微摇头:“今日不见得有空出来。他们考中之后,亲戚邻居是不是要登门道贺?” 苏二忘了,村里一家有喜事全村道贺,只是应付这些人也要到午后。坊间住户之间的关系虽不如村里亲密,但左邻右舍肯定很乐意锦上添花啊。 谢景:“既然买了,先放着。鱼呢?” 苏二点头:“也买了。先放水槽里养着?” 谢景:“养着吧。菜摘掉泥土不要着急洗。” 苏二懂,摘好的菜不碰水可以放到明日。否则像如今的天气,晚上就坏了。 彭安等人把肉搬到厨房,苗十一低声说:“我就说了要问问东家。” 苏二:“是我心急了。” 苗十一:“往后多问问东家。陛下那么放心把皇子皇女交给东家,东家肯定比咱们懂得多得多。” 苏二:“你应该拦着我!” “我的错?”苗十一白了他一眼,“你就嘴硬吧。我提醒你,东家不是烂好人,他只是不爱计较,等他忍无可忍,有你后悔的时候。” 苏二瞬间想起谢景把人踹飞的一幕。那个村民看着可比他高多了壮多了。苏二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疼:“没有下次。不许再说!” “懒得说你。”苗十一去和面,最近他忙着学荷花酥,做好了一个卖它三十文,一份四个卖它百文。 谢景承诺,倘若这个点心大受欢迎,回头送他一套全新的笔墨和砚台,再叫青雀指点他水墨丹青。 为了日后把脑子里的面食画出来,苗十一也没心思同苏二打嘴仗。 实则如谢景所料,今日饭点同昨日的客人大差不差。苏二非但没有嫌弃客人扎堆过来忙不过来,他偷空喝口水都要抱怨一句客人少。只是希望把他自作主张买的菜卖出去。 申时左右,谢景准备关门,突然来了几人,一人跑着过来,两人骑驴,还有一人骑马,他们没等进门就问:“谢掌柜,还有炙鸭吗?” 必须有! ——往常谢景根据天气调整鸭子,雨天要十只,刮风下雪要十四五只,像今日非休沐日,不冷也不热,谢景要二十只。 苏二跟着他做了一年多,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今日买了二十八只! 此时后院烤炉里头还有六只炙鸭。 不是他的烤鸭不好卖,而是光顾过“谢五楼”的客人都知道,过了晌午饭点酒楼的烤鸭卖光了,是以,申时左右想要吃烤鸭的人也不会再光顾“谢五楼”。 那几人这样问,也是抱着侥幸心理。 谢景为了不被误会烤鸭滞销,没敢在门外吆喝今日还有多只烤鸭。面对几人的询问,谢景也是说:“还有几只。今日也是怪了,客人突然少了许多。明明昨日的饭菜和往常一样啊。” 骑马而来的人笑道:“因为今日放榜啊。” 谢景故意问:“我知道今日出名次。同此事有关?” 骑马的人一边拴着缰绳一边说:“关系大着呢。像我们家的亲戚邻居,原本打算出来用饭,因为我家公子高中,此时都在我们家。” 谢景立即拱手道:“恭喜,恭喜!”转向另外几人,“我是不是也要说一声恭喜?” 那几人笑着回礼:“同喜!”之后又问还有多少烤鸭,他们全包了。 谢景:“烤的有点干,不如半个时辰前美味。” 骑马的那人来到酒楼里头,道:“我们料到了。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北边多家酒楼都关门了。” 谢景回答还有六只,接着就叫鲍大和俞九过去打包。 骑驴而来的人又问有没有别的菜。 跑着过来的人道:“听闻红烧肉要提前做好,今日客人少了许多,应当还有吧?” 谢景:“但是红烧肉不好用纸带回去啊。” 骑马的人道:“谢掌柜信得过我们,回头我们就把碗给您送来。” “大喜的日子,诸位岂会为了一个碗而坏了自家名声。”谢景恭维这一句,便问几人还要什么,他叫厨子一并做了。 哪怕酒楼的盘子皆是用银子打的,镶了宝石,他们也不会挑在今日言而无信。谢景的那句话算是说到他们心坎里。 几人高兴,又点几个菜,谢景叮嘱鲍大用带盖的盆装起来,再放到食盒里头。 原先谢景没有食盒,毕竟他不做外卖生意。 有些客人在北边酒楼喝酒听曲,又惦记谢景的烤鸭,就使唤跑堂过来。谢景看着人家拎着食盒,心想,他日他的客人也想念别的饭菜,请鲍大跑一趟,他是不是也得准备几个食盒。 所以谢景准备了四个。恰好此时来了四人。食盒可以放四道菜,除了烤鸭,四人又点了四道菜。 谢景提醒鲍大:“告诉苏二多做点,算是给诸位道喜。” 饶是四人以前就知道谢景会来事,但也没想到他如此周全。 熟知内情的鲍大到了厨房就感叹:“还得是东家啊。” 值钱的烤鸭卖出去,红烧肉所剩不多,苏二放松下来,终于有了笑模样。 苗十一不禁说:“今日的事你可记住吧。” 苏二这次不敢嘴硬反驳。 几人走后,鲍大等人用饭,之后收拾碗筷。谢景在铺子里头盯着。约莫过了两炷香,那四人回来还食盒,分别送给谢景一份点心,分量不多,一份只有两块,但也是他们的心意。 谢景收下就说留给他弟弟,也叫小六沾沾诸位的喜气。 这几人累得不轻,但有他这句话,顿时觉得再跑了来回也值得。 几人走后,谢景就把点心分给苏二等人。王家姊妹奇怪怎么不给小六留着。谢景实话实说,点心有些干,小六不爱吃。 苏二捏一块尝尝:“是有点干。小六晌午吃的米饭,晚上肯定想要喝水喝汤。但他懂事贴心,不好叫东家失望,定会挨个都尝尝,把自己吃个半饱。” 谢景点头:“这个点心应该是上午放榜后买来招待亲友的。可能打开大半天了。” 苗十一也尝一块:“是吹干的。前几日六郎给小愔买过这种点心,小愔给我一半,比这个软多了。” 谢景叫他们拿到一旁慢慢吃,他把窗户关上。 几人喝了水吃下去,谢景同鲍大、俞九和王家姊妹走出西市,鼓声响起。 谢景回到家中不到一炷香,小六从同窗家中回来,满面喜色,走到谢景跟前又笑嘻嘻地问晚上吃什么。 谢景:“你以前的同窗又没参加考试,怎么又把你高兴成这样?” “他们没有参加,但有个亲戚参加了。”小六道,“你猜我下午在哪儿?” 谢景白了他一眼就去摘菜。 小六跟上去:“阿兄,猜猜看啊。” 谢景:“跟着你以前的同窗在他高中的亲戚家。” 小六点头:“我才知道原来科举有难有易。他家亲戚参加的是进士科。他们说这个最难。不止要考诗词,还要考时政。阿兄,将来我也能考中。” 谢景听糊涂了:“是因为最难,所以你能高中?” 小六摇头:“因为考时政啊。我在酒楼听客人聊天,有的时候还能听到你和李兄谈朝廷的事,我去考试就像如有神助啊。” 谢景乐了:“这话倒也不错。但我们很多时候都是说的陛下会怎么做。你是考生,答题的时候想的是为人臣子应当怎么做。陛下选才可不是选太子。” 小六恍然大悟:“阿兄说的是。我险些忘了。阿兄,李兄何时过来?我还要提醒他早做打算。” 谢景:“你李兄家大业大,你能想到的事他会想不到?这些日子青雀和小鸟也不曾过来,兴许就是和高明一起专心读书,过几年同你一起下场。你有这份闲心,还是多想想自己吧。他们比你懂得多,他们高中,你就有可能落榜。” 小六:“对,我要好好读书。” 谢景突然好奇一件事:“要是他们高中你落榜,你会后悔今日还想提醒李兄为高明谋划吗?” 小六摇头:“不会啊。高明要是得到朝中高官看中,接触到出题人,兴许可以告诉我他们的喜好,来年我肯定可以高中。” 谢景:“不怕他们考上之后疏远你?” “他们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咱家没钱,他们也和我玩啊。”小六后知后觉,“阿兄担心我因此嫉妒而不能专心读书吗?” 谢景点头。 小六不禁说:“阿兄真是闲的。要不你跟我一起读书吧?” 谢景拿着菜去厨房。 小六跟过去:“阿兄,高明有的时候还不如我机灵,他能考中吗?小雀的画画的好,小鸟的字好看,可是科举不考这些啊。” 谢景趁机问他律学允许不允许他参加进士科。 “允许。成为朝廷官吏就不许了。助教今日还提醒我们赶在结业前试一下。”小六说完惊呼一声。 谢景吓一跳。 小六上来抓住谢景的手臂,谢景故意问:“鬼附身了?” “不要故意吓我。”小六松手,“我同窗的亲戚见过陛下。他说陛下不但亲自监考,还每个考场都看过。阿兄,你说等到我考试,陛下还会亲力亲为吗?” 谢景好奇了:“说不准。同窗的亲戚有没有说陛下长什么样?” 小六点头:“说了。他还说乍一看陛下风度翩翩,是年少成名的‘太原公子’。从他旁边经过时龙骧虎步,不愧是‘天策上将’。” 谢景:“没了?” 小六:“还说了很多,但我觉得是他自个加的。” 谢景好奇了:“比如呢?” 小六:“他说陛下不苟言笑,眼神凌厉,对视一下就吓得他大气不敢喘。谁不知道陛下最是和善啊。否则魏徵早死了!阿兄,你不许跟客人乱讲。” 第114章 论迹不论心 李兄有没有 第114章 论迹不论心 李兄有没有 端午节过后,李世民和几个大儿子才再次出现在酒楼。 不过这一次多个程咬金。 小六没想到,谢景也没想到,以至于程咬金走到廊檐下同铺子里的谢景只隔一扇窗,谢景才想起来招呼几人屋里歇息。 程咬金没有进去,而是靠在窗前,向货柜看去,“我家这些日子做的番薯粉条也是找你买的?” 谢景:“兴许不是。你家厨娘想要省时省力,八成选择坊间的小市场。” 李世民正要进屋,闻言绕到窗前:“粉条不是只有张杨里的人会做?你又把做法放出去了?谢掌柜仗义!” 小六不禁说:“不是的。但我知道怎么一回事。” 李世民配合他道:“说说看。” 小六:“原先大哥把做粉条的法子告诉我侄女,特意对侄女说,不要告诉外人。侄女回到婆家告诉小姑子,也特意说不要告诉外人。小姑子回到她婆家跟妯娌一起做。她的妯娌告诉娘家人,也说不要告诉外人——” 李世民忍不住笑出声。 程咬金又是无语又是想笑。 谢景叹气:“十里八村人尽皆知!” 小六不禁点头:“好在经过棉价大跌,他们不敢为了赚钱而降价,担心你降他也降,几个月就便宜的赚不到钱。有人想要多卖点也是买一斤送一两或二两。” “所以还是三十文一斤?”李世民记得糖不便宜,“糖的法子没有教给自己人?” 谢景:“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不会做糖,我们谢家会做,但经过粉条这件事,我大哥哪还敢交给侄女。最多是叫侄女把番薯送到他家,赚的钱两家分。张姓和杨姓也没守住做粉条的法子,因此心虚,当真不敢惦记我们的糖和纸。” 程咬金:“我算是理解某些人家为何传内不传外。” 谢景:“从长远来看应该外传。像我们谢家,过些年攒够读书的钱,小辈都去读书,我再藏着掖着,做糖和纸的法子就失传了。短短几十年对后代没有影响。当他们的钱用得一干二净,又不会做这两样,八成得像我的父母一样日日土里刨食。” 李世民:“那你是传还是不传?” 谢景看一眼小六:“日后他的小孩和我侄孙都不想学,就交给苏二或彭安的儿女。” 小六忽然想起他惦记许久的事,“阿兄,不说这些。李兄,难得陛下亲自监考,录取名额没有被某些朝臣和世家把持,是不是叫高明和小雀、小鸟试试啊?” 李世民懵了。 程咬金也没听懂。 李家这哥仨倒是听懂了,但他们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找李世民求救。李世民被儿子们这么一看,可算反应过来。 李世民笑着转向程咬金:“我以前就说过小六是好孩子吧?这么难得的机会,换作旁人一定不会提醒我,他会认为少一个人参加,他便会多一丝机会。” 小六不好意思了:“我其实也想过啊。” 李世民:“心里怎么想的不要紧。看到旁人显贵,任何人都会羡慕,都会在心里想着,为何不是我。要紧的是他怎么做。” 程咬金附和:“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 小六转向谢景,询问他是这样吗。 谢景点头:“这件事小六惦记几个月了。” 小六想起谢景提过,他能想到的事他李兄也能想到,又有点不好意思:“阿兄说李兄一定会为高明谋划。可是我要不说,又担心您忙起来忘记。” 李世民笑道:“让你说中了。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多,我又想着高明才十几岁,同今年科考的平均年龄比起来小很多,心里觉得不着急,都没同高明说过此事。” 小六眼中一亮,“没有骗我?” 李世民:“怎会骗你?听小愔说这些日子你日日租车前往律学?这样吧,改日我送你一匹小马。” 小六:“不用阿兄那样的。我也是这两年才知道阿兄的红鬃马很贵。” 李世民:“从我家马厩里头给你挑个代步的。” 小六放心了:“多谢李兄。” 李承乾忍不住开口:“阿耶同意我参加科考?”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李泰不禁说:“兄长不敢?” 李承乾怀疑李泰想要看他出糗,“我有何不敢?只怕,只怕陛下不许!” 小六:“我也是担心这一点。李兄的买卖可不可以叫旁人代管啊?” 程咬金险些被自个的口水呛着。 李世民着实不曾想过叫李承乾下场试试。但此时再想也来得及。李世民的谎话信手拈来,“高明可以用他族兄的名字。他族兄体弱多病,常年养在家中,连近亲也不清楚他的近况,不会被考官发现。” 小六不赞同这样做:“高明要是考上呢?” 李世民心说,只怕他考不上。至于原因,李世民不会告诉李承乾,“可以当两年小吏,之后接管家业,往后也知道如何同官府交涉。” 小六替他的小伙伴感到可惜:“高明怎么想的?” 当着李恪和李泰的面,李承乾可不敢任性,“我也想接管家业。” 小六叹气:“那我好好读书,他日你被贪官刁难,兴许我能帮到你。” 李世民闻言又感到意外,这孩子是谢景一手带大的吗。 程咬金同样没想到小六会这样讲,“五郎,小六真不像你啊。” “他打小就不像我。程兄忘了?当年你吃我家的肉,小六恨不得把你送的几张饼砸你脸上?” 谢景此话提醒了程咬金,程咬金有一点点羞愧,“那几张饼很硬。我慷慨送出去,也是因为泡在汤里都累牙。” 小六没好气地说:“您知道啊?跟我阿婆做的一样硬。死面饼做得跟发面饼一样厚,你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 程咬金:“干粮啊,越干越耐储存!” 小六白了他一眼,转向李泰和李恪,“李兄,他俩呢?” 李世民很想叫他俩也试试,又担心这俩孩子多想。李世民便说:“先叫高明试试。分开参加你们都有可能高中。倘若只差一名,正好把你挤出去,岂不是害了你。” 小六:“那你俩比我们迟一两年吧。反正你俩也比我俩小。” 今日长乐公主没有出来,但小不点和李愔来了,俩小孩也有眼力见儿,看到他们谈得差不多,李愔轻轻扯一下小六。小六不禁问:“又去里头啊?里头没啥好玩的啊。” 谢景:“他在家里呆够了。到里头转一圈心里也欢喜。” 小六拿出百文,问李承乾去不去。哥仨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指着小不点,意思是你们可以去,但要把他带走。 李泰立即去找绳子拴小孩。小不点以前无知无畏。自从亲眼看到姐姐的钱被偷,信了西市里头有坏人,甘愿被栓。 四名禁卫跟过去,李世民和程咬金移到足够宽敞的铺子里头。程咬金很想问谢景何时告诉小六真相。转念一想,他们彼此还在互相隐瞒,顿时问不出口。 李世民今日前来散心是其次,另有一件事想同谢景聊聊,“五郎还记得你提过的近亲通婚的问题?” 程咬金:“五郎提的?” 李世民点头:“我担心直接向亲戚表示我也不赞同,亲戚会多想,就叫夫人暗示亲戚。但是家里的奴仆也想亲上加亲。我该如何阻止?” 谢景怀疑李世民说的奴仆是指寻常百姓。毕竟宫里的宫女太监不可能成婚有娃。他的心腹禁卫肯定听他的。 谢景:“你直接反对,他们定会怀恨在心。最好的法子是找到孙思邈孙医师,他见多识广,定会赞同。到那时李兄当着族人的面提议三代以内不要通婚,我想应当无人反对。” 程咬金自从知道谢景早已知道他们的身份,看到谢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谈论朝政就想笑。 李世民:“三代吗?” 谢景:“如果可以我肯定要说五服以内的亲戚啊。可是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程咬金想问扯到什么,到嘴边明白过来,心说,难怪他要装糊涂。要是表明了身份,谢景肯定不敢如此随意。 李世民:“听闻我家有个远亲盼了一年的孩子出生便夭折。还有一家成亲十年至今无儿无女。” 谢景:“我不建议李兄今年重提此事。听着像是幸灾乐祸。” 李世民也觉得今年不是好时机。 不是担心寻常百姓生五个死两个傻一个,李世民非但不会表明他的态度,面对世家联姻他还会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任由他们继续猖狂。 李世民:“听闻孙医师这两年在京师,改日我叫人寻他。” “出山了?”谢景不禁问。 程咬金:“此事我也听说了。像是因为朝廷在东西市设个义诊的药铺,他也想悬壶济世便来到长安。但他早出晚归,说是下乡看诊。八成还不知道你在此开个酒楼。” 谢景:“那就难怪了。程兄和李兄改日见到他,请转告他我请他吃炙鸭,顺便请他到张杨里看诊。” 李世民点头:“今年还关门歇业吗?” “关!三伏天太热。苏二他们晚上睡不好,白天切到手或被热油烫到,我还是要关门。”谢景说到此,停一下,“不瞒两位,我阿翁阿婆上了年纪,说不定哪天就睡过去了。我们想多陪陪二老。钱啊,过几年再赚也不迟。” 李世民想到谢景等着他的石炭。 程咬金也知道这件事:“过几年李兄也该把石炭拉过来了。” 谢景:“李兄有没有叫家奴前往崖州种胡椒?” 李世民:“明年你就知道了!” 第115章 小鸡学骑马 岂不是聪明 第115章 小鸡学骑马 岂不是聪明 贞观八年还没到来,李世民送小六的马到了。 既然小六特意提到不要红鬃马,李世民就送他一匹矮脚马。 贞观七年六月初,律学博士汗流浃背地宣布放暑假的第二天小六就和王屠夫以及张屠夫下乡。 ——今年“谢五楼”仍然六月初十关门,但谢景需要核算账目,酒楼剩的菜也要消耗掉,门外种的薄荷等物得交给邻居代为照看,还有家里的菜地也要拜托给邻居,势必还要忙上两日。 小六热得难受便先走一步。 谢早等人也嫌屋里闷热,三伏天地里又没活,他们就在路口坐着,以至于率先看到小六的马。 谢早还没起来就皱着眉说:“怎么不买个大的?” 十五岁的小六身量纤细,骑着矮脚马正好,也不像红鬃马那么打眼,小六很满意:“阿姐有所不知,它只能长这么大。” 谢早:“那就不该买这样的。过两年你长高了,同窗见了定会笑你。” 小六笑道:“李兄送我的。” 在村头乘凉的刘婶和梁嫂子等人齐刷刷向他看去。 小六故意问:“羡慕?” 刘氏确实羡慕,但她不嫉妒,“五郎帮他赚钱,他家那几个小子这几年年年在你家住上一个月,送你个小马也是应当的。” 谢早闻言便问:“小鸡今年还来吗?” “来,前几日就要过来,李兄担心你们管不住他,叫他等等和阿兄一起。”小六忽然有个主意,“阿姐,过两年我长高了,这个矮脚马送给你。” 谢早吓得摇头:“我可不敢骑马。” 小六:“女子骑马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听说城里贵人家的女子不止会骑马,还会在马上打球。每年秋天和春天都有许多女子着男袍出城游玩。” 去过几次长安的梁嫂子不禁说:“小六说的那些贵人我见过。七娘,你家有马有驴,你该学起来。往后你和仲朴兄弟可以一块进城。” 谢早其实也不好意思频频麻烦谢大郎陪周仲朴,但她还是有点怵牲口,“仲朴,你看呢?” 周仲朴:“学!” 小六:“阿姐,明日我就教你骑马!回头你可以和姐夫一人驾一辆车,载着阿翁阿婆和小甲他们进城玩一天。” 谢早不禁说:“家里咋办?” 小六:“请大哥照看半天啊。” 谢大郎也在路边乘凉,一炷香前还说谢景带头在河沟边种树种的好,荒年可以充饥,如今可以乘凉。 谢大郎笑道:“我帮你们照看着。” “那就学!”谢早决定下来。 小六又转向甲乙丙丁等人,道:“阿姐学会就教你们。往后家里遇到事,我姐和姐夫走不开,你们就骑马进城找我和阿兄,或者去县里报官。” 今年半年谢甲遭受过几次白眼,皆来自被谢景踹飞的那一家。谢甲担心那些人找死使坏,是以,这些日子无论忙不忙,都跟初到张杨里那年一样把弟弟妹妹拘在身边。 此言正合他意,谢甲头一个表态跟他学骑马。 如今谢家老宅这边住了七个小孩,甲乙丙丁戊和曹家兄妹,最小的也有七岁了,可以上马,小六教会谢早就挨个教他们。 周仲朴担心马受惊小六拽不住,便一直陪着他们。 此时小不点和李愔已经来到张杨里,看着甲乙丙丁戊等人骑马,嫌热不想学骑射的哥俩又觉得有趣,也叫小六教他们。 七月半,李世民过来接儿子,恰好看到小不点坐在矮脚马上向他跑来,周仲朴在后头骑驴追过来,身前还坐着李愔。 小不点拽住缰绳,李世民才反应过来:“你会骑马?” 小孩很是得意:“阿耶,让开,我要再骑一会儿!” 李世民下意识给他让出路来。 周仲朴和李愔跟着小孩过去,李世民才想起来指个禁卫跟上。禁卫随小不点和周仲朴以及李愔远去,李世民下马,对此觉得难以置信。 马车放在路口,李世民前往南边谢家,谢景和苏二等人收拾门外的菜地。他们多做一点,谢早和阿翁阿婆就少做一点。 虽说可以交给谢甲等人,但谢早做不到他们做事她干看着。 李世民来到谢景身边顺嘴问:“这个时节种什么?” 谢景:“如今离冬月寒凉还有四个月,我种点黄瓜,再种点萝卜做酸萝卜。李兄是饭后回去还是——” “当然是饭后!”谢早拎着水壶从屋里出来,“这么远的路,哪能来了就走。”不待李世民开口,谢早又表示她嫌家里的鸡鸭吃得多,正好杀几只。 以往此事多是谢景决定。此刻谢早越过他,李世民怀疑同他送小六的矮脚马有关。 果然,谢早递给他一碗水,之后表示谢景有钱给小六买马,这一次又叫他李兄破费了。 李世民笑道:“不提旁的,只说雉奴在此一个月就学会骑马,这匹马也送值了。” 谢早好奇:“他在家不学吗?” 李世民:“他嫌累就什么也不学。他那么小,我也不舍得打一顿。” 李承乾忍不住说:“不小了。” 谢景:“你七岁之前李兄打过你?以前不舍得打你和青雀以及小鸟,他就舍得打雉奴?” 李承乾来到张杨里之前只挨过训,李世民都不舍得骂他,别说动手了。此言令李家这哥几个不敢抱怨父亲惯孩子。 谢景把锄头递给李承乾,又叫苏二教他种菜。 苏二本能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拍拍长子的肩膀:“好好学。”苏二瞬间明白皇帝的态度,不必把他当成太子殿下。 李泰和李恪不想,谁叫他们孝顺,又不希望李世民失望呢,只能同李承乾有苦同吃! 此后谢景等人回到城里,每到休沐日,小不点和李愔就骑马来到酒楼找小六。 他们年少,李世民也送给他俩两匹矮脚马。 李愔不再拽着小六到市场里头,而是叫小六随他们出城。 秋高气爽,很适合秋游,谢景叫苏二等人给小六准备个食盒,他一边拎着一边骑马。禁卫想要搭把手都被谢景阻止,此举可以锻炼小六的骑术。 如此过了几个月,贞观八年开春,元宵节过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晌午,“谢五楼”陆续来了几名商人和官吏。 商人身上的长袍颜色同谢景的一样是青色,但布料看着是绸缎,谢景觉着他们在西市称得上是大商户。 官吏也着青,八成是小吏。 商人和小吏各自坐下点了菜,鲍大和俞九到后院报菜名,小吏问同僚:“前几日陛下为何突然说起不希望三代以内通婚?” 倒酒的几个商人坐在几名小吏隔壁,闻言转向小吏。放下酒壶的商人道:“不是突然。我有个亲戚有幸认识长孙国舅的夫人的姨母,前两年长孙夫人就同她姨母说过此事。” 随后进来的商人不禁说:“我记得有一年城里的世家扎堆结亲,应当是他们也听说了。” 此人说话间在小吏和先到的商人旁边坐下,紧接着他的两位友人进来,他便说:“那年我们都觉得奇怪,又不是只有那几个月好日子,怎么都挑在那个时候。如今也算有了解释。” 小吏余光看到听得津津有味的谢景,“谢掌柜,你日日开门做买卖,见的人多,肯定比咱们知道的多。” 谢景:“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吧?” 小吏看向同僚,同僚仔细想想:“前几日我好像听金吾卫说过,孙思邈孙医师就在长安。” 年过半百的人停在门外,谢景下意识看过去,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啊。” 此人正是孙思邈。 其无奈地笑着进来,谢景便明白他的意思,“这位便是孙医师。” 众人愣了一下,孙思邈走到柜台前,他们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向前见礼。 之后有个小吏不敢置信地问,“谢掌柜认识孙医师?” “多年前有过两面之缘。”谢景冲俞九招招手,“孙医师,诸位,先坐下。挡在门边,我还怎么做买卖啊。” 俞九本想请他上楼,孙思邈选择在众人旁边空桌上坐下。此时无人找他看诊,反而询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孙思邈如谢景先前所言,以前不曾留意过近亲通婚的情况,只因贫穷的民间夭折的小孩过多,近亲通婚导致的流产早夭不显眼。 年前入宫为皇后调养身子,李世民同孙思邈聊起近亲通婚,孙思邈仔细回想,发现不孕不育的人除了像谢早瘦弱的,多是近亲通婚的缘故。 近亲通婚生出的小孩夭折以及痴傻等情况是寻常人的好几倍。没有传出来,一是穷人家得了这样的孩子多半溺死,富贵人家养在深宅大院之中。 孙思邈若非医圣,有机会出入内宅,也发现不了这个情况。皇帝避开这一点,对皇家没有一丝影响。但孙思邈希望皇帝出面告知万民。 李世民坦诚告诉孙思邈,他出面下明旨定会有人借此生事,而愚昧无知的百姓会被利用,他一定会从“济世安民”的仁主变回杀兄诛弟的恶徒。 最终李世民选择朝议上提一句,好比闲谈。之后又刻意叫宫人传扬出去,今日来的这几个小吏才知道此事。 孙思邈不希望战乱再起,他于公于私都要帮皇帝,便点出这几年遇到多个不孕的妇人,其中近亲通婚占了七成。 谢景附和:“诸位可以想想自家亲戚生的小孩是不是各有各的问题?有的长子聪慧无双,次子痴傻,女儿体弱多病。” 十多人仔细想想,其中一小吏转向谢景:“我家有个亲戚,我们都以为他们家祖上缺德事做多了摊到孩子身上。” 最先到来的商人之一不禁说:“说到缺德事,我也想起一个,他家儿媳怀了四次只保住一个。那人为人吝啬,我们也以为缺德事做多了。” 后进来的商人道:“这么说来,陛下此举没有私心?那些世家着急结亲,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116章 慌了 陛下原本可 第116章 慌了 陛下原本可 谢景向孙思邈看去:“孙医师,那些亲上加亲的贵人可曾找过医师?” 孙思邈微微摇头,坦白告诉谢景,兴许同他近日一直在宫中有关。 谢景:“是我忘记,他们登门拜访也是挑今日。您突然而至,不会是为了躲他们吧?” 孙思邈:“也只能躲一时。” 除非他离开长安。 孙思邈苦笑道:“难得歇息一日,不想用在他们身上。” 几名小吏不禁附和:陛下明明一片好意,他们非但不信,反而同陛下对着干。如今出了事慌了,活该! 李世民虽不许官吏经商,商人子弟也无法考取功名,但今日在场的这些商人并不恨他。一来西市衙署一直在做事,坑蒙拐骗的商人在东西市难以存活,对本本分分的商人而言是好事。二来商人的税不高。这一点也和天下初定有关。再有坊间有了小市场,大大方便了坊间住户。 去年还叫新设的街道司给明沟加了石板,困扰长安百姓多年的恶臭没了,商人和平民打心底感激李世民。 多名商人也忍不住细数李世民登基以来做的大大小小的事。说完又不禁感叹:“陛下哪次不是为了咱们。” 堪堪进门的客人也不由得问:“诸位是在聊陛下不建议三代以内结亲吗?此事某也听说了。我们也觉得陛下是为了咱们着想。” 其友人坐下也不点菜,而是转向孙思邈等人:“就说前几年闹灾荒,跟着陛下种庄稼的哪个不是粮满仓。据说有的人家存的蚕豆去年才吃完。” 孙思邈此时才说:“陛下原本可以不提醒百官。” 最先进来的商人道:“有些人就是这样想的,便认为陛下说出来一定别有目的。” 谢景心说,李世民确实别有目的。 孙思邈:“我知道你的意思,陛下不喜欢世家连成一片。可惜这件事无解。” 谢景:“不见得啊。” 众人向柜台看去。 谢景:“世家当中两个较为聪慧的人成了亲,很有可能一加一大于二。哪怕机会只有一半,他们也愿意赌。” 小吏:“要是生出个傻子呢?” “富贵人家有钱,养着呗。”谢景笑道,“只怕是个脑子有病,或者身体羸弱的奇才。” 孙思邈听糊涂了:“脑子有病的奇才?” 谢景:“五十年前北朝高家不就出了几个脑子有病的聪明人?” 北朝距今不远,即便目不识丁,众人也该听说过。小吏和商人又读过几本书,印象中高家一些人确实如此。 鲍大忍不住开口:“脑子有病如何光宗耀祖传宗接代啊?” 谢景:“人啊,没轮到他身上,他定会心存侥幸。外人说多了,只会惹得一身腥。陛下不曾下旨禁止此事,也是不想好心没好报。” 商人和小吏接触的人多,也曾因一时好心而害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孙思邈:“陛下是有这层顾虑。天下初定,天灾才过去四年,陛下不希望内乱再起,生灵涂炭。” 商人好奇:“孙医师,要是贵人找到您,您告诉他们生出傻子和奇才的机会是一半一半,城里这些富贵人家还敢亲上加亲吗?” 孙思邈:“这种情况也是一半一半。像谢掌柜所言,总有人相信自己是得天眷顾的那个。” 商人摇头,“我宁愿儿孙没病没痛可以安安分分守住家业便可。” 小吏等人不禁说:“谁不是啊。世间哪有那么多奇才。为了拼一个害了三个,也不怕遭天谴。” 谢景叫鲍大切半只烤鸭给孙思邈送来。 孙思邈已经从李世民口中得知,谢景希望他去一趟张杨里。在孙思邈眼中,谢景还是十年前坦坦荡荡的君子。当日他在李世民跟前便已答应此事,自然要收下这份谢礼。 然而结账的时候,坐在孙思邈身旁的商人要为他付钱。 谢景:“我和孙医师相识多年,合该我请。” 孙思邈谢绝他人的好意,笑道:“是该他请。” 众人笑着告辞,孙思邈询问谢景何时回乡。谢景摇摇头:“这边离不开我。下次休沐日,倘若无风也无雨,我叫小弟陪您过去。” 小六在铺子那边,一边练字一边照看生意,闻言他从铺子里头出来。孙思邈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问:“小六?” 谢景点头。 孙思邈惊叹:“几年没见,一下子长大了?” 谢景笑道:“十年了。况且小孩子一年一个样。” 孙思邈打量一番小六:“明年就比我高了。”拍拍他的手臂,很是结实,“你兄长把你养得很好。” 小六不禁说:“阿兄最疼我!” 孙思邈眼前浮现出多年前他在张杨里谢家用饭的一幕,很是欣慰地笑道:“是的。看你和五郎的样子,你阿翁阿婆还好吧?” 谢景:“每日一两个蛋,我姐夫偶尔还会钓一条鱼,或者杀个鸡,买点羊肉,家里人多,也不用他们做事,亲戚们都说他们返老还童。” 孙思邈笑道:“吃得好穿得好,没有烦心事,体弱多病的人也可以多活几年。” 原先老两口担心一点:自家人丁单薄,将来小六被人欺负。如今多了七个孩子,其中五个还是小子,老两口连这一点顾虑都没了,可以说没有任何烦心事。 兴许闲着无事也曾为谢景不成婚和谢早没孩子而念叨过,但他们还可以指望小六。所以不会为此一直犯愁。 谢景点头:“二老如今正是这样。” 孙思邈又问谢早的情况。 谢景:“我怀疑她在周家几年累伤了身子。这几年养得面色红润,但一直没孩子。” 孙思邈:“以我之见,此事不必强求。当年我没敢告诉你,你姐再在婆家待三年,定会早逝。如今看着没病已是万幸。” 谢景笑道:“其实我也料到了。否则不会叫我姐留在谢家。” 孙思邈挺意外,但想想谢景的聪慧,想不到这一点才怪,“那就改日见。” 谢景拱手:“改日见。” 小六也向他作揖道谢。 此时还有客人,看着孙思邈离开,客人忍不住问:“谢掌柜,听你的意思你那个友人还是医师?” 谢景点头。 鲍大和俞九以及王家姊妹不知李世民等人的身份,对谢景认识医圣感到与有荣焉。俞九忍不住开口:“孙医师。” 客人心里犯嘀咕,谁知道孙医师是谁呀。 突然福至心灵,客人觉得脑子炸开:“——不会是孙思邈吧?” 谢景点头:“正是他老人家。” 后来的这些客人忙不迭起身跑到门外,孙思邈早已走出西市租车回家。客人很是懊恼,“早知道我就多问一嘴。” 旁的客人跟着说:“谁能想到一身麻布的人是孙医师啊。”转向谢景,“谢掌柜,你也不告诉咱们。” 谢景:“诸位问了吗?” 众人语塞。 随后客人又问谢景同孙思邈怎么认识的。 谢景:“不打不相识!” 熟客不止一次听到他信口胡诌,闻言白了他一眼。 谢景笑道:“街上巧遇。我又懂一点医理,他觉得同我一见如故。哪怕中间十年没见,但再见之后也和以前一样。” 常来的客人都觉得谢景饱读诗书,听他的意思读过医书,客人们便信以为真。 不过孙思邈没有立即回家。孙思邈到友人家中待到鼓声响起才回家。可惜只躲了这一日。第二日清晨,城门和西市市门还没打开,就有人提着礼物前往孙思邈家中拜访。 孙思邈如今并非朝中官吏,无需上朝议政,一大清早的他只能在家,所以被堵个正着。 面对来人询问他赞成不赞成近亲成婚,孙思邈给出的回答是,不后悔便可。来人又问有没有药物防止生出傻子。 孙思邈无语又想笑:“某有这种药材不用在儿孙身上?” 孙思邈的儿子在他身边,闻言便指着自己,问来人他聪慧否。来人觉得其远不如孙思邈,说明孙思邈没有奇药。 孙思邈宽慰他:“不必过于担忧。我找多人询问过,生出痴儿的机会也就一成。也有一成机会生出天纵奇才。” 来人反而愈发忧愁。 不结亲吧,又想要个奇才。结亲又担心跟汉景帝和汉武帝父子一样,元后都没有孩子。没有倒是叫妾室多生几个。最怕生出个傻子沦为笑柄。 孙思邈起身送客,来人叹着气离去。但其前脚离开,后脚又有人前来拜访,也是询问近亲通婚的危害。 孙思邈同之前一样宽慰来人,一成痴儿一成奇才,无需过分担忧。 直到过了午时,下午登门有失礼数,孙思邈才得以清净。其子笑道:“他们宁愿听到父亲不建议他们亲上加亲,也不希望父亲说出他们有可能生出奇才。” 孙思邈:“这些人家前年议亲的时候兴许还在嘲笑陛下管不了他们。这两年不是早夭就是体弱,有的不孕,他们慌了,又想把自家造的孽推到我身上,绝无可能!” 其子算算今日登门的客人:“同这两年亲上加亲的人家比起来,只有一半。另一半是不是不信父亲和陛下?” 孙思邈:“因为他们子孙脑子好身体好,反而认为生出体弱痴儿的人家是自身无德,遭了报应,同近亲成婚无关。” 其子好奇:“这些身体好的下一代还能身体健康吗?” “同如今一样。”孙思邈左右看看,只有父子二人,做饭的婆子和奴仆都不在附近,便说出前几日进宫,他不止给皇后开过方子,也给皇子皇女看过病。 其子瞬间想起一人:“杨妃?” 孙思邈点头:“杨妃的长子是个聪慧的。但第二个儿子,看着是个乖孩子,身体看着也很好,但他一开口就像三魂少了一半。宫里那么多皇子皇女,只有他一个这样。” 其子不禁感叹:“难怪陛下信这个。今日来的那些世家不知道杨妃的次子那样吗?” 孙思邈摇头:“看着乖,外人应当不知。” 二人口中的乖孩子第二天就到了“谢五楼”。 谢景在铺子里头画煤球机子。李世民给突厥人修的路该通了。不出意外明年有可能见着石炭。那个时候再做工具可来不及。 谢景过于专心,李愔到他身边他才发现,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只有你一个?” 六名禁卫出现在窗外廊檐下,一脸的无奈。 谢景收起图纸,把少年拉到他怀里,“在家受委屈了?谁欺负你了?” 李愔:“阿兄!” 谢景猜到了。 这个时候结束早朝的李世民应该在用早饭。 谢景:“过几日休沐把他叫过来,我帮你打他!” 李愔又摇了摇头。 谢景:“欺负你还心疼他啊?那可难办。要不在这里陪我照看生意,晌午给你做几个新菜,你阿兄没有见过的。” 少年点头。 谢景:“昨儿也有人嫌弃我,说我不会下棋,我很生气,想叫小六教我,可是他去了律学。小愔,辛苦你教教我?” 少年二话不说打开储物柜拿出李恪送给小六的围棋:“用这个,给他用坏掉!” 作者有话说: 又到月底了,还有营养液吗? 第117章 西突厥内附 这么点事, 第117章 西突厥内附 这么点事, 去年年底谢景同苏二准备年夜饭时,教会了他酥黄菜、拔丝番薯,也教他做了甜面酱。 如今酒楼里没有这几样,只因苏二做得不够好。用苏二的话说,我还没做好就被人学去岂不是亏大了。 苏二之所以这样讲,只因近几年西市多出几家炙鸭铺子。 虽说味道不如“谢五楼”,但也不难吃,毕竟西市以前就有炙烤,只是没有挂炉肉。谢景的炉子并非凭空出现,西市商户找到卖家后把炉子买回去,把自家的腌肉放进去,掌握了火候,自然可以做出烤鸭。 除了烤鸭,西市也出现了红烧蹄髈和葱爆羊肉。烧蹄髈用的是红烧肉的法子——多年前谢景在王屠夫的摊位上做过肉。西市原先就有烧羊肉,但因为铁锅没有普及,其他酒楼不会做炒菜。谢景把炒锅带出来,他们买到锅,厨子多琢磨几次,这道菜也就出来了。 苏二从食客口中得知这些事之后就不许鲍大等人看他做菜。 殊不知鲍大的家人因此前往这些酒楼问过待遇。他们做出了烤鸭和葱爆羊肉,比以前赚得多,却不曾给伙计涨月薪。 鲍大等人不希望谢景的酒楼被人挤关门,自然不敢抱怨苏二吝啬。 话说回来,谢景要给李愔准备的几道菜便是苏二春节期间学的。 午时左右,出来买菜的人家几乎都回去了,无人光顾谢景的铺子,谢景就和少年移到酒楼那边柜台后面。 烧火的小子范牛跑过来,“东家,你吃什么?” “去年咱家的年夜饭还记得吗?去叫苏二做几道菜,再做点卷肉的小饼,再给我们准备一份——”谢景转向少年,“小愔,是喝甜汤还是咸汤?” 李愔:“酒做的汤。” 范牛懂了。 约莫过去三炷香,第一炉烤鸭的香味飘出来,苏二等人把鸡蛋酒酿汤送过来,接着是拔丝番薯,酥黄菜,最后是甜面酱、薄饼以及切出来的鸭肉。 苗十一笑嘻嘻地问:“东家,厨房还剩一些鸭架。” 谢景:“你们自己吃吧。” 趁着此时没有客人,苏二立即把鸭架炸了,之后用鸭架煮汤,放入谢早和周仲朴等人闲着无事做的挂面。 一人一碗先吃点垫垫肚子。 鲍大喝着烤鸭汤,心说,要是在别的酒楼,他怕是只能喝汤。至于又白又滑的拉面,他多看一眼都会被掌柜的嫌弃。 “谢五楼”吃得好给得钱也不少,每年都有四季衣裳,不会因为去年的没穿坏就不给做了,鲍大愈发觉得谢景这样的东家是整个长安城独一份,可不能叫这样的东家把酒楼给干关门了。 谢景对此一无所知。 先给李愔卷一份烤鸭,谢景才尝尝酥黄菜。 火候不够,不过也挺香。谢景看着李愔把烤鸭吃下去,就叫他尝尝新菜。 少年很是喜欢,谢景趁机问:“五叔没骗你吧?”少年不由得露出笑意。一直担心他心里不痛快而大吼大叫的禁卫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有心思用酸汤鱼和白米饭。 谢景的几道菜吃了一半,被前来打包烤鸭的熟客瞧见,其神色笃定地问:“是新菜吧?一定是新菜!” 谢景笑道:“我也没说不是。苏二做得不够好。做好了肯定拿出来。我又不是跟钱有仇。” 熟客冲谢景抬抬下巴。谢景夹一块酥黄菜递过去,而这道菜出锅很久了,远不如先前美味,熟客点点头:“是差点火候。” 随后又转向拔丝番薯。 番薯上的丝都塌了,味道可想而知。熟客信了谢景的说辞,又扭头盯上烤鸭。但他发现里头只有几张小饼,鸭肉也不多了,就没好意思品尝。 不经意间看到鸡蛋和米,熟客诧异:“米汤里头放鸡蛋?” 谢景:“没有滤出酒糟的酒烧热后加的蛋。许多人家用这个补身子。你没吃过定是因为足下不曾做过月子。” 熟客作势要给他一下。 李愔霍然起身。 谢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赶忙把他拉回去:“我们说笑呢。” 熟客以前见过几次李愔,“谢五没白疼你啊。”又觉得少点什么,左右看看,“谢掌柜,那个小不点呢?” 谢景:“小不点不知道他过来。小愔,回去可不要告诉小不点,否则小不点明日就得逃课跑过来。” 去年秋李世民就给李治安排了先生,小不点为此同他冷战,李世民答应他,休沐日想去哪儿去哪儿,小不点才原谅他。 李愔闻言反倒想起他自己,“我也逃课了。” 谢景:“我知道你起初没想过逃课。情有可原,五叔不怪你。” 熟客把半只烤鸭的钱递过去,忍不住说:“谢五,你一定是个好父亲。” “你错了。”谢景摇头,“偶尔带一次孩子,我有耐心。要是叫我天天带小孩,我可受不了。” 熟客:“小六被你带的很好。” 谢景:“我带小六的时候他都七岁了。知冷知热也知饥饱。他一两岁的时候,我几乎不曾照看过他。” 熟客不由得想起自家几个孩子很小的时候,他也嫌烦,“以后就叫这几个给你养老也挺好。” 谢景笑道:“我还缺养老的人啊?” 熟客知道苏二等人是他买的,笑着回道:“不缺。”担心烤鸭凉了,冲谢景抬抬手算是告辞。 谢景把酒酿蛋递给少年。 先前趁着少年去茅房,谢景趁机询问禁卫他怎么了。禁卫告诉谢景,不想读书只想骑马射箭就被他兄长训了。他同李恪撕吧起来,不巧被李承乾看到,李承乾数落他一顿,他气得要打李承乾。可惜没打过,于是去找父亲告状。 李世民得知他敢向太子出手,把他好一通数落,又叫他回去读书。这小子越想越气,出了太极宫看到一匹马,抓过来上马就跑。 骑术算是没白学。 禁卫紧赶慢赶在宫门前追上他。 杨妃在宫外没有家人,李愔的亲姑母平阳昭公主又不在了,他能去的人家屈指可数,禁卫瞬间想到谢景,提出陪他前往“谢五楼”,李愔才允许他们跟着。 谢景出言提醒:“往后遇到事你好好说,不发脾气,你阿耶定会帮你。你要是大吼大叫,你阿耶帮了你也会数落你。” 李愔不禁说:“我没错!” 谢景心说,不读书还没错呢。 “你阿耶也知道你没错。但是他不喜欢发脾气的小孩。有没有见过你阿耶大吼大叫出手伤人?” 李愔摇头。 谢景:“小六跟我大吼大叫,我不会数落他,直接用鞋底揍他。” 李愔瞪大眼睛转向谢景。 谢景笑道:“高明没跟你说过,我把他气得哇哇哭吧?” 李愔:“阿兄说过。” 谢景:“你阿耶有没有打过你阿兄?” 李愔点头。 谢景:“我出的主意。” 李愔隐隐记得有这事,“你要打我吗?” 谢景:“你又没冲我大吼大叫,我为何要打你?你把你家砸了,我也不会骂你。往后你觉得旁人很好,肯定也是因为他们没有损伤,并非真的为你着想。” 李愔忍不住反驳:“五叔不是。” 谢景笑道:“五叔除外。” 李愔点点头表示赞同。 谢景又给他包个烤鸭,“饭后歇一会儿就回去?你阿耶肯定担心你。回去告诉他,你不该一气之下跑出来害他担心,你阿耶肯定不会再数落你。” 饭前同谢景玩半天气消了,少年听进去了。 未时过半,酒楼很忙,李愔坐在谢景身边帮不上忙还有点碍事,禁卫趁机提出是不是回去,少年犹豫不决,谢景又劝一句,他才起身。 到了宫里先向李世民认错,李世民此刻也想到不该用对付大儿子的法子应付脑子不正常的儿子,便把少年搂到怀里宽慰。 此举间接证明谢景的法子好使,少年趁机向父亲承诺,他以后不发脾气。 李世民心说,这种事我都忍不住,你如何保证啊。面上很是欣慰地笑着称赞他懂事,又趁机劝他应该读书。 少年点头:“五叔和阿兄说过,读书不会被骗。我不是不读书,我想上午骑马射箭,下午读书练字。” 李世民:“往后你想学什么学什么,但不许贪玩。” 少年很是高兴地连连点头。 李世民:“你突然跑出去把你母亲吓坏了,快去看看你母亲。” 少年离开后,李世民长叹一口气,就问跟着他的几名禁卫,“五郎怎么劝的?” 禁卫摇头:“起初没劝。他到了那边,谢景就一直和他下棋,直到铺子里头没客人。之后同他聊吃的。再之后找臣等问清楚他怎么了,挑他快吃饱的时候劝几句。” “只有这些?”李世民不信。 禁卫点头:“臣等起初一直在铺子里外看着,除了下棋没说过别的。算算时间,俩人得下了大半个时辰。” 李世民倍感意外,“小愔竟然可以安静这么长时间?” 禁卫也挺意外,“事实就是这样。以前也是到了酒楼他就变乖了。是不是因为五郎不曾数落过他?小六又时常和他出去玩。他到了酒楼就像——臣有的时候被家里的孩子吵得心烦,走出家门身心轻松,小愔想必和臣一样,所以在酒楼特别乖。” 李世民有过这种感觉。 处理朝政累得头疼,走出皇宫就好了。即便不去谢景的酒楼,只是在宫外转一圈,他也觉得身心舒畅。 “改日我同他聊聊。如今他年少,乱发脾气身边人还能拦住,过几年长高了,又善骑射,身边人想要阻拦怕是非死即伤。”李世民抬抬手示意禁卫退下。 禁卫转过身来又停下,“陛下,大安宫来人了。” 李渊如今就住在大安宫。 禁卫是李世民的心腹,多数出自秦王府,很是不喜欢李渊,不想称其太上皇,通常用“大安宫”代指。 李世民笑道:“前几日朕才收到西突厥使者的奏折,他怕是想要见见突厥使臣。” 以前李渊曾向突厥称臣过。东突厥被灭后,西突厥不得不安分,如今派遣使臣至唐表示内附,李渊能忍住不出来才怪。 禁卫询问:“臣可以出去拦住。” 李世民不在意地说:“这么点事,他想见就交给他。” 第118章 崖州胡椒 六郎,我和 第118章 崖州胡椒 六郎,我和 李渊确实想要见见西突厥使臣,李世民另有许多事务处理,便把此事推给大安宫。 一个多月后,三月初,春暖花开,谢景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谁谁谁带着一队人马出去。不过几日后的休沐日,程咬金和秦琼带着儿子上门吃烤鸭,谢景三言两语便弄清楚。 ——李世民令李靖等人出巡各地。 谢景对此不感兴趣,于是就跟俩人聊坊间趣事,令难得休息的小六在楼下收钱。 没有想到还真叫他聊出乐子。 ——李世民在朝堂上点出他不希望三代以内结亲,好比不许他的女儿和长孙无忌的儿子在一起,亦或者不同意长孙无忌的儿子同他姨母的女儿成亲。但有人在此之前已经定亲。 照理说搬出李世民,这门亲事可以和和气气地取消。但这两家人上一辈也有近亲通婚,生出的儿女身体极好也聪慧,因此两家长辈认定皇帝不建议亲上加亲的主要原因,还是不希望世家结盟,便无视李世民的提醒。 定亲的那对表兄妹听人提过,谁谁成亲两年至今无儿无女。女方的闺中密友询问,她怕不怕生个傻子。男方的好友也提醒他,生出天才和蠢货的几率一样,他真要赌吗。 虽说嫁娶旁人,也有可能生个傻子。但那个时候可以推给上苍不仁,或者自身命苦。至少外人不会因此嗤笑二人活该! 定亲的那对表兄妹之间没有多少男女之情,不想赌上下一代,也不想成为世家圈中的笑柄,便向长辈提出退婚。 长辈不同意,两人一个离家出走,一个上吊自杀。二人也不是真想死想跑,事发前就叫丫鬟和小子放出风声,结果人尽皆知。 两人的做法得到了街坊四邻的称赞,非但没有因此毁了名声,李世民得知此事后还要分别为两人赐婚。但是他们家长辈沦为笑柄,亲戚参加朝会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端的怕李世民询问他们对此怎么看。 谢景忍不住笑道:“没想到还有后续。” 程咬金:“其实有几家不久前才把事办了。亲戚询问他们难道不怕生出个缺心眼或者缺胳膊少腿的,你猜他们怎么回的?” 谢景想象不出来。 秦琼笑道:“说其中一方是庶出,养在嫡母名下,并非表亲。” 谢景不禁好奇:“真的假的?” 秦琼摇头:“不清楚。那些大户人家一房十几口人,不是近亲,真不知道这事。我怀疑经此一事,他们的孩子三岁之前都不会叫外人知晓。” 谢景:“要是个聪慧的,大大方方带出去,要是个傻子,就说流产了,养在城外庄子里,亦或者祖籍,确实可以保全名声。” 程咬金点点头,便转向长子和次子,长子同小六年龄相仿,次子比小六小两岁,就在不久前同李世民的女儿清河公主定亲。 ——清河公主今年才十一岁,李世民因为想起谢景提醒,决定过几年再叫两人成亲,他也有时间为女儿准备嫁妆。 程咬金便问谢景:“小六是不是今天上午出去过?” 谢景点头:“小不点和小愔找他春游,高明哥几个也跟过去了。原先我叫他们留下用饭,高明说答应李兄,上午出来玩,下午乖乖在家待着。程兄为何突然问起他们?” 程咬金:“我家这俩休沐日在家闲着没事就想给我找事。下次休沐赶上无风无雨,就叫小六在酒楼等他们。” 秦琼的儿子秦怀道和李愔同岁,他有幸进宫见过几个皇子,同他们不算陌生,也想一起玩,就转向秦琼。 秦琼看向谢景,谢景笑道:“一块吧。但有一点,不许毁坏农田。” 秦怀道心说,我又不瞎。但他还等着被小六带上,不敢顶嘴,便乖乖点头。 三月最后一日,十来个小子带着十名禁卫和六名家丁浩浩荡荡出城。 进出京师的商人也罢,贫民也好,远远就让出路来。只因他们很清楚这些少年非富即贵。 ——寻常人最多养一头驴。商人有一匹马就了不得了,可舍不得给儿子弄一匹坐骑。即便买得起,一天几十斤草料也养不起。 小六等人顺顺利利来到城外,便向西跑去。 京西住了许多富户,道路修得又宽又平整,离渭河不远,渭河两岸前几年被种了许多树,如今绿柳成荫,可以停下歇息。 此地也是后世诗中所提到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中的五陵所在地。 小六等人抵达渭河边就决定先来一场赛马。小不点挤到小六身边:“六郎,我和你比。” 他们在这些人当中除了年幼的小不点,当属小六骑术不精,小六揪住他的小耳朵,“柿子挑软的捏?” 小不点拉下他的手,“敢不敢比?” “跟我用激将法?我怕你热出汗来又着凉生病。”小六道。 小不点摇头:“我不怪你!” “比就比!”小六翻身上马。小不点叫兄长帮一把,只因小不点今年虚岁才七岁,又因体虚爱生病以及腿短,凭他自己跳不上去。 李承乾直接把他抱上去。 一大一小跑起来,李承乾担心马受惊,他俩双双摔下来,“跟上去看看。” 一条乡间小路挤了几十匹马,其中七八匹齐头并进,不出意外踩到农田。招笑的是小六同小不点分出胜负之后,小六先发现他们踩坏农田。 李承乾慌了:“怎么办?阿耶知道了肯定训我!” 秦怀道不禁问:“路边是农田?怎么看起来像喇叭花?” 小六心说,秦兄看着聪慧,怎么生出个缺心眼啊。幸好阿姐和姐夫没有孩子,不然姐夫的儿子肯定是个痴儿。 不怪阿兄常说一代不如一代! “这些是番薯!”小六指着马路两边绿油油的番薯苗,“看样子才种下去半个多月,还是幼苗期。” 自远处来了一群村民,个个扛着铁锨铁叉等物。李承乾看到这一幕格外眼熟,忽然想起有一年谢景跟人干架就是这样。 “坏了!”李承乾惊呼一声,“小六,快想想法子。” 小六:“一人给我十文钱。” 小不点摇头:“雉奴没有踩坏庄稼,雉奴没钱。” “没找你要。”小六向李承乾等人伸出手来,待那群村民到跟前,小六立即递过去一包铜钱。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带头的村民把铁锹放下,收过钱瞪一眼众人,道:“是跑马的地方吗?不准有下次!” 秦怀道忍不住皱眉,李恪朝他手臂上一巴掌。李愔也没有心生恼怒,因为他参与过洗菜种菜,很清楚种地辛苦。 也是因为他们乖乖挨训,村民说了这两句就去查看庄稼。 小六示意李承乾等人一匹接着一匹回去。之后他们就到渭河边树荫下玩耍。 李承乾担心谢景训他,入城后又说他答应父亲晌午回家用饭。小不点想他五叔,才不管他答应谁,直接拐弯。 李愔不想过早回去也跟着小不点拐弯,李承乾拨给他们六个禁卫。 小不点进门见着谢景就说他阿兄踩坏农田险些挨打。 谢景向李愔看去,李愔摇头:“我没有踩坏,是姓秦的小孩和姓程的小子踩坏的。” 谢景好笑:“你多大啊?” “我比他们懂事!”李愔说得理直气壮。 小不点点头:“雉奴也懂事。” 谢景:“那给你俩做烤鸭卷饼?” 小不点上个月过来吃过一次,闻言连连点头,又伸手要抱抱。 李愔把他的手按下去:“你多大了?” 谢景:“雉奴骑马累了吧。他不如小愔骑术精湛,小愔,体谅一下弟弟。” 这话雉奴不爱听:“我的骑术也好。” 李愔想起来了:“需要大哥抱你上马吗?” 小不点气得想要踹他,李愔连李承乾都敢打,岂会怕他,抬手给他一下,小不点从谢景身上下来,气咻咻同他决一死战。 谢景一手拽住一个:“再闹都给我回家!” 小不点告状:“他欺负我!” 谢景眉头一挑,笑道:“雉奴,往常在家同小愔吵闹,你父母帮你还是帮他?” 谁也不帮,抄起鸡毛掸子就打! 小不点终于想起这个损招出自谢景,哥俩立即手拉手,笑道:“我们闹着玩呢。” 谢景白了一眼两人,指着铺子,“给我照看铺子。里头有围棋有笔墨,赢的人可以在输的人脸上画一下。赢多了兴许可以画个大王八!” 小不点喜欢,扯着李愔转进铺子里头。 小六到后厨拎来水壶,酒楼这边只剩谢景和几个禁卫。小六奇怪,那俩小子哪儿去了。 谢景向铺子里头看一下,小六把其中一个水壶递给禁卫,他便拎着水壶过去,之后又拿来茶杯和点心。 小不点觉得笨李愔输定了,警告小六“观棋不语真君子”,之后又问他是不是君子。 小六白了他一眼,拉一张椅子在一旁喝茶吃点心。 点心是苗十一炸废的荷花酥。虽然他如今炸得很好,但稍稍分心还是容易炸坏掉。也是因此这个点心推出多日仍然无人效仿,也没人嫌贵。 近日是春游的好时节,许多贵女在家设宴,几乎每天上午都有人来到酒楼定做荷花酥。 苗十一此刻做的便是定出去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陆陆续续来了四五个丫头小子,带走十份荷花酥。 禁卫看到这一幕幕不禁感叹:“一天到晚不少赚钱啊。” 谢景笑道:“但凡少赚一点,我也不舍得给鲍大等人准备四季衣裳,暑假期间工钱照发啊。” 禁卫又想到他们,只要带着几个皇子过来,无论吃什么谢景都不收钱。 陪皇子们闹了半天,禁卫们也饿了,笑着问今日有什么菜。 谢景:“村里送来几十斤蚕豆,蚕豆炒蒜薹,再来个豌豆苗汤,还有红烧肉?苏二以为诸位都留下用饭,多买了十多斤五花肉。” 禁卫反倒不好意思:“往后不必如此。哪个菜剩得多就给我们做哪个。” 谢景没有提醒苏二,也是以为李承乾会留下用饭,“往后这样做。” 禁卫想起一件事:“过些日子我们家郎君打算出城避暑。夫人已经叫人收拾城外的庄子——” “我不去!”小不点隔着木板墙听到此话大吼一声,“我去五叔家避暑!” 禁卫说起此事,就是告诉谢景不用等小不点。 小不点此言一出,禁卫只能把决定权交给谢景。 谢景笑道:“雉奴连着去几次,今年突然不去,我姐肯定想他。”接着便向铺子看去,“听见了,回头跟我回去!” 两个多月后,李泰带着李愔和李治同谢景抵达张杨里,不止为谢景带去财物,还给他一斤香料。 李泰一副“快打开看看”的欣喜样子令谢景好奇,打开后惊了一下,“胡椒?崖州种出胡椒?” 第119章 葡萄酒 要是给你添 第119章 葡萄酒 要是给你添 李世民得到胡椒的种植方法没多久,便令人细查南边哪些国家产胡椒。 ——谢景提到南海可以种胡椒,有胡椒的国家一定在炎热的南方。 不到半个月,李世民就得到确凿消息,天竺产胡椒。 “天竺”二字令李世民想起偷渡出去的玄奘。李世民算算日子,玄奘应当已经抵达天竺,可惜他心里只有佛法,也不知何年何月回来。 李世民挑个闲人王玄策出使天竺。 理由不止一个。一是令王玄策学习天竺的制糖技术,二是学习天竺的佛法,顺便带回一些鲜胡椒。 李世民怀疑胡椒在天竺当地像大唐的花椒一样便宜,所以王玄策临行前,李世民叮嘱他找寻常百姓买胡椒。 贞观六年初,胡椒在南海生根发芽。王玄策没能把制糖师带回来,只因天竺还不知道大唐已有番薯糖,认为大唐十分缺糖,准备高价卖给大唐。 王玄策回来之后,李世民令人用甘蔗做糖。如今西市不止有饴糖、番薯糖,还多了甘蔗糖。 糖价降了一些,虽然不多,但以现今的糖价,从天竺运到长安不合算。天竺商人想要赚得多只能提价,但那样一定无人光顾。是以,天竺的糖没能在长安立足。 话说回来,没等谢景问第三句,李泰就提醒他赶紧收起来。 谢景:“不是你买的吧?” 李泰帮他把胡椒包好:“不是。南海送来的。但长出胡椒的只有几棵胡椒树。阿耶说像你的棉花一样多到把价钱压下去还得几年。” 谢景:“我的棉花最初也只有一点。不过有收获便是好的开始。” 李泰点头:“阿耶担心此事传出去只敢送给几个人。像我舅舅只得了二两!” 谢景笑道:“回去替我谢谢李兄。等一下我就去县里买肉,给你们做胡椒羊肉汤。” 李泰摇头拒绝,一是在家用过,二是天热他不想喝汤,便问有没有西瓜。 谢景叫小六带他下地摘西瓜。 小六给每人一个斗笠,带着李家兄弟、甲乙丙丁戊、范牛以及曹家兄妹浩浩荡荡前往南边地里。 谢早今年依然在地沟里种上西瓜。 西瓜摘回来,小六等人就打水冰西瓜,之后又去北边河边摘果子。 谢景种在河边的果树有老树有新枝,也有谢景教给谢早的嫁接果树,此时挂满枝头,小不点惊叹:“好多啊。” 小六指着泛红的果子:“想吃哪个摘哪个。” “我够不着啊。”小不点踮起脚也够不到果子。 小六抱起他放到桃树上,“不要蹭到桃胶。” 小不点连连点头,但听过就忘,直接趴在桃枝上摘桃子。 李泰很是无奈:“又得我洗。” 谢丙小声说:“没有多少桃胶。东家说桃胶可以养身体,前些日子孙医师也说桃胶是补品,我们就把桃胶摘掉了。” 谢甲闻言就问他要不要桃胶。 李泰摇头:“我家也有桃树,回头我叫婢女去摘。” “小雀,给我篮子!” 小不点的声音自树上传下来,李泰把篮子递过去就向他腿上一巴掌,小不点本能想要给他一脚,担心站不稳没敢动,但他放下狠话,下来再同他算总账。 李泰白了他一眼。 又小又弱,脾气还不小! 都是五叔惯的! 不过小不点在树上玩高兴了,等他双脚落地也忘记这件事,看着一篮又一篮水果,他很是兴奋,挥舞着小手前边带路。 一行人回到南边谢家门外,小不点就叫众人把篮子放下洗水果。 谢早闻言拿着盆出来,定睛一看,难得变脸,“咋摘这么多?” 小不点跑到谢早跟前:“我给谢姑姑摘的。谢姑姑想吃哪个吃哪个。” 谢早不由得露出笑意,很是欣慰称赞雉奴体贴。 李泰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眼熟,仔细一想,不就是他以前爱干的事吗。这一刻,他可算明白兄长为何讨厌他。 此时李泰也想嘲讽小不点。明明就是他摘高兴了收不住手,直到摘累了才停下! 李愔忍不住开口:“吃不完!” 谢景拎着水桶从院里出来,看到桃子便说:“给你们做桃干。过些日子带回去慢慢用。可惜这里不如西北干,不适合晒葡萄干。” 忽然想到一件事,谢景不禁说:“可以酿酒啊。” 此言令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怀疑他们听错了。 谢景:“我记得村里很多人家里都有葡萄树。姐,你和姐夫明天上午去买几个坛子,我找他们买葡萄,下午酿酒!” 谢早:“真会啊?” 谢景:“没做过。反正这个时节的葡萄便宜,做坏了也无妨。” 翌日上午,谢景买了上千斤葡萄。下午,他便带着自家的小子姑娘们在门外树下捏葡萄。 一个葡萄接着一个葡萄捏碎,小不点又捏爽了。 三十天后,七月中旬,谢景打开陶罐,又叫小六抓来老鼠和鸡,老鼠喝完了一动不动,小鸡摇摇晃晃,但到了晚上也没死,老鼠还跑了,谢景确定成了! 一天后,谢景和小六等人同李家兄弟回京。之后直奔酒楼,果脯和酒分开,禁卫抵达酒楼。禁卫看着大包小包满满一车,忍不住说:“每次都不白去啊。” 小不点很是得意:“五叔,我走了啊。” 谢景抬抬手,小不点令太监驾车。 原先小不点要骑马前往张杨里。可是他虚岁才七岁,几十里下来,双腿肯定废了。所以谢景叫他和李泰以及李愔坐车回去。驾车的俩人同今日一样是伺候他们的太监。 小不点回到皇宫直奔太极殿。 此时李世民已经避暑回来。 小不点进门就喊:“阿耶,我做了好多好多酒。” 李世民认为他又在胡说八道,只当没听见。 小不点到了殿内看到李世民在看书,跳到他跟前质问:“阿耶,我在和你说话,阿耶没听见吗?” 李世民无奈地把书放下:“你做了很多酒?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泰和李愔随后进来,长孙皇后向他们招招手,又问他们累不累,令婢女斟茶。 禁卫和太监搬进来许多坛坛罐罐以及包袱。其中几个最大的坛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酒字。 李世民震惊:“真有酒?” 小不点哼一声:“我做的!不给你!” 李世民笑着把他抱到腿上,“我以为是五郎做的。” 小不点有一点点心虚,转念一想,他捏了许多葡萄,“我和五叔一起做的。” 李愔忍不住说:“我也做了。” 长孙皇后称赞他们都是好孩子。 李泰心说,愈发不偏不倚! 这种感觉好讨厌! 都怪谢五! 长孙皇后分给李愔一坛酒,又分给他许多果脯,叫他送到杨妃处。 这小子许久不见母亲很是想念,立即离去。 李愔走后,长孙皇后数落李泰:“宫里什么都不缺,怎么又要五郎的物什啊。” 李泰:“五叔家也不缺。他家葡萄多到掉在地上没人吃。” 长孙皇后:“可以拿去卖掉。” 李世民笑道:“你别怪他。张杨里距西市近五十里,到鄠县也有二十多里。如今家家户户不缺水果,他们送到鄠县,累得汗流浃背,兴许只能卖十文。” 李泰点头:“五叔说要是中暑就不值了。周伯伯也不赞同拿去卖掉。” 长孙皇后听李世民提过,“周”是谢景的姐夫,很会过日子。他都不乐意拿去换钱,可见当真卖不了多少钱。 长孙皇后又问他们带回来多少。 李泰:“四成。五叔和小六以及苏二他们留下三成,家里也留下三成。” 李世民向长孙皇后解释,除了谢早和周仲朴夫妻二人,张杨里的谢家尽是老和小,可以饮酒的人,兴许只有一个谢甲。 长孙皇后放心了,便叫李世民一起尝尝果脯。 小不点从父亲身上下来就要给他们倒酒。 李泰提醒他不许喝酒。 小不点不敢喝了。 前两日他偷偷喝一碗,晕乎乎的以为自己要死掉。看他这样谢景都没舍得骂他,李泰也没舍得打他。 天家夫妻尝了一口十分意外,竟然同宫里的佳酿大差不差。饶是长孙皇后以前就知道谢景多才,也为此感到震惊,“他还会什么?” 李世民:“我看他学的多又杂,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什么。” 李泰:“阿耶,知道我为何带回来了吧?” 李世民点头:“我看他往后可以自己酿酒了。” 李泰:“五叔酿酒那日很多跟他学,还叫他卖酒。五叔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仔细,酒里要是有脏物很有可能把人喝中毒。他等张杨里的人中毒几次,不敢不仔细了再找他们买酒。” 长孙皇后听糊涂了,“他们为何不怕中毒?” 李世民看向小儿子,“我同他说,不可以吃太多,会撑到肚子疼。他听过几次?张杨里的一些人也是如此。认为谢景过于谨慎。” 长孙皇后:“不会中毒死掉吧?” 李泰:“做酒需放糖,他们不舍得喝太多。五叔说最多是恶心。但这样就足够他们害怕。” 殊不知就在此时,张杨里就不止一人犯恶心。他们想起谢景的叮嘱,抓了一只老鼠,给老鼠灌饱,老鼠挣扎片刻,没到晌午就死了。 这几家吓得脸色煞白,又去抓许多老鼠,每个坛子都打开给老鼠喝一些,毒死老鼠的几坛直接倒掉,哪怕心疼到抽搐。 时间来到贞观九年夏天,谢景再次做葡萄酒,全村老少,无一不仔细认真。 三伏天过后,谢景拉着自家的葡萄酒进城。半个月后,里正叫谢甲帮他收酒,一家一坛,每个坛子的一边贴着酒字,一边贴着那家户主的姓名。万一出事可以追查清楚。 客人注意到酒坛后边的字便问谢景,是不是喝出事直接找此人。 谢景点头:“听足下的意思别的酒楼也出过事?” 旁的客人忍不住说:“每月都有几次。不过怪旁人,是他们自己贪杯。我们肯定不敢贪杯。” 只因谢景的葡萄酒不便宜! 然而城里不缺有钱人,一顿饭的功夫,铺子里的酒卖出去二十斤。两斤一坛,足足卖了十坛。 到了九月菊花开,“谢五楼”每天上午的生意都很好。不是找他买糕点就是买酒,买糖、棉花、纸的人反而不多。但同西市里头的铺子比起来也不少。 下午核算账目,苏二在一旁帮他算账,谢景趁机询问是不是再添三个人。其中两个帮苗十一做点心,一人帮他做菜。 苏二:“添那么多做什么?” 谢景:“过两年你当掌柜的。” “你做什么?”苏二下意识问。 谢景:“我忙了这些年不能歇歇?” 苏二不禁说:“我就知道。也没累着你啊?” 谢景笑道:“要是给你添个管家娘子呢?” 第120章 孙夫人 不愧是天选 第120章 孙夫人 不愧是天选 苏二有点心动,但不多。 一是他今年二十三岁,在城里这个岁数不算晚婚。二是他不曾想过成家,谢景突然提起此事,苏二反而心慌多过心动。 苏二摇摇头表示过几年。 谢景:“我准备过些日子买间铺子,再买处宅子。你和彭安等人成家后就搬过去。铺子还没想好卖什么。趁着这几年房价涨的不多先买下来。” 苏二:“只用来卖酒呢?” 谢景忽然想起他快要忘记的工具,“我想到卖什么。过几日我就出去看看。” 自从小六入了律学,每年节省许多束脩。家里的番薯粉条、糖和胡麻香油赚得钱足够一家老小吃用,也不用买纸,谢景每月赚得钱可以省下六七成。 这几年谢景着实存了不少钱。 价钱合适,地理位置合适,谢景直接拿下。以至于五天后苏二看到四张房契瞠目结舌。 东家真有两幅面孔。 一副懒懒散散,一副雷厉风行! 两处宅子皆位于西市西边的怀德坊,同酒楼只隔了两堵墙壁和一排房子,步行不足一炷香。两处铺面在酒楼东边,同酒楼只隔一条街。 谢景把房子和铺子交给苏二等人打理。 午后客人离开,苏二带着彭安等人前往怀德坊算算缺什么物件,往后几人各自成家后如何居住。 发现院子空着浪费,苏二请周仲朴给他捎几包菜籽,两个院子种得只剩一条路。苏二和马员住到怀德坊照看房子,彭安、苗十一和范牛留在铺子里头。 依照谢景的意思酒楼无需留人。苏二等人皆不放心,只因铺子里头有许多酒、油、棉、纸以及米面。 倘若苗十一几人想要出去住上几日,苏二和马员就留下。 谢景请相熟的胥吏给他留意三人。冬月初七,谢景带回来两女一男,分别十三岁、九岁和八岁。其中十三岁的小娘子和八岁的小子是姐弟。 九岁的女孩是被衙役解救出来的。那对姐弟父母没了,祖父母偏心叔父一家,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坊正出面找到小吏,请掌管市场的小吏帮他们找个好活。 小吏很自然地想到谢景。考虑到女孩大了可能想要外嫁,不如苏二等人对谢景死心塌地,小吏先找谢景询问要不要姐弟二人。 前几年被谢景送到张杨里的曹家兄妹大变样,被他们的父母撞见恐怕也认不出来,谢景打算把曹家兄妹提到酒楼里头,这对姐弟下乡。 人带回来的第二日,周仲朴把曹家兄妹送过来,他和谢早一起把这对姐弟带回去。剩下的女孩和曹家兄妹分别给苏二和苗十一当徒弟。 谢景也叫烧火的范牛跟着苗十一做点心。 鲍大等人羡慕。 冬月初十,休沐日,今日客人比往常多得多,鲍大等人早早过来,只等苏二买菜回来,他们帮忙收拾。 趁着苏二还没回来,鲍大找到谢景询问,他儿子可否给苏二当徒弟。 谢景交给苏二等人的食谱可以传家。过个一两百多年,到了王朝末期,谢家遇到灾荒,食谱也可以救命。 谢景必须拒绝。 即便他同意,苏二这小子也不会同意。 谢景没有直接拒绝,“我打算日后把酒楼交给苏二。东边那条街上有两处铺子,我想从你和俞九以及王家姊妹中选两人,一人照看一家。我要是你就跟着苏二学识字学算盘。将来你们照看铺子,月钱上去,年年还有赏钱,足够令郎读书。” 鲍大难以置信:“那两处铺子交给我们打理?” 谢景点头:“你们可以独当一面,自然是交给你们。咱们相识多年,也算知根知底,用你们肯定好过用外人。” 俞九和王家姊妹在不远处,听闻此话终于相信他们没听错,忙不迭走到柜台前。俞九问:“不交给谢甲?” 谢景:“家里做的糖、油,还有几十亩地,足够谢甲等人忙活。” 实则谢甲喜欢村里丰收的景象,又因他妹妹还小,他想陪妹妹长大。最重要一点,在村里可以跟着先生读书识字,也可以学骑术。 小六这两年猛蹿个,如今同谢景一样高,李泰送他一匹大马,他把矮脚马送给了谢早,谢早就叫谢甲教弟弟妹妹们骑术。 谢景不想同俞九解释过多,毕竟人心隔肚皮,总要留一点。 以前俞九听苏二提过,谢景有八十亩田地,闻言便信以为真。 王家姊妹看着谢景欲言又止。 谢景笑道:“直说便是。此地又没有外人。” 鲍大替二人说出,她俩年前订婚了,婚期就在腊月。 谢景惊了:“怎么才说?这是好事啊。” 鲍大:“她们担心您找人。” 谢景笑道:“她们身怀六甲,不能楼上楼下做事,我肯定要找人。但成亲那几日我没有必要找人。如今后厨那么多人,可以叫马员和彭安帮忙上菜。” 王家姊妹顿时喜出望外。 谢景:“年后发现有孕,可以叫你们的姊妹过来。但有一点,月钱不可能同你们一样。即便她们在家练过,也不如你们会做事。” 谢景这几年给鲍大等人涨了月钱,再加上赏钱,每月只是到手的钱就有一贯。到了年底谢景还给赏钱以及年礼。 一贯听起来不多,但可以买上千斤小米,足够养活鲍大一家老小。 这样的月钱莫说在西市独一份,算上坊间贵人,像谢景如此慷慨又不爱发脾气的东家也是独一份。 越是如此,几人越怕失去这份生计。 如今有了谢景这番承诺,王家姊妹心里踏实了。 谢景故意问鲍大:“是叫令郎先读几年书,还是直接跟着苏二学厨艺?” 鲍大的长子今年虚岁才三岁。他之所以这么早提起,是怕苏二过两年再带几个徒弟,往后不再收徒。 读书识字之后可以找到更好的生计,鲍大笑着说:“先读书。我要是会算账,东家年后就可以把东边的铺子开起来。” 谢景点头:“苏二回来了,过去搭把手叫苏二歇息。” 鲍大等人转向后院,范牛把两扇门打开。鲍大等人过去帮忙,谢景冲苏二招招手,提醒他一会儿姐夫过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周仲朴驾车,谢早骑着矮脚马,夫妻俩一块过来。卸下半车草料,苏二带着两人和曹家兄妹前往怀德坊。 曹家兄妹比苏二小多了,苏二不放心他俩单住,兄长同苏二等人住一块,妹妹和那个九岁女孩住在他们隔壁。周仲朴今日把妹妹的被褥送过来。 谢早和周仲朴从怀德坊回来,谢景叫他们吃了午饭再走。 将近五十里路,谢早骑马挺累,难得没有拒绝谢景。 其实也是因为谢甲长高了,看起来可以独当一面,也能照顾好二老。 午后,夫妻俩前脚离开,后脚小六回来。 谢景这些日子看到小六总忍不住走神。 只因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抠抠搜搜瘦瘦弱弱的小不点长得风度翩翩,平日里看着比谢景稳重多了。谢景不止一次感叹,前世今生没结过婚,竟然把孩子养得这样好。 不愧是天选的穿越人士! 就是牛逼! 小六进门便问:“姐夫来过?” 谢景:“还没到城门外。你这个时候追上去,还能见上一面。” 小六听出他的调侃,“我想见何时不能见?” 谢景冲他招招手,小六移到他身边询问有何吩咐。谢景告诉他今日柜台里头有多少钱,又把账簿给他,“给我算账,顺便看看北边铺子里头还有多少货。” 小六就知道没好事:“我直接回家呢?” “可惜你没回家。”谢景走到廊檐下伸个懒腰:“坐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 在院里帮忙收拾的苏二闻言翻个白眼,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他干啥了,天天累累累,人家皇帝日理万机,也没喊过累。” 收拾碗筷的俩婆子好笑,“小二哥又不认识皇帝,你知道皇帝累不累?” 苏二心说,不巧我认识! 虽然皇帝两三个月来一次,但哪次过来不是兴致勃勃红光满面,明明已有三十七岁,看着还跟二十七似的。 可是东家呢,比皇帝小了足足四岁,听起来像是比皇帝年长十四岁! 苏二不禁说:“肯定没有东家嘴上累。天天要死要死,你看他这些年变过样吗?” 两个婆子也是谢景最初找的那俩。去年其中一人高烧不退,谢景把空间里的药用到她身上,原以为没啥用,但喝了一次烧就退了。 寡闻少见的婆子认为谢景花大钱给她们抓药材。实则谢景只是抓一份清热的药,药汤熬出来,谢景把碾成粉末的退烧药放里头,叫婆子喝下去。 话说回来,俩婆子想想初见谢景的场景,惊讶地发现谢景没有变老,气色反而更胜从前。 苏二没有得到回答,扭头瞥一眼,看到俩人不可思议的样子,“信了?” 俩婆子不禁点头,承认谢景就是嘴上累。 翌日,小六去学堂,嘴上累的谢景就把账簿扔给苏二。苏二忙了一个晌午,手臂酸痛,忍不住说:“一个人干几个活,您不愧是商人。” 谢景笑道:“我是给你机会锻炼。” 苏二无法反驳。 以前在别的酒楼,莫说看账簿,掌柜的都不许他靠近柜台。 谢景:“你忙不过来可以叫彭安和马员搭把手。” 鲍大和俞九和王家姊妹迅速收拾干净楼上楼下,随后来到苏二身边请他尽管吩咐。 苏二带着他们到铺子里头看看还有多少货物,也好告诉送货的村里人缺什么货。 又过几日,谢景一个人慢慢悠悠来到布行买了两块细布,分别送给腊月成亲的王家姊妹。 姊妹俩很是高兴,整顿饭下来无论面对谁都笑呵呵的。 熟客见状便问:“谢掌柜,又有新菜啊?” 谢景笑道:“哪有那么多新菜。她们下个月成亲,我送了一块布料,可以做一身襦裙。” 熟客向姊妹二人道喜。两人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谢景得知姐妹二人分别腊月初八和初十成亲,初五下午就给她们放假,允许二人十四过来,月钱和赏钱一文不少。 姊妹二人欢欢喜喜回家待嫁,谢景叫马员和彭安顶几日。 其实不是很忙。 谢景偶然之间在一家酒楼看到烤肉和涮锅的炉子,就找人把两样做到一起,一半烤熟一半涮肉,又做十个小火炉。 如今吃烤肉和涮肉的人比吃炒菜的多,苏二等人提前把菜备齐,鲍大和俞九俩人完全忙得过来。但谢景担心他们心慌出错,砸了酒楼的招牌。 谁能想到腊月初十,休沐日,比他以为的还要清闲,只因二楼被李世民一家和禁卫坐满,俞九和彭大无需上楼伺候。 ——五月李渊驾崩前留下遗言,皇帝守孝可以比照汉朝皇帝。汉朝皇帝守孝二十多天,李世民两个月没出来。 之后李世民出来几次皆不曾在酒楼大吃大喝。 这一次算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留下用饭。 谢景叫小六照看铺子,他上楼伺候这一家子。 到了楼上,看到禁卫坐在李世民身侧,谢景眉头微皱,到跟前惊得睁大眼睛。 李世民笑道:“五郎,这位便是我夫人孙氏。夫人,你输了,这顿饭你请。” 身着圆领袍戴着幞头的禁卫正是女扮男装的长孙皇后! 第121章 巧遇 赶紧把他给 第121章 巧遇 赶紧把他给 原先长孙皇后从长乐公主口中得知她下马就被谢景认出来,长孙皇后认定谢景可以一眼认出她,便请李世民出面为她解释一二。 李世民告诉长孙皇后,谢景不一定能认出她,她不必担心。忽然想起谢景爱打赌,就同长孙皇后赌一次。 长孙皇后算算时间,她午时到酒楼,离饭点还有一个时辰,此时的酒楼没有一个客人,谢景不可能如此大意。 然而长孙皇后忘记她身量不矮,同禁卫和几个大儿子站一块,谢景本能认为是个相貌较好的禁卫。 李世民带出来的禁卫不丑,哪怕有个长相出众的,谢景也不会大惊小怪盯上对方。 谢景作揖道:“嫂夫人恕罪!” 长孙皇后笑道:“是我不请自来。无需多礼。” 谢景笑着点点头,便转向李世民身侧的李承乾,使唤他下去拿水壶水杯。 李承乾今年已有十七岁,不如李世民高壮,也不是十年前被谢景气哭的小孩,但他仍然不敢抱怨。这些年李承乾在成长,谢景也没闲着,谁也说不准谢景还有多少阴招等着他。 李承乾二话不说起身出去,饶是长孙皇后不止一次听过李世民提起,谢景把长子整治得格外乖巧,也没想到他如此顺从。 李世民轻轻拍拍她的手,提醒她不必对此感到奇怪。长孙皇后收回视线,请谢景坐下。 谢景正要坐下,身体被撞一下。他扭头看去,对上李治埋怨的双眸。谢景不明所以,“你咋了?” “我来了你不知道吗?”小不点拉着谢景的手质问。 谢景:“我知道啊。” “为何不去隔壁找我?”小不点又问。 谢景无语又想笑,干脆一边坐下一边把他抱到怀中,“你每月来两次,咱俩这么熟了,此处等于你第二个家,回家还叫人迎接啊?”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你说对了。每次到家找我我不理他,他就不高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谢景故意问:“雉奴跟我学的?” 雉奴干脆点头。谢景好气又好笑:“起来去隔壁等着。” 然而李治一动不动,“你呢?” 谢景:“你阿娘第一次过来,在你阿娘身边的小孩是你妹妹吧?我是不是应该同她们讲一下,酒楼有哪些菜肴啊?” 李治拿起桌上的菜单,起身挤到对面母亲和小妹妹中间,“五叔,去隔壁等我,我给阿娘介绍。” 长孙皇后故意说:“五郎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李承乾拎着水壶上来,“他又缠着五叔?阿耶,把他送给五叔吧。” 换作两年前李治会担心见不到母亲。如今知道此话只是吓唬他,转头就说:“阿耶,大哥讨厌我,要把我赶出去。” 李承乾的手一抖,险些把水杯扔出去。 谢景乐了。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以前兄长说你张口胡扯,我当他不想和你玩。原来你当真会胡说八道。” 李治仗着父母疼爱,他五叔也在一旁,摇着头说:“我没有。大哥就要把我赶出去!” 李承乾后悔招惹他,“要不要喝水?” 李治伸出小爪子,理所应当的样子仿佛李承乾是他的仆人。 李承乾递过去便说:“有毒。” 李治停一下,左右一看,不可以毒父母,递给他另一侧的小妹妹。 四五岁的小孩下意识接过去,随之想起有毒,不知所措地看向父母。 李世民瞪一眼李治,便向女儿解释没有毒。 李承乾担心把小妹吓哭,“我骗他的。渴了就喝,不想喝就放桌上。” 小孩把水杯放桌上。李世民警告李治不许再闹。 李治乖乖告诉母亲酒楼有哪些常备菜,以及近日的新菜。 长孙皇后觉得哪个都不错,叫几个儿女一人点一个。 然而长乐公主都想尝尝,便叫兄长先点,她补充。 李世民见状便说:“那个涮肉和烤肉的锅子上一个,再来两荤两素和一个汤。” 此处除了谢景和小不点,便是李承乾、李泰、长乐公主、城阳公主和李世民夫妇。谢景明白如何安排,烤肉和涮肉可以多上几份,但份量要少,多了他们用不完。 谢景:“雉奴是在这里用饭还是回隔壁?” 李泰喜欢捉弄他,李承乾对他没耐心,方才就随李恪到隔壁。同李恪在一处,李恪先紧着他和李愔,他俩吃好,李恪才用饭。不像李承乾和李泰,他们不喜欢的菜反倒劝李治多用,名曰小孩子不可以挑食,挑食长不高! 李治放下菜单:“去隔壁。五叔,我们走吧。” 虽然谢景对长孙皇后很是好奇,可他也不能盯着人打量,也不能越过李世民同嫂夫人谈天说地,谢景估摸着他在此也没什么事,便征求李世民的意见。 李世民抬抬手:“赶紧把他给我带走!” 李治冲他哼一声,拉着谢景到隔壁,紧接着传来他要吃拔丝苹果的声音。 长乐公主也喜欢这道菜,可惜御厨做得不好,不禁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要不要荷花酥?” 长乐公主连连点头。 李世民转向李承乾:“加上这两道。去跟苏二说一声,过一会儿送过来,以防楼下来了客人他忙不过来。” 李承乾再次下楼。 谢景安抚好小屁孩,便问坐在对面的禁卫们晌午用什么。 禁卫也不好意思趁机大吃大喝,点了两道菜,一道是红烧肉,一道是酸汤鱼,主食选择白米饭。只因此处的米饭比他们自家做得香。 他们不曾想过米的问题,反而认为水多了,或者火候没掌握好。 李治的声音跟着传出来:“五叔,我也要米饭。” 谢景再次来到李世民对面,“嫂夫人是用汤饼还是米饭?” 长孙皇后喜面食,爱喝小米粥,一时间犹豫不决。 李世民:“五郎说的米饭是指白米饭。五郎,米饭吧。我们早上用的饼和粥。” 谢景转身出去。 李世民唤住他:“不问问我用什么?” 谢景笑道:“嫂夫人喜欢的,李兄不喜欢?” 李世民呼吸一顿:“——出去!” 谢景笑着下楼。 长孙皇后后知后觉:“他有意挑拨呢?” 李泰不禁点头。 长乐公主也遇到过:“五叔只是喜欢逗人。” 李世民低声说:“他谁都敢逗!” “五郎,听说你有个锅子可以烤肉也可以涮肉?” 熟悉的声音自楼下响起,长孙皇后不禁问:“知节啊?” 程咬金出去过两年,不久前才回来,长孙皇后才有点不确定。 李世民:“以前他和玄龄等人平均每月来一次。”随之吩咐提醒李承乾出去说一声,不要把雅间都占了。 今日不止禁卫出来,还跟出来几个婢女,婢女此时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另一侧。十几名禁卫分坐三个雅间,衣物放在空的雅间里头,李世民才有此一说。 然而禁卫和婢女把雅间空出来,程咬金并未上楼。 长孙皇后有点奇怪就叫李泰下去看看。 李世民:“不必了。” 长孙皇后:“知节又回去了?” 李世民:“定是五郎暗示他你在楼上。知节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大口吃肉,索性装不知道我们过来。” 长孙皇后:“我今日是孙氏啊。” 李世民:“他不如五郎会装。” 话音落下,楼梯间传来脚步声。长孙皇后不止是第一次来到酒楼,也是第一次来到西市,难免忍不住好奇,便向楼梯的方向看去。 李承乾:“脚步声又轻又快,应当是小六。” 小六出现在李世民所在的雅间门外,先作揖:“李兄,嫂嫂!” 李世民招招手示意他坐下:“五郎告诉你的?” 小六点点头,不由得看向长孙皇后,同他想象的一样,五官亮眼,但气质柔和。小六又忍不住看看李承乾哥几个,无意识地摇头。 长孙皇后好奇了,问他怎么了。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他定是要说,一代不如一代!” 小六:“本来就是啊。你不如李兄个高,也不如嫂嫂好看。难怪阿兄提醒村里人,不能依赖他的种子,要想方设法改良。” 李泰也忍不住瞪他。 小六不怕:“李兄,苏二近日做个新菜,咸肉和鲜笋一起炖。我觉得味道极好。方才听到阿兄说菜名,没有这个菜。” 李世民:“过几日休沐,我们再来一趟。” “也好。”小六转向长孙皇后身边的小女孩,“她要吃鸡蛋羹吗?” 李世民笑道:“你看着给她准备一份。” 小六应一声便下楼。 长孙皇后:“他只是过来问我们吃什么?五郎不是安排了吗?” 李世民:“担心五郎随便应付我们。这小子得了青雀的马,而他可以送给我们的我们都不缺,便在这方面补回来。” 李承乾点头:“小六跟五叔说的一样,虽然在意钱财,但不是他的,即便他很想要也能忍住不伸手。我送给他,他也不会拒绝。但也不会白要。” 长孙皇后不禁称赞他是个好孩子。 李世民:“五郎很多时候对他不管不问,但这小子竟然也没长歪。” 实则谢景可以忍受小孩的小缺点。 像小六不犯原则性错误,谢景可以无视。小六的底色也好,小小年纪就知道守家和孝顺老人。有了这两点,小六长歪的可能性极低,谢景自然不会过多干预,导致小六厌恶他。 好比李愔在谢景身边半天不能说三句话,谢景也不会强迫他开口。毕竟不是什么要命的缺点。 谢景出手干预李泰的食量,也是担心他还没到不惑之年就因为糖尿病瞎了眼。 李世民同谢景谈过这些,但两人所处的环境不同,李世民很难无视孩子的缺点。李泰爱吃这一点不算,他觉得能吃是福。以至于往往弄巧成拙。 长孙皇后看向俩大儿子,心想说,他俩爱来酒楼,难道也是谢景对他们不管不问。 李承乾看懂了母亲的意思:“他很多时候确实不管我们。可是只要他开口,十次有八次嘲讽我们。” 谢景端着鸳鸯锅上来:“近日嘲讽过你们?” “这些日子没有。但是因为我没过来。”李承乾起身把锅接过去放到父母面前,接着叫禁卫下去搭把手。 谢景没理他,而是叫李泰随他下楼端菜。 长孙皇后想起李泰抱怨过,谢景喜欢使唤他做事。此时看着儿子一脸无奈,长孙皇后明白过来,谢景只是趁机叫李泰多走动罢了。 长孙皇后想要说出口,隔壁窜出来一个小孩,正是李治。他哒哒哒地跟着谢景下楼,到楼下惊呼一声:“程伯伯?你也来了?” 李世民乐了:“知节肯定想给他一巴掌!” 第122章 决定科考 明年是贞观 第122章 决定科考 明年是贞观 程咬金确实想要揍熊孩子。 这小孩不是比他的几个兄长机灵吗?李泰可以无视他,这小子故意的吧? 这么大的嗓门,程咬金装不下去,只能上来见礼。 李世民体谅他在楼上无所适从,便问是不是已经点菜。程咬金顺水推舟表示自家几个小子在楼下吃上了,李世民放他下楼。 李治抱着碟子上来。程咬金又担心他多嘴,不待小孩开口就说:“去给你阿耶和阿娘尝尝。” 李治点着脑袋向李世民走去。 李世民:“又拿的什么?一会儿炭火上来就可以烤肉了。” 李治挤到父母中间,放下碟子,一人分一个。李泰放下两碟青菜伸手拿一个,李治气得瞪他,嫡亲兄长太讨厌了! 小六送来切好的肉片,顺嘴解释,苏二原先想做萝卜糕,可是萝卜丝用盐杀出水,加上粘米粉,放点调料和腊肉,蒸出的味道他吃不惯,估摸着客人也吃不惯,就改成油炸萝卜丸子。 李泰不禁说:“还是油炸的香。” 李治:“我拿上来的,你只许吃一个。” 小六:“后院还有很多萝卜,喜欢吃回头我叫苏二再做一些给你带回去。明早放在锅里热一下也很香。” 李治闻言不再吝啬他的萝卜丸子,给姐姐妹妹几个,给父母几个,还剩一半端去隔壁。 李泰气得告状:“阿耶,你看看他!” 李世民:“平日里我叫你陪他玩,你是怎么做的?” 虽说李泰比以前瘦多了,腹部没有外凸,但他仍然很胖,或者说很壮。除了必要的锻炼,其他时候是能坐着绝不站着,哪有心思陪小孩。 李恪就不一样了,有个性子捉摸不透的亲弟弟作对比,李治这个弟弟对他而言不要太省心,他对李治自然耐心十足。 李泰也清楚这一点,无法反驳,索性下楼把烧着的炭提上来。 长孙皇后看到只有炭火没有火炉,很是奇怪:“不用火炉吗?” 李泰低声解释:“这是铜锅,比铁锅贵,五叔只做一个,锅子底下可以烧炭。” 李世民拎起铜锅,长孙皇后才发现锅是双层,底层铺上炭火,侧边镂空,不用担心闷出浓烟。 长孙皇后:“底层很像烧具。 李世民:“八成就是这么改的。” 李泰点头:“别的酒楼有烤肉和涮肉,但是两种锅,五叔合二为一,底下的火炉变成烤盘,便是此刻这种。” 小六拎来水壶,长孙皇后提醒他还有水。 “这个里头是骨头汤。”小六倒入涮肉的锅中,“嫂嫂要不要尝一碗?阿兄放了一点胡椒,放了许多骨头,还放了一只鸡。” 长孙皇后本想拒绝,听闻此话意识到赶上她平日里用的汤,她又想尝尝。李世民把她杯中的水倒入他杯中,就把水杯递给小六。 李承乾见状下去给父母拿碗筷。 长乐公主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下楼给母亲拿水杯。 小六转向长孙皇后身边的城阳公主:“妹妹要不要尝尝?” 第一次出宫的小孩有点怯生,本能征求母亲的意见,长孙皇后笑道:“我的给她尝尝。” 小六拎着汤壶来到隔壁,李治把他的水杯递出去:“我也要尝尝五叔的汤。” 李世民见哪儿哪儿都有他,忍不住说:“今天你别走了。” 李治隔着墙板干脆应道:“好的。” 李世民顿时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李泰一边给烤肉的锅刷油一边说,“以前那招没用了。” 李世民:“越长大越气人。” 李治只当没听见。小六笑着把汤壶放在李世民这边,李世民叫他下去休息,楼上有人伺候。 小六:“楼下只有两桌,阿兄忙得过来。我再去厨房看看。” 来到厨房一炷香,楼上的两份荷花酥做好,小六一手一份送上去。 苗十一的厨艺越来越好,乍一看跟真花似的,在寒冷的冬日令人眼前一亮,长孙皇后不禁惊叹,“好美啊。” 小六:“以前做得不好。嫂嫂来巧了。” 李承乾接过去一份,小六把另一份给隔壁送去。隔壁有三个皇子和三个皇女,小六跟三个皇子很熟,但不认识皇女。不过在城里这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小六已经猜到李恪和李愔是庶出——李承乾和李恪同岁,“孙夫人”不太可能一年生俩。因此他也猜到三个皇女八成也是庶出。 以己度人,他家亲戚待谢甲热络,反而把他冷落一旁,他肯定不高兴,所以小六到了隔壁没有多言,放下荷花酥又过来询问嫂嫂喜欢不喜欢荷花酥。 长孙皇后满意地笑着颔首。 小六下楼,吩咐苗十一留下六个坯子,申时左右李兄一家离开前炸出来给嫂嫂带上。 长孙皇后在楼上同李世民称赞小六周到。 李世民笑道:“你珍惜吧。” 李承乾附和:“过几年他只会周到得令阿娘失望。” 长孙皇后好奇:“他还不知道呢?” 李世民摇了摇头,转向李承乾:“明年下场试试?” “我没准备好。”李承乾忍不住说,“我还担心被认出来。” 李世民:“监考的官吏不曾见过你。” 李承乾点头:“我知道。不是监考,是阅卷的考官啊。他们认识我的字。” 李世民忘得一干二净。 ——这两年他时常把不要紧的奏折扔给李承乾,之后由他过目。大差不差,李世民就叫人发下去。以至于朝中半数官吏认识太子的字。 李世民:“无妨。以前五郎给我出过一个主意。” 李承乾:“那我问问小六。” 一炷香后,小六过来,同他一起的还有马员,两人一人端着一个托盘,马员给李治等人送去,小六送到李世民跟前。 李世民看一下:“鸡蛋羹啊?” 小六摇摇头:“我阿兄那张嘴啊,又毒又甜。他找斜对面邻居买一碗早上煮好的牛乳,放入鸡蛋和甘蔗糖,比鸡蛋羹滑嫩。嫂嫂,刚出锅,等一下再用。” 李世民笑着摇头:“往常也不见你提醒我。” 小六:“你和嫂嫂又不一样!” 李世民懒得同他小子计较,“何时参加科考?你在律学可以直接报名。” 小六:“之前没有写过文章和诗词,我才学两年,感觉样样皆不如旁人。” 李承乾松了一口气:“那我再等你一年!” 小六点头:“李兄,可以吗?” “多一年稳妥一些。”李世民又叫他在楼下歇息。 小六这么一会儿来回几次也累了,便留在楼下。 苗十一也给他留了一份鸡蛋牛奶羹,他和程咬金父子坐一块品尝这个点心。程咬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嫩的小玩意,不禁说:“今儿算是沾了孙夫人的光啊。” 小六:“我也是。” 程咬金顺嘴问:“五郎不给你做?” “你问问他多久没进过厨房。”小六无奈地瞥一眼趴在柜台上的人。 马员送来程咬金要的肘子,道:“经常进厨房。但他这几年没动过手。” 谢景:“我当厨子你当东家?” 大逆不道啊!马员麻溜地滚回后厨。 程咬金忍不住称赞:“五郎,这个甜点好啊。我觉得比你那个荷花酥和方才雉奴拿到楼上的萝卜丸子都要好。要是卖这个,女客得天天过来。” 谢景:“年后再说。” 食客忍不住说:“谢五不愧是谢五,三年如一日的任性!” 谢景笑道:“钱是赚不完的。一次赚太多会被人惦记。不如细水长流。” 食客仔细想想:“言之有理啊。” 谢景:“我何时胡言乱语过?” 忽然想起火锅汤煮面味道不错,他看到小六的牛乳蛋羹吃完,使唤他去对面买两斤面给楼上送去。 如今的粮食便宜,做长面条的法子又来自谢景,对面不好意思收钱,佯装生气,说再给钱日后不要来他们家买面。 小六只能把五文钱收起来。 到了楼上,小六又被长孙皇后唤住,只因她喜欢牛乳鸡蛋羹,向小六询问食谱。 小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我说过啊。” 李世民:“牛乳、鸡蛋和糖,没了?” 小六点头:“同蒸鸡蛋羹的法子一样。只是把水换成牛乳,再加点糖。不过阿兄用的是旁人煮好的热牛乳。有的时候也用冷的。不是直接挤出来的。” 长孙皇后怀疑听错了:“可以用热牛乳吗?鸡蛋放进去就熟了吧?” “鸡蛋磕出来倒入牛乳,再把鸡蛋搅匀后隔水蒸熟是这样。阿兄说要是鸡蛋搅匀再加牛乳,会变成鸡蛋牛乳汤。有一回阿兄把带有碎肉的骨头汤加入蛋液中也很好喝。”小六忽然想起厨房里还有大半锅骨头汤,“嫂嫂要不要尝尝?院子里种了几盆小葱和芫荽,嫂嫂吃这两样吗?我用这两样给嫂嫂做一碗。” 长孙皇后不好意思屡屡麻烦他,准备拒绝。李世民开口道:“难得他懂事,给我做一碗。” 李承乾和李泰好奇,也要一碗尝尝。小六转头向隔壁:“小鸡呢?” 熊孩子忙着吃肉,没留意他说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小六。小六问他要不要加了鸡蛋的骨头汤,他五叔做过,这小孩立即点头。 小六下楼把此事告诉谢景,谢景向程咬金父子看去:“也给程兄来几碗。” 程咬金笑道:“方才我还觉得今日来得不巧。此刻看来再巧不过。” 小六跑去厨房,苗十一等人不敢叫他动手,端的怕他灵机一动在汤里加点盐或者旁的。不过只有鸡蛋、芫荽和小葱过于清淡,苏二就把豆腐切得细细的,开水汆过放入骨头鸡蛋汤中。 彭大和俞九送上去。小六等人不如他们稳妥。小六跟在两人后边,又送上去两盘羊肉。之后小六留在李世民那边,等着他李家嫂嫂品尝。 寒冬腊月,来上一碗清淡但不寡淡的热汤,又在吃了几口肉有点口渴的情况下,长孙皇后很是喜欢。 李家父子几人也很喜欢。 城阳公主喜欢滑溜溜的蛋,一勺接一勺。小六见状就把这个法子告诉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又不好意思了,“这是酒楼的秘方吧?” 小六:“阿兄说这个汤适合早上,但我们不做朝食。嫂嫂不必担忧。不过方才那个牛乳鸡蛋,阿兄说年后再卖。” 李世民:“他们不会说出去。” “嫂嫂,李兄,慢用。”小六说完就下楼,只因楼下有他一碗。 小六到楼下,程家父子的鸡蛋汤只剩个碗底子。看到他如此喜欢,小六很是高兴:“程兄,好不好喝?” 程咬金满意地直点头。 小六还记得“程兄”帮他进律学,见状向谢景看去,谢景微微颔首,小六当众把冲鸡蛋液的诀窍告诉程咬金,又告诉他可以放哪些食材。但没有告诉他骨头汤的秘方。不过也够了。国公府不缺调料,厨娘可以慢慢试。 程咬金拍拍他的肩,笑道:“等一下我就去买几根骨头,晚上叫厨子试试。” 此刻楼下已坐满,其中一个食客对这个汤很是好奇,向谢景看去:“谢掌柜,回头我也试试。” “只要不在我这里,明日足下支个摊子也无妨。”冷风进来,谢景忍不住想要打个喷嚏,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年是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因病辞世的一年。 第123章 关内瘟疫 是不是嫂夫 第123章 关内瘟疫 是不是嫂夫 这几年没听李承乾提过他又添个妹妹,也不曾出现晋阳公主,长孙皇后的身体看起来并不虚弱,谢景感觉她可以扛过这道坎。 以防万一谢景决定晚上找找空间里的药。 虽说前世买得不多,但这些年家人不曾得过大病,谢景感觉除了带有青霉素的药,旁的还剩一半。回头再琢磨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届时直接拿出来以防耽误救治。 打定主意后,谢景身心放松下来,继续同食客和程家父子几人胡侃。 约莫过了两炷香,程家父子吃饱喝足,程咬金轻叹一口气,起身上楼。 谢景见状想笑,心说,你至于吗。 倘若只是李世民带着儿女过来,程咬金不至于,他甚至敢同李世民勾肩搭背。但是女主人在此,又是个素来重礼数的女主人,程咬金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从楼上下来,程咬金闻到浓郁的香味,下意识问:“又有新菜?” 谢景:“我们上午做新菜。” 程咬金不由得转向后厨。 小六:“在给雉奴做萝卜丝丸子。程兄喜欢吗?我叫苏二多做点。” 程咬金笑着拒绝,“那个简单,萝卜、小麦粉,再加点调料搓成球便可。我家厨娘想必也会。” 谢景笑了,“萝卜丝要用盐杀出水来,要加点番薯粉,也可以再加点鸡蛋,番薯粉是为了叫丸子团到一起。厨娘不加这个,也不把水杀出来,极有可能变成萝卜丝饼。” 程咬金不曾进过厨房,不禁感叹:“如此简单还有这些小技巧。我记下了。” 食客们也记下了。 程咬金走后一两炷香,李世民等人才从楼上下来。长孙皇后不曾叫婢女付钱,否则就太见外了,只是向谢景道一声谢。 小六叫他们等等,他立即跑到厨房拎出来两个硬纸盒,一个是荷花酥,一个是萝卜丸子。 李治见状伸手接过去。 李世民一脸无语,很想装不认识他。 谢景笑道:“雉奴,不许贪嘴。这些是给你和兄弟姊妹的。你听我的,下次过来想吃什么吃什么。” 熊孩子转手把两个纸盒塞给李承乾。 李承乾无奈地接过去,熊孩子三两步跑到谢景跟前道谢,谢景习惯性抱起他,出去送李世民一行。 长孙皇后到车上就逗小儿子:“你留下吧?” 李治犹豫不决。 李世民不禁说:“以前可以不假思索地要回家,如今竟然想要留下?看来五郎没白疼你。” 谢景晚上整理空间,可没空带孩子,“雉奴,五叔家的床榻很小。改日换成同张杨里一样宽的床再请你去我家。” 熊孩子不用纠结,谢景把他递给长孙皇后。 李世民一行人离去,谢景回到酒楼,最后剩的两桌客人忍不住询问他李兄何方神圣,看着可不一般。 小六认为他李兄除了是大商人,极有可能跟皇家沾亲带故,否则程、秦两位国公的亲戚不至于对他尊敬有礼。 李兄不曾道明身份,定是不想徒增是非。小六便半真半假地说:“我阿兄的至交肯定不是寻常人。” 客人又问他李兄是做什么的。 谢景笑道:“什么都做。” 客人故意说:“谢掌柜,不坦诚啊。” 谢景:“一顿饭学会一个汤和一个点心,还叫我坦诚啊?” 客人不好继续追问。 小六心说,果然,李兄同皇家沾亲带故。倘若只是个商人,阿兄不至于如此避讳。难怪李兄不担心高明不能参加科举。 兴许高明的“族兄”便是李道宗之子! 李道宗是陛下的堂弟,考官自然不敢质疑其子的身份。 想明白这些,小六便不再担心李承乾。 三炷香后,关门的鼓声响起,苏二拿点剩菜,谢景拿着苏二给他做的烩菜以及剩下的萝卜丸子和三个炸的不够好的荷花酥,一同走出西市。 谢景前往怀远坊,苏二等人前往怀德坊。 晚上小六关上房门,谢景躲进窝里收拾他的空间。各种药物拿出一点用谢大郎做的纸包起来,再次放入空间,谢景看着一堆堆物资发愁。 挂面、方便面和各种糖吃完了,毛巾也用得七七八八,崭新的睡衣也被他拆开交给谢早改成干农活穿的短衣,但羽绒服、棉服以及蚕丝被、棉被等等从未用过。 除了这些,还有许多真空包装的杂粮和白米。面粉倒是没了,但有许多他自己抽真空的小麦。对了,还有许多稻谷。 谢景揉揉额角,怎么囤了这么多物资啊。 原先他说够用几辈子的不过是夸张。 谁能想到当真可以用几辈子! 谢景撑着油灯来到厨房,瞥一眼小六的卧室,发现亮着灯,估摸着那小子在读书,他放心大胆地在米桶里加上五斤极好的大米,同里边前世两块钱一斤买的掺和掺和。之后又在小米缸里加一包小米,也掺和掺和。 黑豆、红豆等物倒是没有拿出来,但谢景决定来年开春拿出一点种在怀德坊的两处院子里头,收上来之后再交给他姐。 届时无需他出面,苏二自会替他辩解,毕竟他这几年没少在街上闲逛,顺手买些乱七八糟的物件。 谢景对自个的聪慧很是满意,盖上缸盖就回屋睡觉。 小六忍不住高声问:“阿兄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还不睡?晚上熬夜不如早上早起。”谢景提醒他,“明早起来背文章。” 小六今日没睡午觉,闻言不由得打个哈欠,顿时没心思看书。翌日清晨,谢景醒来隐隐听到读书声,他悄悄出门把夜壶放到门外——自有人倒掉。 谢景洗漱后便出去闲逛。 辰时一刻,谢景烧火煮粥,小六听到动静拿着书来到厨房。谢景叫他看着火,他炒个菠菜,又做个小葱炒蛋。 简简单单又是一餐! 饭毕,小六刷锅洗碗,发现粮食缸盖歪了一点,小六顺手调整一下,又发现缸里的米多了一些,“阿兄,买米了?” 谢景:“在坊间买一点,省得忙起来忘记。” 怀远坊也有个小市场,针头线脑米面油盐应有尽有。不过因为铺子很小,也担心有人夜里翻进去偷走,所以存货不多。 像卖粮和卖布的,多是自家种的或者亲戚做的。怀远坊的铺子租金不多,象征性收一点税,只是卖自家产的也能补贴家用。 自从有了小市场,墙角路口不许摆摊,街面上的脏物少了,又因明沟加盖,今年夏天偶尔才能见到一个苍蝇。 但不包括西市。西市各种酒肆、肉摊,即便很想保持地面干净也干净不了,每到三伏天,蚊蝇多到打脸。 话说回来,小六知道小市场里头琳琅满目,以至于瞬间接受谢景的说辞。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出事了! 春日时冷时热,苏二病了。但苏二还没痊愈,四个小的接二连三病倒。不是很严重,谢景给他们抓几副药,喝下去症状缓解。随之用饭的食客少了许多。 谢景心慌,立即叫苏二写个停业五日的字贴出去,他去找御医。 每日都有御医在东西市看诊,谢景出了西市向东走五丈就看到很多人排队。谢景越过队伍来到御医跟前,排队的人很是不满。 谢景没理他们,直接问御医近日看病的人是不是多了许多。 御医点头:“你是?” “谢五!” 吵嚷的众人闭嘴。 不爱搭理他的御医起身,道:“谢掌柜,有何吩咐?” 谢景眉头一挑,心说,难不成李世民在御医跟前念叨过他。 这次叫他猜对了! 谢景提到生个孩子减寿五年的谬论——李世民当时认为是谬论,但基于对谢景的信任,他同众多御医探讨过此事,期间提过几次谢景,又有后来的棉花降价,如今宫中无人不知“谢五”! 谢景:“这些人病得不重?” 御医颔首。 谢景:“借一步说话?” 御医身后有个铺子,里头放着各种药材,御医随他到最里头。谢景低声说:“我家前几日病了一人,今日变成五个。外头那么多人,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日,全城染病。” 御医脸色骤变,想要反驳,但这几日的病人一日多过一日:“这可如何是好?” 谢景:“好在不重。但过几日药材肯定不够。城中药商怕是会坐地起价。百姓买不到药材,定会惶恐不安。” 御医:“谢先生有何高见?” 谢景:“诸位可以找个适合大多数人的方子,在门外支几口大锅熬药无偿送药,一定可以稳住。否则三日后这个药铺定会被偷得一干二净。” 御医:“我叫小徒回去说一声。多谢谢先生提醒,改日见到——” 谢景赶忙打断:“我也有私心。近几日我家酒楼几乎无人光顾。家里还有几个病人,我先告辞。” 谢景走后,排队的病人忍不住询问出什么事了。 御医挤出一丝笑:“不是什么大事。” 傍晚回到宫里,御医就收到消息,陛下已经同意谢景的提议,且令人出城查看。 翌日上午,东西二市官办的药铺门口多了几车药材,也多了几口大锅。浓浓的药味,谢景在酒楼也能闻到。 昨日小六的先生们都倒了,不得不给他放假。此刻小六在谢景旁边,听清他念叨什么,忍不住提醒:“后院几个炉子熬药,能闻不到药味吗?” 谢景转向后院,王家姊妹一人看着两个小药炉。 “你也喝一碗。” 小六不想理他:“好好的喝什么药?” 后门被推开,周仲朴进来就问:“五郎,你和小六有没有生病?” 前几日周仲朴同村里人过来,正好碰到苏二生病,几个小的开始咳嗽。谢景提醒他买几副药材回去以防万一。 谢景:“阿翁阿婆呢?” 周仲朴:“那日我到家二老有点不得劲,我和七娘给他们煮两副药,第二天没出屋,昨天就好了。” 谢景:“我们没事。可能这几日日日熬药把毒杀死了。你和阿姐也没事?” 周仲朴笑道:“我俩身体好着呢。” 谢景:“我们明儿停业五日,你六日后再过来。城里人都病了,没人出来用饭。回头跟村里人说一声,小病也不可大意。”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景叫小六去厨房煮姜汤给他们去去寒。 周仲朴和谢二郎把草料等物卸下来就去厨房烤火。 谢景听到隔壁传来的咳嗽声,对面也拿出停业三日的牌子,突然想起长孙皇后。上元节过后长孙皇后带着儿女来过一次。以她如今的身体可以扛过去。但是谢景心里不踏实。 可惜第二日他和小六病了一对。 幸好苏二痊愈了,因为担心他和小六突然生病,在怀德坊闲着无事就过来探望两人,正好照顾二人。 两人病愈,小六前往律学,谢景的酒楼重新开门,第三天程咬金过来,向谢景辞行。 谢景:“又去他乡做事?” 程咬金点头,问他有没有生病。 谢景:“三副药就痊愈了。李兄近日不曾来过,是不是嫂夫人和雉奴也病了?” 程咬金想说,你可以直接问啊。 余光瞥到鲍大等人,程咬金忽然明白谢景为何一装再装。绝口不提皇家,着实可以给他自己和陛下省去许多麻烦啊。 程咬金:“前几日也病了。我不清楚病症,但今日我向李兄辞行,听到青雀吼雉奴,那声音,隔着三里路也可听到。” 第124章 鸡兔同笼 李治明白了 第124章 鸡兔同笼 李治明白了 李泰有心思管教弟弟,想来长孙皇后身体无恙。 谢景悬着的心落到实处,问程咬金何时出发,他叫苗十一准备几样点心。 程咬金笑道:“你嫂嫂准备妥了。” 谢景又提醒他准备几副药,疫情可能还在持续。 “听说了,不止京师一处家家户户熬药。”程咬金拍拍他的肩,“老哥比你年长十几岁,不比你懂得少。” 谢景又想到两人,“秦兄和杜兄近来如何?” 程咬金:“老杜前几日病了,没听说是重病,想来不要紧。秦兄那里我等一下过去。” 谢景假装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程咬金,告诉他是偏方。 程咬金此人粗中有细,但他也不会轻易质疑友人。谢景这些年做的桩桩件件,可没有一点害人之心。 就在昨日程咬金的夫人还搞什么偏方喝醋,程咬金接过去便调侃他,“你也信偏方?” “我不信。”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用老鼠试过,吃不死人。” 程咬金又想起陛下曾提过他用老鼠试葡萄酒,“老鼠认识你也是遭了大罪!” 谢景:“话真密!” 程咬金把偏方揣进荷包里,摇摇手出了酒楼直奔翼国公府。 堪堪进门,程咬金就听到咳嗽不断。饶是这几日他习惯了咳嗽声,也不习惯把肺咳出来的声音。 程咬金循声找到躲在书房里的秦琼就说:“叔宝兄病了就先把公务放一放。” 秦琼微微摇头:“闲着也是闲着。”随之又问他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兴许可以赶在晚上城门关之前抵达。”程咬金又劝他歇息。 秦琼直言,巳时才起,睡得浑身不舒服,也怕待在正房传给妻小。 一个人躲在屋里确实无趣。程咬金也不好劝他出去散心,毕竟如今城中处处皆是病源。 “险些忘记,五郎给你的偏方。”程咬金不禁说,“他倒是十年如一日地仗义。只见过老杜几次,还问我老杜的近况。” 秦琼看他的样子便知道他不曾拆开,“改日我亲自过去道谢。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你回家收拾收拾吧。” 程咬金这一去不知道又是几年,也要同他人告别,“保重!”不等秦琼起身就叫他留步,提醒他多喝水,润润喉会舒服点。 秦琼看着他走远便拆开纸包。果然里头没有写字,而是细细的粉。秦琼卷起一点纸把粉拨成两份,回忆多年前谢景给他的粉,估摸着只有两份。 谢景不是吝啬之人,这次如此吝啬,秦琼怀疑这两份是他最后的家当。 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秦琼当即用一份,另一份仔细收起来,又用一些润肺的补品,第二日只有微微咳嗽。 在府中又休养一日,秦琼进宫面圣,得知杜如晦仍在养病,趁着晌午歇息的时间,秦琼前往杜府。 杜如晦不咳嗽,他鼻涕横流,秦琼就没有提起谢景的药,只是说多日不见,以为他病情加重。 两人都是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老人,有几分同僚情谊,杜如晦对此没有一丝怀疑,说他过两日便可为陛下分忧。 秦琼回到宫里也没听说皇子皇女病在肺部,他就把另一份药用了。担心过几日清明连阴雨,药粉潮湿没了药效。 秦琼潜意识认为谢景的这个药一直用蜡丸密封,以至于从未怀疑过旁的储存方法。要说谢景为何把蜡丸搓掉,定是不想被人查到早年的奇遇。 秦琼并非多事之人,所以也不曾寻根究底。 再者说,以谢景的心性,他见死不救,只有一个原因,药没了!既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强人所难。 谢景敢帮秦琼,正因他秦兄一直这么通情达理。 又过几日,酒楼恢复以前的热闹,谢景从商户口中得知关内多地同长安一样出现瘟疫。好在朝廷及时送药,没有出现内乱。 长安的这波大疫过后,清明也过去了。三月初九下午,谢景同小六骑马回家。到家天还没黑,谢景和他姐带着小六和姐夫给祖辈扫墓。 只因清明正好赶上谢早生病,紧接着是几个小的,全家轮一遍,谢早和周仲朴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家阿翁和阿婆想起此事,谢早就叫周仲朴提醒谢景回来一趟。 翌日清晨,谢景和小六骑马回城,不耽误晌午经营。 也幸亏他过来了。 哥俩到酒楼休息不到一炷香,长乐公主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来。 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泰没出现,谢景怀疑被李世民拘在身边料理庶务。谢景不希望熊孩子幼年丧母,见着长乐公主便问她有没有生病。 长乐公主病了一场。 谢景顺势询问:“你阿耶和阿娘呢?” 长乐公主:“也病了一场。不过早已痊愈。” 谢景松了一口气。 长乐公主看向李治,“以往都是他先生病。这一次竟然只有他好好的。” 李治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身体好啊。” 谢景:“难怪气得青雀吼你。” 李治惊了一下:“五叔去过我家?” 阿耶不是说过五叔不会出现在宫中吗。 谢景:“程兄说的。” 李治哼一声:“大嘴巴!”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带着妹妹到楼上玩儿去。” 小公主躲到长乐公主身后。 谢景挑眉:“不想上楼?” 小公主不由得看向李愔。 “你小子跟妹妹说过西市里头好玩?”谢景转向小六,“带他们过去。妹妹要是累了,就抱着她或者背着她。” 小六打开柜台拿出百文,“走吧!” 李治挤到谢景身边。 谢景:“你不去?” 李治摇头:“不好玩。” 长乐公主赶忙给谢景使个眼色:不要劝他! 谢景把他抱到腿上:“那是听我讲故事,还是同我打算盘,还是跟我下棋啊?” 李治想起先生被他算数的样子惊得失态:“算数。” “我们算点有难度的。”谢景抱着他来到铺子里头,顺手把他放到储物柜上,找出笔墨教他“鸡兔同笼”。 以防李治无法理解,谢景又拿出几包糖和几捆纸打比方。 李治也没叫谢景失望,谢景说两遍这小孩就学会了。 谢景送给他一包糖。 宫中有许多种糖,李治也被他舅舅牙疼的样子吓到过,如今不是很喜欢吃糖,但他非常喜欢奖品。 这小孩把糖搂到怀里就叫谢景继续。 谢景给小六准备过唐朝学子用的算术书籍,如今就在偏房放着。谢景叫鲍大拿过来,叫小孩自己选。 李治翻来翻去,闭着眼选中一页:“这个!” 此时离饭点还早,但青菜洗净了,无需鲍大搭把手,鲍大趴在铺子门边,忍不住问:“东家跟谁学的啊?小六公子说你没去过学堂。” “在战场上跟同袍学的。”谢景仗着鲍大不可能找到程咬金询问此事,“程兄等人也指点过我一二。莫说教雉奴,教雉奴的算术先生也绰绰有余。” 李治不禁点头:“五叔无所不知!” 谢景笑道:“鲍大,你儿子若是不喜欢诗词文章,可以多学学算术。学好了可以当掌柜的,日后长大做别的也很省力。” 鲍大:“回去我问问他喜欢什么。” 李治好奇:“五叔,我学会了可以做什么?” 谢景:“不会被刁奴蒙骗啊。听闻你舅舅就被刁奴骗过。你学好了,肯定比你舅舅厉害。” 李治不甚喜欢舅舅。 这几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经常整个皇宫探险,每次碰到长孙无忌都被他数落一顿。听闻此话,李治叫鲍大走远点,不要打扰五叔教他算术。 谢景笑着向鲍大挥挥手,待鲍大向后院走去,谢景继续教他。 晌午,谢景叫苏二准备一桌小孩菜。 小六帮长乐公主照看两个小的和李愔。 饭后谢景没有给李治准备点心,而是把他赢的三包糖给他。 这小孩回到宫里下了马车就向太极宫跑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还没清净够,看到他的小身板,李世民叹气:“为何不在酒楼多待几日啊。” 长孙皇后故意说:“过几年叫他就藩?” 李世民吓得连连摇头。 小孩来到跟前,送上三包糖。 李世民眉头微皱:“又找你五叔要的?” 李治摇头:“五叔教我算术,我学会了,五叔送我的。” 长孙皇后来了兴趣,问他学过什么。李治可不再是听过就忘的三岁小孩。谢景上午教的几道题,他记得一清二楚。 这小孩脱口而出:“鸡兔同笼!”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惊到了。 只因李承乾九岁才开始学! 李世民把鸡换成鹅,又把兔子换成羊,给他出一道题。 这小孩不禁撇嘴。 李世民:“不会?” “大鹅和鸡一样两只脚,兔子和羊一样四只脚啊。阿耶不信我学会了吗?”小孩抬手把他糖塞他怀里,蹲下去找个石子,很快算出答案。 李世民仔细看看,不禁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张嘴想说,比你兄长聪慧。到嘴边赶紧咽回去,道:“我们相信这些糖是你赢的。有没有谢谢五叔?” 李治点头:“五叔说不用谢,是我该得的。” 李世民心说,他就算是你亲叔,他的糖也不是你该得的。但看到儿子理所应当的样子,李世民笑道:“五郎把你当亲侄子啊。要是旁人,教会你算术,你应当送他糖。” 李治一时间没能理解。 长孙皇后:“你的那些先生是阿耶花钱请的。我们没有给过五郎钱财,他不但教你,还送你糖,只因把你当亲人。像我和你阿耶一样的亲人。” 李治明白了:“我和五叔最——第二亲!” 李世民故意问:“谁是第一?” 李治不假思索地说:“阿娘和阿耶第一!”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好,没想到还能写一章 第125章 李承乾心慌 谢景:“ 第125章 李承乾心慌 谢景:“ 李世民乐得抱起他,“日后一直留在阿耶和阿娘身边可好? 这小孩想也没想就应下,“阿耶,五叔又给我做好多好吃的。” 李世民:“过些年五叔像祖父一样年迈,你来照顾五叔?” 李治痛快点头:“也照顾阿耶和阿娘!” 长孙皇后也不禁露出笑意。 李世民抱着小孩回到殿内就令婢女给他拿吃的喝的。 小孩美滋滋地坐在父亲怀里,愈发认为谢景是个极好的叔父,教会他算术,送他番薯糖,还叫父母这么高兴。 然而李承乾慌了。 几日后的休沐日,李治来到酒楼看到拴在门外的骏马就要同小六比骑术。只因上次小六有意相让,看似小孩侥幸赢了,他很是高兴。 小六不想比,李承乾撺掇他陪小孩跑一圈,又叫李泰跟上。李泰也不想玩,但他捏捏又胖又结实的手臂,希望更结实,看起来瘦一些,便跟过去。 他仨走了,李愔待不住也跟上去。李恪自然不放心弟弟往外跑。 长乐公主和她妹妹城阳公主今日没过来,转瞬间酒楼里头只剩两名禁卫和李承乾一人。 谢景示意禁卫到里头坐下歇息,他移到铺子里头。不出意外,李承乾跟过去。谢景坐下便问:“出什么事了?” 李承乾满目震惊,有这么明显吗?明明他已经很克制! 谢景:“你不想照看雉奴,我可以理解。如今青雀只是微胖,并不影响身心,我叫他看过嗜糖的人会出现一嘴黑牙,他也不敢一天三顿甜,你反倒叫青雀跟上去瘦身,不觉得奇怪吗?” 李承乾确定他不曾提过“瘦身”,“我是叫他照看雉奴。” 谢景:“六名家丁和小六看不住一个雉奴?不说是不是?那你别——” “我说!”李承乾又担心坐在酒楼里头、同他们只隔了一堵木板墙的禁卫听见,便压低声音,“雉奴前几日同我显摆——就是将来我们不分家,他们和阿耶阿娘一直住在一起。” 谢景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承乾不敢未经父亲允许就向谢景坦白身份,便胡扯自家在别处还有许多产业,原本父母提过,京师大半家产留给他,外地的留给弟弟们。 谢景笑道:“不是好事吗?” 李承乾没听懂。 谢景:“京师就这么大点,他们做什么你不知道?到了外地,天高任鸟飞,雉奴和青雀把家业壮大,你阿耶一看他俩比你有头脑,定会改变继承人啊。京师那么多世家,没有次子继承家业的先例?” 李承乾神色一怔,随之把谢景的这番言辞换个说法——青雀和雉奴到了封地,他俩招兵买马,他也不一定知道。 兴许兵临城下他才能发现。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 李世民提起过早年突厥黄河屯兵二十万他才收到消息。再迟半个月,突厥人马就有可能打到长安城。 “五叔,是我忘记了。”李承乾的脸颊热起来。 谢景:“对你父母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家业给了你,只能把爱给他们。若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岂不是过于可怜?你父母要是这么狠心,也不可能疼你。” 李承乾不禁点头:“好比五叔,若是只把小六当成隔一层的堂弟,从未把他当一家人,也不可能疼我们这些外姓小辈。” 谢景笑道:“倘若我对家人吝啬,会允许你们在张杨里避暑?世间不存在这么矛盾的事。” 李承乾再次点头。 谢景:“你阿耶该给你定亲了吧?” 李承乾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景:“你将来的妻子若是很贤惠,把所有人照顾的很好,就不可能全心全意照顾你。她把所有心思放在你身上,就无暇顾及儿女,也不能替你孝敬父母。好比我的买卖,你希望我赚大钱,我不可能日日待在酒楼里头。你觉得我不思进取,这些年一直守着酒楼,但你忘记,无论何时过来,你都可以见到我。” 今日的李承乾感触最深。 若是谢景走南闯北,他一定会扑个空。 谢景又说:“我选择赚大钱就无法照顾小六。你觉得青雀和雉奴日日缠着父母,父母对你的疼爱被分走,但他们也失去自由。” 李承乾:“我明白了。” 谢景:“什么都抓在手里,贪心不足,最终只会哪样都做不好。我要是你就待弟弟们极好。你阿耶看到你疼爱弟弟,会觉得长子有担当,对此感到欣慰。雉奴在京师如鱼得水,将来有人撺掇他出去,雉奴也不会心动。” 李承乾觉得以雉奴的性子,只要撺掇他的人不是谢景和小六,谁来也没用。不过青雀就难说了。小混蛋一直没有放弃向父母证明比他聪慧。 谢景:“雉奴不曾给你添堵过吧?我是指大事。不是指他同你抢美食这种小事。” 李承乾摇头,小屁孩除了吃就想着玩。 “帮你做事的那些人若是看到你对一母同胞的弟弟刻薄,还敢真心帮你吗?”谢景说话间指着自己。 李承乾懂他的意思,他若待小六刻薄,苏二等人不可能对他忠心耿耿,定会偷偷另谋出路。换成朝中百官,他们会偷偷撺掇李泰或李恪谋害他。 谢景又说:“只有这一件事?” 李承乾神色窘迫地点点头,“我没想这么远。” 谢景:“你过于在意李兄的态度。李兄是性情中人,他某些时刻某些做法,只能代表当下。再说了,人是在变的。今日李兄留雉奴在身边,如果只是随口一说,他心里想着十年后再叫他去外地,你说你是不是杞人忧天?” 李承乾点头。 谢景:“要是过两年我有事外出,雉奴跟着我出去,那你又当如何?” 按照李承乾先前的意思他应当高兴。但经谢景这么一说,他又希望雉奴一直留在京师。 谢景:“你呀,做好自己就成。如今有许多人帮你吧?你阿耶突然想要换个继承人,你同意他们也不同意。” 李承乾恍然大悟。 谢景:“他们有没有提醒你,不可以把青雀和雉奴留在京师?” 李承乾摇头,“他们可能还不知道阿耶的想法。” 谢景乐了。 李承乾被他笑懵了。 谢景:“小鸟和你同岁,今年十八了啊。寻常人家十八岁也该成家立业。你没想到这一点,帮你做事、同我年龄相仿的那些人也没想到?他们为何不提醒你阿耶叫小鸟去外地接管产业?” 李承乾张口结舌,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景:“虽然你没提过,我也看出小鸟是庶出。你亲舅舅孙五是不是也不曾提过此事?” 长孙无忌提醒过他提防李恪,也说过李恪的不是,但唯独不曾提过叫李恪就藩。 李承乾:“幸好今日问你了。” “我再提醒你一次,比起弟弟们,你该担心的是家奴结盟。”谢景向后边看一下,“如果小六软弱可欺,将来我不在了,苏二的子女敢不敢欺辱小六?” 李承乾:“苏二应当不允许吧?” 谢景:“你阿耶不许雉奴捉弄别人,他听了吗?你阿耶叫你做的事,你听了吗?” 李承乾不禁摸摸鼻子。 谢景:“除了这些人,你还有敌人啊。” 李承乾洗耳恭听。 谢景:“很多人眼红我的买卖,他们为何不敢动手?” 李承乾:“我们时不时过来,他们看出你在城里并非孤立无援。他们把‘谢五楼’捣毁了,把你杀了,我们也会帮你报仇。” 谢景:“你家生意很大,有没有人眼馋?” 李承乾瞬间想起前一年冬天吐谷浑入侵凉州! 谢景:“有内忧有外患,你还有心思在意父母疼谁?” 李承乾闻言愈发感到羞愧。 “五叔别告诉阿耶。” 谢景:“我何时主动提起过你们在我这里做了什么?” 李承乾仔细想想,阿耶不找他聊朝政,俩人就只聊吃喝。偶尔阿耶提一句小六在律学的情况,或指点一下小六的诗词文章。至于谢景,很多时候和雉奴或李愔一起玩。 李承乾:“是我小人之心。” “我看你就是闲的。”谢景决定给他找点事做。 四月二十,消失多日的李世民带着儿女过来,小公主又想去西市里头看热闹,谢景叫李家哥几个和小六跟过去,之后趁机撺掇李世民给李承乾找点事做。 李世民好奇地问:“他惹你生气了?” 谢景:“我看他太闲。” 李世民:“你都觉得他闲,那说明他真闲。人闲下来就有可能没事找事。正巧我有点事。原本想着过些日子亲力亲为,既然他五叔这样讲,回头交给他。” 三日后,李承乾得到几箱卷宗。李世民叫他挨个审查核实。 李承乾疑惑不解,大理寺和刑部不审核吗。 送来卷宗的太监提醒他说前几年的。那几年内乱加天灾出了不少事。只是不曾闹大,所以他才不知道。 李承乾这一忙就是三个月。三伏天出宫避暑都要带着卷宗。也是因为带着卷宗,他不能前往张杨里。 这一年夏天仍然是雉奴、李愔和李恪随谢景回去。不过几人回去两日,李泰就追上来,只因父母身边没人陪他耍。 这些小子如今的胃口可不小。谢景担心他姐累中暑,便把厨房交给苏二、马员、彭安和苗十一。甲乙丙丁在后面做他们的吃食。 有一回苏二一边和面一边感叹:“不怪东家同咱们分开用饭。要是一块用饭,只是炊饼就要蒸上百个啊。” 苗十一点头:“只能吃一日!” 马员:“难怪当年没人要咱们啊。” 苏二:“我就是因为吃得多被酒楼掌柜的嫌弃。可是不吃我饿得难受啊。” 彭安:“幸亏东家买咱们的时候,咱们要的钱不多。否则东家想着一个个食量那么大,我再花那么多钱买,不值,不值,罢了,罢了!” 第126章 忆往昔 明儿就把你 第126章 忆往昔 明儿就把你 李治比去年长一岁,小身板又结实了一些,同三岁前体弱的他判若两人,脾胃也好了许多,谢景今年不再拘着他。 这小孩早上靠在小六身边读书。 ——起初他没有这么乖。小六读书他捣乱,谢景板起脸来要揍他,又告诉他小六明年参加科考,他才消停。 巳时左右,跟着小六练字两炷香,之后踢球抓蛐蛐,有的时候还跟着村里的小孩学爬树抓知了掏鸟蛋。 午睡醒来酷暑难耐他不会乱跑,但会在河沟边树荫下同村里小孩玩泥巴。 玩的一身脏兮兮,这小孩就撺掇小六去东北方的大河里头沐浴。实则是下河抓鱼打水仗。 夏日的水暖暖的,谢景不用担心他着凉,也不管他。 这一次他当真乐不思家。 七月十六,谢景收拾收拾准备回城,他吭吭唧唧抓着谢早的手说舍不得她。 以前谢早希望小六多几个好友,谢家阿翁阿婆希望家里热热闹闹的。然而今年少了谢景的约束,这群小子闹得三人每日清晨两眼一睁就觉得脑子嗡嗡响! 谢早近日做梦都希望他赶紧回家,“我也不舍得雉奴。可是我们过几日收糜子,你五叔和小六不在家,没人给你做饭。” 李治扭头转向甲乙丙丁戊。 周仲朴:“他们也要下地收庄稼。” 家里人多,其实半天就能把糜子收上来。可惜周仲朴也被他们闹得头疼。前天晚上还和谢早嘀咕,他李兄心真大,儿子扔到乡下一个月不闻不问。 谢景:“你不走是不是?过几日我把酒楼收拾干净再来接你。” 这小孩松开谢早向他跑去。 跟过来伺候他和李愔的太监把他抱到车上。谢早见状又有点不舍得,问小孩有没有带果子。 谢景:“车里头有两筐,足够李兄一家吃上两日。阿姐要是想他,可以挑休沐日过去,顺便买些油盐酱醋。阿翁阿婆也可以过去住两日。” 前些日子谢景告诉他姐和姐夫,这几年分到不少钱,在怀德坊买了两处宅子,一家老小都过去也住得下。 老两口这辈子没去过几次长安城,很想进城瞅瞅。原先拒绝谢景是不想给大孙子添麻烦。如今知道不麻烦,老两口笑着应下。 谢景带着李治一行走出张杨里便闻到凉风裹着番薯叶的味道。目之所及,除了可以收割的糜子和粟以及垂着脑袋的高粱,便是郁郁葱葱的黄豆、番薯、苜蓿草和含羞待放的棉花。 谢景不由得想起十年前,从张杨里到长安城的一路上也见不到荒地。但地里的庄稼不是过于浓密,就是草盛豆苗稀。那个时候没有方便的犁,也没有三脚耧车,谢景偶尔看到几块长势不错的田地,亩产也不会过百斤。 明明天下初定,合该欣欣向荣,但地里却死气沉沉。 改变这一切的除了李世民——给了百姓安定的生活,便是谢景。 谢景的黄豆和小麦种子换给村民,村民换给亲戚,如今十里八村小麦亩产低于百斤的人家已不常见。再有棉花和粉条补贴家用,据说张杨里周边几个村子也办起村学。 村学尚未开课,孩童在路边树下放羊,看到生面孔不再一脸恐慌,而是勾头打量。只因丰衣足食给了他直视他人的勇气。 谢景可以看出放羊的小孩眼中有了色彩,不再是以前对世事无知的茫然。 也有小孩去过张杨里——张杨里有他们家亲戚,因此见过谢景。谢景从他们身旁经过,小孩指着谢景对同伴大喊:“谢五!” 谢景扬起马鞭作势要给他一下,小孩笑嘻嘻后退:“谢五叔!” 半道上也遇到几个从城里归来的乡亲。他们也认识谢景。可以说张杨里方圆十里,二十岁以上的男女几乎都认识谢景。 ——早年去张杨里买番薯苗、买棉花籽,跟着谢景烧麦秸等等。 这些人无一不停下招呼一声。 几人走远,李泰打马至谢景身侧,道:“五叔,他们不是张杨里的人吧?” 谢景回头看一下,“我隐约记得是后面那个村子的。” 李泰:“也不是你家亲戚?那这些人怪懂礼数。” 谢景:“因为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日子顺心,有心思同他人闲聊。不过有的人是不想为自己树敌,害了全家。虽然他们不识字,但他们不缺处世的智慧。” 李泰:“阿耶说过,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前些年也不会狼烟四起。” 谢景点头:“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刁民。谁不想活得体体面面受人尊敬啊。” 李泰不禁附和:“我也觉得张杨里的人愈发和气。” 谢景:“以前小孩忘记捡柴或者挖野菜,定会收到一顿暴揍。这两年夏天还有人嫌孩子懒惰吗?” 李泰仔细想想:“没有。只是提醒他们不许跑远,不许偷偷下河。” 谢景:“以前叫那些小孩玩,他们也不想玩。因为一天到晚不是清汤就是青菜,不见荤腥,也吃不上一顿饱饭。稍稍走动便会浑身冒冷汗,甚至饿晕过去。” 李泰:“那个时候也可以养鸡养鸭吧?” 谢景:“可以的。但养的鸡鸭不舍得吃啊。下的蛋攒起来,留着置办一件厚衣裳过冬。像家里的猪,很多都是吃屎长大的。那个肉味,村里人宁愿喝榆树皮磨出的粉煮的野菜糊糊。” 李泰:“难怪我第一次到张杨里看到很多人都瘦的跟竹竿似的。” “你见到的村民其实已经胖了许多。”谢景转向小六,“不信你问小六。” 小六还记得幼时贫穷的日子,“我都想死了算了。可是我又不想死,就跟自己说,过些日子再死。过着过着,越来越好。”说到此,小六湿了眼眶,“阿兄,谢谢你,幸好有你。” 谢景:“应当我谢谢你。没有你和阿翁阿婆,我无牵无挂,活着也没意思。” 李泰不禁说:“五叔,别说了,说得我难受。” 谢景笑道:“不说!” “五叔,你有我!” 李治推开车窗露出头来。 谢景吓一跳,赶忙停下:“给我进去!” 李泰回头看去,脸色骤变,跳下马三两步过去,在他脑袋上一巴掌,小孩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缩回去。 李愔也想勾头向外,见状赶忙坐好。 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赶在午时抵达京师。李治又想留在谢景身边。谢景知道如何拿捏他,不慌不忙地问他想不想父母。 李治四岁以前的身体远不如两位兄长。因此李世民娇惯着他,长孙皇后对他也没有过多期望。帝后二人在这小孩眼中就是慈父慈母。李治自然喜爱这样的父母。 谢景指着两筐水果,提醒他父母也喜欢,小孩决定先把水果给父母送去。 见着父母,小孩又不想出宫,便同以前一样在心里宽慰自己,五叔又不会跑,休沐日再过去。 小孩开始了早出晚归的学习生活,谢景等人忙着收拾酒楼。 八月初一,酷暑远去,长安终于迎来秋的凉意。虽说晌午仍然炎热,但不会把人晒得油汪汪的。 在屋子里躲避多日的娇客们走出家门,在外的第一餐选择“谢五楼”。 荷花酥和牛乳鸡蛋羹是必须的。她们吃不惯油汪汪的红烧肉,但初秋时节最不缺各种蔬果。谢家种的茄子多到吃不完,谢景就教苏二等人做茄盒。茄盒上淋上酸甜汁,雉奴可以吃上一大碗。 除此之外,还有韭菜鸡蛋馓子粉丝蒸饺、苹果炖猪排和拔丝番薯。 虽然这个时节还没到番薯丰收季,但春番薯可以收了。 谢早和周仲朴打算把糜子和粟收上来就收春番薯。谁也不知道九月有没有连绵阴雨。不如早收早省心。 如今西市多数厨子才把铁锅用明白,还没来得及琢磨新菜,所以拔丝番薯和酸甜口的茄盒,全城只有谢五楼的厨子会做。 邀请闺中密友出来用餐的娇客颇为得意地问:“来值了吧?” 这一餐赢得所有人好评。 谢景堪称漠视的待客态度依然令娇客们满意。只因她们讨厌男人盯着她们的目光。上菜的伙计是女子,几个眼高于顶的娇客也忍不住称赞谢五会做买卖。 就在谢景回乡避暑的这些天,在“谢五楼”北半里出现个女子酒肆。顾名思义,只招待女客。 午后谢景闲下来,趴在储物柜上照看铺子,北边邻居的儿子和儿媳过来告诉他此事。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没事的。” 邻居的儿媳快人快语,“谢五叔,那个酒肆明明针对你,你怎么一点也不急?这条街上的酒肆只有你家女客多!” 谢景:“女客来我的酒楼不是冲着二楼雅间。敢出来用餐的女子也不怕男客。北边的酒楼过于刻意,清高的世家小姐只会因此心生厌恶。况且她们这样做,说明对自家的菜不自信。” 对面邻居走过来也想告诉谢景此事,闻言停一下就继续向前:“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谢掌柜说得在理。谢掌柜的酒楼开在小巷也不用担心没有客人。” 谢景笑道:“何况我的酒楼在人来人往的西市路口啊。”但还是对两个小辈道谢,又叫还没回家的鲍大去后院给邻居拿几个茄子。” 几个邻居赶忙拒绝。 谢景对面的邻居看向自家门口,道:“我种了四盆茄子和豆角,你看,一天摘一次。” 北边的小夫妻道,他们家也不缺菜。其中半框还是王屠夫送的。 谢景把城里的房子交给王屠夫照看,院里的菜自然被他摘去,不然也是坏在地里。 “给过你们?”谢景有些意外,“我同他说过,吃不完可以拿去卖掉。” 对面邻居道:“前几年天灾闹的,城里人跟你一样有点空地就种菜。没有空地也找个破旧的陶盆种菜。这个时候不缺菜。”随后又说她娘家人也种了许多。 谢景:“这样很好。” 鲍大一见不用他拿菜:“东家,我们回去了?” 谢景抬抬手,鲍大等人回家。 对面邻居道:“离天黑还早,你可以再做点吃食拿出来卖。” 谢景:“苏二炒菜累得胳膊酸,十一做点心看花了眼,得叫他们歇歇。朝廷十日一休,他们一直忙到年底才能休息几天,若是平日里也不叫他们喘气,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人累得一病不起。” 邻居平日里也累,闻言无法反驳。 谢景:“养一个好厨子不易啊。这一点我想您同我一样明白。” 邻居不由得点头:“这条街上的酒肆都眼馋你的厨子。可惜他们不是你请的,给钱也挖不走。” 谢景笑道:“我家秘方自然是交给自己人。不瞒你说,鲍大至今不知道烤鸭配料。苏二也同鲍大说过,想要一直在酒楼干下去就不要乱看。” 鲍大的亲戚撺掇过他把食谱弄到手卖出去。但谢景无意中的一句话点醒他。 一次得到许多钱,多半会给他带来灾难。鲍大寻思着,亲戚可以撺掇他干这种事,倘若他偷食谱换了许多钱,亲戚指不定会对他做什么。 再后来谢景承诺,东边的铺子开起来叫他打理,鲍大就同那个亲戚断了往来。省得日后亲戚又撺掇他搬空铺子。 几个邻居发现有人过来,估摸着是客人,便各回各家。 拐向谢景的两人确实找他买物什。不过不是酒菜,而是谢大郎做的纸。谢景的纸同官家纸铺一个价,但他的纸薄,用来练字划算。小门小户的读书人多是找他买纸。 谢景卖了四斤纸,又有人找他买粉条。之后又来几人。谢景注意到对面邻居开始关窗,他也跟着关窗。门窗关严实,鼓声响起。 如此过去七日,李承乾突然出现,下马就哀嚎:“五叔!” 谢景勾头向外看去,他脸上没有一滴泪花,神色不见慌张,估摸着没大事,“给我叫魂?” 鹦鹉嗷嚎一句“欢迎光临!”李承乾扑向柜台的脚停一下,仰头道:“明儿就把你宰了!” “明儿就把你宰了!”鹦鹉反击。 李承乾转身向鹦鹉走去,谢景拽住他的手臂,“跟它较什么劲?” “对啊。我跟个畜生较什么劲!”李承乾转过身来,长吁短叹,“我快累死了。” 谢景心说,自找的! “干什么就累死了?”谢景明知故问。 李承乾:“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看——看了多少账簿。换成竹简得有几万斤!” 谢景:“这么辛苦啊?那别看了,回头交给青雀!” 李承乾瞬间站直。 谢景乐了。 李承乾一脸无奈:“我多大了,你还逗我?” 谢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李承乾想起张杨里种种,又不好意思了,“也不是很苦。是我突然看到那么多账簿不习惯,心里又急又烦。有一天晚上我恨不得出去大吼大叫。可是又担心被阿耶当成疯子——”顿了顿,长叹一口气,“终于熬出头。” 谢景看看日头,离饭点差不多还有一个半时辰,谢景带着李承乾和禁卫出城。 李承乾不明所以。 谢景带着他到渭河河畔,指着平静的河面:“吼出来!” 第127章 李泰的不满 不说高明不 第127章 李泰的不满 不说高明不 当着众多禁卫的面,李承乾拉不下脸,一时间犹豫不决。谢景抬腿朝他屁股上一脚,李承乾向前踉踉跄跄险些一脑门扎进渭河中央,他慌忙抓住岸边老柳树。 站稳之后,李承乾气得大吼:“你干什么?!” 谢景笑道:“就是这样!” 李承乾气笑了。 出了大糗,李承乾反倒没了顾虑,扯开嗓子“啊”一声,渭河两岸的鸟儿吓得振翮高飞! 谢景见他停下就叫他继续:“通通吼出来。否则你会想用别的法子发泄。要是发泄在女人身上,兴许你未老先衰,走在你父亲前头。” 李承乾又羞又恼:“你在说什么?” “我不信你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跟我装什么?”谢景嗤笑一声,“容我提醒你,后宅不宁也是无能的表现。不要为此沾沾自喜。你家大业大,女子为了改变家族命运想方设法得到你的宠爱,届时惹出事来,你阿耶会把她们的过错算在你身上。好比管家的人做错事,你会责怪管家。她们也不会为你做长远打算。” 李承乾不由得扫一眼众多侍卫就转向谢景,示意他不要当众说这些。 谢景转向侍卫们,问:“诸位后宅和睦吗?” 多数侍卫神色窘迫。 李承乾诧异:“我没看错吧?” 谢景:“你没看错。人多了财物分配不足一定会出现纷争。男人当中兄弟阋墙,女人争风吃醋!” 东宫侍卫长不禁说:“以前我总觉得后宅女子眼皮子浅,为了一点事吵吵嚷嚷。谢先生这么一说,她们同我们兄弟并无不同。” 谢景点点头又问:“要继续吗?” 李承乾感觉他需要。 众多禁卫日日在宫里当朝,很多时候绷紧神经,偶尔也会感到心烦,便看向谢景。 谢景笑着示意他们向前。众多侍卫站在李承乾两侧,齐声怒吼! 远处牧羊的百姓忍不住大骂:“脑子有病?多大岁数了,还比谁吼声大!” 李承乾又吼几嗓子,身心舒畅。 谢景:“往后心烦也可以找人比武骑马。但不许学某些皇子同猛兽搏斗。家累千金,坐不垂堂!” 李承乾没想过可以这样释放压力,“我记下了。” 谢景:“回去?” 李承乾笑着上马。 谢景问他是不是直接回家。 李承乾同东宫奴婢说他要歇一会儿,没说出来,而今日非休沐,他有点担心官吏找不到他就跑去太极宫告状,“先回家。过几日休沐我再过来。” 几日后的休沐日,李承乾没能出来,只因他被李世民扔去掌管税收户籍的民部。 李承乾面对一箱箱账簿,忍不住嘀咕:“怎么真成了看账簿啊。” 好在他认为李世民特意培养他,没有一丝不满。 李世民带着儿女前往酒楼,同时也给谢景送去许多布料,又给他三斤干胡椒,还为他带去一个好消息,石炭挖出来了,不出意外八月底便可抵达京师。 谢景叫小六带雉奴等人玩儿去,他移到铺子里头,李泰跟过去。 “你怎么不去?”谢景奇怪。 李泰看一眼向北走去的小六、李恪等人,道:“不想去。其实小鸟也不想去。也就小妹、雉奴和小愔好奇。” “那就不去。再搬一把椅子过来。”谢景说话间打开身前的储物柜,从里头拿出三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李世民,又拽出两把做煤球的机子。 李世民打开折纸,小六的字跃入眼帘,纸上详细记着石炭的特性以及使用方法。另外两张纸上是工具图,图上的工具同谢景拿出来的铁具一模一样。 谢景看向李世民:“照理说两贯一把。这玩意看似简单,但组装起来复杂。铁匠觉得我大费周章做这个一定有用,便象征性收十文钱,前提是不可以把图纸送给旁的铁匠。我选择给钱,他也没要,又希望我迟一点送给旁人。” 李泰不禁说:“真敢提啊。两贯钱就想独占这个铁具!” 谢景其实不在意多少钱,他只是不希望出现垄断。可是垄断生意太赚钱,品行端方之人也有可能因此移了性情。届时煤球定会卖出高价,寻常百姓用不起,他和李世民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李世民:“我叫人试过,无需多此一举啊。” 谢景:“一堆石炭堆在炉子里头烧不透。寻常人家煮粥一小块就够了。但是一小块只能烧到一点,受热不均就要加炭。” 李世民:“价钱不高。我只花费了一点采挖费和运费。” 谢景笑道:“李兄,石炭可再生,但需要几万年。我们要给子孙留点啊。” 李世民愣了一瞬,揉揉额角,“忙晕了!” 谢景:“十年二十年肯定用不完。可是待青雀的孙儿像咱们这个岁数呢?再到青雀的曾孙长大呢?” 李世民很清楚没有什么千秋百代,但他心里还是希望李唐江山可以传千年,也就不希望千年后石炭被挖空。 李世民这几年令人在贫瘠的土地上试种苜蓿,年年没少种树,黄河两岸从最初的一排,如今已经多到十几排,远远看去绿树成林,也是他为子孙准备的。 几十年后再赶上三年天灾,榆树嫩皮磨成粉,同柳树嫩芽和榆钱放在一起可以煎饼子,一定不会再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 李世民拍拍谢景的肩,“在这些事上我不如你周到。” 谢景笑道:“李兄事多人忙,难免顾此失彼。若是样样都考虑进去,劳心费神,您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如今高明不足以撑起李家,李兄还要多保重啊。” 李泰欲言又止。 李世民余光注意到,问他想说什么。 李泰下意识看向谢景,谢景好笑:“看我作甚?你怕我啊?” 就是怕他啊。李泰又觉得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索性说出口,“我可以为阿耶分忧啊。” 李世民:“石炭送到京师由你接管?你五叔说的蜂窝炭也由你找人做出来?” 李泰连连点头,心里庆幸没有陪熊孩子疯玩。 李世民转问谢景在何处做蜂窝炭。 谢景没打算自己做,“李兄奴仆成群不缺人手,你家做出来放在我这里,同张杨里的人一样分我一成便是。李兄可以把这一成加在石炭里头。” 李世民微微摇头拒绝。 谢景明白他的考量:“如今地多人少,城外百姓和城里的穷人可以捡柴。他们现在买不起木炭,往后也不会找我们买石炭。我们面向的客人是商户和家大业大一顿饭用掉几十斤炭的富贵人家。我们只需比木炭便宜一点就不愁卖。” “可是不必——”李世民突然明白他的意思,“卖石炭赚了钱我可以做别的?” 谢景心说,比如免去地税! “您把之前投进去的钱赚回来再降价也不迟啊。”谢景笑道,“我还想到一点。精明的商户觉得你赚得多,四处找石炭,待他们找齐人手准备偷挖,你把价钱降下来,他们一算不如把铺子租出去赚得多,自然不会偷挖。毕竟关中不缺柴。” 李世民:“他们兴许改烧木炭。” 谢景点头:“木炭可以烤肉,很有可能烧炭比挖炭赚得多。” 李世民:“我记得你烤肉用的炭两三文一斤?取暖用的炭一文一斤?” 谢景:“加了土的石炭一文一斤?用来煮饭比一文钱一斤的木炭好用多了。” 李世民心说,说得好像你用过一样。 谢景肯定没用过。若是他刨根究底,谢景答不上来,往后极有可能不会像此刻一样侃侃而谈。 谢景确实没用过煤炭。前世自他记事起家中就用煤气灶。出去烧烤用的也是木炭。 实则谢景也不会做煤球。谢景可以画出煤球机子,也是前世影视节目看多了,依葫芦画瓢罢了。 李世民颔首:“近日你叫人做几个可以放蜂窝炭的炉子。” 谢景:“做好了,在我家后院。前些日子还给苏二几人煎过药。昨天早上十一还用炉子给小六做饼。不过用的是木炭。需要频频加炭。换成一整块蜂窝炭就不用这么麻烦。” 李世民给李泰使个眼色,谢景提醒:“拿一个做样子便可。” 李泰点点头到后院。 谢景低声说:“李兄,小雀的样子不对啊。” 李世民叹气:“我看出来了。待会儿我回去,他应该会告诉你。” 一炷香后,李世民带着四个禁卫和两把煤球机子以及一个小火炉离开。 李泰坐在谢景身侧片刻就叹气。 谢景忍不住开口:“你和高明什么毛病?和我在一起就唉声叹气。” 李泰:“他叹什么气?阿耶恨不得明日就把整个家业给他!” 谢景毫不意外。 李泰身为李世民喜爱的儿子,朝中没人敢作践他,也不用担心身体过胖影响健康,能令他犯愁的事只剩家业。 身为皇子的他,不喜欢妻子可以纳侧妃,完全无需忧虑。所以只有一件事,便是储君之位。 谢景:“不会的。” “那也是早晚的事。”李泰忍不住说,“五叔,他又不比我聪慧,不就比我生得早吗?都是阿耶的儿子,凭什么啊。” 谢景:“不怕我告诉你阿耶?” 李泰心说,我巴不得你告诉他,“你会吗?” 谢景摇头:“小鸟有没有这样想过?” 李泰很想说,他和我又不一样,“不清楚。他想过也不会叫我知道。” 谢景:“但在我看来,你不如雉奴聪慧。他前些日子就学会了鸡兔同笼。你几岁学会的?” 李泰本想反驳,到嘴边竟发现他比雉奴迟了好几年。 “以前雉奴身子弱。如今身体越来越好,可以顺顺利利长大。照你的意思,你阿耶应当把家业留给他啊。”谢景道,“若是这两年李兄决定把家业留给你,过几年雉奴长大了,会不会觉得,阿耶可以把继承人从大哥改成二哥,也可以改成我。是不是这个理?” 李泰无言以对。 谢景:“高明不曾刁难过你吧?你挑起这事,高明反击,你哥俩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李兄一怒之下把你俩关起来,三个嫡子折损一对,他得有多伤心?” 李泰没底气出言狡辩。 谢景:“李兄是真疼你吧?你就是这么孝顺他?” 李泰确实在意父母,想想父母失望的样子,“——我错了?” 谢景:“你比高明聪慧很多,无需你开口,李兄也会叫你继承家业。可是在我看来你俩半斤八两。李兄何必多此一举呢?与其怪高明生得早,不如怪你为何不是天纵奇才。不说高明不服你,就是小鸟也不服你。” 李泰的骑射远不如李恪,也不如李恪对弟弟有耐心,他同两个兄长比起来,除了嘴甜没有旁的优点。 李泰:“我——阿耶近日把许多事交给高明,我有点心慌。” 第128章 不孝至极 你们送上门 第128章 不孝至极 你们送上门 谢景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心慌。 李泰这样讲,谢景就当是真的。 谢景:“你该庆幸啊。” 李泰疑惑不解,这意思他庆幸高明懂得越来越多吗。 谢景:“你不比高明聪慧,你阿耶不可能换继承人,这一点你认吧?” 李泰不想承认,但他希望听到后续,便点点头认可谢景的说辞。 “高明懂得越多,被刁奴欺骗的可能性越小。家族和睦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说得对吗?”谢景又问。 李泰又想反驳,忽然想起谢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谓“和睦”极大可能是指天下太平。 谢景:“倘若你们之间出现内乱,同行会不会趁机侵吞你家产业?” 李泰自动代入周边小国,“会的。” 谢景:“论计谋你不见得比高明出众。同你阿耶没得比。高明把继承人的身份让给你,你能夺回被抢走的产业?” 李泰因为身体肥胖,骑射不如李承乾,兵法谋略不比他出众。当年突厥屯兵黄河,李世民敢把所有能打的将军派出去,他亲自守城,李泰自认为做不到这一点。 谢景:“要想你阿耶长寿,就少给他添堵,多帮帮高明,兄弟齐心守住他辛苦打下的家业。” 李泰不甘心,又不敢反驳,以至于欲言又止。 谢景见状便问:“不想帮高明?家庭和睦受益的是你的子孙后代。你也可以安度晚年。别怪我言辞刻薄。你兄弟那么多,高明也不稀罕你的帮助。小鸟为了他的子孙,会不会替高明分忧?高明看在你阿耶和阿娘的面上也会叫雉奴衣食无忧。雉奴一看兄长对他很好,会不会投桃报李?” 谢景想起往后,想笑:“只怕那个时候你又觉得高明偏心,对小鸟比对你好。” 李泰身心无力不由得趴在储物柜上。 谢景:“我也支持你不帮高明。” 李泰扭头转向他。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谢景:“但你要做事,令子孙以你为荣,而不是避而不谈。不说旁的,刘婶同你聊起我为张杨里的乡亲做的事,你是不是很高兴?” 李泰不止一次在心里感叹,不愧是我五叔! “琴棋书画,但凡一样出众,你阿耶阿娘,甚至高明也会逢人便说,某幅画是我们家青雀画的。青雀的书法已经超越虞世南和褚遂良。千百年过后世人也会记得你。”谢景提醒,“好比如今的人不曾忘记司马相如,也不曾忘记王羲之。” 李泰眼睛一亮,不禁坐直身体。 谢景:“书画出众不等于你擅长治家。你不能因为李兄和身边人真心称赞你,就觉得你又可以接管家业。” 李泰脑海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 谢景:“司马相如的词赋如何?汉武帝敢叫他带兵吗?还是可以替张汤断案?” 李泰的神色又有点蔫吧,忍不住问:“五叔怎么什么都知道一些啊?” 谢景打开储物柜,里头有许多本书,随手抽出一本递过去,“当我日日趴在这里无所事事?雉奴的鸡兔同笼便是我教的。算术这一块你不一定有我懂得多。” 李泰又趴回去长吁短叹。 谢景也不再开口,容他慢慢调节。 过了一炷香,李泰幽幽地问:“若是我为兄长,今日在此的人是不是会换成高明?” 谢景摇头:“说不准。你是继承人,李兄对你严苛,定会控制你的饮食,兴许没等你长这么大就受不了做出蠢事,被李兄关起来。” 李泰看看手臂上的肉又无法反驳。 谢景:“高明近日做的事,换成你是比他出色,还是不如他?” 三伏天汗流浃背翻阅卷宗,还有可能前往监狱核实犯人,李泰只是想到这些就忍不住皱眉。 谢景:“想象一下都不敢承诺比他做得好,我是李兄也不敢换你为继承人。在这一点上,你不如雉奴。小鸟可能也不敢说,但小鸟会说他试试,尽可能比高明做得好。” 李泰不禁问:“五叔,你说真的,小鸟是不是跟我一样不服高明?” 谢景:“小鸟肯定不曾想过替代高明继承家业。” 李泰无意识地摇摇头。 “他不占嫡不占长,高明不曾干过蠢事,李兄的脑袋被门夹了,换他为继承人?即便小鸟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此事,也会觉得他疯了!”谢景又担心这小子自作聪明给李承乾下套,最终闹得两败俱伤,“小鸟八成也没想过给高明添堵。因为但凡做过必留痕迹,李兄叫人查出来,高明被迫反击不会连累你和雉奴,李兄肯定会迁怒他母亲和小愔。” 李泰又来了兴趣,“您何时知道小鸟是我庶兄?” 谢景:“他和高明同岁,很难猜吗?” 李泰顿时觉得自个又犯蠢了,“不可能一个年初一个年末?” “高明的生辰不在年初。”谢景白了他一眼。 李泰蠢得尴尬。 谢景:“你给高明添堵,日后你哥俩打起来,身为嫡子的雉奴又年少,你阿耶兴许会考虑小鸟。” 李泰不禁说:“他坐享其成?” 谢景:“你们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李泰不明白:“您为何笃定我俩会两败俱伤?” 谢景:“你俩身为李兄的嫡子,李兄手下的人不会偏帮任何一方。好比你舅舅,好比你姑丈。因为对他们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俩的脑子半斤八两,还能较出高下?” 李泰无言以对。 谢景笑道:“其实我还有个主意。” 李泰总觉得没好事,但他又很想知道,就示意谢景说说看。 一墙之隔的禁卫们也竖起耳朵。 禁卫们早就看出李泰不服李承乾,又听到李世民叫谢景同他说说,是以,一直不曾出来打断。 谢景:“学秦二世把你的兄弟全杀了,只有你一人,李兄——” 李泰吓得脸色骤变,慌忙打断:“你疯了?!” 谢景笑出声来。 李泰意识到谢景逗他,松了一口气:“险些被你吓死!莫说这样做,我敢有这样的心思,不用阿耶和阿娘出手,我舅舅就敢了结了我。” 谢景:“这也不成那不成,你就认命吧。” “怪不想认命。”李泰不禁嘀咕。 谢景:“那就向你阿耶证明你比高明出众啊。等等,我想想你可以做什么啊。” 李泰使劲点头。 因为好奇两人的样子,有个禁卫就移到酒楼柜台旁边,面朝铺子的侧门可以看清两人的表情。 禁卫心说,你还敢信他吗?谢景说得越多,你越没信心替代高明啊。 谢五是你阿耶的兄弟,你阿耶不提换继承人,即便高明做出蠢事,他也会帮高明圆回来,稳住高明的太子之位。 谢景:“你嘴巴甜肯定不能打动你阿耶。因为你没有雉奴甜。” 熊孩子得了一块糖也要送给父母。如此天真赤诚,李泰比不了,也做不到这份上。 谢景:“那就扩大家业。比如你把买卖做到吐谷浑,亦或者高句丽?” 李泰张张口,这意思不是叫他拿下高句丽吧? 谢景颔首,他正是这个意思。 “也可以把生意做到岭南。”谢景又说。 李泰自动换成开发漫山遍野布满瘴气的岭南! “罢了!”李泰不禁摇头,“高明是兄长,我还是让给他吧。” 需要你让?禁卫险些笑出声来,担心李泰一扭头发现他看热闹,赶忙轻轻移到酒楼里头坐下。 谢景故意问:“不再想想啊?” 李泰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我想什么?您给我留活路了吗?” 谢景:“不舍得对他人下狠手,也不舍得对自己下狠手,如何成事?” 李泰:“我到了岭南只怕有去无回!” “你当咱俩打赌晌午吃什么这点小事吗?”谢景还他一记白眼,“继承人之位,万贯家财,值得拿命去赌!” 李泰不由得想起“玄武门之变”,阿耶敢赌,是因为他胜算大。而他非长子,在李承乾无错的情况下同他一较高下,只怕除了他自己,没人支持他。 细细比较起来还不如李建成的人多。李建成至少还有魏徵和薛万彻! 李泰彻底没话了。 谢景见状便知道劝回来了。 李泰:“不要告诉我阿耶啊。” “你当李兄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你心里想想,懒得同你计较。”谢景怀疑李世民对此毫不知情,“要是腹诽有错,还有人为他做事吗?” 李泰觉得言之有理,“如果我不再想着同高明换一换,那这件事在阿耶那里——” “你阿耶心大,不会一直惦记此事。他不曾拆穿你,也是觉得继承人只需一个。要是一山能容二虎,他肯定分你一个。”谢景半真半假地说,“你阿耶也挺为难。他日你俩打起来,你阿耶伤心难过,兴许瞬间老十岁,同我相比如同两辈人。” 好巧不巧,挑着扁担的老翁从酒楼门外走过。李泰看见他想象着李世民满头华发,顿时觉得他不孝至极! 谢景见状放心了。 实则李泰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月底休沐,他出宫告诉谢景石炭已经送过来,不曾提过他对李承乾的不满,只是询问谢景多少文一斤。 谢景:“一文一斤。” 李泰疑惑不解,“做成蜂窝也是一文一斤啊。蜂窝炭里头有土,没有土的应该贵一点吧?” 谢景:“做成蜂窝的石炭里头有土不假,但需要人去做。没有土的石炭无需二次加工,省了人工费。客人算一下,不会对此不满。要是再加一点就和木炭一个价了。长安城中不缺木炭,你不便宜点没人试用石炭。” 李泰想起棉花,棉花要是跟丝绵一个价也没人买。 “听说你有几间铺子?明儿我把石炭送到你铺子里试试?”李泰询问。 苏二等人都识字,也会算账。谢景可以抽一个过去看着铺子。至于承诺鲍大的事,不是谢景失言,而是他不会记账,“后天吧。我先买五百斤,你明日送来,我在门外试试好不好用。” 第129章 试用石炭 谢掌柜,今 第129章 试用石炭 谢掌柜,今 贞观十年,九月初一上午,西市市门将将打开,李泰带人送来两车石炭。 谢景问他怎么这么早。 这小子倒好,开口便是:“我不比高明聪慧,还不得比他勤快?” 谢景气得抬手在他背上一巴掌,“我就不该提醒你。你俩两败俱伤,正好便宜了雉奴!” 李泰其实很清楚谢景日前的那番言辞句句在理,是他还没调节过来,心里仍有不甘,那句抱怨顺嘴就出来了,并非恨谢景,否则他不会亲自出面。 “我就知道你最疼雉奴。”李泰又顺嘴道。 谢景白了他一眼,令驾车的禁卫把石炭卸下来,又叫鲍大和俞九把厨房烧木柴的炉子抬出来。 平日里苏二等人用土灶炖菜、炒菜、油炸食物,土灶上的锅被占用,便无法蒸饭或炊饼。可是酒楼日日需要蒸小米饭或炊饼,小的炉子过于麻烦,一是陶锅大了受热不匀,二是需要频频加柴或炭。 谢景找人做个大的炉子,加上几块大块木柴就可以蒸熟两三笼屉炊饼。 这个炉子虽大,但炉身不高,也就一个陶锅的高度。炉壁也不深,里头还有铁条托住炭或木柴,炭灰落到铁条下方,可以两天清理一次。 炉子搬至门外,谢景打开石炭,被石炭的光泽闪了一下眼,忍不住感叹:“这是好的石炭啊!” 李泰:“同木炭相比呢?” 谢景:“等于三四文钱一斤的木炭。” 李泰原先觉得地里挖的石头一文一斤,比粟和糜子还要贵,很有可能卖不出去。听闻此话,李泰心里踏实了。 “五叔,用吗?” 谢景摇摇头:“不着急。” 俞九从后院拿来盛木炭的柳筐,谢景倒出来半柳筐石炭,“余下的搬去后院。”又问李泰两车多少斤。 李泰:“真给钱啊?” “公私分明。”谢景道,“改日你送我布料,我肯定不给钱。你不收我钱,回头你舅舅也不给钱,也不收你姑丈的钱,如何做账?你记住,这个钱必须收。你舅舅因此不快,你可以挑个日子买几样点心前去探望他。他仍然不高兴,认为你斤斤计较,就别理他!” 李泰又担心谢景逗他,便向禁卫看去。 禁卫颔首:“是要么私分明。” 谢景:“通情达理的长辈可以体谅晚辈。为了你向李兄有交代,他们很有可能多给钱。” 禁卫想要开口,余光看到李泰点头。禁卫立即把嘴边的话咽回去,省得里外不是人。 李泰又问:“可以用了吗?” 谢景:“随我到铺子里头喝点水歇歇脚。苏二买菜回来再用。这个时候没什么可做的。” 李泰看看时辰,最多巳时,苏二此刻应当在里头挑肉,便随谢景进屋。 对面、斜对面和北边几家邻居街坊看到“谢五楼”门外有两辆马车都很好奇,时不时打量一眼。发现谢景回屋,但锅和“木炭”在门外,很是反常,他们也只能暂时收回视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苏二把铁锅煸炒的五花肉倒入砂锅之中,加入水和调料,彭安把砂锅送到酒楼门外,便问谢景如何点火。 谢景:“去厨房拿点碎木屑。” 彭安抓一把小树枝和一把枯草,火镰点着枯草引着手指一样细的树枝,树枝烧着,李泰就看到石炭一点点点着。 之后谢景找一块破陶器挡住炉口,便对李泰道:“耐心等着。” 李泰不禁问:“好像同烧木炭一样?” “你没用过石炭?”谢景倍感意外。 李泰:“你说今日在此试试,我还要试吗?” 谢景很想扶额,但看到手上的炭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无论谁说什么,你都应该先用一下。今日你信我不会骗你,我确实没必要骗你。他日你信旁人,旁人还会同我一样?” 李泰被问住。 谢景:“是否认为我过于谨慎?你兄长不谨慎,前些年有可能发现身边刁奴吗?” 李泰无言以对。 “旁人同你说试过,很好用,他要是懒省事,又认为你好骗,并不曾试过呢?”谢景问,“你阿耶肯定不会越过你这个主事者去责备旁人!” 李泰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下次,不,往后每一次,我亲力亲为。” 谢景:“李兄交给你的事不多,亲力亲为是不是也累不着你?” 李泰点头:“要是交给我的事多了,我忙不过来呢?” “你交给身边人,提醒他们胆敢疏忽必将严惩!他们仍然骗你,你无需为了好名声姑息养奸。今日敢用小事骗你,明日就敢把你卖掉。”谢景向禁卫看去。 禁卫每日戍卫皇宫,从不经手钱财,倒也不介意点拨李泰:“谢掌柜说得在理。坊间有句话,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朝中许多大贪都是从针头线脑开始的。” 谢景提醒李泰,不用担心把人处置了,他无人可用。 禁卫附和:“像我们这些,今日你阿耶把我们赶回家去,撑不到明日,晚上就会有人向你阿耶举荐他们的子侄。他们的子侄兴许比我们出众。只因你家只有这么多空缺,他们不得不一等再等。” 李泰有的时候确实碍于面子放纵身边人,“他们会不会恨我?” 谢景:“会的。但被你提上来的人不会叫你出事。你没了,他们为谁做事?” 李泰恍然大悟。 谢景看向禁卫:“诸位要知道有人对李兄不利,是隐瞒不报,还是把人抓住交给李兄处置?” 禁卫失笑:“自然是把人抓起来。” 谢景又看向鲍大:“你会看着我出事吗?” 鲍大笑道:“要有机会,我可以替东家挡刀。东家心善,日后定会把我的儿子当成小六公子一样照顾。也会为我的父母养老送终。他们肯定不愁吃穿。我活着也做不到这些。” 谢景又想伸手拍拍李泰,可他手上还有炭灰,便问:“明白了?” 李泰不是不懂,而是潜意识希望有个好名声,搏一搏太子之位。如今没了这个念想,又听到谢景等人这番言辞,他瞬间明了。 李泰坦诚地点点头。 谢景回屋洗手。 待他从后院出来,暂时无事的街坊邻居已经出现在炉子周边,一脸困惑,实在看不出这个炉子怪在何处。 对边邻居便直接问:“谢掌柜,今日怎么在门外炖肉?” 谢景笑问:“你说为何?” 邻居摇摇头:“你的炉子是比咱们的小,但也不算奇怪啊。” 谢景示意他低头看看脚边的柳筐。 邻居低头看了:“木炭啊。怎么了?” 谢景:“拿起一块看看。” 邻居愈发疑惑,但他还是拿起一块。木炭倒手,邻居眨了眨眼睛,掂量一下,“这个不是木炭?木炭没有这么重吧?” 其他街坊邻居闻言也过去拿一块,乍一看是好的木炭,实则不是! 其中一个街坊见多识广,不禁问:“这个是石炭?前几年有个客人提过,好像在太原有人用石炭。对了,城外有个做陶器的,听说用的就是石炭。谢掌柜在哪里买的?” 谢景:“友人帮我买的。他买了很多,还请我帮他卖掉。可是我没用过肯定不好意思卖给诸位。” 邻居:“所以就在这里试试?” 谢景移开挡着炉口的陶片,示意邻居们看看里头只有石炭。 众人弯腰看去,荧荧火光看着不旺盛,但他炖肉正好需要小火慢煨。邻居注意到石炭才烧个表皮,便问是不是只需放一次炭。 谢景:“放一次炭足够炖这一锅肉,再蒸一次炊饼。” 对面邻居惊呼:“用这么久?!” 谢景点头:“但愿还可以把洗碗水温热。” 北边邻居询问:“这个石炭看着跟好的木炭一样,价钱一样吗?” 谢景:“一文钱一斤!” 众人可是见过一文钱一斤的木炭什么样子,闻言瞬间心动,犹豫片刻就问他何时对外售卖。 李泰心说,这么简单吗。 谢景:“酒楼没地方放石炭。我打算明日放在东边那条街上。我想想,回头就在门边挂个牌子,‘谢五杂货店’。” 街坊敢试用石炭只是基于对谢景的信任。 今年“谢五楼”的买卖胜过从前,谢景不可能为了一文钱的小玩意坏了酒楼的名声。是以,立即有邻居询问东边的铺子在何处。 谢景:“明日叫马员和鲍大陪诸位过去。” 北边做烤饼的邻居不禁说:“这个烤饼方便。” 谢景脸色微变,赶忙道:“不能烤饼!” 邻居诧异:“不可以?” 谢景:“埋在地下的很脏,只可以隔着锅煮饭。石炭和木炭都是木头变的,所以关起门来烧石炭也可以把人熏死过去。” 李泰不禁问:“石炭是木头变的?” 谢景点头:“好比一碗小麦粉,可以做死面饼,也可以做发面饼。” 这样解释通俗易懂,众人理解了。 北边邻居失望:“我还要买木炭啊?” 谢景:“石炭适合做大锅饭。好比家里人多,一次要煮十斤米。再有便是用来打铁。石炭烧得够久,铁匠无需停下加炭。” 路人闻言拐向谢景,率先闻到红烧肉的香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才问,石炭是何物。 谢景回答从地下挖的木炭,之后又叫他看看炭火。 路人只是好奇,仔细看看没什么稀奇的便向西市里头走去。 随后邻居们也各回各家。 李泰忍不住问:“五叔,他们是买还是不买?” 谢景:“找人给我做个牌子,或者找一块白布,写上‘谢五杂货店’,石炭不愁卖。” 李泰终于问出口:“就这样?” 禁卫忍不住说:“如今西市谁没听说过‘谢五’的大名啊。青雀公子,这块布挂出来,只是对‘谢五’好奇的人就能把铺子堵得水泄不通!” 第130章 众人围观 谢景乐了 第130章 众人围观 谢景乐了 九月初二上午巳时左右,谢景叫两个女孩照看铺子,因为曹家妹妹在乡间读几年书,会算账也会记账。苏二等人准备午饭,谢景带着马员和鲍大来到东边空荡荡的铺子门外。 同行的还有酒楼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每家一人。 谢景打开铺子等了不到半炷香,一车车石炭和蜂窝炭送过来。鲍大过秤,马员记下来。 马员和苏二、彭安、苗十一以及范牛一样,日日晚上识字学算盘。遇到不会的,第二日请教谢景,或者休沐日请教小六。 鲍大看着马员用着歪歪扭扭的字把石炭的重量写下来,心说,人呐,还是得识字。虽然写得不好,可他要是会写,今日何必劳烦马员。 正因识字不多,又没脑子记下所有石炭重量和蜂窝炭的数量,鲍大也不敢偷偷埋怨谢景言而无信。 谢景发现李泰没把用蜂窝炭的炉子拿过来,就叫鲍大去酒楼拿个炉子。 鲍大低声询问:“要不要火镰和锅?” 谢景摇头:“不必。且慢!再把石炭机子和夹炭的铁剪子拿过来。” 夹炭的剪子同谢景前世看到的煤球夹子大差不差,所以他就没有特意定做此物。 来回一炷香,鲍大把炉子和剪子拿来,谢景把一块块圆形蜂窝炭放入炉中。邻居之一忍不住询问:“谢掌柜,这种石炭也可以煮饭?” “是的。加了一点黏土,用石炭机子做的。”谢景说话间拿起做蜂窝炭的铁具比划一下,街坊们就知道怎么用。毕竟一个两个都会和面,也用模子挤过麦粉团,同做蜂窝炭的手法大差不差。 又有邻居问:“一顿饭需要几块?” 谢景:“一块足矣。炭燃尽前加入新的蜂窝炭,把炉口封上,炉子上放一锅水,翌日清晨便可得到一锅温水。可以用来洗漱,也可以用来煮粥和面。” 禁卫忍不住了:“五郎,夜里不会熄火?” 谢景:“封严实了不耽误第二日清晨做早饭。倘若足下家中人多,又是煮粥又是蒸饼做菜,一天也就三块左右。” 禁卫仔细算算,远不如用木柴便宜。可是比用木炭便宜多了。 长安的雨水不少,像清明前后,亦或者秋天,断断续续地下半个月不足为奇。他家厨娘年年都要提前备柴。禁卫看着一屋子柴就忍不住担心火星子溅入柴中夜间走水。 要是有了蜂窝炭,往后用热水也便宜。冬日里轮到他当值,他起迟了也无需因为节省时间而用冷水洗漱。 木炭做不到一夜不灭! 多名禁卫越想越觉得蜂窝炭用着方便。 经谢景这么一说,随他过来的街坊四邻也觉得应当在家中备上几十块蜂窝炭以防万一。 酒楼北边的邻居就问是不是可以卖了。 谢景笑道:“不急,不急。” 巳时三刻,西市铺子几乎都开门了,马员和鲍大拿出昨天下午放在铺子里头的爆竹。 李泰有点好奇,谢景注意到这一点叫他过去点火。 噼里啪啦一通响,禁卫拿出加急制作的牌匾,“五郎,挂上?” 谢景点头。 两名禁卫踩着袋装石炭把写着“谢五杂货店”的匾额挂起来。 路人停下来随意一瞥:“——谢五?哪个谢五?” 马员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多次,脱口道:“卖棉花开酒楼的谢五!” 路人对杂货铺提不起兴趣,但“谢五”二字令他毫不犹豫地向杂货铺走去。 勾头打量的街坊四邻闻言二话不说从家中出来。 这一幕幕被李泰看得清清楚楚,突然有种感觉,谢景倘若姓李,且是他亲叔,他和高明争太子之位都比他胜算大。 李泰再想想棉花和番薯的影响力,心说,这两样要是他种出来的,无需他亲自动手,阿耶也会改立太子! 可惜不是! 李泰心里的不甘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青雀!” 李泰下意识应一声,回头看到谢景冲他招招手,他三两步过去,谢景看向路人,“同这位郎君讲讲石炭怎么用,需要注意什么。” 李泰心说,又使唤我!转念一想,未尝不是给他机会。倘若日日窝在深宫之中,他日到了封地刁奴定敢指鹿为马。 李泰上前一步同路人解释。 谢景询问酒楼那边的邻居们买多少。 邻居们决定先买二十块蜂窝炭和二十斤石炭。倘若石炭比柴合算,往后他们改用石炭。 邻居突然想起家中没有小炉子,就问谢景的炉子在哪里买的。 谢景不再放任一家独大,炉子找了三家,便把三个铺子地址告诉邻居们。 随着鲍大过称,马员收钱,这条街上的街坊围观。没过多久就把行人吸引过来。行人得知东家是后街的谢五,直接询问石炭的价钱以及如何使用。 没等李泰重复讲解,先前那位路人就说同木炭一样用,但烧火做饭比木炭好用。 李泰赶忙补一句,“不可以用来烤饼烤肉。石炭埋在地下几千年,里头很脏,只可隔着锅使用。” 路人点头:“也会跟木炭一样能把人给熏死过去。” 这条街的街坊们就叫李泰点着一块蜂窝炭给他们看看。 李泰向谢景求救。谢景上前两步,笑道:“这里没有锅,也没有引火的木屑。” 杂货铺对面的邻居立即说:“我去拿。”话音落下就转回对面。 谢景把木屑点着,用剪子夹着蜂窝炭放在木屑上方,很快就点着。邻居把盛了半锅水的砂锅放上去,过了半炷香火才上来。 此时两间杂货铺门外的路上也已被行人和附近商户堵得水泄不通。然而无人抱怨人挤人,只有人嫌着得慢。 谢景不急不躁地说:“可以烧一锅水,再煮一锅汤饼。” 邻居惊叹:“烧这么久?” 谢景:“正因着得慢才可以烧这么久。不瞒诸位,这是最好的石炭。换成木炭至少三文钱一斤!” 杂货铺对面的邻居指着油亮的石炭道:“看得出来。” 谢景点头:“这个在长安城中不算稀奇。但像这个品质的不多。” 围观的路人不禁说:“谢掌柜说不多肯定不多。” 西市谁没听说过谢五的名号啊。谁不知道他的酒楼多么赚钱。这个杂货铺忙上一个月也不一定有他一顿饭赚得多,他没必要扯这个谎。 谢景笑道:“那就买点?” 搭话的路人道:“我得回家推车拿钱。”指着炉子,“这个贵不贵?” 谢景:“有点贵,因为里头有铁条。但一个炉子可以用很久,冬日里不缺热水,比用木炭划算。” 坊间百姓都知道好木炭的价钱,倒也不怀疑谢景的这番说辞。不过买得不多,只因木柴更便宜。 午时左右看热闹的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李泰颇为失望:“蜂窝炭卖了一百八,石炭只卖两百斤?五叔,昨儿您可不是这样说的。” 谢景:“着什么急。鲍大,酒楼该来人了,你回去招呼客人。马员,你做菜,苏二收钱。” 马员:“那俩丫头不可以收钱?” 谢景:“酒楼人多,她俩有可能心慌出错。要是问我在何处,只管告诉客人我在此卖石炭。” 鲍大和马员估摸着晌午杂货店没有客人,他俩留下也是大眼瞪小眼,便一块回去。 此时炉子上的水烧开了,谢景向对面喊一声,对面邻居忙不迭过来端起砂锅,炉火旺盛,完全可以再煮一锅汤饼或者蒸一次炊饼。 邻居瞬间决定下午买个炉子,过些日天冷了就改用石炭。 谢景叫他连同炉子拎过去,蜂窝炭燃尽再送过来。邻居同谢景不熟,今日算是第一次打照面,不好意思,就说放在这里,他把笼屉送过来蒸饼。 然而一笼屉炊饼蒸熟,炉火仍然很旺,邻居又忍不住感慨比木炭经烧。 话音落下,自北边过来几人,个个推着木板车,走到正对着杂货铺的路上停下,盯着杂货铺打量一番就推着车拐进来。 打头的男子看起来四十岁的样子,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像是打铁的。其放下板车走近铺子,谢景闻到铁锈味。 谢景也认识几个铁匠,但没见过此人,怀疑是这两年才在西市落户的铁匠。谢景笑问:“买石炭?” 男子点点头,弯腰拿起一块石炭眼睛一亮,直接问是不是一文钱一斤。 谢景点头:“像蜂窝的那种一文钱一块!” 男子转向蜂窝炭,拿起来打量一番,不由得直点头。李泰正要问他要多少,男子就问:“这个两百斤,这个一百块!”说着话就转身拿钱。 随他一同过来的人闻言也要这么多,也是直接给钱。 李泰惊到,这么爽快吗? 换成别人会担心蜂窝炭的质量,也会担心麻袋里头的石炭是次品。可杂货铺的东家是“谢五”,谢五的脑子被门夹了也不至于在这上头弄鬼。 五人离去,铺子里的石炭和蜂窝炭少了一半! 李泰看着沉甸甸的铜钱跟做梦一样。 谢景:“烧陶器的人还没来呢。还有坊间大户人家。青雀,还担心石炭卖不出去吗?” 李泰摇头:“我感觉过几日这里得跟之前卖棉花一样忙。” 谢景:“可以叫李兄在东西市各开一个铺子了。” 李泰不禁说:“你在西市西南,我们开在西市东北方?” 谢景很是意外:“难得啊。” 李泰:“我都多大了,能连这一点也想不到?” 谢景点头:“是该懂事了。你家这些日子也改用石炭?” 李泰不曾靠近过厨房,他不清楚。 禁卫开口:“前几日我们确实给厨房送了几车石炭和蜂窝炭。” 另有一点禁卫没说,戍卫京师的军中皆改用石炭做饭。厨子们很是满意,日常不缺热汤热水,兵将也很满意。 李世民得知此事后当天令人给李靖送去两车和一个炉子。李靖近日在家养病,为此前日特意进宫谢恩,正好被当值的几位禁卫瞧见。 李泰忍不住问:“好用吗?” “没听到他们抱怨,定是很好用。”禁卫忽然想到一点,左右一看,没有外人,“五郎,年年郎君都会送我们一些木炭。”实则是除了禄米以外的补贴。有的人还可以收到茶叶和布料。不过不多,还需要他们另外购买。 要是立了功,朝廷赏得就多了。好比李靖,一家老小常年无需买布。 李世民爱送谢景布料,也是因为宫里常备布料。 另一名禁卫闻言瞬间知道他要说什么,“五郎,你看木炭改成石炭如何?” 谢景乐了:“同我说有什么用?” 禁卫:“有用,有用。过几日休沐,我们家郎君定会过来。这等小事,你提一句,郎君回去便会顺嘴吩咐下去。如此这般,我们也不用自己花钱买石炭。” 第131章 抢购一空 怎么跟抢粮 第131章 抢购一空 怎么跟抢粮 谢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一笑而过。 禁卫本想再劝几句,余光注意到李泰,又想叫他出面。可是他又不好意思利用比他小十几岁的李泰。也担心被李世民训斥,禁卫索性到此为止。 之后又来几人,是这条街上的商户,没有买需要炉子的蜂窝炭,而是买了几十斤石炭。谢景怀疑他们买回去蒸炊饼或者炖肉。 再之后直到未时都没人,李泰劝谢景回酒楼,他和禁卫们看着。 马员不习惯守柜台,看着谢景回来立即躲去厨房。两个女孩也去厨房搭把手。 未时过半,酒楼最热的时候来了几个熟客,进门便说听闻他在东边又开了一个铺子。 谢景直言卖石炭。 一文钱一斤的石炭品质等于三文钱一斤的木炭。不过石炭烧得久,适合炖煮,不适合烙饼炒菜。但蜂窝炭适合小火慢煨,可惜需要买个炉子。 光顾酒楼的客人不差钱,就问炉子贵不贵。随后得知仅仅比寻常用的炉子贵三成,又问酒楼里有没有那种炉子。 谢景向东边看一下,“卖炭的铺子里有。这个时候还在烧炭。” 几个熟客饭后立即绕去东边。正好赶上第二块煤火上来,禁卫叫杂货铺南边的邻居把水壶拿来,帮他烧热水。 几个熟客家中人多,日日都要大锅做饭,便留下看着蜂窝炭可以烧多久。水壶咕噜噜烧开,炭火依然旺盛,看样子完全可以再烧一壶,熟客立即给钱。 碍于以前不曾用过石炭,几人没敢买太多,石炭和蜂窝炭各买五十钱。他们付了钱就去买炉子,之后令家奴前来拉石炭。 石炭拉到坊间,左邻右舍听说石炭来自谢景,有事没事的都绕到西市一探究竟。 这个时候李泰等人在酒楼用饭,谢景带着鲍大守铺子。 谢景趁机同鲍大说:“这些日子跟着令郎多识字,再学会记账,来年这个铺子就交给你打理。” 鲍大还以为这事没影了,闻言有些激动:“我一定好好学!”忽然想起如今离过年还有几个月,“这些日子怎么办?” 谢景:“马员带着俩女孩看着。将来你到这边,铺子里缺人,她们也可以顶上去。要不是她俩年少,买石炭的多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她俩比你合适。” 鲍大看过曹家妹妹写的字,也见过她用算盘,不得不承认谢景没有诓他。 谢景又说:“上午和下午人多的时候我过来搭把手。晌午没什么人,你一个人看着,回头叫俞九给你送饭。” 鲍大连连点头,又想说点什么,余光注意到十多人向杂货铺走来。鲍大转身迎上去,这十多人勾着头向里头打量,看到熟悉的面孔,七嘴八舌地说:“卖石炭的真是谢掌柜啊?谢掌柜,贵不贵?” 鲍大赶忙应道:“不贵,一文钱一斤!” 然而这些人只是点点头表示听见就越过他向谢景走去。 谢景一看这些人是冲他来的,便从铺子里头出来,向旁边的炉子走去,拎起烧水壶,令众人看看方便小家做饭的蜂窝炭。 众人看了蜂窝炭,又去打量石炭,注意到大块石炭担心烧不着。谢景拿起来砸一下,跟石头一样的炭瞬间七零八碎。 众人意识到只是看着像石头,瞬间放心了,又问这样的石炭价钱。 谢景:“一文一块,一文一斤。” 如今秋意渐冻,众人很自然地想起天气越来越冷,而他们此行过来确实想买点,便决定回家推车。 这些人还没离开又有几人过来,个个推着板车。 鲍大觉得也会被这几人无视,但他还是迎上去询问要石炭还是买蜂窝炭。 那几人直言石炭。鲍大立刻把大秤砣拿出来。 原先的十多人看到这几人一人买了两百斤,地面出现深深的车辙印,铺子里的石炭所剩不多,赶忙询问谢景还有没有石炭。 李泰一行饭后过来正好听到此话,谢景给李泰使个眼色。这小子三两步到跟前就说他家还有上万斤。 这些人算算一人两百斤,一天过来十个人,万斤也撑不了几日啊。所以立即回家。 谢景等着他们走远,便叫李泰再拉千斤。 禁卫之一道:“我去吧。” 走到路口便租车前往城外,只因石炭都在京郊军营之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六车石炭和两车蜂窝炭送过来,正好遇到先前离去的十多人。这些人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拿着麻袋,有的人拿着扁担和箩筐。 买得不多,一人几十斤的样子。可是人多,瞬间少了几百斤。 此时许多商户也得到消息,还有在谢景酒楼用饭的客人,无论家里缺不缺炭都跟风买一些,仿佛不买就落于人后似的。 直到鼓声响起,还有人光顾杂货铺。 谢景直言:“铺子里还有很多,明日再买也不迟。” 以前谢景卖棉花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结果他确实存了许多棉花。基于这一点,客人没有强求。 谢景提醒李泰明日再送一千斤,李泰终于相信先前禁卫那句,对谢景好奇的人也会把铺子堵得水泄不通。 李泰不用担心石炭卖不出去,心情极好,回到宫中就向李世民禀报此事。李世民估算一下时间,最多五日,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会知道石炭的用法。 先前军中向李世民禀报石炭好用,李世民又挑一队人马前往北边拉石炭。也是彼时李世民切切实实地看到谢景提议修路的好处。 他的人马频频出入草原,不甘没落的东突厥贵族不敢给他添乱,有钱的牧民可以跟着车队前往长安,再把长安的种种带到突厥,寻常牧民越发认同他这个皇帝,此后也不用担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过民部的官员有意见。认为空车前往草原不合算,请求这队人带着米面和盐过去。 即便多出这些马车行得缓慢,此时也该到草原上。不出意外九月中旬就可以回来。 李世民又算算现存的石炭,可以卖到九月下旬,他便听从谢景的建议,分别在东西市的常平仓卖石炭。 西市的常平仓其实没有多少粮。毕竟开在闹市里头,万一着火就全没了。常平仓空出大半,李世民令人把石炭放进去。 常平仓再次开门,卖得炭同杂货铺一样,听说过“谢五”卖石炭的人都意识到他人脉通天! 不过几日,小六在律学的同窗就问他,他兄长是不是认识朝廷的人。 小六表示他日日在学堂,不清楚兄长的交际圈。 如今皇帝的嫡亲的兄弟没了,朝中同皇帝关系最近的李姓皇亲正是李道宗一脉,小六愈发断定他李兄是李道宗的亲戚。 虽然同窗没有得到答案,但看到律学博士待小六十分友善,他们便认定谢景认识朝廷重臣。 同窗忍不住把这一发现告诉家中长辈,长辈也对此好奇,九月二十休沐日,同窗和长辈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前往酒楼用饭。 可惜他们谁也没见到,包括谢景本人。 谢景在杂货铺,他的杜兄、房兄、秦兄等人也在杂货铺。这些人前些日子就收到李世民送的石炭。但他们觉得石炭不好用,远不如木炭方便。 可是石炭在坊间热卖,令他们好奇不已,今日便出来一探究竟。 看着谢景如何用蜂窝炭烧水,秦琼忍不住问:“做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得先把石炭碾碎?” 谢景:“用炭渣做的。好比木炭掉下来的碎渣,用铁锨拍成炭末加点土做成炭块,便可用机子压成这样。” 杜如晦不禁说:“五郎这一说,掉在地上的碎渣也可以用?” 谢景点头:“虽然是碎渣,也是好的炭,所以蜂窝炭同整块整块的石炭一个价。” 房玄龄忍不住说:“难怪没听说把石炭碾碎。” 谢景:“挖炭的过程中会出现许多炭渣,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诸位今日过来就是询问我这个啊?” 秦琼摇摇头,神色有点尴尬。 房玄龄不好意思欺骗谢景,道他家厨娘嫌石炭不好用。 谢景:“用来蒸炊饼炖肉啊。平日里用蜂窝炭。好比过些日子天冷了,白天把炉子放在屋子里头,晚上放在门外廊檐下,第二天早上水热了正好用来洗漱。” 秦琼:“为何放在门外?” 谢景:“这个同木炭一样,在门窗紧闭的室内烧久了可以把人熏死过去。秦兄晚上休息房门敞开啊?” 秦琼不禁说:“是我忘记。既然都是炭,烧起来肯定一样。” 谢景心说,不一样。可是也不好解释,谢景索性点点头。 杜如晦看向房玄龄:“比木炭好用。” 房玄龄思索政务的时候不喜欢奴仆伺候,时常等他忙完想要喝点水,茶水早已凉透。如果炉子上一直温着茶水,他可以在书房待上一整天。 房玄龄忽然想起这几日同皇帝商讨政事,不远处就放着个炉子。房玄龄没有听到木炭燃烧的声音,以为炉子灭了。 至于炉子上的水为何是热的,自然是炭火才熄灭,水还没放凉啊。 此刻想通这一点,房玄龄不禁点头:“不提烤饼烤肉,比木炭好用。” 谢景趁机问他们买不买蜂窝炭。 李泰今日也在:“伯伯家中有吧?” 房玄龄:“好像只有整块的石炭。” 禁卫出言证实这一点,“那个时候蜂窝炭还没晒干,不怪郎君不曾送给诸位。” 谢景又问买不买。 秦琼故意说:“我家没有这种炉子。卖蜂窝炭送炉子吗?” 刚刚走近的客人眼睛一亮,转向谢景就问送不送。 谢景笑道:“我一块炭一文钱,卖出去千块也赚不了几个钱。诸位要是一人买两千块,我就送炉子。” 客人不禁说:“那得烧到何年何月啊。” 谢景看向秦琼:“秦兄家里人多,做饭烧水炖肉等等,一日十几块,也就两三个月的事。” 秦琼失笑:“我买还不成吗。” 谢景转向杜如晦和房玄龄,“两位老兄买吗?” 两人家中没有压碎石炭的石磙,也没有做蜂窝炭的机子,想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用到热茶,最好的法子便是找他买蜂窝炭。 两人笑着点头。 谢景就说:“那诸位回去推车拿钱吧。” 秦琼看看日头,至少午时三刻,“我看你是不想留我们用饭。” 谢景不客气地点头:“是的!” 秦琼来之前就听说谢景的杂货铺生意极好,估摸着谢景没空招待他,以至于都没叫随他过来的家丁把他的坐骑送到牲口行寄存。 此刻家丁和他的坐骑就在路边。 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也是过来看一眼,解开心头疑虑便先后离去。 客人也看出门道,“谢掌柜,你同他们认识啊?” 谢景点点头:“足下是买石炭还是蜂窝炭?” 客人推着板车过来的,“买蜂窝炭。我邻居前几日买了几十块,晚上睡前放一块,不耽误第二天早上做饭,比木炭好用,也比木柴方便。” 谢景:“不用一边看着火一边洗菜。” 前来买炭的客人也是想到这一点,虽说需要买个炉子,可是买来也不亏。 想到这些的人还不少,等到申时左右,谢景和李泰用过饭,秦琼等人的家丁把他们需要的蜂窝煤拉走,又有几人光顾杂货铺,杂货铺的蜂窝炭只剩三块碎渣。 李泰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卖光了?” 禁卫点头。 谢景下意识说:“再来——”到嘴边意识到什么,“你家也没了?” 李泰:“用来卖的全没了。” 将将进门的客人不禁问:“谢掌柜,不是说有上万斤吗?” 谢景指着整块的石炭:“确实还剩很多。但蜂窝炭卖光了。” 此人正是过来买蜂窝炭,闻言脸色微变,又问他还做不做蜂窝炭。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其实还有。只是还没晾干,你买回去也不能用。” 这位客人又问需要晾晒多久。 禁卫回答:“五天!” 客人闻言觉得不是很久,便决定五天后再回来。 禁卫看人走远就告诉谢景,拉炭的人昨晚才回来,最快也得四天才能做出来。他担心过两天下雨,所以多说一日。 谢景:“你说得对。青雀,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我和鲍大两人忙得过来。” 李泰这些日子天天早出晚归,身体很不习惯,难得可以早点回去,他也没同谢景客气。 然而没有买到蜂窝炭的那人回到自家铺子,同左邻右舍说起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两天之后,半个西市的人都知道谢景的蜂窝炭卖光了。 禁卫承诺五天做好,结果被传成蜂窝炭做起来很麻烦,又赶上常平仓也没有蜂窝炭,没能买到的人愈发心急,以至于五天后三千块蜂窝炭送过来,短短半日就被抢购一空! 李泰惊叹:“怎么跟抢粮抢盐一样?” 第132章 无利不起早 青雀,别让 第132章 无利不起早 青雀,别让 巧的是李泰话音落下,又有几人向杂货铺跑来。 谢景不作他想,直言道:“蜂窝炭卖光了。” 几人猛然停下,肉眼可见地大失所望。转而想起什么,走近几步就问常平仓有没有蜂窝炭。 李泰:“兴许还有。” 又一人问:“没了呢?” 谢景:“明日还有。今儿这么快卖光还是因为少。” 这几人顺嘴就问怎么不多买点。 谢景:“蜂窝炭做好后需要晾晒。这几日晴转多云,看样子明日兴许会下雨,晒得比较慢。要是三伏天,两日就可以晒干。” 几人明白不是因为缺炭,而是老天爷没有眼力劲儿,于是决定明日赶早。 李泰看着人走远又忍不住说:“又不是吃的喝的。” 谢景:“他们一个月赚得钱换成炭足够一家人用到年底。这般划算值得买。换成别的,东家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不会无脑跟风。” 禁卫不禁说:“我正想说,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打响名气,日后是不是想卖什么卖什么。” 谢景笑道:“我的炙鸭在东西市还算独一份吧?” 东西市这几年出现不少烤鸭铺子,但味道皆不如“谢五楼”。 禁卫懂他的意思:“没人排队买炙鸭。” 谢景点头:“是的。因为一只鸭两百多文。两百多文换成炭足够四口之家用上三个月啊。”转向李泰,“不要看到他们抢炭就觉得他们没脑子。” 李泰心里确实觉得那些人无脑,只因他不止一次强调,杂货铺会一直卖下去。可是那些人跟耳聋耳背似的,频频无视他的提醒。 谢景:“你跟我回酒楼,还是我把饭菜送过来?” 李泰想去酒楼歇息,又不好意思把禁卫扔在杂货铺,毕竟他是主要负责人,“五叔,酒楼那么多人,抽不出两人照看杂货铺?” 谢景仔细想想,“明日我叫鲍大和曹松过来。” 曹松是谢景多年前买的曹家兄妹中的兄长,今年虚岁十二。其妹曹云今年才十岁。是以,谢景先前不曾考虑他俩。虽然去年又添两女一男,但他们识字不多,无法帮助鲍大算账。 范牛和曹家兄妹同时来到谢景身边,范牛这几年也跟着小六读书识字算账,但那小子同苏二等人呆久了,认为应当有一技之长,他的目标是成为西市名厨。 孩子这么上进,谢景自然不好把人弄到杂货铺。 李泰以前在张杨里避暑接触过曹松,不禁说:“我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谢景道。 李泰:“是不是要给鲍大涨月薪?” 谢景:“先给他涨五十文。他要是安安分分的,年后给他涨一百。” 听闻此话禁卫有一事好奇:“五郎,苏二几人是不是还没有月薪?” 谢景想起往事,不禁想笑:“以前你们谁问过吧?还是那句话,我敢给他们不敢接。” 禁卫不懂:“为何?” 李泰:“我知道。他们一个比一个食量大。五叔要是给他们月薪,叫他们自个买米买面,苏二才不舍得日日白米粥,顿顿没有麦麸的炊饼。” 谢景点头:“以前还叫姐夫送小麦粉。自从甲乙丙丁的食量上来,地里的小麦和粟只够他们自个用。我几乎每五日就要给苏二几百钱买米面。” 禁卫:“以前听人说肚子里没有油水才会多吃米面。他们日日在酒楼,应当不缺油水啊。” 谢景:“苏二从上午忙到下午,饿得快。十一和曹松几个半大小子正长个。” 李泰点头:“我的食量就不小了,但不如苗十一。像我拳头这样大的炊饼,苗十一一顿四个,还要一大碗菜,再来一碗青菜汤。” 禁卫想了想:“四个不多。” 李泰噎了一下:“——他们自个做的炊饼,也不知揉了多久,明明是发面饼,但个个结实的跟石头一样。” 谢景笑道:“苏二称过,一个炊饼三四两重。” 禁卫张口结舌:“一顿一斤小麦粉?” 谢景:“算上我和小六,晌午一顿十斤小麦粉。我们早晚在怀远坊家中用饭,去掉我俩,他们晚上吃得不多,早上用得不少,总得算起来一天需要二十斤小麦粉。” 小麦便宜,但去了麦麸的面粉不便宜。禁卫信了谢景几日就买一次米面。 谢景看向李泰:“我把饭菜拎过来?” 李泰点头,“我们先用饭。等一下你去酒楼,我们在此看着杂货铺。” 离酒楼最忙的时候还有大半个时辰,足够谢景用过饭再过去。 午后,谢景送走最后一个食客就带着鲍大和曹松过来。曹松还把他的笔墨带来。谢景担心小孩不熟练弄混了,又用麻绳穿一个账簿。先前的那个记下每日进账,新的账簿记下支出。 鲍大心里很想说他可以,但他真不可以,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傍晚回到家中,鲍大叫儿子教他识字用算盘。可惜他儿子才去学堂,还没学算盘。 话说回来,谢景把曹松当自家人,不希望小孩在杂货铺虚度光阴,傍晚回到家中征求了小六的意见,就把他用不着的书挑出来送到怀德坊,叫苏二分一分。理由是现成的,多读书不会被骗。 苏二读了书,学会自己整理食谱,认为读书有用,便用自身举例教导几个小的。 翌日上午,谢景看到曹松抱着笔墨前往东边就叫他等一下,骑马回家把小六不用的挎包找出来。 曹松把账簿和谢景送的书以及笔墨放到挎包里,美滋滋地跟着谢景前往杂货铺。 苏二带着范牛和两个女孩买菜——主要是教他们挑菜和肉。彭安等人在酒楼里头洗青菜和面,正好看到曹松离开的一幕,彭安又一次感叹:“东家是个好人啊。” 马员和苗十一一致赞同。 苗十一:“我要是跟人说,东家教我厨艺,还叫我吃得饱穿得暖,肯定没人信!” 马员:“谁说不是呢。” 与此同时,曹松也来到杂货铺。 酒楼离杂货铺就是这么近,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今日李泰没有出现——他要统计还有多少石炭。驻扎在城外的小兵把石炭和蜂窝炭送过来,曹松拿出毛笔和账簿,紧紧抿着嘴唇,郑重其事地把蜂窝炭的数量和石炭的重量写下来,最后写下今日买炭花的钱。 鲍大还是看不懂账簿。但他得知谢景要给他涨月钱,反而不急了。 今日也同昨日一样,送炭的马车前脚离开,后脚就来了许多人。你买三十块,他买五十块,有人挎着柳筐,有人挑着担子,也有人推着板车,跟办年货似的,喜气洋洋往家送。 仿佛没买到石炭都不好意思同旁人闲聊。 可是用石炭的多了,买木炭的就少了。 往常打铁需要很多木炭,如今西市的铁匠铺都改用石炭。西市几家卖木炭的商户心中焦急,又不敢招惹谢景——谢景可以拿到常平仓的炭,鬼都知道他背后有人。 这几家就撺掇烧炭的百姓出面,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压低炭的收购价,逼他们给谢景添堵。 商户也认为李世民是个济世安民的好皇帝。要是皇帝得知百姓因此闹起来,一定会阻止谢景与民争利。 常年烧炭的一些百姓被他们撺掇之后也觉得谢景不仗义,那么有钱了,还同他们抢生意。 回到家中这些人就召集族中兄弟——城里买家说了,只要人够多,谢景的杂货铺一定会被关。 可惜族中兄弟到齐,族长和村正也出现了,提醒他们谢五是种出番薯和棉花的谢五。 烧炭的这些人离秦岭不是很远,离张杨里也不会很远。族长和村长这么一说,众人想起,不是谢景的番薯,不是跟着谢景种庄稼,三年天灾期间他们村的人得少一半! 如今赋税很少,即便不烧炭补贴家用,他们也饿不着冻不着。外人要知道他们给谢景添堵,定会骂他们白眼狼。 他们也见过谢景的石炭,一文钱一斤很仁义。找谢景买炭的人多是坊间寻常百姓。没了谢景的炭,寻常百姓想要做一顿饭,只能买木柴或者两文钱一斤的木炭。 想到这些,这些人不好意思进城闹事。 村正询问他们为何给谢景添堵。这些人和盘托出,末了还觉得城里的商人说得有道理。村正直接问,“既然有道理,他们为啥不自己出面?他们离杂货铺那么近,不比咱们方便?” 众人意识被当枪使,瞬间决定年前烧得炭留自家用。至于城里卖炭的商户,爱找谁买找谁买。 也是因为商户把价钱压低,他们百姓烧炭反而不如帮人弹棉花或者做粉条赚得多。 西市的几家卖木炭的商户就这么被晒起来。又因买木炭的人大大减少,商户无需找烧炭的百姓买炭,反而没有发现这一点。 半个月后坊间百姓发现不缺蜂窝炭,好比几年前“谢五楼”不缺棉花,他们才停止抢购。 谢景无需前往杂货铺搭把手,他在酒楼闲着无事便提点李泰,可以把刚刚挖出的炭卖给旁人。 李泰下意识问:“你的杂货铺怎么办?” 谢景:“找你家买炭的人极有可能避开京师。” 李泰明白过来。原本想要留下用饭,闻言立即回宫。 李世民听到他的提议便说:“玄龄也提过此事。可惜只有京师的人用石炭。商人把炭运出京师不一定有人买。好比太原,太原可没有赫赫有名又令人信服的‘谢五’。” 李泰:“商人无利不起早。若是卖不出去,就算不要钱送给他们,他们也不一定跑去草原上拉炭?” 李世民颔首:“所以此事不能急。”顿了顿,“五郎跟你说的吧?他说起这个也是提醒我早些安排。” 李泰:“告诉商人炭场的地址不就行了吗?” 李世民:“太原也有石炭。他日太原用石炭的人多起来,当地商人定会请人在太原挖炭。” 李泰:“孩儿好像记得关中的炭场有人看管?” “是的。但要写入律法之中。”律法之中如今只有对私挖铁矿的处罚。关于炭的律令还是一片空白。 李世民想起一事:“自下月起,补给京师百官的木炭改为石炭。年后补给外地官吏的木炭也改为石炭。也可以换成蜂窝炭。” 李泰惊得睁大眼睛,不禁问:“五叔跟你说的?阿耶出去过?” 李世民好笑:“这点小事用他提醒我?我还没说完。民部不烧炭,不管是宫里用的,还是补给百官的,都是找旁人买的。同民部往来的那些商人定会急得跳脚。” 李泰疑惑不解:“他们还敢横加阻拦不成?” 李承乾从殿外进来,脚步一顿便上前,“跟民部做买卖的商人不是世家的亲戚,也是百官的奴仆。五叔说过,断人财路,如弑人父母。父皇把此事交给你,一定有人带着厚礼求到你跟前。你别心软。过几年城外的树木都被烧成炭,再遇到天灾,百姓只能吃观音土!” 李泰第一次管事,李世民担心他年少皮薄心软,故意说:“青雀,别让我失望。” 第133章 灌汤包 不要说得像 第133章 灌汤包 不要说得像 为了不让阿耶失望,李泰特意交代身边奴婢,除了自家亲戚他谁也不见。 之后李泰前往吏部统计京师官吏所需石炭,再之后统计皇宫、军营等各地的石炭。这么一忙就忙到月底。 月底休沐日,李治带着李愔和妹妹前往酒楼,李泰和李承乾以及李恪并未出现。李泰终于体会到干实事多么辛苦,难得休息他只想躺上一整天。 李承乾陡然想起离他参加科举考试只剩四个多月,他得多看看历年考卷,以防来年落榜。李恪近日也被李世民安排历练。李世民担心儿子多想,令其前往工部负责修路。 李恪的活不累,但他想要多学,很多时候亲力亲为,时常把他搞得灰头土脸,自然就辛苦了。 如今“谢五杂货铺”的客流稳定下来,鲍大和曹松都熟了,无需谢景盯着,谢景留在酒楼,正好被皇家三兄妹逮个正着。 李治下车看到坐在铺子里头的谢景就跑过去。谢景笑着把他抱到腿上,随后进来的李愔和城阳公主乖乖喊一声“五叔”。 谢景令俞九送来椅子。 不过进来送椅子的是王家姑娘。原先王家姊妹身怀六甲,她们就把家中姊妹送来。那时考虑到鲍大要去杂货铺,谢景就收了三个。如今的伙计三女一男,以至于世家闺秀愈发喜欢谢景的酒楼。 李治不曾见过这几个小娘子,很是好奇:“五叔,换人了?” 谢景:“原先那俩有孕在身不能再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她们不是外人,也是王家姊妹的姊妹。” 三个女子放下椅子便去后院帮忙洗菜端水。 李愔不禁轻呼一声:“王家?” 谢景点头。 李愔脱口道:“我知道!” 谢景觉得奇怪,王家姊妹在酒楼好几年,期间李愔来过很多次,他不知道才奇怪吧。谢景忽然想起那些世家,“小愔说的是不是太原王氏啊?” 李愔点头:“五叔也知道?” 谢景:“太原王氏和刚刚的几个王家姊妹没关系。只是恰好同姓。” 小六听到动静从后院偏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心说,好比寻常百姓同你们李姓皇亲。考虑到李兄不希望旁人知道,小六进去只说:“来了啊。” 李治点点脑袋:“小六!” 小六走近在他脑门上点一下:“六叔!” 熊孩子张口答应一声。 小六呼吸一滞,又要给他一下,“欠揍!” 李治扭身埋进谢景怀中。谢景被撞得往后一下,小六慌忙扶着椅子,不敢再同他闹。 谢景坐稳,想起李愔向来不爱理会旁人,突然说起王氏,定是听旁人说的,“小愔见过太原王家人?” 李愔摇摇头,“阿兄说不可以说。” 谢景:“也不许告诉我?“ 李愔想想兄长说的是“外人”,但五叔不是外人,“可以告诉五叔。” 王家姊妹送来三把椅子,李治在谢景腿上,因此空出一把,小六坐下便说:“正好我也听听。” 李愔的性子有些自我,但他不傻。十来岁了,也知道隔墙有耳,这小子就捂住嘴巴说:“王家有个麒麟儿。” 王家聪慧的人不少,天资出众也不值得传得沸沸扬扬吧。谢景觉得这里头有事,“没了?” 李愔:“崔家有个死孩子。” 谢景大抵听明白,“是不是王家小辈近亲成婚生个聪慧的小孩,崔家也近亲通婚,但生个孩子是死的?” 李愔不禁点头,他正是这个意思。 李治仰头面向谢景:“五叔,我也知道,舅母和我阿娘说过。” 谢景看向李愔:“小愔也是听你阿娘说的?” 李愔点头:“阿娘还说对不起我。因为阿娘和阿耶也是亲戚。我又不是死孩子!” 谢景:“你不是。其实你阿耶和你娘亲中间差了好几代,同王家和崔家不一样。他们就好比雉奴娶了他舅舅的女儿。你娘亲可不是李兄舅舅的女儿。” 李愔摇头:“不是的。” 李治忍不住说:“五叔,我不要和表姊妹成亲!” “放心吧,你想娶李兄也不允许。”谢景道,“还有没有别的?说出来叫我乐乐。” 李愔仔细想想:“我忘了。” “无妨。”谢景转向小六,“去给他们拿些吃的喝的。” 小六:“苏二好像在做新菜。我过去看看。” 李治拉住谢景的手:“我知道。” 谢景配合他道:“那你说说。” 李治先想一下父母聊的事,之后才说:“阿耶说王家和崔家还有几个小孩,不知道怎么样。五叔想不想知道?我问问舅母。” 谢景:“不必。麒麟儿和死孩子都是少数。那几个小孩应当很平庸,不如你们兄妹几人聪慧。所以你阿耶和阿娘才不曾细说。” 李治:“不问了吗?” 谢景摇头:“不必再问。他们怎么样同我们无关。我们不这样做便可。” 李治不明白:“他们怎么做了?” 谢景:“近亲成婚啊。李兄提醒过他们尽可能避开近亲通婚。孙医师也提过,生出麒麟儿和死孩子的机会各占一成。余下八成有可能是平庸之辈,也有可能身有残缺。可惜他们不信。如今应当信了。” 几个小孩一起点头。 谢景:“如果有人说,雉奴,日后你和表妹成亲可能有个麒麟儿,你要那样做吗?” 李愔:“要是死孩子如何是好?” 谢景:“就当赌输了。” 李愔吓得摇头:“我不要赌!” 李治跟着摇头:“我也不赌!” 谢景笑道:“其实不是赌不赌的问题。他们担心同外人结亲,女儿或者儿媳会把家里的书籍啊食谱之类的给亲家。他们无法独享富贵。” 李愔和李治哥俩听明白了。 只因他们不止一次听说过谢景把番薯苗送给旁人,又教村里人做粉条。苏二和苗十一也提过谢景教他们做菜和面食。 李治扭身抱住谢景:“五叔最好!” 谢景:“明知可能生出傻的死的,为了保住富贵仍然选择近亲通婚,也不知他们后不后悔。” 小六端着一盘炸至金黄的虾球进来,“死婴的父母肯定后悔。母亲很有可能一直走不出来。但死婴的祖父母不会后悔,只会怪上天不公。” 谢景:“因为孩子不是他们生的,他们无法感同身受。小愔,日后你们觉得某些事不可以做,有人对你们说无妨,你们也不要相信他。他们啊,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小六点头:“这一点你五叔没有胡扯。” 谢景不禁瞪他。 小六不在意,递给小公主一个虾球:“不烫了。” 谢景:“先去洗手。” 小六收回来,转手把盘子放在储物柜上,叫几个小的跟着他洗手。 厨房里烧着蜂窝炭,炉子上一直温着热水,小六给他们倒点水就忍不住感叹:“用水方便啊。” 苗十一也不禁说:“自从有了这个,我用温水和面再也不用特意烧水。” 苏二:“东家有没有说火候咋样?” 小六尝过一个:“我觉得可以。改日你调个酸甜汁,再加点好看的蔬果,两百文卖给世家子弟!” 可以用来炸虾球的虾不小,长安不靠海,虾仁不便宜,小六定的价钱不算离谱。苏二觉得可行。 “回头我想想怎么摆盘。”苏二以前在别的酒楼看到过鱼生摆出花朵。只是这一样也给了苏二灵感。 谢景偶尔指点他一下,苏二早已入门。 小六给三个小的擦干净,就抱起腿短的小公主先走一步。李愔和李治拔腿跟上,一边跑一边叫小六等等他。 谢景:“多大了啊。” 小六把小公主塞他怀里,端起盘子:“一人一个,吃完再拿。” 李治塞嘴里一个就伸向盘子。 谢景啧一声,这小孩把嘴里的咽下去才伸手。 谢景:“过几日我再教十一做个新的。要是下次休沐不下雨,你们就过来,我提前备菜。” 李治不禁说:“下雨天我也想来。” 谢景笑道:“可是下雨天不好备菜啊。” 这小孩明白过来。 几日后,谢景教马员收拾猪皮,第二天上午,苗十一和面擀皮子,午时就把灌汤包做出来。 未时客人来之前,范牛给鲍大和曹松送饭,也给他们送去四个。 曹松吃着灌汤包就想回酒楼。 傍晚西市关门,但城里还可以走动,曹松就央求苏二同他到怀远坊找谢景。 谢景听明来意后想笑:“你在酒楼帮我记账?” 曹松点头。 谢景:“可是鲍大是外人啊。你不在一旁看着,今日卖了一百文,他告诉我九十五,我也不知道啊。虽说一天少五文不算多,可是一个月一百五,足够我们买一百斤白米。一百斤白米可以做多少蛋炒饭啊?” 有一回苏二以为李世民留下用饭,蒸了许多米。后来还剩很多,苏二想做菜饭,谢景教他做蛋炒饭。曹松吃过还想吃,小六叫他再蒸一锅,但被谢景阻止,因为刚出锅的米饭不适合做蛋炒饭。 曹松没能吃到,谢景提起此事他就感到口齿生津。 谢景:“日后苏二再做新菜,我叫他再给你留一份。” 曹松认真说道:“东家,我一定盯住鲍大。” 谢景笑道:“不用盯着他。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比起来,鲍大很好。你把钱看紧就成了。” 苏二:“那我们回去?天快黑了。” 谢景:“晚上还做饭吗?” 苏二看一下正长身体的曹松,“得给他和十一几个做点面汤。不然夜里饿得睡不着。” 谢景到厨房找个布口袋,给他们装几斤小米和大米。 苏二早已吃出他的米极好,但苏二以为是米行最贵的那种,“谢谢东家。” 曹松跟着说:“谢谢东家!” 谢景提醒:“不许在路上耽搁。” 苏二在城里多年,很清楚天黑之后还在街上游荡的后果,所以拎着米带着曹松直奔怀德坊。 又过几日,李承乾、李泰和李恪仍未出现,但李世民和夫人带着几个儿女来到酒楼。 谢景看到长乐公主愣了一下,上个月李泰同谢景提过一句,小乐定亲了。谢景因此以为她不会再出来。 李世民误会了:“没想到我会过来?” 谢景又不是迂腐的清朝人,长乐公主来就来呗。谢景笑道:“我要说今日没有备菜,李兄会不会很失望?” 李世民:“你又不敢饿着我。夫人,我们上楼。” 谢景看向几个小的:“你们呢?” 李治摇摇头,递给谢景一个纸包:“五叔,阿耶给我的,我只用一个。” 李世民停在楼梯上,回头道:“因为我只许你用一个。不要说得像是你不舍得用,一直留到今日送给你五叔!” 这小孩的小心思被拆穿,气得回头瞪他:“阿耶快上楼吧!” 第134章 说话的艺术 东家一席话 第134章 说话的艺术 东家一席话 谢景打开纸包,颇为意外,鸡蛋大小的果子金黄金黄,“橘子?” 李治不禁说:“五叔果然认识。” 南边的橘子来到长安不便宜,但谢景年年都买几次,一次买四五斤。今年要不是忙着杂货铺的生意,谢景肯定也会去西市里头看看。 不过买的和李治孝敬的可不一样。 谢景示意几个小孩跟他到铺子里头,李治转身之际注意到小六向后院走去:“小六,干什么去?” 小六不馋这一口,道:“给你阿耶煮茶!” 李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令禁卫搬来椅子,坐在铺子里头同谢景分橘子。 长乐公主看到他如此幼稚,上楼找父母。 楼下铺子里头除了谢景还有两个皇子和三个皇女,最小的自然是城阳公主。再小的也想出来,但被李世民拒绝。一来天凉孩子容易生病,二来到了酒楼八成需要谢景看顾,就像此刻一样,李世民不甚好意思。 毕竟谢景忙了多日,近日才得以清净。 谢景也担心小孩吃多了晾橘子闹肚子,于是先剥开一个平均分,一人一块,剩下的被李治塞到谢景手中。 谢景故意问:“剩下的都给我啊?” 李治使劲点点头,脸上尽是不舍。 谢景想笑:“其实西市里头也有卖的,吃完了再买。” 李治摇摇头,叹气道:“阿耶说我要是敢吃的闹肚子,就不许我出来玩儿,还要我喝苦药。” 此言得到几个小公主的一致赞同。 谢景问李愔要不要,李愔不要,但他还记得谢景之前提过教苗十一新菜,便说他想留着肚子吃饭。 谢景听出小家伙的言外之意,笑道:“好吧。剩下这几个——” 李治打开储物柜:“放在里头,五叔下午再吃。” 谢景注意到城阳公主很想再剥个橘子,便把余下的收起来,对几个小的说:“苏二今早准备了五斤虾,三斤卖给客人,一斤做给我李兄尝尝鲜,剩下一斤叫苏二给你们炸至酥脆可好?” 吃过虾球的几个小孩齐齐点头。 谢景敲敲门板,坐在酒楼后门边的俞九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葱,询问谢景有何吩咐。谢景不禁说,“我突然想吃葱油面。” 俞九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谢景起身道:“今日我高兴,教你们做葱油,你明儿到西市里头摆摊,东家我也不会记恨你。”转向几个小的,“想不想尝尝?” 李愔长身体消化快,被他一说有点饿,率先表示想尝尝。 谢景带着这些小的到后院,叫曹松的妹妹看着铺子,又叫李愔带着弟弟妹妹移到灶前柴堆旁,远离灶台。 谢景把葱洗好擦掉水渍,令马员用炉子煮挂面,范牛给他烧火。 苏二一脸无奈,就差没有明说,他想一出是一出。 可是谢景难得下厨,苏二也不想错过,就把准备炸蹄髈的油盛出来大半,剩下的油留着谢景炸小葱。 小葱炸至金黄就放入黄酒、酱油等调料,之后马员把面捞出过冷水放入汤盆中,谢景把葱油以及小葱都放上去,搅拌均匀,见者有份,一人半碗。 小六:“阿兄,是不是把你李兄忘了?” 苏二正准备尝尝,赶忙停下,夺走马员等人的面,放入托盘中请小六送上去。谢景叫俞九等人分给苏二、马员、彭安一点。苗十一的面分给小六一半。 谢景确定除了禁卫人人有份便拿起筷子:“开动!” 葱油是用猪油做的,猪油拌饭已经很香,何况过了小葱。每一根挂面上都裹满了葱油,再有糖提鲜,从楼上到楼下都很喜欢。 几个小公主趴在案板上,像是比谁吃得快似的,攥着筷子往嘴里塞。谢景注意到城阳公主糊到脸上,忍不住蹲下喂她。 洗菜刷碗的两个老妪浅尝一口就表示只是葱油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谢景:“你要做吗?” 两个老妪心动,觉得可以在坊间小市场卖葱油拌面,但她们当着谢景的面不好意思直白地说出来,索性表示她们上了岁数,干不动了。 谢景看向俞九,俞九转向王家姊妹几人,像是谁都不敢当出头鸟。 苏二不禁翻白眼:“明明心动,装啥啊。东家当着你们的面做出来,就不怕你们学去。就算你们的家人都干这个也无妨。长安城那么大,还能容不下几家小铺子?” 最后一句话最初来自谢景。 苏二每每听到食客提起谁谁仿“谢五楼”的菜,他就气得想要同人拼命。反倒是谢景劝他,倘若长安西市只有他一家酒楼,他们也忙不过来。赚得钱还没用,人累死了,岂不是亏大了。 谢景同苏二提过四五次,这小子才放平心态。 小六此时也在厨房里头,道:“阿兄都舍得把粉条的做法送出去,岂会同你们计较这些。”放下碗筷拎起花茶,“我到楼上看看。” 俞九等人痛快地表示回头问问家里人。 谢景:“在世人眼中商户还不如工匠体面。即便做小买卖,也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家里人不想做别强求。如今前来长安做买卖的人多,帮人带路也能赚不少钱。” 此话令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谢景奇怪:“我说错了?” 苏二:“东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愔和李治兄妹几人满脸佩服。 谢景看着李治的小花脸乐了,一边倒水给兄妹几人洗洗一边说:“还没说完。要是学会西域话,给初到长安的西域人翻成官话,兴许比你们在我这里赚得多。” 俞九张张口:“——翻成官话?” 谢景点头:“他们语言不通,如何同长安商人做买卖啊?不过这一行要天赋。有的人看着聪慧也识字,不一定能学会。有的人听西域人说几句,兴许就能记下来。” 苏二出言撵人:“东家,当自己是学堂先生呢?不要耽误我们备菜。” 李治:“给我炸虾球!” 苏二点点头表示知道,李治拉着妹妹出去。李愔一手拉一个,谢景跟着几个小的回到铺子里头。 小六在楼上给他李兄和嫂夫人倒茶。李世民看到碗筷,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问小六谢景有没有想过前往洛阳或太原开酒楼。 小六正要告辞,闻言停下:“没想过。”顿了顿,“也许他心里想过,但现在问他他也不会说真话。” 长孙皇后:“担心你吗?” 小六:“他不怎么担心我。阿翁的手抖的拿不住筷子了。阿兄说人老了就这样,一场小病就能带走他们。前几日阿兄还说,过几日姐夫过来送草料,就叫他们把阿翁阿婆带过来住几日,顺便带着他们选木头做棺材。” 李渊去世前三年就把棺椁准备妥当。提前准备棺材在民间不是稀罕事。长孙家长辈的棺材也是他们自己选的。 长孙皇后:“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五郎是个至善之人,他也不缺钱,不会因为身外之物离家远行。” 小六不禁附和:“嫂嫂说得是。嫂嫂喜欢这个葱油吗?我把法子写下来。” 长孙皇后笑着摇头拒绝。 小六:“阿兄当着伙计做的。伙计和洗菜的老妪都学会了。” 李世民不客气了,“写下来吧。改日夜深了,又赶上我饿,正好用这个。” “不要放太多糖啊。”小六从李泰口中看出这家人都喜欢吃糖,担心好心害了他。 李世民佯装生气:“我这么大岁数不知道适可而止?” 小六下楼,守在雅间门外的禁卫给他使个眼色。 随后小六送上来四份,三份先给禁卫,最后一份送到天家夫妻手中。 油炸的香味飘上来,李世民顺嘴问是不是炸肘子。 小六点头:“您来之前就在煮了。此刻过油炸了之后再炖,晌午才来得及。” 长孙皇后笑着提醒:“你又把食谱说出来了。” “嫂嫂不是外人。嫂嫂用茶,我下楼看看。”小六说完便下去。 到楼下正好赶上马员端着虾球从后院出来。 小六喜欢这道菜,接过去送到铺子里头,谢景再次平均分,多出的一个塞他自个口中,对李治兄妹几人不偏不倚,是以,无人抱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曹松的妹妹和另一个女孩去给曹松和鲍大送饭。她们回来后一炷香,开始上客人。 谢景提一句楼上有三桌,熟客下意识以为是女眷就没上去。后来的客人看到楼下坐了不少,以为楼上客满,便留在楼下。 谢景带着几个小的转到柜台后边,小六给楼上上菜。酸甜口的虾球是主菜,灌汤包是主食。小六顺便教他李兄:先开窗,再喝汤。 李世民笑着表示知道,小六出去正好碰到几个女客上楼,女客发现雅间有男客,眉头微蹙。小六笑着解释:“我家亲戚。” 女客表示理解,之后找个沿街的雅间坐下。 王家姊妹拿着拿着菜单跟进来。 小六走到楼梯口又回去:“只剩三份虾球了,需要我叫厨子给娘子留一份吗?” 女客喜欢虾球,就以为虾球十分畅销,决定先要一份酸甜口的虾球。 小六闻言下楼叫苏二给楼上做一份。 李世民乐了。 长孙皇后不明所以。 李世民压低声音说:“先前我隐隐听见——”指着他所在的雅间正下方,“五郎备了三份虾球卖给客人。” 长孙皇后讶异:“——小六真会说话啊。” 李世民:“很早以前听人说过,门里出身,自带三分。他跟在五郎身边十多年,不曾刻意记下,这种说辞也是张口就来。” 长孙皇后赞同:“也不愁卖吧?” 李世民:“不便宜。” 长乐公主好奇了,小六送来糖醋排骨,长乐公主低声询问虾球多少钱一份。 小六比划两根指头就笑着下去。 长乐公主听到楼梯声才反应过来:“赶上一只炙鸭?鲜虾这么贵吗?” 李世民低声说:“再贵也无需百文一斤。” 长乐公主:“这样算下来,不怪小六担心。” 李世民示意她尝尝排骨。李愔和李治拿着碗筷带着妹妹们过来。李世民顿时觉得头疼:“你们怎么上来了?” 自然是李治看到糖醋排骨,又想尝尝父母的炸虾仁,“我陪阿耶阿娘用饭啊。” 李世民把最后几只虾分给妻女。这小孩的眼睛瞬间大一圈。长孙皇后忍俊不禁,给他一个。 长乐公主把她的几个让给妹妹。李世民给李愔一个,又给长乐公主一个,他碗里空了,便选择用汤包。 几个小孩吃掉虾仁吃排骨,又因在楼下用了汤包不是很饿,之后准备下楼,小六把烤鸭送上来。 李治眼尖看到薄薄的面饼和甜面酱,立即踏踏实实坐好。 李世民见状忍不住怀念三岁前的小鸡宝宝。 第135章 历届考题 是不是发现 第135章 历届考题 是不是发现 李世民伺候几个孩子吃好,烤鸭只剩一点渣。 小六上来送鸭架煮的汤面注意到这一点,打算再给李世民切半只,被李世民制止,道:“还有孜然羊肉和红烧猪肉。我们用这些。你也去用饭吧。” 小六下楼,身后跟着一串小孩。城阳公主注意到楼下客人桌上的灌汤包,伸出小手拉住兄长。 李治看过去,又喊小六。小六看在他李兄的面上不同他计较,只是瞪一眼他就叫他们等着。 几个小孩跟小蝌蚪找妈妈似的来到柜台后边谢景身边,并排坐在小板凳上。 熟客调侃:“我算明白谢掌柜为何不心急生儿育女。” 谢景低头看一眼几个小孩,“偶尔来一次最好不过。要我日日教养孩子,我可没心思琢磨美食。人啊,有舍必有得。” 小六送来六个汤包便回厨房用饭。 苏二叫人蒸了一锅二米饭——白米和小米,小六给楼上送去大半,他盛半碗拌着红烧肉先吃点垫垫。 申时左右,客人离去,小六同苏二等人在后院喝汤吃菜,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从楼上下来。 谢景看到面色红润的长孙皇后很是高兴。 幸好李世民听他的,没叫长孙皇后一生再生。否则今日见到的李世民肯定形如枯槁。这窝孩子也没心思吃吃喝喝。 幸好啊! 谢景笑道:“李兄用的可好?” 李世民用得不满意,可也不能怪谢景,应该怪不识趣的小儿子,“尚可!” 谢景眉头一挑:“那就付钱吧。” 苏二在后厨隐隐听到这句险些咬到舌头。 李世民:“记上!改日一块付!” “好的!”谢景朗声应一句。 小六坐不住了,苏二拉住他,低声说:“东家有分寸。”羊肉推到他面前,“你把这个吃了。必须得有个好身体,年后才能参加科举考试。” 马员附和:“考试要用脑,一定得吃好。近日不要再骑马,着凉生病耽误写文章。要是受点伤,还有可能错过来年的科考。” 小六后悔起身,这俩人怎么比阿兄还能念叨啊。 此刻谢景把李世民一家送上马车,很是好奇李世民的谢礼。 可是他也没料到居然是一沓往年的考卷,另外还有几篇文章和几首诗词。谢景傍晚回到家中把这些交给小六,小六如获至宝。 谢景:“先做饭!” “阿兄随意做点,我不挑食。”小六抱着考卷回屋。 谢景翻个白眼,拎着水桶去打水,给他做鸡蛋面疙瘩。小六吃饱后碗筷一扔又回房稀罕考卷。 谢景再次翻个白眼,叹着气收拾碗筷。厨房收拾干净,米缸面缸盖严实,谢景来到小六房中。 聚精会神的小六吓一跳:“你何时进来的?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谢景胡扯,“以前天天跟我挤一块,怎么没见你敲门?” 小六想起前两年还要跟兄长一块睡,顿时羞红了脸,“我——我是看兄长孤苦伶仃着实可怜!” 谢景抬手在他脑门上一下,“给我讲讲那几篇文章。” 小六:“不是不喜欢听这些?” 谢景:“五年前的大唐刚刚结束同东突厥的战争,距三年天灾只隔一年,民心不稳,离京师较远的地方响马猖獗,堪称民不聊生。那时还没灭掉吐谷浑,通往草原的官道还没修好。如今关内遍地番薯和棉花,天下安定,今年还有了石炭,大唐西北没了威胁,彼时的时务策同明年一样吗?” 小六如梦初醒,立即找出往年的文章:“我同阿兄讲讲!” 不知过了多久,打更的声音传进来,亥时已至,谢景起身:“睡觉!” 小六:“子时再睡天亮也能起来。” “你看到子时肯定睡不着。因为你的脑子很兴奋。此刻放下试题,拿出书本静心看一会,到了子时才能睡着。”谢景说话间拿走他的油灯,给他来一招釜底抽薪。 小六服了,“别拿!我不看了,不看了。” 谢景把油灯放回去,又把试题拿去他房间。 小六无计可施,随意抓一本躺在床上等着困意降临。 三日后,周仲朴前来送草料,顺便告诉谢景他们明日过来。 谢景:“都过来吗?” 周仲朴摇头:“小甲和小乙,还有来来和是是留在家中。我看他们确实不想过来。” 来来和是是正是谢景去年送回张杨里的一对姐弟,姐姐叫米来来,弟弟是米是是。同他们一起的女孩叫赵和和。 当日胥吏劝谢景三个都带走的理由之一便是,你看他仨多有缘啊,一听名就是一家人。 谢景可以理解米家姐弟为何不想回城,因为京师只有不好的回忆。谢甲和谢乙初到谢家时看着最多十岁,其实已有十二岁。他俩早已记事,在长安的那些日子过得跟牲畜一样,不稀罕过来倒也不足为奇。 谢景:“你和我姐还有阿翁阿婆住到怀远坊,小丙他们几个分别同苏二和赵和和住一块。” 周仲朴:“得带被褥吧?” 谢景点头:“这里没有那么多。大哥二哥家都有驴车,叫他们送你们过来。” 周仲朴还有一事,低声问:“小甲和小乙同小六一样十八岁了,是不是给他们找个妻子?” 谢景:“他们卖身为奴给咱们家,寻常百姓也不会嫁给他们。” 周仲朴:“咱们那边没有穷人,长安城北边肯定有。我们去那边给他俩找?” 以谢景对缺心眼的了解,他想不到这些。 周仲朴以前最在意吃什么,如今多一点——地里的庄稼。吃得好穿得暖,庄稼长得不错,周仲朴才不管谁要嫁人谁想娶妻。 谢景:“你的主意?” 周仲朴迟疑一下:“我的!” 谢景白了他一眼:“回去告诉我姐,我早有打算。我姐要是怕他们忍不住自己找一个,就叫我姐告诉他们,过两年苏二成亲后,就给他们说亲。” 周仲朴不禁说:“我也说你打算好了,不用——”对上谢景似笑非笑的样子,周仲朴惊觉失言。 谢景又想送他一记白眼,“周家人没找你吧?” 周仲朴意识到谢景不跟他计较,笑着说:“没有!” 谢景和周仲朴在酒楼里头,他冲院中的范牛招招手,叫他陪姐夫把草料送到怀远坊,“家里还缺什么,我叫马员去买。” 周仲朴:“明日就过来了,缺啥也能凑合一日。” 谢景想想也是。 如今长安以南秦岭以北没有穷人,谢早不必担心周仲朴半道上遇到劫匪,又嫌风大就没跟过来。 周仲朴一个人回去谢景也不必担忧。 翌日清晨,谢景就把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即将入住的偏房收拾干净,苏二也把怀德坊的两处房子收拾整洁。 鼓声响起两炷香,周仲朴等人就到了。谢大郎和谢三郎送来了被褥以及村里人的菜和蛋。 谢景叫阿翁阿婆先到屋里休息,他叫谢大郎和苗十一分别陪姐姐姐夫和谢丙等人前往怀远坊和怀德坊。谢景同谢三郎过称,等谢大郎回来,哥俩一块回去。他才注意到阿翁阿婆神色拘谨,像是担心把他的饭桌等物碰坏了。 谢景前世今生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苏二拎着剩下的买肉钱找谢景报账,走进酒楼余光看到老两口,他本能先关心长者,“来了啊。冷不冷?要不要喝水?” 谢家阿婆连连摇头表示不用忙活。 苏二也发现问题所在,他琢磨片刻就有了主意,“那二老给我们搭把手?我刚菜买回来。村里送来的菜也得洗出来。” 谢家阿婆撑着椅背起身,谢景明白过来:“阿婆,在厨房收拾,院里有风。” 阿婆停下,终于想起等等老伴儿。 苏二同谢景讲一下多少钱,谢景把每样都记下,苏二回到厨房把村里送的萝卜菘菜交给阿翁阿婆。 曹松的妹妹在乡间住了几年,范牛等人年年回去避暑,阿翁阿婆目之所及都是自己人,终于放松下来,跟在家里一样自在。 到了晌午,客人进门,老两口又着急了。在院里看着一桌又一桌坐满,阿翁拄着拐杖移到厨房门边,“苏小子,忙得过来吗?” 苏二:“忙得过来。菜都配好了,我在锅里做熟就成了。” 苗十一用炉子蒸汤包,顺便同老两口搭两句,“烤鸭和红烧肉,还有过油肘子都是提前做好的。客人们也知道得提前备,否则要等上一个时辰。我们做的都是素菜和在锅里打个滚就熟的肉片。” 老两口看着苏二等人忙而不乱,信了苗十一的这番说辞。 小六听说阿翁阿婆今日过来,晌午特意从学堂跑回来,“怎么站在这里?” 谢家阿翁阿婆转过头来看到个身着长袍瘦瘦高高宛如青笋的小公子,愣了片刻才敢认,“小六?” 小六奇怪:“不认识了?” 老两口只见过身着短衣,跟在谢景屁股后面,一惊一乍很是跳脱的小六,何时见过风度翩翩的小六。 老两口顿时感到鼻头发酸,伸手抓住小六的手臂,一个劲说“好”,小六愈发糊涂,“你俩咋了?” 苏二等人也觉得奇怪,就叫端菜的俞九去找人。 谢景过来便看到老两口满脸欣慰地仰头打量小六,“是不是发现小六长大了?” 老两口连连点头。 小六无语了:“以前说我长大了只是称赞我啊?” 谢景:“不然呢?真把你当成顶门立户的汉子不成?” 谢早和周仲朴等人把卧室收拾妥当,补齐缺的的生活用品回来,看到小六也愣了一下,谢戊更是不可思议地惊呼:“小六叔叔?” 小六嘀咕一句:“又来了。” 谢景:“去铺子里头,这里用不着你们。” 众人把厨房通往前边酒楼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王家姊妹端着菜过不去,谢早和小六扶着老两口移到铺子里头。 幸好两间铺子宽松,这些人进去也不拥挤。 谢景叫苏二给小六煮一碗面,再给阿翁阿婆煮点汤。 小六吃饱回学堂,老两口喝汤暖暖身子。 客人离去,众人才到酒楼里头用饭。 谢早:“明日我们在家用饭吧。苏二忙了一个晌午还给我们做饭太累了。” 苏二看到老老少少几乎都在,他很高兴,就像是拥有这么多家人,等于有了这么多后盾,“不累!很多菜都是提前备好的。” 苗十一:“要叫我擀面条,我肯定嫌累。可我们吃的是二米饭和挂面啊。” 谢景:“又不是在这里住到年底。” 周仲朴点头:“过几日我们就回去。” 谢家阿翁也忍不住说:“家里那么多鸡鸭和牲口,他们几个照看不过来。” 阿婆跟着说:“我想再抱几窝小鸡。去年养的公鸡杀了吃掉,明年咱家还有鸡。” 谢景这几年无论何时回村都不用找人买鸡,他和小六用的鸡蛋鸭蛋也是家里送的,“那就住到十月下旬。阿姐,过几日休沐,小雉奴又该过来了。” 谢早喜欢讨喜的熊孩子,笑道:“阿翁,阿婆,咱听五郎的。” 昼短夜长的冬日饭后天快黑了,谢景等人先走一步,苏二等人把厨房收拾妥当,想想明日买的菜,就带着谢丙等人回去。 回到怀远坊,周仲朴把板车上的钱搬下来,谢早忍不住说:“五郎,咱们是不是给苏二月钱?无论多少都该给点。咱家就这几个人,要那么多钱干啥?小六在律学又不要束脩。” 谢景指着其中一麻袋,“明日你和姐夫去买些粗布。我这里不缺穿在里头的细布,铺子里还有棉花,给他们一人做两身棉衣。” 谢早:“苏二这两年没长个,不缺衣裳。” 小六进门正好听到这句,一边拴马一边说:“阿姐有所不知。棉衣可以拿去当钱,也可以换粮食。你给他们做棉衣就等于给了钱。苏二要是能攒三十件,足够他在张杨里修房娶妻!” 谢家以前穷,唯一能卖的只有头发。那个时候也没有棉花,以至于她没想过这一点。 谢早不好意思地说:“是我没想到。” “我另有安排。你把阿翁阿婆和家里顾好就成了。”谢景指着另一袋铜钱,“阿翁,阿婆,这些给你们买木头做棺材。” 老两口今日看到酒楼多么赚钱,不再担心大孙子花钱大手大脚将来没钱可用,干脆地应一声“好”。 翌日上午,周仲朴用板车推着老两口,同谢景带着几个小的前往布行。买齐做棉衣的布料就去找木匠。 谢家阿翁觉得城里做棺材的手艺同村里比起来不合算,最终决定买木料。 两日后村里人送菜,谢大郎送草料,谢景叫他们帮忙拉回去几一部分。再之后又拉回去一点。 十月底,谢景发现老两口闲着难受,想把酒楼门外的地挖了种菜,叫谢早赶紧把他们带回去。 谢早一行进村就感叹,还是村里好,往哪儿看都开阔,还没有怪味。 翌日休沐,小六回到酒楼感觉空旷了许多,忍不住嘀咕:“要是今日回去,我也能跟着回家住一日。” 俞九不赞同:“你着凉生病如何是好?东家八成猜到你想回去,故意叫你姐昨天回去。” 小六转向柜台里头算账的谢掌柜:“是吗?” 谢景:“再不回去,我赚得不够他们用的。” 小六看到钱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正想抓住,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小六本能循声看去,李泰跑进来。 小六惊得微微张口。 要知道他认识李泰十年,从未见这小子跑那么快。哪怕是在蹴鞠场上,他也跟个吃撑的鸭子似的晃晃悠悠。 “饿狼追你啊?”小六回过神笑着打趣,移到门边向外看去。 第136章 鸿门宴 我摔到坑里 第136章 鸿门宴 我摔到坑里 李泰躲进酒楼柜台后头谢景身边才敢长舒一口气,“比狼还要可怕!” 小六愈发好奇:“需要我做什么?” 李泰本能想要说出来,余光瞥到忙着打算盘的谢景:“五叔不担心我啊?” 谢景抬眼看一下他:“出来进去皆有家丁相随,用得着我担心。况且你没有缺胳膊少腿,家丁也不着急——”扫一眼在门外慢悠悠栓缰绳的家丁,“我担心什么?” 可恶! 又叫他说中了! 小六明白过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啊?”白了他一眼,自北风呼呼的门边移到屋里。 李泰狡辩:“这事说起来也不小。” 小六阴阳怪气地应一声。 “真的!”李泰得想想怎么编词,“我祖父舅舅的女儿,也就是我祖父的表妹,她有个孙儿——” 小六忍不住开口:“关系够远的!” 李泰说着绕口也想这么说,“正因关系远,阿耶才放心把我长姐嫁给那孙子。” 小六猜到李恪是庶出,不意外他嫡亲的姐姐并非“他李兄”的嫡长女,“小点声,叫人听见。” 李泰:“我就说他是孙子!” 谢景被他勾起好奇心:“你姐夫给你添堵了?” 李泰点头:“前几日阿耶说,两位兄长的亲事定下来,就考虑我的终身大事。那孙子过于热心,昨日下午就找到我,说带我出去长长见识——” 小六不禁“哦”一声,“明白了。” 谢景好笑:“什么你就明白了?你听青雀的语气,他显然料到了。肯定不是因为这点事。” 李泰有点心虚:“你和阿耶不许我靠近胡姬酒肆,我反倒好奇。今日他们要去胡姬酒肆,我就跟了过去。谁知等着我的不是身段玲珑的女子,而是鸿门宴!” 小六:“以前你是不是欺负过你长姐?” 李泰白了他一眼:“我阿耶阿娘那样,我敢欺负谁?” 小六想起李泰同他抱怨过,李家嫂夫人没少拿着鸡毛掸子教训他,“那他还是你姐夫吗?” 谢景:“这些日子你身上只有一件事,石炭!” 李泰张口结舌:“我——我才说到哪儿,你就猜出来了?” 谢景:“高明今年都十八了。你姐夫不可能比高明小。这么大的人不张罗家里的买卖,特意把你请到胡姬酒肆聊你外甥跟谁姓?” 李泰无法反驳。 小六:“我险些忘记。前些日子因为阿翁阿婆在酒楼,我每天晌午回来用饭,听到客人说陛下把每年冬日补给官吏的木炭改成石炭。是不是别人看到你给阿兄送石炭,也想找你买石炭,之后同朝廷做生意?” 这人傻不傻啊。 青雀的石炭肯定是经李道宗的手弄到的。李道宗的石炭只能来自皇家。买皇家的石炭再卖给皇家,脑子有坑吧。 谢景见状无奈地摇头:“小六,傻的是你。石炭便宜,用着方便,可是不能烤肉啊。达官贵人冬日喜欢炙烤,不是什么新鲜事。” 小六听同窗提过他亲戚家中有个烤鸭炉。但是连毛一起烤,远不如“谢五楼”的美味。自从确定“谢五楼”常年卖烤鸭,亲戚的烤炉就闲置了。 小六:“阿兄的意思是说找青雀的人是卖木炭的商人?” “李兄可以弄到石炭,肯定认识朝廷的人。”距离小六参加科考只剩三个多月,谢景觉得应该给他透露一二,省得回头吓晕过去,“那人定是想走李兄的门路,搭上民部掌管采买的官吏把朝廷补给百官的炭改成一半一半。” 李泰服了:“一丝不差!” 小六仔细想想,说得通,“青雀,李兄也无能为力吧?” 李泰不好意思欺骗天真的好友,“不管阿耶能不能做到,我敢应下来,阿耶就敢把我赶去城外的农庄种番薯。你说是不是比狼还要可怕?” 小六很早以前觉得地里有收获,辛苦也值得。自从那一年天灾险些累死过去,小六就怕了。 也是自那之后,没有谢景的提醒,谢早和周仲朴也不敢拼命干活,只因真有可能累死过去。 小六点头:“可怕!”顿了顿,“你姐夫是要害死你。不过,我觉得他不敢——” “他是没脑子。”李泰忍不住怒骂。 谢景:“也许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他是你姐夫,也有可能是旁人的表兄弟。今日找你的不是他,是小鸟或雉奴呢?” 李泰:“我反而可以直接告诉阿耶。” 小六:“这次——想起来了,你阿耶不许你去胡姬酒肆。碰到鸿门宴,你也是活该。要叫李兄知道,你肯定要挨骂。” 李泰抄起算盘给他一下。 可惜两人之间隔着柜台,小六轻轻松松躲开。 李泰追出来。 谢景不禁皱眉:“放下算盘!” 李泰就想说偏心,耳边传来,“用手!”李泰乐了,算盘还回去就向小六扑去。 小六左右一看,右边院里很多人忙着备菜,他向左边门外跑去。 跑到门外,小六猛然停下,李泰从他背后扑上来,勒住他的脖子,“跑啊!” “你姐夫来了。”小六不顾脖子上的疼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道。 李泰冷笑一声,抬眼——傻眼了! 自北边过来几个青年,人人牵着一匹马,打头的那位正是李世民的长女襄城公主的夫婿萧锐! 萧锐名气不大,但他出自兰陵萧氏,父亲是有着宰相之实的萧瑀。据说萧瑀心胸狭隘,对李世民重用房、杜二人极为不满。 谢景和小六都听说过,但小六不知道李泰的姐夫是萧瑀之子,同时也是隋炀帝的皇后萧氏的亲侄子,所以只把其当成他李兄的亲戚。 萧家也不曾给谢景添堵过,谢景也只当他是寻常晚辈招呼。 然而谢景走到门外廊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青雀,你姐夫是朝廷官吏吗?” 李泰猛然想起他姐夫不知道谢景装糊涂,赶忙松开小六跑过去同他姐夫低语一番。 小六不禁嘀咕:“还怕我们知道。” 李泰耳尖听到这话,道:“也不是。五叔,姐夫确实有一官半职。” 谢景:“我怎么记得陛下有令,朝中官吏不许招伎陪酒?” 李泰傻了。 这些日子忙昏了头,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 萧锐等人心虚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因担心被人认出来上奏弹劾,今日他们没敢穿金戴玉,一个个不是青衣就是灰白棉袍。 先前看到李泰跑走,萧锐从公主口中得知她有个五叔正是京师赫赫有名的“谢五”,是以,不作他想,直接追过来。 “谢五”不愧是“谢五”,一见面就捏住他们的命脉。 李泰回过神来气得胸口疼:“——你,你是不是没脑子?!” 谢景:“进来!是不是希望所有人都听见?” 李泰下意识转身,想起什么,“你们不许过来!我可以当今日没见过你!” 几人不敢过去。 谢景看着几人出了西市便转向李泰的家丁,“诸位也忘了?” 禁卫之一笑道:“某也拦不住啊。他回头忍不住显摆,被大公子告到郎君跟前,他自然不敢再去。” “好啊!”李泰指着他们,“你——你们,给我等着!” 禁卫拿着朝廷的俸禄,就是太子也不敢动他们,况且非储君的魏王李泰,“出门前我们有没有提醒你,郎君不许你靠近胡姬酒肆?” 言犹在耳,李泰不敢反驳,“反正你们就是想看我挨训!” 谢景:“你好意思怪旁人吗?” “我,我也不舍得怪我自个啊。”李泰拉住谢景的手臂,委委屈屈地说,“多谢五叔提醒。我错了,五叔别骂了。我一看不对就跑了。看在我这么机灵的份上,也不要告诉阿耶好不好?” 小六的鸡皮疙瘩起来,“你也好意思嫌雉奴好嘴!” 李泰白了他一眼,“去照看铺子!” 小六想反驳,看到有人过来,钻进铺子里等着客人走近。 谢五楼门外时常出现马车和骏马,坊间百姓就有过猜测:谢景可以在西市安稳多年,背后必定有人。 自从他卖石炭,证明了百姓的猜测,百姓看到骏马和孔武有力的男子,反倒见怪不怪。 客人只是扫一眼就向小六走去。 李泰拉着谢景来到柜台后边坐下,“五叔,日后我只来你这里。” 谢景:“不必。被坑一次长一智。趁着你还不大,多踩几次坑,长长脑子,日后也不会闯下大祸。” 李泰想生气又想笑:“我摔到坑里起不来呢?” “你笨啊。”谢景道,“不会随身带个绳子或铁锹?” 李泰顿时感到一阵窒息,“五叔,我说真的!” 谢景:“旁人再叫你做什么事,你事先想想若是鸿门宴该如何应对。若是被人告到李兄跟前,你又当如何解释。这不就是绳子或铁锹?” 李泰恍然大悟。 小六心说,吃太胖,脑子里全是肥肉! 李泰:“往后再遇到同今日相似的事呢?” 谢景:“出来之前去探望你母亲,嫂夫人问你干什么去,你说姐夫找你,也不知道何事。你去去就回!” 李泰眼中一亮,又摇摇头:“回头被我阿耶发现,阿耶怪姐夫一人,不好吧?” 谢景:“他又不是雉奴那么小的小孩,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再说,李兄怪他一人,不是他自找的?” 李泰点头,是!要是姐夫同他坦白,他才不会出现在胡姬酒肆! “不是五叔,没有你我肯定闯祸。”李泰亲亲热热地贴着他,“五叔,你是我亲叔!” 谢景一脸认真地说:“我本就是你亲叔。” 李泰坐直,满脸诧异。 靠着柜台看两人聊天的禁卫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第137章 五禽戏 李治点头: 第137章 五禽戏 李治点头: 李泰意识到被戏耍,又因他理亏在前没底气责怪旁人,只能无奈地翻个白眼以示不满。 谢景向李泰承诺今日发生的事不说出去,这小子才放心回家。 小六回到谢景身边:“不会再有人找他吧?” 谢景:“不会!青雀不是蠢,而是不曾经历过这些事。以前李兄把他们保护的很好,身边没有一个坏人,导致他看起来愚蠢。要是跟咱们一样经过许多事,得知姐夫突然请他出去,第一反应定是无事献殷勤。” 小六想起谢景提过这句,张嘴附和:“非奸即盗!” 谢景笑着颔首。 小六:“我觉得应当告诉李兄,叫李兄把他女婿臭骂一顿。” 谢景摇摇头:“你又不懂了。我们不说出去,这件事好比架在李兄女婿脖子上的一把剑。一旦说出去,李兄骂过之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小六:“宝剑移开后,他有可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谢景点头:“况且我们答应青雀不说,哪怕是这等小事,也不可以言而无信。要是涉及到家国大义,无论如何求我,我都不会为他保密。” 小六分得清小节大义。他提出告诉李世民,是觉得萧锐欠教训! “噫?” 谢景看向小六:“又怎么了?” 小六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向门外。 谢景勾头看过去,六七个波斯人在路边指指点点,像是在确定什么。 这些年见多了外国人,谢景见怪不怪,“不必理会!” 小六移到铺子里头,六七人向酒楼走来。 此时还没到正午,各家酒楼皆忙着备菜,后厨的红烧肉还没炖入味,俞九看着几人越来越近,又急又慌:“东家,咋办?” 谢景:“叫他们等着!卖朝食的才收摊,谁家这个时候卖午饭!” 几人走到廊檐下便问此处是不是有外酥里嫩的炙鸭。 俞九愣住。 以前酒楼也来过波斯人,但大唐官话说得生硬。官话说的比俞九还要地道的外国人,他是第一次见。 谢景笑道:“是的。但要再等两炷香。” 几人互看一下,鱼贯而入。谢景叫俞九把两张饭桌拼成一张,又叫他送来花茶和一份卤蚕豆。 蚕豆是谢早前些日子带过来的。 每年初冬时节,谢早都会在河边地沟种上蚕豆和豌豆等物。家中不缺米面油盐,春日里也不缺各种野菜,鲜蚕豆吃得少,谢早就得到许多老蚕豆。 谢景教过她做蚕豆花,她嫌费油,偶尔做一次。以至于去年的蚕豆还没吃完。谢早带过来的正是老蚕豆。 谢早的意思油炸蚕豆花卖给客人。 这种小玩意不好定价,高了像是宰割,定少了不够油钱和炭钱。谢景索性叫马员卤上三斤送给客人,先到先得。 几个老外看到花茶和蚕豆就摆手表示他们没有点这两样。 谢景:“送的。每日都有十多份。” 大唐官话最为流利的波斯人拱手道:“多谢掌柜!” 谢景回礼道:“趁热尝尝吧。” 蚕豆分量不多,几人学着汉人互相谦让一番才拿起筷子。 小六不禁从铺子里露出头来打量这群人。 谢景瞪一眼他,小六缩回去。 先前谢景提到两炷香做好,是指做饼的时间,并非烤鸭的时间。烤鸭其实已经好了。谢景向院里看一下,正好瞧见彭安把烤鸭移到火很小的炉子里头。 谢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吃食,他叫俞九留在酒楼里头,来到厨房便问苏二有没有五花肉。 苏二:“还剩三斤,留着做肉沫的。” 谢景对苏二的“吝啬”又有了新认识,“罢了。改日阴天下雨,没什么客人,我再教你。” 苏二心说,我就知道你想一出是一出! 谢景出去之后,苏二从橱柜里把肉拿出来,至少有五斤! 苗十一低声说:“你就骗东家吧。” 苏二:“就算卖不完剩两斤也不会糟蹋。” 苗十一也知道剩下的肉可以给小六补身子才没拆穿他,“你不怕东家忙起来忘记他刚刚想要教你做的菜?” “咱们学的菜足够开两家酒楼。也不差那一道菜。”苏二看到他在擀薄饼,“要不要我帮你?” 苗十一:“不需要!” 苏二叫范牛烧火,他调烤鸭酱。 谢景在铺子里头询问客人要不要薄饼和酱料。 几人反问是不是需要加钱。 谢景点头:“四十文。至今无人抱怨我卖贵了。” 幸而“谢五”名声在外,几个老外亦有所耳闻,所以互相递个眼神便决定来一份。 一炷香后,小饼出锅,彭安把烤鸭肉切出来,摆回烤鸭的形状,腹部用鸭架填充,便叫俞九送上去。 俞九低声问:“鸭架不过油炸了?” 彭安:“那是另外的钱。不过单独收钱可能抱怨咱们想钱想疯了。” 结论是不做! 如果不是油和香料都不便宜,油炸食物也费炭,谢景可以直接送。可惜没有如果!至今吃到鸭架汤面的除了李世民一家,便只有自己人。 俞九也想起鸭架用的香料是苏二等人自己磨的,堪称费劲又费钱。 端着烤鸭薄饼来到酒楼里头,俞九就教几个老外如何卷饼。 烤鸭酱甜滋滋的,看样子放了糖。老外也知道糖不便宜,能吃到甜味定是放了不少,自然也不好意思嫌贵。 一口之后,几个老外七嘴八舌热聊起来。 俞九一句也听不懂。俞九退到谢景身边,低声说:“我要是会波斯语就好了。” 谢景笑着摇头:“不是波斯语。” 俞九惊了,压低嗓子:“不是波斯人?” 谢景:“看着像。我听过波斯语,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不是只点了一份烤鸭?” 俞九把嘴边的好奇咽回去,道:“是的。这么多人一只烤鸭,只够塞牙缝吧?” 谢景:“这些人出了名的有钱,也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我怀疑他们回去就会试做烤鸭。” “那就试吧。”俞九心说,我在酒楼好几年,至今不知道烤鸭用了哪些料,他们想得美。 具有吃一次就能做出来的本领的人,也不屑仿做! 俞九发现有人过来,赶忙放下托盘迎上去。客人点了菜,俞九拿着托盘回厨房。王家姊妹送来茶和卤蚕豆。 这次三人是熟客,座位离柜台最近,其中一人一边倒水一边问:“谢掌柜,这些蚕豆不会是你家吃剩的吧?” 谢景白了一眼他。 熟客笑道:“不是说从你口中剩下的。春天的嫩蚕豆吃不完剩下这些老蚕豆。” 谢景肯定不能承认:“众所周知,我老家的乡亲每五日送一次菜。其中一家连着娶两房儿媳,囊中羞涩,就问我要不要蚕豆。我得知这件事之后叫他送二十斤,我先试卖。” 熟客信了,谁不知道“谢五”不在意小钱,“不愧是谢掌柜!” “也是因为不贵。”谢景停顿一下,道,“我也有私心。冬日里的菜不多,日日都是那几道,莫说诸位,我天天看着也烦。虽说蚕豆不多,也能叫人换换口味。” 熟客颔首。 俞九送来半只烤鸭。 熟客叫他再添一份酱料、小葱和薄饼。 坐在里头的几位老外吃好了,鸭骨头都咂了一遍。 熟客见多了外国人,以至于看到他们付钱也只是瞥一眼。随即转头卷鸭肉,余光留意到里头的桌面,熟客险些咬到舌头。 整个脑袋转过去,熟客确定没看错,转向谢景,不可置信地问:“他们那么多人,只点一份炙鸭?” 谢景点头。 熟客的友人不禁说:“以前就听说波斯人有钱但吝啬,我还当旁人胡扯。今儿算是见到了。谢掌柜,你说他们赚那么多钱不用留着做什么?” 谢景:“兴许选购各种宝石把自己打扮得像花孔雀。” “为了宝石,就吃个半——就垫吧一口?”几位熟客无法理解。 谢景也无法理解。 提到宝石,谢景忽然想起空间里堆了许多黄金,而他姐至今没有银首饰。 午后,谢景叫苏二算账,他去市场里头转悠转悠。 谢景给阿婆和姐姐各选一支银簪和一个嵌有宝石的金镯子,给姐夫和阿翁各买一件金饰,给小六选了一块玉佩。 至于他自己什么也没买。 谢景自从得了空间就瞧不上金银玉器这些物品。况且他空间里堆了那么多钱财,何须花里胡哨的物品装饰。 回到家中,小六也回来了。谢景把整个小盒递给他。小六打开就说:“给我买的?” 谢景:“你敢戴上出门就是给你买的。” 小六拿出玉佩稀罕一会儿就收起来。 谢景奇怪:“收起来做什么?” “我日日骑马去律学,一不小心撞坏了怎么办?”小六一脸“败家子”的样子。 谢景气笑了:“做饭去!” “去就去!”小六突然收到礼物心里很是高兴,也觉得该孝敬他一回。以至于又没有抓到脑海里闪过的念头。 几日后,周仲朴把礼物带回去,谢早和阿翁阿婆都很高兴。用晚饭时,谢家阿翁提到这辈子值了,谢早看出他确实此生无憾。 谢早担心明儿一早他的身体都硬了,便提醒他小六明年参加科考。又说要是能考上,等他在官场打拼两年,就给他说亲。 谢早其实认为科考结束就可以给小六说亲。但她担心两年后小六的孩子前脚出生,老两口后脚离去。 谢早就用此事吊着二老。 翌日清晨,老两口跟脱胎换骨似的,一早就起来喂鸡喂牲口。 周仲朴在厨房等着给谢早烧火,听到院里叮叮当当,忍不住问:“阿翁和阿婆不知道小六参加科考吗?怎么你一说,他们就变了?” 谢早也想不明白,“只要不是半死不活的,不管他们。”忽然想到米家姐弟还不会编草鞋和草席,正好家里前些日子割了许多茅草,早饭后,谢早就把这件事交给两位老人。 小孩想法多,两位老人的手艺可以帮他们实现,五日后,周仲朴前来送草料,顺道给谢景送来十二生肖。 十二生肖是茅草编的,最大的也只有谢景巴掌大,谢景把一楼的饭桌缩减至十二张,一张桌上放一个。 冬月初十,雨后的第三日,李治跑过来,看到这些小玩意就要拿走。 谢景:“小家子气!回头叫姐夫给你编几个大的。” 李治:“我可以玩玩嘛?” “和妹妹一起玩。”谢景说完注意到李愔,“还有你兄长。” 今日至来了李愔、李治和城阳公主三人。谢景看到十二生肖,突然想起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就问李治要不要学。 谢景其实觉得李愔最应该学五禽戏。 这个可以叫他专注,也可以改一改他易怒的性子。 李治喜欢谢景,又觉得谢景不会坑骗他,对他好才会教他就说他要学。 谢景笑道:“我也不会。孙医师如今还在长安城吧?改日你们见着他问他会不会。同他学会了,你们教我。我日日在酒楼坐着,再不动动骨头就生锈了。” 李治震惊:“五叔不会?” 谢景颇为可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人教我。以前我教你的那些都是长大后跟人学的。你不要跟我一样,等到用的时候才发现自个不会。” “我教你!”李治觉得谢景教他那么多有用的,他就算投桃报李也该学好五禽戏,“小愔,小妹,我们回去。” 谢景:“——不留下用饭?” 李治向后院看一眼,“他们还没做!” 也是刚刚用过早饭他不饿,否则李世民亲自过来也接不走。 这小孩回到宫里就叫人找孙思邈。孙思邈没找到,但找到了孙思邈的友人,也是御医之一,前来询问晋王有何吩咐。 李治提出他要学五禽戏。 御医不会,但有同僚练了多年,回去就把此事告诉同僚。 李世民疼小儿子,别看今年已有九岁,前些日子还被御医看到他窝在李世民怀中。基于这一点,御医也不敢推辞。 李治自觉学会了就要教长孙皇后。长孙皇后不陪他闹,李治又去找李世民。 李世民近日不曾出去走动过,正好身体需要活动,便叫小孩教他。小孩很有成就感,又去闹他母亲。 李世民提议她可以关起门来练,长孙皇后这才退一步,跟着儿子学五禽戏中的熊戏。虽然只有几个动作,长孙皇后也觉得像张牙舞爪。 长孙皇后忍不住问:“怎么突然想起学五禽戏?” “五叔说可以长高高啊。”李治脱口而出。 李世民:“我猜到了。” 长孙皇后好奇:“是不是五郎说什么你都信?” 李治点头:“五叔不会骗我。” 长孙皇后又问:“如果他骗你呢?” “定是为我好啊。”李治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以为长孙皇后担心他被骗,“阿娘,其实五叔没说长高。五叔也不会。五叔叫我学会教他。我找个五叔不认识的御医,御医说可以长高,不就说五叔没骗我吗?” 李世民笑道:“雉奴说得不错。”本想称赞比几个兄长聪慧,“好好学,改日我送你一套笔墨砚。” 李治:“阿耶的吗?” 李世民点头:“几个兄长都没有!” 第138章 里正病重 他要不是得 第138章 里正病重 他要不是得 几日后李治把五禽戏学得似模似样,李世民赏孩子一套笔墨和砚台。 李治还是年少藏不住事,笔墨砚台到手不过两日,恰逢休沐,他就拿去酒楼显摆。显摆之后他还问谢景有没有。 谢景越看越觉得他得意的小样贱嗖嗖的,便故意问:“我没有。你的送我?” 熊孩子当即递过去。 谢景惊得一愣一愣:“——不是李兄送你的吗?” 李治在意的是父亲独一份的心意。至于这份心意是什么,反倒不是那么要紧。除非重如泰山,大如江山! 谢景没有伸手去接,李治反问:“五叔不信雉奴啊?”抬手塞他怀里,“雉奴言而有信!” 谢景笑着收下:“谢谢雉奴。” 小孩摇摇头表示不必谢,满眼期待地询问:“五叔要学五禽戏吗?” 谢景故意问:“你要教我吗?” 李治学五禽戏的目的便是教他,自然毫不迟疑地应下。谢景自柜台后边起身,岂料李愔和城阳公主也要学。 李治气得板着脸瞪二人,老气横秋地说:“哪儿哪儿都有你们!” 小六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也想学啊。” 李治心里美得很——大大小小都要跟他学,但他的样子很勉强,好像“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道:“好吧。” 可是问题来了。 即便楼下的饭桌少了两张,五人也施展不开五禽戏,李治又忍不住瞪兄长和妹妹,都怪他们。 谢景笑道:“我们去门外。雉奴是先生,站在廊檐下,比我们高一点,我们看得见你。” 这小子胆大不怕围观,想想门外十分开阔,他满意地说:“那就门外!” 俞九等人很是好奇,谢景叫他们挑俩人跟着学,往后彼此相互指教。俞九等人笑着拒绝。 谢景:“强身健体少生病。于你们于酒楼都有好处。” 范牛从后院跑出来,到谢景跟前就说:“苏二哥叫我学会了教大伙儿。” 谢景无语又想笑:“他是什么都不落下。” 苏二如此好学,还是因为早年他要跪下拜师也没人教他。之后他就像块抹布,看见什么擦什么,像是唯有这样他心里才踏实。 小六以前把自家食物钱财看得紧,也同幼时经历有关。谢景隔三差五挑战小六的底线——大手大脚花钱,多年下来,小六终于对此免疫。 苏二离免疫尚早。 谢景示意范牛站在李愔身后。 王家姊妹不好意思在外学五禽戏,给俞九使个眼色。谢景又把曹松的妹妹喊过来照看铺子。 小丫头站在铺子里头学五禽戏。 酒楼对面、斜对面以及北边的邻居不由得走出家门站在路边打量谢景等人。 李治先叫众人跟着他练一次,之后学着御医的样子挨个纠正。他感觉少点什么,到酒楼里头找出硬纸做的菜谱充当戒尺敲打众人。 李愔气得要揍他,谢景开口道:“小愔,雉奴是为我们着想。若是做错了,不但不能强身健体,还有可能伤到筋骨。” 李治故作高深地微微颔首。 谢景看出李愔有点不耐烦,“小愔,静下心来,我们一起慢慢练。” 李愔冷静下来,李治挨个纠正两遍,谢景又请他带着他们练一次,城阳公主热得小脸通红,谢景喊停。 李治的身体比前几年好了很多,他不觉得累,反而教兴奋了。谢景叫他看看妹妹。李治叹气,“下回不带你过来。” 城阳公主向谢景跑去,谢景拉住她的手:“我们回屋擦擦。” 小六到后厨打水。 每每看到一天到晚温着热水的炉子,小六就觉得蜂窝炭了不得。偏偏做出蜂窝炭的不是旁人,是他兄长,小六与有荣焉,腰板瞬间直了。短短几步路走得虎虎生威,跟高中状元似的。 不过小六没想过高中状元。 小六对时务策有把握,但他的诗词过于工整。用李承乾的话说,一板一眼,跟照空填词似的,没有一点灵气。 小六当日的回答是够用就成,如今也是这样想的。 再说谢景,他答应李治的事也做到了。 午饭后,小六打开铺子里头的储物柜拿出“十二生肖”,比摆放在餐桌上的大两圈,精致许多,且有几样可以放水果点心。 好比猪背部有个凹槽,谢景拳头那么大,可以放一把番薯藤。牛背部也是如此。小兔子坐在地上,腹部可以放入毛笔。 谢景指着牛、猪和兔子,对李治道:“喜不喜欢?不喜欢再做几个。乡下的茅草不用钱买,这个时节闲着无事,正好可以多做几个。” 李治喜欢:“都是给我的吗?” 谢景:“都是给你的。你想送给谁送给谁。” 李愔和城阳公主眼巴巴看着他。 李治心情很好,小手一挥:“一人挑俩!” 城阳公主挑走小兔子和小老鼠。李愔挑走牛和狗! 谢景注意到龙,对李治道:“这个送给你阿耶。” 李治抱住小鸡:“这个是我!” 谢景笑道:“看给你吓的。”随即叫禁卫帮他放车上。 李治不禁哀叹:“又要回家啊?” “天快黑了,你说呢?”谢景拉着城阳公主,“过些日子学堂放假,你可以天天过来。” 李治心说,阿耶才不给我放冬假。到了车上看到大龙,李治觉得可以同父亲谈谈。 当晚就谈妥了了,腊月二十放寒假,上元节过后再上课,但有一点早上背书,晚上练字,不可以一天玩到晚。 李世民的神色严肃,李治不敢贪心不足。太子大哥说过,阿耶同五叔学坏了,同他讨价还价的结果极有可能取消寒假。 李治见好就收,抱着余下的竹编生肖回屋。 如此这般过了一两个月,“谢五楼”也迎来了歇业。关门前一日,谢景把鲍大等人的月薪付了,又送每人一匹布。 谢景送的虽是麻布,但是细麻,一匹布高达四百文,换成粮食足够鲍大一家老小用上半年。 翌日上午,谢早和周仲朴驾车来接苏二等人,谢景又把他先前买的十匹麻布带上。 谢景在城里有三处宅子,谢早也不再劝他节省。到了村里,谢景叫谢丙带着女孩做棉衣。他和小六在家分钱。 谢景和小六认为给苏二、彭安、马员和苗十一每人一贯,留在村里干活多的谢甲和谢乙可以得八百,毕竟村里有农闲,酒楼无法休息。 哥俩把钱拿出来被谢早看见,谢早嫌少。 小六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少:“阿兄?” 谢景:“那就涨到一千二。我问过俞九,他省吃俭用一整年也不舍得给自己做一件棉长袍。苏二除了这个,还有三身棉衣。” 小六:“谢甲呢?” 谢景:“九百。曹松和小丙几个可以做事的七百。他妹妹和小戊、和和几人五百。阿姐,可以吗?” “不能给和和太多,多了她守不住。”谢早见过人性的恶,其实担心孩子手里钱多反而害了他们自个。 谢景:“那就这样。小六,我说你记下,有不合适的再换一下。” 小六又把他们的年龄和来到谢家几年,平日里做过哪些事一一写上去。 谢景仔细检查一番:“就这样!” 谢早:“啥时候给?” 谢景:“年三十!” 除夕当天下午,谢景打开早已放在东偏房的木箱,随后叫苏二等人一一上前拿压岁钱。 苏二笑着排到最前边,谢景拎起铜钱,苏二的笑容消失,不敢置信地问:“——这么多?” 谢景:“今年帮李兄卖石炭赚了一点。酒楼多了几样点心和菜,又少了鲍大和曹松,你们都辛苦了。” 苏二:“不是给我们做衣裳了吗?” 谢景:“他日我没钱了,你会见死不救吗?” 苏二摇头。 小六:“你就收下吧。在他手里也会被他用得一干二净。” 苏二瞬间想起谢景送给鲍大等人的布,别家酒楼都是送一块,他可倒好,直接送一匹,简直拿钱不当钱。 苏二立即接过去。 马员等人也不同谢景客气。 到了谢甲,他也觉得多。谢早劝他收下,又说:“这两年你和小乙长大了,做得也多,应得的。” 小六:“难得谢掌柜今年有钱。要是明年他想做别的,钱用得七七八八,你们想要也没有。” 谢甲等人想起他买的房子和铺子,竟然一出手就是两处! 曹松今年十二岁,干不了重活,他觉得日日记账最不累,所以也不觉得他的钱少。到了他妹妹,曹松又觉得太多,只因小丫头手劲小,不能帮苗十一和面,平日里也就帮他包包子或者烧火。 谢早劝他们收好。 周仲朴要教他们藏钱。 谢景不禁说:“苏二,这个钱是得藏好。过些年你儿子想要跟小六一样参加科举考试,我帮脱奴籍,钱留他日后用。” 苏二以前很想恢复自由身。自从他得知谢景的“李兄”是皇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马员等人也一样。 苏二笑道:“早着呢。兴许我将来只有几个女儿。到时候我就教她们做粉条、葱油面,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饿死。省得我们都不在了女婿吃绝户。” 周仲朴万分赞同,说有些人在丈人去世后就想方设法害死原配再娶,浑然忘记他也是赘婿! 谢景余光看到姐夫的样子,无语又想笑:“天黑再带回去。” 苏二点头:“要说家家户户也不穷,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爱盯着我们?” 谢景:“闲的!” 话音落下,脚步声由远及近。苏二等人赶忙把钱塞进床底下。谢景大步出去,小六也跟出去,谢大郎已经来到东偏房窗下。 小六放松下来,想想也对,除了自家亲戚,谁敢直接推门进来,“大哥,啥事啊?” 谢大郎:“里正的身体不大好,后边的刘婶说不一定能撑到上元节。兴许是这两天的事。” 谢景怀疑听错了:“谁?” 谢大郎:“里正啊。” 谢景张张口:“——他,一顿饭干掉一个炊饼,还能再来一碗米粥和一碗菜,你跟我说他身体不大好?” 谢大郎:“原先我也不信。方阿婆说是这半年的事。方阿婆还说他有福不会享。方才我们在路边聊起里正就想过去看看,兴许是最后一面。你去不去?” 谢景:“我得去啊。说不定过去气他几句,他又能吃能喝,起来追着我喊打喊杀!” 谢大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谢早从屋里出来:“五郎,不许胡闹。” 谢景担心阿翁阿婆听见,压低声音说:“你之前不是说过,老人活的就是一口气。他要不是得了重病,我肯定能给他气痊愈!” 第139章 气出活力 里正再次猛 第139章 气出活力 里正再次猛 谢景随谢大郎等人来到村西头里正家中,里正的妻儿都在卧房里坐着,脸上没有一丝过节的喜悦。 方阿婆看到谢景眼里才有点光彩,撑着拐杖起身道:“五郎来了啊。” 躺在榻上的人挣扎着要起来,方阿婆赶忙放下拐杖把他扶起来,又在他身后放一条被子,只因里正坐不稳。 半年前回来避暑,谢景见过里正,当时他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此刻脸色灰白透着死气,不怪刘婶认为他撑不到上元节。 谢景挨着榻沿坐下问他有没有用午饭。 里正有气无力地说他用了。 “用了一点鸡汤。”方阿婆说出来眼泪汪汪的,又不禁叹了一口气。 里正的儿子忍不住问:“五郎,能不能请孙医师过来一趟?” 里正微微摇头拒绝。 方阿婆:“别为难五郎。前些日子是你说的城里人说皇帝要给孙医师个官做,他不愿意,还去别处给人看诊。” 里正的儿子:“今儿除夕,该回家了。” 谢景:“不一定。我可以过两日去给他拜年——” 谢大郎打断:“五郎知道孙医师家在哪儿?” 谢景被问住。 谢大郎就知道他不知道。先前谢大郎的女儿春儿有孕在身,小六问是不是可以直接前往孙思邈家中,谢景就说过,忘记问他家在何处。 谢大郎只能从酒楼搬个椅子叫女儿坐在官家药铺前排队。 方阿婆:“五郎,就这样吧。我们的岁数也不小了。要不是你前些年教咱们种地,八年前天灾那年我们就该去了。” 里正一脸认命的样子微微点头。 谢景不是很喜欢里正,比如当年他种番薯,无知的村民嘲笑他也就罢了,身为里正居然也没有一点魄力,还叫祖父教训他。类似的情况还不止一次。不过谢景可以理解,里正的出发点确实为他着想。 里正也有不少缺点,但他在大是大非上还算公允。 谢景种出番薯和棉花打破了以前张杨里家家户户都穷的平衡,这些年却没有闹出大事,里正功不可没。 谢景私心希望他再撑几年,几年后识文断字的小辈长大,无论县里令谁出任里正,他都别想靠着小聪明糊弄村里人。 虽说谢景可以照看一二,但他毕竟在京师,远水救不了近火。事情已经出了他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谢景给方氏使个眼色,方阿婆迟疑片刻才明白过来,“五郎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对了,我家也用炉子了。”扭头对里正说,“大郎提过,一块蜂窝炭可以烧一夜,咱家的不成,我叫五郎给咱们看看?” 炉子才买来半个月,方阿婆不会用,时常天亮就灭了。方阿婆念叨过几次,也找旁人问过,近几日才学会用炭。但里正毫不知情,闻言便信以为真。他也不曾想过,我都快死了,你怎么还关心炉子。 谢景走出卧房就拐向院中。 方阿婆跟过去便小声问:“五郎,你有法子啊?” 谢景:“我又不会医术,能有什么法子啊。我是想问,有没有叫城里的医者给他看看?” 方阿婆叹气:“我也不瞒你。前些日子我们去城里找过御医。回来他要去酒楼,但到路口看到酒楼门口好几辆车,我们就没过去。” 谢景:“每日在西市看诊的御医?” 方阿婆点头:“听人说那个御医一年看上千人,啥病都懂。” 谢景:“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这么大岁数别瞎费心,回去好好养着,他想吃啥就吃啥——”方阿婆又不禁叹气,“虽说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些年我也没少给他拌嘴,可是他要是不在了,我们这一家该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泪水跟着出来。 谢景不由得皱眉,他怎么觉得御医的这番说辞有些耳熟啊。 “阿婆先别哭。”谢景道,“起初以为什么生病?” 方阿婆:“他二三月病一次,几个月才好利索。到了八月又病了。我觉得是累的,想起你叫七娘给你阿婆炖鸡吃肉,我两天给他炖一只母鸡。但是他没啥胃口。我们想起春儿在城里看过,家里也有车和驴,九月底把小麦种下去就去城里。起初好点,谁知月初又病了。” 谢景愈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方阿婆擦擦眼泪:“我也觉得他的时候到了。” 谢景忽然抓到一点,就问:“御医说起里正的病情的时候是不是愁眉苦脸?” 方阿婆点头:“是的。好像还有点烦。早知他时候到了,我们也不会过去烦御医。” 以他对御医的了解,可不敢心烦,只因在西市轮流看诊的几个御医都知道李世民一家时不时地从药铺旁经过。 一次没有控制住脾气就有可能被皇帝撞个正着。 前些日子酒楼有人着凉发烧,谢景找御医开药方时同其闲聊几句,听他的意思在民间看诊更自在,看出什么病就可以直接开方,不像在宫里一再斟酌。 那日谢景还在心里嘀咕,历史上的长孙皇后病逝是不是就是御医不敢用药给耽搁的。 谢景:“阿婆,有没有可能御医心烦是觉得一点小病也来找他?他说的想吃什么吃什么的本意是,好吃好喝不用吃药也能痊愈?” 方阿婆摇头:“不会的。以前他一两年才病一次。今年病了三次啊。” 谢景:“春天的那场病连我都被折磨几日。里正日日操心劳神,七十来岁了,能扛过去都是万幸。他还没养好又赶上秋收累病了吧。” 方阿婆心里升起希望:“是这样?” “你把御医的方子找出来。”谢景道。 方阿婆一辈子没见过御医,所以很是珍贵御医的方子,赶忙到卧室翻箱倒柜找出来。 谢景打眼一看就无语地叹了一口气,道:“同我的伙计的方子一样!” 方阿婆满脸错愕,“那,可是他的身子——” “觉得自己快死了,没啥胃口,越是没胃口身子越无力,越觉得自己快死了。”谢景揉揉额角,“以前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怎么这些年过去了,还是这样啊。” 方阿婆气得胸口疼:“该!” 随之又问谢景她应该怎么做。 谢景:“同他实话实说。” 方阿婆:“你不知道,那天回来之后,我为了叫他宽心,就说御医的意思是他没啥大病。这些日子我也不止一次这样说过啊。” 谢景没招了。 方阿婆不禁拉住谢景的手:“五郎,阿婆没求过你——” “你别这样。容我想想。”谢景打断。 谢大郎看着谢景迟迟不进来,担心他又心软乱应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谢大郎大步走过去,“方阿婆,五郎又不是神医,他能有什么法子?以前连地都种不明白。后来看着懂得多,也是从书上学的。” 以前谢大郎想不起这样讲。 近几年外孙日日在他家跟着甲乙丙丁戊去学堂,认识的字多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谢景有一比,谢大郎才意识到。 谢景:“我倒是有个法子,容我过去气他几句——” 谢大郎打断:“五郎!” “大哥,先别说话。”谢景看着方阿婆道,“你也知道,他以前时常被我气得跳脚。但他现在身子骨不成,有可能把人气死过去。要是没过来,你家今儿就要挂白幡了。” 方阿婆犹豫片刻:“容我跟儿子儿媳说说。” 到屋里把儿子儿媳喊出来,之后三人移到厨房商讨。 厨房里传出一声“不可能”,谢大郎瞪一眼谢景,低声道:“就你多事!” 谢景想要开口,里正的儿子跑出来,谢景向正房看一下,他怕被里正听见,赶忙压低声音:“御医说的好吃好喝的意思不是说我阿耶快死了?” 谢景:“我觉得不像。你要试一下就把村里人喊出来,告诉他们我死马当活马医。” 御医的本意不是里正得了绝症,里正就这么没了,岂不是太亏了。里正的儿子越想越不甘心,气自个没有多问几句,也气他至今不曾发现这一点。 里正的儿子犹豫再三还是不敢做主,方阿婆进屋把人叫出来,只有压低声音对众人解释,兴许气一气他的气血就通了。 谢景进去没有关门,担心隔墙有耳他也不能发现。谢景看一眼房门,无人因为好奇偷偷过来,他便说:“阿婆都跟我说了你的身体。” 里正扯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谢景:“我觉得不该瞒着你。这些年你应该很好奇我李兄是城里哪个大户吧?” 里正很好奇,因为不想给谢景招惹麻烦,也不希望惹怒“他李兄”,导致酒楼不再买村里的菜,他才一直忍着不曾多问。 谢景叹气:“如今你话说不利索,我也不用担心你告诉旁人。我就告诉你吧。我秦兄单名琼,字叔宝。我程兄本名程咬金,后改为程知节。于兄实则姓尉迟,字敬德。” 里正的嘴巴直哆嗦,浑浊的眼神冒出精光像是能杀死谢景。 谢景一看有用,但也不敢再开口,担心他当真一口气没上来憋死过去。 里正张张口,喘了许久猛然坐直,但因为多日不曾用米面,身体虚得厉害又轰然倒下,“——扶我起来!” 谢景故意问:“咋了?想要打我啊?省点力吧。已然说了这么多,索性都告诉你。当年程咬金自称程大,我就猜出一二。前几年来拉番薯的房兄和杜兄,正是陛下的左膀右臂。高明自然是我李兄的嫡长子。”顿了顿,“我李兄正是陛下!” 里正再次猛然坐起,怒吼:“我要吃饭!” 第140章 王八崽子 也不知道能 第140章 王八崽子 也不知道能 在院中等待结果的众人愣住了。 谢大郎因为担心谢景莽撞行事而留意里头的动静,率先反应过来:“里正要吃饭?里正是不是说他要吃饭?” 方阿婆不禁惊呼:“好了,好了!吃饭就好了。快,快给他做饭!” 里正的儿子和儿媳转向厨房,到门口挤到一起险些摔倒。刘婶提醒别慌,又问有没有剩饭剩菜。 晌午里正的儿媳给他做了一份滑嫩嫩的鸡蛋羹——还是跟谢早学的,里正一口没动。她想着等他饿了再吃就放在锅里。锅里之前炖肉有木柴底火,鸡蛋羹还是温的。 除了鸡蛋羹还有汤饼。做的时候她想着不吃米面身体哪能扛得住,结果里正还是没吃,他儿媳也把半碗汤饼放锅里。 里正的儿媳一手端一碗忙不迭跑进来,谢景便起身到一旁。里正后知后觉,指着谢景:“你你骗我?” 谢景:“你敢乱说,我摔了你的碗饿死你!” 里正又不是病在脑子,也没到老糊涂的地步,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谢景方才说的那些不许说出去。 这意思是谢景不曾骗他?里正顿时感到热血沸腾,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鸡蛋羹。不过他多日不怎么用饭,胃口变小,大半碗面汤用一半就吃不下去。 村里人跟进来,注意到盛鸡蛋羹的碗干干净净,不禁说:“不少吃啊。” 谢大郎好奇了:“先前咋回事?” 方阿婆没好气地说:“他吓自个!”随后和盘托出御医的本意,里正误以为自个时日不多,天天想着死,哼哼唧唧不吃饭,好好的人也扛不住,况且他岁数大了,之前又生病。 刘婶等人一脸无语。 里正的儿子原本不敢信谢景的法子。此时亲眼见到父亲灰白的脸色隐隐泛红,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数落里正舒坦日子过久了。 实则迄今为止才过六年好日子。 ——贞观四年没有天灾,但张杨里的人被天灾吓得一场小雨都能把他们惊得半夜起来盯着,以防突变大雨放水不及时庄稼淹死了。 里正有心反驳,但方才激动两次,累得浑身冒虚汗,力气被抽干,只能靠着棉被瞪儿子,心说,你懂个屁! 谢景转向方氏:“阿婆,家里还有老母鸡吗?一天杀一只,给他补七八天。不要只喝汤。要多吃肉,肉长筋骨。一日至少半只鸡。” 方阿婆亲眼看到起死回生的里正,以至于她对谢景的吩咐没有半点异议。 谢景看向里正:“安心养着。大哥,咱们走吧。” 里正张张口:“你——” “说啥?”谢景反问。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啥也不好说。里正动脑子一琢磨便知道皇帝为何掩瞒身份。人多嘴杂,村里人知道他是皇帝,他为了自身安全也不会再出现离京师四五十里的张杨里。 即便过来也要带足禁卫。可是上百名禁卫跟随,他还如何在谢景家中吃吃喝喝。 里正瞪一眼谢景,谢景看出他不会多言便和谢大郎离开。 刘婶注意到里正额头上的汗,道:“咱们也走吧,叫里正好好养病。” 众人到门外就唤住谢景,询问他说了什么。 谢景笑道:“随便聊几句。” 刘婶等人愈发好奇。 谢景:“挑他在意的事。” 众人恍然大悟。 谢景仗着他们不可能悟到他李兄是皇帝,也不管他们怎么悟。 走到村中,离刘婶等人远了,谢大郎才问谢景说的什么。 谢景:“你怎么也好奇?” “改日我用这个法子气你伯娘啊。”谢大郎道。 谢景的伯娘对朝政不感兴趣,也不关心谁当皇帝,这个法子对她不好使。她知道此事觉得自家儿孙一生无忧,结果只会死得更快。 谢景:“到时候想想她在意什么。人和人在意的事不一样。” “这倒也是。”谢大郎如今最在意他的纸,他妻子在意能用棉花织布。可惜棉线是做出来了,但是很短,远不如麻线结实。 谢大郎不禁把这些说出来,又说:“你伯娘应该在意他曾孙。” 如今谢大郎有两个孙女,他娘这两年天天盼着来个小子。谢大郎劝他娘,“五郎说的,孩子生多了伤身子。养两年再生。” 谢大郎她娘也怕孙媳妇年纪轻轻去找祖宗,自家孙子被传克妻,是以,她心里着急,倒也不曾当着孙媳的面催生。 谢景注意到他说棉线短,“你意思棉花做不出棉线?” 谢大郎:“织布的那种不成!” 难不成有好几种棉花?谢景心里不禁犯嘀咕,“回头我问问西域人,是不是还有别的棉花。” 谢大郎:“你意思有可以做出——我险些忘记,你家洗脸的布就是棉线做的。” 谢景:“早用没了。” 谢大郎:“这不当紧。你别忘了。” “不会!”谢景还想起一件事,“初二一早,你叫大嫂和伯娘去我家门口等着。” 谢大郎:“谁要来啊?” 谢景解释说他在城里跟着御医学了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小六也会这个。趁着农闲多练练对身子好。 谢大郎:“累得直不起腰不得吃点肉补补?我还不如直接吃肉。” 谢景:“累不着你!” 谢大郎一看谢景容不得他反驳的样子,便不敢多言。谢景会气里正,也有法子治他。等一下到他家门外停下,跟他妻子说两句,妻子就得骂他。 明儿给他娘拜年,谢景再说两句,他这个年就别过了。 走到谢大郎家门口,谢景还没停下,谢大郎的妻子就问里正的身体如何。 谢大郎担心谢景胡扯,道:“他自个吓自己。”之后三言两语说出事情经过。 他妻子不信,看向谢景:“你几句话就把他气活了?” “嫂嫂这话说的,好像里正死了一样。”谢景道,“他是觉得他快死了。又不是得了绝症。换个人把准脉说两句也能把他气得坐起来。” 谢大郎点头:“他也不像有的人喘不过气吐血。前几日你不是也说里正病得怪,是不是找和尚给他看看?” 谢大郎的妻子说过这话,“他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啊。” “就是瞎琢磨。嫂嫂,我先回家。” 谢景说完就向自家拐去。 谢早和周仲朴在门口等着,待他走近便说趁着东边几家都去里正家中,苏二等人把钱拿回去了。 谢景点点头表示知道:“晚上他们在后边用饭?” 谢早:“先前杀猪给他们的肉还没咋用。苏二要做肉汤包,还说明儿做好了给咱们送一盆尝尝。” 谢景:“闲的!” 谢早:“又不叫你做,管这么多干啥。” 谢景回屋,谢早跟进去问里正的病是不是无碍。谢景点头:“孙媳给他生个曾孙,家里有钱有粮有牲口,自觉死而无憾了。” 周仲朴不禁说:“他也是闲的。前几年闹天灾,他累得吭哧吭哧,也没见他生病。” “那个时候孙子不小了,没有定亲,也没有新房,一堆事等着他,他哪敢撒手。”谢早走到堂屋看到他阿翁阿婆又剥花生,也想说老两口也是闲的。 话到嘴边,想起里正闲着生事,谢景话锋一转:“多剥点。明儿下午没事,我教苏二做花生豆腐。” 谢早:“花生也能做豆腐?” 谢景点头:“同黄豆一起。你和姐夫也学学。” 做豆腐的磨盘在后院,黄豆也得提前泡,谢早对花生豆腐很是好奇,当即同周仲朴拎着十斤黄豆去后边。 苏二等人又跟过来帮忙剥花生。 翌日上午,互相拜年后,谢景就准备午饭。早早用过饭,一家老小移到后边磨花生和黄豆。 轮流干饿了,花生和黄豆才磨出来。 虽然苏二会做豆腐,但花生豆腐是头一次,他心里没底,请谢景在厨房把关。 天黑下来,豆腐压出来,马员早已调好蘸料汁,谢景切一块沾点酱汁,不禁说:“淡了。苏二,切两块我拿回去炖着吃。” 苏二尝一口:“鲜啊。还是东家会吃。” 谢景:“你有油有盐,也可以用砂锅炖半锅。” 苏二给他切一盆,足够吃三顿。谢景嫌多,谢早接过去,道:“明儿该来客了。” 自从谢家富裕起来,年年春节都有许多亲戚。其中有几家会留下用饭。谢景闻言想起一件事,“阿婆,你这些年是不是没有回过娘家?是我不对,改天我送你和阿翁回去住一日?” 谢家阿婆娘家的近亲都不在了,谢景以前忙着养活他们,后来又忙着赚钱,阿婆不舍得辛苦她,便没想过此事。 但毕竟是娘家,谢景主动说起,阿婆也没拒绝:“回去过半天就回来。” “你住下也无妨,反正姐夫和我姐都会驾车,我不得闲可以叫他们去接你。”谢景转向谢早,交代她闲着没事就带着阿婆阿翁多出去走走。反正长安以南和秦岭以北也安全。 谢早因为里正的事也觉得不能叫老两口闲在家中,便应下此事。 谢景叫小六扶着阿翁,他提着灯笼,一家人去前院。 翌日清晨,小六在门外教众人五禽戏。 起初邻居们只是看看,谢大郎也不好意思下场跟着练,但见苏二等人都会,甲乙丙丁戊跟着学,几十口人作伴,他一点点靠近,跟着众人练起来。 年初六,谢景陪阿翁阿婆前往细柳原附近的黄良村。黄家人准备鸡鱼肉蛋,阿婆的堂侄侄女都过来探望她。 傍晚回到家中,谢家阿婆一直念叨,娘家变化大,以前都是茅草房,也没个院子,如今赶上张杨里了。 谢早见她高兴也没有故意提起,不是自家送的番薯藤,兴许早死绝了。 又过两日,谢景就带着苏二等人回城。因为小六参加科考,谢家阿婆阿翁不敢留他多住几日。小六回城当晚,阿翁就问谢早离科举考试还有几天。 谢早:“五郎没说,他说有了结果再告诉咱们。省得咱们跟着瞎操心。” 谢景能干出这事,老两口不再追问。而第二日晌午,方阿婆扶着里正过来,谢家阿翁惊了,“你可以走动了?” 里正中气十足地说:“我又不是得了绝症。我咋听说五郎回城了?咋走这么早?” 谢早:“小六参加科考。” 谢家阿婆又不禁担心:“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里正心想说,你跟我装啥呢。注意到谢早和周仲朴好像也有点担心,里正的呼吸一滞,谢景个混球,不会连他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都瞒着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里正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谢景个王八崽子真能憋! 第141章 科举考试 我挨揍他也 第141章 科举考试 我挨揍他也 回到城中,谢景先见到他李兄。 年前谢景同李治提过,要是天不下雨,初十他便可出现在酒楼。初十正好是休沐日,李世民就陪这小孩过来。 因为天寒地冻,李世民就没把女儿带来。李恪在宫外有了府邸,李愔在他那里,李泰忙着收拾他自己的府邸,李承乾备考,以至于只来李治一个皇子。 这小子见着谢景就往他身上跳。 谢景抱起他就问:“重不重?” “不重!”李治摇头晃脑。 谢景:“找什么?” “好香啊。”李治从他身上下来向后院跑去,谢景抓住他,李治回头问,“没有做好吗?” 谢景点头:“到铺子里头待着。这边穿堂风太冷。” 李治把斗篷上的帽戴上,跟他来到铺子里头就靠他身上,跟没有骨头似的,“小六是不是也忙着备考啊?” 谢景点头:“在怀远坊家中。酒楼人多,他很难静下心来。高明也是吗?” 李治:“是的啊。这几日他都不许我大声说话。我说他肯定考不上。五叔,你说呢?” 李世民倚着侧门门框道:“高明听见了打你,不许找我和你阿娘。” “阿耶不说,高明不会知道。”李治对此很有信心,“他打我我跑!” 谢景:“他那么高,你这么小,他真想追你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治琢磨片刻:“好像是哦。我以后不说他。五叔,你说高明能考上吗?” “不好说。”谢景心说,李承乾学的是治国之道啊。 李治满眼好奇,“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谢景好笑:“我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好比我近日才知道我们种的棉虽然可以做棉线,但无法像麻一样织出细布。棉线也容易断掉。” 李治对此不感兴趣,“我也不知道。不说这个。五叔还知道什么啊?” 李世民心说,你五叔说给我听的。不是叫我找别的棉,就是叫我令人研制纺线织布的机子。 谢景余光注意到李世民嘴角有了笑意,料到他听进去了,便问李治想知道些什么。 “高明!”这小子还没死心。 谢景:“我无法告诉你。因为高明准备的可能不会考到。好比你希望李兄考骑术,他偏偏考舞剑。你希望他考算术,他偏偏考你诗词。” 李治转向李世民,想问他考什么。李世民没等他出声就抢先问道:“我会告诉你吗?” “不会!”李治听出他言外之意,“五叔也不知道?” 李世民:“谁都不知道。” 李治乐了。 谢景拿掉他的帽子,捏住他的小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真欠高明给你一顿。” “我告诉阿娘。”李治得意地说,“阿娘会一人给我们一下。我挨揍他也别想幸免。” 李世民第一次知道他有这种想法,顿时又惊又气,“——这样的事你干过几次?” 李治摇头:“没干过!” “你觉得我信吗?”李世民瞪着眼睛看着李治,“我回去就问你母亲!” 李治心说,阿娘不断案只判案,不清楚事情经过,问她也是白问,“问吧。” 被他这么一说,李世民半信半疑,“日后不许这样做。高明要是趁着我和你母亲不在家中给你一顿,你只能受着。” 李治靠到谢景怀中,“我有五叔!” 李世民指的是他不在了,可惜孩子没听懂,“你五叔也不可能日日看着高明。” 李治觉得有道理:“我有小六!” 李世民也是个能言善辩的,此刻无言以对。 ——以李承乾和小六自幼相识的情谊,他日李治惹怒李承乾,没准小六真能拦住。 李治歪着小脑袋笑眯眯看着父亲,像是说“没料到我这么聪慧吧”。 李世民觉得日后得给小六一张保命符,否则就他这些儿子——过于聪慧的雉奴,一直不服高明的青雀,还有性子阴晴不定的小愔,小六能救下一个两个,不一定能救下三个。 李世民无奈地说:“小机灵鬼!” “多谢阿耶称赞。”李治又闻见浓郁的香味,他转身面向谢景,拉着谢景的手放在他腹部,“五叔,听到什么了吗?” 谢景:“他饿了?” 李治眼前一亮,不愧是他五叔,和他心有灵犀啊。 谢景:“后院虽香,但你不见得喜欢啊。” 李世民反倒好奇,问他烤的何物。 “猪五花。此刻便是炭火烤肥肉的香味。”谢景打量一番李世民,“李兄这个年过富态了。” 站在酒楼墙里墙外的禁卫心里感叹,他是真会说话啊。 李世民捏捏腰间的肉,赧然道:“我也发现了。但是真不想动啊。” 李治:“阿耶随我练五禽戏。” 谢景不禁提醒:“李兄练过之后不要吃茶。也不要用糖水。可以吃清汤煮的鸡肉鱼肉,这些肉里头没有肥肉。” 李世民:“无色无味的水,我喝不下去。茶叶冲泡的水呢?” “也可以。”谢景道,“不过还是少喝点。茶可以提神,五禽戏让你身体热起来,喝了茶越发精神,只怕晚上睡眠不好。” 李世民不禁说:“对!有的时候还会头疼!” 谢景:“那就不能碰茶。喝了茶好比生病的人又吹了冷风。你此时应当闭目养神,哪怕只睡一炷香,也比两杯茶来得好。” 以前李世民不太信谢景的养生之术。他同御医聊过几次,谢景几乎无错,此后他便信了。 廊檐下的禁卫移到窗前:“五郎,为何我喝茶会犯困?” 谢景:“倘若往常日日浓茶,偶尔一次茶饼放少了,没什么用便会犯困。也有一种情况,平时不怎么饮茶,稍稍喝多也会犯困。有的时候可能还会伴有恶心。” 禁卫不过是好奇随口一问,闻言险些失态:“你真懂?” 又不是什么高深的问题,他知道不是很正常吗。谢景觉得奇怪,“足下不懂?” 李世民见状心说,你懂得过多,便以为这种小事是常识! “他很少留意这些事。”李世民道,“这种情况如何缓解?” 谢景前世遇到过,他是直接不喝。倘若馋了,他也是浅尝几口,“少喝点。兴许可以啃个炊饼或吃点糖。有的时候人头晕犯困不止是因为疲惫,还有可能饿的。” 禁卫忍不住问:“炊饼和糖的差别这么大,用法一样?” 谢景伸手拿一包番薯糖:“这个是什么做的?” “番薯和麦芽——”禁卫说出来明白过来,炊饼也是麦子做的。虽说有大麦和小麦之分,但麦仁大差不差。 谢景又指着粉条:“和糖不一样,但都是用番薯做的啊。” 李治颔首:“笨!” 李世民:“回到家我就把你交给高明!” 小孩不敢多嘴。 范牛小跑过来,对上李世民转过去的视线,他本能停下,规规矩矩作揖:“李官人好。苏二哥叫我告诉东家肉熟了。” 谢景:“切成小块,连同酸甜酱一起送过来。一条便可。余下的你们分了。” 范牛心头一喜,赶忙回去禀告。 苏二用两个炉子烤了四条,每条各三斤,火候不一样,用料也不一样,他挑个味道最好的送来,又问是不是给小六送一份。 谢景:“你们几个吃不完?” “多吃几口也可以。”虽说还剩九斤,但他们八个人,包括在石炭铺的曹松,除了他和马员、彭安,另外五个都在长身体。 谢景叫他们吃了,不要过去打扰小六,小六饿了会过来。 苏二退下,谢景夹一块沾点酱,递给李治,发现他缺个下门牙,“慢点啊。牙掉了不许怪我。” 李治伸手接过去放入口中。 咔嚓一声,李治向李世民看去,竟然这么脆吗?李治不敢用力,担心扯到晃动的牙齿,肉没吃成,反而掉个牙。 禁卫也过来尝尝,脆皮五花肉配上解腻的酸甜酱,禁卫们感到口齿生津,不禁庆幸皇帝和谢景互相装糊涂。 倘若坦白身份,君民有别,往后他们也别想再跟着蹭吃蹭喝。 李世民尝了一口也明白谢景为何提醒他胖。这个肉配上酱,他不知不觉可以吃上两斤! 十年前可以这么吃,如今只怕都会留在身上。李世民想象一下十年后他大腹便便上马都费劲,肯定会生病。 十年后高明二十九岁,他倒是可以放手,只怕高明压不住周边小国和朝中勋贵啊。 这一点也是谢景提醒的李世民。 说起来,在他之前李世民不是没想过,而是觉得他可以高明也可以! 李世民又尝一块便放下筷子叫禁卫们分了。 李治也只用两块,不是不喜欢,而是第二口碰到牙把他吓得不敢再用第三块。李治就问谢景为何不做炖肉。 谢景:“这个是新菜啊。过了上元节再正式开门。” 李治忘记了,他看着路上人来人往,潜意识认为今天也有许多客人。 “旁人都没吃过?”李治问。 谢景点头。 这小孩又高兴了。 李世民看不下去,真幼稚啊。 晌午用饭只有他一个小孩,他吃什么都没人跟他争抢,愈发觉得日后再来尽可能避开兄弟姊妹。 可惜他的兄弟姊妹都不小了,他可以一个人过来,李泰等人也可以一个人带着侍卫过来。 如此过了多日,天下各州的考生抵达京师。 小六也不由得紧张。 谢景宽慰他,考不上还可以走律学博士的门路前往大理寺当个没品的小吏,或者帮着朝臣修律令,小六才放宽心。 贞观十一年,春二月,看似寻常的一天,谢景亲自驾车送小六抵达考场。 考场门外,小六以前的两个同窗早已等候多时。二人同小六一样参加进士科。小六在律学的同窗没敢参加进士科,参加的是明法,早在正月底就考过了。小六原先紧张也有这个原因。 小六下车和以前的同窗聊两句,李承乾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禁卫。 李承乾率先看到谢景,下马到他跟前便说:“小六多大了还叫你送他。” 谢景:“李兄为何不送你?是因为他觉得你长大了吗?” 李承乾无法回答,“你知道为何。” 谢景看到考场大门打开,“过去吧。” 小六向他招招手,李承乾到他身后排队。 考场里头出来许多衙役驱赶在门外送考的家人,谢景趁机返回酒楼。不过两名禁卫没有离开,而是递出长孙无忌府上的腰牌。 考官以为里头有长孙家的公子,便任由两名禁卫守在考场门外。 三场考试结束,小六神色轻松地出了考场,看到谢景在路边等他,笑着过去:“阿兄,这些年的辛苦没白费!” 谢景:“你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考上?” 李承乾随后出来:“我给小六那么多考卷,还能落选,这次肯定有鬼!” 小六的两个同窗跟上来,道;“高兄送给谢昂的考卷我们也看过。我们也觉得就算不能是前几名,也不至于落榜。” 谢景:“那我就提前恭贺几位。” 两个同窗很馋“谢五楼”的饭菜,趁机问:“只是口头恭贺啊?” 谢景失笑:“给你们准备好了。高明,回家还是去酒楼?你阿耶肯定在家等你。” “我去去就回!”李承乾看看时辰,离饭点早着呢。 殊不知帝后二人此刻在宫中等他。茶凉了,点心硬了,李承乾还没出现,李世民的火气上来,“定是跟着小六去了酒楼。这次就不该糊名!” 长孙皇后:“出身农家的高明定会落榜。” 第142章 高明落榜 阅卷官吏最 第142章 高明落榜 阅卷官吏最 临近未时,李承乾终于出现在太极宫。 饶是长孙皇后好性子,见他进来也忍不住嘲讽:“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 “父皇母后久等了。”李承乾把食盒递过去,“刚出炉的脆皮五花肉和果木烤鸭。”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你还怪有孝心!” 长孙皇后:“只怕孝心也是外带的。” “无人提醒儿臣。”李承乾令婢女去拿几副碗筷,他把食盒打开,“儿臣看到这两样就想到父皇和母后还没用饭。”一一拿出来,他又解释,原先担心带过来有了水汽味道不好,可当他从小六口中得知,前些日子张杨里修剪果树砍掉许多树枝都被烧成炭送到酒楼,近日烤鸭用的都是果木炭,他就改了主意。 李世民盯着儿子问:“谢景不曾提醒你?” 李承乾自小就不擅长同李世民撒谎,犹豫片刻就坦白了,“刚出考场,五叔,五叔提醒过儿臣。” 长孙皇后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了还去酒楼?” “天色尚早。”李承乾见状语气弱下去许多,“儿臣觉得父皇和母后可以猜到儿臣在酒楼。” 长孙皇后到嘴边的指责说不出口,李世民看到婢女进来,便递给长孙一副碗筷,“饶恕他一次!” 李承乾暗暗松了一口气,令婢女打盆水。 长孙皇后:“你没用饭?” 这个节骨眼上李承乾哪敢承认他用了,“这个时候酒楼也没有多少菜啊。” 长孙皇后去过几次“谢五楼”,也听李世民提过,只有费时的菜才会提前做,便示意他坐下。 李承乾净手后拿出薄饼为父母卷烤鸭。 宫女见状就把膳房刚刚出锅的菜送过来。 李世民吃了烤鸭肉,心里舒坦点,问他考得如何。 李承乾的手停了一下,心虚到不敢抬头。 长孙皇后:“先前二郎还说不该糊名,应该叫那些人把他踢出去。看来就是糊上姓名他也是落榜的命。” 李承乾已经料到结果,回来的路上也调整过来,不在意母亲的调侃,他好奇后一句,“糊名是何意?” 李世民:“今年多了一道,先把姓名封起来,再交给阅卷的官吏。” 李承乾设想一番:“倘若其文采极好,阅卷的官吏认为是世家子弟所作点为头名,实则极有可能出自寒门子弟?” 李世民颔首。 李承乾:“——这个法子好啊。”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名次出来京师要地震啊。” 李世民轻蔑一笑:“他们只敢在家中跳脚。” 李承乾:“小六有机会考中?” 李世民:“他敢不中!” 有他这句话,李承乾放心了。 李世民问他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儿臣可能答错了。” 长孙皇后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承乾给她卷个饼,长孙皇后接过去示意他坦白交代。李承乾轻咳一声:“儿臣同小六对了一下时务策。小六说,好比有人问从哪个门前往张杨里。他答西边城门——” 李世民:“你的回答是南边?” 李承乾的脸热起来。 李世民唯有叹气。 长孙皇后也无语了。 一旁伺候的宫女忍不住说:“殿下答从南门是对的呀。” 长孙皇后:“陛下给他办的过所是贫民。他身为太子从南门自然无错。可考官不知他是太子!他把太子的事办了,太子做什么?” 李世民又觉得头疼:“你给小六挑的那些考题,你没有试着做过?” 李承乾:“照着往年考生的考卷做过。可是到了考场上,四周静下来,儿臣写着写着就忘记这一点。” 李世民能说什么,李承乾又没有交白卷,“五郎怎么说?” 李承乾:“五叔的意思阅卷的官吏兴许觉得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直谏,有魏玄成之风。” 李世民:“没了?” 李承乾:“陛下可能不希望朝中再出个魏徵。” 李世民每回被魏徵气得头疼,就想叫他去酒楼同谢景学学说话的分寸。但魏徵年过半百,性子早已定了,叫他改是要他老命啊。 是以,李世民只能希望不要再出个魏徵。 李承乾:“五叔又说百官也不希望朝中再出个魏徵。他们把我踢出去,他日我在坊间扬名被陛下知晓,陛下也不会责怪他们。”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五郎是了解你啊。” 李世民:“被我知晓之后呢?” 李承乾:“儿臣也这么问了。五叔说陛下看中崖州的胡椒,可以把我打发至崖州。我当真是升斗小民,有此机会兴许还会感恩戴德。” 李世民感叹,“他幸好志不在此。” 长孙皇后附和:“不然我们走之前得把他带走。” 李世民乐了。 宫女好奇地问:“因为殿下答的大胆,所以会被阅卷的官吏剔出去?就算殿下言之有物,答案极好。” 李世民颔首:“除非阅卷人认出他的字。” 可惜此次阅卷官吏皆是李世民精挑细选的,无一人见过李承乾的字。 然而李世民忘记,李承乾不曾批阅过阅卷官吏的奏折,不等于他们不曾见过李承乾的字。 储君的字到了衙署,大官小吏都想瞅一眼。 五日后卷子到了阅卷官吏手中,当天下午就有人拿到了李承乾的卷子,打量许久便征求同僚的意见。 ——陛下令人把姓名糊起来的目的便是公平公正。他们若是因为认出太子的字给太子个头名,岂不是弄巧成拙。 可是中间名次也不可吧。 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阅卷官吏最终一致决定放一放。 这一放便是九日。 只因第十日又出现一张眼熟的卷子。 阅卷官吏齐聚一处越看越像皇帝的字。但某些地方落笔迟疑,肯定不是皇帝的考卷。难不成是魏王的字。 一个太子不难办,大不了叫他落榜。可是魏王也落榜就有些刻意。最终这些官吏托人请来杜如晦。 杜如晦请示李世民之后才前往阅卷室。 拿到太子和魏王的所有考卷,杜如晦打量一番,指着太子的道:“落榜。这个照常定名次。” 考官立即说出名次——十名后二十名之前。 杜如晦看看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诗词,道:“可!” 众人悬着多日的心可算落到实处。 三月初二,朝廷对外放榜,分别贴在东西市署门外,只因此处人多,可以很快传至考生耳中。 李承乾知晓今日放榜便一早跑出去。果不其然,没有他。在中间的地方找到小六。 阅卷官吏这个时候也被放出来,今日也跑过来看看是不是吴王李恪也在,结果看到他定下的名次后面的姓名是谢昂,便认为是魏王的化名。 此人见状便觉得吴王也用了化名。他无从分辨,索性回家继续休假。 可惜他前脚离开,真正的谢昂出现在他所在的地方。 明明榜上只有二十五人,围观的却有三四百人。目之所及皆是人头,小六无法靠近,只能扶着谢景的肩膀踮起脚,看到令他陌生又熟悉的姓名,兴奋地转身抱住谢景。 谢景本能伸手搂住他:“先前不就猜到你不太可能落榜?” 小六:“不一样!先前是猜测。要是某些世家发现我出自农家把我踢出去了呢?” 小六的两个同窗也来了。他们没有谢景补课,虽然诗词比小六出众,但重点是时务策,以至于俩人姓名在最后,差一位就落榜了。 两人没想过可以争过世家子弟,已经做好双双落榜,亦或者只有一人考中的准备。以至于看到他俩的姓名兴奋地又跳又笑! 围观的商人也好,考生家人也罢,皆被吸引过来,忍不住问:“你们都考中了?” 两人连连点头,一个说他二十三,一个说他二十四。 众人打量一番两人的衣着,并不华贵,看着同他们一样都是升斗小民。两人应当侥幸没被在朝为官的世家子弟踢出去,所以众人不由得真心道贺。 就在此时有人认出谢景,想起他弟弟也参加今年进士科,便问小六有没有考上。 谢景笑着点头。 那人踮起脚向里头看去:“我怎么没瞧见?” 旁边人问:“你识字吗?”说话间也踮起脚看过去,二十几名看了几遍也没看到谢小六。 谢景笑道:“十三名,谢昂。” 两人恍然大悟,参加科考肯定不能叫“小六”啊。 “谢昂好,谢昂好!”两人转过身来道喜,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掌柜如今是商户吧?” 谢景:“小六是大伯的儿子。我伯父伯母早逝,他一直跟着我过活。” 小六参加科考合规合法。几人又同情小六年少失怙,也发自内心恭喜他高中。 之后小六和两个同窗冷静下来,一个个找下去,果然没有高明。小六以前的同窗之一叹气道:“希望经过这一次高兄可以记住。” 高明离东市比较近,他先去东市,看到名次骑马赶到西市恰好听到这句话。 “可惜没有以后。”高明挤到几人跟前道。 小六:“李兄叫你打理家业吗?” 高明点头。 小六:“你要是不想,我去和李兄说说?” “不,不用!”李承乾险些吓得心脏跳出来,废太子有几个好下场。 谢景:“你怎么瞧着风尘仆仆?” 李承乾其实可以找李世民询问名次,也可以找房、杜二人,但是想到他极有可能落榜,太子也是要面子的,所以选择跑出去看名次。 要面子的太子殿下道:“我着急过来啊。” 小六打量他一番,见他神色轻松,没有为落榜感到伤心,突然想起他是皇亲,想做官其实不用参加科举,便不再担心他。 “阿兄,我们回去吧?” 两个同窗先前只顾得兴奋,闻言想起亲戚们都在家中等着,“谢五哥,我们也得回去。” “路上小心点,今日人多。”谢景提醒。 两人点着头疾步走到路口租车。 谢早带着小六和李承乾以及禁卫们走远,仍然可以听到惊呼声欢笑声,愤愤不平或者叹气声反而极少。 像是落榜的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这样是不是说明这次科考极为公平公正?谢景想到一点,“高明,这次科举考试同以往有何不同?” 李承乾笑道:“我猜到你能猜到。这一次糊名。据说阅卷的考官根本不知道谁是谁。几百份卷子,不是极为熟悉的字迹,他们就算有些印象也不敢断定。” “难怪我以前的同窗也能高中。”小六转向谢景,“阿兄,据说前来参加进士科的都是各地才子。前十名不会都是他乡奇才吧?” 谢景:“我没留意。高明知道吗?” 李承乾因为可能落榜,这几日不甚敢和李世民深聊,哪敢问榜首是谁,“不清楚。上面不是写着三日后进宫赴宴吗?到时候陛下定会一一询问。” 小六:“阿兄,到那时我告诉你!” 第143章 进宫赴宴 李治挣开 第143章 进宫赴宴 李治挣开 李承乾很想向小六坦白。转念一想父皇母后还等着见小六,他这个时候说出来简直是给二人添堵。算上他落榜,两罪并罚,父皇不骂他,他可以改姓谢。 李承乾随谢景来到酒楼,苏二等人都在门里门外等着。苏二看到谢景满脸笑意,忙不迭地问:“中了?” 谢景点头。 李承乾故意说:“这么不信任小六?” “小的——”苏二原以为无论小六参加哪科考试都是十拿九稳。然而就在不久前他听说这次阅卷糊名。陛下都不知道谁是谁,小六又说他的诗词比不过京师考生,也比不过外地考生,苏二就觉得他很有可能落榜。 苏二:“听说进士科很难。” 李承乾:“但难的是时务策。就我五叔的口才,小六学去五成也足够应付科考。” 小六点头。 在苏二看来无论如何只要考中就值得高兴!哪怕有人认出小六的卷子把他抬上来。 苏二这样想也是因为往年每次考试都有许多内定,最严重一年几乎全是内定——正是重考那年。这种事经历多了,苏二不觉得多一个小六托关系进去的有何不可。 言归正传! 苏二道:“东家,菜备齐了。” 谢景:“那就洗了切了!” 李承乾不禁说:“今儿全场免费啊?” 谢景:“不可能!不要钱的物品没人珍惜!” 小六趁机问李承乾,“你要留下用饭吗?” 李承乾摇头:“因为落榜,我阿耶这几日看到我就来气,我得安分一些。” 谢景乐了:“自找的!”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到小六想起什么,又忍不住笑了,“回见!” 小六被他笑得一头雾水:“他又咋了?” “不清楚。”谢景胡扯一句,就叫马员骑马回去告诉阿翁阿婆。 苏二忍不住开口:“东家,咱们是不是回去一趟?不说亲自告诉阿翁阿婆,也该给您伯父伯娘上坟吧?” “这倒也是。”谢景转向小六,“我今日在门外贴张纸,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小六也想回去告诉祖父母和姐姐姐夫,“听你的。” 谢景:“那就这么办。杂货铺也一样。小六,去写四张,门两边各贴一张。” 小六写好,马员拿着两张纸跑去杂货铺,曹松得知此事后同小六一样兴奋,当即就跑回酒楼,拉住小六就问:“六叔考中了?” 小六笑着点头。 曹松一个劲说:“太好了,太好了!” 谢景在一旁看乐了,“又不是你高中。” 曹松点头:“我知道啊。我又不可能高中。” 谢景看着他发自内心的高兴,脑海里突然闪出个主意,“小松,回头我把小六的书找出来给你一半,你看会了看懂了,还会写诗词,等你二十岁,东家我还你自由身,再给你置办几亩田地和一处房子,你也下场试试?” 曹松愣住。 苏二正准备烤鸭,闻言把烤鸭往彭安手里一塞,跑过来给曹松背上一巴掌,“快谢谢东家!” 曹松本能想要道谢,到嘴边停下,“要是考不上呢?” 谢景:“那你就给我当一辈子账房先生。” 考上有官做,考不上还可以当账房?这种好事哪儿找去,曹松不再迟疑,双膝跪地,“东家,我给你磕头!” 谢景吓了一跳,赶忙把他拽起来。 彭安一手拎着一只鸭子进来,“东家的这个主意有一点不好。” 谢景等人不禁转向他。 彭安:“因为小六公子参加科考,小的特意找人打听过规则和考场上的事。小的知道东家无需要小的费心,但小的怕有人故意给小六公子使绊子——” 苏二:“直接说你打听到什么。” 彭安:“小松的父母皆在啊。他跟着你,他父母不敢上门。日后从咱家出去,他父母看着他有田有房,他可能不得安生。” 苏二不禁说:“东家会怕他们?” 彭安听出他言外之意,东家是陛下异父异母亲兄弟。即便陛下和太子不方便插手,机灵鬼晋王也有法子。 彭安:“清官难断家务事。东家自己就说过!” 曹松慌了,不希望连累妹妹,“东家,算了吧。” 谢景:“瞧不起谁呢?我能被你父母吓到?他们真敢登门,我就把你放到我姐和姐夫名下。不就是几份文书的事。这些年我不曾仗势欺人,但也不介意破例!” 彭安恍然大悟:“对啊。也可以放到东家名下。” 苏二也给他一下。 彭安气得吼他:“你干啥?” 苏二:“烤鸭!” 小六对此很是好奇:“苏二,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不许背后瞎嘀咕!” “那我就说了?”苏二看向谢景,谢景颔首。苏二直言道:“东家这些年赚了很多钱,名下三处房子两处铺子,还有酒楼的生意。谢家人都知道日后都是小六公子的。论亲疏远近,他们争不过小六公子,所以不曾惦记过。要是小松是你名义上的儿子,您只是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曹松摇头:“我不要——” 苏二打断:“人心隔肚皮。你又不能把心刨出来。要是仨瓜俩枣,他们不会惦记。但是东家太有钱,有可能分到,东家的亲戚不可能不动心。谢大伯兴许不会,谢三伯呢?” 谢景的三堂兄确实有不少小心思。 苏二:“要是在周伯父名下,他们想想只有村里一处房子几十亩地,他们不缺,肯定不会在意是给曹松,还是留给小六公子的儿子。” 小六转向谢景:“三哥不是这样的人吧?” 谢景:“在巨大的钱财面前,八成的亲戚都会惦记。” 苏二点头:“东家要是用此考验我,我肯定过不了这一关。” 小六:“你还真坦诚!” 苏二打量一番酒楼:“连房子带招牌得值百两黄金吧?我就算在贵人家做事,省吃俭用两辈子也买不起!” 小六惊呼:“这么贵?” 苏二噎了一下:“——你以为呢?”拽走彭安。 谢景看向曹松:“不用担心。莫说只是你父母两人,就是他们两家的亲友都找来东家也不怕。” 有了他这句保证,曹松心里踏实了,笑着跑回杂货铺。 当日“谢五楼”的酒菜半价。 客人和街坊得知此事后跟钱不是钱似的,你来两斤五花肉,他来半份烤鸭,有人还买一份死贵死贵的油炸虾仁和一份荷花酥。 客人走的时候几乎个个手里抱着一坛葡萄酒。 申时左右,俞九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东家,厨房里只剩米面调料和柴。” 谢景身后放酒的货柜也空了,“也就这一次。你们也趁机歇歇。” 苏二从厨房过来:“东家,今天回去还是明儿一早?” 谢景:“今天来不及了。” 张屠夫和王屠夫两人过来。苏二见状就用眼神示意谢景问问他们。 两人进门就向小六道喜。 随后张屠夫解释晌午听说此事就想过来,但是酒楼太忙了。 谢景笑道:“今儿酒菜五折啊。” 王屠夫惊呼:“早知道我就进来了。” 谢景:“我也是太忙没有注意到两位老兄。过几日我们回来,请老兄吃酒。” 张屠夫:“这几日回家?是不是要告诉乡亲们?” 谢景点头。 王屠夫主动问起谢景怎么回去。 谢景就说他姐夫可能过来送草料。他载着苏二几人,他和小六骑马。苏二闻言不敢贸然开口,便去厨房收拾碗筷。 翌日上午,谢景租了两辆车前往张杨里,半道上遇到谢大郎和周仲朴,一人拉着草料一人载着一车菜和蛋。谢景叫他俩回去,菜和蛋他买下来。 到家后就杀猪洗菜,谢家众人齐聚谢景的院子。里正和方阿婆也来了。里正见着谢景就别有深意地说:“我猜到小六能考上。” 谢景:“那你肯定猜不到今年考生的姓名都被糊起来,前十名极有可能都是外乡奇才!” 里正傻了。 方阿婆问谢景这话啥意思。 谢三郎听人提过有一年重考,闻言他停下切猪肉:“阅卷官吏不知道谁是谁?” 谢景点头:“除非他们可以认出考生的字。但不是特意练过,很难从几百人考生中找出一人。”说到此,谢景看向里正,仿佛说,你知道个屁! 里正以为小六会被皇帝或者左右两位宰相抬上去,哪能想到有这一招啊。以至于臊得老脸通红。 谢景叫他帮忙剥葱,叫方阿婆搭把手洗菜。 里正忍不住说:“你家这些人——” 方阿婆拽一把他,对谢景道:“洗!我们也沾沾小六的喜气!” 翌日下午,谢景同小六先回去,苏二等人可以再在村里歇一日。 三月初六清晨,小六穿上谢景请人定做的青葱色圆领长袍,腰间挂上谢景为他置办的玉佩,刮去胡茬,干干净净,器宇轩昂,谢景十分满意。 小六对此也很满意,但他想到即将步入皇宫就紧张,一顿早饭用的是如坐针毡。 谢景牵着马陪他出去:“放宽心,宫里没有恶鬼豺狼。” 小六:“好像你去过一样。” 谢景:“我是不曾去过。可是看看西市这几年不曾出过凶案,也不曾出过大的盗窃,便可证明吏治清明。皇帝昏庸贪官当道的朝廷可做不到这些。到了宫里,只要你不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你打破饭碗,皇帝也不会同你计较。” 小六从想想李世民连魏徵也能忍受的性子,信了谢景的说辞。 谢景把他送到宫门外,告诉他下午过来接他,小六心里愈发踏实。 随着未来多位同僚步入宫门,小六不敢乱瞅乱看。但他发现不止一个同僚偷瞄,第一次入宫的人忍不住了。 这一看不当紧,看到一张熟面孔,又看到似曾相识的人。小六揉揉眼角,忍不住回头。 走在小六身后的未来同僚提醒:“那些人是禁卫。” 小六心说,我知道是禁卫才奇怪。他们长得同李兄的家丁好像啊。 随即想到他李兄是皇亲,家丁极有可能是禁卫的同胞兄弟,小六明白过来。 小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太极宫的两仪殿。 李世民其实想要改在别处,但需要大兴土木,刚想提起就被魏徵给挡回去。李世民只能继续在此接见新科进士。 “阿兄,这些人便是今年的进士?” 熟悉的童音从身后传来,小六感到奇怪,循声看去,两仪殿门外多出几个小脑袋,其中两个小六极为眼熟。 小六惊得张口结舌:“你,你们——” 被发现的几个小孩一点也不慌,为首的小子跳起来跨过门槛,二十多人吓一跳,有人不禁问:“哪来的孩子?” 这小子站稳就向小六跑过去:“小六!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阿耶还骗我说没有!” 众人猛然转向小六。 “亲戚的小孩!”小六又慌又急,左右一看空荡荡无处可躲,抱起小子三两步出去就腾出一只手来拽走城阳公主,示意另外几个跟上,“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是不是李兄带你们过来的?此处是陛下的太极宫,不是你们玩闹的地方,快去找李兄!” 李治乐得咯咯笑。 小六快要愁死了,拽着他们来到两仪殿一角:“不许笑。李兄在何处?我送你过去!” 李治挣开他的手臂:“笨小六!” 小六赶忙抓住他:“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你们几个怎么过来的?马车在哪里?我送你们上车。” “陛下要来了。”李治提醒他。 小六听到脚步声了,余光也看到从南边过来一群人,越是如此他越担心几个小孩突然跑出去,“不许说话,不许乱动!” 直到脚步声消失,那些人影入了两仪殿,小六才敢松一口气,“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等一下我找机会送你们出去。” 李治看到他满脸通红,担心再闹下去回头挨揍,“我们知道怎么回去。” “原路返回,不可以乱跑。”小六叮嘱一句就赶忙步入两仪殿。 趁着同僚们弯腰见礼他一点点移进去。 听到皇帝叫众人坐下,小六找到他的名次座位,坐下之后惊觉不对,皇帝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李兄啊。 小六的眼角余光瞥到两仪殿门外又出现几个小脑袋,不怕死的扒着门框向里头打量,他呼吸一顿,想要起身解释,抬起头来如遭雷击! 主位上满面含笑的男子怎么看怎么像他李兄。 禁卫有可能有同胞兄弟,皇帝不可能也有——皇帝好像有个同胞兄弟,但李玄霸很早就去了吗。 既然不可能是李玄霸,那他李兄是何人? 答案呼之欲出,但小六不敢信。 皇位上的男子向下首使个眼色,离他最近的人、身着明黄的男子起身,转向众人,年轻的面孔像极了他兄弟高明。 小六呼吸骤停。 小六以前的同窗惊呼:“高兄?!” 第144章 气懵了 “——你们 第144章 气懵了 “——你们 若非地点不对,李承乾定要爆笑三炷香。 此时只见他一脸严肃地说:“孤乃太子李承乾。” “草民认错了!”小六的前同窗下意识说。 李承乾眼角尽是笑意,“孤字高明,并非姓高。” 这个同窗懵了。 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对见到皇帝的兴奋荡然无存,他和小六以及另一个同窗一样恍如梦境。 李承乾扫一眼众人,对这次的考试结果极为满意,只因不出李世民和李承乾所料,此次前十名之中出自世家的极少。 并非此次参加科考的世家子弟多是酒囊饭袋,而是文章过于工整,像是标准答案。 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罢了,几十份皆如此,哪怕内容不同,但大意没有多少出入,阅卷的官吏索性挑出最优秀的二人录取。 余下的诗词不够好,但时务策言之有物,不像那几十份辞藻华丽,尽是些不切实际的提议。陛下选才治下,又不是选个司马相如出来为他歌功颂德。 又因李世民要求糊名,皇子也参与进来,阅卷官吏胆敢有一点私心就可能把吴王李恪给挤出去,所以可以说自隋朝举行科举考试以来,这一次最为公平公正! ——先前一次李世民亲自监考,因可以看到姓名先入为主,阅卷官吏潜意识里也有所偏袒。 李承乾露出温和的笑容,道:“诸卿不必拘束,陛下今日设宴只论文章,不论君臣!”说到此,瞥一眼小六。 时隔多年,小六再一次体会到浑身无力的感觉。 多年前无力说不出话来是饿的,此刻是气的! 原来人气急了是这种感觉,并不是跳起来想要捶阿兄一顿的愤怒啊。 小六猛然想起一件事,随阿兄来到城里足足六年,每天傍晚都可以在家见到钱,有的时候今天拿回来,明早再到西市用掉,有的放在他房中柜子里,有的在厨房坛子里,唯独不曾分给过李兄。 以前小六看到钱就觉得怪异,此刻终于明白过来“谢五楼”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东家——谢五! 要问谢景哪有钱拿下酒楼。小六心头冷笑,他阿兄不止一次当着李兄的面提到,陛下应当赏他黄金百两。 李兄并非吝啬之人,红鬃马都舍得,还能不舍得赏百两黄金。 要知道番薯一出,坊间关于皇帝杀兄诛弟的流言皆变成皇帝乃真命天子。单凭这一点,封他阿兄个国公也不为过! 难怪先前告诉他宫里不可怕! 小六又气得脑子嗡嗡的。 门外的那几个小鬼也知道?每次李兄过来,苏二都很卖力,给他李兄准备豆角炒肉几乎见不到豆角,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李兄是何方神圣! 小六只觉得眼前发黑想要晕过去。 李世民开口了:“晋王,进来!” 几个小孩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近,经过小六身边,打头的小子猛然停下,冲小六使个眼色。 小六以前的同窗瞪大眼睛指着小孩:“他,他们——”他想起来了,他在酒楼见过那个胆大的小子。 那小子不是坐在柜台上逗鸟就是坐在储物柜上吃糖。 可是谢昂怎么像是才知道一样? 同窗冷不丁想起他们先前说起高明落榜,小六的样子像是真把高明当成商人子弟,同窗不敢置信,难不成小六同他们一样。 谢景知道吗? 同窗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如坐针毡。 李世民指着最边上的空地,令宫人为他们单设两桌,又警告李治:“不可胡闹!” 李治乖乖点头,但转身坐下之际向小六看去。 小六此刻忙着从第一次见到“程大”开始回想。 以他阿兄对陌生人的警惕——曾叫大哥把在张杨里村口徘徊的陌生人打一顿,他八成那个时候就认出程大压根不是程咬金的亲戚,而是程咬金本人! 想起这一点就很自然地想起谢景把高明气哭的那些言辞。虽然过去多年,小六记不清了,但那次之后高明像是换了个人。 再想到那么多辆车前往张杨里挖番薯割苜蓿草,除了皇家,谁能在短短一日之内调集几十辆车,上百名孔武有力擅骑术的家丁! 程大、李二、秦三、于四、孙五,还有见鬼的柴十四,谁家亲友用得着个个用化名! 还有他至今只知道姓不知道名的杜兄和房兄!为何不敢叫他知道,因为“房谋杜断”在城中十分出名。 坊间百姓不知道太子叫什么,也知道房杜二人叫什么! 冷不丁眼前又浮现出一人——垂死病中还能坐起来的里正! 阿兄竟然告诉里正都不告诉他! 小六越想越气,耳朵和脖子都红了。 两个同窗位于他身后,见状确定小六一直不知内情,不怪方才他看到晋王十分担忧,还说是他家亲戚!他们顿时忍不住同情前同窗。 也有点庆幸不曾因为小六是商人谢五养大的对他有偏见,他们才有幸见到历年考卷。 此时小六又想到他阿兄常说树大招风,可是“谢五楼”算是西市最招摇的大树,这些年也没见阿兄收敛。 处处皆破绽,他毫无察觉! 小六又感到深深地无力,也没心思关心皇帝同他的未来同僚们在聊什么。 李世民也发现小六双眼无神,整个人痴痴傻傻的,但他不意外,小六要是很快接受,他反而要怀疑小六同苏二一样早已认出他来。先前在他跟前的一幕幕都是装的。 李世民也有些同情小六,索性越过他询问第十四名祖籍何处,如今下榻何处等等。 糊名之后还能上来的人就没有傻子,是以,发现皇帝越过“谢昂”也没有出言提醒。 谢昂看到皇帝的样子虽怪异,但他先前抱走晋王,又自称自家亲戚,肯定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可以掺和的。 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也在,发现小六一脸茫然,想要逗逗他,但是忍住了,担心他小子气得嚎啕大哭。 整场宴席在小六的发蒙中过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宴席过后,新科进士们起身前往花园,小六的衣角被拽住,众臣只当没看见,跟着太监出去。 小六心里仍然很是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要说皇帝故意隐瞒,可是苏二为何能认出他来。 要说不是,谢景顺着他的话胡扯程兄是程咬金的亲戚,他在皇帝跟前透露过,也没见皇帝反驳啊。 李治认识他多年,第一次看到小六半死不活的样子:“小六生气了?我不是故意逗你。我提醒过你啊。” 小六扯扯嘴角,可惜没能笑出来。 李治拉住他的手:“不哭,不哭,多大点事啊。你要是难受,我帮你打高明!” 李世民:“没大没小!” 房玄龄和杜如晦因为背对着小六,小六没能靠背影分出谁谁谁。即便同小六脸对脸,先前小六也没心思关注二人。 房玄龄来到他跟前,小六抬眼看一下,很想嘲讽,但意识到他是房相,又赶紧止住。 房玄龄忍着笑道:“我等不是故意隐瞒。” 小六点点头表示知道。 杜如晦笑道:“坏了!以小六的性子,定会来上一句有意的。此刻不想理咱们,定是对我等无比失望。” 李治忍不住说:“怪你们!” 杜如晦:“今日你应该在此吗?” 李治不但自己偷跑过来,还把妹妹们带来,以至于心虚不敢反驳。 房玄龄:“小六,你兄长和陛下至今不曾互相言明身份。陛下早就知道你兄长认出他。你兄长也知道陛下早就知道。可知为何一直装糊涂?” 小六仍然不想理他。 房玄龄的年岁给小六当父亲都富裕,况且小六又是他看着长大的。谢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胡扯的时候,也是小六为他们道出实情。是以,于公于私房玄龄都不会同他计较。 房玄龄:“谢五可以给他李兄出馊主意,但不能在陛下跟前口无遮拦。他李兄可以不同他计较,但陛下不成。哪怕陛下不计较,传到御史耳中,御史也会上奏弹劾。” 杜如晦附和:“陛下一日不说,他日无论你阿兄做出什么事来,只要不是抄家的死罪,陛下就可以用‘不知者不罪’堵得御史哑口无言。你兄长也可以用这一点为自己脱罪。” 小六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诡辩! 李世民语重心长地说:“你兄长种出番薯和棉花,又用苜蓿草的地和自沤肥种出高产小麦——”本想提胡椒,发现许多官吏尚未走远,“无论哪一点,朕都应该加官封爵。可是你兄长的性子不适合朝堂。朕不封赏,不了解朕的边关将士会不会胡思乱想?” 好像有些道理。小六勉强接受:“如今我知道了,这一点也好用?” 杜如晦还没开口,李治先说:“可以的。你不说就成了啊。你要是告诉五叔我是晋王,五叔往后还同我玩吗?” 小六:“他以前也知道。” “以前我没有言明,五叔可以装不知道。我告诉五叔,我是晋王,五叔再打我屁股是以下犯上。”李治说着眼睛一亮,“对啊,五叔不敢打我屁股!” 李世民:“你也别想去酒楼!” 李治还想着今年三伏天继续前往张杨里避暑。张杨里比离宫好玩多了。他在宫里靠近水池,太监都要追着唠叨,烦死了! 到了张杨里,他可以跳水,可以抓鱼,还可以坐在桃树上啃桃子。宫里可不成,不是提醒他凶险,就是用父皇母后吓唬他。不巧遇到舅舅,还有可能被训一顿。 李治:“那就不要告诉五叔。” 小六张张口,堪称气急败坏:“——你们,简直自欺欺人!” 房玄龄:“言明身份之后,我再去酒楼用饭,你兄长还敢坐在柜台后边一动不动吗?即便我和他皆不在意这些虚礼,落入旁人眼中也会惹来流言蜚语。” 李泰走近:“你可以不告诉他,但要告诉你姐和姐夫。这样一来,三伏天到了张杨里,五叔再叫我收拾碗筷,谢早姐姐定会拿着扫帚打他。” 小六气笑了。 李世民:“笑了就好了。” 小六又无语了。 李世民:“回去知道怎么说了吧?” 小六没好气地说:“不知!” 房玄龄和杜如晦放心了,知道发火说明孩子接受了。 李承乾提醒百官该等急了。 雉奴拉着小六的手:“我带你过去。我知道哪里好玩!” 小六停下,转向熊小子,“孙夫人是你阿娘,那她其实——” 李恪从他身边过去,悠悠道:“皇后!”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小六的呼吸变了。 李恪也忍不住同情他。 李世民回头正好看到小六变脸,瞪一眼李恪:多话! 李恪又道:“小六,别难受,告诉你,我和青雀也是前两年才知道他们互相隐瞒。亏我们前几年在五叔跟前一直提心吊胆!” 小六:“多谢!” 李恪气笑了:“谁宽慰你?事实便是这样!” 小六倍感意外:“当真?” 李泰想起往事气得冷哼一声。 小六一看被骗的不止他一人,心里可算舒坦了。 李治很会察言观色,见状确定小六不气了,招招手叫妹妹跟上。 片刻后,众臣听到脚步声回头,便看到小六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孩。 胆大的学子忍不住询问:“谢昂认识陛下啊?” 前些年去过张杨里学做水车的官员道:“谢景种出的番薯和棉花值得陛下亲自前往。谢景此人聪慧过人,看出陛下不想节外生枝才不曾挑明身份,便一直到装不知。他弟弟谢昂自然也是见过陛下。” 问话的学子来自外乡。长安学子闻言道:“谢五楼的酒菜京师独一份,就是宫里也没有。太子以前经常前往酒楼用饭。” 长孙无忌回头:“你在酒楼见过太子?” 那位学子恭恭敬敬回禀:“彼时不知是太子殿下。但也只见过两次。这两年不曾见过。” “这两年东宫的事多,太子脱不开身。”长孙无忌说完便慢下来,准备等到李承乾就提醒他日后不许再去西市用饭。 李承乾自从得知他被刁奴蒙骗,对他舅舅的提点是听一半扔一半。听到的那一半也要向皇后请示。长孙皇后要说无妨,李承乾才会付诸行动。否则就把长孙无忌的叮嘱当成耳旁风。 外地学子好奇:“谢掌柜不曾告诉他弟弟?” 长安本地的学子道:“看到他抱起晋王的样子,可见他不知内情啊。” 外地学子回头看去的神色很是复杂,就差没有明说小六名不副实。 小六的两个同窗急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说:“先前谢昂得知太子落榜——也不是,当时太子自称姓高,谢昂很是担心高兄。” 在考场上离李承乾最近的学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考场上身着布衣的高兄当真是太子?难怪我觉得那么像。真以为认错了!” 长孙无忌已经知道此事,但他不知道李承乾的化名姓高,便高声问小六的同窗:“你说太子在考场上的姓名是高明?” 小六的同窗先行礼,之后才说,是的,一直称他为高兄,他们一同入的考场。 要知道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自幼被舅舅高士廉抚养长大。比起姓长孙,他更想改姓高。没想到在太子身上实现一回。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满脸笑意。 其他学子和官吏极其震惊,齐声轻呼:“太子落榜?” 李恪走近道:“他文不对题,阅卷的众卿又不知他是太子。” 此事过去多日,李承乾早已可以坦然面对,走过来便说:“可见这一次科考最为公允。陛下和孤都很满意!” 太子能落榜,谢昂应当名副其实! 学子们没了异议。 阅卷的官吏终于放松下来,其中一人好奇:“吴王殿下不曾参加吗?” 另一名官吏又问:“魏王殿下也不曾参加?” 兄弟二人微微摇头,这些官吏对上名次回忆一番,终于明白是谢昂的笔迹像皇帝。看到小皇子和小公主同谢昂亲昵的样子,他们把皇帝的字当成字帖送给谢昂不是没有可能。 申时左右,众人步出皇宫,谢景就在宫门外路边等着。 禁卫几乎都见过谢景,自然不会驱赶他。 要是以前小六看到这一幕定会担心他冲撞了贵人,此刻小六只想向他撞上去! 第145章 抢夺小六 我恨死你了 第145章 抢夺小六 我恨死你了 小六其实不舍得撞谢景。 不止一个人感叹谢景把他当儿子教养。 对比同窗在家中的待遇,小六是谢家娇儿兼独子。 谢早心大很多事情考虑不周,许多时候都是谢景提醒。比如他今日参加宫宴的所有衣物,他姐就不曾想过给他从头换到脚。 可是这么大的事瞒了他十二年,不做点什么又着实不痛快,小六瞪着谢景片刻扑上去,“我恨死你了!” 谢景往后踉跄了半步搂住他站稳,“腰断了。” “自找的!”小六不舍得给他一拳,全身力气抱住他,不止谢景的老腰受不了,他还有点胸闷。 小六发泄一下松手一把推开他,夺走一个缰绳翻身上马。 谢景难得见他这样,忍不住嘴贱:“哪来这么大火气?皇宫的饭菜吃得你胃疼啊?” “还敢问?”小六回头瞪他。 谢景一看他要气哭,赶忙抬手表示投降,“不问,不问,慢点啊。” “用得着你提醒!”小六心里气不过,“早干什么去了。” 谢景摇头笑笑翻身上马,注意到小六以前的同窗出来,向他们说一声改日前往酒楼用饭,便掉头去追小六。 外乡学子看到这一幕便转向两位同窗,“真不知啊?” 同窗不禁说:“知道真相的我会在宫中失态惊呼‘高兄’吗?” 学子很是不解:“为何要一直瞒着他?” 同窗同样想不通。但他发现许多官吏牵着马出来,便转向面容和善也同他们这些学子搭过话的工部官吏走去,恭恭敬敬地询问谢景为何一直隐瞒谢昂。 倘若担心年少的他口无遮拦说出去,可是谢昂如今已有十九岁,很清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啊。 这名官吏也不清楚,但不妨碍他推测:“兴许担心谢昂知晓了陛下的真实身份便不再用心读书。” 小六这些年着实用心,休沐日也不曾从早闹到晚。年后开考前他无需前往律学读书,时常邀请同样参加科考的同窗探讨诗词。 为此感到不解的外乡学子恍然大悟,道:“谢掌柜用心良苦啊。” 工部官员:“谢掌柜无儿无女,唯有他一个弟弟,是要用心教养啊。” 外乡学子不禁说:“谢掌柜看着有三十岁了吧?竟然还没成家?” 工部官员也想不通谢景的选择。但人各有志。况且如今的谢景不想成家不等于往后也不想。城中不乏三十多岁才成家的男子。 去年有个高中的学子三十五岁仍然孑然一身。谢景今年才三十四岁啊。他的身体那么好,也不是他亲自生孩子,四十岁成婚也无妨。 工部官吏笑道:“谢掌柜志向远大,无心娶妻。” 外乡学子好奇不已:“谢掌柜不能像谢昂一样参加科考吧?” 工部官吏:“他要当大唐首富。” 李世民同不少心腹说起过,有人觉得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在同下属聊起同谢景相关的事的时候就顺嘴说出来。 恰好工部和民部的官吏都同谢景有过接触。今日参加宫宴的官员也是民部最多,工部其次。因为今年选的多是实干型,适合这两个部门。 工部官员说了这么多,也是想着这些学子当中有许多未来同僚,算是提前提点他们。 工部官员向西看去,谢景跑没影了,他便说:“我等回去吧。”最后又叮嘱众学子近日切勿闲逛。 约莫过了一炷香,小六回到家中。谢景紧随其后。小六听到动静回头,狠狠瞪一眼他。 谢景不禁腹诽——幼稚! 小六把马栓好就直奔卧房。 谢景给两匹马添点草料,苏二带着一窝小的过来,谢景奇怪:“怎么不回去休息?” 苏二:“小六没事吧?” 谢景明白过来:“他能有什么事?在屋里生闷气呢。” “这叫没事?”苗十一惊呼。 谢景:“多大点事啊。” 小六在室内听到这句话,小机灵鬼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难怪他说得那么顺嘴,合着是同阿兄学的! 谢景:“你们来得正好。我找人打听过,除了偶尔值夜的官吏以及戍卫皇宫的官吏,城中各府官吏每晚皆可归家。过些日子天热起来,我回乡避暑,顺便照看阿翁阿婆,不能留他一人在城里吧?” 苏二不假思索地说:“小的留下!” 谢景毫不意外,以他的机灵劲儿肯定抢在最前面表态,“城里的三伏天很热啊。” ”这几年路边种的树长大,白天在路边树下也不是很热。”以前有明沟,明沟边上也不曾种艾草等物,苏二经过明沟要屏住呼吸。这几年好多了。城里人为了自身着想,也会在屋里屋外种上艾草或薄荷。 五六年前的京师长安四周光秃秃的,目之所及皆是土色。如今花红柳绿,像是换了一副天地。 谢景:“我再请个洗衣婆子,每日晌午过来洗衣。月薪由你来定。” 苏二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谢景:“你要给我当管家,不应当从招人学起?” 这件事还要从曹松要给谢景当账房说起,苏二提出以后他管家,谢景应了一声,但苏二以为敷衍他。 苏二:“酒楼和杂货铺的账簿也交给小的,一直空着的那处铺子也由小的打理?” 谢景看向马员:“他当管事的,后厨忙得过来吗?” 马员:“东家给的月薪多,俞九几人乐意搭把手,提前备菜忙得过来。” 曹松忍不住说:“我妹妹可以洗衣裳。” “我给你们吃好的穿好的,是叫你们当洗衣婆子吗?”谢景看向曹松的妹妹和另一个女孩,“去找小六,叫他找律学同窗问问谁家女子善女红,你们轮流跟她学一年。往后全家人的衣裳交给你们和小丙以及小戊。也叫我姐歇一歇。” 两个女孩很是高兴,但她们还想学厨艺,犹豫不决就找苏二。 苏二瞪一眼俩人:“还不谢谢东家!” 两个女孩道谢后就去屋里找小六。 一声“小六叔”,小六哪好意思同她们置气,面无表情地表示他改日找同窗问问。 谢景:“突然想起一件事。苏二,改日买几斤樱桃去找认识你的那个胥吏,叫他给你留俩人。不能过十八岁。如今不比早年。你到京师讨生活那年西市的铺子空了一半,所以你很难找到活,只能卖身。如今勤快一些要饭也饿不着。” 苏二明白他的意思,有手有脚十七八岁还要卖身的人定是因为好吃懒做被各家铺子嫌弃。 马员:“忙得过来啊。” 谢景向卧室看一眼。 苏二低声说:“东家担心小六公子在衙署用不惯。” 马员:“在律学用得惯啊。” “太学和律学的饭菜仅次于皇宫。陛下为了培养下一代另拨了许多钱物。城中只有几处官学也用不了多少钱。各衙署没有这个优待。”谢景想起什么,道, “但也比我家十年前吃得好。” 苏二:“东家,不要总说以前。以前陛下也没有如今富态。” 何止李世民瘦啊,就是秦琼等人脸上也没有多少肉。程咬金倒是胖,但他是吃米面吃的。看着强壮,战场上交手还不如秦琼力气大。 谢景:“那就不说。找的两人在酒楼给你们烧火淘米洗菜。” 苏二觉得没必要招人,“村里用得着那么多人吗?” 谢景:“村里八十亩地,沤肥犁地,用得着。况且张杨里是我们的根。你有所不知,有些世家就是把出众的儿子送到朝堂,平庸的儿子留在乡间种地。我们虽然不学他们囤上几千亩地,也不能把八十亩丢了。多年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酒楼被抢去,你们还有后路。” 苏二从未想过五十年后的事,不禁感叹:“还是东家想得长远。” 谢景笑道:“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不过也不能叫小甲和小乙一直留在乡下。要有机会我带他们出去长长见识。” 苏二:“是要到太原开酒楼吗?” 谢景:“你有能力就去。我分你们一成红利!” 苏二感到热血上头:“当真?” 谢景:“太原不如长安人有钱,比起开酒楼,不妨开个汤饼铺子。以前北方人多用粟和糜子,用汤饼的人不多,做法也不多。也是这三五年,咱家的小麦高产,许多人跟着种小麦,小麦比粟便宜,汤饼和蒸饼才取代粟。太原的汤饼铺子想必极少。” 西市有米行,但没有小麦行。小麦被归为杂粮这一点,苏二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没想过卖面条。 苏二心说,东家就是东家,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 “夏天一个月没什么事,小的可以去太原吗?”苏二心动,“小的跟着商人一块。” 谢景思索片刻,“也可以。据说太原只有晌午一个时辰同长安一样热。早晚凉爽,像长安的四五月,只比这个时节热一点。” 马员和彭安听到太原的三伏天这么舒服也想去。 谢景:“明年夏季再去。今年你们对太原一无所知,又离长安上千里,到了那边出点什么事,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们。” 苏二不知道太原离长安这么远。 李世民晋阳起兵后很快到了长安,导致苏二潜意识认为太原离长安很近。 “是要多了解。” 马员和彭安听到这么远也不敢提出跟过去。 谢景:“上半个月苏二和十一留在城里,顺便招人。下半个月马员和彭安留在城里。我把两匹马带走,你们在村里练骑射。射箭也要练起来。以防他日路上遇到贼人只能束手就擒。” 马员等人毫无异议。 谢景指一下曹松又向卧室看一下。 曹松愣了愣神,明白过来笑着跑过去,“小六叔,借我几本书?” 小六已经收拾好,给他三本,“不懂的地方先圈出来。” “多谢小六叔。”曹松抱着书同苏二等人离开。 谢景来到小六卧房,“若是吃不惯衙署的饭菜就叫苏二送过去。顾虑过多反倒被人误会你虚伪。” 小六送他一记白眼。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再请个婆子,衣服鞋袜交给她。你也不要害羞。我们请人做事兴许是救她一命。” 小六想起一直在酒楼洗菜的两个婆子,其中一个儿子前几年病逝,不是酒楼请她,只靠儿媳一人养不活一家五口。 如今她孙子孙女在坊间租个小铺子卖葱油面和青菜面。做的是邻里生意,赚得不多,但够一家人买盐和油。 儿媳赚得钱一家人吃用,她赚得钱可以攒起来。 小六开口又来气,“不要在这里,我看见你就心烦!” 十二年过于漫长,期间小六上蹿下跳,今儿提醒高明参加科考,明儿又撺掇他放弃家业,如今看来他像个傻子,谢景可不敢怪他没大没小。 翌日上午,小六要留在家中,谢景也没敢劝说。 谢景来到西市的同时,大理寺和民部以及工部的几位官吏在李世民跟前吵起来。 互不相让,李世民头疼,提醒他们心平气和地慢慢谈,惹来一众怒视。 朝臣如此大胆也是李世民自己惯的,他叹一口气,眼神示意杜如晦出面。 杜如晦起身靠近众人,道:“诸位听我一言!” 大理寺卿不客气地问:“杜相不必多言。谢昂出自大理寺所办的律学,是我大理寺的人。” 民部尚书道:“谢昂的计算出众,又在市井中长大,了解买卖税收,生来便是民部的人。” 工部尚书道:“我和谢昂的兄长有过几面之缘,以我之见,谢五希望他弟弟到工部做事。” 大理寺卿不客气地问:“谢五为何不送他去工部?” “你律学招不满,谢五同情你。”工部尚书脱口而出。 大理寺卿的火气上来,扬起笏板要干他! 民部尚书:“不要以为某不知你打的什么盘算。自从得知谢五会做水车,你就想把人挖去工部。谢五不接招,你想到他弟弟。弟弟遇到难事,当兄长的能不为他解惑?花一分钱请两个人想得美。” “你不是?谢五可以种出棉花和番薯,指不定还能种出什么。税收增长不是你的功劳?”工部尚书反唇相讥。 谢景不入仕,李世民赏他钱财,旁的嘉奖确实会落到出力的民部诸人身上,所以认识谢景的民部官吏昨天下午就撺掇尚书找李世民要人。 民部尚书:“陛下又不是不认识谢五。他的功劳某抢的走吗?” 工部尚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理寺卿:“那就请陛下定夺!” 几人转向李世民。 李世民气笑了:“诸卿眼中还有朕?”可惜他也觉得各有各的道理,便转向李承乾,“太子同谢昂自幼相识,比朕了解他,太子说说看。” 李承乾嘴巴一动,三位尚书盯上他,吓得李承乾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忍不住瞥一眼父亲,是亲生的吗! 第146章 大理寺评事 没大没小, 第146章 大理寺评事 没大没小, 小六最终去了大理寺。 杜如晦定的。 小六出自大理寺办的律学,一朝高中不认“父母”,很有可能被不知内情的人误认为他忘恩负义。 民部尚书本想问谁不知内情,忽然想起五品以下的京官几乎都不认识小六。偏偏这些人在衙署当中占多数。小六被这些人误会,他极有可能会被同僚孤立。 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并不想因此得罪谢景,自是不敢再争。 宫里消停了,酒楼热闹了。 谢景打开铺子坐下不到一炷香,他姐拍马赶到,身后跟着拉着一车草料的周仲朴,周仲朴停下车就提醒她慢一点,别摔着。 谢早没理他,只是把缰绳甩给他,周仲朴把两匹马栓在一起。 谢景挑眉看一眼,姐夫的样子不慌不忙,应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便向后院方向喊一声:“和和,倒水!” 曹松的妹妹送来杯子:“姑姑,喝水!” 谢早端起来感觉不烫一口闷,样子十分豪迈,和那年跑回娘家的谢早判若两人。 谢景等她放下水杯才说:“苏二昨儿才从村里回来,可没说出什么事。” “那是因为昨儿没事。”谢早又给自己倒一杯水。 谢景看着不禁皱眉:“你别自己喝。” 周仲朴走过来自己倒一杯,对谢景解释,他姐早上吃的饼,没顾上喝粥。 谢景:“天也没塌啊。” 谢早瞪他:“不许胡说!” 谢景索性闭嘴等她开口。 赵和和此刻才到酒楼后门,听说谢早没怎么用饭,就请苗十一给她烙饼。 苏二、彭安和马员以及苗十一四人希望成为被扔到荒山野岭也能活下去的全才,也希望赵和和同范牛等人和他们一样,便叫赵和和烧火,范牛做鸡蛋饼。 昨日从村里带回来许多鸭蛋,范牛决定每张鸡蛋饼上再摊个鸭蛋。 谢早和周仲朴厚道,苗十一等人都能感受到,苗十一便任由他这么做。 这个时候谢早可算缓过来,脱口便是:“里正疯了!” 周仲朴险些被水呛着,赶忙放下水杯:“你才是不要胡说!” “你俩别吵。”谢景不等夫妻俩叨叨起来就叫他姐从头说起。 谢早前几日同谢景提过,年后里正可以走出家门就叫村里人收拾院里院外和早些年种在河边沟边的果树。老的砍掉种小的,大的把枝头剪了,之后又找亲戚寻来烧炭的法子把树枝烧成炭给谢景送来。 旁人认为里正感谢谢景把他气得活蹦乱跳,看在里正为张杨里操心多年的份上皆积极配合。 中间还有一点波折。 ——亲戚起初不想把烧炭的法子告诉他,为此带着礼物上门告罪。里正就说听闻城里的木炭商人不找他们买炭,是不是真的。 这个亲戚就说城里用石炭的人多起来,那几个商人的铺子关了一半,买回去卖不出去才不找他们买。 又说这事还是因为他们不敢开罪谢景就故意刁难他们,压他们的价钱。赚的钱不够补身体的,不卖也罢。 里正叫亲戚说出烧炭的小技巧,他给亲戚出个主意。基于对里正人品的信任,亲戚说了。里正告诉他用果木烧炭,因为谢景以前嘀咕过。但那小子懒。他赚钱的门路也多,就没想过做这个买卖。 果木炭可以高价卖给城里喜欢炙烤的达官显贵! 话说回来,炭烧出来,赶上育苗——番薯和棉花。育好苗又赶上种粟和糜子等物,还要给冬小麦施肥,里正虽不能下地,但可以帮孙女烧火煮饭,腾不出手来做别的,在外人看来一直安分到小六前几日回去。 小六回城当日,里正绕着张杨里打圈转。谢早以为他遛弯。谁知他是查看地形。 昨儿上午半天没露头,到了下午他叫各家出一个人到他家商讨有关张杨里未来的大事。 谢早说到此就问:“你猜啥事?” 谢景:“和我的酒楼无关。” “给酒楼送菜的事早就定下来,不用再商讨。”谢早想想接下来要说的事就来气,“他竟然叫家家户户重修粪坑和茅房,要一样大小。还要拓宽路,家家户户出点钱到山脚下买些石子铺路,还说以后夏天不许在绕着张杨里的那条河沟里洗澡,要洗就去东北边河里洗。还要我们在路两边种花。还嫌如今种的乱七八糟大小不一,看着跟杂草一样。对了,他还叫我们把柴垛收拾齐整,不要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沤粪的地方还要远离房屋。你说说他想干啥?” 张百千大儿媳妇的丈夫载着张百千过来,身后还跟着里正的儿子和孙子。父子俩同样架一辆车。 四人走到廊檐下谢早身边,张百千就说:“早知道你俩过来我们就不来了。” 里正的儿子问:“是不是说我阿耶折腾的事?” 谢早:“刚刚说完!” 几人看向谢景,等他拿主意。 谢景问里正的儿子:“你阿耶是不是年前睡久了闲得浑身不适?” 里正的孙子回道:“阿婆说是。” 张百千:“我问他折腾那些事干啥,他竟然还说我不懂。不就是做给县令看。他那个岁数了,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被县令提到县里。”看向里正的儿孙,“也没说是为他们谋划。” 谢景知道他做给谁看。 这几年李世民不曾去过张杨里,不等于再也不去。 里正一直不曾在他李兄跟前好好表现,可不得叫他眼前一亮。 张杨里的人不怕皇家。否则当年也不敢反隋。但李世民不一样,他是令张杨里上上下下交口称赞的英主。 谢景穿越到此的头几个月就从村民口中听说过几次——陛下怎么还是秦王。 可是谢景也不能坦白,“里正八成希望张杨里成为长安城南秦岭以北第一里。” 张百千:“除了叫外人知道咱们有钱,还有啥用?不够贼惦记!” 谢早等人齐齐点头赞同。 谢景:“他难得可以起来——” 谢早打断:“那也不能叫他这样折腾。过几日我们就要种番薯和棉花,谁有力气陪他修路?” “这倒也是。”谢景点头,“那就等四月——” 谢早:“四月有劳役。” 张百千:“我大孙子过两年服兵役,我得给他好好补补。要是依照里正的意思,两年后我大孙子也长不出二两肉。” 谢景看向里正的小儿子和大孙子,“你们也不赞同?” 里正的大孙子道:“那些柴垛天天都在用,肯定是哪里用着顺手放哪里。依着我祖父的意思,人家的柴垛得堆到门外种蚕豆和豌豆的地里。” 谢早点头:“还有果树。像刘婶以前吃够了柿子,就在门外搭个葡萄架,他叫刘婶到秋拆了,说那一排就她一个葡萄架不好看。” 周仲朴对此也有意见:“他还说乱七八糟的柴垛容易着火。要我说连成一片才容易着起来。” 谢景:“柴垛和果树缓一缓,但他说的粪坑和茅房,还有沤粪的地方我赞同。去年这个时候那多人生病,就跟平日里吃的用的不仔细有关。” 去年张百千险些烧过去,闻言就退一步:“粪坑收拾起来很快。茅房不大,一天的事。你说的这些可以听他的。” 谢景:“村里不跑马,不用特意修路。回头告诉里正用石炭渣把坑坑洼洼填平便可。” 先前谢景就同他姐说过,石炭灰同草木灰不一样,但可以用来铺路。城里的石炭渣也是被街道司收起来送到城外铺路。 谢早:“你把他气活过来,你的话他肯定听。” 里正的小儿子:“柴垛不用移?我家四周三个柴垛,他不能搭把手,都是我们的活。” 谢景:“村里就是村里,学什么城里。回去就说我说的!” 张百千:“他嫌我在路边种萱草,跟你家路边的花不般配。” 谢景记得张百千种的其实是黄花菜,“不必理会!陛下都不管这些。我看他也是吃饱了撑的。” 有了他这句话,张百千来了底气,“河沟里洗澡呢?” “以前人少无妨。这几年多了十几口人,也该重视男女有别。再说,东北边的河离咱们也不远。那边水流快,洗掉的泥土被水冲走,比在沟里干净。”谢景忽然想起小孩可能被水流冲走,“告诉里正,叫小孩在沟里洗澡。任由那些皮小子下河,淹死了我们也不知道。” 众人想想他此言甚是,谢早道:“回去就这样说?” 谢景点头。 张百千和里正的儿子也需要买些盐,便叫谢早和周仲朴在酒楼等他们,等一下一块回去。 谢早看着他们走远才问小六在何处做事。 谢景:“名额才出来,六部官吏还没商量好。小六学了多年律学,八成是大理寺。” 谢早:“咱家小六成吗?” 谢景:“县里把查清楚的案子送到大理寺,大理寺核实。陛下圣明,玩忽职守的官吏不多,需要他亲自核查的案子也就没多少。像冬日天冷,没什么人出来闹事,兴许一个月都没事做。” 谢早放心了:“这样就好。回去我就告诉你大伯伯娘,还有叔叔和婶娘。” 周仲朴满脸笑意,跟他当了官似的。 赵和和把鸡蛋饼送过来,谢早和周仲朴吃下去又喝点水等了两炷香,张百千等人才回来。 谢大郎等人还在谢家等着,所以谢早就没留下用午饭。 里正的儿子原本以为得跟他父亲好一番商量,谁知把谢景的意思说出来,固执的老头竟然听了。 里正的儿子后知后觉:“你弄这些事不是因为张杨里出个当官的吧?” 里正不敢坦白:“就你多事!” 里正的儿子怀疑他猜对了,“五郎说小六最多是从八品大理寺评事!” “那也是京官!”里正任由儿子误会,“饭后就去收拾茅坑!” 里正的儿子叹了一口气,洗洗手去用迟来的午饭。 翌日上午,大理寺评事找到小六,提醒他十一日便可前往大理寺。大理寺什么都有,不用带旁的。他是新人,也不会安排他值夜。 小六的两个同窗也收到消息,一个分到工部,一个分到民部。入前十的两名世家子弟想去掌管官吏升降的吏部,但被李世民拦下。兵部不要,工部和民部嫌他们华而不实,礼部多人同他们的长辈是旧相识,就把人要过去。 小六得了谢景的那些叮嘱也不好意思第一天就叫家人送饭。 可惜大理寺的饭菜同律学没得比,他忍不住抱怨一句,正好被同在大理寺的律学同窗听见,同窗就撺掇他叫家里送饭。 翌日上午,彭安一手骑着马一手拎着食盒送过去。 只知道小六是谢五的弟弟,不知道他李兄是陛下的大理寺官吏嫌弃满身铜臭商人做派。 两位大理寺少卿请小六也尝尝他们的菜。 小六会做菜,打眼一瞧就是他的水平。小六挑小块浅尝一口,主动把半份烤鸭移过去。 少卿把鸭腿夹给他,笑道:“我们尝一块便可。” 小六先前还寻思阿兄知道他的食量啊。此刻终于明白为何给他送两荤两素一个汤和一个炊饼以及一碗米饭。 不过谢景也没有刻意为小六准备,苏二备了什么菜就给他做一份送过去。 如此过了两个月,时常留在大理寺用饭的两位少卿胖了一圈,但也不再用小六的饭菜。小六指点厨娘一二,虽然是“谢五楼”的菜肴的简易版,但比原先好多了。 小六也不许苏二再给他送饭。 此时天也热了。 这些日子李治不曾出现,谢景估摸着这小子在小六跟前暴露身份之后不能坦然面对他。但酷暑肯定会把他的这点不自在压下去。 果不其然,五月底,休沐日,这小子带着城阳公主过来,到门外难得没有大呼小叫,而是扒着门框向里头看看。发现谢景在旁边铺子里,他又移到窗前,冲谢景咧嘴傻笑。 谢景故意问:“傻了?” “没有!”李治下意识反驳,发现他五叔没变,立即拉着妹妹蹦蹦跳跳进来,“五叔,今年还回乡避暑吗?” 谢景点头。 李治:“小六咋办?” 小六从后院过来,“小六又不是小孩子。况且苏二也不回去。” 李治:“那你好好做事。五叔,六月十一出发还是十二啊?” 谢景:“你阿耶何时出去避暑?” 李治:“阿耶说我先走。” 城阳公主:“阿耶说大哥管不住小九!” 李治在妹妹头上戳一下:“没大没小,不带你去!” 城阳公主移到谢景身边,意思是我可以跟五叔一块。 — 六月十二晌午,谢景带着俩小孩抵达张杨里路口,禁卫骑马折回,随谢景进村的除了马员等人便是两个太监。 两个太监是盯着李治的。谢景家中女眷多,他打算把城阳公主交给谢丙、谢戊以及赵和和等人。 村里因为要给谢景送菜和蛋,知道他何时关门,也听说他今日回来,以至于里正用过早饭就在村口等着。 李治下马,里正豁然起身,李治吓一跳,谢景故意问:“干什么呢?” 里正冷静下来,道:“听你姐夫说,雉奴他大哥经常指点小六,小六才能考上,李家是咱们张杨里的大恩人。” 李治乐得哈哈笑:“我大哥自个都落榜了,他还指点小六?” 里正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谢景好像提过这事,他顿时有些尴尬,“以前,以前指点过。” 谢景:“我看你是太闲。雉奴骑马累了,我们先回家。” 里正也担心弄巧成拙,连忙让出路来。 此时有小孩在沟边玩水,李治到南边谢景屋里衣裳脱掉,穿着短裤就往水里跳。 扑通一声,坐在门外河沟边乘凉的谢家阿翁阿婆吓一跳,齐声惊呼:“五郎!” 谢景才把城阳公主交到他姐手上就听到这个声音,跑到水边,李治从清澈的水中露出头来,笑容灿烂,十分欠揍。 谢景指着他:“明年不许过来!” 第147章 盐涨价 “五叔,一 第147章 盐涨价 “五叔,一 李治不怕,挥着小细胳膊:“五叔,一起洗澡!” 谢景吓唬他:“里头都是屎尿,你洗吧!” 李治脸色骤变。 可巧里正离得不远,看到他跳水又赶忙过来,正好在河沟对面听得一清二楚,道:“没有屎尿。别听他胡说。我们的洗菜水都用来浇菜。最多是在河沟里洗衣裳。这个河沟是活水,早流走了。” 原先护着张杨里的沟是死的。前些年天灾同后村挖通,又因后来水灾村里的水可以流到大河之中,以防万一这几年没了水灾也没人敢把通往大河的缺口堵死。 李治瞪一眼谢景就一头扎进水底。 谢景瞪对面的里正:“他自幼身子弱,此时还没到正午,又有树遮挡,河沟里的水对他而言很凉!” 里正确实不知内情:“那你也不该吓唬他。” “我自有分寸!他在我这里几年都安然无事,要是因为你多嘴出事,别怪我不客气!”谢景着实担心里正纵容李治。 李治说起来不小了,虚岁十岁。但他幼时的身子骨还不如他妹城阳公主,所以李世民惯着他,李承乾和李泰也不敢同他真计较,后宫又有长孙皇后坐镇的缘故,后妃被她调教得服服帖帖,李治没机会见到尔虞我诈,导致他的性子很像寻常人家的幼儿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李治从水里露出头来:“我没事的!” 方阿婆走来问里正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管闲事。里正很想说实话,可惜他不敢,只能冷着脸表示不满。 “你还不高兴?”方阿婆的火气上来,“不是五郎,你坟头上都长草了。跟我回家!五郎,我帮你看着他,肯定不会再给你添堵!” 谢景:“我信阿婆。” 方阿婆的满腹怨言被这一句信任抚平。 里正也被拽走。 周仲朴给牲口喂了水草从院里出来就说,“你不该把他气活过来。” 阿婆瞪他:“又说傻话!” 周仲朴:“自从他能走动,看到啥都管。不是我说他,他儿媳妇和孙媳妇也嫌他事多。” 谢景:“他的本意是好的,希望张杨里的人同城里人一样知书达理。可他不知道那些人当中朴实善良的还没咱们这里多。如今城里处处鸟语花香,是朝廷花钱收拾的,并非他们本身爱洁净。朱雀大街北端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但明沟臭气都能飘到宫里。姐夫还记得吧?” 周仲朴记得,谢景收拾怀远坊的新家,周仲朴给他送物什,而他进入怀远坊就觉得喘不过气。那个时候缺心眼以为他赶路累的。再后来城里变了,周仲朴才意识到以前有多脏。 谢景:“要是不叫咱们出钱,里正到县里要一笔钱,请村里人修路移栽花果,也没人嫌他管得多。” 周仲朴代入自己,他不会嫌弃。 “你跟他说说?”周仲朴道。 谢景:“咱们离城四五里,出来秋游的城里人能到咱们这里,不是留下吃顿饭,就是找咱们买瓜果,我肯定支持他把张杨里收拾的同城里一样整洁。可惜咱们是靠种地养牲口过活啊。如今闲下来收拾干净了,过些日子忙起来又会变得脏乱。” 虽说每年秋天有不少人上山打猎经过张杨里,但张杨里并非山脚下的村子,他们就算需要歇脚用饭,也不会特意停在张杨里。 周仲朴赞同:“收拾干净了除了自个瞧着好看,啥用没有。” 谢景心说,还是有用的。可能得到当今天子的一句称赞。可惜李世民了解张杨里的人,不会被表面做派打动。也不会特意拨钱拨物特意嘉赏张杨里。 倘若张杨里能打的壮劳力有六七十人,鄠县的为富不仁的那些人眼馋张杨里的财物也不敢动手,谢景不会阻止里正。 谢景:“里正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时机不对。好比早年我种出番薯,里正想要告诉朝廷。那个时候陛下和李建成水火不容。兄弟两拨人争夺起来,受伤的只会是我们。” 周仲朴:“啥时候能这样做?” 谢景:“六年前出生的那些小子长到十五六岁。” 周仲朴:“十年啊?” 谢景:“你起初会驾车吗?” 周仲朴摇头。 谢景:“我姐学骑马学了多久?我要是直接把她放到马背上,结果是什么?” 谢早跑着跑着被马甩下来。 谢景又指着像条鱼儿一样欢乐的李治,“四年前他就想下河。我那个时候同意,结果会怎样?” 从水里出来便会生病。 周仲朴懂了,急不得! 谢景:“去看看我姐有没有烧热水。” 周仲朴回头看一烟囱,“烧了。先前七娘说小羊身上黏糊糊的,她忍不住挠,给她烧点水洗洗。” 谢景:“去把小丙和小戊找来给我姐搭把手。” 周仲朴想起一件事,低声说:“张百千的远房亲戚,住在他西边的西边,前几日问你姐,小丙是不是不外嫁。你说他们啥意思?” 谢景:“想同咱家结亲。你们是不是说不知道?” 周仲朴点头:“他们就没再问。” 谢景:“你要应下来,他们下一句就得问会不会助她脱奴籍。” 周仲朴:“小丙十八了,你姐担心留来留去留出仇。” “不会的。”谢景有这个自信,“村里很多人家叫女孩到学堂待一年认识几个字就不许她们读书,我们何时阻拦过小丙?平日里他们吃的用的不如咱们,但也好过村里多数人家。小丙见过人心的恶,不会因为几句好听的就被他们拐去。” 周仲朴:“七娘也说他们想跟咱家结亲是别有目的。” 谢景:“不说小丙会做糖,也会做胡麻油,只是一道花生豆腐就能叫他们一家在鄠县立足!” 谢家阿婆忍不住开口道:“十八岁不大。改天我跟小丙说,留她到二十二!” 谢景笑道:“这个岁数很好。成婚后有了孩子难产的可能性很小。” 谢丙此刻在胡同里头,离胡同口只差一步,这两句话恰好落入她耳中,谢戊扯扯她的衣袖,捂住嘴巴说:“东家对你真好!” 谢丙:“东家人好!” 又等了一下,谢丙和谢戊从胡同里出来,周仲朴不禁说:“我正要去找你俩。小羊来了,你俩过去搭把手。” 谢丙和谢戊此番的目的就是给谢早打下手,闻言立即回屋。 周仲朴盯着她俩进去便问:“五郎——” “听见了!”谢景道,“小戊的神色有点心虚。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周仲朴一直没把她们当奴隶,也就忍不住在意她们的想法,闻言放心下来:“我去后院抓两只鸡?” “小六没回来,吃不了那么多,抓一只大公鸡。”谢景又说,“过几日你和阿姐骑马过去给他送两只母鸡。” 小六有出息,周仲朴与有荣焉,笑着应下就去后边抓鸡。 谢景转向河沟:“李小鸡,可以上来了吧?” 这小孩知道见好就收。谢景看到他向岸边游过来,就来到他姐夫用土坯做的台阶旁等着把他拉上来。 上到岸上,这小子顿时觉得手脚发软,不禁扒着谢景的手臂。阿婆忍不住担忧:“小鸡咋了?” “在水里游太久累的。”谢景看看身上的衣物也该换洗了,抬手抱起他。 李治下意识挣扎:“我身上有水!” “我不嫌弃你!”谢景把他抱到院里叫谢丙打一盆水送到东偏房,给这小子擦干净身上,又给他洗洗头发。 之后拿个草席叫兄妹俩在阿翁阿婆身边乘凉吃瓜。 谢家阿翁也担心他小子水里呆久了生病,劝他不要乱跑试图惹怒五郎。 李治过瘾了,也觉得累,一直安分到午后。 午睡醒来,带着妹妹去后边找范牛。范牛同他年龄相仿,曹松同他高矮差不多,叫俩人陪他找村里小孩踢球。 今年球场旁多了几个秋千,城阳公主想上秋千,李治把她扶上去就荡秋千。 谢甲过来盯着他们,正好看到城阳公主飞起来,吓得急忙大吼:“雉奴!” 李治吓一跳,扭头看到来人不是谢景,他放松下来:“我提醒妹妹抓紧了。” 谢甲:“妹妹手上有汗没抓住怎么办?” 李治心虚后怕:“你们玩吧!”扔下妹妹抱起球呼朋唤友。 谢甲站在城阳公主身侧,“我们慢慢的。要是掉下来摔断腿,明年你就来不了了。” 城阳公主方才到了半空中也很害怕,“你不要告诉五叔。” 谢甲:“你不再做这么吓人的事,我就不告诉东家。” 城阳公主老实了,李治没有因此安分,傍晚找知了猴,他跟个猴儿似的窜到树上,踩着细细的树枝,谢丁和范牛叫他下来,他反而愈发起劲。 曹松见状立即回家找谢景。谢景把他拽下来,李治屁股上挨了一巴掌,顶着通红的小脸泫然欲泣,谢景没有心软,“再有下次我亲自送你回家!” 这意思送他到宫里,要和他坦白?李治慌了,摇头表示不爬树,树上的知了用网兜抓,抓到多少是多少。 谢景叫谢甲和谢乙看着他,两个太监看着城阳公主。 回到家中,谢景把他的卧房收拾出来,又把东偏房收拾一下,他和李治住东偏房,他的房间让给城阳公主。 去年小六陪几个小的住后边,今年小六和李愔没过来,李治又要跟谢景住一块,也不能叫小公主带着俩太监住后边,谢景才这样安排。 之后谢景又烧了艾草把屋里屋外熏一遍,城阳公主睡前,谢景又在堂屋门外点上两根艾草压成的艾柱。 淡淡的艾草味飘入房中,不呛人又熏蚊虫,李治和城阳公主一觉到天亮,远比在宫里睡得踏实。 如此到了七月十五,谢景不等李世民前来接他们就带他们进城。到了西市门口,太监驾车载着兄妹二人回宫,谢景前往“谢五楼”。 后半个月是马员在城里,平日里没事就把铺子打开,所以此时酒楼有人。 马员听到马蹄声从酒楼出来,看到谢景就惊呼:“可算回来了。” 谢景一边拴马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马员:“盐价涨了许多。” 苏二一边把车上的菜拿下来一边问:“没听说哪里遭灾啊?” “咱们用的是东海过来的海盐。听说那边下大雨冲走很多。就这几日,海盐翻了一番。”马员看向谢景,“我不信他们没有存盐。八成想着趁机涨价。东家,咱们还不如改用井盐。” 井盐开采不易,不像海盐,弄点海水过去杂质熬出来就成了,几乎没有任何危险。所以井盐比海盐贵许多。 苏二:“陛下就该把盐收为官卖统一盐价!” 谢景记得如今的海盐是锅熬出来的,不是海边晒的,不可能被海水冲走,“苏二,你说东家我能不能去海边做盐?” 第148章 水泥路 父母之爱子 第148章 水泥路 父母之爱子 苏二吓得直摇头。 谢景:“这是何意?我还能把你做了?” 苏二:“东家别说笑。您知道不知道做盐的是些什么人?大的盐场和盐井都是地头蛇把持着!陛下派过去的人也要给他们三分薄面。” 彭安在城里流浪的那一年也听人提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马员:“东家,还是开酒楼吧。你要嫌太原远,咱们可以去洛阳。小的这些日子找人打听过洛阳到长安七八百里。比太原近多了。今早出发,明晚就能到。” 苗十一:“东家,做盐不比开酒楼。要是开酒楼,小的们就可以做,不用您操心。您不是说辛苦多年要休息吗?做盐要请人煮盐,要卖出去,还要同当地恶霸来往,可费心了。” 范牛小声附和:“做一年老十岁!” 谢景感动又觉得好笑:“任由他们涨价?东家我像任人宰割的人吗?” 马员后悔多嘴。 苏二等人也忍不住瞪他。 马员为自己找补,“其实也没涨多少。” 谢景:“一个月多用几十文,一年下来足够给你们每人做一身短衣。” 马员脱口道:“那就少做一身。” 谢景前世就不是个勤快性子,不会因为穿越到唐朝就变了。否则他不可能把做纸的法子送给谢大郎,又把两位老人扔给他姐,他一身轻松地跑来长安。 要叫谢景不远千里跑到海边做盐,他确实懒得动。可是盐商已经很赚,还要借机涨价,谢景忍不了。 谢景:“你们有所不知。海盐是到海边看看哪里有盐。要是石头和海滩上有盐,就把盐连同土和石头挖回家,再打几桶海水把盐融化。盐水滤出来放到锅里熬煮,盐就出来了。除了费点力气和柴,堪称无本的买卖。原先就比粮食贵,如今还敢涨价,你们说我们要不要把盐价干下来?” 苏二等人要是被官场上的老狐狸磨平了棱角,或者凄苦多年不得不磨平棱角,他们一定不赞同。 可惜苏二等人年轻气盛,虽然吃过苦,但朝不保夕的苦日子才过一年,而那一年关中九成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们并非特例,还没来得及怨天尤人就遇到了谢景,以至于听闻此话苏二顿时热血上头。 两个女孩也被谢景说动了。 马员改口:“可以做。可是阿翁阿婆知道了肯定担心你。” 苏二冷静下来:“东家,还是叫你李兄做吧。您卖棉花、纸和炭已经开罪了很多人,咱们不能再树敌。不为您自个着想,也应当为小六公子着想啊。” “这倒也是。”谢景琢磨片刻,“我有个比煮盐省力的法子,要是送给李兄,找他要一成红利不多吧?” 苏二:“得看多少人用盐。” 谢景不记得北方有井盐,如今海盐来自东海入海口,也就是长江以南,长江以北得有五百万人吃盐。算每人一年三斤盐,一斤只需两文钱,一年也有三千万钱。 谢景:“一年至少能卖一万贯!” 苏二震惊:“这么多?多少钱一斤?” 谢景:“两文!” 马员:“——他们竟然还涨价?比咱们辛苦开酒楼赚多了。东家,什么也不说了,做!” 苏二回过神来,瞪一眼他,“越赚钱越凶险。否则人人都去做了!” 马员很想说算了,可是如今西市的海盐五文一斤,就算他们只能赚个零头,一年也有上千贯。 自幼家贫的马员舍不得这些钱。哪怕这些钱都到谢景手里,也好过叫别人赚去。谢景用绫罗绸缎,一定会给他们买细麻。谢景吃羊肉,一定会给他们买猪肉。 谢景:“就算去掉所有开销,一年也有五千贯。李兄肯定不知道盐两文一斤也能赚这么多。我是不是趁他不知道,跟他谈分一成盈利啊?” 苏二:“一成五百贯不多。酒楼也能赚这么多。” “那是因为酒楼不要交租。否则去掉给你们的,还有我们一年到头用的,不算那边两间铺子,一年剩不了这么多。”谢景忽然想到一件事,“苏二,你不是说不做晚饭和早饭很闲吗?回头找村里人买鸭绒和猪毛,你们做了牙刷和鸭绒衣裳送去杂货店,我叫鲍大把放柜台的那间收拾干净。卖的钱我也只分一成。” 苏二无语又想笑:“您怎么这么多赚钱的法子啊?” 谢景:“将来你们娶妻嫁人,可以叫家人做。就算过些年去洛阳开酒楼,也不耽误你们做这些。我这个东家是不是很好?” 苏二由衷说道:“世间独一份。但这些小事先放一放。东家的意思找你李兄要半成收益?一年两百五十贯?” 谢景:“我的法子赚得多,但不如煮盐稳妥。李兄要是一年赚两万贯,肯定不介意给我一成。但是一年赚了一千贯,我什么也不做就分走一半,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八成不乐意。” 苏二替他决定:“那就半成!东家时常提点我们细水长流。” “那我回头仔细琢磨琢磨。”谢景看向曹松,“苏二把牙刷做出来,你仔细记下。到年底我叫他们给你做好吃的。” 曹松连连点头:“东家,早晚不热,我明儿就可以去杂货铺。” “带上妹妹。酒楼这么多人无需她做事。”谢景随后又叮嘱苏二给兄妹俩送饭。 苏二:“只要您不跑去做盐,叫小的做什么都成。” 谢景白了他一眼,牵着两匹马回家。 到了怀远坊把马喂上,马员拎着菜和蛋过来,顺便把他的衣物拿去怀德坊——这些日子他和苏二等人轮流在此给小六准备早晚饭。 谢景把屋里屋外收拾一番就去酒楼。 苏二已经开始准备午饭。谢景用了饭就回家。趁着小六还在大理寺,他把空间里的书都拿出来,挨个翻开,和盐有关的都找出来。之后也不看里头写的什么,先抄下来再说。 又因七月二十一酒楼才对外营业,谢景还有几天时间,第二天谢景就把他抄出来的资料一一整理,其中做盐场的法子就有三个。 晒盐需要在海边,海边最不缺贝壳,可以碾碎后同石灰粉铺出盐场,但远不如石灰加粘土加沙石做的三合土。倘若海边不缺烧过的石炭渣,可以用石炭渣代替沙石。 谢景最为满意的是石灰石和粘土烧出的熟料冷却碾碎后加入石膏,使用时再加入砂石和水搅拌,效果如同水泥。 张杨里东边的村子南边就有窑场,谢景可以请窑场的人用石炭烧石灰和粘土,之后在自家院中做几条水泥路。 谢景不打算趁机配合里正修路。 张杨里这些年已经够惹眼,要不是村里人无意中把粉条的做法泄露出去,令十里八村跟着赚了钱,整个鄠县富裕起来,张杨里早出事了。 水泥这玩意,还是由李世民放出来吧。 第二天上午谢景叫苏二回去一趟把做熟料的法子交给谢甲。 谢甲在村里多年,再有周仲朴和谢大郎陪伴,可以把此事办妥。 果然,十天后,周仲朴就和谢大郎送来两车熟料。谢景给他姐夫二十贯钱,令他和谢甲在他的新房院中做石灰粉。 村里人看见也只当周仲朴买生石灰防潮,毕竟快秋收了。 在此期间谢景也没闲着,他找人打听了一番如今大唐疆域,确定渤海湾属于幽州,而幽州归朝廷直接管辖,谢景就把盐场圈在此处。 谢景已知如今的海盐来自江南,肯定不能设在那里。大唐海岸线那么长,何必给自己树敌。 又过几日,周仲朴和谢甲送来一半石灰粉,谢景教谢甲在老宅做水泥路。至于时常有外人进出的前院用石灰、石炭渣和粘土做的三合土铺路。三合土这个法子在大唐不算稀罕,传出去也不用担心有人眼红想要据为已有。 两人离开后,谢景又把三种做盐场的法子整理出来,找出书中的渤海地图,选出盐场地址,便去酒楼。 下午谢景叫赵和和照看铺子,他找人买几车沙石。 翌日清晨,小六前脚出去,谢景就关起门来一个人吭哧吭哧做水泥路。 考虑到他和小六以及两匹马进出,谢景先做半条路,通往厨房的那一块用木板盖上。小六下午回到家看到院中变了样,忍不住说:“这些日子话都少了,我就知道你有事。这次又是什么?” 谢景:“这次要是成了,你兄长不入仕也可流芳百世!” 小六:“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只有最近一个月专注,吃饭都在琢磨事,不能扬名都对不起你自个。” 谢景瞪一眼他:“做饭去!” 小六洗洗手就去摘菜。 回到厨房,小六想起什么,扒着门框向堂屋看去:“这次是不是又要劳烦李兄?李兄近日有没有去酒楼啊?要不要我同他说一声?” 谢景:“不需要!” 小六轻哼一声,你就装吧。 谢景也想起一件事:“谢小六,大理寺卿需要亲至凶案现场吗?” 小六:“要的。前些日子城里贵人家中出事就越过县令直接找我们少卿。” 谢景:“谁死了?” 小六:“一个小娘子悬梁自尽,她的家人说以她的性子不可能,认定是他杀,正好左少卿当值,就把他请过去。” “你没去看看?”谢景顺嘴问。 小六:“听说上吊的人可怕,我没敢进去,少卿叫我和同僚问问死者的奴仆,她死前同谁有过往来。” 谢景好奇了,来到厨房:“是自杀吗?” 小六:“是的。说来这事也怪你!” 谢景忍不住幸灾乐祸,再一想人都死了,他便收起笑容,“逼嫁给表兄啊?” 小六:“她姨母家的表姐嫁给表姐姑母的儿子,成亲三年至今无儿无女,姑母就叫儿子纳妾,说生的孩子放她名下。死者不希望将来没有自己的孩子,还要给别的女人养孩子。死者的父母的意思是嫁给外人也有可能不孕。死者的意思那种情况不孕她认命。” 小六叹了一口气:“我查访的时候听奴婢说,死者性子极好,长得也好,原本有机会成为吴王妃。可惜她的父母也不同意。”说到此故意看一眼谢景,谢景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小六看着他这样就来气,腹诽一句,装模作样! “你不想知道为何没嫁给吴王?” 谢景:“少卿都得给面子的人家,不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武将就是世家。武将巴不得同陛下亲上加亲。世家只瞧得上太子和陛下嫡亲的儿女。” 小六服了:“您说对了。死者是他们家嫡长女。他们家觉得杨妃的儿子不值得嫁个嫡长女过去。” “鸡飞蛋打!”谢景终于还是没忍住幸灾乐祸,“她父母接受自杀吗?” 小六:“当然不敢承认是他们逼死女儿。我听那意思,不是陛下危言耸听,他们的女儿也不会死也不嫁。简直脑子有病!” 谢景打开锅盖烧火。 小六先淘米,之后做菜。 夏天菜多,小六做个炒鸡蛋,做个风味茄子,又做个凉拌豆角。 半个时辰后,哥俩坐在堂屋门边上用饭。 小六看着路面,道:“阿兄,这个不像夯土路啊?” 谢景:“成了我再告诉你。” 难得见到他这么没信心,小六便不再追问。 翌日上午,谢景找到在西市看诊的御医,询问其验尸工具。御医不清楚,但还是把已知的告诉谢景。 谢景拎着一篮子瓜果和一只烤鸭找到相熟的胥吏,请他们找仵作弄一套工具名称。 第二天下午谢景就拿到了,之后找匠人定做。回到家中,谢景又把另外半条路铺上水泥。 又过一日,清晨,周仲朴过来送草料,谢甲骑着谢早的矮脚马跟过来,见着谢景就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谢景把酒楼交给苏二,同姐夫和谢甲回去。 苏二怕了谢景闲下来又想往外跑,自然不敢拦着他在城里瞎忙。 到家谢甲就压低声音惊呼:“成了!” 谢景:“传内不传外啊。” 谢甲连连点头。 谢景:“有没有人问咱们院中的夯土地怎么做的?” 谢甲点头:“大伯问过。我告诉他了。村里人看到大伯在门外修路,觉得他跟里正一样闲着没事干,看两眼就走了。” “不管他们。”谢景指着水泥路,“我们自己不做这个买卖。” 谢甲:“来的路上我和周伯伯还聊这事,周伯伯说这个法子是留给我们以后用的。” 谢景:“也不算是以后。因为我用这个同旁人赚钱。” 周仲朴:“是你李兄?” 谢景点头:“我和李兄都不在了,这个法子不就失传了吗?李兄会交给他信任的人,我肯定也得交给你们。算是以防不测。我希望你们永远用不到。” 谢甲很是感动,突然明白了书上的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五叔,周伯伯,你们和七姑就是我们再生父母!” 谢景:“你本就是我家人!” “对,我姓谢!”谢甲重重地点头。 谢景:“回去吧。迟了我姐该担心了。” 周仲朴没说留下用饭,要是午后回去,谢早肯定担心。两人把草料放路上就离开。 原先放草料和柴的地方也被谢景用水泥糊上,还要两天才能干,以至于院里看起来乱糟糟的。 下午谢景把两匹马移到怀德坊,他把马拉屎的地方也糊上水泥。待两匹马回到怀远坊,也到了八月底。 工匠把谢景定做的工具送来,正好碰到李治。 李治好奇想要,谢景毫不犹豫地送给他。这小子随后问做什么用的,谢景慢悠悠回答给死人验尸。 第149章 想得美 五叔,你不 第149章 想得美 五叔,你不 李治吓得慌忙放下,谢景笑出声来,李治气得眼前发黑:“——以前小六说你坏,我还帮你说他误会你了!” 谢景:“我笑你胆小。不然你以为我笑什么?” 李治神色错愕,看一下储物柜上的工具,张口结舌,“是,真是死人用的啊?” 谢景:“小六的。小六如今在何处?” 大理寺啊。李治就要说出来,冷不丁想起皇亲国戚犯了事归大理寺查办,天下各地的案子也是先递给大理寺,大理寺核实后转交给刑部。 核实案件避免不了验尸。 李治年少但懂得不少,再细想想尸体的样子——虽然他不曾见过,但他听说过,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拿走!快拿走!” 谢景收起来:“还敢好奇吗?” 李治理亏:“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直接说了你明儿忘记,后天还会再犯。”谢景拆开一包花生糖,递给他一块,又给排排坐的李愔和两个公主各一块,便问李治,“高明和青雀这些日子忙什么呢?” 李治:“想他们?” 谢景不希望李治胡思乱想,索性说:“我关心他们。你希望我是个关心小辈的好五叔,还是希望我铁石心肠啊?” 李治其实也知道谢景关心兄长就同样关心他。谢景不在意他看着长大的李承乾,将来也不会在意李治。可是李治又希望谢景的在意独属他一人。但是不可能。李治冲他皱着鼻子哼一声。 谢景失笑:“幼稚!小愔,你说!” 李愔:“高明要娶妻,小乐姐姐要嫁人,我阿兄和青雀也要收拾屋子娶妻。” 谢景的笑容凝固:“都放在今年?” 李治点头:“九月、十月、冬月和腊月!” 谢景不禁啧一声:“你阿耶和阿娘要忙晕了。” 李治:“是的。阿耶今早还说,近日不要找他。谁要找他啊!” 谢景:“青雀的房子离这边远吗?” 李治去过李泰在城中的府邸,“有点远。五叔要去吗?” “不去!”谢景态度果断。李治乐了,“明儿我找阿耶要一处房子,就在西市东边,五叔去吗?” 谢景:“离得近我就去!” 李愔不禁说:“我也找阿耶要一处房子。” 两个公主不甘其后,也表示明儿找阿耶要房子。 谢景心说,幸好当年天下大乱死了跑了不少权贵,空出来许多大宅子,寻常人买不起。否则你们一个两个都得去五陵安家。 谢景:“那我有得忙了。” 小六拿着书从后院过来,心说,忙了好,省得又瞎琢磨。 “小六,今日休沐还要读书?”李治趴在储物柜上,率先看到小六走出酒楼。 谢景:“小松爱读书,但他要照看铺子,就把不懂的画出来,小六休沐日教他。” 李治抬抬手示意小六去吧。 小六走出西市向东拐去,李治有一事不明,“五叔为何不叫小松去学堂?” 谢景:“小松是我买的奴仆,是为我做事的。身为主人无需供他读书。” “五叔心善。”李治脱口而出。 谢景笑了,“我不在意供他读书,但人心易变。其实以我对小松的了解,他不会忘恩负义。况且小松的妹妹在后院,他不为自己着想也会为妹妹着想。” 李治听糊涂了:“五叔是不是还没说完?” 谢景点头:“我说小松不会变,是指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可是他到了学堂,离我们这些人很远,他的父母趁机找过去,小松很有可能因为心软而被他父母教坏。” 李治惊呼:“他父母?” 谢景:“以前父母各自成家,嫌他们是累赘。如今在我这里学过几个菜,小松又会算账,他父母看到他能赚钱,定会撺掇他赎身。“ 李治气得大骂:“可恶!” 谢景:“可以抛弃儿女的人就有可能再次利用儿女。” 李治觉得有道理:“他也要参加科举吗?” 谢景:“看他自己的选择。兴许不会参加进士科。” 李治:“他要想去民部,不用参加进士科。青雀说别的试题容易,小松一定可以考上。” 谢景:“我也觉得他可以考上。此事不可以告诉旁人啊。长安城说大很大,要说小,有心人外传,过两日就会被小松的父母知晓。” 李治摇头:“我才不跟他们说五叔的事。” 李愔和两个妹妹一起摇头。 谢景笑道:“你们今日来巧了。苏二说小六做事比读书累,不止有新菜,还给他做了几样爽口的美食。待会儿我们一起尝尝。” 李治:“够不够啊?” 谢景:“不够他会想法子。” 话音落下,苏二出现在铺子侧门。 谢景不禁说:“看吧。” 苏二笑道:“小的听见了。东家,小的再去买两条鲤鱼?” “做坏了?”谢景问他。 苏二:“心里没底。” 谢景递给他一百文,苏二拿着钱就回后院牵马从巷子里绕去肉行。 苏二要做的是鲤鱼焙面。 前些日子谢景翻书瞅见这道菜,当时没留意。谢景把两匹马送到怀德坊,恰好碰到苗十一擀面条。那小子忍不住起身活动腰,谢景可不希望他未老先衰。 苗十一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谢景好吃好喝养大的,少了哪一个他都心疼。翌日谢景就叫他试着做拉面。拉面直起身来,至少不会累得腰酸。 苗十一在面食方面很有灵性,他越拉越细,谢景才想到叫苏二配合他做鲤鱼焙面。 今日是第三次做,但前两次都做塌了,苏二觉得今日也会如此。苏二原先不在意,但得知李治过来,他就不好意思叫晋王吃塌面。 苏二的小心思,谢景不问也清楚,他想着今日还有凉皮和花生豆腐,就把花生糖收起来。 李治小声说:“五叔,我告诉你一件事。” 谢景:“是不是你偷听的?要是这样,我可不想知道。” “不算!”李治摇头,“阿耶和阿娘讲的时候,我在一旁用饭。他们说不可以说出去。五叔又不是外人。况且五叔也不会说出去。” 谢景:“你小点声。” 李治压低声音:“阿耶说过些日子就会有几百斤胡椒送过来。” 谢景不意外:“几百斤不多啊。” 李治:“阿娘说很多啊。” 谢景:“要是你自家用,几百斤很多。但你阿耶的打算可不是自家用。这件事你还真不能外传。” 李治:“五叔知道阿耶要做什么?” 谢景无声地笑了笑。 李治:“跟我阿耶一样。当我小孩子!” 谢景递给他一块糖,又给李愔和两位公主各一块,就把余下的收起来。 两个客人向谢景走来,到跟前看到李治的糖,他们买半斤糖,两斤番薯粉条。糖的价钱又比前几年低了不少,但也比粉条贵一点。倒是粉条,一直不曾变过。 小六不止一次提过,他当年把棉价压狠了,西市商人怕了他,没人敢在物价方便给他添堵。 巳时左右,正是坊间百姓出来买菜和用早饭的时间,所以那两人走后,又有人过来买酒和胡麻油。 李治看到客人拎着葡萄酒离开,“五叔,我家的酒不如你的好喝。” 谢景笑道:“我的酒其实像葡萄汁,不醉人。你家的酒饮多了会耍酒疯。你不许偷喝。” 李治:“阿耶吓唬我喝酒读书记不住。” 谢景轻笑一声。 李愔不禁问:“阿耶没有吓唬我们?” 谢景摇头:“李兄那么疼你们,若无害处,岂会拦着你们饮酒?” 兄妹几人细想想,言之有理。 谢景问他们要不要出去玩。 李治摇头,只因他要读书习武,每天都很累很累,难得从深墙大院中出来,他只想在酒楼歇一日。 谢景:“不可以在家歇?” “无论去哪儿都有两个以上的人盯着我。”李治跟没有骨头似的趴在储物柜上,又说,“像我这样,奴婢定会提醒我坐直。我要说困了,她们就叫我到榻上歇息。还是五叔好!” 谢景正要说什么,小六以前的两个同窗过来。 两人走近,谢景就说小六在杂货铺。其中一人笑着说同他讲也一样。 原先谢景叫小六给曹松的妹妹曹云和赵和和找个绣娘师父,小六就同这两位同窗提过一句。这两人在考场上不慌,多亏了小六提供的试卷。他们家人想向小六道谢,又觉得轻不得重不得,正好小六有事麻烦他们,两人就当自个的事交给家人。 家人近日终于给她俩找个女绣娘。 谢景先替俩女孩道谢,接着就问:“束脩多少?” 民间收徒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景肯定不会叫他的人给旁人当孝子贤孙。小六的两位同窗和家人分析一番,选择用束脩抵恩情。 两人告诉谢景,明日就可以把赵和和和曹云送过去,谁有天分谁学,每月三百文。 谢景应下。两人便向他告辞,前往杂货铺找小六。 李治不禁说:“我的婢女也会绣花。五叔,我不要你的钱!” 谢景笑道:“赵和和可以去你家学刺绣啊?” 李治被问住,“我——我下午回家就找阿耶要房子!” 谢景:“你才十岁。有了房子,你阿耶也不许你搬出来。好比我担心曹松被他父母教坏,你阿耶也担心你同旁人学歪。” 李治:“我,我可以找青雀——” “他忙着成亲。”谢景瞪一眼李治,“不许给他添乱。此事就这么定了。马员很想去洛阳开酒楼,我日后肯定还要找人。再找到女孩就叫你的婢女教她做衣裳。” 李治:“你去洛阳吗?” 谢景摇头。 李治放心了,“五叔,你不想在京师,我们去晋阳!” 谢景乐了:“小六会同你拼命!” “我才不怕小六。”李治闻到香味,忍不住跑到后厨看看。 然而到了后院他就失望了,香味是从炉子里传出来的,不是烤鸭就是烤五花肉。 又过一个时辰,鲍大过来拎饭菜,顺便提醒谢景可以先用饭。谢景带着四个小孩和禁卫上楼。禁卫的主菜是红烧肉。几个小孩的主菜是一只烤鸭,一份鲤鱼焙面,还有一份甜汤和几个素菜。素菜同禁卫的一样,时令蔬菜和花生豆腐。 主食是灌汤包和凉皮。禁卫没有灌汤包,但有凉皮。喜欢胡麻酱的禁卫很喜欢,吃不惯这一口的禁卫尝一口就送给同僚。 喜欢这一口的吃了两份就找谢景询问多少钱一份。 谢景:“不卖!” 禁卫险些咬到舌头:“又不卖?” 谢景:“我对面的一碗素面三文钱,这个也是小麦粉做的,我应当卖多少?再说了,越来越冷,谁吃这个?” 禁卫:“可以加热汤啊?” 谢景:“热汤会把凉皮泡软夹不起来。改日我问问张杨里的亲戚做不做。到时候叫他们在怀德坊的小市场租个铺子,你们到那边吃。” 怀德坊的租金便宜,又因铺子很小,不能提供饭桌,只有小板凳,肯定比酒楼便宜很多。 禁卫提醒他过几日见到周仲朴就叫他捎话回去。 李治瞪他,禁卫回到隔壁继续用饭。 饭后,谢景回到铺子里头,李治拉着他的手跟进去。 谢景:“有事说事!” 李治靠在他身边低声说:“可不可以叫苏二把鲤鱼焙面的法子写给我啊?鲤鱼酸酸甜甜的,我阿娘肯定喜欢。五叔,好不好啊?我不许厨子外传!要是别的酒楼出现一模一样的,我就把做鲤鱼的厨子砍了喂鱼!” “小小年纪,瞎说什么。”谢景捏住他的小脸,“去找苏二,他很乐意告诉你!” 李治:“五叔最好啦!” 一炷香后,李治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他来到谢景跟前就感叹:“五叔,这一个就可以开一家铺子啊。” 谢景看过去,是拉面的做法,“是的呢。” “苏二他们好厉害。可以把面拉成头发丝。五叔,要是开酒楼累了,你把苏二给我吧。”李治掰着手指算算,“苏二和十一给我阿耶阿娘做饭。马员和彭安跟着我。曹云给小妹,赵和和给阿姐,范牛,厨艺不怎么样,就给高明吧。青雀是个大胖子用不着!” 谢景无语又想笑:“我呢?” “你,你有甲乙丙丁戊。他们也会做饭。”李治觉得他的主意很好,拉住谢景的手,“击掌不可变!” 谢景示意他向身后看去。李治回头对上满脸怒气的李愔,担心被李愔打,“你你可以和阿耶一起用饭。也可以叫苏二教两个徒弟啊。” 李愔仍然很生气。 谢景:“雉奴就是说说。我的酒楼肯定会一直开下去。等我老了,苏二也老了。他想得美!” 李愔舒服了,嘲讽李治:“想得美!” 第150章 小六学验尸 既然早晚都 第150章 小六学验尸 既然早晚都 李治被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提醒过,不可招惹李愔,而他也知晓李愔的性子阴晴不定,虽说近几年不再乱发脾气,但他的忍耐度比旁人差远了,是以,这小子不敢同李愔顶嘴。 可是被李愔嘲讽一句,他也有点不高兴,扑到谢景怀里寻求安慰。 谢景看他这么熟练,严重怀疑在宫中扑李世民的怀抱扑习惯了,“要不要花生豆腐和凉皮的法子啊?” 李治摇头:“我不要吃豆腐。阿娘不可以吃凉皮。” 李愔对谢景道:“他喜欢鲤鱼面。他用阿耶和阿娘当借口!” 李治回头瞪他一眼,但身体没敢离开谢景,担心李愔一把把他抓过去给他一巴掌。 谢景:“往后爱吃也无妨。回头我问问亲戚在何处卖这两样,到时候告诉你们。” 李治:“五叔为何不卖?” “那两样赚的钱加一块不一定有一道鲤鱼面赚得多。”谢景趁机提点几个小子,“虽然这三样外人都不会做,但鲤鱼面一看就很耗时,客人愿意出两百文买一份。黄豆随处可见,豆腐也不是稀罕物,只是加了花生就卖客人四五十文一份,客人会觉得我们把他们当钱多的傻子。倘若二十文一份,我们宁愿做蔬菜。蔬菜可以买别人的,比豆腐方便。” 李治想说,花生豆腐也可以买别人的。忽然想起旁人不会做。张杨里离京师那么远,豆腐做好送过来就颠散了。 谢景唯有把这个法子送给旁人,旁人做出花生豆腐,他像找人买菜一样买豆腐,赚个炒菜钱。 李治:“豆腐和凉皮是不是很麻烦啊?” 谢景点头:“凉皮用的是张杨里的小麦粉,粮行卖的小麦粉做不出来。只是为了晌午三五个客人选豆腐和凉皮就自己做,不值得啊。” 大唐又没有机器和手工之分,也没有科技与狠活,着实没有必要为了所谓口感自己做。 李治:“五叔要把做法送给谁啊?” 谢景:“过几日秋收,谁去我家搭把手,我就送给谁。” 李治:“他们肯定不知道五叔的决定。” “不知道。”谢景笑道,“不过天凉了,买凉皮的人少,村里人不会冬天进城卖这两样,你想吃可能要等上几个月。亦或者提前告诉我,我叫苏二准备。” 李治摇头晃脑表示不喜欢。 谢景:“那就回家吧。” 李治愣住,抬头望着谢景,谢景向窗外抬抬下巴。李治扭头看去,禁卫不知何时把马车拉到门外。 李治发愁:“好想像高明一样高。” 谢景:“你也要像高明一样做事。” “当我没说!”李治起身,“五叔,过几天我再来。” 谢景:“不可以逃课!” 李治当没听见。 回到宫中他见离天黑尚早就跑去太极宫找李世民要宅子。 西市南边怀远坊的最好,东边光德坊的也成。这两处没有符合晋王身份的宅子,布政坊的他也可以接受。 李世民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气得心头冒火,就要数落他,他把鲤鱼焙面的法子交给婢女,令婢女送去膳房,晚上用羊肉拉面。随后又拉住李世民的手解释,他找五叔要的。 近日忽冷忽热,长孙皇后有点不舒服,晌午没什么胃口,李世民又从李治口中得知还有一份酸酸甜甜的鱼,顿时不好同他计较。 “你太小了,过几年再说。” 李治毫不意外:“五叔也说我小。阿耶不要忘记啊。” 李世民原先还觉得是不是听谢景说了什么,他回来要宅子,闻言确定这小子自己的主意,看样子谢景还帮他拦了一下,“不会!” “阿娘呢?”李治松开他去找皇后,想起什么又停下,吩咐婢女多放点姜,给母后驱寒。 李世民很是欣慰,出去玩一圈还记得他母亲身体不舒服,“晚上吃姜犹如砒霜!” 只见李治一脸无奈:“不是的。五叔说不可以吃过就睡,睡不着会不舒服。阿娘睡得晚,晚上可以吃姜。阿耶,不要什么都信。” 李世民好气又好笑:“你还数落我?你有我懂得多吗?” “先生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李治看到长孙皇后从里间出来,蹦蹦跳跳跑过去,长孙皇后眉头微皱,嫌他老大不小了还这么跳脱。 李治给她倒杯水:“阿娘,晚上不要喝茶。” 长孙皇后无奈地微微摇头。 李治跟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抱怨谢景逗他。长孙皇后等他说累了停下,道:“他这么坏,我们不和他玩。” 李治的小脸瞬间垮下来:“五叔不坏。是我没有问清楚,他趁机逗我。” 李世民乐了。 李治后知后觉:“阿娘也逗我?你们都坏!我走了!” 李世民忙了一日也想清静清静就没留他,“晚上好好用饭。” “晌午吃饱了。”这小孩想起晌午的饭菜,得意地转身离去。 可惜李治忘记他走了禁卫还在,李世民等他走远就把禁卫找来询问几个小孩晌午用的什么。 禁卫回答鲤鱼面、花生豆腐和凉皮。 长孙皇后对这三样很好奇,李世民见状便问谢景何时推出这三道菜,禁卫颇为遗憾地回答他只卖鲤鱼焙面。 李世民揉揉额角,万分无奈地问:“他和钱也没仇啊?” “看不上那点小钱。”禁卫只能这么说。 这个回答令李世民无法反驳,抬抬手叫他下去歇息。 之后前往膳房的婢女带着两张食谱回来,帝后二人仔细打量一番,一道菜拆开足以养活两家铺子,不怪谢景不着急赚钱。 长孙皇后屏退左右后才感叹:“五郎的奇遇奇了。” “也是来得容易他才不知道珍惜。旁人一道烤鸭可以传百年。他可倒好,随随便便给出去。”李世民想想某些世家连一本有注解的书都不外借,愈发觉得谢景心大到缺心眼! 长孙皇后:“兴许教他的奇人正是看中他这一点。五郎的做派在一些人看来傻,但也应了常人说的,傻人有傻福。” 李世民:“真正的傻子哪个不是下场凄惨。他就是不知道珍惜。” 长孙皇后没力气同他争辩,便看向食谱:“二郎希望他知道珍惜吗?” “罢了。”再说下去显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世民把食谱折起来交给长孙皇后,以防被谁偷偷拿去,过几日西市出个只卖鲤鱼焙面的酒楼。 鲤鱼焙面呈上来,长孙皇后胃口大开,李世民令婢女叮嘱膳房的厨子不可外传。 殊不知厨子也没打算告诉外人。他们可不像谢景吃过见过的不胜枚举。但凡来自谢景的食谱,他们都小心珍藏,打算百年之后再留给后人。 此时小六也拿到验尸工具,只见他满脸抗拒,“我又不是仵作,给我这个做什么?” 谢景:“你要当一辈子大理寺评事?” 小六摇头。 谢景:“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懂验尸成吗?倘若出了冤假错案,御史是弹劾你还是弹劾仵作?” 仵作都没资格参加朝会,御史弹劾不到他,只能弹劾少卿。 谢景:“你不是不怕鬼吗?前些日子我们给你阿耶上坟,你不是还同他们聊家常?” 小六心说,我没见过鬼,肯定不怕。 “那我收下。”小六又觉得工具烫手,“一定要学啊?” 谢景:“你就是到民部,日后也会遇到死人。” 小六疑惑不解。 谢景:“某地遭遇天灾,要不要赈灾?要是水灾,可以把人泡肿。要是地龙翻身,你有可能看到脑浆——” “别说了!”晚饭要吐了。小六赶忙打断,“凶案也不是很惨。至少人刚死还没怎么变。”说到此想起他近日看到的卷宗,“阿兄,我会不会遇到无头尸啊?” 谢景:“你就是不在大理寺也有可能遇到!” “也是啊。”小六收好验尸工具,“阿兄又为我费心了。” 谢景:“你不是和苏二嘀咕,我忙起来才不会想一出是一出?” 小六在心里骂一句,苏二碎嘴!起身收拾碗筷,“阿兄累了一天好好歇歇!” 谢景白了他一眼,拎着水桶去打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景感觉这几年城里的水质好多了。以前总有一股咸味,小六因此抱怨过明沟里的尿渗下去的味道。 这几年明沟里头只有洗漱用水,有一部分水还会排到城外,地下水干净很多,水质变好倒也正常。 之后谢景和小六把衣裳扔到脏衣篓中,明早洗衣婆子会拿回家清洗,傍晚谢景回来她送过来,不耽误她做别的事,谢景也不用担心下雨天没人收衣裳。 翌日上午,小六拿着工具抵达大理寺,同僚以为是点心就叫他打开。小六一脸无奈地拆开,见过仵作验尸的评事仔细一看,比仵作的工具还要齐全:“哪来的?你的?” 小六拿出一沓纸:“阿兄给我准备的。” 大理寺卿从门外经过,听到“阿兄”二字立即拐进来,纸上的许多验尸方法他也是头一次见。大理寺卿不禁庆幸当日为了争他小子险些和同僚动手。 谢五果真没叫他失望。 大理寺卿立即叫人找来悬案卷宗。 之后又叫人前往县衙询问有没有尸体,他要亲自验证。 小六不可置信:“今日?” 大理寺卿:“怕了?你把这些带来就该料到。既然早晚都要长长见识,择日不如撞日!” 第151章 太子成婚 李世民好笑 第151章 太子成婚 李世民好笑 小六昨晚没有把晚饭吐出来,今日把隔夜饭吐出来了。 只因大理寺卿领着他们看了三具尸体,一具尸体还有人样,只是出现尸斑。一具尸体血肉模糊。还有一具尸体上爬满了白色虫子。 小六生在农家,每年夏季茅房都会生蛆,他不但不怕,蹲茅坑的时候还有心思研究蛆虫何时能爬上来。 此刻他毛骨悚然,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长安县的仵作见怪不怪,令衙役给他弄点水漱漱口,还好心提醒他,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小六身体一晃,恨不得晕过去,可惜他是蹲下吐太久起来的太急导致头晕,并非吓得头晕,因此没能如愿。 晌午回到大理寺用饭,小六看到豆腐想到蛆虫,看到肉想到血肉模糊的尸体,最终喝点小米粥吃点青菜。 晚上到家叫谢景煮小米粥炒素菜。谢景发现他无精打采便问他出什么事了。 小六气得不想理他:“你说呢?” 谢景打量他一番,什么都没少啊。好像少了,早上他和小六一起出门,小六把验尸的工具小盒带走,下午没带回来。 “见到尸体?”谢景笑了,“了解,了解!” 小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谢景拍拍他的背:“早晚都要习惯。” “寺卿也是这样说的。”小六的语气很是无力,“阿兄,我还是个新人,可以不必懂得那么多。” 谢景:“不想三十岁出任大理寺卿?” “杀了我吧!”听说过的事还没有同僚亲身经历多,站太高只会叫他看起来像个笑话。 谢景笑道:“你想多了。世家子弟为何看起来懂得多?只因自小便有机会接触朝政。不是大理寺又累又有危险,却没有什么油水,他们十岁便会跟着长辈前往凶案现场。等到他们像你这个岁数到了大理寺,定会想方设法攒功劳,两三年后名正言顺地提上去。我才做多少事啊?” 最后两句令小六无法反驳。 ——小六的同僚当中有几个三十多岁的,至今仍是评事。小六的性子不错,先前又把苏二为他准备的饭菜让出去一半,好为人师且比他年长许多的几个同僚都爱指点他。 这几人读书不多,无法指点他书本上的知识,但会指点他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和这些年总结的破案经验。 期间一个同僚说起小六的同科考生,便宽慰他不要羡慕进礼部的两位。他们有钱有权,刚出生就被规划好未来,寒门子弟比不了,像小六出自农家也没得比。 那个时候小六只顾得心虚——他李兄是皇帝,要叫同僚知道还了得。以至于把重点忘得一干二净。 小六:“三十岁出任大理寺少卿能令人心服口服吗?” 谢景:“你破一两个悬案,看起来并非无能之辈,又是通过糊名后的进士科上来的,除了竞争对手,反对的人屈指可数。” 小六:“还是有啊。” 谢景:“你是房杜合体,出自世家的同僚一样不服你。无愧于心,对得起受害者的家人便可。你瞻前顾后谦虚退让,换成他们不见得比你做得好。不然以前的皇帝为何感叹良相难寻?” 小六:“听阿兄的意思,朝中除了极少数人,其他人其实半斤八两啊?” 谢景:“难道不是吗?” 小六想要反驳,忽然发现他程兄可以做的事,侯君集、薛万彻、苏定方等人都能做。大理寺卿和两个少卿面对悬案同样毫无头绪。 谢景:“无论哪个行当,天赋出众的人都是凤毛麟角。世家子弟文采斐然又如何,在他们心中自家利益远远排在忠君爱民之前。陛下是用你还是用他们?不要只看到自身不足。换成他们盯上的不会是大理寺卿,而是百官之首的左右仆射!” 小六不禁说:“我不如他们敢想。” “日后无论是同僚帮助你,或者大理寺少卿提拔你,你不必谦虚,直接道谢接受。”谢景道。 小六有点不好意思:“若是随口一问呢?” “你敢问我就敢收。否则你会变成旁人的垫脚石。回头陛下问起提上来的为何不是谢昂,他们反而说,谢昂说了,他才疏学浅不如谁谁谁。”谢景问,“是不是觉得他们厚颜无耻?不止无耻,还要心狠!或者说当断则断!” 小六不由得想起“玄武门之变”,“阿兄说的是。优柔寡断胆小懦弱成不了事。” 谢景逗他:“苏二给我们留一斤羊肉,晚上吃羊汤面?” 小六又觉得反胃,忍不住白了一眼他。 可惜天暖羊肉不能过夜,他不吃谢景也要做。只是做好了哥俩分开用饭。小六在堂屋,谢景在厨房。 翌日清晨也是小米粥,但多了几个煎至金黄的荷包蛋和一份素菜。谢景担心他吃不饱,又做两张葱油饼叫他带去大理寺。 连着几顿清淡,小六闻到葱油香馋得受不了,慢慢悠悠骑马抵达大理寺,两张饼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谢景抵达酒楼没多久,周仲朴就和谢大郎的儿子来了,周仲朴拉满满一车草料和一篮子鸡蛋鸭蛋,谢景的大侄子拉了半车草料和村里人种的菜。 谢景和他们回到怀远坊,周仲朴一边卸草料一边说,秋收过后他再过来。改天草料没了,就叫进城送菜的乡亲给他捎半车。 谢景:“不要太累。你和阿姐忙个不停,阿翁和阿婆肯定着急。” 除了那年天灾累得周仲朴喘不过气,这些年的农活对周仲朴而言称不上累。以前在周家干得多吃得少,如今一个秋收就得吃掉五六只小鸡。 起初两年这样吃,周仲朴心疼。谢早其实也心疼,但她又不想把谢景困在家中,就劝周仲朴,他们的身体好,能照顾老人和田地,谢景才能安安心心在城里赚钱。 周仲朴看到谢景带回来的钱,认为不能把谢景困在家里,此后便不再为多吃一只鸡而心疼得半夜睡不着。 周仲朴笑道:“你姐说过。等一下我得买点盐和洗牙粉。” 谢景回屋给他拿一贯钱。 周仲朴坦然收下。 秋收过后,周仲朴过来一趟,谢景趁机询问有没有人帮自家收割。得到答案之后,谢景叫他回去做凉皮和花生豆腐,端到门外用饭。 家里读书人多了,周仲朴偶尔听一耳朵,闻言瞬间明白谢景叫他做姜太公。 去年年底周仲朴做过豆腐,同做糖和粉条一样累,但比那两样便宜多了。周仲朴也不想做豆腐买卖,立即应下来。 谢景:“过些日子冬小麦种下去,你和阿姐带着阿翁阿婆过来住几日。小甲和小乙要是不放心家里,叫他们早上过来晚上回去。” 周仲朴明白,叫他俩到酒楼长长见识。 “我们把阿翁阿婆送过来就回家,留小甲他们在城里。”以前周仲朴只在城里住过几次,但是下午把小六送过来,第二天早上回去,他不曾留意城里人的生活,便对城里好奇。 去年住了小一个月,头几日新鲜,后来把他住得够够的。尤其是每日清晨倒夜壶。周仲朴想起这一点就烦。在村里何必这么麻烦。谢景把茅房修得很好,到河沟里打一桶水冲得干干净净,粪坑里盖上草木灰还可以沤肥。 谢景不强求:“我们去酒楼吧。” 今日随周仲朴过来的是杨姓村民,他在酒楼同苏二过秤算账,谢景同周仲朴回怀远坊卸草料。 周仲朴拉着车走到门外,谢景锁门,周仲朴注意到水泥路,便问他有没有和李兄谈买卖。 谢景:“李兄近日有事。” 周仲朴潜意识认为他李兄不在长安,反过来安慰谢景,“咱家有钱,不急。” 谢景摇头笑笑。 二人来到酒楼笑不出来,有个小子从酒楼出来,看到谢景眼睛一亮跑过来:“五叔!” 谢景颇为无奈地问:“我怎么记得今日并非休沐?” 这小子嬉皮笑脸地拉着谢景的手,道来之前同阿娘说了。 谢景:“铺子里等着,我去酒楼里头看一下。” 这小子正是李治,他刚到的时候苏二还在过秤,此刻酒楼里头摆满了菜和蛋。李治乖乖钻进铺子里。 谢景蹲下挨个查一遍素菜,又晃悠晃悠鸡蛋和鸭蛋,杨姓村民不禁说:“来之前查过。” 谢景:“村里有人看我不顺眼,你不知道?” 杨姓村民瞬间想起被谢景一脚踹飞的远房亲戚,“你说的那家的菜不在这里。” 谢景挑眉:“卖给谁的?” 这位村民不喜欢他的远房亲戚,同张百千一样认为其没脑子,自然不会替他藏着掖着:“卖给别的酒楼。他同我们一样也是两三天来一次,一次也是几十斤菜和蛋。” 谢景:“来回百里路,他家牲口吃得消吗?” 该村民不禁说:“我也这么问过。他说来一次歇两日吃得消。这些日子犁地耙地,再进城卖菜,我觉得够呛。” 谢景:“回去告诉里正,离他家牲口远一些。别的牲口身体好,染上小病可以扛过去,他家牲口小病可能拖成传染病。” “那咋办?”周仲朴和杨姓村民异口同声。 谢景:“杀掉深埋。他吃你们不许吃。当日没事,很有可能三五年后得疯牛病。” 杨姓村民:“还有这种?” 谢景:“比如吃到有虫的猪肉,起初虫子在肚子里头,最多是叫人闹肚子。可是当虫在我们肚子里安家,过个一年半载虫卵被我们喝进去的水冲到血液里头,顺着血游走全身,最后留在脑袋里,犯病的时候也会跟鬼附身一样。” 杨姓村民很早很早以前见过好好的人突然疯了,当时也是说鬼附身,“放心吧。咱们不缺吃的,没人会吃病驴肉。” 苏二给他算清楚付了钱,该村民就和周仲朴一道回家。 谢景来到铺子里头。 李治不等他开口就说:“过几日高明成亲,我来告诉五叔。” 谢景好笑:“小六同我说了。” 李治猜到了,可他不想挨训总要找个理由。闻言想问他去不去,到嘴边咽回去,“小六何时成亲?” 谢景:“过几年再给他定亲。回去叫高明给我留一份喜糖。” 李治:“我给五叔送来。” 谢景:“这次怎么没带妹妹?” 李治:“阿娘给阿姐准备了好多嫁妆,妹妹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她和阿姐在一块。” 谢景算算长乐公主的岁数,很是满意:“去西市里头玩玩?听说近日又来了许多波斯人,兴许有好玩的。” 李治也听人说了,这两年朝廷对边关用兵,许多有钱的番邦商人躲到长安。 说起此事,李治就想不通,番邦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明知打不过大唐兵马,一旦败了贵族就会沦为平民,也别想入朝做官,竟然还敢在大唐边关上蹿下跳。 到了西市里头,李治愈发失望。 无论在宫里还是在张杨里,谢景都把他收拾的干干净净,夏天一天可以洗澡三次,身上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香草味,导致他闻到波斯人身上的腥膻味捂住鼻子拽着谢景躲得远远的。 走到卖茶叶等物的街上,空气清新,李治忍不住问:“五叔,那些人是不是不洗澡啊?” 谢景:“北方冷且不擅织布,贵族也没有很多换洗衣物。也有一点,只是我的猜测,他们茹毛饮血,身上的腥味越来越重。” 李治很是嫌弃:“难怪他们求娶——听说有个叫松赞干布的想娶皇家公主但被陛下拒绝了。” 谢景心说,竟然还有这事啊。 原以为李世民直接把文成公主嫁过去。 “被陛下拒绝后,他们很有可能怀恨在心啊。”谢景道。 李治:“又要侵扰我们边关百姓吗?” 谢景点头:“要是擒贼擒王,大唐又会多出许多土地。虽然那边不如长安住着舒服,但是可以当成防御外敌的屏障。” 跟在两人身后的禁卫互看一眼,不禁竖起耳朵。 李治听得一知半解:“屏障?” 谢景点头:“设几个烽火台,外敌越界,长安可以很快收到消息。长安集齐兵马赶过去,敌人可能还没走出那片地方。好比以前突厥很快抵达黄河南岸,正是因为我们同突厥之间没有大片土地。如果北方有很多土地,突厥在土地以北,双方可能在草原上交战,黄河以南的百姓就不会因此流离失所。” 李治:“如果我们提前防范是不是可以在松赞干布的土地上打仗?” 谢景点头:“那边离天竺近,倘若我们拿下松赞干布之后天竺也想侵扰大唐,我们也可以在松赞干布的土地上交战。那里人烟稀少,又多是游牧民族,不必担心天竺踩坏农田,百姓颗粒无收。” 两个禁卫仔细想想,无意识地点头。 李治:“五叔懂得好多啊。” 谢景:“你不逃课,等到我这个岁数,肯定比我懂得多。” “——逃都逃了,改日再说!”李治拉着他往南跑,不给他机会絮叨。 谢景踉踉跄跄跟上:“你慢点!” 李治停下看到路边卖麦芽糖的:“五叔,给我买糖。” 谢景看过去,是缠在小棍上的糖稀,便把荷包给他:“自己买!” 李治用十文钱买五块,他得两块,左右开弓,一边嗦一口,好不自在。 之后看到别的小吃,他索性不问直接伸手要钱。 等到酒楼,这小子也吃饱了。 午饭他同谢景一起坐在柜台后边喝点汤面。 午后没敢留在酒楼,说他要回去读书,其实担心回去迟了挨揍。 幸好他回到宫里李世民还在忙,等李世民闲下来询问起晋王,得知他安安分分读书,李治才算躲过一劫。 估摸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治决定坦白,征求宽大处理。傍晚他到太极宫恰好宫女询问长孙皇后何时用饭。 李世民嘲讽他:“晋王寻着味来的?” 李治笑着扑到他怀里。 李世民抬手挡开,李治抱着他的手臂缠上去:“我告诉阿耶一件事。” “先说!”李世民依然用另一只手挡开他。 李治把谢景关于松赞干布的那番说辞和盘托出,末了又问:“阿耶,五叔讲得对吗?” 李世民点头,不意外谢景有这番见识。 “我五叔厉害吧?”李治得意的样子好像他是谢景本人。 李世民失笑:“上午跑出去做什么?” “不想读书啊。”近日宫里人人都在忙,李治想着哥哥姐姐即将同别人在一起,他有些心慌导致心浮气躁,但他年少,无法形容这种转变,就认为宫里很闷,他需要出去透透气。 李世民无奈地说:“也就你敢这样说。”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心说,还不是你惯的。 “阿耶,还有个事。”李治说出来有点心虚,“我不是故意的。以前在酒楼我翻找储物柜和钱柜,五叔都不在意。今天晌午五叔忙着招呼客人,小六也不在酒楼,没人和我玩,我闲着无事翻找五叔放在铺子里的棋——” 李世民:“直说你干了什么。” 李治想同禁卫下棋打赌在脸上画王八,但他不敢说后半句:“下棋啊。没想到看到一沓纸。” 李世民:“纸上写着谢景想要招兵买马灭了倭国,他跑到倭人的地方当个东海王?” 李治惊得张大嘴巴,他五叔这么厉害吗。 长孙皇后:“不可能是这种事。二郎,不要逗他。” “五叔和倭国有仇啊?”李治很好奇。 李世民其实以前不信谢景的说辞,但近几年东南沿海确实查到倭人连大唐吃饭用的兀子都要藏在行李箱里带走,他便不得不信。 李世民:“没有仇。他对倭人有偏见。” “五叔才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定是他们人面兽心。”既然没有仇,李治便不再纠结此事,“阿耶,我发现写的什么就放回去了。” 李世民好笑:“真是秘密他会放在酒楼?” 李治恍然大悟,立即告诉李世民第一张纸上写了三种修路的法子,但第三种最为详细,可惜只有一半。另一半在第二页,他没好意思继续偷看。 长孙皇后:“定是要给张杨里修路。” 李世民摇头:“谢甲和谢乙识字,若是给张扬里准备的,谢景应当叫周仲朴带回去。” 李治:“周伯伯今天也来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看来是给我准备的。也不知这次又要我出多少钱买他的。”李世民想到个主意,“雉奴,以你五叔的懒惰不会把那些纸换地方。明日你再去看看?” 李治从他身上跳开:“孩儿累了!”匆匆行个礼就跑。 李世民气笑了:“小混蛋!” 长孙皇后也气笑了:“五郎倒是没白疼他。”转向李世民,“明日过去?” 李世民:“越来越冷,不适合修路,不差这几日。高明的婚事过后再说吧。” 九月二十四,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挑选的日子,朱雀大街戒严,太子大婚。 太子成婚在午后,苏二等人好奇,谢景就带他们来到朱雀大街,位于皇宫最近的地方。禁卫和城中的金吾卫几乎都认识谢景,是以,看清谢景的相貌就任由他靠近。 苏二很是失望,只因没有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太子。 迎亲的车队入宫,苏二不禁嘀咕:“太子呢?” 谢景:“太子是储君,怎么可能亲自出来。礼部带人迎接未来太子妃。” 苏二这些年在城里见过不少十里红妆,对皇家嫁娶并不好奇,他只是想看看身为新郎官的李承乾。闻言苏二要回去。 谢景冲禁卫微微颔首以示道谢就带着苏二等人回家。 他到家约莫半个时辰,小六拎着大大的食盒回来。 谢景想笑,小六同样想笑:“不提食材,味道不如苏二的手艺。我不想带这些,李兄家的管家塞给我的。” 谢景:“是不是还热着?给我尝尝大户人家的山珍海味。” 小六放下食盒去厨房拿碗筷,同时忍不住翻个白眼。 哪个大户人家敢和太子同一日成亲啊。 阿兄怎么这么会装啊。 小六从厨房回来便说:“没有喜糖。” “雉奴想要找个理由出宫玩,说给我送喜糖。”谢景拿过碗筷,“你还没用吧?” 小六没有,“先换衣裳。” 此刻小六身上的锦衣是谢景特意为他参加李承乾的婚仪准备的,做衣裳的人还不是外人,是曹云和她师父。 料子和针线自然是谢景准备的。 谢景准备了三件,其中两身还在做。好在李恪和李泰的婚期分别在冬月和腊月。曹云和她师父完全来得及。 谢景夹一块鱼胶尝一口:“淡了!” 小六勾头看一眼:“你不是说怎么做都淡?” “我以为厨子有特殊法子。”谢景盛一碗汤,“竟然没洒。谢小六,你的骑术越来越好了啊。” 小六换上短衣出来,“经常随同僚骑马核实线索,不好容易撞到人啊。” 谢景:“你看高明都成亲了——” “打住!”小六知道他要说什么。 谢景:“不是催你。你自己多留意,回头我过去提亲。改日我去东边几个坊间看看,给你选一处宅子。” 小六没有想过同他分开:“那你选个大一点的。你也搬过去。” 谢景笑道:“那我选两处相邻的。到时候我带着苏二等人住一处,你和弟妹住一处。你再给姐姐姐夫和阿翁阿婆留几间?” 小六想问钱够吗。忽然想起他指不定藏了多少钱,“那你选吧。我听你的。” 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西市越来越热闹,进城的人越来越多,房价肯定会上涨,早买早省心,所以第二天谢景便前往牙行。 七日后,谢景就在西市东边,光德坊北边选了两处院子,同谢景如今住的一样。谢景就把这两处房子交给苏二打理。 苏二得知将来他要是没有遇到中意的女子,可以同谢景一块住过去,以至于十分上心。 十月中旬,这处房子收拾干净,只等着家具送过去,又迎来了休沐日。此时的长安仍然没到寒冬,小六便前往张杨里接阿翁阿婆。 小六前脚离开,李世民带着李治和城阳公主出现在酒楼。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这一章啊 第152章 晒盐 “我想阿翁 第152章 晒盐 “我想阿翁 李治前几日来过一次,听到苏二等人收拾房屋迎接阿翁阿婆,今日便带来一箱南方水果。 这小子下马就向谢景邀功,之后又问阿翁阿婆来了吗。 谢景:“小六刚刚去接他们。申时左右过来。今日你是见不到了。” 李治摇摇头表示无妨:“过两日我再来。” 李世民:“又想逃课?” “我想阿翁阿婆!”李治说得理直气壮。 虽然李世民很清楚他想趁机出来玩,但也不能数落他撒谎。 ——谢家老两口朴实厚道,又因一直希望小六和谢景多个朋友,对李世民的儿女十分和善。谢景教训李治,谢家阿翁阿婆总会说一句,孩子还小,别吓着他。谢景做美食,他们也是叫小孩先吃。 李治不差这一口,但他在意这种疼爱。每次从张杨里回去都要同李世民称赞两位老人。这次带来那么多水果,理由也是阿翁阿婆没吃过。 李世民瞪一眼他:“惯会讨巧卖乖!” 李治拽着谢景来到铺子里头,爱跟哥哥玩的城阳公主跟进去。李治打开储物柜,发现那叠纸还在,心说,五叔有的时候是很懒。 谢景坐下便问:“找什么?” 李治看一眼,确定是之前见过的,“阿耶要找五叔买这个。” 谢景惊了:“李兄如何知晓?” 李世民走进铺子,“他在你这里翻箱倒柜翻到后回去说给我听,但只说一半,就因为我猜你可能希望我出钱买下来。” 李世民又瞪一眼李治:“小小年纪就知道胳膊肘子往外拐。” “拐得好!”谢景笑道,“我只要半成。” 李世民:“一成的一半?” 谢景点头。 “雉奴说是修路的法子,听你的意思不是啊。”李世民令儿子把纸给他。 李治把纸递过去靠在谢景腿上,满眼好奇地问:“阿耶,不是修路的法子吗?” 是修路的法子。第三种等于用石膏代替米汤,可以为朝廷节省一大笔费用。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谢景的这些法子是为了修盐场晒盐。 谢景竟然连入海口,在何处选址都标出来。虽说同幽州送来的北方海边舆图有些出入,但大体差不多。 这些可不是“奇遇”二字可解释的。 谢景定是找人打听过幽州的情况。难为他有奇遇还能脚踏实地。 李世民在收回铁矿管制石炭之后有心把盐收为官营,但以前令寺庙交税,又定下百姓的不动田,以及近亲通婚和对突厥的政策,已经触动许多人的利益,便决定盐的事再等几年。 谢景以前可是提过,步子太大容易扯到。 李世民行军打仗多年,也清楚操之过急的结果。但此刻有了晒盐的法子就不同了。他不动现有的盐场和盐井也可把盐价打下来。 李世民瞬间想好怎么安排,“成交!” 李治不禁问:“阿耶,五叔给你的什么啊?” “与你无关!”李世民瞪一眼他,“操心多了长不高。” 李治气得不要理他。 李世民看向谢景:“要不要某给你写个契约?” “写一个吧。你家大业大,指不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谢景道。 李世民很想笑,只因比起食盐,对他更重要的是修路的法子。也不知道谢景是真傻还是装傻。 谢景清楚他可以染指哪方面,自然是装傻。 李治从储物柜中拿出笔墨纸砚:“写吧!” 李世民:“打水研墨!” 李治毫不迟疑地跑到后院端来半杯水。 李世民气笑了。 写好之后李世民就想回宫,谢景把李治抱到腿上,“李兄,且慢。李兄可知盐湖?” 李世民点头:“河东就有。” 谢景:“那个小了。北方草原上有大的。据说最大的在吐谷浑的地方。陛下不是已经拿下吐谷浑了吗。李兄的商队可以过去看看。” 李世民不知此事。 先前吐谷浑侵扰大唐边民,李靖率部擒获吐谷浑的许多贵族带到长安,但那些人从未提过大唐的西边有盐湖。 李世民:“五郎听谁说的?” 谢景:“一个人一斤盐可以吃三四个月,而西边地广人稀,商人指着卖盐能饿死。我想到这一点,估计他们不会隐瞒,果然我一问他们就说西边有盐湖,比长安便宜多了。” 李世民:“他们为何不把盐带到长安?” 谢景:“今日带来十车盐,明年的今日就有可能是他们忌日。” 李治仰头问:“为什么?” 谢景:“城里的各大盐商不会放过他们。小盐商想要卖便宜点都要偷偷摸摸。一经发现,盐商背后的东家给西市署的胥吏施压,胥吏以扰乱市场的名义把人抓起来,小盐商就有可能死在狱中。” 李世民心说,我也是宫里呆久了。 李治:“五叔不怕!” 谢景笑道:“我卖的是达官贵人没有的物什。不是直接同他们抢生意,他们不会动我。” 李治转向货柜看一下,无论番薯粉条还是棉花以及番薯糖,都是他五叔种出来的,亏他以为五叔在西市平安无事是因为认识他们。 李世民:“我会安排妥当。” 李治挥挥小手:“阿耶忙去吧。” 李世民瞪一眼他才离开。 谢景看向城阳公主:“没人和你玩,要不要和你阿耶回去?” 小公主摇头。 哪怕都是在室内待着,她也更喜欢酒楼。 天凉了,谢景不想出去吹冷风,看着孩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怪可怜,他琢磨片刻,拿出捆粉条的细麻绳。 谢景截一段把两头系上,交给小公主撑起来叫李治陪她翻花绳。 李治窝在谢景怀里很舒服,不想陪妹妹玩。谢景瞪眼看着他,这小子下来拉一把椅子坐在妹妹对面。 午后兄妹二人前脚离开,后脚阿翁阿婆就到了。 小六走得慢,平时大半个时辰的路程被他走一个多时辰,老两口反而坐累了,下车后就扶着窗台站着休息。 待老两口缓下来,谢景才陪他们回去,谢甲等人跟上苏二。 又在家中歇上两日,谢景就叫谢甲和谢乙用板车推着老两口前往光德坊新家,为小六收拾新房。 老两口盼着小六早日成亲,因此每天干劲十足,早饭后就在西市路口等谢甲等人。 谢甲原先担心老人辛苦身体吃不消,发现他们神采奕奕,非但不再阻止,小到锅碗瓢盆,大到家具用料都征求他们的意见。 多日后老两口心满意足地回去,谢甲等人也涨了见识——整个西市都被他们几个走遍了。 此时李世民也圈出合适人选。 ——这些年李世民一直想动世家门阀,但世家根深蒂固,只是科举糊名短时间之内不足以撼动他们在朝野的地位。 谢景提供了许多世家没有的物什,李世民可以绕开世家,所以他选的人皆出自寒门或乡野,同世家没有半点关系。 人选圈定,李世民召见他的左右宰相和民部尚书以及体恤贫民的工部尚书。 有水车在前,工部尚书看到修路的法子便试着询问:“陛下,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李世民:“卿已猜到了不是吗?” 工部尚书大胆发言:“谢景?臣就不该把他弟让给大理寺卿!” 民部尚书看一眼,修路的法子?心里一痛,又要他出钱?!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想笑:“还有呢。” 工部尚书看到后面本能看一眼民部尚书。如今的民部尚书仍是唐俭,老家晋阳,同李世民相识多年,殿内也没有外人,便由着性子夺过去。 匆匆看完,唐俭瞠目结舌。 李世民明知故问:“怎么了?” “——据臣所知,海边人家一直用锅煮盐。若是改成晒盐,晒上一个月等于整个江南海边煮上一年吧?” 李世民:“此事可行?” “可行!海盐不会渗入地下,也无需担心海盐混进泥土里头。”唐俭停顿一下,“只是这个修盐场的法子可行吗?” 李世民:“朕已叫人照着法子烧出熟料。” 房玄龄忍不住问熟料在何处。 李世民带着几人前往东宫。 东宫前几日在修花园,工部尚书有所耳闻,见状他意识到是用修盐场的法子。 实则也是如此! 通往后花园的水泥路已经干了。唐俭用鞋摩擦几下,鞋底只有少许灰尘,可以忽略不计,唐俭立即提议派人前往北方海边。 “此事朕稍后便会吩咐下去。但今日之事朕希望只有某和诸位知晓。”李世民记得唐俭喜爱呼朋唤友小酌几杯,说到此看向唐俭。 唐俭愣了一下,随之反应过来,连连表示近日他闭门谢客。 几人回到太极宫,李世民把此事交给工部,民部提供钱财协助。修盐场确实是工部的活,唐俭不懂,自然不敢越俎代庖。 之后李世民找来太子把此事交给他,又召见工部尚书。工部尚书以前上过战场,曾经还把坐骑卖了接济贫民,李世民令其亲自前往北边,又命其为幽州都督。只因盐场同高句丽隔海相望,北边还有外族,必须有个能征善战的武将坐镇。 工部尚书赶至幽州府就令人找窑场烧熟料,之后亲自前往海边找到当地渔民,了解了潮汐风向天气变化之后,圈出盐场具体地址。 此时北方寒冷,但不耽误烧熟料。所以工部尚书决定年前先把熟料烧出来。开春后盐场收拾出来,不耽误来年引水晒盐。 民部送去的财物充足,以至于贞观十二年二月就把盐场收拾出来,正好赶上晒盐。 初夏时节,张杨里的麦子熟了,一车车盐自北方运往长安。 与此同时大唐的最南端,崖州海边停靠着几艘大船。 六月过半,消失多日的太子李承乾出现在酒楼。 谢景没忍住调侃:“什么风把高明老弟吹来了?” 李承乾万分同情他发小,摊上这么一位十年如一日贱嗖嗖的兄长,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第153章 胡椒和海盐 “秦琼虽然 第153章 胡椒和海盐 “秦琼虽然 李承乾自认为论厚颜无耻巧舌如簧,三个他也不敌一个谢景,索性当没听见,直接说明来意,北方的海盐已经运到长安。 谢景脱口道:“这么快?” 李承乾:“运盐的家丁说比从东海到长安近一些。虽说东海可以用船,但船转车也费时费钱。” 谢景:“这么说运费便宜了不少?” 李承乾点头:“以前的皇帝在北方修了许多路,官道也维护得很好,沿途吃的用的住的都比南方便宜。父——阿耶的意思两文钱一斤,三文钱两斤。五叔卖出去的抽一成,年底净收入再给五叔半成。” 谢景没有因为这个承诺而忘乎所以:“不会只叫我来卖吧?” “自然不是。”李承乾又不希望他被盐商捅死,“阿耶说五叔的名头大,若是在酒楼卖盐,无需我们逢人就说我们也有便宜的盐。” 谢景放心了:“何时送来?” 李承乾:“五叔准备妥当,我就叫人把盐送来。” 谢景:“去年海盐的价钱上来就没降过,这几日已经有人想要召集一群人敲宫门请陛下平盐价。要知道我有便宜的盐,我的酒楼定会被堵得水泄不通。一杆秤忙不过来。我再买两杆秤,再把鲍大喊来,下午先送过来两三百斤,后天早上先卖着。” 李承乾想起那年坊间百姓排队买棉花的盛况,而棉衣只有冬天用得着,盐却需要天天用,买盐的肯定比买棉花的人多得多。 酒楼的伙计确实要提前演练一番。 李承乾:“我回去了?” 谢景:“还要我送你不成?” 李承乾的意思没别的事就先回了,谁叫他送! 白了他一眼,李承乾带人离去。 谢景趁着离饭点还有一个多时辰,前往西市里头买来两杆秤。翌日上午谢景就把鲍大找来。 曹松又长一岁,跟着谢景吃得好,比去年高半头,虽然一脸稚气,但不会被当成小崽子,一个人可以照看铺子。 晌午谢景叫曹云给他送饭菜,兄妹俩一起用饭。 谢景也没闲着,告诉客人他得了一批盐,明日先到先得。 客人本想问多少钱一斤,“先到先得”四字一出,再想想谢景铺子里的物什从来都比旁人便宜,且他神通广大朝中有人,便不再多问,出了酒楼就回家。 翌日,西市市门打开,几十人直奔谢五楼。 好在昨晚苏二留宿酒楼,早早就把昨天下午收到的盐打开,一个个秤砣校正妥当,只等客人上门。 第一波客人来到廊檐下就问多少钱一斤。 谢景:“两文一斤,两斤三文,一斗十八文!” 一斗约莫十三斤,最少也有十二斤,要是盐的品质不错,一斗可以节省三十文! 酒楼对面和隔壁邻居掐指一算,每月省下的买盐钱足够他们交税,立即回屋拿盐罐子布口袋排队。 基于对谢景的信任,如今也没人质疑他此话是否当真,皆自发排队! 谢景看着排在末尾的街坊,告诉他们北边常平仓也有盐,价钱一样,知道的人不多,无需排队。 排在后面的人忍不住问:“常平仓不是卖炭吗?” 谢景:“我的盐就是托常平仓的友人弄到的。” 街坊明白过来,他的盐和炭一样也来自朝廷。想到这一点,街坊又问:“朝廷也卖盐?” 谢景:“前些日子听说有人想要敲宫门请陛下平盐价。八成他们去了,陛下令民部紧急调来一批盐。否则我足不出户哪能弄到。长安又不产盐。” 街坊觉得言之有理,看看前面排了十几人,决定驾车前往北边的常平仓。 约莫过了两炷香,酒楼门口的人排到南边西市门边,街坊拉来几十斤盐,告诉排队的人,谢掌柜所言属实,常平仓一半石炭一半盐! 排队的人不禁看向谢景,有点不好意思走人。 谢景笑道:“我和常平仓的海盐出自同一地方。四舍五入一家的,买谁的都一样。” 得了他这句话,站在烈日下晒得直冒油的几人立即决定租车前往常平仓。 正午,半个西市的人都知道谢景有平价盐。 西市的盐商令人前往酒楼买几斤,回来一看同他们五文一斤的一样白净,盐商瞬间意识到他们囤的盐即将砸手里。 此时正好三伏天,谢景个龟儿子不是夏天关门休息吗?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盐商二话不说,立即骑马找到他的大靠山,询问谢景在朝中的贵人究竟是谁。 盐商的靠山是城中世家之一,家中子弟正是去年进士科高中的人之一,自然知道小六抱着晋王自称自家亲戚。 靠山无奈地说:“陛下!” 该盐商不敢信:“不是民部的人?” “民部唐俭看着陛下长大的,是陛下的心腹之一,是他和陛下有何不同?”靠山一个时辰前就从厨娘口中得知谢五楼有平价盐,“你来之前我已着人打听过,吏部、礼部尚书皆不知情。知晓此事的人应当只有陛下和几位朝中重臣。可见陛下多么看重此事。我们动谢景就是动陛下!” 盐商心急:“天热起来盐会化啊。” 靠山叹了口气:“秦琼虽然老了,但他还没死。李靖病了,但他还能上马。” 李世民得了苜蓿草,种在荒地盐碱地上,近几年增加了许多亲兵,靠山是真不敢动李世民看重的人。 盐商听说过秦叔宝的大名,杀了李元吉的尉迟敬德在他跟前都不敢造次。 “降价?”盐商不甘不愿地问。 靠山无力地点点头,好过天热化了没人买。 话说回来,谢景今年确实要休息。不过迟了五日罢了。 卖了五日食盐,整个长安县都知道常平仓也有盐,他就关门回乡。 盐商本想骂他见钱眼开,见状也不敢当着客人的面诋毁他。只怕给客人留下个同行相忌的印象。 谢景也带回去两百斤食盐卖给村里人,同城里价钱一样,三文钱两斤,以至于半个时辰就卖得一干二净。 村里人得知常平仓还有盐,第二日家家户户驾车进城买了几十斤分给近亲。 北方海边晒了一个月的盐不到半个月就卖得一干二净。好在晒了将近三个月,又有城中盐商降价往外卖,剩下两个月晒的盐足够撑到年底。 李世民得了卖盐的净收入,去掉谢景的那份,去掉前期投入的本钱,余下的拿出七成交给工部用来修路,另外三成用于养兵赈灾。 前往北方的路不用再修,这次是修通往西边的路。 正好离秋收有些日子,朝廷给钱又管一顿午饭,沿途百姓皆前往县里报名。热闹场面跟早年踊跃反隋有一比。 李世民同样把此事交给太子总揽,魏王和吴王从旁协助。以防李泰和李恪生出旁的心思。 谢景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一个月后,谢景和苏二等人带着李愔、李治和城阳公主回城。 同李治分开前,谢景提醒他叫高明送两百斤盐。 当天下午东宫小吏就把盐送到。 不出谢景所料,第二天他把门打开,不想前往常平仓的街坊就问有没有盐。 从此盐常驻“谢五楼”。 又过几日,李承乾亲自过来,送来一小盒金子。 谢景笑着收下。 李承乾:“您也不推辞一下?” “你好意思与民争利吗?”谢景反问。 李承乾噎了一下;“——西市最有钱的小民?” 谢景摇头:“西市最有钱的是卖胡椒的番邦商人。” 李承乾突然想起近日收到的消息:“不急,五叔肯定是西市最有钱的那个。” “我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话啊?”谢景道。 李承乾想给他个惊喜,“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我家还有事,改日再说。”说完就带人离去。 苏二听到声音从后院出来,等他到酒楼门外,人都走远了。苏二忍不住问:“他怎么那么忙?” 谢景:“忙就对了。如今忙中出错有李兄为他善后。往后可没人帮他。你也是一样。想做什么就去做。东家我还可以教你几年。再过五年我到了不惑之年,老夫怕是有心无力!” 苏二瞥他一眼,连根白头发都没有,他老个鬼! 不想理他,苏二回后院备菜。 之后一两个月,盐商也没敢赌常平仓没盐悄悄涨价。倒是几个盐商的几个靠山查到皇家的盐来自幽州。 幽州离高句丽较近,兵马极少的世家不敢前往幽州海边做盐。幽州都督又下了禁令,以至于除了房、杜几人,朝中无人知晓那些盐并非煮出来的。 长孙无忌也毫不知情。为此长孙无忌提醒过李世民,是不是把常平仓关一下,等到城里的盐商涨价再开常平仓。 李世民拒绝了,说幽州穷人较多,家家户户都在煮盐换粮,不但不能关,他还有意卖到洛阳或蜀郡。这些地方都有石炭铺子,完全可以腾出半间用来卖盐。 长孙无忌被长孙皇后敲打过几次,不敢自以为是地劝阻皇帝的决定。 八月半朝廷放假,谢景令苏二提前贴出告示,众人回乡过节,也顺便帮谢早和周仲朴收黄豆晒胡麻做粉条。 回到城中又过半个来月,李承乾再次出现。 谢景笑道:“卖胡椒?” 李承乾呼吸一顿,他究竟怎么猜到的? 谢景:“上回你提到胡椒,你走后我仔细想想,除非番邦人的胡椒不值钱,否则我不可能比他们有钱。算着日子,离第一次种出胡椒也有四五年了吧?你家是不是攒了许多胡椒?” 李承乾:“——你都猜到了还问?怎么卖?我听你的。” 谢景:“胡椒不可能像食盐一样多。限购吧,凭过所一家一斤。问问李兄和你们家管家定多少钱一斤合适。你不要自作主张。” 李承乾听懂他的意思,先征求房、杜等人的意见。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问问。明早叫人送过来。”李承乾再次匆匆离去。 崖州那个地方地广人稀,如今胡椒树遍地,李世民觉得不必很贵,令民部核算沿途花销之后,先定下两百文一斤! 九月初九,重阳节,谢景在门外贴了一个告示:明日限购胡椒! 前来西市买菜的人很多,谢五楼又在路口,告示上面的字很大,以至于当天下午连秦琼和李靖都知道此事。 前些日子两人的管家还叫厨娘过去抢盐。只因他们也认为朝廷的盐是煮的量不多,年底食盐可能会涨价。 李靖和秦叔宝的夫人认为家里不差这点钱。管家不这样认为,既然有便宜的盐,何必花冤枉钱买贵的。 如今听说胡椒的事,估摸着也便宜,第二天一早管家带着一兜子钱和厨娘赶往西市。西市大门打开,众人直扑酒楼。 李靖的管家上过战场,孔武有力挤到最前边。 苏二吓一跳,赶忙说:“带上过所,一家一斤!” 经历过天灾的人都知道限购意味着凭过所,所以众人都带了。 李靖的管家把一贯钱递过去,苏二指着他另一只手:“那些就够了。” “这是我家买菜——两百文?”管家惊叫。 第154章 降价大甩卖 谢景不禁 第154章 降价大甩卖 谢景不禁 城中最次的胡椒八百文一斤,最好的胡椒一千二,乃至一千五一斤! 管家脱口想说,“疯了吗?”忽然想起谢景是陛下的人,赶忙咽回去。而他一声惊呼传遍四方,老老实实排队的人又一股脑儿冲上去。 谢景高喊一声:“肃静!” 推推搡搡的众人停下来,谢景道:“不必争抢,我这里有两千斤,人人皆可买到!” 被人挤到后面的商人急了:“只有两千斤?” “胡椒又不是柴米油盐,买那么多做什么。”谢景很想瞪一眼他,裹乱不是吗。 谢景高声道:“我告诉诸位如何做菜。猪肉用八角,鸡鸭鹅用花椒,羊肉用豆蔻,唯有牛肉用胡椒。但去年朝廷出了明确律法,杀牛有罪。无需胡椒炖牛肉,偶尔喝点羊汤放一点,一年到头能吃多少?还是想着拿去洛阳卖掉?孤身一人到了洛阳不怕被地头蛇抢走,诸位尽管去!” 抢购胡椒的众人没打算卖掉,仔细想想一斤胡椒确实够用,便老老实实排队。 李靖的管家忍不住询问:“明年还有吧?” 谢景:“年年都有。明年兴许一家买两斤。” 管家心说,陛下手里有这么多胡椒吗?今年年底应该会赏自家一些。算上这一斤,主人日日喝羊汤也能吃到明年谢五再卖胡椒。 管家笑了:“有就好。”回头对众人道,“我信谢掌柜!” 谢景:“信我没错。很早以前不叫你们囤棉,前些日子不叫诸位囤盐,如今如何?我的棉和盐不曾断过。” 众人抬眼就能看到柜台上的盐,不得不信他。 李靖的管家把胡椒放入布口袋里,问:“洛阳也有胡椒吧?” 谢景:“有吧。” 此话落入众人耳中就成了洛阳也有胡椒,以至于他们愈发不担心买不到胡椒。 实则洛阳没有胡椒。 李世民令人给谢景送去胡椒,突然想起商人可能倒卖,当即派人给洛阳的常平仓送去胡椒。 话说回来,像谢景所言,胡椒非生活必需品,两百文一斤也不便宜,城里九成百姓都不舍得用,是以,除了第一波上百人挤到一起,之后人就少了许多。 倒是有人想要倒卖胡椒,但贵人家中不缺胡椒,穷人不买,有点钱的商人暂时也不缺胡椒,不想多花一文冤枉钱。万一今儿三百文多买一斤,明儿谢五楼降到一百八,他们不是亏大了。 谁也不知道谢景手里有多少胡椒! 一个时辰后,排队买胡椒的人只剩十几人,谢景的胡椒两百文一斤的消息也传至长安各个角落。 囤了百斤乃至千斤胡椒的达官贵人确定此事后当即晕过去! 宫中的御医晌午饭前收到十多份请他们出诊的帖子。 李世民听到心腹太监的禀报下意识问:“有瘟疫?” “不是的。”太监想起这事就乐,“奴婢找人打听一下,因为胡椒每斤两百文。听说他们手上的胡椒最低千文一斤买的。有些是底下人孝敬的。反正是亏大了!” 李世民也不禁幸灾乐祸,“以为拿番邦之物当成金子来用,朕就没法子了?” 太监:“谢公子不会有什么事吧?” 经过小六高中,李世民不信还有世家不知道谢景认识他。 李世民:“钱没了可以再贪。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分得清,不敢动谢景!” 长孙皇后:“二郎,先用饭。” 李世民令心腹太监也下去用饭。 此时东市的富人也收到消息来到酒楼找谢景买胡椒。谢景来者不拒,赵和和过秤,曹云在一旁记录。 西市的番邦商人也没闲着,挨个盘查谁把胡椒低价卖给谢景。 可惜白忙活一场! 番邦人花钱请人找谢景买胡椒,顺便打听他的胡椒来自何处。 谢景直白地告诉好奇此事的所有人,大唐百姓种的! 如今已有上千亩胡椒地,今年收了几万斤胡椒。明年小树长大只会更多。番邦商人和城中囤胡椒的达官贵人不怕胡椒价一年低于一年就继续留着。 多年以前没人信谢景的说辞。 可是他卖棉花、番薯糖和纸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事实证明这几样一年比一年便宜,直到不能再便宜才止跌。 翌日上午,番邦商人和达官贵人就把胡椒拿出来售卖,但两百零一都没人卖,莫说他们卖八百文。 谢景背后的人是谁,只怕是流落街头的傻子也知道。不能动他,他们选择自己动起来,前往——洛阳是不能去了,于是前往太原、蜀郡等地。 然而他们忘记买得起胡椒的人有钱。 天下初定就能攒下钱财的人没有傻子,发现城里突然多了几个番邦人和外乡人卖胡椒就觉得此事反常,怀疑他们的胡椒来路不正,亦或者是假的,便派人打听。结果从走货的本地商人口中得知长安的胡椒只需两百文。 带着亲戚们的过所亲自跑一趟,也比找这些人买合算啊。 番邦人和达官贵人不得不把胡椒价一降再降才有人买。 在外兜售胡椒的番邦人卖完回到京师特意绕到谢五楼,谢五楼还有胡椒。番邦人庆幸卖得早亏得少。 有人无法接受胡椒价钱大跌真疯了! 李世民听闻此事险些咬到舌头,他张口结舌地看向长孙无忌:“你你,再说一遍!” 长孙无忌:“陛下没有听错。” 李世民:“你说的那人囤了多少胡椒?” 长孙无忌:“万斤!” “——他疯了?!”李世民惊呼出声,顿时气笑了,可不是疯了。 长孙无忌:“万贯家产一夜之间少了六七成。” 李世民无法理解,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因他至今也不曾在宫里见过这么多胡椒。 “你有没有囤?”李世民好奇。 长孙无忌收到过旁人孝敬的,家里有百斤。但此时说出来显得他蠢,长孙无忌只说有一点,但是自家用的。早知道吃多少买多少得了。 李世民:“朕去年不是叫人给你送几斤?那是胡椒,又不是柴米油盐,你还顿顿用?” 长孙无忌:“厨娘做汤就会放一点。” 李世民一阵无语:“炖鸡汤也放?” 长孙无忌记不清了。 李世民见状觉得八成也放,难怪谢景的酒楼这些年日日客满。 合着一个两个都是这么做菜! 李世民趁机再次提醒他不要囤胡椒! 长孙无忌连连表示不敢。 回到府中没多久有人登门拜访,长孙无忌看到名帖不好拒绝,便把人请去书房,怀疑同胡椒有关。 只因近日唯有此事震惊朝野。 果不其然,来人坐下抿了一口茶便旁敲侧击胡椒的事。长孙无忌示意他不妨直言。对方立即询问,听闻某地种了上千亩胡椒,不知是否属实。 长孙无忌不清楚皇帝种了多少,但去年就已舍得一次送他五斤,此事八成是真的。长孙无忌微微颔首,那人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长孙无忌担心此人在他家中晕过去,赶忙出言劝他事已至此,不如趁着江东等地没有胡椒,把胡椒送过去卖掉。兴许可以卖到七八百文一斤。 如此之贵,买得起且舍得买的人寥寥无几。这些人有个通病,胡椒涨价他们买,胡椒突然下跌,他们反而选择观望。 倒是可以趁着他们还没收到长安的消息高价卖出去,但前提是江东的达官贵人皆被蒙在鼓里。 然而几乎每月都有江东商人前往京师送米和绸缎,他们可能对此全然不知吗。要是高价外销,兴许不但无人问津,还会惨遭嘲讽。 此人说出他的顾虑,不等长孙无忌出言宽慰,他又说:“胡椒不是番邦之物吗?某听番邦人说只有他们那里可以种活。” 长孙无忌:“他们的土地肥沃?” 此人回想一番,道:“那里炎热,长安寒冷。” 长孙无忌忽然想起一人——王玄策,此人突然消失了一两年。当年他听吏部官吏提过,陛下令此人前往天竺学制糖。 长孙无忌:“是不是天竺人告诉你的?” 此人仔细想想:“那些人长得差不多,某不曾留意。不是天竺人就是波斯人。” 长孙无忌:“这些地方确实热。大唐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地方。” 此人怀疑他听错了:“有?” 长孙无忌:“崖州!” 崖州在何处?此人想了又想,大唐最南端,“那不是——” “流放之地!”长孙无忌替他说。 此人:“这就对了。听闻崖州是一座岛,那座岛上除了原有的百姓,就只有官吏和犯人。难怪我等从没听说过陛下种胡椒。”之后又问长孙无忌何时知晓此事。 长孙无忌心说,就在刚刚,你信吗。 “以前有所耳闻,但陛下不爱提起此事,我以为没能种出来,就没敢细问。”长孙无忌张口胡扯。 此人叹了口气,起身道谢,之后便告辞。只因他着急回去告诉亲戚尽快把胡椒脱手。 此人家中的胡椒不多,损失不大,亲戚就多了,每年囤一两石,自贞观元年至今得有三十石。 想到亲戚送到江东兴许只能卖到五百一斤,又忍不住叹气。 城中多个世家近日也麻木了。 他们囤地避税,李世民不动他们,但令寺庙交税。他们趁着天灾屯粮,李世民放出番薯。他们安排家中子弟走科举之路,李世民来个糊名。如今他还有上千亩胡椒。 千亩胡椒对于大唐百姓而言不多,可是谁能确保谢景是不是谦虚。 倘若李世民只有千亩胡椒,他们相信年后谢景的胡椒卖完,旁的酒楼缺胡椒,胡椒价钱会涨起来。万一李世民实则有万亩胡椒树,城外仓库仍有上万斤胡椒呢。 赌赢了也不可能趁机赚钱。只因胡椒对很多人而言是可有可无之物。赌输了损失惨重!囤胡椒的世家决定不再等,趁着春节临近需求增多,送往别处卖掉。 长安城中是别想了。除非他们降到两百文。 李世民的心腹禁卫们都不曾囤胡椒,看热闹不嫌事大,听说谁谁又派家奴出去卖胡椒就第一时间告诉李世民,往常颐指气使的世家灰头土脸,李世民心宽体胖,以至于贞观十三年开春,谢景在酒楼见到他愣了一下。 谢景不禁咂舌:“我算是明白青雀随谁。” 长孙皇后和宫女们近日紧急为他赶制几身常服,是以,李世民瞬间明白谢景此话何意,“疏于锻炼!过几日我就捡起来。不过你也不用担忧,我父亲长寿。” 谢景张张口,把吐槽咽回去,“李兄,有没有可能因为令尊有您这位好大儿排忧解难,凡事不用他费心?” 作者有话说: 更了一本八零年代文《今天后妈作妖了吗》,时隔五年再写这种,感兴趣的可以先收一下 第155章 杜相病逝 我是不是得 第155章 杜相病逝 我是不是得 苏二收租回来,闻言停一下:“李官人,看看我们东家,再过几年您和他就像两辈人。李官人可知为何?我们东家日日在柜台上一趴,买的铺子都叫小的打理。” 租金塞给谢景,苏二去后院备菜。 铜钱过重,谢景险些没拿住砸到脚上,赶紧送到柜台里头。 苏二不提李世民都不曾留意,谢景同十年前相差不大,只是身量宽了,看着稳重了。 李世民再想想父亲搬出太极宫之后还能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而他正值壮年生的李治体弱,李世民不得不承认他不如父亲身体好。 李世民一直担心李承乾扛不起大唐江山,近几年给他安排了许多事。但李世民不曾真正放手,反而比他自己掌舵还要操心。 此刻李世民决定放手! 没等李承乾成长起来他先倒下,皇后的身体还不如他,难不成真把谢景提到朝上当辅政大臣。 李世民:“看在五郎这么关心我的面上,我也要保重身体。” “李兄坐下歇会儿?”谢景向铺子里头看去。 今日非休沐日,李世民能出来说明他不忙,不着急回去,便随他到铺子里头。苗十一送来茶水点心。 点心看着像是油炸物,李世民捏一个,焦香焦香,吃起来像是油炸面片,“胡麻和小麦粉混在一起做成面皮炸制而成?” 谢景点头:“城外发生一桩凶杀案,县里把此案转交给大理寺,小六日日跟着同僚出去探查,连着两个晌午没怎么用饭。苏二他们几个听说此事后,昨天下午就给小六炸了许多叫他带上。这些是给我留的。” “他们很疼小六啊。”眼前浮现出小六懂事贴心的样子,莫说苏二,长孙皇后提起他也是交口称赞。不过李世民不曾听说过这个案子,“听说去年小六协助同僚破了几个悬案,大理寺卿对他极为满意?” 谢景:“有这事。” 李世民其实就是听大理寺卿说的。 大理寺卿还提过小六从家里带来的资料很有用。他怀疑出自谢景之手。庆幸当日同民部和工部抢人,否则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抓到悬案真凶。 李世民同样猜测资料来自谢景。此刻看到他淡定的样子,李世民可以断定猜对了。 禁卫来到窗前提醒:“郎君是不是忘记一件事?” 李世民不明所以。 禁卫微微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布口袋放到窗台上,李世民想起来了,“不是被他打断,我也不会忘。”拿过去递给谢景。 谢景打开看看有些奇怪,“棉籽?” 李世民点头:“去年我叫人找番邦人询问有没有棉籽,兴许因为棉花在长安不稀奇,我的人对番邦人说想要种一些不一样的,他们也没起疑。去年冬就帮我带来。” 谢景:“不会和我买的一样吧?” 李世民:“你买的那种棉花,我也找人打听过,应该来自波斯或突厥。这个棉花来自南方,不是天竺,但离天竺不远,买棉籽的人没记住那个小国叫什么。” 谢景:“想必国名很绕口。李兄没有自己留点?” “我留一半。”李世民说起此事想笑,“据说那几个番邦人去年特意回国买胡椒。回来听说谢五楼一斤只需两百钱,气得直言早知道多买些棉籽带回来。” 谢景:“一个可有可无的调料本身就不该那么贵。” 李世民赞同,随后忍不住同谢景分享,高明的妻子身怀六甲,他要当祖父了。 谢景替他感到高兴:“也有可能当外祖父吧?” 李世民笑着点头。之后二人又闲聊几句,有人找谢景买盐和胡椒,李世民便起身离去。 两日后周仲朴过来送草料,谢景叫他把棉籽带回去单独种下去,回头用棉花试做织布的棉线。 周仲朴不止一次听谢早提过,自家的棉花纺出的线不结实,也不如蚕丝长,用起来很麻烦,远不如麻。 听闻此话,周仲朴立即问:“可以纺线织布的棉花?” “不清楚。”谢景摇头,“这次也是找番邦人买的,兴许和咱家的一样。先种种看吧。” 周仲朴收起来,又问他有没有别的事要交代。 谢景:“暂时没了。” 周仲朴在酒楼喝点水歇过乏就驾车回家。 谢景唤住他。 周仲朴心想说,看吧,他还有事。 谢景:“往后叫小甲和小乙过来送草料。” 周仲朴:“认识路吗?” 谢景:“认识路。你在家歇着,有什么事就交给他们。谁家二十岁的小子还在窝里趴着。” 说话真难听!周仲朴不敢说出来,腹诽一句便应下此事。 周仲朴前脚离开,后脚秦琼打马而至,来到门外直接翻身下马,利落的动作仿佛他三四十岁,实则秦琼已六十有余。 可以说跟随李世民打天下的文臣武将们都不小了。最为年轻的柴绍也已过了不惑之年。 谢景迎上前一步:“秦兄何事如此慌张?” 秦琼三两步来到谢景跟前,低声问:“五郎,有没有治肝的药?” 谢景自然没有。毕竟肝病早期很难发现,到了晚期几乎没得治,他备下药也不知何时服用预防。 谢景摇摇头:“谁病了?” “杜兄。”秦琼不禁说,“脸色蜡黄,病得厉害,已经有点认不清人。” 谢景心慌,“——前几日李兄过来没说杜兄生病啊?” 秦琼如今仍是宫中“门神”,李世民调禁卫出来他自然知晓,“李兄认为杜兄同以前一样只是着凉。这几日时冷时热,许多人病了。我前几日也有点不舒服,喝了几壶热水没用药就痊愈了。我也以为杜兄和我一样。可是就在方才——”停顿一下,把“御医”二字咽回去,“碰到一个医师,听他的意思也就这几天的事。” 杜如晦今年才五十五岁,在谢景看来还没到退休的年龄,于公于私,能救他都得救,“可是我真没有!” 秦琼叹气:“我也料到了。但不亲自问一声,我又怕错过。不打扰你了,我——” “且慢!” 谢景想起阿翁阿婆快八十岁了,他日病了用药拖着也是煎药,他存的药也不一定有用,“我还有别的药,好歹试一下。秦兄的马借我一用,在此稍等片刻。” 秦琼顺嘴问:“你的呢?” “今日没什么事,我可以回去喂马,就把马放家里。”谢景说话间翻身上马。 到家他就把前世买的药都找出来,有胶囊的去掉胶囊,没有胶囊的碾碎,最后只剩一瓶退烧药被他扔回空间。 谢景前世其实没买多少退烧药。他空间里有很多是因为疫情那几年囤的。忘记听谁说过,过期的药可以用,所以他一股脑儿收到空间。 谢景的身体好,家人也被他养得几好,几乎两年病一次,且很多时候一点草药水就痊愈,以至于他的感冒药几乎没怎么动过。 谢景犹豫片刻又拿出几片感冒药碾碎,同先前的放到一起,用纸包起来用毛笔做上记号带去酒楼。 秦琼看着十多包药摆在储物柜上,张口结舌:“你你怎么还有这么多?” 谢景指着最小的纸包:“同之前送给秦兄的一样,只剩三份。”挑出一个纸包,把余下的推向秦琼,“这些也只剩这么多。”最后放下手里的纸包,“这个药我还有点,但只能清热,同很多草药的药效一样。” 秦琼不敢置信:“——都给我啊?” 谢景:“不瞒秦兄,十多年了。我再留着也没什么用。兴许还不如小麦粉有用。小麦粉喝下去至少可以充饥。” 秦琼:“前些日子听说柴——柴十四也病了。李兄请孙医师为他诊治,有所减轻,但仍然在家休养。我给他几份?” 谢景苦笑:“是药三分毒啊。要是不对症很有可能把人送走。” 秦琼:“我不提你,就说早年遇到的偏方。以前我去过很多地方,说起偏方应当无人起疑。你跟我说说这些药怎么用。” 谢景仔细看一下,“这三份药效一样。这几份也一样。其实用料跟常见的药材一样。”指着装有颗粒的纸包,“看着新奇,也是草药熬的。” 随后他仔细说两遍用法,秦琼确定记住了就告辞。 谢景心说,还得是义薄云天的秦琼啊。他同杜如晦私交不深,还能这样为他着想。 要是杜如晦和柴绍前后脚,李二恐怕要哭成刘备。 谢景不敢祈求十多年前的药能把俩人救活,毕竟不是神药,而是过期药。希望能救活一个,就看谁命硬了。 几日后,李治带着几个禁卫过来,拉长小脸,看起来很生气。 谢景在铺子里头坐着,这小子进去抱住他。 谢景:“挨训了?” 李治委委屈屈地开口:“阿耶骂我还要打我。” 谢景向窗外的禁卫看去。 禁卫叹气:“你杜兄走了。” 谢景已有预感,不是他早年提醒,杜如晦坟前的树都成材了。可是眼前浮现出杜如晦鲜活的样子,谢景心里也不是滋味,“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禁卫看向李治,“郎君心里难受,看到雉奴公子嬉笑,忍不住数落他几句,雉奴公子不知此事忍不住顶几句,郎君就要打他。” 李治抬起脑袋:“我不知道杜伯伯走了。” 谢景:“不怪你。但也不能怪你阿耶。” “没有怪阿耶。”半大小子已经无法把自个塞到谢景怀里,就靠在他怀里,“我不要回家。” 谢景:“午后再回去。是不是得叫小六替我去一趟啊?” 离他最近的禁卫心想说,你怎么不自己去。 忽然想起以他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君臣齐聚的杜家,“小六是不是在大理寺?我去跟他说一声?” 第156章 筹备分店 你俩必须有 第156章 筹备分店 你俩必须有 人死如灯灭,谢景亲自过去,杜如晦也不一定知道。况且对于他的病,谢景也尽力了。毕竟除了退烧药,他当真把所有的药都贡献出来。问心无愧,见不见得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景:“劳烦你替我跑一趟。” 几人的坐骑在门外拴着,禁卫找到他的马直奔大理寺。 小六忙着整理卷宗,乍一听到他杜兄去了,啪嗒一声,毛笔掉在桌上,希望他听错了,“哪个杜兄?” 禁卫:“你有几个杜兄?” 小六无法心存侥幸,愈发难以接受,“怎么会啊?去年我还在酒楼见过他。” 禁卫:“多年前他就小病不断。这些年用的药没有千斤也有百斤。是药三分毒,身体里攒了这么多毒,他自己也料到了。” 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有家里人安排,小六第一次直面丧事,手足无措:“我应当怎么做?” 同僚忍不住开口:“立刻过去啊。” 小六身着大理寺官袍,“是不是回去换一身衣裳?” 同僚点头:“要的。不然邻居会以为他们家人犯事了。” 禁卫:“家中有没有素衣?” 小六点头:“要不要带什么礼品?” 禁卫:“带上百文钱,几斤米和几尺布便可。杜兄比五郎年长,在他眼中你和五郎都算小辈,无需送贵重物品。他日再送你杜兄最后一程便可。” “那我回家。劳烦足下跟阿兄说一声。”小六看向同僚,同僚不等他开口就说,“少卿若是找你,我跟少卿说一声。” 小六道一声谢就随禁卫出去,腿脚快到连从旁边过来的大理寺少卿都没看见。 右少卿很是奇怪:“谢昂出什么事了?” 同僚:“他杜兄去了。听意思是人死了。” “姓杜?”左少卿潜意识觉得这个姓耳熟。 同僚点头:“说来也怪,也认识谢掌柜,但谢掌柜却叫谢昂过去——”左少卿脸色骤变,小六的同僚奇怪,“少卿怎么了?” “无事!”左少卿赶忙去找大理寺卿,询问他近日有没有见过杜相。 大理寺卿仔细想:“杜相近日在家养病。”抬眼看到左少卿的样子,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不是吧?” “就在刚刚谢景令人传话给谢昂替他吊唁。”左少卿思索再三,“下官出去找人问问。” 半个时辰后,小六一身素衣拎着草篮在杜府门外撞到大理寺卿和左右少卿。小六下意识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大理寺卿轻咳一声,小六停下,大理寺卿等人先进去,小六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 门房以为是一起的就把人都放进来。 杜如晦的心腹随从见过小六,接过草篮就把他带走。小六看向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知道他和杜相有私交,抬抬手示意他尽管过去。 片刻后,小六看到他李兄双眼通红,房兄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程咬金——小六的目光停在程咬金身上。 程咬金似有所感,扭头看去,愣了一下才上前:“小六?这么大了?听闻你通过了进士科的考试?不错!不错!” 小六:“程——您怎么在这里?” 程咬金摇头叹气:“别提了。老程我前脚到家,后脚就听说此事!我都嫌自己晦气!”想起什么,把他拉到一个青年跟前,“这位便是杜兄的长子,比你虚长几岁。” 小六:“杜兄节哀。” 杜构不止一次听到父亲提起奇人“谢景”,也不止一次前往酒楼用饭,对爽朗的谢景很有好感,估摸着小六是替他来的,向小六郑重道谢。 小六扶起他,“无需多礼。”眼睛忍不住看向李世民。 程咬金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陛下很伤心,不要打扰他。你跟着我。” 小六看出来了,但他不知道李世民的伤心不止因为少了一位贤相,而是他同谢景的那番闲谈不到三天就收到杜如晦病重的消息。 前后七日,好好的人没了。杜如晦才五十五啊。李世民这几日一度担心他活不到这个岁数,以至于愈发悲伤。 杜府的氛围也十分压抑,程咬金受不了这种,也担心皇帝悲伤过度病了,就劝皇帝回去。 李世民不挪脚,程咬金低声提醒:不断有人前来吊唁,杜如晦的长子杜构也不能一直伴驾不露头。 李世民这才带着禁卫离去。 程咬金带着小六来到正堂见杜如晦最后一面,也不再打扰悲伤又忙碌的杜家众人。 出了杜府,程咬金看向小六:“如今在大理寺当差?” 小六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要回大理寺。” 程咬金抬手在他肩上一巴掌:“同我生分了?” 小六的肩膀塌下来,本能想要抱怨,抬眼记起他的身份,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程咬金最初见到的小六张牙舞爪,之后的他一惊一乍跟个小兔子似的,如今这样还是头一回,很是稀奇,忍不住想笑。可是此刻在杜府门外着实不合适,程咬金松手:“回去吧。” 小六赶忙回家换下素衣,急急赶到大理寺,寺正和少卿等人还没回来。小六松了口气,很好奇他们知道多少。不过既然他们装不知道,小六也跟着装。看着阿兄装了十多年,这事他熟。 朝中少了一个贤相对底下官吏而言是损失。大理寺卿和少卿等人当真难过。也是因为轮不到他们补上去。同时心里也有点不安,担心心地狭窄的萧瑀之流趁机分权。 是以,大理寺卿等人无暇在意小六同杜家的私交。 几日后,小六跟着大理寺卿等人来到出殡的路口送杜如晦最后一程。谢景来到城门外送杜如晦最后一程。 活生生的人变成死气沉沉的棺木,谢景第一次意识到时不我待。 午后,俞九等伙计离开,苏二等人收拾厨房,谢景瞧着没有外人,倚着厨房门框道:“苏二,想不想去洛阳开酒楼?” 苏二:“东家想去?” “东家这辈子的钱赚够了。”谢景并未夸张,虽然食盐只得半成,卖出去的胡椒一斤得十文钱,但量多啊。 谢景找人换成金币,四贯换一两,足足换了一盒。只要小六的子孙不败家,可以用到他孙儿那一代。 况且只是去年一年的收入。 苏二好像听出他言外之意,但又怕误会,试探地问:“给小的开的?” 谢景:“我要五成。四个厨子和一个掌柜一人一成。要是五人忙不过来,那就再买几个,至于给多少钱,由你们自己决定。” 苏二心动,有这个收入他可以不在乎是不是奴籍。将来儿孙想走科举之路,再求东家帮忙脱籍也不迟。 苏二不禁问:“我们都走了,酒楼怎么办?” 谢景:“夏季前往洛阳选址,地点定下来,我叫谢甲和谢乙帮你装修。近日你再找几个人,马员和十一教会他们做菜——” 苗十一忍不住开口,“东家,我不想去洛阳。” 当年苗十一才十三岁,半大小子,对什么都一知半解,也对未来充满了不安。谢景给了他一个家,虽然平日里多是苏二提点他,但在他心里谢景亦兄亦父。 苏二:“洛阳离长安又不远。大不了我们夏天也休息。反正天热没有多少客人,赚得钱不够买中暑药。” 苗十一摇头:“那我也不去!” 谢景笑道:“过几年我把在洛阳买酒楼的钱赚回来,这个酒楼的酒菜收入也拿出一半分给你们。” 苏二呼吸一滞,猛然转向谢景:“东家要这样,那我也不去洛阳!” 谢景:“好男儿志在四方!” 苏二嗤笑一声:“这么多年我早已认清你。我们多学多干什么都懂点,你就愈发清闲!” 谢景:“这你就误会我了。我不提这事,酒楼的收益都是我的吧?在洛阳开酒楼,我得了一半收益,但那一半不一定有长安的一半多。总得算起来我可能亏了。我图什么?” 苗十一:“东家就是为我们着想!” 谢景点头:“卖盐和胡椒赚得钱我打算留给小六。酒楼赚得钱留我和我姐以及姐夫养老。我能给你们的只有如今这么多。但在洛阳开酒楼就不同了,我在酒楼这一块的收入不会少太多,你们反而三年就能置办一处宅子。难道不想带着妻小独居?” 这个诱惑有点大。 苗十一也不由得心动,“苏二,你觉得洛阳离长安不远,你过去吧。” 苏二不乐意:“东家都说了,长安的酒楼也分给我们。长安肯定比洛阳多,我傻呀?” 谢景心说,看吧,分化他们就是如此简单。所以谢景从不担心苏二等人拧成一股绳,将来出现奴大欺主的情况。 站在角落里拿着抹布的赵和和忍不住频频看向谢景。谢景察觉到这一点,看过去道:“都有。和和今年出师,明年我就把租出去的铺子收回来。你们卖衣裳,我也只要一半收益。” 苏二看到曹云,不禁问:“杂货铺呢?” 谢景摇头:“那个不能分。东家我给曹松置办笔墨纸砚,他也不在意一成收入。” 苏二当然知道曹松怎么想的,“小的是说鲍大。” 谢景:“我把收入分给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谢景的人。一张卖身契和你们对我的忠心值这个价。况且我也没亏待他。他不是也知道葱油面的做法?俞九他们几个不也知道凉皮和花生豆腐怎么做的?” 今年谢家的亲戚和他们的亲戚在怀远坊北边租了一处房子,十多个人做豆腐和凉皮,拿到西市售卖。 谢景一看他们外传,就把这两样送给自家伙计。亲戚的亲戚不一定念他的好,但伙计肯定对他愈发忠心。 谢景看向苏二:“你们不说谁知道?” 苏二恍然大悟:“对啊。我们可以等到年底放假酒楼没有旁人再分钱。” 谢景白了他一眼:“决定好了,我找人打听洛阳舆图,等到六月你带着钱和小甲小乙直接过去。” 苏二:“东家,谢甲和谢乙懂得多,为何不叫他们进城?” “你们几个去了洛阳,我就叫小甲过来。”谢景道,“他们不甚喜欢拥挤的长安。但要是给他们分一成,小甲有可能同意。可是他们都过来,家里的地就没人伺候了。” 苏二想起前几年天灾,有钱不一定能买到粮,也不敢叫他抛弃土地。况且要不是谢景种出番薯和棉花,皇帝怎么可能频频光顾张杨里。谢景也没钱开酒楼。 苏二:“我觉得五个人忙不过来,最少得六个。村里再留几个,人手不够啊。” 虽然去年买了郑王王和张憨憨,但村里还是缺人。苏二算算人数,“东家,近日我再挑几个。西城不好找,我就去东边。你看补几个?” 谢景也在算人手,片刻后,道:“补六个。四个放村里,小甲和小丙教他们种地做衣裳,两个放在酒楼,一个做菜一个做点心。十一,可以吧?” 苗十一:“你不叫我去洛阳,我可以手把手教他。” 苏二又瞪一眼苗十一。 谢景看向苏二:“十一最初就不愿意去洛阳,我应该尊重他的想法。你们几个,到时候抓阄决定。此事就这么定了。” 苏二和马员不好意思同他们当中年龄最小的十一争抢。 “收拾干净就回去。”谢景到前边把钱扔到板车上就推着钱回家。 范牛被谢景的决定吓傻了,此刻才回过神,抓住苗十一的手臂,“东家说一人一成,我也有?” 苏二:“掌勺的都有!” 范牛顿时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我,我——” 苏二打断:“你的厨艺不行,还得练!况且又不是今年,瞎激动什么?看看东家,陛下亲临都不耽误他瘫在柜台上!” 范牛:“我跟东家比,我比得了吗?怎么不说你自己?每次陛下过来,你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伺候。你又激动什么?” 苏二抡起拳头要揍他:“我看你跟十一在一块久了,说话的腔调越来越像他。信不信我揍你?” 范牛确实天天跟苗十一待一块,因为他给苗十一打下手,算是他半个徒弟。师父不怕苏二,当徒弟的肯定不能长他人志气! 范牛也确实怕他,躲到苗十一身后。 苏二放下手,转向彭安和马员:“你俩必须有一个跟我去洛阳。东家不去,我带着几个不懂事的做不好。” 彭安:“你答应我夏季关门,不能为了钱一年干到头,我和你去。” 范牛一个劲摇头表示他不去洛阳。 彭安:“我们当中只有你和十一最擅长面食。他不去你去!” 苏二学着谢景的做派:“不用抓阄,就这么定了。” 几人迅速收拾妥当,留下俩人照看酒楼,余下的人前往怀德坊。 此时,谢景家中也迎来一位大病初愈的客人! 第157章 谢礼 改天见着工 第157章 谢礼 改天见着工 这位客人正是柴绍。 柴绍比杜如晦小了十多岁,也不像杜如晦十年前就有肝病,谢景看到他倒也不意外。但谢景好奇他得了什么病。 谢景家中烧着炉子,炉子上有烧开的温水,给柴绍冲一杯花茶,便说他看着像是大病初愈啊。 虽说柴绍同谢景有过几面之缘,但是点头之交,不曾来往过。不过他没少听李世民提起此人擅长装糊涂。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柴绍见他如此有趣,不由得露出笑意:“日前秦兄给我许多药粉叫我挨个试。试到一包颗粒状的药,我的病才得到缓解。可惜那些药不足以令我痊愈。好在医师尝出连翘、金银花等物,照此抓药我才痊愈。不过仍要谢谢秦兄。” 谢景附和:“是要谢谢秦兄。” 柴绍心想说,要不是知道内情,谁敢相信那些药物出自此人啊。 “前几日再次见到秦兄,我便说改日亲自登门重谢。秦兄却说那些药是旁人送的。某再问,秦兄就说他早年走南闯北有过奇遇。”秦琼身为“门神”之一,奇遇一事可大可小,柴绍昨日可以下榻便进宫面圣。但柴绍跳过这段,继续半真半假地说:“昨日李兄到我家探望我,我说起此事,李兄说有奇遇的人是足下!” 谢景乐了,难怪他懂得多,不像土生土长的农家子,李世民却从未打破砂锅问到底。原来是以为他在外四年有奇遇啊。 这样好,这样好啊! 谢景:“确实是我。” 柴绍愣住,他就这么认了? 谢景:“柴兄又不信某?” 柴绍以为以他的糊涂样子定会好一番狡辩。既如此也没必要继续试探。柴绍起身转向谢景,恭恭敬敬作揖道谢。 谢景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把他扶起来,“柴兄不必如此。先前你说挨个试,想必秦兄同足下说过,不巧可能一命呜呼?柴兄应当谢的是你自己。况且那点药也不够救命。” 秦琼说过这番言辞。 柴绍再次听到,可以确定谢景的想法同秦琼一样仅仅把自己当送药人。 “那个药方可以救下很多人。”柴绍道。 谢景:“我以前用过一次,但什么也没尝出来。要论功也是人人有功——我把药拿出来,柴兄以身试毒,医师整理出药方。所以柴兄不必挂怀。” 柴绍不禁摇头。 谢景:“柴兄真想谢我,答应我一件事便可。” 柴绍:“此事就当我不知道?” 谢景真心实意地笑了,“是的。这世间像秦兄和柴兄一样通情达理的人不少,但蛮不讲理的人也很多。我们知道奇遇可遇而不可求,但那些人不会这样认为。一旦传扬出去,莫说我,就是我弟弟谢昂也将永无宁日。” 柴绍想起他同李世民谈起此事,李世民连心腹太监都打发至殿外。 “谢——随李兄唤你五郎吧。五郎尽管放心,秦兄前往我家送药时,我身边也没有旁人。后来我的病情减轻,医师问我是不是用过旁的,我把余下的一点药给他,也是说奴仆寻的偏方。”柴绍病得昏昏沉沉,想不到这些,其实是秦琼的主意。 柴绍听闻可能有一线生机,秦琼怎么说他怎么做。也是前两日他才想起来担心秦琼的奇遇不止药物。 “这样极好!”谢景起身送客。 柴绍愣住,心说,他要不要避我如蛇蝎! 忽然想起今日非休沐日,小六快回来了。前两年李世民在两仪殿设宴,柴绍也参见了。小六认识他啊。 届时撞见可不好解释! 柴绍笑着起身:“病了多日,积压许多事务等着我处理,我也该回家了。” 谢景送他至门外,驭手扶他上马。谢景看出他的身体仍然虚弱,提醒他多多保重。 柴绍从马车里露出头来,道:“多谢五郎!” 谢景拱手还礼。 柴绍走后约莫两炷香,小六骑马归来。因为杜如晦的事,小六有些无精打采。谢景难得没有故意逗他。 晚饭后,兄弟二人各自洗漱,之后各回各屋。 谢景怀疑小六会找他。 果然,不到一炷香,小六拿着枕头过来。谢景往里移一点,小六转身把棉被抱过来,看到谢景在看账本也不打扰他,他在一旁看卷宗。 谢景好奇:“卷宗可以带回家?” 小六:“众所周知的案子没有必要隐瞒。” 谢景:“也是悬案?” 小六摇头:“不算悬案,也已找到几个嫌疑人,但是没有直接证据。我们也不能屈打成招啊。” 天子脚下,百姓又真敢敲宫门,除非大理寺卿可以赌上他的官衣! 谢景:“如果不是突然杀人,比如走在街上不小心有了摩擦,之后越想越气把人杀了,凶案就只有那几种情况。 小六合上卷宗转向他。 谢景:“权、钱、情和色啊。这个案子的死者要是商人,就从钱财和他的买卖查起。比如可曾把钱借给旁人。如果他的家人说出不曾借钱,那就是睡了谁家相好的。” 小六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但案子当紧,他忍不住问:“有没有可能得罪贵人?” 谢景:“贵人无需用杀人抛尸的法子。送进大牢最为妥当。” 小六想想死者生平:“邻居都说他为人本分啊。” 谢景:“本分的商人不会向外人炫耀他赚了多少钱,贼人抢钱杀人的可能性不大。也不太可能得罪穷凶极恶之徒。八成是熟人作案。” 小六不禁坐直:“可是案发地很乱,钱也没了啊。” 谢景:“查查他儿子、妹夫、姐夫或者兄弟是否有不良嗜好。其实多数凶案都是熟人作案。” 小六:“找到县衙的就是他弟。县衙一直不能破案,家里人闹,县里才把案子转给我们。” 谢景:“你不应该穿着官衣去查。好比张杨里有人杀人,谁敢当着凶手的家人的面跟你说实话?换上常服偷偷找到他们家亲戚的邻居或者坊正。” 小六恍然大悟。 谢景:“负责此案的少卿不曾提醒你?” 小六:“不瞒阿兄,战乱天灾过去才——今年只是第九年。从上到下都为了穿衣吃饭发愁,发生的案子很简单。像这种看谁都有嫌疑的案子,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需要我们亲自排查的就更少。少卿没想到这些。” 谢景:“原先你说的几个悬案不是京师的?” “是的啊。我说没几个,不是说一个没有啊。原先是前几年的案子。这个是去年的案子。”小六道,“我听你的,明儿暗访?” 谢景:“带上两个同伴。虽然小鸟教过你剑术,但你半桶水,连青雀都打不过。你要是受伤,阿翁阿婆还不得天天担惊受怕?” 小六想想两位老人:“好的。阿兄,我睡了啊。你不许翻我的卷宗。” “我闲的!”谢景看看账簿决定明日去找王屠夫。 翌日上午,小六前脚走人,后脚驸马府的仆人挡住谢景的去路。 谢景无奈地摇头笑笑,回家打开房门把一车谢礼搬下来。 仆人走后,谢景仔细瞅瞅,没有金银玉器,多是吃的用的穿的,还有一盒古籍。谢景分类放好,古籍放在小六房中,他便到肉行请王屠夫帮他问问洛□□价和房价。 王屠夫同人闲聊此事不会令人生疑,也是顺手的事,便痛快应下。 晌午一楼客满,谢景同客人闲聊,佯装好奇问起洛阳房价。 有钱在酒楼吃喝的就没有傻子。谢景话音落下,搭话的客人就问:“谢掌柜想去洛阳开酒楼?” 谢景:“原先堂弟年少,我不放心把他一人留在京师。如今他在大理寺有同僚帮衬,我可以离开一年半载。日日守着酒楼怪无趣。” 客人无语又想笑:“去年夏天卖盐,冬天卖胡椒,有您这么守酒楼的吗?” 另有客人开口:“谢掌柜,我帮你问问。我在洛阳也有买卖。洛阳的菜要是同长安一样,我也不用每到洛阳就惦记这一口。” 谢景:“我叫大厨过去。” 客人欣喜,“改日我到洛阳就帮你瞅瞅!” 谢景向俞九招招手:“加一只烤鸭,算我的!” 客人不禁拱手道:“谢掌柜大气!” 懒得费心的客人后悔不已。 五日后,吃了烤鸭的客人载着长安特产前往洛阳,小六随同僚捉拿真凶。 晌午,门庭若市,小六身着官服出现在酒楼。 谢景吓一跳:“出什么事了?” 小六扶着柜台:“累死我。有没有饭啊?” 俞九赶忙说:“今日蒸了米饭。我去盛两碗。” 小六到铺子里头,俞九和赵和和送来两碗饭,一碗红烧肉和一份汤。随后马员又送来半份烤鸭。” 谢景不禁皱眉:“他能吃多少?好了!” 小六吃得一干二净,也吃累了,趴在储物柜上休息。 幸好此时正值饭点没人买油盐和胡椒,小六得以清净。 午后,谢景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来到铺子里头,小六睡着了。 俞九小心翼翼地把碗筷收起来,低声询问:“东家,小六公子怎么了?” 谢景:“近日在查一个凶案。睡得这么踏实,可见破案了。” 过了一炷香,谢景进去把他喊醒醒醒困。 小六起身看向对面即将关门,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很久。来到柜台里头,帮谢景把钱抬上车,谢景推车,小六牵着马跟在后头道:“阿兄,案子破了。” 谢景:“是贼喊抓贼吗?” 小六摇头:“我很庆幸不是他弟。家人在县衙大闹确实因为县里迟迟没能破案。但也不是外人。原先看着死者不到四十,儿子年少,我们没多想。经你提醒,我们才想起来忘记排查死者的女婿。死者的女婿前几年染上赌钱的嗜好。他家瞒得严实,死者一家毫不知情。但死者听人说起他女婿的恶习,一日得闲就把人叫到跟前,提醒他再有下次就叫女儿同他和离,因此惹怒凶手。” 谢景:“重判吧?” 小六点头:“杀的人是长辈,理应斩首。不过我们去抓人的时候,凶手父母的样子很怪。” 照常理应当阻拦。谢景想到这一点,便说:“是不是巴不得你们赶紧把人抓走?” 小六一直想不通这一点,又觉得他看错了,闻言恍然大悟:“对!” “虎毒不食子。他们下不去手,不等于不希望他死掉。”谢景道,“如今可明白以前我为何爱同你打赌?” 小六懂了,“你还说,高明和青雀听到‘赌’字就头皮发麻。” 小六想起谢景打算在洛阳开酒楼,“阿兄,你真不去洛阳啊?” 谢景:“苏二用‘谢五楼’的招牌,而洛阳的商人经常来长安买粉条等物,知道我民部有人,他们不敢给苏二使绊子。” 小六:“洛阳也有世家勋贵和歹人啊。” 谢景:“那我不介意养几个死士,用火药做几个火弹把他们一窝端!” 小六没听懂:“你会做什么?” 如今有火药,但是用来炼丹,离火弹的出现还有几百年。不怪小六不懂。 谢景:“改天见着工部的同僚,可以问问他们。” 第158章 试验火球 谢景心 第158章 试验火球 谢景心 以前谢景从未提过火弹,小六怀疑他灵机一动想到的。但小六还是决定问问。他阿兄的脑子异于常人,万一不是阿兄异想天开呢。 小六在工部也有熟人——在怀远坊读书时的同窗。他决定利用午休前往工部找人。 以前同窗有才但没人脉,无法找到历年考卷和答案。李承乾送给小六一沓,小六慷慨分享出去,同窗就把小六奉为最好的朋友。 彼时同窗还不知道高明是太子,所以这份友谊没有多少水分。如今知道小六的人脉通天,于公于私同窗都不会拒绝小六的询问。 同窗对此一无所知,决定帮小六问问他在工部的上司。不过火弹听起来就不寻常,同窗谨慎起见询问他听谁说的,可不能是包藏祸心的反贼啊。 小六笑着保证:“不是旁人。我阿兄。” 同窗顿时放心下来,“谢掌柜肯定不是胡言乱语。八成是咱们职位低还不配知道。” 小六:“那就别问了。” 同窗:“问问又没什么。又不是找工部尚书打听配方。他们顶多当咱们好奇,数落我们一句,不该你知道的不要瞎打听。” 小六琢磨片刻:“同僚要是骂你,就说我叫你——” 同窗打断:“谢昂,你不应该找我,你应当找太子殿下啊。” 小六愣住了。 同窗拍一下他的手臂:“同陛下和太子装糊涂的人又不是你。你可以直接去东宫啊。宫里的禁卫认识你,没有进出宫门的腰牌,你也能进去。” 小六又一愣一愣,继而恍然大悟。 同窗乐了:“你真把自己当成大理寺小吏。改日问到了跟我说一声,也叫我开开眼。” 小六不禁摇头:“兄此言差矣。我连太子都见得,又何必躲着工部尚书。” 这次轮到同窗恍然大悟:“我带你进去!工部尚书也见过你。前几年陛下设宴,工部尚书也在。虽然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的工部尚书不敢把小六拒之门外。 说话间,同窗拉着小六七绕八绕来到工部尚书房门外。 工部尚书在屋里歇息,听到敲门声起来活动一下令自己看起来很清醒才说:“请进!” 同窗开门先见礼。 工部尚书对他有印象,便问何事。 同窗规规矩矩回答:“大理寺评事谢昂求见。” 工部尚书本能皱了皱眉,心说,工部近日没出什么事需要劳烦大理寺啊。再说“谢昂”此人他也不认识——工部尚书眼前浮现出一张尽是笑意的面孔——酒楼掌柜谢五! 工部尚书张口想说:“快请!”继而想起谢昂乃八品还是下品小吏,他这样迫切像是黄鼠狼要把鸡拉到窝里,“谢昂在何处啊?” 同窗往旁边移半步,小六出现在门外,也是先行礼。 工部尚书微微抬手:“不必多礼。找我何事啊?” 小六此刻觉得有些唐突,但想想工部尚书知道他和他李兄一家的交情,八成不会当他没事找事,“听说工部有一种火弹?” “火弹?”工部尚书闻所未闻。不过能从战乱中脱颖而出的重臣就没有呆瓜。工部尚书瞬间联想到陛下叫人秘密种植的胡椒。心说,难不成这个火弹同胡椒的情况一样。 听谢昂的意思他不清楚,想来不是听陛下或太子说的。谢五是陛下异父异母的兄弟,陛下八成同他说过,谢五在家说漏嘴,导致谢昂万分好奇,今日便找到他。 工部尚书越想越觉得猜对了,“是有。你说的哪种啊?” 同窗低头同小六挤眉弄眼,意思是快说! 小六满含抱歉地摇摇头:“阿兄——下官的兄长谢五楼的谢掌柜谢景没说。” 工部尚书心说,果然叫我猜对了。 “你兄长还说过什么?” 小六:“他就提一句火药做的。下官再问他就不讲了。” 果然是谢五说漏嘴。 工部尚书:“你想看看?火药易炸,不可能放在城中。这里也没有。不妨回去多问两句,改日我直接带你过去。但不可以把我说出去。” 小六连连点头:“下官知道,以下官的官职不该看到朝中机密。” 工部尚书很是欣慰地颔首:“只有这一件事?” 小六点头。同窗赶忙给他使眼色。小六有点为难:“尚书,下官的同窗——” “到时候一起。但不可以再加入。”工部尚书道。 同窗立即道谢关门告辞。 工部尚书笑了,心说,我也想知道火弹长什么样啊。 傍晚小六回到家中,看到谢景就说他找同窗问过,工部没人知道,叫谢景多说几句。 谢景心说,他们知道就怪了。 “还记得我们每年夏天做的艾柱吗?” 小六点头:“艾草敲碎去掉硬物变成艾绒,你再用纸卷起来。” 谢景:“艾绒换成火药放在陶罐中,像封酒一样密封严实,但是这样无法点燃,就需要搓个细长的线,里头也放上火药,点着线之后烧到里头,嘭地一声,火花四溅!” 小六惊了,阿兄竟然不是信口开河。 “你什么时候琢磨的这个?是你琢磨的吧?李兄是不是也知道?” 谢景:“你李兄不知。” “我信你才怪!”工部尚书都和他说了,不止一种。 谢景心说,我难得坦诚一次啊。 “信不信由你。不过这种只能听个响。要想把人一窝端,还是要把陶罐换成铁皮疙瘩。药量也要加倍。既然工部没有,回头今年夏天我在村里试试,试成之后叫小甲来接你。你回去看一下,下午再回来。” 小六心说,不必。明日我就找工部尚书,工部尚书会带我看。 “夏天那么热,也不怕把柴垛点着。雉奴和小阳都过去,你消停点吧。吓到伤到他们如何是好。我大不了不看。”小六去摘菜做饭。 谢景跟上去:“小瞧我了不是。” “我哪敢小瞧您啊。”朝廷的秘密你不但知道,可能还是出自你手,就是陛下也不敢小瞧你。 小六看着长大的蚕豆:“阿兄,我想吃蚕豆。” 谢景:“你剥我做!” 小六:“上午在大理寺吃的大米和小米饭,我不想吃饭。” 谢景:“我也不想擀面条!” “那就疙瘩汤吧。阿兄,西市炸圆面饼的人哪儿去了?你找他们买点,省得我们和面。”比起挂面,小六最喜欢手擀面,其次是油炸面块。 谢景心说,人在你跟前,可惜方便面早吃完了。 “以前那种面专供有钱人。三年天灾期间有钱人都很难买到白面,商户的生意做不下去肯定回乡了。”谢景道,“兴许前往江东谋生。那边鱼米之乡,又比长安暖和舒适。” 小六:“那你改天做几块?” “再说吧。”谢景去厨房搅面疙瘩。 小六不禁腹诽,越有钱越懒! 叹了口气,小六心说,还是等休沐日我自己做吧。指望他,指不定得到年底,还是他使唤小甲等人来做。 饭后,小六同往常一样洗漱,之后回屋读书——柴绍送的古籍,小六有一半没见过,他近日迷上那几本书,因为不好在大理寺读闲书,只听利用晚上时间。这几日需要谢景提醒他才想起来睡觉。 近日也是如此,谢景入睡前出来放水,看到他屋里亮着灯,敲敲门,小六吹灯放下书。 睡前脑子里全是书的内容,导致他许久才睡着。毫无意外,第二天没能起来。谢景做好饭才把他喊起来。 晌午,小六找到工部尚书提出他看看铁皮做的火药便可。 工部尚书知道个屁啊。但工部尚书会装,就问圆形还是椭圆形。小六想想:“阿兄——下官的兄长提过酒坛那种,有没有啊?” 工部尚书佯装思考:“有是有,但我得跟那边提前说一声。近日我们忙着修路,一时也不能带你到城外。改日抽出半天时间,我叫人去找你。” “多谢尚书!”小六满心欢喜地离去。 工部尚书立即在纸上画出酒坛子,心里纳闷,怎么点着啊。忽然想到炮竹,在酒坛口加个细长的竹子。既然谢景提到火药,竹子里头塞火药?工部尚书越看越怪异,什么鬼东西啊。 看到眼前的纸,如果把火药卷到纸里塞到瓶口,但是瓶口太大,需要用泥巴糊上啊。 工部尚书决定晚上回家试试。 之所以没想过找皇帝,只因今日早朝他趁机同国舅闲聊,国舅也不曾听说过火药。 原先他认为皇帝瞒着他,后来想想谢景的德行,可以从突厥人手中弄到棉花和苜蓿草种子,还能做出水车,火弹这玩意八成是他听说的,陛下可能还不知道。 倘若他昨日猜错了,今日猜对了,那做出此物就是大功一件! 工部尚书后悔当日抢谢小六的时候他不在,否则就是同大理寺卿动手也要把人弄到工部。 可惜迟了! 工部尚书叫随从去找炼丹的道士买火药,再给他找几个空酒瓶。 晚霞布满天空,皇城东边的崇仁坊传出三声砰砰砰,工部尚书家的后花园一片狼藉,尚书夫人险些气晕过去,指着尚书大吼:“你几岁?脑子被门夹了!” 工部尚书若非上过战场身手矫健躲避及时,定会被飞起来的陶片炸瞎眼! 满心后怕,以至于第一次不认为夫人大呼小叫不成体统,心里全是,谢五不愧是陛下的亲兄弟! 太他娘的牛! 要是换成铁片,里头的火药塞得死死的,岂不是能把他家房顶掀飞! 尚书夫人气得跺脚:“我在和你说话!” “赔你便是!”工部尚书说完钻进书房。 赔她花谁的钱,还不是家里的钱!夫人气得又想破口大骂,门房跑过来:“夫人,邻居问咱家出什么事了。” “工部尚书脑子被驴踢了!”夫人没好气地说,“就这样告诉邻居!”说完气得向正房走去,想起什么,对婢女道,“你们不许收拾。他不是要赔,我叫他一点点收拾!” 婢女很想笑,但这个节骨眼上无异于火上浇油,只能劝她消消气,又说老小孩,老小孩,越来越爱玩。 夫人想想他快六十岁了,接受这个说辞,“那也得给我收拾干净!” 七日后,后花园刚刚收拾好,又传来三声响。这次没有陶片满天飞。工部尚书担心他被炸死,这次用的皮子,塞满了火药,可惜只炸出三个小坑。 工部尚书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决定交给匠人,同时令人打铁皮焊铁球。结果用铁球第一次试,竟然没有炸出响。 匠人找来炼丹炸炉的道士询问如何才能让丹炉爆炸,之后再调整。三月下旬,工部尚书令小六的同窗找他。 休沐日,一群人来到渭河边,工部尚书对小六道:“这是新品,在此试验。不会炸伤人,还有可能把鱼炸晕。晌午加菜!” 匠人放下长长的引线,工部尚书带着小六后退。小六疑惑不解:“这么长吗?” 工部尚书:“你不知道,我——最初用别的材质,外壳满天飞,险些炸伤。” 小六:“点着后丢到水里也能扎伤啊?” 难怪阿兄信心满满地表示火弹可以把人一窝端! 第159章 火球炸鱼 他的脑子向 第159章 火球炸鱼 他的脑子向 一语惊醒所有人。 上至工部尚书,下到拿着引线的小吏,一时间面面相觑。 小六意识到什么,不禁问:“诸位没想到吗?一直这样试啊?” 不愧是谢五的弟弟! 小吏回过神便请示工部尚书如何试验。 工部尚书感到手心发烫——先前手搓引线累的。 “今日也没带剪刀,先这样。” 小六:“我带刀了。” 工部尚书转向他,他带什么了。 小六从腰间拿出一个匕首:“前些日子有个杀人案,需要我们排查抓人,担心正好撞到凶手,少卿给我们配的。” 工部尚书向小吏伸手:“给我一个火球。” 小吏赶忙跑到河边拿一个过来,尚书把引线裁短递给小吏,小吏不敢,尚书瞪一眼他,嫌他没出息,“看我的!” 火折子点燃引线,他道:“我说蹲下立即蹲下。” 看着引线燃烧的长度,他双手奋力一扔,“蹲下抱头!” 小六和他同窗第一次看试验不习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蹲下抱头。 嘭! 河里掀起三丈高的水柱! 工部尚书傻眼了。 竟然真能把他家屋顶掀翻啊。 陛下的所有兄弟加一块怕是也比不上这一个! 吃的有番薯,喂牲口的有苜蓿草,穿的有棉花,用的有水泥路,赚钱的有食盐和胡椒,如今竟然还有可以守国门的火球! 堪称方方面面皆囊括! 不怪陛下和房相等人对谢六爱护有加! 工部尚书再次后悔抢人那天他没去。 做试验的工匠小吏们目瞪口呆。小六的同窗忘记呼吸。小六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火球的威力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小六不禁感叹:“难怪尚书说不能放在城中。这要是炸了,百姓定会认为地龙翻身!” 工部尚书心想说,幸亏不是在我家啊,否则夫人定要同我和离! 跟过来的左侍郎忍不住问:“尚书,余下的还试吗?” 尚书不禁摇头。 左侍郎松了一口气。 尚书道:“水花这么大,河边的引线肯定湿了。湿了——快把火球拿过来,不能进水!” 小吏们陡然清醒,赶紧跑到河边把火球拽上来。 幸亏及时,因为爆炸产生的震动把几个火球震起来,此刻正在一点点向水里滑动。 小吏把火球抢救上来,感觉眼前一花,仔细一看,又急又兴奋:“尚书!侍郎!快来!” 众人赶紧过去。 水上飘着一片白,竟是鲤鱼翻过身。工部尚书大喜:“幸好我早有准备。捞鱼!” 小吏们四下里一看,找到先前被他们扔到一旁的渔网。 一网下去拽上来十多条大鱼! 工部尚书不禁感叹:“要不是火药太贵,真适合炸鱼啊。” 小六突然觉得尚书有点像他阿兄,心想说,难怪他得李兄重用——李兄和阿兄感情极好,四舍五入,尚书同阿兄臭味相投。 然而众人还是低估了铁皮火球的威力。 地上堆了几十条大鱼,河里仍有翻肚皮。小吏们难得遇到这种无需他们出钱的好事,捞了一波又一波,争取一条都不放过,结果捞出来上百条。 渔网装得下也拖不动啊。没办法,只能用小六的匕首割草编绳子把鱼串起来,每个人马上都驮着七八条。 工部尚书迫不及待地想向李世民邀功,翻身上马跑起来。可是拴鱼绳是茅草现编的,不是结实的麻绳,以至于跑出去十来丈,啪嗒一声,鱼掉在地上。 工部尚书上过战场,对粮草来之不易深有体会,看到七八斤重的大鱼掉下来,他很心疼,下马捡起来横在身前,提醒众人仔细鱼别掉了。 半个时辰后,慢慢悠悠的众人终于进城。 南来的北往的,西域的东海的,进城的出城的,不约而同地向众人行注目礼。 工部尚书一边庆幸他有先见之明换下官服,一边心里大为受用不由得挺直腰板一脸得意。 小六在这种眼神下鬼鬼祟祟来到工部尚书旁边。尚书余光瞥到同他齐头并进的小六没觉得他不懂礼数,只因小六先前一直在后面。工部尚书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六点头。 先前分鱼的时候工部尚书说了,马背上的鱼归个人所有。小六向南看一眼:“我阿兄的酒楼在附近,下官想把鱼送到酒楼。” 工部尚书想要同意,率先注意到路人羡慕的眼神,“我们与你同去!” 小六震惊,小六不敢劳他大驾,然而不等小六出言婉拒,工部尚书就调转马向南——众人从西边的中门金光门进入,而西市在金光门南,谢景的酒楼又在西市最南端。 小六以为尚书会从人少的胡同里过去,谁知他竟然直奔西市中央,穿街走巷! 此时午时左右,街上倒是没有多少买菜的人,可是商户闲下来,纷纷走出家门打量这群人,小六万分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六的同窗低着头去,恨不得用鱼把他自个罩起来。 可惜无济于事! 大胆的商户忍不住开口:“诸位在哪里抓的鱼?” 众人齐刷刷看向尚书。尚书神色淡定地说:“北边人少的渭河畔。” 商户看着他们个个骑马,像是从远处回来便信以为真,道午后他也过去试试。 小六心想说,你试吧,要能抓到两条,我都跟你姓! 尚书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接受商户们的羡慕。 三炷香后,众人来到谢五楼门外,此时还没到饭点,酒楼空空荡荡,只有谢景一人趴在铺子里头昏昏欲睡。 小六下马拿下六条鱼直接送到后院。 谢景听到脚步声才舍得睁开眼,目之所及皆是大鱼,他不由得揉揉眼睛,没看错吧? 小六的同窗在马背上拱手道:“谢五哥!” 谢景站起身来,万分好奇:“哪来这么多鱼?” 小六从后院出来:“火球炸的。阿兄,是不是没想到?” 谢景糊涂了,什么跟什么啊。 小六上马走人,谢景想起前些日子小六的追问,瞬间明白过来,这小子! 那小子马背上还有两条鱼,工部侍郎好奇:“怎么还留两条?” 小六:“今日下官请假出来的。下官的事由同僚代劳,不能空着手回去。” 侍郎不禁颔首。 工部尚书原先对小六和善只因他是谢景的弟弟。听闻此话,工部尚书突然觉得这小子不错,忍不住问:“谢昂,定亲了吗?” 小六心里咯噔一下。 他可太知道像尚书这个岁数的人的想法了。 “没有。下官的婚事由兄长做主。” 此话落到尚书耳中就成了由他李兄做主,顿时不好抢皇帝的活儿。 尚书道:“谢掌柜见多识广,定会给你找个秀外慧中才貌双全的贤妻。” 小六心说,贤妻不贤妻不重要,要紧的是孝顺阿翁阿婆,他日可以和他一起给姐姐姐夫和阿兄养老。其次便是可以守住家业。 阿姐就不是世人认为的贤妻。可是没有阿姐,姐夫早被周家人生吞活剥。 小六同尚书不熟,便说:“但愿如此吧。” “一定可以。”尚书说话间向北拐去,只因大理寺位于西市东北方,而工部位于皇城东边,同大理寺算是隔着一座皇宫。 小六万分想问尚书几岁了啊。为了显摆大鱼来回多走六七里路,值得吗。 工部尚书认为值得,侍郎也认为值得。 背后挂着六条鱼,身前放着两条,多气派! 好在回去的时候从西市外边,没有来回走动的商户,速度快了不少,未时左右,小六来到拐向大理寺的路口。工部尚书等人还要向东。小六实在太累,懒得同他寒暄,到路口直言道:“尚书,侍郎,诸位,回见!” 工部尚书应一声,小六立即调转马头向大理寺走去。 幸好离得近,他赶到大理寺厨娘还没把菜做好。小六把鱼递过去,教厨娘用两个鱼头炖豆腐,一个鱼身切块裹面油炸,一个切块红烧。 小六只要不动手就想不到灵机一动。往日小六也是指点厨娘,在厨娘看来他的厨艺得到谢景真传,自是对他言听计从。 大理寺这边开始用饭,工部那边才把鱼收拾干净。小六的同窗把鱼分给几个同僚一人一条,他本人还剩三条,担心放到下午坏掉,他请教一下厨子就把鱼杀了用盐腌上。 幸好如今的盐便宜,腌了几十条鱼也没花多少钱。 此时苏二等人也把鱼收拾干净。同样鱼头炖汤,鱼身过油炸,鱼尾巴香煎红烧。 谢景和他的伙计们饱餐一顿,匆匆用了午饭的工部尚书已经抵达太极宫,亲自把铁皮火球的制作方法呈上去。 李世民起初没怎么上心,看到最后水柱三丈高,他满面狐疑打量工部尚书,他怎么不记得这老头懂火药。 在工部尚书眼中皇帝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谢景也只能屈居第二。再想想皇帝隔三差五找谢景,兄弟俩肯定会聊火球,是以,此刻隐瞒就是自作聪明。 工部尚书坦白:谢景同他弟谢昂随口聊起火球,谢昂以为工部有,想要看看火球的威力,其实没有,他旁敲侧击之后同工匠一同做出来的。 “这就难怪了。”李世民不禁说,“他的脑子向来想一出是一出。”顿了顿,“虽是他起的头,但卿居首功!此法有谁知晓?” 工部尚书实话实说,他确定火球可以掀翻屋顶就下了禁令。 李世民颔首:“卿回去把参与此事的名单整理出来,朕一一封赏!” 工部尚书:“可是谢——” 李世民微微摇头:“你就别管了。” 工部尚书听人提过朝廷的盐和胡椒谢景都有份,估摸着皇帝会在钱财方面补偿谢景,便心安理得返回工部。 傍晚,工部尚书带着载满货物的八辆车回家。 夫人很是震惊,跑到大门边迎接他。工部尚书没理她,待家丁卸下财物,驾车的太监离去,他大手一挥:“赔你的花园。这些够吗?” 第160章 小六得赏 一旦传出去 第160章 小六得赏 一旦传出去 工部尚书的夫人得知赏赐来自皇帝,恨不得工部尚书再炸一处花园。 同样收到赏赐的小六一脑子浆糊。 太监架车陪他到家,又帮他把一车布卸下来,小六仍然想不通,他就是跟着工部尚书看一下“炸鱼”,怎么就有功于社稷了啊。 小六想不通就找谢景。 谢景早已到家,也想问他这车布是怎么回事。小六先开口,说出他今日整个行程,最后指着堂屋饭桌上的布,“阿兄,我功在何处啊?” 谢景:“你功在做出火球!” 小六失态惊叫:“什么?” 谢景:“是不是把从我这里得到的火球情况告诉过工部尚书?” 小六确实跟工部尚书提过,可是工部尚书是为了——小六呼吸骤停,他记得阿兄说过,他李兄不知道。所以李兄当真不知,工部尚书先前的那番说辞只是为了从他这里弄到火球的样子?可是尚书怎么知道——小六看向谢景,难以置信地问出口,“他知道你知道?” 谢景:“他不知道。他想必知道番薯和棉花同我有关。估摸着我可能听旁人提过火球。既然如此,试试又何妨?倘若依照我的说法真能做出来呢?事实证明,他做出来了。我说你们怎么想到炸鱼。实则去河边试火球?” 小六张张口,想骂工部尚书老奸巨猾,又想骂自个蠢,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问:“试错了呢?” 谢景:“工部应当有一笔费用只用于试验各种兵器或修路挖沟的工具。一个火球也就一把斧子的钱,堂堂工部尚书连这点钱都做不了主?” 小六哑口无言。 谢景:“早年我就提醒过你,不要什么事都往外说。不过这次也不怪你。” “怪你!”小六终于想起这件事是谁引起的,“都怪你叫我去问工部的同僚!” 谢景把这一点给忘了,闻言笑道:“确实怪我。可我也没想到你会真去啊。” “你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还希望我装不知道?”小六白了他一眼,也坦然接受了这车赏赐,“这些布如何处置啊?” 谢景:“你把最好最软的挑出来交给姐夫,剩下的交给赵和和。” 小六明白,交给阿姐的用在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身上。交给赵和和的用在他们和苏二等人身上。 小六挨个摸一下,“感觉差不多啊。” 谢景:“那就挑出四匹布交给赵和和,给我们每人做一身中衣。余下的叫姐夫拉回家。你用床单布包起来,别弄脏了。” 小六房中有干净的床单,他把床单拿出来铺在床上,把布裹严实之后便把余下四匹布单独收起来。 翌日清晨早饭后,小六和谢景把布送到怀德坊几个女孩的住处。 几日后,苗十一收到崭新的中衣,晚上沐浴后换上就去隔壁房间找苏二,道:“你不会后悔了吧?” 苏二确实想要一直留在长安。像今日拿到的中衣,柔软舒适,像是蚕丝做的,他日后赚了钱也不一定舍得买。 虽说近两年谢景不会把长安“谢五楼”的收益分给他,他到了洛阳就能分到收益,可刚开业的酒楼哪能跟长安比。再说了,洛阳的有钱人也没长安多。三年洛阳不一定比得上一年长安! 苏二:“东家厌恶言而无信之人,我会叫东家对我失望?大不了我在洛阳开两个酒楼。” 苗十一放心了:“你忙得过来想开多少开多少。” 彭安把衣裳收起来,“不年不节,东家怎么又送我们衣裳啊?” 苏二:“我要知道东家咋想的,我才不说去洛阳开酒楼。” 彭安不禁点头:“东家的脑子想一出是一出。”叹了口气,“不过也是这样,他才能做出咱们想不到的事。” 苗十一点头:“有点凉,我回屋睡觉去。” 回到屋里便看到范牛也把新衣裳收起来放柜子里。 苗十一:“不穿?” “以后再穿。”范牛满脸笑意的拉开被子躺下。 苗十一:“过两年你长高了咋穿?拿去当钱,当铺也会当你穿过。” 范牛忘记他还在长身体,莫说两年,一年后也不一定合身,又赶忙下床拿出来。 与此同时,小六和谢景也收到了。 两日后周仲朴过来送草料,赵和和把她给谢甲等人做的衣裳交给周仲朴,省得谢早帮着谢丙做衣裳。 就在这一日,城北渭河畔又响起爆炸声。 这一次李世民也在,看到水柱冲天大受震撼,心想,有了这个拿下高句丽是不是轻而易举。 李靖等人久久才回过神来,看向工部诸人的神色极为复杂。 以往哪怕需要他们遇山开路遇水搭桥,李靖也没把他们当成战场上的袍泽。然而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人,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灭掉他李靖的千军万马! 柴绍今日也在,他不禁庆幸扛过病魔活过来,否则多亏啊。 程咬金也在,他看着心大,其实粗中有细,在朝中很会做人,在同僚之中的风评比尉迟敬德好多了。 程咬金发现李世民等人有口难言,像是腹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率先开口称赞工部等人心思巧妙,竟然可以想到把炸炉的丹药放在铁球之中。 工部尚书谦虚道:“也是谢五楼的谢掌柜提醒了某。” 程咬金惊奇:“五郎?” 工部尚书颔首:“但是某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火球。” 众人向李世民看去。 李世民这几日不曾出去,但李治出去过。 李世民笑道:“晋王找五郎打听过怎么从炼丹的火药想到火球。谢五说要是有人欺负他,他就做几个火球把人一窝端。” 这是谢景的原话,李世民乍一听到好气又好笑。 柴绍不信:“谢掌柜当真这样说过?” 工部尚书也不信,“虽然谢掌柜不认识臣,但臣去过谢五楼,谢掌柜的样子不像啊。” “你才见过他几次?有一年后村把通往张杨里的水截断,他二话不说就带着全村老少跟人干架。”李世民转向身后禁卫,示意他们说说。 其中两人当日在场,不禁点头证实所言非虚。 程咬金:“诸位是不是忘记他上过战场?在战场上四年还能活着回来,不可能是软柿子。五郎只是不爱与人计较,不是怕事啊。” 工部尚书不知道他上过战场:“像谢掌柜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平平无奇啊?” 李世民心说,刚上战场的他确实平平无奇。期间有了奇遇才有了如今的谢景啊。 程咬金:“这就要问尉迟敬德。我们查到他当年追随的主将是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四个字一出,许多人的神色微妙,工部尚书甚至直接跳过这句,征求皇帝的意见,是不是把翻肚皮的鱼捞出来。 柴绍恍然大悟:“前些日子听说诸位抓到很多鱼,是这么抓的?” 工部尚书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靖:“难怪带着网兜。” 李世民冲工部尚书点点头,工部尚书带着工部诸人下河捞鱼。 李靖移到李世民身侧低声说:“陛下,这个火球的法子务必叫人严加看管啊。” 程咬金颔首:“一旦传出去,于大唐定是灭顶之灾!” “火球的做法其实不难。只是把炼丹炉换成了密封的铁皮。五郎可以想到,旁人也能想到啊。”李世民扫一眼他的肱骨大臣们,“以往我们认为番邦人傻,可是他们懂得把胡椒带过来高价卖给我们。实则胡椒不是什么难得之物。只是好比水稻到了北方很难成活,我们反倒以为胡椒稀有。如今卿认为火球稀有,兴许番邦也有此物。” 程咬金觉得言之有理:“那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兴许番邦没有,所以此法不可外传。以防他们也有,将来打得我们毫无招架之力,令工部再做一些,做得更好吧。” 李靖:“那就不能在此了啊。” 李世民点头:“幽州山中吧。火药不能受潮,不便放在东南海边,据说每年的连阴雨可以把人腌出味来。” 程咬金觉得这句话耳熟:“五郎说的?” 李世民点头。 李靖诧异:“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李世民:“朕也不清楚。” 柴绍:“陛下不曾问过?” “朕都不知道他知道什么,怎么问啊?许多事在他看来像是人人都能想到。他也就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说。”李世民道,“好比棉花。他也是查过才知道关中只有他栽种。” 程咬金有发言权,“好比铁锅。陛下当年就认为臣家中也有铁锅。” 李世民摇头:“朕不知道。朕不曾进过厨房,不清楚厨娘用什么锅做菜。当年尔等喜欢王府的饭菜,朕一直以为是厨子厨艺出众。” 程咬金:“兴许五郎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然他不会时至今日有需要了才提起火球。” 他这就猜错了。 谢景潜意识认为大唐武德充沛,贞观初年秦琼和尉迟恭这等武将都被留在宫里守门,自然不需要火弹锦上添花,他才一直没想到。 至于更早以前突厥屯兵黄河,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将守城。倘若城中空虚,百姓做出火弹也没什么用。只因没等他们点燃就被突厥的骑兵踩死。所以那个时候谢景也不曾想到火弹。 再之后是天灾,大唐周边小国消停了,大唐需要的是粮食不是火弹,谢景就更想不到。 李靖认为程咬金言之有理,便撺掇李世民时不时去酒楼探望谢景。 李世民想笑:“五郎又不是一本书,随随便便翻一页就能找到有用的。况且没叫他遇上,他也想不起来啊。” 李靖颇为遗憾地说:“这倒也是。” 程咬金:“李将军,五郎就算是一本书,也有看完用尽的一日。我们不妨多找找,兴许还能再找出几个五郎。” 第161章 自制烧酒 下个月到张 第161章 自制烧酒 下个月到张 四月下旬,客人踏进谢五楼便问:“谢掌柜知不知道,朝廷设了工学,由工部督办?据说好比大理寺督办的律学。” 谢景不知:“此刻知道了。何时的事?” 客人向北看去:“就在今日。公告贴在西市署门外的告示栏上。据说没有案底之人无论老少皆可报名。” 谢景怀疑同火弹有关,李世民不敢不重视工匠,“好事啊。坊间养不起孩子的人家可以把孩子送去试试。” 客人:“报名没有门槛,录取就有门槛。” 谢景笑道:“这是一定的。” 俞九上前招呼客人,谢景提醒他带着孩子过去试试。俞九苦笑:“我家老二机灵些,但是不爱读书。老大虽说爱读书,可是,先生叫他作诗,他竟然写‘小鸡不撒尿,窜稀三丈高。’前几日下雨,他憋半天憋出一句‘下雨黑咕隆,在家喝茶浓。’他还懒,能坐着绝不站着。我教他做豆腐,他说,人生有三苦,摇橹打铁磨豆腐!净学些没用的。要不是我亲生的,我都想打死他。” 以前这些事俞九没跟旁人说过,只因他嫌丢脸。但在俞九心里东家不是外人,他又着实想要吐出来。 客人夸不出口,讪笑道:“听起来也机灵啊。” 谢景乐了:“听我的送他过去,他一准能选上。” 俞九心里很佩服谢景,心善懂得多,朝中还有人脉,“东家是要帮他跟工部当官的说说吗?” 谢景摇头:“不用我出面。工部设工学,肯定是要在屋子里教学。凭着坐得住这一点就强过许多人。”向后院看一眼,“好比苏二,叫他一动不动坐上一个时辰,他非得急疯了不可。” 客人不禁说:“我就坐不住。” 谢景:“读书好的人可以走科举之路。如今科考糊名,寒门子弟有机会上去,肯定不会去工学报名。商人子弟进了工学也只能当工匠。他们八成也不会报名。去掉这些人,同令郎竞争的人可就少了很多很多。” 客人万分赞同:“谢掌柜言之有理啊。” 俞九:“明儿一早我带他过去试试?” 谢景:“试试吧。只有好处没坏处。” 客人跟着劝:“就当长长见识。” 俞九请客人坐下,接着就向谢景道谢:“掌柜的,成不成我都替那个不成器的谢谢您。”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问问客人吃什么。” 俞九赶忙把菜单递给客人。 客人原先想要随便吃点,又想着皇帝这么给底层百姓机会,是大唐子民之幸,心情极好,要了一坛葡萄酒。 午后,俞九同家姊妹以及洗菜的婆子离开,谢景问苏二等人想不想入工学。 苏二摇头:“东家教咱们的这些,咱们要能学精,往后足够养活后辈。工学就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回头问问曹松去不去。”谢景叮嘱一句就先走一步。 半个时辰后,西市即将关门,曹松回到怀德坊的住处,苏二把此事告诉他。曹松的小脸微红,抿着嘴笑着说:“我觉得我能过进士科。” 苏二很是好奇:“谁跟你说过什么?” 曹松:“我看过小六叔的诗,感觉比他写得好。东家又说进士科最难的是时务策,我日日在西市,也比旁人懂时务啊。” “有道理。那你好好学。”苏二道,“往后你能到洛阳当官,我更不用担心被欺负。” 曹松:“往后我早起半个时辰。” 苏二赶忙反对:“我们睡不好容易切到手。你睡不好容易算错账。” 曹松点头:“对啊。杂货铺赚得钱可能都不够东家给我买笔墨书本,我不能再叫东家亏钱。那我得空就读书。” 苏二叫他去读书,等一下做好晚饭喊他。 与此同时,小六和谢景也在聊此事。小六的意思叫甲乙丙丁戊试试。 谢景:“不用试。他们几个要有天分,早就自己学着做家具。” 小六:“这话怎么说?” 谢景:“以前买的农具木头坏了,前几日姐夫来买新的,你,当日你在大理寺,不知道此事。以小甲节俭的性子,能做肯定自己做。小甲识字,也跟着你学过算术,写写画画对他而言不难,他没想过试做,说明对此提不起兴趣。” 小六:“小甲喜欢什么?” 谢景想说八成是化学,但这个词不好解释,“喜欢和泥酿酒。” 小六看看院子里的水泥路,“阿兄,今年夏天趁着酒楼关门,你把厨房和院子也铺上这种泥灰,方便苏二他们清理。” “那我改日再叫小甲烧几车石灰。”谢景先前提起酿酒,忽然想到白酒,也不知道如今大唐有没有白酒。 谢景隐隐记得考古挖掘中没有他所熟知的白酒,但不等于没有,若是像铁锅一样世家不外传呢。 原先他想要做烤鸭找匠人定烤炉,也觉得匠人可能不会。结果他只是说一声烤鸭,匠人就知道是哪种炉子。 谢景决定晚上翻书找找。 不找不知道,找了吓一跳,早在唐之前就有烧酒。兴许不是高度白酒。谢景决定先做烧酒。 谢景把做法写下来,第二天上午便前往陶瓷铺子给谢甲谢乙买工具。 待谢景回来,看到的便是俞九在廊檐下搓手徘徊。 谢景心下好奇,走近一看全明白了:“选上了?” 俞九难掩兴奋连连点头,“他被叫到一个屋子里,过了一炷香,就跟我说选上了。”说到此,停顿一下,“往后也有可能被除名。” 谢景:“除名也无妨。给家里节省了粮食,也省得你给他出束脩。要是学点皮毛,兴许也能找份差事。” 俞九只顾得担忧兴奋,闻言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东家说的是。工部瞧不上的匠人不等于不能给人修房子做家具啊。” 谢景:“正是如此。他在工学待上三个月,接人待物方面也会大有长进。” “对!”不像他见到工部的官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俞九越想越踏实:“东家歇着,我去打水!” 几日后,周仲朴过来,谢景叫他把工具和做法带回去亲自交到谢甲手上,又提醒他再做几车熟料。 如今农闲,谢景不叫周仲朴服劳役,家里老人省心,没有小孩子闹腾,周仲朴正好闲得心慌,以至于他到家就跟谢甲和谢乙一块收拾粮食。 五月初,谢甲和谢乙驾车送草料,但俩人看到谢景就一个劲使眼色,鬼鬼祟祟跟做贼似得。 谢景随他们回到怀远坊,两人先把谢景需要的熟料卸下来,之后小心翼翼扒开草料,从里头搬出十坛酒。 谢景眉头微皱,谢甲见状立即解释:“五叔不用担心,很干净。封得严严实实。” “烧酒的过程中也是?”谢景问。 谢甲点头:“我们原先想在厨房做,又担心碰到油,后来决定在隔壁、就是五叔的房子里头。那个厨房没人用过,连根老鼠毛都找不到。” 谢景:“往后夏天做一个月存起来。等苏二到洛阳开酒楼,你或小乙过来,我给你们分一成。要是你过来,小乙不用羡慕,你弟弟小丁过来,我也给他一成。其中一个留在家里照看酒窖,顺便帮我姐夫伺候庄稼。” 两人没听懂,忍不住问一成是什么意思。 谢景:“酒楼这个月赚十贯,给你们各一贯。小乙要是留在家里,就叫小戊和小丙跟着和和开铺子做衣裳,赚到钱也给她们各一成。要是小甲留在家中,小乙和小丁都过来,我也只能给你们一成。否则苏二会认为我偏心。” 谢乙仔细想想:“要是米来来和米是是姐弟俩知道此事,肯定也想一人占一成。曹松和他妹曹云也是。那我留在家中吧。” 谢景:“回去在小丁跟前不要说我给他一成,说我给你们哥俩拢共一成。” 谢乙也不想有朝一日因为钱同弟弟生分:“我听东家的。” 谢甲:“可是我的厨艺不如苏二。” 谢景:“你不跟小六学着灵机一动,照着食谱做不会出错。马员和十一不去,你先做擅长的,不擅长的菜交给马员。” 谢甲一听不是都走,他放心了,递出去一张纸,“东家,这是十坛烧酒用的粮食。” 谢景:“柴没算进去?改日再做一次,把柴和你们的辛苦钱算进去。虽说我不给你们月薪,可你们也要吃饭穿衣。” 谢甲看向递出去的纸:“回去再算算?” 谢景:“不必。这些留我送人。也叫客人尝尝。” 谢甲潜意识认为送给太子、魏王等人,便不再多问:“那我们就回去了。” 谢景:“路上遇到生面孔不要停车。” 来之前谢早也是这么叮嘱的。谢甲早年从老家到长安也遇到过歹人,以至于他出了张杨里就不敢掉以轻心。 谢甲点点头表示记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年是不是可以多种高粱?” “小麦收上来就种高粱。还有,酒糟可以喂牛。不要放过多。烫猪食的时候也放一点。”谢景说着说着才想起来,“酒糟有没有晾晒?” 谢甲:“我们来之前还没晒。不过这几天没下雨,应当没发霉。” 谢景:“回去就摊开晾晒。发霉就扔到粪坑里,不许心疼粮食渣。” 两人郑重地表示记下,谢景就叫他们回家。 谢景把草料放好,八坛酒送到他卧房,谢景抱着两坛酒前往西市。 谁知谢景才到铺子里坐下一炷香,李治又来了。 今日非休沐,看到如此熟悉的一幕,谢景心说,肯定又逃课了。 谢景笑吟吟等他走近,这小子今年长高一些,没有走正门,因为他终于可以学着苏二从窗外翻进来。谢景伸手付一把:“你慢点。” 李治在储物柜上坐稳就叫谢景为他做主。 谢景:“先说出什么事了。” “我阿耶言而无信。他还嫌我胡搅蛮缠。”李治气得把储物柜拍得哐哐响。 谢景看向跟过来的禁卫:“因为什么?” 禁卫一脸无奈:“前些日不知道听谁说炼丹的火药可以炸鱼,他就要买来炸鱼。彼时郎君不知道炸鱼的火药长什么样就答应了。如今听说很厉害,担心他受伤,不许他碰,他就说郎君说话不算话。先前听你说过吧?叫你给他做。” “就这点事啊?”谢景笑道,“我给你做。” 禁卫猛然转向谢景:“五郎——” “肯定跟你家郎君的不一样。我不止会炸鱼,我还能叫火药上天。”谢景拉起他的手,“拍疼了吧?不生气。这几日我先备火药原料,下个月到张杨里,我们一块做。” 第162章 飞天烟花 李治兴奋地 第162章 飞天烟花 李治兴奋地 李治对谢景深信不疑,下午从谢五楼回去就开始期待暑假。再见到李世民,他高昂着脑袋,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李世民以为这小子还在同他闹别扭,不屑同他计较便一笑而过。 六月十二下午,彭安和范牛搬去怀远坊给小六做饭,苏二留在城中,苗十一等人同谢景回村。 翌日上午,谢甲带着两贯铜钱,谢乙带着两片金叶子以及谢丙为他们准备的干粮,二人骑马进城同苏二汇合。 苏二同样带着两贯铜钱——谢景留下的,借用小六的坐骑,还有小六找同僚为他们做的详细舆图,三人前往洛阳。 谢景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莽撞行事,不许抄近路,只准走官道,晚上在城中客栈休息,三人也只用了两日,六月十五日晌午便进了洛阳城。 乍一进城,三人有些紧张。走走看看约莫两炷香,听到熟悉的乡音,三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如今洛阳最繁华的是南市与北市。南市卖的多是些针头线脑牙粉锅碗瓢盆等物,北市多为丝绸香料。 三人根据酒楼的菜价果断放弃了南市。 坐骑放到牲口行,进入北市不足一炷香,三人便看到朝廷开设的常平仓。三人毫不犹豫地进去。 常平仓内只有一人,问:“买花椒还是食盐?” 苏二拱手见礼:“某来自长安西市谢五楼。” 常平仓的小吏是洛阳本地人,从未出过洛阳,但他听北市的小吏提起过谢五楼,“不知贵客远道而来。请坐,请坐!”言语间从柜台后放走出来。 苏二解释他并非贵客,只是谢五楼的厨子。 小吏懂了:“是要在北市开酒楼吗?” 苏二点点头便询问北市的情况。交谈一番之后,小吏又问他们下榻何处。苏二坦白,尚不知城中哪处客栈划算。 小吏建议三人租上两间屋子,吃用全算上也比在客栈住宿合算。苏二一事不烦二主,询问他可知北市周边有没有合适的屋子。 小吏不知,但他可以询问左右街坊。问了第五家,苏二等人就租到房子。房主起初没打算租给外地人,得知他们来自京师长安才改变主意。 北市也有专为外来客商养马养骆驼的地方,三人先把坐骑送过去,之后才去看房。幸而天热无需带被子,他们的行李简单,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 翌日清晨,苏二出去买菜,之后用房主给租户准备的厨房做了几个菜,谢乙留下看着行李,他和谢甲前往常平仓感谢热心肠的小吏。 虽说房主没有铁锅,但苏二的手艺历练出来,炖菜和蒸菜味道也不差。常平仓的小吏恭维苏二开酒楼亏不了。 苏二和谢甲开始找酒楼。 随后半个月,偶尔上午出去,偶尔下午出去,平日里就是跟街坊四邻闲聊,亦或者到城外买粮食和菜,再去看一下他们的坐骑。 苏二这样做也是谢景交代的——走马观花地看一下看不出什么名堂。想要了解一个城就要住下来。 到了六月底,苏二征求谢甲和谢乙的意见,是不是再待上几日。 谢甲留下照看行李,谢乙同苏二前往南市看看日用百货贵不贵——如今他们用的都是从家里带的,以至于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过南市。 到了嘈杂的南市,苏二才觉得他来到洛阳。 此时谢景终于把他要做的鞭炮、架子烟花的种种材料准备齐全。 七月初一早上,谢景把这些物品搬到门外,带着自家人和李治先做鞭炮。 苗十一和马元在城里照顾小六,彭安回到村里,谢景叫他用工具卷纸,小手指大小的卷纸出来,排排放在早已定做好的木板上。谢景挨个在纸筒里放入泥塞和火药,李治和他妹城阳公主把引线插入火药中,在树下阴上半日,下午封口。 谢早在一旁看热闹:“这样就成了?” 谢景摇头:“火药有点潮,也不能在太阳底下晒,得在室内放几日,阴干才能点着。” 李治好奇:“为何不可以在太阳底下?” 谢景:“三伏天的太阳可以把麦秸点着啊。” 李治不禁说:“难怪更夫要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景乐了。 随后带他下河洗澡。第二天上午开始糊架子。谢景想要做得好看,特意买了一些颜料,在纸上画画的任务就交给李治和城阳公主。 谢景估摸着一天做不好,架子上的火药也要阴干,八成得在院中草棚下放上几日,决定先把主杆和分支做好,放烟花那日再组装。 耗时三日,谢景等人才做好。谢景看看还剩许多火药,决定做窜天猴。窜天猴的用料同鞭炮差不多,但鞭炮是一次把火药放进去,窜天猴得把火药压实,最后放入引线和小棍。 鞭炮和窜天猴的外壳都有点潮,毕竟是用面糊糊出来的,所以做好之后也要晾干。 周仲朴看着原先放柴的草棚底下堆了那么多易燃物,忍不住问会不会着火。 李治率先开口:“五叔把这些放在这里就是因为点不着啊。” 谢景拿一个窜天猴插到远处泥土路,头朝他对面,用火镰点着之后,呲一下就熄火了。 谢景叮嘱李治,窜天猴若是对着人有可能把人的眼睛炸瞎。谢早闻言立即说:“以后不做这个。”转向李治,“回去也不准做这个。” 李治赶忙点头。 又过几日,谢景用余下的引线把一个个鞭炮编成串,用火红的纸裹起来。 七月初九傍晚小六回来,谢景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小六进门就看到草棚底下的“杂物”,“彭安告诉我你还没把爆竹做好,我算着雉奴回家的时间,感觉快了,过来长长见识啊。” 谢景:“那今晚放一串试试。” 最后剩四五十个,谢景编了一小串,晚饭后天黑下来,谢早把烛火拿到门外,谢景直接用烛火点着鞭炮。 谢早吓得手抖,周仲朴扶着她就瞪谢景。 “在我手里,我都不怕您怕什么。”谢景说话间把鞭炮扔出去。 噼里啪啦响了一半,也足够李治等人震撼。 ——些许粉末和几张纸就能做出比爆竹还要响的爆竹?难怪火药可以炸鱼! 这一串响声也把邻居炸出来,不由得来到谢家门外询问他这几天忙的竟然是爆竹啊。 谢景点头:“我劝你们别惦记。用料很贵,朝廷也有可能管控。” 邻居不明白:“朝廷管爆竹做什么?” 小六开口:“阿兄做爆竹的用料工部有别的用处。都被我们买了工部就没得用了。” 邻居原先以为是什么赚钱的门道,寻思着找机会问问谢景。如今得知是爆竹,而爆竹只有过年和红白喜事的时候才用,他们认为赚不了多少钱,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六这么一说,邻居们不想招惹官府的人,不再追问。 李治抓住谢景的手:“五叔,给我试试!” 谢景进屋拿一串,用火镰帮他点着,这小子立即扔出去。幸好今晚没什么风,否则非得吹灭不可。 这次响得久,但也是磕磕绊绊响了一半。谢景不禁摇头:“还要再放几日啊。” 几日后就要回宫,李治等不了,他第二天上午就把爆竹等物搬到院中太阳底下,他撑着一把伞,坐在一旁看着爆竹别烧着了。 烈日烘烤三日,架子烟花干到不能再干,当天下午,谢景带着他们组装。 傍晚,谢景家门外竖起一丈高的架子。此时小六已经回城,但苏二等人回来了,谢景就叫谢甲通知里正,由里正出面告诉村民,对此感兴趣的,饭后过来看烟花。 谢早不禁说:“你把人都招来,要是跟早两天一样只能着一半呢?” 谢景:“那就要怪雉奴了。是他非要今天看。” 李治:“我跟阿耶说最迟明天下午回去。他可以言而无信,我不成啊。否则明年就来不了了。” 听起来怪可怜的,谢早不舍得泼冷水,道:“肯定可以。你为了它们都差点中暑。” 谢景:“做饭,饭后洗澡,洗干净再点烟花。” 周仲朴原本以为谢景也是琢磨赚钱的门道,谁知花了那么多钱,忙了小一个月,他竟然是为了玩。 周仲朴跟着谢早来到厨房就嘀咕:“你弟真能败家!”停顿一下又说,“玩还那么讲究。” 谢早也觉得谢景能折腾,可惜她管不了,“你到他跟前说去?” 周仲朴有这个胆子就不会躲到厨房嘀咕了。 谢丙和谢戊进来,“姑姑,你和伯伯出去歇着,我们做饭。” 如今晚上不热,谢早和周仲朴就在厨房搭把手。 半个时辰,前院和后院的饭菜都做好,谢戊等人去后院用饭,谢景等人在前院吃喝。 两炷香后,苏二等人连走带跑地过来,城阳公主还在沐浴。 这个时候里正等人也到了。 又过一炷香,谢家众人都到门外,谢景把火镰递给李治,李治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没有立即躲开,他看着引线点着才后退。 引线闪出火花照亮架子上的各种花鸟虫鱼,紧接着众人就看到一层层点燃,到了最顶端竟然飞起来! 众人瞠目结舌。 李治兴奋地跺着脚抓住谢景的手臂。 城阳公主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越来越高的彩色烟花是她和小九一起做的。 谢早长见识了。 周仲朴讷讷道:“还是他会玩啊。” 谢家阿翁阿婆也看呆了。 苏二再次后悔他提出去洛阳。 ——离了东家,他苏二这辈子还能看到这种神迹吗。 张杨里的村民们这一刻觉得他们同谢景之间的距离就像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小人。谢景自然是高高在上的璀璨! 第163章 洛阳买楼 五叔,你编 第163章 洛阳买楼 五叔,你编 李治终于心满意足。 门外收拾干净,谢景带他到东偏房睡觉,趁机问他是不是比炸鱼有趣。 李治点头:“五叔,你编的爆竹可以炸鱼吗?” 谢景:“入水就湿了。” 李治不禁说:“是我忘了。” “火药也没了。”谢景想想,道,“可以在竹子里头放入火药,顶端封死,引线燃尽前扔出去,竹筒落水的那一刻炸起来,应该可以炸晕几条。” 李治跃跃欲试,继而又蔫了。 谢景:“怎么了?” 李治长吁短叹:“明日回家。” 谢景:“你可以找炼丹的医师买一些。我编的爆竹还剩四串,给你两串,我留两串,一串留着给我父母上坟,一串留着除夕驱邪。” 李治想起没有炸响、后来被他捡起的鞭炮,“五叔,我捡的鞭炮里头有火药,可以用鞭炮里头的火药做竹筒炸鱼吗?” 谢景:“可以是可以,但是少了。需要很细的竹子。但是细竹很长,那些火药不一定够。不如在家里放上一些时日,里头干透了,你拿着火折子放着玩。窜天猴就不给你了。你家人多,万一伤到人,李兄得连我一块骂。” 李治翻身转向谢景:“五叔,你帮我买火药?” 谢景:“我只答应给你做烟花。” 李治其实也觉得不可能,可是不多嘴问一下,他不甘心啊。 “我找青雀。” 谢景:“你也可以找高明。他俩理你吗?” 李治想到一个:“我知道找谁。五叔,睡觉。” 翌日下午,李治回到宫中就拿着鞭炮去找李愔。 李愔的性子比十年前好多了,李世民给他准备的府邸在李恪隔壁,但是仍然把他留在宫中。 ——李恪忙着修路,顾不上他,李世民担心被人钻了空子把他带上歧路。 别看他贵为皇帝,敢给他使绊子的人真不少。否则“玄武门之变”那么隐秘的事,怎会短短几日传遍全城。 言归正传。 李愔只是易怒,看起来缺心眼,实则比周仲朴聪慧多了。 往日李治有好事想不到他,想到他一准没好事。李愔叫他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李治举起鞭炮:“五叔给我做的。” “我打你!”李愔怀疑他故意显摆,顿时怒上心头。 李治赶忙后退一步,“没说完!”递给他,“五叔给我两串,给你一串。” 李愔不接茬。 李治见状不得不坦白,说他想做鞭炮,但是五叔不帮他买火药,阿耶也不许他碰火药,他一个人出不去,只能向他求救。 李愔不信他,“你已经有鞭炮了。” 李治摇头:“不一样。五叔给我做了三样,其中一样我答应五叔不做,我要做另一个。我可以教你,做好后送给你阿娘,她肯定喜欢。” 李愔:“你要送给母后?” 李治点头:“母后最疼我了啊。” 臭小子对皇后的孝心毋庸置疑,李愔信他,便问找谁买火药,火药又是什么样的。 “火药是做出来的。”李治想一下,冲他招招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找炼丹的人买硫磺、消石和炭。我知道怎么配,五叔调制的时候我看到了。” 李愔:“买回来放在我这里,我不信你。” 李治年少,李世民不会放他一个人出去,不会问七问八且愿意帮他的人,整个皇宫只有李愔一个。李治可不敢把人给得罪了,“听你的。” 李愔:“明日下午过来。这个拿走,我不要你的。” 李治一手拎着一串鞭炮回宫。 第二天下午,李愔把硫磺等物买回来不到两炷香,收到消息的李治拍马赶到。之后兄弟二人躲进室内。 李愔疑惑不解:“为何不叫奴婢帮忙?” “不可以告诉旁人。”李治道,“原先我也不知道为何。小六偷偷告诉我工部近日用这个做了许多火弹。一个火弹就能炸飞一间屋子。小六还说突厥屯兵黄河剑指长安那年,我们要是有这个,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令突厥人仰马翻。” 李愔不禁说:“怪不得你昨天应得那么爽快。阿耶要是知道了,肯定骂我不骂你。” “阿耶只会骂我不会骂你。”李治拿起小秤砣,“幸好我在五叔铺子里学过过秤。” 李愔:“阿耶为何不骂我?” 因为你傻啊。阿耶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我的主意。李治怕被他一拳打飞出去,不敢坦白,“阿耶知道我去找五叔,你不知道如何调配火药啊。” 李愔觉得言之有理:“调好就成了?” “不成啊。要有颜色,加上盐绿,还有别的颜色。这个我可以买。”李治日常画画,不缺矿物颜料,“改日我把所有配料做好再拿过来。这个你收好啊。” 李愔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李治把火药配出来就随他到书房设计架子烟花。谢景同他讲过原理,他又给李愔讲一遍,最后叫他也设计一个架子,填上配色,回头帮他配火焰颜色。 李愔设想一番,火花四溅,七彩斑斓,不禁说:“这个好玩。五叔好厉害啊。” “那是自然。”李治与有荣焉。 多日后,鬼鬼祟祟的兄弟俩把架子材料和需要挂在架子上的各种图案配齐,第二天李治就放入火药。 谢景先前提过需要阴干,因此配齐之后李治再次提醒李愔仔细收着,过几个月才能用。 李愔看着火药封口湿漉漉的便知为何要等上一些时日。 此时离中秋节也近了。李治决定好好过节,节后去谢五楼跟谢景显摆。可惜中秋家宴上,他从李承乾口中得知中秋节后谢景前往洛阳。 李治怀疑他听错了:“大哥听谁说的?” 李承乾看向桌上的烧酒:“小六亲自送来的。我问五叔近日忙什么呢。他说过几日去洛阳买酒楼和住房。” 李治松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事。苏二和谢甲去洛阳选的。五叔到洛阳待几天就回来,不是要去洛阳。” 李承乾:“谁说五叔搬去洛阳?是你想多了。” 李治仔细想想,太子确实没说他五叔要搬去洛阳。 “你没说清。”李治倒打一耙。 李承乾放下筷子,李世民扫一眼兄弟二人:“不饿都给我出去!” 哥俩不约而同地拿起筷子。 李世民给长孙皇后倒半杯烧酒,长孙皇后摇摇头:“我喜欢雉奴带回来的葡萄酒。” 李治:“五叔说那叫葡萄汁,喝上一坛也不会醉人。这个烧酒会的。有一回晌午周伯伯喝了两杯睡到第二天清晨。” 长孙皇后对酒劲好奇,忍不住问李世民烧酒做起来是不是很繁琐。李世民微微摇头,“书中有记载。但百姓不识字,家中有粮也不会做。识字的人做出来珍藏。” 李世民说起这些事就想笑,“五郎再做出几样,我看某些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了。” 长孙皇后:“他们的珍藏多着呢。我们也许闻所未闻。” “那就藏着吧。”李世民有了利器火弹,又因棉花和番薯在坊间的名声极好,如今不必再在意世家的态度。 不过他不希望把人逼急了揭竿而起,所以某些政令一推再推。 此时,回村过节的谢景一行也在饮酒闲谈。 翌日上午谢景帮忙收拾半天田地,下午才带着苏二等人回城。但这一次多了谢甲和谢乙。 三日后,谢甲和谢乙在酒楼熟悉了,谢景带着苏二和马员前往洛阳。照理说应该带着彭安,但谢景想着应当叫马员认认路。某天他和谢甲走不开,谢乙需要同洛阳联系,他在路上迷路了,也有人提醒他。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苏二不用边走边打听,以至于第二天下午三人就抵达洛阳城。 苏二原先租的房子没退,他们把马寄存了就直接过去。 翌日上午,谢景盘下酒楼,下午在北市附近买了一处房子。之后谢景和两人把住处收拾出来就把租的房子退了。 行李搬过去,又把坐骑接回来,给坐骑备好草料,谢景就带着苏二和马员前往北市酒楼。 酒楼三间两层,配有后厨,但后院很小,无法住人,不如长安的酒楼宽敞,地段也不是很好,导致苏二忍不住担心赚不到钱。 “改日我叫谢甲和谢乙给你送百坛烧酒和葡萄酒。你可以把价钱定高一点。”说到此,谢景有个想法,“往后你做出新菜可以自己定价。我只看收入,不管你菜单上有几个菜。” 苏二:“小的要是卖早饭呢?” 谢景:“你不嫌累尽管做。不过比起早饭,我还是认为你做牙刷和鸭绒衣裳更赚钱。” 巧了,苏二去过南市,南市也有卖牙刷的,远不如谢景教他做的精美好用。 鸭绒衣裳穷人买不起,富人不一定愿意穿,苏二决定先试试牙刷,“东家,你把牙粉的方子也告诉小的吧。” 谢景:“回去找谢甲。你和马员留下慢慢收拾,还是你一个人留在洛阳?” 苏二孤身一人在此心里不踏实,希望马员留下:“东家自己回去啊?” 谢景:“我可以跟着前往长安的商队。” 苏二放心了:“马员留下吧。” 谢景提醒他收拾妥当尽快回去,他前些日子在东城找的俩人还等着他调教。 又过一日,谢景随商队返回长安。 前往长安的一路上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采摘棉花,有人忙着挖番薯,看着很是辛苦,但他几乎没有看到愁眉苦脸的面孔。 商队东家同谢景齐头并进,注意到他的视线,“这些棉花和番薯都是从长安传来的。说来还是多亏了谢掌柜啊。” 谢景摇头:“多亏了陛下啊。若非陛下当政天下太平,我就是种出十样八样,也不可能传到洛阳。兴许还没出长安就被贪官恶霸抢去!” 第164章 认祖归宗 可是形势比 第164章 认祖归宗 可是形势比 与谢景一同返回京师的商队东家听其一席话,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怪朝廷得了盐、炭和胡椒都交予他来售出。 不提别的,只是谢景的眼界也足够他学的。 途中二人再次交谈,商队东家得知谢景早在武德八年就得到番薯,因厌恶德行不足的李元吉,而李元吉同李建成关系亲密,他才不曾上报。 商队东家早前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过,先皇令李元吉戍守太原一带,李元吉遇到刘武周的部下竟然直接弃城逃回长安。 当年“玄武门之变”若非陛下胜出,只怕突厥屯兵黄河那年,被李建成和李元吉抛弃的将是长安百姓。 反观当今陛下亲自守城。 谢景所说“多亏了陛下”着实不是恭维,而是陈述事实啊。 商队东家再次在心中感叹谢景看得明白。 入城后分手,东家留下自家地址,曰他日“谢五楼”再派人前往洛阳可以先去他家问一声,兴许可以再次同行。 谢景郑重道谢后便直奔西市。 此刻刚到正午,酒楼没有客人,谢甲趴在铺子里头昏昏欲睡,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愣了一瞬跳起来,“五叔!”慌忙跑出来,又嫌绕路,抬腿翻出来。 谢景无语,跟谁学的啊。 听到动静的彭安等人也从后院出来,七嘴八舌嘘寒问暖。 谢景只觉得头疼:“两天的路程被我走了三天半,没累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谢甲把马栓好,去后院拿点草料和水,顺便提醒谢乙给谢景倒水。彭安因此想起他可能饿了,叫苗十一给谢景煮一碗面,多放姜块祛除寒气。 谢景看着楼外刺眼的太阳:“这么热的天能有什么寒气。少在这里瞎安排。” 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彭安等人消停了。 谢甲放下草料和水回到酒楼里头便问:“办妥了?” 谢景放下水杯,“妥了。但桌椅需要做新的,餐具也要定做,今年开门有点赶。年后再说。” 谢甲:“年后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谢景:“洛阳的雨水比长安还要多,黄道吉日也有可能下起瓢泼大雨。先定正月十六。正月十四阴天,十六可能下雨,就推到正月二十。” 谢甲:“您会过去吧?” 谢景点头:“只有我出现洛阳当地商户才会给面子捧场。这几日有没有人找过我?” 谢甲:“休沐日来了一群富家公子。小六叔说是程兄、秦兄的儿子以及他们的好友。我问怎么收钱,小六叔说该多少是多少。但小六叔送给他们几份面。” 谢景不禁摇头:“这个小六。送一份蛋羹或者一份汤便是。哪有人送面。” 谢甲笑了。 谢景瞬间反应过来,“他趁我不在叫你们给他做油炸面?” 谢甲点头:“小六叔说难得酒楼人多,一人一块面累不着我们,他才决定做油炸面。” 虽然少了谢景、苏二和马员三人,但多了五人——小六、谢甲和谢乙以及苏二临走前买的两个。 谢景:“做了多少?” 谢甲仔细想想:“好的歪的三四十块。除了我们当日用的和小六叔这几日吃的,还剩十多块。”向后院偏房看去,“在小六叔平日里歇息的屋子里。” 谢景:“以前他用来装笔墨书本的柜子此刻里头全是面块?” 谢甲点头。 谢景:“我还觉得他稳重了,打算明年叫他娶妻。” 谢甲摇头:“他肯定不同意。” “不用问他我也知道。”谢景叹气,“反正也不大,二十一岁,可以再等两年。两年后他官升一级,兴许被某位朝廷重臣相中。” 谢甲:“您不是不喜欢同世家结亲?” 谢景:“朝中不再是世家的天下。世家最多占三成,跟随陛下打天下的占五成,虽然五成当中可能有两成出自世家,但同弄权肥私眼中没有陛下的世家不一样。另有一到两成出自寒门。不过多数寒门子弟仰慕世家,背地里指不定已有勾连。所以小六未来的妻子会是勋贵的族人。” 谢甲:“小六叔要是中意商户女呢?” 谢景笑着摇头:“不会的。” 谢甲闻言很是好奇,难不成兄弟二人聊过。 谢景:“小六很多时候不喜欢我的做派。到了京师他发现,我同许多商人比起来堪称纯良,理解我的同时也不喜欢商户。况且他很清楚朝中律令,官吏亲眷不得从商。凭这一点也不会考虑商户。” 谢甲在乡间呆久了,对城中的事情不是很熟,闻言想起曹松提过,还说他要是有机会高中,将来随谢早姓谢,省得以前的亲戚都跑出来叫他认祖归宗。 苗十一送来一碗鸡蛋青菜方便面,谢甲回到铺子里头,不打扰他用饭。 然而主仆二人怕是做梦也没想过也有人希望谢景认祖归宗。 多年前谢景卖棉花名声大噪,落入世家眼中他只是幸运罢了。 李世民把同百姓息息相关的炭和盐交到他手上,也是只有人羡慕。毕竟成本不低但卖出去的价钱低,赚不了多少钱。 世家这样认为也是不清楚草原上有着大片大片的露天石炭,盐不是一锅锅煮出来的。 到了去年的胡椒就不同了。 朝廷卖胡椒之前,胡椒可以当钱用。一粒胡椒能换一两盐。皇帝把胡椒交给谢景,无异于直接给他千两黄金! 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啊。 要是以前,即便如此他们也瞧不上谢景。科举考试糊名,他们无法操控结果,也不敢,谁知道皇帝有没有后招等着他们。可是任由皇帝这么干下去,朝中哪还有他们立锥之地。 虽然他们不忿,自家祖上几代努力,凭什么抵不过几年寒窗。可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世家大族一边严加管教族中子弟,一边向外联姻。有一户人家就瞄上尚未定亲的小六,有意把旁支庶女嫁过去。 在这期间朝廷令人修的《氏族志》也成了。 城中谢氏想起“谢五楼”,寻思着谢景祖上兴许是早年战乱逃亡秦岭的旁支。 出身乡野的谢景一定不会拒绝同主家联系。不过碍于皇帝希望世家分崩离析,谢景可能会犹豫。倘若告诉谢景他是谢家旁支,皇帝也不能阻止谢景认祖归宗。 打定主意后,这些人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探望谢景。 九月底休沐日,李治跑出来同谢景显摆他把架子烟花做出来的,年底放出来叫他母亲高兴高兴。 谢景:“我怎么记得李兄生在腊月,正好是除夕前几日啊?” 李治脸上的得意消失,朝自个腿上一巴掌:“我把阿耶给忘了!”转向谢景,“不可以告诉阿耶。改日我再做一个。” 谢景:“你应当多做两个。但不可以加纸人。” “为何啊?”李治不懂。 谢景:“纸人不吉利。城中许多人家送葬会送纸马纸轿纸人。你可以做个李兄的属相。” 李治脑海里浮现出龙和凤的样子,继而想到父皇高兴的样子,抱住谢景:“谢谢五叔。” “足下便是谢五谢掌柜?” 突兀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谢景和李治抬头,三四十岁的两名男子,身着赭色圆领袍,看质感是绸缎,一身书卷气,证明二人非富即贵。 谢景又注意到他们手上有个小册子,像是过所,便问是不是买胡椒。 年过不惑的男子表示找他有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谢景对他们毫无印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道:“可以上楼。”拉着李治起身。 男子看向李治:“这位小公子是?” 谢景当然不能说他姓李,城里的人精们可不是小六个糊涂蛋,“本家侄儿,今日休沐过来小住一日。不是外人。” “那就一起吧。”两人向正门走去。 李治抬头,低声说:“一起吧?他们是客我是客啊?” 谢景拍拍他的小脑袋:“不要跟客人计较。” 这话他爱听,拉着谢景出去。 谢景向后院招招手,谢甲过来照看铺子,俞九去厨房泡茶。 谢景和李治来到楼上坐下,俞九把茶水送来。 俞九如此勤快,正是因为生活有了盼头——儿子在工学多日也没被劝退。 谢景一边倒水一边说:“酒楼非茶楼,所以只有粗茶。” 两人看到茶杯中飘着几片茶叶,眉头动了一下,便笑着称赞清茶解渴。 李治抿嘴笑笑,其实他想撇嘴来着,嘴巴动了一下想起不可以给五叔添乱就改成笑模样。 谢景直言道:“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年过不惑的男子打开手中册子:“说来话长。” 谢景:“足下可以慢慢说。” 男子道:“贞观六年陛下令人修《氏族志》,去年完成,我等拿到谢氏一脉族谱才发现我等竟然和谢掌柜是同族。” 谢景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某没听错吧?” 男子摊开族谱,“陛下令人修的《氏族志》,我等哪敢弄虚作假。” 谢景心说,你们都敢把博陵崔氏排在老李家前头,还有什么不敢! 另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指着族谱姓名,道:“我等同属陈郡谢氏。” 谢景好奇:“在哪里?” 四十来岁的男子道:“在这里,谢掌柜祖父的祖父的姓名。当年谢掌柜祖上因战乱携家眷前往秦岭山中避祸。之后隋朝初年在秦岭脚下安家。” 李治满眼好奇:“五叔——” 谢景微微摇头,眉头微皱:“可是不对啊。我祖父说他祖父从黔中逃难至长安,到了秦岭脚下走不动了,恰好看到几处空屋子,便在此安家。” 两人心慌了一下,瞬间镇定下来,年过不惑的男子笑道:“错不了。谢掌柜的祖父那个时候年少,记错也有可能。” 谢景:“不会的。我祖父一直带有黔中乡音。应该是诸位弄错了。秦岭脚下不止一个村落。这样吧,改日两位同我回去问问祖父。” 三十岁的男子张张口:“谢掌柜的祖父?”居然还活着吗。 谢景笑道:“是的。八十岁了,眼不花耳不聋,对七十年前的事记忆犹新。” 两人脸色微变,不惑之年的男子道:“难不成真是人有同名?” “八成是这样。”谢景佯装可惜,“黔中离长安太远,我们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认祖归宗了。”看向两人,“险些忘记,每年十月我祖父都会过来住上半个月,二位不妨到时候再过来?” 两人赶忙表示不敢打扰老人家。谢景笑道:“那我就不送了。” 听闻此话,两人顺势告辞。 李治趴在窗前看着两人下楼驾车走远,“五叔,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见过几个黔中来的,怎么没有听出阿翁说话带有黔中乡音啊。” 谢景:“阿翁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李治猛然转过头来:“你骗他们?” 第165章 谢景的言论 五百年前的 第165章 谢景的言论 五百年前的 谢景笑道:“他们先骗了我。” 李治三两下来到他身边,满眼好奇等着下文。 谢景:“我祖父的祖父生在张杨里,他这一代没有逃过难。要说逃难,可能我祖父的曾祖父有过。显然同他们的说辞对不上。” 李治:“名册上的姓名也是假的啊?” 谢景:“是真的。陛下不可能把《氏族志》原件给他们。只会叫人把谢氏一脉抄下来。那个册子是他们自己编的。加个姓名顺手的事。” 李治忽然想起宫中老人曾说过他有个兄长早年过继出去。他们兴许也想用这种法子同谢景扯上关系。 “难怪听说阿翁要来,他们一下子就慌了。”李治笑着笑着笑容消失,“会叫人前往黔中核实吗?” 谢景:“不会。他们连张杨里都懒得去。但凡亲自去一趟张杨里,今日都不会被我糊弄过去。我猜他们从县令手中弄到我家户籍,查到我祖上的情况就直接抄上去。” “心不诚,活该被骗。”李治乐了,“他们会不会过几日又来啊?” 谢景:“要是那样我就要叫小六去一趟民部找出前朝长安百姓户籍了。到那时丢脸的肯定不是我。” 不会被他们缠上,李治放心了:“五叔,听人说陈郡谢氏早已没落。你兴许是整个京师谢家最有钱且最有名的。” 谢景:“你说对了。我是商户,若非如此他们岂会纡尊降贵找到酒楼。” “可恶!”李治决定回去就告诉父亲。 午饭后这小子就要回去,上马前还不忘提醒谢景,阿翁阿婆过来他再来。 谢景:“十月二十可以见到他们。” 中间二十天正好用来做烟花。李治对这个时间安排无比满意。 李治想给父亲个惊喜,又鬼鬼祟祟去找李愔。李愔也要给父亲准备生辰烟花。李治原计划多做几个,闻言决定给父亲准备两个。 这一次买材料的活仍然交给李愔。也是李愔出钱。 平日里哥俩需要读书,只能利用上午和晚上以及休沐日偷偷做。忙了十多日,各自三个架子烟花配齐,仍然放在空屋子里阴干。 十月二十日一早,李治跑去太极宫陪父母用饭。 长孙皇后见着他便问:“近日也不见你过来,忙什么呢?” “我和六哥玩呢。”李治不待长孙皇后再问就越过她向李世民走去,“阿耶,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世民怀疑他没什么要紧事,故意问:“去酒楼找五郎?” “当然不是啊。”李治前往酒楼无需请示,带上禁卫便可出发,“陈郡谢家前些日子找五叔,说五叔是他们家旁支。” 李世民怀疑早上没睡醒:“陈郡谢氏?” 李治点头:“谢氏在京师的这一脉还说他们和五叔的祖父的祖父同族。” 多年前李世民怀疑过张杨里的谢家同南朝的谢有些关系。李世民特意叫人详查,张杨里的谢家上数七代出过一个小官,彼时积攒一些家业。但他们同南朝的谢家没关系,也不是京师谢氏旁支。 李世民曾经也设想过,若非谢景在战场上有奇遇,张杨里的谢氏一族很有可能撑不过三年天灾。 李世民:“果真应验了那句,富在深山有远亲。” 长孙皇后听他的语气像是嘲讽,“是远亲吗?” “五百年前的远亲。”李世民转向长孙皇后,“还算远亲吗?” 长孙皇后不由得微微摇头,“雉奴,你五叔怎么说?” 李治:“五叔胡扯他祖上从黔中逃难至张杨里。还说近日带着黔中乡音的阿翁会到长安小住。他们若是不信,可以找阿翁问个明白。” 李世民对长孙皇后道:“不必问,定是被谢五糊弄过去。” 李治点头:“他们说可能名有相同。” 李世民:“为何才告诉我?”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啊。”那日李治在酒楼饱餐一顿气消了,又看出谢景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他着急做烟花,这才拖到今日,“他们还说看到阿耶叫人修的《氏族志》才知道他们和五叔同族。” 李世民气笑了:“这些人,看来进士科糊名伤到他们。” 长孙皇后赞同:“伤得不轻。若是前几年,五郎带着棉花登门拜访都有可能被撵出去。” 李世民:“再来两次糊名,他们八成按耐不住。” 李治:“会怎么做?” 李世民:“你要下场试试吗?” 李治不想像高明一样丢脸,就叫女官摆饭,饭后他要前往酒楼探望阿翁阿婆。 长孙皇后令心腹婢女为两位长者收拾几样点心果子。 李世民补一句:“南方的果子。” 李治附和:“张杨里处处瓜果香,比阿娘这里齐全。” 李世民:“这是真的。那边有许多野果。” 长孙皇后看向婢女:“听见了吗?” 婢女下去收拾。 长孙皇后转向李世民:“五郎的胡言乱语不会传到黔中在京师的谢氏一族耳中吧?” 李世民:“五郎可以说他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不过五郎八成会矢口否认。黔中谢氏恼羞成怒,只会怪传话之人骗他们。” 李治了解他,觉得他会这样做。但李治没想到晌午就能在酒楼看到。 近日小六说阿翁阿婆想吃油炸面。谢景回他一句“想吃自己做去。”小六同彭安等人又做几十块。 小六用骨头汤煮面也给李治煮一份,还放了羊肉、鸡蛋、藕片等等,还有一个切开的鸭腿,谢景给他端过去。 李治趴在储物柜上一边慢慢品尝一边听谢景同客人闲聊。聊着聊着有人询问“谢掌柜,听说你祖上来自黔中?” 李治险些被鸭腿呛着。 谢景嗤笑一声:“谁说的?没影的事。我家上数五代皆出生在张杨里。” 问话的人脸色微变。 不明真相的客人笑道:“谢掌柜如今有钱有名,远在黔中的谢氏都想跟你攀亲啊。” 谢景:“富在深山有远亲吧。习惯了。” 客人:“以前也有人同你攀亲?” 谢景:“我从军那几年家里没有壮劳力,日子艰辛,家境富裕的亲戚都同我们断往。后来我种出番薯和棉花,一个两个又登门称赞我聪慧,还说小时候就知道我非凡人。我姐气得把人打出去,他们才消停。” 食客也有钱,曾经也有亲戚登门攀亲,闻言称赞谢景他姐做得很好。 “也是那时我特意找祖父问过,家中有哪些亲戚,往年可曾帮衬过我们。可惜只有张杨里的族亲帮衬过一二。什么黔中谢氏,我祖父都不曾听说过。”谢景说起此事脸上尽是鄙夷。 食客好奇:“谢掌柜,他们此时攀亲是不是想要分一杯羹。” 谢景:“足下不了解那些大族。他们不会主动谈钱,显得俗气。他们会提到修缮祖坟,修个学堂,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要做买卖,哪能时刻盯着钱的流向。最终只会肥了活着的人。祖宗能落到一成都是他们有心。” 另有食客对世家抱有好感,忍不住说:“不是人人都是如此。” “足下不妨看看所谓大族眼中是不是只有聪慧或者有钱有权的族人。寻常人不配活着。只因他们认为龙生龙凤生凤,寻常人只能生出无能之辈,没有必要为他们浪费粮食。”谢景嗤笑一声,“我这代有出息,他们认下我。我弟的儿子若是平庸之辈,他们只会叫我弟把家产拿出来资助旁人。我们辛苦攒的家业凭什么?他们会说凭同根同族。倘若有出息的子弟高中进士后知恩图报,我也不介意资助。可惜凤毛麟角。” 那位食客仍然说:“也没有这么少。” 谢景:“知恩图报之人遍地皆是,这种美谈还会千古流传吗?正因稀有,几十年也只有那一两个,世人才稀罕。足下近几年可曾听说过这种美谈?” 那位食客把身边亲戚过一遍也没发现至善之人,以至于哑口无言。 将将进门的食客忍不住问:“听谢掌柜的意思无能之辈也有可能生出奇才?” 谢景:“刘邦他爹是做什么的?” 食客不知道。 谢景:“汉朝长平侯卫青早年是平阳侯府骑奴,生父无品无德。可是古往今来的皇帝,哪个不想拥有上马打匈奴下马安天下的卫青。若非武帝慧眼识珠,如今陛下可不敢说河套地区自古以来便是我们的领土。” 食客不会反驳。 赞同谢早做派的那位食客笑道:“诸位,不要认为谢掌柜只懂生意经。他天上地下古今内外皆有涉猎。庸人生出奇才的事,谢掌柜可以说到天黑。” 谢景笑道:“好比我自个。” 那位食客朗声大笑,拍着饭桌直呼:“言之有理!” 谢景叹气:“足下别笑了。这番言辞传出去,大族内部不稳,他们不会自省,只会怪我多嘴。兴许明年今日便是我的忌日。” 那位食客收起笑容,“谢掌柜尽管放心,你有个好歹,某一定敲宫门为你报仇!” 谢景拱手道:“多谢!俞九,上酒!” 那食客眼中一亮:“我要烧酒!” 谢景递给俞九一坛烧酒:“劝君莫贪杯。喝不完可以带走。” 那食客看向一同用饭的两位友人,友人没等俞九走近就伸手夺走打开酒坛。 先前进门的食客没有坐下,而是靠近柜台,低声问:“谢掌柜,某读书不多,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谢景看看他的岁数,四十岁的样子,“令郎不成器?那就叫他养好身体多生几个。孙儿当中有个稳重听话的,不善读书经营也能守住家业。吃才能吃几个钱啊。孙儿的孩子一定是奇才。” “谢掌柜为何这样肯定?”食客好奇。 谢景:“不可能所有庸才都到你家。也不可能所有奇才都落到世家。足下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 食客仔细想想他认识的某位大族,有出息的子弟不少,但平庸之辈更多。三房当中只有一房的子女聪慧。 李治端着干干净净的碗从铺子里出来:“五叔说得对,我家兄弟多,聪慧的只有几个。” 谢景笑道:“回头我就告诉小愔你说他笨。” 李治冲他撇撇嘴就把碗筷送到后院。 食客终于信了谢景的这番说辞。 另有一半食客看似安安静静地听着,回到家中就叫不成器的子侄开枝散叶。 下午李治回到宫里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告诉李世民。李世民叹气:“他怎么可以当众这样说啊。” 李治:“阿耶身为天子,还有火弹,还不能护五叔周全啊?五叔这样一说,明年长安的新生儿得翻倍。” 第166章 皇宫爆炸 无论长相还 第166章 皇宫爆炸 无论长相还 李世民突然想起登基多年只核实过一次人口。 近几年虽有用兵但折损极少,关内安定,天灾也少,人口肯定增长了许多,瞬间决定明年核实人口和田地。 李世民把李治拉到身边,“雉奴说得在理。父皇不怕。”顿了顿,笑道,“父皇谁也不怕。” 李治明白他为何这样说,趁着他高兴,道:“父皇,我还没见过炸鱼。” 李世民:“改日你们都去。” 李治忙问:“何时?” 李世民想想工部的进度:“工部侍郎说是冬月过半。” “也没有几天了。”李治道,“我去告诉六哥。” 李世民:“你俩近日谋划什么呢?以前你俩可没一块玩过。” “阿耶到时候就知道了。”李治抢在他开口前行礼告退。 然而比火弹先来的是谢早的棉线。 谢早以前用来纺线织布的工具是祖上传下来的,吱吱呀呀容易坏也不好用。 前些日子周仲朴和谢丁把新棉弹出来,谢早感觉比以前的棉花有韧性,用老机子试一下,线不易断,但棉线很粗,跟用来扎粮食口袋的麻绳有一比。 谢早和周仲朴就陪阿翁阿婆进城,老两口看看城里的景,他俩找人定做工具。 纺线和织布的机子不便宜,十年前的谢早不舍得买。如今手头宽裕,两人还叫城里的能工巧匠按照他们的要求定做。 敲定图纸后,木匠询问做好了送到何处。谢早直言谢五楼。 谢景在长安底层的名声极好,工匠十分敬重谢景,带着徒弟加班加点,李治从酒楼回去的第三天,机子就送到酒楼。 傍晚,谢景帮他们把机子拉回家,当天晚上谢早和周仲朴就在房间里忙活。 第二天下午谢景从酒楼回去,谢早就说她打算用棉线织布。谢景摸摸棉线,“织出来又粗又硬啊。” 谢早:“往后肯定越来越细,布也越来越软。” 周仲朴:“粗布也能用。给小松做书包。” 谢景:“也是。姐,回头教教小丙和小戊,明年我给她们开个铺子只卖棉线棉布。铺子的收益一半归你,一半归她们几个。” 谢早惊到了:“那那个,不是你买的铺子吗?” “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谢景道,“旁人绫罗绸缎五颜六色,我因为是商户不能穿红戴紫,也不爱耍钱吃酒,我能用多少钱啊。你和姐夫往后不用再节俭。咱们天天鸡肉羊肉鱼肉。不许吃猪肉,猪肉油多,容易吃成大胖子。” 谢早赶忙打断:“不用你教。” 周仲朴点头:“我们这样就很好,不想知道你怎么糟蹋钱。” 谢景乐了:“姐夫,了不得啊,居然敢和我这样说话啊?” 以前周仲朴确实怕他,如今知道他什么德行,周仲朴不怕,“你做饭去,你姐饿了。” 小六进门正好听到这句,三两步到偏方门口:“姐夫,怎么和阿兄说话——”对上他姐无奈的样子,“阿兄,你又欺负姐夫?” 谢景抬腿给他一脚。 谢早:“别在这里闹。小六烧火,五郎做饭。” 小六左右看看:“阿翁阿婆呢?” 谢早看向隔壁:“教人种菜。” 谢景不禁说:“都没闲着。”转向小六,“吃什么?” “有什么做什么。”小六把他的挎包放到堂屋,拿掉披风就去厨房帮忙。 又过五日,谢早的棉线没什么改变,但老两口要回去。谢景和谢甲租车送他们回家。 谢早觉得张杨里巧妇多,而人多方法多,肯定能做出柔软的棉布,就把机子带回去。 又过几日,工部侍郎禀报,改进后的火球做好了。 这两日下雨,李世民担心引线潮湿点不着,就把时间定在冬月二十。 上天也给天子面子,冬月二十暖阳高照,清晨也无需穿上厚厚的棉衣。李世民用早饭时注意到皇后羡慕的样子,饭后叫她换上男装。 长孙皇后很想去,但想想要面对外臣,忍痛拒绝。 李世民好笑:“今日过去的很多人你都熟。有药师,有知节,有叔宝,工部尚书你也见过。” 长孙皇后:“二郎等我一下。” 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到了城外。 坊间百姓以为贵人出来郊游,见怪不怪,看一眼就各忙各的。 一行人策马向北半个时辰,李世民带着妻小站得远远的,工部多人忙着搬投石机,李承乾疑惑不解:“阿耶,火球需要投石机?” 李世民:“据说这次威力巨大,用手扔离得近兴许会炸到我们。” 程咬金等人赶忙上前提醒他后退。 李世民指着李承乾,“后退!” 李承乾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他也想看得清楚。 李泰这个时候不同他攀比了,一把把他拽到后头——嫌他在前面碍眼。 过了约莫一炷香,轰隆隆,长孙皇后吓得抓住李世民,李世民握住她的手,众人感到地动山摇。 李治目瞪口呆。 李靖讷讷道:“有了这个能拿下天竺吧?” 程咬金回过神:“那个异教盛行的地方打来作甚?还嫌大唐的寺庙不够多?” 李靖清醒过来,道:“某也只是说说。” 柴绍等人不禁啧啧称奇。 李愔挤到李世民跟前:“阿耶,我要这个!” 李世民摇头:“这个不是给你玩的。” “那我自己做!”李愔脱口道。 李世民笑道:“好啊。” 李治不由得低下头去把自己藏起来。 李愔高兴了,“阿耶,可以捡鱼吗?” 工部侍郎上前禀报:“陛下,无需再试?” 李世民:“改日找个没有树木的山头炸山开石。也能看出有何不同。” 工部侍郎应下此事,李世民叫几个小儿女过去捡鱼。 半个时辰后,众人驮着大鱼进城。不过这次没捡完,一来他们吃不完,二来水凉,一时半会坏不了,附近百姓可以过来捡。 多日后的下午,轰的一声,两仪殿内,李世民和众多重臣吓得哆嗦一下,意识到什么霍然起身。 长孙无忌赶忙叫人前往工部查看是不是火弹库炸了。 房玄龄令人去找秦琼。 秦琼还没过来,李承乾赶到,“父皇,不必担心,工部没事。” 李世民:“这声巨响来自何处?” 李承乾叹气:“六弟在炸鱼。” “他哪来的——”李世民陡然想起他要自己做,“他自己做的?他怎么知道——”他不知道有个人知道,“李治在何处?给我召晋王!” 秦琼匆匆赶到:“晋王一早出去了,应当在酒楼,” “混小子!”李世民气得大骂,“前些日子他哥俩天天在一块,朕就觉得反常。他是真能给朕找事!” 长孙无忌松了口气:“臣前几年就说过,晋王顽劣,不能不管,可你和皇后不以为意。他又跟谢五搅合到一起,哪天把你的太极殿炸了,臣都不奇怪。” 李承乾不禁说:“舅舅,怎么能用搅合啊。工部能想到把火药和丹炉改成火球,也是五叔提醒的。” 长孙无忌:“大唐没有火球也能抵御外敌。” 李靖等人同时开口,互看一下,李靖道:“确实如此。但会死伤许多。哪位兵将没有父母妻儿?”看向秦琼,扫过柴绍,“我们早十年有这个,多位同僚也不会落下一身伤病。” 房玄龄想念他的老搭档,“克明不用忧虑政务,兴许如今还在。” 杜如晦的名号一出简直是绝杀,李世民叫长孙无忌少说几句。 李承乾:“儿臣去找六弟——” 轰! 又来一次! 李世民猝不及防又哆嗦一下,“他究竟做多少?” “儿臣过去给他拿走。”李承乾赶忙出去找李愔。 两炷香后,太子拽着李愔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太监,个个手里抱着一个火球,火球足足有蹴鞠那么大。 多位重臣吓得本能后退一步。 李世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你,居然比工部做的大一圈?” 李愔:“不如工部的威力大。阿耶,不怕,孩儿用的是皮子,不会把屋子炸坏。改日换成铁皮——” “没有改日!”李世民打断,“立即传令下去,即日起凡购买硫磺、硝石者必须登记!” 李愔急了:“阿耶——” 李世民:“朕的话没听见?” 李愔挣开太子的手转身就走。 李世民不意外:“你干什么去?” “我找五叔!”李愔说着话跑去来。 长孙无忌忍不住说:“陛下,你听听,你听听——” 李世民:“太子,跟过去,顺便把小九带回来。” 太子只是迟了一步,来到酒楼铺子里头听到谢景哄李愔,“李兄不让你做,咱就不做,我们可以做把火球打出去的机子。到时候你阿耶非但不会训你,还会赏你许多好玩的。” 李愔:“我见过,投石机。” 谢景摇头:“那个才多远啊。咱做打到百丈外的投石机。” 李治满脸好奇:“有那么远的吗?” 谢景:“以前你见过火球吗?做做看就知道了啊。没做成也无妨,就当长长见识。” 投石机不会伤到人,太子没有出言阻止,等几人说完,太子看向李治:“跟我回去!” 李治抱住谢景:“阿耶要打我。” 谢景:“给李兄准备的礼物呢?” 李治明白了,“六哥,走!” 李承乾看向谢景:“又是什么?” 谢景:“晚上你就知道。” 李治点点头,拉着李愔出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来到两仪殿,李治不等李世民发火就大声嚷嚷:“阿耶,我错了。晚上再打,我还有点事。”烟花还没组装,李治说完就跑。 李愔跟在后头。 长孙无忌又忍不住说:“陛下,你看看,哪像皇子。他就是,就是市井无赖!” 李承乾忍不住皱眉:“舅舅的意思我五叔是无赖?” 长孙无忌:“我没这样说。” 李承乾:“你也不是没有见过我五叔,无论长相还是品行,可有一点不堪?” 第167章 龙凤吉祥 阿耶还打我 第167章 龙凤吉祥 阿耶还打我 李世民担心舅甥二人吵起来,出言道:“距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不妨再等等。” 长孙无忌气得告退。 ——没见过这么惯孩子的! 李承乾看着他出去气得冷哼一声。 房玄龄等人不敢插手,毕竟是舅甥二人之间的事,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正好房玄龄今日需要留在宫中,便开口道:“臣今晚看看,明日告诉辅机。” 李世民叹了口气,令太子下去用午饭。 两个时辰后天黑下来,李治在太极宫外碰到房玄龄,忍不住问:“伯伯值宿?” 房玄龄点头:“你鼓捣半日就是在做花树啊?” 李治扭头向身后看去,几个太监架着烟花树走近,“伯伯,除了你还有谁啊?” 房玄龄:“今日留在宫中的吗?还有几人。你秦伯伯也在。” 李治令太监们去花园,房玄龄问:“我把他们找来?”李治笑着道谢,之后跑去找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众人抵达花园,李愔也把他母亲拉过来。 房玄龄等人都是早年秦王府老人,杨妃见过他们,倒也无需避开。长孙皇后招招手示意杨妃到她身边来。 李世民看向李治:“大冷的天把我们叫到这里是为了看这些?” “阿耶不要急啊。”李治打开火折子,点着离他最近的烟花树,“阿耶,后退。” 火药点燃,李世民本能拉着长孙皇后和另一侧的李承乾后退。 为了看看李治究竟做什么,除了出嫁的公主,皇子公主们一个不缺。 起初无人在意,随着火药越来越亮,层层向上,李世民等人的眼睛越来越亮。燃到顶端,祥龙吐瑞,腾空而起,上至帝后下到宫女太监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李治又兴奋又得意,拉住李世民的手道:“原本想着阿耶生辰那日再拿出来。” 李世民很是高兴:“都是你俩为朕做的?” 李治:“这四个是的。这边两个是给母后准备的。那边两个是六哥为他阿娘准备的。” 杨妃受宠若惊:“我也有啊?” 长孙皇后笑道:“孩子懂事了。” 李世民叫李治继续,李治看向皇后:“阿娘点一个。” 长孙皇后接过火折子,房玄龄等人不由得睁大眼睛,这次没有腾空,但顶端的火焰打圈转,以至于众人满脸错愕,寡闻少见的太监低声惊呼:“神了!” 长孙皇后叫杨妃也点一个,众人屏气敛息,烟花没飞没转,但五颜六色煞是绚烂,李世民等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烟花燃尽,房玄龄不由得来到李世民身后,伸手拍拍前面的李治,“这些都是谢景教你做的?” 李治:“今年夏天我和五叔一起做过。我们还做了鞭炮。我有两串。伯伯要看吗?” 房玄龄好奇,但他先请示李世民。李世民令人回去拿一串,但被点出的人下意识看向烟花。 李世民要无语了:“日后还有!” 禁卫跑步前去。 待禁卫回来,只剩最后一个烟花树,李世民叫李治点燃。这次树顶端是凤,吐出红色火焰,李世民没想到还有惊喜,感动到把李治搂在怀里。 李承乾等人羡慕,不过这次只能羡慕,无法抱怨父皇偏心。 混小子是有孝心啊。 房玄龄看到这一幕心说,日后只要晋王不明着反,谁也不敢给他使绊子。 长孙无忌再敢抱怨晋王顽劣,定会遭到陛下和皇后斥责。 禁卫待火凤飘远才把鞭炮呈上去。 李世民意犹未尽很想亲自试一下,但他不会,只能让给李治。李治点燃后扔出去,噼里啪啦把众人吓一跳。 李泰忍不住说:“好像过年放的爆竹。” 李治点头:“五叔就是因为爆竹想到的这个。阿耶,五叔厉害吧?” 李世民此刻身心愉悦,笑道:“他是你五叔,自然厉害。” 李治趁机询问:“阿耶还打我和六哥吗?” 杨妃很是紧张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板起脸佯怒道:“仅此一次!” “没有下次,没有下次。”李治赶紧承诺。 杨妃拽一下身边的李愔,李愔下午被兄长教训一通也意识到莽撞了,赶忙承诺没有下次。 李世民笑道:“都回去吧。明日再收拾。” 时辰不早了,但众人没有一丝困意。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各回各屋,不用值夜的太监爬上榻就感叹:“谢五掌柜神人也。” 忙着脱衣裳的太监停下,道:“原先一直觉得谢掌柜运气好,发现了番薯和棉花,之后得陛下看中。” 上榻的太监裹着被子坐起来,道:“原先我也是这样想的。晋王喜欢过去,我也以为是冲谢五楼的饭菜。没想到谢先生真人不露相啊。” 一排太监都不由得点头。 宫女们也在议论谢景的神奇。 长孙皇后回到太极宫脸上的笑容都没下去,同李世民感叹:“五郎是个全才啊。” 李世民笑道:“也不是。他不擅词赋和文章。你是没看过小六的诗。但凡他有一点天分,小六跟在他身边这些年也能学到一二。” “他脑子里存了那么多奇思妙想,哪有心思吟诗作对。旁人恨路不平,五郎可以修路。他人嫌山太高,五郎可以把山炸了。要有人说起路有饿死骨,五郎拿出番薯。”长孙皇后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大唐之幸啊。” 李世民抬手令婢女退下,道:“朕之幸!” 长孙皇后想起来了:“武德八年他就发现番薯。” 李世民颔首:“五郎虽心善,但这个皇帝不是朕,五郎不会那么痛快交出来。”说到此,李世民也乐了。 长孙皇后:“也不知道五郎还会什么。” 李世民:“如今这些也够了。” 长孙皇后想想棉花、番薯、盐场,石炭等等,涉及到百姓各个方面,“够了。” 李世民坐下:“改日我叫人再做一些?” 长孙皇后摇头:“已经看过——” 李世民:“与民同乐呢?” 长孙皇后把后半句咽回去:“除夕燃放吗?” 李世民点头:“做个高高的,在东西城门上燃放。” 长孙皇后:“二郎生辰那日还做吗?” 李世民:“雉奴肯定会做。兴许青雀也会做。朕就不叫人做了。” 长孙皇后感觉太子也会叫人做几个,“改日我提醒他们别做太多。” 李世民:“也无妨。改日找他们要几个送给玄龄等人。” 长孙皇后眼前浮现出小儿无奈的样子,又忍不住露出笑意。带着这种愉悦,天家夫妻进入梦乡。 翌日还有好事,城外来报,今年的新棉可以织布。 李世民令人收起棉籽,明年多种。 几日后长安迎来一场小雪,小雪融化,路面晒干,距离除夕也近了。 洛阳也下了一场雪,道路泥泞,以至于腊月二十一,苏二和马员才回到京师。 苏二歇息一日就在东西城选人,选了四个交给谢甲带回张杨里教规矩。 腊月二十六,谢甲和谢乙又驾车回城接苏二等人。谢景没有着急回去,而是留在怀远坊小六。 腊月二十七傍晚朝廷放假,腊月二十八一早,兄弟二人骑马回家,下午就和姐姐姐夫去上坟。 腊月二十九杀年猪。 这一次无需谢景和小六出面,谢甲和苏二等人收拾的干干净净。 近日赵和和等人都从屋里出来,邻居们这才发现谢家一众几十口人,单单壮劳力就有十几人。 邻居感到心慌,转念一想,谢景从不主动招惹旁人,她们也不曾故意给谢景添堵,她们怕什么啊。 谢家人多对她们只有好处——旁人轻易不敢在谢景家附近闹事。 这么一想,邻居们便上前看热闹。 苏二把猪杂扒出来就交给彭安等人,他洗洗手在一旁歇息。 谢景低声道:“来年把米来来和米是是带去洛阳。” 苏二:“东家担心他们如今有点钱先自赎出去找家人?” 谢景:“他俩其实没过多久苦日子,很容易忘记那种艰辛,又不像曹松打小过来,也不像曹云和小戊还不甚记事就来了,他们的家人说几句好听的,他们很有可能美化过去。” 苏二:“要说给他们一成收益,他们应该很高兴跟我过去。” 谢景沉吟片刻,道:“你叫小戊同米来来说一声。女孩心细,到了那边也能帮你一把。她要是有中意的,同她一样是奴仆,你就以我的名义买过来。如果不是——” 苏二摇头:“那就麻烦了。她知道的可不少。” 谢景:“跟她说要是嫁出去,她的那份就没了。” 苏二笑道:“要是这样,肯定有不少人愿意入赘。” 谢景叹气:“不是人人都是我缺心眼的姐夫,不在意有没有孩子。如今叫他们入赘,改日把来来懂得都学到手,很有可能吃绝户啊。” 苏二终于明白谢景为何不给家里几个女孩相看婆家,而是这事真不好办。 “洛阳不比长安富裕,应当能找到几个像我和十一一样父母嫌吃得多往外撵的小子。兴许也能找到周伯那样的。”苏二道,“改日我从里头给她选个好的。再给她开个棉布铺子就不用担心她夫君把烤鸭的方子学去。” 谢景觉得可以这样,如今还是有不少穷人,“你自己的事也上上心。” 苏二点头:“东家,要是我儿子跟小松一样聪慧又踏实——” 谢景:“我给你们一家脱籍!” 苏二心里踏实了。 大年初一过来拜年,苏二叫谢景、谢早等人坐在主位上,他带着一群小子姑娘给再生父母们磕头。 然而人太多,屋里跪不下,后来的那些只能排到门外。 谢家阿翁阿婆看到这一幕高兴地热泪盈眶,自家终于不再人丁单薄。 作者有话说: 差点没赶上今天更新 第168章 弄虚作假 什么风把李 第168章 弄虚作假 什么风把李 年初一这一日,张杨里同姓的人相互拜年,城里人走亲访友,不同于张杨里的村民见面胡侃,城里人见面后就问,“昨晚有没有看到城墙上的树花。” 昨晚戌时,比更声先到的是鼓声,坊间百姓好奇出什么事了,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 城墙上出现火光,坊间百姓下意识以为着火了,仔细看看,火光在动,距离城墙较近的百姓不禁连声惊呼。住在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距离东西城门很远,看不清烟花的颜色,但可以看清“孔明灯”高高升起。 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认为天子祈福放灯,以至于年初一来到亲戚家中,听到亲戚询问有没有看到花树当场懵了。 看清烟花燃烧的世家大族们一夜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这么神奇的焰火哪来的。所以第二天一早就找亲友打听。 李治放烟花那日很多禁卫跑过去观看,而这些人当中不乏世家大族的亲戚,是以,城中世家没费多大劲就打听到谢五教晋王做的。 世家大族们早已眼馋谢景的才能,没料到他有这一手,愈发希望他是自家族人,纷纷找出族谱,查看谢景的“谢”出自何处。 忙活多日还真叫一家人查到,他们上数五代和谢景同根同族。于是就找人打听谢景的喜好,以及他家人的情况。 谢家在城里只有俩人——谢景和小六,只需短短半日就打听得一清二楚,同时也听说了谢景的“暴论”!京城谢家无法苟同,可是想想谢景同皇家的关系,只要能联系上,被他奚落一通又何妨。于是决定先去张杨里拜访谢景的阿翁阿婆——人老心软! 京师谢家三年前出现,谢家阿翁定会命令谢景认下——那个时候小六尚未高中,周仲朴又是个缺心眼,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谢景费心,老翁心疼大孙子,希望有人帮他分担。 可惜这三年间谢家阿翁进城几次,亲眼看到谢景日日在酒楼无所事事,酒楼后厨有苏二操心,杂货铺有曹松盯着,小六也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 就在不久前连苏二也成长起来,可以前往洛阳开酒楼。谢景不再是撑起谢家的独木,京城谢家的做派落入谢阿翁眼中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闻到肉腥味的苍蝇。 京城谢家前来拜访的几人被谢早婉拒后,便要听听谢家阿翁的意见。谢家阿翁和阿婆一个天聋一个地哑,谢早因此看出老两口的态度,同那年一样抄起扫帚就砸。 那年家中只有谢景和周仲朴为她撑腰,如今就不同了,还没进京的马员、谢丁、苗十一等人从后面过来。 ——刚过完年,天寒地冻,苗十一等人在屋里磕花生,本该不知此事。隔壁张百千领着曾孙在门外玩耍,看到有人直奔南边谢家,就叫苗十一过去看看。 谢景三天前在京师租了几辆车,同谢甲和谢乙送苏二等人前往洛阳,苗十一认为前来拜访的不可能是晋王,他知道谢景年后进京。 旁的亲戚都来过,比如谢家阿婆的娘家侄孙,谢景的堂姑等人。有陈郡谢家认祖在前,苗十一潜意识认为是黔中谢家找上门。 三年天灾期间不担心流落在外的族人会不会饿死,如今反倒上门摘果子,想得美! 马员进门正好看到扫帚砸出来,他拐个弯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锨,对苗十一道:“打出去!” 京城谢家几人害怕,一边嚷嚷着“打人犯法”一遍往外跑。 前后邻居从屋里出来,张百千也牵着曾孙来到路口,七嘴八舌地询问马员出什么事了。 马员:“自从我们东家赚了钱,三天两头就有几个姓谢的说跟我们东家同宗同族。谁知道是真是假。” 那几人赶忙说道:“我们是真的。” 马员:“年前陈郡谢家也说是真的。” “我们族谱上有,谢掌柜祖宗的姓名。”说话的人立即翻开族谱。 马员:“陈郡谢家也有,你又怎么解释?黔中谢家也说跟我们沾亲带故。我信你们谁?都给我滚!” 那几人忍不住问他是谁。 马员:“你管不着!特意挑东家不在京师的时候找上门,你是何居心?” 苗十一:“别跟他们废话,绑起来扔到秦岭山上,是死是活都跟咱们无关。小丁,去拿绳子。” 谢丁回家拿绳子,那几人赶忙驾车走人。 谢大郎等人此时也从各自家中出来,询问马员出什么事了。 马员半真半假地说自从酒楼帮朝廷卖胡椒,已有两拨姓谢的找上门。今儿是第三波。末了又说,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存的什么心。 谢大郎:“别管他们咋想的,就是真的咱们也不能认。今天叫他们进门,明天他们就敢留下吃饭,后天就得问你烤鸭咋做的。” 马员:“东家也是这样说的。” 张百千看到妻子走近,就问:“京城姓张的不会也来找咱们吧?” 孙氏:“他们找你做什么?给他们家补房子?” 张百千:“不能这样说。咱家也不穷。” 孙氏:“你抠抠搜搜攒一年不够人家一顿饭钱。人家只怕你找上门!” 张百千听人说过“谢五楼”的酒菜价钱,忍不住点头:“这倒也是。不找就好。省得他们找上门来我不知道怎么做。” 其妻孙氏道:“拒绝!你还想跟人家攀亲?” 张百千:“他们比咱有钱,又不图咱们的钱,攀上也没啥啊。” 马员忍不住开口:“他们不图钱可以图别的。” 张百千好奇:“图什么?” 孙氏:“什么都不图,人家吃饱了撑得找你?” 马员:“东家说过,要是你孙子跟他们家孙子长得有点像,兴许以后会叫你孙子替他们从军或坐牢。” 张百千吓得脸色骤变。 孙氏瞪他:“听见了吧?不要整天做美梦。” 马员看着那几人走远,就和苗十一等人回屋。 几日后,他们收拾收拾前往长安,远在洛阳的“谢五楼”正式营业。全场酒菜七折。包括自长安过去的烧酒。 洛阳城中也有烧酒,但比谢景的贵多了且限购,许多嗜酒的富人烦透了这一点。得知谢景有葡萄酒和烧酒,直接驾车前来,一人买走七八坛。 午饭还没结束,酒楼的酒就被卖得一干二净。谢甲和谢乙返回长安拉酒,之后同谢景一块回去。 出城后,谢景问谢甲:“改日在附近买一处房子,你和小乙夏天过来酿酒?” 谢甲:“我俩忙不过来啊。” 谢景:“杂活交给旁人。” 谢甲:“苏二会不会不高兴?觉得你防着他啊。” 谢景摇头:“不会。米来来不小了,这两年就会嫁人。苏二担心她把食谱送给婆家,不可能再叫她有机会接触到酒。” 谢甲又问这件事苏二知道不知道。 谢景:“我才想到,还没跟他提过。你们还要再来一趟,到时候叫他找房子” 谢甲点头应下。 回到京师歇一日,谢甲和谢乙又跟着商队送来两车酒,同时把谢景计划告诉苏二,苏二果然没有提起他带人帮忙酿酒,只说得闲就给他们找几个老实忠厚的短工。 谢甲和谢乙回到长安之后,谢乙回村酿烧酒,谢甲留在城中同马员等人一起经营铺子。 到了二月,苏二等人适应洛阳的生活,谢甲也习惯了酒楼的买卖。但他早晚还是有些不习惯。 谢甲在村里上了茅房就冲水,如今需要他亲自倒掉,谢甲受不了。三月初,村里该种番薯和棉花,谢甲担心村里忙不过来,想要回去看看。 没等谢景松口,在后院的马员听见,三两步过来:“东家,别听他的,他嫌城里生活不便。” 谢景失笑:“你真不能走。厨房只有马员和苗十一掌勺,小丁给他们打下手,你再跑了,我亲自烤鸭炖肉?” 谢甲叹气:“怎么还没到三伏天啊。” 谢景:“你该烧炭烤鸭了。” 谢甲叹了口气滚回后院。 “谢五楼”岁月静好,太极宫内李世民勃然大怒。 一年一度的进士科这几日出名次,考虑到前几年招的多,今年只录取二十人。二十份时务策送到李世民手上,感觉不太对劲。 李世民起初有点失望。二十份看完,他把贞观十一年的考卷找出来,贞观十一年的最后一名同这次十名左右的水准差不多。 李世民拆开姓名,令人详查考生家中姻亲,居然有七成同他所熟知的世家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 房玄龄有事禀报,正好撞到此事,怪心疼他,“陛下,是不是重考?” 李世民摇头:“我已有应对之策。可是今年这些人——我下午去找谢景。” 谢景的歪招过多,肯定有法子,房玄龄放心了。 申时左右,俞九等人忙着打扫,李世民带人过去。 谢景坐在铺子里头,听到马蹄声抬头,惊得起身:“什么风把李兄吹来了?” 李世民走进铺子便问:“出来透透气。听闻进士科出名次了,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谢景明白过来,同今年进士科有关。 晌午他听客人提过,今年的进士科有人弄虚作假,只因江东才子落榜了。 谢景:“听说了。李兄家中又有人参加进士科?” 李世民点头:“我侄子说他的文笔比后几名好多了。可是不如他的几人都考上,他反而落榜,我怀疑这里头有人弄虚作假。可是不应该的。听闻今年继续糊名。” 谢景笑道:“字迹不一样啊。” 李世民其实也想到这一点,“陛下正午令人放榜不会没想到吧?” 谢景心说,陛下人都在这里了怎么可能没想到,“陛下英明睿智肯定想到了。兴许打算令这些人经营岭南或西北。” 第169章 棉布 依卿之见令 第169章 棉布 依卿之见令 李世民被谢景的主意逗笑了。 谢景:“可笑吗?” 李世民:“五郎可曾听说过发配岭南?” 谢景点头:“听说过。岭南或西北没有朝中官吏吗?旁人去得,他们去不得?” 这句话把李世民问住了。 李世民真要这样做,无异于同博陵崔氏这些人家宣战啊。 “陛下不会贸然这样做吧?”李世民故意问。 谢景:“西北少雨,适合种植耐旱的棉花和苜蓿,棉花保暖,苜蓿养马,对朝廷而言无比重要。常言道,民以食为天,岭南的水稻对朝廷而言也很重要。陛下信任他们才委以重任。” 李世民摇头:“这些理由不够。” “可以令他们在当地待——三年不成,路途遥远,来回在路上就要耽搁几个月。令他们在当地待上五年,出了政绩便可调至中原。”谢景停顿一下,琢磨片刻,“没有也可以回来。出任鄠县县令便是。长安县令就别想了。” 李世民来了兴趣:“五年一换?” 谢景点头:“难不成朝廷用人是令其在一个地方待上一辈子啊。陛下也不怕将军拥兵自重,县令成了土皇帝。” 李世民记得多年前谢景有过类似担忧。 谢景:“苏二在洛阳呆久了,我都不放心。陛下倒是心大。” 李世民不在意地笑笑:“五年久了。那些人待不住。” 谢景:“那就三年。一两年太少。还没摸清楚县衙大门朝哪儿就回京,真当去镀金啊。” 李世民不禁点头,一两年确实少了。 设想一番,过几日诏令下去,今年新科进士一个不留,只怕关于他的流言又要满天飞啊。 李世民苦笑:“据说今年二十个名额被那些人占据六成。又跟糊名之前一样了。” 谢景:“连着几次没有自己人急了啊。” 李世民:“我料到他们着急,但我以为他们会有所收敛。” 谢景:“以前乡野百姓都知道进士科被世家把持,考也是白考。陛下给了寻常人机会,而大唐几百万百姓,就算只有一小撮人想要试试,也有几千人。世家子弟才几个人?拿什么同这些人争?这次不作假,陛下明年又有别的想法,他们愈发争不过。” 李世民怀疑世家已经想到他会令人誊抄考卷,统一字体,“是我没想到。” 谢景:“你说陛下要是把人都发配边疆,那些人会不会狗急了跳墙给陛下下药啊?” 李世民:“据说宫中有试菜的。” “李兄啊,食物相克。”谢景提醒。 李世民心中一凛,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谢景:“陛下今年得有四十了吧?这个岁数的人,无需天天进补,鸡肉鱼肉鸡蛋和寻常的五谷杂粮瓜果蔬菜吃到八分饱就成。” 李世民:“鲍参翅肚就不用了?” 谢景:“吃不吃都成。倘若有用,秦始皇也不用派人出海求药。” 李世民恍然大悟。在他之前那么多皇帝,不可能都弄不到补品,然而长寿的没几个。 说起长寿,杜如晦生病时李世民令人送去许多滋补佳品,也没能为他延年益寿。 谢景:“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就不会出现晚上燥热睡不着,日夜颠倒的情况。” 李世民颔首,言之有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改日再同你闲聊。”李世民起身道。 — 翌日上午李世民召见多位肱骨大臣,待人到齐他就令太监把新科进士名单发下去——人手一份。 房玄龄等人不明所以。 李世民:“听闻西北干旱少雨,朕想在西北种苜蓿和棉花,但西北牧民不懂种植,朕有意从今年的进士当中选几人前往西北主管此事。” 进士名单公布出来,朝中这些人精就猜到有猫腻。原本以为皇帝又要重考,结果他竟然釜底抽薪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房玄龄:“读书人不懂种植吧?” 李世民:“不懂才要学。倘若大麦和小麦都分不清,朕如何敢把民部交到他们手上?” 房玄龄知道理是这个理,“陛下定下了?” 李世民摇头:“岭南的水稻也需要人。” 众人瞳孔地震,发配岭南! 李世民叹气:“西北冷岭南热,可是朕又不知道他们当中谁喜冷谁喜热。朕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安排,众卿有何高见?” 这种得罪人的活,一次还是二十人,房玄龄也不敢第一个站出来。况且这种歪招肯定来自谢景,谢景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等着露头的人。 房玄龄请李世民自己决定。 李世民:“抓阄?” 有人忍不住开口道:“是不是过于儿戏?” 李世民:“依卿之见令谁前往岭南?” 问话之人哑了。 李世民:“朕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从一到五和十六至二十,这些学子前往西北。中间十人前往岭南。玄龄,此事交给吏部尚书。最终去向告诉朕便可。” 吏部尚书不在,但吏部来了一位侍郎,闻言只想跪求皇帝收回成命。可惜他不敢啊。 吏部侍郎从宫里出来直奔侯府! 如今的吏部尚书是侯君集。侯君集近日有些着凉就在家中休养。得知皇帝趁他不在给他揽个这样的活,顿时想问候他祖宗! 好在侯君集是名武将,不怕得罪人。不等新科进士的长辈得到消息,他就把人安排妥当,一县一人,担任副职。 进士们的长辈收到消息找到侯君集,侯君集已经收到皇帝批示的的奏折。侯君集把奏折摊开,事不关己地说:“诸位来迟了。” 翌日上午,吏部小吏令进士们尽快收拾行李前往西北和岭南。 二十名进士的家人无不忧心忡忡。有几位的母亲甚至怪他们的父亲多此一举。他们的父亲百口莫辩,只因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重试! 可是皇帝居然认了。 有几家决定不去。 皇帝还能砍了他们不成。 李世民可以取消名次,后面的补上来,抗旨不尊者五年不得参加科考。 这个处罚对一些世家子弟而言无关痛痒。但被除名的名声不好听。五年后再考,同僚肯定对其指指点点,“原来他就是抗旨被除名的那位啊。”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到半个月,西市人尽皆知。 几位食客在“谢五楼”聊起不愿前往西北和岭南的进士们就问谢景知道不知道。 谢景胡扯:“听我弟提过此事。” 客人道:“据说今年进士科名次有鬼?” “不清楚。”谢景不想再树敌。虽说他不怕,但小六在朝。他把人得罪光了,小六日后如何立足。他总不能干一辈子大理寺评事。 食客其实也不在意谢景知道多少,他说出此事的目的是想幸灾乐祸,“他们肯定没想过陛下能来这一招。前往岭南跟发配岭南有何不同。” 谢景:“还是不一样的。发配到岭南,干得好是他应当的。高中后前往岭南,干得好可以一跃成为长安县令。” 食客嗤笑:“考试都要作假的人能干出什么政绩。务实的人也不稀罕作假。” 谢景难得哑口无言。 食客:“谢掌柜,是不是这个理?” 谢景笑着点头:“还是足下看得明白。但依我之见,政绩是小事。如今天转暖,前往西北的人不遭罪,顶多是吃饭喝水不如长安便宜。前往岭南的可就有的受了。” 食客放下酒杯请谢景仔细讲讲。 谢景:“这个时节岭南多雨,他们因为才出发有幸躲过去,但等他们抵达岭南,即便是五月初,也跟长安的三伏天大差不差。” “这么早就那么热?”不曾去过江南的食客很是好奇。 谢景:“倘若像长安一样热半个月也好。可惜从端午节热到中秋节。秋高气爽的日子兴许只有腊月和正月两个月。” 刚刚进门的食客不禁问:“岭南的瘴气是什么气?” 谢景:“瘴气不是气,而是各种病。诸位在京师闻所未闻的那些病。不至于要命,但也能要人半条命。一种病要半条命,再来一种就能要人命。” 进门的食客道:“难怪有几人宁愿抗旨被除名也不去。” 谢景:“他们考试作假,理应发配岭南。陛下想必考虑到他们年少,希望他们知错能改才令他们前往岭南造福一方。” 食客们连连点头。 又有食客问:“被除名的五年后真能参加科考?” 谢景:“考上又如何?除非他们有房相和李将军之才,陛下不得不用。否则陛下用谁不是用。” 食客不禁说:“有房相之才也不会不敢去岭南。”说到此压低声音,“当年房相都敢撺掇陛下先下手为强。陛下要是叫房相前往岭南,房相能把岭南变江南。” 谢景无语又想笑:“房相六十有二,他的身子骨可撑不到岭南。” 食客大惊:“房相这么老?” 另有食客忍不住问:“陛下几岁?” 谢景:“四十二。比房相小了整整二十岁。” 食客想起来了,“我差点忘记,陛下身边的那些重臣都比他年长。幸好陛下不老。” 谢景点点头,神色一怔,食客下意识想问他怎么了,周仲朴自后院进来。谢景确定没看错,赶忙问他出什么事了。 周仲朴一脸无语:“七娘跟你一样说风就是雨。” 谢景听糊涂了,向他身后看去。 周仲朴:“别看了。我跟大侄子过来的。大侄子去里头给侄媳买女人家用的,等一下就回来。” 谢景看到他手里有个布包:“拎的什么?” 周仲朴递过去。 谢景打开,伸手摸一下,柔软程度竟然同以前他空间里的毛巾差不多。 周仲朴点头:“昨天上午纺的线,下午调的织布机,昨晚和今早织出这一块,七娘就叫我送过来。” 谢景:“我姐着什么急啊。” 周仲朴:“我也不知道她急什么。这么一点布又不能拿去卖。” 谢景想起谢丙等人还在村里,而家中只有一个织布机,便趁机询问今日要不要买织布机。 周仲朴摇头:“张杨里有人会做,七娘找人做了。她叫我跟你说,家里的棉花都用来纺线织布。” 谢景:“这点小事你们决定。俞九,叫厨房给我姐夫煮碗面。姐夫,去铺子里歇一会儿,那边有座椅。” 周仲朴这几日帮谢早做事挺累的也没同他客气。 食客好奇不已,询问谢景棉花如何织布。 谢景:“棉花先变成线,之后就跟织葛麻一样。” 食客愈发好奇:“怎么变成线?” “我也说不上来。可以叫尊夫人试一下。”谢景道,“我姐和乡下嫂嫂们能做出来,尊夫人肯定也成。” 另有食客询问:“这个布卖不卖?” 作者有话说: 有粮有布有酒有盐有水泥路,谢景也算不虚此行了 第170章 小六出差 谢继奴随谢 第170章 小六出差 谢继奴随谢 谢景承诺做多了就拿出来卖。 食客们想到的是有了棉布之后细麻布肯定要降价,兴许丝绸也能便宜些,往后他们也可以多置办两件新衣裳。 谢景不知他们所想,以为他们只是一时好奇,便不再多言。 周仲朴吃了饭又歇一会儿就骑马回家。 ——去年谢景给家里添了一匹马,家里的驴被苏二带去洛阳。起初苏二想着来往长安便捷也想要马,后来意识到没人给他送草料,又算算养一匹马的花费,吓得不敢提这事,就请谢景再为他买一头驴。 周仲朴到家,西市也快关门了。谢景先走一步,回到家中找出纸墨笔砚,他把用来卖布的铺子画出来。 原先那两间铺子被租出去,苏二负责收租。去年谢早做出棉线,年底谢景就把铺子收回来。如今一直空着。 两间铺子都有门,谢景打算一间的房门改成窗,作为铺子的里间,赵和和、谢丙和谢戊可以在里头纺线织布做衣裳。另一间用来放柜台货柜。也要为这一间加上两个屏风,方便女眷进去之后量体裁衣。 如今铺子内外都是土色,谢景决定去村里买一些花椒磨碎用来刷墙。再叫谢丙做个窗帘和桌布,尽可能布置出温馨的效果。可惜谢景在这方面不擅长,他决定把这张图交给谢丙和谢戊,令她二人负责装修。 谢丙今年二十有一,多在城里走走看看,兴许可以遇到如意郎君。届时谢景会为她准备一份嫁妆。 谢丙的兄长谢乙在乡间,弟弟谢丁在酒楼,谢丙打小同他们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谢景不担心她嫁人后胳膊肘子往外拐。 其实谢景对米家姐弟也可以这样安排。但米来来在城里长大,比来自乡野的谢丙眼珠子活,谢景不想赌,所以干脆叫苏二把人带去洛阳。 谢景听到脚步声就把纸收起来,走到堂屋向外看去,小六给他的坐骑添草料。 “回来这么早,这几日大理寺不忙?”谢景走过去顺手接过他的挎包。 小六点头:“阿兄,过几日我要出去一趟。” 谢景:“出什么事了?” 小六:“洛阳有个案子牵扯十多人,涉及到两条人命和四个家庭,虽然已经结案,但证词和证据无法说服两位少卿。左少卿打算带我们前往洛阳暗访。” 涉及到多人的案子,洛阳刺史不可能毫不知情。证据不足还敢草草结案,不会又涉及到世家门阀吧。 谢景:“什么样的案子?” 小六摇摇头拒绝透露案情。 谢景朝他身上一巴掌,”既然暗访就要装得像一些。回头帮我捎两车酒。苏二前几日来信说他在洛阳城南山脚下买了一处宅子,正好你们住进去。” 小六惊叹:“这么巧?” “巧什么?正月就叫小甲告诉他,他前几日才办妥。过些日子小甲和小乙过去酿酒。”谢景又说,“苏二得空收粮食,你们跟着他进进出出正好不会令人起疑。但事先声明,要是因为你们行迹败露,连累我的宅子被人放火烧了,大理寺得照价赔偿。” “赔!赔!”小六一把抱住他,“阿兄是我此生最大的贵人!” 谢景嗤笑一声,“端午节我过去探望你们。” 小六:“端午节还早吧?” 谢景:“中秋节能查清都算快了。” “这么麻烦吗?”小六还没遇到过这么复杂的案子,一时间也不清楚能不能回来过端午,“我是不是多带几身衣裳啊?” 谢景:“来来会做衣裳,洛阳的丝绸也比长安便宜。” 小六这才想到洛阳有着江北最大的丝绸交易市场,江南的许多丝绸都经洛阳转运,要是在洛阳买丝绸,单单运费这方面就能省下很多。 小六:“阿兄,我去收拾行李。” “今天就收拾啊?”谢景随他进屋。 小六对暗访感兴趣,也对洛阳的“谢五楼”充满了好奇,“先收拾妥当。” 谢景决定明日下午叫谢家和谢丁回去,后天上午把酒拉来,顺便也把谢丙和谢戊接到城里。 两日后,小六突然跑回酒楼,谢景庆幸他提前安排妥了。 午后,小六和几个同僚骑驴驾车出城。但小六不知道的是早在两天前谢景就给苏二去了一封信。 小六一行抵达洛阳的当天晌午,苏二就拿到信。所以苏二收到酒之后就把钥匙交给小六,没问他过来做什么,也没有再去城南的宅子。 半个月后,小六顶着小雨出现在谢景面前,谢景的眼睛直了。小六收起雨伞放在门边的桶里,挎包放在柜台上,在谢景肩上拍一下:“回魂了!” 谢景张口结舌:“你们——这才几天?” 小六:“别提了。” 谢景令俞九到后厨给他盛一碗热汤,小六赶忙说:“再给我煮一把面,鸡蛋青菜便可。” 说话间小六移到柜台后面坐下,又看向身旁的椅子示意兄长也坐。 ——李治喜欢突然而至,而他每次过来都要挤到谢景身边,谢景就在柜台和铺子里头多放一把椅子。 谢景坐下洗耳恭听。 小六:“洛阳有几家为朝廷和皇家供丝绸的商户,平日里以皇商自居,瞧不起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商户。” 俞九把热茶送过来,小六抿一口继续,“城里的商人不敢得罪他们,但读书人和工匠对他们爱答不理。毕竟在世人眼中士、农、工、商,商属末流,就算是皇商也是商。那几家当中的一家看中工匠改进的织布机,就要把织布机买下来。工匠的意思高出原价两倍就卖。那家人认为工匠给脸不要脸,当场把机子砸了,还把人打个半死。一个读书人看不下去说两句,他们也把人给打个半死。这两人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回家的第二天就死了。” 谢景闻言毫不意外。 当初他把曲辕犁的制作方法送出去,就想到有可能遭人惦记。 谢景:“之后呢?” 小六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像这样的案子通常报给县令。好比西市出了人命是长安县县令接手。当地县令不敢得罪皇商,又得了他们的钱财,就把案子推到工匠的仇人身上。工匠的仇人得了皇商的钱财,把这事认下,打人者反倒成了目击者。案子就这么结了。” 谢景:“少卿怎么发现案子不对?” 小六:“仵作担心他日事情败露被县令连累,也厌恶嚣张的皇商,验尸的时候没敢弄虚作假,但定论同验尸过程对不上。好比死者是上吊窒息而死,得出的结论是中毒。” 俞九把面送过来就问:“后来呢?” 小六:“当日那件事发生在北市,许多人都看见了。我们假装外地客商到那边打听一下就有人提醒我们不要同那家人做买卖,否则进得来出不去。” 之后小六和少卿等人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工匠家中,一路前往读书人家中,道明身份后,两家人才敢坦白。 他们之所以不敢上告长安,正因前些日子无论去哪儿都有人盯着他们。案子送上去,皇商认为尘埃落定,这才把人撤走。 此行也跟着一名仵作。征得死者家人同意后开棺验尸,确实是殴打致死,少卿前往刺史府调人,县令被押送京师,涉案的商人被抄家。 小六把后续说出来,便转向谢景:“原先少卿跟阿兄一样认为此案牵扯颇深。” 谢景:“能跟皇家做生意的商人肯定认识几个贵人。” 小六点头:“认识。但他们说跟打死人的这家没有任何来往,望我们秉公处理。我们能怎么办?又没有搜到可以证明两家交往甚密的书信或账簿。不过少卿说像那种治家不严的猖狂人家,早晚还会被他们的亲戚家人连累。” “这是一定的。”谢景看向小六,“是不是可以休息几日?” 小六笑了:“不算今天,再休息两日。可惜下雨不能回去探望阿翁阿婆。” 谢景:“小丙和小戊忙着装修铺子,你无事就给她们搭把手。” 自从到了大理寺,小六就发现以前经手的事都有可能用到。好比这次假扮客商,小六就把自己想象成谢景同人胡侃。 所以小六不介意帮谢丙跑跑腿。 又过月余,天热起来,卖布的铺子装修妥当,桌椅板凳也值班齐全。但墙壁还没干透,需要晾晒多日,谢甲和谢丁就把妹妹送回去收庄稼。 家中除了谢乙、谢丙和谢戊,还有去年年底苏二挑的四人,算上谢早和周仲朴,谢甲和谢丁不回去他们也忙得过来。 又过了大半个月,谢乙过来送酒,谢景叫他告诉阿翁阿婆,他六月底再回家。 李治得知他要去洛阳住上半个月也要去洛阳。谢景考虑到他的身份叫他去问问兄长们。李治没听明白,不应该请示父亲吗。 谢景点点头确定他没听错,李治满面狐疑地回到宫中正好碰到太子,顺便告诉太子他想去洛阳。 李承乾下意识说,想去就去,跟我说什么,我又管不着你。话到嘴边想起他是晋王。他跑去洛阳不被责罚,在外的李姓藩王岂不是可以四处乱窜。 李承乾:“你是晋王,你不能去。但谢掌柜的侄子可以。” “晋王”二字一出,李治终于明白谢景为何叫他询问兄长们。倘若青雀想给太子使绊子,从东跑到西,联络他人,被太子发现后,青雀很有可能说是跟他学的。 在李治印象中两位嫡亲的兄长宛如针尖对麦芒,日后有人上报青雀捅太子一刀,李治都不意外。 李治:“我知道怎么做了。我去请示父皇。” 李世民也不许晋王离京,但他管不住谢景的侄子。 六月初,晋王的马车前往张杨里,谢继奴随谢景、谢甲和谢乙前往洛阳。 第171章 洛阳种稻 谢掌柜是不 第171章 洛阳种稻 谢掌柜是不 两日后谢景一行来到洛阳城南山脚下。 说是山脚下,其实离上山的路还有百余丈。 确切地说谢景此刻在苏二置办的房子门外的槐树下乘凉。 这处房子很大,谢景在外边粗粗看一下得有四亩地。苏二信上说宅子的主人做香料生意,需要一个大院子晒香料。 当初房主囤的最多的也是胡椒。长安的胡椒价钱下来,他立即前往江都把胡椒倒出去。到了江都发现冬日无雪,比洛阳宜居,于是在江都置办几处产业。 在江东扎根后,他就把一家老小带过去,又托友人把城外的房子卖掉。 房子虽大,但是没有旁的用途,也没有亭台楼阁供贵人避暑消遣,所以还没有长安西市的两间铺子贵。 谢景在地上铺个手帕拉着脸色通红的半大小子坐下:“好玩吗?” 半大小子谢继奴,也是暂时过继给谢景的雉奴,颇为失望地说:“不好玩。同长安一样热,吃的用的也和长安大差不差。就连地里的庄稼也和长安一样。” 谢景看向前边不远处,“还是有点不一样。此处可以种水稻。” 李治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片泥坑,泥坑四周青草茂盛,“在那里种稻谷啊?” “是的。”此事谢景还是听小六说的。来之前想起他空间里的稻谷,趁机拉过来百斤。“明儿带你四处看看,后天再进城。” 李治:“你不忙啊?” 谢乙:“东家过来看看酒楼的买卖。若是天热生意不好就把酒楼关了。” 李治:“苏二那么大了,这点小事还叫五叔费心啊?” 谢景笑道:“苏二希望我过来看看。” 谢乙:“苏二的目的是您教他做几个新菜。” 谢景:“洛阳依山傍水,离黄河也不远,江南的水产也能到这里,我确实应该根据当地食材给酒楼做几个招牌菜。” 李治要为他试菜。 谢景点头应下。 过了半个时辰,谢甲才出现。 正巧饭点,苏二来不了,但他叫谢甲拎过来许多菜。谢甲又从街角买几十张饼。幸好如今纸便宜,洛阳烙饼的人也舍得用纸打包,他可以放在马背上驮回来。 苏二已经把房子收拾干净,谢景等人饭后喝点水就各回各屋休息。 午睡醒来,谢甲打水,谢乙在工具房中找个大盆把谢景带来的稻谷泡上。 谢景在一旁看着两人忙碌。 谢甲把厨房的水缸打满,来到院中看着谢乙把干瘪的稻谷舀出来,“五叔,我们不会种稻子。” 谢景向北看去,“等一下雉奴醒来我们去买菜,顺便找当地老农请教。稻谷的事你俩不用管,我请人把地收拾出来。” 谢甲很是好奇:“五叔什么时候买的稻谷?以前苏二说你没事就到西市里头乱买,我还不信。您是不是又找番邦人买的?听人说天竺人也种稻谷。您不会被人给骗了吧?” 谢景向水盆看去:“这不是稻谷是什么?” 谢乙:“小甲的意思,番邦人用江南的稻谷当成他们家乡的卖给你。整个西市谁不知道你最喜欢番邦的种子。要是针对你设套呢?” 谢景笑了:“我以为你们说这些不是稻谷。放心吧,没花多少钱。” 谢甲心想说,谁信啊。 谢乙:“那您说多少钱一斤?” “我是家主你是家主?给我看好别叫鸟吃了,我叫雉奴起床。”谢景瞪一眼两人就去找李治。 谢乙低声说:“打赌,百文一斤?” 谢甲:“不赌!番邦人不远千里带过来,不可能十文一斤卖给他。千文一斤,五叔不会买。他也担心番邦人弄虚作假。” 谢乙:“就算百文一斤,这些也要很多钱啊。” 谢甲:“他不这样想。谢早姑姑说以前他买的棉花和棉籽拢共没几斤也用了一两贯。” 谢乙:“那你说这次是真是假?” 谢甲摇头:“说不准。换成我肯定不会把张杨里亩产高的小麦卖给外人。但五叔说,商人眼中只有利没有国,番邦商人有可能把本国高产种子带出来换钱。” 谢乙希望是假的,省得以后有人针对谢景设套弄个大的。又希望是真的,只因他小时候饿肚子饿怕了。 “先泡着吧。”谢乙道,“是真是假过几个月就知道了。” 谢甲:“可是门外不到二亩地。这么多种子种不完啊。” 谢景拉着李治出来,道:“我把附近农户的水田租下来,再承诺秋收过后每亩地给他十斤稻谷。” 谢甲好奇:“这些种子可以种几亩地?” 谢景前世买的是常规稻,又在他空间里放了十多年,不清楚发芽率,“先租十亩。”转向李治,“出去租地?” 李治没睡醒,不想出去:“我在家等五叔。” 谢景拽着他出去。 四名禁卫跟上,其中一名禁卫询问:“五郎,那些稻谷是你找番邦人买的吧?” 谢景:“此话怎讲?” “要是南方来的稻谷,在洛阳远比长安便宜,你犯不着从长安拉到洛阳。”禁卫神色笃定,“是不是亩产极高?我家在江都有几亩水田,十文一斤买你的,给我留,留五十斤?” 谢景:“种子一代不如一代,这次亩产四百斤,下次亩产可能三百斤,再种一年可能二百斤。” 禁卫:“两百斤也比我家如今种的亩产高。到时候叫种地的老农想想法子改一下,兴许下一年又能回到亩产三百斤。” 谢景看向他:“真想要?” 禁卫点头:“不说笑。” “擅长种地的老农肯定不会尽心帮你改良种。我教你个法子。种地的人是你家仆人,是不是要供他们吃穿?”禁卫点头,谢景继续,“你就说提供的吃穿用不变,倘若亩产超三百斤或两百斤,多出的都是他的。他肯定把稻谷当祖宗一样伺候。” 几名禁卫一时没能理解。 谢景:“以前李兄买我家的苜蓿草,倘若李兄说今天一天收上来,我只要五百斤,余下的都是你们的——” 禁卫惊呼:“我懂了。我听——以前听人说过。” 十多年过去,如今这些禁卫早已不是当年收苜蓿草的那些,但年轻的禁卫不止一次听前辈提起张杨里的趣事。 谢景想起许多富贵人家把奴仆当牲畜,忍不住多嘴说一句,“不要威胁仆人改良。他们想要祸祸你的庄稼有的是法子。” 李治好奇:“可以令田地寸草不生吗?” 谢景:“可以的。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引海水灌溉。” 另一名禁卫不禁说:“我家在钱塘有一块田离海边不远,亩产不高,是因为地咸了?” 如今的钱塘还不是多年后的杭州,许多地方一片汪洋,海水倒灌不是没有可能。谢景点头:“还能种庄稼说明地不是很咸。种两三年苜蓿草,趁机修个堤坝,五年后兴许能变成沃土。” 又一名禁卫开口:“再置办一块便是。” 谢景摇头:“肥沃的土地早被人买走了。” 在钱塘有地的禁卫点头:“除非我们强买。但这种事损阴德。家中长辈不希望他们做的事日后报应到我们小辈身上。其实我家也不缺良田。只是族人觉得地荒着可惜。” 谢景:“那就改种苜蓿草。你家省得买草料。如今种的苜蓿草过些日子割掉不耽误种冬小麦。” 禁卫不禁说:“我听你的,回头卖给我五十斤。” 谢景:“那些种子不定放了多少年,能不能发芽还未可知。等我种下去再说。” 李治:“五叔,我叫人帮你收。” 谢景:“可以啊。正好卖给你阿耶,十文一斤。” 李治连连点头。 谢景乐了:“幸好李兄不在这里,否则定会说你胳膊肘子往外拐。” “他在我也敢替他答应五叔。”李治嫌晒,拉着他走到路边树下。 谢景向北看去,不远处的路边树下坐着几个老农,“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 李治拉着他不撒手。 “等一下苏二过来我叫他给咱们买几把遮阳伞。” 谢景说话间来到老农身旁,然而几人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谢景的耐心即将告罄,几人才弄懂他要租一季水田,另外花钱请他们照看庄稼,到秋收获再一亩地给十斤稻谷。 几人家中都有水田,正打算过几日收割,月底种下去,倒是可以租给谢景。但他们不信世上有这么好的事。 谢景打量一下村落,东一家西一家,拢共不到三十户,八成没有里正,便问有没有村正,他可以和村正签字按手印。 几位老农相信签字按手印,听闻此话性子急的老人立即起身叫谢景坐下歇息,他去找村正。 村正的官话虽然不好,但可以正常交流。村正看着谢景的气质和衣着觉得他不至于贪村民的辛苦钱,就把全村人找来,在谢景的宅子附近挑十亩水田,又问谁得闲为谢景做事。 如今正值收获季,家里人少想做也做不了。人多的几户表示他们可以。谢景一户挑一人,省得他们团结一致给他下绊子。 这个村落离洛阳不远,村民钓的鱼或者种的菜都可以拿到洛阳补贴家用,所以村里人不算穷,村正用得起笔墨。 村正拿来笔墨写下契约,谢景签上他的名。村正不禁问:“郎君姓谢?” 谢景点头:“不是南朝的谢。” 村正摇头失笑:“某不是这意思。听郎君的意思您从长安过来,肯定听说过谢五楼的谢掌柜吧?” 谢景不禁挑眉。 村正见状不禁问:“郎君见过?谢掌柜是不是仙风道骨菩萨面?” “噗!”李治笑呛着。 村正急了:“你这小子,谢掌柜种出番薯却没有藏着掖着,三年前我们这里发大水没有饿死人,就是因为朝廷很快送来番薯,不用煮也能填饱——”脑海里闪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足下是谢五谢掌柜?” 第172章 准备种稻 村正迟疑 第172章 准备种稻 村正迟疑 谢景笑着颔首。 村正反倒满面狐疑,心想,这也不像啊。 即便不是仙风道骨,也该是个庄稼汉。即便不是庄稼汉,他也应该跟城里的商人一样。可是眼前这位更像是个读书人。 “长安来的谢掌柜?”村正盯着谢景再次确认,“他在洛阳城也有个‘谢五楼’?” 谢景:“正是不才。” 村正的脑子一热,上前抓住谢景的手臂,谢景本能身体后仰,眉头皱了一下,村正意识到失态赶忙松开,但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 村民看到村正这样子,后知后觉问出口:“他是种出番薯的那个谢掌柜?” 村正本能点头,村民们不约而同地越过村正扑向谢景,跟狼见着肉似的。处于李治身后的禁卫不由得抬手上前挡下众人。这一挡令村正发现自己人很失礼,大吼一声:停!” 几十个村民陡然定住。 村正左右一看,一把推开身侧村民,把他先前坐下写契约用的小木凳拎起来:“谢掌柜,你坐,请坐!”说话间抬起衣袖擦擦小木凳。 谢景谢绝他的好意:“还有事,不坐了。” 村正的身体僵了一下,直起身来询问他是不是要进城。 谢景:“不是进城。初来乍到,我想四处看看。” 村正把小木墩往地上一扔:“我陪你去。” 谢景看向“谢继奴”,征求他的意见。 李治不喜欢被陌生人跟着,可是眼前的人那么喜欢他五叔,跟就跟吧。 谢景看着李治无奈地点一下头,便对村正道:“有劳。” 村正挤开村里人跑到屋外,道:“谢,谢掌柜,这边请。” 谢景向诸多村民点点头算是告辞。 然而他走一步,众多村民跟一步,李治扯一下谢景的衣袖,谢景喊一声“村正”,前边带路的村正回头一看,谢景身后跟着男女老少几十人。 这些村民不敢像方才一样扑向谢景,也不敢大声喧哗,但一个两个都忍不住打量谢景。谢景倒是习惯了——在张杨里没少被指指点点,但李治如芒在背。 村正:“都回家!” 村民充耳不闻。 村正气得跳脚:“我说话没用是不是?” 村民们停下,但其中胆大的村民问谢景吃不吃鱼,他在河里下了两张网,等一下就去收网。 谢景回头谢绝他的好意,“城中谢五楼的掌柜等一下过来,他会带来许多鸡鱼肉蛋。” 村民:“那些是找人买的吧?我们自己抓的不要钱。” 谢景摇摇头:“我对吃的不挑。我在意的是水稻的长势。你不妨留着补身子,明儿也有力气帮我收拾田地。” 村民立即说:“不用等明天,我们这就帮你收拾。是,是你家门外那块地吧?” 谢景:“还是明天吧。” 村民大声道:“村正,带着谢掌柜四处走走,等他回来我们一准给谢掌柜收拾妥当。” 众人跟着点头。谢景见状不好再拒绝,就给禁卫使个眼色:“同小甲说一声。” 禁卫之一回去告知谢甲和谢乙,以防素不相识的两拨人干起来。 村正一看谢景接受了村民的好意,他也放松下来,沿着村子中间的石子小路向西走去,边走边同谢景介绍,因为离山近,良田不多,贵人瞧不上,在城里或者祖籍活不下去的人就在此定居。 粮食歉收可以上山找点吃的。遇到贪官盘剥,他们也可以躲到山上。 说到此停一下,村正感叹如今城里的官比以前好多了。 谢景:“陛下爱民,朝中官吏大体还是不错的。” 村正点头:“三年前这里涨水,房屋粮食全淹了,我们都跑到山上才没被大水卷走。可是我们没来得及带斧头镰刀,不敢进去找吃的,就想着水停了下山看看有没有吃的。在山上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下来,正好赶上刺史叫人从别处挖的番薯。”想起三年前的一幕,村正不禁转向谢景,“我们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番薯是您种出来的。多亏了您啊。城里的官先给我们鲜番薯,后给我们番薯干,又教我们补种——” 谢景打断:“不止我的功劳。好比我给你一贯钱,叫你给村里人,要是被您昧下来,村里人能知道吗?” “话是这样说,也要有番薯啊。”村正固执地说。 谢景:“您有所不知,早在陛下登基之前我就种出番薯。那个时候我拿出来,您说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会不会把我杀了把番薯之功据为已有?” 村正过去洛阳多次,听人说过当今陛下的兄弟,“听说那个太子以前遇到事,逃跑的路上把亲弟弟给丢下?那个齐王,太上皇叫他守城,他也偷偷跑了?” 谢景点头。 村正迟疑道:“那有可能把你杀了。” 谢景:“当时我听说陛下用了李建成身边的魏徵,就想着可以把番薯送给亲戚,大家一起种。他日陛下得知此事也不会把我杀了,说番薯是他种的。实则我种番薯的几年没人给我使绊子,番薯才能越种越多。” 村正:“也要感谢陛下。” 谢景笑道:“是的。没有仁厚的朝廷,无论是番薯还是棉花都到不了洛阳。” “那就不说了,不说了。”村正不经意间瞥到一片绿绿的庄稼,“谢掌柜,那就是我们种的番薯。那块地特别硬,不能种稻谷,种的小麦长不大,但种上番薯,两分地能收几百斤。番薯藤还可以喂牲口。”说着说着转向西南方。 谢景跟过去拉起一根番薯藤,“长得挺好。” 村正点头:“收上来放在地窖里,明年开春老天爷给活路就育苗,不给活路就把番薯切片晒干,省着点能吃几个月。” 谢景:“当年关中闹灾荒,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那几年的洛阳同长安比起来称得上风调雨顺,“听说了。洛阳来了许多逃难的。后来朝廷招工,管饭还给钱,那些人就一边做工一边回乡。谢掌柜,当年给的粮食就是番薯吧?” 谢景摇头:“我们的日子不好过,没心思留意朝廷的事。也许是吧。” 发现番薯地不远处是高粱,谢景:“那边不是水田?” 村正摇头:“我们这边有旱地有水田。长安没有水田吗?” 谢景:“长安的雨水不少,但也干得快。兴许是不如这边地下水多。” 村正:“我们这里水多。西边有河,山上有水,东北边还有黄河,要不前几年也不能发大水。” 谢景:“山上有竹笋吗?” “有的。”村正想起谢景的宅子离山不远,趁机提醒他不能在他家后边山坡上种笋,否则不出五年就得把房子顶起来。 谢景:“不种笋。明年叫家里人买几十棵果树种下去。听人说种树可以防止山上的石头和泥冲下来。” 村正不禁问:“可以防山神发怒啊?” 谢景以防节外生枝,可不敢说没有山神:“是这样。我意思要是有笋,明年谢五楼可以找村里人买鲜笋煮汤。” 这是好事啊。 村正立即替村民向谢景道谢。 谢景:“你跟我说说村里人种什么养什么,回头我问问谢五楼的掌柜,尽可能找村里人买菜。” 村正:“我们回村看看?” 谢景点点头跟上:“您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城里的酒楼开半年了,突然不找相熟的菜农,他们兴许会给你们和酒楼添堵。所以酒楼需要五十个鸡蛋,我叫掌柜的找你们买二十个?” 村正代入自己,酒楼突然找隔壁村买菜,他肯定找隔壁村的人理论,“十个也成!” 谢景:“那你说说吧。” 村正指着不远处的鸡窝,说那家人养了七八只母鸡,三两天进城卖一次鸡蛋。 谢景:“此处离洛阳七八里,离南市和北市更远,走着过去?” 村正点头:“有的时候有人驾车进城,她们搭旁人的车。” 谢景:“改日我同他们说说,要是不下雨,就叫他们一早驾车过来收菜。下雨天就算了,酒楼没有客人,城外道路泥泞也无法驾车。” 村正连连点头:“听您的。我们再去北边?北边有个村里人挖的水塘,在河里抓到小鱼就放到水塘里养着。” 谢景跟着他走到村子的北边,果然看到一个水塘,看着流经路线,像是从山上下来的。 不过谢景总觉得少点什么。 凉风袭来,谢景明白少什么:“村正,可以在池塘四周种上桑树。你们村里也可以种上桑树。” “养蚕啊?”这个村的壮劳力喜欢进城做事,女人也喜欢进城卖菜卖鸡蛋,所以没人养蚕。 谢景:“桑树上的虫子和果子落到水里可以喂鱼。池塘底下的淤泥挖出来晒干,可以像粪一样撒到地里。但一定要用三伏天的太阳晒干。否则会害庄稼生病。” 村正好奇地问:“麻烦吗?” 谢景:“说起来不麻烦,但种树养蚕肯定累。您可以把此事说出来,做不做由村民自己决定。强扭的瓜不甜。” 村正点头:“回头我问问。” 谢景:“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 “我送你!”村正再次跑到前边带路。 谢景一行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原先的荒草全没了。李治不禁惊呼:“这么快?” 村正:“我们以前看过,拢共不到二亩地。全村老少七八十人,一会儿就干好了。” 谢景:“村正会育苗吧?” 村正:“水稻吗?我会。我看你的院子很大,改天就在院子里育苗?稻谷泡了吗?” 谢景:“已经泡了。两天后劳烦您过来教教我们。” “小事!”村正应下,又对谢景道,“这片地不用你操心,回头我们一块种。” 谢景笑着道谢。 村正本能跟着进屋,谢甲和谢乙从院里出来,村正意识到该回家了,“谢掌柜,回见啊。” 谢甲看向转身向北的人:“五叔,还得是你啊。苏二来过几次,至今不知道村正长啥样。” 苏二也从城里回来了,听到声音从院里出来,身后跟着彭安和范牛等人。苏二走近就说:“我前些天就说,东家得来一趟。谢乙,你竟然说我只惦记东家的食谱!” 第173章 声名远播 在家阿耶可 第173章 声名远播 在家阿耶可 谢景抬抬手示意众人回屋。 来到室内,谢景把他和村正谈的合作告诉苏二,之后就问苏二的看法。 苏二:“驾车过来倒也不费事。我怕他们以次充好。” 谢景:“哪里都有这样的人。不过你不必担心,我看这位村正品行不错,也通情达理,到那时你直接找村正,不用同以次充好的人家吵闹。” 苏二:“那就照着路边的菜价收上来?” 谢景:“若是帮你洗得干干净净呢?” “那得多给点。”苏二脱口道。 谢景:“鸡蛋的个头过小就论斤称,大的话就按个买。我们不差这点钱。重点是——” “您的稻谷。”苏二抢答,“小甲跟我说了,我们都不会育苗插秧,往后只能指望这个村的人。” 谢景点头:“也不用给他们一种你好欺负的错觉。你觉得谁不对劲也直接找村正。这个村正识文断字,三年前此处涨水,他可以果断把村民带上山,且一个不少,可见他在村里威望极高。这一点张杨里的里正就办不到。” 苏二:“小的明白,同这个村有关的事都交给村正决定。那小的这就回去,明儿一早带着秤过来买菜?” 谢景:“是不是跟相熟的菜农说一声?” 苏二摇摇头;“除了鸡鱼肉这些找固定的摊位,旁的菜都是谁家新鲜买谁的。如今天热,鸡蛋不能久放,我们也是找最新鲜的。” 谢就:“趁着城门还没关回去吧。” “东家明天去不去酒楼?”苏二准备离开又回来问一句。 谢乙白了他一眼:“去!” 苏二可算放心了。 谢乙:“五叔,这么热的天你不要进厨房。” 谢景不答反问:“是不是该准备晚饭了?” 苏二送来许多菜,厨房里油盐酱醋一应俱全,谢甲和谢乙闻言就去准备晚饭。谢景看向半大小子,“我们去后山看看。” 屋里闷热,李治也想出去,闻言便起身跟上。 谢景找遍整个宅子,终于翻出一把破伞,好在可以用来遮阳。谢景撑着伞带着李治来到房屋后面,杂草丛生,还有几棵歪脖子树。 李治:“这个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吧?” “我们两年前卖胡椒,他也是两年前前往江都,之后才把家人接过去,房子也就荒一年多。”谢景看向杂草,“一年没人收拾就能长这么高。” 两名禁卫跟过来,其中一人道:“草长得这么好,土地应该很肥沃。” “黄河水冲刷过,想必比之前肥沃。”谢景把伞递给李治,蹲下去拨开枯草,“确实肥沃。要是在此种上各种果树,苏二他们和这个村的人都不用买果子。” 李治把伞丢给禁卫,蹲下去问:“五叔怎么看出来的?” 谢景指着地上黑乎乎的枯草和树叶:“这些是肥料。再底下的土也快变黑了。” 李治:“黑土肥沃?” 谢景拉着他起身:“可惜关内没有黑土。” 另一名禁卫顺嘴问:“关外有啊?” 谢景点头。 禁卫愣住了,没想到世间真有黑土。 李治好奇:“五叔,关外何处?” 谢景:“东突厥最东边,还有靺鞨那边。” 李治惊叹:“那么远?” 禁卫:“那么冷的天可以种庄稼?听说三月底还在下雪,到了中秋节又开始下了。” 谢景:“黄豆高粱啊。也可以种稻子,提前在屋里育苗,天变暖就插秧。” 两名禁卫和李治满眼震惊。 水稻是南方作物,怎么可能种在北方。 谢景看向李治:“高句丽冷不冷?高句丽的人就种稻谷。” 李治第一次听说,“五叔,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我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你觉得我知道的多,其实是我看书杂。你要叫背《论语》说《道德经》,那我只能跟你大眼瞪小眼。”谢景道,“不要被这点皮毛给唬住。好比我知道门外那块可以种稻谷,也只知道这一点。” 李治:“那也不少啊。” 谢景:“你阿耶比我懂得多。再去南边走走,我看看能种多少果树,回头算算怎么安排。” 李治拉住谢景的手:“五叔,那你知道高句丽的人喜欢什么吗?” 谢景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腌菜。” 李治听傻了。 两名禁卫险些被荒草绊倒。 李治回过神来不禁抱怨:“又骗人!” 谢景:“那边一年有半年不能种菜,又不像我们可以把南方的瓜果蔬菜调到北方,他们的蔬菜收获后就要不停的腌菜,冬天才有菜吃。你说他们最喜欢什么?” 李治无言以对。 谢景:“还想知道什么?” 李治:“有没有像棉花一样的好物?” “没有。番邦之所以有那么多好物,是因为在我们之外还有很大很大一片地方。”谢景指着西边,“那些地方生活了很多人,他们发现了棉花可以保暖,番薯可以果腹。东边那些,恨不得锅碗瓢盆都学我们,能有什么啊。差点忘记,有矿场。” 李治好奇:“比如呢?” 谢景:“铁矿,石灰石吧。倭国那边好像有金矿。但是我没去过,不知道在何处。” 李治心说,你要去过就怪了。 禁卫忍不住说:“可是我观来到大唐的倭人不像家有金矿啊?” “那些人不知道吧。好比以前长安百姓也不知道太原也有石炭。”谢景忽然想到一点,“改天见到倭人,可以告诉他们倭国有个大金矿。” 禁卫:“那指定会出现内乱。” “他们乱起来才不会惦记我们的财物。”谢景心说,自相残杀亡国灭种才好呢。 李治:“五叔,改日朝廷对外用兵,我找人在军中给你谋个差事,你肯定可以一展所长。” 两名禁卫乐了。 谢景瞪一眼混小子:“我是那样的人吗?” “您是。”李治道,“贾诩见着你得直呼知己。” 谢景摇头:“你还是不了解我。” 李治发现已经来到山脚下:“我们回去吧。” 谢景左右看一下宽度,大概估算出后面这块地有多大就和李治回去。 翌日上午,苏二带着范牛进村买菜,范牛下了车就向庄子跑去,还没到门口就大呼小叫:“东家!” 谢景从堂屋出来:“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范牛推门进来,“东家,苏二说你和我们进城?” 谢景点头:“在洛阳还习惯吗?” “同长安差不多。”春夏气温也相似,范牛不禁说,“就是见不到东家。” 谢景:“过几日酒楼入不敷出,我们就关门,你和苏二跟我回长安。” “那城里的家和酒楼怎么办?”范牛担心家产被偷。 谢景:“送到这里,小甲和小乙看着。来来和是是要是不想来回奔波,就叫他们在城里看着。” 范牛连连点头:“东家,我先帮苏二买菜。” 谢景:“他比你年长许多,又是酒楼掌柜,在外给他个面子。” 范牛听话,到了村子里头就喊苏二“掌柜的”,苏二一愣一愣,想想他从家里出来,怀疑他被谢景数落了。心说,活该! 三炷香后,谢景和李治带着禁卫进城,谢甲和谢乙留下收拾酿酒的屋子。不过谢景没有直接去酒楼,而是先带李治去了非常热闹的南市。 抵达南市李治就看到许多荷花和莲蓬,这种盛况在长安不常见。 谢景低声问:“想要吗?” 李治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谢景拿出几十文钱给每人买一把花和一把莲蓬。 李治抱着谢景的那份,脑袋要被花淹没了。以至于他走出去几步就抱怨:“多了啊。” 谢景:“我们都买下来,卖花的卖莲蓬的老妪老翁也可以早点回去。” 李治没想到这一点:“五叔,你和昨天说起倭国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阿耶在家和在生意场上一样吗?”谢景问。 李治自动把“生意场上”换成“战场”,“那不一样。在家阿耶可喜欢哭了。” 禁卫噗嗤笑喷。 李治:“不许告诉阿耶。” 谢景也想笑:“莲蓬里头有莲子,莲子可食用,也可以煮甜汤。这些荷花可以送给前来酒楼用饭的女客。” “女客要知道谢掌柜亲至才有这些,肯定希望你留在洛阳。”李治跟着他绕到隔壁街,但刚到街头他就停下。 谢景向里看去,卖蛋的卖鱼的卖鸭的等等,又因天气炎热,只是在街头就能听到蚊蝇嗡嗡嗡。 谢景摇头:“这个时节不适合来洛阳。明年四五月份,我给苏二去信,到时候带你来洛阳看牡丹。” 李治听人说过洛阳有许多牡丹,“我记下了啊。” 谢景:“改日再带你去黄河边耍一圈。” “那我们回去吧。”太阳升高,李治嫌热。 谢景注意到禁卫脸上也冒汗,便带他们回酒楼。 到了酒楼门外,彭安等人出来把他们的马寄存到别处。街坊四邻都在屋里屋外忙活,看到谢景一行就问苏二:“苏掌柜,是不是谢掌柜到了?” 苏二应一声,左右两侧和对面铺子的店家都从屋里出来。 谢景看到几个女眷,就拿几根荷花送过去,道:“苏二没少给诸位添麻烦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表示没有,称赞苏二为人和善,不像从天子脚下过来的。 谢景又同他们寒暄几句就回酒楼。 苏二请谢景到厨房看看,若是谢乙在此,定会给苏二一记白眼。 谢景也想看看后厨的卫生就叫李治上楼歇着。 来到酒楼后院,谢景先看到一筐蟹,“这个是你早上买的?” 苏二:“彭安买肉的时候碰到一个卖蟹的,想着这边有的长安都有,就把这个买下来给东家尝尝鲜。” 谢景看看时间尚早,问他有没有做汤包的皮冻。 苏二点头,谢景叫他把螃蟹蒸了,等一下把肉挑出来做蟹黄汤包。 来到厨房看到许多肉,谢景叫他剁肉馅。 晌午的主菜便是红烧狮子头。 白瓷碟上铺着几片青绿色蔬菜,四个狮子头放在中间,范牛送到楼上正巧被进门的客人看见,客人赶忙唤住他询问怎么没见过这道菜。 范牛满脸喜色地说:“我们东家来了。这是东家刚刚做的。” 客人忍不住询问今天卖不卖。 范牛:“味道还要调。但后厨还有几个。我请示一下东家。” 片刻后,范牛下来,告诉客人不卖。但每桌送一个,送完为止。 客人不禁说:“早就听去过长安的亲戚说谢掌柜时不时送菜,可算叫我赶上了。” 范牛笑着点点头就回后厨。 李治在楼上听闻此话不禁说:“五叔,你的名声都传到洛阳了啊。” 谢景:“我这些年没有污名也是多亏了你阿耶啊。” 李治明知故问:“此话怎讲?” 谢景朝他后脑勺一下:“尝尝大肉丸!” 第174章 黄河鲤鱼 突然觉得这 第174章 黄河鲤鱼 突然觉得这 午后,苏二和范牛跟着谢景一块出城。 这次苏二带上秤和菜篮子,可以在城外过一夜,第二天早上买了菜直接进城。 城外山脚下比城里阴凉多了,晚上睡觉前熏上艾草,一觉到天亮。 苏二近日在城里天天半夜热醒,起来打盆水擦擦身子才能睡着。以至于苏二早上起来就说日后他天天下午回来。 谢乙:“正好帮我干活。” 比起干活,还是晚上睡觉更重要。所以谢乙的这个提议没有把苏二吓退。 谢景:“算着日子长安的酒楼快关门了。这边你是怎么想的?” 三伏天申时左右,洛阳城的地面宛如热锅,偏偏正好赶上午饭,除了需要宴请亲友或合作伙伴的商人,几乎无人光顾酒楼。 昨日谢景买的荷花只送出去一半,还是酒楼的男客人给夫人挑的。 苏二:“我这两天贴一张纸,做到六月十五,七月初十开门?” 谢景点头:“恰好避开三伏天。你跟村正说一声,过几日酒楼关门。” “我先帮小甲做饭。”苏二钻进厨房洗菜。 早饭后,苏二和范牛拉着菜和蛋回城,村正来找谢景,问他何时犁地。 李治惊到:“水田也要犁地?” 村正被问住了。 谢景失笑:“我们用的曲辕犁最初就叫江东犁。江东多种稻谷,你说呢?” 李治红了脸。 谢景转向村正:“我们不缺牲口,只是没有犁。” “我家有,就是谢掌柜说的曲辕犁。”村正回家就叫儿子把犁扛过来。 第二日把地犁出来,村正带着几个干活的好手来找谢景,看到谢景泡的种子,村正惊呼:“这么多?在院里育苗天天浇水不方便啊。” 谢景:“那在哪里?” “只能在昨儿犁的地头上挖一块地。”村正蹲下去抄起一把稻谷,又不禁惊呼,“谢掌柜的种子又大又满,找谁买的?” 谢甲:“他百文一斤买的。干干瘪瘪也对不起这个价。” 这一把值十文?村正吓得手抖了一下,赶忙把稻谷放回去。 谢景笑道:“别听他胡说。我们出去看看在哪儿挖地?” 村正起身跟上去,但频频回头,到门外终于忍不住:“谢掌柜,你的稻谷能种十五亩。” 谢景:“我知道您的意思。但前提是发芽率达九成以上。这些稻谷不知道放了多久,不一定能达到八成。先紧着我家门外两亩和附近十亩地吧。” 村正闻言愈发认定谢景的种子来自番邦。否则他不至于说出“不知道放了多久”。 村正带着村民和谢甲等人把育苗池挖出来,忙到第二天才把育苗池收拾妥当。谢甲出面给他们辛苦钱,村正勃然大怒,要把谢景的育苗池毁了,谢甲赶忙把钱收回去。 忙活了两日的村民们也表示给钱就是折辱他们。谢景向村正道歉,又说过些日子请他帮忙插秧。 村正故意问:“工钱怎么算?” 谢景笑着表示没钱。 村正脸上也有了笑意,提醒谢景平日里看着点,有鸟过来吃苗。 谢景:“我们一直在这里待到稻谷种下去。但有一事,希望村正不要拒绝。” 村正洗耳恭听。 谢甲出面解释过些日子他打算在村里酿酒,但没有酿酒的锅灶,也没有酒窖,这些都需要收拾,他想请村里的泥瓦匠搭把手。末了又承诺给旁人多少工钱也给他们多少。村正再推辞,就当他什么也没说。 支锅修酒窖需要很长时间,同收拾一块地的性质不一样,村正替村民应下此事。 谢甲:“那就从明日开始拉土?” 村正:“我回村问问谁有空。” 谢景点头:“不着急。这么热的天也不适合烧火酿酒。他俩是趁着过几天苏二得闲,先把前面的事安排好。” 村正心想说,酿酒有这么繁琐吗。他家酿酒把洗干净的黏米上锅蒸熟就成了啊。 碍于这个酒八成拿去酒楼售卖,涉及到秘方,村正没好意思刨根究底。 谢景送走村正一行便问谢甲:“明日我和雉奴在家,你和小乙出去问问粮价?” 谢甲也是这样打算的。 翌日上午,谢景和李治坐在树下,身边放着长长的竹竿用来撵鸟。 谢景看向半大小子:“是不是很无趣?” 李治摇头:“想吃吃想睡睡,也没有人盯着我,自由自在,挺好的。五叔,明年我还过来啊。” 谢景:“明年三伏天我们回张杨里。” 李治来了精神:“为何?” 谢景:“我阿翁前些日子生了一场病,尽可能多陪陪他。你也是,平日里多孝顺李兄和嫂夫人。不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 长孙皇后的身子骨不是很康健,李治把这话记下,“五叔,我想给阿娘带几盆牡丹。” 谢景:“你家没有牡丹?” 李治想想宫中的几个大小花园,“有的。但没有我送给阿娘的。” “这次我们驾车来的,回去没有稻谷,可以连土一块带走。”谢景想想他在洛阳城的名声,兴许可以买到几盆稀有牡丹。 傍晚苏二回来,谢景叫他问问客人谁愿意割爱,他买回去孝敬长辈。 谢景在洛阳城中确实有名,但他卖的胡椒令许多富贵人家损失惨重。 富贵人家也知道谢景的胡椒来找皇家,可他们哪敢记恨诅咒皇帝。所以就把这笔账算在谢景身上。以至于家有牡丹的富贵人家不但自己不卖,也不许亲友往外卖。 可惜洛阳城中贩夫走卒占多数,其中不乏爱花之人。 酒楼关门的头一天上午,陆陆续续七八人找到苏二,问他要不要牡丹。苏二表示要十份,每份三四一株,不需要很高很大,能开花就成了。 当天下午苏二就买齐了。 第二天上午,仍然有人前来询问,幸好苏二等人在酒楼洗洗刷刷。苏二瞧着牡丹长得挺好也收下了。 之后苏二告诉左右街坊,暂时不收牡丹。要是没种活明年再买。 米家姐弟和郑王王在城里热到起痱子,所以也要下乡。苏二想着他们几个回去可以看着育苗池,就叫彭安先送他们出城,之后再来接他和粮食酒菜。 人多干活快,不过几日酿酒的一切设备齐全。苏二驾车载着谢甲收粮食。 彭安进城给李治买一个球,他带着郑王王、米是是和村里的半大小子在院里踢球。 如此过了几日,稻苗长高了。 一日清晨用饭的时候,李治询问何时插秧。 谢景:“二十七。我们二十八下午回去。你是回家还是跟我去张杨里?” 李治毫不犹豫地表示去张杨里。 谢景估计这个时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离宫避暑,所以就没有故意逗他。晚上发现天气极好,谢景早早起来叫彭安和范牛准备饭菜,他带着谢甲、谢乙和李治前往黄河岸边。 黄河岸边离谢景的庄子也就六十里路。 众人骑马很快抵达目的地。然而李治看着浑浊又平静的河面很是失望,“原来这就是黄河?” 谢景:“你以为的黄河波涛汹涌?” 李治点头:“也不像会出现水患的样子啊。” 谢景:“出现水灾通常不是因为水流,而是泥沙淤积,水被泥沙抬高,赶上下暴雨,水冲到岸上流出来淹没房屋和农田。” 李治:“这里也没有沙子啊?” 谢景:“黄河上游。” 跟过来的禁卫有所耳闻,不禁说:“听闻朝廷年年令人种树。小公子,看你旁边树,最多三年。应当是发水之后洛阳刺史令人种下的。” 李治仔细看看,看不清河对岸有没有树,但隐隐能看到一些黑影,想必也种了几排树,“五叔,有没有别的法子?” “改道啊。”谢景又说,“不过天下初定,百姓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而且大唐地广人稀,这边泛滥可以搬到别处,过些年再改也不迟。” 禁卫:“兴许种树有用。” 谢景转向李治,问他要不要再看看。 李治:“这边的黄河多宽?” 谢景不清楚:“兴许五六里路。” 李治震惊:“多宽?” 谢景:“听说窄的地方几十米,宽的地方几十里。” 李治和几个禁卫惊到失色。 谢景:“过几年你再长大一点,我带你去看看咆哮的黄河。” “你知道在哪儿?”李治好奇询问。 谢景知道,以防这小子偷偷跑过去,谢景不能告诉他,“过几年就知道了。” 李治冲他撇撇嘴。 谢景:“走了!” 李治跟着他上马,走出去不过二里路,碰到一个骑驴的汉子,汉子身前身后都有一条大鲤鱼。 谢景停下看着波光粼粼的鲤鱼问道:“足下卖吗?” 汉子:“我的是黄河大鲤鱼。” 谢景笑道:“看出来了。”算算如今鱼的价钱在十五到二十文之间,黄河鲤鱼要贵一些,这条鱼也不小,“我给你两百文,如何?” 汉子伸出一把手。 心真黑!谢景调转马头就走。 汉子赶忙喊一声:“三百!” 谢景回头:“两百五!” 汉子咬咬牙:“卖!” 谢景把马背上的包裹扔给身后禁卫,禁卫翻身下马数钱。之后禁卫把鱼拎起来吓一跳,竟然是鲜活的。汉子得意地说:“出水不到两炷香,鲜着呢。” 禁卫递给谢景,谢景接过去横在马背上对李治道:“回去一鱼三吃。” 李治:“鱼头炖汤,鱼尾酱烧,鱼腹这么大,油炸之后煮汤吗?” 谢景摇摇头:“说对一半。黄河鲤鱼价高说因为刺少。刺少可以做鱼丸。没有吃过鲤鱼做的鱼丸吧?” 李治吃过鱼丸,但没有用过鲤鱼做的,突然觉得这趟黄河之行值了。 五叔好像不曾在酒楼做过鱼丸。苏二肯定也很高兴! 第175章 事关百姓 阿耶答应我 第175章 事关百姓 阿耶答应我 苏二非常高兴。 洛阳离黄河近的缘故,酒楼很容易买到黄河鲤鱼。黄河鲤鱼个头大,不适合做松鼠鱼,可是用鱼炖粉条卖相不好,不符合酒楼定位。 鱼块变成白嫩嫩的鱼丸,看起来就是个功夫菜,一份两百文也不愁卖。 苏二跟在谢景身后,谢景要杀鱼他代劳,谢景要抽刺他也代劳,谢景要打鱼丸,他叫谢景一旁歇着。 彭安等人看不下去就到厨房外等着试菜。 在谢景另一侧的李治明知故问:“出去做什么?” 范牛:“看到他谄媚的样子我眼疼。” 苏二向门外吼一句:“进来烧火!” 谢景看向鱼肉:“早着呢。” 苏二:“还要继续打啊?” 谢景:“最少一炷香。” “那真是功夫菜。”苏二道,“这个不能天天做,费手。” 谢景:“你也不可能天天买到大鲤鱼。” 苏二点头:“也是。” 又打半炷香,谢景叫范牛进来烧火,水温鱼丸下锅,厨房内的温度也上来了。李治待不下去,谢景叫他到堂屋等着。 谢景把彭安喊进来做鱼头和鱼尾,拆掉的鱼骨放到砂锅里小火慢煨,鱼丸做成后用鱼骨汤煮鱼丸。 苏二注意到谢景脸上也有汗水,也叫他出去歇着。 谢景再次提醒苏二做鱼丸不能心急。 “不急。”苏二担心他中暑,“东家快出去吧。” 谢景端着一盆井凉水来到堂屋,同李治二人洗脸擦汗。 李治不禁说:“要是三伏天跟春天一样就好了。” 谢景:“黔中许多地方是这样。” 李治摇头:“黔中太远了。” “草原上也有这样的天。”谢景道,“据说这个时候的祁连山晚上睡觉还要盖棉被。” 李治羡慕:“以前匈奴哀叹‘失我祁连山’的祁连山吗?” 谢景点点头端着水盆出去,李治跟上去:“我们——”想起张杨里的两位老人,“五叔,以后我们夏天去祁连山避暑。祁连山离长安不远吧?” 谢景:“远啊。要说到洛阳需要三日,我们到祁连山需要六七日。” “那也值得。兴许不用到祁连山就不热了。”李治陡然想起他身为晋王不可以四处乱窜,否则叔叔们定会纷纷效仿。 谢景把水倒掉,擦脸布放在绳上曝晒,转过身来就看到半大小子在太阳底下犯傻。谢景把他拉到屋里,“怎么了?” 李治:“青雀不知道我跟你来洛阳。要是知道了,他肯定也要来。兴许六哥也要来。我们这么多人出来,阿耶肯定不同意。” 谢景听明白他的意思,“那就叫李兄和你们一起。你家不是在北方有买卖吗?到时候叫高明留下看家。” 李治想起这几年工部一直在北边和西边修路,父皇肯定想看看修了多少。 “谢谢五叔提醒。”李治说出来,想到一个问题,“你不去?” 谢景:“你在李兄和嫂夫人跟前尽孝,我也要回家尽孝。又忘记了?” 李治一高兴就给忘了。不过无妨,他才十几岁,五叔比阿耶还要小几岁,他们可以过些年再去。 李治这么一想,感觉身上都凉快了。 午后,天空忽然暗下来,大风吹动门窗啪啪响,李治移到门口迎接风的洗礼。 谢景把他拽进来。 “还没下雨。”李治提醒。 禁卫:“吹断的树枝刮过来砸到你如何是好?” “——忘了。”李治话音落下,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李治转向谢景,“门外的稻谷没事吧?” 谢景:“没事。这场雨过后就可以插秧了。” 李治还没见过插秧,对此很是期待。但不到半炷香,他又问黄河会不会涨水。 谢景好笑:“这场雨来得急,不像是连绵阴雨,不会的。” 像是为了印证谢景的猜测,半个时辰后雨停。约莫过了一炷香,苏二的声音传到堂屋,李治好奇跑出去,顺着苏二的视线看去,惊得瞪大眼睛。 谢景慢悠悠出来:“彩虹?” 李治连连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这么清楚的彩虹!五叔,我要不要许个愿望?” 谢景:“不妨试试。反正也不会折寿。” 李治立即闭上眼睛许愿。 待他睁开眼,彩虹还在,又过了一会彩虹才慢慢淡去。李治过足了瘾,拉着谢景问想不想知道他许的愿望。 谢景心说,你小子吃喝不愁,没想过干掉太子,也没到生儿育女的岁数,你的愿望只有可能跟帝后有关。 “我能猜到。要我说出来吗?” 李治摇头:“算了。我怕不灵!” 谢景:“那我们出去看看稻谷有没有被雨水冲倒。” 二人来到门外,看到稻谷还在就没过去,只因那边泥多水多。谢景又拉着李治到后院看看他们买的几十盆牡丹。 谢景叫李治挑几盆长得好的,他也挑几盆,余下的留在洛阳。 李治回想一下宫里的牡丹,挑出六盆。谢景也挑六盆,移到一旁,回头可以直接装车。 又过一日,路面晒干,村正找到谢景询问何时插秧。 谢景直言他不懂,一切由村正安排。 村正心里很是高兴,第二天一早带着多人过来,先种谢景门外的这块地。之后谢景租谁的地,谁下地搭把手。 期间谢景提到辛苦钱,没等他说完就被村正严词拒绝。 此后谢景没敢再提。 十二亩地种下去,稻苗还剩许多。谢景没等村正询问如何处置,就把稻苗送给村正,叫他平均分下去,但帮他干活的可得两份。 村正和帮谢景做事的村民都很高兴。只因村民们都知道谢景的稻谷又大又满。虽然分到手没多少,可谢景承诺,到了深秋时节每亩地给他们十斤。 那个十斤加上这些秧苗长大后收到的稻谷足够种上二亩地。 村里的水田不多,有的人家只有几分或一亩水田,来自谢景的稻谷根本用不完,以至于没人抱怨不公。 秧苗分下去的当天下午,谢景叫苏二进城买排骨,又叫谢甲找村里人买公鸭和自家晒的笋干,傍晚在门外炖一锅老鸭汤和一锅排骨汤,村里人见者有份。 第二天上午,谢景和谢乙带着李治以及几名禁卫出发。 赶巧村里人在路边乘凉,看到谢景皆不约而同地起身询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谢景笑道:“到秋收庄稼。” 村正也闻讯赶来:“谢掌柜,等等——” 谢景抓住缰绳,村正递上来一筐甜瓜,直言自家种的。 谢景接过去,村民看到就想说他家也有,谢景抢先向村正道别。不等村民再次开口,谢景扬起马鞭,驾车出村。 六月三十日上午,一行人来到长安城外,但没有进城,而是顺着官道向南直奔张杨里。 未时左右,众人抵达张杨里,谢早在河沟边乘凉,看到谢景牵着马走近她才反应过来,“累不累?稚奴也来了?” 李治点点头,眼睛瞄上波光粼粼的水面。 谢景:“先进屋吃点瓜果垫垫,等一下我带你去大河里玩水。” 李治来了精神。 周仲朴看到车上的盆栽,忍不住询问是什么植物。 谢景:“牡丹。稚奴一半我一半。后面六盆是我们的。姐夫,先搬下来吧。” 马员等人从后面过来,闻言就给周仲朴搭把手。 又过两日,谢丁回来换马员进城给小六做饭,马员趁机拉走两株牡丹。 谢丙和谢戊也在乡间,抽空就问谢景牡丹好不好看。谢景乐了,告诉她洛阳家中还有几十盆。 当天晚上谢丙撺掇兄长去洛阳拉牡丹。 如今农闲,天气炎热适合晒粮食,不适合酿酒,谢乙在乡间啥事没有,就去征求谢景的意见。 谢景给他一贯钱:“我不管你们去几个,只有这么多。” 谢乙知道路上的物价,足够八人来回吃住。谢丙一听路费如此宽裕,也想去洛阳。以至于谢景回来的第四天,谢乙、谢丙、谢戊和谢丁以及苗十一就跑去洛阳。 李治得知此事后同谢景嘀咕:“他们一定很失望。” 果然,七天后几人回来,谢丙进门就抱怨洛阳和长安一样热。饭菜竟然也差不多。路上颠簸,她快散架了,简直是自讨苦吃。 谢景:“先把牡丹搬下来。” 谢丙搬下来一盆就唠叨:“都是因为你们!” 谢景:“回头给你两盆放在铺子门外揽客?” 谢丙嫌弃:“洛阳人说明年才开花。等它们揽客,我得饿死。” 谢早看着十几盆牡丹很是好奇,趁机问他洛阳怎么有这么多牡丹。 谢景:“当年隋炀帝修建洛阳宫苑,令人送来许多奇花异草。牡丹便是其中之一。牡丹花看着雍雍华贵,所以自上而下都爱种牡丹。时间一长,乡野人家也有一两株牡丹。” 谢早:“难怪你们突然带回来这么多牡丹。可我和你姐夫也不会种啊。” 谢景看向谢丙等人:“叫她们教你。稚奴,我们收拾行李,明天下午回城。” 翌日下午,谢景带着两盆牡丹抵达怀远坊家中,李治也带着六盆牡丹来到太极宫。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是上午回来的,以至于看到李治过来,李世民惊了一下,“你怎么回来这么巧?“ 李治:“我不知道阿耶今日回宫啊。五叔说立秋后晚上不热,阿耶也该回来了。所以孩儿先来太极宫看看。阿娘,看我给你带的牡丹。” 长孙皇后走到殿外,只看到六盆绿植。 “明年就开花了。”李治说起此事,趁机向李世民请求,他想明年四五月前往洛阳看牡丹。 李世民摇头:“三伏天可以,四五月不成。” 李治想起洛阳城外的二亩水田,“阿耶答应我,我告诉阿耶一件大事。” 李世民:“朕不想知道。” 李治:“事关百姓温饱啊。” 第176章 高句丽稻谷 可恨当地官 第176章 高句丽稻谷 可恨当地官 李世民来了兴趣,抬眼示意李治说说看。 李治:“阿耶先答应我。” 李世民:“你不说我可以问谢景。” 李治:“五叔又不知道。” 李世民转身步入室内,李治跟进去拉住他的手,“阿耶,答应我吧。” “这么说来谢景知道啊?”李世民转身坐下,神色笃定看向李治。 李治摇头:“不知!” 李世民笑了:“他和我称兄道弟的时候还没有你。我了解他你了解他?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洛阳,他不会放你乱跑。你知道的兴许还是他告诉你的。” 长孙皇后令婢女把牡丹放入花园中精心照料,来到殿内给李世民倒杯水,在他身侧坐下,“稚奴,我看看是不是长高了。” 李治趁机求长孙皇后答应他。 长孙皇后:“事关温饱,你阿耶定会找五郎,你跟过去便是。” 李治眼中一亮,他怎么没想到啊,可以请五叔向阿耶求情! “好吧,我告诉你。”李治冲他皱皱鼻子,“改日我要和阿耶一起去酒楼。” 李世民:“还不快说?” 李治先说谢景找人买了稻谷,百文一斤。 “噗!” 李世民口中的茶水喷一地。 李治庆幸在阿娘身边幸免于难。 长孙皇后的脸色也变了,“怎么这么贵?” “谢甲和谢乙说他被番邦人骗了。”李治原先也担心他被骗,“他在洛阳城外的房子门前有一片水田,他把稻谷拉过去,请当地百姓育苗插秧,我看百姓的样子,五叔淘到了。” 李世民拿起手帕擦擦嘴边的茶水,“当年他买的棉花和棉籽就不便宜。也算是撑死胆大的。五郎有没有说亩产多少?” 李治:“番邦人告诉他亩产四五百斤。但我觉得最多三百斤。” 长孙皇后:“三百斤也不少啊。” 李世民微微摇头:“倘若真是百文一斤买的,五郎八成被骗了。崖州日前禀报今年水稻亩产可达三百斤。” 长孙皇后:“崖州稻种多少钱一斤?” 李世民:“只比我们用的稻子贵一点,五六文一斤。从崖州送到洛阳也不值五十文一斤。” 李治:“如果四五百斤呢?” 李世民:“不用五百斤,只是四百斤也值。你没种过地,不清楚多一百斤多么辛苦。” “那就五百斤。”李治道。 李世民险些笑呛着:“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了解五叔啊。他吃不准的事就往少了说。”李治道,“他说四五百斤,八成亩产可达六百斤。” 李世民的笑容凝固。 长孙皇后也被“六百斤”吓到,“稚奴,不可胡言乱语。” 李治:“六百斤很多吧?又不是年年六百斤。过两年兴许又回到两百斤。阿耶,您不是白激动了吗?” 李世民想想也对,“五郎找谁买的稻子?” 李治:“阿耶肯定找不到。我要是把只值五十文的庄稼一百文卖给你,我还在西市等着阿耶找我啊?” 长孙皇后转向李世民,“兴许早已出境。” 李治点头:“谢甲和谢乙还说,这次的稻谷要是真的,往后番邦人定会针对五叔设套。” 李世民不再纠结卖稻谷的番邦人,转向儿子道:“你还是不了解他。五郎不信天上掉馅饼。如果有人送他一把裹着糖的刀,他会把糖吃了刀扔回去。你们都小瞧他了。” 长孙皇后不禁附和:“你想想你五叔,以前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他没有猖狂,且瞒得密不透风。再之后谢五楼门庭若市,他也没有因此移了性情。番邦人的那些宝物,不会叫他乱了方寸。” 李治不由得想起前几年排队买盐和胡椒的盛况,换成旁人怕不是得在长安城横着走。但他五叔还是五叔。前几日在洛阳城外他还卷起裤脚下地插秧。 李治:“五叔不是凡人!” 李世民笑道:“他是奇人。所以他在洛阳城外种了多少?” 李治:“十二亩。但他已经许出去三百斤。” 李世民按照亩产五百斤来算,道:“改日见着谢景告诉他,我十文一斤买五千斤。” 李治不禁啧一声:“阿耶真会做买卖。” 李世民:“你才说过,种子一茬不如一茬。明年兴许亩产三百斤,我出十文一斤已经高出市价很多。” 李治无法反驳,“孩儿告退!” 长孙皇后问他是不是累了。 李治:“我从张杨里回来的,不累。” 李世民:“天色不早了,放他回去洗洗。” 李治正有此意。虽然不累,但一路风尘,身上很不舒服。 翌日又歇一日,到了七月十六,李治不得不收心读书。 李世民算算稻谷生长周期,打算八月底再去酒楼。 就在酒楼开门当日,李世民拿到大唐人口数据。 李世民翻开看了一下又看一下,瞠目结舌。 民部侍郎见怪不怪。 李世民揉着眼角缓了许久,看向民部侍郎:“四百万户?” 民部侍郎不敢隐瞒:“确实如此。臣起初也怀疑是不是算错了。前些日子到乡间查看一番,许多二三十户的小村子如今已有四十户左右。十年前不到三百万户,如今总人口四百万户只少不多。” 李世民:“是不是因为朕曾令十五岁以上的女子议婚?” 民部侍郎羞于启齿。 房玄龄今日也在:“说啊。” 民部侍郎:“冬天吃得饱穿得暖,闲着无事。近几年许多小孩都是八月出生。” 房玄龄的老脸通红,早知道不问了。 民部侍郎又道:“以前老老少少住一块是因为没钱修房子。如今有了钱,孙儿出生后,当祖父母的就做主分家,自立门户,户口就多了。” 李世民:“人口呢?” 民部侍郎:“吃得饱养得起,夭折的小孩少了,人口跟着增长,已有一千九百万人。” 房玄龄:“同十年前比起来翻了一倍?” 民部侍郎点头:“有些地方没算。” 李世民好气:“哪里?” 民部侍郎:“山高林密的黔中和岭南等地。还有西北和东北边陲。”差点忘记,“还有崖州。这些地方应当还有很多人。当地官吏到不了。” 查人口的小吏确实无法抵达崖州。 李世民以前嫌人少,如今看到最新数字只觉得心慌,他抬抬手令民部侍郎先退下。殿内只剩心腹重臣,李世民才说:“当年五郎就提过,我催生没什么用。百姓吃得饱穿暖,自然会有小孩。谁也不希望辛苦半生的家业白白便宜了旁人。” 房玄龄隐隐记得有此事。 李世民:“我与其发愁人少,不如多想想人多了能不能养活。倘若没有源源不断的石炭,兴许二十年后,朱雀大街两侧的树木都会被坊间百姓偷偷砍掉取暖。” 如今有树木,每年夏天房玄龄还嫌城里热。要是目之所及看不到一片绿叶,房玄龄不禁打个哆嗦——太可怕! 房玄龄:“陛下,人多了田地会不会不够种?” 李世民:“岭南、崖州,西北和东北——” “陛下,晋王求见。” 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阿耶,我进来了啊?” 李世民轻咳一声:“进来。” 李治跑过来,李世民伸手接一下,“又怎么了?” “我忘记一件事,不对,两件。”李治左右一看,讨人厌的舅舅不在,“日前在洛阳,当地百姓说前几年发水,幸好五叔种的番薯救命。五叔说,皇帝若非阿耶,他才不会把番薯拿出来。也说不是阿耶圣明,番薯和棉花出不了长安。” 李世民乐了:“他一贯会这样说。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呢?” 李治也是今天读书才想起来,“五叔说水稻不挑东南西北,地里有水,天暖和起来就可以种稻谷。” 李世民:“他意思西北可以种稻谷?” 李治摇头:“同高句丽接壤、原属东突厥的东边那块啊。五叔说高句丽就有稻谷。” 房玄龄等人听傻了。 “阿耶,我走了。”李治说完告退。 直到李治出去,李世民才回过神:“雉奴方才是说东北吧?” 房玄龄等人颔首。 李世民:“东北不是常年下雪吗?” 侯君集开口道:“臣先前找人了解过,有三四个月同长安的春夏秋一样。” 李世民算算水稻生长期:“三个月也——”冷不丁想起谢景提前育苗的番薯和棉花,“提前育苗?” 房玄龄等人也想到这一点。 李世民看向房玄龄:“此事可大可小,查查城中有没有高句丽的人,问问是不是像五郎说的一样。” 房玄龄立即把此事安排下去。 原本以为需要很久,然而下午就收到消息,水稻是高句丽的主食之一。高句丽可以种水稻,没道理同高句丽接壤的大唐不行啊。 房玄龄立即前往太极宫。 李世民气笑了,“东北可以种水稻,那朕这几年往外运的粮食算什么?” 房玄龄:“陛下息怒。” 李世民气得霍然起身:“你,你的人可以很快查到,说明这件事在坊间不是秘密。可恨当地官吏一无所知!” 房玄龄:“兴许认为北方寒冷,不可能有水稻,就算听说此事也当是胡言乱语的闲谈。” 李世民旋身坐下:“玄龄可还记得武德九年,突厥大军兵临黄河?” 房玄龄想起这件事就后怕,“臣记得。” 李世民:“依我看就应该把各地官吏送到乡下种地!” 房玄龄的身子骨可不能种地,“懂农事的官吏是不多。往后地方官吏进京,臣和吏部多加一次考核。” 李世民叹气:“百姓会种地但目不识丁,也不能叫百姓为官一方。也只能如此。” 房玄龄:“明年令东北种水稻?” 李世民颔首:“先看看能不能从高句丽买到稻谷。他们不卖,朕亲自和他们谈这桩买卖!” 第177章 稻子收上来 谢掌柜的稻 第177章 稻子收上来 谢掌柜的稻 房玄龄不希望李世民亲自同高句丽谈买卖。 皇帝爱哭,正因他乃性情中人,极有可能一言不合就动手。虽说这种情况不多,但不等于没有。 高句丽虽有矿产,但通过这些年的暗访,他们自己人都不清楚在何处,大唐兵将过去只怕会无功而返。再者,长安精兵也不习惯北方的寒冷。 若是为了几粒稻谷,不值得大动干戈。 房玄龄劝李世民先等等,待谢景的稻谷长大,兴许远比高句丽的稻谷高产。 李世民陡然清醒:“朕把五郎给忘了。” 房玄龄暗暗松了一口气。 七月底,休沐日,房玄龄带着两名家丁很是低调地来到谢五楼。 房玄龄很多时候比李世民还要忙,休沐日多是在家养精蓄锐,以至于谢景看到他愣住。房玄龄转向柜台方向:“楼上有座吗?” 谢景下意识点头,俞九道:“郎君楼上请。” 房玄龄带着两人上去。 俞九疾步来到柜台,低声问:“掌柜的,我好像见过?” 谢景:“李兄的好友,同我有过几面之缘,看神色遇到事了。上楼给他推荐几个酸甜口和清淡的菜,等一下我就上去。” 谢甲人在洛阳晒粮,谢丙和谢戊这几日忙着收拾卖布的铺子,小六在大理寺加班,后厨人手不足,谢乙都被谢景薅过来帮忙,自然没人帮他站柜台。 半个时辰后,客人少了许多,谢乙可以出来喘口气,谢景招招手指着柜台,他到楼上招呼房玄龄。 房玄龄已经用好饭,此刻在雅间喝清茶。谢景坐下,房玄龄为他倒杯水,“听闻五郎前些日子在洛阳种了几亩稻谷?” 谢景挺意外,竟然是为此事,“雉奴说的吧?” 房玄龄点头:“我和李兄在北方有几块淤泥地,也想试种稻谷。可是又怕南方的稻像是橘生淮北则为枳,李兄就想同高句丽的人谈一谈。” 房玄龄相信谢景可以听懂,“某认为路途遥远不值得。五郎怎么看?” 谢景听出李世民想要动高句丽,房玄龄反对。这和他前世所知道的历史对上了。稻谷兴许只是个由头。 这些年边关时有摩擦,大唐趁机接手了不少领土,当务之急是融合,谢景也不赞同近几年兴兵。 谢景坦诚相告:“洛阳在江北,北方也是在江北不是吗?” 房玄龄眼睛一亮,“那是北方的稻谷?” 谢景前世买稻谷的时候考虑过极寒天气,所以买了可以留种的粳稻。洛阳比岭南寒冷,谢景这次用的就是粳稻。 此刻反倒方便了谢景胡扯,“我怀疑卖给我稻谷的是靺鞨人。听他们的意思顺着官道来到长安做买卖,但他们以为长安人吃小麦高粱,他们吃不惯,自己带了一车稻谷。” 房玄龄心中大喜,“五郎怎么听出来的?” “没听出来。他们的口音和突厥人很像,但突厥人不种稻。我找突厥人询问过,那边是有一个地方种稻谷。” 谢景此话倒是半真半假,草原上能买到稻谷是真,但他接触到的突厥人认为是关内商人带过去的。 房玄龄:“你还能找到那些人吗?” 谢景摇摇头:“八成找不到。他们这个时候出境,正好可以赶在北方下雪前把货物清空。” 房玄龄算算谢景前些日子买稻谷的时间正好同关外商人来长安进货对上,一代贤相就这么信了。 “雉奴近日有没有过来找你玩儿?” 谢景:“他说要读书。不然下次想出来就难了。” 房玄龄:“给我们留五千斤,十文一斤,我们派人收上来,无需五郎辛苦。” 谢景心说,看来李世民要动高句丽把房相给吓到了,恨不得明日就在东北种出水稻。 “求之不得!” 房玄龄令家丁下去结账,他以茶代酒敬谢景一杯。 谢景送走房玄龄,给洛阳去一封信,提醒谢甲看住水稻,多备一些草木灰,便于稻谷生虫及时撒上去。 翌日上午,房玄龄告诉李世民他见过谢景,他的稻子可以适应北方的寒冷。 李世民得知谢景可能找靺鞨人买的,又忍不住骂边疆官吏是饭桶,竟然不知邻居家种水稻。倘若贸然兴兵,岂不是被打个措手不及。 也不怪李世民。 当年突厥在黄河屯兵二十万了,边关守将竟然还认为突厥在放牧。李世民当年甚至怀疑过那些人是李建成的人,故意隐瞒不报。 可惜不是!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此事交给小六和小九。” 房玄龄:“蜀王?” 李世民点头:“朕也不能把他拘在身边一辈子。小九机灵,俩人一起做过烟花,小六愿意听他的。小九也有点怕他,正好互相牵制。” 谢景肯定会过去,有谢景看着不会出乱子,房玄龄因此并未出言反对。 再说谢景,他确实同谢甲说过,过些日他再过来,到时候谢甲同他一块回去。 今年有谢甲打样,明年苏二趁着关门歇业把粮食备齐,谢甲只需在洛阳待上两个月。 话说回来,八月初十,布店开门,名为“谢五棉布店”,因此听说过谢景大名的女子都忍不住进去看看。 如今张杨里做的棉布不如细麻舒服,但寻常人买来做中衣也不会伤皮肤,又比粗麻布便宜很多,所以开门第一日就卖掉三成。 西市关门后,谢丙跑到怀远坊把此事告诉谢景。 谢景:“三日后客人会少很多,你要有所准备。” 谢丙依然很兴奋,“阿兄跟我说过。” “那快回去吧。天要黑了。”谢景提醒。 谢丙也不敢在外逗留,拉着随她一块过来的赵和和返回怀德坊。 小六今日休息,也在棉布店帮忙,道:“街坊听说小丙姓谢,问是不是你侄女。” 谢景:“你怎么说的?” 小六:“我说是你捡的,如今是咱家仆人。但那街坊好像没有因此失望,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谢景关上院门,道:“谢丙姓谢,即便是仆人,也是谢五的心腹,否则不会叫她姓谢。外人会这样认为。如今又叫她当管事娘子,完全配得上寻常男儿。八成要给谢丙说亲啊。” 小六:“不介意是仆人?” 谢景:“寻常子弟能攀上相府的一等丫鬟吗?虽然我只是个商人,但我在外人眼中是皇商啊。再说,只要我答应谢丙外嫁,就不可能不还她自由身。我可是心善的谢掌柜。” 小六冲他扮个鬼脸。 谢景吓一跳,继而笑骂:“混小子多大了!” 小六来到堂屋把碗筷收起来,“改日你再买俩小子,给咱们洗衣做饭吧。我不想忙了一天还收拾这些。你不是说过找人做事也是给人一条生路吗?” 谢景其实也不爱洗衣刷锅做饭,“改日我去东边看看。” 八月底谢景找来俩小子,又叫洗衣婆教他们半个月,谢景给洗衣婆一个月月钱,另外给她一贯钱。 为谢景洗了几年衣服的婆子原本不舍得这个活,毕竟谢景从不扣她钱。但一贯钱能买许多粮,足够一家人用到年底,洗衣婆痛快告辞。 谢景继续教俩小子做饭。 这俩小子一个是厨房白痴,负责烧火,一个有些天赋但不高,好在比小六听话,多教几次和谢景做的大差不差。 到了九月半,谢景就不再进厨房。 谢丙几人闲着无事就给家里的大大小小做衣物,也包括新来的俩小子。 十月中旬,谢景打算前往洛阳,棉布店对面的邻居找到王屠夫的妻子。不知找谁打听到王屠夫同谢景相逢于微时,这些年也没断了联系。 谢景叫王妻问问谢丙的想法,婚事等他回来再说。 十月二十,谢景和小六、小九带着二十名家丁前往洛阳。 半道上停下用饭,谢景看到小六李愔掏钱,他不禁说:“幸好你们掏钱。否则我都忍不住怀疑李兄嫌他们吃得多,故意把他们放出来吃我。” 几个月前随李治到过洛阳的几名禁卫也在,其中一人笑道:“这次是找谢掌柜买稻谷,不是去你家做客,自然是我们自己出钱。” 李愔第一次管钱,心情好极了。李治跟谢景偷偷嘀咕:“看把六哥给美得。” 谢景:“不怕他揍你啊?” 李治闭嘴。 这次空车而行,李治和李愔都选择骑马,所以两天就赶到洛阳城下。虽然天黑城门关了,但他们不进城。 几十人浩浩荡荡进入村子,村正吓得点着火把敲响瓷盆。 谢景高喊一声:“谢五!” 拿着铁锨斧头冲出家门的村民停下。 村正连走带跑,看清马背上的人连声惊呼:“谢掌柜?怎么这么迟?” 谢景下马:“觉得快到洛阳城了,走得慢一点,忘记立冬后天变短了。诸位歇着吧,有我们在此没人敢进村。” 众人看着一个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心里很踏实。 两日后村正算算上次下雨的时间,提醒谢景该收了。否则收上来来不及晾晒,赶上连阴雨,凭洛阳的湿度,保不齐还能发芽。 村里的水田少,有些人家用不了那么多人,家中长辈就叫小辈帮谢景收稻子。苏二等人早上也可以帮一把,以至于当天晌午就把十二亩稻子收上来。 村正看着草席上堆满的稻谷,越看越不对,“谢掌柜的稻谷亩产多少啊?” 谢景笑道:“称一下就知道了。” 村里没有大秤砣,但北边村里有。村正想想他侄媳妇娘家在北村,就叫侄子去借个大秤。 此时天气正好,谢景又找村里人借几张草席铺在院里,待村正的侄子把秤送来,每秤一筐就倒在草席上晾晒。 谢景令李愔记下重量。 李愔越写越多,一炷香后他急了,“五叔!” 谢景:“深呼吸。记清楚,回头我带你去黄河边。” 咆哮的黄河吗?李愔听兄长说过,他很是好奇,焦躁的情绪平复下去。 第178章 胡说八道 五叔又逗我 第178章 胡说八道 五叔又逗我 李治心说,五叔真行,一个黄河骗俩人! 又过两炷香,无需李愔开口,李治也无法淡定,“五叔,对吗?” 没头没尾,谢景没听懂,“什么对吗?” “有五十筐了。”李治向身后的草席看去。 李愔终于坐不住,“小九,你来!”不待李治拒绝就把毛笔塞他手中。 李治拿起李愔写的一沓纸:“五叔,这么多了啊。” 谢景:“没有这么多,我岂不是被骗了?” 李治想想也有道理,坐下替李愔记录。 谢甲比李治大了不少,又读过书学过算术,可不像李治这般好糊弄,“五叔,稻谷亩产这么高,稻种不可能百文一斤,您究竟多少钱买的?” 百文一斤已经很多,再多下去定会引人注意,有心人围绕他仔细暗查,肯定能查到他不曾找人买过稻种。 谢景:“你当人人都和咱们一样可以深耕细作啊?” 谢甲一时间没听懂:“什么意思?” “庄家不认耶和娘,精耕细作多打粮。”谢景找到村正,村正此刻眉头紧锁,跟遇到困难似的,“村正,多年前您的稻谷亩产多?” 村正一时间也没听明白:“多年前?” 谢景:“不懂插秧和没有江东犁之前。” 村正细想想:“我小的时候确实有人不懂插秧,找我父亲请教。那个时候的稻谷亩产几十斤吧。” 谢景:“如今又是多少?” 村正:“像今年没有涨水也没有干旱,生过虫子,小甲叫我们用草木灰,虫子还没长大就死了,算是风调雨顺,亩产有可能达到两百多斤。谢掌柜,和你这个有关吗?” 谢景开始胡扯了,“我的稻谷极有可能来自北方的靺鞨部落。那边的人没有江东犁,也不懂插秧。稻谷长得好八成和当地的黑土有关。”扫一眼谢甲和李治,“懂了吗?” 谢甲恍然大悟:“好比以前吃屎长大的猪和如今吃粮食且阉割的猪?” 村民们不懂什么是靺鞨部落,但自从阉割技术普及到田间地头,村里的猪大了一圈。 村正代入一下,不禁说:“要是那个靺鞨部落的稻谷亩产三百斤,谢掌柜,你的这个得亩产六七百斤啊?” 谢景看向禁卫:“有没有人找突厥人买过棉花种子?” 二十名禁卫当中真有一人买过,他向谢景走来:“某的叔父买过。” 谢景:“突厥人的亩产多少,你家的棉花亩产多少?” 十年前禁卫年少,家里的日子宽裕,照理说不应该懂农事。但他长安长大,经历过三年灾荒,家中长辈担心他人到中年再遇到天灾,贞观四年长辈亲自带他来到田间地头,亲口告诉他什么季节种什么庄稼。 禁卫:“据说西突厥人种棉花不犁地不育苗,挖个坑添点土,亩产只是我们的三成。” 村民们倒吸一口气。 李愔惊叫:“九百斤?!难怪我越写越多!五叔,我要去两次黄河!” 谢景:“稍安勿躁。靺鞨部落的稻谷亩产三百斤是村正猜的,兴许只有两百斤。” 李治看向谢景:“五叔没问啊?” 谢景:“你要是没钱了仿一幅字拿去卖,会告诉买家非名家大作吗?他告诉我四百斤,我敢信吗?” 李治:“以我在西市多年的经验,极有可能只有两百斤。” 谢甲不禁开口:“那边真是个好地方。那样种地竟然还能多达两百斤。” 村正等人忍不住羡慕靺鞨部落的土。 谢景心说,可算糊弄过去。 禁卫又称了许久,李治的手写酸了,终于称好了。 谢景叫李治用算盘算一下,村正开口道:“七千斤只多不少。” 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躁动起来,有人向谢景看过来,有人惊呼亩产多,有人说全村稻谷加一块也没有这么多。 村正就果断多了,直接问谢景的稻谷卖不卖。 李愔直肠子,道:“我们买了。” 村正其实已有预感,不是已经买下来,这兄弟俩何必带来那么多家丁和马车啊。但他还是固执询问是不是全买了。 李愔摇头,在他身边的禁卫抢先说:“我们买了六千斤!” 村正愣了愣神,“你们,之前就猜到这么多?” 禁卫胡扯:“谢掌柜同我们说过,有可能达到六千斤。我们家郎君就说,不到六千,我们要五千,过了六千,我们要六千。” 村正突然忘记说什么。 谢景笑道:“村正,七八斤就可以种一亩地。哪怕我只剩五百斤,也够全村种的啊。” 村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多钱一斤啊?” 谢景看一眼李治等人:“给他们十文一斤。” “那我们也十文。”村正道。 谢景有点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你们自家也有,我还答应给你们百斤。有的人家只有一亩水田,只需八到九斤,多出的两斤可以给亲戚。况且几斤种子也不便育苗。到了明年还是要放在一起。” 原先想要买种子的村民不禁说:“亩产这么高,我的几把稻子就有可能打出十几斤啊?” 谢景点头。 该村民又说:“我们不用找谢掌柜买种子。” 谢景:“要是帮亲戚买的,我也卖,但每家卖二十斤。我不希望有人靠着倒卖这个发家致富。良种不应该用来牟利。” 李治和禁卫们闻言感到浑身一震。 村正满心佩服:“谢掌柜说的是。这两天不走吧?那我们问问亲戚,回头帮他们买二十斤。” 谢景看向禁卫们,“给村正秤百斤。村正,你的大秤再借我用一日,晚上收起来正好过秤卖给他们。” 村正没有任何意见。 随后他儿子扛着百斤稻谷回村,租地给谢景的几户人家跟上去分稻谷。旁的村民发现谢景这里没热闹可看,纷纷下田看看他们的稻谷是不是可以割了。 越看越喜人,越看越担心旁人惦记,谢景还没用午饭,他们就把稻谷打出来,找到村里的小秤挨个过秤。 精心照料的产量高,不怎么上心的产量低,再想想靺鞨人不插秧直接撒种,反倒可以坦然接受谢景的稻谷亩产如此之高。 谢景这边准备用饭,李治和李愔同谢景一起用饭,谢甲等人陪禁卫们在偏房用饭。 堂屋不大,二十个禁卫也挤不下。 李治一边吃面一边感叹:“五叔,靺鞨部落的人要知道我们种水田又犁地又插秧,亩产比他们高很多,肯定卖你两百一斤。” 谢景:“那我肯定不会买百斤。” 李治点头:“他们的首领要知道可以这样种稻子,八成不允许稻谷外流。” 谢景:“我们十多年前都不知道有江东犁,他们上哪儿知道去。” 李治在张杨里听人说过,十五年前长安才有江东犁,而靺鞨部落远在关外,是以对谢景的说辞深信不疑。 “阿耶一定很高兴。”李治又在心里补一句,房相也会很高兴—— 李治出发前,房玄龄偷偷找到他,一定要要把稻谷完完整整带回去。 李愔:“五叔,什么时候去黄河啊?” 谢景:“村正说明后天可能有雨。明天若是晴天我们就过去。” “会不会半道上下雨?”李愔很担心。 李治心底暗笑,“六哥,别担心,黄河距离此处五六十里,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 李愔震惊,竟然这么近吗。那他岂不是可以天天过去啊。 “五叔,明日过去。我叫谢甲晒稻谷。”李愔话音落下,谢甲从偏房出来,“谢甲来了。” 谢甲听到声音回头:“我差点忘记,山上的鸟吃稻子。我们都在屋里,后院肯定有很多鸟。” 李治端着碗出去。 谢景皱眉:“坐下!” 几个禁卫端着碗从偏房出来跟上谢甲。 李治见状这才坐下继续用餐。 晚上收稻谷,谢景给李家兄弟称五千斤。 李治:“六千斤啊五叔。”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们?李兄只要五千斤。多出的一千斤正好他们二十人分。” 忙着往屋里搬稻谷的禁卫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景:“我的稻谷适合江北。你们放在江南简直浪费良种。” 禁卫:“也在江北试试。” 谢景:“那就像我一样六月种下去。春天早早育苗,一年可以种两季。但一定要翻地把虫晒死或用草木灰等物毒死。” 这些禁卫没有真正下过田,但对种出高产作物的谢景佩服不已,所以认真记下他的叮嘱。 翌日天气极好,没有一丝冬的冷意,谢景带着李家哥俩和六名禁卫前往黄河边。 李愔看着浑浊的河水、平静的河面无比失望。 谢景宽慰他:“黄河宽啊。” 李愔不想理他,又忍不住说:“五叔又逗我?这就是一条大河。” “咆哮的黄河不在此处。”谢景道,“黄河多处都很平静。有时多年不会出现水患,但发一次水就会死很多人。” 李愔:“你答应我去两次。” 谢景:“下次带你和雉奴去看咆哮的黄河。不过雉奴还小,再等几年吧。” 李愔气得抓一把土块扔进去。 谢景失笑:“走了。明日依然是晴天我们就回长安。早早出发,尽量第二天下午赶到长安。” 李治:“这么快啊?” 谢景担心洛阳有雨,过几日想走也走不了,“对。再找村里人买一些草席和蓑衣,以防半道上下雨。” 兄弟二人一听还有这么多事就随他回去。 谢景回去的当天下午,洛阳飘起小雨。幸亏他走得快,小雨没有追上。顺利抵达长安,谢景叫谢甲和谢乙载着四百斤稻子回村,他留下四百斤拉到怀远坊。 洛阳城外的庄子里还剩两三百斤,谢景留给苏二等人以防不测。 就在谢甲和谢乙出城的同时,李治和李愔回到宫中。 李世民得知亩产六百多斤,比小麦亩产高多了,立即宣召房玄龄。 李治:“阿耶,天要黑了啊。” 第179章 装神弄鬼 老神仙,你 第179章 装神弄鬼 老神仙,你 李世民迟疑一下就令太监宣召房玄龄。 李治很想学他五叔翻白眼:“阿耶——” “你房伯伯可以留宿宫中。”李世民颇为得意地看向儿子,“是不是忘记了?” 李治想起他放烟花那次,房玄龄大晚上的都可以前往太极宫,“阿耶在此等房伯伯吧。六哥,我们走。快要累死了。难怪五叔说等我长大再带我去看黄河。” 李世民唤住他:“不是看过?” “咆哮的黄河。”李治得意的眉眼上挑,“阿耶没见过吧?过几年我和六哥跟五叔一块去欣赏黄河之水天上来!” 李世民心说,我跟太子说一声,你哪儿也去不了。 “去吧,去吧。”李世民心情极好,暂时不同他计较。 李治走后没多久房玄龄到了,只因他准备回家、还没走出宫门就被传口谕的太监拦下。 房玄龄不禁犯嘀咕,你正值壮年精力旺盛一天忙到晚也不嫌累,可我六十多岁了,我要休息啊。 在太极宫外看到一车车稻谷,房玄龄心里已有预感。当他亲耳听到稻谷亩产高达六百斤,顿时觉得还能再干一百年! 休息?完全不需要! 房玄龄怀揣着激动的心道:“陛下,那些稻谷送到北方完全可以种满所有水田。” 李世民满心雀跃说道:“种不满。” 房玄龄冷静下来,想起幽州都督来报,只是辽西的浅水地就不止五百亩。五千斤稻谷远远不够。 “明年就差不多了?”房玄龄道,“哪怕亩产只有四百斤。” 李世民摇头:“可能也不够。同高句丽接壤的地方,他们不曾探查。朕想给幽州增兵,高句丽胆敢再次侵扰辽西边民,玄龄,朕想一举拿下高句丽!” 房玄龄顿时感到心累,陛下怎么还没死心。定是火弹给他的底气。谢景啊,你玩什么不好玩火药! “陛下,突厥以北的薛延陀也不安分。比起生活在山上的高句丽,臣以为还是草原上的薛延陀更要紧。”房玄龄其实想说他看不上高句丽那块地。 草原上可以放牧,还有盐湖和石炭,且这两样容易探查出来。高句丽的矿场指不定在哪个深山老林之中,要打还是打薛延陀合算。 李世民终于冷静下来,“朕险些忘记,西边的高昌这两年也时不时给朕添堵。定是西突厥在背后支持。” 房玄龄:“还有西南的吐蕃啊。前年吐蕃侵犯松洲,陛下令侯将军出兵,吐蕃大败,但此战我们也是得到一片土地。逃亡西南的吐蕃兵将休养生息几年定会再次侵扰边民。” 李世民想起去年吐蕃首领令人送来金银珠宝同大唐修好,再次提出迎娶大唐公主,哪怕李世民提出令宗室女替嫁,满朝官吏皆反对。 不止跟着李世民征战多年的将军,连出身世家的文人也不赞同,只因他们听说了火弹的威力。 当日反对声最大的还是时不时称病休养的李靖。 李世民叹气:“玄龄这样一说,大唐四面受敌啊。” 房玄龄心想说,对对对,就是这样,所以不要再盯着高句丽。 “朕要一个个拿下!”李世民又瞬间充满了斗志。 房玄龄险些被他吓摔倒,万分想念他的老友杜如晦。 谢景啊,你若是把火弹改成神药该多好啊。 房玄龄:“臣认为高昌易得,其次是薛延陀。原先东突厥的人马如今无不对陛下忠心耿耿,可以为陛下所用。再之后是吐蕃。吐蕃天暖,倘若八月侵扰大唐边关,来年三月便可发兵。高句丽,只怕要等到五六月。兴许八月还没撤回就遇上大雪。” 不合算,不合算,高句丽那旮旯还是留到最后吧。 高句丽的天气确实令李世民很不习惯。好比如今十月下旬,关内还没下雪,东北已是大雪覆盖。 李世民:“玄龄所言甚是。随朕去看看稻谷。雉奴说五郎的稻谷又大又满。那小子竟然还留近一千斤。他只有两亩水田何须这些良种,多半拉回家自己吃掉。” 李世民走到房玄龄跟前不拘小节地拉着他向外走去。 房玄龄小跑跟上甘之如饴。 李世民嫌招禁卫动手太慢,亲自搬下一麻袋,心腹太监赶忙伸手接一下就后退,以防被皇帝陛下嫌碍事。 李世民拆开麻绳抓一把,房玄龄看过去愣了一下,随之反应过来,往常他看到的是脱壳的大米啊。 房玄龄捏几个剥掉壳放在手心上就忍不住感叹:“真大啊。” 李世民没有见过蒸熟之前的白米:“很大吗?” 房玄龄坦诚相告:“臣以前也只见过米饭。天灾第一年,夫人令人买了许多稻谷,第二年城里的米贵,夫人叫家奴在院中舂米,臣看过,同这个米差远了。” 李世民:“那就和五郎以前种的小麦相似。可惜小麦亩产低啊。” “小麦只能种一季——”房玄龄陡然瞪大眼,“陛下,若是种两季——“ 李世民身侧的太监倒吸一口气。 李世民好笑:“胡思乱想什么呢。五郎说过,亩产越多越费地。连着两季种这个,只怕土地要修养两年。况且这是北方的稻谷,若是种到南方,赶上炎热的夏季灌浆,兴许因缺水而晒死。” 房玄龄想起番薯,有人不信邪,第二年继续种,结果产量大减。若问房玄龄如何知晓,城里不乏出身高贵瞧不上谢景的聪明人。 房玄龄:“陛下所言甚是。” 李世民:“改日找谢景买两百斤,一百斤送往崖州,一百斤送往岭南。这些送往东北。” 房玄龄笑道:“三百斤吧。陛下也尝尝这种稻谷。” 李世民:“不必。改日朕到谢五楼吃米饭,五郎用的一定是这种米。那小子,朕怀疑他往常买过这种米来用。只是那个时候他没有水田,没想到种植。” 房玄龄也在五味楼用过米,“是比臣家中的米美味。” 如今在李世民身边伺候的太监早已不是前些年的几位。李世民近几年很少在酒楼用饭,他的心腹太监自然也没机会留下。心腹太监立即撺掇李世民改日就去,迟了可能就没了。 李世民淡淡地扫他一眼,转向房玄龄:“月底过去?” 房玄龄笑着应下。 李世民也不由得笑了。 月底没几天了,在李世民身边伺候的太监也充满了期待。以至于十月底当天,太监一早就起来跑到李世民身边殷勤伺候,李世民去哪儿他跟到哪里。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见他这般,就叫他换身衣裳。 太监喜滋滋回房。 长孙皇后好奇:“二郎出去啊?” 李世民颔首。 用饭时发现长孙皇后没什么胃口,饭后李世民也叫她换衣裳。出去走走兴许就饿了。好比李治,幼时体弱多病,婢女不敢放他出去,他就没什么胃口。到了张杨里,不是追鸡就是撸猫,顿顿都比在宫里用得多。 不过李世民没有提到他希望长孙皇后多用饭,担心她为了令他安心,到了酒楼勉强自己多用一些。 可惜李世民还没走出皇宫就撞上李治。 李治三两步跑到李世民跟前,甜甜地喊一声“耶耶”。 李世民头疼:“等你两炷香!” 李治立即夺走禁卫的马,骑马回去换衣服。 但他半道上又碰到从东宫出来的太子,太子唤住他,问他又去哪儿。李治毫无隐瞒:“和阿耶去酒楼。你要去吗?我告诉五叔,你把侄儿丢下自己出来玩儿。” 李承乾顿时想把他拽下马给他一顿:“——滚!” 本想出去玩耍的人又返回东宫带孩子。 李治回头看一眼,轻哼一声,我打不过你,有人敢打你! 到了酒楼,苗十一带着张憨憨和李治不熟悉的两个小鬼买菜回来,李治勾头看一眼,竟然有猪肚,嫌弃地直皱眉。 苗十一笑道:“你吃过的,猪肚鸡。” 李治摇头:“没吃过。” 苗十一:“吃过。你只是没有吃到猪肚。有一年你说鸡汤好喝,是不是放了胡椒的缘故,我们说是,其实就是猪肚鸡。只是没有给你盛猪肚。” 李治坚决不认:“不可能!猪肚味很重的。” 谢景从后院出来,“这个猪肚是我家养的猪,吃粮食和苜蓿草长大。每次卖给王屠夫,王屠夫都会把我需要的猪网油和猪内脏给我留着。卖给别人也比寻常的猪贵一两文。”看向长孙皇后,谢景拱手见礼,“李兄和嫂夫人来巧了。” 李世民看向长孙皇后:“还是你有口福啊。我来了多次还是第一次赶上。” 谢景笑道:“那是。嫂夫人看面相就是有福之人。” 长孙皇后无语又想笑,不看面相,凭她贵为皇后也是啊。 苗十一叫张憨憨等人把菜送到后院,板车放在门外,留着谢景下午往家里送钱。 对此苗十一只希望谢景多赚钱,砸在洛阳的钱全赚回来,如此一来明年他就可以分到酒楼的一成净盈利。 门口风大,谢景请长孙皇后上楼,令李治在楼下为他父母煮茶。 李世民到楼梯口想起这次过来的目的,“五郎,晌午我们用米饭。” 谢景笑着应下。 待李治拎着水壶上楼,谢景告诉谢甲他回怀远坊。到门口碰到小六,小六问他怎么又回来了,谢景似笑非笑地说:“李兄和嫂夫人来了,非要用咱家的米饭。你去哪儿?” 小六要去酒楼啊。可是想想帝后在楼上,小六浑身不自在,“去同窗家中。钥匙我拿走了啊。” 谢景本想看他坐立不安,闻言有些失望:“快走!” 小六白了他一眼,别以为他不知道阿兄怎么想的。 谢景来到厨房向门外看一眼,又仔细想想在家里干活的俩小子此刻在酒楼搭把手——中午在酒楼用饭,确定家中只有他一人,他把空间里稍微好一点的粳米拿出五斤,之后用布口袋装起来拎到酒楼。 以防苗十一个机灵的小子发现这个米和他从洛阳带来的不一样,谢景到了酒楼就叫苗十一用木桶全蒸了。 苗十一不禁说:“吃不完啊。” 谢景:“我们一人一碗。剩下的我带回家晚上做蛋炒饭。用我教你的法子蒸米啊。” “知道。那样的米饭又亮又香。”苗十一把米交给他的关门弟子张憨憨。 对此关门弟子这件事谢景毫不知情。但谢甲等人知道,苗十一的意思憨憨是个憨货,要是有师兄弟,将来他抢不过师兄弟,所以他只教憨憨。憨憨可以广收徒,日后肯定不止一个徒弟给憨憨养老。 谢甲等人嫌他想得多,苗十一理直气壮地表示跟东家学的。东家不止教我们一技之长,不就是为了咱们日后考虑,我是效仿东家。况且憨憨肯定会在酒楼呆一辈子,旁人可不一定。 谢甲等人询问张憨憨往后有人给他大房子和很多钱他走不走。张憨憨其实不憨,只是一根筋,比以前的周仲朴精明多了,他在家尝尽人情冷暖,认为谢景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直接表示给东家养老送终。 这话把谢甲给气到了,直言:“有我们哪用得着你。”此后谢甲和谢丁等人就瞧他不顺眼。 也是因此,谢甲懒得叫张憨憨打开口袋叫他瞧瞧东家的大米是什么样。谢丁潜意识认为是洛阳来的粳米。 客人到之前米饭蒸熟,送上楼一大半,谢景等人人一碗,谢甲尝一口,满齿留香,端着碗来到柜台,“五叔,是不是又找北方外族人买米了?” 谢景说谎不眨眼:“你想多了。” 谢甲:“可是比你前几天蒸的香啊。” 谢景:“蒸的法子不一样,口感一样才怪。这个是隔水蒸,苗十一还放了一点油。不然能有这么亮?” “我想起来了。”谢甲端着碗回去。 谢景心说,臭小子,我没法子忽悠你,我敢拿出来吗。 楼上的长孙皇后以为她半碗就够了,但半碗之后感觉胃口才打开,她又忍不住来半碗。李世民心里高兴,“香吧?” 长孙皇后实话实说:“比之前的香。五郎在哪儿买的米?” 李治干掉一碗又来一碗:“百文一斤能不香吗?” 长孙皇后呛着。 李世民赶忙放下碗筷给她拍一拍,又给她倒一杯清茶,“快把喉咙里头的咽下去。” 长孙皇后缓过来就埋怨太贵了。 李世民:“谢五吃得起。” “二郎知道我的意思。”长孙皇后有些不快。 李世民瞪一眼多嘴的儿子。 李治一边吃松鼠鱼一边解释,“阿娘,这个米最初的种子是百文一斤。五叔用种子种了十二亩。这个是今年收获的新米。”停顿一下,“也不便宜。十文一斤。” 长孙皇后可以接受这个价钱,她年少时在舅父家中也曾用过贵的米,“是不是昨天送到家中的那些?” 李世民颔首:“那些留作种子。五郎这里还有几百斤,他留自己吃的。” 长孙皇后张张口:“——他对自己真好。” 李世民失笑:“我叫玄龄再找他买两百斤。” 房玄龄坐在皇帝对面,背对屏风,道:“买三百斤吧。一百斤李兄和嫂夫人留下。我找人问过,他拉回来八百斤。真舍得啊。” 李世民毫不意外,谢景不舍得疼自己就不是如今的谢景。 长孙皇后自认为了解谢景,但也没想到他这么能“吃”! “二郎,多吃点。”长孙皇后又给李世民盛一碗。 俞九送来一盆鸡汤。 李治看到偏奶白的鸡汤瞬间全想起来,“这个是猪肚鸡。”他拿起勺子盛一碗,只有鸡肉和汤。 长孙皇后皱眉:“不许搅合。” 李治把这碗汤孝顺母亲:“放了胡椒,味道很好,尝不出有猪肚。” 房玄龄也来一碗,浅尝一口就觉得浑身暖和,感觉比夫人做的花胶炖鸡还要鲜香。 长孙皇后也很喜欢,李世民给趁着她喝汤给李治使个眼色。 饭后,李治下去缠上谢景。 谢景抽出他的手臂,“有事说事,不许撒娇。” “我阿娘近日胃口不好,但她喜欢你的胡椒鸡汤啊,”李治再次抱住他的手臂。 谢景:“原先我想把这个方子送给嫂夫人。但我可以看出嫂夫人出身富贵,而城中的贵人不喜欢猪下水。” “我阿娘同她们不一样。阿娘十年的衣裳还在用呢。”李治其实不清楚长孙皇后有哪些衣裳,但谢景更不可能知道,所以谎话张口就来。 谢景:“随我过来。” 两人来到铺子里头,谢景把食谱写下来。李治拿过去看一下,张大嘴巴,洗干净之后要炖上一个时辰,竟然还要捞出来切开再炖一炷香! 李治:“五叔,这道汤要是放在酒楼里打算收多少钱一份?” 谢景:“一只鸡一个猪肚?六百文!” 李治吞口口水,寻常人一个月月薪啊。 谢景拍拍他的脑袋:“胡椒贵!” 李治忘了,前些天送来的胡椒一百五十文一斤,但不再限购。胡椒炖鸡想要炖出胡椒味,肯定不可能只放两三粒。 再算上厨子的功夫钱,小火慢炖的石炭钱以及食材本身,六百文好像也算不上心黑啊。 谢景:“收好啊。” “放心吧,我只交给一个厨子。”李治把食谱塞到荷包里头,房玄龄走来,递给谢景一片金叶子。 谢景挑眉:“今儿房兄请客啊?” 房玄龄:“再卖给我三百斤稻谷。等一下我叫人随五郎前往怀远坊。” 谢景心说,还是你心黑。 “这就去吧。”客人不多了,谢景叫谢甲过来收钱。 李治抓着他的手跟上。 来到怀远坊,谢景把厨房隔壁的门打开,李治跟进去,“怎么还有床啊?” “我又找了两个小子洗衣做饭,但对面是我阿姐和阿翁阿婆的房间,只能在这里给他们铺床。”谢景指着麻袋,“这三袋一袋一百斤。” 房玄龄看看拆开的那袋,少了得有三十斤。心说,幸好我今天过来,要是迟上一个月,只怕被他吃掉一半。 李治对此不感兴趣,跑到堂屋瞅瞅看看,又到厨房瞄一眼,看到几个缸,他手痒掀开一个,黑豆、红豆还有青豆。 李治盖好又掀开一个,竟然是干的面条和粉丝。 打开橱柜,李治的眼睛亮了,拿走里头的纸包,不忘记关上柜门再去隔壁找谢景。 谢景:“不怕小六回头阴阳怪气数落你,你就全拿走。” 房玄龄很是好奇:“什么啊?” 李治打开:“圆形的油炸面条,房伯伯没有用过吧?定是小六叫谢甲和谢丁给他做的。给小六留一块,剩下的都是我的。” 谢景:“你家的厨子会做。” 李治:“我怎么不知道?” “定是你父母嫌油多,也不希望青雀跟着吃,没叫他们做过。”谢景伸手,“给我吧。这个时候到家和面,晚饭可以吃到。” 李治一直以为他家的圆面来自谢五楼,瞬间决定回去问问厨子还会做什么。 房玄龄原本好奇食谱,听闻此话决定改天值宿就吃这个面。 谢景庆幸他有随手把物品放到空间的习惯,否则早十年前就该暴露了。 锁上大门,谢景同他们一起返回酒楼,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从室内出来,之后一家人浩浩荡荡离去。 殊不知太监和多名禁卫到了宫里还在回味谢五楼的酒菜。以至于冬月初十休沐日,未时刚至,酒楼二楼就坐满了。 对面的邻居羡慕,道:“旁人开酒楼就算客人不会越来越少,也不可能越来越多,也就谢掌柜这样了。” 谢景看出其中几个客人有些眼熟,令厨房加一道菜:酸甜口的藕盒,每桌只上正常一份的一半,请客人品尝。 说来谢景舍得这样,也是因为最近城外的藕下来,每天都有人挑着担子前来酒楼这条街询问,谢景想着莲藕的吃法很多,而且可以存放多日又不贵,每次都会买许多。 一楼的熟客再次感叹,谢掌柜十年如一日慷慨。 同长安城的你好我好全然不同,张杨里的谢早心底十分恶心,并非她有喜了,而是消失多年的周家人突然出现。 谢乙乍闻此事,学着谢景摇摇头:“虽迟但到!” 之后谢乙没有废话,令他新收的小弟——苏二前往洛阳之前买的几个,分别去找谢大郎等人。 不到一炷香,男女老少五六十口人齐聚谢景前院门外,只等周仲朴一声令下,他们把这些人捆起来扔回周家。 周仲朴此人并非天生心肠硬,否则谢景不可能留他到如今。看到父母头发花白,两人需要撑着拐杖才能站稳,所求不多,只是叫他出点钱买药,他不忍拒绝。 周仲朴受谢景影响知道不能给钱,就叫谢早拿主意。 谢早心说,要是五郎或者苏二在此就好了。 谢乙跟着谢景在洛阳城外打拼几个月也不赖,他听明来意后悄悄退出去,找到胡须发白的张百千,叫他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又给他打扮一番,就叫他去前院。 张百千瘦,但因为如今的日子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所以他状态很好,慢悠悠来到前院,真有几分仙风道骨隐世高人的味儿。 左邻右舍看到张百千一愣一愣,其中一人正想开口,张百千慢吞吞用着长安官话,道:“听闻此处有人病重?” 谢乙推一把他小弟,那小子脱口道:“老神仙,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只有这一章,之后我尽量这样更新,省得大家晚上等了 第180章 内讧 气他自己不 第180章 内讧 气他自己不 那小子的声音响亮,谢家众人惊了一下。正是迟疑了片刻,再看看张百千不同以往的装束,众人瞬间明白过来。 除了谢景一家,这几年唯有谢大郎进城的次数多,而他到了城里难免需要接触外人,是以,他最先反应过来。 谢大郎拉着张百千的手臂:“老神仙,劳烦您给这两位瞧瞧。”说话间谢大郎想起载着女儿、儿媳和外孙以及孙女找御医看诊的情形,“需要什么药您尽管吩咐。鄠县买不到,我们去城里。西市有皇家设的药材铺,什么药材都有。” 起初西市只有御医看诊。 自从朝廷税收翻倍,国库积攒的钱物一年多过一年,又有谢景提供的晒盐技术,还有胡椒收入,李世民钱多的没地儿用,在长安两市各开一家药材铺。 李世民赚钱不是目的,目的是笼络民心,创造出一个太平盛世,所以药材的价钱极低,勉强可以裹住御医们的赏钱。 这般好事自然很快传遍长安各地。 周仲朴的父母很难不知道,以至于周父闻言慌了,直言他这等贱民不敢劳烦老神仙。 谢大郎松开张百千抓住周父的手臂,“周家叔叔记得我吗?” 周父不记得。 最初他险些没有认出周仲朴。 当年的周仲朴瘦骨嶙峋,眼睛不算大也凸出的厉害,面黄肌瘦至发暗,不是来到谢家,他撑不过后来的三年天灾。 那年张杨里的百姓虽不至于饥一顿饱一顿,但也不舍得吃大肥肉和精米白面,天天粗粮,个个也是面黄肌瘦,只是比周仲朴的气色好一些。 如今张杨里上至八十岁老者,下至襁褓小儿,个个脸颊有肉。吃得饱穿得暖疾病少,又赶上李世民当政,长安地界上没有大奸大恶之辈,张杨里的人无烦恼,精神状态也非常好。 谢大郎同十年前比起来判若两人。 若非如此,周父也可以一眼认出张百千。毕竟那年周家找到张杨里,张百千可是位列前排啊。 随着周父摇头,谢大郎道:“我是五郎的同族兄长,也是仲朴他大哥,您是我们的亲戚,不算劳烦。这位老神仙是我们张杨里供养的。知道什么是供养吧?同我们请的学堂先生一样。不用担心费用。老神仙开了方子,我们就去城里抓药。” 张百千也到城里看过诊,只见他学老御医,左手捋着胡须,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右手手指轻轻搭在谢大郎递过来的手腕上,学着御医胡诌一通。 跟随先生读书几年的少年们听懂了,忍不住想笑,但他们嘴巴才动就被余光瞧见的长辈一把拽到身后。 可惜周家老两口没听懂,反而被老神仙严肃的样子唬住,以为得了了不得的病,活不到今年除夕。老两口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左一右攥住张百千的手,但被他手上的茧子惊了一下。 张百千这些年也是涨见识了,张口就说他种草药做药丸辛苦,这两年上了年纪身体不比从前,已经不怎么做了。 两人就这么被糊弄住,继续询问“老神仙”他们得的是什么病。 张百千叹气:“虽不致命,可是身上的病不少啊。”回想一下御医同他说的老年病,扯几个出来都和老两口对上,周家老两口对他深信不疑。 张百千又胡扯:“我家的药不齐,还是要去城里找御医啊。仲朴,套车吧。” 谢乙忽然想起一件事,“且慢!他们不止周伯伯一个儿子吧?父母生病,其他子女是不是也要去?” 周父:“就不麻烦他们了。” 家里有人在大理寺当差,偶尔提一句大唐律法也够谢乙受用终身,“你不想他们费心是你的事,他们必须要去。”看向周仲朴,“周伯伯,他们不去我们就找县令,告你兄弟不赡养父母。在大理寺做事的小六公子提过,不赡养父母者是重罪。不过你入赘到张杨里,同嫁出去的女儿一样,没有明文规定。” 张百千心说,你这么会说自己来好了啊。 忽然想起也是他出面之后,周父才提到其他子女,他是关键一环啊。 张百千颔首:“往后在家不能干重活,这一点我要告诉你家中子女啊。” 谢早:“仲朴,我们去周家,带上你兄弟一起。” 谢大郎:“一辆车不够吧?我们再去套四辆,咱们都过去。小乙,你们几个小的留下看家和照顾阿翁阿婆。” 谢三郎和谢四郎家的板车宽大,同谢大郎一样立即回家套车。 周母再次提出不用,可惜无人理会。 一炷香后,周父和周母被谢景的几个侄子和侄媳架上车。 四辆宽大的板车,除了周父周母以及驾车的人,还有十来个二十多岁服过兵役的壮劳力。 说起来这十来个壮劳力能长大,多亏了谢景带着整个张杨里的人避灾。也是后来日子越来越好,兵役结束,他们没有累倒,反而在军中强健了体魄。 周父周母要跳车,被两个壮劳力和谢早按住。 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周家门外。 赶巧农闲,又没到寒冬时节,所以没有进城做事的村民几乎都在路边闲聊或者院中太阳底下做事。 四辆车多人甫一进村就引起村民惊觉,有人回家拿铁锨棒槌,有人去找村正,待驴车停下,村中壮劳力也跑到周家门口。 张杨里的众人下车,周家这边有两人认出张杨里的壮劳力——两年前他们一块从军中返乡。张杨里的年轻人们有钱,周家这边两人没少跟着蹭吃蹭喝,所以把铁锨塞给亲戚,上前询问出什么事了。 张杨里的年轻人笑嘻嘻说:“周伯伯的父母病了要去城里拿药,周伯伯是我们张杨里的人,不敢替他父母拿主意,就过来叫他兄弟一起。” 周家这边的年轻人听长辈们提过,周仲朴傻人有傻福,跟着妻子跑回张扬里,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 大舅子是酒楼东家,小舅子在大理寺当差,周仲朴家里还有多名奴仆,可以长安城南横着走,鄠县县令见着他都要喊一声“周郎君”。 周家这个村的年轻人认为当赘婿很丢脸,无法理解周仲朴的选择,家中长辈就说周家父母不做人,把无儿无女的儿子儿媳妇当牲口使,还不是奴隶,奴隶把活干好不会挨骂,兴许还能得到称赞。 周仲朴和谢早是周家老老小小的出气筒,谁都敢侮辱他们。 老两口这么缺德,竟然有脸找周仲朴。 周家年轻人奇怪:“他们什么时候过去的?我记得早上还在家。” 谢大郎闻言道:“俩儿子送过去的。我们不问就以为我们不知道。”转向紧闭的大门,大喊一声,“开门!” 猝不及防的众人被吓一跳。 村正急匆匆赶到:“谁在我们村闹事?” 周父和周母认为自己人偏向自己人,立即找村正做主,说他们没钱买药去找仲朴,但仲朴不管他们。 前几年县里根据村落的人口重新划分,村正就是那个时候上来的。四十来岁,巧的是同周仲朴自幼相识。 不巧的是周仲朴的中衣是细麻,外边是薄棉衣,他和谢早有空拾掇自己,又因这几日天晴无法犁地,他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头发也用幞头裹住,看着像是城里人,村正非但没有认出他,反而视线投向鬓角发白的谢大郎。 村正心里纳闷,周家老二个头高啊。 谢大郎有谢景和小六作为靠山,他都不怕县令,况且村正。谢大郎瞪一眼他:“往哪儿看?这是仲朴!你们村都是什么人?为母不慈,村正的眼神也不好。” 村正的兄弟不乐意,指着谢大郎说他不会说话,叫谢大郎道歉。 谢家这边十几个壮劳力上前,民间械斗一触即发,村正好在还有理智,命令自家兄弟闭嘴。 村正转向周仲朴好一番打量才凭眉眼认出他,笑着问周仲朴出什么事了。 张杨里的年轻人把刚刚说的事又重复一遍,之后才问,“村正,您看这事怎么办?” 村正:“照理说仲朴是该孝顺父母。” 谢大郎:“你们村嫁出去的女儿也回来伺候父母?” 村正张张口:“她们,这嫁出去的女儿——” 谢大郎:“看你的岁数女儿嫁人了吧?你女儿怎么做,我们仲朴就怎么做。” 周仲朴的同族叔父忍不住开口:“儿子哪能和女儿一样。” 谢大郎:“当年你们去我们村闹事可不是这样说的。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报官。” 谢大郎的儿子附和:“我们就看县令是处罚姑丈还是处罚周家这两个儿子!” 周仲朴的同族叔父不敢回答。 村正也知道叫赘婿伺候父母不合理,闹到官府他也有可能挨训,“这点事不需要劳烦县令。” 谢大郎:“那你拿主意。” 村正很为难。 招赘的女儿需要给父母养老,因为父母辛苦一生攒的家业都给这个女儿。倘若叫嫁出去的女儿分摊养老,加重的女儿的负担,女儿也有可能遭到公婆埋怨,所以无论乡间还是城里皆约定成俗,娘家有兄弟的情况下,女儿无需承担养老任务,是以,律法中只定了子不赡养父母该当何罪。 村正着实无法,谢家也不是他能得罪的,他不敢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就叫谢家人回去。 周父抓住村正说他病了。 村正:“病了叫你家老大老三给你抓药。仲朴,你们回吧,哪天你兄弟侄子都死了,再回来给你父母养老送终。” 这话说狠了,周母认为村正诅咒她儿孙,张嘴就骂他儿孙都死了。 村正的兄弟气得要揍老婆子。 谢大郎拽着周仲朴:“你娘有力气跟村正骂架,看来没大病,我们回去。” 周母张牙舞爪的样子令周仲朴想起以往种种,周仲朴对他们的同情瞬间消失,拉着缰绳调转车头,周父抓住他:“你不能走!你随便给我们一点就够了!” 谢早一把拉开他:“当年我们多吃一口粮食,你都骂我们饿死鬼投胎,不会过日子,那个时候怎么没见你多给我们一点?不是我弟有能耐,我们早死了。” 周母一看周仲朴要走,也顾不上同村正的兄弟们吵吵,赶忙过来拽住周仲朴。谢大郎的儿子带着几个小子上去抓住他们,示意谢早和周仲朴先走。 老两口看着两人上车急得又是抓又是挠谢家的小子们。 谢大郎看向村正:“你管不管?不管我们绑了送去县衙。” 村正怕闹大,立即叫周仲朴的族人抓住老两口。 这些人不想出面,但也怕闹到官府,只能上前劝说。四辆驴车跑起来,谢家的小子们推开周家众人,快步追上去跳上车。 老两口一看追不上,气得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骂周仲朴骂谢家人,骂自家族人,骂村正胳膊肘子往外拐,看见谁骂谁,想起谁骂谁。 村正担心他回嘴把人气死过去,周家从此往后赖上他,拽着自家人躲得远远的。 周仲朴跑到村口隐隐听到他父母的谩骂声,抬手给自己一巴掌。谢大郎父子俩和他同车,吓一跳,问他干什么呢。 谢早:“先前看到他父母上了年纪可怜他们。刚刚知道他父母还跟以前一个德行,气他自己不长眼也不长脑子。” 周仲朴是这样想的。 谢大郎抬手拍拍他的肩:“他们没良心,你又不是。我看着他们弯腰拄拐杖也觉得可怜。用五郎常说的,人之常情,难免的事。” 周仲朴回头:“不要告诉五郎啊。” 谢大郎:“这点小事也用不着麻烦五郎。你和七娘还是用心伺候阿翁阿婆吧。我看阿翁撑不到除夕。” 谢早:“阿翁前几年就说他多活了十来年。原先可以用小六还没娶妻拖着他,如今看来不成了。” 谢大郎:“傻子也知道小六以后的婚事差不了。五郎有没有提过小六什么时候成亲?” 谢早摇头:“五郎把他当儿子养,他到洛阳几个月都要给小六挑俩伺候的人,小六被他惯的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我看还得几年。” 谢大郎其实也能看出来,被父母娇宠的儿女到了三十岁,还不如穷人家十来岁的孩子稳重。 好比谢大郎的外孙,十几岁了,每次见着他翁翁长翁翁短,晚上居然还要跟他睡。 谢大郎的儿子像外孙这个岁数都快成亲了。 “也是小六运气好。十多年前我都担心他长不到七岁。”谢大郎想起往日就难受,“说起来小六也才过十年好日子。” 谢早想起天灾那几年,小孩累得吃饭都能睡着,“是的。不管他。反正我们家还有几个姓谢的。我看谢乙的样子,以后会留在村里。赶明儿我跟五郎说说,给他脱籍,找里正要一处地基,再问问谁家地多得种不完,给他买十亩地。” 谢大郎希望谢家人越来越多,对此没有意见,“今儿多亏了他。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五郎没白带他去洛阳。” 周仲朴乐了。 谢早推一下他,不明白他笑什么。 周仲朴:“张百千啊。” 谢大郎也乐了。 殊不知此时张杨里众人还围着张百千叫“老神仙”给他们把脉,有人还叫“老神仙”看手相和面相。 张百千装上瘾了,拿过人家的手,说人家父母叫什么,有几个儿女,家有几口人几亩地等等。 同住张杨里,除了不知道彼此家中藏了多少钱,其他的事还不是一清二楚啊。但这些人闲着无事闹上瘾了,故意惊呼:“好准啊。老神仙神了。” 谢大郎等人回到张杨里,这些人才放过张百千,询问谢大郎周家兄弟什么态度。 “大门紧闭装缩头乌龟!”谢大郎下车就骂,“幸好小乙有法子,不然得赖上仲朴和七娘。” 里正的身子骨又不成了,被儿子扶着过来,问:“会不会再来?” 谢大郎:“他们不敢再来。我说了,他们村嫁出去的女儿怎么孝顺父母,仲朴就怎么做。这件事闹到县衙也是我们站理,不用怕。” 谢乙也在门外,道:“是这样。不过我想明日进城同五叔说一声,以防他们到酒楼给五叔添堵。” 谢大郎提出和他一起,令周仲朴和谢早照看家里。 里正还是想在死之前把村里的路修好,就算没有机会再见到皇帝,也希望在他之后能听到皇帝称赞他几句,于是趁机叫谢大郎询问谢景是不是用三合土修路。 谢乙心说,三合土哪有五叔的熟料路好啊。 考虑到熟料路比较贵,村里人至今还不不知道他们家后边两处院子都用了熟料,谢乙没敢吐露真相。 谢大郎:“只有张扬里修好了也没啥用啊。” 村正:“我们自己用着便宜。” 谢大郎住在南边,下雨天来到谢景这边衣服还没湿鞋子就先湿透了,又觉得他说得在理,“回头我问问五郎。” 翌日清晨,村里人打开院门,谢大郎和谢乙已经用过早饭准备进城。今日需要进城送菜的人叫谢大郎捎过去。 谢乙想到城里的两匹马,也趁机捎一车草料过去。 城门打开后,两人直奔西市,谢乙找谢景拿到钥匙就去怀远坊卸草料,谢大郎留在酒楼过称。 隔壁和对面邻居看着竟然还有绿叶菜,询问谢大郎在哪里买的。 谢大郎:“我们用草席在门前搭个小房子,晚上把草席盖上,白天有太阳把草席拿掉,这样种出来的。” 邻居询问贵不贵。 谢景:“同旁人到城里卖的价钱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不需要守在路口一点点卖掉。” 谢大郎点着头表示一次卖给谢景,他回去不耽误下午做事。否则像如今白天短,等菜卖完回到村里天就黑了。 邻居们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村里人给谢景送菜,但担心价钱高没敢问。今儿也是着实好奇,所以就没忍住。 如今得知不比市场里头贵,鸡蛋鸭蛋还要便宜一点,就问谢大郎下次何时过来,他们需要多少蛋。 谢大郎叫谢景用纸记下,他回去交给村里识字的人。 邻居们离开,谢大郎把昨天发生的事和谢早的想法一并告诉他。 谢景:“大哥怎么看?” 谢大郎:“我看还是尽快把这事办了。今年村里多了十来个小子,过几年长大一点肯定找里正要宅基地。里正的身体不成,还不知道回头选谁当里正,趁着他跟你好说话办了吧。” 谢景决定给谢乙个惊喜,正好有个做瓷器的工匠求娶谢丙,届时兄妹俩一块办,省事! “大哥还有事吧?” 谢大郎说出里正的心愿,末了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这几年天天惦记着修路。” 谢景:“回去征求所有人意见,路怎么修,修多宽,自己做三合土需要多少钱,到时候按房屋平摊。” “房屋?”谢大郎没懂。 谢景:“家里人多也不可能多修一段。按照人口平摊,家里人多的肯定不同意。” “可是按照房屋平摊,人少的也不同意啊。十个人一处房出一份钱,三口之家不是亏了吗?”谢大郎摇头。 谢景:“张杨里哪还有十个人一处房。张百千家里人多四处房。刘婶家里人少,两处啊。” 谢大郎想起来了,随着家家户户都能修新房,如今张杨里每家至少两处,好比他家。 这样算起来,没人会抱怨啊。 谢大郎不虚此行,心情愉悦地回去。 谢景趁着还没到饭点,返回怀远坊找出谢乙和谢丙的卖身契,翌日上午前往鄠县,无需两人出面就给他俩办了。 他俩的户籍还是落在谢景名下,是他的侄子。回到城里快晌午了,所以午后外人走了,谢景才把谢丁叫到身边,道:“你兄长在村里辛苦,你姐姐照看的棉布店赚到钱不多,所以我用这个法子补偿他俩。你有没有要说的?” 谢家人从未把这群小的当奴仆,所以他们没觉得是仆人,对谢景、谢早等人的敬重更像是子女对父母,导致他不是很在意那张纸。 谢丁:“阿兄以后有自己的房子?” 谢景:“明年他拿到酒楼的半成收益就可以自己修房子,你的半成给他,他可以置办十亩田地。往后他在村里成家,你和谢丙想陪他过年就去他家,也可以都到我这边过年。” 谢丁笑着摇头表示没意见。 谢景:“先不要告诉他们啊。” 谢丁连连点头。 谢景看向苗十一等人:“我不可能给你们脱籍。” 苗十一:“我们猜到了啊。东家对我们倾囊相授,我们要是走了,东家的酒楼怎么办啊。” 谢景失笑:“算你明白。但等我缠绵病榻快要老糊涂了,都为你们脱籍。” 苗十一傻了。 谢景:“小六以后走仕途,不能经营铺子。如果他的儿子擅长做买卖,就留下憨憨。放他出去会被人欺负死。” 苗十一:“东家不用跟我们解释这些,您想怎么做我们都支持。” 作者有话说: 暂时不会完结,但我一直不会写番外,不太想写,实在要写就得提前考虑,大家想看啥?顺便说两句,年代文更了六七万字了,月底营养液要过期了 第181章 轮椅 你以后不能 第181章 轮椅 你以后不能 谢甲也没有因为谢乙脱了奴籍而心生不满,只因他手中握着酿造烧酒和水泥路的方子。 谢甲很清楚,谢景如此信任他,不可能放他出去。哪怕他不会被外面的酒色钱财所引诱,他的儿子不一定能守住这两个方子。 有一层奴籍束缚,日后他的儿孙才不敢猖狂行事——奴大欺主是重罪! 谢景看到谢甲等人皆无异议,此后再做决定就不再询问他们的意见。 随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谢丙的婚事也提上日程。 冬月初十,瓷器工匠在谢五楼摆上两桌,谢早、周仲朴、谢乙和谢丁都在,工匠这边来的是工匠的父母媒婆和一个叔父。 谢景坐在主位,当众把属于谢丙的过所递给她。 媒婆盛赞:“以前就听说谢掌柜慷慨,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谢景笑道:“如今小丙是我侄女。张杨里便是她娘家,张杨里的谢家便是她母族!” 媒婆和谢丙的婆家都听懂了谢景言外之意,连连表示一定好好对待谢丙。 谢景:“小丙小的时候日子艰难,身体不是很好,如果没能为你们家添上一儿半女又当如何?” 陶瓷匠一家找人打听过,谢景的姐姐无儿无女,谢景年近不惑仍未成家,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同这样的人家结亲,他们已经做好各种准备。谢丙未来婆婆表示尊重儿媳妇的选择。 谢景看向谢丙:“过不下去就和离。我们家有很多处房子,你都知道,无论何时都有你一席之地。” 谢丙在城里这些日子接触过不少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同她们浅谈几句便可探出她们在家中的待遇。像谢景这般为家中女眷考虑的着实不多。 那些人家若是兄弟极少,嫁出去的姑娘和离之后还能回去。倘若兄弟很多,住房紧张,除非她有一技之长,不然定会被娘家兄弟嫌弃。 谢丙大为感动,眼中慢慢蓄满泪水。 谢早拉着她的手宽慰:“好事啊。日子定下了?” 媒婆递过去几个日子,谢景选了腊月二十,对谢丙解释:“阿翁的身子不中用,你如今是我侄女,他一旦走在你前头,婚期肯定要延后。还是早点办吧。” 谢早:“那就腊月二十吧。” 陶瓷匠人一家早已准备好聘礼,趁机询问是不是去张杨里下聘。 谢景微微摇头:“张杨里太远了。车拉着聘礼到那边晌午,饭后再回来天就黑了。如今村里没什么事,小乙留下,改日小丙从她如今的住所出嫁。那个房子是我们家买的,没人会因此说?道四。”转向陶瓷匠一家,“房子在隔壁的怀德坊。给小丙她们几个女孩准备的。” 陶瓷匠一家和媒婆都很意外,他们一直以为谢丙住在谢景院中。 原来谢景的房子多是真的! 谢掌柜有钱啊。 难怪舍得送谢丙读书。 陶瓷匠一家读书人不多,求娶谢丙正是因为她识文断字。找人打听了之后,这家人才知道谢丙是谢景的仆人。 谢景:“此事这样定下来?” 媒婆:“我们都听谢掌柜的。” 谢景:“那就这样。” 当天下午谢早和周仲朴带上谢景给的钱为谢丙置办嫁妆,比照城里寻常人家。 近几年谢景年年给谢丙一笔钱,谢丙攒了一些钱,她要是觉得嫁妆少可以自己添一些。但谢丙把她的钱守得死死的。 说来也同她少时遭遇有关。她不敢轻信外人。谢景答应她不会把她的床铺柜子收起来,她就留下一半锁在柜中,请赵和和帮她早晚照看一二。 腊月二十,旁人怎么办谢景也怎么办。虽然酒楼没关门,但他和谢丁到场,同谢乙和谢早等人送谢丙出嫁。谢丙也有回门宴,谢景把谢五楼二楼空出来。 谢丙夫君的亲戚尝到谢五楼的饭菜忍不住询问谢丙会不会做。谢丙提到只会做几个家常菜,因为这些年一直在村里跟着婶子伯娘学纺线织布做衣裳。 亲戚想想她如今是棉布铺子的女掌柜,又觉得只会家常菜也了不得。实则谢丙可以仿出来。 每年逢年过节,她都要帮谢早准备年夜饭。有的时候谢景懒得动手口述,谢丙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谢丙已经知道这家酒楼到了明年就有兄长和弟弟一份,她肯定不能为了认识没多久的夫君和公婆而背刺一起逃难的亲兄弟。 谢丙的婆婆也不叫她进厨房。 昨天早上她做了一顿饭,婆婆心疼坏了。 ——谢丙跟着谢景用油用习惯了,她一顿饭赶上公婆一家一天的量! 也是昨天她公婆才清楚意识到儿媳妇虽然长在乡下,但整个西市比谢景有钱的没几个,谢景在朝中还有人脉,这么一算谢丙也是出身富贵啊。 回门宴结束,谢丙照常去铺子里做事。 公婆得知她可以分到一成收益,很是赞同她早出晚归。 腊月二十五下了一场小雪,谢丙没有带伞,婆婆在家事不多,亲自去西市接她。 谢戊和赵和和关上铺子来到酒楼就把此事告诉谢景,说他为谢丙找了一户好人家。 谢景不禁摇头:“人是会变的。如今他们在意小丙,一是小丙值得,二是——” “东家是京师赫赫有名的谢五郎啊。”苗十一拿着一包面块从后厨出来,“我们都要争气,往后没了东家,我们也不会被人羞辱。” 马员随后进来:“十一,少说晦气话。我们不一定有东家长寿。” 苗十一点头:“东家没什么烦心事,也不干活,小的们比不了啊。” “我干活的时候你们见过吗?”谢景接过纸包,“我姐没跟你们说过,?年天灾期间我和小六吃饭都能睡着。不是我们辛苦,你们能等到我去买你们?” 谢甲、谢丁和谢戊听说过,不禁点头。 苗十一:“东家以前那么苦?” 谢景:“小六差点饿死。我阿翁阿婆险些病死。等着吧,改日我给你们做一顿忆苦饭。” 苗十一这辈子吃够了苦饭,敬谢不敏,“西市快关门了,您快回家吧。” 谢景:“明天干一天,我们二十八早上准时回去,不管苏二有没有从洛阳回来。” 苗十一巴不得早点回村猫冬,所以第二天早上他就开始洗洗刷刷把暂时用不着的笼屉盘子晒干锁进柜子里。 腊月二十七,他带人置办年货,二十八一早城门打开,骑马的骑马,驾车的驾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张杨里。 众人前脚出城,苏二后脚进城,但没等苏二来到西市就被守城的官兵提醒谢掌柜一炷香前走了。 苏二等人调转车头追上去。可惜谢甲和马员驾车很快,苏二追到张杨里村口也没追上谢景。 没有追的必要,苏二放慢车速发现路面不对。范牛从车里钻出来:“苏二哥,怎么停了?到家了?” 苏二:“里正还是把路修了。” 几人从两辆车里跳出来,通往村子里的路很是平坦,下大雨也不会出现淤泥。 范牛不禁说:“村里的小孩享福了。” 苏二点头:“回头我跟东家说说,等我干不动了就来张杨里养老。” 范牛在洛阳越久越觉得有谢景的张杨里最好。 鸟语果香,干净整洁,如今路也修好,除了前往东西市不方便,在张杨里的舒服程度远比京师。 范牛:“我也要留在张杨里。” 彭安:“等我们老了,东家可能就不在了。” 范牛瞪一眼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郑王王:“我们可以把城郊的村子变成张杨里啊。那个村正非常喜欢东家,要说东家叫人在房前屋后种满了花果香料,卖的钱修路,他肯定会跟着学。” 苏二牵着驴边走边说:“那个村子离洛阳近,瓜果飘香,洛阳的贵人出来踏青,定会找村民买上一些。” 彭安:“我担心瘦田无人耕,耕了有人争啊。” 苏二笑道:“回去加高墙,再修一处宽敞的正房,屋后架上篱笆院,大门外立个牌子,五郎小院。洛阳的勋贵世家也不敢打那片地的主意。” 彭安:“是不是请示一下东家?” 苏二摇头:“东家不知道才好呢。我觉着花不了多少钱,咱们今年赚的钱拿出来一半?作为我们在洛阳的另一个家?” 苏二等人有父母等于没父母,离了张杨里就像没家的孩子,也希望在洛阳有个能令他们生根的家。 众人一致赞同,决定修好了再请谢景前往洛阳。 苏二看到没人反对,心里很是高兴,到了家门口脸上还带有笑意。 张百千听到动静从隔壁出来:“小二回来了?快去前边吧。” 苏二的笑容凝固:“——出什么事了?” “你阿翁要不行了。七娘正在跟他商议撑过这个除夕。”张百千说出来挺难受,他虽然比谢家阿翁年轻不少,但他家的日子远不如谢家,他可能活不到八十岁,“我给你们看着车。” 难怪房门从外面上了锁。苏二等人立即去前院。 院里院外站满了人,苏二心里咯噔一下,扒开碍事的谢?郎和谢四郎钻进去,谢阿翁已经从里间移到堂屋,但眼睛还能动,苏二松了口气,顿时感到双腿发软,不由得蹲下。 谢景扭头看过去:“回来了?” 苏二点头:“阿翁先前不是好着呢?” 谢家阿婆苦笑:“早就不好了。五郎有钱,今天鸡明天鱼,我们才多活十来年啊。” 谢家阿婆拉着谢景的手:“五郎,不难过啊。你阿翁是张杨里最高寿的。你和小六都有出息,你阿翁没什么不放心的。” 谢景决定试一试,兴许正好是阿翁在意的事,“原本有点事,我想年后办。不是故意拖到年后,而是朝廷放假办不了。” 谢家阿婆:“什么事啊?” 谢景:“小六考过小松的文章和诗词,说他过两年下场八成可以高中进士科。我想为小松脱籍。可是一旦高中不认父母定会遭到同僚弹劾。这样一来太便宜曹家人。年后县令的假期结束我就把小松和小云的事办了,过继到我姐和我姐夫名下,你们也有重孙和重孙女。” 苏二眼睁睁看着谢家阿翁眼中有了光彩,他突然想到里正的情况,又想起多年以前在祖籍听说过有个老翁死了?日,只因家里人觉得日子不适合安葬,迟了几日他竟然活过来,而且此后又活了?年之久! 苏二心说,老阿翁嘴上不在意有没有重孙子重孙女,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吧。 苏二赶忙推一下谢家阿婆。 谢家阿婆看过去就骂:“你个老东西,自己说无牵无挂,五郎这样说,是不是觉得还能再过几年?” 谢早陡然惊醒:“我去给阿翁做面汤。” 小六傻了,不明白阿婆此话何意。 谢甲拉着小六跟到厨房,他叫小六烧火,他搅面絮。 谢大郎和妻子在院里站着,见状来到厨房询问做什么。 谢早:“阿翁兴许又可以撑几日。” 谢大郎不信,毕竟老人确实上了岁数,就算今天没了也是喜丧,“五郎的嘴开过光吗?他一说就能延寿!我去看看。” 到了堂屋正好看着苏二从里间拿个被子出来,谢景扶起阿翁叫他靠在被子上。谢大郎瞠目结舌,张口想问,“阿翁,你又不死了?”意识到不合适赶紧给咽回去。 “五郎说的什么?” 谢景:“过几日把小松和小云过继到我姐姐姐夫名下,阿翁有曾孙和曾孙女了。” 谢大郎不禁说:“你是真能劝啊。”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我没有骗阿翁。” 这次轮到谢大郎傻了,忽然想起谢景好像提过,“是不是明年下场考试啊?” 谢景:“他还小,到了官场上也是给人端茶倒水。明年十七,后年十九岁考吧。” 曹松也在,闻言面露喜色:“和六叔一样。” 谢景:“小六参加考试那年,好像是十九岁。” “那就十九岁,沾沾小六的喜气。”谢大郎转向阿翁,担心他听不见,大声说,“听见了吧?过几年小松考试,要是考上了,咱家就有两个了。” 谢家阿翁眨了眨眼睛表示听见了。 谢大郎估计老阿翁还是不行。又同老阿翁说两句,谢大郎走到门外对兄弟们道:“还是要早做打算。” 谢四郎低声问:“又被五郎给说活了啊?” 谢大郎:“岁数到了,说活也不一定有用啊。” 殊不知谢景也有这个顾虑。 阿翁撑过除夕,谢景就帮曹松和曹云脱籍,之后在谢家众人的见证下,改名谢松和谢云。谢景也趁机把谢乙的过所给他,同时叫谢家的嫂子侄媳妇们帮谢乙说亲。 算起来双喜临门,谢家老翁高兴地多吃几口饭,谢早看着他睡着,找到谢景嘀咕,“阿翁能撑过除夕还是因为心里担心我和你姐夫老了没人照顾。五郎,得想个法子,我突然不想阿翁这么快去找我们的父母。” 谢景没法子,但看到一向流血不流泪的人都哭了,他硬着头皮答应:“想!” 回到谢五楼也没想到好法子。谢景坐在太阳底下长吁短叹,李治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今儿休沐日?”谢景仔细想想,昨天初九,今儿初十,“青雀和小愔没跟你一块?” 李治从室内拖出来一把椅子,“我没告诉他们。” 谢景这些日子心里堵,听到刺耳的拖拽声想要数落他两句,忽然想到个法子可以逗阿翁开心,看到给他灵感的小子越看越喜欢,“他们不来才好,我少做两个菜。你阿耶呢?” 李治:“阿娘偶感风寒,阿耶照顾阿娘。原先我想伺候阿娘,阿耶嫌我闹。他天天嫌弃我,是不是不疼我了?” 谢景:“你心里很清楚李兄疼你。不要在我跟前装可怜。” 李治摇头:“我没有装可怜。” 谢景白了他一眼:“你已有十四岁,又不是奶娃娃,还要李兄怎么疼你?” 李治理直气壮地说:“十四岁也不是很大。我来到大唐十二年半,算起来我才十二岁。” “前年十二岁,过了两年还十二?”谢景乐了,“我在想事情,没空和你闹。” 李治:“说说看,兴许我可以帮你呢。” 谢景想到皇家工匠,“你是可以帮我啊。你出面比我找人快多了。跟我到铺子里头,我画给你。” 先前为了画盐场,谢景向小六请教过画画技巧,很快纸上多了一把轮椅。 李治惊叹:“五叔,可以跑的椅子啊?” “是的啊。”谢景忽然想到个主意,“我们开个轮椅铺子?” 李治有兴趣,想想他每次出来都很麻烦,又摇摇头,忽然想到一人,“可以叫六哥开啊。五叔,我去六哥家里做这个就不用担心被人学去。” 谢景:“旁人可买下一把拆开琢磨。” “好烦啊。”李治嫌弃的皱皱眉,还是决定交给李愔,可以锻炼他的耐心,省得一言不合他就要揍人。 李治把他的想法告诉谢景,就问这个法子如何。 谢景:“可以。那这张图给你,尽快给我,阿翁手脚无力需要这个。” “放心吧。”李治的心情也好了,“我去找六哥。” 谢景:“不留下用饭?” 李治半个时辰前才用过早饭,他此刻不饿,“过几日就给你送来。” 又过几日李治没有出现,但谢景需要回乡陪阿翁过元宵节。往年他是不回去的,因为第二天酒楼正式营业。 正月十四下午,谢景买了波斯特产准备带回去,不经意间瞥到一排黑炭。再仔细一看,正是他前世在博物馆见到的昆仑奴。 谢景询问附近的波斯人:“西南来的?” 擅长官话的波斯人摇摇头:“听说是从海上过来的。” 谢景:“买的还是拐的?” 波斯人笑了:“谢掌柜,外边同大唐不一样。” 谢景:“险些忘记,大唐以外的很多地方茹毛饮血,有些人还生活在树上。是不是听闻大唐乃天朝上国,自愿来此讨生活?” 波斯人很想说,我的国家也很好。可惜同百姓丰衣足食的大唐没得比,“是的,是的。谢掌柜,你买两个回去,给吃饱就可以,不用给工钱。” 谢景:“太笨了。不懂礼数,无知无畏,兴许引狼入室。” 波斯人被无知无畏的奴仆伤到过,闻言不笑了。 谢景:“倒是可以叫他们挖煤煮盐巴。不过大唐自己的人都用不完,罢了,罢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半个月后江南海边多了多名煮盐的昆仑奴。 这个时候李治也把轮椅做好。 李治做了四张,谢家阿翁一张,他留一张,余下两张送到太极宫,先叫长孙皇后试一下,他又推着一把来到两仪殿。 李世民原本很高兴,但称赞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治拉着他坐下,道:“阿耶,你以后不能动了,我推你玩啊。” 李世民瞬间回到二十年前,从椅子上跳起来。李治惊叹:“阿耶老当益壮!” 李承乾、房玄龄等人皆在两仪殿,一个两个都想揍他。 李世民指着他:“给我闭门思过!” 李治也意识到失言,不应该说父亲老,“不可以啊。这个图纸是五叔给我的。五叔要孝敬阿翁,我得给五叔送过去。” 李世民不禁说:“我就知道是他!他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 “阿翁年迈腿脚不好啊。”李治不赞同,“五叔孝顺,不是瞎琢磨。阿耶,我找的木料,六哥府上的工匠做的,送你了,我走了啊。”说完赶紧跑,再待下去真有可能挨揍。 李治离开,江南传来急奏——外族人在海边煮盐。 李世民看到奏折,道:“我怀疑又是五郎失言。长安也不是今年才有昆仑奴。改天我见着他,定把他的嘴缝上。” 房玄龄:“煮的盐少,无妨。只怕昆仑奴背后的东家也是外族人。” 李世民摇头:“不会的。江南府衙的人都插不进去,外族人更无法同江南盐场的人抢生意。定是当地人买的昆仑奴。” 话虽如此,李世民仍令江南府衙查清楚背后东家。 下午,谢景就把轮椅送到张杨里。 谁知他前脚到家,后脚里正的妻子方氏急急找来。 谢早担心阿翁听见后伤心,低声提醒:“里正的身体也不好。” 谢景大步迎上去:“出去说!” 作者有话说: 开了年代文,七万字了,名字叫《今天后妈作妖了吗》,有宝子反映说不错,大家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182章 长孙皇后进村 不该把国库 第182章 长孙皇后进村 不该把国库 来到门外,谢景确定阿翁听不到他和方阿婆的声音,谢景才问她是不是因为里正又病了。 方阿婆的眼泪瞬间出来。 联想到之前里正出气多进气少,方阿婆的眼泪也没有这么快,谢景心里咯噔一下,“人走了?” 方阿婆点点头:“还是要谢谢你,他多活了几年。前几天问我路是不是修好了,我说早修好了。我儿媳妇说他是糊涂了。那天我就觉得不大好。” 谢景心说,他哪是惦记路,分明想着皇帝怎么还不来张杨里。 “您节哀。需要我做什么?” 方阿婆:“能不能等他的事办了再回城?整个张杨里的人他最喜欢你。” 谢景摇头:“肯定不成。我回来一趟一去不回,谢甲准以为我出事了。哪天下葬?我明天进城跟他们说一声。” 方阿婆听到前半句心里难受,听到后半句又高兴,“今天不成吗?” 谢景:“我刚进家就回去,阿翁得以为我出事了。里正的事先不要告诉阿翁,过些日子他的身体好一点,再叫我姐慢慢告诉他。” 里正同谢家阿翁没差几岁,得知里正不在了,谢家阿翁很有可能认为他也快死了,寝食不安,也撑不了几天。 方阿婆年前过来探望过谢家阿翁,很清楚他的身体状况,“我不说。你回屋吧。我看你姐要出来,是不是你阿翁叫她找你?” “您别太伤心。孙医师说女人比男人长寿,通常在十岁左右。”谢景道,“您的身子看起来比我阿婆的还要好。兴许可以到九十岁。” 谢景说得认真,以至于方阿婆不由得相信:“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谢景道,“我这次过来也是要跟我阿婆说说,不要认为阿翁的身体不好,她也差不多了。” 谢早来到门外,方阿婆再次提醒谢景回屋。谢早注意到方阿婆眼睛红了,待人走远,谢早问谢景:“里正没了?” 谢景点头:“不要和阿翁说这事。也提醒一下姐夫和阿婆。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去里正家。” 谢早:“这个时候不能去啊?” “方阿婆担心我进城,方才急忙找来。她应该还没给里正换寿衣。”谢景仔细想想母亲去世的情形,“儿子媳妇忙着通知亲友,家里应当很乱。” 谢早:“要不要带点什么?” 谢景摇头:“明日我进城置办。你叫姐夫把阿翁抱到轮椅上在院子里试试。我到后院同谢乙说一声,以防他们几个在阿翁跟前说漏嘴。” 谢家阿翁对谢景送来的轮椅很是好奇,但他看谢景在忙就没开口。谢早进来问他要不要试试,谢家阿翁高兴地找拐杖。 谢早给周仲朴使个眼色,周仲朴轻轻松松地把没怎么用饭瘦骨嶙峋的老人抱到轮椅上。 阿翁坐稳就抱怨:“我可以自己走。” 阿婆数落他:“你的手抖得跟筛子一样,拿不稳拐杖,怎么自己走?”转向谢早,“五郎又去哪儿了?” 谢早:“在后院。” 阿婆又问方阿婆找谢景做什么,谢早摇头:“我到门口方阿婆就走了,神秘兮兮的,跟怕我知道一样,我才懒得问。” 谢家阿婆对轮椅好奇,也懒得关心里正一家又要做什么。 到了晚上,谢早和阿婆在厨房,谢早才告诉她里正人没了。谢家阿婆吓得心慌。谢景也在厨房,见状就宽慰她女人长寿,孙医师说的。 阿婆明白两人先前为何在阿翁跟前只字不提,她也忍不住说:“别叫你阿翁知道。” 谢景:“这几天你守着他。太阳出来就推着他在院里走走。” 阿婆也不希望老伴大受打击,所以谢家阿翁上茅房,她都拄着拐杖跟过去,就怕不懂事的小子在他跟前胡言乱语。 谢景看到阿婆这样仔细,放心下来,第二天一早驾车前往长安。 谢景抵达西市买齐前往里正家中的物品,便策马前往大理寺。谢景刚到门外下马,准备出来的几人停下,其中一人掉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谢昂,你兄长来了。” 小六急急忙忙跑出来。 今年是小六入职大理寺的第四年,谢景第一次来找他。往常给他送饭都是使唤苗十一或俞九等人,导致小六以为阿翁出事了。 小六跑到谢景跟前就问:“出什么事了?” 谢景:“家中一切安好。” 小六不信:“你闲着没事遛马到此吗?” 谢景摇摇头:“里正昨天去了。” 此事过于突然,小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要回去?” “过两日休沐你回去一趟便可。”谢景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怎么胡诌。 小六:“年前他不是还去过我们家?怎么说没就没了?” “岁数大了,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有可能过去。”谢景叹了口气,“他这辈子也够了。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把张杨里拾掇的比城里还干净,可惜陛下对此毫不知情。” 小六心说,他特意来一趟果然有事。 “谁没有遗憾。你不用回去?”小六问。 谢景相信他养大的孩子能听懂他言外之意,“我下午回去,五天后回城。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家里又不止我一人。”谢景买的那俩小子晌午在酒楼厨房做事,因为比在家中吃得好。到了晚上他们回到怀远坊。 小六指的正是他俩。 谢景:“那我回去了。” “走吧。”小六看着他走远就返回大理寺。 同僚询问小六出什么事了,怎么谢掌柜亲自过来。小六直言远房长辈去了,需要他休沐日回去一趟。 同僚不好再问,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午饭后,趁着同僚休息,小六溜出大理寺直奔皇宫。 禁卫们认识小六,但是第一次看到他独自出现,也和先前的小六一样以为谢家出事了,二话不说带他前往两仪殿。 李世民正要休息,听说谢昂求见,瞬间清醒,令太监把人带进来。 小六规规矩矩弯腰见礼。 李世民:“不像谢五养大的。” 小六:“阿兄见着陛下一定和我一样。但他随性,不甚喜欢这些礼节,所以他才在陛下跟前装糊涂。” 李世民:“朕还不了解他吗。说吧,找朕何事?给你保媒啊?” 小六无语了,心说,定是跟阿兄在一起久了,近墨者黑。 “张杨里的里正走了。”小六道。 李世民没听明白,不至于叫他这个皇帝去送葬吧。 小六:“先前就险些过去,阿兄一句话把人说活了。当初我问阿兄说的什么,阿兄也告诉我了。今日看来又被他骗了。他八成告诉里正李兄是陛下。里正不想死了。这几年里正没有安生过。今年叫人种果树,明年叫村里人种花,还要把茅房修成一样。去年年底又把张杨里的路修好了。弥留之际说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看到长安第一村落张杨里的改变。” “这个五郎,朕相信他敢拿朕吊着里正。”李世民很是无奈地说,“这不是叫里正死不瞑目吗。” 小六点头:“所以他一个时辰前跑到大理寺跟我长吁短叹。也不怕我听不懂。” 李世民有几年不曾去过张杨里,对小六口中的张杨里有些好奇,“过几日休沐不下雨,朕去张杨里踏青。” “休沐啊?”小六一脸为难,“我休沐回去。到那时见到您,我——” 李世民打断:“你可以头天下午回去,第二天上午回来。” “也可以。听阿兄的意思阿翁近日很好,无需我床前尽孝。”小六想想没有别的事,“臣告退。” 李世民抬抬手,太监送他出去。 两日后的清晨天气极好,李世民一边用早饭一边欣赏殿外的朝阳,“今日是个踏春的好日子啊。” 长孙皇后:“二郎希望我一起?” “我去张杨里。五郎近日在那边。”李世民看向长孙皇后,“同去?” 长孙皇后病愈没多久,她觉得短期之内不会再生病,而且她也对李世民口中的张杨里万分好奇,“二郎有要紧的事,我就不去了。” 李世民摇头:“你应当喜欢那里。” 以前的张杨里草屋低矮,墙头破败,乡间道路坑坑洼洼,如今只怕同宫中有一比啊。 长孙皇后愈发期待:“我想骑马过去。” 李世民也有此意。 二人饭后换上胡服,但刚刚走出太极宫就被闻到味儿的李治堵个正着。 李世民:“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我和皇后身边有你的人?” 李治拉着他的手晃呀晃,“小六进宫那日我看见了。除了高中那次,上次是小六第一次踏入两仪殿吧?肯定找阿耶有事。我叫人看着马厩,只需告诉我阿耶何时用马。” 李世民心说,这孩子就是比太子聪慧啊。 可惜不能在这方面称赞他。 李世民:“这么聪慧的脑子是不是都用在我身上?” “阿耶,五叔家出什么事了啊?我也要去。”李治感觉拉手没用,上去抱住他的腰,“不要叫我去,你也不许走。” 李世民一脸无奈:“没说不叫你去。” 李治立即松手翻身上马,“阿娘,跟着我,我带你走好路。” 长孙皇后失笑:“你阿耶说,我们可以走上一个半时辰,只当春游。” 听闻此话,李治反而放心了。 昨天他叫人去过谢五楼,奴婢回来禀报没有见到谢掌柜。李治昨晚一直很担心,所以才叫人盯着马厩。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一家三口和禁卫才看到张杨里的房屋。 李世民勒紧缰绳转向皇后,问其南边和身后的房屋有何不同。 长孙皇后看向北边高矮不一的房屋,又看看南边井然有序且一样高的房子,忍不住说:“南边的齐整。古人云,仓禀食而知礼节。用在房屋上同样适用。日日为生计犯愁的人没有力气,也没有钱财把房屋修成一样。” 李治:“阿娘,快来啊。” 李世民:“我们过去。” 向南七八步,李世民再次拉紧缰绳,长孙皇后本能跟着他停下,不经意间看到地面,长孙皇后以为看错了。前后对比一下,身后的路虽无深坑,但不是很平整。身前的路一马平川,同朱雀大街一样。 长孙皇后:“张杨里的百姓自己修的?” 禁卫也看到了,不禁说:“张杨里有钱啊。” 李世民:“下马吧。” 众人翻身下马又走几步,看到早年谢景叫人挖的排水渠。水渠里侧是庄稼地,有的种上了小麦,郁郁葱葱,春意浓浓。有的地里光秃秃的,但已经犁好,是为番薯和棉花准备的。 在沟渠外侧路边上种着许多花草,有萱草有兰花。看似杂乱,但一排一排,显然是张杨里的百姓亲手种下去的。 长孙皇后倍感意外。 随着李治再往外南走百余丈,来到张杨里北边的护村河,河沟里外有艾草、薄荷、花椒树,也有各种果树。此时杏花绽放,随着春风轻抚水面带来花香,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二郎,我好像觉得眼前这些似曾相识。” 李世民拿走她的缰绳扔给禁卫,他拉着长孙皇后向南几步,长孙皇后不禁向西看去,只因那边就是张杨里的房屋。 一排排院墙外都有个小房子,像是茅房,且家家户户都一样。偶有小鸟停在枝头,也有小鸡飞向墙头,也有鸭子从院里出来,摇摇晃晃向护村的河沟跑去。长孙皇后终于明白为何眼熟。 长孙皇后靠近李世民低声说:“像是桃花源啊。” 李世民:“看出来了?” “桃花源同张杨里比不了。”李世民拉着她又向南几十丈,长孙皇后看到一条东西向的路通往村子里头。 李治牵着他的小马:“阿耶,我们把马放在五叔家里。” 李世民好奇:“他家有什么?” “过去就知道了。”李治向西拐去,越过梁氏和刘婶两家,李治把马拴在门外的果树下,他大步跑过去拍门,“谢乙,开门!” 隔壁的门打开,谢乙从里头出来。 李治惊了:“这个院里没有人吗?” 谢乙:“没有人。后边只有我一人,他们都在前面跟着阿翁阿婆和谢姑姑学编草鞋做衣裳。等我一下。” 谢乙回到院中,从侧门来到隔壁远把门打开。 此时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来到门外,谢乙惊了一下:“——李官人?”注意到他身边身材丰腴的女子,“李——孙夫人?” 长孙皇后笑着微微颔首:“五郎同你说过我们?” 谢乙:“苏二说起过夫人。夫人请进。” 长孙皇后进去便看到同东宫一样的水泥路。东宫的路面较宽,这里只有农家板车那么宽,通往堂屋。但中间有几个分叉小路通往两边偏房。其他地方或种着菜,或种着果树,还有个草棚和牲口圈。牲口圈中好像有猪。 谢乙见她好奇,便向她解释,里头有四头小猪,年前抓的。猪不易被偷,所以养在这个院中。 羊、鸡、鸭和牛养在隔壁,驴和马养在前边,前院出来进去不便,也不易被偷。 李世民向南边看一下:“五郎住南边。考虑到这里的房子拆了他没地方住,五郎在前边给他姐买一处,那边房子盖好,他们搬进去,五郎才把他大伯和他家的老宅推了起新的。” 李治转身边后退边看向他母亲:“阿娘,同你见过的村屋不一样吧?” 长孙皇后摇头:“在这样的房子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也愿意。” 李世民笑着转向谢乙:“五郎是不是不在家?” 谢乙:“里正去了,五叔在西头帮忙。李官人兴许不知,村里出现丧事,家家户户都会出个人。女人帮忙洗菜做菜招待亲友,男人帮忙抬棺挖坑。像今日无需抬棺挖坑,五叔就帮忙迎接前来吊唁的亲友。” 李世民:“雉奴,同你阿娘去前院,我和谢乙到西头看看。” 谢乙目瞪口呆。 ——他没听错吧?里正何德何能啊。 长孙皇后明白了李世民此行目的。 李治个小机灵也明白了。但李治以为里正帮助谢景种番薯和棉花有苦劳,李世民才借着踏春的由头送里正最后一程。 长孙皇后:“二郎,空着手去啊?” 谢乙回过神来赶忙说:“什么都不用准备。五叔准备了许多。极好的米就有二十斤。昨天就送过去了。” 李世民点头:“五郎的就是我的。走吧。” 谢乙锁上门就走到前边带路,但走出去三步,他就停下,“李官人,您真去啊?” 李世民:“谢景那么爽快的性子,怎会养出个磨磨蹭蹭的小子?” 谢乙心说,五叔是你兄弟,我又不是。 李世民:“五郎知道我会过来。” “你早说啊。”谢乙放心了,“您生来富贵,我担心五叔看到我把您带过去,过几日把里正送走就给我一顿。” 李世民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忍着笑向西走几丈,李世民看到一片空地。再细看,正是李治以前踢球的蹴鞠场。蹴鞠场旁边有一排房子,但没有院子。同村里的房子不一样,但看着很新,像是三四年前修的。 李世民:“那里便是学堂?” 谢乙点头:“村里的小孩多了,大大小小需要分开读书,以前的学堂房屋不够,里正找各家各户拿钱,又新修了一处。 李世民心说,里正这些年做了许多事啊。 门口的粪坑不是盖着草木灰,就是盖着竹板,同城里一样干净。但城中可没有随处可见的花草果树。 李世民不禁说:“看到如今的张杨里,我也算不虚此行。” 谢乙:“五叔和里正的功劳。五叔帮着村里人富裕起来,里正教他们花钱。” 李世民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谢乙不再多言。 又走一段路,李世民明显可以看出人变多。 谢乙指着路南边的房屋:“那里是里正的老房子,他孙儿和儿子另有住处。不过没有分家,平日里吃住都在老房子,只是歇在新家。” 谢乙走到胡同口,告诉李世民,出了胡同就可以看到帮忙治丧的村里人。 李世民带着四名禁卫过去。 谢乙先走一步前边带路,之后不等李世民走到胡同口他就向里正院中跑去:“五叔,你李兄来了。” 里正的儿子侄子等人甚是奇怪,忍不住询问谢景,李官人怎么来了。 谢景:“八成雉奴到酒楼没见到我,以为家里出事了,求他阿耶带他过来。” 李世民来到门外正好听到他胡诌。李世民忍着笑进去:“正是如此。雉奴此刻就在五郎家中。得知他以前见过的里正不在了,他胆小不敢过来。” 谢景:“既然来了不能白来。李兄同里正也有几面之缘,送一送里正吧。” 李世民跟着他来到堂屋,谢景抓一把纸钱蹲下去烧了:“里正,我李兄来探望你了。你在天有灵吱一声。往后不许出来吓唬老老小小。” 院中张杨里的人心说,五郎不是不信这个吗。 给他阿耶阿娘修坟,他想起来就去,想不起来能把清明和过年放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上过战场杀气太重,谢家那些长辈从未怪罪过他。 村里人好奇向堂屋看去,正在燃烧的纸钱突然被一阵风卷起来。 然而院中没有一点风,何况屋子里头。 谢景惊得瞪眼:“里正?不许装神弄鬼,否则我一把火把你烧了。” 卷起的纸钱缓缓落在地上。 李世民看向身边几个禁卫,原来人死后真有灵啊。 这些年从未见过,李世民一直以为是以讹传讹。 “五郎——”李世民低声喊一声。 谢景:“人死如灯灭。方才只是没有灭尽罢了。真有那么多,还要大理寺做什么。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得了。” 里正的儿子方才也在一旁,整个人傻了。 听闻此话,他回过神:“那刚刚又怎么说?” 谢景:“刚刚那一下就用尽了里正最后的执念。张杨里有今日,多亏了李兄帮我们。里正一直想要亲自向李兄道谢。可惜李兄这几年被俗务缠身,有一半的时间在洛阳。若非如此,我早把李兄带来了。” 禁卫心说,谢掌柜说谎不眨眼啊。 饶是李世民认为他足够了解谢景,听他这么胡诌,也忍不住佩服,“五郎,你嫂嫂也来了,我得回去了。” 方阿婆在门外边站着,“李夫人是第一次过来吧?五郎,你回家吧。下午有事我再找你。” 谢景随李世民来到村子中间的主路,“李兄,张杨里如何?” 李世民点头:“长安的村落能不能都像张杨里一样?” 谢景:“不成。整个长安的百姓都做粉条,只怕把崖州的野人揪出来,也吃不了那么多粉条。况且张杨里没有恶霸,不等于别处没有。除非朝廷出钱出力。但世上还有那么多贫民,不该把国库的钱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被擅长的年代文数据打击的,反而知道这篇文怎么完结了。原先一直对我最初的设定不满意 第183章 洛阳赏花 魏王的样子 第183章 洛阳赏花 魏王的样子 谢景句句在理,李世民放弃令长安各地效仿张杨里的设想。 两人直奔前院同长孙皇后汇合。 谢乙没有跟过去,一是他需要看家,二是他无法用平常心面对帝后和晋王李治。 李治在院里听到脚步声,跑到门外向谢景扑去。 谢景往后踉跄了一下,“站好!” 站是站好了,李治拉住他不撒手,“五叔有没有忘记去年答应我的事啊?阿耶同意了。” 李世民跨过院门停下,回头问:“我同意什么?” “我告诉你五叔种了稻谷,阿耶答应我今年随五叔前往洛阳看牡丹啊。”李治向长孙皇后看去。 长孙皇后出来迎一下李世民,此刻距离李治不足一丈。长孙皇后看明白李治的眼神,转向李世民,无奈地说:“是有这个事。” 李世民指着身侧的几株牡丹。李治放弃和他沟通,拉一下谢景的手臂;“告诉你李兄何谓言而有信。” 谢景失笑:“去年我提醒过你啊。忘记了吗?” 李治想了又想,终于想起去年前往长安的路上再次聊起黄河。李治已经决定到时候请父皇过去,他孝心可嘉,跟上去伺候。 李治放过谢景,来到长孙皇后身边,“阿娘想不想看看满城牡丹的盛况啊?” 长孙皇后:“你一向喜欢夸大,我不信你。” 李世民乐了:“谎言多了便是如此。” 李治截住前往堂屋的谢景,“五叔,好五叔,说说吧。” 谢景停下:“李兄,嫂夫人,雉奴这次不算夸大。多年前隋炀帝令人搜集天下奇花异草,有道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哪怕很多人厌恶隋炀帝,也不得不照做,只怕被仇人在那昏君面前参上一本。” 听到后半句,李治终于理解父皇为何时不时提醒太子远着奸佞。 李治:“阿耶,高明应当去洛阳,以史为鉴!” 谢景:“我还没说完。虽说隋炀帝只是在洛阳短暂停留,但花草是花钱买的,也是无辜的,洛阳百姓留下来。多年过去,如今有家有院的洛阳百姓家中几乎都有花花草草。到那时我叫苏二把我种的牡丹摆在酒楼门外,街坊四邻跟风,不出五日,全城花香不是什么难事。” 李世民想想世人爱跟风的性子,不得不说:“谢五楼的名气大,你打个喷嚏,街坊四邻都会去买药备着。” 长孙皇后被谢景说心动了,“二郎,你再这样讲,我和高明带着雉奴过去。” 李世民自然不想一人留守长安,瞪一眼儿子:“你赢了!” 李治很是高兴。 谢早和周仲朴从屋里出来,李治三两步过去,“七姑姑,你和周伯伯去不去洛阳啊?” 谢早想去,“阿翁阿婆去不了。” 李治跑到堂屋劝老两口去洛阳赏牡丹。 谢家阿婆笑着摇头。 李治:“可以走慢一点啊。两天的车程走上七日。周伯伯驾车载着您和阿翁,只当游玩啊。以前没钱没空闲,如今有钱有空闲,走出长安不枉此生。” 谢早看向长孙皇后:“雉奴的嘴巴,越来越会说了。” 长孙皇后点头:“会劝着呢。他也是能屈能伸。在这一点上,高明和青雀皆不如他。” 谢景看出谢早心动,“可以在车里垫两床被子,阿翁阿婆靠在被子上。阿姐骑马带上行李,或者阿姐再驾一辆车。” 谢早看向周仲朴,想听听他的意见。 周仲朴:“庄稼怎么办?” 谢景:“回来不耽误收庄稼。” 周仲朴惊了,“牡丹不是夏天开花吗?” 谢景:“四月中。回来歇上五六日,再收拾麦场缝补麻袋也来得及。姐夫想要过去,三月中把棉花和番薯种下去便可出发。我们在洛阳有房子。我给苏二去一封信,他提前收拾两间卧房,到了洛阳和在家一样。你和阿姐、阿翁以及阿婆四人,兴许来回只需一贯钱。” 周仲朴也心动了,“李兄,去不去啊?到时候我们一起。” 谢景:“李兄两日便可抵达洛阳,陪你在路上耗时七日啊。” 周仲朴意识到他失言,赶紧把嘴给闭上。 长孙皇后笑着说:“到了洛阳能见到。我们家在洛阳也有宅子。” 谢景点头,还是洛阳城中最大的宅子呢。 李治耳朵好,听到院中几人的声音,转述给老两口,说谢早姑姑和周伯伯也想去洛阳看牡丹。 谢家阿翁为难:“我的身体走不了啊。” 李治:“有轮椅啊。我推着你。” 谢景进来:“不许再闹阿翁阿婆。过些日子阿翁再吃胖一点,可以扶着墙走几步,我姐自会带他去洛阳。” 李治:“你要记得给苏二写信啊。” “回到酒楼就写信。”谢景看看天色不早了,就叫几个仆人回后院准备午饭。 其中一个胆大的小子道:“我可以给阿翁推车。” 谢景:“你们不去。过几年长大了,学会骑马骑驴,轮流随我去洛阳。” 这几个小子姑娘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十岁,即便擅长骑术,以他们的体力也到不了洛阳。 谢景不常回来的缘故,这几个孩子同他不熟,有点怕他,不敢再多言,拿着编到一半的草鞋草席等物回后院。 不过几人没死心,问谢乙想不想去洛阳。 谢乙:“你们勤快点机灵点,锄地割草都不用我盯着,过些天我就可以和五叔去洛阳。” 几人勤快,但以前没人教,瞎勤快,手上也没个轻重,经常好心做错事,比如刷锅洗碗,把碗刷出个缺口是常有的事,以至于闻言很是心虚。 话说回来,谢早看着长孙皇后肌如凝脂便知她生来富贵。担心她吃不惯农家粗茶淡饭,询问她的喜好之后再做饭。 长孙皇后笑道:“五郎的厨艺极好,做什么都成。” 李世民今儿给面子,里正死而瞑目,谢景心情极好,他找到干净的竹刷,打几个鸡蛋,给长孙皇后做点心。 李治想去厨房“点菜”,谢景训他,“陪你阿娘出去走走。难得出来透透气在屋里做什么?跑到秦岭再回来。左右晌午不热。” 李世民在对面偏房,通过敞开的房门听到谢景的这番言辞想起皇后日日居于深宫之争,还不如以前在秦王府自由。 那个时候皇后还能出来一趟,或者去舅舅家待上半日。 李世民仔细回想,上次皇后出来还是去酒楼,有些日子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李世民起身,长孙皇后低声问:“去秦岭啊?” 李世民:“如今正值春季不可打猎,但我们可以欣赏田园风光。” 李治来到门边正好听到这句:“阿娘,想不想看看五叔的果园?旁边就有一条大河,我们可以钓鱼。” 长孙皇后眼神示意李世民拿主意。 李世民:“去秦岭。家里也有果园,也可以钓鱼。” 李治和禁卫去牵马。 一行人顺着乡间小路慢慢悠悠来到秦岭脚下,青青翠竹一望无际。山风吹过,仿佛一片竹海。 几年前李世民出来打猎,不记得此地有这些竹子。李世民找到那日陪驾的几名禁卫:“我们以前是从这边上山吗?” 禁卫点头:“当日陛下提过,从这条小路向北不足十里便是张杨里。臣问您要不要去张杨里,您说五郎不在村中,谢早和周仲朴应当忙着晒黄豆和番薯干,这次就不去叨唠。” 长孙皇后:“二郎提过竹子长得快啊。” 李世民摇头:“你忘记了,五郎的族兄用竹子做纸。这边定是他前两年移栽的。否则不会长这么多。” 上山的路被竹林挡住,李世民转向李治:“回——” 李治翻身下马,用禁卫马背上的佩刀砍一根竹子。 李世民:“你要竹子做什么?” “我要做个笛和一个手杖。”李治三两下把竹叶削去,抓住竹子翻身上马,“阿娘,我给你做一个啊。” 李世民确定他闲的。 回到谢家,李世民在厨房对面的偏房看到谢景挺意外:“不是你掌勺?” 谢景:“煮熟就可以了。” 李世民趁着李治在门外折腾竹子,询问谢景可以叫李治做什么。李治太闲,他需要给李治找点事。 谢景:“做什么都成。只要他不是有钱又有人就可以。” 有钱有人,他日不服太子,以李治的聪慧,可以取而代之。 李世民已经决定把李愔安在工部,磨炼其心性,也不会有人为了往上爬讨好他,给他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李愔可以接触到火弹,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李恪就不能碰兵和钱。李世民打算不日调李恪前往吏部,以防世家插手官吏考核。 嫡次子李泰自小不服太子,以防李承乾秋后算账,还是叫他去礼部吧。他再折腾也折腾不出火弹。 李治不喜欢李泰,因为李泰嫌他烦,二人不可能沆瀣一气。李世民:“那就叫雉奴为高明管账。” 谢景:“李兄不是想好了吗?” 李世民:“来到这里才想明白。” “好香啊。”李治拿着三段竹子进来,“五叔,你家的鸡是不是比我家的香啊?” 谢景:“是的。我家的鸡不到天黑不回家,你家的鸡是圈养的。虽然喂的都是粮食和菜,但我家的鸡腿肉很香。” 李治给他一段竹子。 谢景:“揍你吗?” 李治:“给阿翁啊。” 谢家阿翁和阿婆不缺拐杖,但谢景还是替阿翁收下。 李世民嫌他丢脸:“山脚下随手砍的,你也好意思送人。” “阿耶不知道。先前我看到阿翁的拐杖,像是不曾用过,阿翁定是嫌重。”李治颇为得意地看向谢景,没有想到吧。 谢景:“我想到了。我担心过轻,他整个人撑上去,拐杖不稳把他带摔倒。” “五叔过于紧张阿翁。”李治把另一段送给长孙皇后,“给舅公。这头上我削干净了,不会伤到手。”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舅公缺这个啊?” 李治所说的舅公正是长孙皇后的舅舅,也是她的半个父亲,如今身居高位,什么也不缺。 李治:“阿娘,舅公肯定喜欢竹杖。” 谢景:“因为不可一日无竹的典故吗?” 李治惊了,五叔竟然能想到这一点! 李世民好笑:“他是商人,不等于满身铜臭。出去做竹笛,不要在这里嘀嘀咕咕,也叫我们清静清静。” 李治知道后院工具齐全,他去后院找谢乙,趁机跟谢乙闲聊:“你已不是五叔的仆人了啊。” “我是他侄子。村中无父无母的人都是跟叔伯过活。”谢乙低声道,“晋王殿下,明人不说暗话,你想做什么?” 李治不希望五叔的善心被辜负,但听谢乙的意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我把这一点忘了。你成亲后也住在这里吗?” “厨房的几个小的长大,可以伺候庄稼,我再成亲搬出去。”谢乙向南看一眼,“离这边不远,对着这处房子,最南边有个破院子,那是五叔找里正帮我要的宅基地。明年春天买砖起房子。” 李治:“谢家又多了一户,很好。你帮我做竹笛,做好后给五叔,改天我去酒楼找五叔。” 谢乙听出他又想找借口跑去酒楼耍,“下午你走之前我就能做好。” “你做不好!”李治瞪一眼他就回前院。 谢早从厨房出来恰好看到李治进来,“给嫂嫂打盆水洗手。” 阿翁阿婆需要吃软的,同谢景和李世民等人吃不到一块去,谢早和周仲朴同以往一样在堂屋陪他们用饭。 饭过五味,谢景起身来到厨房把蛋糕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端一半到对面房间。至于另一半,自然是放在橱柜中,留着阿翁阿婆慢慢享用。 蛋糕口感绵软,同以前谢景做的鸡蛋羹和米糕完全不同,李世民还是第一次用,他浅尝一口就瞪谢景。 李治不想再吃面食,但他看到李世民的样子立即拿起一块,吃下去之后,李治气得拍桌子。 长孙皇后朝他背上一巴掌。 李治消停下来,瞪向谢景:“小六说他吃过鸡蛋做的糕点,绵软香甜,问我有没有吃过,我当小六有意逗我,原来真有这种!” 李世民:“你能想象出你不曾吃过的食物吗?小六可以说出口感,自然是他当真用过。” 谢景:“这个蛋糕啊,比手擀的油炸面还要费时费劲。以前忙着种田,哪有力气做这个。再后来到酒楼忙着赚钱,酒楼有了荷花酥,也不需要这种啊。干干巴巴一块糕,十文钱都没人买。可是请个人做这个,每日不给百文没人做。” 李世民转向长孙皇后:“幸而你来了。否则他今日不会下厨。即便下厨也不会做这个。” 长孙皇后失笑,“五郎,不是逗我们啊?” 谢景还想做一些,回头叫李治给小六送去,谢景索性说:“等一下我教嫂嫂和李兄吧。” 三炷香后,李世民揉着发酸的手臂,“这个糕不吃也罢。” 谢景乐出声。 李世民瞪一眼他,怀疑谢景故意的。 如今白天不是很长,谢景没时间耽搁,他把余下的工作接过去,蒸了四盆,皆用纸包起来就送李世民一行出去。 抵达长安,李治绕去怀远坊把其中一份鸡蛋糕送到小六手上。 因为皇宫快关门了,李治也没下马,说一句“五叔做的”,便打马回宫。 小六边吃边犯嘀咕,“难道阿兄可以把他吃过见过的美食全都做出来?” 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真的。 小六服了。 李承乾也服了。 回宫半个月,李治到民部十天,上来一份奏折,提议把民部改成“户部”。 李泰一向擅长在李世民跟前讨巧卖乖,也想过把民部的“民”改掉,但李世民不止一次提过“民为贵”,导致他不敢提这事。 李治倒好,竟然在早朝之上提出。 无需李治事先同旁人商议,百官之中擅长阿谀奉承之辈立即出来附和。旁人又不好反对,毕竟民部的“民”撞上了陛下的名讳。 下朝后,李治笑嘻嘻跟上李世民,李泰打算回府,抬眼看到太子准备返回东宫用饭,李泰三两步追上去,唤住太子:“你想不想打他一顿?” 太子至今仍然记得谢景提过,他和李泰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的只会是李治。当日太子李承乾认为李恪没机会,只因他是杨妃所出的缘故。 今日李承乾才算明白谢景的真实意思——同他嫡亲的小弟比起来,李恪称不上聪慧。 一母同胞,李治因为生的晚,这辈子怕是和皇位无缘。他自己可能也知道,而他今日之举只是希望父皇高兴罢了。 他何必同小多岁的小弟计较啊。最终伤心的只会是父母,不会是外臣。 李承乾:“雉奴无错。” “你看他今日把父皇逗的。”李泰看不下去,“明明五叔在一起最久,竟然没有学到五叔的狂。”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五叔还狂啊?换成你种出番薯和棉花,你敢叫父皇下来,你坐上皇位。” 李泰绝不承认他惦记过皇位,“胡言乱语!我看你今天没睡醒!回去补觉吧。” 李承乾又送他一记白眼就骑马返回东宫。 身后的侍卫忍不住询问,“殿下,魏王的样子可不像他说的那样啊?” 李承乾:“至高无上的皇位谁不想试试。雉奴不想,一是他还小,二是自他记事起孤就是太子。在他心里太子就是孤。一旦孤不是太子,雉奴定会觉得,李泰可以,李恪可以,我为何不可。” 侍卫:“以魏王的聪慧,可以看出这一点吧?” 李承乾:“他就是不喜欢雉奴,想要借机揍他。但他敢动,父皇就能查出来。他撺掇我动手呢。真当我蠢。过几日休沐去酒楼,我要告诉五叔。” 侍卫又想笑:“您不怕五郎给你和魏王一人一下?” 李承乾:“不会的。五叔也不会骂他。五叔会告诉阿耶,青雀又胖了,很容易得长卿病。父皇定会把青雀留在宫中,日日看着他喝粥吃草!对了,孤还要告诉五叔一点。” 李承乾没等到休沐日。第二天上午,他提前出去半个时辰来到酒楼陪谢景用饭,顺便说他狂。 谢景伸手把他的碗拿走。 “青雀说的。”李承乾趁机告诉他雉奴干了一件事把父亲哄得很开心,青雀羡慕嫉妒要揍雉奴。 谢景:“你看不惯他可以直接动手。不要指望我帮你。” 李承乾:“他就是瞎蹦跶。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 论威胁最大的是小弟。没人把小弟的那根弦给勾出来,他此生就没有威胁。 “下个月我们前往洛阳赏牡丹,你和雉奴都去,把青雀留下。”谢景道。 李承乾笑了:“好主意。” 三月初,洛阳官吏收到帝后不日抵达洛阳的旨意。但也仅限于此。洛阳官吏不敢大肆装饰,只因皇后节俭。他们把行宫布置的富丽堂皇,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况且也不知道御驾何时抵达,万一找百姓买花买到皇帝跟前如何是好。 洛阳刺史决定打扫干净维持原样便可。 幸亏他们没有做多余的事。只因李世民到了洛阳城外就停下,御驾进了洛阳城,他带着妻儿拐到南边山脚下,同谢景碰面。 此时已是三月底,几个月前村里人种在路边的牡丹开了许多,谢景去年买的牡丹也开了不少。 长孙皇后看着各种各样富丽堂皇的牡丹,不禁说:“难怪雉奴要过来呢。不敢相信隋炀帝当年留下的宫中会如何。” 李治故意说:“阿娘想知道吗?趁着皇帝还没过来,我带你钻进去。” 李世民瞪一眼想一出是一出的儿子:“从哪里钻?” 谢景:“他从狗洞里头。进去之后打开门把嫂夫人迎进去。 李治转身抱住他:“我不是狗。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李承乾看不下去,“阿娘,听说后面的果树也开花了,我过去看看有哪些果子。” 谢景把半大小子拽下来,“嫂夫人,晚上回你家,还是留下住一晚?” 李世民:“城门关之前我们进城。” 此刻还没到午时,李世民的意思留下用午饭。家里的米粮足够,但没有那么多菜。谢景找到菜篮子,拽着“苦力”李治随他进村买菜。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稍作歇息也从室内出来,结果夫妻二人就看到在不远处挑菜的谢景受到村民们的热情接待。 长孙皇后很是好奇:“是因为五郎把稻谷种子送给他们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此举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足以令村民这样。几年前他们即将饿死,是番薯和番薯干令他们活下来。” 长孙皇后若有所思,低声道:“我懂了以前有的帝王为何不许地方豪强发放赈灾粮。” 作者有话说: 晚上有点事,这章写的急,不希望大家等太久,等我回来再修 第184章 洛阳游绿牡丹 二郎,你的 第184章 洛阳游绿牡丹 二郎,你的 禁卫送来两把竹制的胡椅,李世民同皇后坐下就令侍卫退下。 李世民眼前不远处正是谢景的二亩水田,水田地头上种有萱草和牡丹,萱草开着黄花,牡丹粉色怒放,近看泾渭分明,稍微离得远一点反倒和谐。 水田也种上了稻谷,郁郁葱葱,看似不久之后便会抽穗灌浆。 长孙皇后好奇地询问:“这些稻谷是高产的那种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那种种子适合冷一点的天,可以长到十月底,此时种下去就糟蹋了。” 长孙皇后不甚懂种地,“不可以种两季吗?” “地无力。”李世民忽然想到一个法子,“我记得去年十月底这块地就空出来。二月下旬才收拾出来准备插秧。中间空了近四个月啊。” 长孙皇后:“二郎才说地无力。空闲几个月正好可以叫田地歇一歇啊。” 李世民微微摇头:“待五郎回来,我要问问他。” 村里人过于喜欢谢景,半个时辰后谢景才带着李治回来。 李治一手鸡一手鱼,谢景拎着鸡蛋鸭蛋等蔬菜,手里还拿着一把草。李世民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待两人走近,李世民看清楚了,那一把不是草,而晒干扎成捆的笋干。李治拎着的也不是鸡,而是花鸭,羽毛看着同母鸡相似。 长孙皇后:“五郎,不必做那么多,米汤面汤便可。我和二郎没什么胃口。” 谢景:“我和雉奴有胃口啊。我叫他们杀鱼洗菜,我只负责下锅。”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我们也进去吧?” “进去做什么?嫂夫人可以四处走走。这个小村落看似不起眼,但村后有池塘,种有桑树莲藕,桑葚好像快熟了。”谢景看一下李世民,“请二郎兄上树摘给你。” 李世民笑骂一句:“胡闹!” 谢景和李治回到院里就把鱼、鸭等物交给伺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衣行的太监和宫女。 这些人有些出自农家,有些祖上富过,后来没落了,为了生计做过许多事,所以可以把鱼和鸭收拾干净。 谢景打开橱柜拿出一袋白米,随手交给离他最近的女子,“用这个煮饭。” 女子请示煮多少。 谢景:“有多少人就煮多少啊。” 女子应一声,谢景叫李治去堂屋歇一会儿。 然而谢景刚刚坐下,本该淘米的女子跟进来。谢景眉头微蹙,“不会煮饭?” 女子微微摇头,试探地问:“都用那个米?” 谢景:“你不吃米饭?橱柜里好像有白面,想吃什么自己做。” 女子不是这个意思,“谢郎君,米是为,为夫人和郎君准备的?” 李治听出来了:“五叔要煮的是不是去年的高产稻?我阿耶都没舍得吃。”起身对女子道,“我随你过去看看。” 二人来到厨房,女子指着水盆里的米,李治抓一把,晶莹剔透,正是去年的稻种,“做吧。” 女子:“谢郎君的意思奴婢们都用这种米。” “我五叔不拘小节,在他眼中没有什么奴婢不奴婢。”李治道,“他应当不止这一点。不用担心一顿吃没了。” 李治回到堂屋,“五叔,去年留了多少稻谷?” “没留多少。”谢景坦白说。 李治:“不可能!两三百斤吃了大半年,还有剩余?” 因为厨房的米就不是去年的稻谷。 ——这次谢景没带谢甲等人,他一个人跟着商队来到洛阳,商队进城,他拐到此处,本意是看看苏二有没有把祖父母的房间收拾妥当。 苏二已经收拾齐整,谢景无事可做又折腾他的空间。算算他的岁数不小了,物资还没用完他死掉了,岂不是亏了吗。 趁着屋里屋外只有他一人,谢景从空间里拿出百斤真空包装的大米。乍一看同去年的相似,但口感上了一个档次。 谢景:“你觉得以苏二对我的敬重,他舍得把那么好的米吃掉吗?” 李治:“以苏二的机灵,范牛很想尝尝,他也是叫范牛偶尔做一次。” 谢景笑着点头:“还有一点你忘记了,苏二等人皆来自长安,跟着我吃了多年小麦,范牛也擅长面食。” “难怪你还剩这么多米。我今晚不回去了。”李治道。 太子李承乾进来:“你不回去叫五叔伺候你?” 谢景摇头:“倒也不用。城门关之前苏二会回来。厨房有一坛樱桃酒,想必是苏二前几日用屋后的樱桃做的。” 李治得意地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心说,你就跟着五叔吧。省得跟着行宫的官吏接触多了被勾起旁的心思。 “五叔,不要惯着他,你吃什么他吃什么。”李承乾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 谢景无心朝政,一个弟弟小六还被他放到不沾钱不沾兵权的大理寺,如此无私,在朝在野皆极为难得。 李承乾不希望这样的谢景累得一病不起。 李治白了他一眼:“你五叔不是我五叔啊?阿耶和阿娘渴了,把这壶茶给他们送去。” 李承乾下意识道:“你怎么不去?” 李治:“你不孝!” “你——”李承乾三两步过去,在他身上一巴掌。 李治抬手反击,李承乾闪身躲开,拎着水壶拿着两个倒扣的杯子施施然离去。 李治转向谢景:“听说他以前很笨,现在这样是五叔教的?” 谢景好奇:“听谁说的?” “青雀啊。”李治勾着头问,“是不是啊?” 谢景:“你父亲花费重金为他请了名师大儒,他除非是块朽木,否则不可能愚钝。以前他是不曾接触过俗务,好比你以前分不清小麦和稻谷。” 李治:“青雀又借机诋毁他啊?” 谢景点头:“青雀一向不服高明。他俩的事你不要掺和。以防他日打起来,溅你一身血。” 李治摇了摇头,小声说:“打不起来。高明不理青雀。好的坏的高明都不接茬。青雀也笨,还以为他的那些鬼话对高明有用。” 谢景不禁挑眉:“你倒是看得明白。” 李治:“当然了啊。我跟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谢景乐了:“随我去屋后看看有没有成熟的果子。” 李治去厨房拿个大碗,但到门外他想到点心,“五叔,我想吃鸡蛋糕。” 谢景:“我肯定不给你做。去找你阿耶。” 李世民在一丈外,只当没听见。 李治不舍得母亲辛苦,他把碗塞到谢景手里,跑到李承乾身边嘀咕一通,李承乾白了他一眼,向屋里走去。 谢景带着李治来到屋后才问他说的什么。 李治:“我说阿娘喜欢,阿耶也喜欢,小侄儿肯定也喜欢。又把做法告诉他,高明就去了啊。五叔,我是不是很有主意?” 谢景好笑:“你可以叫婢女做啊。” 李治摇摇头:“不一样。” 谢景:“那如果换成青雀呢?” “不用说这多,只说阿耶喜欢就成了。”李治打开栅栏小门,“五叔,桃子还没长大啊。我们摘什么?” 谢景:“看看樱桃。” 苏二告诉谢景种了四株樱桃树,谢景叫李治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 两人找了一圈,当真找出一把藏在树叶底下的樱桃。 后院还有桑葚树。倒不是谢景种的,而是原先就有的。谢景今日穿的是圆领长袍,他把衣摆塞入腰上,三两下到树上。 李治吓得瞳孔地震,惊叫五叔小心! 谢景来到树上,道:“不必担心。” “你都四十岁了。”李治要被他吓死了。 谢景:“我不是才三十八吗?” “那也不是十八。”李治气得冲他瞪眼。 谢景没理他,找到红到发黑的桑葚,用桑葚叶包起来扔到碗中。 这个时候还不是桑葚成熟期,所以一棵树只找到半碗,但也不少了。 李治怕他又爬树,以至于谢景下来,他就拽着谢景回前院。 山边空气清新,洛阳的雨水不少,所以果树上没有多少浮尘,用水冲一下,李治端到门外,请几位长辈品尝。 大半碗桑葚和樱桃吃完,禁卫出来告诉谢景鱼干净了。 谢景:“先放着。待鸭入锅再做鱼也不迟。你们的菜也收拾出来,等一下我一次做了。” 禁卫们很馋他的厨艺,听闻此话立刻回去洗菜。 一个时辰后,笋干老鸭汤出锅。那条鱼不是很大,被谢景做成松鼠鱼。他还用油锅炸了几份青菜和糊了面的野菜。 谢景拿走三成,余下的留给禁卫、宫女和太监。 米饭煮的多,谢景留下八成。然而李治的食量大啊,两碗米饭才吃个半饱,他担心迟了被禁卫们吃光,赶紧又去厨房盛半盆。 长孙皇后、李世民、李承乾和谢景都在堂屋用饭,看到他的米饭,长孙皇后先开口:“吃得了吗?” 李治:“吃不了放着啊。晚上叫苏二给我做蛋炒饭。” 李世民抿嘴笑笑,伸手给自己添一碗米饭。 李承乾跟着添半碗。 李治的蛋炒饭没了! 李治气无语了。 方才问他们吃不吃,一个两个说喝汤! 谢景给他盛汤:“灌灌缝也能饱。” 李治接过汤又拽掉一个鸭腿。 李承乾看不下去:“吃这么多身体吃得消吗?” “我叔说了,鸭肉不长肉。肥猪肉吃多了发胖。”李治看到还有一个腿,“五叔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啊。” 谢景摇摇头。 李治也没吃下去。 米饭香,松鼠鱼酸甜可口,他这两样吃多了,又来半碗汤,忍不住打饱嗝。也是因为吃太饱,对晚饭没什么期待,又想着他的行李在行宫,午后就随李世民进城。 翌日上午,谢景随苏二到酒楼,苏二把牡丹花搬出来。街坊四邻以为苏二为了招揽客人,也把他们家中养的花花草草移到铺子门外。 午时左右,这条街上尽是各种花卉,无论是前来用饭的还是闲逛的,都忍不住走进来瞧一瞧,客人确实比往常多了许多。 隔壁街的商人眼看客人被拐走,也把家中的花花草草移到木箱中运往北市。没有花花草草的人家就找亲戚借。不差钱的商人直接找花农购买。 李世民当天在行宫召见伴驾的官吏,之后令他们有事找太子,不要打扰他。 翌日早饭后,李世民扮成商户,带着妻子和小儿以及家丁前往北市。 原先长孙皇后想要前往贫民百姓居多的南市。李治去过,上午的南市鸡鸭成群,蔬果遍地,母亲不习惯那种怪味,极有可能熏得头疼。 李世民跟着劝说,改日戴上面纱再过去。 李世民又想体察民情,行动缓慢,以至于到了北市接近午时。此时商户们再次把各种牡丹摆出来。 长孙皇后目之所及皆是牡丹。 李世民啧一声:“谢五楼在长安的名气啊。” 李治小声问:“阿耶,北市商户只知道谢五,不知陛下啊?” 李世民睨着他:“那又如何?我和谢五相识十六载。他比你了解我。” 李治是怕他父瞎琢磨,故意把这一点搬到明面上。闻言,李治放心地笑了,“我阿耶心胸宽广。” 李世民:“比你宽广!” 长孙皇后低声说:“雉奴,当年你阿耶问谢景,为何不早早把番薯拿出来,他说建成不是世民。” 李治听说过这件事,“五叔当着阿耶的面说的啊?” “以前的他简直无知无畏。实则我确实不舍得动他。”自从谢景把李承乾气哭,李世民就没想过动谢景。 李治确定是他小人之心,不如阿耶心大,“阿耶,我要像你一样。” 李世民:“我和你不一样。我和你阿娘生在乱世,许多时候不得已。你不必事事效仿我们。五郎的铺子在何处?” 李治指向东边。 李世民对皇后道:“从这条街上,我们看看花再过去?” 长孙皇后正有此意。 一行人慢慢穿街,长孙皇后着实涨了好一番见识。至少有三成奇花异草,她不曾见过。 李世民以前到过洛阳行宫,但也不曾见过这么多牡丹。李世民一圈走下来不禁啧啧称奇。 李治:“阿耶有没有很喜欢的?我去买下来。” 李世民微微摇头:“到了长安兴许不是如今这样。” 长孙皇后赞同:“二郎喜欢日后再来便是。喜欢的物什皆收入宫中,宫中也放不下啊。” 李世民赞同:“雉奴,是从这边路口进去吗?” 李治去年来过酒楼,仔细仔细想想,带着他们又往东走一段,“五叔来得迟,好的铺子都被人买走,他的酒楼有些偏僻。但如今那条街上的人仅次于花街。” 帝后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 李治赶忙澄清他不曾去过。又说,只是有陪酒的胡姬,也有陪酒的中原女子,久而久之,就用“花街”代指那条街。 李世民:“看来要给你添几个人了。” 李治觉得他还小:“我不要!” 长孙皇后:“先收下。” “不收。”李治再次拒绝,“你俩不如操心操心五叔。” 李世民:“他十年前就要出家,我敢操心他?去年王玄策去了一趟天竺,见到了玄奘,玄奘忙于研习佛法,过几年回来。我可不希望玄奘前脚踏入长安,你五叔后脚前去拜访。” 李治:“那个偷偷跑出去的玄奘?他居然没死?五叔怎么认识他?” 长孙皇后边走边说:“他二人年龄相仿。玄奘在长安也不是无名之辈,他听说过啊。” 李治:“五叔不是寻常人啊。” 李世民心说,正因不寻常他才不在意虚名。 什么只知谢五不知道陛下,谢五知道后也只会问:“能当饭吃吗?能买肉买粮吗?” 李世民停下,拉一下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扭头看去,目瞪口呆。 李治回头看到父母震惊的样子很是奇怪,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到二楼,惊得张大嘴巴。 禁卫看着三人的样子心下好奇,抬头一看倒吸一口气:“绿牡丹?” 酒楼的主人在楼上,看到楼下多名路人,笑得好不得意:“整个洛阳仅此一株!” 李世民不禁说:“天下也找不到第二株吧。” 酒楼的主人摇摇头:“据说洛阳行宫和长安皇宫中种满了奇花异草,应该有的。但我这个可不是来自皇宫。诸位不许乱说。” 李世民点头,因为宫中没有。 长孙皇后颇为可惜:“只能看到一半。” 李治高声问:“掌柜的,我们可以上去看一眼吗?我母亲着实喜欢。” 酒楼主人笑着拒绝,“你上来,我就要同意他人上来啊。” 李治不敢亮明身份,急得险些抓耳挠腮,忽然看到有人走来,眼中一亮,踮起脚招招手。 来人正是谢景。 谢景走近便问:“掌柜的,我可以和家人上去看看吗?” 酒楼主人再次拒绝。 谢景:“谢五也不行?” “谢什么也——”酒楼主人向谢景看去,“谢掌柜?早说啊。你可以,你可以。” 长孙皇后笑了:“二郎,你的名声不如五郎的好使啊。” 酒楼主人听见了:“谢掌柜的二哥?早说啊。几位请上楼。” “那个是谢掌柜啊?” 看牡丹的众人转向谢景,随着谢景到楼上看牡丹,楼下众人看他。有人指着楼上:“种番薯的谢掌柜?不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吗?他看着不老啊。” 又有人道:“听说谢掌柜的谢五楼在这条路上。我以为开酒楼的人跟这个一样膀大腰圆。谢掌柜像个读书人。” 牡丹的主人隐隐听到这些声音,道:“牡丹稀有,还是同谢掌柜没得比。我还想着借此机会抢走你的客人呢。” 谢景:“说笑了。” 方才上楼谢景就发现这处酒楼腥味很重,不是三两天染上的。隐隐看到竹片雕刻的菜单,谢景直言:“我卖的是热汤热菜,您家主打鱼生炙羊,你我两家的客人大不相同啊。” “竟然是真的?” 李治不禁惊呼出声。 站在一旁的牡丹主人好气又好笑:“我敢拿出来自然是真的。不过也是今年巧了。去年种出来但不曾开花。兴许明年会死的。几位同这株牡丹也算有缘。” 谢景:“割爱吗?” 牡丹的主人气乐了:“谢掌柜说笑呢。”顿了顿,“也可以。你把烤鸭的食谱送给我。” 李治开口道:“我们看看就成。” 牡丹的主人反倒真心实意地笑了,“好小子啊。我家还有一株小的,不曾开花,我可以送给你。” 谢景拱手道:“多谢。” 牡丹的主人摇摇头:“兴许只是一株草。” 李治:“你不曾记录它的成长过程吗?” 牡丹的主人:“我一个商人,哪有心思天天盯着牡丹。这一株可以开出花来,真的只是运气好。’ 谢景:“你留不住的。” 牡丹的主人笑道:“被偷走也不见得是坏事。” 李世民:“足下的心胸配得上这株牡丹。” 牡丹的主人注意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仪态极好,肯定不是农家人。听闻陛下如今在洛阳行宫,而谢景在朝中有仰仗,因此牡丹的主人认定李世民是高官。 牡丹的主人笑道:“足下谬赞。令郎的心性也极好。” 李世民笑道:“我儿自然是好的。” 长孙皇后扯一下他,“五郎,我们下去吧。” “嫂嫂先请。” 谢景和牡丹的主人紧随其后。牡丹的主人趁机询问:“谢掌柜的二哥是姓柴还是姓长孙啊?” 谢景脚步一顿:“——不是。” “不可能。你二哥气度不凡,而伴驾的重臣中只有这两位的岁数对得上。”牡丹的主人道,“柴驸马没有夫人,定是长孙国舅。” 谢景拍拍他的肩,“别猜了。赶紧叫家仆把小牡丹送过来。” 牡丹的主人认定他猜对了,没等谢景一行抵达酒楼,他就叫仆人回去挖牡丹,连同泥土放到木筐之中送到谢五楼。 李治左看右看也没有找到花骨朵,“还真是一株草啊?” 谢景:“你在长安都不曾听说过绿牡丹,可见没人能稳定种出来。开不开花确实只看运气。” 李治看向父母:“我们带回去吗?” 李世民:“送给你的,自然要带回去。” 谢景赞同。 那位牡丹的主人既然认出他,想必是来过酒楼。他日在酒楼看到绿牡丹,定会很失望。 李治也想到这一点,当日就带回行宫。 两日后,这小子跑到城外迎接谢家阿翁阿婆的到来。周仲朴用板车推着老两口进城,谢早也把轮椅推过来。酒楼门外的青石板路还算平整,李治叫周仲朴和谢早玩儿去,他推着阿翁走来转去。 谢大郎和谢四郎也来了。听说洛阳的丝绸便宜,想要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丝绸无论何时皆可换钱换粮,远比棉布棉衣容易出手。 不过谢大郎和谢四郎不认识路,这次是谢甲带路。谢甲休息一天跟着商队走了,他们只能和谢景一块。 七八天后,众人才返回长安。 谢景一行抵达长安的当日,李世民起驾回宫。 洛阳游令谢家阿翁心胸开阔,他的精神愈发好了,直到深秋时节都没犯病。 张杨里的庄稼收上来,周仲朴和谢乙带着两个小子犁地,北方的水稻也收上来,其中一半同食盐一道沿着官道送往长安。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想了又想,还是没把武媚娘写出来,雉奴毕竟才十三岁 第185章 东家有事 你阿翁去了 第185章 东家有事 你阿翁去了 李世民的心腹禁卫皆不是碎嘴之人,得了谢景的高产稻谷未四处张扬。李世民不想节外生枝,也没有逢人就说谢景的稻谷亩产多少多少。以至于押送稻谷的官吏当廷向李世民禀报此事时,半数朝中重臣大惊失色。 李世民看着这些人,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谢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幸好是我遇到了谢景!李世民正想感叹,忽然想起谢景提过,是谢景选择了他,又忍不住称赞自己。 可惜有人不合时宜地开口,“陛下,关外那么冷,岂能种稻?” 运粮官怒目而视:“下官亲眼看着稻子种下去收上来,岂会有假?侍郎慎言!” 李世民眼看就要一言不合直接动手,赶紧出面,“去年朕令人给北方送去稻种,如今的稻谷确实来自北方。”转向运粮官,“亩产多少?” 稻谷需要晾晒,当地官吏不清楚水分多少,担心报多了之后被人参上一本,于是在送往长安的奏折中写到当面禀报。 运粮官闻心底很是得意,语气也轻快许多:“启禀陛下,晒干后亩产六百五十斤!” 李世民失态。 房玄龄惊叫:“没有减产?” 心底怀疑稻谷来历的多名官吏呆若木鸡! 运粮官余光瞥到众人的样子,心底愈发高兴,“不曾减产。下官令人在黑土地上种的黄豆也比关内的高产,且长得好。臣也令人带来一车。” 李世民不禁问:“亩产多少?” 运粮官反而不好意思:“多了两斗。陛下,并非臣等懈怠,是种子的缘故。” 李世民:“种子是要精挑细选。收割时选一次,播种前也要选一次。” 运粮官闻言很是羞愧,只因他不曾这样仔细。 李世民:“卿不擅长耕种,朕也不曾令你种大豆,此事怪不得你。稻谷不曾减产,可见你用心了。一路奔波劳苦,先下去休息。” 运粮官退下。 百官这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难以置信地问:“陛下,什么样的稻谷亩产六百多?” 房玄龄:“实则七百斤。六百多是晒干的。” 李世民颔首:“诸卿随朕出去一看便知。” 来到殿外,李世民向禁卫抬抬手,程咬金大步上前搬下一麻袋解开麻绳,并未看出高产稻谷同他家用的有何不同。 房玄龄注意到程咬金的疑惑,剥开几粒示意程咬金伸手。饱满的米粒出现在粗砺的手上,程咬金感觉似曾相识。忽然灵光一闪,程咬金张口结舌,“这这——” 房玄龄笑了,程咬金确定猜对了。但房玄龄没有直接说出来,陛下也不曾大肆宣扬,程咬金下意识把“谢景”二字咽回去。 长孙无忌以为程咬金被米粒的大小惊到,走近看了又看,很是失望。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有些失望,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令百官上前看看。 然而参加朝会的百官不是马背上的将军就是出自世家,一个个都不曾亲自下地耕种,抓起一把稻谷打量一番,同长孙无忌一样,就是稻谷啊。 李世民转向身侧的太监低声交代:“去拿一碗米来。” 太监前些天在洛阳城外吃到此生最香的白米饭。也是彼时他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吃米,而是吃不惯劣等米饭。 那样的米饭,太监无比怀念,还想再尝尝。如今就在眼前,却没人认识,太监大为失望,以至于跑得飞快,来回一炷香就带来一碗米。 李世民向长孙无忌看一眼。 太监把白米递过去,房玄龄出言提醒,“辅机,看看吧。” 长孙无忌个眼睛落家里的还是没能看出不同。程咬金一脸无语的搓出一把白米,放到碗旁,“看出有何不同了吗?” 长孙无忌:“看着饱满。可是也不该如此高产啊?” 李承乾听不下去,此刻万分想念他小弟。要是李治在此,那小子定会直接问:“舅舅,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脑子也瘸了。” 房玄龄同样不想理会长孙无忌,直言道:“陛下,不如今日请臣等饱餐一顿?” 李世民应下,令太监把眼前的一车稻谷送往御膳房。 太监试探着询问:“陛下,奴婢——” 李世民笑道:“赏你一碗。” 太监很是高兴。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心说,至于吗。 太监的余光看到长孙无忌的样子,心说,至于! 去年陛下得了良种一粒没用,今年才有他的一碗。 什么都不懂,难怪晋王不喜欢你,皇后也担心你给长孙家带来灾难。 太监把稻谷送到御膳房,令御膳房的小徒弟们把舂米的工具都找出来。太监又叮嘱膳房,给各宫的主子们送上一碗白米饭。 未时左右,百官来到两仪殿,两荤两素一个汤和一碗米饭。 程咬金看着晶莹的白米饭口齿生津:“果然和老程想象的一样啊。” 房玄龄向李世民看去,李世民拿起筷子,“众卿尝尝吧。” 实则不用品尝,米香味就可以证明比他们平日里用到的最好的米香多了。 可是李世民叫他们品尝,也没人敢拒绝。长孙无忌浅尝一口羞愧难当。倘若说这是米饭,他以前吃的就是石子饭啊。 程咬金看向长孙无忌故意问:“辅机,味道如何?” 长孙无忌:“味道极好。可是同亩产高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不会自己去查?坐在最前面的李承乾仗着百官看不到他翻个白眼。 李世民瞥一眼太子,示意他收敛点,方出言解释,“米香等于种子好。种子好了,土地肥沃,自然高产。” 长孙无忌想起运粮官先前提到的,“黑土?” 李世民颔首。 长孙无忌:“可是关外那么冷——” 房玄龄饿的心情烦躁,不客气地打断,“辅机,谁告诉你水稻只能种在南方?” “南方炎热适合种水稻。”长孙无忌脱口道。 房玄龄:“依你之见,水稻应该叫热稻。水稻水稻,田中有水便可种稻!” 户部尚书开口:“辅机,虽说冬季漫长,但水稻只需几个月啊。” 长孙无忌:“需要五六个月。” 户部尚书:“可以先在室内育苗。八月初稻谷饱满,下雪也无妨。大雪不会把稻谷泡坏。顶着风雪收上来放在屋里便是。田里的稻杆可以等到天晴慢慢收拾。” 长孙无忌张张口,想说什么,注意到皇帝妹夫面无表情,他赶紧给咽回去。 有人忍不住道:“抢时间耕种?有这个必要吗?” 户部尚书:“十多年前大唐百姓不足千万,如今已有两千万。即便此后增长缓慢,三十年,五十年后,也有可能有四五千万。如今大唐地广人稀,那时又该如何?” 房玄龄接到:“十二年前关外有稻谷,山东等地受灾时,我们也不用从江南运粮赈灾。” “玄龄言之有理。倘若三十年后,我等都不在了,又来三年天灾,长安的人口却是如今的三五倍,诸位的子孙还能买到粮吗?”程咬金想起护卫乡里的那些日子,“即便可以买到,诸位能守住吗?” 众人不由得想起隋末大乱。 李世民:“用饭吧。” 饭毕,太子带着百官告退,长孙无忌留下,不是因为他要向李世民告罪,而是他对稻种好奇。 “陛下,这么高产的稻谷不会又是谢景找到的吧?” 李世民:“谢景百文一斤买的。” 长孙无忌不禁说:“他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此话何意?李世民心有不快,“番邦人对你说,他有百文一斤的稻谷,你只会认为他想钱想疯了。还有棉花,谢景说是找波斯人买的,你是不是也不信?后来如何,棉花在西域不是稀罕物。知节也找波斯人买过棉籽。再有番薯,倘若天竺人告诉你可以果腹,你只会说,大唐也有一样的庄稼,比如芋头,亩产也不低。” 长孙无忌得知番薯亩产时的第一反应是和芋头大差不差啊。 李世民:“可是番薯上下皆可使用。番薯可以生吃,也可以晒干。芋头如何晒干,如何生食?我知道你对谢景有偏见,认为他只是个运气好的乡野小民。同样一块金子埋在地下,你踩过去嫌硌脚,谢景为何就能挖出来做成精美的器皿?仅仅是运气吗?” 长孙无忌无言以对。 李世民令其退下。 长孙无忌前脚离开,李治后脚进来。 他小子没有参加朝议,晌午吃到米饭才知道李世民留百官两仪殿用饭。 “阿耶,舅舅和你说什么呢?”李治走近便问。 李世民:“说你五叔运气好,棉花、番薯,如今又有稻谷。” 李治嗤笑一声:“听说房伯伯把稻壳除去,他都没看出异常。亩产千斤的稻谷送到他手上,也是被他吃进肚子里。” 李世民乐了:“你能看出来吗?” 李治摇头:“我肯定不会直接吃掉啊。长安没有水田,晋阳也没有,但我可以送给小鸟啊。” “没大没小!”李世民瞪一眼他,“找我何事?” 李治:“想阿耶啊。” 李世民:“昨晚陪我用饭的不是你吗?” 李治:“一日不见——” 李世民打断:“我知道你担心舅舅胡言乱语。我不信他。你舅舅也不是坏人。不要成天防着他。过两天休沐,我们去秦岭打猎?” 李治喜欢出去,闻言很是高兴,不再打扰李世民处理政务。 回去的路上忽然想起秦岭离张杨里很近,又想起那片竹林,他又跑回来。 李世民听到没轻没重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头也不抬地问:“又忘记什么?” “我送给舅公的竹杖,舅公是不是很喜欢?”李治对此很好奇。 李世民一愣一愣:“——多久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忘记了啊。”李治绝不承认他惦记着去洛阳看牡丹,后来当真跑去洛阳,把舅公忘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喜欢的。听你母后说过,他还想在院中种竹子,被你表舅拦下。” 李治:“我猜到他会喜欢。但在家里种竹子就算了吧。今日舅公来了吗?” 李世民:“近日天凉,他一时疏忽着凉告了病假。你找他还有事?” 李治没事,随口一问罢了,“阿耶得了那么多稻谷怎么分啊?” 李世民:“你想要啊?谢景稻谷也该收上来了。” “五叔只有两亩地,亩产千斤也只有两千斤。哪能跟阿耶比啊。听说这次几十辆车。”李治伸出两根手指,“我只要这么多。” 李世民:“一车几百斤不够你用的?比起米饭你更喜欢小麦。” “两车!”李治移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李世民:“我还想给你大姐一车,再给你姑丈一车——” “好吧,好吧,一车。”李治不好意思同小外甥和没有娘亲的表兄争抢。 李世民甚是欣慰,“看看喜欢什么随便选一样。” 李治眼中一亮,拿起不远处、十分眼熟的那幅字。 李世民脸色大变,瞬间失去以往的冷静,三两步过去夺走,“这个不成!这是王羲之,仅此一幅!你看看别的。” “逗阿耶玩呢。我什么都不缺。阿耶仔细收好啊。”李治笑嘻嘻出去。李世民悬着的心落到实处,转手交给心腹太监,“收起来。” 太监诧异:“不再拿出来吗?” 李世民:“收好!青雀也惦记这幅字。朕险些忘记。” 太监放在柜子深处,以防被魏王“不小心”翻到。 话说回来,谢景的稻谷虽然没有千斤,但和去年亩产相当。 苏二以为帮忙插秧的村民干活仔细,殊不知谢景偷偷把稻谷给换了。今年种在洛阳城外的稻谷还是新种子。 今年也和往年一样,卖给村里人一点,留在洛阳一成,余下的拉到长安。谢景和张杨里三七分。他留下三成。 谢景每打十斤稻谷就从空间里拿出五斤,同那十斤掺到一起。因为用工具打出的米有的完好,有的缺一块,看起来好坏不一,所以谢景掺一些进去,也没有令小六和两个做饭的小子起疑。 到了冬月,西市许多商人都听说北方可以种稻谷,且稻子很香。再联想到石炭来自北方,以至于前来谢五楼用饭的客人忍不住称赞皇帝高瞻远瞩。 亏得以前他们都不理解皇帝为何给东突厥修路,年年给东突厥的人免税。 有的客人听闻此话就说:“陛下能想到的,我们也能想到,陛下还是陛下吗?” 众人深以为然。 有些客人认定谢景认识朝廷重臣,就叫谢景问问,他们何时才能买到北方的米。 谢景:“明年这个时节。” “只需等上一年?”客人大喜。 谢景点头:“改日我试试能不能拿到卖米的资格。我呢,也不要多少钱,卖出去百斤给我两斤便可。” 客人笑道:“幸亏你的酒楼赚钱。否则都不够伙计的月薪。” 谢景:“陛下为天下万民种的稻谷,我哪能趁机敛财。” 客人称赞谢景大气,也以认识他为荣。此后同友人闲聊,不由得说起明年就能吃到最便宜的北方大米。 友人得知谢景卖百斤才收两斤辛苦费,也认为价钱不会很高,巴不得谢景今年就能拿到官家大米售卖权。 客人的友人故意把此事传扬出去。不过十来天,房玄龄的管家就听说了此事。第二天房玄龄把此事告诉李世民。 李世民:“明年给他送去万斤。” 房玄龄:“常平仓卖吗?” 李世民摇头:“那些稻谷放在北方的粮仓。再令人修建几个粮仓。朕不想再次看到卖儿卖女的惨状。” 房玄龄闻言便知北方的稻谷如何分配。 一年后,贞观十六年十月,谢景没有令期待已久的长安百姓失望。他希望人人都可以买到北方的米,这一次依然是凭过所,一家十斤。 长安寻常百姓就喜欢这样的谢景,不会为达官贵人破例。 但也有扫兴之人,说达官贵人也不需要找谢景买米。 殊不知达官贵人需要的。 去年送来的稻谷,李世民赏给百官以及各衙署。今年除了各衙署、京郊大营以及皇宫,只有谢景有米。 什么房相啊,李将军,秦门神,回到家中只能用以前的稻米。 房玄龄的管家就叫厨娘带着过所排队买米。 谢景无意间认出帮厨娘拎米的小子是房玄龄的随从之一,但只当没看见。 傍晚,小六回来,谢景同他一边用饭一边说:“房兄真见外,想要尝尝北方的米,跟我说一声便是。今日竟叫家丁排队买米。” 小六白了他一眼。 装了近二十年,阿兄不累吗。 小六:“给我百斤,明日我给房兄送去。” 谢景向偏房看一眼:“都在里头呢。” “是不是有四五百斤?那再给你秦兄送百斤?”小六想想,“程兄也在京师。再给他百斤?” 谢景气笑了,“我拢共只有四百斤!” 小六:“朝廷给你几万斤,你不会自己掏钱买下千斤?” 谢景点头:“也是啊。” 翌日上午,小六出去租车拉走三百斤,一家门口放一袋,门房听到动静出来,小六已经驾车远去。 好在秦安等人见过小六,门房形容一下,他们就猜到谢景叫小六送的。 房玄龄等人的邻居得知此事很是羡慕。 可是也只能羡慕。 李世民派往北方的官吏兵将几乎皆出自寒门,向来同朝中的世家子弟儒生不对付,以至于他们不敢利用官威,也不敢花费重金偷偷买粮,只怕粮食还没到手就被告到御前。 崖州的官吏用的也是寒门子弟,所以世家门阀至今不清楚崖州有多少亩胡椒树。 李世民也清楚不能把人给逼急了,所以到了年底,朝中重臣人人得到几百斤来自北方的稻谷。 小六也分到十几斤。但他没有带回去,而是叫厨娘做了。 大理寺卿和两位少卿叫小六和他们一块用饭。 同小六交好的评事小声嘀咕:“定是叫谢昂帮他们买米。” 非也! 大理寺卿低声询问:“谢昂,你兄长是不是有比北方大米还要香的米?” 小六摇头。 大理寺卿:“我听宫里人提过,米饭晶莹剔透跟珍珠似的,不是我们用的这种。” 小六看看碗里的米,“——忘记告诉厨娘放一点猪油,粒粒分明,油润透亮。” 大理寺卿庆幸他多嘴。 腊月二十八,朝廷放假,大理寺卿令厨娘用小六提到的法子蒸米饭,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米饭也可以色香味俱全! 谢景卖米的时候提到过煮粥和蒸米小技巧。寻常百姓买米回去留着过年招待亲戚,就用谢景的法子,宾主尽欢。 这一年也是李世民登基以来长安百姓最幸福的一年。 胡椒不是很贵,有了便宜的棉花和棉衣,还能尝到米饭,除夕夜还有几米高的烟花!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皇宫高墙之上,隐隐可以听到百姓的欢声笑语。李世民感叹:“当年晋阳起兵,我想过如今的这一幕,但是没想过短短十几年便可实现。” 长孙皇后:“二郎,这里是长安。” 李世民颔首:“长安做到这一点不难。明年,朕挑十几名官吏巡查四方。” 话音未落,北风吹过,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回宫。 也是此时烟花燃尽。 长安城外张杨里的烟花也放完了。 谢早看到阿翁躺在轮椅上,就叫周仲朴先把阿翁送屋里。周仲朴移动轮椅,阿翁向下倒去,周仲朴赶忙伸手扶住他,“阿翁——”心里咯噔一下,“五郎!” 惊叫声令谢景打个哆嗦。 “姐夫,大过年的,干什么呢。”谢景走近,谢甲提着的灯笼嘭地一声落到地上。 谢甲的脸色骇人,苏二指着阿翁张口结舌,谢景有个不好的预感,三两步到跟前扶起阿翁的脑袋,早已没了呼吸。 谢景不敢置信:“不可能!我,我放烟花的时候,阿翁还好好的!” 谢家阿婆也被周仲朴吓一跳,回过神来,她下意识说:“你阿翁还说好看——”猛然一顿,后知后觉,“你阿翁去了?” 谢大郎等人正要回家守岁,因为周仲朴的声音停下,此刻听到谢家阿婆的话,三两步跑过来,摸心跳的摸心跳,探鼻息的探鼻息,一通忙活过后,谢大郎把趴在轮椅上的谢景拉起来,“阿翁这样走了也是好事。” 谢早前年就有心理准备,所以很快接受这个事实,上前宽慰谢景,“阿翁去过洛阳看了牡丹,吃了你做的蛋糕,你种的大米,小六又有出息——小六——” 小六傻了,谢早碰一下他动一下,宛如木头人。谢早吓坏了,使劲朝他身上一巴掌,小六惊醒,嚎啕大哭! 第186章 送葬 谢景拨开他 第186章 送葬 谢景拨开他 年初五,谢甲进城,在谢五楼门上贴出一张纸:东家有事,二月初二开张! 之后谢甲前往大理寺为小六请二十天假,请假原因是祖父病逝。 大理寺卿入宫奏事看到皇帝心情极好,有个大胆猜测,便问皇帝知道不知道谢昂请了长假,看假期时间像是为祖父守孝。 李世民神色裂开,大理寺卿确定他猜对了,谢景没有劳烦任何人。不待李世民再问,大理寺卿主动坦白,请假之人是谢家家仆谢甲。 谢甲是谢景的心腹,他出面,此事必然是真的。 李世民令大理寺卿退下,他招来太子,令太子替他走一趟。李承乾同谢家阿翁阿婆不是很熟,因为他和小六年龄相仿,每次到谢家多是同小六在一处。李承乾询问是不是带上小九。 李世民疑惑不解,“他去做什么?”忽然想起前一年在洛阳的几日,那小子阿翁长阿婆短,“带上吧。” 李承乾:“今日吗?” 李世民颔首:“算着小六请假的日子,八成是明日下葬。倘若是明日,你回来把小九留下。” 李承乾一边折回东宫一边令人把李治找来。 李治被宫女换上素麻长袍和纯白色斗篷,他的神色仍然木木的。李承乾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能令禁卫把坐骑换成马车。 东宫掌事太监为李承乾准备了两车米、布等,用来吊唁的物什。 李承乾又挑十二名身着常服的禁卫。 浩浩荡荡一群人十分显眼,房玄龄忙了一个时辰出来透透气,正好看到这一支队伍,忍不住询问禁卫车里的人是不是陛下。 禁卫不知,但房相好奇,禁卫就令人前去打听。 两炷香后房玄龄得到谢景的祖父辞世的消息。 房玄龄叹气:“我该不该称赞他不忘初心?” 很多禁卫都曾跟着李世民父子几人在酒楼蹭吃蹭喝,得知谢景的祖父去了,也不好意思装不知道,禁卫就问他们要不要前去吊唁。 房玄龄摇头:“他既然没叫小六告诉我们,可见不希望我们为此奔波。我回去同夫人讲一声,令我家那小子过去。” 半道上遇到秦琼,房玄龄同他知会一声。 秦琼不禁叹气:“他啊。”转头随房玄龄出宫同程咬金说一声。 从程咬金家中出来,秦琼想起谢景的那些珍藏被柴绍吃掉大半,犹豫片刻,他前往公主府。 半个时辰后,几位二十岁左右的富家公子驾车出城。 此时李承乾已经可以看到秦岭。 又过两炷香,李承乾一行来到张杨里村口,可以看到南边院门前聚集着许多人,门外插着一根白幡。 李承乾抬手在李治身上一巴掌。李治直直地向前倒去,李承乾吓一跳,赶忙拉住他。李承乾先下车,再把他接下来,拉着他的手前往南院。 谢大郎送亲戚出来,最先看到李承乾 ,三两步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李承乾:“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五叔真好意思瞒着。” “赶在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过节,五郎哪好意思上门添堵。我们家的这些近亲,也是年初二过来给阿翁拜年才知道。”谢大郎注意到李治神色不对,“雉奴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想起几个月前过来避暑,他还推着阿翁四处耍,不敢相信人没了。” 李治经历过亲人的离世。正是他祖父李渊。但李渊不住在太极宫,李治平日里很少见到他,又因他那个时候才六七岁,不懂“死”意味着什么,所以感触不深。 谢大郎拍拍李治的背:“好孩子。阿翁看了除夕的烟火走的,很安详。又活了那么大岁数,后来这些年也没怎么遭罪,我们该为他高兴。” 李治点点头。 谢大郎怀疑他没听进去,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劝,“进屋吧。” 跪坐在灵前周仲朴先看到兄弟二人,愣了一下才敢相信:“五郎,高明和雉奴怎么来了?” 谢景向外看去,李承乾离堂屋只剩几步,“定是听小六的同僚说的。”起身迎上去,李治停下,谢景这才注意到李治的神态和小六那晚像极了。 谢景上去抱住他,李治的泪水慢慢慢慢出来,片刻后嗷嗷哭。 李承乾看到弟弟终于回魂,长舒一口气,走进去对谢早和周仲朴道:“谢姑姑,周伯伯,节哀。”又问阿婆的身体如何。 谢早向后看去:“阿婆在老房子,有小丙和小戊几个女孩陪她。阿婆前年就料到了,她还好,不用担心。这么冷的天,又赶上过年,我们——” 李承乾打断:“阿翁那么疼我们,哪能不过来送他最后一程。小六呢?” 谢早知道他和小六一向要好,直言道:“他和苏二在后面清点碗筷,算算明日有多少客人,准备多少菜。张杨里的老人都说阿翁是喜丧,要当成喜事一样办。阿翁以前就爱同亲戚来往,这次肯定也希望亲戚都过来。” 谢早说着说着,飙出泪珠。 周仲朴给她擦擦:“不哭不哭。喜丧,高兴!” 谢早止住眼泪,向院里喊一声“谢甲”,叫谢甲带高明前去后院找小六。 李承乾来到谢景身边,拍拍李治的背:“不许哭,狼都被你招来了。” 李治心里不痛快,抬手给他一下:“不用你管!” 谢景:“高明,别招他。你和小甲去后院歇一会就回去。” 李治抓住谢景的手:“我不走!” “他明日再回。”李承乾转向谢景,“阿耶说的。” 谢景点头:“等一下我就不送你了。” “跟我见外啊?”谢景要是突然懂礼数,李承乾反而不习惯,他会忍不住反省,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谢景抬抬手示意李承乾赶紧出去,他拉着李治来到堂屋。 谢早知道李治为何难过,李治坐下,谢早就说,阿翁吃了白米饭和红烧肉,喝了半碗鸡汤,又看了烟火才走。 人这辈子,所求不就是这些吗。 李治没心思听他讲道理,他着急和谢景谈条件:“五叔,我要走在你前头。” 谢景气得想要给他一巴掌,“你们都走在我前头,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李治固执地说:“我不管!” 谢景:“我们前后脚,把小六留在最后。” 谢早抬手给谢景一巴掌:“你又胡说什么?” 跪坐在对面的谢松和谢云吓一跳。 周仲朴劝谢早消消火,又劝谢景少说两句,最后对李治道:“祸害遗千年。你五叔肯定是我们家最长寿的。” 李治不假思索地反驳:“五叔才不是祸害!” 谢早对周仲朴道:“别理他们。” 周仲朴经常说错话,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他也不在意被李治顶一句,“我出去看看。” 谢甲带着谢乙等人忙着把李承乾送来的物什卸下来,周仲朴过去搭把手送到东偏房。 车子空出来,身着常服的禁卫拉着车去后院。约莫过了两炷香,两名禁卫留下,其他人随李承乾回京。 走出张杨里没多久,驭手停车,李承乾不信天子脚下青天白日有人劫道,直接推开车门向外看去。 房玄龄的长子下车见礼。 李承乾道一声“免礼”,便提醒几人,“去去就回。五叔的亲友不断,无暇款待尔等。” 几人应一声,看着李承乾的座驾远去,他们便前往张杨里。 秦安带路,房遗直、程处嗣等人顺顺利利抵达张杨里。 寒冬时节的张杨里没了花花草草,看着一片荒芜,但乡间小路平坦,房屋齐整,绕村而修的河沟清澈见底,一切看着那么井然有序,颠覆了勋贵公子们对乡间的刻板印象。 秦安多年前来过几次,那时的张杨里目之所及皆是茅草屋,有些甚至没有墙壁,只是茅草和几根竹子木棍搭建的草棚。 如今处处灰墙黛瓦,同长安城的坊间有一比。 十八岁的秦怀道跟在秦安身侧,感叹道:“难怪晋王爱来。路边的果树花草夏天绽放挂果,还有河水,夏天的张杨里比陛下的离宫还要有趣吧。” 程处嗣:“慎言!” 秦安:“在陛下跟前这样讲也无妨。一是陛下心胸宽阔,二是陛下当真拿五郎当兄弟。我们过去吧。” 下马进村,秦安来到谢家老宅门外甚是奇怪,不像办丧事的样子,难不成走错了。 小六看到马车从院里出来,秦安放松下来:“小六!” “阿翁在前院。”小六很清楚众人是冲阿兄来的,所以直接把人带去前院。 谢景和李治在阿翁灵前闲聊,谢早先看到小六带着许多人进来。谢早没有认出秦安,误以为这些人是小六的同僚,叫谢景过去帮忙招呼。 谢景扭头看一眼,拍拍李治:“在这里等着。” 三两步来到院中就叫谢甲沏茶,他把众人迎到东偏房便问秦安:“见着高明了?” 秦安颔首:“正是看到高明公子过来,我们才知道此事。这么大的事总该说一声。” 谢景:“赶上春节啊。坐下歇会儿。” 谢甲拎着水壶进来。 秦安示意年轻的公子们接过去暖暖手。 谢景:“放了一点姜,去去寒气。” 秦安不禁问:“怎么那么突然?” 谢景微微摇头:“老了啊。告诉秦兄等人不必担忧。两年前就险些过去。除夕夜看了烟花睡过去的。临了还用了两块红烧肉和半碗白米饭。” 秦安:“这样反倒是好事。” 谢景点头:“无病无痛,安然辞世,最好不过。” 以前秦安追随秦琼走南闯北,身上旧伤不少,一直担心临了旧伤复发,闻言着实有些羡慕,“恰好你和小六都在身边。” 谢景:“这几天我想想,他可能正是看到我和小六,还有我姐和我姐夫,谢甲、苏二等人回来过节,算是一个不少,无牵无挂,便任由自己睡过去。以我族兄的意思,昨天就该下葬。我总担心他再醒来,直到今早才入棺。” 秦怀道忍不住说:“既是喜丧,五叔也不要过于执着。” 秦安:“大公子,五郎不是强求。有一种假死。也有人过于疲惫,睡了三日才醒来。所以赶上炎热的三伏天,也是尽可能三日后再入棺。” 程处嗣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个人死了,当天就被放进棺材里,许多人说他死的异常,像是怕他活过来,我只当那些人胡言乱语,竟然真有可能活过来?” 谢景:“死者是不是老人?” 程处嗣:“同年龄也有关系吗?” 秦安:“老人会提前准备棺木,可以在死的当日入棺。若非提前备好,只是选定棺材大小也要一两日。如此仓促,八成死的蹊跷。” 小六从外面进来,众人瞬间想起他在大理寺做事,程处嗣趁机道出死者姓名,询问小六可曾接到其家人报案。 小六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去年下半年不曾接过开棺验尸的案子。这种案子一年只有一两个,真有这种事,仵作和我的同僚一定会谈论许多天。我不可能毫无印象。” 秦安对谢景道:“小六真长大了啊。” 谢景:“二十多岁了。他和高明同岁,高明的长子都会走了。” 秦安顺嘴问:“小六还没定亲?” 谢景:“他的事不急。日后他主动提起,我再为他下聘。” 秦怀道:“五叔的意思小六叔自己找啊?” “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我中意也没什么用啊。”谢景趁机对小六说,“女方家世清白,父母兄弟本本分分便可。倘若其才貌双全,但父兄斗鸡走狗,不事生产,你想娶我也不拦着。” 小六不禁说:“但你会在我成亲前一日同我分家。我还不了解你啊。” 谢景笑道:“肯定的。我不怕被你连累,我担心你的小舅子连累阿婆、阿姐和姐夫。” 程处嗣:“以前听闻五叔没有门第之见,原来当真这样。” 谢景:“每个人的认知都是有限的。出身市井的女子有可能有眼无珠得罪勋贵连累家人。出身世家的女子也有可能因为仗势欺人,遭到御史弹劾连累家人。出身学识可以救人也可杀人,世间事没有一定的。” 秦安经历过多年战乱,看多了悲欢离合浮浮沉沉,附和道:“是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人头落地。” 谢甲从门外进来。 谢景看过去:“有事?” “王屠夫和张屠夫来了。”谢甲低声说,“定是因为我们以前贴在酒楼的告示用的是红纸,这次用的白纸,所以他二人猜到了。” 秦安起身告辞。 谢景叫小六送送他们,他带着谢甲出去迎接王、张二人。 两人已经进院,见着谢景就埋怨谢景见外。 谢景带他们去堂屋。 小六送秦安等人出去。 秦安等人出了张杨里,秦怀道就忍不住说:“我好像知道五叔为何不告诉我们。以他在长安的名气,一旦被外人知晓,可能从初一忙到十五都忙不过来。” 秦安:“那是肯定的。旁的不说,他以前种的番薯、棉花和苜蓿草,只是陛下身边的禁卫就不知道送了多少。何况我们这些人家。” 秦怀道左右看了看;“尉迟宝林没来?” 尉迟宝林是尉迟敬德之子。 秦安:“将军没去尉迟家。” 平阳昭公主的长子道:“太子带了那么多人出来,他也该知道了。” 尉迟宝林如今是卫尉少卿,在宫中当差,太子调禁卫出宫,很快会传到他耳中。但是秦安没想到那么快。 半道上,尉迟宝林同和他一样凭门荫入仕的几名禁卫驾车而来。 尉迟宝林认识程处嗣等人,看到他们就瞪眼。程处嗣胡扯:“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忘记告诉你。” 尉迟宝林:“你们这么多人都忘了?” 秦安:“事发突然,我等又担心来迟了,所以忘记到府上提醒你。” 尉迟宝林:“他们不是你挨个告知的?” 程处嗣继续胡扯:“秦将军和房相在宫中看到太子出来,多嘴问一句才知道这事。秦将军走不开,就叫怀道替他过来,当时我弟弟和怀道在一处。” 秦怀道比尉迟宝林小了十多岁,平日里处不到一块,倒是同程家兄弟关机不错,尉迟宝林半信半疑。 秦安催他快去,迟了正好赶上饭点,谢家肯定留他用饭。 尉迟宝林不想给谢景添麻烦,闻言也没心思追根究底。 尉迟宝林从谢家离开后,又有人闻讯赶来。但不是朝中勋贵,而是谢景无意间帮衬过的人。 也是因为这些人突然而至,谢景的午饭推到申时左右。 苏二准备了全素宴,谢早担心李治吃不惯,要为他另做,但被李治拒绝,这小子还有正当理由,过节大鱼大肉吃多了,正好清肠。 到了晚上,谢景守灵,他也不怕,依然坐在谢景身边。 谢景叫他睡觉他也不去,小六回屋找一张干净的草席,又把被子拿过来。李治隐隐记得父亲守灵几日没合眼,“五叔,这样我会睡着的。” 谢景:“我做一只鸡,阿翁都要问问你有没有鸡腿,你说他忍心看到你熬到双眼通红脸色蜡黄吗?” “阿翁不忍心。我推他去看绿牡丹,他都担心累着我。”李治说出来又想哭。 谢景给他裹上被子搂着他:“不哭了。睡会儿。我和阿姐守上半夜,下半夜换你和小六。” 小六才不信谢景的说辞。但兄长和姐姐以及姐夫都在身边,小六不由得放松下来,三更半夜他呼呼大睡,同李治一样一觉到天亮。 谢景和谢早睡了一两个时辰,精力不济,就叫苏二和小六买菜。 其实苏二带着彭安和马员等人就可以把此事办好,而谢景之所以这样安排只是为了锻炼小六。 小六等人买菜刚回来,谢丙和她夫君就到了。谢景的大嫂找到他询问给不给孝衣。 谢景:“大嫂,这种事不用问,从我家出去的都有。” 李治勾头问:“我呢?” 谢景拨开他的脑袋:“你等着给我戴孝。” 李治:“你说前后脚,是你前脚,我后脚啊?” 谢景瞪他:“这事没完了是不是?” 小六一把把李治拉走:“闲着没事过来给我们搭把手。” 其实有苏二等人,无需李治做什么。小六只是不希望亲友都盯着他打量,再闹出点误会。 话说回来,谢大郎的妻子和几个妯娌做出两件孝衣——其实就是几块白布缝到一起,谢家阿婆的娘家人也到了。 这些人前脚进屋,谢景的侄女堂姊妹们也到了。 有几个还没进门就哭她的叔怎么走的那么突然,都没叫她见上最后一面。 谢景心说,你们是要好好哭一场,不是看在你们的叔的面上,早年我才懒得理你们。 临近正午,客人到齐,张百千等几位老人带着挖坑的谢大郎等人回来,同谢景交代一声就捆棺材。 不过片刻载着谢家阿翁的棺材被抬出来。 谢景为阿翁扛幡,整个张杨里的老老小小皆出来送葬。 周边几个村子里心善朴实的人看在谢景的面子上也前来送阿翁最后一程。 前前后后几百人,送葬的队伍从谢家祖坟一直排到张杨里村口。有人忍不住感叹,“这么多人送葬,这辈子也值了。” 这一次无论谁劝,李治都不理,一直脚跟脚粘着谢景。 谢景已经接受阿翁离开的事,可是把人送到地里,谢景还是忍不住难过。 小六和李治看着他哭也跟着默默流泪。谢景看到他俩的样子反而止住泪水,同族兄们一起把阿翁埋下去。 李治回村的路上闷闷不乐,中午吃饭也是小口小口。谢景叹气:“人终有一死。死而无憾便可。” 李治:“我终于明白秦始皇为何追求长生。汉武帝为何迷信神仙鬼怪。” 谢景摸摸他的脑袋:“世上没有长生。你可不许尝试。我不希望你把硫磺当仙丹。” 李治:“我傻呀?” 谢景:“做烟火的法子哪来的?” 李治陡然想起炼丹炸炉,不禁摸摸肚子,一阵后怕。 谢景看到他的动作无语又想笑。 小六在一旁看见也很无语。 倒是因为这点事,几人心头松快不少,就连同桌用饭的谢早和周仲朴也是如此。 宴席结束,谢景先送远亲,之后是堂姐堂妹等人,侄女们和谢丙打算在村里再过一日。 谢景这几天很累,苏二等人也辛苦,他不想再招待,叫苏二把没用完的菜和肉切开,各家分一点就叫她们各回各家。 送走最后一个,谢景转向李治,李治抱着谢景耍赖:“我不走!” “别叫嫂夫人担心。”谢景拉开他,“小六,你和谢甲和苏二送他到城门外再回来。” 李治又要抱住谢景,小六没给他机会,一把把他拽走,“不想把你五叔累病倒吧?” 李治不想,只能同禁卫回去。 饶是如此谢景还是病了。 第187章 雉奴的愿景 到了二十一 第187章 雉奴的愿景 到了二十一 谢早忘了谢景上次生病是何年何月,以至于谢早潜意识里认为弟弟身心强大。这样的人病了,定是累狠了。 谢早和周仲朴关心则乱,夜间每半个时辰起来探望他一次。到了四更天,两人懒得来回走动,裹着棉袍守在谢景床边。 谢景早上醒来对上两双熬红的眼睛险些吓得心脏骤停,忍不住抱怨:“给我守灵?” 小六裹着被子坐起来:“别骂了。阿姐和姐夫也是担心你。我说你睡饱病就好了,他俩不信,这一晚上来来回回就没消停过。” 殊不知谢早和周仲朴看到谢景有力气骂人反而放心下来回屋补眠。 这俩倒是消停了,轮到谢松和谢云进进出出,一会儿给他送洗脸水,一会儿给他送蜂蜜水润润喉。谢景把自己拾掇干净,兄妹俩又送菜送饭。 谢景不习惯这种照顾,眉头紧张,脸色拉长,也没能把兄妹二人吓跑。 谢景的床够宽,小六和他同床,沾了谢景的光,没出屋就吃饱喝足。 饭后无事,小六移到东偏房指点谢松文章。 小六的文章诗词中规中矩,不等于他没有鉴赏能力。在大理寺多年,也有机会接触榜首之才,点拨谢松绰绰有余。 三日后,谢景不咳嗽也不流鼻涕,身体轻快多了,可以同阿婆一块用饭,惊觉阿婆的神色不对,像是对生活失去了念想。 谢景同她闲聊,她也提不起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一句。以前提到亲戚,阿婆不是说亲戚得了几个孩子,就说家里添了多少牲口,扯扯拉拉,没完没了。 饭毕,谢景叫阿婆出来晒太阳,她拿着草垫子,靠墙坐下,不到半炷香就耷拉着脑袋,像是要睡过去。 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谢早随他东偏房就说:“我看见了。阿翁刚走,阿婆难受着呢。” 谢景:“一直难受呢?” 谢早摇头:“不会的。十多年前我阿娘和婶娘先后脚离开,她也撑过来了。” 谢景:“那个时候阿翁还在,小六说是七岁,实则未满六岁,老两口舍得抛下小六?” 彼时阿翁阿婆就是累到吐血,需要割肉养活小六,他们也能咬牙坚持下去。 谢早:“是不一样啊。小云是不是在后院?我把她和小戊还有和和找来?” 谢景叫她先试试。 半个时辰后,躲在卧室偷偷观察的姐弟齐叹气。 周仲朴进来:“你俩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谢早叫他观察阿婆的神色。 周仲朴勾头向外看一眼,“阿婆笑了。不该笑吗?” 谢早叫他看仔细。 周仲朴偷偷打量片刻,道:“和和不和阿婆说话,阿婆就没什么精神,之前好像一直盯着她们编蓑衣。阿婆不太对劲啊?是不是阿翁去了,她还难受?”没等谢早开口他又嘀咕,“一直这样可不成。” 谢景给谢早一个“缺心眼都能看出来”的眼神。 谢早没了主意,问谢景:“你怎么想的?” 谢景:“过些日子我带她去洛阳?” 谢早:“酒楼怎么办?” 谢景:“阿翁刚走,我也不该出现在酒楼。虽说不用为阿翁守孝三年,但父亲和伯父不在了,我身为长孙,就是做做样子也要在乡间待上一年。正好趁机把西市的买卖交到谢甲手上。” 谢早仔细想想,“你也不能一直抓着不放。家里这些事,我们也要交给谢乙和几个小的。不然往后我们累倒下,地就没人种了。” 谢景:“你和姐夫都四十多岁了,是该考虑以后。” 谢早:“可是你带阿婆去洛阳,外人知道——你不是朝廷的人,没人管你在哪里守孝?” 谢景点头:“不出现在酒楼就不会传出风言风语。村里人守孝也是到五七,过了五七我再走。” 村里人不是不孝顺,而是重体力劳动,日常食素干农活,没等期满人就没了。 谢早也了解村里的真实情况:“那就过了五七吧。” 考虑到这一点,谢景又叫谢甲去一趟大理寺为小六延长假期,二月中旬,小六回京,谢景叫阿婆收拾行李前往洛阳。 阿婆事先毫不知情,闻言惊呼:“去洛阳做什么?”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洛阳家门口的水田该育苗了。苏二忙不过来,我过去盯一下。” “城里的酒楼怎么办?”阿婆又问。 谢景:“我身为长孙要为阿翁守孝,每天穿着素衣在酒楼,客人见着肯定觉得晦气。我一直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不如去洛阳搭把手。” 家里的庄稼有谢早、周仲朴和谢乙带着几个小的忙活,多谢景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谢家阿婆同阿翁一样一直嫌谢景干活糙,前几年就说过还不如谢乙稳重。所以谢景倒也没有胡说。 谢家阿婆:“我不去了。” 谢景:“你得去。苏二给米来来挑个男人,过些日子从村里出嫁,她没有兄长,阿姐和姐夫不能过去,我一个人过去也不成啊。女人家应该懂的,我怎么跟同她说啊?” 谢家阿婆想想也对,“这些事你该早说。我,我得和你阿翁说一声。” 谢景:“离天黑还早,这会儿去说也不迟。” 谢家阿婆赶忙去找她的拐杖,火急火燎的样子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周仲朴服了,趁着老人不在跟前,对谢景道:“你真有主意。” 谢景:“生命在于运动!” 周仲朴听得一知半解,也懒得刨根究底,因为谢景经常蹦出一句他只能听懂一半的怪言怪语。但一半也足够了。 谢家阿婆来到崭新的坟头前,蹲着不舒服,她索性坐下道:“明儿我得和五郎去洛阳,洛阳的水田没人收拾,来来那孩子命苦,也没个长辈,我得送她出嫁,几个月不能来看你,你好好的,别回去吓唬七娘啊。她和仲朴胆子小,有什么事你托梦给五郎,五郎胆子大,也不怕你。” 絮絮叨叨得有一炷香,谢景被她说得鼻子发酸,阿婆才舍得起来。 临走前绕着坟头转一圈看到几根草顺手拔掉,阿婆又说一句,“过两个月再来看你。” 回到家中,谢家阿婆找出谢景为她做的体面衣裳叫谢早单独收起来,又拿几个银饰,同衣裳放一起,嘴里嘀咕着,“来来成亲那日,我用这些不给她丢脸吧?” 谢景倚着门框看着两人忙活,谢早回头问:“来来是招赘还是嫁出去?” 谢景:“嫁出去。像姐夫这种知道干活的缺心眼也不是那么常见。” 周仲朴在院里劈柴,闻言拎着斧头进来:“我不缺心眼!” 谢景:“你不缺心眼你父母可着你一个人欺负?” 周仲朴张张口,“那,他们是我父母,我能怎么办?逮住他们打一顿?我不想活了?” 谢景:“你不会打你兄弟?白天打不过,不会晚上偷袭?” 周仲朴又想反驳,发现无言以对:“——我是没有你心眼多!” 谢早回头瞪一眼他俩:“几十岁了,吵吵什么?” 周仲朴拎着斧头继续劈柴。 谢景:“洛阳不如长安富有,离洛阳四五十里路的乡下有很多人饥一顿饱一顿,有些人家舍得把孩子送出去,阿姐,你和姐夫要不要再养两个小的?” 谢早摇头拒绝:“不养!你不许再买,我们家的人够多了。早些天村里人还说,要是苏二他们都在村里安家,剩下的宅基地都不够咱们自家用的。” “胡说八道!村里人最多的时候百户。如今才多少?还没到六十户。”谢景嗤一声,转向门外,“姐夫,再有人跟你唧唧歪歪,你叫谢乙写信告诉我,我从洛阳挑十个八个。” 谢乙进门就听到这句:“我们只有八十亩地,拿什么养?” 谢景:“我可以去太原开个谢五楼。过两年再去扬州开一个。想不想当掌柜的?回头把扬州的酒楼交给你。” 谢乙:“不想!我希望儿孙同六叔一样当官。” “没想到你还是个官迷。”谢景调侃一句,便认真道,“仕途这条路不好走。” 谢乙:“大不了去东北去崖州。城里的贵人不舍得儿孙吃苦受罪,那些地方也需要官吏吧?” 大唐疆域不断扩大,确实需要许多官吏,谢景点头:“可以。改日我叫小六给你买几本书,多看看,日后你给孩子开蒙。他日进城读书,就和谢甲他们住一块,省得租房。” 谢乙本是随口一说,儿孙是不是读书的料尚未可知,没想到谢景考虑得如此长远,谢乙心底很是感动,要送谢景和阿婆前往洛阳。 谢景:“我已经叫小甲留意了,同载货的商队一块。” 即便如此,翌日上午,谢乙依然骑马送谢景和阿婆同商队汇合。 商队载货行走缓慢,但对阿婆而言有些快。好在阿婆的身体比阿翁好多了,她希望早点过去为米来来准备嫁妆,所以没觉得赶路辛苦。 不过她毕竟上了年纪,往日一夜睡上两三个时辰,这次到了洛阳从晚饭后睡到天亮,得有五六个时辰。 早上醒来,阿婆精神很好。饭后就问婚期定在何时。 原先是定在春三月,苏二到了洛阳找到米来来的婆家,推到五月中旬,阿翁百天之后。 阿婆听到谢景提到“百天”,又说阿翁的百天她必须在场。 谢景的目的是叫老人出来散散心,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拒绝。 四月初,给阿翁做了百日祭,阿婆又要去洛阳。这次正好赶上洛阳花开。谢景在洛阳城外的宅子四周又多了许多牡丹,阿婆看到了很是喜欢。然而半天之后,她叹气道:“去年你阿翁还说今年再来看牡丹。” 谢景:“我给姐夫写信,在他坟前放两盆。那些牡丹也是来自洛阳,算起来也是看到了洛阳的牡丹。” 阿婆觉得有道理,催他去写信。 此时也有人没心思看牡丹。 正是李治! 宫里的牡丹盛开,李治想起他推着阿翁穿梭在摆满牡丹的洛阳北市,心里难过就去找长孙皇后。 恰好李世民和皇后在一处,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冲他招招手,李治扑到他怀里,长孙皇后看不下去:“雉奴,你十五岁了。” 李世民搂着娇儿安慰:“雉奴也是想阿翁了。五郎近日在洛阳,要不要去洛阳玩几天?” 李治因为知道谢景要守孝,不可能出现在酒楼,所以这些日子不曾踏进酒楼,也就不知道谢景的动向。 李治站直:“五叔是长孙,不用在家守孝?” “村里那么忙,没人能守上一年半载。通常过了百日祭,亦或者五七,就算期满。这一点我也是听你程伯伯说的。程处嗣去过酒楼,没有看到五郎,找谢甲打听一番才知道他跑去洛阳。”李世民服了,“他是真能跑。” 李治:“我想去。” 李世民:“以防又有人抱怨我偏心,你知道找谁吧?” 李治抱一下李世民:“谢谢阿耶。”欢欢喜喜去东宫找太子。太子同意他去,青雀反对也没用。 不巧,两日后,李治出发前碰到李泰,李泰问他干什么去,李治直言替太子到洛阳办点事。 李泰信以为真。 可惜几日后从长孙无忌口中得知李治前往洛阳找谢景。 长孙无忌认为皇帝过于娇惯晋王,他发现李泰这个冬日吃胖,提点李泰注意身体的同时多说几句,这么说出来的。 李泰为此找上李世民,李世民把此事推到太子身上,说太子向他请示过,他不好拒绝,不知道谢景在洛阳。 以李泰对李治的了解,认为李治有意隐瞒父皇。因为涉及到谢景,李泰也不能胡言乱语太子和晋王合谋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只能就此作罢! 李治抵达洛阳,洛阳牡丹花还没掉落,又赶上桑葚成熟,黄河鲤鱼露头,他不是去酒楼吃鲤鱼,就是在午后摘桑葚,闲着无事就陪阿婆进城赏牡丹,好不快活。 一日,李治同谢景一道用午饭,谢景忍不住说:“雉奴,你应当找同龄人玩耍。” 李治摇头:“我只能找他们打马球踢蹴鞠,旁的不可。堪称一言难尽。” 谢景好奇:“比如?” 李治:“写几首酸诗就觉得自己是才子。用华丽辞藻堆出一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是曹子建。听多了我定会变得同他们一样。” 谢景:“以前我听李兄说叫你帮高明管钱,你跑到洛阳,谁帮他管钱?” “正是要帮高明管钱,我才需要了解洛阳啊。洛阳不止有水稻小麦,还是最大的丝绸交易市场,对这些一无所知,日后怎么赚钱?” 这是太子为李治找的理由。日后李家宗亲想要效仿李治四处乱窜,李治可以用这个理由驳回。 阿婆不禁说:“雉奴家还做丝绸生意啊?难怪以前你父亲送给五郎那么多布。” 李治险些被酒酿蛋汤呛着。 谢景笑道:“是的呢。李兄是长安首富。” 阿婆惊叹:“难怪雉奴的母亲看着也贵气。” 李治忍着笑点头:“阿婆,认识我们一家,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您可要照顾好自己,阿翁没来得及品尝的美食,欣赏的景,你替他多吃多看,回去告诉他。” 阿婆远离熟悉的环境,不会目之所及就想到阿翁的样子,很少再伤心难受,“你说得对。我们都多吃。” 几日后,米来来从村里出嫁。 婆家是木匠,苏二给阿翁阿婆做床时认识的。认为这家人本分,又有一技之长,不会舍下几代传承改开酒楼,征得米来来同意后,苏二出面为她定亲。 出嫁前,谢景为她脱了奴籍,为她置办的嫁妆同谢丙一样。苏二又在南市开个小铺子,也是卖棉衣棉布以及他和范牛等人做的牙刷、鸭绒服等物。这个铺子交给米来来打理,同谢丙一样占一成收益。 米来来嫁过去之后,木匠一家才知道铺子有她一份,不禁感叹道,“谢五郎不愧是谢五郎。” 五月底,天热起来之前,谢景和李治陪阿婆返回长安。 到了长安城外,谢景和阿婆回家,李治回宫。 巧的是入宫时又碰到李泰,李泰瞪一眼李治,二话不说,打马回府。 李治可不受窝囊气,直奔太极宫找李世民告状。 李世民:“他是羡慕你可以和五郎一起游玩洛阳。之前我们去洛阳,他没去,这次又没去,他心里不痛快,你就让让他吧。” 李治出去几个月心情极好,闻言不再计较,“阿耶改用清茶了?” 李世民给他倒一杯,“清茶醒目,多饮几杯也不会上火。” “您茶吃多上火啊?”李治乐了,“五叔提醒过您少用,您只有身体不舒服了才听他的。”注意到李世民眼底乌青,“阿耶是不是也没睡好?” 李世民:“昨晚醒了两次。” 李治移到他身后,给他按按头皮,“我跟五叔学的。阿耶日后下午不要用茶,就用菊花水吧。” 太医不敢碰李世民的脑袋,长孙皇后想起来帮他按一下,但李世民不希望她担忧,通常对长孙皇后报喜不报忧,以至于他很不习惯。 李治:“阿耶放松。现在有点疼,等一下就不疼了。” 一炷香后,李治放过他的脑袋,李世民睁开眼就感觉轻松多了。李治有些得意地问:“是不是很舒服?” 李世民颔首:“近日得了几罐茶,你随便挑。” 能送到李世民跟前的茶叶都是极好的,李治无需特意挑选,随手拿一罐,“阿耶,我先回去了啊。” 李世民:“明日晌午过来用饭。” 李治下意识答应下来,发现父亲的神色有些严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 回到宫中,李治询问心腹之人,宫里近日有没有趣事。 宫人仔细想想,只有一件热闹——四月初他走后皇后邀请许多世家闺秀进宫赏牡丹。末了宫人颇为遗憾地表示晋王从洛阳带回来的绿牡丹仍未开花。 李治后悔没有随谢景前往张杨里。 可他又不希望母亲失望,李治纵然不想,第二天还是早早跑到皇后跟前承欢膝下。 午饭前,皇后令人拿来几幅画像,询问李治的意见。 李治没忍住翻个白眼,李世民看个正着,抬手在他背上一巴掌,“你母亲和你说话!” 李治:“六哥还没定亲!对了,还有小六,五叔和谢姑姑无儿无女都不急,你和阿耶着什么急?” 赶巧李承乾进来,李治一把拉过李承乾,“大哥,阿娘要为我定下世家贵女。你知道世家的心思的。我要是娶了一大家子,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插手户部的事?” 长孙皇后立即叫人把那几幅画仕女图收起来。 李世民负责为太子解释:“并非世家贵女。” 李治:“那就是手握兵权的勋贵之女?” 李承乾不放心李治同勋贵强强联合,但也不好意思当着父母的面点明,用无辜的眼神看向两位。 李世民心头冒火:“世家不要,勋贵也不要,我去张杨里为你找一个?” 李治认真想想:“同我年龄相仿的女子,没有相貌出众的。同小六年龄相仿的那些人的妻子相貌齐整,他们的女儿应该很好看。可惜我至少还要等上十年。十年后我也不是很老,从张杨里找一个也未尝不可。” 李世民气得拍桌子瞪眼,“又不是叫你今年娶进来。” 李治点头:“孩儿知道啊。如今定下来,两年后我十八岁再娶。可是我觉得十八岁还是有点早。” 李世民:“你学五郎?” 李治摇头:“他一个人在家一个月不出门都不寂寞,我比不了。我需要娶妻。” 长孙皇后拉起李世民的手,一边为他揉揉,一边看向李治,“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李治:“见到了才知道啊。” 李承乾:“倘若她是布衣女子呢?” “那又如何?五叔还是商户呢。”李治笑眯眯看向太子,“太子殿下不该乐见其成吗?” 李承乾转身坐下:“孤嫌丢脸!” 李治:“我又不是娶乐籍。阿耶,阿娘,只要女子身家清白,无论她是贫是富,都不许拒绝!” 李世民:“你要给我们个期限吧?难道让我们一直等下去?” 李治:“我身为帝后的儿子,太子的弟弟,旁人都说我运气很好,我想在娶妻方面也是如此。我的未婚妻不会叫我等很久。二十岁之前吧。二十一岁仍未找到,但凭耶娘做主!” 第188章 树大招风 你是不是有 第188章 树大招风 你是不是有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只好作罢。 李治心里高兴,晌午多盛半碗米饭,边吃边感叹:“不如五叔做的。” 李世民因儿子不听话,没好气地说:“他的聪慧天份尽用在吃食一道,普天之下无人能及。” 李治:“民以食为天啊。” 恰逢宫女送来饭后点心——蛋糕! 李世民也喜欢这一口,无法反驳,权当没听见。 午后,李治前往户部,而远在张杨里的谢景则帮着姐夫收拾麦场,谢早和阿婆带着两个女孩缝补麻袋。 四日后,十多亩小麦收上来。 也是因为人多,除了烧火的阿婆和做饭的女孩,拢共有七个人割麦子。小麦收上来之后,阿婆带着两个女孩在家看着晾晒,谢景和周仲朴等人收糜子。糜子收上来的第二天,上午闷热,午后电闪雷鸣。 幸好谢景家空房子多,糜子和尚未晒透的小麦可以摊在屋里晾晒。 此时张杨里地界上成熟的庄稼也都收到家中。 张杨里二十五岁以上的人都记得天灾那几年谢景惊人的直觉,纵然认为连着收割辛苦,也不敢心存侥幸。 十六七岁的男女不记得三年天灾,所以不理解家里为什么跟着谢景收庄稼。随着瓢泼大雨把院里院外冲得干干净净,这些人服了,又忍不住询问家中长辈,谢景是不是天神下凡,竟然可以预料到大雨。 谢景哪是能预料到。同以前一样,他觉得风调雨顺的年景,不可能超过二十五天不下雨。算着下雨的日子近了,谢景寻思着落袋为安,所以收了小麦也没休息就接着收糜子。 跟随谢乙住在后面的几个男孩女孩趁着下雨天没什么事,问出心底疑惑:“五叔那么有钱,为何还要种地,他不嫌辛苦吗?” 谢乙直言:“赶上天灾,酒楼没有十个八个打手根本不敢开门做买卖。锅底灰也能被流民抢得干干净净。如果我们没有地,粮食贵且限购,家里那么多人吃什么?” 几个小的奇怪,问有钱也买不到吗。 谢乙摇头:“商人为了坐地起价,只会一点点把粮放出来,一天天涨价。正因如此,陛下才设常平仓。但常平仓的粮食也只够全城人用上一年半载。之前天灾连着三年。谢姑姑喜欢把边边角角都种上菜,正是那三年闹的。” 这几个小孩无法想象。 谢乙又说:“那些朝中重臣,家财万贯有权有势,但他们也有很多土地,有的人家甚至买了几千亩。那么精明的人为何不放弃土地?” 几个小孩回答,肯定也怕有钱买不到粮。 “我们的出身等各方面不如那些世家权贵,连擅长的田地也让出去,就是自掘坟墓。”谢乙停顿一下,道,“我希望小丁此生用不到我们种的粮食。可是一旦需要,我们却拿不出粮,八成死路一条。” 这几个小孩平日里也在村学读书,听闻此话脱口而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谢乙好笑,也不能说他们说的不对,索性道:“以前五叔不止一次提过,他为我们做的诸多打算,我们这辈子都用不到才好。” 几个小孩又问用到会如何。 谢乙:“四处讨饭。当年天灾陛下放长安百姓别处生活,实则便是讨饭。那个时候的西市能正常开门的铺子不足三成。” 这几个小孩以前在城里生活,很清楚东西市的热闹。他们设想一下一半的铺子空着,顿时觉得可怕。 谢乙见状估摸着他们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 这场雨还在下。 到了晚上大雨改成小雨。翌日清晨稀稀拉拉仍未停止。好在谢景那边铺着青石板,谢乙这边用着水泥路,不影响正常生活。 又过一日,雨转多云,谢景闲着无事拎着渔网来找谢乙。 谢乙和他一同下河网鱼。 如今家中人少,谢景留下四条大鱼,余下的鱼放入护村的河沟之中。 谢景放鱼的时候许多村民围观,谢景趁机提醒,这条沟里不许下网,只许用鱼竿。 半大小子不禁抱怨:“管得真宽!” 半大小子身上挨一巴掌。小子的父母比谢景还要小上几岁,慌忙开口道:“五哥,他不懂事,回头我再教训他。” “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久了。这次大雨变成水灾,地里的番薯和棉花泡烂,你们下半年吃什么?沟里养着鱼,怎么也能凑合十天半月。”谢景向岸边看一眼,“这些果树也能凑合一些时日。” 这番言辞瞬间令许多人想起三年天灾。 谢景看向那半大小子:“先生没教过你居安思危?” 半大小子脱口道:“你还知道居安思危?” 谢景气笑了。 小子的母亲揪住他的耳朵:“跟我回家!别在这里丢脸!” 谢景抬抬手示意小子他娘松手,“你小子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商人?秦汉三国又两晋,南朝北朝和前朝,你只管问,今儿要是能难倒我,这四条鱼送你!” 小子的父亲不禁说:“五哥,别跟他一般见识。十多年前您就懂种地会养猪,会做水车,还能教小六读书,如今我们一大家子绑一起也不如您懂得多。”不待谢景阻止,拽着丢脸的儿子回家。 谢景看向半大小子们:“方才我说的话听到了吗?” 这些小子的长辈们替他们回答听到了。 谢景隔空点点小子们,“不要觉得读了两本书,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们不会还不如牲畜吧?” 这话说狠了,皮小子们不敢顶嘴。 新任里正也姓杨,正是谢景家后面杨喜儿的父亲。当年旁人嫌谢景的麦种贵,他大晚上找谢景换粮。 彼时他就很有主见,如今当了里正,没事都得琢磨出点事来,以至于看到谢景的做派就问,“五郎,是不是哪里又遭灾了?” 谢景瞬间明白他误会了,“洪涝干旱这些没有。但前些天我在洛阳听到不少地方有瘟疫,当地药材不够用,许多药材商人四处买药。” 杨喜儿的父亲担忧:“那些商人不会把疫病带到长安吧?” 谢景:“不会。得了病如何赶路啊?朝廷也不会不管不问。兴许陛下早已令御医前去看诊。” 杨父又问:“你看我们是不是再种一些草药?” 谢景:“能种活就种,种不活也不要强求。真是要命的病,再多草药也没用。我撒鱼苗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往后钓鱼方便。你别瞎琢磨。谢乙,回家。” 谢乙拎着两条鱼回老宅,谢景拎着两条鱼去前院,在门外看到他姐和姐夫,把鱼交给他们。 谢早低声询问:“大鱼大肉的好吗?” 谢景:“又不是阿翁刚下葬我们就大吃大喝。况且我也不是朝中官吏,谁在意我吃什么。你怕别人指指点点就少放点油,清炖便是。” “还是清炖吧。”谢早道。 谢景:“瞎讲究。贵人守孝不吃肉,可以吃各种果脯坚果,以及各种蛋奶。村里有什么?很早以前古人就说过,礼不下庶人。意思就是我们在村里要辛苦劳作,不必遵从那些礼节。” 谢早:“真的?” 谢景:“之前跟你说过啊。我当着县令的面大口吃肉,他都不敢治我的罪。” 谢早转向周仲朴:“一条清炖一条红烧。” 周仲朴近半年没吃过肉,哪怕每天几个鸡蛋,经过农忙,他的身体也吃不消,闻言立即说:“我来收拾。” 夫妻双双把家还。 谢景看到这一幕就去屋里找阿婆,问她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阿婆在屋里憋了三天,晚上没个说话的人,着实寂寞,任由谢景一边扶着她一边拎着椅子。 此时还没到饭点,刘婶、梁氏等人在村口聊天,谢家阿婆过去,她们自发让出一条路。 村里人没话找话询问谢景何时回京。 谢景:“明年年初。也该给小六定亲了。” 谢家阿婆忙不迭问:“哪家姑娘?” 谢景:“明年再打听。” 阿婆:“那要打听到什么时候?” 谢景:“以我在京师的名气最多三个月。” 阿婆想起洛阳人都知道谢五郎,便信了他的说辞。 贞观十七年,正月初十,谢景回到京师,街坊四邻见着他皆上前道一声:“谢掌柜回来了。” 谢景一一还礼。 送走街坊四邻,谢景回到酒楼里头,谢甲找到他,欲言又止。谢景皱眉:“有屁就放!” 谢甲顿时不敢磨叽。 去年谢甲仗着谢景不在酒楼,隔些日子就加一个菜,酒楼的生意比前一年还要好,谢景没有因为钱赚多了反而不舍,该给谢甲等人的,他一文没少。 谢甲突然多了那么多钱有些茫然,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前几日听说谢乙要修房子,谢甲在村里没有宅基地,就和马员和苗十一等人商议买房。 可是身为奴仆,他们无权买房。好比苏二在南市买的小铺子,就是以谢景的名义。 谢甲此番找到谢景正是请他出面买房。 谢景乐了:“给你们的钱,你们用来买房,不是又回到我手里?” 谢甲:“东家肯定有别的法子。” 谢景:“改日我给你们写个字据,他日为你们脱了奴籍,房子归你们所有。” 谢甲:“趁着得闲,今天就去牙行看看?” 谢景摇头:“此事不急。你妹妹的婚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去年有人追求谢戊,可惜一个是丝绸铺子的少掌柜,一个家中亲戚有个小饭馆。谢甲怀疑他们目的不纯。 去年年底回去过节,谢甲把此事告诉谢景,希望谢景为谢戊脱奴籍,在村里招赘,也可以名正言顺弄到一处宅基地。 谢甲:“您见多识广,还是您来定吧。” 谢景:“过几日我放出消息。” 谢甲:“那今日?” “你们先找,挑好了我再过去看看。西市周边没有合适的就去东市。买了租出去,租金也归你们自己。”谢景道。 谢甲等人有住房。倘若过两年赵和和也嫁出去,怀德坊的房子反而会空出几间。 这么一琢磨,谢甲认为谢景言之有理。 上午把酒楼收拾干净,下午几人就租车前往牙行。 谢甲担心房主认为谢景有钱坐地起价,只说谢景为他们这些奴仆置办住房——租旁人的不合算。 整个长安把奴仆当人的主家不多,牙行和房主们以己度人,认为谢家心善也不可能为奴仆花费很多,所以诚心卖房的人没敢狮子大开口。 三天后,房子定下来,在朱雀大街西边,但离皇城七八里路,房价不是很贵。 谢景付了钱,谢甲等人抽空收拾一下,隔天就在谢五楼贴一张租房告示。 恰好被进京赶考的学子看到,七八人合租三个月。 谢甲才意识到每月都有一笔钱进账。谢甲很是兴奋。同租户签了房契,拿到第一个月房租,他从朱雀大街回来,谢景坐在铺子里头无所事事,他立即过去扒着窗台询问:“五叔,年年都有人租房,我们岂不是每月都有一笔收入?” 谢景点头。 谢甲又问:“酒楼没有收入,地里没有庄稼——” 谢景:“没人租你的房。想什么好事呢?天下大乱,反贼入城,你什么也守不住。太平世道,这处房子的租金对你而言是锦上添花。到了乱世,于你而言可能是催命符。往日我说酒楼的生意好,应当感谢陛下,你当我说笑呢?” 谢甲经历过三年天灾,那个时候有多乱,他至今记忆犹新,“——你说得对。” “这个钱权当是对你们对自己的犒赏。年底分的钱,你们收起来留着养儿育女。这个钱平日里吃吃喝喝或者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什。”谢景起身,“也可以攒起来,为你们未来的妻子买发簪。” 谢甲不好意思了,“八字还没一撇。” 谢景挺意外,他不过随口一说,谢甲竟然不好意思,看来有意中人了。不过当务之急是小戊的事。 一个时辰后,熟客进门,看到谢景惊了一下:“谢掌柜?回来了?” 谢景笑着点头:“听谢甲说诸位很是关心我啊?谢五在此谢过。” 几个熟客拱手回礼。 谢景做个请的手势,待熟客坐下,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也坐回去。熟客不经意间瞥到,询问他近日有什么烦心事。 谢景:“树大招风啊。我这边油盐不进,有些人就从我家仆人入手。不是要嫁给谢甲,就是要娶谢甲的妹妹谢戊。” 熟客恭维道:“你的厨子手巧啊。那些像花一样的点心,还有清澈如水的烧酒,还有你家的炙鸭,单拎出去一样都能养活一家酒楼。” 刚刚进门的熟客听闻此话,问道:“谢掌柜这么担心,叫他们找自己人便是。” 谢景:“我家那些仆人自小一处长大,彼此间只有兄妹情啊。” 准备点菜的熟客询问:“谢掌柜想为他们找个什么样的?兴许我可以为谢掌柜留意一二。” “家世清白,品行端方便可。倘若男子家中无房无地,我为谢戊脱籍,记在我名下,找里正为他们讨一处宅基地。但是品行端方之人不一定同意入赘。品行不端之人可能还没成婚就想着三代还宗。”谢景叹气,“这事难办啊。” 熟客笑了:“某以为谢掌柜的要求很高。” 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 谢景糊涂了:“单单入赘一条就有——” 熟客不禁摇头:“谢掌柜肯定不曾穷到讨饭的地步。” 谢景点头:“这倒没有。我家最穷的时候还能吃上野菜和榆树皮磨的粉。” 熟客:“那就是了。谢掌柜若是经历过兄弟三人穿一条裤子,谁出去做事谁穿,一把米吃上三日,莫说入赘,就是叫他本人改姓谢,他也愿意。” 谢景不禁问:“这样的人品行——” 熟客:“日子如此艰难也不曾想过偷抢,品行错不了。” 谢景:“如今长安还有这样的人家?” 熟客摇头:“如今是没有了。但是不少人家徒四壁,赚的钱只够吃用无法娶妻。谢掌柜不介意扶贫,三日内,我就能为你找一个。” 谢景:“我不会每月拿出钱来照顾他的家人。他每日跟着谢戊吃香的喝辣的,想着父母吃糠咽菜,八成会叫谢戊接济婆家。但我和谢戊都不会同意。” 熟客代入自己,也不忍心看着父母吃糠咽菜。 “也能找到。改日我替谢掌柜问问。” 谢景:“那再帮和和找一个。” 另有熟客好奇:“谢掌柜,旁人家的奴仆你要吗?” 谢景:“主人家把他的奴籍送给我,条件是同谢戊或者赵和和成亲?” 熟客点头。 谢景:“像这种卖身为奴的人想必没了家人,我可以要。但不会叫他娶赵和和亦或者谢戊。谢丙嫁人后,我答应过家中几个女孩,会为她们脱籍,把她们当成侄女一样嫁出去。着实找不到意中人再为她们买一个。” 熟客钦佩,“谢掌柜心善。” 谢景:“那就拜托诸位了。” 熟客笑着应下。 谢景打开一坛烧酒,为每人满上一杯,熟客不禁说:“谢掌柜回来就是好。你家那个谢甲太会过日子。” 谢景笑道:“我不曾真正穷过。谢甲他们是真正穷过,会过日子也是人之常情。诸位见谅。” 三日后,熟客过来告诉谢景,给谢戊找个读书人。长相和个头都挺好。不过他只读几年。前几年父母病逝后,他跟着叔父过活。起初一年他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这两年他的堂弟长大,食量上来,叔父和婶娘就嫌他吃得多。 谢景:“城里人吗?他找到事做,再把房子租出去——” 熟客摇头:“房子是祖父母留下的。两家一直不曾分家,住在一处。我也不瞒你,他今年十八岁,堂弟只比他小一岁,他叔父和婶娘想要把他赶出去,给堂弟腾出房间来娶妻。” 谢景:“劳烦足下帮我留意一二。等他即将被赶出来,我再请媒婆上门。” 熟客不禁称赞他这招高! 谢景摇头:“我不止要雪中送炭,还要同他叔父一家断了来往。如今我就是一块肥肉,谁有机会都想啃上一口。” 熟客家中有些积蓄,这些年也遭到不少人惦记,理解谢景的谨慎。 一个多月后,青黄不借,城里的粮食有所上涨,熟客令家仆传来消息,那位后生的婶娘开始冷言嘲讽,叔父也暗示他找个包吃住的活儿。 马员带着媒婆上门,说为他妹妹招赘。 那男子的叔父和婶娘只求他滚的远远的,当即就替男子应下来。此人的境遇同卖身为奴的马员比起来就差一张卖身契。 男子心灰意冷,出了家门就想撞死。幸好马员这几年学骑术,反应极快及时拦下他。 男子的叔父看到这一幕,赶紧澄清不是他撺掇的。 马员把人拽到谢五楼,十八岁的小子惊呆了。 谢景叫马员把他送到杂货铺。正好谢松需要更多的时间读书,他替谢松记账,每月百文,包衣食住行。 然而谢景没想到,谢戊没瞧上他,嫌他胆子小,被叔父和婶娘那么欺负,他都不知道反抗。倒是赵和和觉得这样的人挺好,不会欺负她。 谢景给赵和和脱了奴籍,在怀德坊赵和和的住处为两人主持婚仪。 谢甲通过此事看出妹妹人小主意正,劝谢景不要管她,她想找个什么样的找个什么样的。 谢景想想谢戊今年虚岁才十八,也不是很大,便任由她慢慢挑拣。 五月初,谢景在村里过了端午节回来,酒楼迎来一个熟客,多年不见的尉迟恭。 尉迟恭老了不少,鬓角已有白发。 谢景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尉迟敬德的铁砂掌拍在谢景肩上,把他好一番打量:“你怎么和以前一样不见老?你是不是有什么灵丹妙药?” 谢景:“我的家仆能干,家里和酒楼都无需我费心,且无儿无女啊。” 尉迟敬德:“这就难怪了。” 谢景:“于兄此次回京还走吗?” 尉迟敬德摇头:“我已经向朝廷请求回家养老。朝廷也同意了。” 谢景:“好事啊。不用再穿几十斤重盔甲。今日我请,就当为于兄接风洗尘!”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我差点写着写着直奔完结 第189章 小六的婚事 莫说五叔, 第189章 小六的婚事 莫说五叔, 尉迟恭其实不是很想远离朝堂。 虽说李世民提到他初一十五入宫朝拜,但同参与政务的感觉不一样。 可是听谢景的意思,他早该退下安度晚年。 谢景这些年无论种出什么做出什么,皆不曾踏进皇宫。尉迟恭认为以谢景的心性,说他退下来是好事乃是真心实意。 真心难得。尉迟恭不自觉露出笑意:“我要吃烤鸭、蹄髈、红烧肉,还要葡萄酒和烧酒!” 谢景:“要不要饭后点心?” 尉迟恭:“要!” 谢景叫俞九到后厨同谢甲说一声,四荤两素一份汤以及四个甜点,送到楼上,再叫谢甲在前面盯着。 尉迟恭有些担心:“厨房少了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谢景点头:“忙得过来。” 平日里给小六洗衣做饭的两个小子每日巳时过半过来,晌午在厨房搭把手,又有马员和谢丁掌勺,苗十一和张憨憨负责面食,还有两个小徒弟配菜,谢甲在厨房可有可无。 若非如此,先前谢景也不敢扔下酒楼跑去洛阳。 俞九也很清楚这一点,二话不说,来到厨房找谢甲。 谢甲询问是不是雉奴来了,俞九坦白告诉他,是个“于兄”,年过半百,身体健硕,听东家的意思上过战场。 谢甲腹诽一句,分明就是尉迟将军。 炉子上天天温着热水,谢甲冲一壶菊花茶,又来到柜台打开谢景的抽屉,抓一把阿月浑子和扁桃,连同菊花茶一块送上去。 尉迟恭看到阿月浑子和扁桃毫不意外:“又是找西域人买的?” 谢景看一下开心果和巴旦木,“阿月浑子是雉奴给的,扁桃是高明送给小六的,小六给我一半。平日里放在柜台里头,想起来吃上一小把。多了容易口干喉咙痛。” 尉迟敬德闻言想笑,多少年了,谢景竟然还跟他们装糊涂。 “在西市能买到吗?”尉迟敬德的夫人喜欢阿月浑子。 谢景:“看运气。于兄想买?长安美食那么多,不必特意为此耗费人力物力,不值得。” 尉迟恭的儿子在宫中当差,时常同尉迟恭通信,所以尉迟恭人不在京师,但朝中大小事他几乎都知道,包括北方可以种水稻。 尉迟恭从家书中得知稻谷的种子来自谢景,顺嘴问他崖州能不能种这两样。 谢景前世记得新疆可以种开心果,“听西域人的意思,西突厥兴许可以种出来。但是没人种过。一是他们不擅长伺候庄稼,二是因为这两样只是可有可无的零食。” 尉迟恭想起同样来自番邦的胡椒,“早年胡椒的价钱是怎么上来的?” 谢景:“不清楚。穷人买不起,肯定与穷人无关。八成是世家连同西域商人抬上来的。” 尉迟恭:“听闻有些人家早年囤了太多胡椒,后来胡椒价钱大跌,他们不甘心就这样卖出去,索性留着自己用,至今还没用完?” 谢景:“我也听说了。” 尉迟恭:“没人找你打听朝廷的胡椒来自何处吗?” “这个事长安百姓人尽皆知——崖州。但崖州在岭南以南,还要乘船,没人敢过去找胡椒。”谢景顿了顿,又说,“倘若胡椒价比黄金,兴许有人铤而走险,可惜一斤百文,天下各地也不缺胡椒。” 谢景给他倒一杯菊花茶,“喝点水润润喉。等一下尝尝酒楼的招牌。” 两炷香后,一份烤鸭和一份香酥鸡送上来,除了主食白米饭,还有一份烤鸭卷饼。 尉迟恭在外多年很想念烤鸭,无需谢景招呼,他先来上几张饼几块肉,垫垫肚子才发现香酥鸡这道菜以前好像没有。 尉迟恭不禁问:“五郎特意为我做的?” 谢景摇头:“这个鸡需要先腌上一个多时辰,再蒸,再过油炸。于兄来此不足半个时辰,显然时间不够啊。” 尉迟恭:“你就骗骗我又如何?” 谢景:“那我告诉你,这只鸡是新菜,程兄和秦兄皆不曾用过,雉奴也不曾吃过,于兄高兴吗?” “高兴!”他尉迟敬德有口福,“你的酒呢?” 俞九送来两坛葡萄酒和烧酒。 尉迟恭大手一挥:“倒酒!” 正要离去的俞九愣住。谢景抬抬手示意他下去。 尉迟恭:“那个伙计是不是老伙计,怎么这么呆啊?” 谢景:“程兄、秦兄在此用饭不叫伙计伺候,八成是觉得有外人在场,他们不能畅所欲言。久而久之,伙计看到我的友人过来,放下菜就退下。” 尉迟恭不屑地吭一声,“那两人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故弄玄虚!” 谢景掰个鸡腿:“尝尝他们不曾吃过的小鸡。” 听闻此话,尉迟恭又高兴了。 谢景拿起葡萄酒为他满上,自己也来一杯。反正酒精浓度极低,他一人干四坛也喝不醉。况且此刻只有一坛白的和一坛红的。 尉迟恭也没喝醉,所以酒过三巡,他也没有在谢景跟前暴露身份。 饭后,俞九上来撤走碗筷,再次送来一壶菊花茶,另有四样点心,一份也就一口的量。尉迟恭听他夫人提过,谢五楼的点心又好看又精致,所以看到栩栩如生的荷花酥,尉迟恭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是妇道人家用的。 谢景指着牛奶蒸蛋,道:“于兄先尝尝这个。老少皆宜。凡是酒楼的客人几乎都用过。” 尉迟恭:“——李兄也用过?” 谢景:“比起荷花酥,李兄一家更喜欢这个。” “五叔?” 熟悉的声音自楼下传来,谢景甚至怀疑他听错了,“雉奴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尉迟恭:“是不是要下楼?”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景道:“来了。” 谢景绕过屏风打开门,李治的脑袋出现在楼梯口,谢景正要向他招手,楼梯口又多个小脑袋,小脑袋的主人四五岁,乖乖地窝在李治怀中,长得白白嫩嫩,眉眼像极了李治小时候,谢景看愣了。 李治抱着小孩走近,“五叔,看,我大侄子。小不点,喊阿翁!” 小孩不认识谢景,满眼好奇地打量他。 谢景回过神:“高明的长子?你把他抱过来,高明知道吗?” “知道啊。小不点陪阿娘和阿耶用过饭就要出去玩,高明不许他去,他哭闹,我就把他带出来。”李治向雅间看去,“谢甲说于伯伯来了?” 尉迟恭从雅间出来,“九公子。” 李治三两步到他跟前,“伯伯无需多礼。同以前一样唤我雉奴便可。”不经意间瞥到桌上的点心,“我来巧了。” 谢景冲上菜的王家姊妹招招手,叫她们再送四样点心,转向向李治解释,“那几样是我为于兄准备的。” 尉迟恭随李治步入雅间,道:“雉奴先用吧。” 谢景进去带上门,“他用过饭来的也不饿。于兄先用。” 李治的手被抓起来,小孩拉住他的手指着牛乳鸡蛋。 尉迟恭递过去:“喜欢这个啊?” 李治接过去,道:“高明的厨子会做牛乳蒸蛋。”低头问小孩,“可知你家厨子跟谁学的?跟我五叔。还有你爱吃的鸡蛋糕,也是跟五叔学的。” 小孩再次满眼好奇地盯着谢景。 谢景:“我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今天别走了好不好?” 小孩摇摇头。 李治奇了怪了:“在家那么多话,到了这里怎么变成小哑巴?” 谢景:“没有出来过,怯生吧。你像他这么大,张杨里的猫和鸡都怕你。他是不是也没出过长安? ” 李治仔细想想,“是的。过几天跟我去张杨里避暑。五叔,今年三伏天还关门吗?” 谢景:“关啊。天太热,但凡热病两个,夏天等于白干。不如关门休息。” “那我去张杨里。”李治不等谢景反对就问他大侄子去不去。 小孩点头。 谢景:“高明同意你去吗?” 李治:“他和我一块,我同意就成了。” 小孩再次点头。 谢丁端着托盘送来六份点心,李治不吝称赞,“还是小丁懂事。” 谢丁退下,李治端起一份牛乳鸡蛋还给尉迟恭。 尉迟恭听李治的意思宫里的厨子也会做,也就没同他客气。小孩抱着碗,几口就把一小碗牛乳鸡蛋吃得一干二净。 谢景见状询问是不是没怎么用午饭。 李治:“我没注意。不过今天的菜是阿耶和阿娘喜欢的,他八成吃不惯。” 小孩点一下脑袋,抓住李治的手指着鸡蛋糕。 李治连同碟子一块给他,小孩一手抱着碟子一手吃鸡蛋羹。 尉迟恭的四份饭后点心吃完,小孩的六份也吃完了。尉迟恭惊了,“好胃口啊。” 李治:“看来晌午没怎么用饭。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酱烧的菜?往后叫厨子给你做酸甜口和清淡的。” 谢景:“也别放太多糖。吃多了牙齿会变黑。” 李承乾和李治小时候都见过有人把牙吃黑,所以这些年一直控制糖的摄入。李治闻言就说高明的厨子知道放多少糖。 谢景用自己的杯子给小孩倒杯水:“渴吗?” 小孩接过去,李治啧一声,小孩乖乖说一声:“谢谢。” 李治故意逗他:“谢谁?” 小孩同谢景不熟,喊不出“阿翁”,干脆用水堵住嘴巴。李治捏捏他的小脸,“看把你给机灵的。” 谢景好奇:“叫什么名?” 李治不知道想到什么,笑道:“小象。有着长长的鼻子的小象。” 小孩下意识摸摸他的鼻子,仰头反驳:“不长。” 李治乐不可支,敷衍地点头说道:“不长!” 谢景:“不会是李兄给起的吧?你们这一家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快集齐了。” 尉迟恭想想皇子皇女们的小字,也忍不住乐了。 李治:“阿耶疼我们才给我们起小名。五叔,你就没有吧?”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打量我不敢揍你?” 谢景敢。李治不敢故意招惹他,抱着大侄子起身,“我们去西市里头耍一会儿。五叔何时回家?” 谢景:“再过一个时辰吧。” “那我们就不过来了。”李治嫌抱着累,把小孩放在他肩上,李象吓得小脸变白。谢景不禁皱眉:“抱着他。” 李治扭头看一下,把大侄子抱到怀中,“你的胆子不成,需要到张杨里练练。” 谢景:“你当人人同你一样,爬到树上哪根枝条细就踩哪一根?” “我的胆识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啊。”李治不想听他唠叨,“走了。”打开门噔噔噔下楼。 谢景无奈地叹气。 尉迟恭不禁说:“同小的时候判若两人啊。” “其实一样。只是以前他身体不好,不敢像如今一样闹。”谢景又给他倒一杯水,尉迟恭微微摇头表示喝不了。 楼上尽是饭菜味,谢景请他到楼下铺子里头散散酒气。谢景趁机询问他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以及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 尉迟恭很是好奇:“五郎想要出去游历?” 谢景:“洛阳的酒楼有苏二,家里的庄稼有谢乙,谢甲也可在此独当一面,过两年小六成亲,我就没什么事了,确实想要出去看看大好河山。” 尉迟恭笑道:“以你的性子,兴许还没出关就被事绊住。” 谢景好奇,眼神询问他何出此言。 尉迟恭:“这些年我不在长安,但听说过不少你的事。酒楼里头那些没父没母的厨子,不就是你看着可怜买下的。到了别处,你能对贪官污吏视而不见?我看你要比在京师劳心费神。” 谢甲帮着收拾碗筷,同谢景和尉迟恭只隔一堵木板墙,尉迟恭的嗓门又不算小,谢甲隐隐听见,绕到侧门道:“忙点好。再闲下去,他骨头就生锈了。” 谢景:“你不怕我被贪官一把火烧了。” 谢甲:“五叔,您对您的名气有什么误解?谁不知道种出番薯和棉花的谢五郎啊。您自爆身份,幽州都督都得大开中门迎接你。’ 谢景:“江都百姓不知。” 谢甲:“明儿我就说种出高产稻谷的也是你。信不信后天就会有江都商人登门拜访?” 谢景赶忙叫停:“当我没说!” 谢甲认真道:“你这些年其实也挺累的,操心小六叔和阿翁阿婆,还要赚钱养我们。你想去就去吧。” 谢景乐了:“小六成亲有了孩子再说吧。” 尉迟恭顺嘴问他小六有没有定亲。 谢景:“今天我回去就问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再不成亲为他准备的家具都要变旧了。” 尉迟恭笑道:“如今我闲着无事,改日定下来我帮你打听打听其家中子弟品行如何。” 谢景:“当真如此,他日小六成亲我在酒楼大宴宾客,于兄上座!” 尉迟恭:“酒菜管饱?” 谢景:“酒菜管够!” 今天上午尉迟恭出门前心情不太好,一是他以往在朝中人缘不佳,二是他退下来之后远离政务,以至于回京几个月无人登门拜访。 在酒楼吃饱喝足,谢景又需要他,尉迟恭心里痛快,回到家中就说改日要为小六张罗婚事。不知内情者还以为他又要冲锋陷阵。 其夫人也不想再看到他苦着一张脸,立即附和,一定要帮谢景的弟弟找个好的。 谢景也没有诓尉迟恭,回到家中便问小六有没有中意的女子。 小六每日同人命官司打交道,虽然二十出头,但有点看淡生死,婚姻大事任凭谢景做主。 谢景:“我们出自乡野,高门大户之中不拘小节之人少之又少,你找个世家贵女,只怕要受委屈。阿兄可以护你一世周全,无需你岳父帮衬。我们找个小门小户,家里人口简单,又粗通文墨的女子?” 小六觉得可以,“阿兄,我可以提个小小的请求吗?” 谢景:“你的婚事你尽管说。” “好看一点的。”小六说出来脸色微红。 谢景乐了:“我以为什么事。谁不喜欢好看的。此乃人之常情。” 翌日清晨出门前,谢景提醒小六:“见到雉奴叫他来一趟。” 小六:“你找他帮我——” 谢景摇头,小六放心了。 翌日上午巳时左右,谢景见到李治。李治很是好奇:“五叔,需要我做什么?” 谢景:“认不认识户部官吏?” 李治心说,五叔又装。 我就在户部啊。 “认识几个。五叔有事直说便是。” 谢景:“给我找几个尚未订婚,家中小有资产,极有可能认识几个字的女子。” 李治:“终于舍得给小六定亲了?你早该这样做。小六都多大了,回到张杨里还跟你睡。我七岁就从父母院中搬出来。” 谢景抬手在他额头上一巴掌:“话多!” “我做成了如何谢我?”李治趁机问。 谢景:“过几年我游历天下,只要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 李治:“高明留我在京师为他管账呢?” “我和他谈谈。兴许游着游着就能发现一座金矿。”谢景道。 李治低声说:“五叔,你偷偷告诉我,是不是知道哪里有金矿?” 谢景:“倭国。” 李治直起身来:“逗我呢?隔着汪洋大海,我们怎么找啊。” 谢景:“我们可以在岭南海边做几条船,出海抓鱼做出鱼胶,高价卖给各地世家贵族啊。这个行当比我开酒楼赚钱多。也比你家那些生意赚得多。” 李治想说,我家哪有什么生意。 忽然想到食盐、石炭、胡椒以及各种税收。 谢景:“到那时我们给船上配上火球,要是遇到海盗,也能发一笔横财。” 李治心说,可以这样吗。 设想一下汪洋大海,没有外人,海盗怎么死的还不是他说了算。 李治越想越兴奋:“明年就叫小六成婚,我叫人做船,过一年你侄子出生,我们就去岭南。” 谢景不过随口一说,见他当真,反而不敢带他过去,“也不一定去岭南。我们也可以去北边海边,正好对面是高句丽。听说高句丽的王室有钱,何必舍近求远。” 李治脑海里浮现出一件事,高句丽看上大唐在北边种的棉花,去年秋越境偷棉籽,被种地的兵将抓个正着。 幸好如今在北方管理盐场、种水稻和棉花的都是幽州兵将以及他们的家人。倘若是寻常百姓,八成就叫他们得逞了。 李治点头:“先干高句丽!” 随后李治前往户部。到了户部,李治疑惑,小六又不是找三宫六院,何必把户籍找出来啊。 李治立即回宫。 房玄龄等人在两仪殿议政,李治在一旁听一会儿,等他们停下喝茶,李治询问房玄龄家中有没有未出阁的女子。 房玄龄一脸警惕:“晋王何出此言?” 李治翻个白眼:“你当我是流氓强盗防备呢?” 房玄龄心说,你的有些做派,同流氓大差不差。 李世民乐了:“玄龄,小九年少,他的婚事再过几年。” 房玄龄放心不少:“谁敢劳烦晋王——谢景?” 李治:“房相不愧是房相!” 房玄龄:“谢景不可能没有要求吧?” “长得好看,粗通文墨,家中人口简单。过于贪心的不成。”李治直言,“莫说五叔,我就不同意。” 房玄龄:“听着简单,但也不容易啊。” 侯君集今日也在,他忍不住开口:“谢五终于要成亲?” 李治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没说清楚:“五叔此生不婚。他是帮他弟弟小六,如今在大理寺做事的谢昂说亲。谢昂和太子殿下同岁,当年他二人一同参加考试,太子落榜,反而是他考上了。” 李承乾今日也在:“此事你别管了。” 李治:“你帮小六找一个?你猜五叔为何不找你和青雀唯独找我?因为你们找的不适合小六。” 李承乾转向父亲,请他定夺。 李世民:“小六性子简单,五郎是要给他找个同样简单的妻子。” 房玄龄:“以谢景的才能和智慧,他弟白纸一张,他也能护其周全。即便他无能为力,还有陛下呢。” 李世民不会任由谢景为小六的事费心劳神。旁的不说,只是高产稻谷一样也值得李世民护住谢景唯一的弟弟。 李世民笑了:“高明认识的那些人都不适合小六。” 李治给兄长个得意的小眼神,“房相足智多谋,认识的人也多,此事就交给你了啊。” 房玄龄气笑了。 李治:“到时候我跟五叔说说叫你做主桌。” 房玄龄这些年确实认识不少人:“也罢。改日我帮小六问问。” 参与议政的几人表示,他们也可以帮忙留意一二。 房玄龄:“那就劳烦诸位了。” 有些人一直想要同谢景盘上关系,得知此事后,不约而同地找到房玄龄。房玄龄来者不拒,短短半个月就得到一份名单。 可惜没等房玄龄送到谢五楼,谢五楼关门,谢景回乡避暑去了。 同去的还有李治和李承乾的嫡长子——怯生的小孩李象。 李象抵达张杨里当日下午就被他九叔扛到河边。 皇宫之中虽有水,但种着莲花,每天都有人取水洗衣,宫中的水不如大河宽阔安静,也不像大河清澈见底,低头就能看到大鱼小鱼。 李象当日就爱上张杨里。 一个月后,叔侄二人回宫,赶上李世民也从离宫回来,看到他大孙子变成小黑炭,很是心疼地抱在怀里。 李治心想说,阿耶还能哭一场吗。 第190章 饿死父亲 去问问大哥 第190章 饿死父亲 去问问大哥 李世民没有痛哭流涕,但他心疼坏了,令宫女把吃的喝的全拿出来。 李治忍不住说:“他在瓜果飘香的张杨里能缺吃的喝的吗?除了您的那些补品,他哪样不比你用得好啊。” 李象年幼,听不出好赖话,道:“翁翁,五郎家里有好多好多果子,五郎还和我抓鱼——” 李治在他身上一巴掌:“五郎是你能喊的?” 李象跳过称呼:“翁翁,张杨里好玩,明年夏天我还想去。” 李世民:“你的小脸这么黑是不是抓鱼晒的?” 李象不在意黑白:“好玩。五——那个阿翁还教我游术,教我做豆腐,翁翁,我给你做花生豆腐。” 李世民很是欣慰:“你还小,长大一点再做。那个阿翁有没有教你读书啊?” 李象向他九叔看去。 李治:“我早上教他读书陪他练字,下午还要请村里的小孩带他踢球。早知道不带你去了。” 李象伸手要抱抱。 李治把手背到身后:“撒娇没用。这一招只对你阿翁好使。” 李象拉住李世民的衣袖:“翁翁叫九叔明年带上我吧,翁翁,求求你了。” 李世民替李治应下,李治趁机同李世民谈条件,他需要四艘大船,放在北海边。 此事过于突然,李世民甚至不知如何应对,“你要船做什么?” 李治:“在海上找宝藏啊。” 李世民反应过来:“是不是谢景的主意?你坦白告诉我,他要船做什么。” 李治:“五叔想要畅游天下,带我一起。我想从北到南顺水而下。还请阿耶为我们配上火弹,兴许可以遇到海盗。” 长孙皇后忍不住开口:“可以遇到海盗?雉奴,听你的意思,你们很想遇到海盗?” 李世民同样听出李治话音不对,冷不丁想起多年以前谢景想要灭了倭国,谢景不会还没死心吧。 莫不是谢景被倭人羞辱过。 李世民:“雉奴所指的海盗是不是倭人?” 李治摇头:“高句丽。但也有可能是野人。碰上谁算谁运气好。” 李象好奇询问:“我的运气好不好啊?” 李世民对上小孩天真的样子无语又想笑:“你的运气极好。但你九叔说反了。”看向李治,“太子知道吗?” 李治:“五叔说高明不会反对。” “他出面高明是不会反对。”谢景都把李承乾搬出来了,李世民确定他想要游玩,“何时出发?” 李治:“小六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就走。算着时间,船也该做好了。” 李世民好笑:“小六的事八字还没一撇。” 李治前往张杨里之前见过房玄龄,“快了。”转向长孙皇后,“阿娘可以准备贺礼了。五叔要在谢五楼大宴宾客。阿娘和阿耶是去不成了。我带小象过去。” 李象好高兴,好感动,九叔待他好好啊。 李世民:“定的哪家?” 李治:“还没定。” 这叫快了?这孩子怎么跟谢景学的十句话里头九句假啊。 实则确实快了。 七月底,房玄龄的书童送来名单,中秋节前两天,尉迟恭帮谢景打听清楚,定了工部员外郎的女儿。 员外郎是从六品上,同尉迟恭、房玄龄等人没得比,但他负责火弹制作。听尉迟恭的意思,他接触过小六,小六也见过他。 员外郎有两儿一女,长子如今在幽州当兵,尉迟恭怀疑其管理盐场,因为他调往幽州的时间正是官家卖盐的前一年。 幼子在工部办的学堂读书,女儿今年十八岁,读过几年书。工部员外郎的夫人还是房玄龄的妻子卢氏的远房表妹。然而一表三千里,况且远房妹妹。工部各司的活又辛苦,世家瞧不上,所以京中有名望的世家同这家没什么来往。 李世民敢用其做火弹也说明这一家是寒门。 谢景请尉迟恭找来京中小门小户娶妻的礼单,比照礼单置办聘礼。同时谢景令官媒出面为小六提亲。 殊不知这位员外郎在工部十多年了。早年天灾百姓打水困难,李世民令工部做水车,当年还是小吏一枚的员外郎因此去过张杨里。 彼时其认为谢景有点小才。得知他种出番薯和棉花,又觉得谢景只是运气好。谢景在城里开酒楼,第一件大事是打压棉价,小吏又知道谢景的棉花最多,此举无异于嫌钱多烧手,员外郎就对谢景另眼相看。 再后来的水泥路和火弹,工部从上到下都对谢景佩服的五体投地。 谢景没有因此自傲,同十年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水泥和火弹只是不值一提的两个小玩意。 这个心性令员外郎尤为佩服。 官媒说明来意后,甚至还没说小六几岁,员外郎就应下此事。官媒走后,其夫人骂他疯了,竟然把女孩嫁到商人家中。 员外郎:“那个商人叫谢景,但外人很少知道他这个名,通常喊他‘谢五’,亦或者‘谢五郎’。” 夫人震惊:“——西市谢五楼的谢掌柜?可是,可是我十多年前就听说过他,他有四十多了吧?他弟弟——” 员外郎:“他弟弟比他小十五岁。今年二十五。同我们的女儿差七岁。” 其夫人犹豫不决:“谢五郎心善,可是差七岁也不小啊。” 员外郎:“我接触过他弟弟谢昂,同有钱有权的纨绔子弟不一样。心性简单,又有陛下护着——” 其夫人惊了:“陛下?” 员外郎:“谢五郎同陛下称兄道弟,他无儿无女,只有这一个弟弟,以陛下的性子,兴许还要太子护其周全。” “早说啊。”其夫人没了忧虑。即便谢景的弟弟已有几房妾,单凭女儿此生无忧也值得嫁过去。 八月底,日子定下来,腊月二十成亲。 婚期定下的第二日,谢景回到张杨里告诉家人。 谢早倍感意外:“先前竟然不是骗阿婆?” 谢景:“小六不小了,该定亲了。阿婆,高兴吗?” 谢家阿婆很是高兴,但也有些许担忧,“父亲是个当官的,会不会嫌我们小六无父无母又——” 谢景打断:“我一人顶他们一家子。” 阿婆:“你是有钱,可是有钱跟当官的不一样。” 谢早赞同:“阿婆说的是,五郎,员外郎是不是和鄠县县令一样?我们都是种地的,小六的官职也不高,他们家会不会瞧不上小六?小六还没出生阿耶就走了。未满六周岁阿娘也走了,我不想他下半辈子过得辛苦。能不能换一家?” 周仲朴:“已经定亲。哪是我们说换就能换的。七娘,你想到的五郎肯定也想过,是吧,五郎?” 谢景感觉要向他们坦白,否则他姐和他阿婆还不得愁得睡不着。 “员外郎不敢瞧不上小六,八成还要捧着小六。”谢景此言收到谢早的一记白眼。 谢景笑道:“我兄弟是陛下。” 谢早又想给他一记白眼,猛然睁大眼:“你你,你说谁?” 周仲朴下意识说:“他兄弟是陛下——”意识到什么,周仲朴惊叫,“哪个陛下?” 谢景:“李兄,行二,你们不觉得很巧吗?” 谢早的脑子懵了,不会思考,直接问:“哪里巧?” 话说出口,谢早想起关于皇帝的传言——陛下行二,但无长兄。 谢景已经说了,索性全说出来:“喜欢找小六玩的高明其实是太子李承乾。前些日在我们家避暑的雉奴是晋王李治。阿姐,这些年只听说过我喊李兄,从未提过李兄叫什么,喊雉奴也只是说小字,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啊。 谢早不知道谢大郎在官府户籍上的名叫什么。谢早也是在阿翁去世后才知道阿翁叫什么。 谢家阿婆抓住谢景的手:“五郎,你是在逗阿婆吧?” 谢景摇头:“前几年我就是靠这一点把里正惊得站起来。先前你们不是奇怪里正为何闹着修路,还叫你们收拾茅房?他希望陛下再次过来的时候不会被茅房熏得头疼。不会被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伤到脚。” 谢早在周仲朴身上掐一把,又叫周仲朴在她身上掐一下。夫妻俩疼到抽气,不得不相信他们不是在做梦。 谢景不再言语,容他们缓一缓。 过了约莫一炷香,谢早想起十多年前,“当年你把番薯卖给——等等,你什么时候知道李——知道陛下是陛下?” 谢景好笑:“李兄第一次到张杨里我就知道。但是我不想在自己家对客人卑躬屈膝就只当李兄是个商户。李兄也不曾主动坦白。至今也是如此。” 周仲朴心里五味杂陈:“你也忍得住?” 谢景:“起初有些激动,但看到陛下同我们一样一个鼻子一张嘴就不觉得稀罕。阿婆,放心了吧?” 阿婆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来过我们家的孙夫人是——” 谢早:“难不成是长孙皇后?” 谢景点头。 谢早顿时感到眼前发晕,她竟然还要教皇后做菜,跟皇后显摆她的织布机。 娘啊,早出息了! 谢景见状乐不可支,“皇后贤惠,也很节俭,阿姐也会过日子,她应该很喜欢你。” 谢早抬抬手示意谢景闭嘴,容她再缓一缓。 周仲朴担心她摔着,托着谢早,谢早顺势靠他身上。 谢景转向阿婆:“要不要我扶着你?” 阿婆坐在草垫子上,虽然也想晕过去,但她好歹经历过隋文帝驾崩,隋朝灭亡,不是很怕皇家。 无论李治登门,还是李世民过来,都是找谢景和小六,同阿婆接触不多,阿婆此刻的感觉更像是局外人。 实则也是因为阿婆还没反应过来谢景同皇帝称兄道弟意味着什么。但阿婆不糊涂,很快反应过来,“你说你和陛下称兄道弟,所以你能在城里开酒楼?” 谢早猛然转向谢景,她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 谢景:“我开酒楼没用陛下的钱。也不对,是我辛苦所得。番薯和棉花对我们而言是穿的吃的,对陛下而言可以令天下安定。以前还有人认为陛下心狠,杀了兄弟,逼父亲退位。番薯能让人人吃饱,还有人在意这一点吗?” 周仲朴感触最深,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谢景:“以我的功劳,陛下封我一个护国公都不为过。但我的字很难看,也不会作诗写文章,到了朝中只会闹出笑话。陛下就赏我百金。” 谢早明白了,城里的房子和酒楼是这么来的。 忽然谢早想起另一件事,“以前我听村里人提过,朝廷叫你卖盐和胡椒,说你在朝中有认识的人——” 周仲朴脱口道:“陛下!” 谢景点头。 谢早又想起一件事:“小六知道?” 谢景:“知道。他也猜到我和陛下互相坦白之后会有许多不便,所以不曾在我跟前提过陛下和太子。” 周仲朴:“陛下知道你知道他的身份但装不知道?那那,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谢景:“雉奴说明年还来避暑,带上太子的嫡长子。你们同他坦白之后,还敢说,你们做什么他吃什么?还敢叫雉奴帮你们点灯摘菜吗?那小孩调皮,阿姐还敢上去给他一巴掌吗?” 谢早看看自己的手,她怎么敢揪皇长孙的耳朵的啊。 谢景:“要不是你们刚才担心小六,我没打算告诉你们。” 阿婆率先反应过来:“小六的未来岳父也知道?” 谢景:“那肯定知道。房相、秦将军,尉迟将军和程将军都去过酒楼,有心人能看到我与他们推杯换盏——” 谢早打断:“阿翁安葬前来的那些人都是他们的儿子?你还叫晋王给阿翁守灵?” 谢景:“晋王还说他日为我守孝呢。” 谢早想起来了,当日她还给了谢景一巴掌,“你你,简直胆大包天!” 谢景:“雉奴又不曾亲口告诉我他乃天潢贵胄。” 谢早可算见到活的自欺欺人。 周仲朴想到一点;“以前,每次李——陛下过来,小甲他们几个就特勤快,不会也知道吧?” 谢景直接告诉他聪慧的苏二先认出陛下,之后苏二告诉谢甲等人。但苏二和小六一样,不曾在他和陛下跟前提过这一点。 谢早又觉得脑子不够用。 谢景再次闭嘴容三人缓一缓。 三人缓了很久还是跟做梦一样,以至于晌午谢景一个人在厨房忙乎。 饭菜端到堂屋,谢早端起碗,又想起李世民每次过来都是在东偏房用饭,“五郎,以前你叫我们陪阿翁阿婆用饭,是不是怕我们在陛下跟前失言啊?” 谢景:“是的。我担心你们听到我和李兄聊朝政,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早:“也怕你姐夫胡言乱语?” 谢景看向缺心眼,“我怕他提隋炀帝,顺嘴骂几句。隋炀帝是小鸟的外祖父。” 谢早险些被米饭呛着:“——谁?” 谢景:“杨妃的儿子,小鸟和小愔啊。” 谢早张口结舌,“你你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我撑得住!” 谢景:“小羊和小乐是嫡出的公主。” 周仲朴咬到舌头。 谢景:“很早以前在地里收番薯的房兄和杜兄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世人所说的‘房谋杜断’,正是这二位。” 谢早对此心中毫无波澜。 谢景转向阿婆:“先前我们在洛阳,雉奴说回家,回的正是洛阳行宫。” 阿婆被酒酿蛋汤呛着,谢早赶忙帮她顺顺气。 谢景仔细想想:“只有这些。” 谢早:“这些还少?整个朝堂都成了你兄弟!” 谢景:“阿姐有了这样的认知,看来不会再担心小六的婚事。我得跟你们提个醒,过些天到城里吃席别失态。当日雉奴肯定会出现。先前阿翁病逝,我没有告诉程兄等人,这一次他们肯定要去。” 谢早无力地抬抬手:“别说,我们不想知道。” 谢景笑道:“可以。到时候你们和大哥他们只负责吃。我负责招待他们。” 话虽如此,谢景也没敢饭后就离开。 第二天早上三人都起晚了,谢景毫不意外。 这么大的事,三人能正常入睡就怪了。 谢景打算下午回城。 午时左右出事了。 周仲朴的族兄过来说他父亲去了,叫他赶紧回家。 谢景拦下:“阿姐,去问问大哥嫁出去的女儿如何奔丧。” 周家族兄提醒谢景,周仲朴即便入赘到谢家也是周家的儿子,不能同嫁出去的女儿一样。 谢景:“我和我姐以及姐夫一块去。应当我姐夫出的这一份,一文不少。不该他出的,一文没有。我不介意把县令请过来做个见证。以我谢五在京师的名气,县令不敢不给我这个面子!” 若是以前,谢早得说落他几句。 昨天知道他和皇帝称兄道弟,谢早反而觉得谢景谦虚低调。 周家族兄自然知道谢景的名气,毕竟以前只能找他买平价盐。 又因小六在大理寺做官,周家族兄真不敢招惹谢景,只能骑驴先行一步。 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谢早陪周仲朴,谢景前往大哥家中询问如何吊唁。谢大郎也不清楚,但谢景提到比照侄女春儿,谢大郎就知道了。 谢大郎陪谢景前往鄠县选购吊唁的物品。谢乙得知此事后要跟过去。谢景叫他留下看家。 前几日黄豆高粱收上来,还有棉花在晾晒,万一下雨,阿婆带着几个小的哪忙得过来。 最终决定谢景骑马,谢大郎骑驴,周仲朴驾车载着谢早,四人前往周家。 谢景下马后木着一张脸,以至于周家人认为来者不善,没人敢在他跟前唧唧歪歪。但是有人敢在周仲朴跟前叽歪,叫他和谢早留下守灵。 嫁出去的女儿也要回来守灵,因此谢早无法拒绝。 但哪里都不缺擅长巴结逢迎溜须拍马之人。谢早和周仲朴在屋里的一会儿,有人招呼谢景喝水。谢景客客气气回绝,那人感觉谢景的冷脸是冲周家人,就同谢景套近乎闲聊,聊着聊着聊到周仲朴的父亲先是生病,后来在榻上动不了,周仲朴的大哥和弟弟就不给他饭吃,人是活生生饿死的。 谢大郎在谢景一旁,闻言瞳孔地震,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 那人见谢家兄弟都很感兴趣,但他也怕得罪周家人,便低声说:“真的。有一回仲朴的父亲饿得嗷嗷叫,我从他们家门口经过正好听见,问他们怎么了,他们说身上疼难受。” 谢景故意说:“也许是身上疼。” 这人摇头:“昨天人没了,我胆子大过去看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有人问怎么这么瘦,他们说吃不下饭。当晚就把人放棺材里。不是故意饿死的着什么急啊。村里最少停三天才入殓。” 谢大郎信了:“仲朴他娘呢?” 这人低声说:“那个老婆子也是心狠,说仲朴的父亲命不好。等她不能动弹,不能给俩儿子看家,我看八成也会被饿死。” 谢景:“就这也敢叫我姐夫出殡。” 那人闻言好奇:“仲朴应该——五郎大哥的意思他们叫仲朴大哥出钱安葬?” 谢景:“上午前来报丧的人是这个意思。但这笔钱我们肯定不出。你们村有没有入赘出去的?” 那人仔细想想,摇摇头表示没有,但他妻子那边有一个,他叫谢景等一下,在不远处找到同人闲聊的妻子,把人拽过来,令其告诉谢景,她娘家那边的赘婿如何安葬亲生父母。 其妻仔细想想:“同嫁出去的女儿一样,送来几斤米面,有的会添一块布。棺材、置办酒菜招待亲友,都是儿子的事。” 谢景:“女儿也要留下为父守灵?” 其妻点头:“要是有很多兄弟,也不需要女儿守灵。” 谢大郎:“看来仲朴和七娘今天回不去了。” 谢景:“无妨。我们明天再过来。阿姐和姐夫身上没带钱,他们总不至于把姐夫的衣服扒了。” 那对夫妻互看一眼,想说什么,注意到邻居凑过来,夫妻俩把话咽回去。 翌日上午,谢景和谢四郎带着食盒过来,看到周仲朴披麻戴孝,昨天穿来的衣裳只剩中衣,顿时怒上心头。 谢景留下,谢四郎回去找人。 一个半时辰后,周家大门被堵得水泄不通。村正险些吓尿。 谢景面对村正不假颜色说道:“立即叫周家人把我姐夫的衣服还回来,允许他跟我回家,下葬那日我们再过来。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村正挑几个壮劳力随他找周仲朴的兄弟。 一炷香后,衣服找出来,可惜已经被拆开。 谢景接过去抬手扔到烧纸钱的盆里,火苗瞬间窜高,村正吓一跳。谢景神色不变,转向他姐,“你的衣服还在吧?” 谢早:“她们没敢跟我动手。仲朴原本想要护着,但我担心撕扯起来他受伤,叫他松手把衣服脱下来,你会为他讨回来。” 第191章 大宴宾客 你阿翁上朝 第191章 大宴宾客 你阿翁上朝 谢景和谢四郎等人要把谢早和周仲朴带回去,周家众人很是不满,但无人敢出言阻止。 两日后,周父下葬,谢景一人送谢早和周仲朴上门。周父前脚入土,谢景后脚令两人上车,随之扬长而去。 村正站在村口看向周家众人,道:“仲朴连家门都不进,颜面好看吗?” 周家:“谢五不懂礼数。” 村正冷笑:“你们懂。你们的礼数是把仲朴的衣服拆了!” 周家长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叫他们这样做。不是还回去了吗。缝上还可以穿。是谢五自己扔到火里烧的。” 村正同他们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样的事最多再来一次吧?一次之后你们别想再见到仲朴。没脑子!” 周家长辈趁机询问:“你说我们怎么办?客客气气就有用?” 村正想说,客客气气有用。 早年谢景不吝把番薯藤和棉籽送给亲戚,到了城里开酒楼打压棉价,出面帮朝廷卖平价盐,可见是个良善之辈,同东西两市满身铜臭的商人不一样。 倘若之前周家二老叫他出面请周仲朴回来为二老买药,而不是找上门去耍无赖,这一次周家再把周仲朴和谢早奉为上宾,而不是眼皮子浅趁机占便宜,他从中帮周家说几句,以前的事都是穷闹的,即便不能同谢家缓和关系,也不会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往后谢家有点事,周家尽可能做好,最多三次,谢景就有可能拉扯一把周家,甚至整个村子。 谢景那么聪慧,随口一句提点就有可能叫周家富起来。 这倒不是村正想当然。他负责村里的税收,时常同县衙小吏来往,也见过几个村正里正,整个鄠县,当属谢家亲戚和张杨里周边几个村子最为富裕。 听说张杨里前村有户木匠,只是为张杨里的人做梁木和家具,一家人就在村里修了三处瓦房。 三处啊,村正省吃俭用多年也只修一处。 村正羡慕,可惜大好的机会被周家白白糟蹋,如今为时已晚。 村正怀疑他提点周家人的结果极有可能是弄巧成拙把他也连累了,犹豫再三,村正甩一句,“你们把人得罪狠了,说什么都迟了。” 村正为周家的事操心几日,身心疲惫,说完就回家去。 谢景几人也是直接回家。 回到张杨里正好赶上饭点。 如今的天不冷,晌午做饭甚至有些炎热,所以家家户户几乎都在院门外的老树或者果树下用饭。 白发苍苍的刘婶看到谢景进村就撑着饭桌起身,问怎么回来这么早,是不是没在周家用饭。 谢早下车,没好气道:“谁敢留下用饭。今天吃进去一碗米,明天得还回去一千斤。” 刘婶的孙子前两日随谢四郎过去捞周仲朴,她因此知道谢景险些动手,“前两天被五郎收拾一顿,还没消停?” 谢景:“眼皮子浅的蠢货只知道趁机占便宜,哪懂什么消停不消停。好在还有一次。依我看也就是明年的事。” 周仲朴猛然转向谢景,他什么意思。 谢景:“你娘走路晃晃悠悠,可见她的身体还不如阿婆。阿婆日日吃什么,你娘能吃到什么好物?阿婆每天也就喂喂鸡,帮忙晒粮食,你嫂子和弟妹会让她这么轻松?你也别心疼你娘,也别埋怨你兄弟,他们敢这样做,是不是你父母早年教的?” 是的!当年被这样对待的人是周仲朴和谢早。 谢早想起以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心里堵得慌,“五郎说得对。仲朴,我们回家吧。” 周仲朴也想起前半生在周家猪狗不如的日子,心里越发难受,任由谢早把他拽回前院。 谢景向老宅看去:“阿婆在这边还是在前边?” 刘婶的儿媳率先明白过来:“在这边。上午谢乙把粮食搬出来摊在门口,说再晒半天就入仓。晌午最热的那会儿,他带着两个小子把黄豆装起来改晒棉花。棉花不用照看,他们把棉花摊开就回屋做饭。我听到谢乙问阿婆晌午吃什么。” 谢景:“我回前院。别告诉她我回来了,省得她没心思用饭。” 刘婶一家应下此事,谢景牵着马拉着车回前院。 谢景走远,刘婶才开口道:“仲朴可怜啊。幸亏五郎仁义。不然他早饿死了。” 刘婶的儿媳进门那年周仲朴已是现在的周仲朴,很是好奇他以前什么样,就叫她婆婆说说。 “没有人样。以前你见过的最穷的人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刘婶摇摇头,“还不如人家。人家只是肚皮饿,没有冬衣,他没吃的穿的,还要天天挨骂。呆呆傻傻的,小六还当着我们的面说过他缺心眼。不过小六也没说几次。八成是被五郎教训了。以前就是头牲口,除了吃就是干。” 刘婶的儿媳:“如今不是了吧。前些天村里老人去世,他过去忙前忙后。那天我在院门外还听到他教别人怎么绑棺材。” 刘婶:“如今肯定不是。跟着五郎不愁吃喝,闲着没事瞎琢磨,心思也比以前活泛。五郎识文断字,小六懂得也多,他一个月听他们说一句有用的,也比我们懂得多。不过还是心眼实。前几天被扒衣服的要是小六,小六得一把火把周家给烧了。大不了叫五郎赔。五郎指不定还会说把整个村子烧了,我赔得起。” 刘婶的儿子忍不住开口:“就是他心眼实,五叔才敢留他。以前小六才七岁,阿翁阿婆又六十多岁了,他要是个心眼多的,五叔哪敢把他留在家里。” 刘婶觉得有道理:“傻人有傻福吧。”顿了顿,“也不用我们同情。仲朴吃的穿的可比我们好多了。” 与此同时,谢景把马喂上,车放入草棚底下,准备到堂屋问问谢早吃什么,卧室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谢景停在堂屋门外,仔细听听不是谢早,他转身去厨房把早上剩的青菜洗了,又挖一碗白面,做鸡蛋疙瘩汤。 周父刚入土,周仲朴肯定没心思吃鱼吃肉,鸡蛋不算荤,谢早可能也想吃点清淡的,做这个没错。 谢景做好饭来到堂屋门口说一声吃饭,他就回厨房。 然而直到他吃饱,谢早和周仲朴都没出来。谢景估摸着夫妻俩抱头痛哭,眼睛红肿,不好意思叫他看见。谢景带上院门前往老宅告诉阿婆周家的事了了。 翌日上午,谢景返京。 回到家中把马喂上,谢景就回卧室,从空间里头拿出十两黄金,又翻找出几个麻袋,一麻袋放入十五贯铜钱,整整放了四麻袋。 三个月后,休沐日上午,谢景把这些钱交到小六手上。 小六忍不住说:“我有俸禄啊。” 谢景:“你的那点俸禄够你买笔墨的吗?收起来!改日房兄等人送的贺礼也归你。他们家要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来还礼。” 小六试探地问:“您亲自还礼啊?” 谢景:“我置办好了你送过去。你还叫我出钱又出力?逆子!” 小六心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亲自到场。不对,什么是逆子,“我是你弟!” “长兄如父!”谢景瞪他,“我说的不对?” 小六无法反驳,“这么多怎么搬啊。” 谢景:“一次拉一麻袋,半天拉过去了。我就不给你配人了。那俩小的还跟着我。省得外人误会大伯的手伸到弟媳妇房里。” 小六:“整个长安城谁不了解你啊。” “了解不等于没有坏心眼。”谢景看向他,“你在大理寺这些年比我了解人性吧?” 小六想起那些奇奇怪怪或者惨无人道的凶案,某些杀人动机堪称荒诞,“知道了。”想起什么,看向谢景,“你不搬过去啊?” 谢景在西市东边也有房子,当初一次买两套,其中一套改成小六的新房,“这边邻居很好,离酒楼近,西市门打开我再起床也不迟。另一处房子,你多上点心,日后留给我大侄子。” 小六有点害羞:“要是侄女呢?” 谢景:“也留给她。给她找个婆家兄弟多的赘婿。” 小六道:“最好是家中次子。” 谢景点头:“多数世人把光宗耀祖的重任交给长子,疼爱幺儿,中间的孩子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出身不太可能想着三代还宗。” 小六也是这样想的,“你给我搭把手啊。” 谢景:“去把车推过来。” 一麻袋铜钱放到车上,谢景感觉还可以再放一麻袋。放上去之后问题来了,小六回头怎么搬下来。 小六笑眯眯看着他,谢景不想过去,还是随他去了新房。 新房邻居不认识谢景,看到他就问怎么称呼。 谢景直言他姓谢,邻居隐隐听谁说过谢五郎在附近有房,便问他是不是谢掌柜。谢景应一声是的,邻居就叫谢景过府吃茶。 谢景笑着婉拒,道需要收拾新房。 邻居注意到两麻袋货物进院,只能遗憾告辞。 来回两次,卧室空荡荡的柜子塞满,小六有了新的担忧:“我不住过来没事吗?” 谢景:“不会丢。这边住的人非富即贵,很多人家都有人守夜。三更天门外有人走动,没等进来就会被左右邻居的仆人发现。” 小六又问:“接下来是不是挑几个人?” 谢景:“弟妹不喜欢你挑的人呢?你早出晚归,仆人同弟妹朝夕相对,还是等她挑选吧。” 谢景忽然想起一点,如今百姓日子好过,卖身的少了,物以稀为贵,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也要三四贯钱。 谢景为小六准备的铜钱可不经用啊。 一麻袋铜钱兴许只能买下两人。 谢景决定小六成婚前搬过来再给他两麻袋。 腊月十八,小六搬过来,随他一起的是三十贯钱。小六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邹着眉头说:“我能用多少钱啊。” 谢景:“先收着。回头我叫小丙把布店的收益送过来,留着你们置办柴米油盐。省得我出去半年,你们没钱用。” 小六:“你床底下埋了那么多,没钱了我不会过去取啊?” 谢景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但他不会承认,“那些是铜钱,看着多,不经用。你身为朝廷官吏,名下不能有铺子,那个布店就不转给你了。” 小六感觉他的话音不对,“你是不是想要搬去洛阳?洛阳水多,比长安舒服,还能坐船前往江都。” 谢景:“你想多了。你可曾见过李兄和嫂夫人插手高明的家务事?识趣的长辈都会在子女成婚前把应当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况且阿婆年迈,不知道哪天就过去了,我走了谁为她操持后事?” 小六仍然不放心:“你没骗我?” 谢景抬手在他脑袋上一巴掌,小六消停了。 谢景前往酒楼,在门外贴上告示,东家有喜,停业三日。 腊月十九日上午,周仲朴载着谢早和阿婆来到长安。三人稍作休息就前往小六的新家。 谢早带来许多米面和菜以及蛋,同周仲朴把小六的厨房摆得满满当当,又看看缺什么,前往西市补齐。 万事俱备,只缺女主人,谢早心里踏实了。 阿婆来到小六的卧房看到新衣服新被子等等也很高兴。傍晚在怀远坊用饭,阿婆称赞谢景做事周到。 谢景无语了。 谢早忍不住说:“他都四十多岁了,能不周到吗。” 阿婆摇头:“周不周到的跟岁数无关。” 谢景:“你吃饭吧。饭后小六还要回去,迟了有可能碰到巡逻的金吾卫。” 阿婆看向小六:“晚上不住下?” 谢景瞥一眼小六:“这个小心眼的,天天担心家里的财物被偷。” 小六:“我不放心,不行啊?” 谢景不和他吵吵:“要不要姐陪你?” 小六另外收拾了三间卧房,两间奴仆的房间,还有一间客房。客房里头的各种物品一样俱全,谢早和周仲朴可以直接入住。 小六:“阿姐过去吗?” 谢早看向谢景,“我住到新房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城里傍晚成婚,明晚也需要你帮忙收拾嫁妆聘礼等物。”谢景此言一出,晚饭后谢早和周仲朴随小六去新房。 腊月二十,西市甫一开门,谢甲就带着苗十一等人前往肉行菜市。 鸡鱼肉蛋等物买回来,谢乙也带着几个小的赶过来。谢乙和四个小的洗菜洗肉,谢甲带着苗十一等人该卤的卤该炸的炸,整个后院热火朝天,边边角角堆满了各种锅碗瓢盆和菜。 谢大郎等人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周仲朴带着他们前往怀远坊休息。 周仲朴前脚离开,李治带着李象过来,禁卫递过去三份贺礼。 谢景不由得挑眉:“这么多?” 李治:“我的一份,高明的一份,还有我阿耶和阿娘的一份。五叔不收啊?还给我!” 谢景接过去放到柜台里头。 后院浓郁的肉香令小孩忍不住频频向后看去,谢景见状叫李治领着他去后院。 李治拉开房门,烤鸭的香味扑面而来,李象忍不住吸吸鼻子。李治好奇:“早上没用饭?” 李象点点头:“九叔,好饿啊。” 李治不信:“我看看有什么吃的。” 小孩指着大烤炉。 李治摇头:“那个不成。我叫他们给你炸点好吃的。” 谢甲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转向李治:“虾仁可以吗?” 李治替小孩回答可以。 谢乙从厨房拎出一个水壶,询问李治要不要放点糖。李治不想喝甜的,叫李象抱着茶杯,他拿过水壶,牵着小孩到楼上等着。 尉迟恭的大嗓门从楼下传上来。 李治推开窗向楼下看去,秦琼带着秦怀道下马,身后还跟着程咬金和程处嗣。李治关上窗啧一声,“你阿翁上朝都没这么齐过。” 小孩没听懂:“什么呀?”他爬起来推开窗看到熟悉的身影,“姑姑——” 李治勾头看一下,正好看到柴绍,“那是我姑丈,你应当喊阿翁。” 柴绍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去,惊了一下:“小九?” 李治挥挥手:“姑丈上来。” 谢乙带着几个小子上来,每个雅间都放几个茶杯和一个水壶,还有四样茶点。 半个时辰后,谢五楼门外一匹骏马挨着一匹骏马,往日一匹也难得一见,今日竟然有几十匹。 街坊四邻,出来买菜的坊间百姓皆驻足围观。 今日天气也好,暖阳高照,柴绍等人忍不住推开窗。 近两年刚刚提上来的五品小官出来改善伙食,因为骏马驻足,抬眼向二楼一看,倒吸一口气。 随即觉得不可能,小官揉揉眼睛,看到魏王李泰和吴王李恪带着一人进去。小官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 看热闹的街坊好笑:“那么大一牌子看不见?谢五楼啊。” 小官人在西市,当然知道是谢五楼,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今日有人在此办酒宴?” 街坊点头:“谢掌柜的弟弟今日大婚。” 小官忘记呼吸。 街坊盯着骏马道:“一直听说谢掌柜朝中有人,也不知道这些坐骑哪个是朝中重臣的。” 小官张张口,最终没敢说出,这些坐骑都是朝中重臣的。像他可以参与朝议的五品京官都没资格上楼。 二楼多出个小脑袋,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小官很是好奇,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 小孩身后出现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昨天才见过的晋王李治。李治单手把小孩抱走,另一只手关上窗,嘴里好像说着:“掉下去摔死了。” 街边的小官顿时感到头晕,“谢掌柜的朋友很多吧?” 街坊点头:“多啊。谢掌柜要没几个朋友,他拿什么护住谢五楼啊。里头的随便一道菜就能养活一个酒楼。东西两市不知道多少人眼馋。” 小官吞口口水,愈发不敢把他看到的说出来。 谢景感觉人来的差不多了,令谢大郎把亲戚和王屠夫等人安排在楼下。 王屠夫和张屠夫很早以前就觉得谢景认识许多大人物,今日看到那么多难得一见的骏马,怀疑他在朝中的朋友也来了,此时就在楼上。 王、张很有眼力劲儿,纵然心里万分好奇,也没有故意上楼给谢景添乱。 谢景令谢乙带人把葡萄酒和白酒搬上楼,一桌四红四白。程咬金乐得哈哈笑道:“今日不醉不归。” 李治小声说:“等一下我把阿耶和高明找来,看你怎么不醉不归。” 柴绍同李治在一个房间,闻言低声说:“他们过来,谁敢开怀畅饮行酒令啊。” 李治:“高明要来的,我就是这样说的,所以他又回去了。” 柴绍感叹:“回去好啊。” 李象趁着几个长辈没注意,抱起一坛葡萄酒,嘭地一声放在桌上,李治吓一跳,赶忙把他拽到怀里:“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再闹我把你扔下去。” 小孩同他熟了,不怕他,指着葡萄酒:“九叔打开,我尝尝。” 李治忍无可忍朝他屁股上一巴掌:“你不喝!” 小孩扭身跑到门外,看到谢景就喊:“五郎——” 谢景转过头来,小孩立即改口:“阿翁,我想尝尝葡萄酒。小九叔不许我喝。” “我也不许。等着,一会儿给你做甜汤和烤鸭腿。”谢景道,“不要叫我说第二遍,否则送你回家。” 李治追出来:“喝吗?” 李象不喝了,转身要抱抱。 谢景对房玄龄等人道:“今日没有外人,不分主次,大家随便坐。等一下我叫小六上来为诸位敬酒。” 程咬金:“今日有没有新菜?” 谢景笑道:“有的。六个凉菜,八荤八素十六个热菜,还有六个汤和六份点心。吃不完打包,我准备了食盒。” 程咬金很是高兴,对儿子道:“今日让你开开眼!” 午时三刻,六个凉菜依次上楼,第一道菜就令程咬金感到意外:“这是什么?” 送菜的谢甲道:“豆腐做的。五叔说是油豆皮,这个黑色的是木耳。这个经晶莹剔透的是猪皮,里头的红色的是猪肉,昨天就准备好了。” 秦琼示意程咬金先尝尝。 谢甲为他们斟满酒才下楼端菜。 六个凉菜之后说是素菜,其实有鸡蛋鸭蛋等物,竟然有一道炸鱼排。 李治拿起一块掰开,没有一点刺,他不禁说:“定是苏二叫人送来的黄河鲤鱼。小象,可以吃这个。但是要慢慢的啊。” 柴绍也给他的长子夹一块,道:“你也尝尝。” 李治不禁说:“多大了,还叫姑丈伺候。” 柴绍跳过这句:“我第一次知道鱼肉可以算素菜。” 话音落下,第一道荤菜呈上来,正是李象先前吃过的炸虾仁,但这次多了酸甜酱汁。李象尝一口就抛弃鱼排,拽着李治的手道:“九叔,帮我夹一个。” 小孩手小拿不稳筷子,李治又不许他站起来,只能李治伺候他,“少吃一点,后面还有烤鸭炸鸡。” 第192章 佛跳墙 雉奴比高明 第192章 佛跳墙 雉奴比高明 香酥鸡、松鼠鱼、烤鸭以及过油肘子和红烧肉,这几道酒楼的招牌一样没少。 也是这几道菜上来,谢景带着小六上来敬酒。小六还要接亲,众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桌饮一杯就放他下楼。 谢乙等人送上来烤羊排和手抓羊肉。算上最初的虾仁,正好八道荤菜。 禁卫们不禁说:“难怪鱼肉被当成素菜。” 程咬金吃着手抓羊肉,不禁说:“我怎么觉得像是草原上的羊。” 秦琼同他共处一室,道:“是草原上的羊肉,又鲜又没有多少腥味。兴许三个月前五郎就找人定了。” 程处嗣平日里用的羊肉也好,但是同喝着雪水吃着牧草长大的羊没得比。他来一块又来一块,小声嘀咕:“陛下肯定会后悔。” 程咬金:“你当陛下不想过来?他是担心你们坐立不安不敢吃。” 秦琼点点头,对儿子道:“慢慢吃。汤也不会叫你失望。” 谢甲觉得肉吃多了,肯定想喝点清淡的,所以第一道是鱼骨煮的鱼丸汤,第二道是清淡的鸡汤煮豆腐丝,第三道才上佛跳墙。佛跳墙在炉子上温了一夜,各种食材都很入味。房玄龄也忍不住感叹:“陛下肯定后悔没过来。” 尉迟恭怀疑谢景和钱有仇,佛跳墙这么好的炖汤竟然不拿出来卖钱。 一人一碗,意犹未尽,排骨煮的清汤狮子头上来,也是一大份,一人一小碗。李愔摸着肚子道:“我有点吃不下去了。” 李泰:“慢慢吃。五叔又不会把你撵出去。” 李愔和李恪以及李泰不想带小孩,所以在李治隔壁。这边话音落下,那边小孩靠在李治怀里说:“九叔,我歇一会儿啊。” 李治:“没人吃你的。” 甜汤上来,小孩又精神了,李治用喝茶的水杯给他盛两口,小孩尝尝鲜不惦记了。 最后一个汤收尾,楼上楼下的宾客们都没心思喝汤,但一个个都没离席,等着点心上桌。 荷花酥是酒楼的招牌,自然必不可少,除此之外还有花生酥。谢景还叫苗十一做了长安百姓常见的毕罗,即包着肉馅的油炸面食。另有梅花酥,小的麻花,以及玉露团。这几样当属玉露团麻烦一些,一是因为食材是不常见的酥油和乳酪,二是做好后需要冷却定型。幸好如今是寒冬腊月,晚上的室外很冷。 无论是点心,还是费心的凉菜以及佛跳墙,色香味皆和宫宴有一比。 秦怀道自出生以来还没参加过宫宴,只是听父亲秦琼提起过。他心说,难怪父亲期待这场喜宴,又说他可以长长见识。 程处嗣和李治的表兄柴哲威也长了见识。 今日杜如晦的长子杜构也在,小六请的,他同李泰在一处。杜构对家中也做过的小麻花不感兴趣,也用过玉露团和梅花酥,只是对荷花酥好奇,可惜他一口也吃不下了。 杜构想起夫人提过谢五楼的荷花酥,看着一口没动的八个桃花酥,他低声问:“吴王,可以带回去吗?” 李恪点头:“自然可以。”注意到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五叔有钱,也舍得吃用,但他同时也很节俭。兴许早已备好纸盒。” 李泰拍一下身侧的李愔,“下楼问问。” 李愔吃多了不想动,李泰提醒他楼上楼下走一圈还能再吃几口。李愔立即下楼找谢景。 楼下有谢松和谢大郎招呼,后厨有谢甲盯着,无需谢景费心,谢景亲自带他前往偏房拿出一沓硬纸。 这些纸皆已折出痕迹,可以直接折成纸盒。 李愔个直肠子到了楼上就问谁要纸盒。 李治看着身边的小孩:“不是要把花带回家吗?去找六叔要几个纸盒。” 李象:“要几个啊?” 李治:“想带几样要几个。” 李象也识数了,他指指点点一下跑到隔壁:“六叔,给我七个。” 李愔递过去才察觉不对,“六样点心你要七个?” 小孩点一下头,抱着七张治纸来到隔壁。李治帮他折纸盒,小孩拿起一个荷花酥就说,“翁翁的。”放到纸盒里头,“婆婆的。阿耶阿娘的。我的,妹妹的。”推给李治请他包起来,小孩眨了眨眼,“九叔没有?” 李治:“你的给我。” 小孩刚刚吃了半个就吃不下去,不馋这一口,痛快让给九叔,又拿起折好的纸盒装玉露团。 柴哲威逗他:“你都带走了,我们吃什么啊?” 小孩被问愣住,犹豫一下,满脸不舍地把玉露团推给他。 李治看不下去:“你家又不缺这一口。想吃叫厨子给你做。” 小孩心里觉得意义不一样,但他语言匮乏无法解释,“我喜欢五郎做的。” 柴哲威笑道:“阿叔逗你玩呢。是不是要把鸡腿和鸭腿也带回去?” 小孩先前只顾得吃炸鱼排和酸甜口的虾仁,李治给他留的烤鸭腿和鸡腿,他没来得及用,闻言使劲点头。 李治:“回去给婆婆尝尝。” 柴绍对长孙皇后多少有些了解,她不喜奢侈,也时常劝谏李世民。长孙皇后看到孙儿带回去的食物一定很欣慰。 皇后满意了,皇帝也会很高兴。 柴绍相信以李治的机灵也能看出这一点。李治不但任由李象打包,还出言提醒小孩……对比隔壁时常同太子较劲的李泰,柴绍在心里感叹,不怪陛下最喜欢这个儿子。 柴绍闲着无事逗小孩:“这么多怎么带回去?” 小孩转向李治。 李治:“去叫六叔下楼给你找几个麻绳,我们用麻绳捆起来。” 小孩哒哒哒到了隔壁,李愔道:“听见了。回去等着。”小孩又哒哒哒回去。 禁卫们也想打包,但不好意思,听到小孩的做派,他们也下楼找谢景拿打包的纸盒。 回到楼上禁卫就问李恪和李泰吃好了吗。 哥俩问禁卫有什么事。禁卫直言谢景叫他们下去。 李恪不禁说:“我险些忘了。”转向李泰,“快别吃了。” 李泰还想问出什么事了,到嘴边忽然想起前些天他找到小六提出帮他接亲。小六不太乐意,李泰故意说:“你同我生分了?” 李泰赶忙放下筷子,指着半只烤鸭,对李愔道:“带回去晚上用。” 李愔点点头,看着李泰下楼就说:“带回去我自己吃。” 杜构:“带回去就凉了。” 李愔:“不是吃鸭肉。有一回五叔把肉切下来只剩骨头,用骨头煮汤煮面,味道极好。我觉得比鸡汤面还要香。胖子喜欢,我也喜欢。我才不给他。” 杜构第一次听说可以这样用,“怎么没听人说过?” 李愔:“五叔不卖鸭骨头汤饼,也不帮客人片鸭肉。但他会为客人提供小刀。也会帮客人把鸭骨头打包带走。客人肯定不会说,我从酒楼带回来的鸭骨头煮汤很香。” 杜构代入自己,也不好意思四处炫耀,“是不是也不需要放香料?” 李愔:“不必再放。香料早已把鸭肉腌入味。兴许要放一点点盐。” 隔着木板墙,柴绍听到李愔说了那么多也没有不耐烦,低声问:“隔壁是小六吗?性子好像变了。” 李治小声回他:“在工部做事需要耐心极好,他又喜欢,慢慢就变了。” 柴绍不禁说:“这样就很好。” 李象托起半盘鸭肉递给李治,李治笑问:“你也要这个煮面?” “煮圆圆的面。”小孩所说的正是方便面。因为过油炸制而成,太子担心他像李泰一样横向发展,七八日才允许他吃一次,导致小孩很是惦记。 李治直接倒入纸盒中。 柴哲威忍不住问:“家里的厨子不会做?” 李治摇头:“烤鸭毕竟是五叔酒楼的招牌,不好告诉厨子。” 柴绍同儿子解释,城中很多人眼馋谢五楼的食谱,一旦被厨子知晓,定会有人花费重金购买。 李治:“五叔其实已经给了我们许多食谱。好比小象方才说到的圆圆的面。今年中秋节,姑丈用过吧?” 李世民觉得圆形的面块寓意极好,当天宫中家宴的主食就由小米和大米饭改成方便面。 柴哲威也用过:“那个竟然也是跟着谢,跟着谢叔学的?” 李治点头:“还有饭后的鸡蛋糕,软软的,姑丈还找阿耶要了几块,说带回去给柴家阿翁尝尝?” 柴绍堪称震惊:“那个也是?可是——”他扫一眼桌上的点心,“今日怎么没有那个?” 李治:“四四方方的不够喜庆啊。” 柴绍看看梅花酥,又想想蛋糕的样子,不禁点头,“寒冬腊月用梅花酥更应景。” 忽然想起饭前的几道茶点,同饭后不重样,柴绍忍不住说:“谢景的食谱整理出来有一本书那么厚吧?” 李治:“我在他家见过,苏二和谢甲各自整理一份,有那么厚。” 柴哲威:“谢叔连这个都给你看?” 李治:“我在五叔家中如同在自家。五叔也了解我,不会告诉旁人。” 柴绍转向儿子:“你舅父说过,他在张杨里和谢景住一起。” 李象点点头:“我也一起。” 李治:“你还要什么?” 小孩把七个纸盒摞到一起,又把一把麻绳塞到李治手中。李治接过去,但他没有立即系起来,“等一下带你过去观礼,不急。”随之询问他姑丈去不去。 柴绍和谢景其实不熟,“我就不去了。”转向儿子,“你和小九过去看看热闹。” 程处嗣进来,低声询问:“晋王,是不是要去谢昂家中?” 李治点头:“今日用饭早,此刻想来还没到申时。两炷香后过去。” 程处嗣看到那些纸盒,又看看桌上的菜所剩无几:“都包起来了?” 李治看向大侄子:“带回去给他身边人尝尝。” 程处嗣想起出门前他的书童问了三次,今日是不是前往谢五楼吃席。程处嗣彼时以为酒宴上的菜就是酒楼平日里卖的那些,以至于不曾深思。 李治此言一出,程处嗣终于明白过来书童的言外之意。书童之所以没明说,想必是不敢叫他打包啊。 程处嗣称赞一声“好主意”,前往隔壁找李愔拿纸盒把羊排鸡鸭肉包起来。 程咬金好奇:“还没吃饱?” 程处嗣直接回答带回去给他的书童尝尝,又看向点心,“秦伯伯要吗?” 秦琼拿走荷花酥:“你伯母喜欢这个。” 程咬金指着小麻花:“这个比家中厨子做的酥香。我们要这个。” 程处嗣一口没吃,也是因为吃不下了,闻言他很是好奇,掰开一点尝尝,顿时大为意外:“看着硬,但是酥香。家里的厨子做的看着硬吃着也硬。” 此话令柴绍好奇不已,拿走一块一掰两半,儿子一半他一半。柴哲威连连点头。李象急了,搂到怀里。 李治:“五叔不可能可着客人多少做这个。去叫六叔问问后厨还有没有。” 李愔听见了,勾头询问:“当真?” 李治点头。 李愔也想为他母亲带上几份,立即下楼找谢景。客人还没离开,谢景自然在楼下。不过谢早和周仲朴以及阿婆去了新房。 也被李治说中了,谢甲令苗十一多做一些。连烤鸭和香酥鸡也分别多做三份。 李愔来到后院看到整个的鸭和鸡,趴在谢景耳边低声说:“五叔,给我个整的,我不告诉旁人。” 谢景笑着点头:“小甲,等一下每样收拾一份送到新房,小六晚上还要用饭。” 谢甲点头应下就带李愔来到厨房,一盘盘桃花酥、荷花酥皆放在橱柜中。 李愔也没贪心,每样拿四块,拎着五盒到楼上,他把原先打包好的点心一半送到姑丈手中,又问杜构要不要他打包的肉和点心。杜构也知道他性子直,没什么坏心眼,道声谢便收下。 同时,接亲的队伍也到了工部员外郎家中。 工部员外郎同“谢五楼”结亲的缘故,以往不怎么来往的近亲皆留下送嫁。其中几位夫人有幸见过魏王李泰,以至于乍一看到他,个个呆若木鸡。 新娘子乘马车离开,这些夫人拉着小六的岳母询问:“魏王前来接亲?谢五认识魏王?听人说谢五在户部有人?可魏王不在户部——”脑海里闪过个大胆猜测,“谢五在朝中的靠山是陛下?” 没等小六的岳母回答,那几位夫人又讷讷道:“难怪八竿子打不着的陈郡谢家也想同谢五——同谢五郎攀上关系!” 李治算着时间牵着大侄子下楼。谢景请谢大郎和亲戚们把饭菜打包,又留下谢松送他们,他送走秦琼房玄龄等人,便带着李治、秦怀道等人前往小六新房。 谢家的亲戚们看着一匹匹骏马离开,忍不住询问谢大郎,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是商人啊。 谢大郎以前不常进京,分不清商人还是贵人,在他眼中穿得好的仪态不凡的都是有钱人。 这些年隔三差五来一次长安,谢大郎见多识广也不信秦兄等人是商人,“朝中官吏吧。” 亲戚倒也不意外,道:“不怪五郎先是卖盐后卖胡椒。不过这些人跟我们没什么不一样,也是又吃又拿。” 谢大郎心说,人家带回去是给五郎面子啊。 “我们也收拾收拾吧。天色不早了,迟了城门该关了。” 亲戚们收拾各自的餐桌,谢甲为王屠夫等人送上一份点心,说是多出来的。 王屠夫等人也信,毕竟不可能做到正好。万一打破一块,一碟八块变成七块岂不晦气。 王屠夫等人也把他们没吃完的肉打包带走。 谢大郎和谢乙带着亲戚们出城,接亲的队伍也抵达新房。送亲的队伍看到观礼的人不多,心说,谢家果真人口简单。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个怎么那么像户部的晋王啊。 联想到有人惊呼接亲的胖子是魏王,送亲的众人变得异常彬彬有礼。 婚仪结束,送亲的队伍和媒婆提出告辞,谢景亲自送他们。 接亲马车是租的,谢景付了钱又送上几份点心。 外人走后,天也快黑了,谢景转向李治等人:“我也不留你们。不过明日谢五楼不对外开门,想要过去玩耍就早一点,谢甲也好提前备菜。” 李象立即表示他要吃鱼排。 谢景:“我看你是饿了。快回家用饭吧。” 李治带着众人告辞,谢景也没有在新房逗留,只因小六的妻子带来两名婢女,二人完全可以帮着谢早收拾妆奁。 谢家阿婆也被谢景提点了城里的规矩,她脑子很清醒,也知道如何安排。况且谢景身为兄长也不适合往弟妹跟前凑。 谢景抵达怀远坊,跟着他的两个小子也把晌午的菜热透了,谢景实在太累,随便吃点洗漱后就上床休息。 此时太极宫灯火通明,李世民刚刚用饭,李象把他带来的点心以及回锅的肉像献宝一样一一摆出来。 李世民看着孙儿殷勤的样子着实很高兴,问他喜宴好不好玩。 小孩脱口道:“好多好吃的。” 李治解释:“汤汤水水冷的热的几十份,他忙得眼花缭乱。” 李象点点头,拿个荷花酥往李世民手里塞,接着又送给长孙皇后一个。李象觉得鱼排很香,又把鱼排往李世民跟前推。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表示够了,李象才把点心分给父母。 李承乾注意到有些点心像是没被动过,“你不会又吃又拿吧?” 李治:“五叔准备的菜太多,点心几乎没人吃。无论我们还是谢家的亲戚都选择打包。” 李世民:“谢家的那些亲戚竟然也没把饭菜吃完?” 李治摇头:“原本我觉得他们食量很大,不会有剩菜,但也剩了不少汤。那些汤我尝过,不是骨头炖的就是小鸡炖的。还有一道汤,里头放了鱼胶、海参等物,比我们中秋家宴上的汤还要鲜美。我料到小六成婚会有新菜,但没想到五叔能做出那样的汤。阿耶,今天真应当过去。” 李象点着小脑袋道:“好喝!” 李治对李世民道:“我领着他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桌子,唯独那道汤一口没剩。” 李世民原本就饿,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感到口齿生津,“你们不是说明天过去吗,我和你们一块。” 李治摇头:“那个汤据说用时两三日。五叔开玩笑说,佛祖闻到了都要跑过来吃上一口。” 长孙皇后终于忍不住询问酒楼里头卖不卖。 李治:“应当不卖。那个汤,只是食材也需要一贯钱左右。算上谢甲等人的辛苦钱以及调料石炭钱,一小碗也要几百文。不过小六成婚后五叔了却一件大事,谢甲也可以独当一面,五叔闲下来,阿耶可以提前同五叔说一声。” 李世民:“明日你就同他说一声,二十四日过去。” 李象从父母身边跑过来:“翁翁,我也去!” 李世民把他抱到腿上:“我们一起。” 李治递给长孙皇后一块麻花,“同膳房做的不一样。以前阿娘用过荷花酥,您用用这个吧。” 长孙皇后掰两半,递给李世民一半。李象伸手要,李治把他抱走,“吃你的鸡腿和鸭腿。” 同时,房玄龄也在和夫人聊“佛跳墙”,道:“今日的喜宴五郎用心了。” 其夫人问:“不虚此行?” 房玄龄颔首,“以前听说谁谁把家吃穷了,我无法想象,不就是宫里那些菜吗。天天吃也会腻啊。今日算是长见识了。五郎的那个汤,凭我的俸禄,最多一个月用上一次。” 婢女进来询问用不用饭。 房玄龄颔首,婢女送来半只烤鸭煮的汤面。 杜家此时用的也是汤面。 烤鸭汤香而不腻,谢景舍得用料,鸭肉里头的香料被煮出来,寒冬腊月喝上一口,再来一口劲道的面食,杜构忍不住感叹,“难怪有人说清汤面也很美味。原来是这种清汤。” 位于布政坊的尉迟恭在陪夫人用点心,询问夫人喜欢哪样。明日谢景还要在酒楼摆上一桌感谢他为小六的婚事费心,届时再为夫人打包几份。 其夫人这些年一直跟随尉迟恭在外地,今日还是第一次用到谢五楼的点心,觉得样样都好,就叫他看着打包两样,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多了吃不完也没有浪费。 李治叫李象把剩下的点心带回去赏给身边人。这一点李承乾没有想到。李治前脚出了太极宫,李世民就同长孙皇后感叹,“礼轻情意重。雉奴比高明心细啊。”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忘了时间 第193章 恶人自有恶狗磨 亲自养大的 第193章 恶人自有恶狗磨 亲自养大的 翌日上午,李治带着大侄子再次出现在谢五楼。 谢景故意问小孩:“你怎么又来了?” 李象懵了,不是五郎叫他过来玩的吗。看到谢景满眼笑意,李象明白过来,谢景逗他,“就来!” 谢景笑着转向李治:“我家这边除了我姐和姐夫、阿婆,小六和我弟妹,只有于兄一人,你家除了你们还有谁?” 几名禁卫笑道:“还有我们。” 谢景白了他们一眼,“我不瞎!” 李治:“阿耶原先想着过来尝一尝佛祖也喜欢的菜。我跟他说需要几日准备,阿耶的意思二十四过来。今天八成只有我们。” “算上谢甲他们几个,只需准备三桌。”谢景说话间转向后院,“小甲!” 谢甲跑出来,谢景直接道:“算上你们,三十人的饭菜。” 苗十一去厨房拿菜筐菜盆水桶等物,谢甲拿了钱就同他汇合。李象晃一晃李治的手:“九叔,他们干什么去啊?” 谢景:“去西市里头买菜。你要不要跟过去看看?想吃什么买什么。” 小孩感兴趣,又晃晃李治的手臂。 如今李治在户部查账,打眼一瞧就知道哪些账面有问题,正因以前没少去西市,对天南地北的货物和风土人情皆有所涉猎。 李治不希望父辈辛苦打下的江山到大侄子这辈没了,决定带他体察民情。李治给禁卫使个眼色,禁卫跑到后院追上谢甲,谢甲等人推着车从胡同里绕过来,李治把大侄子放在板车上。 李象长这么大出门不是窝在父辈怀中骑马就是乘坐马车,坐在板车上还是头一次。没有遮挡物,前后左右的铺子行人尽收眼底,李象很是兴奋。 李治见状摇摇头,心说,没见识的小孩。 在西市转一圈,李象意犹未尽,同李治商量明日还来。李治拒绝他,因为李治需要去户部做事。但他承诺二十八朝廷放假后天天带他出来。 小孩又高兴起来。发现谢景坐在铺子里头喝茶吃阿月浑子,李象跑到里头看到还有一把椅子,吭哧吭哧拉到谢景身边,爬到椅子上,歪着小脑袋问他:“你早上没吃饭吗?” 谢景:“吃了。想不想尝尝?” 小孩不喜欢,“今天还有烤鸭吗?” 谢景:“你有没有买鸭子?” 小孩仔细想想,买了的,“今天有烤鸭欸。”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李治进来,“九叔,今天有烤鸭。” 李治:“昨天你吃到的那些菜,今天几乎都有,高兴吗?” 小孩乐坏了。 李治把他抱起来放在储物柜上,前来买盐的中年汉子吓得停下。 谢景奇怪:“出什么事了?” 男子指着储物柜上的小孩,“他,这么多年过去,他怎么,还是这么点?” 谢景思索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失笑道:“他在这儿呢。”拍拍李治的肩,“这个是他侄儿。” 李治和李象不约而同地向男子看过去,男子发现一大一小只是眉眼像。方才会误会只因李治像李象这么小的时候,小脸也是白白嫩嫩粉嘟嘟的。 男子长舒一口气,走近道:“吓死我了。” 谢景:“吓得你以为回到了过去。” 男子点头:“我还以为没睡醒。” 谢景把小秤砣拿出来,“多少盐?” “快过年了,腌肉炖菜都需要盐,四斤。”男子递出去八个铜板。 这几年城里的物价和薪水涨了一些,唯独食盐不曾涨过。盐卖少了不赚钱,许多小盐商不得不另谋出路,大盐商不敢逼朝廷抬价,改做精品盐,比如同谢景空间里的食盐很像的细盐。 前几日谢甲买两斤为昨日的烤羊排做准备,小六看到后问一下价钱,得知是粗盐的几十倍,第一反应是瞪谢景。 以前谢景用过空间里的细盐,骗小六说是在西市买的。小六没有起疑,也料到很贵,但他没想到那么贵。 小六决定以后没钱了就找兄长,省得他净买些不实用的。 谢景想起这点事忍不住露出笑意。 卖盐的男子走后,李治问他笑什么。谢景感叹道:“感觉没过几年,雉奴就这么大了。”向不远处看去,“你送的鹦鹉倒是跟以前一样。” 李治:“鹦鹉高寿啊。但你肯定不是笑我以前给你当招财童子。” “前几天谢甲找人买了几斤细盐,百文一斤——”谢景看到李治瞪大眼睛,好笑,“有这么震惊吗?” 李治:“难道那种盐格外咸?” 谢景:“又白又细,用来烤肉极好。昨天的羊排,你没吃到盐疙瘩吧?小六个小气鬼,说粗盐碾碎同细盐一样,数落谢甲不该听我的买细盐。当日谢甲没理他。小六走后,谢甲跟我嘀咕,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他成婚。” “不怪小六,我也觉得贵。一斤盐能换百斤稻谷啊。”李治又忍不住说,“长安城中还是有钱人多。” 谢景好笑:“那也没有你有钱。” 李治摇摇头:“我没多少钱。” “你还没钱?”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李治不禁眨了眨眼睛,五叔没说话啊。 谢景转向窗外,李治看过去:“于伯伯?五叔方才还说您该来了。” 尉迟恭进来,李治把隔壁铺子里头的椅子搬过来,顺嘴问:“五叔何时把中间这道木板墙拆了?” 谢景:“拆了做什么?虽说隔壁的纸是干净的,可也有一半厕纸。同油盐胡椒放到一处不膈应?” 李治:“用在茅房是厕纸,用在别的地方又不是。” 谢景:“倘若买那种纸的和买胡麻油的人碰到一起,卖纸的人开口来一句,给我两斤厕纸,买油的人还买吗?” 尉迟恭摇摇头。 李治:“事多!” 谢景不理他,给尉迟恭倒杯水,道:“午饭还早。” 尉迟恭:“无妨。我出门前才用过早饭。回门礼备了吗?” 谢景:“今早给我姐和姐夫送去一笔钱,他们陪小六选购。家里有许多布,也有胡椒、花生糖和油以及酒,谢甲明天再为他做几样点心,也就买一些零碎。” 李治:“那就没什么可买的。比起好看不好用的零碎,工部员外郎家中应当更想要油和布。” 尉迟恭点头:“那一家都是务实之人。” 谢景:“你们啊。买来给外人看的。明日的回门宴不可能只有他们自家人。有实用的有好看的,亲戚才会称赞小六懂事。” 李治赞同,京师谁不知道谢五郎不差钱,他唯一的弟弟,回门礼还不如寻常人,定会被人说三道四。 李治看到尉迟恭,忽然想起他好像比秦琼小近十岁,比程咬金大四五岁的样子。两人如今仍然在朝,尉迟恭八成不甘心在家养老。 可惜他以前碎嘴得罪太多人,想要在长安过得舒心唯有致仕。 李治:“于伯伯,我找阿耶做了几条大船,明年秋八成能做好,后年春天我们一块顺水南下,游历天下?” 此事过于突然,尉迟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叫他再说一遍。 谢景:“于兄没听错。我们从北海出发,每到一处停几日,一直到崖州。” 李象向李治伸手。李治把他抱到腿上,“你不成啊。明年你要跟着先生读书。” 小孩眼巴巴看着李治道:“我找翁翁。” 李治:“明年翁翁同意我就带你去。” 李象自信满满:“翁翁同意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景看过去,几个衣着寻常的女子,“八成也是买盐。” 几人走近,果然拿出布口袋和几个铜板,请谢景称盐。 尉迟恭待几人走后就问:“如今不止你一处有盐吧?” 谢景点头:“常平仓日日向外放盐,百斤以上,三文钱两斤。市井之中的小盐商买过去同我一样两文钱一斤卖出去。” 李治为尉迟恭解惑:“小盐商为了多赚一点不会像五叔一样,两斤的盐只多不少。他们最多两斤。五叔最少两斤又多半两。” 尉迟恭看向谢景:“赚不了多少钱啊?” 谢景:“买的人多,单单食盐一样足够我和谢甲等人买米买油。” 李治附和:“薄利多销。只有五叔可以这么做。一是酒楼日日有人不缺客人,二是位于西市路口,离坊间百姓很近。” 谢景向北边看一下:“常平仓在北边,离这边远,附近商户也是找我买。他们用量少,不值得跑到常平仓囤盐。” 李象安安静静地听几人聊天。 谢景问他能不能听懂,小孩笑眯眯说好玩。 李治:“只要不是在家,做什么都好玩。” 谢景:“和你小时候一样。” 李治表示没听见,问小六什么时候过来。 谢景:“午时。来早了,弟妹也是和丫鬟大眼瞪小眼。” 莫说谢景,李治也不好意思往新妇跟前凑。 小六也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午时三刻才带着妻子和两名婢女过来。妙龄女子不认识李治,也不认识尉迟恭,小六担心她坐立不安,见到李治直接说:“这位是雉奴,这位是于伯伯。”对李象的介绍也是“小象”。 小六的妻子也没想到成亲第二天晋王还会出现,以为他三人是谢家近亲,所以中午在一处用饭,女子只有些许拘谨。 下午小六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带她回到家中才告诉她实情。 主仆三人险些吓晕过去。 谢早笑着宽慰她:“别多想。你当晋王是寻常亲戚便可。” 女子欲言又止。 小六:“于伯伯其实是参与玄武门事变的尉迟将军。” 女子的脸色白了红红了白,因为她看着尉迟恭头发白了许多,皮肤黝黑,真把他当成乡下汉子。 小六:“同尉迟将军交好的人是阿兄,我们只是顺带的。尉迟将军府上有什么事也是阿兄出面,你不必多虑。” 女子想起今早收拾的那些贺礼,忍不住询问是不是尉迟将军等人送的。 谢早告诉她是的。乡邻乡亲送的贺礼由谢早收着,日后也由她来还礼。城里这些都是谢景收着,日后由谢景还礼。 女子看向小六,很是不好意思:“我看那些贺礼极好,不用我们还礼吗?” 小六:“阿兄有钱,他来置办。你不用替他心疼钱。他辛苦赚的自己都不心疼。” 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翌日上午,憨憨给小六送去两斤细白的食盐。小六还在休假中,正好在院里撞见憨憨,见状气得直瞪眼。 憨憨自打知道他在大理寺做事,且时常接触到死人就怕小六,盐罐子往他怀里一塞就跑。 谢早和周仲朴忙着为小六收拾回门礼,见状也没过去,只是问一句:“什么?” 小六走到马车旁:“自己看。” 谢早打开盖:“这个盐啊?怎么了?” 小六:“前几日谢甲买的还不如这个白就要百文一斤。这个至少一百五十文一斤!” 谢早手抖,小六慌忙抱紧。 小六的妻子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恰好听到后一句,她顿时感到有口难言。 两个陪嫁小丫鬟也傻了。 回过神,主仆三人忙不迭向小六走去,小六把盐罐子移到妻子眼前,女子捏一点,细白的盐在朝阳下晃眼。 小六:“我昨天才说过他有钱会用。他故意的吧?” 谢早笑道:“五郎疼你啊。你看我和你姐夫,他就没给我们准备。” “兴许已经送到阿婆手上。”小六看到妻子羡慕的样子,令小丫鬟找来一张干净的竹纸,他把盐倒出来一半,给岳父岳母带去。 谢早和周仲朴没有离开,因为她也担心屋里堆着过多宝物被人给拿去。下午小六回来,谢早和周仲朴才收拾行李回到怀远坊。 谢早见到阿婆的第一件事就问五郎有没有给她盐。 阿婆摇头。 周仲朴嘀咕:“亲自养大的就是不一样。” 谢早点头,但也不生气,毕竟小六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又过一日,早饭后,谢景告诉他姐中午有佛跳墙,问她要不要去酒楼用饭。 谢早:“小甲说过那个菜很麻烦。你是不是邀请了什么人?” 谢景粲然一笑:“我李兄!” 谢早吓得打嗝。 谢景不为难她:“你们在家想吃什么做什么。” 谢早眼神示意他赶紧走。 谢景带着两个小子前往谢五楼准备食材。 午时左右,李治和李象先到。过了大半个时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带着太子出现。谢景到楼上陪这一家人。 李世民看着浓浓的佛跳墙,不禁说:“你也就做这个有耐心。” 谢景摇头:“我做别的也很好。” 李世民:“你当我没见过你犁地?你姐夫都嫌弃你!” 谢景:“你别喝了。” 李世民当没听见。 李象爬起来:“翁翁,我的给你。” 李世民乐得把大孙子搂在身边,“谢五跟我说笑呢。翁翁有的,我们一起尝尝。” 饭过五味,李世民叫谢景给他个实话,撺掇李治做船是不是想要灭了倭国。 谢景:“四艘船远远不够。李兄想多了。我真有那个心思,至少要在东海待上半年,还要带上一船铜钱。李兄倘若不信,可以叫你的人留意一下。” 李世民信了:“不许跑去深海。深海的大鱼有你的酒楼这么大,我听人说过。” 谢景摇头:“不去,不去。我可不想死。我还等着教养小侄子。” 李象趁机提出他也要游历天下。 李世民估摸着到了明年他该不记得了,以防他哭闹不止就先答应他。 几日后,朝廷放假,谢景和小六夫妻二人带着丫鬟回家。 丫鬟和小六都住在后面老宅。 小六的妻子本以为她会很不习惯,毕竟城里和乡下不一样。然而张杨里过于干净,老宅的茅房和院子里的路比工部员外郎家里还要干净,女子再次觉得她寡闻少见。 回到张杨里的第二日,谢家阿婆带着谢景等人上坟。包括苏二、谢甲等人。也是此时小六的妻子才对常人说的“谢五家大业大”有了实感。 除夕当日,谢早带着丫鬟准备食材,发现灶台上多了一个罐子,打开一看,得有四斤白沙一样的食盐。谢早本想找来谢景询问,转念一想,只能是他买的。 谢早把周仲朴拽进厨房,指着盐罐子叫他看仔细。 周仲朴悠悠道:“是我小心眼了。” 年初二下午,小六带着妻子以及婢女先走一步,因为他要给岳父岳母拜年。 谢景在家等着亲戚过来拜年。 亲戚们走遍了,苏二请谢景前往洛阳赏牡丹。谢景白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苏二下意识看向谢甲:“他都告诉你了?” 去年秋,谢甲在洛阳待了两个月——酿酒,苏二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 谢景:“去年谢甲回来就告诉我。贺礼我也备好。你比照旁人准备聘礼便可。成亲前我肯定过去。” 苏二:“能不能提前过去?” 谢景:“提前半个月过去作甚?给你暖房?” 苏二脸色爆红,又无法反驳,他把一切备妥,确实不需要谢景做什么。谢甲看向苏二:“五叔的贺礼可不止钱和物。你别贪得无厌。” 苏二大喜,不再同谢景歪缠。 谢景在长安无大事,其实可以早点过去。但去年开春谢松病了一场,没能参加当年科考。今年谢松天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考试。谢景希望他的考试结果出来再离京。 两个月后,谢松榜上有名,但名次比较靠后。 谢松很是兴奋,放榜当日就要谢景陪他回乡告慰先祖。 谢景听到“先祖”二字无语又想笑,不知道的人得以为谢松是他姐亲生的。不过他这么有心,谢景肯定不能拒绝。当天下午,谢景带着他和谢云回家。 谢大郎等人高兴,非要摆几桌。 谢景家中什么都没准备想要推到改日,谢大郎叫兄弟几个出肉出菜。晚上,门外点着火堆,谢家众人在门口好一番热闹。 翌日清晨,前边邻居见到谢景忍不住羡慕他家风水好。 谢景:“高中要看天赋。我家那么多小子,也只有他和小六两人考上。中间相差七八年啊。” 邻居想想甲乙丙丁戊等人,再想想苏二、苗十一这些,而自家子孙还不到谢家小子们的一半,不再羡慕谢景,改催儿子侄子多生几个,反正家里养得起,兴许能生出个榜首。 与此同时,谢松以前的邻居无意间听到旁人说起,谢松以前是谢景买来的小仆人,谢掌柜心善,发现他聪慧擅读书,就为他脱了奴籍,给他准备笔墨纸砚,又叫弟弟六郎指点他文章。谢松也没叫谢掌柜失望。 邻居因为“松”字多问几句,得知谢松以前叫曹松,有个妹妹是曹云。邻居嘴巴快,回到坊间就把此事告诉谢松的生父。 谢松的生父找到谢五楼,谢甲早已料到这一天,直接告诉他,谢松被谢掌柜送给他姐姐,在县衙户籍上,他是谢早的亲生儿子! 谢松的父亲不信,闹到长安县,长安县令已经听亲戚提过,年前谢六郎成亲,吴王和魏王一同接亲,所以长安县令不敢开罪谢景。 可是谢松的生父闹着不走,他也不敢把人逮住打一顿,于是翻找大唐律法,调来谢松的户籍,明确告诉他,谢松就是谢早的儿子。 谢松的生父想着他也没怎么养过,不如算了,就当同儿子有缘无分。可惜他后娶的妻子一家希望曹家出个官吏,撺掇谢松的父亲去找谢景,名曰谢景开门做买卖,肯定怕人闹。 谢松的父亲坐在酒楼门口撒泼半个时辰,身边多了四条猎犬,虎视眈眈盯着他。 谢甲跑去魏王和吴王府借的。主意是谢景以前随口说的。谢松的生父吓得吞口水,梗着脖子叫嚣,有种吃了他。 谢甲把新鲜的鸡屁股扔到他身上,猎犬扑上去,他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谢松的生父连滚带爬出了西市,看热闹的路人询问怎么回事。反正没人相信谢景的人主动仗势欺人。 谢甲直接把谢松早年的遭遇和盘托出。 路人想象着当年俩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若非遇到谢景,轻则仍然为奴为婢,重则可能早已尸骨无存。以至于无比厌恶谢松的生父,称赞谢甲做得对。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半个长安城。 有些人家看着不喜欢的儿子,心想着,万一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呢。好比曹家以前也没想过七岁的谢松能高中。随即决定同喜欢的儿子一起教养。 殊不知这次谢松能上去只因李世民今年改了阅卷规则。这几年李世民培养出一批字体好的小吏,今年这些小吏誊抄考卷,阅卷官吏看着一样的字体懵了。 阅卷结束,官吏出了皇宫同亲戚同僚说起这事,许多人毫不意外,只因几年前就料到皇帝会这样干。 可惜皇帝手里有兵,国库有钱,在坊间名声极好,即便世家望族沆瀣一气也无法伤他分毫,唯有认命! 第194章 李象分蛋 跟你九叔一 第194章 李象分蛋 跟你九叔一 科考结果出来不过几日谢松就被户部官吏抢去。 带头抢人的正是李治。 谢松生于坊间,长于市井,最是了解百姓赋税,即便不是谢早的养子,谢景的侄子,也值得收入麾下。 户部位于宫门东侧,离西侧的大理寺就有四五里路,莫说位于西市西的怀德坊。 倘若谢松每日租车上班,俸禄只够他租车。小六有了自己的小家,谢景同他商议,谢松住到他房间,再送谢松一匹马。 谢松名下没有进项,以小六对兄长的了解不可能给谢松十两黄金,可是没有谢景的资助,谢松未来的日子一定同无房无地的寒门子弟一样清贫。 京师百姓谁不知道谢景有钱。如此苛待侄子,颜面无光的只会是谢景。小六不能叫兄长颜面扫地,就让谢景自己决定。 谢松搬到怀远坊的第二日,谢景送他一匹坐骑。谢松自然无比高兴。 谢松身为谢早的养子,谢早也没吝啬。 虽然谢早不如谢景有钱,但这些年谢景每年都给她和周仲朴一笔钱,家里的油盐布又不用她花钱买,又养着鸡种着菜,平日里花销不多,攒了许多钱。 周仲朴不止一次感叹他每日睡在钱上,做梦都能笑醒。谢早就叫周仲朴给他送去五贯。 谢松觉得他用不着钱。 早晚在家用饭,晌午部里管饭,衣裳来自他妹妹,家中洗脸的刷牙的又不用他置办,所以拒收这笔钱。 谢景提醒他户部离东市不远,若有同僚邀请他前往东市用饭,之后他要找机会回请。 周仲朴忍不住问:“不会觉得小松是新人,好欺负,叫他出钱吧?” 谢景和谢松双双无语。 谢景无奈地说:“谢松是我侄子!谁敢故意欺负他?只会挨个请他。” 周仲朴陡然想起谢景的兄弟是当今陛下,小六成亲那日二王接亲,朝中重臣肯定都知道这一点。八成户部尚书都要宴请谢松。 周仲朴脸色微红,又有新的担忧,“小松,可能有人找你办事,你不要答应啊。” 谢松:“我知道的。凡事都推到五叔身上。” 周仲朴放心了。 谢景叫谢松把钱收起来,每日带百文,又问谢松旁人若是问他为何只有这点钱,他该如何应对。 谢松:“我俸禄少啊。” 谢景摇头:“你要说钱是养母给的。他们问我有没有给,你实话实说,没有。亦或者再加一句,这些年你读书的钱是我出的,不好再收我的钱。朴实仁厚的官吏会认为你有情有义。他们比你年长,定会把你当成自家后辈。 “今年是贞观十八年,天下安定才十来年。三十岁以上的官吏都经历过战乱和贞观初年的天灾,节俭又务实,同王朝末期的佞臣完全不同。你很幸运,生于唐初,盛世做官。许多人都说盛世的官不好做。实则不贪财不弄权,恪守本分便可。” 周仲朴只听懂一半,心说,五郎还是那么厉害啊。 谢松相信谢景的这番说辞。 前几年在杂货铺卖炭,他接触过许多官吏的仆人,许多人家都很节俭。从仆人的言谈中,谢松可以听出官吏本人清廉。 谢松:“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是遇到五叔啊。” 谢景乐了。 周仲朴不禁说:“会说话。多说点,兴许他还送你点别的。别为他节省,你不用他的钱,他也是乱用。” 谢景:“胆子不小啊。连我也敢调侃。” 周仲朴当没听见,“我得回去了。” 谢松提醒周仲朴以后有什么事叫家里的小子过来。 周仲朴:“我叫他们两人一起给你们送菜和草料。” 谢景:“菜就别送了。酒楼每天剩的一点就够我们用的。只送草料。这里一半,小六那边一半。” 周仲朴:“家里的鸡蛋吃不完啊。” 谢景想说做咸鸭蛋,忽然想到可以做变蛋啊。 这些年谢景没想到变蛋,只因家里人多,鸭蛋鸡蛋只够自家用的。偶尔有几个剩的,谢早做成咸鸡蛋和咸鸭蛋,一个农忙就干没了。 谢景:“那你叫谢乙送过来,我教他一个赚钱的法子。倘若有人要学,只限张杨里的人,令家家户户签字画押。” 周仲朴:“不用教他们。他们做粉条弹棉花织布就能赚不少钱。” 谢景:“谢乙会看情况决定,不会主动教他们。” 周仲朴懂了他的意思,就像以前的粉条。不把粉条的做法放出去,村里人会天天盯着他们家,兴许连番薯糖和做纸的法子都守不住。 周仲朴到家就把前后几个院的鸡蛋鸭蛋收拾一筐,令谢乙送过来。 谢乙在城里住了三天,学会做皮蛋和变蛋。谢景不知道能不能成,令谢乙回到张杨里买点鸡蛋鸭蛋试一次。 前院后院几十只鸡鸭,谢乙只是离开三日就攒下二三十个蛋,完全不需要找旁人购买。 谢乙不想过早暴露出去,所以他在自己家做变蛋和皮蛋。 三月天不算热,谢景估计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做成,所以皮蛋入坛的第三天,谢景随商队前往洛阳。 在洛阳看了牡丹,为苏二办了婚事,又把佛跳墙的做法送给苏二作为新婚贺礼,前后用时不足一个月,谢景回到长安。 闲着无事,谢景前往东城,在东市南边买了两处房子,随便收拾一下就被他给租出去。 他日谢松成亲,其中一处给他做新房。另一处自然是给他大侄子或大侄女留着。 小六的妻子有哥哥有弟弟,家庭生活又很幸福,这样的女子不会甘心只要一个孩子,肯定认为孩子有兄弟姊妹比较好。 房子的事谢景只告诉谢甲。 谢景已过不惑之年,身体不比从前,万一他突然去了,总要有人知道他名下有多少房产。 房子的事办妥,也到了夏收时节,谢景回乡给他姐和姐夫搭把手,又给他姐五贯钱。 谢早怀疑他脑子有病,“你直接给小松啊。” 谢景:“我给他的和你给的意义不一样。好比大哥给你钱和大侄子给你钱,感觉一样吗?” 谢早无语了。谢景叫她收好。谢早刚把钱收起来,谢乙来了。 谢景随他前往空荡荡的新房。 谢乙打开坛子请谢景查看皮蛋和变蛋。 谢景做这两样没有详细的法子,因为他是在空间里的散文游记上看到的,不是根据详细食谱做的。 谢景同谢乙提过,他只知道大致用料。所以谢乙做了二十个鸡蛋和二十个鸭蛋,分四坛,两坛皮蛋的用料一样,但配方比例有所调整。两坛变蛋也是如此。 谢乙担心忙起来忘记,就把配料贴在坛子上。四坛都成了,只是有两坛的蛋黄黏糊糊的像糖稀状,两坛是硬硬的,皆可食用。 谢景:“这些都没问题。” 谢乙:“如何定价?鸡蛋和鸭蛋便宜,但是石灰和碱不算便宜。” 谢景:“农忙过后再做两坛,仔细记下用料,看到鸭蛋三文和鸡蛋两文有没有赚。再算上你的辛苦费。比照乡间泥瓦匠的工薪。” 谢乙摇头:“这个活不累,闲着也是闲着,辛苦费可以忽略不计。” 谢景:“也要记下。坊间百姓都不舍得天天吃鸡蛋,不可能买这个。买得起的人不差这仨瓜俩枣,没有必要为他们省钱。” 谢乙懂了,“改天我试试。” 谢景这次回来和去年一样,也是趁着天好把已经成熟的庄稼都收上来。忙了十天,又在家闲两日,赶上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大雨过后,棉桃掉落不少,庄稼也倒了一些,好在没有连根拔起,减产不是很多。 谢景又在家中帮忙把黄豆和高粱种下去才返京。 回到京城,谢景把他用鸡蛋做的变蛋和鸭蛋做的皮蛋搬出来。 一直放在阴凉处,哪怕迟了多日也没变成坏蛋。 谢景挨个掂量一番,沉甸甸的肯定是好的。谢景挑出五个变蛋和五个皮蛋,教家中的小子做皮蛋粥和黄瓜拌变蛋。 可惜俩小子和谢松都喝不惯皮蛋瘦肉粥,只喜欢黄瓜拌变蛋。 翌日清晨,谢松前往户部,谢景给他拿六个鸡蛋做的变蛋和几根黄瓜,叫户部厨娘加菜。他带着两个小子搬着三坛六十个蛋前往酒楼。 马员买菜回来,谢景从厨房搬出个小炉子,在院里做皮蛋瘦肉粥。 伺候他的俩小子眼前发黑。 谢甲好奇:“你俩什么样子?五叔手里黑乎乎的蛋是鸭蛋吗?” 小子之一点头:“是鸭蛋。是他用石灰腌的。腌了两个月!味道又腥又怪,就像放了百年的僵尸蛋。” 谢景白了他一眼:“好像你吃过僵尸蛋一样。” 谢甲:“五叔,这么丑的蛋八成没人买。” 谢景点头:“鸭蛋便宜,鸡蛋更便宜,一份十文不符合酒楼的价位。多了又不值那么多。回头我放在铺子里头卖给买纸买糖和粉条的客人。对了,村里今天送菜吗?” 谢甲:“昨天送的菜还没用完,我洒点水,还是新鲜的,今天应当不会过来。” 谢景:“用芫荽蒜汁拌一盘凉拌黄瓜。这个蛋剥四个,一个切八块放进去。不对,凉拌黄瓜一分为二,鸡蛋做的这个蛋也剥四个放进去。” 谢甲去拌黄瓜,俩小子百般不愿仍然蹲下帮谢景剥蛋。 不到一炷香,两份黄瓜拌蛋端到院中,谢景用筷子把蛋和黄瓜搅拌均匀,令俞九等人尝尝。 都能接受鸡蛋做的变蛋,只有一半人能接受鸭蛋做的皮蛋。 伺候谢景的小子看向不喜欢变蛋的几人,道:“没骗你们吧?是不是僵尸蛋?” 谢甲:“仔细他叫你把这一碟吃下去。” 多嘴的小子吓得钻进厨房给张憨憨打下手。 谢甲拎着小马扎坐到谢景身边:“黑乎乎的皮蛋不如咸鸭蛋畅销。” 谢景:“咸鸭蛋人人都会做,我们何必同寻常的阿翁阿婆抢生意啊。” 谢甲琢磨片刻:“我把小碟子找出来,一桌送半根拍黄瓜拌蛋?” 谢景正想应下,忽然想起嫩豆腐拌皮蛋,“你去豆腐坊看看有没有很嫩很嫩的豆腐,买一板过来,用豆腐拌鸭蛋。倘若用不完,回头叫十一做豆腐羹。” 谢甲推着板车前往坊间买豆腐。 幸好他去的早,做豆腐的人家还有一些豆浆,给他现做半板嫩豆腐。 未时左右,客人进门,俞九挨桌送上一份鸭蛋拌豆腐。 谢景担心有人吃吐,令俞九提醒客人味道很怪,喜欢的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吃不下去,先浅尝一口。 幸好谢景说了,喜欢和不喜欢的客人几乎五五开。 不喜欢的客人调侃道:“谢掌柜,难得看到你失手啊。” “马有失蹄,在所难免。我还用这个做了半锅粥。”谢景令俞九给每桌送半碗。 可惜喜欢皮蛋的客人当中仅有一半能接受皮蛋瘦肉粥。 谢景令人送上黄瓜变蛋,且变蛋都是硬硬的,结果都能接受。谢景闹不明白,询问原因,不喜欢皮蛋的客人表示没有怪味。 谢景:“石灰味?” 客人仔细想想,连连点头。 谢景:“那就不做这个。往后只卖鸡蛋做的变蛋。” 客人好奇询问多少钱一份。 谢景:“在铺子里头卖。不过太少,不好定价,容我做两百个看看本钱能不能下来一点,到时候再定价。” 客人又问何时可以做好。 三伏天快到了,谢五楼即将关门,谢景算算日子:“八月初一。” 半个月后,谢景回村。到家不到三天,晋王和他侄子李象跟过来。 经过小六成亲,谢早见过太多朝廷重臣,如今可以和去年夏天一样坦然面对一大一小。 他俩正好赶上谢景用鸡蛋做变蛋。李象跪坐在地上帮谢景滚蛋,玩的可高兴了。 夏天变蛋时间短,半个月后,谢景打开一坛变蛋,拍了几根黄瓜,用洗菜的盆拌了大半盆,谢甲端到后院一半,谢景留下一半。 李象只吃变蛋不吃黄瓜。 李治吓唬他,挑食送他回家,这小孩才给面子吃点豆角。 谢景招呼李治也尝尝。 李治吃一口,不禁问:“谢松是不是带去过户部?” 谢景原以为李治在户部也能吃到,之后会找他要变蛋,结果李治一直没提这事,谢景便以为他错过了。 谢景闻言十分意外:“你知道?” 李治:“听人说过谢松从家里带回来一种蛋,很有弹性,跟皮子似的。我到酒楼也没见你做,以为他们没什么见识才那样形容。” 谢景:“味道如何?” 李治点头:“味道寡淡,适合炎热夏季。冬天可不成,我吃不惯。” 谢景:“还有一种,明早我去鄠县买点猪肉,到时候用来煮粥。” 李象很是期待。 翌日早上,李象喝一口就吐出来。李治要揍他,谢景拦下,说可能小孩对气味比较敏感,吃不得猪肉和皮蛋的腥味。 李象泪眼汪汪地连连点头。 谢景看到他这么可怜,把他抱到怀里:“晌午再给你做鸡蛋拌黄瓜。” 李治好奇究竟是什么味,舀半勺尝尝,不禁说:“很鲜啊。” 谢景挑眉:“喜欢?谢乙做了两坛,一坛有六十个,回头给你一坛。” 李象满眼期待地看着谢景。 谢景失笑:“也给你一坛鸡蛋。” 李治:“小六有吗?” 谢景:“原先我在城里做了一些,来之前给他一多半,给小松留一点。这个时节不缺菜,他不会天天吃这个,应该还有。” 谢早忍不住说:“没了再做。天热鸡鸭爱下蛋,一天就有二三十个。” 谢景:“再做吧。” 半个多月后,谢景同李治一同回京,谢乙驾车送他们。李治拉了两坛一百二,小不点也带回去两坛。谢景就多了,带了四坛,其中五十个皮蛋自家用,三百五十个变蛋卖掉。 谢景定了价,鸡蛋做的变蛋三文钱一个,买十个送一,先在酒楼的铺子里试卖。铺子和酒楼的账目不是一起的,谢景又用不着那么多钱,他决定卖蛋的净收入由他姐和谢乙平分,毕竟谢乙出力多。 谢景把变蛋送到铺子里头,李治和他大侄子回到皇宫。 李治在外有府邸,但李世民疼娇儿,一直把他留在宫中。李治入宫后叫大侄子先去见见阿翁阿婆。 李象跟着九叔得了那么多蛋,心情极好,九叔说什么是什么。 李世民在两仪殿议政,这小孩得知此事直奔两仪殿,进门就说:“翁翁,我给你好多蛋。” 李承乾刚刚端起的茶杯险些扔出去。 小孩走近李承乾就出言呵斥:“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李象吓得停下。 李世民笑着招招手。李象扑上去:“翁翁,我带回来好多好吃的蛋。” “给我的?”李世民笑着问。 李象犹豫了一下,“我也喜欢,可以给我留一点吗?” 李世民笑出声,“当然可以。拿来我看看。” 禁卫把两坛变蛋和皮蛋抬上来。 变蛋外层包裹着黄泥麦壳,皮蛋的颜色变了,称不上美观,李世民有些失望。毕竟是孙儿的一片孝心,李世民笑着问如何食用。 李象绝口不提皮蛋瘦肉粥,说鸭蛋可以拌豆腐,鸡蛋可以拌黄瓜,他可以吃上满满一盘。 李世民又问问如何拌豆腐和黄瓜。 李象为了最快吃到,亲眼看着谢景做的。谢景做了不止一次,以至于他记忆深刻,就把谢景的做法仔细叙述一遍。 李世民同禁卫使个眼色,禁卫把坛子送去膳房,李象急了:“我还想给婆婆和阿娘尝尝啊。” 李世民唤住侍卫,叫他拿几十个过去,坛子留下。 李象放心地长舒一口气,古灵精怪的样子同李治小时候像极了,李承乾不禁皱眉,李世民把小孩抱到腿上。 李承乾见状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谁叫父皇就喜欢这样的小孩呢。 约莫过了两炷香,禁卫送来多份皮蛋拌豆腐和变蛋拌黄瓜。 李象又跟献宝似的请李世民品尝变蛋拌黄瓜。 李世民喜欢变蛋的爽口,之后尝尝皮蛋,吃不惯皮蛋里头黏糊糊的蛋液,房玄龄倒是喜欢皮蛋和豆腐。 李世民怀疑人老了喜欢味道重的食物。也许因为牙口不好,吃不得黄瓜,所以偏爱豆腐皮蛋。李世民问大孙子能不能送给房阿翁几个皮蛋。 李象不是很喜欢皮蛋,点一下小脑袋,用衣摆包了十个皮蛋送给房玄龄。房玄龄收下五个,李象把剩下五个也塞他怀中。 李世民看着一老一小互相谦让又乐不可支,“玄龄,鸭蛋又不是珍贵食材。兴许这些鸭蛋还是五郎家中鸭子下的蛋。” 李象点头:“是的。” 李世民问大孙子:“这个蛋贵不贵?” 李象想想谢景和谢乙的谈话,“七婆婆说贵的。四五文钱一个。” 房玄龄安心把十个蛋收下。 李世民给孙儿解释:“对你房阿翁和谢阿翁而言都不贵。” 李象点头:“五郎说不贵。” 李承乾瞪儿子:“没大没小!” 小孩担心挨揍,赶紧躲到李世民怀中。 李世民问禁卫坛子里还剩多少。陪小孩从张杨里回来的禁卫想一想便回禀,鸡蛋做的还剩五十个,鸭蛋做的还剩四十个。 李象看向熟悉的面孔,先后问柴绍和侯君集喜不喜欢鸭蛋做的皮蛋。柴绍表示喜欢鸡蛋做的,侯君集说他喜欢鸭蛋,之后两人笑看着小孩。 小孩一人送十个皮蛋。 柴绍好气又好笑:“我看你是不喜欢鸭蛋做的。难怪方才那么慷慨。” 李象摇头:“喜欢的。” 柴绍:“跟你九叔一样,天天睁眼说瞎话。” 李世民摸摸大孙子的小脑袋,道:“一人五个鸡蛋和五个鸭蛋。没了再找五郎。” 李象:“五郎给我们好多。九叔和我,两百四十个啊。九叔说不可以找五郎要了。” 李世民:“你家不是有布吗?五郎缺布做衣裳,他家不缺蛋,用你的布换他的蛋。” 李象转向父亲。李承乾颔首,小孩跑回坛子跟前,先分熟面孔,熟面孔分完了,蛋剩的不多,一人分俩。 分到两个蛋的朝中重臣有些不快,但也不敢同小孩计较。 李世民好奇:“为什么先给他们?” 李象想得简单,脱口道:“我认识啊。” 李世民乐了:“对,不能厚此薄彼。” 小孩连连点头,阿翁懂他。 程咬金笑着调侃:“还不快说说你们叫什么。” 那些人恍然大悟,向皇长孙做自我介绍。 第195章 狂轰滥炸 奈何父皇母 第195章 狂轰滥炸 奈何父皇母 可惜这样欢乐的日子没能持续很久。 九月中,幽州传来急奏,高句丽越境烧杀抢掠,目标是稻谷。 幸好种稻的是军人,反应迅速,虽有伤亡,但最终把稻种抢回来。 李世民大怒,亲自发诏怒骂高句丽首领渊盖苏文! 房玄龄知道他劝不住了。 既如此,那就要想想怎么打胜算大且损失最小。 没等房玄龄想出计策,李世民先令李勣练兵,又令人从各地征调粮草,来年开春发兵。 购买粮草无法越过户部,以至于李治很快得知此事。 十月初十,李治难得没有带孩子,而是一个人带着两名禁卫跑到西市。 谢景正在和半大小子讨价还价。 ——变蛋三文钱一个,买十送一,但有个小子拿五文钱要买俩。第一次谢景卖了,第二次也卖了,这小子竟然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和第五次。 谢景算一下,这小子转手卖掉,一会儿功夫就能多赚五文钱。所以他第五次过来,谢景管他要十文钱。 这小子抱怨谢景言而无信,前四次都卖,到了第五次竟然不卖。 李治在一旁看了片刻,确定他五叔闲的! “他家铺子是不是在这条街上?”李治问谢景,“我叫人把他父母找来。” 谢景摇摇头:“不清楚。看谈吐像个读书郎。衣着也不像市井穷人。八成小有家资,家人念他读书辛苦,给他几文钱叫他出来松快松快。”看向同他胡搅蛮缠的半大小子,“我想查你并不难。你说要叫你父母知道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耍赖,他们是揍你呢还是不揍你?” 半大小子恼羞成怒:“你就是言而无信!” 李治指着禁卫:“把他给我抓起来!” 半大小子吓得赶紧走人。 谢景乐了。 李治没好气道:“真是闲的。跟他废什么话!” 谢景:“我瞧你脸色不好,心情好像也有些烦躁,出什么事了?” 李治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直言道:“不久前听闻高句丽越境杀人,龙颜大怒,已经令人筹备粮草调兵遣将,明年开春立即发兵攻打高句丽。我们可能要等此战结束才能乘船南下。” 谢景闻言不意外,他听草原上的商人提过,高句丽这些年不安分,李世民早已忍无可忍。若非先前西北的西突厥,西南的吐蕃都不安分,房玄龄极力劝阻也没什么用。 谢景:“有没有说怎么打?” 李治被问糊涂了:“还能怎么打?备齐粮草,利用夏天几个月一举拿下啊。不然到了九月,大雪封山,我朝兵将不但寸步难行,还有可能冻伤冻死。” 谢景忍不住皱眉:“以前没得选只能这么打。如今有了啊。” 窗外廊檐下的两名禁卫移到窗前,不禁问:“有什么?”为何他们不知道,反倒是日日在酒楼的谢景清楚啊。 李治同样好奇:“有什么啊?五叔,这个时候别绕弯子了。”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小六同我提过,工部这几年做了许多火弹。工部储存的火弹皆送往北方,遇船炸船,遇山炸山,炸一里推进一里,炸他个十天十夜,把高句丽炸得军心涣散不敢抵抗,再派兵追击才有可能拿下。” 李治同两名随从目瞪口呆。 谢景:“大唐这些年没少打仗吧?高句丽有没有对外战争?几乎没有。大唐就算粮草充足,高句丽对上大唐也是以逸待劳。再说好不容易安定几年,经历了多年战乱的寻常兵卒不一定想打。我们的士气不如高句丽,兵将又是离家千里作战,莫说四面楚歌,仅仅吃到类似家乡的食物,也有可能消极应战。” 李治觉得有道理。 谢景:“这些是我个人看法。反正我是不想直接冲上去同高句丽拼杀。” 幸好李世民不在,否则左右得问一句,高句丽换成倭国呢。 李治忍不住问:“狂轰滥炸会不会有伤天和?” 谢景无奈地说:“他们越境杀人,杀的是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都不怕遭天谴,我们怕什么?” 李治笑了。 谢景被他笑糊涂了,“你几个意思?” 常年追随李治的禁卫道:“九公子的意思这个主意若是传到某些人耳中,那些人可能谴责你。所以问问你应对之策。” 谢景:“谁谴责令谁负责征集粮草。忙到日夜颠倒,脚不沾地,他巴不得此战三天结束。对了,令其长子亲赴战场同高句丽的兵将面对面较量。” 李治抚掌大笑:“五叔,我立刻回去想想怎么把你的法子递上去。” 谢景心说,直接告诉你父亲便是。突然想到这样不爽,“去吧,去吧。早点结束,我们也能早日远行。” 李治今年十七,离父母给他定的二十岁成婚的期限只剩三年,成婚前他必须出去玩一圈。否则像小六如今这样,妻子身怀六甲,天天看着都不踏实,哪有心思玩耍。” 李治想起小六有话要说,到嘴边又觉得不如直接告诉小六,便向谢景告辞。 抵达大理寺,李治把小六喊出来,问他妻子临产日期,到时候他送个稳婆和伺候产妇月子的婆子过去。 妇人生产乃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小六没有推辞,直接告诉他十月底, 李治:“我叫她们十月二十五过去。” 小六应下此事便向他道谢。 “小事一桩。近日她们不忙,闲着也是闲着。我还有事。”说完李治就回宫。 翌日早朝,李世民再次提到高句丽,李治趁机把谢景的法子润色一番说出。果然有人听到轰炸忍不住反对,理由正是此举有伤天和,大唐身为天朝上国不应当用这种法子。 李治在此之前已经叫人查过今日可能有哪些人上朝,所以看到说话之人,李治眼皮都没动一下,道:“依卿之见,放弃火弹,面对面拼杀?我也赞同。令郎身先士卒便是。” 反对之人神色僵硬。 李治轻飘飘一句:“不舍得啊?令郎的命是命,诸位将军的命不是命?” 李勣等人大为感动。 李世民令工部加紧赶制火弹,之后留下李勣等将军商讨如何轰炸。李治打算离开被李世民唤住。 李勣也邀请晋王一道听听。李世民看到李治,心中有个主意,打开舆图指向同高句丽隔海相望的区域道,“这里用船运送火弹轰炸。正好晋王有四艘大船停靠在此。” 李勣等人不知这等事,不禁问:“晋王之前就料到高句丽今年会越境杀人?” 李承乾:“他造船用来南下游玩。巧了,在不久前才做好,宽大且结实。里头的卧房火炉一应俱全。” 李治忍不住翻个白眼,他就知道是这样。 李世民见状好笑:“小九,若有破损,日后还你四艘新的。” 李道宗今日也在,闻言羡慕,道:“小九做了四艘船是要云游四方啊?” 李治心中一惊,这一点可不能传到他亲叔叔耳中,道:“我替陛下和太子巡视四方,顺便游历一番。” 李道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了解你吗?游历顺便巡视。” 负责后勤的长孙无忌也在,忍不住问:“那四艘船是陛下令人为晋王做的吧?” 李治不待父亲开口,没好气道:“舅舅说错了。那四艘船的钱来自我五叔。五叔种出高产且耐旱的稻谷,此举利国利民,应当加官进爵。但我五叔是商人,不想入仕,陛下想要赏他千金。恰好太子希望我替他巡视四方,五叔得知后请陛下把千金改成四艘船。” 对此事了如指掌的房玄龄等人险些笑出声来。 李承乾一脸无语又好奇,他是如何做到义正词严地胡说八道啊。 长孙无忌也怀疑九外甥胡言乱语,但他没有确凿证据:“陛下,当真如此?” 李世民:“那四艘船确实是谢景要用。原计划来年开春前往北方,年底长安下雪结冰,他们抵达崖州。崖州的冬日凉爽,在崖州过冬后再北上返京,顺道把崖州的胡椒送到东南沿海各地。” 李治:“舅舅不信我?这样的大事我敢胡言乱语吗?” 李承乾低下头去,担心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 房玄龄笑道:“雉奴消消气,辅机也是关心你。” 李治很想送他舅一记白眼,又担心把人气得暴走,李治仅仅撇一下嘴以示不满。 李世民对李勣道:“四艘船少了。北方海边的船不多,但可以征用百姓的渔船。” 李治补充:“高于市价一至两成补给渔民。渔民同长安百姓并无不同。据说当年突厥屯兵黄河,百姓不想失去安稳的日子全城备战,我想渔民也希望朝廷的仁义之师大胜。” 李世民赞同:“小九言之有理。” 隋末狼烟四起,李勣自然很清楚百姓的力量。 李治:“没什么事了吧?” 李世民放他离开。 长孙无忌看着他走远又忍不住说:“陛下,那四艘船就是小九要的吧?” 李世民无语了,他怎么还揪着此事不放。 房玄龄:“辅机,确实是谢景想要游历天下。如今酒楼的伙计可以独当一面,他弟弟谢昂成婚,他家中的阿婆身体很好,又有姐姐姐夫照顾,他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自然想要趁着身体极好出去看看。” 李世民颔首:“没有谢景跟着,我也不敢放小九出去。以他的性子说不准跑去哪里。” 同谢景有关的事,长孙无忌无法插手,只因他的存在过于特殊。 李治有句话说的很对,以谢景的功劳足够封官进爵。 长孙无忌:“明年去不成,后年再去?” “此事待定。”李世民转向李勣等将军,“先用火弹,火弹打完再用人?” 李勣:“培养一名擅骑术的精兵远比一枚火弹贵多了。” “那就这样定下。”李世民又看向工部尚书,“投弹机也要加紧赶制。” 工部尚书:“近几年已经做出几种,改日臣亲自带人试验。” 李世民想起李愔自从去了工部性子都变了,对此很是期待。 十月底,小六的卧房内传出一声哭声,秦岭脚下轰隆声不断,谢乙慌忙骑驴前去查看。 禁卫正要出手阻止谢乙靠近,李愔跳起来挥挥手,禁卫放其进去。谢乙看着不远处尘土飞扬,巨石从山上滚下来,他吓得心脏紧缩,“这是在做什么?” 李愔指着不远处的投弹机,“试火弹啊。” 谢乙:“烟花做的?” 李愔点头:“还有一批没放,你想看看吗?” 谢乙好奇。李愔叫他把驴栓远一点,等一下跟在他身边。 换了一批投弹机,最后一批火弹发出去,稳婆从卧房出来,向谢景、谢早等人报喜,母子平安。 谢景递过去百文钱,婢女递过去一匹布。 稳婆看着裹着布的细布,心头大喜,只因她在宫中见过这种布。 稳婆同伺候产妇的婆子把母子二人收拾干净,谢景叫谢甲送稳婆回家。稳婆走后,谢景到厨房查看一番,便来到堂屋对他姐道:“缺什么告诉我,我叫小甲置办。” 谢早:“叫你姐夫置办。” 早在三天前谢早就和周仲朴以及谢家阿婆来到京师。阿婆跟着谢景住在怀远坊,谢早和周仲朴住到小六家中,谢早帮忙照看小六的妻子,周仲朴负责买菜打水。 谢景看向姐夫:“村里有鸡有蛋,明儿我叫小甲过去拿五只母鸡,再把鸡蛋拿过来,回头再叫谢乙三天送一次,你去酒楼拿一下。” 家中有喜,周仲朴很是高兴,想也没想就应下。 谢景又转向高兴傻了的小六,“孩子的百日宴和周岁,你准备怎么办?是自家人吃顿饭小办一场,还是大办?要不要同弟妹商议一下?” 小六:“不用商议,小办。” 谢家阿婆在堂屋坐着,闻言便说:“小办吧。省下的钱留着你们养孩子。” 谢景不禁说:“我还能叫他出钱?” 阿婆摇头:“那也不能样样都叫你出钱。” 小六:“阿婆说的是。阿兄,你有钱不如给他打个金锁。” 谢景笑道:“成!我把给他办满月、百日和周岁的钱折成黄金。” 一个月后,小六的儿子满月,谢景送上黄金大锁。 谢早好奇接过去,险些没拿住。周仲朴很是好奇:“这么重吗?给我看看。”说话间打开木盒,倒吸一口气,不假思索道:“我就知道他有钱会用着呢。” 小六扶着妻子从卧室出来,看到盒子里躺着的锁,夫妻俩险些惊掉下巴。 谢家阿婆撑着拐杖起来:“我看看——”金黄金黄的,险些晃瞎了眼,“这,多重?” 谢景:“十全十美,十两!” 周仲朴算算如今一两黄金能换三贯钱,一贯钱又有多少斤,顿时呆若木鸡。 小六回过神,有些无语:“小偷见了都得怀疑是假的。” 谢景:“好啊,不用担心被偷。” 谢早把盒子递给弟妹:“替侄儿收起来吧。” 周仲朴拽一下谢早,同她使眼色。 谢早:“你想说什么?” 周仲朴又向谢景看一下。谢早隐隐明白过来,抬手朝他身上一巴掌:“我们都多大岁数了?以前都生不出,四五十岁——” “不是我们。”周仲朴打断。 谢景也看出来了:“给小松和小云的见面礼?棉布店的分成有小云一份,小松这些年用的笔墨纸砚都是我花钱置办的,姐夫真要同我计较这点啊?” 周仲朴被黄金晃得把布店和谢松读书的花销忘得一干二净,闻言慌忙摇头,恐怕算着算着他还要倒贴钱。 谢早恨铁不成钢掐一下周仲朴:“村里人都说你有心眼。我看你是有了心眼没有脑子。你跟他算账?算得过他吗?” 周仲朴老老实实道:“算不过。” 谢景:“日后少算计我的钱给谁。给谁不给谁,我心里有数。你也少在小松和小云跟前胡言乱语。” 谢早:“他不敢。小云和小松也不理他。” 周仲朴:“谁说的?小松听我的话。” 谢早好气又好笑:“是听你的还是敷衍你?分得清吗?” 周仲朴可能分不清。 谢景转向小六:“等一下大哥他们过来,你们就去酒楼用饭。” 阿婆:“你去酒楼。家里有我们。” 谢景到门外碰到赵和和同谢丙一起过来。谢景停下问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呢,俩人向酒楼方向看去。 谢景:“那我先过去。” 今日酒楼停业一天,除了谢甲,谢丙等人,谢大郎那边只招待几位兄嫂。谢景的侄女春儿想要过来都被谢早给拒了。 李治前几日得知今日办满月也想过来,也被谢景给拒了。倒是太子和魏王以及吴王令人给小六的儿子送来满月礼。 谢家告诉他们今日只有近亲,这哥几个叫谢景过几天再摆一桌。谢景把时间定在冬月初十。 冬月初十这一日,李治跟来了,见着小六就说:“五叔说我比你小,不用准备满月礼。小鸟和青雀也比你小啊。” 小六:“我们一块长大的。你跟我又不是。你跟阿兄一起的。” 谢景笑骂:“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俩一块长大的?” 李承乾:“你看着他长大的,四舍五入差不多。” 李泰难得没有反驳太子,还跟着点一下头。 谢景抬抬手:“上楼。我叫人准备佛跳墙。” 李治转过身去,闻言猛然停下:“你当真给那道菜起名佛跳墙啊?” 谢景点头:“不可以吗?” 李治:“佛祖都没意见,我哪敢说不可。只怕佛祖在民间的代言人有意见啊。” 谢景嗤笑:“还是税收收少了。” 李治很是好奇,此话何意啊。 李承乾看着有人过来,拽着李治上楼,李治到楼上就甩开他:“你干什么?” 李象抓住李治的手:“九叔——”又看向李承乾,“阿耶,有话好好说。” 李治弯腰抱起大侄子:“给我家小象个面子。”走进雅间坐下,抬抬下巴示意太子解释。 看似李治很无礼,但他比李泰有分寸,最先进去仍然做侧位,面朝屏风的主位留给太子。 李承乾坐下便低声说:“令天下寺庙道观交税的主意是五叔出的。以前我也不清楚。有一回阿耶说漏嘴,我才知道,这件事不许说出去。否则佛迷心窍的人定会来到酒楼添乱。” 李泰:“科举糊名也是他的主意。我和阿耶讨论科举考试时,阿耶说的。” 李治不禁说:“我不意外。五叔就这种招数多。”低头看向大侄子,“不许说出去。” 李象:“我谁也不说。”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兄弟几人以为是俞九,赶忙转移话题。 实则小六拎着水壶端着茶杯上来。 李治看着倒茶的小六颇为欣慰地说:“六郎有了孩子人也变稳重了。” 小六:“但我敢打你。” 李治不敢再贫嘴。 谢松送来茶点。 李治一看是几份坚果和果脯,不感兴趣的摇摇头。李象也学着他打量一番,摇头晃脑。 李承乾看到儿子这样就想数落几句。 奈何父皇母后喜欢! 不得已,李承乾只当没听见。 李泰喝了半杯茶就下楼去茅房。实则他拐去铺子里头,询问谢景游历天下能不能把他带上。 谢景拒绝:“你吃不了苦。” 李泰很是不高兴,又怕楼上听见,低声问:“雉奴可以啊?” 谢景:“这样,明年你跟我去洛阳看牡丹,到那时我们租一条船泛舟洛水,一圈下来你不吐,我就带你去。” 李泰:“一言为定?” 谢景笑着点头。 李泰:“你不会故意挑风浪大的天气叫我知难而退吧?” 谢景笑问:“肯定是风浪大的天气啊。你听说过平静的海面吗?若是连河水的浪都受不了,你到了海上肯定一日瘦一斤。不过三个月,瘦骨嶙峋。” 李泰怕了,“那明年先试试。” 谢景问他有没有别的事,李泰仔细想想,暂时没了,上楼同兄弟几人汇合。 如今已是冬月,离明年近着呢。 谢景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到了来年二月。小六的孩子结实多了,谢景又给夫妻二人留一笔钱,协助谢甲和谢乙先后成婚,谢景启程前往洛阳。 抵达洛阳正好赶上插秧。 谢景下水体验一番。 此次过来,谢景还有一事,同苏二一起的彭安过几日成亲。 去年苏二成亲他来了,谢景不能厚此薄彼啊。 彭安成亲后五日,谢景听说皇帝移驾洛阳行宫。 谢景啧一声,今年准备同高句丽开战,李世民还有心思出来,看来采纳了他的建议,先用火弹轰炸一番啊。 谢景估摸着太子八成被留在长安等着边关奏报,李治和李泰可能跟过来,李象兴许也会过来。 谁知当天下午,谢景坐在酒楼上欣赏含羞待放的牡丹,叔侄三人到了。 第196章 巧遇玄奘 李治手动把 第196章 巧遇玄奘 李治手动把 两天后晴转多云刮起大风,谢景带着叔侄三人和多名禁卫来到河边租一条宽大的楼船。 众人前脚进去,瓢泼大雨,风吹楼船摇摇晃晃,不到一炷香,李象把晌午在谢五楼吃的鸡鱼肉蛋吐出来。 李泰和李治跟着他先后抱着痰盂大吐特吐, 半个时辰后,妖风没了,大雨转小雨,楼船不晃,李泰漱漱口,双臂撑着茶几坐直,道,“雉奴这样能去海边?” 谢景:“雉奴有心理准备啊。你要去也可以,又没说不带你。小象,要和我去海边吗?” 李象窝在李治怀里,顶着煞白的小脸,无力地摇摇头,“我长大再去。” 李治:“等你长大五叔可没法陪你。” 谢景笑道:“你可以。” 李治愣了一瞬才意识等他三十岁,李象就有如今的他一样大。 看着怀里的小不点,李治有些难以置信:“原来我们俩相差十几岁啊?我以为差很多。” 谢景:“高明比你大九岁,他出生时你才十二三岁。” 李治已经想起来,“再过几年就抱不动了。我终于理解五叔以前说这句话时的心情。” 谢景笑道:“很好。我的那些饭菜没糟蹋。” 李泰抬抬手:“五叔,别提吃的。” 李治点头赞同,想到吃的他又想吐。 李象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回去?” 谢景:“已经往回走了。” 两炷香后船靠岸,叔侄三人双脚落地,皆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李治终于有心思关心谢景:“五叔好像不晕船?” 谢景心说,前世我家在江南鱼米之乡啊。 仗着苏二等人不在身边,谢景胡扯:“我又不是第一次乘船。还能骑马吗?” 李治:“可以。” 码头有竹棚,也有人照看牲口,只需给点钱。谢景付了钱,众人骑马回去。抵达洛阳城门外,谢景同李治分开,他回家,李治一行返回行宫。 就在今日,关外和海边炮火连天。 李世民本想早点开战,但长安的桃花都落了,关外的雪还没融化。李世民以前知道北方冷,但这一次是切切实实感受到有多冷。 囤了多年的火弹分别从地面和海上投向高句丽。 长安百姓都没听说过火弹,高句丽远在闭塞的东北如何知晓,以至于火弹落下的那一瞬间被当成石头。火弹把人炸得四分五裂,高句丽的兵将吓傻了。 回过神来,将军命令兵卒放箭,用投石机。可惜高句丽的投石机远远没有大唐的投弹机打的远。高句丽军中也有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但高句丽的将军不舍得令奇兵在寒冷的天气戍守边关。寻常兵卒臂力不够准头不够,像是给大唐军队送箭。 火弹陆陆续续打了半个时辰,大唐精兵护着投弹机前进,一旦有人露头立即来一发。如此过了五天,高句丽的兵将身心疲惫且只敢后退。 此时大唐的水兵也到岸上。也是因为火弹开路,高句丽也只敢后退。 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上岸后一日,大唐水兵原地休息等待援军。 原先大唐军中寻常兵卒同谢景猜测的一样不想打。不止是因为早年连年征战打累了,也是因为有棉花有稻米,即便没有朝廷供养,在地多人少的北方,他们和家人也可以吃得饱穿得暖。 但是火弹狂轰滥炸,兵卒负责清理战场补刀的打法他们喜欢,越打越来劲,原地休息一个时辰,幽州的兵将们排队瞻仰朝廷送来的神兵利器,浑然没有战后的疲惫。 援军到来后的第二日大军继续推进。 半个月后拿下半个高句丽,高句丽的首领渊盖苏文仍然没有应对之策,不得不俯首称臣。 李世民此时还在洛阳,收到李勣令人送来的奏报,李世民大喜。 南征北战多年,李世民还是第一次打得这么爽,恨不得亲自飞到关外督战。可惜房玄龄不许。 李世民高兴之后想起火弹的威力,沉吟片刻,李世民前往洛阳城外找谢景询问,西方有没有火弹。 谢景递给他一个金灿灿的杏儿,“先前说过这个事,我们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不瞒李兄,我找波斯人打听过,在他们的西边还有许多国家。与其担忧,不如一直走在他们前面。好比我家有钱,不可能指望邻居善心大发不惦记,唯有自身强大。” 李世民颔首以示赞同。 谢景:“李兄可知前方战况?” 李世民乐了,还在装啊。 “听说大败高句丽,拿下许多土地。”李世民道,“兴许高句丽的首领渊盖苏文亲自送来降书。” 谢景:“这一战不白打。虽说那边寒冷,但拿下这些土地,大唐同高句丽的缓冲带有了。不会再跟之前一样,高句丽的兵将前进一步就是大唐疆域。” 李世民一个时辰前还在同房玄龄等人商讨拿下的土地如何经营。 谢景提到“缓冲带”,李世民决定,无论渊盖苏文的态度如何卑微,那些土地都不能还回去。 谢景担心朝中有人自诩仁厚慷慨,撺掇李世民把土地还回去,不禁说:“说起来那些土地也不是高句丽的。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 李世民下意识问:“此话怎讲?” 谢景:“早在西汉时期就有辽东郡。我好像记得像如今的西突厥那一块,以前也是华夏领土。” 李世民:“你没记错。” 谢景:“占了我们的地方多年,竟敢越境杀人,灭了渊盖苏文也是他自找的。” 李世民心说,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 随之李世民又纳闷,天天不是琢磨吃的就是种吃的,谢景也四十出头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火气啊。 说起打仗,比李靖等人还要激动。 李世民:“五郎想不想上战场?” 谢景:“战场上有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不需要我。再说比骑术,我都不如戍守边关的小兵。我还是做自己擅长的吧。” 李世民:“打倭人呢?” 谢景眼睛一亮。 李世民无语,果然还是这样。 谢景:“倭人是不是在我们东海搞事?李兄准备——朝廷准备何时教倭国做人?劳烦李兄同陛下说一声,我——” “你什么?”李世民打断,“倭国同我们隔着大海,我们水兵不多,如何远赴千里抵达倭国?” 谢景有些失望,“拿我逗趣呢?” 李世民担心谢景钱太多没地方用,闷不吭声给他来一个大的,“你别偷偷招兵买马。我了解你,但别人肯定认为你此举大逆不道,应当夷三族。” 谢景摇头:“不会。如今我有侄儿,还有苏二这些家人,不为自己考量,也要为他们着想。” 李世民放心了。 李勣等人还在边关等着他的批示,李世民喝点茶,吃点果子就回宫。 谢景给长安送一封家书,谢甲回信告诉他一切安好,谢景决定待到四月底。 算着日子也没几天,谢景前往酒楼指点苏二等人的厨艺。 下午,李治带着李象过来。谢景趁机问他们何时回京。 李治想着大军不日班师回朝,“最多再过十日。” 谢景:“我过几日回京陪阿婆过端午,不能同你们一起。京师再见。” 李治点头:“五叔应该多陪陪阿婆。” 谢景转向忍不住想上街的小孩,“要不要去南市?下午的南市人少,但也有卖野花野果的。” 李象对洛阳城好奇:“五郎,我们一起吧。” 话音落下,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小孩改口喊一声“阿翁”。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痛不痛?” 李象仰头问:“我说很痛,你会打九叔吗?” 谢景笑着摇摇头:“痛了才能记住。” 李治乐了,“他是我五叔。你是捎带的。” 李象料到了,但亲耳听见还是有点不高兴。李治拉着他的手:“回头叫五叔给你买个蛐蛐罐子,过些天我们去张杨里抓蛐蛐。” 李象想说,谢乙会做啊。忽然想到可以用五郎的钱,他小子眉开眼笑地提出要两个。 谢景看看时间还早,同他们骑马前往南市。到了路口,一个禁卫看着坐骑,他们带着三个禁卫进入南市。 “五——阿翁,那个是和尚吗?” 李象突然开口,谢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几个僧人背着竹篓在一个铺子前选刷子。 谢景再仔细一看,竟然是米来来经营的铺子。 李治好奇:“五叔认识他们?” 谢景:“看看挂在铺子旁的那块粗布上的几个字。” 李治惊讶:“苏二提过的杂货铺?那个僧人手中的毛刷不会是苏二闲着无事做的吧?” 谢景点头:“招呼僧人的女子之一正彭安的妻子,负责收钱的那个你见过——” 李治:“米来来?” 谢景颔首:“怀里抱着的是她女儿。这些刷子兴许也是她们做的。过去看看生意如何。” 李治:“你不知道?” 谢景:“没看过账簿。我只看过酒楼的账簿。酒楼的账簿没问题,苏二不可能在这边动手脚。” 李治点头:“酒楼的账簿抹掉零头也比这边赚得多。” 谢景几步来到跟前,苏二的妻子下意识问:“需要什么——”抬头愣了一下,这不是她磕过头的东家,“东,东家?” 谢景笑道:“记得我呢?” 米来来拍拍女儿的背,提醒女儿喊阿翁。 谢景:“不必多礼。忙你们的,我进去看看。” 两个女子侧身让出路来,谢景和李治带着李象进去,指着货柜上的杂货,“喜欢什么随便拿。阿翁给钱。” “足下是谢景谢五郎?” 充满了好奇的声音从谢景身后传来。 李治回头看去,僧人的相貌极好,耳垂很厚,像极了寺庙中的佛像,岁数同谢景相当,他脑海里突然闪出前些天听到的一件事。 玄奘天竺归来,如今在洛阳的寺庙,若非北方大战在即,父皇准备在洛阳宫仪鸾殿召见玄奘。 谢景颔首:“我是谢景。” “长安的谢五郎?”僧人再次开口。 谢景点头:“法师是有什么事吗?” 僧人大喜,越过柜台向谢景走来,距他一臂距离停下,向其施礼,“谢五郎心善,可惜贫僧这些年不在关中,无缘得见。今日一见——” 李治打断:“法师可以直接说事。” 僧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贫僧不敢劳烦谢先生。只是早年贫僧离京时民不聊生,万民骨瘦如柴。如今的大唐很难再看到乞讨者。贫僧听闻是谢——” 谢景打断:“陛下仁善,非我之功。好比去年的幽州,高句丽越境杀人,百姓流离失所。今年陛下出兵高句丽,高句丽的首领已经递来降书。我想法师是要提到我种出的番薯和棉花。我不过是借着东风做一点小事罢了。法师看岁数也经历过隋末战乱。法师兴许也见过隋炀帝。若是隋炀帝当政,十个谢景也无法令百姓吃饱穿暖吧?” 僧人神色怔住。 李治心说,不怪阿耶喜欢五叔啊。 时刻不忘宣扬天子功绩的人,就是隋炀帝恐怕也很喜欢他。 “小象,选好了吗?选好了我们还有别的事。”李治转向僧人,“法师,我五叔做事不过是求一个无愧于心,无需旁人的称赞。法师若是没有别的事,请法师不要打扰五叔挑选货物。” 僧人回过神来道:“贫僧愚昧。贫僧不敢打扰谢先生。” 李治:“那你还在这里?” 僧人的同伴忍不住道:“施主好生无礼。你知道这位法师是谁吗?” 李治:“是谁与我有关吗?他是能叫我吃饱,还是能叫我穿暖?诸位日日念着普度众生,除了在人死后说一声早生极乐,还能做什么?前几年洛阳涨水,诸位法师可曾出来帮助百姓插秧补种?” 僧人张口结舌,“我们,我们——我们也遭灾了。” 李治冷笑:“原来佛祖连坐下弟子也无法庇佑。想必我对佛祖无礼,佛祖也无法怪罪。既如此,我为何要敬重打扰我们的人?” 僧人语塞。 另一名僧人拉住同伴:“不必同他多言。法师,我们回去。” 僧人又向谢景等人行个礼才离开。 谢景打量起李治。 李治被他看得浑身发怵:“你你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僧人得罪过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谢景越说越好奇。 李治当然不能说,那个僧人八成是玄奘,谢景很是好奇,很想跟着出家的玄奘,“倭人开罪过你?” 谢景:“你少给我扯那些,究竟因为何事?” 李治摇头:“一点小事。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你就别问了。” 谢景:“你最好有分寸。” 李治:“有的,有的。小象——” “好了,好了。”李象选了几个小玩意,还有一个手套。 谢景好笑:“你要这个做什么?过些日子是三伏天。” “好玩!”小孩觉得有趣,“多少钱啊?” 米来来不敢收钱。谢景把钱递过去,“便于苏二对账。不用出来送我们,我们随便走走。” 走了半个时辰,小不点累了,李治带他回宫,谢景返回酒楼,等一下同范牛等人出城。 李治把侄儿送到长孙皇后身边就去找李世民。 李世民听到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无需抬头就知道是谁:“晋王的天塌了?” “父皇说什么呢?”李治走近,“孩儿的天是你。” 李世民笑着放下奏折,“说吧。何事把晋王急得脸色通红。” 李治:“玄奘在洛阳。” 李世民颔首:“朕知道。” 李治:“那你肯定不知道玄奘在南市和五叔碰个正着。玄奘对五叔万分好奇,差点说五叔是菩萨转世,与佛有缘。” 李世民的神色变了,不禁坐直,“何时?” 李治:“半个时辰前。但我没等他报出法号就把人撵走了。” 李世民放松下来,“他俩可不能有缘。” 李治颔首:“五叔对玄奘好奇,玄奘再对五叔大开方便之门,五叔就算不出家,八成也会天天找玄奘。” 李世民摇摇头:“他不喜欢和尚。” 李治:“僧人当中也有好坏。五叔也不喜欢朝中官吏,但他很喜欢房伯伯啊。” 李世民赞同:“提醒他端午节快到了,阿婆该想他。” 李治趁机告诉李世民,谢景过几日回去。李世民决定谢景走后再召见玄奘,探探如今玄奘的深浅。 五日后,谢景抵达长安,准备过两天就去张杨里。就在他回到长安的当日,李世民召见玄奘,李治抄手站在一旁。 玄奘向李世民见礼后,抬起头来,余光看到熟悉的身影,惊得瞠目结舌。 李治佯装震惊:“竟然是你?” 李世民故作好奇:“晋王认识法师?” 李治把那天相遇的情形重复一遍,包括谢景把李世民好一番称赞。李世民不是第一次听到谢景的恭维,但他仍然身心愉悦。 玄奘再次表示那日是他愚钝。 李治:“早说你是玄奘法师啊。” 玄奘委屈,你也没容我说啊。 “多谢晋王提醒。不知谢先生下榻何处?” 李治心说,老和尚怎么还没死心,“我五叔回长安了。端午在即,他要回家陪长辈过节。” 玄奘颇为遗憾,也不能埋怨谢景过于孝顺。李世民宽慰他,谢景偶尔会来洛阳赏牡丹,有缘定会再见。 玄奘觉得他和谢景有缘,前些日子刚刚提过想要见一见谢景,前几日就见着了。 李治心说,我父皇能让你见到就怪了。 李世民请玄奘坐下,李治对佛法不感兴趣,念经还不如他钓鱼心静,随便找个理由退出去。 十日后,关外的大军开拔,李世民同长孙皇后带着子孙返回京师。 五月底,李勣等人班师回朝。 商人早已把这个消息带到长安,所以李勣等人入城那天,谢景也跟过去看热闹。不过谢景没往跟前凑,否则同李勣来个四目相对,改日李勣得了封赏到酒楼吃菜,他还怎么装傻啊。 李勣征战多年,也是第一次打得那么痛快,以至于本该严肃的接见,李勣禀报两句就不由得露出笑意。 庆功宴过后,李世民召见心腹们,说出他令人找波斯人打听过,在波斯以西确实有许多国家。以防那边的火弹传到天竺、吐蕃等地,大唐的工匠不可因此自满。 房玄龄忍不住提出,兴许各国安插在京师的细作已经在四处打听火弹的来历。 李世民颔首:“不用火弹,损兵折将。用了火弹,无法再隐瞒下去。即便西方以前没有,以后也会想方设法研制。用五郎的话说,他们狼子野心,大唐没有火弹,他们都担心大唐出兵,时刻想着先下手为强。以后只会更甚啊。” 房玄龄想起高句丽越境杀人,以前吐蕃和高昌屡屡挑衅,“陛下说的是啊。” 侯君集忍不住骂番邦脑子有病。 李世民:“茹毛饮血,从未学过诗书礼仪,五郎说他们狼子野心,并非是骂他们。” 房玄龄接触过不少番邦人,“五郎所言不差。” 李世民趁机提醒房玄龄再为工部找人。 之后君臣又商讨几件事,李世民就放诸位老臣回家休息。 谢景也回到张杨里,同去的还有的小六的妻儿和两个婢女以及奶娘。 奶娘心里不想去乡下,但碍于谢景同皇家的关系,两个奶娘不敢拒绝。待她们到了张杨里,看到院子里的路大呼小叫,看到干净的茅房也忍不住大呼小叫。 李象逗小弟弟玩一会儿,被奶娘惊得心脏突突跳,气得吼一句没见识,就跑去前院找谢景。 奶娘有点不高兴,对小六的妻子道:“夫人,你家亲戚——” 小六的妻子打断:“那位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陛下的嫡长孙,李象!” 奶娘的脸色煞白煞白。回过神来,其中一人试探地问:“那个雉奴?” 婢女道:“晋王啊。” 奶娘的身体晃一下,险些晕倒过去。 婢女:“不要在他们面前大呼小叫。” 奶娘连连摇头表示不敢。 李象也来到前面,对谢景道:“五叔,你把那两个奶娘送走。我叫我的奶娘过来照顾小弟弟。” 谢景:“她们干什么了?” “好没见识。”李象皱着眉头道,“看到茅房都要哇哇叫。小弟弟吃她们的奶也会变得和她们一样傻傻的。” 李治:“你的奶娘以前见到你家的水泥地也哇哇叫。因为除了我们家和五叔家,旁人家中都没有。” 李象惊得微微张口。 李治手动把他的嘴巴合上:“你才是个没见识的!” 第197章 敲了这个敲那个 幸而象儿要 第197章 敲了这个敲那个 幸而象儿要 同去年一样,李治带着侄子在张杨里住了一个多月才回去。不过这一次多了小六的妻儿。 李象自诩是大孩子,把小弟弟送到家门口他才随李治回宫。 此时高句丽首领渊盖苏文也在京师。 谢五楼开门的第三天,谢景从客人口中听说此事。 客人询问谢景是不是早已知晓。 谢景估计他说朝中无人也没人信,索性直接应下,“大军凯旋没多久我就听说高句丽的首领会过来,日后高句丽年年向大唐纳贡。” 客人又问:“听说北方可以种稻子,亩产很高,高句丽侵扰我朝边关就是为了稻种?” 谢景:“是有此事。不过以前没有稻种,高句丽也没安分。不然陛下不会前几年就想出兵高句丽。” 客人仔细想想:“以前听说过。我还听说这次我们夺回了以前被高句丽占去的地方?” 谢景点头:“高句丽的大半国土都是汉朝设的辽东郡。” 客人不禁说:“还真是我们的地方啊。” 谢景笑着附和一句,便问知道不知道渊盖苏文何时回去。 客人:“你不知道吗?” 谢景:“我才从乡下回来啊。” 客人摇摇头表示不知,突然眼中一亮,“令弟——好像是在大理寺?番邦来朝不归他管?” 谢景:“罢了。走的那天肯定能看到。” 客人笑道:“就怕他嫌丢脸,躲在马车里不敢出来。” 五日后,谢景在铺子里卖皮蛋,听到一声惊呼“高句丽的首领走了”,谢景收了钱就骑马去堵渊盖苏文。 谢甲不禁说:“他怎么上了年纪反而爱凑热闹啊。” 苗十一:“以前酒楼需要他日日盯着。” 彼时谢甲在张杨里,不清楚酒楼的情况,但他知道谢景没有时间回去过端午,也没空回去收小麦。 这两年谢景不是跑回张杨里住上几日,就是在洛阳待几个月。 谢甲:“只要他不乱花钱,随便他去哪儿。” 两炷香后,谢景回来,脸拉的很长,眼看要掉在地上,谢甲接一句:“出什么事了?” 谢景一边把坐骑拴在院中角落里一边骂:“那孙子躲在车里没露头。” 谢甲想笑:“您当看猴呢?” “缩头乌龟!”谢景鄙视他,“亏我亲自去送他。” 谢甲无语了,“您闲着没事照看铺子。城里人一个月没吃过变蛋,不少人馋这一口,你走的这一会儿我卖出去三十个。” 谢甲说完钻进厨房。 酒楼和铺子无人看顾,谢景不得不回到铺子里站桩。 不到一炷香,又有人来买变蛋,顺便买五斤盐做咸菜。 谢景想起自家还没做酸菜,翌日跑回张杨里提醒侄子们做酸菜,今年冬天主打酸汤鱼。 村里最不缺萝卜和白菜,谢大郎等家家户户都做几缸。 谢景又在家中住两日才回长安。 到了长安三个月,谢景办了四桩婚事,成亲的正是谢甲、谢丁等几个年龄不小的。其中也有谢甲的妹妹谢戊。 谢景同以前一样为谢戊脱奴籍。此后棉布店的几个女孩皆恢复平民身份。 谢甲和谢丁等人很是高兴。谢景又向苗十一等人承诺,他们守住酒楼和食谱,仅仅把张杨里的人都会的手艺交给女儿,将来他们的女儿成亲,谢景也为她们脱籍,放她们嫁出去。 苗十一等人愈发把酒楼当成自己的经营。 此后谢景留意西市的宅子,到了年底用谢甲等人两年的分红买了两处宅子,谢甲等人带着妻子搬出怀德坊。 张憨憨等人不是年龄小就是还没成亲,继续留在怀德坊。原先女孩们住的那处宅子,如今是赵和和同她丈夫在住。 谢景也把赵和和放在他名下,谢景又帮她在村里要了一处宅基地。赵和和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这一次没人说说三道四,只因村里人需要赵和和帮她们卖棉布棉衣等物。 村里的女人巴不得赵和和天天回来收棉布。 贞观二十年,正月二十,休沐日,李治乐颠颠过来。 谢景:“满脸喜色,你也要成亲了?” “八字还没一撇。”李治脱口而出。 谢景不禁挑眉。 上次这样说的人还是谢甲。不到半年谢甲就请谢景出面,帮他把意中人买过来。因为谢甲知道好人家的女儿不可能嫁给没有自由身的奴仆。 谢甲也很清楚,他得了许多不属于他的财物,比如酒楼的分红,比如酿酒的法子以及水泥的方子,他就要用别的去换。 世上不存在样样都好的事。 上到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皆是如此。 好比李治,得到父母的疼爱,他此生同皇权无缘。像太子李承乾,自从成亲就忙得脚不沾地。李治人在户部,却可以到张杨里避暑。 正因如此,谢甲遇到有好感的女子都会先问一句对方是不是奴仆,愿不愿意同他嫁到谢家。 不过谢丁的妻子不是别人家的奴仆。但其出身贫寒。即便不卖给谢景为奴,她也会被父母卖给他人。 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谢景和善。是以,那女孩自愿嫁给谢丁。女孩的父母想要狮子大开口狠狠敲一笔,但被谢景无情拒绝,直接当着女孩的面说,这笔钱足够给谢丁买三个妻子。 谢景转头就对谢丁道:“此事到此为止。” 第二日那女孩搬去怀德坊,同当时还没成亲的谢戊住到一起。女孩的父母来到酒楼要人,谢景把两人带去怀德坊,院门敞开,但女孩死活不回去。 街坊四邻这才知道女孩的父母干的事,不客气地指责他们把亲生女儿当成货物。眼看要砸手里,这家父母不得不妥协。谢景比照寻常女子成亲,带着谢丁置办一份聘礼。 谢景笑看着李治:“哪家小娘子?” 李治:“如果我说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在我家做事,但不是奴仆之身,五叔同意吗?” 谢景:“你喜欢就好啊。” 李治料到了,但亲耳听见仍然十分高兴:“五叔不问问她相貌如何,性情如何?” 谢景抬起手指敲敲他的脑门,“你家有钱,养得起几十房姬妾。妻子令你失望,给她一处庄子,令其自己过活便是。” 李治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啊。” 谢景:“你阿耶没给你挑几个伺候的人?” 李治有点不好意思:“有的。阿娘挑的。但着实无趣,我不曾碰过她们。” 谢景好奇:“家在何处?” 李治:“以后再告诉你。如今她还在洛阳。阿耶要是不反对,过些日子就把她带去我家。我是指阿耶给我置办的房子。” 谢景不禁说:“看来不能随我出游了啊。” 李治:“可以的。我今年不成婚。我同阿娘约定的时间是明年。但我决定贞观二十二年再成亲。” 谢景点头:“也好。出游回来收收心,也能照顾好妻儿。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李治笑看着他。 谢景挺意外,“我是第一个?信不信五叔?” 李治:“五叔有话直说。” 谢景:“趁机找高明要一笔财物。高明要是犹豫,就叫李兄给你找个高门大户世家女。” 李治在心里补一句,家中父兄遍布朝野的世家女。 “高明会不会认为我威胁他啊?” 谢景:“你可以说岳家穷,以后指望你一人养家,养家需要钱。要是如同高明一样娶个大家闺秀,你反倒可以省一些钱。” 李治的眼睛闪闪发光,“在阿耶和阿娘跟前也这样讲?” 谢景笑着抬手,李治毫不犹豫地同他击掌,二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谢甲在后院听到放肆的笑声,勾头看看两人的样子,不禁嘀咕:“那么不怀好意,也不知道又要算计谁。” 算计天家夫妻和太子。 李治不想把谢景牵扯进来,以免他被李世民和李承乾埋怨。 过了两三个月,李治随李世民来到洛阳,李承乾也在,李治就先找到李承乾,说宫里有个女子知书达理相貌姣好等等,可惜家中没钱,他一人养家辛苦云云。 李承乾听到前半句想说喜欢找父皇要去便是。听到后半句又觉得他胡言乱语,谁缺钱晋王也不可能缺钱。 李治接着又说想娶其为正妃,但阿耶肯定不同意,一定会叫他娶世家女。 李承乾可算听出来,指着宫中摆设,“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李治:“都喜欢!” 洛阳太子宫中的财物相对长安东宫而言不到一成。李承乾颔首:“其中有父皇赏赐的,不怕父皇数落你,搬空也无妨。” 李治不同他客气,立即起身左看右看,令太子的奴仆找箱子收起来送到他宫中。 眼看家徒四壁,李承乾一点也不心疼,“你没骗我吧?” “我哪敢骗太子殿下。”李治拍拍他的肩,“我立刻去找阿耶和阿娘。” 李治先去找皇后。 皇后不希望李治娶个高门世家女,又觉得平民女孩委屈了他,李治提到岳家没钱,长孙皇后开库房,令他随便挑选。 李治没敢搬空。否则李世民因为心疼皇后发怒,李治怎么搬走的得怎么还回去。但李治也没客气,挑走四成。 李治看着宫人把财物送到他宫中,就去找李世民哭穷。 李世民指着特定几个地方,“除了那些,喜欢什么拿什么。” 李治这次没客气,搬走满满六车。 翌日上午,李治忙着数钱数宝,李承乾陪帝后用饭,顺便打听李治有没有同父母提过他看上寻常女子。 一家三口一对账才知道李治敲了这个敲那个。 李世民不作他想:“一定是谢景的主意!” 长孙皇后:“五郎还在京师。” 李承乾:“母后,孩儿也觉得是五叔的主意。五叔人不在,不等于不知道此事。以小九对五叔的信任,如果此事属实,小九在五叔跟前不可能只字不提。” 长孙皇后叹气:“好在只是些财物。”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谢景很懂分寸,他不会撺掇小九做别的。” 李承乾越长大越对谢景放心。但凡谢景有点别的心思,当年不会把他气哭,又骂他笨,且不止一次点拨他。 李承乾不禁说:“幸而象儿要读书,不能再日日跟着他二人鬼混。” 第198章 黄河清 谢景:“是 第198章 黄河清 谢景:“是 贞观二十年,七月二十五日,晴空万里,李世民同长孙皇后用过早饭,在花园转一圈,同往常一样来到两仪殿。 “陛下,急奏!” 李世民慢慢放下茶杯,“朕去年把高句丽打成那样,边陲小国还敢侵扰我大唐边民?” 立在一旁的太监接过急奏,看了一下上面的字,呈上去,道:“陛下,不是边关。陇右道。” 李世民心底慌了一下,难不成又有天灾。 早年的天灾着实把李世民吓到,赶忙拆开奏折。然而上面的每一个字李世民都认识,合在一起他看懵了。 李世民沉默许久,杯中茶要凉了,李世民把奏折递给心腹太监。心腹太监吓得险些给他磕一个,“奴婢不敢!” “看!”李世民沉声道。 以前太监识字不多。自从十多年前被调到太极宫,他就偷偷学文识字。近年来赶上李世民心情好又得闲,还会指点其一二。 太监完全可以看懂奏折上的内容。正因如此,太监也懵了。 李世民:“看清了?” 太监无意识地点点头:“看,看是看清了,可是奴婢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什么眼花了?”房玄龄笑着进来。 同高句丽一战令房玄龄心情舒畅。他所担忧的劳民伤财同辽东大片土地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以至于近一年面对愚蠢的同僚,房玄龄都能保持心情愉悦。 李世民起身:“玄龄来得巧。你来看看陇右道送来的急奏。” 听到“急奏”二字,房玄龄的笑容瞬间消失,三两步来到御案前,匆忙接过奏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观摩许久,房玄龄张口结舌:“——黄,黄河清?” 殿外的禁卫心说,房相何时变成结巴。 太监惊道:“奴婢没看错?” 殿外的禁卫被他吓了一下,心下好奇,出什么事了啊。忽然意识到房玄龄刚刚说的什么,左右两人猛然转头,互看一下,擅离职守,出现在门口,齐声道:“黄河清?” 李世民被他俩吓一跳,房玄龄回过神来慌忙转身提醒:“噤声!” 两名禁卫本能闭嘴。 房玄龄转向李世民,“陛下,此事不可儿戏。” 李世民:“朕令人前往黄河段查看。”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但最小的也有五十岁。可是三四十岁的,不是不够稳重,就是人不在长安,亦或者非李世民心腹。 李世民沉吟片刻,令人宣吴王李恪。 当天下午,李恪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京师。 李承乾得知此事后,仔细琢磨琢磨朝政和边关的消息,没什么大事啊。李承乾想去太极宫问个明白,又觉得他小家子气。 犹犹豫豫许久还是没忍住,翌日一早,西市刚开门,李承乾带着儿子抵达谢五楼。 李象跳下马车就喊:“五郎——” 坐在铺子里头的谢景抬头,这小孩立即改口:“阿翁。” “找老夫何事?”谢景悠悠道。 李承乾险些被谢景放在门外的花绊倒。 ——不见一丝老态的人怎么好意思自称老夫。 谢景见状乐了:“高明公子,小心啊。” 李承乾牵着儿子走进铺子,“我有事请教。” “猜到了。直说便是。”谢景把李象拉到身边,指着身后的番薯糖。 李治特意带他见过吃糖牙丑的小孩,这小子就算喜欢也不敢吃,他捂住嘴巴摇了摇头,谢景把他抱到腿上,李承乾拉一把椅子坐到谢景身边,“阿耶突然叫小鸟出城,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谢景:“李兄心性豁达,喜欢直率之人,想知道直接问。” 李承乾:“可是小象都这么大了,我也快三十岁了,倘若只是一点小事,父亲会不会认为我心胸狭隘?” 谢景:“你八十岁,在李兄跟前也是儿子。坊间有句话,儿活一百岁,母忧九十九。你的需要只会令李兄高兴。好比你家不缺山珍海味,雉奴从我这里得了一筐石榴,品相和味道都不如李兄平日里用的,但送到李兄面前,李兄仍然很高兴。哪怕石榴是酸的,他也忍不住同房兄等人显摆,雉奴孝顺的。” 李承乾的脸色一点点红起来。 谢景好奇,“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出来:“有几回我看到雉奴做了你说的这种事,反倒觉得他不舍得找一些珍品。” 谢景:“李兄什么珍品没见过?雉奴来我这里吃吃喝喝,还记得给你阿娘带上一份点心,足以证明他有心了。” 李承乾点头受教。 谢景:“不和李兄藏心眼子,你在他跟前冒冒失失,李兄只怕也是有些无奈地说一句,高明,稳重些。你要是做错事,老老实实同李兄坦白,李兄会反过来宽慰你,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李承乾:“那我回去了?” 李象摇摇头:“我不回去。” 李承乾不由得想起另一张脸,多年前也是这个德行,“下午来接你。” “阿耶去吧。”李象挥挥小手。 李承乾眉头微皱:“我儿怕不是给雉奴生的。” 谢景乐了:“胡说些什么。” 李承乾留下两名禁卫,直奔太极宫。 来到两仪殿见到李世民,李承乾震惊:“阿耶怎么眼睛通红,眼底乌青,一晚上没睡吗?出什么事了?” 李承乾转向太监,斥责的话堵在嘴边,“你你,你怎么也这样?” 太监笑了。 李世民也笑了。 李承乾愈发困惑,“阿耶——陛下!” 李世民收起笑容把奏折递过去。 李承乾满面狐疑地接过去,翻开一看又一看,同昨日李世民和房玄龄的神色一模一样。过了许久,李承乾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忽然想起吴王李恪,“昨日吴王出城是去黄河核实此事?” 李世民颔首。 李承乾顿时感到心要跳出来,“此事,倘若是真的,那,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被太子痴傻的样子逗笑,“昭告天下!” 忽然想起多年以前,谢景笑眯眯地说起,黄河清,圣人出,又问他圣人是谁。 李世民:“朕要亲自去看一看。太子,你留在长安。” 李承乾不禁说:“儿臣——” 李世民打断:“我们都走了,各地奏折谁来处理?” 李承乾脱口道:“房玄龄!” 房玄龄一夜也没睡踏实,进宫找皇帝唠唠,不巧听到父子二人的交谈。房玄龄进来就说:“臣也是要去的。” 李承乾转过身去,脸色蜡黄的房玄龄走近,“房伯伯昨日就知道了?”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是的啊。昨晚一夜没睡踏实。陛下,吴王何时回来?” 李世民:“吴王就是去潼关段黄河,也要下午才能回来。朕叫他查的还不是潼关,而是廓州。” 廓州境内有很多黄土,二十年前房玄龄在廓州各地行走,险些被漫天黄土吹瞎眼,“廓州清才是清啊。” 李承乾:“陛下,可以令——” 李世民:“想清楚。” 李承乾把到嘴边的“晋王”二字咽回去。李世民笑道:“今年朕去,明年你代朕巡视黄河便是。” 李承乾不由得露出笑意,心里踏实了。 然而李世民和房玄龄度日如年。 接连两日没睡好,房玄龄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不等吴王回来,他会先病倒。房玄龄找李世民拟定随行人员名单,又询问是大张旗鼓,还是微服出巡。 大张旗鼓地抵达黄河,不但劳民伤财,也像谢景以前提到的“穷人乍富”。李世民沉吟片刻:“朕打算带上谢景。” “唯有便衣行事。”房玄龄停顿一下,指着名单,“陛下要带上辅机,又坦白了身份,一旦五郎失言,辅机定会揪住他不放。谢景的性子看着和善,但他不是软柿子。” 李世民笑一声,“不是软柿子。” 房玄龄不解其意。 李世民:“倭国!” 房玄龄张口结舌,“他,还惦记着呢?” 多年以前房玄龄就听李世民念叨过,也不知道倭人什么时候得罪过谢景,提到打仗就要灭倭国。 防倭宛如防豺狼! 李世民无奈地说:“倘若朕今日告诉他,东海五万水兵听他调遣,最多三日他就能赶到东海。” 房玄龄:“可惜算上南边和北边的水兵也没有五万。” 李世民:“听你这样讲,朕突然觉得水兵少了。” 房玄龄:“国库有钱,江南有粮,无需加赋,也能再养一万水兵。” “改日把懋公找来,朕算算加在何处。”李世民突然想起一件事,“波斯以西有很多小国,你说倭国以东会不会也有很多小国?” 房玄龄:“臣明日问问五郎。陛下,先确定随行人员。” “众卿追随朕多年,黄河清也是他们的功劳——”李世民叹息道,“都去吧。” 房玄龄不由得想起他的老搭档杜如晦。翌日清晨,房玄龄先出城探望杜如晦,之后拐去谢五楼。 谢景在柜台后面坐着,看到房玄龄下意识起身,“今日不是休沐啊?” 房玄龄:“出城看了老友,又累又饿,不想回去。” 谢景:“我叫人给你切半只烤鸭,再煮一碗面?” 房玄龄应下,带着两个随从上楼。 谢景令人给随从准备两碗烩菜和一盆米饭。 三炷香后,谢甲守着柜台,谢景端着面上楼:“今日算我的。” 房玄龄心里松快许多。 面和汤用了一半,鸭肉只剩两三块,房玄龄放下筷子,直接问谢景可知倭国东边有没有国家。 “倭国东边是一片大海。但在东突厥最北边,再往东有人居住。”谢景拿起先前令人送来的水杯,沾一点水,在桌上画出东突厥最北边那块,又拐个弯画出大片土地。 房玄龄:“这么多?” 谢景点头:“这块土地上的人再往东就是波斯以西的那些小国。” “且慢!”房玄龄听糊涂了,“往东怎么变成往西?” 谢景拿起水杯:“圆形的对不对?”随便指一个点,“这里往东再往东就绕回来了啊。” 房玄龄瞪大双眸,“你是说,不是天圆地方?” 谢景:“见过磁石吗?” 房玄龄:“水杯好比磁石,我们这些人是粘附在磁石上的铁渣?” 谢景点头:“这样才能解释波斯以西的人见过东突厥以东的人。倘若到波斯以西到了尽头,东突厥东边也到尽头,他们如何知道彼此的存在?” 房玄龄揉揉额角,又要一夜无眠啊。 “五郎见过波斯以西的人?” 谢景:“波斯人提过。房兄怎么突然问起此事?” 房玄龄:“前几日和李兄闲聊,说到大唐西边有吐蕃等小国,东边是不是不止高句丽、倭国。我想五郎见多识广,想必知道一二。” 谢景点头:“李兄是不是担心他在海边的买卖受损?” 房玄龄好笑,见鬼的买卖。 “是的!” 谢景:“无需担忧。听波斯人的意思都是些野人。” 房玄龄:“野人是指——” “正是房兄听说过的那样。住在山洞里,没有锅碗瓢盆,夏天用树皮当衣服,冬天用兽皮。”谢景向东看一下,“我说倭国狼子野心并非贬低他们,而是他们确实不懂羞耻礼仪。一旦他们水兵强壮,定会到东边沿海烧杀抢掠。好比一直不曾吃饱的野兽遇到了大块大块肥肉。” 房玄龄想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吃不饱。忽然想起多年前沿海官吏查到倭人连跪坐的小凳子都要带走,可见倭国多么贫瘠。 房玄龄怀疑倭人也不会修房子。 如此确实和生活在野外的野人一样,只有兽性没有人性。 即便是真的,也不值得谢景日日惦记啊。 房玄龄问出心底疑惑:“五郎为何格外厌恶倭人?” 谢景:“我见过不止一个,从他们言语中看出他们的本性。” 房玄龄摇头:“我不信。” 谢景:“房兄叫李兄给我个机会,我证明给你们看?” 房玄龄听出他言外之意,吓得瞬间坐直,“吃面,吃面。” 谢景轻笑一声。 房玄龄:“过几日是不是要回乡?” 谢景点头:“黄豆熟了,顺便陪阿婆过中秋。” 房玄龄提醒他过了中秋就回来,李兄找他有事。 谢景心想说,你能忍住不说,肯定不是大事。 二十天后,谢景回到京师,给小六送去许多菜和蛋以及两只母鸡。 翌日天刚亮,小六来到怀远坊。 谢景:“来谢我啊?” 小六:“谢你是顺道。你什么时候出去?” “去哪儿?”谢景想起来了,“游历天下?今年走不成。雉奴的船需要修补。我们明年过了元宵节北上。别担心,肯定能回来过春节。” 小六疑惑,难道他听错了,“昨日见到小愔,说他要同李兄出去,许多人都去。听小愔的意思你也去。可是前几天在家过中秋没听你提起啊。是不是他弄错了。” 谢景想问去哪儿,房玄龄那日的言辞浮现在脑海中,“这事,还没定。定下来肯定告诉你。” 小六:“我以为你忘了。” “我能忘记出去玩?”谢景捋一下不存在的胡须,“老夫不糊涂。” 小六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多大岁数了啊?我回家了啊。” “吃了饭再走。”谢景道,“鸡蛋饼卷菜和豆浆。” 都是小六爱吃的,小六留下,反正他来之前同妻子说了,一时半会回不去。 饭后,小六前往大理寺,顺道跟家里说一声他用饭了。 就在小六抵达大理寺的那一刻,李治来到西市路口。 谢景待鼓声停下才问:“你们今儿都怎么了?” 李治推着他跟着人流步入西市,“还有谁?” 谢景一边向酒楼走去一边说:“小六。一大早过来问我去不去。听他的意思李兄要出去,还想带上我。小愔也过去。你去不去?” 李治点头:“去的。今天过来就是告诉你收拾行李,八月二十出发。” 谢景猛然停下:“后天?” 李治:“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当时想告诉你,可是你在张杨里,小六也带着妻儿回去了。” 谢景:“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去哪里?” 李治:“塞北江南!” 谢景来了兴趣:“我还没去过。可以,可以。”又问他去几日,是不是要带上棉袍。 “九月中回来,你看着准备。带多了也无妨,放在小象车里。”李治说完此事就向谢景告辞,只因他也要回去收拾。 谢景叫谢甲照看铺子,他同苗十一一道前往西市里头置办物品。 左看看右瞧瞧,没什么买的,谢景索性买二十斤猪肉,之后又买许多香料,到了下午西市快关门了,谢景做出三斤猪肉脯和一斤肉松。 谢甲等人看向谢景的眼神从“吃饱了撑的”变成“佩服”。 谢景:“你们可以试着做,但不许用酒楼的肉。也不要问我怎么做的。饭喂到嘴里形成依赖,以后我不在长安,你们都不知道张嘴吃饭。” 谢甲等人齐声应下。 翌日清晨,谢甲买了十斤肉和许多香料,说孝敬五叔的。 谢景气笑了。 看在肉和香料的份上,谢景又做一次。苗十一等人要备菜,所以就把张憨憨留给谢景打下手。 翌日上午,谢景牵着他的老马,驮着两个包裹,在酒楼门口等李治。 约莫过了一炷香,李治出现在西市路口,谢景叮嘱谢甲看好家,牵着马同李治汇合。 苗十一听到动静从后院出来,只看到一个马屁股,“东家是不是去洛阳?这次跟谁一块?” 谢甲:“晋王!” 苗十一:“东家没白疼他。” 第199章 来时路 长孙无忌: 第199章 来时路 长孙无忌: 谢景和李治打马抵达城门外,前面一支长长的队伍,各种马车和良驹,乘车骑马的人加一起少说也有百人。 谢景很是意外,“这么多人啊。” 李治点头。 “五郎也来了?我早该想到,少了谁也少不了你。”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景回头看去:“于兄?” 大嗓门也传到前方,有人停下,谢景余光瞥到便转过身去,遥遥拱手:“秦兄。” 秦琼回礼:“到这里来。” 谢景本能想要过去,忽然想起尉迟恭和秦琼不对付,“于兄,一起?” 尉迟恭看出谢景的顾虑,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当年他技不如人又非秦琼之过。况且二人同朝为官二十载,半截身子入土了,再计较下去,着实显得他小肚鸡肠。 尉迟恭朗声笑道:“一起。” 谢景:“雉奴,跟上。” 身着常服的禁卫让出路来,几人打马向前。 “五郎,我在这里。” 前方十丈外的马车里露出个小脑袋。 李治隔空指着小脑袋,最前方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谢景,饶是谢景脸皮厚也会不好意思,“雉奴,过去叫他闭嘴。” 随行官吏禁卫忍俊不禁。 谢景老脸通红。 尉迟恭瞪一眼众人,众人止住笑意,跟随御驾继续前行。 秦琼打量着谢景的包裹,问他带的什么。 谢景:“吃的用的。” 尉迟恭忍不住开口问:“怎么带这么多?” 秦琼:“雉奴是不是没有告诉五郎,我等虽不进城,但可以在城外驿馆歇息?” 谢景:“不会直到未时才停下休息吧?” 秦琼:“一个时辰后停下休息。即便我们不累,孙夫人和小象的身体也吃不消。” 说完秦琼明白过来,谢景带的是茶点。秦琼笑道:“我等有口福了。” 离得近的几名禁卫羡慕,决定一直跟着谢景。以谢景的品性,不可能任由他们眼巴巴看着。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众人停在县城外的马路旁,随行的太监和宫女向县城走去,来回两炷香,买回来许多瓜果。 不拘小节的皇帝用手帕擦个柿子递给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也不是没有过过风餐露宿的日子,笑着接过去就叫身边的宫女把瓜切开,给大孙子送去一块。 李世民:“大孙子可不稀罕你的瓜。” 长孙皇后抬眼看向他,不懂他此话何意。 李世民抬抬下巴示意她向后方看去。 后方尽是原地休息的人,长孙皇后没有看出有何不妥,忽然发现不对,“小象呢?”问出口长孙皇后不由得站起身来,五丈外,大孙子蹲在谢景对面,托着下巴,像是露出讨好的笑容。 长孙皇后无奈地摇摇头,道:“我早该想到。” 李世民抬起手臂,长孙皇后借力坐下,李世民递给她一块瓜。 长孙皇后:“我先尝尝柿子。” 李泰和李愔也被李世民带出来,李泰拿着水囊过来孝敬父母,李世民接过去就叫俩儿子吃瓜。 谢景转一下头正好看到李世民满眼笑意很是欣慰的样子。心说,不怪史书上的李承乾发疯啊。 “阿翁,再给我一块吧。”李象拉着谢景的手撒娇。 谢景:“还没吃完,着什么急?” 李治瞪一眼小孩,“慢慢吃。在这里累掉牙可没有医师为你看诊。” 谢景把整片整片的猪肉脯一分为二,程咬金一块,秦琼一半,递给尉迟恭,故意逗他,“于兄咬得动吗?” 尉迟恭伸手夺走:“咬不动我也吃。” 房玄龄在长子的搀扶下走来,“五郎,有没有我的?” “我觉得房兄嚼不烂。”谢景嘴上说,还是递出去一块,“猪肉烤的。房兄和令郎一人一半。” 房玄龄只是坐久了腿有点使不上劲,并非病入膏肓,所以他推开长子碍事的手,把猪肉脯接过去撕成两半。 李象伸出小手:“没了。” 谢景:“你当吃饭呢?” “阿翁!”李象抱住他的手臂。 谢景:“怕了你。给你两块,不许吃独食。” 小孩接过去递给李治一块,李治乐了,没白疼,“我有的,去给阿翁和阿婆尝尝。” 李象一心想着找谢景,以至于把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抛之脑后。小孩得了提醒,双手攥住猪肉脯向李世民跑去。 “阿翁,阿婆,五郎给的。”小孩一人给一片,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没有,想要回来又不好意思,眼巴巴看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阿翁,阿婆,好吃吗?” 长孙皇后故意问:“你的呢?” 李象舔了舔唇,“五郎给我留了。” 长孙皇后掰开一半给他,“阿婆吃不完。” 李象乐得见牙不见眼:“谢谢阿婆。” 李世民把他的那一片掰成三块,李泰一块,李愔一块。李愔急性子咬掉一大口,砸吧砸吧嘴,越嚼越香,“小象,五叔还有吗?” 李象点头:“有一包呢。” 李愔立即去找谢景。 李象意识到什么,赶忙追上去,“五——五阿翁留着路上慢慢吃的。” 李世民好笑:“这孩子啊。” 李泰:“味道着实不错。看着又干又硬,吃起来比草原上的肉干软多了,还比草原上的牛肉香。像是放了蜂蜜。也不知道五叔怎么做的。” 长孙皇后完全赞同,“我也以为累牙。这个肉干想必和那个佛跳墙一样繁琐。在吃食方面,五郎是一点也不嫌累啊。” 李世民:“以前他做出酸甜口的鱼,我以为已经是他厨艺的极限。结果他越来越会吃。不怪雉奴和小象都爱往他跟前凑。” “阿翁!” 李象又抱着小瓷罐跑过来。 长孙皇后担心他被路边的青草绊倒,赶忙出言提醒他慢点。 “给阿婆和阿翁。”李象看向胖胖的叔叔,“你不可以多吃啊。五郎说的。”瓷罐往李世民怀里一塞,他又回去找谢景。 李泰气得瞪一眼大侄子。 李世民指着瓜果:“多用这个。”打说话间打开瓷坛,倒出一撮“草”,“这,应当不是草?” 长孙皇后:“肯定不是啊。先收起来,回头问问小象怎么用。这孩子只想着多吃一块肉干。” 李世民向谢景的方向看去,李象一手一块猪肉干,谢景用麻绳把纸包系起来,看样子是要把余下的肉干收起来,难怪李象着急回去。 短暂休息过后,一行人继续赶路,又走了半个时辰,来到路边驿馆。太监宫女把他们之前买的米面和菜搬到驿馆厨房,随行的厨子用谢景教的法子做米饭。 谢景为了自己的胃,到厨房瞅一眼,指点厨子分别用猪排骨和小鸡炖菜。 迟来的午饭便是米饭就大锅炖,一人一碗菜,米饭随便吃。国舅长孙无忌也不例外。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故意问李世民菜的味道如何。 李世民笑言,比他行军打仗那几年用的食物好多了。 长孙无忌至今不知皇帝因何出行,也不明白为何随行的官吏尽是老臣。听闻此话,长孙无忌心说,难不成皇帝想要重走来时路。 长孙无忌:“您忆苦思甜呢?” 李世民笑道:“辅机,吃点吧。” “阿翁!” 李象急急走近。李世民伸手接一下他,“你这孩子,出来玩这么高兴吗?慢慢走。摔倒了如何是好。” 李象挤到帝后中间,像极了十多年前的李治。坐在李世民对面的长孙无忌眉头微皱,“小象,过来这边。” “无妨。”李世民转向大孙子,笑着逗他,“大公子有何指教?” 李象:“我给阿翁的小罐子呢?” 在一旁伺候的太监道:“在马车里,奴婢去拿。”三两步来到门外马车上找出李象的小罐子。 李世民此刻也注意到大孙子的米饭上有一撮“草”,这个是你之前给我的?” 李象点点头,挖半勺肉松和半勺米饭递到李世民嘴边。 李世民自然不会拒绝孙儿的一片孝心。 “是不是很香?”李象转身给长孙皇后送上一勺。 太监拿着罐子回来正好看到肉松的吃法,他打开就递给李世民。李世民分别在他和长孙皇后的米饭上加一勺。 李世民倒是想要多加一点,可惜他打算明日到了潼关就沿着黄河前往洛阳。随行的重臣中不少人年迈,乘车日行一百多里已是极限,他需要在路上耽搁五六日啊。 即便如此,李世民也给每个儿子分一勺,又给长孙无忌来一勺。至于房玄龄等人,此刻同谢景在一处,谢景可不好意思吃独食。 李象看向长孙无忌:“舅公,五郎用猪肉做的,很香吧?” 长孙无忌险些呛着:“什么做的?” 长孙皇后也难得失态:“这个也是猪肉?” 李象点头:“五郎答应我,改日再给我做。阿翁,阿婆,要不要吃肉干,我找五郎要一块。” 李世民:“我看是你想吃。” 长孙皇后给李象夹一块排骨,她的身体向长孙无忌的方向移一点,太监给小孩送来坐垫。 李世民给大孙子夹一块鸡腿肉,“好好用饭。否则我找五郎谈谈你什么也吃不到。” 李象的小算盘落空,老老实实用饭。饭后休息片刻,众人继续赶路,到了傍晚,众人来到驿馆。 长孙皇后不禁问:“二郎,这个驿馆是不是新修的?” 李世民低声说:“修了六七年。难不成你以为我为了这次出行现修的?” “我是觉得离上一个驿馆没多远。”长孙皇后道。 李世民下意识回想,三十里路,没错啊。李世民不经意间低一下头,瞬间明白问题出在何处,“道路平坦啊。” 长孙皇后后知后觉:“难怪这一路上很稳。小象没有晕车,也没有因为道路颠簸而哭闹。这个路是近几年修的吗?” 李世民点头:“是的。潼关是长安的东大门,从潼关到长安的这段路必须平坦。”蹲下去看看地面,李世民回答长孙皇后,用的是三合土。 长孙皇后不由得向谢景看去,然而谢景不在后方,楼上传来李象的声音,长孙皇后抬头,李象推开窗,“五阿翁,我们住这个。” 长孙皇后:“五郎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李世民:“所以我们都老了,只有他看着三十多岁。高明前几日还说,再过几年他同五郎一道出去,旁人定会认为他是兄长,五郎是弟弟。” 长孙皇后:“也不知道高明在京师如何。” 李承乾在京师舒心着呢。 不用看到弟弟们在父母跟前讨巧卖乖,也不用在意老臣对他的看法,李承乾自大婚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过是心理。 这几日李世民一心想着出去,奏折一个没看,皆被他推给李承乾,李承乾快忙晕了。 李世民劝长孙皇后不要惦记宫里的事,他二人也不能看着他一辈子,示意长孙皇后到楼上休息,明天上午抵达潼关。 长孙皇后对于黄河的情况充满了好奇,顿时没心思挂念长子。 第200章 正文完 圣人出,黄 第200章 正文完 圣人出,黄 翌日上午,李世民等人抵达华阴县客栈,稍作休息用了午饭,李世民一行人前往潼关。 潼关属华阴县管辖,距黄河岸边十来里,李世民算着两地距离提前拐弯。长孙无忌百思不得其解,打马追上李世民,“陛下,不去潼关?” 李世民眉头微蹙:“我说了多少次,微服出巡。” 长孙无忌:“二郎要去何处?” 李世民:“两炷香后你便知晓。” 两炷香后,百人的队伍遇到一片树林,有柳树有松树还有榆钱树,李世民等人不得不下马。 潼关的庄稼比长安迟一些,这个时节刚刚收获,所以地里全是人。 推着板车路过树林的老农问李世民一行是不是出来秋游,又好心告诉他此处没什么玩的。 长孙无忌不禁点头。 李世民高声问:“老丈,前边是不是黄河?” 老农点头:“贵人是要钓鱼吗?” 长孙无忌指着眼前的林子:“这里是黄河?” 老农嫌弃地看一眼长孙无忌:“陛下令人种的啊。听你的口音也是关内的,怎么连这个事都不知道?陛下令人种了十年。最边上的都可以做家具当梁木了。” 李世民:“老丈莫恼。我这个兄弟不常出来,所以不知道黄河岸边的情况。” 长孙无忌心想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早年我到过潼关,不止一次途径黄河。 李世民没有理会长孙无忌,问老阿翁:“听说黄河的水清了?” 老翁又惊又喜:“城里的贵人也知道了?” 李世民颔首:“趁着秋高气爽,同兄弟友人家人出来看看。” 老翁把板车往路边一扔,“贵人请随我来。” 长孙无忌傻了,伸手想要抓住李世民,但李世民先走一步,他抓了个空,反手抓住妹妹长孙皇后:“二郎说什么?” 长孙皇后:“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象拉着谢景的衣角,等着他把马拴在树上,距离李世民等人较远,没听清李世民说什么,“五阿翁,我阿翁说什么呢?” “黄河清了?” 前面传来一声惊呼。 谢景向前看去,说话之人正是程咬金,程咬金跳下马,胡乱系上缰绳就去追李世民。 谢景身边的禁卫们怀疑听错了:“谢掌柜,程,你程兄说什么?” 尉迟恭就在谢景旁边,同样听到了程咬金的惊呼,同样不敢信,“五郎,我没听错吧?” 谢景拉着李象的小手:“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尉迟恭拽住他的手臂,打量着他的神色:“你好像不惊讶?” 谢景:“陛下令人在黄河多地种树,岸边的黄土不会被吹进河中,原先河里的泥土到了下游,上游的黄河水自然越来越清。” 尉迟恭:“可是这里也不算上游啊?” 谢景:“比起洛阳山东段,这里是上游。不过以前这里的水也很浑浊。” “对,我以前见过。”尉迟恭不禁说,“此处黄河水清了也很难得。我们快去看看。” 这句话令不知此行目的的重臣们瞬间清醒,六七十岁的老臣化身壮年,争先恐后地向树林里跑去。 李象一看很多人越过他们:“五郎,快!” 谢景扛起这小子钻林子。 李象猝不及防,吓得哇哇叫。谢景乐了,看到在前面等他的李治,“给你大侄子!” 李治下意识伸手接过小孩,抱着他跑起来。 李象反倒不怕了,“小九叔,跑快点!” 黄河岸边的林子可不窄。除了李世民花钱请民工种的,还有近几年富裕起来的百姓自发种的榆树。 李治抱着大侄子跑到黄河岸边累得气喘吁吁,众多老臣也是如此,抱着树歇息。谢景不紧不慢地追上众人,脸不红气不喘,“黄河又不会跑,急什么。” “黄河清了!” 不敢置信的惊叫声把谢景吓一跳,扭头看去,不认识,看着比李世民年长,但能被李世民带过来,八成也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此人对上谢景的视线,瞪着他问:“你知道黄河清了是——” 谢景打断:“黄河清,圣人出!我懂!” “你你,你懂?”此人张张口,“那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好奇?” 谢景:“陛下圣明,自陛下登基以来,万民的生活一天好过一天,为了后世子孙,年年令人种树,黄河不清,我才应当感到奇怪吧?” 此人哑口无言。 李靖在谢景左边,同谢景之间隔着七八人,闻言他对身边人道:“我算是知道陛下为何拿他当兄弟。” 身边人颔首:“不提他的棉花、番薯和高产稻谷,张嘴闭嘴陛下,换成谁不喜欢。可你看他的样子像是没有半点虚假。这一点尤为难得啊。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李靖:“兴许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身边人:“那更难得了。换成别人种出一样都敢找陛下要个护国公当当。” 李靖站直擦擦汗:“是的啊。老了,身体不中用。”冲身边禁卫招招手,在禁卫的搀扶下来到黄河最边上。 黄河水称不上清澈见底,但也不见早年的浑浊。带路的老农向谢景方向看去。“那个小子说得对,陛下圣明。但他不应该说黄河清圣人出,应当是有了圣人才有如今的黄河。” 谢景走过去:“老丈此言差矣。圣人不是生来便是圣人。您这样说,仿佛陛下这些年什么也没做。人之所以成圣,正因他做了许多善事。黄河清不过是陛下成为圣人的证据之一罢了。” 老翁仔细想想,不禁赞同谢景的说辞。 李世民乐得见牙不见眼。 长孙皇后与有荣焉也忍不住笑了。 重臣无法反驳,又羡慕谢景的口才,庆幸他喜欢赚钱,否则他要入朝,不是赵高之流,也是霍光啊。 李世民:“我带了鱼竿和渔网,老丈,此处可以钓鱼吗?” 老翁点头:“可以的。” 李世民令禁卫挖蚯蚓,又对老翁道:“多谢老丈带路。等一下我们钓到鱼,请你吃鱼。” 老翁看着李世民的气质和神态,怀疑他不会钓鱼,“那就多谢了。老头还要收高粱,就不陪贵人了。” 李世民拱手再次道谢。 另有禁卫把马背上的竹竿拿下来抽长,呈给李世民。李世民对房玄龄等人道:“诸位随便看看,半个时辰后回去。” 谢景看着房玄龄的身子骨:“房兄,小心啊。” 房玄龄很想近距离掬一把黄河,可惜他担心一个不稳一脑袋栽进去,所以只敢在岸边勾着头看一看。 禁卫把蚯蚓找出来,谢景抓住李象的手,道:“来让我们家小象试一试。” 李象下意识说:“我不会啊。” 谢景:“正是不会才有可能钓到大鱼。” 长孙无忌别过脸去撇撇嘴,此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李治扯一下谢景的衣袖,提醒他收着点。谢景道:“我说可以肯定可以。李兄,你说呢?” 李世民笑道:“五郎都这样说,那就叫小象先试试。小象,到阿翁这里来。” 李象三两步到李世民跟前,李世民把杆子递给他,李象一脸为难:“我不会啊。” 谢景:“放下去就成了。” 众人心说,钓鱼哪有这么简单。 李治也忍不住低声说:“五叔,今日——” “动了?” 李世民不敢置信地低吼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抓住李象的小手往上拽。 长孙无忌等人不信,踮起脚向河里看去,禁卫帮着李世民一起拽,转眼间,一条十来斤重的大鱼扑通扑通到岸上。 黄河岸上陡然静得除了风声只剩水声。 李象惊得“哇”一声,“好大的鱼!”众人陡然惊醒,看向谢景和李象的眼神皆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李治讷讷道:“五叔,不是你叫人挂上去的吧?” “黄河里头挂鱼,你挂一个给我看看?”谢景白了他一眼,“我就是要挂,也是在渭河。” 李世民笑道:“雉奴胡说些什么。我亲眼看到小象钓上来的还能有假。小象的鱼钩放下去之前我仔细看过,水面很平静,也不像有鱼。” 李象忍不住说:“翁翁,我再给你钓一条。” 谢景:“你找个小棍自个玩儿去,鱼钩是你阿翁的,应当让他钓。” 李象不乐意,谢景指着李治:“上树给他找个树枝。”又问禁卫有没有鱼线,给小孩绑在树枝上。 禁卫笑着拆掉他鱼竿上的线给李象用。李象气得冲谢景哼一声:“我还能钓。” 没人把小孩的话当真,然而片刻后,小孩的线动了,离得近的禁卫立刻帮他拽上来。 三炷香后,李世民钓一条鱼,李象钓了四条,房玄龄一条没见着。其实不是他运气好,而是他反应慢,等他发现鱼线动了想要拉上来,鱼跑了。 李世民担心城门关上,所以拽着不服气的房玄龄回城。李世民也信守承诺,把他钓的那条鱼送给那位带路的老翁。 李世民亲眼看到黄河清了,回到华阴县就给长安去了一道手谕。 两天后,黄河清的消息传遍长安。 待李世民一行抵达洛阳,在黄河上乘船游玩,“黄河清,圣人出”的消息已传遍天下。 谢景远眺黄河岸边的树木,闻着秋的收获,听着渔民哼唱着民间小调,不禁在心里感叹,不虚此行!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正文到此,之后可能是福利番外。这篇文后半段跟我原设定完全不同,下本尽可能存稿。不出意外的话,年代文完结后就写专栏隋末唐初那本,虽然也是种田文,但跟这本有很大不同。感兴趣的可以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