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汉武朝打工日常》 内容简介 《[汉]汉武朝打工日常》 作者:其莫 【简介】 带着记忆投胎到古代后,卫伉发现,他这辈子是个官二代加富二代,很有希望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 可是,卫伉的表哥叫霍去病,卫伉的爹叫卫青。 尽管不大了解汉武朝的历史,卫伉也知道两件事:霍去病早逝、卫青的太子外甥做不成皇帝。 卫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前途未卜。 好在他这辈子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图书馆系统,他扒拉出来《史记》和《汉书》,认真翻了翻。 比起巫蛊之祸中的人头滚滚,比起汉宣帝时被族灭的霍家,卫家的下场还算不错,只丢了爵位死了一个人而已。 但很不巧,死的那个人叫卫伉。 观前提醒避雷 平行时空,请勿深究;会有私设,请勿考据 男主胎穿,有系统,金手指巨大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系统 日常 汉穿 主角视角卫伉刘蔓配角卫青霍去病刘彻 一句话简介:当姑父是汉武帝,还能有命退休吗 立意:努力奋斗,才能获得美好生活 ──────────────────────────── 第1章 第1章 夕阳西下时,卫伉坐在廊下,院外他表哥走过来,俯身将他拉起,板着脸训道:“地上凉。” 年初表哥凭恩荫在宫中谋了个侍中的差事,卫伉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只知道表哥上五休一。 表哥每次回来,卫伉总是在屋外等着,他仰头欢快地笑道:“阿兄,你回来啦!” 他又指着阶上铺着的厚厚几层毛皮毯子示意:“不凉的。” 表哥是个十分英俊的少年,尽管平常不大爱笑,但因为生了一双桃花眼,板着脸也能叫人看出三分温柔。 他摸了摸卫伉的手:“凉了。”说着话直接将卫伉抱起来,抬脚进屋。 卫伉今年三岁,古人计算年纪时按虚岁,因此他这会儿是四岁,在别人眼里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儿。 对于被抱来抱去这件事,内里是个成年人的卫伉已经麻木了。 卫伉这辈子出生在一个大家庭中,除了他爹娘,他们家还有一位早逝的大伯父、祖母和两位叔父、两位已经嫁出去的姑姑和一位尚未出嫁的姑姑。 祖母年迈,两位叔父都已经娶了妻,俱是家世不错的女子,三叔父家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堂妹,四叔父家有个牙牙学语的堂弟。 大姑姑嫁的很好,家里有个大卫伉五岁的表哥,他是个很任性的熊孩子,卫伉想想就觉得头疼。 小姑姑入宫做了皇帝的妃子,她家中有两个公主表姐和一个公主表妹。 二姑姑则是眼前表哥的母亲,也是卫伉尚未出嫁的那位姑姑——据卫伉观察,她有个相处多年的男友,且并非表哥的生父。 他们家从前家境很不好,是小姑姑被皇帝看中带进宫后,才开始发达的,现在似乎应该也能算个新贵了。 最后这两点是卫伉从长辈和下人那里听来的话中总结的,还费了他不少功夫。 只因为卫伉虽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却仍然要重新开始学说话。 毕竟不管是哪个朝代的古人,他们都不说普通话呐! 好在辛苦是有回报的,卫伉总算差不多弄清楚了自己这辈子所处的时代,毕竟他表哥实在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 即便是对古代历史再一无所知,也一定听说过封狼居胥的冠军侯霍去病。 当然,卫伉并不是只凭表哥的名字就下了结论。 表哥的舅舅,也就是他亲爹,叫卫青;表哥的小姨,也就是他小姑姑,嫁给了姓刘的皇帝。 他爹现在出门打仗,敌人是匈奴。 一个巧合就算了,几个加起来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卫伉问道:“阿兄,你在宫里辛苦吗?” 霍去病道:“不辛苦。” 卫伉叹了口气,给人打工怎么可能不辛苦,他上辈子做过一年社畜,亲身体会过,何况表哥的老板还是封建社会生杀予夺的皇帝。 网上不是都说汉武帝把冠军侯当亲儿子看嘛,他怎么还舍得用十二岁的童工呢? 果然,营销号不可信。 霍去病将他搁在榻上,奇怪道:“为何叹气?” 卫伉劝道:“阿兄,你还很年轻,不如先玩两年再去干活。” 霍去病歪了歪头,片刻后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将人放下,很认真地解释向卫伉解释:“我在宫里并没做什么苦差事,只是读书习武,我想快些如舅舅一般上战场为陛下效力,因此不觉得辛苦。” 表哥活着的舅舅有三位,不加排行时的舅舅特指卫伉他爹。 卫伉眨了眨眼睛,才十二岁就定好了自己的人生规划,真不愧是冠军侯,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比拟的。 卫伉握拳:“阿兄你加油。” 我爹我哥加油,我负责做纨绔子弟。卫伉情不自禁美滋滋地幻想着。 真好。 “加油?”霍去病显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卫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不小心说错了话,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在熟人面前就是这么容易暴露,他瞪着眼睛无辜道:“加油。” 霍去病一看就知道他又在装傻充愣,好在他也早已习惯,顺手捏了捏卫伉软软的脸蛋,霍去病并不追根究底,而是随口拿话岔开:“舅母可好?” 卫伉的母亲萧氏这会儿有孕七个多月,很是辛苦,为了让母亲安心养胎,他寻常都不会去搅扰她,只是常问她身边的女医和侍女。 卫伉摇摇头:“不大好,时常腰酸,脚还有些浮肿,身子更重了,行动不便,好在胃口还算不错。” 霍去病本是随口一问,闻言不禁皱眉:“女医怎么说?” “妇人怀胎皆是如此,她也没法子。”卫伉忧愁。 家里的女医是小姑姑所赐,宫里头专门服侍太后的女医教出来的学生,之前曾服侍小姑姑生产,医术没得说。 霍去病听到此话便放了心,他揉了揉卫伉的头:“舅母既无事,你就别担心了。” 卫伉抬头瞧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表哥是实打实的少年,就算再天资聪颖早熟敏慧,将来再怎么厉害,现在到底还算个天真的小孩儿。 卫伉不是实打实的孩子,对于女子有孕的事比表哥了解的更多,自然就更加担心有孕的母亲了。 更何况,他爹还不在家。 尽管母亲看起来并不受丈夫不在身边的影响,也并没有表现出如何忧虑在外的丈夫,卫伉还是盼着他爹能尽快平安回来。 霍去病又道:“我去祖母那里。” 这是在问卫伉要不要跟着,他忙又点了头。 霍去病吩咐下人为卫伉添了件衣裳后,两个人才出门往后院走去。 路上,卫伉问了表哥一些习武练兵的事,平日话少的霍去病顿时眼神发亮滔滔不绝,甚至开始讲打击匈奴的战术了,学渣卫伉听得双眼发直。 实在听不懂,卫伉不由开了小差。 卫伉不是文科生,中学时那点历史积累,大多都还给了老师,除了一些无论如何忘不掉的关键大事。 他平时对历史没什么兴趣,没看过正儿八经的历史剧,只偶尔在网络上刷到过标题惊悚的只言片语,其中真假难辨。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是真的。 冠军侯霍去病英年早逝。 想到这里,卫伉很是惆怅,他踮起脚拉住了表哥的手。 在历史书上看到,只会觉得惋惜,可他是你身边真实存在并且有了感情的人后,卫伉油然而生了难过伤心。 卫伉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霍去病口中没停,弯腰将卫伉抱到了怀里。 卫伉:“……” 不用迁就短腿的卫伉,表兄弟二人很快到了目的地。 卫家祖母的住处很清静,此时天正在逐渐转热,但老人家畏寒,仍穿着初春时的厚衣裳,一见到两个孙儿便摸了摸他们的手:“去病,你怎么也不加件衣裳,冷不冷?” 表哥真不愧是祖母带大的,颇得老人家的真传。 卫伉抬头看他,霍去病这会儿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大母,不冷,近来天暖了。” 祖母跟前的限定款乖宝宝表哥,卫伉忍不住笑眯了眼睛,霍去病分明没有看他,却伸手拍了拍卫伉的背。 卫伉无视这个警告,继续笑眯眯地瞧着表哥。 卫祖母吩咐下人拿了些点心和干果子,又抚着两个人的手笑道:“这个时候,该饿了吧?” 霍去病道:“我在宫里陪陛下用过膳,还不饿。” 卫祖母便嘱咐道:“在陛下跟前一定要恭谨。” 霍去病很是听话地点头,纵然每每提到陛下,祖母都要说上这么一句,他却从来不会不耐烦。 “我有些饿了。”卫伉笑着哄老太太高兴,“阿兄既不饿,大母,全给我吧。” 比起后世,这会儿的点心不过油炸,加些蜂蜜或是糖,每每吃时,卫伉只觉得腻,其实并不怎么喜欢。 等点心端上来,卫祖母催着两个孙儿多吃了些,又看着他们喝了两碗蜂蜜水。 卫伉打了个嗝,卫祖母听了笑得愈发高兴:“伉儿多吃些,将来也像你阿兄一般高。” 卫祖母早些年吃过很多苦,一朝富贵后,她知道自己没见识,不通正务,纵然辈分高,却从不多话,只安稳在后院养老。 对于儿子们的事业和孙辈的教育,卫祖母也从不插嘴,只瞧着儿孙们好,她便知足了。 …… 第二天卫伉在母亲处吃了早饭去找表哥时,他正在院子里练箭。 “阿兄……”卫伉脸上发愁,“你别累着了。” 箭离弦,霍去病转头看他:“我不累。” 他的话简单,却忍不住腹诽,这丁点儿大的小孩儿不知为何,总是过于操心他的身体,好像他是祖母那般年纪的老人家,害得自己也越来越像他们一老一小了。 霍去病在心里摇头,真搞不懂小孩儿在想些什么。 卫伉的视线追随着箭的方向,不出意外的正中靶心,他立即卖力鼓掌,并大声道:“阿兄好厉害!” 霍去病习以为常地再次抽出一支箭,再次离弦而去时,他问道:“我来教你,学吗?” 卫伉摇了摇头:“我想学医。” 这不是突然的想法,从他猜测到表哥的身份时,卫伉就起了学医的念头。 霍去病一听就皱起眉头:“学医?为何?” 因为想救你啊。卫伉心道。 但这话没法儿明说,卫伉搪塞道:“我看阿母有孕很难过,还有……祖母年纪大了,阿翁在外打仗,总是免不了生病,我学了医,好照料他们。” “自然有医者,不必你学。”霍去病掂了掂手里的弓,“我给你找张合适的弓,或者你想学些别的?” 整个封建社会,医生的地位都不算太高,表哥看起来要纠正他这个错误的想法。 卫伉并不与他争执,只道:“表哥,我还不识字,学武前,我是不是得先学文?” 他这个小胳膊小腿连套广播体操都做不齐整,射箭这么高难度的更加别提了。 霍去病觉出自己的疏忽,轻咳一声:“你如今不小了,待舅舅回京,是该给你请几位先生。” 卫伉认真点头:“嗯。” 霍去病不禁轻笑一声:“你倒喜欢?” 他在宫里见过不少勋爵子弟,提起读书二字,个个愁眉苦脸,小表弟果然不同寻常。 霍去病默默点头,跟我一样,不愧是我们家的孩子。 卫伉并不是好学,他另有别的目的,这就是霍去病不能知道的了。 在家里待了两晚一天后,霍去病接着进宫上班,下一次回家时,他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卫青大捷,皇帝陛下已经在拟封他为关内侯的诏书了。 同时,卫夫人召卫青之妻萧氏和长子卫伉进宫。 作者有话说: 本文开始于元光六年,卫青的龙城之战。 第2章 第2章 宫城高耸,望之令人却步。 卫伉仰头看着宫殿上的瓦当,忽然被人拍了拍后脑勺,他转头看去,母亲萧氏正敛眸瞧着他,轻声叮嘱道:“瞧着脚下,当心摔了。” 卫伉一笑:“我知道。” 萧氏亦笑了笑,若是寻常这个年岁的孩子,乍进宫做母亲的定然要担心,可她儿子向来懂事得很,小小年纪便井井有条,她却是并没有多少顾虑。 霍去病听了他们的话,低头问卫伉:“我抱着你?” 卫伉忙摇头:“阿兄,出门在外,要守规矩呀。”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用鼓励的语气道:“嗯,学得不错。” 进宫前,萧氏和霍去病轮番教了卫伉好些礼数规矩,卫伉一一记在心里,就怕犯了忌讳,让人看出哪里不对劲,认作妖魔鬼怪,被一辈子致力于迷信的汉武帝拉出去斩了。 卫子夫尚未入主椒房殿,不过作为皇帝现在最受宠的妃嫔,她的住处自然也是很好的。 卫伉三人被迎进殿时,她怀中正抱着自己的小女儿,两个大些的女儿在她身边坐着。 卫伉跟着母亲和表哥行礼,眼睛并不乱瞧,只是默默嘀咕,他只知道小姑姑是生了汉武帝第一个儿子后才当上皇后,具体何时生了这个将来当不成皇帝的太子,他却没有印象。 想到这里,卫伉又想叹气了,未来的太子表弟将来几乎全家死光,他们这些外戚肯定会受到牵连,岂不是要在地府团建了? 卫子夫并未让他们将礼行完,就叫身边的女官把人一一扶起:“一家子,不必这样多礼,快坐下说话。” 三人谢过,方规矩地坐下,卫伉这才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小姑姑,她头发乌黑,一双桃花眼浸满了笑意:“我还是头一次见伉儿,长得像他阿翁,以后定然也是个有出息的。” 卫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桃花眼难道是卫家人的固有属性吗?从祖母开始,他们家好几个人都是桃花眼。 他又转头去看两位公主表姐,她们并没有这样一双眼睛,也许是更像她们的皇帝父亲。 萧氏有些吃力地欠了欠身,笑道:“借您吉言。都是托夫人的福,才能有今日。 ” 卫子夫伸手虚扶了扶,和煦地笑道:“一家人本该互相照应,说什么托福不托福。到底是青弟有本事,又得陛下信重,方有今日之功。” 说过客气话,卫子夫抚了抚长女的背:“蓁儿,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那边坐着,吃些点心。” 刘蓁笑着答应了,卫子夫又道:“去病,你去瞧着,别叫他们调皮。” 霍去病和卫伉相处得极好,并不表示他喜欢看孩子,但这时候他也只能起身行礼:“唯。” 卫伉拉了拉表哥的手,刘蓁正起身,见了这情形不由往霍去病面上看去,只见他晃了晃手腕,面上并无异色。 刘蓁顿觉惊奇,他们这位去病表兄与同辈相处时素来颇为冷淡,表妹且说是男女有别,大姨母家的敬声表兄,他从来也不怎么亲厚,怎么这个小娃娃倒叫他另眼相看了? 引着众人在厚厚的狐皮垫子上坐下时,刘蓁多看了卫伉几眼,端看模样,这孩子的确比敬生表兄讨喜,又乖巧文静,她不禁也添了几分喜欢。 刘蓁笑看向卫伉:“昨日听阿翁说,下月初二舅舅就能回京了,伉儿久不见二舅舅,必然想得紧。” 那倒没有。卫伉心想。 他爹一向忙得很,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有的事,在家时他上要陪老人中要陪妻子下要教外甥,分给卫伉这个奶娃娃的时间并不多,因此卫伉还没来得及同这辈子的父亲积累出太过深厚的感情,也谈不上太夸张的思念。 卫伉配合地笑了笑,像个真正的小孩儿:“嗯,阿翁忙完再回家。” 刘蓁摸了摸他的头:“伉儿真是个好孩子。” 坐在大姐姐身边的刘硕抬起手来,也想摸一摸卫伉的头,但她手臂不够长,没能够上卫伉的头,只好退而求其次,揉了揉卫伉肉嘟嘟的脸蛋。 卫伉:“……” 算了,就当是哄孩子。 霍去病远远坐着,见他们相处融洽,放心地颔首。 …… 吃过饭又进行一番在卫伉看来极其无聊的客套交流后,他们终于得以离宫回家。 卫伉扶着门框迈过高高的门槛时,心情不由多放松了几分。 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一看,卫伉疑惑地拉了拉表哥的手:“阿兄,今天的日光怎么在北方?” 霍去病一愣,他仰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诧异地看向卫伉:“北方?” 卫伉也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忽听到一阵朗声大笑:“仲卿能在茫茫草原大漠中直捣龙城,他的小子不出长安城,却辨不清南北,可见他年轻,不会教孩子,还得朕替他上心。” 卫伉闻声看过去,只见一玄色衣裳身形修长面容俊美的青年男子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走来,他品了品话中的意思,才反应过来此人正是当朝皇帝。 传说中的汉武帝。卫伉边在心里念叨边跟着母亲表哥俯身行礼。 两位公主的眼睛的确更像她们的父亲。 刘彻摆摆手,叫众人免礼,他又单独对着霍去病道:“你的假只半日,别跟着出宫了。” 话音很亲近,卫伉想,看来营销号不全是在骗人。 霍去病恭敬领命。 殿内卫子夫听到动静,带着女儿们出来行礼,被刘彻免了后,皇帝陛下又提起卫伉不分方向的话头,向卫子夫道:“是朕疏忽了,倒没注意到仲卿不会教孩子。” 你是他姐夫又不是他爹,卫伉心道,倒也不必这么大包大揽。 皇帝陛下很有为人君父的自觉,他指指卫伉:“待朕告诉你阿翁,好生教教你小子,别给关内侯丢脸。” 路痴是他从上辈子就有的毛病,只是没想到离开高楼大厦,重生一次的卫伉仍旧路痴。 古代没有导航,卫伉觉得,除非他爹是北斗转世,否则这个毛病恐怕是无法治愈了。 ——后来卫伉才知道,他爹的卫大概是卫星的卫,但他依旧没办法拯救迷路的所有人。 ——尤其是某位姓李迫切想封侯的老将军。 卫伉恭敬地行了礼:“谢过陛下。” 长得漂亮的小孩儿一本正经的像大人一样礼数周全,不免多加了几分可爱,刘彻这才认真上下打量过卫伉,他满意地点头:“瞧着是个好孩子。” 卫子夫适时笑道:“陛下将青弟教得好,子肖其父,伉儿自然不会差。” 龙城大捷的喜悦还在刘彻心头未曾散去,这样的奉承显然很合宜,他笑着拉过卫子夫的手:“去病日后要常带着伉儿进宫来,和蓁儿姊妹几个在你姨母跟前也热闹。” 一直未曾多话的萧氏忙行礼谢恩,卫伉只好跟着母亲行礼——尽管他不明白恩从何来,他只愿这话就是皇帝陛下信口一说,以后再也不会想起来。 他可不喜欢皇宫。 皇帝一家子进殿去,霍去病送卫伉母子出宫,见卫伉脸色恹恹的,他将人抱起来,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问道:“不高兴?” 霍去病只以为他是见了皇帝威严,有些惧怕。 起初惊讶后,霍去病并未将卫伉不辨方向的事放在心上,只以为他是头一次出门,还不习惯。 直到后来,霍去病都为此时自己的想法后悔莫及。 卫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霍去病的眼神软下来,温和道:“别怕,陛下和善,日后你就知道了。” 他只是不习惯更不喜欢封建社会的尊卑秩序。 卫伉弯了弯眼睛:“嗯。”顿了顿,他又拍拍表哥的肩膀,补充了一句话,“有阿兄在,我不怕。” 霍去病将人放在车上,拍了拍他的头,笑了一声:“阿兄护着你。” 卫伉在心中回应他,我也会护着你的。 …… 新出炉的关内侯尚未回京,刘彻先叫人往卫家送了一堆又一堆的赏赐,卫伉看得眼花缭乱。 卫伉嘟囔:“我也算体会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自己骂完自己的卫伉转身继续在家里转悠,自从前两天进宫一趟,他决定不能再无所事事。 至少为了表哥的健康,卫伉也得做点什么了。 重活一辈子,上辈子英年早逝的卫伉总算得到了老天爷的半分偏爱。 为什么说是半分呢? 卫伉抬手在空中点了两下,在外人看来,他像是随意摆动了下手指,然而,一个只有他看见的页面霎时出现在眼前。 姓名:卫伉 年龄:3(周岁) 学习进度:0 积分:0 这是一个图书馆系统,卫伉可以凭积分从中借书,积分靠学习取得,学习和年龄挂钩。 此外,年龄和学习进度还关系到图书馆书籍的解锁,小学水平必然不能看高中的书。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教育体系,等到今年九月一号,卫伉的年龄才能够上幼儿园。 学龄前儿童能看什么书呢? 卫伉翻了翻识字卡片和带拼音的儿童读物,又看了看自己短时间内必然不能解锁的《史记》,他悲伤地叹了口气。 他倒是和太史公同时代了,可也不能让人现在就给他写本《史记》啊。 卫伉晃晃悠悠地七拐八拐,不想却被身后跟着的下人拦住了:“郎君,前头就是庖屋了,别碍着您。” 厨房?卫伉定睛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牛,其次才是人,最后则是磨盘。 卫伉想了想自己吃过的面食口感,作为一个贵族家庭,他能吃到的食物在这个时代必然是不差的,但面粉的细腻程度还是比不上两千年后。 石磨肯定比不上机器,但…… 他曾经在农村老家见过现代的石磨盘,脑子里还有些印象。 学医的事且还得等,卫伉想,要不先改进一下磨盘呢? 卫伉叫身边跟着的个子最高的下人将自己抱起来,并令磨面的人先停下,好能凑近了仔细观察这个磨盘。 然而,卫伉显然高估自己了,他并没有研究过现代磨盘的构造,只是大略看过几眼,在改进这方面,他一时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不如……”卫伉摸了摸下巴,“你们先告诉我磨盘是怎么做成的?” 作者有话说: 涉及年龄的部分,除系统外,一律按虚岁。 第3章 第3章 萧氏午睡醒来,还没完全醒过神,就听到身边侍女说二郎君正跟下人们一起打石磨盘。 卫家小辈在下人口中的排行,按卫青吩咐,霍去病居长,所以尽管卫伉是他爹的第一个孩子,在家里他却是行二。 “打什么?”萧氏迟疑地反问。 萧氏尚在闺中时,见识过兄长家的孩子如何难缠,初为人母那一阵子,她生怕自己应付不来,不想长子从生下来起就没叫她觉得为难,懂事到不像小孩儿。 卫家还有一个年少早熟的霍去病,萧氏看看他,倒也不会怀疑自己生的儿子不正常了。 是以突然听到这样无厘头的话,萧氏竟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侍女又道:“二郎君瞧见他们磨面,问了磨盘如何做成,如何磨面后,不知怎的,非要亲自看着人做成一副。” 萧氏想了想,小孩儿这个年岁看什么都好奇,倒也寻常,只是看一看,又不是亲自上手,身边下人围着,自己这会儿也没精神应付,左右这孩子不是任性的,还是由他去吧。 “叫人瞧着,别伤着郎君。”萧氏吩咐两句,换了个姿势歪着。 侍女听命下去,萧氏也就没再当回事,不想几日后,庖厨送上来一份热腾腾的面起饼,她吃了觉得比从前更细腻可口,就道:“何时新来的庖厨?我倒不知道,将人叫过来我瞧瞧。” 侍女笑道:“庖厨还是从前的,只是这面乃是二郎君叫人新做的磨盘磨出来的,有二郎君的孝心在里头,主母吃着自然更为香甜了。” “伉儿?”萧氏一顿,慢慢想起来前头那桩事,她品了品嘴里的滋味,确定她觉得好和孝心无关,今日的面是真的更好吃了。 “叫做磨盘的人过来,我要问话。” 萧氏吃过饭,细细问了下人,才知道前几日长子亲自盯着做出来的磨盘能将面粉磨得更细,做成食物,吃起来口感自然更好了。 不想这孩子好奇看看,竟真的做出了些什么,萧氏很是惊讶,令人去叫卫伉过来,不想他今日午饭吃得早,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萧氏身子也累,歇了一会儿,也忘了要叫卫伉过来的事。 到了傍晚的晚饭时,萧氏又吃到了一种新鲜的吃食——面起饼中间塞了肉和蔬菜,据侍女说,二郎君称为包子。 “二郎君呢?”萧氏问道。 侍女答:“和大郎君在后院呢。” 萧氏算了算日子,今天是霍去病休沐的日子,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新吃食,难怪这会儿上桌,原是伉儿为了等他阿兄回来。 霍去病性子冷僻,却不知为何愿意与卫伉亲近,卫伉爱笑暖心,不知为何竟也能同霍去病热络起来,萧氏百思不得其解。 伉儿还是太孤单了,萧氏一时歇了别的念头,只是想着,待自己腹中孩儿降生,伉儿有了同胞兄弟,自然也不必迁就表兄了。 …… 卫祖母院中,霍去病听下人回禀过磨盘的制作过程以及卫伉所做的改良,令人拿过一张绢和笔砚,叫他们画出来。 霍去病则是将他们的口述记下来,卫伉撑着肉肉的下巴看了一会儿,感谢义务教育,感谢表意文字,他竟然能认出不少。 看来我这辈子的学习生涯能轻松不少。卫伉很乐观地想。 卫伉道:“阿兄,你想让陛下尝尝咱们家的面粉,不必这么费功夫,厨房还有好多呢!” 霍去病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笔搁下,转头看向卫伉,只见他正晃来晃去坐没坐样,霍去病面无表情道:“坐好。” 表哥的姿态向来很好。 进宫一趟后,卫伉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们家中所有人,表哥和他父母的礼仪姿态是最好的。 ——卫伉曾见过他爹教表哥。 母亲萧氏是大族出身,是从小学的。表哥出生时,卫家刚开始显贵,他也有学习的土壤。唯独他爹,小姑姑进宫时,他已经十来岁了,兴许还不怎么识字,能成为今天这样礼仪周全能打胜仗的将军,必定下了很多苦功夫。 卫伉端正坐好。 霍去病方道:“凡入口之物,不得轻易进宫。” 卫伉点头。 霍去病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还不简单,卫伉没大接受封建社会的贵族教育,但他看过电视剧啊。 “怕陛下吃出毛病,赖上我们家呗。” 霍去病:“……” “道理没错,但你可以委婉些。”霍去病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陛下乃尊贵之人,不能以鄙陋之物入口。” 都是麦子磨成的面粉,还分高低贵贱了? 卫伉忍不住笑道:“阿兄,这有点不合你人设。” 不是说冠军侯连汉武帝教兵法都直接拒绝吗,原来为官不易,冠军侯也得会说好听话啊。 ——后来卫伉才知道,霍去病拒绝皇帝教兵法时,真的挺委婉了。 霍去病不懂,但并未追问,他又调整了一下卫伉的坐姿,慢慢道:“在家里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进了宫,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伉儿,你知道什么样的话不该说。” 霍去病并不觉得这样要求一个稚子是在无理取闹,事实上,他认为自己是最了解卫伉的人。 尽管卫伉年纪小,懂得却绝对不少。 就像小时候的自己,绝对不像大人以为的无知。 果然,卫伉很慎重地点了点头,道:“阿兄,我会谨言慎行。” 卫伉不喜欢皇宫,也不想再见到皇帝,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还有为了他的未来,这辈子他肯定逃脱不开皇宫和皇帝了。 霍去病察觉到他的情绪,摸摸他的头,弯起眼睛一笑,安抚道:“宫里规矩是严了些,可你也见过陛下,他并不凶,还对你抱有厚望,怎么你这么怕?” 因为你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但我不是,我们的感受当然不同。卫伉在心里回答表哥。 面对一个不可测的未来,卫伉知道,卫家的命运与未来的太子紧紧相连,而太子的命运牢牢握在皇帝手中。 上辈子接受的教育让卫伉可以随意点评吐槽皇帝,身处尊卑分明的封建社会,命运被皇帝掌控,又叫卫伉不寒而栗。 他本能的不喜欢皇帝,实在是太顺理成章了。 卫伉半真半假道:“因为他是陛下,天底下所有人都应该怕他。” 好在卫伉眼下还是个小孩儿,就算进宫见小姑姑和表姐表妹,也不至于运气差到次次遇上皇帝陛下。 卫伉不喜欢皇宫的整体氛围,但比起直面皇帝,他觉得这是可以克服的。 霍去病学着祖母抚了抚卫伉的后背:“嗯,这话有理。”他瞧着卫伉的表情,又鼓励道,“还是你见陛下太少,日后见得多了,你就不怕了。” 卫伉瞬间笑出声来,并不是因为被表哥鼓励,而是他学祖母想做一个知心哥哥的模样太可爱了。 “阿兄,你真应该多笑笑。”卫伉笑道。 霍去病一听立即敛起笑容,绷着脸道:“伉儿,稳重些,这是正经事。” 卫伉也绷起脸,口中却有些敷衍:“嗯嗯,正经正经……” 霍去病瞧他一眼,并未说话,眼中却带上了笑意。 …… 二十一世纪的互联网上常有人说,古代皇帝吃得及不上现代人,当时卫伉还不怎么相信。 直到卫伉再一次被霍去病带进宫,他信了。 就为了在卫伉看来比后世差了十万八千里的面粉,皇帝再次纡尊降贵地见了他。 后来卫伉才明白,皇帝再注重口腹之欲,倒也不会为了一口吃的特意见一个小孩儿。 他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或许很有潜力的可塑之才,或许他能培养一下。 这一次卫伉踏进了宣室殿,表哥说,陛下平日在此召见大臣商议朝政,在这里见卫伉,是不将他当成寻常小儿看待。 听起来好像卫伉该受宠若惊感恩戴德,他却只是悄悄嘀咕,兴许是皇帝懒得挪窝呢。 走至殿门前时,正好有一个穿官服配印绶的人出来,霍去病先行礼:“中大夫。” 卫伉垂眸瞧着此人的官印,跟着行礼:“中大夫。” “霍侍中。”中大夫回礼,“这是关内侯……车骑将军之子?” 霍去病点头:“正是。” 中大夫轻笑,声音听起来很和煦:“进去吧,陛下正高兴着。” 等他走了,趁内侍进去回禀,卫伉拉着表哥的手,示意他蹲下来:“他人怪好的,是阿翁的朋友吗?” “他是中大夫主父偃。”霍去病轻声道,“舅舅向陛下举荐过他多次,陛下不肯见,后来他自己上书,陛下才见了他。” 主父偃,给汉武帝献推恩令的那个吧,卫伉记得当年他上学时,这好像还是个考点来着。 卫伉道:“哦,陛下考验他呢。” 霍去病虽也不明白陛下的用意,却不赞同卫伉的观点:“并非……” 内侍正好出来请他们进殿,霍去病拍了拍卫伉的背,方站起身。 这次的皇帝陛下依旧笑容和缓,看起来比卫伉上次见他还亲切,但这不妨碍卫伉觉得他是笑面虎。 因为就在见到刘彻的当下,卫伉忽然想起了主父偃的下场。 要到几年之后,卫伉才能明白为何主父偃一定要死。 而对于主父偃而言,他或许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作者有话说: 面起饼:西汉的馒头“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史记》 第4章 第4章 因为霍去病提前向刘彻禀报了卫伉还没有开始认字,皇帝陛下见了人便不走流程先问他的学习进度,而是开门见山问他如何想到要改善磨盘。 这是卫伉预习过的问题:“我在家里乱转,不小心走到那边,正好碰见他们在磨面,就问他们磨盘是怎么把麦子磨成面粉的,然后,我又好奇磨盘是怎么做成的,就让家里做磨盘的匠人做一个给我瞧瞧。” “然后我就……我就知道了磨盘是如何磨面的,磨齿既然是可以让面粉更细的,就得多在这上头下功夫。” 他故意说得罗里吧嗦,中间还磕巴了几下,边说边觑着刘彻的表情,皇帝陛下眼带笑意,正认真听他说话。 在今天之前,卫伉一直想问表哥一句话,你为什么这么推崇陛下? 现在卫伉有些明白了。 即便是在卫伉之前的那个时代,也鲜少有大人愿意这样耐心地听一个孩子说话。 在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汉武帝真是领先两千年啊。 卫伉忍不住有些热血沸腾了,汉武帝可是要开创一个名垂青史的时代,他如果能加入其中,留下姓名,何尝不是一桩壮举! 可是……他将来要杀他儿子全家,卫家不知道要怎么被牵扯其中,能活下来几个人。 热血瞬时就凉了下来,卫伉默念,不要被他诱惑,还是小命要紧。 刘彻点了点头:“你还将磨脐的木轴换成了铁轴,更加结实耐用,这个改进也很不错。” 看来他也提前做了功课,卫伉道:“嗯,正如陛下所说。” 刘彻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你这个模样,瞧着倒像你阿翁才跟在朕身边的时候,小小年纪,就不知道什么叫胆怯。” 卫伉道:“陛下,初生牛犊不怕虎,正因为年轻,才什么都不怕。况且,若是我阿翁怕了,谁来为陛下征服匈奴?” 刘彻闻言笑出声来,抚掌道:“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大汉不缺悍将雄兵,目下能出千里击匈奴的,却只有仲卿一人。” 笑过他又指了指一旁的霍去病:“瞧你表兄,他也是个小牛犊呢,伉儿,你看他可能同你阿翁那般,令匈奴向大汉俯首?” 这尽管是一句玩笑话,却将他的雄心显露无疑。 卫伉转头看向表哥,刘彻的话显然触动了他,未来的冠军侯这会儿眼神很是激动。 给他一把环首刀,小霍侍中立刻就能上马杀敌。 “陛下,我不懂。”卫伉无辜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阿翁打了胜仗,阿兄长到我阿翁的年纪,会比他更加厉害。” “哦?”这话实在让刘彻高兴,他颇有兴趣地顺势逗起了孩子,“你更喜欢你阿兄么?你悄悄同朕说,朕不告诉你阿翁。” 旁听的霍去病被这话拉回了思绪,他看向卫伉,虽知道陛下在玩笑,却也有点好奇卫伉的回答。 卫伉一本正经道:“是荀子说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刘彻挑眉笑道:“嗯?去病,你可没说实话,这小子当真不识字?” 霍去病回道:“陛下,伉儿的确尚未学文,想必是平日里听我们说过,他记下来了,也没有记对。”说着话,他拍拍卫伉的头,纠正他,“那一句应该是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朕没看错,小子聪颖!”刘彻赞赏不已,又抬手揉了一把卫伉肉嘟嘟的脸,“只是跟你表兄一样,怎么也不露个笑模样?” 卫伉叹了叹自己受罪的脸,眼也不眨道:“阿兄说,要稳重些。” 霍去病一听,冷酷的脸绷不住了,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捏了捏卫伉的肉手:“陛下过奖了,这小子倒也不大聪明。” 刘彻笑道:“能让你吃亏,可不是聪明么。” 如果这是一场面试,卫伉无疑很成功,若不是实在年纪太小,刘彻必然要当场封他个郎官做。 皇帝陛下还有他的事要忙,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后,他赏了卫伉两套学习用具——笔墨砚,还有一车书——竹简的,之后就让霍去病带着卫伉去看卫子夫了。 卫伉记得,上学的时候老师强调过很多遍,东汉蔡伦是改进造纸术,纸早就出现了,只是质量很差,应该不能用于书写。 蔡伦似乎是用了树皮和渔网还有别的什么,纸后来有没有再改进,卫伉敲敲脑袋,再也榨不出别的了。 卫伉后悔莫及。 如果早知道下辈子会倒退两千多年,他上辈子一定把四大发明倒背如流。 不知道有没有穿越指南,穿越西汉一定要掌握的知识,等等等等,卫伉现在求知若渴。 霍去病抓住他的手:“怎么?” 卫伉恹恹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霍去病诧异:“你尚未读书,不过说错一句,倒不至于懊悔至此。况且,你有如此好学之心,已然很难得了。” 卫伉被安慰到了,却不是被他哥,而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尚未启用的图书馆系统。 等将来好好学习,慢慢解锁,攒够积分后,什么四大发明穿越指南,卫伉还不是手到擒来! 卫伉忍不住兴奋地摇了摇表哥的手,霍去病见他忽然又高兴起来,虽不明所以,心里却慢慢放心了。 除去看着卫伉一点儿一点儿长大的情谊,舅舅不在家,霍去病对于小表弟还有一份强烈的责任心。 伉儿得了陛下夸赞,他原本就聪慧,如今还不怕陛下了,将来的前程定然不差。 霍去病琢磨着琢磨着,思绪越跑越远,已经想到将来他与舅舅与卫伉一起上战场,为陛下征服匈奴,叫天下俯首的情景了。 至于卫伉的路痴,霍去病不以为意,大汉不认路的有很多,但肯定不能出现在他们家。 后来当这个梦想幻灭时,年轻的冠军侯扼腕叹息了很久。 尚未是冠军侯的霍去病也摇了摇卫伉的手:“上次我说要给你找一张弓,还记得吗?” 卫伉啊了一声:“但我现在还不能习武吧?” 他倒不排斥学武,能不能打仗另说,强身健体也是好的。只是拔苗助长要不得,安全第一,还是等他的小身板骨头再硬些吧。 霍去病道:“适合你现在用的弓的确寻不到,不过可以等舅舅回来,请他为你做一张,当时我学箭的时候,就是舅舅给我做的弓。” 卫伉的重点跑偏了:“阿兄,你几岁学箭的?” “就是你这个年纪。”霍去病抱起卫伉,踏上殿前的阶梯。 卫伉自认跟冠军侯不能比:“等阿翁回来看看,万一我还不到学箭的年纪呢。” 霍去病对他信心十足:“你肯定能。” 内侍瞧见他们二人的身影时就赶着进殿去向卫子夫回禀,等他们走到殿前,没有耽搁就进了门。 内侍陪笑道:“两位郎君来的倒巧,今儿长公主和平阳侯也在。” 平阳公主在汉武朝的各种小故事中非常有名,卫伉并不陌生,他想着,这是公主两口子在小姑姑这边串门呢。 结果进去一看,平阳公主身边跟着的竟是一个比霍去病还小的男孩儿,卫伉没忍住,使劲看了他两眼。 平阳公主的丈夫,汉武帝的姐夫,是个小孩儿?这是不是有点不合理?卫伉脑子打结了。 平阳公主向卫子夫笑道:“去病常见,伉儿我还是头一次见,瞧着也好,日后叫他们常到我府上同襄儿玩。” 卫伉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小孩儿叫曹襄,是平阳公主的儿子。 但他是平阳侯,父死子继,也就是说平阳公主的丈夫已经去世…… 等会儿,卫伉脑子一炸,他记得,汉武帝和卫青互为对方的姐夫,平阳公主她会嫁给卫青! 卫伉简直要哭了,除了表哥身体不好英年早逝,他娘怎么也会早逝,对,还有他爹,去世的时候貌似年纪也不是很大。 我们家的人难道都这么短命吗? 卫伉欲哭无泪,不经意间瞧见卫子夫,他顿时豁然开朗了。 小姑姑是很长寿的,他们家有长寿的基因,这么多人短命,肯定是古代医疗水平有限。 我必定得学医了!卫伉暗自坚定了决心。 卫子夫正和平阳公主说话,他们这些小辈没有插话的空间,因此卫伉的走神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等卫伉回过神听她们说话时,平阳公主正说到卫青此次的龙城大捷。 “从太祖高皇帝起,我们大汉吃了匈奴多少亏,陛下少年时就一直记在心上,这一次车骑将军一雪前耻,陛下高兴了多少日,今儿我看着这股劲还没过去呢。”平阳公主含笑道。 卫霍的具体战绩,卫伉并不清楚,但匈奴在他们跟前只能是手下败将,卫伉一清二楚。 因此,对于卫青的这次胜绩,卫伉一直不大兴奋。 但对于不知未来的汉人来说,龙城大捷是柳暗花明,卫青向他们证明了,大汉能打败匈奴。 这是不是大汉立国以来对匈奴的第一场胜仗? 卫伉并不知道,但刘彻为什么对他这么和蔼可亲,他倒是知道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 荀子,《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第5章 第5章 未央宫中,卫伉正和霍去病一起坐在“小孩儿那桌”。 “阿兄……”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到我睡觉的时间了。” 霍去病伸手搂过他:“你睡吧,待会儿我告诉舅舅抱你回去。” 卫伉趴在表哥怀里,又打了一个哈欠,他落到睡觉没床的境地,汉武帝要负全责。 时间倒退两个时辰,四月初,新晋关内侯卫青回到了长安城,他自然得先去拜见皇帝,本着先公后私的原则,他并没有着人告诉家里人一声。 好在皇帝陛下十分善解人意,他该夸夸该赏赏后,同卫青唠了两句家常,并叫内侍去卫家宣布卫青已经平安回京的消息,将卫伉带进宫去见一见父亲。 卫青为官多年,乃是皇帝的近臣,听皇帝说过许多心里话,自问非常了解皇帝,然而,圣意难测,有些时候,他还是不能完全揣测明白皇帝的用意。 “仲卿,你这个儿子聪明得紧,像你,只是你太老实,伉儿更多了几分机灵。”刘彻笑意满满,“他年岁小,还有些不足之处,你可得好生教他,将来又是大汉英才!” “或者等过两年伉儿大了,也像去病一般到宫里来,朕亲自教他!” 卫青稀里糊涂地谢恩:“陛下过奖了,您这般厚爱,他一个稚子怎么担当得起……” 刘彻摆摆手:“你不知道,仲卿,小孩儿长得快,你几个月不见,想必不知道伉儿变了多少吧?” 卫青当然知道,大外甥霍去病就是在他眼前长大的。 “臣回京尚未见过伉儿,的确不知这孩子是否长高了,是胖了些还是瘦了。”卫青笑道,“他不知什么福气,能劳烦陛下记着。” “对!朕忘了说……”刘彻双手相击,“前些日子,伉儿……”说着他忽然又顿住了。 刘彻扬眉笑道:“朕不说,等你儿子到了,让他同你讲!” 他这么一吊人胃口,卫青着实开始好奇了,他儿子究竟做了什么事? 因为必然不是坏事,卫青的心情倒很放松。 卫伉却一点儿都不放松,哪有强迫功臣家属出席庆功宴的! 憋屈的卫伉进了宫,好在他不用面对满屋子陌生人,只在宣室殿见了他爹和有权任性的皇帝陛下。 上一次见他爹,还是两个月以前,卫伉记得,那会儿他爹年轻帅气,经过战争的摧残,他爹不只瘦了还黑了不少,但身形依旧挺拔,帅还是很帅的! 他爹过来揉了揉他的头:“瞧着个子没怎么长,倒是胖了些。” 卫伉揉揉脸,有点蔫:“好像是胖了。” 自从他给厨房提供了包子的做法,家里的厨子们好像忽然之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变着花样的做了许多面食点心出来,碳水加糖又加油,吃多了不胖才怪。 卫伉瞄了一眼皇帝,听表哥说,宫里厨子花样更多,皇帝一天还四顿饭,怎么不见他长胖? 卫青低头瞧着他笑道:“胖些身体才好。” 这也是君臣一脉么,卫伉恍然,他爹这么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原来是皇帝言传身教。 刘彻给父子二人提供了充足的相处时间,卫青自然要体察上意,很快他就从卫伉那里问出了前因后果。 卫青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一个磨盘的改良当然没有那么重要,皇帝是看到了卫伉小小年纪所表现出来的机敏。 从骑奴出身到今天的关内侯,再没有人比卫青更能体会皇帝陛下的求才爱才之心。 不过…… 看着卫伉懵懂的眼睛,卫青笑了笑,就没有必要往孩子身上压这么重的石头了,他将来如何都很好。 …… 前头的庆功宴散了,卫青来后殿带卫伉霍去病回家,卫伉正窝在表哥怀中呼呼大睡,霍去病也在打瞌睡。 卫青轻轻拍了拍霍去病:“去病,先醒醒。” “……舅……”霍去病一张口就先打了个哈欠,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含糊道,“舅舅。” 卫青笑了笑:“陛下吃醉了酒,叫我们带你们回家,明日再过来。” 霍去病慢慢清醒过来,迷糊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捋清卫青说了什么,他先嘶了一声。 霍去病艰难地挪动一下手:“……舅舅,你先把伉儿接过去。” “行……”卫青迟疑着小心接过卫伉,上次抱孩子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动作着实很生疏。 霍去病揉着手臂:“伉儿也不重,我竟然手麻了,可见还得操练。” 卫青轻声道:“他轻重与否,谁这么抱着手都得麻。” 霍去病皱着眉头道:“是吗……” 卫伉不受影响睡得香甜。 坐上离宫的车时,霍去病才反应过来:“舅舅,未到我休沐的日子!” 卫青笑道:“陛下特许你今日回家。” “哦。”霍去病放了心,眼皮开始耷拉。 卫青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低声道:“先睡会儿。” 霍去病下意识搂住舅舅的手臂,趴在他身上,没一会儿也陷入了梦乡。 等到再次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了。 霍去病捂着脸回忆了片刻,决定不去探究昨天他是怎么从车上到榻上的。 打理好自己,霍去病去后院找祖母吃饭,不想卫伉比他还要早到。 不用霍去病开口,卫伉就主动道:“阿兄,我是个有眼色的好孩子,阿翁才回来,我可不能碍事。” 这当然只是个借口。 据卫伉这几年观察,他爹他娘就是纯粹的封建包办婚姻,虽然不到四年就要生第二个孩子了,但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相亲相爱的感情。 卫伉并不想做自己爹娘的红娘,只是在旁观他们相处时,不自觉会觉得脚趾抓地。 这种别人不尴尬,自己替别人尴尬的戏码,在卫伉上辈子经常发生,他已经学会及时避开了。 霍去病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去后才道:“你丁点儿大的人,懂得还不少。” 卫伉嘿嘿一笑,心安理得地指挥起表哥:“阿兄,给好孩子盛碗粥。” 霍去病搁下包子,盛了两碗粥,除了卫伉的,另一碗给了祖母。 卫祖母笑道:“你吃你的,我才搁下筷子。” 霍去病便将粥搁在自己手边:“我等会儿和舅舅一起进宫,他来过祖母这边了吗?” “昨儿天晚了,今日他必得过来。”卫祖母将一碟外孙爱吃的点心换到霍去病这边,“你等着便是。” 果不其然,这边才收拾了碗筷,卫青就过来了,久不见母亲,他过来就先给老太太磕头。 “快起来,过来,我看看……”卫祖母端详着次子,“真是受罪了。” “没受什么罪。”卫青笑道,“只是路上颠簸,才瘦了些。” 卫伉探头过来:“阿翁打了胜仗,大母,只有阿翁打了胜仗,您也有功劳呢!” 卫祖母摇头道:“我有什么功劳,我连咱们家门都没出去。” 卫伉摇摇他爹的袖子:“没有大母就没有阿翁,没有阿翁哪来的胜仗,大母自然有功劳,阿翁,你说是不是?” 卫青知道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道:“阿母,别看伉儿人小,道理却大,此话甚是。” 卫祖母这才笑了:“你们父子合起伙来哄我呢。” 陪老太太说笑一阵,霍去病也吃完了饭,舅甥二人便一起进宫了,卫伉则是辞别祖母去母亲那里。 才打发走老子,萧氏想闭目养神一阵,儿子又来了,她不禁有些不耐烦。 “先自己去玩儿。”萧氏摆摆手,“过会儿再来说话。” 卫伉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得了这么一句,只见她正皱着眉头闭着眼睛,谁都不想搭理的模样,只好一头雾水地退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跟他爹闹矛盾了? 卫伉蹲在花丛边琢磨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像是闹矛盾,那是身体不舒服?可也没见她叫医生。 那可能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卫伉有心想替她舒缓一下心情,又没有头绪,自己抓着头皮愁了半天,勉强想了个美食的招。 张骞出使西域还没回来,郑和下西洋更在遥远的未来,很多卫伉熟悉的食材远在天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只能绞尽脑汁的凑合。 好在酿醋的历史非常悠久,卫伉叫厨子做了道酸口的小菜,好能给母亲开开胃。 等到傍晚时分,卫青才一个人回了家,皇帝陛下今天没有恩旨,霍去病还要留在宫中上班。 时值晚饭,卫伉和父母一家三口围坐吃饭,大家谨遵食不言的规矩,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卫伉好悬没憋死,搁下筷子就想开溜,却被卫青叫住了,百忙之中他还给卫伉请了个教书先生。 “陛下提过,你阿兄今早也同我提起。”卫青带着些歉疚,“倒是我疏忽了。” 卫伉倒不觉得他爹在这件事上有所疏忽,他本来也没到上学的年纪。 但这无疑是个好机会,卫伉趁势问道:“阿翁,我想再多一个先生,可以吗?” 卫青果然立即点头:“自然可以。” 卫伉便道:“我想学医。” “什么?”萧氏吃惊地看向卫伉,“你要学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卫伉眨了眨眼睛,不明白母亲怎么忽然这么大反应,难道是他的表达有误吗? 卫伉尝试着理解她反对的原因,学医在这个时代的家长看来确实算很不务正业了。 尽管他的确有一颗做纨绔子弟的心,但尚未可知的未来中还有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刀,因此卫伉肯定得先努力一把。 “阿母,我不是要专门学医。”卫伉解释道。 萧氏不容置疑:“这不是你该学的。” 她说完这一句,就看向卫青,显然是想让他出言否决,毕竟是他答应了卫伉。 卫青和缓道:“伉儿既然想学医,不如就让他先学着,哪日不想学了,再来告诉阿翁阿母。” 他爹显然以为这是小孩子的一时兴起,无伤大雅,就叫孩子玩玩呗。 不过既然他表示了支持,卫伉还是诚恳道:“谢谢阿翁。” 萧氏大为不悦,人人离不开医者,但医者的地位却不高,对于贵族出身的她来说,长子学医是自降身份,她断然不能接受。 “不行!”萧氏再次出言阻止,并且再次重复道,“伉儿,这不是你该学的。” 卫伉争取道:“阿母,我不会耽误读书,您放心。” 卫青帮着劝道:“伉儿既然想学,由着他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 也许是因为自身童年的不幸,卫青对孩子没有什么望子成龙的想法,卫伉如今年纪小,在他看来,孩子只要好好的,高兴才是头等大事。 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这对父母显然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萧氏一听卫青这话,气上心头:“这是一辈子的事,还不算要紧大事,你觉得什么才算?你新封关内侯,正是进取之时,伉儿尚小,正该好生教导,将来前程才能更好!难道你想只凭着宫里卫夫人立足,我看这辈子只怕都要裹足不前了!” 卫青有点懵,这……怎么拐到自己身上来的? 卫伉更懵,同时他还控制不住发散了下思维,关内侯只是他爹的起点,具体将来他爹是个什么职位他不清楚,但一提汉武帝必然有卫霍,单凭这一点,他娘完全不用担心他爹的前程。 至于自己,如果不是知道将来的人生路上还埋着一颗炸弹,卫伉完全能一辈子混吃等死,只靠啃老也能风光无限。 这边父子俩还没吭声,萧氏先把自己气着了,她哎哟了两声,扶着额倒在榻上。 卫伉吓了一跳,忙道:“快去请医生!阿母,你别动气!都是我不好,你别气!” 卫青也吓得不轻:“一点儿小事,别动这么大气,身子要紧!” 萧氏的脸色更难看了,卫伉忙拍了拍他爹:“阿翁,你先别说话了!” “阿母,怎么样?”卫伉让侍女给他娘抚着胸口,小心地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好?” 好一会儿,萧氏才垂着眼睛道:“好些了。” 卫伉松了半口气,又问道:“阿母,你喝水吗?” 这份关切给了萧氏几分安慰,她微微一点头:“……嗯。” 卫伉转头就支使他爹:“阿翁,倒水。” 险些将孕中的妻子气出个好歹,卫青颇为惭愧,因此他也不同没大没小的儿子计较,转身就去倒水。 侍女已经急忙倒好了水,卫青只需要递过去,但萧氏还在气头上,并不打算接。 卫青尴尬地咳了一声,正盘算着说些什么话,卫伉便道:“秋英,你喂我阿母喝水。” 方才为萧氏抚胸口的侍女应了声,将茶杯接过去,凑到萧氏唇边,她张开嘴,慢慢喝了几口。 卫青瞧着她面色好了些,慢慢放松了,正好女医过来,他便让开位置,叫人好能为萧氏诊脉。 好在萧氏没有大碍,不必吃药,卫伉全然放了心,为了叫母亲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安心养胎,他想了个缓兵之计:“阿母,我不学医了,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尽管萧氏已经自己证明了医生的重要性,但鉴于她对卫伉学医反对的激烈态度,这时候还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好。 等母亲生了孩子养好身子,他再重提学医的事,卫伉盘算着,到时候不管能不能好好说,至少不用担心会出意外了。 萧氏听到卫伉这话,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好孩子。” 说着话,她飞快地瞥了卫青一眼。 卫青揉揉卫伉的头,看向萧氏:“行。” 萧氏好歹跟卫青做了五年多的夫妻,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卫青不是会随意撒谎骗人的。 萧氏这才安心,阖眼偏过头去,朝向里面。 见她要睡了,卫青吩咐侍女们好生服侍,这才招呼卫伉一起离开。 走出屋子,卫伉努力踮脚,奈何身高不够,还是没拉住他爹的手,他只能抓住他爹的衣裳摇了摇,语调软软道:“阿翁,对不起,但阿母她现在承受不住,只能你先受委屈了。” 这事的源头在卫伉身上,他爹是为了帮他争取,才受了池鱼之殃。 卫青低头瞧着他,小孩儿太懂事了,让人心疼,他笑了笑:“伉儿是个好孩子,知道体谅母亲,原是我不该这时候跟你阿母起口角。” 做了这几年夫妻,卫青对萧氏的脾气自然了解,她出身好,又是家里的小女儿。 在外事事妥帖,这是大家子的规矩。在家里,有什么都摆在脸上,有什么话当即就要说,这是小女儿所得到的娇宠。 卫伉礼尚往来:“阿翁也是好父亲。” 卫青弯腰拉住他的手,轻声道:“过些日子,等你阿母身上好了,我再慢慢同她商议。” “好,谢谢阿翁。”卫伉笑道,这个缓兵之计果然只能瞒过他娘,瞒不过他爹。 卫青摸摸他的头,因他与儿子相处的时候的确太少,之前卫伉又是说话不利索的稚儿,这会儿想不到别的话说,卫青只好道:“我送你回去睡觉吧。” “嗯。”卫伉拒绝了被他爹抱着,自己慢悠悠迈着小步子,“阿翁,你在哪里睡啊?” 被儿子这么一问,卫青觉得有些好笑:“咱们家倒不少我一间屋子。” 卫伉摸了摸下巴,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不然把他爹问尴尬了怎么办? 父子二人安静地走了半晌,卫伉又问了些新老师的事,等到了他的院子,卫青看着下人打发卫伉梳洗完上了床,才一个人离开。 …… 次日,因为担心昨天身体不适的母亲,卫伉一早就去了正院,此时萧氏尚未起身。 “二郎君来得早。”秋英走过来笑道,“且请稍候。” 卫伉问道:“阿母后来可还曾觉得不好?” 秋英轻声回道:“郎君宽心,主母昨儿夜里醒了两回,往常也是如此,倒没有别的事。” “这就好。”卫伉坐下片刻,忽又想到,“阿翁过来了吗?” “主君才遣人来问过。”秋英侧耳听着里间的动静,口中有条不紊地回答卫伉。 卫伉见状便道:“你去吧。” 秋英施了一礼,吩咐其他人服侍好卫伉,才去里间守着萧氏。 等到了早饭的时间,萧氏才慢悠悠醒了,闻得卫伉一大早就过来问安,她便令人将他叫进去。 “我今儿迟了。”萧氏靠在床头围屏上,眼睛半睁不睁,“你往你阿翁那里去吧,先生要过来家里,你别迟了,倒叫先生等你。” 卫伉答应了。 萧氏又道:“不许偷偷再提学医的事。” 卫伉面不改色道:“是,阿母放心,我不提了。” 没关系,卫伉心想,我现在是小孩儿,我脸皮厚,我可以耍赖,我这是缓兵之计。 萧氏点点头:“去吧。” 等卫伉迈着小短腿走到他爹那里时,卫青的早饭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好在厨房准备充足,一声吩咐,卫伉总算吃上了饭。 卫青看着他吃得香甜,不由笑了起来:“伉儿,我有事要出门,你……” “阿翁!”卫伉嘴里还在咀嚼,已经忙不迭开口阻止了,“你先等等,我有……” “你慢些。”卫青怕他噎着,忙道,“咽下去再说话。” 卫伉赶忙吞咽干净:“昨天忘了,阿翁,先生过来,我还要去接他吗?” 卫青给他拍拍背,笑道:“用不上你,阿翁遣人去了,等先生安顿好,你再去拜见他也来得及。” 卫伉表示明白,他肚子还空了一大半,也没工夫再跟他爹说话,总归昨天他已经把老师的事了解清楚了。 贵族之间,从春秋战国延续而来的养士到现在仍然非常流行,卫青知道皇帝不喜欢,从来不参与,但他身为皇帝心腹,还是有不少人会冲着他来。当真遇上好的,卫青自然也会向皇帝举荐,譬如主父偃。 这一次卫伉的老师明伏,便是一个想通过卫青进入皇帝视线的读书人,听说卫青在给儿子找老师,他便赶忙自荐了。 想在皇帝跟前露脸很难,但先在皇帝的小舅子跟前露露脸,得些看重也是好的。 抱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但最终通过卫青考校的只有明伏一人。 卫伉并不在乎老师的目的是什么,他现在只是十分渴望学习,以便能早日激活他的外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因违反相关规定,扣十分。” 姓名:卫伉 年龄:3(周岁) 学习进度:0 积分:-10 卫伉:“……” 这不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这是先帝还没创业就折戟沉沙了。 卫伉刚结束在西汉的第一堂课,打开系统就看到了这个坏消息。 “……我违反什么规定了?”卫伉万分疑惑。 “教材不符合……”卫伉抹了把脸,真是见鬼了,西汉的教材当然不可能符合二十一世纪的规定! 卫伉咬牙切齿:“太不合理了!我要投诉!” 然而,翻遍所有页面,卫伉都没有找到投诉的地方。 卫伉:“!!!!” 卫伉自问脾气很好,这时候也忍不住要捶着空气怒骂五分钟。 好在,这个坑人的系统不会重复扣分,在卫伉学完他的第一本书前,积分一直保持在负十。 就在卫伉昧着良心勉强承认它还不算特别坑人时,他开始学第二本书,积分与此同时来到了负二十分。 卫伉心如死灰,他立即决定要做个不认真学习的坏孩子。 “伉儿,在为什么事发愁?”霍去病才从宫里回来,就见到小表弟正两眼无神地坐在门槛上。 卫伉恹恹道:“没大事,阿兄,我就是不想读书了。” 霍去病低头去看他:“你不是喜欢读书么?是先生难为你了?”说着话,他抓过卫伉的手腕,将手心朝上。 “没打我。”卫伉证明了先生的清白,“就是……暂时不想读了。” 霍去病道:“你想何时再读?” 卫伉想了想:“九月……或者六……七岁的时候吧。” 霍去病挑眉:“哦,你是如何这么确准的?” 卫伉不能回答,只好瞪着大眼睛装无辜。 霍去病没忍住笑了笑,并伸手揉了揉卫伉的头:“我非但不能帮你,还要给你再加一个课业。” “什么?”卫伉绝望地倒在表哥身上,“阿兄,可怜可怜弟弟,我真不能再学了。” 再学下去,他得欠多少债啊!他得何年何月才能还清所欠的积分呐! 霍去病淡定地一手搂住卫伉,一手拿过方才搁下的小弓:“舅舅给你做的弓,他今儿没空,让我给你捎回来。” 卫伉瘪嘴:“阿翁这么忙,就别记挂我了。” “谁让你是他儿子。”霍去病随口说道,手上已经将卫伉扶稳站好。 涉及到父子关系的话,卫伉不免多瞧了表哥几眼,就算有上辈子的记忆,他也不知道表哥的生父是何方人士,表哥似乎也没有探究生父是谁的意愿。 “怎么样?我教你。”霍去病没接收到他的眼神,自顾自问道。 卫伉有一瞬间的迷茫:“教我什么?” 霍去病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手上的弓。 卫伉:“……” “但但但……但是它没有箭啊。”卫伉挣扎道。 霍去病起身:“你现在还用不到箭。” 卫伉眨了眨眼睛,他好像没有答应要学吧? “走吧。”霍去病矮身点了点卫伉的肩膀,“先练基本功。” “基本功是什么?”文才开了头,卫伉就这么被推着开始学武了。 好消息是,积分未扣。 坏消息是,卫伉累瘫了。 在碰到弓之前,霍去病先教卫伉练腿和手臂,他显然高估了小朋友的承受能力,到晚饭时,卫伉已经彻底抬不起手,双腿一走路就打颤。 “别告诉阿母。”卫伉躺在榻上,连说话都不大能提起力气。 眼瞧着已经快四月底了,他娘不日就要生产,就别让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费心了。 霍去病正沾了药油给他按揉手臂和腿,闻言点点头:“知道了,你歇会儿吧,明日还得继续。” 卫伉有气无力道:“阿兄,你看我明天还能动弹吗?” 霍去病没想到能把他折腾到这地步,他自然心疼小表弟,但练武必然得遭一回罪,半途而废不是好习惯。 霍去病狠了狠心,温声道:“明日不会这么累了。” “疼~”卫伉怏怏撒娇。 霍去病放轻了手上的力气,又道:“明日我教你简单的,你学会了,以后每日都要练,等我下次回来要考你。” 卫伉耍赖:“我学不会了。”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慢慢来,你学得会。” 卫伉提醒他:“阿兄,你没洗手。” 霍去病手一顿,若无其事道:“你今日出了许多汗,也该洗头了。” 卫伉瞪着无辜懵懂的大眼睛看着他哥,试图激起他的愧疚和怜惜。 半晌,霍去病无奈道:“行吧,我帮你想个法子,让你能少读几日书。” 卫伉转了转眼睛:“嗯……不能不读了吗?” 霍去病哼了一声:“而且,伉儿,你要跟我保证一点,最晚到你六岁时,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都不许不读书。” 卫伉还不能确定幼儿园能不能积分,但假使非得到六周岁才能学习积分,扣一年的分总比扣三年好,他衡量片刻,自觉比现在的状态还是要好上不少。 “好吧。”卫伉勉强道。 “你还受委屈了么……”霍去病摇了摇头,小表弟怎么越长大越愁人了? 卫伉却已经听不进去表哥的话了,解决了目前困扰他的问题,疲惫不堪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乖巧顺从大脑的信号,陷入了沉睡之中。 …… 次日晨起时,卫伉的大脑还记得昨日的浑身酸疼,但他身上已经不大能感受到难受了。 卫伉捏捏手臂又捏捏腿,问身边的侍女华月:“阿兄什么时候走的?” 华月拿过卫伉今日要穿的衣裳鞋袜,口中答道:“大郎君在你睡了半个时辰后才走的,他一直在用药油给郎君你按揉。” 卫伉把衣裳接到手里,感叹道:“阿兄对我真好。” 在侍女的帮助下,卫伉打理好自己,就往后院去找表哥了,一见到人他就大声道:“阿兄,你肯定会长命百岁!” 霍去病颇感莫名其妙:“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没有,我饿了。”卫伉转移话题,“阿兄,我们吃什么?” 霍去病近来愈发习惯他的没头没尾,顺着他的话答道:“不知道。”说完,他又强调,“你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事。” 卫伉点头如捣蒜:“没忘没忘,阿兄,我记性好着呢!” 霍去病顺手揉揉他的头,兄弟二人吃了早饭歇息片刻,才开始上课。 吸取昨天的教训,今天霍去病只让卫伉练习马步,且并无别的要求,他将姿势练标准就可以。 “这才叫减负呢。”卫伉几分钟就歇上一歇,还有余力同表哥闲谈,“阿兄,你打算怎么不让我读书?跟阿翁去说嘛?” 霍去病反问:“你打算如何说服舅舅?” 卫伉当然没办法,他只能求助地看向表哥。 霍去病却只是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手腕翻转,刀身在空中划过,带起几分凉意。 这就是不打算回答的意思。 难道是他其实也没有想好,又不想承认,以免在小表弟跟前落了面子,才作出这幅神秘的姿态? 哎呀,他哥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小少年。 卫伉下午还有文课,他以上午累了为由去找先生告假。 明伏人在屋檐下,自然不敢对他疾言厉色,卫青又不在家,他想告状都寻不到人,只得无奈地叹口气允准。 这一声叹息叫卫伉大感不好意思,他退后几步,诚恳道:“先生,我还是个小孩儿,贪玩是本能,等过几年我长大了,肯定好好读书。” 明伏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孩童贪玩的确是难免的,他所见过的四岁稚子,除了贪玩,又吵又闹闲不住的更不在少数,像卫伉这般乖巧懂事的,确实少见。 可这话从卫伉本人嘴里说出来,又是这么一本正经的姿态,实在是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二郎君,你这个年岁开始读书,比起寻常人,已经很难得了。”明伏先扬后抑,“只是,既然二郎君你有此天资,更不该辜负。” 卫伉心说,我哪有什么天赋,不过是比别的小孩儿多了些成年人的记忆而已。 “先生教诲,我记住了。”卫伉笑了笑,“我也有一个道理,想说给先生听。” 明伏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卫伉便道:“大人有大人该做的事,小孩儿有小孩儿该做的事,小孩儿就不要争抢大人的时光了。” 明伏一愣,细品之下,此话倒有些深意。 卫伉趁机向他行礼告辞,好能赶紧溜回去找表哥玩。 因着两人的约定,霍去病对此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次日早晨他进宫之前还是特地跑过来提醒卫伉:“别太过分了,不然我要告诉舅舅。” “告状可不是好孩子……”卫伉嘟囔两句,在对上霍去病警告的眼神时,他立即换上乖巧的表情,“知道啦,阿兄,你放心,我今天超级听先生的!” “嗯。”霍去病点点头,“等着。” 卫伉再次乖巧道:“好呀好呀,阿兄,我等你的好消息!” 如果卫伉这时候能知道这件事会惊动皇帝陛下他老人家,他是万万不可能抱以期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三天后。 卫伉突然得知要去东宫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宫不是太子住的地方吗?汉武帝还没儿子,哪儿蹦出来的太子? 哦,原来是去拜见太后,西汉的太后原来住在东宫吗?但,这里不是叫长信殿吗? 卫伉仰着脖子用力瞧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字。 后来卫伉才了解到,太后的长信殿在长乐宫,因为位于皇帝所居的未央宫东侧,所以也会被称为东宫。 当然,以卫伉路痴的程度,他可能一辈子都分不清长乐宫在未央宫的哪个方向。 长信殿的女官走出来:“卫夫人,卫郎君,太后宣召。” 这一次进宫,卫伉直接被内侍带到了卫子夫那里,并没有见到霍去病,也没见宣召他的皇帝。 卫子夫告诉卫伉,太后膝下寂寞,正需要些活泼可爱的小孩子到她老人家跟前热闹,奈何宫里宫外皇亲国戚的孩子们都是些熟面孔,太后瞧着没有新鲜感,近来心情不大痛快,陛下就想到了太后从没见过又颇为懂事不会叫太后不快的卫伉。 卫伉只敢在心里撇嘴,那可未必,万一我就叫太后不痛快了呢? 当然,卫伉也只敢在心里这么过过瘾,面对太后时,他万分谨慎小心,就怕惹老太太不高兴,毕竟谁敢真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啊。 王太后是一个看着就不平易近人的老太太,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一双已经显出苍老的眼睛中带着并不遮掩的冷漠。 毕竟他又不是王太后有血脉关系的孙辈,卫伉腹诽,不知道皇帝咋想的,他凭什么能哄得太后高兴呢? 卫伉耳朵里听着卫子夫关心了王太后的身体心情健康与否,又听王太后问了卫子夫以及她的三个女儿和另外两位公主的近况。 原来皇帝已经有五个女儿了? 未来的太子何时出生呢? “这就是卫伉了,关内侯的儿子,我听皇帝提过,瞧着是像他父亲。”王太后将眼神落在卫伉身上,“皇帝上次过来见我时,身边跟着霍侍中,卫伉同他表兄倒也有几分像,外甥像舅,果然没错。” 卫伉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回太后,阿翁和表兄,还有我,我们三个人都像我祖母。” “哦。”王太后见他小小年纪口齿清晰,便多瞧了几眼,又随口道,“你们家里还有谁像你祖母?” 卫伉道:“二姑姑和小姑姑都像,小叔父也像。” 王太后看看卫子夫:“是像,只是我却不曾见过别人了。” 卫伉抬头看向太后,道:“陛下也同太后长得很像。” 卫子夫忙道:“伉儿,不可……” “无妨。”王太后打断了她的话,“他小孩子,原没这么多忌讳。” 卫子夫躬身道:“太后慈爱。” 卫伉也行了一礼:“多谢太后。” 王太后向卫伉问道:“因何谢我?” 卫伉答道:“我不该直视太后,也不该任意指点陛下。” 王太后笑了:“你倒是清楚,又为何明知故犯呢?” 卫伉无辜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犯了,谢过太后大度,不跟我计较。” 王太后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你是孩子,规矩松泛些,这才是本性,我瞧着也舒心。” 卫子夫悄悄松了一口气,以她这些年应对和侍奉太后的经验,卫伉在太后这里已然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过来坐下罢。”王太后抬抬手,又问他,“可读过书了?” 卫伉如实答道:“回太后,我才开始认字,还不算读过书。” 王太后接着问:“可喜欢读书?” “喜欢,也不大喜欢。”卫伉歪了歪头,看起来有些纠结。 王太后觉得奇怪:“这如何说?” 卫伉道:“读书可以明理、长见识,将来好为陛下为大汉效力,所以我喜欢。可是读书不如玩有趣,有时候我也会不喜欢。” 王太后笑道:“你还小,贪玩些不要紧。只是为陛下尽忠的这份心,难为你小小年纪,倒有这样的见识,可见关内侯会教孩子。” 卫伉忙道:“太后,还有我表兄呢,他常说要像我阿翁那样,去为陛下打匈奴!” “你们都是好孩子。”王太后满意地颔首,又向卫子夫道,“蓁儿她们姊妹,我也有日子没见了,明儿带来我瞧瞧。” “你也来。”王太后笑望向卫伉。 …… 在长信殿吃了顿午饭,卫伉才得以随卫子夫脱身,等到了卫子夫宫中,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姑姑,太后为何明日还要再见我?” 卫伉当真不明白,堂堂太后,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己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大话奉承她几句而已,怎么就叫老太太对他感兴趣了呢? 这也是出乎卫子夫意料的一个结果,她见卫伉这个侄儿也不过两三次,虽知道他聪明,却没想到这份聪明还能有意外收获。 只是这份意外之喜,又叫卫子夫不免有些忧虑,卫伉年幼,在太后跟前拘谨着必然要受些委屈,且他这个岁数做不到事事妥帖,万一叫太后不高兴了,更是惹祸。 好在卫伉还有个有本事的父亲,只要卫青在前朝能为陛下效力立功,即便太后哪日真因为一句话一件事不喜卫伉了,顶多就是不见他,不会大动干戈。 这般在心里斟酌片刻,卫子夫抚着卫伉的背道:“伉儿,太后头一遭见你,老人家新鲜着呢,你说话又叫她高兴,她喜欢你,自然想再跟你说说话了。” 卫伉不能理解,他抓了抓头发:“那……小姑姑,太后从前喜欢一个人,能维持多久呢?” 表哥十二岁做童工,他难道四岁就要开始做童工了吗? 工作还是哄皇帝他娘高兴…… 只能说幸好汉武帝不是昏君,不然还没有太子表弟呢,卫伉就要担心自己的脑袋不保。 这可难住卫子夫了,她当然会揣测上意,但这种凭心意的事,谁能说得准? 卫子夫只能柔声劝道:“伉儿别怕,太后是好说话的,你今儿不是见过了吗?” 此话却不是全然哄卫伉,王太后的确不是无理取闹脾气暴躁的人,也不会随意处罚下人小辈,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已经无需迁就任何人,才叫人瞧着高不可攀难以应付罢了。 卫伉并没有被安慰到,他只是接着追问:“小姑姑,太后有什么忌讳,你知道吗?” 木已成舟,卫伉来不及反思,而是抓住当下要紧的事先问清楚。 卫子夫惊讶片刻,这孩子当真不能小瞧,只要将来他能平稳长大,卫家下一代是有着落了。 她又忍不住联想到自己,陛下至今无子,后位空悬,人人都知道谁诞下皇长子,谁就能成为椒房殿的主人,可就是无人有那个福气。 后宫女子中,目下唯有卫子夫最得圣宠,因此她是最有希望的,只是…… 这样的事,谁说得准。 正悄然叹息着,外头宫人来报:“夫人,霍侍中求见,说是陛下许他来接卫郎君。” 卫子夫回过神来:“请。” 很快,霍去病脚步匆匆地进来,他向卫子夫行过礼,一双眼睛就迫不及待地看向卫伉。 卫伉冲他笑笑,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 霍去病不自觉皱了下眉,又转头向卫子夫道:“今日伉儿实在叫夫人费心了,舅舅方才进宫,知道伉儿也在,本想顺路带他回家,只是他且有事要忙,已经出宫往军中去了,陛下便命我过来接伉儿。” 卫子夫一笑:“我还留伉儿有几句话要说,你且坐在那边稍候。” 霍去病答应了,只是他虽坐下,眼睛却不住往卫伉身上看。 等到卫子夫将她所知道的太后的喜好厌恶告诉卫伉,兄弟二人才一同离开了未央宫。 “抱抱。”卫伉主动张开手臂。 霍去病垂眸看他:“不守规矩了?” 他们这会儿可还没有出宫城。 卫伉笑道:“又没有人来抓我们嘛。” 霍去病也笑了下,弯腰将卫伉抱起来,一双小肉手立即拍拍他的胸口,卫伉小声道:“安心安心,阿兄,我可好了。” 霍去病顺手揉揉他的背,嗯了一声,又紧了紧抱他的手。 等出了宫城坐上车,霍去病才问:“你为何要问太后的事?” 卫伉枕在他手臂上,望着远去的宫门,边思考它的朝向边道:“太后说叫我明天还去。” 霍去病本就没有松开的眉头愈发皱紧了,他刚要说话,卫伉又道:“跟大公主她们一起去。” “……太后喜欢你?”霍去病喃喃道,“这可不大好,你得担惊受怕了。” 卫伉仰头看他:“阿兄,你觉得太后很可怕吗?” 霍去病坦诚道:“并非是可怕,我也跟着陛下见过太后几次,她瞧着不如陛下亲和。” 在他看来,跟不亲和的太后相处,倒不如卫伉去皇帝陛下跟前。 卫伉沉默片刻,道:“哇哦。” 汉武帝比他妈妈亲和吗?请恕卫伉不敢苟同,他只觉得妈跟儿子一样,都是掌握他命脉的人。 哥,你对汉武帝的滤镜,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霍去病捏了捏他的脸:“什么意思?” “我对陛下的了解还不够。”卫伉真诚道,“阿兄,不如你先跟我说说,陛下怎么想到叫我去太后那里的。” 闻言,霍去病的眉眼间顿时浮现出怒色:“是一个中常侍向陛下提议的,但追根究底,还要算我的不是。”他带着歉疚看向卫伉,“是我先跟陛下提了你暂且年岁小,不必先读书,过两年手腕有力才好习字,倒叫他记下了。” 卫伉这才清楚表哥的办法,通过皇帝陛下说服他爹,只是中间有人作祟,倒叫卫伉先得去太后那里受苦受难了。 “跟阿兄没关系。”卫伉拍拍他。 这事得怪皇帝,为了哄他娘高兴,他随口一句话就把卫伉这个四岁小孩儿扔到太后跟前,至于卫伉会如何,这不在皇帝的考虑范围内。 就算皇帝好像还挺喜欢卫伉的,但那又怎么样? 他是皇帝,他高高在上唯我独尊,他天生就不必为任何人着想。 卫伉打了个哆嗦:“阿兄,你也别为此怪罪那个中常侍,他不过是为了讨陛下欢心,挺不容易的。” “你倒是好心。”霍去病还是不快,“他可是为了奉承陛下将你推出去了。” 这么一想,卫伉觉得是自己也不错,好歹他不是真的小孩儿,这也是爱护了小朋友嘛。 卫伉瞧了他表哥一会儿,对皇帝滤镜还是太深了,所以丝毫看不到他身上的问题。 霍去病奇怪道:“怎么了?” “没事。”卫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坐好,“我是想说,阿兄,我们得从中吸取教训,有些人看起来无足轻重,但其实他们的一句话,可能是更厉害的那些人也无法招架的。” “不过小人而已。”霍去病冷哼。 卫伉这么说,是因为他想到了从前刷到过一个短视频:“宋国和郑国打仗时,宋国的将军战前分肉,没有给他的车夫,到了打仗时,这个车夫就驾着车直奔郑军,宋国的将军就被郑国俘虏了,宋国也打了败仗。” 卫伉试图以理服人。 听罢他的话,霍去病却道:“伉儿,谁教你读过《左传》?” 卫伉:“……” 这是重点吗?而且他压根没看过《左传》!也太高看他了!他只知道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 “阿兄,你的重点错咧。”卫伉干巴巴道。 霍去病有点发愁:“伉儿,我帮你保守秘密,是好是坏?” 卫伉斩钉截铁:“好!” 鉴于他们兄弟相处最多,关系最好,卫伉难免在表哥面前暴露些微,不像其他人只会觉得卫伉早熟懂事,霍去病知道小表弟更加不同寻常。 霍去病沉吟片刻,道:“也好,总有我护着你。” 身为一个自认为很成熟的少年人,霍去病很能共情小表弟,很多事叫长辈们知道了,他们总要大惊小怪,觉得小孩子什么都承受不住,非得叫他们一言一行都教着才是好的。 啰里啰嗦,还受禁锢。 霍去病拍拍卫伉的头,他们当然不能跟寻常人相提并论。 卫伉拉下他的手,又伸出手,同他握在一起。 霍去病不理解握手的含义,但卫伉的意思他懂了:“你方才所言,我记住了。” 卫伉满意点头:“俗话说,宁可得罪君子,不要得罪小人嘛。” “歪门邪道,你倒知道的不少。”霍去病捏捏他的脸,“我现在后悔了,该叫你立即读些正经书。” 卫伉嘿嘿一笑:“等我应付完太后她老人家吧,谁知道她对我的兴趣啥时候结束呢。” 霍去病嗯了一声,脸又板起来,卫伉知道他这是在担心自己。 “放心放心。”卫伉摇头晃脑地安慰他,“阿兄,我厉害着呢!” 霍去病勉强一点头,过了片刻,他又道:“有一个女医,医术极好,陛下叫她只服侍太后。” 卫伉觉得这话过于突兀:“哦,我知道啊,咱们家许女医不就是这位女医的弟子么。” “舅母不是不许你学医?太后若是留你在宫里久了,你可以……悄悄学。”霍去病轻声道,“只要别让舅母知道。” 卫伉明白了他哥的意思:“阿兄,你是不是想说偷偷学?” 霍去病捂住他的眼睛,卫伉乖巧道:“好滴,我什么都没听到呢。” …… 到家后,霍去病去后院见祖母,卫伉则去见母亲。 天渐渐热了以后,萧氏白日不爱出门,卫伉到时,她正在屋里看丫鬟们给将要出生的孩子绣襁褓。 萧氏翻着早备好的那些:“各色都有,倒不担心是男是女了。” 秋英笑道:“主母已有了二郎君,懂事听话,又孝顺您,再来位郎君女郎都好。” 此时卫伉才进院门,侍女忙来回萧氏:“主母,二郎君来了!” 萧氏听了,便道:“总算是回来了,今儿怪热的,他从宫里一路过来,必然是热得很,去拿蜂蜜兑碗水凉上。” 秋英忙答应了,她准备的水刚凉上,卫伉就已经进了门,萧氏见他未换衣裳,额头有层薄汗,就叫侍女给他擦擦。 卫伉接过帕子,自己拭了拭,方道:“这会儿还有些热,等天晚热气散干净了,阿母再出去吧。” “嗯。”萧氏笑了笑,“陛下今日为何又召你?” 自从嫁到卫家,近来是萧氏心情最好的时候,丈夫在战场立了功,儿子凭本事在陛下跟前留下了好印象,她腹中的孩子即将瓜熟蒂落,可谓三喜临门。 卫伉道:“陛下叫我去太后跟前为她老人家解闷,明日还要再去。” 萧氏当即皱眉,可心里再不喜,她也不好说出来。 “太后既然叫你明日去,你自然不能不去。”萧氏道,“只是万万不能谄媚奉承太后,这不是君子所为。” 卫伉歪了歪头,谄媚?他想着自己今天的所做作为,跟太后说好听话,算是谄媚吗? 可她是太后,在她跟前也做不了魏征啊。 而且,卫伉的愿望很渺小很普通,他就想一家人都好好活着,他也没有做魏征的打算。 不过,看母亲严肃的表情,显然卫伉不能此时和她讨论这个话题,他只能笑着颔首:“阿母,你放心。” “哦,对了,阿兄说,阿翁今日要回家来。”卫伉急忙又转移他娘的注意力。 萧氏正盘算着让卫青在皇帝跟前说一说,卫伉眼下最要紧的是读书,得婉言请陛下少召他入宫。 若是因为和之前的磨盘原因相同,卫伉多进宫,萧氏自然觉得好,可这会儿再演变下去,卫伉岂不是要成为一个幸臣了? 萧氏万万不能接受。 此话正得她心,因此萧氏点头笑道:“好。将书拿过来,我瞧瞧你学了些什么。” 这辈子卫伉还是头一次被检查作业,差点没反应过来,好在他学得还算认真,突击检查,也足以叫母亲满意。 …… 卫青一回来,才换下衣裳,就被侍女请到了萧氏房中。 “可是家里有事?”卫青问道。 萧氏却也问道:“今日伉儿进宫的事,你可知道?” 原是为此,卫青放松下来,点头道:“今日去我觐见陛下时,陛下说伉儿在长信殿陪伴太后,我当时不得空,去病应该将伉儿接回来了罢?” “回来了。”萧氏道,“只是明日太后还叫他去。” 卫青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陛下心血来潮就算了,太后可是连自家孙辈都不大愿意见了,怎么倒愿意见卫伉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萧氏本就不快,听他这么问,想到卫伉素日很会说些好听话,从前她只觉得儿子懂事贴心,现在联想到今天的事,却觉得这孩子不知怎么跟谁学歪了。 因此,萧氏更坚定了少让卫伉进宫,多叫他学些正经学问的想法。 趁着年纪小,性子还能掰回来。 “我如何知道为何!”萧氏没好气道,“他才读了几本书?如今不顾着正经的,却学了些歪门邪道,你成日忙着外头那些大事,家里儿子倒是小事了,也不知道为他操半分心。” 卫青承认,他因为军中朝中事多,这几年的确对儿子有所疏忽,但伉儿那孩子又聪明伶俐又懂事乖巧,何时学歪门邪道了? 就算他想学,他连家门都很少出,又极少见外人,也没机会学啊。至于在家里,若有人有教坏他的心思,去病头一个就饶不了那人。 卫青刚要解释几句,但见萧氏腹部高耸,想到上次她气着险些动了胎气,又将话咽回去了。 卫青和气道:“好,我这就去瞧瞧伉儿。” 想了想,卫青又补充道,“你这话很是,伉儿也大了,日后我该常回家教导他。” 萧氏脸色这才和缓了些,她便道:“我想,你在陛下跟前提一提,伉儿才读书,还是不好耽搁。陛下仁善,必然会体恤你的为父之心。” 卫青也不想卫伉常进宫,虽然陛下和太后都是和善之人,可宫里毕竟规矩大,小孩子难免受拘束,再来宫里也不止陛下和太后,卫伉别受了其他人的委屈。 卫青再次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卫伉在他娘那里被查了文课后,他哥又来查他的武课。 这会儿卫伉不敢惹他娘,但他敢惹他哥,所以卫青到时就见到他儿子挂在他外甥身上耍赖。 “阿兄,我好累了嘛,明天再考。” 真是难得,卫青想。 卫伉不是个爱撒娇的孩子,至少卫青没领教过,他也没见过卫伉对母亲撒娇。 这么一想,卫青品出了些遗憾的滋味,身为父亲,他的确太疏忽儿子了。 只是,卫青并没有一个称职的父亲,让他想如何做父亲,他也就是能想想自己少时想要什么。 但卫伉的处境与卫青少时截然不同。 卫青又将眼神转移到外甥身上,他正板着脸拒绝卫伉的撒娇,但卫青能看出来,他坚持不了多久。 卫青倒是知道如何做舅舅,且他做舅舅倒还算不错,也许可以借鉴? 就在卫青站在门口琢磨如何做一个好父亲时,霍去病已经看见了他,被小表弟纠缠到快心软的他如获大赦,忙高声道:“舅舅!” 卫青回过神来,因这一声中的求救意味太浓,没忍住笑了笑:“你们兄弟在闹什么?” 卫伉攀在他哥肩膀上,摇摇晃晃地答道:“阿兄之前教了我马步,这会儿要考我,可是我好累了。” 卫青看着觉得危险,忙伸手扶住他,霍去病则抬手将卫伉撕了下来。 “哦,对……你阿兄让我给你做了一张弓。”卫青险些将这事忘了,“去病,你开始教他箭术了?” “没有。”答话的还是卫伉,“阿兄说,叫我先练马步。” 霍去病接着道:“伉儿还小,不着急。” 卫青笑道:“你也是这么大就缠着我学箭,那会儿我也说你太小了,你还不乐意,闹得我没法子,只能教你了。” “哇~”卫伉瞪大了眼睛,调侃道,“阿兄,原来你小时候这么……” 霍去病威胁地看向他,提醒他别忘了,自己不光能考校他,手里还握着他的“把柄”呢! 卫伉非常识时务地改口:“……好学啊。” 卫青笑出声来,戏谑道:“你阿兄素来很好学。” 霍去病板着一张俊俏的脸,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舅舅,伉儿明日还要进宫。” “嗯。”卫青点到为止,免得叫爱面子的外甥恼羞成怒,他正色道,“我已经知道了。” 卫伉朝表哥做了个鬼脸,才道:“阿翁是去看阿母了吗?” 卫青笑道:“你阿母挂心你读书的事,怕你总是往宫里跑,会耽搁读书,让我在陛下跟前提一提这件事。” “啊?”想到自己已经累计的负二十分,卫伉一张脸都皱了起来,“这不好吧。” “无妨。”卫青轻快地笑道,“陛下不是会为难人的。” 原来你们舅甥对皇帝陛下有同款滤镜,卫伉面无表情地想。 一时之间,进宫和读书这两件事究竟哪个更可怕,都被卫伉抛到脑后,这么招人喜欢,他们老刘家的皇帝是什么魅魔转世吗? 霍去病很赞同舅舅的主意,他不计前嫌地拍拍卫伉:“正好,你也不愿意入宫,读书的事也不急。舅舅,伉儿还小,先让他玩两年吧!” 卫伉感激地看向表哥,太讲义气了。 卫青为难道:“如今还是要先急上一急。” 霍去病惊讶了一瞬,联想到舅舅方才的话,恍然:“舅母还在催着伉儿读书。” “没关系。”卫伉自有应对之策,“我先不逃课就行了呗,读了多少书,阿母也没那么大功夫管我。” 从他读书以来,他娘也就查了这一次,按这个频率来算,他娘生孩子之前不会再查了,等生下孩子,她更加没时间查。 卫青看向他:“逃课?”他本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但联系上下语境,还是猜到了卫伉所表达的意思。 霍去病拍拍卫伉的头,道:“舅舅别生气,伉儿不常偷懒,不过是上次他累着了,有一日未读书,加上昨日进宫,再没别的了。” 卫伉刚要点头肯定,他哥却看向他,询问道:“没别的了吧?” 卫伉:“……” “我其实是个好孩子来着。”卫伉颇觉无力。 卫青含笑揉揉他的头:“阿翁知道你是好孩子,只是你阿母现在情况特殊,只能委屈你了。” 这话听着很耳熟,卫伉默默叹口气,没办法,孕妇最大。 “就是我学医的事又要泡汤了。”卫伉道,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卫青奇怪道:“伉儿,你要同谁学医?” 霍去病轻咳一声,望着屋顶道:“太后身边不是有个女医么,伉儿正好要进宫,我就跟他说……” 话未完,他就被舅舅敲了下脑门。 “胡闹,那是太后的女医。”卫青敛了笑,“岂是你要如何就能如何的。” 卫伉怕他爹真生他哥的气,忙解释道:“阿兄是看我想学医没有门路,又不得不去太后跟前,才想了这个主意,不过是为着叫我高兴些。” 卫青本也不是当真责怪外甥,只是怕他年少,一时因得陛下喜爱就忘了分寸,此时听儿子这么说,也就顺着台阶下了,他抬手想摸摸外甥的头:“去病是个好兄长。” 霍去病急忙躲开:“舅舅!” 他又不是小孩儿了!才不要被摸头! 卫青笑了两声,拉住霍去病的肩膀,偏抬手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将他乌黑的发顶揉得一团乱。 霍去病手忙脚乱地躲开,口里不满道:“哎呀!舅舅……” 卫伉拍着手大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阿兄,快反击!快反击……哎呀!” 得意忘形是要被教训的,卫伉整个人被霍去病单手拎起来,搂进怀里揉搓了半分钟,他哥捏着他的脸,眯着眼睛问道:“还笑吗?” 卫伉偏了偏头,看热闹的人换成了他爹,本来他还忍着不笑出声,被儿子这么一看,当老子的立即破了功:“哈哈哈……” 卫伉委屈巴巴道:“不敢了。” 霍去病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即板起脸来,冷酷地哼了一声,这下卫伉也装不下去了,他扑哧也笑了。 霍去病警告地再度轻哼一声,只是眼底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卫青轻咳一声,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跟我去后院吃饭么?” 二人都急忙点头。 霍去病放开卫伉,叫侍女过来重新给他梳头,又叫侍女给卫伉理一理衣裳和头发。 唯有卫青一身整齐,他进屋坐下,问了卫伉觐见太后的具体情形,听到卫伉还特意向卫子夫问了太后的喜好,卫青摇了摇头。 “伉儿,你不必迁就太后。” 卫伉挠了挠鼻子:“那总不能叫太后迁就我吧?陛下也不愿意。” 卫青失笑,他反问道:“难道你很想讨太后喜欢吗?” “哎?”卫伉歪头。 霍去病已经明白了卫青的意思:“你只要不失礼,不乱了规矩,太后喜欢与否,并不要紧。” 相反,太后瞧着卫伉没什么意思,不会再召他进宫解闷,才是他们都期望的结果。 卫伉搓了搓下巴,照今天的形势发展下去,他拍太后马屁叫人高兴了,难道要叫太后天天喊他去上班吗? “我明白了。”卫伉道。 卫青俯身拍拍他的后脑勺,转头叫上外甥,三人并排走向卫祖母院。 卫伉仰头看了看他爹,人人提起卫霍,好像他们只会打仗,他对他爹也有些刻板印象,今天确实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爹会的可多着呢! …… 次日,卫青和霍去病、卫伉一同入宫,舅甥去拜见皇帝,卫伉则去卫子夫宫里。 该嘱咐的话,卫青已经说过了,此时他只拍拍卫伉的头,说了句:“下午在你小姑姑那里等着,阿翁来接你回家。” 卫伉乖巧点头,同父亲表哥作别后,转身跟着内侍离开。 卫青立在原地看了会儿他的背影,方转身向霍去病道:“我记得头一次我带你进宫的时候,你也这么大,也什么都不怕。” 霍去病笑了笑:“为何要怕。” 卫青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吧。” 霍去病跟上舅舅的脚步,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想回家。” 卫青轻笑:“好啊,等会儿我向陛下请旨。” “不要。”霍去病却又立刻摇头,“我想早些随舅舅上战场,近来有些太懈怠了,得再抓紧些。” 他很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眼下对于自己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 卫青温声道:“你还年轻,不急。” 霍去病又道:“还有伉儿。” 小霍还惦记着自己美好的梦想。 “那得等他长大些,问他想不想了。”卫青笑道。 在教育下一代这方面,卫青不是个独断专行的家长,他一向很重视他们个人的意见,外甥想打仗,他会教他,儿子若是不想,他也不强求。 卫伉并不知道他爹和他哥已经对他将来的职业进行第一轮探讨了,他默不作声地跟着内侍到了卫子夫宫中,此时这里除了她的三个女儿,还有另外两位公主和她们的生母,以及平阳公主和曹襄母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平阳公主本要带曹襄去给太后问安,进宫后她先去拜见皇帝,因听说今天公主们和卫伉都要去长信殿,便顺路过来带上几个孩子。 既然皇帝首肯,卫子夫乐得不必去见太后,她谢过平阳公主,又嘱咐了孩子们一番。 另外两位公主的母亲不比卫子夫受宠,更不敢得罪平阳公主,只得也殷殷叮嘱了自己的孩子,再满心忧虑的将其交给平阳公主。 卫伉在一旁看着,不免想到他爹,他也很不放心自己,还有他哥,回家之前得看看能不能再跟他说两句话。 今天人多,王太后的注意力暂时到不了卫伉身上,他心不在焉地发着呆,不知道第多少次怀念起现代的网络。 不过,卫伉并没有清静多少时间,王太后就命令道:“卫伉,你坐近些。” 她话音才落下,平阳公主身旁的曹襄就起身给卫伉让了位置,王太后颔首道:“襄儿懂事。” 平阳公主笑道:“他年长,原该顾着些弟弟妹妹们。我记得,少时阿母也这么教我。” “你还记着呢。”王太后笑了,“我昨日才知道一件事,现今能磨出细面的磨盘,竟是卫伉教家人做的,你可晓得?” 自新磨盘进入皇帝陛下的视野,太后首先得了皇帝的孝心,亲近些的皇亲国戚也受了益,贵族们之间不知有多少拐着弯的姻亲,因此不过一个来月,新磨盘不仅在长安城中广受好评,更是传出了京城。 只是人们往往只知道这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不知道背后还有一个卫家的四岁小儿。 平阳公主诧异道:“我的确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也往卫夫人宫里去过,还尝了太官署新做的点心,只不曾听她提起。” “这也寻常,她向来稳重,不爱张扬。”王太后看向卫伉,“昨儿你在我这里尝过新面点,也没有说一个字,你小姑姑必然是你祖母教的,你可也是你祖母教的吗?” 卫伉干巴巴道:“回太后,也是。” 且不说他根本没有从面点联想到磨盘,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他为什么要再次提起?也太奇怪了。 卫伉不明白,王太后只是觉得卫伉的优秀证明了她很有眼光,难怪昨天她见了这个孩子会觉得喜欢。 因此,即便卫伉这会儿的表现不能尽如她意,王太后还是很宽和地笑道:“今儿你小姑姑没在跟前,倒叫你拘谨了。” 那倒不是,卫伉心想,为了躲开你,我不打算拍你马屁了而已。 “多谢太后关心。”卫伉垂首道。 王太后瞧着他,又道:“倒像不高兴了似的。” 卫伉头皮一麻,这是什么送命题?谁敢在您老人家眼前不高兴? 大公主刘蓁和三公主刘硕都得了母亲的嘱咐,要关照些表弟,听了太后问话,刘蓁忙笑道:“皇祖母容禀,表弟一早就进宫,走了好些路,这会儿许是有些没精神。” 卫伉咽下自己的解释,顺着这话说道:“太后见谅,一来我想趁机偷懒,二来我嘴笨,唯恐说话叫太后不高兴,不如不说话的好。” 王太后笑了:“单听这话,就可见你不笨。” 平阳公主闻言轻笑:“到底是阿母看人清楚,这孩子可机灵着呢。” “听他这话,我倒好奇了。”王太后向长女笑笑,又转向卫伉,“怎么想着偷懒了?在家里谁叫你累着了不成?” 卫伉道:“回禀太后,我并未累着,只是想偷懒。” 王太后追问道:“如何想偷懒了,你可要如实告诉我。” 卫伉眨眨眼睛,道:“我同太后说,太后许我偷懒吗?” 刘硕没想到她这个表弟胆子这么大,忙拽了拽刘蓁的袖子,刘蓁瞧见王太后的表情,拍拍刘硕的手,示意她安静。 王太后笑道:“你得先说。” 卫伉抿着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昨日阿母叫我背书,阿兄还叫我扎马步,其实并不累,不过……我还是觉得跟阿兄跟阿翁玩更有趣。” 王太后笑出声来:“可不是么,你们小孩儿,一心只爱玩,哪晓得长辈苦心,皇帝小时候也这么贪玩。” 没人敢接太后这话,她笑着又道:“这样,今儿你别回家,留下来住着,在我跟前,你阿母阿翁,我保证他们都不敢催你!” 卫伉默然无语,看不出来,您老人家还会开玩笑呢,就是不咋好笑。 “不敢搅扰太后。”卫伉瞪着大眼睛,懵懂地笑笑,“我还是要读书习武的,好能早日为陛下效命,还有,我阿母要生妹妹了,我也得回家侍奉她。” 旧话重提,可见他并不是信口一说,王太后点头笑道:“不错,忠字你记得牢,又孝顺,真是个好孩子。” “嗯。”卫伉赞同地点头,“我是个好孩子。” 王太后见惯了自谦的人,即便孩子不会说这样的话,也会有大人替他们谦虚着,卫伉这样坦诚的话,她真是有许多年未曾听过了。 当年母亲卜卦,算出她姊妹二人命数贵重,先后设法将她们送进太子宫,那时候年轻的王太后暗暗想过多次,她会比太子宫中所有的女人都尊贵,包括当时的太子妃。 时隔多年,王太后已经成为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只是那一个念头当年无法说出口,而今也不能再说。 因此,她看卫伉更加喜欢了,这个孩子实在很合她的心意,如今万事圆满只缺一个皇孙的王太后有点遗憾,若是自己的孙儿就好了。 “好孩子,你就留在长乐宫陪着我,可好?”王太后也旧话重提,这次却没了玩笑的意味,“我这里也有好先生,能教你读书习武,叫你为陛下效命,你母亲那里,我也遣女医去侍奉,如此便不会误了你的忠孝。” 对于王太后来说,她动动嘴吩咐一声,就能叫一个让自己高兴的孩子留在身边,何乐而不为? 对于其他人来说,一时间除了惊讶万分,他们做不出别的表情。 太后为何偏爱卫伉?真叫人不明白。 尽管他聪明了些,应对得体了些,会说话了些…… 这么一想,一个四岁小儿如此行为处事,的确很不寻常了,倒也不怪人喜欢。 比他们更震惊的是当事人卫伉,他没控制住表情,一脸懵地看向太后,不是,您老人家到底看上我啥了? 王太后不必和任何人解释,她含笑摩挲着手里的玉石,不紧不慢地等着众人反应过来。 平阳公主先回过神来,她眼中的吃惊尚未褪去,面上已经先露出一个笑容:“这倒好了,阿母膝下就该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省得整日无趣。” 不管原因是什么,太后都张口了,别人定然不能有意见。何况,太后喜欢谁家孩子,都是天大的福分,又碍不着别的,皇帝为着孝道不会违拗太后,平阳公主这个女儿也只会点头。 卫伉迅速整理好思绪,不失恭谨地回道:“太后恕罪,我阿母有孕在身,我看她为此吃了很多苦头,当年为生我时,想必苦痛不会更少,如今她生产在即,我实在不愿意离开她,请太后见谅。” 王太后并没有为此生气,她点了点头:“你能看到你阿母怀胎不易,可见孝顺不是在口头上,小小年纪,有此孝心,我岂能不动容?既如此,你便日日家去。” 这就是明天还得再来。卫伉在心里苦笑,这会儿他宫里宫外的跑,他娘可不会高兴。 太后这里强求她改主意不现实,还是下午跟他爹商量一下,先糊弄过去这些日子。 刘蓁瞧着卫伉,一时间很佩服她这个表弟,在小辈中,她已经算是受皇祖母喜欢的孩子了,可是她也不敢动不动就忤逆她。 难道皇祖母喜欢卫伉,就是因为他不会事事都顺着她吗?刘蓁若有所思。 …… 吃了午饭,平阳公主告退离宫时,卫伉也跟着起身,王太后自诩很善解人意,点头同意后,还将他每天下午回家这事彻底敲定。 卫伉不觉得这是恩旨,可他还得谢恩。 平阳公主善始善终,将公主们和卫伉送回卫子夫那里,闲聊片刻,就告辞离开了。 卫子夫从她口中得知太后不仅明日会继续见卫伉,还有要将他养在身边的意思后,整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是二公主和四公主的母亲过来接孩子,卫子夫得先打发了她们,接着皇帝的人又来了,说是关内侯正在宣室殿,陛下叫他们过来看看卫郎君可从东宫回来了。 等到卫伉被皇帝身边的中常侍领走,卫子夫才将今日跟着公主去长信殿的乳母叫过来,仔细问了今日发生的事。 听罢,卫子夫笑道:“真是个嘴甜的孩子,怪道太后喜欢他。” 谁不喜欢漂亮可爱说话讨喜的小孩儿呢?太后对卫伉的喜爱,实在是人之常情。 昨日的又喜又忧,卫子夫已经顾不上了,既然无可转圜,她这会儿要打算的就是将来。 卫氏亲族,他们的命运早就被系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回公主府的路上,曹襄觉得疲惫,不知不觉就靠在母亲腿边睡下了。 平阳公主见状不由放低了声音:“我今日冷眼瞧着,还是卫夫人身边的公主养得好。” 女官亦轻声道:“陛下偏宠卫夫人,对她跟前的公主难免多疼爱几分,公主们受了陛下的熏陶,自然更好。” 平阳公主生而尊贵,可这份尊贵如何延续下去,如何惠及子孙,却是她要斟酌的。 “大公主的年纪最合适,三公主比襄儿也只小两岁,也倒合宜。”平阳公主道,“改日我同太后和陛下透一透意思,也好请他们衡量衡量襄儿。” 曹襄承袭了他父亲的平阳侯爵位,尚主完全可行,但能不能遂心,还得看皇帝愿不愿意点头。 “公主是陛下同胞长姊,又是太后亲女,君侯乃是公主亲生,与陛下的公主可谓天作之合,想来陛下和太后没有不愿意的。”女官道,“只是遗憾,卫夫人膝下只有三位公主,将来若是叫别人生下皇长子……” 平阳公主摇头:“襄儿已经十岁了,还能再等几年?年纪合适的公主就这几个,陛下那里必然会早有主意,没得犹豫下去,倒什么都得不着了。况且,无论将来谁生下皇长子,公主都是陛下亲女,谁还敢轻慢不成?” “是臣见识短浅了。”女官躬身道。 平阳公主笑笑:“你也是想叫襄儿更好,我何尝也不是这般心思。” 女官陪笑道:“将来之事谁都说不准,卫夫人一向有福分,说不得后头还有皇长子的福分等着她呢,到时候君侯自然更好了。” 平阳公主挑眉笑道:“果真如此,襄儿倒罢,卫夫人可是有天大的福分了。” …… 宣室殿中,已经被太后知会过,得知亲娘喜爱卫伉的刘彻正和卫青说话。 “太后郁郁不乐这些日子,你这个小子倒有本事。”刘彻笑道,“你不是个会说话的,去病那小子话就更少了,谁教的他这么口齿伶俐?” 卫青垂眸笑道:“陛下问着臣了,臣也不知道。” “仲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儿子你怎么也不知道多上些心?”刘彻批评道,“朕上次还同你说,让你好生教导他,你忘了?” 卫青垂首行礼:“臣不敢忘,只是军中事多,倒一时疏忽了伉儿。” 刘彻这才反应过来:“你才回京,手头上的事没料理清楚,顾不上家里,情有可原。”他抓下卫青的手,很善解人意道,“如此看来,太后的主意倒不错,待过些日子,就将伉儿接进宫里来住着。” 刘彻口里再说叫卫青教儿子,也可不能任由他抛下朝政军务,一个人又不能掰成两半,不如让卫伉在宫里受教,既可解卫青的后顾之忧,又能教太后高兴,还能彰显皇帝爱护大臣。 一举三得。皇帝陛下很满意。 过些日子,显然是指萧氏生产过后,卫青琢磨着,口中道:“不敢叫小儿搅扰太后。” “哎!”刘彻摆摆手,“太后喜欢,就算不得搅扰。” 卫氏姐弟不只模样有几分像,性情也有相似之处,此时卫青也想着上意不能更改,他要做的就是在前朝接着为皇帝立功,才能叫他儿子以后在宫里更安稳。 卫青躬身道:“承蒙陛下、太后厚爱,臣与小儿谢恩。” 刘彻拍拍他:“又无外人,不必多礼。” 等卫伉过来时,他要进宫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既然叫太后不喜欢自己已经不能实现了,那就想方设法讨太后喜欢吧,卫伉想,反正也没听说过汉武帝的娘跟他奶奶一样长寿,他熬一熬,说不定没几年就能自由了。 卫伉等皇帝和他爹说完话,举手示意:“陛下,我有疑。” 刘彻瞧着好玩,便一本正经地道:“何事有疑,但讲无妨。” 卫伉道:“陛下,阿兄五日一休沐,我几日才能回家?我还得向祖母和母亲问安呢!” 刘彻做了个思考的姿态,然后问道:“唔……怎么只有祖母、母亲?你不惦记着你父亲么?” 卫伉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因为阿翁会进宫,陛下不许我在宫里见阿翁么?” “你这般有孝心,朕若是不许,岂非太不通情理?”刘彻笑着俯身拍拍卫伉的头,“你这会儿太小,不然朕怎么也得封你个郎官。” 卫伉顺坡就下:“秦朝有个甘罗十二岁就能当丞相,陛下,年纪不是问题。” 刘彻闻言大笑:“你还知道这个?甘罗出使赵国,立下大功,秦始皇封了他上卿,你若立下此等大功,朕赏你个列侯,如何?” 卫伉摇头:“我不行,陛下,还是等我阿翁立下大功,您再来赏我吧。” 包括卫伉在内,在场的三个人此时都不知道,不过五年后,刘彻就会因为卫青的又一次大胜,将他的三个儿子都封了侯。 刘彻指着卫青笑道:“仲卿,你这个儿子可太机灵了!” 卫青笑道:“稚子胡言乱语,让陛下见笑了。” 刘彻拍拍他的肩膀:“只是你这个做阿翁的,可不能叫你儿子失望,他还等着领赏呢!” 卫青抬手行礼:“臣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卫伉肯定地点头,这可不是他给他爹压力,主要是他爹确实有这个能力,皇帝陛下必然不会失望。 鉴于皇帝陛下龙心大悦,出宫前,卫伉还在他那里争取到了和表哥见面的机会。 对于今天的突发状况,霍去病表现出了卫家人的淡定。 他之前会担心,是因为觉得太后不够亲和,他怕卫伉和太后相处不来,要受委屈。 现在既然太后喜欢卫伉,就像皇帝喜欢自己一样,霍去病认为,卫伉去长信殿陪伴太后就不是一件坏事了,还能趁机学医。 至于在宫里要受的那些约束,霍去病自幼进宫,规矩礼数都烂熟于心,早已成习惯,他并不会觉得这些算是束缚。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以后我来带你回家。”他看向卫青,“舅舅忙,不能总过来接伉儿。” 卫青笑道:“这些日子都有太后那边派人来接,你在宫里顾好你的事,不必多分心在伉儿身上。” 霍去病点点头,至于能不能做到,暂且就无人知道了。 卫伉又说这事要瞒着他娘,得到了卫青的赞同,这个关头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了。 回家后卫青当即叫来家令,吩咐下去,在萧氏生产前,不许叫人拿外事惊扰她。 卫伉在去见母亲时,她并未细问今日进宫的详情,只再一次叮嘱卫伉好生读书,谨记君子之道等语。 和昨日差不多的话,卫伉乖巧地表示知道了,又问过母亲身体安康。 出来时卫伉有些惆怅,日后他娘知道真相,不定怎么生气呢。 只是卫伉也没法子,他不能对太后摆脸色,他不能违抗太后的懿旨,只能先这么瞒着他娘了。 何况,卫伉细细想来,尽管宫里规矩颇多,需谨言慎行,但讨太后喜欢叫太后高兴并非是什么糟糕的事,他想要学医,太后那里或许可以提供空间。 卫家头上还悬着一把不确定的刀,他在太后在皇帝跟前刷刷好感,将来还有机会接近太子,或许他就能彻底拔去这把刀。 至于谄媚么,卫伉想了想,他以上所设想的,十分谄媚吗? 他们家本来就是皇家的打工人,面对老板怂一些可以理解吧?况且,这个老板是真能诛九族。 …… 第二天,得了太后的允准后,他拿毛笔沾墨划了格子,教长信殿的宫人们跳格子,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动弹的。 王太后由女官扶着站在廊下,笑道:“跟他去玩会儿。” 当日,王太后看着众人跳来跳去,笑开了怀。 第三天,再次征得太后允许,卫伉让人缝了沙包,开始领着大家砸沙包。 王太后觉得比昨天还有意思,叫人将公主们请来,要她们一起玩。 公主们闻言面面相觑半天,因不敢违逆太后,勉强试着玩了一会儿。 起初她们很放不开,但最长的大公主也不过九岁,都是孩童心性,玩着玩着就顾不得旁人了,半个时辰后,长信殿外就嘻嘻哈哈一片了。 这天正巧刘彻过来问安,听到这边的吵嚷声,他不由惊讶地探头瞧了眼顶上的匾额。 确实是长信殿。 太后素来不是爱静的么,怎么倒由着人在她跟前吵闹了? 刘彻边走边听,其中有他熟悉的声音,只是他的女儿们都是文静可爱的,怎么会发出这样嘈杂的笑声? 进了殿,却不见人影,中常侍出去寻了一趟,回来说太后正在后头,请陛下也过去。 往常来长信殿,刘彻从未遇上过这种情况,他边走边笃定地想,定然跟卫伉那小子有关。 走至后院,只见除了最小的五公主,四位公主正和宫人们玩闹,压根没注意到刘彻的到来。 再转头一瞧,卫伉正坐在王太后身边,口中说着话,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绢上画来画去。 作者有话说: 西汉没有诛九族,只有夷三族,但是卫伉还不知道。 第13章 第13章 刘彻居高临下瞧了片刻,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没察觉到有人的卫伉吓了一哆嗦,王太后摸摸他的头聊做安慰,方扶着女官的手起身,笑道:“皇帝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 刘彻过来扶住母亲的手,笑道:“是阿母这里太热闹了,才连儿子过来都没看到。” 王太后弯腰又摸了摸卫伉的头:“我瞧着他们热闹,高兴得紧,这都是伉儿的孝心,你还吓唬他。” 太后并非是不喜欢热闹,她是不喜欢见了几十年的热闹,卫伉带来的新奇的热闹,太后就很喜欢。 刘彻顺手跟着揉了揉卫伉的头发,小孩儿的头发摸起来很柔软,他笑眯眯道:“男子汉,怎么能这么轻易被吓着?给朕瞧瞧,你画了什么,奇形怪状,你这么点小娃娃,怎么总有些奇思妙想?” 卫伉踮起脚将绢递给刘彻,口中答道:“陛下,这是沙发,可以坐着,也能躺下。” “我觉得好,叫少府做了来。”王太后接道,眉眼间皆是笑意,“日后我坐着瞧他们玩,多便宜。” 刘彻拿过来卫伉手中的绢,仔细看过,想象着人应该如何坐上去,如何躺下,他下意识点点头,大概应该挺舒服的。 就是不适合廷议的时候用,但私底下这么放松下,确实很不错。 刘彻颔首笑道:“阿母既吩咐了,我这就叫人去办。”他将绢还给卫伉,又点评道,“字未免太难看了,小子,还得再练练。” 方才和王太后讨论时,卫伉随手将提过的材料都一一记下了,只是这些字歪七扭八不说,还缺笔画,刘彻看得眼睛疼。 王太后解释道:“他还不会写字呢,只是在书上见过,能照着写出来就很不错了。” 卫伉虽然已经请了先生,但年纪太小,手腕无力,先生不建议他先握笔,因此卫伉如今只读了书识了字,写字确实还没入门。 腕力不足,不能习字,谁好像也说过这话,刘彻脑子转过一个念头,是去病吧? “等朕空了,给你找几个先生,好教你认字。”刘彻再次拍拍卫伉的头,他倒没忘记自己对卫青说过的话。 卫伉扁了扁嘴巴,正要心不甘情不愿地谢恩,王太后又开口了:“他还小呢,不着急,我记着襄儿就是六七岁上才读书识字的,如今瞧着不也很好?” 曹襄才生下来时是个孱弱的娃娃,平阳公主对他百般怜爱千娇万宠,他将来又有列侯爵位可袭,自然没什么可着急的。 而且,他们母子将卫伉留在宫里,可是都说过要给这孩子请先生教他学文习武的,这会儿倒纵着他玩了,怎么跟卫青交代? 大部分时候,刘彻都不是个跟臣子讲良心的皇帝,但不巧,卫青是少部分让刘彻讲良心的人。 卫伉可是卫青的长子,刘彻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他。 至于霍去病的话,皇帝陛下想,到底是个半大孩子,怎么能知道如何教导另一个孩子呢?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刘彻肯定不能立即反驳王太后,他敷衍地笑笑:“就听阿母的,此事容后慢议。” 王太后看他一眼,知道这是要私底下再说的意思,便转移了话题:“明儿叫襄儿舒儿过来,人多了才热闹。” 张舒年方八岁,是刘彻二姐南宫公主与上一任丈夫生的女儿,也是南宫公主活下来的唯一一个孩子,故而很是溺爱。 既然太后高兴,叫皇帝召谁家的孩子进宫都是小事,刘彻自然不会拒绝,他甚至想着,既然孩子们能让太后高兴,不妨看看长安有多少年纪合适的小孩儿,一一将他们召进宫来跟太后解闷。 不过第二天刘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卫伉生病了,太医令去瞧过后回来禀报他的病因是受风加上累着了,这让皇帝陛下意识到孩子是不能任意折腾的。 在皇帝心中,人口从来都是非常重要的,大汉的未来必须得小心。 王太后年纪大了,又养过四个孩子,一听卫伉生病,就知道是她来回传召将卫伉给折腾病了,心里头大为不忍,她召来贴身侍奉的女医义姁,叫她亲自去卫家一趟,带上药材,给卫伉瞧瞧病。 …… 卫伉是半夜烧起来的,贴身服侍的乳母不敢惊扰孕中的萧氏,好在卫青这夜在家,而且他近来不与萧氏同住一屋。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生一场病可能会丢掉性命,乳母顾不上别的,忙去卫青院中叫他的下人禀报。 卫青身为武将本就警醒,不必人叫他已经起身推开了门,见院中是卫伉的乳母,还有半分混沌的大脑立即完全清醒了。 卫家老人孩子孕妇都有,为防万一,家里就有大夫,人很快被叫过来,给卫伉诊了脉扎了针,又开方熬药。 卫青一直在卫伉榻边守着,看着小孩儿烧得通红的脸,他懊恼不已,他这个当人父亲的,着实疏忽太过了。 他只想着木已成舟,不能抗命,却忘了小儿体弱,根本经不起这般折腾。 熬好的药端过来时,乳母本想给卫伉喂药,却被卫青接过:“你扶他起身。” 乳母将卫伉搂在怀里,一手扶住他的脖颈,卫青盛了一勺药,分开他的嘴唇,将药慢慢喂进去,卫伉下意识吞咽。 一口药下去,卫伉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卫青又给他喂了一勺药,没能睁开眼睛的卫伉吐了吐舌头:“呸……” 苦死了。卫伉迷迷糊糊地想,他嘴里是被塞了什么东西? “伉儿?”卫青低声劝道,“吃了药才能好。” “……哦。”卫伉下意识应了一声,却在药再次喂过来时偏了头,这一动他只觉得脑袋重如千斤,他终于掀开了同样沉重的眼皮,“……我怎么了?” 卫青轻声道:“你发烧了,来,先吃药。” 卫伉垂眸看了眼黑漆漆的药,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他品了品嘴里的味道:“……真难喝。” 抱怨归抱怨,卫伉还是张开了嘴,生病了当然得吃药,他很珍爱生命。 卫青刚想该如何哄儿子吃药,就见他凑过来,将勺子衔在口中,皱着眉头咽下一口药后,卫伉道:“难喝死了,直接用碗喝。” 卫青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卫伉又嘟囔道:“难受死了,也困死了,快点喝了我得睡……睡觉。” “别说不吉利的话。”卫青将碗递到儿子唇边,温声道,“伉儿,吃了药……明日你就能好。” 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卫伉竟然觉得他爹这话带了点哽咽,不至于吧,发个烧就把他爹吓哭了? 卫伉欲要细瞧,只是吃了药他就被塞进被窝里,眼皮一沉,他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卫青给儿子掖了掖被角,眼眶有点红。 卫伉才出生时,卫青有过初为人父的喜悦,之后因军中朝中事多,他鲜少在家,卫伉又听话懂事,从不任性闹腾,不必卫青为他多费心。 以至于卫青险些忘了,卫伉还是个有可能养不活的小孩儿,一场发烧都有可能要了一个青壮年的性命,对于一个四岁稚子来说,如何熬过去? 这样脆弱的一条小生命,卫青弯腰抚了抚卫伉滚烫的额头,从来不信神灵的人也开始祈祷,请保佑我的孩子平安康健。 …… 天亮以后,卫青入宫将卫伉生病的事禀告给刘彻,正觉得良心过不去的刘彻忙叫太医令往卫家去瞧病人。 知道卫伉的病因后,刘彻又向卫青保证,太后那里他来解决,保证以后不叫卫伉这么折腾了。 卫青躬身道:“谢过陛下。” 卫青眼下青黑,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一看就是熬了一夜,刘彻瞧着竟然有几分心虚。 刘彻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卫青,终于看到大汉战胜匈奴的曙光,太后得体谅她儿子吧,总不能因为一个小孩儿,耽搁卫青的正经事。 恰逢中常侍来回禀太后派女医去卫家的事,刘彻顺势拍拍卫青的肩膀,安慰他:“太后心里也惦记着伉儿,义姁是她跟前的人,医术高明,有她日夜侍奉,想必伉儿不日便能大安。” 卫青又行一礼:“谢过太后。” 刘彻道:“朕瞧你也累了,今儿且歇一日,有什么事都等明日再说。” “遵旨。”卫青并未推迟,而是领命退下回家去看儿子了。 他这么利落,倒叫刘彻懵了一会儿。 这还是卫青头一次把家里的事看得比朝政军务要紧,刘彻想起昨日自己的念头,长子果然更紧要些。 想到这里,刘彻啧了一声。 打从生下来起,刘彻一直顺顺利利,储位不必他争,叫他憋屈的匈奴也有了卫青来打,唯有子嗣一事,叫他不大顺心。 将近而立之年的皇帝不免有些忧愁,先帝在他这个年龄,已经有了六七个儿子,自己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祭祀拜神一向分外虔诚的皇帝陛下挠了挠下巴,难道我祭拜的还是太少了? 很快,被朝政淹没的刘彻就无暇思考这个问题了。 当晚,刘彻召幸了卫子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卫伉是被难受醒的,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只觉浑身不适,眼睛还没睁开,哑着的嗓子先憋出几个字:“我得……洗澡。” 旁边安静守着的乳母和丫鬟听到这一点儿动静,都喜出望外,有人来摸卫伉的额头,有人出去叫人,还有人去倒水,屋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脖子黏糊糊,全身上下都黏糊糊,卫伉脑子慢慢清醒,愈发觉得别扭,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被人按住了:“郎君别吹了风。” “备水。”卫伉被迫重新躺回去,他感受了一下,身上盖的身下铺的已经都湿了,他顿时如坐针毡,用几乎不能出声的嗓子吩咐,“我要沐浴。” 乳母忙道:“这可不行,郎君才退了烧,不能着凉……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卫伉的确渴得要命,便不先与她争辩,被扶起头大口喝了三碗水才觉得自己半活了过来。 嗓子好受了些,卫伉再次要求:“我要沐浴。” 这次拒绝卫伉的不是乳母,而是屋外走来的卫青:“等你全好了才能沐浴,伉儿,这会儿你还不能受凉。” 卫伉眨了眨眼睛,仰头看着几步走到他榻前的卫青:“阿翁,你怎么在家?” 他爹大白天在家的时候,卫伉数了数,除了过年的假期,真是十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卫青顿了顿,没有回应他,转头道:“义女医,请你为小儿诊脉。” “不敢。”义姁浅笑颔首致意,行至榻前,她身后的女弟子提着药箱紧紧跟随。 卫伉这才注意到她,这位王太后身边很受看重的女医,他从前只闻其名,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义姁瞧着三十来岁,虽侍奉太后,然衣着简朴,未见奢华,她的容貌很普通,但观之可亲。 梦寐以求的老师就在身边,卫伉瞪大了眼睛瞧着她,她伸手来切脉时,卫伉又低头去看。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义姁抬头看卫伉时,被他饱含期待的闪亮大眼睛看得一懵。 卫青一直看着这边的动静,自然注意到了卫伉的表现,思及卫伉想要学医的事,他一直紧绷的心情不由放松了片刻。 这孩子,如今病成这样子,见了义姁不先急自己的病,倒想起学医了,真是心大。 不过,见他这般盼望,卫青想着,务必得为卫伉达成这个心愿。 见义姁收回手,卫青忙问道:“义女医,小儿可好?” 义姁起身回道:“小郎君是风邪侵体,如今已然退了烧,只要不再复热,好生吃药调养些时日,便再无大碍。” 卫青轻呼一口气:“多谢女医。” 卫伉还有问题,他扒着被子问道:“都退烧了,义先生,我能不吃药了吗?” 药可太苦了,卫伉被唤醒了昨晚半梦半醒时的记忆,只觉得舌根现在还是苦的。 义姁回头看他,摇了摇头:“小郎君,药得吃。还有,小郎君,我只是一名医者,当不起先生二字。” 卫伉也摇头:“先生治病救人,教导学生,自然当称先生。先生,你能教我学医吗?” 义姁一愣,并未再一次纠正他的称呼,而是转头看向卫青。 卫青笑了笑,道:“先生这边请。” “我……” 卫伉还想说话,卫青隔着被子拍拍他:“伉儿,义先生还要回宫向太后复命,别耽搁得她误了时辰。” “哦。”卫伉抹开脸上的头发,“那有劳先生代我谢太后恩典,我现在病着,不能去见太后,等大好了,再去给太后磕头。” 义姁点头后,与卫青行礼作别,方带着她的徒弟回宫去了。 卫青叫人去送义姁,他则留下来陪着卫伉。 “义女医是太后身边的人,想要拜她为师,须得太后点头。”卫青坐在榻边,给卫伉拢紧了被子。 卫伉身上难受,正要挣开,听到这话,他暂时停止了动作,原来他爹制止他是因为这个。 义姁愿不愿意收徒,自己并不能做主。 唉。卫伉想,我们都卖身给老刘家了。 卫青又道:“我改日会去面见太后,请太后许义女医收你为徒,授你医术。” 卫伉啊了一声,他爹可太善解人意了,他想了想,伸出手来拉拉他爹的袖子:“阿翁,不能只要太后首肯,还得义先生也愿意。” 卫青把他的手塞回去:“好,我会记得问义先生。” “谢谢阿翁。”卫伉眼巴巴看着他,“我真难受,阿翁,我能沐浴吗?” 卫青摇头:“不能。” 卫伉不满地踢了一脚被子,卫青抬手给他按严实后,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被角。 卫伉:“……” 爹是好爹,就是这份关怀太沉重了。 卫青摸摸他的头,柔声安抚:“伉儿,你才退烧,正该小心。阿翁叫庖厨给你做些吃食,你想吃什么?” 他爹好得确实有点过分了,卫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阿翁,你别夹着嗓子说话,怪怪的。” 卫青疑惑道:“我说话……哪里不对了?” “……算了。”卫伉吹了口气,将颊边的头发丝吹走,“阿翁,你忙,你先去忙吧,我再睡会儿。” 卫青给他理了理头发:“阿翁无事,我看着你睡。” 卫伉并不想睡觉,只是想叫今天有点儿不大正常的他爹离远点儿。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卫伉瞪着大眼睛毫无睡意,相反,没有说话来转移注意力,难受的感觉重新找上卫伉,他现在只想洗澡。 卫伉绝望地看了他爹一眼,卫青立刻道:“伉儿,你想要什么?” “……要不,阿翁,你给我讲点那啥。”卫伉想了想,“讲讲兵法?” 讲睡前故事可能有点难为他爹,讲兵法可是他的专业,不算难为人吧? 卫青虽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他甚至同时想到了外甥前几日的话,关于他们三人将来并肩作战的梦想。 尽管眼下卫青对卫伉的期盼唯有平安康健,但若儿子真心喜欢,他必然不会阻拦。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卫青道,“这是……” 三分钟后,卫伉陷入了婴儿般沉静的睡眠中。 此时的卫青天真地以为,这是他儿子在病中,所以嗜睡。 直到后来卫伉一听兵法兵书就打瞌睡,卫青才恍然,霍去病的美好梦想,注定只能是梦想了。 …… 两日后,长信殿。 早些年,卫青常随侍皇帝左右,王太后几乎只要见到皇帝就能见到他身边的卫侍中,后来卫青开始练兵,王太后也就有些年未曾见过他了。 “是像极了。”王太后瞧了会儿卫青,忽然道。 卫青一愣。 刘彻奇道:“阿母说什么像?” 王太后笑道:“伉儿的眼睛随了他阿翁,头一次见他时,这孩子就说过,不单他们父子,连带着他表兄姑姑,都有一双像祖母的眼睛。” 刘彻当真没注意过,转头欲要细看,卫青却低了头:“小儿无状,太后恕罪。” “哎,他是小孩子,原不该拿这些规矩勒掯他,何况,伉儿规矩还是极好的。”王太后含笑道,“他生这场病,我也悬心得很,好在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幸得陛下、太后庇佑。”卫青又道。 “既然伉儿想学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由着他去。”王太后总算步入了正题,“等他养好身子,我叫人去接他,日后就让他在我这里跟着义姁学医。” 王太后所言在卫青的预料之中,他俯首谢过,又道:“臣还有一句话,请太后宽恕。” 王太后很好脾气地道:“你尽管说。” 卫青道:“伉儿年幼,天真烂漫,非说要问过义女医的意思,得她本人愿意才好,否则师生不睦,倒拂了太后的好意。” 王太后一怔,旋即笑道:“伉儿素来不同寻常,便依他。”说罢,就让人去叫义姁前来。 刘彻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卫家这个小子,着实笼络住太后这颗心了,这会儿太后看他,比看自己的亲孙女亲外孙更加喜欢。 过了一会儿,刘彻又觉得自己所思有些不对,这小子并未如何谄媚奉承,说是笼络并不对,应该说他的聪明机灵古怪叫太后不得不喜欢。 换位思考,若是刘彻每日无所事事,赏玩的歌舞都看烦了,眼前的熟面孔只会说些老调重弹的话,乍出现卫伉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刘彻也喜欢的了不得。 很快,义姁规行矩步地过来行礼,王太后叫她起身,将卫青的话抛给了她。 义姁没想到昨天的事还有后续,听到太后的话,整个人结结实实愣住了。 小孩儿随口一说,义姁并未放在心上,虽然卫伉的尊敬的确叫她感到了触动。 医者的地位并不高,义姁因受太后看重,即便身处皇宫,也不会有人给她脸色瞧,但卫伉并不是因此尊敬她。他尊敬她,只是因为义姁的医术。 不过,义姁也清楚,无论这孩子如何想,关内侯哄他几句罢了,是不可能同意他专门学医的。 谁知道,卫家还真就这么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说: 《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第15章 第15章 不提义姁已对卫伉这个特别的小孩儿心生好感,单说太后和关内侯亲自相问,一旁还坐了个皇帝,义姁就不可能拒绝。 卫青进宫的目的已经达成,便行礼告退,只是才出了长乐宫,他就遇上了特意来寻人的霍去病。 “舅舅。”霍去病快步上前,直入正题,“伉儿可大好了?” 卫青神情放松:“他一直好生吃药,退了烧没再复热,只是身子虚,得再调养些日子。” 霍去病轻吁一口气:“这就好。” 这几日卫伉生病,正是他在宫中当值的日子,他若是请旨,陛下自然会许他回家,但霍去病受卫青教导,不会因私废公,因此一直强忍着不回家,只能通过进宫的卫青打听打听卫伉的病情。 卫青拍拍他的手臂,笑道:“别担心,明日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伉儿病了这一场,倒闹腾得很。” 霍去病奇道:“他闹什么?” 卫青笑道:“闹着要沐浴,但医者说他才好不许,他就嚷着难受,缠着他乳母闹腾还不够,我一回家,也闹我。” 霍去病也笑了:“舅舅等着,我回家收拾他。” “行。”卫青点头笑道,“还有一件事,太后许伉儿跟着义女医学医,日后他就要长住长信殿了。” 霍去病笑道:“合他的心意了。” 卫伉要进宫陪伴太后,是之前就已经说定的,舅甥二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卫伉病了这一场之后,他们更觉得此事很好。 整个大汉最好的医者都在宫中,卫伉还是个容易夭折的年纪,很需要这样的条件。 宫外有卫青这个父亲,宫内有霍去病这个表兄,他们既能为卫伉撑腰,也能照应卫伉。 这般想来,卫伉进宫长住更是百利而无一害了。 这边舅甥提到了卫伉,长信殿中,刘彻也正与王太后谈论他。 义姁退下后,刘彻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前日儿子还同仲卿说,日后不叫卫伉折腾来折腾去了。” 王太后瞧着他:“是啊,日后伉儿住在我这里,不必整日来回奔走,少折腾些,免得他再生病。” 刘彻一笑:“阿母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青这个当阿翁的,也没拂我的意思,他不比你顾及自己的儿子?”王太后莞尔,“你少耽些心便是,我喜欢卫伉那孩子,不会苛待他,叫你在你的臣子跟前食言。” 刘彻笑道:“阿母不知道,仲卿老实,那些及不上他的都能给他委屈受,何况是咱们母子,他更没有别的话了。” 王太后不想同儿子讨论他的大臣如何如何,只道:“你只管放心,我不给他委屈受,也不给他儿子委屈受。” 刘彻自然明白母亲是个知轻重明事理的,他点点头,片刻忽又道:“阿母,咱们自家孩子也不少,怎么你偏这般喜欢卫伉?” 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刘彻心里已经有下了定论的猜测,不过他还是想听听亲娘的答案。 王太后想了一会儿,道:“伉儿会说话,叫人舒心,不过这些倒在其次,只他那个小脑袋瓜里稀奇古怪的想法,是谁都没有的,我想瞧瞧,他还有多少新鲜的主意。” 刘彻又是一笑,恰如他所想,并且,他也很期待,卫伉还会有多少精灵古怪。 王太后又道:“少府那里你催着些,我还等沙发使呢。” 刘彻笑着答应了,他也迫不及待想要试试了。 …… 卫青回家后,先去了萧氏房中:“伉儿咳嗽好些了,只是他怕传给你,要等到大好了才能过来。” 卫伉生病的事,他们父子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瞒,只说他被风吹着了,有些咳嗽。 家中女医说萧氏临产在即,他们都不想她在这个时候担心。 萧氏不疑有他,只点了点头,道:“我这里不缺人服侍,你叫他好生养病,也别耽搁了读书。” 卫青亦没旁的话:“近来朝中军中事少,我会多看着伉儿。” 如此,夫妻便无别话,卫青也不留下跟萧氏大眼瞪小眼,而是转身去了卫伉院里。 萧氏身边的侍女早已习惯了自家两位主子的相处方式,从前萧氏的陪嫁侍女还劝着她,虽然这门亲事并非她所愿,到底木已成舟,好歹对夫君热络些。卫家受陛下偏爱,若卫青苛责她,萧氏可是要吃亏的。然而,萧氏不为所动。好在卫青似乎接受良好,并没有因此待萧氏不好,侍女们也就不再多话了。 卫青刚踏上台矶,就听到屋里卫伉在吵嚷:“我要沐浴!我要沐浴!我今天一定要沐浴!” 乳母并几个下人在一旁好言相劝,卫伉偏不听,仍然大声道:“我就要沐浴!” 卫青推门进去,绕过屏风进到热闹的里间,下人们一见到他,如同见了救星,乳母忙行礼道:“主君快劝劝郎君,他才好了些,可不能受凉!” 卫青摆摆手,轻笑道:“我听见了,你们都别急。” 下人们便都不说话了,卫伉瘪了瘪嘴,道:“我急!我很急!我特别急!再不沐浴,我要脏死了!” 卫青揉揉他的头顶:“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偏说!”几天没洗澡的卫伉感觉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他维持不住自己乖宝宝的形象了,况且生病这几日他爹无比溺爱他,让卫伉很肆无忌惮,“死死死死……” 卫青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抱住他,将人搁在榻上,他才又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不许再说了。” 卫伉瞪着眼睛连忙点头,同时忙不迭把他爹的手扒拉开,控制不住尖叫道:“我四天没洗头了!四天!呸呸呸!” 卫青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嫌弃自己先摸了他的头,又用这只手去捂他的嘴。 卫青失笑:“你倒自己嫌弃自己了。” 话虽如此,卫青还是倒了水给他儿子漱口。 “在草原行军时,四天不洗头不洗澡算什么?”卫青笑了笑,“你阿兄还盼着跟你一起并肩作战呢,我看他可要失望了。” 卫伉呼噜呼噜漱完口,方道:“我阿兄也很爱干净啊。” 卫青笑道:“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你阿兄摸爬滚打、跟人比试、练兵,那会儿他可没你这么……嗯,这么。” 话至尾声,他很给儿子面子的含糊了过去。 卫伉并不介意,他笑了:“我矫情,是不是,阿翁?” “没有。”卫青立即道,“伉儿,你阿兄是你阿兄,你是你,你阿兄虽有此心愿,但你若不愿意,无论是你阿兄,还是阿翁,都不会强求。” 卫伉很有自知之明,他当然不会不自量力的跟封狼居胥的冠军侯比,不过他确实也没想到,他爹是个这么尊重孩子的家长,就算往后推两千年,他爹这番话都不算常见的。 卫伉在他爹不远处坐下,道:“谢谢阿翁,打仗我可能真不行,不过我会好好学医,替你跟阿兄治病疗伤。” 就凭卫伉的路痴属性,在导航出现之前,他在长安城都寸步难行,何况是草原大漠。 卫青再次拍拍他的头,笑道:“你还小,不用这么早决定,现在你只要保证自己好好的,阿翁对你的心愿,只有这个。” 卫伉仰头看了看他爹,无比感动:“阿翁,你真不嫌我脏啊。” 卫青扶额无奈地笑着,又一手把卫伉拉到自己身边挨着坐好:“哪里就这么脏了,你连这个门都没踏出去。” 新陈代谢啊,卫伉心道,可惜他爹不懂,他也讲不明白。 卫伉退而求其次:“我真的很难受,阿翁,我难受到要睡不着了,不能沐浴,我擦擦也行。” 卫青看他难受到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不免心疼:“那……我得先去问问医者。” 卫伉连连点头。 好在最终医生给了卫伉好消息,如今天热,正午时分,将门窗关严实,不要见风,卫伉就能洗澡了。 卫青近来慈父心大爆发,主动提出帮卫伉洗澡,另外还有几个下人在一旁服侍。 自从能自如说话后,卫伉就再也没有让包括乳母在内的女仆人服侍过自己洗澡,尽管他现在外表是个小屁孩儿。 卫青头一次知道他儿子的规矩,颇觉好笑:“你才几岁,讲究却多。” 卫伉整个人泡在浴桶里,暂且没空跟他爹说话。 等卫伉洗完澡,才擦干净身上的水,卫青就拿过一件狐皮大氅将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卫伉整个人呆呆的:“阿翁,这都快五月了。” 卫青一脸认真:“你现在不能受凉。” “我又不是坐月子……”卫伉嘟囔着,被他爹抱到榻上,仔细擦干净头发,又穿上衣服,才算罢休。 这么一折腾,卫伉又是一头汗,父爱有点过热,他默默叹口气。 等第二天下午他哥从宫里回来,卫伉噼里啪啦就是一通告状。 霍去病撑着下巴听完,不紧不慢道:“我也没法子,你阿翁是我舅舅。”j 卫伉一头倒在他哥身上:“阿翁这么忙,就别盯着我了!” 霍去病大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卫伉的病从四月下旬养到了五月初,家里他爹他哥小心翼翼,宫里太后皇帝也不催促,他也就顺理成章地躺在屋里偷懒。 古代没有网络,卫伉只好将十分鸡肋的图书馆系统扒拉出来,看些学龄前儿童可以学习的成语故事,尽管不能积分,好歹算积累知识了,填补些他在古代文学和历史方面的空白。 看得无聊了,卫伉就翻来覆去看遍了系统每一个页面和角落,倒有了一个意外收获。 这鸡肋的系统并没有投诉渠道,但在某一页的小角落里,有一个意见箱。卫伉成功提交后,获得了系统会酌情更新的通知。 勉强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卫伉安慰自己。 酌情更新的日子尚未到来,五月十二日,萧氏发动了,当时卫伉正好在场,他被乳母紧急抱走,女医稳婆急匆匆赶过来,为萧氏接生。 卫伉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过去也是添乱,就只在自己院子里等着,然而,等午饭被摆到桌子上,那边院子里仍旧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卫伉着急了:“是不是忘了来告诉我一声……” 乳母道:“郎君,这才一个多时辰,生孩子没这么快。” 卫伉抿了抿唇,胡乱吃了饭,他将系统的页面调出来,看着上面的数字变动。 一个小时过去,又一个小时过去…… 眼睁睁看着过了四个小时,卫伉等不下去了,他叫人过去正院看看。 侍女回来时跑得飞快,眼神惊慌:“郎君,主母难产了!” 汗从侍女脸上滑下,卫伉望着那滴水珠,霍然起身:“阿翁呢?我要去求太后!” 卫青接到家里的消息,忙完手头上的事回到家,是一个时辰前的事,只是女子生产,他帮不上忙。 这会儿听到稳婆说萧氏难产,他也正要进宫求皇帝赐下太医。 父子二人顾不上多话,坐上车急忙往未央宫赶,好在皇帝和太后对于自己喜欢的人都很大方,太医令和义姁以及十几个在女子生产方面有经验的侍医和女医都被派到了卫家。 彼时稳婆已经在问保大保小了,卫伉急忙拉他爹的袖子:“阿母!要阿母!” 卫青俯身抱住他,口中快速道:“求各位尽全力,能母子平安最好,不然千万先保大人!”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讲究许多礼数,太医令和义姁迅速又有条不紊地安排带来的人行动,他们二人则在萧氏榻前诊脉看情况。 卫青抱着卫伉在廊下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屋里终于传出了好消息。 “恭喜主君,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这话听在卫伉耳中宛如天籁,他摇晃几下父亲的手臂,在他肩上抹去自己的眼泪:“太好了!阿母没事!” “不怕了。”卫青拍着他的背,一颗提到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接着他又吩咐给今日所有的医者重谢。 谢礼很实际,是金子。 卫伉现在则顾不上别的事,正细问里头母亲和新出生小婴儿的情形,义姁的女弟子出来同他慢慢说明情况。 萧氏尽管已经平安生产,但到底受了很大的罪,身体受损,日后须得好生将养。小婴儿虽已足月,未免也有些虚弱,更加得小心照顾。 卫伉边听边点头:“我知道了,先生,多谢你,辛苦了。” 这名女弟子并非是上次跟随义姁出宫的,她弯了弯腰,瞧着卫伉,很是好奇。 她已经知道卫伉要跟随师父学医的事,师父夸他极尊重医者,女弟子还奇怪他能如何尊重,今日一见,竟是这般,难怪师父提起他眼中的欣赏怎么都藏不住。 等萧氏这边一切无碍,卫青将从宫里接来的医生们送回去,还要去谢太后和皇帝的恩。 卫伉跟着他爹将医生们送到门口,再一次对每个人郑重谢过,众人都是奉命而来,得了个好结果,又有卫青的重谢,这会儿气氛轻松许多,他们先回了卫伉的礼,又对着卫青夸赞卫伉孝顺,加之因龙城大捷卫青近来风头正盛,好听话儿更是滔滔不绝。 卫伉后来才知道,孝顺是这个时代最为人赞颂的品德,皇帝选官都叫举孝廉,他真心实意为母亲的这番举动,为他一时间刷满了整个长安城的好感度。 …… 宫里的医生走了,卫家自己的医生还在,他们拿着方才商量好的药方抓了药,卫伉从门口回来时,他们已经在廊下煎药了。 “闻着就好苦。”卫伉捂着鼻子。 乳母笑道:“药都是这样的,郎君前些日子喝的也差不多。” 卫伉皱着脸道:“我受完苦了,阿母要受苦了。” 乳母劝慰他:“吃了药才能好,就像郎君,等身子好了,主母也就不用再喝苦药了。” “嗯。”卫伉点点头,又问门口的侍女,“弟弟呢?我能去看看吗?” 怕打扰到萧氏,小宝宝虽也在屋里,却在另一侧由乳母和几个侍女守着,卫伉悄悄进门,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过去。 才出生的小孩儿闭着眼睛,皱巴巴的,皮肤通红,头发稀疏,卫伉没法违背良心夸他可爱。 以他爹和他娘的颜值,生的孩子怎么也得跟自己差不多吧,不能长这么丑吧? 卫伉有点发愁,听说古代当官都得看脸,他弟这么个长相,以后会不会很难入仕途啊。 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小宝宝,卫伉小声道:“没事,哥罩着你。” 才出生的小宝宝一天一个模样,半个月后,卫伉就发现自己纯粹是白担心了,他弟长得不但不丑,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宝宝。 粉嘟嘟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虽然不像他爹,但像极了他娘的五官将来怎么也不可能丑。 萧氏仍然在卧床修养,乳母将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身边,卫伉就趴在母亲榻前,跟她一起看小弟弟。 “好孩子。”萧氏满心柔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小宝宝,心里荡漾着从未有过的母爱。 卫伉戳一戳小宝宝肉嘟嘟的手:“阿母,等阿翁回来,得叫他给弟弟起个名字。” 萧氏握住他的手指,嗔怪道:“伉儿,别调皮。” 卫伉嘻嘻一笑:“阿母,才出生的小孩儿真好玩。” 小宝宝整个人都是软的,卫伉也只敢这么轻轻一碰,根本不敢试着抱他。 “怎么能说弟弟好玩?”萧氏正色道,“伉儿,往后你就是兄长了,要爱护弟弟,凡事都要顾着他才好。” 卫伉总是过于懂事成熟,比起柔软的小宝宝,萧氏自然而然不能将他也当成小孩儿了。 好在卫伉本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儿,他当即点头:“阿母放心,我会的。” 萧氏这才笑了,她摸摸卫伉的头:“你们是同胞亲兄弟,自然跟别人不同。” “嗯。”卫伉托着下巴,顺口道,“我跟阿兄也不同,以后我们一块儿照顾弟弟。” 萧氏不由微微皱眉,她知道卫伉一直跟在霍去病后头,卫青又有意将霍去病当成自家孩子看待,叫卫伉跟着模糊了表兄和同胞兄弟的区别。 总是亲兄弟更亲,萧氏想着,打算和卫伉好生说说这里头的不同,不巧卫青这时候回来了,萧氏便咽下她喉咙里的话,重新躺回去,只是手还搭在襁褓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宝宝。 卫青已经问过医生们和侍女们,知道萧氏的情况,便只道:“太后又赏了些好药材,我交给他们了,瞧着有些正合适你现在用。” 萧氏笑了笑:“倒有劳太后记挂着,只是我现在也不便前去谢恩。” 卫青笑道:“我已经谢了恩,太后还惦记着伉儿,改日再叫他代你去东宫谢恩。” “嗯。”萧氏看向卫伉,她听身边侍女说起过生产那日的事,长子对她的孝心,叫萧氏颇为欣慰,太后因此表现出来对长子的喜爱,却叫萧氏心情复杂。 于情于理,她都不愿意长子走上幸臣的路,但眼下看着,好像已经别无选择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太后这般厚爱,他们总得回报。 卫伉正专心看着小宝宝,没有察觉到母亲复杂的眼神。 说完话,卫青也低头来瞧小宝宝。 卫伉提醒他:“阿翁,你不会抱,就不要碰弟弟哦,他太软了,你会伤到他的。” 萧氏回过神来,正听到这句话,长子很懂事听话,这不,已经会学着爱护弟弟了。 她不禁微微一笑,好在还有襁褓中的这个小家伙,日后她好生教导着,好叫他不必重复父兄的路。 或许,将来做弟弟的也能护着兄长呢。萧氏心想。 卫青一笑,他伸手将卫伉扶起来:“膝盖疼不疼?就这么硬邦邦跪着,伉儿是兄长了,得好好给弟弟做榜样,要学会爱护自己。” 卫伉嘿嘿笑道:“不疼不疼,阿翁你也放心,我肯定保护好弟弟!” 卫青纠正他:“你跟弟弟,都有阿翁在,你先顾好自己。” 卫伉知道从他生病,他爹就关心过度杯弓蛇影,因此敷衍地拍拍他:“知道了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卫不疑,卫青想了几天,最终给小宝宝起了这个名字。 “不疑,挺好的。”霍去病点了点头,“等他再大些,我也去瞧瞧。” 卫伉笑道:“阿兄,你怕见小不疑啊。” 霍去病抬着下巴:“我怕他什么?” “因为复儿尿你身上了。”卫伉忍笑道。 卫复是卫伉四叔卫广的儿子,比卫伉小两岁,他是个真正的小朋友,现在走路还不大稳当。 霍去病恼怒道:“你怎么知道?” 鉴于卫伉是个太过听话的乖宝宝,从小在霍去病眼皮底下,他从来不像别人家孩子那样尖叫吵闹哭泣,有什么需求,他都是直接表达,无论用手势还是用语言。 这就给了霍去病一种错觉,我们卫家的孩子天生就比别人家的孩子聪明。 因此,他认为卫复也是如此。 结果不仅让兴冲冲的霍去病无比失望,他还收获了一件被卫复尿湿的衣裳,从此霍去病再没有了亲近小孩儿的心思。 除非这个小孩儿叫卫伉。 卫伉嘚瑟道:“大母告诉我的,阿兄,大母告诉了我好多事。” 霍去病冷哼一声,不想再说这么丢脸的事,果断转移话题:“陛下说,太后又念叨你了,你养好病,家里也没事,就去给太后问安,别叫她老人家牵挂着你。” “行,我确实还欠太后的恩没有谢。”卫伉道,“等后日你回宫的时候,阿兄,捎上我呗。” 霍去病敲敲他的头:“你当回自己家吗?我得先禀报陛下。” 卫伉点头如捣蒜:“记着了记着了,以后不这么说了。” “还有一件事,阿兄,又不是你尿床,你觉得丢脸干什么?”卫伉又道,“我真不明白,以后我们还可以拿这件事笑话复儿。” “我也不明白。”霍去病头上青筋一跳,“伉儿,你记着一件事,你现在病好了,我就能揍你了!” 卫伉:“……” “哇啊啊啊啊……”卫伉拔起小短腿就跑。 霍去病抬腿不紧不慢地去追。 半分钟后,卫伉被提着后脖领,双脚离地,只能扑棱了。 “阿兄,我再也不说了。”卫伉立刻投降。j 霍去病没好气地拍拍他:“但凡你能多坚持一下。” 卫伉露齿一笑:“我怕阿兄揍了我,你再心疼。” 霍去病失笑,他伸手将卫伉抱在怀里,哼笑道:“只会耍嘴皮子功夫,既然都能又跑又跳了,看起来是大好了,马步练了吗?” 他哥话题转得太快,卫伉懵了下:“啊?” 霍去病拍拍他的屁股:“又偷懒了。” “不能叫偷懒吧?”卫伉狡辩道,“阿兄,我可忙呢,养病也很费力气,我还要关心阿母和弟弟,实在没功夫想别的,你看我是不是很忙?” 从生病以来,卫伉的读书习武都顺理成章被搁下了,之后萧氏生产,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才出生的小儿子,也顾不上操心卫伉的学业了。 而卫青这个当爹的,他现在对卫伉只有平安健康的要求,更加不会催他学习了。 因此,卫伉结结实实潇洒了一个多月。 这才是小孩儿该过的日子。 但霍去病不这么觉得,他固然关心卫伉,可他不觉得纵容卫伉偷懒是爱护他的表现。 霍去病用切身经验说服他:“我小时候身子也弱,是习了武才好的,你越懒,日后更容易再生病。” “是吗?”卫伉当然不知道他哥小时候的事,他摸着下巴想了想,“所以你叫去病,原来是这个意思。” 将来能封狼居胥的冠军侯小霍将军从小底子就不好,这是不是也是表哥将来早逝的原因之一呢? 卫伉搂住他的脖子:“阿兄,我肯定努力学医,好好照顾你。” 霍去病歪了歪头,颇觉好笑:“我现在已经好了,不必你照顾,我来照顾你。” 说着话,霍去病将卫伉放下来,抬抬下巴:“扎个马步我瞧瞧。” 卫伉:“……” 他爹的爱很沉重,他哥的爱让卫伉很有压力。 唉,谁让他们都爱我。 卫伉带着甜蜜的负担叹了口气,摆好姿势,乖巧地扎了个马步。 霍去病前后左右看了看,满意道:“不错,还没忘。” 就这一个动作…… 卫伉欲言又止,他哥只会嘴上说,其实也挺溺爱他的。 …… 翌日。 卫伉再一次进宫的心境和前几次截然不同,他不再满心里都是不情愿,也不再默默在心里吐槽。 母亲难产,多亏了皇帝和太后叫宫里的医生们来瞧,才得以母子平安,卫伉不只记医生们的情,也记着皇帝和太后的恩情。 因此见到太后时,卫伉行了大礼,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三个头。 王太后不明所以,赶忙叫人将他扶起来:“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卫伉道:“多谢太后救我阿母。” “哎哟,我当是什么事。”王太后一笑,她抬抬手,示意女官将卫伉领到她跟前,“你阿母好好的就是了,前些日子你阿翁已经来谢了恩,好孩子,难为你还一直记着。” 卫伉道:“陛下和太后的恩德,不敢忘。” 这句听起来着实奉承人的话,的确出自卫伉真心。 王太后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笑道:“伉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怪道外头人人都夸你。” “啊?”卫伉疑惑道,“太后,还……还有谁夸我?夸我什么?” 王太后更加疑惑:“你竟不知道吗?” 卫伉摇头:“回太后,我真不知道。” 夸他孝顺?怎么夸?为什么夸? 卫伉心道,我也没干什么感天动地的事啊,不至于上什么长安热搜榜吧? 王太后示意身边的女官来说,卫伉才知道,原来母亲难产那日,他跟着父亲进宫求太后赐太医,还有后续他再三感谢医生们的事,被医生们交口称赞,继而一传十十传百。 年仅四岁的卫家郎君卫伉事母至孝,一度成了长安城的头版头条,只是卫伉近来没有出过门,家里也没人跟他提起,因此新闻当事人似乎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卫伉听得一脑袋问号,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医生救了他娘,他多说几句谢谢而已,至于传到他好像是什么圣人的地步吗?至于吗?真的至于吗? 他有点搞不懂古人的脑回路了。 王太后见他面无喜色,仍旧一脸茫然,便揉揉他的脸,笑道:“世人惯爱奉承夸大,又有人云亦云之说,你一个小孩子,只知道真心实意为你阿母,不明白外头这些事也是有的。” 卫伉想了一会儿,明白了王太后的意思。 他爹打了胜仗,是如今长安城的顶流,他家的事也就格外引人注目,若是将卫伉的所作所为换成一个大人,人们也会夸赞,但不比小孩儿更能引起人们的好奇。 寻常人家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卫伉奇就奇在,在所有人眼中,他仅仅只是个四岁稚子,因此他做些像大人的事,就格外吸引眼球。 卫伉便道:“好在我能在太后这里躲躲,多谢太后。” 现在他娘在坐月子,大家都不好往他家里去做客,再等几天,他弟满月了,家里必然有来往不绝的客人,卫伉可不想被人观赏,他又不是大熊猫。 王太后为他这话又笑了,同时卫伉的态度也叫王太后稀奇又喜欢:“好,叫你在这里躲着。” 多少为官做宰的都禁不住别人奉承夸赞的诱惑,卫伉倒避之不及,这一份气度可不同寻常。 王太后甚为满意。 “对了,你过来。”王太后忽然又道,“你的主意,得叫你瞧瞧。” 说着话,王太后扶着女官的站起身,又要去拉卫伉,卫伉麻溜起身,牵住了王太后的手指。 卫伉慢慢跟太后走着:“太后,是什么?” 王太后笑道:“才说了你记性好,怎么又忘了?上个月你画了一张图,皇帝叫少府做了沙发,还记得吗?” “哦!”卫伉眨眨眼睛,做了个惊奇的表情,“做好了吗?好快呀!” 纵然他这会儿哄太后高兴的心真诚了许多,卫伉还是难免生起一个念头,早知道上辈子该学学演戏。 王太后摇摇他的手:“早做好了,我坐着很是自在,皇帝那里也留了两个,还给了你小姑姑,你表姊妹们都喜欢,改日我叫她们谢你。” 卫伉摆摆手,道:“不敢,太后,我不过动动嘴,都是少府的匠人手巧,当不得公主们谢。” 说着话,他们走到了王太后日常歇息的里间,只见一个单人沙发和双人沙发占据了她常坐的位置。 沙发的外层是柔软的皮毛,卫伉分辨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里面的填充物则有鸭绒和兔绒。 那天画图时,卫伉和王太后曾随口商议了两句沙发的材质,但只有羽绒,太软了不能坐吧。 王太后由人扶着坐下,又叫卫伉也坐,他们一老一小坐一个单人沙发正合适。 卫伉感受了一下,这沙发软硬适中,坐着很舒服,除了鸭绒和兔绒,少府的匠人一定还在里面放了别的填充物。 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卫伉离宫前,王太后很大方的送了他两个沙发——还在少府没有做好的那种,并且,在正式搬到长信殿久住前,卫伉暂且不必再进宫了。 王太后一则怕把他再折腾得病上一回,二则是体谅他的孝心,叫他能在家好生陪伴母亲。 霍去病特地过来送他出宫,听到此处,便问道:“太后可说过叫你何时搬入宫中?” “等我阿母出了月子。”卫伉说着就叹了口气,“我还没告诉阿母呢,她现在身上不大好,说了又得叫她生气。” 萧氏虽未明说,但她的态度早就告诉卫伉了,她不喜欢卫伉与太后亲近,在她眼里,这非君子之道,是行谄媚之事。 就算太后的懿旨不得违抗,萧氏最终不得不接受,可卫伉还是不想叫他娘生气,气大伤身,他娘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心情愉快的养好身体。 霍去病思索片刻,道:“你不好开口,不如请舅舅跟舅母说?” 萧氏于霍去病而言,是位不怎么亲近的长辈,他纵然有心帮卫伉,却无能为力。 “阿翁……”卫伉想想他爹跟他娘那尴尬的相处模式,也很是挠头。 不过在沟通这方面,他们倒是一向很有效,卫伉曾经有幸旁观过。 “也行。”这事已经拖到不能再拖了,卫伉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寄望于他爹更擅长和他娘沟通了。 毕竟我现在是个小孩儿嘛,卫伉拍拍胸口,生病期间他爹的溺爱让他十分理直气壮,小孩儿依赖大人,理所应当。 说完正事,卫伉又道:“阿兄,你怎么不跟我说,外头大家都在议论我?” “议论?”霍去病皱了下眉头,“谁议论你什么了?” 卫伉拉住他的手:“阿兄,你先抱抱我。” 霍去病哧一声笑了:“无端端撒什么娇?我还能哄你不成?” 卫伉抱住他的脖子,仔细端详着他的眼神,口中道:“我还以为你在逗我玩。” 霍去病一手拍拍他的后脑勺:“你是挺好玩的。” 卫伉不满地哼了一声。 “说说。”霍去病将他放下,神色严肃,“谁议论你什么了?” 霍去病除了回家就是在宫中军中,宫里规矩严,军中卫青治军亦严,即使有些人背后议论卫伉,也断然不敢在霍去病跟前言语。 卫伉却只笑嘻嘻道:“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眼看着要到宫门口了,霍去病催他:“我今天不能回家,你快说。” 卫伉抬手蹭了蹭下巴,他发现自己描述真的很尴尬:“就……夸我孝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曾子呢。” 霍去病很快推理出前因后果,他拍拍卫伉的头:“不必管这些。” 甭管是褒是贬,口舌之力,霍去病一直不在意,他只看真本事。 卫伉其实也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他就是怕这事还有什么自己预见不到的后果,见他哥这样轻描淡写,他松了口气:“我知道,阿兄,你回去吧。” 霍去病将他抱上车,目送他远去。 …… 卫伉将纷纷扰扰都关在外面,回家后他先去寻了停工多日的先生明伏,告诉他以后自己要进宫陪伴太后,他的工作恐怕要没了。 明伏挺惆怅,毕竟他还没来得及教卫伉多少知识,也就没法在卫青面前谈人情。 尽管卫将军很好说话,对于冲着他来的所有人,他看起来都是来者不拒,但能不能通过他闯出名头,还得看陛下用不用得上,卫将军不会轻易举荐人。 明伏目下就处于自认为有真才实学,但陛下用不上,卫将军也不会举荐的尴尬阶段。 只是这些话不好同卫伉说,明伏忍下一声叹息,表示自己知道了。 就这么让人丢了工作,卫伉也很不好意思:“先生,我跟我阿翁说,看看还能不能帮你安排点别的事。” 明伏不觉得他的话有用,勉强笑了笑:“多谢郎君。” 自觉在这里只能碍人眼,卫伉及时告辞,之后他问过家令,得知他爹还没回家,卫伉就又去看母亲和弟弟。 这次难产叫萧氏的身体伤了根本,尽管一直在用药材不断地疗养,可如今已经快出月子了,她的脸色还不大好,总带着几分苍白。 卫伉去时,萧氏和卫不疑都正睡觉,他便只悄悄看了几眼。 出了院子,卫伉想了一会儿,他娘的身体情况,真的不适合再生孩子了,不然下次真得要命。 可是,他该怎么说,该跟谁说呢? 卫伉坐在门槛上措辞,直到他爹回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卫青将他抱到屋里坐下,关切道:“伉儿,在愁什么?” “愁……”卫伉眨了眨眼睛,小声道,“阿翁,我们悄悄说。” 卫青一笑,将下人都遣出去,点点卫伉的额头:“你要跟阿翁说什么悄悄话?” 卫伉凑过来,声音还是很小:“阿母难产伤了根本,为了她的身体着想,阿翁,你不能再跟阿母生孩子了,可以吗?” 卫青结结实实愣了半天,险些怀疑自己不是耳朵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对上卫伉真诚又懵懂的大眼睛,他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更没有理解错。 “我……”卫青捋了捋思路,弄明白了他儿子的意思,他当然不通男女之事,也不是在管父母的房中事,他只是凭借自己的亲身经历,得出了母亲生孩子会很危险的结果。 长安城中关于卫伉小小年纪如何孝顺的传言,卫青是听到过的,对于儿子的心意,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分明没有任何人教过他,这孩子天生就知道用尽全力爱他亲近的人。 卫青被战场淬炼过的那颗心不得不为他的儿子动容,他将卫伉抱在怀中,温声道:“可以,阿翁答应你,不再让你阿母生孩子了,你阿母好好的,好长久地陪着伉儿。” “谢谢阿翁。”卫伉拍拍他,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请阿翁帮帮我。” 卫青当即点头:“你说便是。” …… 萧氏听罢卫青的话,微一点头:“太后懿旨自然不能违背,我现在也没精神,叫他乳母看着给伉儿打点些衣裳。” 卫青观她神情,并无隐忍怒气的意思,虽不知为何她平静的接受了,但总归是好事,他不由露出笑容:“我会瞧着些,日后在宫里,去病也能照顾他,太后也许了伉儿,五日休沐时就跟着去病回家。” 萧氏又是一点头:“也好,他回来时,你别忘了查问他的书,我这边要顾着不疑,伉儿那里,须得你这个做阿翁的多费心。” 卫青也点头,虽然他可能做不到对卫伉严格要求。 “还有一件事,伉儿……”卫青将儿子的话修饰了一番,委婉道,“孩子这次吓着了,跟我说日后别让阿母生孩子了,虽是孩子话,也可见他的孝心,况且你的身体的确不大好了,好生将养才是上策,所以我想……” 他堪堪将话停在此处,想必萧氏能明白他的意思。 萧氏愣了一会儿,尽管卫伉是她生的,是她看着长了这几年,可长子时常让她吃惊到怀疑。 这孩子当真是我生的吗?他怎么能想到这些事? 不可否认,萧氏大为感动,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她切身能感受到,不再生育,日久天长的安养,对她是再好不过的事。 萧氏难得在卫青面前显露出无比真挚的笑容:“伉儿是个好孩子。”她又看向卫青,“多谢主君体谅,我再为主君挑两个人服侍。” 萧氏嫁给卫青,无非是当年皇帝相中了他们萧家,而她不巧是唯一适龄的姑娘,这些年来,她对卫青都没什么多余的感情,且她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也不在意卫青会不会再有庶子。 卫青一怔,摆手道:“不必,目下我忙得很,日后再说吧。” 他倒不是担心萧氏言不由衷,为此伤心,他很清楚萧氏对他的态度。卫青主要是怕他儿子眼下太小,接受不来这件事。 万一在卫伉眼里,阿翁有了别的女人,再有别的孩子,就是不要他们兄弟和阿母了,不知该有多伤心。 萧氏不清楚他这些想法,她说这一句不过为着投桃报李,不用她费心更好。 “好,主君自己做主便是。” 谈完事,卫青去看了小儿子,他刚吃饱奶,握着小拳头睡得正香,瞧着可爱得很。 卫青看着他,又想到卫伉,他才出生时也是这样柔软脆弱,他便想过去再瞧瞧卫伉,才能安心睡觉。 卫伉已经在打瞌睡了,因为要等他爹他娘谈话的结果,一直撑着不肯睡。 卫青将他塞进被窝:“不是说了明日告诉你。” “我有事睡不好,阿翁,怎么样?”卫伉打了个哈欠。 “都好,你阿母并没有生气。”卫青语速极快,声音极轻,“伉儿,安心睡吧。” 这句话仿佛是个魔咒,卫伉听了双眼一闭,歪过头呼呼睡去。 卫青神情柔软地笑笑,幸好他过来看了一眼,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不能隔夜,不然这孩子又要睡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萧氏出月子后,卫伉就开始让乳母打点行李,他要正式搬到宫中去了。 与此同时,图书馆系统终于更新完毕,卫伉边看着乳母收拾东西,边一心二用的打开页面。 积分那里仍然是-20,但后面的具体要求做了调整,以后卫伉学习系统内的知识和在线下的学习都能算到累加积分中,他的扣分生涯到此结束。 卫伉很满意,又去看了看目前解锁的书籍,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毕竟按照二十一世纪的教育制度,他得到九月才能正式上幼儿园。 行吧,卫伉想,做人要知足,好歹现在还有成语故事能看。 他刚关上页面,便有萧氏身边的人来请他,说是家里来客人了,叫他去见见。 卫伉换了身衣裳,去的路上才从侍女嘴里知道,今天的客人是他大姑姑和她家的表哥。 大姑姑卫君孺和大姑父公孙贺的独子公孙敬声今年九岁,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在卫伉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就往卫伉襁褓中扔过虫子,幸好被霍去病及时发现,这也导致了卫伉一直很不喜欢他。 一听到他来,卫伉立刻翻了个白眼,他爹他哥都不在家,公孙敬声无所顾忌,又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讨厌的事。 萧氏房中,除了卫君孺和公孙敬声,卫伉的二姑姑卫少儿和两位婶婶也在,卫伉过去一一行礼。 卫少儿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笑道:“我可听说了,伉儿,近来人人都说你孝……” “二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卫伉连忙打断她,“我都不知道,阿兄下午回来,你今日还走吗?” 二姑姑并未正式出嫁,但卫伉也不怎么在家里见到她,只知道她常年跟自己的男朋友在一起,他着实不是很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霍去病,也许是觉得他已经长大了,据卫伉所观察到的,卫少儿很少过问他的事。 “哎哟,我们伉儿脸皮薄,听不得人夸。”卫少儿揉揉他的脸,“我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好久没见去病了,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卫伉笑了笑:“二姑姑见了阿兄,自然知道了。” 卫少儿半真半假地笑道:“没良心的臭小子,他也不知道去看看我,他阿母被人欺负了,他都不知道。” 被欺负?卫伉刚要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卫君孺就道:“少儿,别在孩子跟前说这些。敬声,你带表弟出去玩会儿。” 萧氏也道:“伉儿,庖厨新做了点心,你跟表兄去尝尝。” “哦。”卫伉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六月暑热,未到正午,也叫人很难捱。 “我们去那边屋里坐吧。”卫伉伸手一指,抬脚就要走,不想却被公孙敬声揪住衣裳按在了原地。 卫伉不喜欢公孙敬声,公孙敬声也不喜欢他。 不过,在公孙敬声讨厌的人中,卫伉还排不上首位,他之前还有个霍去病。 卫家的第三代中,霍去病居长,他既聪明又好学,年少懂事,还得到了皇帝的喜爱和看重,是所有孩子的标杆和榜样。 公孙贺和卫君孺虽然溺爱孩子,可也不免犯些家长的通病,不可避免的跟公孙敬声提起几句你去病表兄如何如何,公孙敬声本不如霍去病,就算父母不会为此批评他,可念叨来念叨去,霍去病还是成了公孙敬声最讨厌的别人家的孩子。 只是,无论公孙敬声如何讨厌霍去病,都只能自己背地里咬牙切齿,因为即使在最调皮捣蛋肆无忌惮的年龄,公孙敬声也在霍去病身上占不到便宜。 这种憋屈后来被转移到了卫伉身上,谁叫霍去病格外喜欢他这个表弟?那时候公孙敬声讨厌卫伉,只是恨屋及乌。 然而,随着卫伉慢慢大了,他逐渐显露出的聪明懂事,在公孙敬声眼中赫然又是一个霍去病,因此公孙敬声对卫伉的讨厌就愈发真实了。 而且,自从卫伉会说话后,公孙敬声竟然也很难在这个小屁孩儿身上讨到便宜,这无疑让他更加厌恶卫伉。 “怎么?”公孙敬声快走两步,拦住卫伉,凭借身高优势俯视着他,“连声表兄都不叫,你只有霍去病一个表兄?” 卫伉差点没站稳,他摊摊手:“你比我阿兄小,还直呼他的姓名,我自然是跟着你学,有哪里不对吗?” 公孙敬声嗤笑:“你阿兄?你姓卫,他姓霍,你们是一家人嘛,还口口声声你阿兄。” “我跟阿兄是不是一家人,不用你操心,反正你跟我不是一家人,略~”卫伉没好气道。 “放屁!”公孙敬声被他这个动作挑衅到,根本没注意卫伉说了些什么。 他恼怒不已,抬手就要推卫伉,只是他的手才伸过去,卫伉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你……”公孙敬声一窒,“卫伉,你别又装模作样!” 卫伉不理他,继续干嚎,等屋里的人闻声出来,他已经成功嚎出了泪珠。 这个情形,明眼人一看都得怪那个大孩子,卫君孺再溺爱孩子,也得训他两句。 “敬声,是不是你惹表弟哭了?” 卫少儿赶忙将卫伉拉起来,拍怕他身上:“你们两个又闹……” 公孙敬声气呼呼地指着卫伉大声道:“阿母,卫伉在装哭!我什么都没做!” 卫伉呜咽道:“嗯,跟表兄没关系。” 众人:“……”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但凡只有公孙敬声和卫伉两个人,就要上演一次。 卫君孺不禁反思,她刚才满脑子都是小妹的事,着实糊涂了,怎么会叫他们两个单独相处? 萧氏拉过卫伉,叫她的侍女送他回去洗脸换衣裳,只留公孙敬声一个人在这里就好办了。 …… 卫伉一出院门就变了脸色,他抹了把脸:“哎,都是姑姑的孩子,大姑姑的孩子怎么和二姑姑的这么天差地别?” 要不是古代都是在自己家里生孩子,卫伉真要怀疑公孙敬声被抱错了。 来送卫伉的是萧氏最得力的侍女秋英,她笑道:“同胞兄弟都未必性情相同,何况是表兄弟呢,今儿长辈们在,主母不好不叫郎君,倒是又叫郎君受委屈了。” “我没受委屈。”卫伉不在意地摆摆手,每次吃亏的都是公孙敬声,每次他还都主动招惹是非,真不知道他图什么。 大概还是吃亏的次数太少,叫他记不住教训。 卫伉思来想去,觉得很有道理,并且在下午表哥回来时,分享给他听,霍去病靠在门上冷笑两声:“他不过是看你年纪小,以为哪次能侥幸占到便宜罢了。” 卫伉摇头:“唉,算了,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以后我肯定不常见他了。” 卫君孺一年到头回娘家的日子本就不多,日后卫伉入宫长住,或许他们还能正好错过,不用再和公孙敬声碰面,可谓皆大欢喜。 卫伉和霍去病对于公孙敬声的想法向来一致,他们都不为在他那里占上风而得意,不想吃亏是一回事,面对公孙敬声这个人,他们只觉得厌烦。 表兄弟对于公孙敬声早已无话,卫伉很快说起别的事:“二姑姑在家里,阿兄,你去看看她吗?她说自己叫人欺负了。” 霍去病站直身体:“怎么回事?” 卫伉摇头:“大姑姑和阿母都不叫我听。” 霍去病迟疑片刻,抿了抿唇:“等舅舅回来,我问问他。” 卫伉走过来,拍拍他的手。 霍去病垂眸看他一眼,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揉了揉他的头。 他跟卫少儿的母子关系,很难跟其他人讲明白。 卫少儿并非厌恶他,尽管这几年她很少关注霍去病。霍去病也并没有因为母亲时常在他生命中缺席而责怪她,他过得足够好了,并不需要无微不至的母爱。 他们母子并不亲近,却也不会对彼此漠不关心。 霍去病不主动去问卫少儿,是因为他直觉这件事恐怕跟陈掌——卫少儿的相好——有关,鉴于卫少儿相关的人事物中,眼下唯有陈掌更能牵动她。 这样的事,儿子跟母亲谈论,未免太尴尬了。 好在卫青今天回了家,并且在见到霍去病之前,他先听卫少儿哭诉了一番。 当年,卫少儿与陈掌相好时,陈掌已经成婚,后来因卫子夫得幸于皇帝,他们二人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陈掌因此显贵。只是再如何,陈掌正妻犹在,且不说皇帝压根不会管这么宽,就是卫少儿,也不能明火执仗地去抢人家的位置。 前年陈掌嫡妻得病死了,卫少儿以为,她与陈掌该顺理成章,结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可陈家却左拖右延,一直没个准信。 起初,陈掌还能哄着卫少儿,说他妻子方逝,不能操之过急。但卫少儿也不傻,一年不行,如今都两年了,陈家非但不肯表态,还在相看别家女子,陈掌也含糊其辞,这是摆明了不想娶她。 卫少儿又气愤又委屈,只得回家来求卫青为她做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霍去病看了看屋顶,有些头疼:“阿母想如何?” 他不能干涉阿母跟哪个人在一起,朝夕相处这些年,阿母才看清那人的真面目,实在叫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卫青叹了口气,他也头疼。 卫少儿并不愁嫁,她妹妹是皇帝的宠妃,兄弟受皇帝重用,近来还立了大功,只要她想嫁,自然有不错的人家前来求娶。 只是这些年她被陈掌哄得很好,又在陈掌身上消耗了时间和青春,眼下不想放手,已经不知道是情分占上风,还是不甘心更多了。 陈家的算盘打得好,他们见卫少儿好哄,就想着既通过她攀住卫青和宫里的卫夫人,又能再结一门姻亲扩大人脉关系网。 卫少儿偏不如他们的愿,她非得嫁给陈掌。 好像这样她真能占到便宜,陈家真能吃大亏似的。 卫青的想法是,想叫陈家不如意,自然是卫少儿抛弃陈掌,另嫁他人,叫陈家鸡飞蛋打。 当然,最重要的是,陈家目下的态度摆明了不是良配,卫少儿该及时止损。 但卫少儿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可自拔,她听不进去卫青的话,只固执的要求卫青去威慑陈家,不然她就进宫求卫子夫了。 这件事若惊动卫子夫,保不齐就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卫青不想让家事惊扰宫中,便安抚卫少儿,保证他会解决此事。 霍去病皱眉道:“舅舅要去陈家?不行,我去……” 自卫子夫第一次有孕,卫青在皇帝跟前露脸,他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年纪轻轻就坐到九卿之一的太中大夫,未满弱冠就能被称一声卫公,谁都知道满朝公卿,卫青最得皇帝偏爱。 但卫青本人其实从未私下动用过这份偏爱,他不喜欢仗势欺人,不喜欢公私纠缠。 霍去病了解舅舅,不愿他为自己的母亲违背一向的准则。 卫青拍拍他的头顶,语声温和:“不用你操心,这点小事,不必发愁,也不必我去。” 他头疼并非是这件事难办,而是卫少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过于没脑子,卫青简直不敢想象,以后卫少儿还能做出些什么事。 至于既然有此担心,为何卫青还要答允卫少儿? 只因该劝的他已经劝了,卫少儿不听,卫青不会强求,他一向尊重每个人各自的选择。 霍去病得了舅舅的安慰,整个人才算放松了些:“好,舅舅放心,我不会被影响。只是,舅舅打算让谁去陈家?” 卫青笑了笑,道:“让你大姨夫去。” “嗯?”霍去病不大明白,他刚想再问,卫青已经推了推他的肩膀,“伉儿在等你,跟他玩去罢。” 舅舅不想说,自己肯定问不出一个字,霍去病只得瘪瘪嘴:“我不跟他玩,我要考他。” “好好考他。”卫青鼓励地笑道。 霍去病嗯了一声,走到门口,一把捞过探头探脑的卫伉,夹在腋下径直走了。 卫伉扑棱着腿:“阿兄!放我下来……” 卫青禁不住笑出声来,等他们兄弟走远了,他才叫过院中的下人,令他去请公孙贺。 有一句话,他没有告诉外甥。 卫青告诉卫少儿,他不会永远为她的选择承担后果,也叫她不要随意拿这些事去打扰霍去病。 …… 霍去病再聪明,到底年少,对于婚嫁之事,他全然不通。 卫伉凭借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古装剧,自认为能搞清楚他爹的打算。 无论卫少儿从前与陈掌是什么关系,现在卫家都是嫁女儿的一方,明面上他们还是不好太上赶着的,所以卫青不能亲自去。 公孙贺身为卫家大姐卫君孺的丈夫,卫少儿和卫青共同的大姐夫,在朝中乃是九卿之一的太仆,往陈家不管是讲道理还是威逼利诱,他都既有立场又有能力。 “阿翁真厉害。”卫伉边扎马步边跟他哥说话,“阿兄,兵书上还讲这些吗?” “再挺直些。”霍去病敲敲他的腰,“兵书上讲没讲,以后你就知道了。我现在更想知道,你脑子里还有多少……像这样乱七八糟的道理。” 卫伉笑嘻嘻道:“一时半刻也说不清啊,阿兄,等下次有什么事,你多跟我说,你就能知道了!” 霍去病哼一声:“下次再说。” 卫伉摇头叹气:“真是世风日下,阿兄都学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霍去病没忍住笑了:“哪来这些话说?不过你倒没说错,河既过了,桥自然要拆,磨既卸了,驴还有何用?不如杀了吃肉。” “我的肉不好吃。”卫伉咂咂嘴,“但我确实想吃驴肉火烧了。” 霍去病好奇:“火烧是什么?” “就是饼,这样的饼……”卫伉比划着,不知不觉就站起来了,“中间夹上驴肉,可好吃了。” 霍去病挑了挑眉:“你何时吃过?” 卫伉无辜地看着他:“梦里吧。” 霍去病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蹲好,时间还不够。” 卫伉重新扎好马步,朝他哥嘿嘿一笑。 霍去病颇觉无奈:“还是替你保密。”一顿,他又拍拍卫伉的背,“有事就告诉我。” 卫伉接得很快:“肯定!” 扎完马步,天色已晚,厨房的灶已经填上,卫伉不想折腾,第二天才叫他们做了驴肉火烧来吃。 如今张骞尚未通西域,霍去病还没有打通河西走廊,驴在大汉并不常见,至于驴肉,就更少被人食用了,卫伉这么一说,叫庖厨们着实犯了难。 卫伉这才知道,平日从来没有吃到过驴肉,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吃,而是驴太少见了。 卫家倒是有驴,但都被用来驮粮食、拉磨,这样的牲口不会被贵族食用,因为肉的口感很差劲。 如果卫伉一定要吃,庖厨们肯定能为他寻到好的驴肉,卫伉摇头道:“算了,不吃这个,换别的吧。” 庖厨们一向知道家里的小主子好说话,闻言就行礼退下了。 霍去病搁下手中的竹简:“怎么又不吃了?” “没必要。”卫伉托着下巴,他着实不知道驴还能跟大熊猫似的,有跟稀有挂钩的一天。 霍去病点了下他的额头:“你就是太好欺负了。” 体贴家人就罢了,连下人都顾虑着,霍去病忍不住担心,日后在宫里被人欺负了,这小子或许都不知道告状,纵然他清楚卫伉有多聪明。 卫伉歪头笑了笑:“确实没必要嘛。” “算了。”霍去病道,“还有我。” “什么?”卫伉问道,他不知道霍去病这会儿发散了思维,这话听着只觉得很奇怪。 “你在宫里有任何事,都要去告诉我。”霍去病道,“明日我会先告诉你我住在哪里。” 卫伉“啊”了一声,他哥话题转得有点快:“我知道,阿兄,昨日你就说过了,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有点啰嗦,是被阿翁传染了吗?” 霍去病好整以暇地笑道:“舅舅很啰嗦吗?” “还是挺啰嗦的。”卫伉站在榻上,拍拍他哥的肩膀,“阿兄,在外人跟前,你可不要跟阿翁学,有损你经营的冷酷少年形象。” 霍去病听不大懂他的有些词,他啧了一声:“听起来不像好话。” “好!”卫伉跳下榻来,“绝对是好话!” “阿兄,我得看看行李收拾好了没,你看书啊!”说着话,卫伉一溜烟跑远了。 “你慢些!”霍去病大声道,“我不追你!” 话音落下,霍去病自己困惑地皱了皱眉,他好像是有点像舅舅…… 错觉,一定是错觉。 冷酷少年霍去病重新拿起竹简,他一定是被卫伉的话影响了。 他不啰嗦。 …… 次日,卫伉先去萧氏房中作辞,彼时卫不疑刚醒,萧氏从乳母怀中接过,慢慢抱着他哄,顾不上和卫伉说话。 卫伉出来,又往后院去,他爹他哥正在说话,他听了听,发现他们在讨论驴。 卫伉跑进去,匆匆行过礼,就道:“阿翁阿翁,我也想知道哪里有驴,我们大汉为什么不多养些驴?驴既能吃,还能拉磨驮粮食,嗯,还能骑,多好,我们也应该养驴。” 卫青笑道:“何止是驴,匈奴和西域那边,他们还养骡子,也能驮运,只是咱们大汉少。” “我知道,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生的!”卫伉道。 霍去病挑眉:“你又知道了。” 卫伉眨眨眼睛:“我跟庖厨问驴,他们告诉我的嘛。” 卫青笑着摸摸他的头:“驴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饭,等会儿我送你。” 霍去病道:“不用了,舅舅,你忙你的,我能带伉儿去。” 卫青看向卫伉:“你呢?” 卫伉接过祖母递来的粥,点头:“嗯,阿翁,我跟阿兄去就好了。” 卫青便笑道:“依你们。” 卫祖母笑道:“伉儿一向懂事。” 卫伉笑着看向祖母:“大母,我跟阿兄五日就能回来,你不要太想我们啦!闷了就去看复儿他们玩。” “好。”卫祖母慈爱地笑道,“你们兄弟,都好好的。” 卫伉和霍去病一起点头:“大母放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长信殿。 卫伉和霍去病一同拜见太后, 王太后抬抬手,叫了免礼。 “倒是有些日子未见你了。”王太后看向霍去病,嘴角带笑, “近来不在皇帝跟前了吗?” 霍去病道:“回太后, 臣近来常往军中去,所以少在陛下身边。” 王太后微一颔首:“好生跟你舅舅学。”随即她又转头看向卫伉,笑意更深了些, “伉儿在我这里,叫你舅舅不必担心。” 霍去病垂首行了一礼:“唯。” “去吧。”王太后摆摆手, 霍去病行礼退下。 卫伉追着他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眼神。 王太后不知何时走了下来, 她弯腰拍拍卫伉的头顶,温和地问道:“你们表兄弟一向好?” 卫伉点头:“我和阿兄跟亲兄弟一样。” “你阿兄瞧着怪闷的, 你是个能说会道的,倒是处得来?”王太后拉过卫伉的手, “走, 带你去看看,我叫人给你收拾了屋子。” 卫伉恭谨道:“多谢太后。” “阿兄不闷,他只是守礼。”卫伉又道,“他笑起来可好看了。” “是吗?”王太后笑道,“你们家里的人,模样都不错, 只是你阿兄身上没个爵位,不然皇帝定然要叫他做女婿。” 卫伉不知道大汉尚主者得是列侯,他只奇怪话题怎么转到这里来了。 他哥才十二,皇帝最大的女儿才九岁, 虽然古代表兄妹可以结婚,但这么早就要开始讨论婚事了吗? 看着卫伉迷茫的眼神,王太后莞尔:“你还小,再聪明到底也不明白这些事,不提了。” 卫伉急忙点头,谈未成年的婚事,实在太奇怪了! 王太后又问起他家里的事,二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卫伉在长信殿的住处。 卫伉上辈子去过一次故宫,当时他只觉得身为皇宫,那里跟他想象中比起来不算很大。 这辈子来过未央宫和长乐宫后,卫伉可以肯定地说,紫禁城确实很小。 王太后令人在长信殿主殿后方为卫伉收拾了三间屋子,因为他是一个人进宫,王太后还派了四位女官和四位内侍服侍他。 参观完三间屋子,见完宫人,王太后带着卫伉在主位坐下,笑容和煦地问道:“还缺些什么,你只管说,我叫人给你准备。” 卫伉摇头:“太后准备的很周全,不缺什么了,多谢太后。” “日后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别谢来谢去的。”王太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今日你先歇歇,明儿我遣人叫公主们来玩,襄儿和舒儿也会过来。” 卫伉早做过准备了,他笑道:“我知道了,有劳太后费心。”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不叫你谢,就换了个说法,方才说你阿兄守礼,你的礼数也不小。” “人不能不知礼。”卫伉马上接道。 王太后颔首:“这话极是,你阿翁将你教得好。哎,我也得听听皇帝的,早日给你寻先生,不然你阿翁可要怪我带坏你了。” 卫伉抿唇一笑:“太后,倒也不急。” 王太后笑出声来:“你又想偷懒,行吧,今儿容你懒一日,歇着吧,我也回去歇会儿。” 卫伉和宫人们一起送王太后离开,回来后,宫人们过来为他收拾带进宫来的行李。 卫伉坐在旁边跟他们说话,日后就是朝夕相处的人了,自然得搞好关系。 宫人们见他如此,都悄悄放下了心。 这八个宫人都是见过卫伉的,只是那时候在太后跟前,就算他真有什么小脾气,只怕也不敢表现。 小孩子的脾气本就难以琢磨,眼下太后又喜欢他,他们被派过来服侍,是得太后看重,可也都怕一时不好,叫卫伉在太后跟前告一状。 王太后对身边亲近的人会格外偏爱,譬如她身边的女医义姁,其弟义纵就是因太后提及,才为陛下所用。反过来,自然也是一样。 好在卫伉的确表里如一的乖巧温和,他们只要尽心服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下午,又有人来给卫伉量尺寸,说是太后吩咐,要给他裁衣裳。 卫伉等他们走了,去正殿求见太后谢恩,正巧遇上义姁在为太后诊脉。 王太后招手叫卫伉近前:“我险些忘了,你在这里就有一位先生。” 卫伉走近,给义姁行礼:“先生好。” 义姁起身回礼:“卫郎君。” 王太后瞧卫伉板着小脸,无比认真,愈发想笑:“你们倒是投缘,都这么一板一眼的。”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伉儿,你因何要学医?”王太后好奇地问道。 卫伉答道:“回太后,我是想人人都会生病,我学了医,以后才能照顾大母、阿母,还有阿翁要上战场,阿兄将来也要去,我想能为他们治病疗伤,等我学得好了,或许还能救治更多的人。” 王太后摸摸他圆圆的小脸,很受触动:“好孩子。” 义姁更是惊奇地看着他,卫伉本就让她惊讶过,这番话更是叫她震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义姁都不能相信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义姁之前情愿收卫伉做弟子,是因为他尊重医者,如今她想要教卫伉,是冲着他有一颗治病救人的仁心。 只是,义姁急着教她的新弟子,能做主的太后却不急,卫伉方入宫,她正新鲜着,想让卫伉再安稳几日,再玩几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于太后的安排,卫伉很淡定,他都已经跟老师在一个屋檐下了,想学习也不差一天半天。 …… 次日。 除了最小的五公主,皇帝的四个女儿、平阳公主的独子、南宫公主的独女齐聚长信殿。 做进宫前的功课时,卫伉拉着他哥问过,知道除了两个姐姐,皇帝还有一个同胞妹妹隆虑公主,她嫁给了先帝胞妹馆陶公主的儿子,也就是金屋藏娇的女主角陈阿娇的兄弟隆虑侯陈蟜。 ——也是这时,卫伉才知道,原来金屋藏娇的故事是假的! ——陈皇后根本不叫陈阿娇! 隆虑公主成婚多年,至今没有孩子,据传是因为和陈蟜感情淡薄。 卫伉认为,感情是一回事,隆虑公主没孩子,应该还有另一个原因。 皇帝的前任皇后陈氏多年没有生育,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有问题,而是他们血缘关系太近了。 隆虑公主与陈蟜的关系和皇帝与前任皇后一模一样,对于这样的情况,卫伉只能说,没有孩子,未必是坏事。 如今已到夏日,大太阳底下不适合玩闹,王太后就叫他们在屋里玩。 屋里适合比较文静的活动,卫伉就教他们翻花绳,太后宫里有围棋,他们又一起玩五子棋。 大汉有六博棋,规则比较复杂,不适合小朋友,简单的五子棋一说规则,大家就能轻松上手。 王太后和平阳公主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玩了一阵子,忽然叹了口气。 平阳公主忙问道:“阿母怎么了?可是谁又让阿母不高兴了?” “这么看着孩子们,我又想到你小妹妹。”王太后道,“单差一个她的孩子了。” 平阳公主劝道:“阿母且宽心,缘分未到,急不来的。改日拜神时,我多为小妹祷告,好叫上天庇佑,早日解了阿母的心事。” 皇帝无太子,小女儿更连半分子息都无,这么多年,若有法子,王太后早就解忧了,何必说一次愁一次。 王太后摇摇头,平阳公主也跟着多了几分愁,除了小妹,她还愁这次又不能提起她儿子尚主的事。 曹襄并不知道母亲正考虑他的终身大事,因为他们有七个人,两两分组玩五子棋,就会有一个落单。 起初,大家说定了,轮流来玩,只是玩起来小孩子容易忘形,等曹襄发现时,卫伉已经旁观了许久。 曹襄大为惭愧,他才是年纪最大的,不知不觉却让最小的卫伉照顾了。 曹襄红了脸,起身将位置让给卫伉:“你来玩。” 卫伉正盯着他的系统页面看幼儿拼音版唐诗,忽然被敲了敲肩膀,他颇觉遗憾,小时候只知道死记硬背,现在才体会到诗句之美。 “好。”卫伉坐下,他对面是四公主刘蔓。 据卫伉从他哥那里打听到的,四公主的母亲是李姬,母子二人都不受皇帝的重视。 卫伉心道,汉武帝么,不稀奇,什么金屋藏娇,什么李夫人,什么钩弋夫人,哦,还有小姑姑,他这个历史盲都知道,可见他的花边新闻多有名了。 秦皇汉武并列,他们的丰功伟绩,卫伉中学时曾经都背过,然而,毕业几年后,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了车同轨书同文推恩令这些片面的东西,再具体的,只能靠命运眷顾了。 卫伉将一声叹息咽下,看向对面的刘蔓,她比卫伉大一岁,是个真真切切的小孩儿,这会儿正有些坐立不安,大约是有些烦了。 卫伉一转头,三公主也开始不耐烦了,大公主正小声劝她。 让孩子们一直板正坐着,的确不太现实,卫伉想了想,道:“要不我们收拾一片地方,玩老鹰抓小鸡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天色将晚, 孩子们意犹未尽,却必须得离开长信殿了,平阳公主叫宫人为他们一一擦干净脸上的汗。 “叫风吹了, 回头可是要吃苦药的。”平阳公主扶过一直躲着乳母的三公主, “来,姑母瞧瞧。” 三公主不好意思跟平阳公主撒娇,乖乖站好, 叫乳母给自己擦了脸和脖子上的汗水。 王太后此时正在殿内走着活动腿脚,看孩子们玩得脸色通红, 叫她高兴不已:“跑来跑去这一阵子, 可都玩累了,回去叫太医捏捏腿, 不然明早可要腿疼。” 众人都躬身谢过太后。 王太后转眼一瞧,卫伉正把孩子们带的护具整理到一起, 交给宫人收好。 不论是从前的跳格子砸沙包,还是今天的老鹰抓小鸡, 这些又跑又跳的活动, 孩子们玩得高兴归高兴,却容易摔跤磕到,都是金尊玉贵的皇家人,卫伉起初带着他们玩耍时,就请太后令人用皮毛缝制了护具,绑在手肘和膝盖上, 以防万一。 “伉儿,你过来。”王太后提高了声音唤道,“这些事用不着你做。” 卫伉走到太后身边就被拉住了手,王太后笑道:“瞧你手脏的, 还不快洗洗。” 女官端来鎏金铜洗,为卫伉挽起袖子,洗干净手后,又为他擦汗。 卫伉别扭得很,他在家里能自己做的事都是自己做,这么无微不至的照顾,他还需要时间适应。 待平阳公主带着孩子们走了,卫伉又将自己昨天画好的一张图交给太后。 王太后大略一瞧:“这是什么?” “麻将,太后,这叫麻将,四个人一起玩的。”卫伉道,“我想太后成日坐着看我们玩,久了也很无趣,您自己也该乐一乐。” 王太后惊讶:“给我的?那我可得仔细看看。” 卫伉不只画了麻将的样式,还用他那手缺笔少划的字写上了规则,王太后连蒙带猜,略微明白了些。 大汉自然有供人消遣的活动,除了观赏歌舞百戏,还有上到皇帝下到平民都喜欢的六博棋,只是王太后早就烦了。 新鲜的麻将勾起了王太后的兴趣,她招手叫女官近前:“去少府,叫他们赶快做了来。” “太后。”卫伉赶忙道,“少府在哪里啊?我只会纸上谈兵,匠人们如何落实,我却没见过,太后,我能去看看他们如何做的吗?” 王太后笑道:“少府在皇帝的未央宫那边,倒是不远,你想去瞧,明儿我叫人送你过去,回来你也同我说说。”说着,她拍拍卫伉的头,“好孩子,不可纸上谈兵的道理你都明白了,先生的事我是该同皇帝说了,可不能叫我耽误你。” 卫伉笑道:“太后,我不急,我还想先跟义先生学医呢。” 王太后这会儿心情正好,当即拍板道:“从少府回来,你就去找义姁,她就在那边住着,叫人带你过去便是。” 卫伉谢过。 …… 少府的官署在未央宫前殿附近,因为有太后的吩咐,卫伉一路坐着车从长信殿优哉游哉到了未央宫。 少府众人不认识卫伉,但他们熟识王太后身边的人,见他们都对卫伉毕恭毕敬,自然也不敢轻视这个也就比他们腿高的小孩儿。 卫伉从迈进官署大门就开始眼花缭乱,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少府的具体职能,只能从太后的吩咐中猜测一二,少府大概就是负责皇家制造的。 现在通过身边女官的介绍,卫伉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除了制造业,皇家的吃穿医药以及乐府都归他们管,后宫的宫人和宫室修缮、皇家园林亦由少府负责。少府还管司法,有诏狱,还有兵器库……此外,山海池泽之税由少府收纳,全供皇家使用。 可谓是面面俱到。 女官带着卫伉找到了考公令,之前的沙发就是他手下的匠人所做,这一次的麻将比起沙发要简单很多,考公令看过女官递来的绢,立即就吩咐下去了。 这张绢是王太后又叫人誊抄过的,鉴于卫伉的字不大好拿出来丢人现眼。 考公令恭敬道:“敢问太后可还有别的吩咐?” 女官含笑道:“眼下没有了,考公令只管去忙,我陪小郎君走走。” 考公令一礼,只用眼角好奇地瞥了卫伉一眼,便赶着去做自己的事了。 “小郎君还想去哪里瞧瞧?”女官蹲下平视着卫伉问道。 卫伉见不少人都在试图不经意地打量自己,便道:“我在这里,难免打扰他们做事,先回去吧。” 女官笑道:“无碍的,小郎君想看便看。” 卫伉还是拒绝了:“不用了,我们回去吧,劳烦你陪我。” 女官笑意更深:“不陪小郎君,我也要走这一遭。” 她本近身服侍太后,对卫伉并不陌生,也知道太后如何喜欢这个孩子,只是她待卫伉这般和煦照顾,并非只因为太后。 聪明懂事守礼,虽得太后偏爱,仍不骄矜,还善解人意,不只太后,相处越久,她本身就已经足够喜欢卫伉了。 卫伉笑了笑:“怕太后等急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女官便道:“也是,别耽搁了太后午间歇晌。”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几个离得近的人窃窃私语道:“这位小郎君是谁?没听说过啊,是从封地来的吗?” “这你都不知道?他是卫将军的儿子!”另一个人小声道,“就是之前人人都说事母至孝的那个卫小郎君。” “原来是他。”第三个人参与进来,“早先就听说太后喜欢他,叫他进宫相陪,今儿可见着了,跟卫将军可真像。” 第一个人赞同道:“可不是,不仅模样像,性情也像,都好得很,怪道能叫陛下太后都喜欢。” 第二个人又道:“还都聪明得很,前些日子那沙发,今儿这什么麻将,你没听太后跟前的人说,都是卫郎君的主意。卫将军多不一般,就不必说了,他的外甥也很出众,他儿子又不一般,你们说,怎么卫家人都这么不凡?” “咳咳!”考公令走过来,一声轻咳叫几人闭了嘴,竖着耳朵听的人也忙低下头,佯装无事。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少府与卫伉之间的交集,不过刚刚开始。 …… 五个工作日过去后,卫伉迎来了这辈子的第一次下班。 五天里,他已经适应了宫里的生活节奏。 王太后一日四餐,卫伉跟着她吃,皇宫御厨的手艺比卫家的好上不少,不过卫伉觉得还是很一般。二十一世纪的外卖充满了科技与狠活,但味是真好,御厨都比不上的好。 医学课已经安排到位,鉴于卫伉年纪不大,以后还要学文习武,只安排了每天两个小时。 公主们后来又过来了一趟,卫伉跟她们玩了一上午,曹襄和张舒倒是没有再来。女官告诉卫伉,这是从他身上吸取的教训,王太后怕孩子们折腾病了。 麻将还没有做好,王太后听听歌看看舞,觉得无聊了,卫伉就提议他们一起讲故事。 卫伉有系统内的成语和童话故事,加上上辈子影视剧游戏的积累,他改编一下,不只太后听得入迷,宫人们都想跟同事换班,好在卫伉讲故事的时候当值。 王太后也有故事讲,她读过的书,她早年在民间时的经历,有一次她还提起了跟前夫所生的女儿。 ——这又是一件卫伉不知道的事。 王太后和卫伉讲得热闹,几个女官也试着说了些老家乡间的趣事,还有不少乡野传说,王太后听着觉得好,其他人也是津津有味。 这几日卫伉过得无比充实,以至于他觉得时间飞快,简直是一眨眼就到了回家的日子。 霍去病来长信殿接他时夕阳尚未落下,辞别太后,兄弟二人并肩出来。 卫伉踮着脚看了看他微带湿意的头发,问道:“阿兄,你才洗澡了?” “嗯。”霍去病道,“上午去军中了,身上脏。” “你这样湿着头发吹风,当心头疼,而且就这么束起来容易掉头发。”卫伉道。 虽然他们卫家人基因好,头发都又黑又密,可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尤其是他哥在卫伉眼里还是挺脆弱的。 霍去病低头看他,声音没有起伏:“开始学医了。” 卫伉点点头:“一天一个时辰,太后还说,等下次回来,就让人教我识字习武。” 霍去病道:“习武我来教。” 他哥来教当然好,卫伉笑道:“等我跟太后提,她人可好了,会同意的,不过,阿兄,你有那么多功夫吗?” “每日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我还是有的。”霍去病笑了笑,卫伉这般,想必他在长信殿过得很不错。 “不用你说,太后要为你请先生,得经过陛下,我跟陛下说更便宜。” 卫伉没有异议。 坐上车时,他让霍去病把头发包起来,免得受凉,被他哥拒绝,因此气闷了一路。 回到家,卫伉就顾不上跟他哥闹别扭了,因为卫少儿跟陈掌的婚事已经定下,她打算带霍去病跟她一起去陈家住。 卫伉:“!!!” 爹!救救!有人要抢我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霍去病断然拒绝。 “我得送伉儿去东宫, 再带伉儿回家,搬出去不方便。” 卫少儿摆弄着她的妆奁,不大在意:“你跟着我去, 照样能接送伉儿, 有什么不方便的?” 霍去病言简意赅:“麻烦。” 卫少儿对镜描眉:“麻烦什么,不过多走几步路罢了,你长住舅舅家算哪门子道理?” 霍去病道:“阿母, 舅舅说过,这就是我的家。” 卫少儿手一顿, 转头看他, 她抬手挡了挡,不看霍去病的眉眼:“这么一瞧, 有点像你那个阿翁。” 霍去病没搭话。 他只知道自己姓霍,并不知生父是谁。他不再是小孩儿, 对父母已经没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见他无动于衷,卫少儿收回手:“你舅舅没有一个好阿翁, 但他做阿翁很好, 你愿意就留在他身边吧。” 霍去病却道:“舅舅是舅舅,不是阿翁。” 卫少儿疑惑地看着他:“去病,我不大明白你。” 这次定亲后,卫君孺拉着她谈心,提起这些年她忽视了去病,他没阿翁是没办法, 卫少儿还让他连阿母都跟没了似的。 卫少儿难得反思了半天,霍去病是个太让人省心的孩子,从小就不哭不闹的,她确实很少为他操心, 霍去病真有什么事,都是卫青和卫祖母在管。 因此卫少儿就有了带霍去病去陈家的想法,这样他既有了阿母,还能有一个“阿翁”,两全其美。 只是,霍去病显然不觉得美。 霍去病笑笑,这才像是她说的话,方才那些很不像她:“阿母,你不用明白我,你顾好你自己便是。” 霍去病看起来的确不需要她操半点心,卫少儿抓了抓头发,阿姊看起来是溺爱敬声惯了,并非所有的孩子都跟他们家孩子一样。 卫少儿在心里肯定一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头发抓乱了,忙又理顺,口中道:“这样也好,我再跟陈家说一句,叫他们不必先为你收拾屋子。” 陈家会为他收拾屋子?霍去病想想他们这些年拖着卫少儿的作为,对此并不大相信。 他正想怎么提醒卫少儿两句,外头便有侍女来回,陈掌有事来见卫少儿。 也不急在这一时,霍去病便道:“阿母,我先去大母那里。” 卫少儿慢悠悠合上妆奁:“你去吧。”她又转头对侍女道,“让他先等着。” 霍去病从院内出来,远远的看到一个人正往这边走,他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朝相反方向走远了。 霍去病不打算见陈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陈掌找卫少儿,乃是为了他。 陈掌的先祖是跟随刘邦打天下的曲逆侯陈平,他非嫡脉,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但他还能凭借家里的列侯位狐假虎威。偏偏去年这一代的曲逆侯陈何犯法丢了爵位,陈掌失去了依仗。 现在陈家不敢得罪卫青,不敢得罪宫里的卫夫人,被公孙贺挑明后,陈掌不得不娶卫少儿。 陈掌攀着卫家再行续娶的打算不成,就开始琢磨,他如何在卫少儿身上得到更大的好处,譬如说曲逆侯的爵位。 同为陈平曾孙,陈何犯法,正给了陈掌机会,只要他能说动卫少儿,让她在卫夫人面前提上一提,卫夫人再在陛下耳边吹个枕边风,岂不是水到渠成? 只是这些事须得慢谋,因为之前的事,卫少儿近来总给他摆脸色,陈掌还要再哄哄她。 因此,当卫少儿提出要带霍去病去陈家时,陈掌虽嫌弃霍去病是个累赘拖油瓶,还是咬牙同意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因为知道霍去病休沐,打算来探探口风,若是能见上霍去病一面就更好了,他好旁敲侧击,叫霍去病自愿留在卫家。 在陈掌眼中,霍去病不过是个半大少年,靠着舅舅在宫里混了个侍中,虽说眼下得了皇帝喜欢,也不算什么,毕竟皇帝陛下过往喜欢的人也不少,真正脱颖而出的才几个? 卫家除了卫青和卫子夫这两个值得攀附的,其余人陈掌都不放在眼里。 焦急的陈掌被晾了一刻钟才见到卫少儿,好在他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霍去病不愿意跟卫少儿去陈家。 少了一个包袱,陈掌窃喜不已。 六年后,陈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 卫伉没想到,他离家不过五天,除了二姑姑出嫁想把他哥带走,他们家竟然还多了个新人! 萧氏自难产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卫青后续又求过皇帝,请太医令为她调养身体。 这点小事,刘彻自然没什么不允的,之后召见卫子夫时,刘彻还叫她给娘家嫂子送些滋补的药材。 皇帝厚爱,卫子夫后来也提过两句萧氏的情形,无非是病势难将养,多谢陛下恩典之类的套话。 原本这事就过去了,不料皇帝陛下突发奇想,叫卫子夫挑了个貌美可人的家人子赐给卫青,美其名曰代萧氏服侍卫青。 人送到卫家时,卫青不在,萧氏谢过恩,令人收拾院子安排下人,等卫青回来,一切都料理妥当了。 卫青必然也不能抗旨,他还得在下次觐见皇帝陛下时,再谢上一次恩。 卫伉简直无力吐槽,这都是什么事啊。 乳母见他脸色难看,小声劝道:“不过是一个妾罢了,就算宫里出来的,也不能怎么样,主母未曾放在心上,郎君也别着恼了,不然见了主母,她倒以为你在宫里受委屈了。” 卫伉揉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才进了院门。 伪装不太成功,萧氏还是看出卫伉不高兴了,她让人坐到自己身边,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太后给你苦头吃了?” “嗯?”卫伉一愣,忙道,“没有!我……我就是……” 萧氏以为他是报喜不报忧,但宫里的事她没那个本事插手,只能道:“贵人跟前,你多谨慎小心,都到这地步了,也别……该低头就低头。” 好像她在教长子谄媚……萧氏说着话,心里愈发不舒服,她转过头去不再看卫伉。 卫伉低头捏着手指:“不是为宫里的事,阿母,是我才听……才知道,咱们家又多了个人。” “什么多了个人?”萧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伉哼了一声:“从宫里来的人。” 萧氏方明白了:“你为这个……”她竟笑了,“这算什么事?” 卫伉:“……” 对于萧氏来说,这似乎是一件挺好笑的事,她笑了片刻,才道:“我以为真有什么事,你阿翁的房里人,你……不关你的事。” 卫伉看着他娘真心实意的笑容,只能默默叹口气,嘴上说着知道了。 “我就是不太习惯,阿母。”卫伉又补了一句。 卫不疑正好醒了,咿咿呀呀的开始哭,萧氏将他抱起来哄,半晌又回头对卫伉道:“你阿翁的事,伉儿,不该你管的,你只当不知道。” 卫伉怏怏道:“哦。” 卫不疑不能体会他哥的心情,他伸出手来抓母亲的头发,又将萧氏的注意力引过去,摇晃着逗他,无忧无虑的小宝宝登时笑了起来。 卫伉见母亲没空搭理自己,招呼一声,打算回屋自己安静会儿。 乳母见他还是闷闷不乐,想了会儿,弯腰近乎是耳语:“郎君,才我跟主母跟前的说话,她们都说主君前儿回来,却没往那个院里去,仍旧一个人在前边睡的。” 卫伉无精打采:“谢谢。” 乳母看着他这模样,很想叹气,怎么还安慰不好了呢? 她却不知道,卫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些什么。 卫伉知道,纳妾在这个时代是完全合法的,更别说人还是皇帝给的,他爹他娘只能高兴的接受,何况,他娘看起来没有半分不高兴,他爹……他爹也没理由不高兴。 这件事对于他爹娘来说都非常无足轻重,他们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卫伉只是觉得别扭。 尤其是乳母说起那名已经在卫家的女子,皇帝随口一提,她的命运就落定了,无人在意。 卫伉更别扭了。 从第一次踏进皇宫,到今天的别扭,卫伉知道,他看起来已经如鱼得水,但其实并没有真的适应这个时代。 但他们都没有问题,他们生于此长于此,他们与这个时代同频。 是卫伉有问题。 正坐在门槛上出神时,霍去病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随意揪了一把他的耳朵:“又怎么了?” 卫伉怏怏地问:“你要跟二姑姑走了吗?” “不走。”霍去病低头看着他的表情,“就为这个不高兴?傻。” 卫伉稍稍好了些,他迟疑片刻,又小声不确定地问道:“你,会不会……认为,我可能……很可怕?” 霍去病诧异地扬眉,直言不讳道:“伉儿,你不大有自知之明。” 卫伉低头用脚尖蹭着地:“不是这个,我是说我的秘密……” 霍去病将卫伉的头掰过来,揉了揉他的脸,又捏捏他的手臂:“还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个人。”他顺手拍拍卫伉的头,“你不是第一天有秘密,也不是第一天做卫伉。” “那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这天晚上, 卫伉非得叫霍去病在他屋里睡觉,霍去病不肯。 “我在emo,阿兄, 你陪陪我嘛。”卫伉抱着他哥的手臂不撒手。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看你是蹬鼻子上脸。” 卫伉嘿嘿一笑, 无所畏惧:“谁叫阿兄你爱我呢!” 卫青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这话,不由扬声笑道:“这可是在恃宠而骄了, 去病,你还由着他?” 卫伉探头, 朝走过来的卫青笑嘻嘻问道:“阿翁, 你爱我吗?” “爱你。”卫青拍拍他的后脑勺,又趁外甥不备, 揉了把他的头顶,“你们兄弟又在闹什么?” “舅舅!”霍去病大声抗议, 他急急后退一步,将卫伉推到前头, “伉儿要跟舅舅睡, 舅舅快带他走!” “哎?”卫伉懵了一下,反应迅速地回头再次拉住他哥的手,“阿兄也想跟阿翁睡,他不好意思说啦!” “再闹,我就揍你了。”霍去病瞪着眼睛威胁他。 卫伉压根不怕,摇着他哥的手撒娇:“一起睡嘛, 阿兄,我给你讲故事,打老虎,超厉害!” 霍去病板着脸道:“我不想听故事, 你去跟舅舅一起睡,他爱听。” 卫青旁观他们闹来闹去,一度笑到前仰后合,直到见他们没完没了,才过来制止。 “不闹了,不闹了。”卫青一手拉住一个人,笑眯眯道,“你们两个都跟我睡吧!” 卫伉举手比耶,霍去病把他的手指头收回去,将他的手包住,爱面子的小少年挣扎道:“舅舅,我长大了,不用人陪着睡觉。” 卫青笑道:“舅舅需要人陪。” 霍去病轻咳一声,掩饰住脸上的笑容:“嗯,我陪舅舅。”他低头拍拍卫伉,“便宜你了。” 卫伉憋笑比心:“阿兄真好,爱你阿兄。” 冷酷小少年在维持他成熟的一面,卫伉得给他哥面子。 …… 第二天卫伉在他爹屋里睡醒时,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扒拉开帐幔,被光刺激的闭了下眼睛,整个人又缩了回去,守在榻边的乳母见状笑道:“郎君可算是醒了,这会儿可不早了。” 卫伉重新露出头,半闭着眼睛问:“给我留饭了吗?” 乳母笑道:“主君吩咐庖厨给郎君备着呢!都是昨夜熬着不睡,才起的这样迟,郎君,日后可不能这么着了。” 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跟阿兄讨论武松打虎了……他睡得也晚,还是那个时辰起的?” 乳母将帐幔拢起来,口中笑答:“大郎君素来勤勉,这些年了,家里可还没有人见过他起晚呢!” 卫伉若有所思:“觉太少,对身体也不好。” “大郎君身体好得很,倒是郎君你……” 乳母话未完,卫伉就点着头敷衍道:“嗯嗯嗯,我也很好,打水洗脸吧,我饿坏了。” 快速洗漱完毕,卫伉吃过迟到的早饭,赶着去找他哥,不想没进院就先碰上了卫青和卫广。 “阿翁,四叔父!”卫伉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卫青笑道:“你阿兄正练刀,去吧。” 卫伉应道:“知道知道!” 卫广笑道:“伉儿总缠着去病,过两年复儿大了,也这么缠着你,你也不能嫌他烦才是。” “不嫌不嫌!”卫伉边答应边跑远了。 卫青又道:“跑慢些。” 卫伉许是没听到,这次没有回应。 卫广笑道:“伉儿嫌兄长烦了。” “等复儿再大些你就知道了,能跑能跳才是最不让人省心的时候。”卫青摇头笑道,“倒不如不疑。” 卫广哈哈大笑:“兄弟一脉,兄长,不疑过两年大了,想必也跟伉儿差不了多少。” 卫青挠了挠下巴,尽管只是襁褓婴儿,但不疑和伉儿当年并不相似,将来会如何,也是说不准的。 不过,卫青是个对孩子要求不高的父亲,无论卫不疑长成什么模样性情,他都不会失望。 “以后的事且等以后。”卫青敛了笑,重回正题,“你既有这个机会,就先到军中习练。” 卫广也板正起脸色:“兄长龙城大捷后,军心愈盛,陛下也有意将来再击匈奴,想投效兄长麾下的人更多,我既有此良机,必然不会懈怠,不叫兄长失望。” 卫青拍拍他的肩膀:“你心中有打算就好,别因我让你多有压力。” 卫广郑重道:“我明白,兄长放心。” 卫伉趴着墙根,模糊地听完他们的对话,过来跟他哥分享:“阿兄,四叔父也要去军中了!” “嗯。”霍去病一心二用地瞄他一眼,“还有什么?” 卫伉托着下巴:“阿翁叫他别有压力,唉,有个太优秀的兄长,好像是会比较有压力。” 霍去病挥着环首刀,又看了他一眼。 卫伉笑了:“我不一样,阿兄,我盼着你超级厉害,升官发财,我好蹭你一辈子的好处。” 霍去病也笑了:“没出息。” “还有我阿翁,我有两个人能蹭。”卫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建功立业的事你们来做,我给你们做好辅助。” 霍去病收刀:“你辅助什么?” 卫伉拿了手巾递给他:“擦擦汗,今天风大,别着凉。” 霍去病无奈,他是纱糊的吗? 卫伉踮着脚又往前递了递:“阿兄?” 霍去病接过,抹去脸上的汗水,接着卫伉又给他倒水:“下次得加点盐,你出了这么多汗,阿兄,得补充盐分。” “看起来这几日学得不错。”霍去病拦住他,自己倒了水,笑道,“这就是你的辅助了?” 卫伉掰着指头数:“还有很多呢,不是说兵马未至,粮草先行吗,我以后还能试试种地……” 霍去病很满意:“不错,知道的不少,改日我教你兵法,将来带你上战场。” “啊?”卫伉手指僵住了,话题怎么转这么快的,“可是……我分不清方向哎,阿兄。” 路痴也能打仗吗?鉴于古代没有导航,不怕他到时候来一个反向冲锋吗?不过指南针是四大发明,这会儿出现了吗? 霍去病不以为意:“你头一次出门而已,难道现在还不分吗?” “阿兄,长信殿的门是朝西开吗?”卫伉无辜地瞪着大眼睛。 霍去病:“……” 霍去病肯定道:“你故意的。” 卫伉真诚道:“阿兄,我真没有。” 霍去病双手抱胸:“哼,我不信。” 就算有路痴,也不会出现在他们家。 “以后你就知道了。”卫伉叹息,天才不懂普通人的世界,“阿兄,这是个顽疾。” 卫青方进门,就听到这话,奇道:“什么顽疾?” 霍去病转身告状:“舅舅,伉儿故意说长信殿的门朝西开。” 卫青:“???” 卫伉解释:“阿翁,我知道长信殿的门肯定朝南,但我看着就是觉得它朝西……”他又看向霍去病,无比真挚,试图让他们理解路痴的世界,“你们明白吗?” 卫青:“???” 霍去病摇头:“我不明白。” 卫伉:“……” 卫青消化完,点头:“我明白。” 霍去病大惊:“舅舅!” “有些人就是天生对方向不敏感。”卫青向外甥解释,“这很常见,军中需要匈奴向导,不只是因为他们更熟悉那边的情况,还有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大漠,更容易辨认方向,也更清楚如何辨认方向。” 对于有人会迷路这件事,卫青一直很困惑,但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一直试图理解他们。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会是其中一员,不过,没什么关系,卫青也没期望过卫伉如何在沙场建功立业。 但外甥就很可怜了,他还有和表弟并肩作战的梦想。 卫伉连连点头:“没错没错,阿翁说得对,这是天生的,没办法改变。” 少年小霍鼓着腮不肯认输:“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能改变。” 卫伉很想认输,他一头栽在他爹身上:“我真不行。” 霍去病伸手拉起他,问:“昨天谁说爱我的?” 尽管很心疼外甥,卫青还是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外甥平日最爱装大人,分明还是个可爱的小孩儿。 卫伉被他哥一看,很想动摇,奈何实力的确不允许,他纠结道:“可是,阿兄……我真不行。” 霍去病不容置疑道:“我教你。” 没受过毒打的少年小霍坚信,这种小事,卫伉必然能学会。 名师不一定出高徒,卫伉心想,哥啊,你是注定名垂青史的,就不要在教育界名声扫地了吧? 卫伉很担心会打击到他哥。 卫伉转头看他爹:“阿翁……” 霍去病也看他:“舅舅。” 卫青上看下看,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满是希冀地看着他,他暗笑,真让人为难。 “嗯……你们玩吧。”卫青选择置身事外,“我就不参与了。” 对于外甥和儿子的感情,卫青是没有丝毫怀疑的,如何玩如何闹,他们都不会真的为难对方。 霍去病挑眉一笑,低头问:“伉儿?” “阿翁,你太狡猾了。”卫伉谴责完他爹,用脑袋在他哥身上一撞,“行,反正将来……说不定咱俩一起丢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再次回到长信殿, 卫伉的文课老师还没定下,武课老师就定好了,霍去病主动请缨, 卫青又帮衬了几句, 刘彻直接拍板。 王太后认为很好,她边摩挲着才送来的麻将,边道:“舞刀弄枪的, 我想着总不放心,有你阿兄, 必会护着你。” 卫伉倒不怕练武, 只是他哥的愿望太宏伟,跟冠军侯并肩作战这样的事, 想想固然很美好,真实行他恐怕只能拖后腿。 希望他哥能早日认识到卫伉的平凡, 早日放弃。 卫伉想着,为免他哥伤心, 他还得提前准备哄哄他哥。 当然, 这些话不能告诉太后,卫伉一心二用,琢磨好了说辞:“嗯,太后说的是,我也怕别的先生太严厉,阿兄一向对我好, 我会好好学的。” “还有两个先生,皇帝叫人给你挑着了,且等两日吧。”王太后说着,将麻将一一摆好。 卫伉便问:“太后, 我是不是要去跟陛下谢恩?” “嗯?去一趟罢。”王太后想了想,“等皇帝回来,我让苏安送你。” 这几日皇帝陛下要去巡幸雍地,不在未央宫中。 苏安是王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她听到这话,朝卫伉笑着颔首。 卫伉也朝她笑了笑,又向王太后笑道:“太后,麻将要四个人一起玩,您现在要试试吗?” 麻将和麻将桌是一道做好的,只不过少府做的麻将桌与后世不同,因为现在还没有后世那样的椅子。 “自然要试。”王太后兴致勃勃,“只是我还没有熟悉规则,伉儿,你得教教我们。” 卫伉笑着行礼:“愿为太后效命。”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笑着叫苏安和另一名女官坐下陪她打麻将。 这副麻将是玉做成的,触手温润,王太后和两名女官观之寻常,卫伉拿在手里却不免多加几分小心。 卫家日常所用的一应器具已经很好了,但与宫中相比,卫伉还是常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麻将成功勾起了王太后的兴趣,让她爱不释手,但跟女官们玩她觉得不够尽兴,就将她的三个女儿叫进宫来陪玩。 曹襄也跟着母亲进宫了,他好奇地问卫伉:“难道长御她们还会应付外祖母吗?” 见过几次后,曹襄自问他和卫伉已经很有些交情了,因此在母亲和姨母们陪着外祖母时,他主动来找卫伉玩。 “苏长御她们不敢赢太后,玩得多了,太后看出了端倪。”卫伉边整理今天新送来的竹简边道。 王太后不在乎钱,即便每天都赢,她也只会让大家将钱分了,只是被人哄久了,叫她不如一开始玩高兴,她就不乐意了。 曹襄小声嘀咕:“难道阿母就敢赢了?” 就算是陛下过来,这样哄太后高兴的小事,想必他也会故意输上几局。 卫伉微微一笑。 曹襄看着他手中的竹简:“你开始读书了?” “嗯。”卫伉将最后一卷放下,“太后令人拿给我的,其实好多现在都用不上。” 卫伉还处于启蒙阶段,字尚未认全,王太后就叫人把高中教材拿给他了。 曹襄笑道:“怕什么,早晚你都能用上。” “你的先生严厉吗?”曹襄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卫伉摇头:“我不知道,可能要陛下回来,我才能见到先生吧。不过,有一位不严厉的先生,我已经见过了!” 曹襄很是羡慕地问:“是哪位先生?” 对于很多孩子来说,学习都不是太愉快的事,即便曹襄的学习氛围非常之宽松,母亲对他也不会严格要求。 但在尊师重道的要求下,先生对学生有天然的压制,一提起先生二字,他就忍不住哭丧脸。 卫伉不免得意地挑眉道:“是我阿兄,平阳侯,你见过我阿兄吧?他叫霍去病!” “霍侍中?我当然见过,他好像……只比我长三四岁,就能做你的先生了吗?”曹襄有点怀疑。 卫伉不知道曹襄几岁,不过他看着的确比霍去病矮上不少,因此卫伉认同了这句话:“三四岁很多的,我阿兄可厉害了,过不了几年,他就会跟我阿翁一道去打匈奴。” 一听这话,曹襄就更怀疑了,因卫将军龙城大捷,在长安城备受推崇,这几个月里孩子们玩耍时常将打匈奴挂在嘴边。 卫伉尽管聪明异常,到底还是个小孩儿,曹襄认为,或许他是将卫将军同外甥的戏言当真了。 因此,曹襄小大人似的哄道:“你说得对,将来你大了,也能跟卫将军一道打匈奴呢。” 卫伉听懂了他哄小孩的语气,这也正常,汉武帝只有一个,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少年小霍身上的潜力。 而且,曹襄不过是个小孩儿,指望他慧眼识珠,也太难为人了。 “你看书吗?”卫伉瞧了眼时辰,问道,“我得去跟义先生学医了,不能陪你玩了。” 曹襄因幼年吃多了药,见医生比见先生还叫他害怕,他捂了捂口鼻:“你快去吧,别叫先生过来寻你。” 卫伉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 在卫伉的下一次休息日后,刘彻令人选的先生就位,一儒一法,兼教琴棋等,王太后怕把卫伉给累着,只给先生安排了上午的一个时辰,因此两位先生只能轮流上课。 卫伉跟着苏安去谢了恩,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当时恰逢霍去病在刘彻身边,他正说自己在军中训练的事,刘彻一时兴起,就叫他下次带着卫伉去。 卫青这般有军事天赋,卫青的外甥也很有,刘彻以为,卫青的儿子他也可以先观察一番。 卫伉欢喜地谢恩,天天除了家里就是宫里,他也想换个地方呼吸下新鲜空气了。 霍去病领命,送卫伉出来时,他戳戳人的头顶:“这么高兴?” 卫伉抓住他的手指:“我等着去看阿兄雄伟的风采,所以才高兴嘛!” 霍去病笑了:“专会说好听的。你想跟着我骑马去,还是坐车去?” 卫伉眼前一亮:“骑马!”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好,坐车去。” “啊?”卫伉刚想抗议,霍去病已经在跟苏安说话了。 “伉儿有劳长御。” 苏安一礼:“分内之事。” 霍去病转身回了殿内,卫伉瘪嘴:“阿兄就是故意的。” 苏安笑道:“我得为霍侍中说句公道话,分明是郎君先开始的。” 卫伉转了转眼珠:“可是我想骑马。” 苏安拉着卫伉的手,指了指脚下的阶梯:“郎君太小了,霍侍中也是为着郎君好,骑马危险,等过几年大了,郎君自然能骑马。” 卫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短腿,为了下高高的台阶,他必须得握住苏安的手,不然就有一头栽下去的风险。 骑马的确不适合现在的他,卫伉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能出去就很好了。” 苏安听了这话,有一瞬间的出神,她喃喃道:“外头也不是都很好。” “苏长御,你说什么?”卫伉没听清,仰头问她。 苏安回过神来,笑道:“我说,往军中去,该给郎君准备两件便宜的衣裳。” 卫伉理了理自己的宽袖子,赞同:“确实需要。” 虽然他就是过去做个游客,但也不能太另类了。 三日后就去军中,现做太麻烦,卫伉提议挑两件改改就可以,上次王太后叫人给他做的新衣服,许多卫伉都还没有上身。 太过期盼一件事就会觉得度日如年,等到霍去病来接他时,卫伉觉得自己已经望眼欲穿了。 辞过太后,霍去病陪卫伉坐车离开长乐宫。 “我以为阿兄要骑马。”卫伉昨夜太过激动,没睡好,这会儿说着话就打了个哈欠。 霍去病笑了笑:“我怕你哭。”他抬起卫伉的下巴看了看他眼底,“一夜没睡?” “睡了。”卫伉往他哥身上靠了靠,“太兴奋了,没能睡着。” “再睡会儿。”霍去病道,“值得你这么兴奋吗?日后我常带你过去。” 卫伉迷糊着应了一声。 即将进入七月,天气尚未转凉,马车虽能遮阴,还是免不了热,霍去病替卫伉打扇,直到他睡醒。 此时车已经停下,霍去病将腰牌递过去,待守卫检查完毕,他们一行才得以入内。 卫伉揉了揉眼睛:“阿兄,你刷脸不能进来吗?” 霍去病将他从车上抱下来,尝试理解陌生词语的意思:“他认识我,但卫将军定的规矩,只认腰牌,不认人。” “卫将军是谁?”卫伉随口接着问道。 霍去病:“……” 卫伉脑子清醒了:“我阿翁。”他又道,“你舅舅,阿兄,你什么时候跟你舅舅这么陌生的?” 霍去病道:“你阿翁让我叫卫将军。” “哦。”卫伉理解,“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霍去病不解,此时他的马被人牵过来,他转身接过,向卫伉道:“让你坐会儿,我们再走。” 卫伉没答话,他瞧着马若有所思。 霍去病疑惑:“怎么了?” “阿兄,你这个马,它身上是不是少点东西?”卫伉问道。 霍去病更疑惑了:“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霍去病带着卫伉直接去找了卫青, 他正看兵士们训练,校尉禀报过,回来告诉霍去病, 叫他们等着。 卫伉感叹:“阿翁在外面这么铁面无私啊。” 霍去病提醒:“少说话。” 卫伉闭嘴, 老老实实和他哥一起罚站。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选拔过,军中的人个头都很高,他们走来走去, 间或好奇地瞄上卫伉一眼两眼,无形中遮挡了卫伉看他爹的视线。 半晌, 披甲的卫将军走过来, 霍去病先行礼:“将军。” 卫伉跟着他行礼:“将军。” 卫将军笑了笑,身上的锋锐褪去些许, 他好声好气地问道:“有事?” 霍去病道:“伉儿提了两件事,我认为很重要, 必须立即禀报将军。” “你说。”卫青正色道,他知道外甥不会在这里随意玩笑。 这个时代有马鞍, 只是和卫伉曾经在影视剧中看到的相比十分简单。 卫伉比划着告诉霍去病, 可以将马鞍加宽,前后好像还能有些高度,另外,上马的时候还得有个马镫。 卫伉并未亲眼见过后世的马鞍和马镫,也从未了解过,因此说得非常之模糊和不确定, 但霍去病还是非常敏锐的理解了他的意思,并且更专业的复述给了卫青。 等霍去病说完,他们身边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人,有人忍不住低声讨论。 “马鞍这般改一改, 似乎是能够更稳健些。” “加上马镫,上马能省力,也能更快!” “你们想,若是装上马镫,是不是就能站在马镫上,一手拉缰绳,一手劈砍。” 最后说话的这个人甚至做了个姿势,卫伉发现他哥看向这人的眼神充满了赞同,显然,少年小霍也这么设想了。 卫伉默默感慨,大汉的明天显然熠熠生辉,匈奴人的明天将要黯淡无光。 卫青也认为改良马鞍和增加马镫的建议很好,并且,他很有执行力的当即就要拉人去开会,霍去病也跟着过去,并且捎上了卫伉。 原则上来说,作为第一个提建议的人,这场会议卫伉应该十分重要,但比起这群常年跟马打交道的人,他着实是个外行,因此他主要是充当吉祥物。 以卫青为首的众人热烈讨论了一个多时辰,画了十几张图,最终定下了三版,让人先做出来,实践过后,择优选择。 “将军,你儿子呢?”众人将要行礼离开时,张次公忽然问道。 卫青愣了下,转头问外甥:“去病,伉儿呢?” 方才他们都太过兴奋,只顾着讨论马鞍和马镫如何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完全把卫伉抛诸脑后了。 霍去病惊出一身冷汗:“伉儿……” 所有人都是一激灵,将军的儿子在他们眼皮底下丢了!? “在这儿。”被挤在角落中的苏建上前几步,将怀中酣睡的孩子展示给大家看。 这孩子不声不响地坐着,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苏建正好也被众人挤在外头,干脆叫他靠在自己身上睡了。 所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卫青和霍去病急急上前,都要从苏建手中接过卫伉,不想熟睡中的小孩儿忽然伸手抓了两把,不巧抓住了苏建的胡子。 苏建小心提议:“将军,要不我再抱会儿?” 霍去病皱眉。 卫青还没说话,卫伉手上扯了扯,眼睛睁开一条缝,将手指松开,重新合上眼睛:“阿兄,你怎么长胡子了?” 霍去病道:“你看看阿兄在哪里?” 卫伉闭着眼睛循着声音转头:“嗯……我饿了,阿兄。” 众人见他憨态可掬,都强忍着笑。 卫青慢慢掰开卫伉的手,小心将人接过来,苏建活动着手臂,压低了声音道:“将军,你这个小子看着一小点儿,抱着可不轻,不过身上有些份量才能抗病,挺好的。” 卫青亦小声道:“嗯,他之前就病了一场,还没有补回来。” 霍去病凑近揉揉卫伉的脸:“伉儿,醒一醒,再睡夜里你又该睡不着了。” “醒……”卫伉还迷糊着,口中下意识答应,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睁眼一瞧,登时给吓醒了。 “阿翁?”卫伉困惑,“你怎么……这是哪里?” 他感觉有点不对劲,眼睛转着四处一看,立即就不敢动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在哪里?怎么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干嘛? 一个听起来不年轻的声音道:“将军,我们先退下了。” 卫青点头,众人只得随着苏建慢慢离开,将军家的小子有点可爱,他们还想再看一会儿。 等他们都走了,卫伉扒着他爹的肩膀,问道:“阿翁,刚才那位好心的伯伯是谁啊?” “苏建。”卫青拍拍他的屁股,“还不下来。” 卫伉嘿嘿一笑,让他哥将他抱下来:“我都忘了,阿翁,阿兄,你们忙完了?” “暂时忙完了。”霍去病捏捏他的脸,“你不是说饿了,先吃饭。” 卫伉摸摸肚子:“是饿了,不过也不能为了我就开饭,我等着就行。” 他爹治军严明,卫伉可不能叫自己破了他爹的规矩。 卫青一笑:“不单为了你,原本也到时辰了。” “那就行。”卫伉放心了,“我跟阿兄一起吃,我们去哪里吃?” 卫青笑道:“跟着你阿兄去吧。”旋即他又认真叮嘱,“只是这里的饭食不只比不上宫里,连咱们家都及不上,伉儿,你吃不下可以不吃,但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嫌弃。” “阿翁放心,我明白。”卫伉拉着他哥的袖子,“有阿兄监督我呢,你放一万个心。” 霍去病也道:“舅舅放心。” 卫青这才让他们离开,只是尚未走远,他就听到卫伉说:“阿兄,你得叫你舅舅将军,你又忘了。” 霍去病道:“还说我,你不也没叫你阿翁将军。” 卫伉再说了什么,卫青没有听到,他忍不住摇头笑笑,去病跟伉儿在一起时,两个人都像四岁娃娃。 天子脚下的军中伙食还算不错,至少能有肉吃,尽管卫伉对其口感不能认同。 霍去病轻声道:“不想吃就搁下,我带了点心和肉干。” 卫伉凑过去偷笑:“哦,你舅舅知道吗?” 霍去病白他一眼:“你去告诉你阿翁,我舅舅就知道了。” 卫伉连忙板正坐好,拿了张饼掰开扔到汤里泡了泡,就着菜吃了八分饱,此时霍去病还没有放下筷子。 凭卫伉对他哥的了解,他并非不挑食,并且吃惯了珍馐佳肴,但面对眼前堪称简陋的饭菜,他眼也不眨的全吃完了。 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他都是胡乱嚼一嚼就咽下去,以减少食物在嘴里停留的时间,少年小霍其实不大能吃得下去这样的饭。 虽然不知道他何时有了这样的决心,但我哥的决心真的非常之坚决,卫伉想,所以他才是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冠军侯。 吃罢饭,卫伉强行拉着他哥才安稳坐了一刻钟,就被霍去病拽走了:“战场上敌人也会等你吗?” “可是吃完饭就是不能立即剧烈运动!”卫伉大声道,“阿兄,你得爱惜身体!” 霍去病道:“敌人会听你讲道理吗?” 他哥句句在理,卫伉无言以对。 对于霍去病身体的种种忧虑,都源于上辈子他所知道的历史,卫伉无法解释。 卫伉叹了口气,在并不安静的环境中,霍去病没有听到。 半晌,卫伉远远地看到了仍旧披坚执锐的卫青,他随口问道:“阿翁也吃完了,我们还去找他吗?” 霍去病却道:“舅舅尚未用饭。” “哎?” 霍去病指了指还在排队领饭的人:“舅舅会等所有人手里都有了饭,他再去吃。” 卫伉仔细一瞧,他爹目前眼睛的方向,确实在那一处,顿时他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如果卫伉只是个外人,他当然要赞颂卫青,他是一个优秀的将军。就像如果置身事外,他也能赞同霍去病方才那些话。 然而,卫伉是个普通人,他能共情眼下在排队领饭的普通士兵,他也无法不爱他的父亲兄长。 他们在做正确的事,卫伉不能拖他们的后腿。 我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卫伉扪心自问。 因为耽误了一上午,今天还要赶着回宫,下午霍去病的安排非常满,他不能顾得上卫伉,就想请卫青派人领着他。 卫伉道:“不用麻烦,阿兄,我就在这里等你。” 霍去病不大放心:“这里人多,又乱……” “阿兄,你只管做你的事!我不乱走,谁叫我,我都不走。”卫伉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能让人拐走我。” 霍去病不禁笑了一下,他将卫伉抱到人少的地方:“就在这里。” 军中戒备森严,霍去病不担心他会跑出去,也不会有人在这里偷孩子,刀剑无眼,他是怕他乱走,不过小表弟既然保证了,霍去病当然相信。 等他哥走了,卫伉跳了几下,还是看不到演武场的情形,为了看到他哥的英姿,卫伉四处转头看看,自来熟地跟个子最高的人搭讪:“你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公孙戎奴听到身后有动静, 转头看去,却无人影,他正纳闷, 接着那声音又道:“下面!叔叔, 我在这里!” 小孩儿?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儿? 公孙戎奴愣了下,想到他方才一回来就有人跟他说将军外甥带着将军儿子过来了,那小孩儿不到他们腿高, 却聪明非常,提供了非常实用的想法。 而且, 那孩子长得还很漂亮可爱, 又乖巧听话,不骄矜任性, 将军叫他跟表兄去吃军中的饭,也老实吃了, 并不挑三拣四。 总之,将军儿子才露脸这点子功夫, 公孙戎奴满耳朵听到的都是对他的赞美, 过于夸张,以至于公孙戎奴都要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合起伙来逗他。 公孙戎奴好奇地低下头,只见仰头看着他的小孩儿双眼亮晶晶,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叔叔,你好!” “你好?”公孙戎奴嘀咕着重复道,这是什么说法?将军教的? “我叫卫伉!” 听着他的自我介绍, 公孙戎奴在心里默默点头,确实是个漂亮娃娃,长得和将军挺像。 “我知道你。”面对这么一个软萌可爱的小孩儿,公孙戎奴也绷不住严肃的脸, “你要找将军……找你阿翁吗?我带你去。” 卫伉摇头:“我想看我阿兄,但是太矮了,我看不到,叔叔,你忙吗?不忙的话,能麻烦你抱抱我吗?” 公孙戎奴张了张嘴,他确实不忙,个子也够高,但是…… “我没抱过孩子……怎么抱?”公孙戎奴有点尴尬。 卫伉见他同意,忙笑道:“谢谢叔叔,我教你!叔叔,你成婚了吗?” 公孙戎奴边矮下身边道:“我比将军还年长几岁,当然成亲了,我的孩子也比你大。” 经过两个人共同的努力,卫伉成功坐上公孙戎奴的手臂,视野顿时开阔,他望向演武场的方向,他哥正收刀下场。 卫伉遗憾道:“啊,错过了。” 看对手的姿态,他哥肯定是胜者,卫伉更遗憾了。 公孙戎奴安慰他:“霍郎君定然还会再上场,不少人都等着他来,想跟他比试。” “啊,阿兄真厉害。”卫伉与有荣焉地拍拍手,又道,“叔叔,那你先放我下来吧。” 公孙戎奴道:“你不看了?”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笑:“等我阿兄上场我再看,不然总让叔叔抱着我,怪累的。” 公孙戎奴瞪眼:“你这么点斤两,还不至于让我觉得累。” “哇,叔叔你好厉害!”卫伉给足了情绪价值。 很快霍去病再次上场,这次他们没有用武器,而是比试拳脚。 你来我往,拳头撞上拳头,激烈的对抗。 卫伉第一次直面这么刺激的场面,纵然心里认为他哥肯定必胜,还是忍不住担心他受伤,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又被这样的场面感染,也跟着热血沸腾。 正如公孙戎奴所说,想要跟霍去病比试的人非常多,从刀剑到拳脚再到箭术,卫伉看了五场他哥的比赛,胜者无一例外,只有霍去病。 卫青将霍去病叫下来时,后头排队的人惋惜声顿时连成一片。 “阿兄太帅了!帅到天崩地裂!”卫伉不住地高声感叹,直到卫青和霍去病走过来,他还在跟公孙戎奴唱他哥的赞歌。 “我阿兄拳脚好,箭术能百步穿杨,论刀剑也无人能胜过他,他真是太优秀了,谁看到他都要自惭形秽,天底下已经没有人能……” “闭嘴!”霍去病越走近越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公孙戎奴手臂上薅下来。 卫青脸上是憋不住的笑,他向公孙戎奴道:“这小子烦人得很,吵着你了吧?” 公孙戎奴试图不动声色地活动手臂,嘴上笑道:“小郎君可不吵。” 卫伉扒拉开他哥的手,朝公孙戎奴道谢:“叔叔,麻烦你了!改天我让我阿翁给你捎谢礼。” “不用不用!”公孙戎奴忙摆手,牵动了还没缓过来的手臂,他不由龇牙咧嘴,“小郎君……嘶,你改天再来玩,我得……将军,我还有事,告退!” 卫青一点头,他就忙不迭迈开大长腿走远了。 卫伉伸手:“哎……我就说我挺重的,肯定累着他了,阿翁,你再帮我谢谢叔叔。” 卫青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卫伉道:“我知道他比阿翁年纪大,家里的孩子比我大。” 霍去病敲敲他:“那你叫他叔叔。” “当然要把人叫年轻些,不然人家怎么高兴帮我呢?”卫伉得意地抬抬下巴,“阿兄,我还是很通人情世故的,我厉害吧?” 霍去病不想跟他说话了:“我叫人把你送回去吧。” “不行!”卫伉抗议,“阿翁,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卫青道:“我要考校你阿兄,你也要去看么?” 卫伉欢快道:“当然要!” 他伸手拉住霍去病,又道:“但阿兄刚才好累,阿翁,得让他歇歇吧!” 霍去病急忙道:“我不累,伉儿,再说话,我真要把你送回去了。” 卫青捏捏他的肩膀:“别逞强。” 霍去病据理力争,还是不得不休息一刻钟,他拉着卫伉席地而坐,有点无奈地道:“伉儿,你别总是杞人忧天,我的身体好得很。” 卫伉对霍去病的身体一直有种超乎寻常的关心,霍去病非常不理解,毕竟他年纪轻轻身强体健,实在用不着这么小心。 只是他一再强调,卫伉一再不听,霍去病着实挺无奈。 卫伉听他这么说,心头漫上一股伤心,冠军侯的身体当然很好,不然他怎么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可是……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都料不到那个结局。 “嗯。”卫伉不想叫他哥看到他难过,便倾身贴在他手臂上,“我是怕阿兄辛苦,对不起,阿兄,以后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j 霍去病见他这副模样,当即心软了:“我没怪你。” 卫伉在他身上蹭了蹭:“阿兄,你真好,你肯定长命百岁。” 霍去病愈发无奈,但更多的是感动,拍拍赖在他身上的人,提醒道:“我身上很脏。” “哦。”卫伉整个人靠得更近了。 等休息时间到,卫青过来时,卫伉身上的衣裳脏了不说,脸都蹭上了几块灰。 卫青失笑:“伉儿,你在地上打滚了?” “差不多吧。”回答的是霍去病,“我身上也不比地上干净。” 卫青又问:“他也要在此旁观?” 霍去病点头:“将军,开始罢!” 敌人不会手软,卫伉只旁观了一分钟他爹的考核,就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青年和少年,他们有身高、体力的差距,但卫青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一拳砸过去时,好像对面不是他素日疼爱有加的外甥。 卫伉差点捂住眼睛,刚才跟那些人的比试,他哥没怎么受到伤害,但跟他爹打完,他身上肯定要青一块紫一块了。 从他爹的态度中,没有上过战场的卫伉体会到了战场的残酷。 也许他不应该只想在后方辅助,最好的辅助应该是要和他们并肩作战。 卫伉头一次产生这个想法,并且在将来为此奋斗了几年。 ——然而,残酷的事实是,卫青的军事天赋并没有遗传给卫伉,他注定不属于战场。 卫青对霍去病的考校,不只有他自身的功夫,他还要考他的兵法,考他战术分析,考他带兵的能力。 活蹦乱跳的霍去病经过一场场考试,再回来时,他已经快筋疲力尽了,还要维持着板正的姿态坐下。 卫伉碰都不敢碰他:“阿兄,你要不要涂点药?” 霍去病撩了撩头发:“回去再说,我先去洗洗。” “嗯嗯,我也去换个衣裳。”卫伉连连点头,“阿兄,我扶你起来……” 霍去病自己站起身:“让你扶我,丢人。” 卫伉瘪瘪嘴:“别打嘴仗了,阿兄,你沐浴的时候要看看身上伤得重不重。” “又担心了……放心,你阿翁有数。”霍去病笑了笑。 卫伉哼道:“你舅舅不大有数。” 霍去病笑容更大,看着卫青过来,他行了礼,就将卫伉丢给他看着了。 卫青蹲下拍拍卫伉的头:“心疼你阿兄,怪阿翁了?” “没有。”卫伉又不是真的小孩儿,不会这么无理取闹,“阿翁,我知道你越严厉,越是你爱阿兄。” 卫青也笑了,眼里浮上心疼:“伉儿跟去病,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尤其是卫伉,小小年纪,懂事到叫卫青总要自省,他这个做大人的是不是太过失职。 “因为阿翁爱我们。”卫伉道,“阿翁,我也想将来和阿兄并肩作战了。” 卫青一愣,半晌才诧异道:“你阿兄说动你了?” 卫伉道:“不是阿兄说动我了,阿翁,是我自己想,这是我的决定。” 卫青瞧着他认真的表情,就如同当年同意外甥的决定一样,纵然心有不忍,还是点头道:“好,如果你想,阿翁自然帮你。” 卫伉笑道:“多谢阿翁。” “我不会心软。”卫青又道,“你阿兄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霍去病不明白, 是什么让卫伉改变了主意? 卫伉年纪太小,即便有从军的想法,也不可能立即到军中训练, 他还是得先按部就班的读书习武。 “伉儿, 告诉我,为什么?”霍去病更加了解卫伉,他可不像卫青那么好糊弄。 霍去病相信, 卫伉和别的孩子不同,他不会被军中的阵仗吓到, 但霍去病也没发现他如何被吸引如何喜欢。 卫伉不答反问:“阿兄不是一直想叫我跟你并肩作战吗?难道现在你反悔了?” 霍去病道:“我的确想, 但你变得太快了……”他顿了顿,“而且, 我想只是我想,你当真不愿意, 伉儿,我不会认真强逼你。” 身为卫家的孩子, 当然不会是路痴, 也不会比任何人差,这是霍去病的想法,他坚持要教卫伉,这才是主要原因。 他有着将来某一日跟卫伉并肩作战的期望,有潜移默化影响他的想法,只不过, 尊重卫伉本身的意愿比所有都重要。 也因此,当卫伉下定决心后,霍去病更关注他改变想法的原因。 卫伉道:“我不是被迫的,阿兄, 这真是我的本心。” 他想要保全自己和父母亲人,为此,卫伉愿意尽力做他能够做到的一切。 也许在别人看来,是卫伉在为他们付出,但卫伉以为,是他不想要失去他们,是他不想为失去他们伤心难过。 死去的人万事皆空,是卫伉这个活着的人不愿意承受痛苦。 霍去病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人能够真正同另一个人感同身受,可他看到了卫伉的决心。 霍去病按上他的肩膀:“好。” 在宫门落锁前,霍去病和卫伉回到了未央宫,太后早早遣人在这里等着卫伉。 卫伉便道:“阿兄,你别送我了,今天怪累的,你快歇着。” 霍去病认识苏安,便放心地将卫伉交给她,又道:“你的弓带来了吗?明日我过去教你。” 卫伉道:“带了。还有,阿兄,你别忘了抹药,你有药吗?” “我有。”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去吧,别让太后再等着你。” 卫伉不大情愿地跟着苏安回长乐宫去,等车慢慢走远,苏安才问道:“小郎君,霍侍中怎么伤着了?” 卫伉道:“他打不过我阿翁。” 苏安浅浅一笑:“卫将军神勇,霍侍中才多大,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我阿兄也很厉害。”卫伉又道,“苏长御,年龄不是问题,我阿兄将来会比很多比他大很多的人还要厉害很多倍。” 他说得很绕,好在苏安听懂了,尽管她认为这是孩子话,还是很捧场地附和:“小郎君说的是,有朝一日,说不得,霍侍中也能胜过卫将军呢!” 卫青和霍去病谁更厉害? 卫伉想,这是个什么送命题?我爹和我哥掉水里,我先救谁? …… 五天后,长乐宫中。 卫伉正在跟着霍去病学箭,经过前几天的基础练习,他今天被允许射出第一箭。 卫伉见过他哥练箭,从来都是箭无虚发,他的第一箭却只堪堪射中了靶子。 卫伉忍不住有点失望。 霍去病却满意地点头:“不错,再来。” “阿兄,你倒也不用这么安慰我。”卫伉拿了另一支箭,再次拉弦。 仍然是落在了边缘,卫伉歪了歪头,正要再去拿箭,便有皇帝跟前的内侍前来传旨。 马鞍和马镫试验成功了,卫青进宫来向刘彻汇报这个好消息,检验过后,大喜过望的刘彻了解到其中又有卫伉这个小家伙的功劳,还跟那天自己叫霍去病带卫伉去军中有关,便令人来叫他们去宣室殿。 回过太后,他们一路坐车到了未央宫,才踏上宣室殿的阶梯,卫伉就听到了刘彻的笑声。 汉武帝这么爱笑吗?卫伉嘀咕。 难怪他爹跟他哥都对汉武帝有滤镜,就连卫伉见过汉武帝这几次,他回回都是一个爱笑好脾气的长辈,若不是有抛不去的历史记载,卫伉对他的滤镜也薄不到哪里去。 “免礼免礼!” 进到殿内,不等卫伉和霍去病行礼,刘彻已经叫起了。 “伉儿,你上前来。”刘彻看着卫伉,笑容和蔼可亲。 卫伉觉得他像狼外婆,战战兢兢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下不动了。 刘彻好脾气地笑道:“再往前些,到你阿翁身边。去病,你也到你舅舅跟前坐。” 卫伉估摸了下,他爹坐的位置,刘彻一伸手就能把人抓住,他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霍去病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一同走过去,霍去病坐下,卫伉则真的被刘彻抓住了。 刘彻揉揉卫伉的脸,又捏捏他的手臂,稀罕的了不得:“仲卿生了个好儿子,朕让去病带你走这一遭,果然没错!” 卫伉弱弱道:“陛下,我是阿母生的。” 刘彻一愣,望向卫青,笑得更高兴了:“仲卿,你这个儿子……别说太后想将他养在身边了,朕也想!” “陛下厚爱。”卫青欠身笑道。 刘彻回头看向卫伉,故意逗他:“伉儿,你想跟着朕,还是跟着太后?” 这又是什么送命题?皇帝和太后掉进河里,我先救谁? “我是陛下的臣民,该为陛下分忧,太后是陛下的母亲,陛下要为太后尽孝。”卫伉道,“我愿侍奉太后,为陛下分忧。” 刘彻挑了挑眉,身为帝王,再好听的奉承话他都听过,这话不算新鲜。 不过四岁小儿说来却显得真挚许多,这孩子除了聪明,在哄人这件事上,的确青出于蓝,卫青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不想,卫伉又道:“但陛下若认真要我选,我还是想跟阿翁和阿母。” 刘彻本要说话,听了这一句,一时又愣住了。 无论是赏是罚,凡出自天家,底下人从来只能谢恩。 于年幼的卫伉而言,太后亲自养在身边,旁人看着再风光无限,于他,或许与罚无异。 没有哪个孩子想要离开自己的父母。 卫伉此话仿佛是在责怪皇帝太后叫他与父母分离。 “陛下……”霍去病刚想替卫伉解释,就被卫青按住了,他只好闭嘴。 卫青又抚了抚卫伉的背,此话造次,他刚要起身,给皇帝一个台阶,也给儿子找补,就被刘彻按住了。 “仲卿养了个好儿子。”刘彻面上仍带着笑,语气也并不重。 皇帝陛下爱憎分明得很,他既喜欢一个人,小小的被冒犯一下,他不会放在心上。 卫伉接着说道:“陛下,您和太后救了我阿母的命,我愿意报答,留在宫里侍奉太后。” 此话作为收尾极好,由当事人说出口更好,刘彻点头笑道:“你素来孝顺,朕原知道。” 见卫伉这几次,他真是处处都能带来惊喜,刘彻感慨着,又有点惋惜,他实在太小了。 皇帝陛下从不缺可用之人,可他也从不嫌可用之人多。 只是,皇帝陛下慧眼如炬,有些可用之人发现太早了,这就需要他等待他们成长。 这样的耐心,刘彻从来不缺。 从卫青到正在成长的霍去病,再多一个卫伉…… 刘彻暗暗失笑,怎么全是卫家的人?不知道卫家可还有漏网之鱼? 先不急,刘彻想,他得先把眼前这条鱼网住。 “匈奴人从马背上长大,我们到底稍逊一筹,配上马鞍和马镫,我们与匈奴人的差距再次缩小,下次凯旋近在眼前。”刘彻步入正题。 “伉儿,你是如何想到的?” 卫伉能怎么回答?他肯定不能实话实说。 “陛下,我不会骑马。”卫伉道,“所以我想,当我骑马的时候,如何才能便捷、能安稳,然后……我就想到了。” “也不是我一个人想的,阿兄完善了很多,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同阿翁说清楚。”卫伉不大好意思地笑笑。 “你们父子倒是一心,你阿翁也特地提了不能落下去病的功劳。”刘彻笑笑,“去病,来,朕得好好想想赏你些什么。” 霍去病起身行礼:“陛下,马鞍和马镫全是伉儿的想法,臣不过替他转述几句,不敢居功。” 刘彻笑道:“你们兄弟也一样,都这般谦逊,既然如此,你们都不要说话了,朕决定。” 卫伉和霍去病都看向卫青,他想了想,起身道:“陛下,去病和伉儿常领陛下圣恩,眼下他们年纪尚小,再加封赏不妥。” 刘彻不在意地摆摆手:“年纪又如何?朕瞧着,多少龙钟老臣也比不上他们两个小儿,若朝中都以年龄论封赏,朕要养多少虫豸?” 卫青:“……” 卫青无话可说了。 后来卫伉总结出一个经验,想推辞皇帝陛下的赏赐,不能叫他爹出马,不然八成是成功不了。 刘彻思索片刻,叫人拿出一套铜符赐给卫伉。 卫伉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迷茫地看向他爹,卫青惊讶地看向皇帝:“陛下,伉儿不过四岁,授官是不是……” 刘彻笑道:“还是你说的……秦有甘罗十二岁为上卿,汉有卫伉四岁为侍郎。仲卿你宽心便是,朕不叫他真做什么,照旧在东宫读书习武,嗯……朕再教教他兵法。” 卫伉彻底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鉴于皇帝陛下的突发奇想, 四岁童工卫伉觉得自己天都塌了,他再也没心情说话,不情不愿地谢了皇帝陛下的恩。 直到跟着父兄离开宣室殿, 他才捂着脸小声叹气, 四岁啊,汉武帝你也真忍心这么对一个孩子。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当值,白得一套官符, 别不高兴了。” 他哥不能理解,上班这两个字对曾经的牛马伤害有多大。 卫伉绝望地问:“有工……额, 给发钱吗?” 霍去病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一时无话可说。 卫青下意识答道:“比四百石。” 卫伉觉得自己活过来一半:“那还行。” 卫青的表情很是奇怪,他很不能理解, 他儿子为什么觉得这会是个安慰,他们家难道很缺钱吗? 霍去病也不理解:“难不成你缺什么了?” “我不缺, 阿兄你不懂。”卫伉又问他,“你有多少?” 霍去病想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个问题:“应该也是差不多四百石, 是吧,舅舅?” 好问题。 卫青顿了顿,不确定道:“应该吧。” 卫伉:“……” 你们都这么不在意自己的工资吗?我们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钱是从哪儿来的? 卫青果断道:“你阿母知道,回去问她。” “那我当官的事也得告诉阿母,她肯定会心疼我。”卫伉拍拍胸口, “我是个可怜的宝宝。” 霍去病扑哧笑了:“小宝宝,你真不害臊。” 卫青也笑了:“我不便随意往东宫去,去病,你送伉儿回去。伉儿, 也将陛下授你侍郎一事禀报太后。” 霍去病答应了,拉着卫伉去坐车,卫伉这才想起来:“阿兄,我们的课才开始,还得补上。” “先去见太后。”霍去病将他抱上车,“你是不是从没有告诉太后马鞍和马镫的事。” 卫伉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太后喜欢新鲜热闹的事,这个说起来干巴巴的,没意思。” 霍去病揉揉他的脸:“那你先想想等会儿怎么跟太后说罢。” …… 王太后听闻卫伉被皇帝授官,先是高兴地摩挲着他:“哎哟,伉儿真了不得,才四岁就立了功。”随后她果然又问,“前几日你回来,怎么也不同我说此事,我好早些替你向皇帝请功。” 卫伉搬出他想好的说辞:“太后,我也不知道呀,下次我定然早些说,好请您帮我在陛下跟前多说些好话,嗯……最好叫我比阿兄的秩禄还高!” 霍去病还没离开,闻言不动声色地白了卫伉一眼,这小子哄太后高兴,还带上他。 王太后大笑道:“好,伉儿有雄心,日后保管超过你阿兄!” 卫伉干笑两声。 超过冠军侯?玩笑可以随便开,决心不能随便下,他可没这个本事。 霍去病朝卫伉抬了抬下巴,他丝毫不介意将来小表弟能超过自己,相反,他很期待他能逐步追上自己。 有人欢喜有人愁,卫伉被刘彻授官的事,高兴者有,自然也有不高兴的。 皇帝对卫家的恩荫多如牛毛,长安城中的贵胄们已经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了,可卫伉这次不是皇帝格外偏爱卫家,他是因功被授官。 尽管卫伉立了什么功,许多人都不清楚,但皇帝不会信口开河,他想赏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没必要撒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被戳破的谎。 想想前遭卫青的龙城大捷,看看现在他四岁的儿子已经能因功得封赏,多少人都发自内心地纳闷,卫家是拜了哪位神仙?卫青从前分明不过是个骑奴,怎么自己这么有本事,还能生个聪慧过人的儿子? 一时之间,卫伉究竟立了什么功,成了长安城最大的谜团。 而且,短时间内,他们暂且还解不开这个谜。 刘彻虽然已经吩咐下去,给骑兵打造马鞍和马镫,但他暂时还不打算公之于众。 明晃晃在人眼前的东西不可能做到长期保密,但在下一次与匈奴对战前,大汉得保守住这个秘密,才能让匈奴猝不及防。 卫伉休息日回家时,霍去病特意将皇帝的命令告诉他,以防他回家说到人尽皆知。 因此,卫伉向母亲说明自己突然当官的原因时,只能说现在还是机密,陛下不让说。 不过,萧氏并不在意秘密,她只知道她儿子凭真本事被皇帝授了官。 萧氏喜出望外。 自从卫伉被太后喜欢以来,萧氏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卫家出身不好,萧氏内心里一直很在意,所以她非常忌讳卫伉有可能做一个幸臣。 但一来皇家的恩只能领旨,二来自己得以保全性命全靠皇家,萧氏再别扭,也得送儿子入东宫侍奉太后。 好在萧氏还有个小儿子,她本来以为所有的期望都在小儿子身上了,不想峰回路转,长子也这么快就摆脱了成为幸臣的风险。 萧氏又想到孩子的父亲,龙城之战被多番颂扬,长子身上再无顾虑,日后就看小儿子了。 她志得意满地想,小儿子定然比他的父兄还要强。 卫伉不明白他娘为什么这么高兴,好像他中了状元当了宰相。 不过不管为什么,高兴总是好的,心情会影响到身体,既然当官能叫他娘高兴,卫伉想,等他长大些,再多多努力当大官,让他娘更高兴。 卫伉想到他爹的话,忙又问了他们家里的收入来源,萧氏这会儿高兴不已,也没细究,一一同他说了。 卫家的大额收入有两项:卫青的工资和皇帝的赏赐。 卫青之前任太中大夫,位居九卿,工资近乎千石,他还有个建章监的兼职,再领一份工资,现在他封爵关内侯,又多了一份食邑的进项。 而皇帝的赏赐之盛,不能细数,卫家库房中的金子几乎都是来自于此。 此外,卫步和卫广都在朝中做官,有工资领,但他们已经各自成婚,他们的小家庭如何经营,不归萧氏管,只是按照卫青的意思,每月会补贴他们。 霍去病除去工资,也有不少赏赐,尽管卫青说他是卫家的大郎君,但萧氏做账册的时候,还是将他的单独列出来,毕竟他大了成婚后必然要另立门户,免得到时候再生龃龉。 霍去病的日常用度,皆出自卫家府库,并不曾动他自己的分毫。萧氏把霍去病当外人不假,但想养霍去病的是卫青,动的也是卫青的银钱,不论萧氏对卫青如何看法,既然卫青放心让她执掌中馈,从不多言,她就不会从中作梗。 卫伉点点头,他对他哥亲近是他的事,从他娘的立场来看,能做到这些已经是人品巅峰了。 他爹可真是家里的顶梁柱,卫伉算了算,这一大家子,多多少少都是他爹一个人养着了。 …… 休息日过后,卫伉回到长信殿的第二天,卫子夫过来跟太后请安,说想领他玩会儿,王太后欣然同意。 麻将之后,卫伉又和少府一起做了扑克牌,教王太后和长公主、女官们打牌斗地主,王太后年纪大了,玩得再高兴也不可能日日都有精神,她需要多多安静休息。 卫伉也十分乐意,自从他在宫中住着,小姑姑已经叫他去玩过两次了,本来有些陌生的姑侄关系也变得熟稔了。 卫子夫穿着漂亮的曲裾,走路时的仪态很漂亮,除了速度有些慢外,卫伉没发现别的缺点。 对于汉服,卫伉从影视剧中了解过一点儿,他一直以为曲裾是女子服装,这辈子他才知道原来曲裾也有男款。 卫伉曾经见过他哥穿曲裾,不得不说,老祖宗的审美没说的,这种衣服穿在漂亮的人身上实在是……太漂亮了。 嫌弃自己词汇量匮乏的卫伉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卫子夫对他说的话。 卫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抱歉,小姑姑,我走神了,你说什么?” 卫子夫弯腰牵着他跨过门槛,温柔地笑道:“在我这里没什么,你在太后跟前多留些神便是。” “我知道,谢谢小姑姑。”卫伉乖巧地笑了笑,进殿后他见只有宫人,又问道,“小姑姑,公主们怎么都不在?” 卫子夫领着卫伉在自己身边坐下:“蓁儿带着硕儿在跟霏儿、蔓儿玩,我方才就让人去叫她们,不知是叫什么耽搁了,倒比我回来的还晚。” 刘彻如今有五个女儿,大公主刘蓁、三公主刘硕、五公主刘瑶是卫子夫所出,二公主刘霏和四公主刘蔓的母亲都不大得宠,往常卫子夫的三个公主很少跟那两个姊妹一起玩,还是近来太后总召她们一起去长信殿,才叫几个公主熟悉了起来。 “伉儿立了功,陛下有赏,我也送你一件礼物。”卫子夫笑着招手叫女官近前。 卫伉眨眨眼睛,咦,还有意外收获。 卫子夫的礼物是围棋棋子,并非黑白两色,乃是玉制,可以和王太后的麻将媲美了,都是卫伉做不到随手就用的东西。 但这竟然还不是这一日的终点,公主们尚未回来,刘彻先过来了,撞见卫伉后,他想起自己提过要教他兵法,当场就要授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 卫伉以为,他那天说要亲自教自己兵法,不过是信口一说, 过后必定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想他老人家竟然还记着! 卫子夫不知道还有此事,她想到前两年陛下曾教过霍去病兵法,后来…… 后来……霍去病婉言谢绝。 卫子夫不大能维持脸上的笑了, 不能再旧事重演吧? 她侄儿跟外甥比起来,更乖巧些, 更嘴甜些, 就算陛下的兵法造诣的确较为寻常,他也能比外甥再委婉些。 况且, 当年青弟小时,陛下教他, 他的态度可与外甥截然不同,他对陛下满溢崇拜, 他儿子, 想必与他一般。 卫子夫一心两用,先劝着陛下安稳坐会儿,孩子们这就回来,一边在心里斟酌又斟酌。 她还是高兴太早了,娘家侄儿有出息固然令她喜不自胜,但陛下的奇思妙想总叫人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未央宫中, 当真是如履薄冰。 四位公主是一起过来的,二公主和四公主少见她们的皇帝父亲,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大公主很有长姐风范, 领着妹妹们向刘彻行礼。 刘彻心情很好,笑问道:“去哪里玩了,玩什么了?” 三公主噼里啪啦讲了她们捉迷藏的趣事,大公主趁着间隙,叫二公主和四公主也说了几句话,在大姐姐的鼓励下,她们二人起初还有些磕绊,但刘彻温和带笑,叫她们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逐渐越说越顺畅了。 刘彻同每个女儿都说了话,最后拉过大公主坐在他身边,颇觉欣慰:“蓁儿长大了,是个好阿姊。” 刘蓁是刘彻的头一个孩子,向来多受偏爱,与父亲也最亲近,她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阿翁笑话我。” 刘彻拍拍她的头,笑道:“才说你长大了,又做小儿姿态。” 恰逢乳母将刚睡醒的五公主抱过来,卫子夫刚要接到怀里,刘彻就忙阻止道:“再叫小五累着你,你好生坐下。” 卫子夫笑了笑,令乳母将五公主放到一旁的羊毛毯上。 “陛下倒大惊小怪起来了,原没什么。” 刘彻握住她的手:“还是当心些。” 卫伉摸摸下巴,觉得这个情景有点奇怪,只是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难道是被喂了狗粮的缘故? 刘彻就这么握着卫子夫的手,又道:“前儿去东宫,正赶上大姊也在,她提了一桩事,朕觉得甚好。” 卫子夫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听起来是喜事,陛下快同妾说说,妾也沾沾公主的喜气。” 刘彻笑道:“是喜事不假,你却不必沾她的喜气,于咱们也是喜事。”说着话,他瞧了刘蓁一眼。 刘蓁正和二公主翻花绳,没注意到这一瞥。 卫子夫心领神会,点头笑道:“是件大喜事呢,陛下已经首肯了吗?平阳侯不是外人,又有公主教诲,妾以为,真是再好不过了。” “孩子们还小,现在不必说开,只你心里有数便是。”刘彻拍拍她的手。 卫子夫便笑道:“妾以后会常请公主和平阳侯过来说话。” 公主们并未在意这边大人们的对话,卫伉却侧着耳朵听了个全,并且领会了他们的言下之意。 听得津津有味时,卫伉忽然被刘彻点名了。 “伉儿,过来。” 汉武帝笑眯眯地招手叫他,卫伉毛骨悚然。 他缓缓走过去,深觉刘彻是笑里藏刀:“去病近来教了你什么。” 卫伉如实相告:“阿兄在教我练箭,只是我的准头不大好。” “朕瞧瞧。” 皇帝陛下是个行动派,他说要看,当即带着卫伉去了演武场,又令人去长乐宫拿来卫伉的弓箭。 卫伉年岁小,所用的弓拿在成年人手中跟个玩具差不多,刘彻掂量了下,笑道:“是仲卿做的吧。” 卫伉点头:“正是我阿翁所做。” 刘彻饶有兴趣地跟卫伉分享往事:“从前在上林苑练兵时,仲卿就做过几个弓,不过那会儿都是给去病的。” 若是跟他哥聊他爹的事,卫伉必然有话要说,但换成皇帝陛下,卫伉想应对还得纠结用词,干脆沉默了。 卫伉认真拉弓,一副不为外物所扰的模样,箭离弦而去,嵌在靶上。 应该能算个八环,卫伉有点得意,这可是他学射箭以来最好的成绩。 “不错!”刘彻抚掌笑道,他矮身亲自拿了一支箭给卫伉,“再来。” 卫伉抿唇,抬手瞄准后,又是一箭,比上次差,只有七环。 但皇帝陛下仍旧含笑点头,叫卫伉继续。 卫伉的武课隔一天一节,今天他本来应该只浅浅练上一刻钟就结束的,因为有刘彻的干预,被迫增加到了半小时。 好在卫伉近来已经习惯了武训的强度,最后放下弓时,他不只成绩不错,手也不抖还站得稳,没有在皇帝陛下跟前丢脸。 刘彻赞赏地看着卫伉,俨然又是一个将才啊! 对于自己发掘人才的眼光,刘彻自觉想谦虚都很难办。 于是,检验完卫伉的学习成果后,皇帝陛下决定给他上上强度,要想成为将军,弓马上的功夫得学,兵法更是不可或缺。 刘彻从自己的书架上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了《孙子兵法》。 刘彻先问他:“你可知道孙子?” “知道,他写了一本兵书。”卫伉道。 刘彻又问:“你可读过他的兵书?” 卫伉摇头:“没有。” 刘彻一笑:“今日朕便先给你讲讲这本兵书的第一篇。” 卫伉正襟危坐:“有劳陛下。” 刘彻起身,手执竹简,非常投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卫伉眼前有点迷糊,这一句很耳熟,谁读给他听过来着? “这一句是说……” 接下来,卫伉就没有意识了,他手肘一滑,脑袋搁在小臂上,美美沉入了梦乡。 等卫伉再次恢复意识时,屋内已经有些昏暗了,他揉揉眼睛,下榻循着光亮走过去。 身披玄衣的青年男人正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拿着竹简,随性地半躺在沙发上。 卫伉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睡醒了?” 卫伉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哪里。 “陛下。”卫伉僵硬地行礼。 刘彻招了招手:“朕曾经教过你阿翁兵法,也教过你阿兄兵法,你这样的情况,朕还是头一次遇见。”皇帝陛下实在很好奇,“朕难道很有哄孩子的天赋吗?怎么朕一开口讲书,你就睡着了?” 卫伉:“……” 不愧是汉武帝,绝不内耗。 卫伉无辜道:“陛下,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才知道我睡着了。” 刘彻没忍住笑了:“罢了,不是什么要紧大事,许是你头先累了。” 卫伉行礼:“多谢陛下。” “改日朕闲了,再叫你过来。”刘彻摆摆手,便有一个内侍上前,“先回东宫罢,方才太后遣人来叫你几次了。” 或许许多人都不会相信,刘彻的脾气一向挺好,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他只会更加宽和。 卫伉不过是在听他讲书时睡着了而已,算什么大事,不值当生气。 当年霍去病可是连听都不想听,刘彻也没如何。 卫伉行礼退下。 刘彻仍旧没什么仪态地卧在沙发上,好像他只是一个寻常长辈。 老师遇到学生课堂睡觉,任由他睡醒了还不生气,说出去没人相信的事,却发生在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身上。 若不是卫伉亲身经历,他都得说这百分之百是野史。 他哥说得对,陛下当真很亲和。 …… 第二天上课时,卫伉悄声跟他哥分享八卦:“陛下想要把大公主嫁给平阳侯。” 霍去病哦了一声。 卫伉拉他的袖子:“阿兄,你怎么没点反应?” 霍去病疑惑:“我该有什么反应?” 卫伉问道:“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我为何要有感想?”霍去病困惑。 行吧。 他哥确实不是一个聊八卦的合适人选,但卫伉也没什么人能聊。 霍去病将弓递给他,又示意他去拿箭。 卫伉却突然道:“说不定哪天陛下也叫你做他的女婿,阿兄,陛下很喜欢你的。” 霍去病道:“不会。” 卫伉拿箭,拉弦,七环。 他问:“不会什么?阿兄你不愿意?还是陛下不会将公主嫁给你?” 霍去病歪头:“你不知道?” 疑惑的人换成了卫伉:“我知道什么?” “列侯方可尚主。”霍去病道。 卫伉眨眨眼睛,才明白之前太后那句话的意思:“还有这规定?那如果列侯都是七老八十的,公主年轻貌美……谁定的,公主不是他亲闺女吗?” 霍去病拿箭警告性地敲了敲卫伉的小臂。 卫伉嘿嘿一笑,讨饶道:“阿兄,就咱们俩我才说的。” 霍去病不买账:“加一刻钟。” 卫伉瘪瘪嘴,没敢求情,从军中回来后,小霍老师变得很严格,求情只能适得其反。 等加练完,卫伉又轻描淡写地道:“昨天陛下给我讲兵书来着。” 霍去病挑眉,表情一言难尽。 卫伉道:“我听了一句,就睡着了。” 霍去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卫伉弱弱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霍去病木然道:“后来呢?” “后来我睡醒了——哦, 我还是在榻上睡醒的,陛下没有怪罪,只说改日他闲了再教我。”卫伉道。 “这就好。”霍去病缓了一会儿, 又道, “你怎么会睡着?是太累了么?昨日你做了什么?” 卫伉细数:早起,扎马步,温习功课, 跟太后吃饭,跟太后说话消食, 上课, 下课,跟太后吃饭, 休息,跟义先生学医, 跟太后玩儿牌,跟小姑姑去她那里玩, 听八卦, 为陛下演示学习成果,听陛下讲课——睡了。 卫伉数完,先感叹了一句:“我每天过得都很充实啊。” 这是卫伉的日常,昨天他并没有更累,不存在疲惫过度所以睡着的可能性。 霍去病抚着下巴:“陛下讲兵书的确让人不大愿意听,只想立即逃开, 但睡着……唔,倒也有可能。” 离开陛下的视线范围叫逃开,睡着怎么不能是逃开呢?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卫伉戳戳他哥:“阿兄, 你好像在说陛下讲兵书很差。” “我说了很差吗?”霍去病道。 卫伉道:“你没说这个字,但你是这个意思。” 霍去病微笑:“你理解错了。” 卫伉瘪瘪嘴巴,又问:“阿翁也很嫌弃陛下讲兵书吗?” 霍去病痛心道:“舅舅说,他的兵法战术,全赖陛下教导。” 卫伉:“……” 从他哥的表情中,卫伉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爹对汉武帝的滤镜比他哥可怕多了,至少他哥还愿意承认,皇帝陛下在兵法方面的造诣,的确不能让他哥信服。 卫伉当然比不上他哥,因此他觉得,不论怎么说,汉武帝都得比他这个军事白痴强,等下次听课,他不能再打瞌睡了,他要做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然而,想法是好的,只是注定不能实现。 十天后,卫伉再一次睡在了刘彻的课堂上。 皇帝陛下左看右看,实在琢磨不通,叫人把小孩儿抱到榻上去后,又令人去将卫青叫过来。 卫青正在军中,一来一回很费功夫,等他赶到宣室殿,卫伉刚刚美美睡醒一觉。 卫伉洗了把脸,一脸心虚地站在皇帝陛下面前。 听完前因后果,卫青忽然想到上次卫伉生病,他哄孩子睡觉时曾给他读过《孙子兵法》,卫伉一听就睡着了,那会儿他以为是病中嗜睡的缘故,难道另有内情? “朕才问了伉儿那两位先生,他从未在他们跟前睡过,怎么到了朕这里,一听朕讲兵书,他立即就能睡着?”刘彻百思不得其解,“仲卿,你儿子,你给朕分析分析。” 卫青:“……” “陛下,臣也不知道。”卫青诚恳道。 刘彻看看他,又看看卫伉,父子俩一样的眼睛里流淌着一样的无辜。 看得不认为自己有错的皇帝陛下险些要忍不住反思了,难道他的教学方式有问题吗? 不可能!卫青就是他教出来的! 刘彻拍案:“伉儿,明日你再来!” 卫伉看了他爹一眼,卫青笑而不语。 “唯。”卫伉垂首领命。 …… 七月流火,渐到下旬后,天气转凉,刘彻不信邪的兵法教学活动也正式宣布终止。 但这并不是皇帝陛下认输了,他先后给卫伉找了近十名武将讲兵书,其中也包括卫青,无一例外都以卫伉睡着告终。 刘彻不得不承认,卫青的儿子也不一定在学兵法方面有天赋,也许,将来他也不能做一个卫青那样的将军。 好在有一个天赋异禀的霍去病安慰陛下,看了他的一场演兵后,刘彻心满意足,决定不再勒掯卫伉。 卫青劝卫伉,世上的事素来不能十全十美,他可能就是不属于疆场,不要强求,不如在他擅长的事情上下功夫。譬如,他才学了不到一个月的箭术,已经能射中靶心,可见很有天分,不如精练此道。 但卫伉不信邪,他非得学,他不信自己永远学不会,他还牢牢记着自己的决心,他得跟他爹跟他哥上战场。 同样不放弃的还有霍去病——尽管他也是那场失败教学活动中的一员老师。 霍去病认为,读兵书算什么本事?学兵法就非得读兵书吗? 卫伉还是先跟着他学武,反正他才四岁,日后什么不能慢慢学? 循序渐进才是正确做法,操之过急不可取。 卫伉一点儿也不脸红,举双手赞同,揠苗助长不好哒!不要难为四岁孩子了! 卫青听了他们的话,颇感惭愧:“是我不好。伉儿眼下的确还小,哪能这么轻易下定论。” 卫伉吐槽:“都怪陛下,他好像恨不得我明天就长成白起韩信。” 卫青轻轻拍他的后脑勺:“不能议论陛下。” 卫伉吐吐舌头:“好啦好啦,陛下对我确实很不错啦……我要去看看给阿母做的蛋糕好了没。” 七月二十九是萧氏的生日,原本赶不上卫伉的休息日,但他提前半个月给王太后告假,想回来给他娘过生日。 王太后有感于卫伉的孝心,格外开恩,又给他加了三天,因此卫伉能提前回来,跟庖厨们研究如何在大汉做出奶油蛋糕。 原本卫伉还有些犹豫,毕竟奶油怎么弄是个大问题,只是有了时间,他就想琢磨琢磨。 面包好做,他上辈子刷到过相关视频,口头描述一番,庖厨们一商议,半天就蒸成功了。 牛奶和羊奶,卫家都有,如何将他们制成奶油,抹到蒸好的面包胚上,卫伉和庖厨们两眼一抹黑。 抓耳挠腮之下,卫伉扒拉出来他的图书馆系统,通过这一个多月的学习,他的积分已经达到了一百,只是因为尚未到入学年纪,可以解锁的书籍还处于幼儿阶段,他想看的历史类资料没有丝毫踪迹。 不过,幼儿益智也并非完全没用,比如说,他就在某本充满了图片和拼音的书中翻到了奶油的介绍。 尽管其中并没有详细讲明如何在没有现代科技的情形下制作奶油,但至少卫伉已经知道了不可或缺的步骤,需要打发、分离,他要的是乳脂,接下来就是试验了。 卫伉做不来复杂的工具,只能把先前做蛋糕胚时打发蛋白的简易打蛋器拿过来凑合着用。 在庖厨们和卫伉的共同努力下,以羊奶为原料的奶油制成时,已经是七月二十八日深夜,中间霍去病来叫了他三次去睡觉。 卫伉并不挑战裱花写字这等高难度,只简单涂抹好,又在表面装饰了应季的水果和鲜花。 虽然七月底晚上已经不热了,但他还是担心奶油会化,好在卫家有冰窖,解了卫伉的忧虑。 因为熬了夜,第二天卫伉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霍去病早练完过来找他时,卫伉正在打着哈欠吃早饭。 “催你偏不睡,再多睡一会儿,你今天就能少吃一餐了。”霍去病见他狼吞虎咽,又道,“说我时那么些话,到自己就记不住了。” 霍去病将汤碗推给他:“吃慢些。” 卫伉喝口汤,嗓子眼顺畅许多后道:“做成奶油了,阿兄,等你生辰,我也给你做蛋糕。” 霍去病的生日在正月,那会儿天气冷,不必担心过一夜奶油可能会化。 霍去病笑道:“我得先尝尝是什么味道,叫你费了那么大功夫做。” 吃到奶油蛋糕,要到午饭之后了,萧氏生日的缘故,除了卫步未满一周岁的小女儿卫萦和未满三个月的卫不疑,卫家所有人都来给萧氏庆生,这一顿饭吃得热闹无比。 卫伉做的蛋糕不算大,正好做饭后甜点,给每个人分一小块儿。 关于他这几天在庖厨忙得天昏地暗的事,卫家上下都有所耳闻,因此当蛋糕被拿出来,甭管味道如何,卫伉的两位叔母先对着萧氏夸赞一番她有个孝顺又贴心的好儿子,真叫人羡慕之类的话。 萧氏难得眉开眼笑,口中谦虚了两句。 卫伉将切好的第一块蛋糕送过来给她,萧氏笑道:“这孩子,你祖母在这里呢,该先给她老人家。” 卫祖母笑道:“今儿是你的生辰,伉儿孝顺你原应该的。” 萧氏这才接了。 卫伉笑嘻嘻道:“我知道大母疼阿母,必不在意这点儿小事,才擅作主张的。” 卫祖母点点他的鼻子:“小机灵鬼。” 接着卫伉又给卫祖母切了一块蛋糕送去,剩下的就由下人们分成均匀的份数,依次送到每个人桌上。 卫伉先尝了一口,奶油味道还行,面包不够软,但也凑合吧。 “阿兄,好吃吗?”默默品评完,卫伉问跟他挨着的霍去病。 霍去病点头:“好吃。”说着话,他又挖了一勺。 冠军侯已经被奶油蛋糕征服了,卫伉又去看他爹,他也正吃得不亦乐乎。 其他人都赞不绝口,只是可惜蛋糕太小,尽管已经先饱餐一顿了,此时大家仍觉得吃不够。 好在庖厨们已经掌握了做奶油蛋糕的方法,以后想吃还能叫他们做,只是这东西非常费功夫,一时半刻是不能吃上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卫伉回宫时将奶油蛋糕的做法交给了王太后, 她未曾尝过这样的糕点,听卫伉说完,就令女官遣人去做了。 奶油的制作需要时间, 可王太后分明还没有见到成品, 就已经兴趣高涨了,她又吩咐人第二天将皇帝和公主们以及长公主和她们的孩子都请来品尝奶油蛋糕。 卫伉皱着脸道:“太后,若是不合陛下的胃口怎么办?我才叫陛下不高兴了, 可不能再惹他生气。” “傻孩子。”王太后轻轻拍拍他,“你别怕, 皇帝哪有生气?你才多大, 读不进去书怎么了?皇帝当年也这个年岁,还成日赖在先帝跟前撒娇呢。” 卫伉双眼亮了一下, 想要追问,又不敢问, 只期待地看着太后。 王太后失笑:“说你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嗯?怎么什么事都敢好奇?”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笑:“陛下原来也有小时候。” “不然他生下来就这么高?真是孩子!”王太后笑出声来, “你瞧瞧你弟弟, 这会儿不也是巴掌点大,将来也能长成你阿翁那么高。” 卫伉跟着王太后笑了一会儿,恰有女官来回话,说是除了公主们,皇帝明天还要带上卫夫人。 王太后笑着点头:“我怕她不便宜,既然皇帝愿意, 添上她更热闹些,自然好了。” 卫伉眨了眨眼睛,回忆起那天在卫子夫宫中她和皇帝的相处,又品了品太后的话, 脑中灵光一闪,炸出一个结论。 难道太子表弟已经在小姑姑肚子里了? 不过,就算小姑姑的确又怀孕了,但是不是太子表弟,尚且存疑,因为卫伉并不知道她总共生了几个孩子。 希望是太子表弟吧,生孩子可太危险了。 尽管出于对小姑姑的关心,卫伉希望太子表弟能在这次降生,但他对太子表弟……其实并不怎么期待。 毕竟对于此时的卫伉来说,太子表弟代表着危险。 次日,王太后享受着天伦之乐,同长公主们闲话时,宣布了卫子夫又一次有孕的消息。 长公主们都来恭喜皇帝恭喜卫子夫恭喜太后,只是心里头感叹卫夫人的确得圣宠的同时,忍不住嘀咕,她这胎能不能生下皇长子,尚未可知。 其中已经得到刘彻口头许诺的平阳公主比她的两个妹妹要多想些,她和卫子夫结为亲家是板上钉钉之事,若卫子夫当真生下皇长子,只要不出意外,卫子夫一定会成为新皇后,皇长子也会成为无可争议的皇太子,那么……身为皇太子乃至于将来新帝的姊夫,曹襄以及他的儿孙辈,至少富贵可保了。 当然,即便卫子夫没有这等好福气,仍旧还是生下一位公主,平阳公主倒也并不失望,毕竟她为儿子考量这门亲事时,就已经反复设想过各种可能了。 和心有期望又不大敢抱期望的太后不同,也和犯嘀咕的长公主们不同,刘彻对着卫子夫腹中的胎儿,已经口称皇子了。 或许他只是图个吉利,卫子夫却因此倍感压力,尽管从她怀上第一个孩子开始,皇帝就期盼她诞下皇子了。 卫子夫何尝不期待皇子,只是自己失望和让皇帝失望,显然不同。 卫子夫无法同人诉说她的不安和压力,更不能当着皇帝和太后说她觉得公主也很好,她只能默默承受着所有人的眼光和期望。 相比他们这边心思各异,孩子们堆里就简单多了,他们眼巴巴等着王太后所说的奶油蛋糕,已经望眼欲穿了。 三公主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伉儿,蛋糕味道如何?” 卫伉和公主们熟悉以后,说话随意了许多,他托着下巴,无奈道:“我已经说了十几遍了,要不你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三公主瘪瘪嘴:“不行,我现在满脑子只想吃蛋糕。” 四公主拉拉她的袖子,笑道:“三姊,我陪你翻花绳吧,昨天我想了一个新花样。” 二公主正和大公主小声说话,闻言忙拉住她的手:“阿姊,四妹又有新花样了。” 大公主便看过去,又招呼张舒也过来,不大有兴趣的三公主被她们一挤,也顺便跟着瞧瞧了。 曹襄见女孩儿们围成一团,坐到卫伉身边,同情地看向他:“你只能跟公主们一起玩。” 曹襄已经到了不愿意跟女孩儿们一起玩耍的年纪,偏宫中女孩儿们最多,因此每每被母亲带着进宫,被困在女孩儿们中间时,他都视卫伉为他唯一的同盟。 卫伉道:“我还有我阿兄。” 曹襄从前对霍去病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人,陛下很喜欢他,他并没有想了解这个人的兴趣。 这段时间因为和卫伉熟识起来,听他嘴里阿兄来阿兄去,他实在没办法不对霍去病感到好奇。 “那下次能请你阿兄跟我们一起玩吗?”曹襄问道。 卫伉道:“我阿兄很忙,大约不会有空。” 曹襄已经问过母亲,知道霍去病不过年长他两岁,但自己还是个被母亲带着走来走去的孩子,霍去病就已经被当成大人看待了,他除了好奇,更加向往。 也许所有的孩子都迫不及待想要长成大人。 “你阿兄平日都在忙什么?”曹襄追问。 卫伉道:“很多啊……” 霍去病要读书习武,要去军中受训,要练兵,要教卫伉,有时候他还要在皇帝跟前当值。 曹襄张大了嘴巴:“他要做这么多事吗?”他想一想,“那……你阿兄还有功夫用膳就寝吗?” 卫伉点头:“当然有。” 曹襄不说话了,他由衷地敬佩霍去病。 我能做到吗?曹襄有些出神,只是不容他细想,新鲜做好的奶油蛋糕被端上来,王太后命女官过来唤孩子们过去坐下。 曹襄本打算吃了蛋糕再想,然而半大的孩子还没有学会忧虑,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蛋糕再一次获得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似乎很少有人能够抵挡住甜食的诱惑,即便是养尊处优的封建贵族。 …… 卫伉再一次被霍去病带着去军中时,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当时他正为王太后和公主们痴迷于奶油蛋糕的事发愁,但王太后不明所以,就告诉刘彻,让霍去病带他出门散心。 “我有点担心太后的血糖和公主们的牙齿。” 霍去病好奇道:“何为血糖?血?糖……” 卫伉忙握住他的手:“阿兄,你这么一说,怪吓人的。血糖它是……就关系到身体健康,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儿,吃多了甜食都对身体不好。” 霍去病刚想啧一声,又怕小孩儿多想,像上次在军中时委屈巴巴的,只得临时改口:“嗯,你关心太后,是好事,嗯……不如劝劝她,喊上太医令,叫他跟太后说多吃甜食的坏处。” “但太医令知道血糖是什么吗?我还是先问问义先生。”卫伉挠了挠下巴,他一个初入门的医学生,对本时代医学发展并不了解。 “义先生自然更加妥当。”霍去病肯定道,“比起太医令,太后必然更相信她。” 卫伉已在长信殿多时,自然很清楚这一点,王太后对义姁这位家庭医生是没有半分怀疑的。 不过,他哥竟然也知道,卫伉对这一点更感兴趣。 “阿兄,原来你在宫里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卫伉笑道。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义先生有个兄弟叫义纵,太后将他举荐给了陛下,义纵有个旧识,叫张次公,在舅舅手下。” “张次公?我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他吗?”卫伉问道。 霍去病想了想,道:“若非他提醒,我和舅舅都没有发现你不见了。” 他提及此事,卫伉忽然一拍手:“糟了!阿兄,我忘记了!” 霍去病按住他:“当心些,你忘了什么要紧事?” “我只记得请阿翁帮我送给公孙伯伯谢礼,忘记给苏伯伯准备谢礼了,啊,还有这位姓张的……也是伯伯吗?”卫伉道。 那会儿才睡醒的卫伉脑子还不大能记事,他现在也只记得那位好心叫大家离开不盯着自己看的伯伯姓苏,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霍去病却在此时点了点头,学着卫伉道:“你是得谢谢苏伯伯,他抱着你睡了很久。” “啊?”卫伉呆了呆,还有这回事?他真的没有印……哦,好像是,那天半睡半醒时,有个人叫自己靠着他。 “完了。”卫伉很悲伤,“我只给了公孙伯伯谢礼,苏伯伯他们肯定以为我是个坏孩子。” 霍去病失笑:“你别自己吓自己了,谁跟你计较这点小事。” 卫伉很计较,好在他出门在外,除了身上穿戴的,包袱里还有收拾好的配饰,以备他换衣服的时候搭配,勉强可以当成谢礼送人。 经过检查进入军营后,卫伉左瞧右看,想找到眼熟的人,不想先看到有人正用车推着另一辆奇怪的车跟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阿兄,那是什么?” 霍去病瞧了一眼,道:“指南车。” 指南……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作为一个路痴晚期患者, 卫伉发出真心的疑问:“这么大带着多不方便,为什么不做成更小的,然后人手一个呢?” 霍去病比他问号还多:“如何做成更小的?” 不等卫伉开口, 他立即又道:“等一下, 伉儿,上次也是如此,马鞍和马镫那次, 你……” 场景过于奇异,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听到他这么说, 卫伉深有同感:“我好像一个来送道具的npc, 是吗?” 霍去病不解:“什么?” “这也不好解释,但……”卫伉不好意思地笑道, “阿兄,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小的……指南车。” 他倒是知道指南针, 也知道指南针和磁场有关,然而, 怎么做指南针? 卫伉挠了挠头皮, 或许他需要一块儿磁石? 然后呢? 然后……卫伉也不知道了。 不过,在后世这应该是非常简单的知识,不知道在不在幼儿园小朋友的科普范围内,他回去可以翻翻。 找不到也没关系,对于他爹和将来的他哥来说,这些都是锦上添花, 没有他们也能战无不胜。 霍去病弯腰再次拉住他的手:“不知道就不知道,你这会儿本也不该为这些事费心。” 卫青正与部下开会,卫伉和霍去病站在外头等他,和上次如出一辙。 “阿翁还是这么忙, 他也是五日一休沐吗?”卫伉小声问道。 霍去病小声回道:“原则上来说,他是。” 卫伉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卫青可以不遵守这个原则,所以他半个月不回家一趟都是常事。 不过那也是从前了,从这次回来,他爹回家就勤快多了,在卫伉被太后叫到宫中上班后,他爹还会挑着他和他哥休息的时间回家。 众人退出来时,卫伉看见了熟人,霍去病小声告诉他谁是张次公,下一秒就见卫伉热情的挥手跟他们打招呼,又跟其他人问好。 “苏伯伯好!张伯伯好!叔叔伯伯,你们好!” 霍去病:“……” 谁教他这么自来熟的?他怎么一来到军中就格外热情? 鉴于马鞍和马镫正在军中推行,这些人是头一批用上的,因此对上次来军中的将军儿子还有印象。 先回应他的是张次公,他声音粗犷,带着大人逗小孩儿的轻快:“小卫侍郎好,你又来玩了!” “是啊,我又来了!”卫伉哒哒哒跑过去,声音很欢快,“张伯伯也知道陛下授我官了呀!” 张次公笑道:“小郎君聪明绝世,陛下授官之事,何止是我们,整个长安城……不,长安城外也无人不知了。” “哇哦。”卫伉感叹,“原来我这么厉害。” 小孩子自夸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张次公和周遭的人都为他这话笑出声来,原本紧绷着脸要走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忍不住要听听眼前机灵的小孩儿还有什么妙趣横生的童言童语。 卫伉又从衣袖暗袋中拿出两枚小巧的白玉璧,踮脚递给他一枚:“上次我忘记了,张伯伯,这是给你的谢礼。” 张次公奇怪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上次提醒我阿翁,不然他就把我忘了。”卫伉将另一枚递给旁观的苏建,“还有苏伯伯,谢谢你抱着我睡觉,我有点胖,肯定累着你了。” 他说得一板一眼,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稚子顽童做成年人的姿态,由衷叫人觉得有趣可爱。 “小郎君太客气了,我家里也有几个小孩子,有机会你们一起玩。”苏建更会哄孩子,他弯腰接过白玉璧,又将另一枚拿过来塞给张次公,“小郎君的心意,你收下便是。” 张次公捏着在他手中更显小巧的玉璧,颇觉好笑:“小郎君破费了,我原以为那日你睡着,该不记得我了。” 卫伉弯起眼睛笑道:“我确实不记得了,但我阿兄记着,他提醒我了。” 众人都看向霍去病,他正面无表情地站着,只是拳头暗暗握紧了。 将军的外甥总是冷着脸话很少,因此除了卫伉无人能觉察出,霍去病不乐意这么被人盯着看。 卫伉忙开口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张伯伯,我最近在跟义先生学医,她有位兄弟,听说跟你是旧识。” “啊?”张次公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卫伉口中那位姓义的先生应该是自己知道的那位女医义姁,她早几年被陛下征召入宫,如今专为皇太后诊病。 义姁的弟弟义纵的确与张次公是旧识,只是…… 张次公尴尬一笑:“哈哈……确是旧识。” 卫伉疑惑,刚要追问,卫青不知何时出来了,他面无表情道:“为何在此停留?” 众人忙行礼,毫不犹豫地抬脚告退,其中张次公跑得最快。 “哇。”卫伉拉了拉他哥的手,“你舅舅好吓人。” 霍去病只好松开拳头,顺势捏捏他的手指:“你怎么这么多话。” 卫伉嘻嘻一笑,刚要发表他的高论,卫青又道:“进来说话。” 卫伉嘴还不肯停,他又问道:“公孙伯伯为什么总是不在?” “你总是在他不在的时候找他,他才不在。”卫青敲敲他的额头,“不许随便跟人套近乎。” 他说了个祈使句,语调却太温柔,表情太过温和,丝毫没有起到命令的效果。 卫伉道:“难道会有坏人拐我走吗?” “你怎么对他们这么热络?”霍去病奇道,“寻常也没见你如此。” 卫伉解释道:“阿兄,我这是提前打好基础,等将来我也往军中来训练,好让人家多照顾照顾我嘛。” 霍去病挑眉:“我跟舅舅照顾你,还不够吗?” “你们两个是铁面无私的包青天,我想要的照顾跟你们给我的照顾不是一回事。”卫伉瘪嘴。 尽管不知道包青天何意,但卫伉想表达的意思舅甥二人都明白了。 卫青失笑:“真是个小机灵鬼。” 卫伉还有疑问:“阿翁,张伯伯怎么一听我提起义先生的兄弟,就……就那样,难道他们有什么矛盾吗?” 霍去病抿唇忍笑:“是伉儿在路上提起了义先生,我告诉他的。” “他们因何是旧识,你却没说?”卫青也敲敲他的额头,“义纵和张次公早年间曾同为盗。” 对于张次公而言,当强盗不丢人,但抢劫到不该抢的人头上,被卫青打到抱头鼠窜,实在是他不愿意回想的一件事。 “啊?”卫伉张大了嘴巴,“强盗啊?” 卫青点头。 卫伉喃喃道:“大汉用人真不拘一格。” 正有人来向卫青汇报,他便吩咐霍去病去做他该做的事,卫伉还是找个地方乖巧等着。 少年小霍的军事训练紧凑又严苛,已经旁观过一次的卫伉心态已经很平和了,在有人来跟他搭话的时候,他还能开上几句玩笑。 不过这一次军中的气氛比上次显得紧张,有时间来跟卫伉聊天的人不多。 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卫伉和霍去病跟卫青作别回宫,卫伉才从他哥那里知道了缘由,匈奴人又盗掠了大汉边境。 每年秋天,匈奴人会趁着他们战马膘肥体壮,也是为了应对寒冷漫长的冬日,他们总会袭扰大汉边境,抢夺粮食牲畜,毁坏农田,掳掠青壮年人口做奴隶,大肆屠戮百姓和边关守卫,破坏大汉的边防。 而除了秋天,其他时候也会有匈奴人的小股部队掳掠边境,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对于大汉边境的百姓而言,他们的房屋、土地、庄稼乃至于个人和亲人的性命都悬在匈奴人的刀尖上,不知道何时就会失去。 他们无能为力。 卫伉边听边抠手指,等霍去病发现将他的手拉开,两根手指的指腹处已经有了血丝,但他并没有觉出疼痛。 霍去病摸了摸身上,他往军中去时衣着都很简单,更不会随身携带手帕,好在长信殿的宫人给卫伉收拾了一个随身的小行李包袱,霍去病从里头翻出来一条手帕,包裹在了卫伉手上。 “回去再……” 霍去病的话才开了个头,卫伉就道:“阿兄,我想试试。” 霍去病一愣:“试什么?” 卫伉道:“能够拿在手里的指南车。” 他想让汉军再强大一些,他想早些驱逐匈奴,让边境的百姓不再时刻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闻言,霍去病不禁轻轻叹息一声:“伉儿,你还小,这些事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我明白你懂得多,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先磨炼自己,将来才能不辜负我们此刻的这份心。” “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对吗?”霍去病抬起他的头,叫他看着自己。 卫伉眼圈红红的:“我知道,阿兄……”他揉了揉眼睛,“听起来挺大言不惭的,但有些事,可能只有我才可以做到。” 卫伉时常觉得他有一个虚无缥缈充满危险的未来,因为他会有一个当不成皇帝的太子表弟,可比起或许连明天都没有的边境百姓,卫伉其实已经足够幸运了。 至少现在他能安稳的吃饭睡觉。 霍去病默然,他常将心比心,因此从不深究卫伉的特殊之处,只是今天,他体会到了这份特殊的重量。 伉儿是个很心软很会为别人着想的孩子,霍去病一直都知道。 “无论你想做什么……”霍去病揉揉他的头,“伉儿,你都能去做,但别有压力,别强逼自己,阿兄在。” 卫伉点了点头,更觉得眼眶酸了,他刚要再揉一揉,就被他哥拉住了手。 “脏。” 卫伉委屈巴巴地整个人往前一扑,倒在他哥怀里:“阿兄,我能亲你一口吗?” 霍去病愕然,立即断然拒绝:“不能!” 他的反应太过剧烈,叫卫伉扑哧笑了一声,含蓄的古代人是不大能接受这么直白的感情表达。 霍去病没好气地按一把他的头,又道:“以后再也不带你出门了!” “哼哼哼,你不舍得。”卫伉蹬鼻子上脸,赖在他哥怀里哼哼唧唧。 “你看我舍不舍得。”霍去病嘴上嫌弃,手臂却老老实实圈着他。 回到未央宫,霍去病将卫伉交给等在此处的苏安,揉了揉卫伉的头,提醒他别忘了明天的武课,才叫他回长信殿。 苏安见他眼睛有些肿,忙问缘由,卫伉道:“沙子进眼睛,我揉了揉。” 苏安仔细瞧了瞧:“怕郎君明早起来疼,回去还是抹些药。” 卫伉嗯了一声,又道:“苏长御,我没注意,手也破了。” 苏安拿过卫伉的手,他先前已经自行解下了手帕:“哎哟,小郎君,这可了不得,怎么伤这么重?” 卫伉笑了笑:“都不疼,苏长御,不重,明天就好了。” 小孩子皮肤嫩,卫伉长得又白,便显得指腹上血淋淋的,苏安瞧着心疼不已:“这还不重,太后瞧了都得心疼。” “就别告诉太后了。”卫伉怕王太后因此不许他再去军中,忙道,“苏长御,别让她老人家为我操心,我这就去义先生那儿拿药抹上,劳烦苏长御告诉太后,我太累了,想先回去睡觉。” 苏安皱眉:“今日不说,难道明日小郎君就不见太后了?” 卫伉眨眨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苏长御,明日我就好了。”他又拉了拉苏安的袖子,“求长御帮帮我。” 这么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孩儿冲自己撒娇,实在叫苏安心软,她动动手腕,想将袖子拉回来,却没能成功。 苏安无奈地笑了:“依小郎君。” “多谢苏长御!”卫伉举手欢呼,“你是个大好人!” …… “指南针……指南针……” 已经到半夜了,卫伉还没睡觉,他扒拉着系统的书,凡是涉及到科普的都要打开看看目录。 “……四大发明……四大……” “郎君……”宫人在帐外小声道,“夜深了,快睡吧。” 卫伉忙闭上嘴,片刻后才道:“嗯,我这就睡了。” 听到宫人轻手轻脚离开的动静,卫伉才重新抬手点开页面,他刚刚看到自己要找的,当然不可能这会儿就睡觉。 熬夜的后果是第二天早晨卫伉硬生生被人叫醒后,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去陪太后吃饭时,卫伉还迷迷糊糊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王太后叫苏安扶他坐在自己身边,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她又去看跟着卫伉的宫人,“卫郎君为何如此?” 为首的女官答道:“回太后,昨夜郎君睡得晚了些,这才有些没精神。” 王太后抚了抚卫伉的头:“伉儿,怎么了,是睡不着吗?苏安说昨儿你累着了,如何还能睡不着?” 卫伉打了个哈欠,慢半拍地反应道:“不是,太后,我睡了,后来醒了,又想事来着,就……哈,睡晚了。” 王太后瞧他眼泪汪汪的,既心疼又有一二分好笑:“你这么点儿孩子,有什么事值得这么熬?先醒醒,用过膳再回去睡。” 卫伉摇头:“太后,我还得……” “什么事都搁下,先好生歇过来。”王太后替他做了决定,又向服侍的人道,“他不知道轻重,你们也该提醒些,小孩子怎么禁得住这么熬?” 跟卫伉过来的人都忙不迭叩头请罪。 见王太后怪罪,卫伉忙掐了把手心让自己清醒过来:“太后,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提醒过我,是我没听,而且,我实在睡不着……头先睡多了,夜里就走了困。” 王太后怜爱地摸摸他的额头:“下次可不许玩起来没个轻重了,你正该是觉多的时候,这么一日睡不好说不得耽搁多少呢。” “我记着了,太后您放心,以后我肯定不再犯。”卫伉乖巧应了声,又瞄了瞄下头跪着的人。 王太后笑了,她抬抬手:“起来吧,既然你们小郎君说情,这次就饶过你们。” 几人忙叩谢太后恩典,又谢卫伉。 卫伉松了口气。 等吃过饭,卫伉回到自己屋里睡回笼觉,他找出从家中带来的一包金子,一大半分给了今天差点被太后降罪的人,剩下那些给了其他人。 “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们了。”卫伉歉疚道,“好在太后仁善,没有真的降罪。” 几人都被他这话惊住了,忙要跪下,又被卫伉手忙脚乱地拦住:“别跪别跪,千万别跪,你们又没错。” “小郎君快别这么说!”为首的女官诚惶诚恐,赏他们的,无论是金银还是别的物件,他们都能收,这话却不是他们敢听的,“这样的话,叫我们如何当得起?” “你们当得起。”卫伉控制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你们都挺不容易的,以后我肯定注意,再不会发生今日的事了。”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是头一天在宫里伺候人,可哪里听过这样的话? 最后还是为首的女官见卫伉哈欠连连,不好再耗下去,站出来道:“谢小郎君赏,郎君之心,我们都不敢忘。” 卫伉实在困得不行了,含糊道:“都好好的就行。” 女官劝道:“小郎君去歇着吧。” “嗯。”卫伉半眯着眼点头,“困死了……” 刚才那些话着实太超过了,见他终于不吭声,众人才慢慢松了口气,又为最后那几个字你瞪我我瞪你了一会儿,宫里向来忌讳不吉利的字眼,他们小郎君确实……太与众不同了。 卫伉回去睡觉的同一时刻,霍去病正跟卫青在官署中说话。 霍去病眉目间带着忧虑:“昨日我告诉伉儿匈奴袭边的事,他很受震动,舅舅,我劝了他几句,也不知道好不好。” 卫青也皱起眉头,不过他除了担心儿子,也怕外甥过于自责,因此说话时带着劝慰:“去病,你也别多想,既往军中去,伉儿总会知道这些事,他是个万事都经心的孩子,必然不会无动于衷。” “只是他还小,经的事太少……你也是如此。”卫青轻轻叹道,“积郁在心就不好了,后日回家,我带你们到街上转转,整日除了宫里家里,你们也不怎么见外头的人,心胸如何开阔?” 霍去病不觉得自己如何,他的壮志雄心仍未改,不过小表弟的确需要舅舅开解,因此他点了点头:“好。” 到下午武课时,霍去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卫伉,他歪头想了一会儿,街上如何他不是没见过,进宫、去军中的路上,所见所闻皆是。 后世不少人追究古韵,但真实的古韵与许多人想象的或许相差甚远。 路是土地,风一吹就有尘土,屋子更不是全都像影视剧中那般漂亮,行人有富贵者,也有麻木疲惫衣衫褴褛的。 卫伉怏怏点头,他也有一个消息要分享给他哥:“阿兄,我知道怎么做一个小的指南车了,哦,不该叫它指南车,应该叫司南。” “司南?”霍去病问道,“韩非子书中提到过的司南吗?” 卫伉懵了下,道:“我不知道韩非子的司南是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下头一个盘子,上面放一个勺子,不论怎么转动,勺柄都会指向南方。” 霍去病眼前一亮:“怎么做到的?” 卫伉道:“有一种东西,叫磁石,能够吸起铁制的东西,它的一端会永远朝北,一端永远朝南……” 霍去病疑惑:“为什么?” “因为地球,就是我们站着的大地,他有磁场……” 霍去病再次发出疑问:“磁场是什么?地球……” 卫伉:“……” 这怎么解释?他还得上一节地理课? “阿兄,这没法解释,反正我能做一个可以指方向的司南,你知道这个就够了。”卫伉头疼道,“我真的解释不清。” 霍去病担心地抿唇:“我不明白没关系,陛下那里呢?你要如何说?” 卫伉摊摊手:“过程和结果,陛下要哪一个呢?” 霍去病笑了,他拍上卫伉的左手:“结果。” 若有司南,汉军在草原大漠行军会更加顺畅,如同马鞍马镫,它们都是对汉军战力的加持,陛下当然求之不得。 “先练箭。”霍去病还没有忘记今天的正经事,“司南如何做,等从家里回来我们再开始。” “们?”卫伉边拿弓边挑他哥的字眼,“阿兄,你要跟我一起做吗?” 他哥可忙得很,就算司南切实重要,他也着实抽不出多少空闲时间。 不想,霍去病直接点头:“自然。” 他担心卫伉,如果司南做不成,这小子不知会如何,霍去病以为,还是得亲自盯着他才能放心。 “哎?”卫伉惊讶地看向他,箭便失了准头,脱靶了。 霍去病挑眉,很是新奇:“你第一次脱靶。” 学箭这些时日,卫伉的天赋显露无疑,霍去病看着他进步神速,直到射中靶心,深觉距离他百发百中的日子不会太远。 卫伉:“……” “这个不算!”卫伉气得跺脚,“我的连胜!阿兄!你过分!你是故意的!” 从第一次射中靶心,卫伉就在记录连胜,直到不是十环截止,这次本来可以打破记录了! 霍去病大笑:“算!怎么不算?这也是对你的考验,你得做到不叫外事外物干扰。” 卫伉抓狂:“不行!不能算!” 霍去病还是笑:“算,非得算不可。” “阿兄……”卫伉无力地一头撞在他身上,瓮声瓮气道,“求求你,不算了。” 霍去病又笑了一会儿,才揉揉他的发顶:“行吧,不算。” 卫伉仰头看他:“爱你,阿兄,给你比心。” “收好你的心。”霍去病将他捏在一起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又扶着他站稳,“继续。” 等到练箭结束,霍去病才又问起磁石如何寻找。 卫伉笑道:“阿兄,你知道磁石是药材吗?” 霍去病微微瞪大眼睛:“药?” …… “未炮制过的慈石?倒是好说。”义姁惊讶道,“你若想要,我便叫人去少府拿,只是你要这东西有何用处?” 义姁是王太后的女医,她想要什么药材,不过一句话的事,谁都不会敢置喙。 卫伉答道:“不瞒先生,我想用慈石做个物件,能用来分辨方向。” 义姁更惊讶了:“慈石还能做此用途?” 卫伉点头:“能,等我做好了,拿给先生看,只是在那之前,要麻烦先生暂且不要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义姁仍然难掩惊讶,不过认识卫伉这些日子,她已然了解这孩子的品行,知道他绝无可能有什么坏心眼,便点头笑道:“好,到时候可一定要给我看看。” 卫伉忙郑重谢过,义姁笑道:“叫你如此,我愈发想见识见识你要做的东西了。” 卫伉笑道:“先生只管拭目以待。” “我还有一件别的事,先生,是关于太后的。”卫伉又将自己对太后过于钟爱甜食的忧虑一一表明,只是没有提及血糖这样的字眼。 义姁是王太后的专职医生,王太后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她都得万分上心,因此卫伉一说,她就道:“太后这个年纪牙齿已然开始松动了,总吃这些甜点心的确不好,还容易得消渴之症,我也想着该劝劝,只是她老人家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我还没想好如何说起。” 卫伉不知道消渴症是什么,便问了出来,义姁解释后,他惊讶不已,古人的确不知道血糖的概念,但糖吃多了影响身体健康,他们早就认识到了。 尤其是对于封建贵族来说,糖不算是个稀罕物,因此他们更容易得病,医生有了足够的病例,自然能总结出病症。 卫伉挺惭愧:“是我起的头,叫先生为难了。” 义姁一笑:“你又不能未卜先知,况且你做这个原是为着大家高兴,大家吃着也都高兴了,这就是好事。至于牙疼么,或者别的什么事,原与你无关,更与哪个甜点心无关,不过是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罢了。”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义姁又道,“我是医者,有时候明知道不该如何,也还是忍不住要去做。” 卫伉赞同地点头,就像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谁都知道熬夜不好,但熬起夜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先生,我想劝太后不吃什么,恐怕叫她不高兴,但若有其他的吃食叫她转移注意力,或许效果会好上很多。”卫伉道。 尽管他的本意的确是想请义姁站在医生的角度劝说王太后,好叫她减少甜食的摄入量,但这么硬劝,如果叫王太后对义姁不满了,卫伉不能接受。 义姁一想,道:“是这个道理,只是我不擅庖厨。” 卫伉笑了:“我也不会,不过我们可以只动嘴。” “只是,叫庖厨们做些什么好呢?”义姁一时真没什么主意。 卫伉挠了挠下巴,尽管这个时代在他看来食材相当匮乏,但身处皇宫,王太后又享有顶尖的资源,想做些太后没有吃过的美食,完全有可能。 首先,他需要一口铁锅。 冷兵器时代,铁是严加管制的,卫伉想要一口铁锅,不只需要王太后首肯,还得叫皇帝点头,少府才能动工。 好在刘彻对亲娘十分大方,王太后叫人过来提了一句,他也不追根究底,就直接叫少府听卫伉吩咐了。 卫伉知道如何做一口锅吗?他不知道。 他只能将锅的样式画出来,交给少府的匠人们,叫他们凭多年经验,慢慢尝试着做。 接着,卫伉的休息日来到,他拜别王太后,再往未央宫找他哥一起回家。 王太后念叨着尚未成型的铁锅,尽管她并不知道卫伉要这东西有何用处,但先前的多番惊喜让她确信自己不会失望。 “等你回来,不知少府可能将铁锅做好。” 卫伉笑道:“我也只有个模糊的想法,匠人们得从头摸索,必然快不得,只能委屈太后耐心等待些时日了。” 王太后含笑道:“你这孩子专能哄人,罢了,我且不叫人去催了。” “太后素来体谅底下人,是我多嘴才是。”卫伉笑嘻嘻地奉承道。 王太后果然愈发高兴,她捏捏卫伉的脸:“再这么会说话,我可不许你走了。” 卫伉笑道:“太后饶了我吧,阿翁说要带我和阿兄出门玩呢!” “去吧去吧!”王太后拍拍他,“等过了年,我也带你去玩,去骊山泡温泉。” 卫伉谢过,才行了礼退下。 汉承秦制,新年在十月,过完年正好是长安一年中最冷的日子,的确适合去泡个热乎乎的温泉。 从大汉算起,骊山离宫都能说一句历史悠久了,它是当年周天子所建,后来秦建了骊山汤,刘彻登基后将其扩建成了温泉行宫。 听完他哥的科普,卫伉问道:“陛下也会去离宫吗?阿兄,陛下会带你跟阿翁去吗?” 霍去病看他满是期待,笑道:“都去,到时候你求太后放你过来,我带你泡温泉。” “当然啊,我总不能跟太后一起泡,男女授受不亲!”卫伉震惊。 霍去病嗤笑:“你才几岁。” 卫伉大声道:“过了年我就五岁了,阿兄,我是个男子汉,别笑!我很认真!” “好好好,男子汉,你坐稳了。”霍去病拉过他的手臂。 卫伉哼哼两声,不满道:“不疑那样的才是小孩儿呢,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霍去病撑着额笑得停不下来:“知道了,男子汉,大孩子,舅舅明天还得带你出去玩呢。” “也带你。”卫伉哼道,“你也要被舅舅带着出去玩。” 霍去病强调:“我陪舅舅出去,我自己也能出门,你能吗?” 卫伉鼓起嘴巴,他不能,而且他也不敢,就自己现在这个小身板,真被拐卖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卫伉嘴上还不肯认输:“再过几年,我也能!” 再过几年,霍去病也能上战场了,他心情很好地揉揉卫伉的头,选择休战。 …… 次日。 忙碌的卫将军一大早回到家中,正赶上卫伉和霍去病在吃早饭,见他们吃得香甜,他叫人也给自己拿了副碗筷。 这顿饭是在卫祖母屋里吃的,她已经搁下了筷子,见卫青也要吃,就叫下人再拿些过来。 卫青咽下嘴里的食物,将碗筷搁下,笑着阻止:“阿母,不用了,我吃过回来的。” 卫伉咬着筷子笑道:“阿翁是看我们吃,所以馋了吗?” 霍去病瞥他一眼:“伉儿。” 卫伉忙松开牙齿,端端正正坐好,规规矩矩将筷子搁下。 卫祖母笑道:“去病兄长做得好,能管住伉儿。”她转头看向卫青,“可叫你省心了。” “是我有所疏失,本不该让去病为伉儿费心。”说起来卫青却有些惭愧,外甥和儿子他都当孩子看,满心里想着庇护他们,偏两个孩子过于懂事,各有各的主意。 卫青是个很尊重孩子的家长,因此总不想太多干预他们,唯恐惊扰他们的本心。 “因为阿兄爱我嘛。”卫伉嘚瑟地抬抬下巴,“我也爱阿兄,我也替阿兄操心,将来我还要替不疑操心,这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阿翁,我跟阿兄都是好兄长。” 霍去病笑了一声:“你真不吃亏,夸我还得捎带着夸夸自己。” 卫伉两手给他比心:“阿兄是我的榜样,么么哒。” 霍去病搓搓手臂,抖了抖肩膀,重新拿起筷子,不肯搭理突然腻歪起来的小表弟了。 旁观的母子俩看着有趣,都眉开眼笑的笑起来。 等吃完早饭,卫伉拉着他哥坐了一刻钟,才各自回房去换出门的衣裳,卫青则是去看看小不疑,再行出门。 坐上离家的马车,卫伉才知道今天他们不是随意闲逛,而是有目的地的,大汉长安城有专门的“商业街”。 长安城的“商业街”以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分开,因在东西两侧,故被称作东市和西市。 两市的经营范围不同,占地大小也不同,西市有官营,东市则更大,还有胡商。 “胡商?”卫伉疑问,“可我们不是在和匈奴人打仗吗?” 卫青道:“胡商并非单指匈奴人,还有西域、南越、乌桓、鲜卑、朝鲜等地的商人。” 卫伉点头赞叹:“哇,原来我们大汉的商业版图已经这么辽阔了。” 卫青又道:“而且,我们与匈奴的通商,自高皇帝白登之围后,便从未断过。” 卫伉觉醒了些很不好的记忆:“匈奴人真可恨。” 霍去病敲敲他的肩膀。 卫伉又道:“想要彻底打败匈奴,不仅要从战场上战胜他们,经济制裁也得跟上,双管齐下,阿翁,匈奴人想跟我们贸易,是因为他们需要大汉的什么?粮食,或者……” 霍去病再次敲敲他的肩膀。 “阿兄?”卫伉疑惑。 卫青揉揉他的头,又捏捏霍去病的手臂,玩笑道:“今日我带你们兄弟出门玩,怎么像是在宣室殿议事?伉儿,你这么忧心大事,倒叫阿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卫伉眨眨眼睛,不由脸红了,他刚才有点应激:“呃,阿翁,我……” 卫青捏捏他的脸,温声道:“伉儿所虑甚是,这些话即便在宣室殿也能说得,不过既然是出门来玩,你就只管高高兴兴的玩。旁的这些事……自然有说这些事的时候,不如等回了家,我们再慢慢说,你说好吗?” 卫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翁,我只会纸上谈兵,真要我做什么,我是做不来的。” “伉儿有此心,有这话,就算不得纸上谈兵。”卫青温声细语道,“何况,伉儿还是个孩子呢,你还要长大,这会儿可不能自己就下了论断。” 卫伉点头笑了笑:“嗯,阿翁,我日后一定好好读书习武。” 卫青却摇了摇头:“你这会儿喜欢读书习武,就顺遂心意去做,将来不想读书习武也使得,伉儿,你什么时候喜欢做什么都好。” 卫伉赞叹,他爹可太好了,充分尊重个人意愿,并且自己再怎么卷都不会卷孩子。 “阿翁,你像我……或者像阿兄这么大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卫伉忽然好奇,他爹到底是怎么长成现在这个性格的? “我?”卫青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霍去病同样好奇地看向他。 卫青笑了:“十岁之前,我想我放的羊千万不要走丢不要生病,这样才能不饿肚子,十岁以后……到陛下降恩,我想只要不被主人打骂就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霍去病记事时, 卫子夫已经入宫,卫家开始显贵,他虽偶然听人提过几句卫家的出身, 到底了解不深。对于舅舅卫青的少年往事, 他与卫伉一样,若不是卫青提起,他们都想不到自己所敬爱的这位长辈还有一段悲惨的童年往事。 卫伉和霍去病听得既难受又生气, 奈何两个人都不会骂人,只能脸色难看的干瞪眼。 卫青本人却不以为意。 “过去了的事, 不必多在意, 不如想想今日……”卫青下了车,将卫伉抱下来, 还想扶一把霍去病,被少年人拒绝了, “你们想买点什么?” “吃食不行。”卫青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也不是不行, 我和去病能吃, 伉儿不能吃。” “为啥?”卫伉不理解。 卫青笑着解释:“外头的吃食或许不干净,你太小了,肠胃受不住,我跟你阿兄已经过了需要你这么小心的年纪了。” 霍去病也笑了,他拍拍卫伉的头顶:“快点长大吧,不然你只能看着我和舅舅吃。” 卫伉抓住他的手, 耍赖道:“不行,阿兄,我不能吃,你跟阿翁也不能吃, 咱们得同甘共苦。” “我偏吃。”霍去病晃晃他的手,故意道,“偏叫你看着我吃!” “阿翁,你看他!”卫伉告状,“阿兄欺负我!” 卫青笑着摆手:“我什么都没看到……” 很快,卫伉就顾不上跟他哥斗嘴了,他们先到的东市,路边的各色陶器先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上次看到这样的物件,卫伉记得,还是在博物馆。 他在家里或者宫中,都用不到陶制的器具,但老百姓日常生活中还是多用陶器。 卫伉想了想,得等到宋朝才有瓷器吧?等瓷器飞入寻常百姓家,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除了陶器,还有竹制和木制的日常器具,后世手工制作必然贵,这个时代却价格低廉。 卫伉买了些竹和木制成的碗盘,又买了一个竹筐,将碗盘装在里面,他当然背不动,只能求助地看向他爹。 卫青将自己相中的小木马也放进去,才将木筐背起来。 卫伉踮脚:“那是什么?阿翁,你在哪里看到的?” “这边。”卫青指了指隔壁摊位,这是位卖手工艺品的大叔,只是他雕刻的过于抽象。 卫伉左看右看,忍不住小声问他哥:“这真的是马?” “当然不是。”霍去病一本正经道,“这是木头。” 卫伉颇为无语地笑了。 不过卫伉还是挑了几个据说是兔子和大雁的木雕,打算明天回宫送给公主们。 接着往前走,铺子里有了铜镜和一些佩饰,胡商的铺子有大汉不常见的香料和皮毛,卫伉还在一处见到了象牙制品。 “这是真的吗?”出了门,卫伉才问。 卫青道:“确实是象牙,不过品相不佳,家里有更好的。” “我们家也有?”卫伉震惊,“什么啊,我用过吗?” 霍去病不懂这有什么值得他大惊小怪的:“你昨晚喝蜜浆所用的杯子。” 卫伉:“……” 这个杯子他用了快两年,今天才知道竟然是象牙制成的! 哇哦,我用象牙做的杯子喝蜂蜜水! 卫伉只能默念,没关系,这个时代不犯法,不犯法……我还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孩子。 越走卫伉越觉得自己不只在宫里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逛街他也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并且,他还刷新了对自己家的认知。 人果然不能做井底之蛙,卫伉想。 回家的路上,卫伉畅想自己新的人生目标:“我将来要环游天下!” 迎着带着凉意的秋风,霍去病笑道:“等消灭匈奴,我也去。”他看向卫青,“舅舅也跟我们一起吗?” 卫青笑着摇头:“你们好好玩。” 现在的他们尚且想不到,将来先达成某种意义上“环游天下”的,恰恰就是卫青。 当然,是托皇帝陛下的福。 回家后,卫伉先将买回来的东西分作两堆,一半留下来摆在他屋里,一半准备明天拿到宫里去送人。 送给宫里人的都是些市井之物,乍看一下很是粗糙,但对于见惯了精致物件的太后公主们来说,卫伉认为,这样的东西才新鲜。 玉石玛瑙象牙,宫里什么没有,从外头买才是东施效颦。 当然,卫伉身边服侍的八个人,太后宫里伺候的女官内侍,他也没落下,见者有份。 一一分完装好,卫伉又去了萧氏的院子,他买了一串贝壳穿成的项链和一张毡毯,送给他娘和弟弟。 “项链给阿母,毡毯给不疑,等他会爬了,就铺在地上,让他爬着玩。” 卫伉叫侍女将毡毯放下,自己举着项链给母亲看:“可惜长安离海太远太远了,我想收集海螺。” 萧氏皱了皱眉:“怪脏的,不知多少人碰过了,你先洗手。” 卫伉笑道:“阿母放心,我叫人拿酒洗过了。” 卫伉都还是不被允许吃外食的年纪,小不疑是个连半岁都没有的小婴儿,更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你倒是有心,但外头这些东西切不可再往家里拿了。”萧氏摆摆手,叫人把项链和毡毯都拿到外头去,“再如何洗,到底经了多少人的手,我瞧着不舒坦。” 卫伉除了过来送礼物,本来还想跟他娘分享今天逛街的见闻,见他娘这么嫌弃,他大为失落。 “哦。”卫伉瘪嘴。 他不高兴,萧氏也不高兴:“我说这些,是教你好,教你往正路上走,你还闹脾气了,等我叫你阿翁教你。” “阿母,我不是跟你闹脾气……”卫伉想要解释,但卫不疑正好哭了,萧氏忙着去里间哄小儿子。 “你回去吧,不疑被你吓着了。” 卫伉无辜地指了指自己,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在卫不疑响亮的哭声中,秋英忙过来拉了拉卫伉的衣襟:“二郎君,我送你回去。” “不用。”卫伉勉强笑了笑,带着跟自己过来的侍女华月默默离开。 就算他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兴头上被打击一番,难免也会不好受。 萧氏正摇晃着卫不疑,嘴里哼着曲子哄他,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秋英将一声叹息咽下,主母眼里只有小郎君,因为他是个离不开人的小婴儿,可二郎君也不大呀,总是这般被忽视,二郎君不知怎么伤心。 卫不疑被母亲哄得咿咿呀呀笑着,萧氏爱怜地亲亲他,秋英看着,忽然又有了几分庆幸,好在人都不会有襁褓中的记忆,否则二郎君知道母亲从未这样亲昵的哄过自己,岂不是更难过? 秋英低头想了片刻,拉过另一个侍女小声道:“我出去一趟,主母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去后头看庖厨炖的灵芝鸡汤如何了。” …… 回到屋里,卫伉仍然闷闷不乐,他高高兴兴地去,本想与人分享喜悦,让她也能高兴一番,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再心大的人都受不了,何况卫伉还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因为卫伉了解母亲怀胎生产的辛苦,一直很重视关心母亲,总会关注她的身体健康和情绪,卫伉也一直很愿意哄母亲高兴,以回报她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 不过这次马失前蹄了,卫伉托着下巴郁闷地琢磨,他还是不够了解母亲,才有时候会叫她高兴,有时候不知为何又会惹她生气。 不过卫伉知道一点,母亲其实是个很有些脾气的大小姐,往常也不是没有她懒得搭理自己、板着脸教训自己的事,他现在心里再不痛快,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当真跟母亲生气。 母亲也怪不容易的,除了家里的杂事,小不疑又是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一时不痛快了也是有的,未必就是冲着自己发脾气,卫伉想着想着,就把自己安慰好了。 正准备洗漱睡觉时,卫青却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串贝壳项链和一张毡毯。 卫伉从萧氏院内离开时,这东西被侍女收走,他也忘了要回来。 卫青将其妥帖地搁在案上,才到榻边卫伉身边坐下:“睡不着?” 这孩子是心里有事就睡不下的性子,卫青从秋英那里听说萧氏屋内发生的事,赶忙撂下手里的工作过来瞧他,唯恐他今夜歇不好。 “阿翁从哪里找到的,我差点给忘了。”卫伉眯着眼睛笑了笑,“我已经准备睡啦,阿翁,你忙完了?” 卫青细看他的神色,斟酌着道:“你阿母跟前的秋英拿来给我的,伉儿,你阿母有多年养成的习惯,我们也都有自己的习惯,是不是?这些都寻常,倒不值得你搁在心里。” 虽然他爹安慰的点跟卫伉被打击到的点不同,但这份关切的心意卫伉感受到了。 卫伉抱住他爹的手臂:“我知道阿母没别的意思,她是嫌弃外边的东西,不是嫌弃我。” 卫伉本意是他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也不会因此跟他娘生气闹脾气,叫他爹放心,卫青听着,却不由皱起眉头。 在今天之前,卫青并不知道萧氏满心扑在才出生的小儿子身上,以至于忽略了尚且是个孩子的大儿子,他也从未觉得萧氏与卫伉的相处有问题,毕竟他小时候与母亲分离多时,很难切身体会一个孩子在幼年时能与母亲多亲近。 但卫伉如何在意母亲,卫青是看在眼里的,他的体贴关怀,生不疑时,萧氏难产,卫伉为她去求太后,卫伉哭着说要阿母,跟他说不愿意让母亲再生孩子…… 点点滴滴,卫青看在眼里,甚为动容。 可卫伉的母亲却偏心他的同胞兄弟。 卫青听到他这样懂事的话,只觉得大为心疼,伉儿实在是个傻孩子。 同时,卫青实在不明白萧氏为何偏心,难道不都是自己的孩子吗? 就像卫青,他先有了一个视若亲子的外甥,再有了亲生的儿子,也没有着意偏心哪一个。 再有了卫不疑,卫青也是想着,待卫不疑慢慢长大,他也会用教导霍去病和卫伉的方法教他。 怎么到了萧氏身上,一碗水就端不平了? 卫青暗暗摇头,只是伉儿并未意识到母亲的偏心,他主动提起,倒徒惹伉儿伤心了。 卫青想了想,道:“伉儿,你是阿翁的孩子,虽然之前有你阿兄,现在有了不疑,将来或许阿翁还有别的孩子,但他们都不能取代你,阿翁也不会因为他们忽视你。” 卫伉不解,他爹啥意思?他没有说想当独生子啊?他跟他哥挺好的啊?他跟他弟……哦,他弟还太小,不能沟通。 脑子转了两圈,卫伉忽然悟了:“啊,阿翁,其实我知道之前小姑姑给你那什么什么……”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但你要那啥就那啥……我不好听你说这些事吧?” 封建社会,一夫一妻多妾,卫伉管不了别人,只能管住自己,他尊重他们的习俗,然而,他爹跟他讨论纳妾生孩子,不管怎么说,都不怎么合适吧? 卫青:“……” 天地良心,卫青只是想提前给儿子个心理安慰,真有他为母亲偏心伤心的那天,但愿儿子想起父亲的话,能心里好受点。 卫青抹了把脸,他儿子把话说到这里,他接什么都不对劲,他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毡毯我拿着用,明日你将项链送给你阿兄吧。” 话音落下,卫青立即起身,他要走时,又回神揉了揉卫伉的头发:“好生歇着,明日我送你们兄弟俩入宫。” 卫伉挠了挠下巴,他爹这是害羞了? 起身洗漱时,卫伉注意到案上的项链,送给他哥,他能喜欢吗? “我不喜欢。”第二天早晨,少年小霍直言,他将项链接过来,随手挂在廊下,“凑合着听个响,别指望我随身带着。” 卫伉弯起眼睛笑着:“可以挂在腰上,走路碰撞也会发出声音。” 霍去病坚决道:“不。” “哈哈哈哈……”卫伉拉着他哥笑了一阵子,又道,“阿兄,你知道海螺吗?把它放到耳边,就能听到声音。” 霍去病好奇:“什么声音?” “嗯……大海的声音?”卫伉笑道,“阿兄,等以后我们周游天下,可以一起去海边捡海螺。” “行啊,先把司南做出来。”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腕。 …… 做司南的第一步是挑选磁石,找一块磁性强的,只需要一些铁屑,就能完成这个步骤。 霍去病目睹石阶上的铁屑被吸引到磁石上的现象后,大为惊叹,并且再一次疑问:“究竟为什么铁会被慈石吸引?” 他又将磁石凑近自己的环首刀,两者一靠近便不受他控制地相碰。 “阿兄,我真没法解释清楚。”卫伉将磁性不大强的两个磁石放在一旁,打算进行第二步。 定磁极。 卫伉将磁石挂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架上,静止后,问他哥:“这边是南没错吧?” 霍去病点头,卫伉便做了个标记。 霍去病用手拨动磁石,再次静止后,做了标记的一侧依然朝南,他挑高了眉毛,愈发期待司南成型。 下一步就比较麻烦,要把磁石做成勺子的形状,霍去病拿出了凿子、刻刀和小锯,卫伉瞪眼。 “我不会用,阿兄,你教……” 霍去病道:“你看着,我做。” 卫伉看了眼自己的小短手,又看了眼工具,点头,放弃有时候也是种美德。 “阿兄,你当心,别割到手。”卫伉不放心地叮嘱,这年头可没有破伤风能打! “嗯。”霍去病应了一声。 卫伉又道:“凑合着有个形状就成,不用弄太好看。” 切出大致像个勺子后,挖出勺腹,降低重心,再打磨抛光,最后还要验证磁性,确保无误后,司南就做成了大部分。 最后就只剩下底座。 霍去病依照卫伉的要求,找来一个青铜盘,中央是一个光滑的圆坑,简单标记了东南西北,最后将做好的磁石勺子放进去。 手轻轻一拨,勺子便会转动,但无论如何转动,当勺子停下时,勺柄永远指向南方。 换了几个地方测试,勺柄无疑只指向南方后,卫伉宣布,司南制作成功。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一下午没吃饭的卫伉和霍去病都饥肠辘辘。 卫伉想先垫垫肚子,但霍去病想先将司南呈给皇帝陛下。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卫伉苦着脸道:“阿兄,我真不能舍命陪君子了,我快饿死了。” “那你边走边吃。”霍去病很着急。 卫伉不肯,霍去病只好跟着他吃了点心喝了蜂蜜水,又坐着消化了一刻钟,才坐车往宣室殿去。 临近夜晚,刘彻已经不在议政区了,他在后头更私密的寝殿中,正与卫子夫说话。 若是别人在这个时辰求见,刘彻必然得生气,但卫伉和霍去病都是他喜爱的小辈,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们两个小家伙,这会儿来见朕,若没有要紧的事,朕明日可要罚你们默书。” 两个人一进来,皇帝陛下就虎着脸吓唬人。 但这个威胁就透着一股子亲切,着实吓不到人。 霍去病浑身上下都透着喜色,他笑着行礼:“请陛下瞧瞧此物。” 刘彻啧啧称奇,这小子如此喜形于色,可不多见。 内侍接过霍去病手中的司南,将其呈到刘彻案前,他好奇地瞧了一眼这奇形怪状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一旁的卫子夫也难掩好奇。 霍去病却只道:“请陛下转动此勺。” “还卖关子,这竟然是个勺子,谁做的?”刘彻边照他说的转了转勺柄,边吐槽,“如何?” 卫伉小声道:“陛下,是阿兄做的,我觉得很形象。” 刘彻招手叫他们两个上前,点了点卫伉的额头:“大半夜过来,就为了让朕看你阿兄做的勺子?” 怎么就大半夜了……卫伉在心里嘀咕着,见勺子停了下来,干脆指着司南道:“陛下你瞧,有什么变化吗?” 刘彻低头一看,不知转了多少圈才停下的勺子,仿佛从未转动过,勺柄和之前的方向一模一样。 他问:“不是巧合?” 霍去病摇头:“无论在何处,无论如何转,陛下,勺柄只朝南。” 刘彻叫人拿上司南,在夜色中从温室殿走到清凉殿,从清凉殿走到承明殿,从承明殿走到宣室殿,最后再回到温室殿。 卫伉用腿测量了宣室殿的占地面积后,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与他完全相反的是刘彻,他这会儿无比兴奋,正向霍去病问司南为何永远指南——顺便点评了司南这个名字过于直白,司南是如何制成的等等问题。 霍去病回答不上来,如实道:“陛下,臣只动了动手,究竟如何做,全是伉儿教我的。” 刘彻既意外又不意外,自从卫伉出现在他眼前,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孩子给了他太多惊喜。 “伉儿……” 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泪眼惺忪道:“我困了……” 刘彻先是一愣,接着扶额笑了:“你倒困了,你不告诉朕,今儿晚上就陪着朕,都别睡了!” 卫伉又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含着泪花说道:“因为磁石有磁极……” 刘彻打断他:“慈石?朕记得这是味药材?司南是用这个慈石做成的?” 卫伉点头,并从暗袋中拿出一块未经打磨的磁石:“陛下请试试,它能吸铁。” 刘彻去拿墙上做装饰用的环首刀,边试边问:“吸铁和……你才说了一个词,是什么?” 霍去病道:“陛下,是磁极。” 刘彻便问:“磁极是什么?吸铁和磁极有何关联?” 卫伉:“……” 卫伉同霍去病解释不清楚,自然也同刘彻解释不清楚,就算刘彻身为皇帝,让卫伉倍感压力,他担心自己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有可能被迷信的汉武帝拖出去砍头,也榨不出卫伉的潜力。 如果压力有用,当年高考他就不会只能抓耳挠腮了。 刘彻不明白磁极,更不明白磁场,可他翻来覆去地问,卫伉也解释不清,最后,他发出致命疑问:“你若不清楚,如何将司南做出来的?” 卫伉顿时没了睡意。 作者有话说: 并不是到了宋朝才有瓷器,而是宋朝技术成熟,但卫伉不了解。司南的制作过程来源于网络搜索,不保证完全正确,请见谅。 第35章 第35章 霍去病觉得自己大意了, 他不应该过于兴奋,以至于事前没有和卫伉商量好对策,更不该过于武断的认定陛下不会追根究底。 只是, 司南的出现让卫伉不分方向这件事变得无足轻重, 霍去病做不到不兴奋。 卫伉却不紧不慢道:“虽然陛下不明白磁场和磁极是什么,但司南就是因此做出来的。” 霍去病歪了歪头,慢半拍理解了小表弟的意思。 你问磁场是什么?磁极是什么?我说了啊! 陛下你听不懂, 那是你的问题,反正我已经解释很清楚了。 霍去病一想, 竟然觉得他很有道理, 陛下有疑,卫伉解释了, 陛下他自己听不懂,总不能也怪卫伉吧? 明白卫伉意思的卫子夫则是倒吸一口凉气, 从上次听陛下讲兵书睡觉,她就该意识到, 她侄儿可比外甥叫人提心吊胆多了。 这话和直接骂陛下笨有什么区别? 小心翼翼地瞧了刘彻一眼, 卫子夫在心里掂量,陛下是什么意思?她能在这个时候说话吗? 卫子夫尚在迟疑,刘彻忽然大笑几声,他俯身拍拍卫伉的肩膀,这是个太小的孩子,刘彻的大掌还占不满他的肩头。 刘彻看了会儿这小小的肩膀, 又想到这孩子的父亲,这孩子的表兄,他忽然很期待,又不免有几分微弱的失落。 “大汉的现在。”刘彻笑道, “大汉的未来。” “指日可待啊。” 明白或者不明白,又如何? 刘彻是大汉的皇帝,他需要看到的是此人是否有用,能用在何处,至于其他的…… 或许的确不必追根究底。 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卫伉所处的这个时代,还在受春秋战国时期的这些思想影响,君臣之间不像明清那会儿,现在是君择臣,臣亦择君。 刘彻显然很懂得为君的分寸,即便他面前是一个稚子。 不过刘彻心里已然清晰明了,他不会只将卫伉视作一个孩童。 “回去歇着吧。”刘彻起身,“去病,明日朕在宣室殿召众臣议事,你过来。” 霍去病领命,又低头瞧了眼卫伉。 刘彻笑道:“这个小家伙就别来了,话说不清楚就算了,再将谁气出个好歹,朕怕仲卿遭人骂。” “不过么,赏赐不少。”刘彻笑盈盈地补充。 卫伉期待地看向他,升不升官他无所谓,最主要是得加钱! 见他双眼亮晶晶的,刘彻偏要卖个关子:“伉儿,你想要些什么?” 卫伉果断道:“陛下,我想加秩禄!” 刘彻一愣,这可与他所想的赏赐不同,旋即又是大笑:“你倒是实际。” 以卫伉的年龄,再如何加官,让他入朝领事都不现实——他连字都还写得歪七扭八,加秩禄却是实实在在能给他的东西。 刘彻大手一挥:“朕允了,给你加一千石!如何?” 卫伉确定道:“陛下,是在之前侍郎秩禄的基础上,再加一千石吗?” 刘彻大方点头。 卫伉真心实意道:“谢陛下。” 霍去病大开眼界,小表弟竟然还是个财迷,他得跟舅舅分享下,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儿子跟陛下要赏赐这么……脱俗。 除了一千石,刘彻还额外给了卫伉不少赏赐,霍去病亲手制成了这一个司南样品,自然也不能落下。 之后刘彻命人送两个孩子回去,他眉开眼笑地坐在案前拨弄着司南,看着它的勺柄稳稳停在南方,笑意更深。 卫子夫陪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妾见识短浅,不懂此物的要紧,只是伉儿才几岁,陛下如此厚爱,妾倒有些不安。” 刘彻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按:“你现在切忌多思,朕既给他,就是伉儿当得起。” 秩禄千石,几乎堪比九卿了,但刘彻不是为着这一个司南赏卫伉。 司南的重要性当然不必多说——不仅仅是应用于打仗,重要的是,他是在卫伉身上看到了他无比期待的未来。 一个令刘彻无比兴奋的未来。 刘彻抚了抚卫子夫的小腹:“子夫,为朕生下皇长子吧。” …… 司南的后续卫伉没再参与,第二天,他先将自己休息日逛街买的礼物送给了王太后,听说他打算一一给公主们送去,王太后又遣人直接将公主们叫来了长信殿。 卫伉见王太后高兴,又把送给宫女内侍的礼物也拿了出来,王太后见了,果然更高兴。 因王太后由着他们嬉闹,宫人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又来谢过卫伉,有的还说自己也会编小篮子,也会刻木雕。 卫伉挤在他们堆里,听他们说起各自的家乡,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宫女尚且有机会离宫,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但卫伉却不可能再回去了。 王太后正跟孙女们回忆往事:“我小时候,也爱往街上去逛,买这些有用没用的物件,有时候阿母不高兴,便会呵斥我们。” 三公主瞪大了眼睛,惊奇道:“大母小时候也会不听阿母的话啊。” 王太后捏捏她的鼻子:“大母小时候,也跟你一般是小孩子呀。” “哦!”三公主嘻嘻笑了,“大母小时候一定很漂亮!” 大公主笑着接口:“大母现在也很漂亮!” 王太后搂着大公主笑道:“哎哟,蓁儿愈发嘴甜了,定然是近来吃多了奶油蛋糕。” 大公主眨着眼睛笑道:“大母,都是伉儿的缘故,他将蛋糕带来……” 三公主从另一边探头,眼里满是热切:“大母,我们今天能再吃一块蛋糕吗?” 三公主是奶油蛋糕的狂热粉丝,恨不得一日三餐都要吃。 “难道你阿翁阿母苦着你了?偏像没吃过好东西似的。”王太后笑着点点她的鼻子,又转头道,“伉儿呢,他怎么不在?” 苏安忙笑着指道:“太后,小郎君在听他们说新鲜事呢。” “有什么新鲜的,也叫我听听。”王太后抬高了些声音。 已经有人提醒了卫伉,他站起来小跑到王太后身边,笑道:“太后,我这里有一件新鲜的喜事。” “说来听听。”王太后给他理理有些乱的衣襟,笑吟吟道,“若是说得好了,今儿咱们就吃奶油蛋糕。” 三公主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她忙要催卫伉,却被身边的四公主拉了拉袖子。 三公主回头看四公主的功夫,卫伉已经开口了:“太后,我想换个赏赐,可以吗?” 王太后很纵容他:“换什么?你说便是。” 卫伉笑道:“若我让太后高兴了,今日便不吃奶油蛋糕了,我想请太后出去走走,嗯……咱们一起散散步,太后以为可好?” 王太后闻言,瞧了眼苏安:“你同他说了?” 苏安摇头笑道:“太后容禀,昨日义女医的话,臣未曾透露一个字给小郎君。” 卫伉疑惑:“太后,昨天怎么啦?” 王太后捂着腮轻咳一声。 苏安低头笑笑,抬头开口时已然面色板正:“昨日太后牙疼,我去请义女医来瞧,她说……是太后近来太过嗜甜的缘故。” 苏安在孩子们面前为王太后遮掩了些许,其实她不只是牙疼,她还有两颗牙齿开始松动了。 到王太后的年纪,牙齿松动也算常事,但这回赶得巧,义姁将其归结于吃甜食太多,也不算危言耸听。 卫伉一听,忙凑近问道:“太后,你疼得厉害吗?义先生可曾开了药?” “开过药了。”王太后揉揉卫伉的头。 卫伉在王太后手心蹭蹭,面上带着后悔:“都是我把蛋糕带进宫里,太后才牙疼……”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王太后捏住了嘴巴。 “谁将你教坏了?”王太后不满道,“你倒是会自省了,是不是先生教你的?明儿……不,今天我就叫皇帝将他们换了!” 卫伉哭笑不得:“谢太后关怀,但跟先生们没关系,我……哎,太后,真不是先生们的缘故,我是看着太后牙疼,心疼您老人家。” 王太后笑了:“你一个小男子汉,这般肉麻,好了好了,好孩子,你的心意我知晓了,往后少吃些糖便是。” 三公主虽然很遗憾吃不到奶油蛋糕,闻言也跟着表态:“我也陪着大母,今日不吃了。” 王太后捏捏她的脸蛋:“你也是好孩子。” 卫伉又道:“三公主,除了今天,日后你也该少吃些蛋糕,不然你也会牙疼的。” 三公主揉了揉腮:“牙疼是什么滋味?” 卫伉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这般吓人?”三公主半信半疑,眼睛瞧着王太后,试图从她那里确认。 原本说说笑笑,王太后还能勉强忽略她隐隐作痛的牙,这般反复提起,她不禁嘶了一声,伉儿这孩子说得可真对,牙疼……真要命啊! 卫伉听得这一声,忙打住这个话题,重新绕回之前的话题:“太后,昨日陛下给我加了一千石的秩禄!” 公主们对一千石没有概念,宫人们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石!别说是宫人们,外朝的那些大臣,多少一辈子都熬不到一千石。 卫郎君过了年不过五岁,就已经秩禄过千石了,实在是让人惊叹到说不出话。 太一神是单单庇佑他一个人了吧! “一千石?”王太后不将一千石放在眼里,但她知道皇帝不会轻易给一个小儿这样不同寻常的赏赐,必然是卫伉做了什么,就像上次的马镫和马鞍,或许比上次更要紧,更叫皇帝重视。 “真厉害!”王太后夸道,“皇帝为何赏你?” 卫伉身上还带着磁石,他拿出来呈给太后,眉飞色舞道:“我跟阿兄用磁石做了一个司南,陛下瞧了很高兴,就给我加了一千石的秩禄。” 王太后拿着磁石,没看出什么不寻常:“司南是何物?” “指方向的。”卫伉比划着,“将磁石做成一个勺子,勺柄会永远朝南,这样不管在哪里,就都能分辨方向了。” 三公主疑惑道:“为何勺柄永远都会朝南?” 卫伉道:“因为磁石有一方永远朝南,将这一端做成勺子,司南的勺柄就永远朝南了。” 三公主觉得卫伉这个回答在敷衍自己,她正要再追问,王太后再度张口,她只好将自己的问题咽了回去。 “就只有你能做出这样的东西。”王太后笑道,“偏你总是指着南方说是北。” 有皇帝的肯定在前,王太后不必探究原理,对于现在安享尊荣的她来说,这是些无足轻重的事。 往前推几个月,初初见到卫伉,因这个孩子讨喜会说话,叫他进宫陪伴自己时,王太后绝对想不到还有往后这样惊人的意外之喜。 不,或许她早该意识到了。 从沙发、麻将这样影响不到大局的东西开始,王太后就该看到这个孩子的特别。 王太后暗暗摇头,真是老了,若是她年轻的时候,如何会迟钝至此? 卫伉嘿嘿一笑,虽然他做司南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自己,但有了司南,他也就相当于有了这个时代的北斗,路痴已经不是困扰啦! 王太后揉揉他的小脸,这孩子可真是个宝贝啊。 卫伉又道:“太后,我还要多谢义先生呢,是她给了我磁石,本来我还说做成司南要给她看,可是我已经给了陛下。” 王太后笑道:“义姁得过来给我诊脉,你就不必特意跑一趟了。这个司南很难做成吗?不然再做一个,我也想瞧瞧。” “也不算很难,献给陛下那一个是我阿兄做的。”卫伉不大好意思,“我也没做过。” 王太后含笑道:“如此,便等问过皇帝,再让少府去做。” 公主们对司南的兴趣不大,又在王太后这里玩了一阵,吃过饭,就各自跟着自己的乳母离开了。 义姁这时过来为太后诊脉看牙,卫伉等她再次叮嘱太后近来不要吃刺激性的食物后,才将昨天司南已经做成的事告诉她,只是已经献给陛下,无法让她看一看了。 义姁并不介意,并且婉拒了卫伉要给她谢礼的事,磁石并非稀罕物,她不给卫伉,他还能在别处寻,司南照样能做出来。 师徒二人推让了半天,最终义姁只收下了卫伉逛街买的礼物。 …… 下午霍去病来找卫伉上课,顺便将上午开会的内容挑挑拣拣告诉卫伉——皇帝陛下特许了。 “大汉的邻国不只有匈奴,天下之大,也不只有大汉和匈奴,陛下说,将来大汉要沟通更远的国家。” 一个成功的老板要会画饼,尽管现在汉武帝的宏图伟业刚刚揭开一角,但不妨碍他指着一个司南就能带领大臣们畅想广阔的未来。 卫伉豁然开朗,他一拍手:“对啊,我怎么能忘了这个!开商路啊!司南不仅能用在战场上!” “陛下也这么说。”霍去病道。 卫伉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不只陆上,阿兄,还能开海上的商路,我记得有那什么……” 霍去病问道:“什么?” 海上丝绸之路。 卫伉眨眨眼睛:“以后再说吧,海上经商好像得有船。”他拍拍脸,有点绝望,“我真是个合格的牛马,都会自己给自己安排工作了。” 霍去病看着他从兴奋到双眼无光,不过一瞬间,实在奇怪极了:“怎么了?跟我说说。” 卫伉道:“我觉得昨天跟陛下只要了一千石,有点少。” 霍去病:“……” 小表弟到底为什么这么财迷?他们家从来也不缺钱,更没缺过他的啊! “阿兄,秩禄最高是多少?是丞相吗?”卫伉问道。 霍去病道:“你想当丞相?” 卫伉一本正经道:“人嘛,得给自己定个远大的目标。” 霍去病道:“那你得先定个小目标,本朝旧例,列侯为相。” “啊?当丞相跟娶公主一个要求?”卫伉抓了抓头发,不大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旧例。 不过没关系,卫伉又问:“阿兄,怎么才能获得列侯的爵位?” “军功。” 卫伉一听,忙去拿他的弓箭:“那我现在立刻就要开始努力!” 霍去病笑了:“嗯,努力早日当上丞相。” 卫伉用力点头。 然而,再过几年,卫伉就放弃了这个目标,毕竟钱再重要,也得有命花。 在汉武帝手底下做丞相,危险系数太高了! 因为刘彻在内朝召开的小会,卫伉这个名字再次被人不断提起,尽管他未曾出席,却成为了本次朝议最引人注目的那个人。 刘彻为了爱将卫青的人缘着想,没有叫卫伉现场解说司南,只让霍去病为他们演示了司南的效果,但卫伉才是司南制成的最大功臣,是毋庸置疑的。 汉武帝的内朝,由他最信任现在最得用的人组成,上次卫伉因何得封侍郎,他们清楚,这次卫伉秩禄高于千石,他们也知道。 这些人实在很想见一见卫伉,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孩子?怎么能有不止一个如此精彩的奇思妙想? 但卫伉在东宫,他们见不到。 好在,卫伉的父亲他们能见到,而且能将孩子养得这么好,关内侯一定颇有心得吧?怎么培养的?他们也想效仿! 卫青很惭愧。 因为他知道他儿子做成司南的时间,并不比内朝其他人早。 而且,他儿子生下来就这么聪明,并没有特意教过,他儿子不只聪明,还懂事体贴,从不叫做父母的操半点心,卫青实在没办法提供育儿经验。 可惜汉武帝的股肱之臣们不知道后世有个词叫“凡尔赛”,不然他们也不会被卫青堵得说不出话来。 自家孩子比不上卫青的孩子固然叫人心里添堵,卫青的态度让他们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不在内朝的大臣们只能看到一车一车的赏赐被送到卫家,其中大多数都是前段时间新封的卫侍郎因功所得。 众人抓耳挠腮,这个小孩儿怎么又立功了?这个小孩儿又立了什么功? 现在督促自家孩子还来得及吗? 一股内卷之风,就这么悄悄在长安城刮起来了。 …… 卫伉休息日回家时,带回了一个少府做好的司南,这是刘彻的赏赐,比起他哥做的,着实精致了不少。 卫青比他们兄弟早回到了家,见到卫伉手中的司南,他欲言又止片刻,先开口叮嘱道:“伉儿,陛下已然下令,司南不许外传,等后日入宫,你还是带回东宫。” 卫伉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在他们家丢了或是被剽窃了,不得被定个泄密的罪,在宫里不仅安全,出了意外也不用他们家人负责。 卫青问道:“伉儿,你何时有了做司南的想法?” 卫伉老实回答:“就是上次跟着阿兄去玩,我们看到了指南车,就想着要做个小的,然后就……做成了。” “司南可比指南车便宜太多了。”卫青感叹,“陛下已经遣人去各处寻慈石了,从前只当它是一味药材,谁知还有此妙用。” 卫伉再次点头。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听你阿兄说,陛下给你添了一千石的秩禄,你很高兴。” “当然啦!阿翁,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我立了功,陛下给我加秩禄,我才能受到鼓励嘛!”卫伉自觉很有道理,“这样才能良性循环。” 卫青赞同地点头:“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嗯,言之有理,前日陛下的赏赐也送到家里来了,你要不要去瞧瞧?” 卫伉险些忘了自己还有份额外奖赏,他忙要点头时,忽然想到:“阿母也知道我领赏的事了吧,她还在生气吗?” 卫青再度揉揉他的头,语声温柔:“我才过去看过不疑,你阿母还问起你因何立功的事。” 行吧,以上次授侍郎的经验来看,他娘果然很爱看他升官发财。 正这么想,便有萧氏身边的侍女来请卫伉。 卫青知道萧氏这会儿正高兴,不会寻卫伉的不是,便也放心他独自过去。 他走后,霍去病问:“舅舅,舅母为何生伉儿的气?” 卫青道:“她不喜欢外头那些东西,伉儿不知道,送过去你舅母就有些不高兴。” 霍去病不好评论长辈,只是哦了一声,回去后他将廊下的项链拿下来,挂在屋内的书案上,以免叫风吹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卫伉到时, 卫不疑刚睡下,萧氏得以松一口气,便歪在沙发上歇着。 萧氏虽累, 脸上的笑却未曾淡去半分。 只因萧氏深觉扬眉吐气, 当年分明是家里选中自己嫁到卫家,偏她嫁过来后,家人族人都嫌弃卫家出身底, 除了必要的年节,轻易不肯登门。 今年丈夫、儿子接连立功受赏, 萧氏的娘家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昨天兄嫂以看望卫不疑为借口上门,话里话外, 无非是试图修复和萧氏的关系,也想拉进跟卫家的关系。 萧氏的萧是萧何的萧, 只是她娘家这一脉并非嫡脉,就算大汉的几代皇帝都格外厚待萧何后人, 这份厚待也与她娘家无关。 然而, 没有皇帝的厚待,却不妨碍他们自恃是萧丞相的后人,纵然因在皇帝的示意下,他们家被嫡出那一脉要求,不得不嫁了一个女儿给卫青,仍然还是看不起靠女人富贵的卫家。 只是, 现在萧氏的娘家人除了嘴硬撑面子的门第依然什么都没有,卫青、卫伉却屡屡立功,已经今非昔比了。 一个是萧氏的丈夫,一个是萧氏的儿子, 她的兄嫂在家里商议斟酌半日,觉得可以适当缓和几分跟萧氏的关系,以观后效。 但萧氏不接受。 萧氏也嫌弃卫家,但对同样嫌弃卫家并放弃自家的娘家人,萧氏也不可能再与他们亲近。 因此,萧氏昨天好好出了口恶气,兄嫂拂袖而去,大有这辈子再不登门的架势。 萧氏丝毫不在意他们的态度,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看见卫伉,也早忘了上次同他生气的事,毕竟萧氏这一次能出气,全赖卫伉之功。 她的丈夫年轻有为,她的儿子前程可观,她还有一个茁壮成长的小儿子,萧氏坚信他将来必然胜过他的父兄。 萧氏自信她的好日子在后头,而她的兄嫂将来再为好处所动,必然还会再登门,但她不会让他们从自己身上再得半分利益。 “前儿陛下遣人送了好些赏赐,有你的,也有些是你表兄的,来人只说你立了功,陛下恩赏,我也不好多问。今儿你阿翁回来,我问他,也是不能说,倒同前一遭一般无二了。”萧氏笑盈盈地拉着卫伉的手。 他娘笑得过于灿烂,让卫伉都有些心底发毛:“陛下说他有大用处,不许外传,所以现在不好叫外人知道。不过陛下特别开恩,赏了我一个,叫我拿着玩,等后日回去,还是要带进宫去的。” 萧氏闻言便道:“你带回家里来了?怎么不拿过来,我也瞧瞧。” 卫伉还记得上次他娘嫌弃多少人拿过的东西怪脏的,这个司南是少府人做的,也是外头人拿过的,以防她再嫌弃,卫伉才没想过拿来给她看。 女人心,确实是海底针,猜不透猜不透。 卫伉感叹一句,就要起身去拿,秋英忙道:“二郎君告诉我吧,我去拿,今儿二郎君才回家,怪累的,该多歇歇才是。” 卫伉便道:“就在里间案上,一个底座,上头是一个勺子,你一进去就能看到。” 萧氏道:“你做这个做那个,我还未曾见过一个。” 秋英行礼退下,很快就托着司南回来了,她想着卫伉说不好叫外人知道,便在上头盖了两层布遮挡,搁下后又叫着屋内服侍之人先退下。 萧氏笑道:“秋英细心,虽是咱们自家,又有陛下允准,到底还是小心些才好。” 卫伉原以为他娘也要问司南是什么用途,如何制成,什么原理等话,他还在琢磨这些现在应该也是不能透露的机密了,却没想到她真的只是瞧了瞧,便不多看几眼也不多问几句了。 卫伉转念一想,他才说了皇帝不叫外人知道,他娘不问也情有可原。 但她也不阻止自己叫别人拿过来…… 算了,鉴于从皇帝陛下开始,包括卫伉自己,其实都不大有保密意识,这个问题好像也不大能深究。 历史有无数的阴谋论,但真实的历史有时候就是非常简单粗暴。 卫伉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决定再也不把任何涉及保密的东西带回家了,即便皇帝陛下允许,不然他真怕哪天自己因为泄密被砍头。 萧氏不关心司南,却很关心卫伉读书的事,自上次卫不疑出生前被检查作业,卫伉今天迎来了第二场来自母亲的考试。 一个老师两天才能上一个时辰的课,卫伉的学习进度着实不太快,好在图书馆系统解锁的更慢,因此卫伉并不着急。 萧氏没有卫伉这么乐观,她对卫伉的学习成果不大满意,再问过他的学习安排后,萧氏语重心长道:“伉儿,太后宽和,可你也不能太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再养在她老人家身边,你也不是太后的亲外孙,你不要指望着太后的荫庇,这可不是有出息的念头。还有,今日你的功劳再大,难道还能用上一辈子不成?将来在朝中,到底还要看真本事,今日不读书,往后前程还是堪忧。” “日后,除了每天的一个时辰,你自己须得多读书。”萧氏说着话就开始布置作业,“等下次回来,我要考你。” 他娘竟然这么卷吗?卫伉大惊。 卫伉可不想被卷,好在他有现成的借口:“阿母,不是我偷懒,我每日读书的时辰不由自己定,太后还要我陪她说话呢,我也不能不去,还有公主们常来陪太后玩,平阳长公主也常带着平阳侯入宫……我其实没有太多空闲。” 萧氏沉默片刻,转头瞧了眼搁在一旁的司南。 听了两次卫伉立功,萧氏头一次见到实物,总算消了她最后一点疑虑,可单靠这些,能撑多久呢?将来想要入朝,想要升迁,到底还得靠现在多读书,好打下扎实的底子。 萧氏叹了口气。 太后当然不在乎卫伉读多少书了,他又不是太后的谁,太后不过留他在身边取乐而已。 至于更远的将来,以太后的年纪能看到何时,她才不用操心这些。 卫伉又道:“先生也说了,我年岁不大,不用着急。” 萧氏摇了摇头,先生这般说,当然是不敢违拗太后的意思。 正因为卫伉聪慧,读书才要趁早,不然蹉跎下去,不就与那些寻常稚子一般了吗? 萧氏知道自己的指望在谁身上,她无比热切的期望卫伉前程似锦,因此见他好了,只会更加催着他上进。 但萧氏再有催儿子上进的心,到底形势不由人,她奈何不得太后,只能徒劳地埋怨,卫伉当初怎么偏就得了太后的喜欢! 至于因卫伉被太后喜爱,她所受益一事,现在萧氏哪里顾得上想这个。 “罢了。”萧氏道,“你有了空闲就多读书,伉儿,多读些书,将来入朝是有好处的。” 卫伉实在搞不清他娘的情绪变化,随意点点头应付:“行,阿母,我肯定多读书……” 自从学医那件事开始,卫伉搪塞他娘也算是越来越有经验了。 不过,他娘难道跟后世的家长差不多,从孩子上幼儿园就要开始卷,拿跟他爹的教育理念可真是天差地别了。 卫伉只希望他们两个人不会交流育儿经验,不然肯定会因为意见不合吵架。 从他娘这里离开后,卫伉又去找他爹,他要去串供! 卫青正在读书,见他过来,就将手中的竹简放下:“急急忙忙的,伉儿,出什么事了?” 又在母亲那里受委屈了?他母亲不是正为他高兴?卫青不由后悔,并暗下决定,下次伉儿再去他母亲那里,自己必须陪着去。 “阿翁,日后阿母问起我读书的事,你一定要说我在宫里特别忙,一天就只能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你也催我了,只是我着实无能为力呀!啊,还有我学医的事,千万千万别让她知道!”卫伉根本没注意听他爹说了什么,上来就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卫青停了一会儿,理顺他话中的意思:“你阿母又催着你读书了?” “嗯。”卫伉苦着脸点头。 卫青不禁有些无奈,卫伉看不透萧氏为何总这般勒掯卫伉读书,他却是明白。 萧氏对卫家当年因何显贵,始终耿耿于怀,她不想叫儿子将来也背着这样的名声,想叫他因真才实学显于世,彻底剥离幸臣、宠臣这样的字眼。 萧氏太过偏执了,观满朝公卿,多少都是因家族恩荫入仕的,你有真才实学,也得站到陛下面前,才有显露的机会。 多少人挤破了脑袋,只想让陛下能看一眼他们的上书,至于通过什么途径叫陛下看到,在能让陛下看见之前,其实他们并不怎么在乎。 几乎所有人都想要结果,萧氏偏将眼睛放在她看着不完美的起点上,那么无论结果如何好,其实她都很难满意。 卫青想了想,不能叫卫伉在他母亲跟前两眼一抹黑,毕竟是同在一个家里的亲母子,往后他再盯着,保不住还是会有卫伉单独见母亲的时候,萧氏不大顾忌卫伉的心情,真有那天,他未必能够亡羊补牢。 “伉儿,你过来。”卫伉正在对面捧着他爹的杯子喝水,听到他爹的话,抱着杯子挪了挪屁股。 “阿翁。”卫伉将杯子递给他爹,“我要再喝一杯。” 卫青又给他倒了杯水,方慢慢将卫家如何显贵、萧氏如何嫁到卫家以及萧氏对卫家的看法、萧氏执着于催促卫伉读书的原因讲给他。 卫伉听得目瞪口呆,连喝光水的杯子都忘了放下:“……这么精彩吗?” 原来他爹他娘感情不好的原因在这里,一个旧贵族,一个新贵族,旧贵族看不起新崛起的贵族。 在影视剧中,这样的剧情简直不要太常见了。 蛋糕就这么大,新贵族肯定会夺走旧贵族的利益,而且皇帝扶持新贵族,一般都是为了打压旧贵族。 汉武帝也是想这么干吗? 卫伉历史差,卫伉不知道。 卫伉对现在的朝政一窍不通,卫伉不知道。 卫伉被自己的无知无语到了。 “那……阿翁,我们家是不是就属于帝党?”卫伉眼睛亮晶晶地问。 这一瞬间,他没有面对朝堂政斗的恐惧,只有近距离围观剧情的兴奋! 他的反应超出了卫青的预料,他有点懵:“帝党是什么意思?” 卫伉道:“就是陛下讨厌谁,我们就充当陛下的刀,去对付谁!” 这种人的结局不是鸟尽弓藏就是兔死狗烹,貌似不大好,卫伉开始冷静。 卫青下意识答道:“陛下讨厌匈奴和诸侯王。” “诸侯王?”卫伉歪了歪头,他记得汉武帝的爷爷汉文帝在当皇帝之前就是诸侯王,哦,那他们家讨厌诸侯王就非常顺理成章了。 不过,卫伉脑子清醒了,他爹跟他哥都是要上战场打仗的,做不了皇帝陛下清除异己的刀。 “……伉儿,你不……”卫青捋了捋思绪,又捋了捋舌头,“你阿母,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卫青以为,卫伉会第一时间在乎萧氏对卫家的评价,毕竟,萧氏对卫伉的要求,其实也能称得上是一种嫌弃,卫伉不会察觉不到。 但卫伉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的重点偏到了卫青未曾设想过的点。 卫青打好了腹稿,正预备安慰儿子,就被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彻底打乱了,现在那些话,卫青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阿母……她挺可怜的。”卫伉道。 卫青一顿。 卫伉又道:“她不喜欢卫家,却不得不嫁给阿翁,她不能改变已经成事实的婚姻,就想改变我。” “阿母为了生我一定吃了很多苦,我愿意对她好,回报她,可我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了,我不能对她言听计从。” “我不赞同阿母的观点,我也不会听从她,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卫伉托着下巴:“以后要是因为这件事跟阿母吵架,我肯定没法跟现在读书这件小事似的,应付应付就过去。” 在卫伉看来,唯出身论,实在是很可笑的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才是历史最动听的回响。 但他娘有历史局限性,她有这样的想法倒是不奇怪,只是等哪天他糊弄不了他娘,他们必然会因为想法不同吵架。 卫伉不愿意跟他娘吵架,因为他娘着实不大讲道理,卫伉也不可能赞同他娘,因为他有自己的坚持。 “阿翁在,伉儿。”卫青摸摸他的头,“你不用为这件事烦恼。” 卫青时常会觉得他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只因这孩子总能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话,打破卫青之前对他的认知。 上善若水,水可成冰,亦能作利刃。 卫伉有一颗柔软的心,但他同样坚韧。 卫青之前还觉得卫伉所见所闻囿于一隅,所以颇有些经不得事,今日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卫伉看向他爹:“阿翁,你要去跟阿母吵架啊,你……我看也赢不了。” 他爹虽然是个传统的封建社会大男人,对纳妾这件事习以为常,但在他娘跟前,通常都是他娘发脾气,他娘说一不二。 卫青失笑:“为何要吵架?我只需要将道理说通,你阿母自然明白。” “我看有点难。”卫伉瘪嘴,“阿翁,你在阿母跟前,好像一直只听她的。” 卫青笑笑:“家里的小事听你阿母的,往后事关你在朝中,就是外头的大事,自然不会只听她的。” 卫伉一想,也是,他也没见他爹跟他娘谈过朝堂上的事,当然,估计他俩也不会谈。 “行吧,阿翁,那以后阿母那边,就交给你啦。”卫伉笑着拱手,“阿翁辛苦!” 他娘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说通的,卫伉选择能躲就躲。 …… 几经试验,历时半月,大汉的第一口铁锅成功面世。 比起后世,大汉的调味料算不上丰富,只是有油有盐,还有酱醋,以及花椒、姜、茱萸、八角等,已经能做上一桌子征服大汉人味蕾的美味炒菜了。 ——八角是味药材,若不是卫伉学医,还发现不了。 炒菜的美好得亲口尝了才能知道,锅气比甜食更能征服人心,王太后转眼间就喜新厌旧了。 奶油蛋糕被抛到九霄云外,王太后每顿饭再也少不了炒菜,只是为了她的牙齿健康,她不能吃辣,因此茱萸被排除在她的食谱外。 好东西当然要跟儿子分享,很快刘彻也尝到了炒菜的滋味,并且将其赏给怀孕的卫子夫品尝。 不过随后,刘彻又下令给少府,铁锅的制造仅限于宫中,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冷兵器时代,铁的地位自不必说。 卫伉默默记在备忘录中,又一次感叹自己真是天生的牛马,这么自觉增加工作量,好在皇帝陛下舍得加工资,才让他显得不那么怨种。 此时已到九月,距离大汉的新年不足一个月,皇家的礼数仪式多,年前年后都有祭祀,尚未进入九月,就已经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 王太后给卫伉放了假,宫里乱糟糟的,他虽五日一来回,这么折腾,太后也唯恐他不安全,干脆叫他回家去。 “你也认识些外头的人,别成日除了你阿兄,就只剩下一个襄儿了,将来你入朝,还是多结交些人才好。”王太后谆谆教诲。 卫伉道:“太后,我不急。” 王太后很急:“自幼相识的情分自然更重些,卫家在朝中根基浅,日后多些人跟你互相扶持照应,你的路也能更顺。” “太后,我阿母之前叫我多读书,说以后入朝能用得上,您也跟我说入朝的事,我才多大,您怎么也想起这事了?”卫伉笑道。 王太后赞同地点头笑道:“你阿母说得没错,到底是萧丞相之后,当初皇帝相中他们家与你阿翁结亲,真是选对了。” 王太后是真心夸,但鉴于他爹他娘的婚姻状况,卫伉不能赞同她的观点。 “读书要紧,与人结交也要紧,你都得记着才好。”王太后接着道,“对你日后有好处的。” 卫伉就跟在他娘跟前一样,连连点头:“嗯,太后说的,我都记住了。” 至于做不做,反正她们都不能时刻盯着卫伉。 王太后却还不放心,又拉着卫伉叮嘱许多话,还叫他多听母亲的教导,直到卫伉实在不能不走了,她才放手。 在未央宫跟霍去病会和时,他已经开始着急了:“怎么才过来,出什么事了?” 边说话,霍去病边打量着卫伉,又碰碰他的手臂肩膀。 “太后叫我年前在家里好好玩,不必过来陪她,但她又不放心,拉着我嘱咐了好久。”卫伉拉住他哥的手,“跟我阿母一样,太后也叫我入朝……哎,我才多大呀,她们怎么都这么急?” 霍去病也不明白她们在急什么,他只看到卫伉无事就放心了。 “你倒是清闲,我还有许多事要做。”霍去病敲敲他的头,“舅舅就更忙了。” 卫伉拍拍胸口:“我还只是个孩子呀,阿兄,等我大了,再帮你们。” 这话听着有点气人,霍去病没忍住,又敲了卫伉两下。 卫伉捂着头哀嚎:“阿兄,你欺负我!” 霍去病笑哼:“你去告状,舅舅也不帮你。” 卫伉:“……” “我要不洗澡去你榻上打滚!”卫伉恶狠狠地威胁他。 小霍是个有点洁癖的少年,尽管训练时他能在土地上打滚,不在乎身上有多脏,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里,他一定会保持干净整洁。 霍去病不能保证自己时刻盯着卫伉,这一下就被小表弟打中了死穴。 让他哥吃瘪可不容易,卫伉哈哈大笑,笑了没两声就被他哥提溜起来,夹到腋下。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在欢快的笑声中越走越远。 除了多出来的假期,王太后还给了卫伉许多节庆之物,另有别的赏赐,近十辆车才能拉回家。 此外,卫伉还得到了皇帝的许多赏赐,卫青和霍去病也有很多,这些东西在同一天被送到卫家,拉赏赐的马车几乎占满了一整条街,归账入册一天都做不完,长安城无人不为之侧目。 卫伉这时候理解了他爹跟他哥为什么丝毫不关心自己的工资,他看着满目琳琅的金银玉石和绫罗绸缎,在后世可以当博物馆镇馆之宝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以随意取用,卫伉也看不上自己微薄的工资了。 离年将近,加上年后卫少儿就要出嫁,萧氏和两个妯娌忙着料理这些事,顾不上查卫伉的作业,他乐得偷懒。 在宫里近三个月的时间,卫伉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从吃饭到学习,他的生活规律无比,回家无所事事的瘫了两日,他反而闷得慌。 可能天生是劳碌命。 卫伉边嘀咕边点开图书馆系统,进入九月后,他已经是正式步入幼儿园的小朋友,能解锁的书籍也稍微多了些。 儿童百科全书、动物世界、童话故事……卫伉从来不知道,幼儿园小孩儿可读的书籍这么丰富,虽然语言浅显易懂,还有拼音和色彩艳丽的图片,用来打发时间凑合着也算有点意思。 不过…… 卫伉的手指划了划,小学生的课外读物中包括了《史记》,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就算这是拼音版的《史记》。 还得三年才能解锁,卫伉一头倒在沙发上,哀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卫伉打算出门逛逛, 并非按王太后所说去结交新朋友,而是拜访旧朋友。 而在长安城,能称得上卫伉朋友的, 也就只有一个曹襄了。 虽有妯娌相帮, 萧氏还是很忙,她今年的身体状况又不如从前,为了能多多休息, 她连卫不疑都交给乳母照顾了,对于卫伉出门访友的要求, 也是点点头就由他自己安排。 卫家的宅子是当年刘彻所赐, 地段很好,距离平阳侯府不远, 但卫伉裹上厚衣裳,坐着马车在路上颠簸时, 就已经开始出门这个决定了。 封建社会连坐车都分等级,卫伉能坐的马车不大挡风, 夏天和初秋还好, 九月已经属于深秋即将入冬了,风一吹寒意格外明显。 曹襄一直很喜欢卫伉,听见下人禀报他来找自己玩,立即欢欢喜喜地亲自出门迎接。 卫伉跟曹襄行礼后,跺了跺脚:“冻死我了!” 曹襄一愣,忙提醒他:“快过年了, 别说这样没忌讳的话!” “我是小孩儿,童言无忌,百无禁忌嘛!”卫伉笑道,“我去给长公主请安, 劳烦平阳侯引见。” 曹襄也笑了:“我阿母不在家中,她去看望小姨母了,我小姨母也有了喜讯,昨日我随阿母进宫,外祖母才知道,可高兴坏了!” 隆虑公主有喜了? 卫伉点头笑道:“的确是喜事。” 他在宫里陪伴王太后这些日子,偶然听她说话时能察觉到,老太太儿女孝顺、荣华富贵,只有两个遗憾,她儿子的皇位至今没有继承人,她小女儿膝下没有一男半女。 看起来,这两个遗憾明年有望一举消除。 曹襄直接带卫伉进了自己屋内,叫人拿蜜浆上点心,又问卫伉:“你吃蛋糕吗?我叫庖厨给你做。” 卫伉摇头:“不了不了,之前跟着太后吃了好多,我吃不下了。” “那就吃些不大甜的。”曹襄吩咐完下人,又道,“我以为你还在外祖母那里,昨日去了才晓得你回家了。” 卫伉捧着热乎乎的杯子暖手:“太后体谅,叫我早些回家歇歇。” 曹襄注意到他的动作,又想到方才门口他感叹天冷,颇为感动:“如今天凉,阿母唯恐我冻着,除了进宫都不许我轻易出门,在家里怪闷得慌,多谢你来找我玩。” 卫伉干巴巴一笑,其实他如果知道坐车这么冷,肯定打死也不出门。 “在家里确实挺闷。”卫伉左右看看,“平日你一个人都玩什么?” “也没什么……”除了大汉传统的娱乐,卫伉兴起的几种娱乐,曹襄还会弹琴、下棋、读书、写字、作画。 卫伉在跟着先生学琴棋书画,但他觉得这叫写作业,不叫玩。 平阳公主宝贝她的儿子,卫伉也不敢拉着曹襄去外头活动腿脚,两个人只在屋里下五子棋,也玩六博、投壶。 或许跟箭术相关,卫伉投壶的准头也极好,练了几年的曹襄都比不上。 曹襄玩得尽兴,到卫伉走时颇为不舍,卫伉也玩得高兴,尽管游戏老套,但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多了。 只是路上太冷,卫伉决定还是暂且在屋里闷几天,不要先出门了。 …… 九月底有一场重要的祭祀,称为腊祭,朝廷有盛大的仪式,个人家中也有小仪式,这天皇帝还会赐腊钱、腊肉、腊酒给朝臣和戍边的将士。卫伉因为有个侍郎的名头,也得了一份。 之后还有“大傩礼”,这是一场驱鬼驱疫的封建迷信活动,主要在皇宫举行,听说无比隆重,结束时会有成群结队的人举着火炬从宫中走出,火炬会被投到河里,寓意一切不详的坏东西都被水带走了。 民间也会有类似的驱鬼活动,卫伉在家里看了一圈,尽管他没有曾经“做鬼”的记忆,但鉴于他记得自己死过一次,这个活动对他来说有些不大友好。 不过从这两个方面来看,大汉的年味倒是比卫伉上辈子浓郁多了。 到了正日子,还要祭祀祖先,饮椒柏酒,大人小孩儿都得喝,这酒几乎没什么酒精度数,反正卫伉是没有尝出酒味。 大汉没有后世贴春联的习俗,却不是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纸,卫伉这辈子刷新了很多认知,其中就包括纸,原来汉武帝时就已经有了纸,只是这会儿纸的质量非常差劲,人们还是习惯用竹简写字。 前些日子为了做司南,卫伉翻幼儿科普时,顺便也找到了造纸术,蔡伦改进造纸术的材料他也清楚了,但具体的制作过程单靠几张儿童画还不能完善,须得慢慢尝试。 凭借卫伉自己的力量显然不可能,他得寻求帮助,只是因为临近过年,大家都太忙,他暂且搁置了。 过年这样的日子卫青也不得轻松,除了家里,宫里还有元日朝贺,换了衣裳,他匆忙就往未央宫赶。 卫伉和霍去病都是可去可不去的,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留在家里。 今年的元日不巧很冷,送走大过年还要打工的卫青,卫伉原地打了个冷颤。 卫伉既同情他爹,又不免庆幸:“幸好我们不用去。” 霍去病不怕冷,他握住卫伉的手帮他取暖:“你不是要当丞相吗,这么怕冷,等你当了丞相怎么办?” 卫伉沉默片刻,忽然道:“阿兄,我有一个问题。” 霍去病瞧他一眼,示意他问:“嗯?” “我们有没有退休制度?”卫伉严肃地问。 霍去病不解:“何为退休?” “退休就是到了某个年纪,比如五十岁或者六十岁,就能回家养老,朝廷照样给发秩禄。”卫伉道。 霍去病明了:“并无相关律例,但确也有前例,年老或是病重,上书致仕者,陛下酌情也有额外厚赐。” “《礼记》有言,大夫七十而致事。”霍去病又道,“你说的五十、六十,未免太早了。” 卫伉被勾起了非常不好的回忆,不是被压榨劳动力,而是冠军侯的英年早逝,究竟有多早?他还有多少时间? 卫伉能改变吗? “伉儿?”霍去病见他发呆,晃了晃他的手。 卫伉回神,怕被他哥发现不对劲,他低头用脚尖蹭着地面:“不是每个人都有厚赐啊,那我得努力了。” 霍去病笑道:“小财迷。” “阿兄。”卫伉拉拉他的手,“忙完这几日,你帮我一个忙吧!” 霍去病点头答应,随后才问:“什么忙?” “我想做纸。”卫伉道。 霍去病不解:“纸?这东西有什么……”他忽然顿了顿,顺手敲敲卫伉的手背,“伉儿,你想做什么样的纸?” 卫伉做了个握笔的手势。 不是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尝试,但都失败了,可是……小表弟当然跟别人不同。 霍去病仰头思索半晌,拍拍他的后脑勺,笑道:“你不是觉得一千石太少了么?这一次,陛下不知还要再给你加多少了,唔……说不定不等你做丞相,就已经高过丞相的秩禄了。” 卫伉笑了:“阿兄,什么还没有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霍去病挑眉:“自然。” 卫伉重新拉住他的手,坚定道:“我也对我很有信心。” …… 大汉也有过年串门走亲戚的习俗,公孙敬声跟着母亲卫君孺,在卫祖母处和卫伉、霍去病撞了个对面。 卫君孺见到他们兄弟很是欢喜:“伉儿,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真是越长越俊秀了。”她又看向霍去病,“从前都说你是最出息的孩子,去病,可让你表弟比下去了。” 卫君孺说这些话并没有恶意,只是大人开玩笑,就如同问小孩儿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但在小孩儿听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譬如此时的公孙敬声。 原本他就因为霍去病出众而不喜嫉妒他,现在看着年幼的卫伉人人夸赞,心里更是不得劲,听到他娘的话,公孙敬声恶狠狠瞪向卫伉,不过很快,他就不敢再瞪了,因为霍去病冷冷地瞄了他一眼。 卫伉不喜欢听到自己跟他哥比较的话,他严正声明:“我阿兄是最厉害的,大姑姑,不只我们家的孩子,整个大汉,我阿兄都是最厉害的!” 卫君孺笑道:“好好好,你阿兄最厉害,你从会走路就粘着去病,不知要粘到几岁呢。” 卫祖母闻言笑道:“粘到他阿兄娶妻呗,到时候去病就要嫌小家伙总缠着他了。” 霍去病插了一句:“现在也嫌他。” “嫌我才更要缠着你。”卫伉干脆整个人都趴在他哥手臂上,哼哼唧唧地撒娇,“我晚上还要跟着你睡。” 卫祖母捏捏他的脸:“前儿还说自己是大孩子了呢,这么缠着阿兄,好不害羞哟。” 这边祖孙天伦和和美美,公孙敬声在一旁又是翻白眼又是撇嘴,卫君孺拍了他一下,公孙敬声不耐烦地躲了躲,气呼呼道:“阿母,我想回家!” 卫君孺示意他小声些,又道:“在家里跟你说得好好的,怎么还这样?” 公孙敬声大为不耐烦:“好什么好,阿母,他们眼里没我,我也不稀罕搭理他们!” 他这话引来了卫祖母的注意力:“谁眼里没你,你不搭理谁啊?敬声这是跟谁闹矛盾了?” “除了卫……” 霍去病忽然道:“大母,舅舅这会儿该回来了吧?他怎么还不过来?” 公孙敬声登时煞白着脸,一声都不敢吭了。 卫青不会随意管教别人家的孩子,也不会干涉别人家怎么教育孩子,公孙敬声之所以害怕他,是因为他小时候在卫祖母跟前撒泼打滚,让卫青撞见了,因他踢打在了卫祖母身上,卫青阻拦并出言呵斥了他几句,将他吓得不轻,以至于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卫君孺忙向母亲陪笑道:“他在说昨儿在家里的事,没什么要紧的,阿母近来身上可好?我瞧着您倒胖了些。” 口中如此说,卫君孺心里却止不住叹息,同样是外甥,霍去病在舅舅跟前和亲儿子没差别,她儿子呢,只知道怕舅舅。 他们夫妻本想着儿子大了,小时候不懂事做出来的那些事该揭过去就揭过去,日后好跟卫伉、霍去病表兄弟们间多加来往。眼瞧着人家的孩子出息,他们夫妻倒不羡慕,自己家的孩子舍不得他受苦,只是期望将来他们能冲着亲戚关系照顾自家孩子。 谁想到公孙敬声一看到卫伉霍去病就没个好脸色,在家里他们夫妻快磨破了嘴皮,到了还是没能如愿。 卫君孺只盼着孩子大些懂事了,到时候她再出面说和,能叫公孙敬声跟卫伉、霍去病亲近些。 公孙敬声见她们说着话,无人再追问自己,心里放松,又怕刚才那模样被卫伉霍去病笑话,便偷偷瞄着他们。 然而,他们兄弟正嘀嘀咕咕地说小话,根本没人给他眼神。 公孙敬声霎时气得不轻,却只敢憋在心里。 少顷,卫青遣人来叫卫伉,让他去前头见客人。 “什么客人?”卫伉奇道,“阿翁为什么特地叫我过去?” “是主君的军中好友,姓苏。”来人回道,“说是先前说好了,要介绍他们家的孩子跟二郎君你认识。” 卫伉啊了一声:“我知道了,阿兄,是苏伯伯。” 霍去病点点头:“去吧。” 他得在这里看着公孙敬声,以防他出言不逊,好好的日子叫大母心里不痛快。 卫伉对于结交新朋友并不排斥,他兴冲冲地就去了。 苏建有三个儿子,年纪大的两个在朝中做郎官,最小的还在家里念书。 老大苏嘉,老二苏武,老三苏贤。 他们的年岁都比卫伉大,不过交朋友又不是结婚,年龄不是问题。 ……等会儿,卫伉忽然盯住苏家老二:“你叫苏武?” 苏武愣了愣,不明所以:“我叫苏武……怎么了?” 苏武牧羊的主人公苏武吗?是不是重名?苏武是汉武帝时代的人吗? 卫伉敲了敲额头,语文课本里是不是有…… 苏武出使匈奴被扣下,然后去哪里放羊,有个叫李陵的汉朝降将去劝他,他不肯投降匈奴,后来汉武帝死了他还哭到吐血,是汉武帝的儿子继位后苏武才回到了汉朝。 没错了,苏武是汉武帝时代的人,眼前这个苏武非常有可能就是历史上的苏武。 除非大汉还有第二个苏武。 苏家三兄弟见他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若有所思,心下都十分奇怪。 父亲告诉他们,卫伉虽年幼,却极为聪慧,皇帝连番因功赏他,兄弟三人自然不会因他年幼轻视他,可是……他这番表现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天赋异禀的人总会有些怪癖吗? 卫青和苏建叙完闲话,就见四个人正对坐着一声不吭。 因为马镫、马鞍和司南,苏建对卫伉很有滤镜,他心想难道是我儿子都太笨了,小郎君对他们无话可说? 苏建忙道:“小郎君,他们嘴笨,你……” 卫伉转头看向他,惊叹道:“苏伯伯,你竟然是苏武的父亲!” 苏建:“……” 苏武:“……” 苏武的父亲……很了不得吗? 卫青过来拍拍他,笑道:“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难道是你阿兄背着我偷偷给你喝酒了?” “阿翁,你不懂。”卫伉摇摇头,转头又将桌上的点心推给苏武,“你多吃些!” 苏武:“……” 卫青笑道:“伉儿很喜欢你的新朋友。” 卫伉用力点头:“很喜欢!苏武,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愿意?”苏武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 卫伉的态度叫他们父子四人都百思不得其解,苏武凭恩荫得了个郎官,论起来可及不上立功被授官的卫伉,可卫伉的表现,仿佛苏武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苏建都要因为是他的父亲被人另眼相看。 卫伉越过桌案和他握手,眉开眼笑:“那我们就是朋友啦!” 苏武被动地握住小孩子肉嘟嘟的小手,慢半拍点了点头:“嗯……是朋友了。” 卫伉也不厚此薄彼,跟苏嘉苏贤都握了手,尽管对方并不明白此举的含义。 一直到离开卫家,苏家父子四人还疑问重重,但卫家父子一副他们很正常的模样,倒叫这父子四人反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不管怎么说……”苏建道,“伉儿很是喜欢二郎,日后有机会你们再常来常往。” 苏建与卫青一向亲厚,也希望下一辈能保持友好的往来,只是之前卫伉太小找不到机会让他们认识,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想将两家的关系延续下去。 苏武有点迟疑:“不知为何,卫郎君瞧着我,好像……怕我饿着似的。” 他们在卫家待了不是很久,但卫伉一直不间断地劝苏武吃东西,并且……那时候卫伉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个吃不饱饭的可怜人。 苏武实在不明白。 “伉儿若没有些奇思妙想,也没有陛下那般赏他了。”苏建说着,倒先把自己说服了,“我见他几次,他确与寻常孩童不一样。” “他这是喜欢你,不然怎么不见他劝大郎三郎?”苏建已经深觉自己很有道理了。 苏武摸了摸肚子,他有点撑。 “卫郎君为人热情,我只希望下次他别劝我吃这么点心了。”苏武说着,打了个饱嗝。 他哥他弟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 这边父子兄弟其乐融融,卫家的父子呢? 卫青叫人收拾待客的茶水点心后,领着卫伉去后院卫祖母处,路上,他忽然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苏武如何?” “他很好啊!”卫伉道,“匈奴人太可恶了!” 卫青又问:“怎么又与匈奴人有关系?” 卫伉眨眨眼睛:“阿翁,难道匈奴人不可恶吗?” 卫青摸摸他的头顶:“匈奴人可恶,与苏武有何关系?” “匈奴人可恶,欺负我们汉人,苏武是汉人呀!”卫伉道。 卫青没再说话。 卫伉悄悄瞄了他两眼,心跳得十分不稳当。 这倒不是卫伉怀疑他爹会觉得他是个异类,将他架在火上烤了,关于他爹爱他这一点,卫伉还是有十足信心的。 卫伉主要是怕吓到他封建社会的老父亲。 虽然他爹其实挺年轻。 他哥是个能接受各种冲击的少年人,又从小看着他,早就习惯了他各种奇奇怪怪的言论和动作,但他爹……可能需要点时间接受。 想到这里,卫伉又想打自己两下。 苏武他们家人就算了,他们没见过卫伉几次,他再奇怪,他们一时疑惑也就是一时,但卫青不同,他更了解卫伉,所以他会联想。 都怪自己,因为之前没想到汉武朝还有个苏武,导致反应过度,如果是董仲舒、司马迁这些他笃定的人出现在卫伉面前,他肯定不会这样。 引以为鉴,一定要引以为鉴! 吃一堑长一智,一定要吃一堑长一智! 脑子啊脑子,你可要记住了! 卫伉才敲了一下头,就被人将手握住了。 “伉儿……”卫青一手轻轻摸摸他的额头,“阿翁不是在逼你解释什么,别怕。” “你是阿翁的孩子,阿翁不需要你如何,只是担心你。”卫青蹲下,直视着卫伉的眼睛,“你什么都不用同阿翁说,只要你不想。别害怕,伉儿,阿翁会护着你。” 卫伉看着他爹眼中小小的自己,鼻子有点酸:“嗯,阿翁,谢谢你。” 卫青揉揉他的头,温柔地笑问:“阿翁抱着你走?” 卫伉摇头:“不要,阿翁,我不是小孩儿了,才不要被人笑话。” “谁笑话你?”卫青便要拉着他的手。 卫伉又拒绝了,他爹个子高,拉着他的手就站不直了。 “伉儿,你不必太懂事。”卫青亲昵地拍拍他的后脑勺,“你在阿翁这里,什么时候都是孩子,什么时候阿翁都由着你任性。” “我也跟你阿兄说过这话,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偏你们都这么小就懂事得很,这一点,你们可比不上你大姑姑家的敬声……” “阿翁……”卫伉皱着脸打断他的话,“敬声……表兄,他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学习的榜样。” 卫青一愣,旋即失笑:“这倒是。不过阿翁的意思你懂就好,无论什么时候,阿翁总会站在你前面,护着你。” “嗯。”卫伉揉了揉眼睛,张开手臂,“那你抱我吧,阿翁。” 卫青弯腰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这个重量,分明还是个小孩儿。” 卫伉搂住他爹的脖子:“阿翁,你该去抱阿兄,他也还是个孩子呢。” 卫青大笑:“你阿兄一定跑得要多快有多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大汉的年假时间比二十一世纪还要短, 卫青很快就回归了工作岗位,卫伉有太后额外给的假,暂且还能赖在家里, 霍去病有皇帝陛下的偏爱, 也能多休几日。 自然,皇帝陛下也偏爱卫青,只是偏爱的方式有所不同, 爱他就让他干更多的活儿,卫伉实在不能苟同。 他爹现在是年轻力壮, 但也不能这么压榨啊! 卫伉决定等他休息日结束回到长信殿, 得跟义先生聊聊养生的问题,他爹非常需要, 他哥也可以安排! 霍去病忽然背后一阵发凉,他停下跟匠人说话, 回头瞧了一眼。 卫伉疑惑:“阿兄,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难道是错觉? 霍去病摇头:“我说完了。” 趁着这段休息日, 霍去病找到了五六个会做纸的匠人, 又在一处人少的街上买了一间小宅子,让他们在此试验新的造纸技术。 “哦,那我还有一句话。”卫伉又道,“只能要成功做出我满意的纸,每个人我都给你们一箱金子。” 匠人们登时双眼放光,七嘴八舌的大声表态, 险些将屋顶掀翻。 卫伉捂住耳朵,很有热情,但也有点太吵了。 霍去病敲敲手中的环首刀,匠人们才噤声, 见主子面色不善,他们欲要请罪,卫伉摆摆手:“不用了,你们用心做事就是,别的都不用你们操心,外头也有人负责你们的衣食。” 匠人们都躬身谢过。 霍去病将卫伉所说他执笔的帛书交给他们,这上头记了蔡伦所改进的造纸术,儿童科普实在不够详尽,卫伉已经尽全力还原了。 选料(楮树皮或桑树皮、麻头、旧麻布衣服、旧渔网)、浸泡、碱水蒸煮(可以用石灰水或者草木灰水)、洗涤、打浆、调浆、抄纸、压纸、脱水、晾干。 蔡伦是东汉的人,不知道后边的朝代还有没有更进一步完善造纸术,卫伉挠了挠下巴,又将这个想法搁下。 还没学会走呢,他先别想着跑了,等以后他能解锁的书籍多了,自然就能知道。 工作交代完毕,卫伉和霍去病从屋里出来。 “一箱金子?”霍去病笑道,“不,是五箱金子,这会儿你倒不财迷了。” 卫伉笑道:“阿兄,有奖励,他们才有干活的动力呀!” 霍去病将他抱上车:“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是吧?”他也坐下后,又道,“元日前陛下赏了些什么给我?” “啊?”卫伉道,“反正就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呗,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反正都是好东西。” 可以进博物馆的好东西! “我的给你。”霍去病道,“小财迷。” 卫伉哇哦一声:“不好吧……” 霍去病瞧他一眼:“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 “嘿嘿嘿……”卫伉握住脸,“阿兄,都给我了,你可就要不回去啦。” 霍去病撑不住也笑了:“我不要。” “阿兄大方!”卫伉用力拍着他的手臂,脸上还在傻笑,进博物馆的好东西啊,多值钱啊,他哥真是视金钱如粪土。 卫伉虽然已经被皇帝陛下的赏赐轰炸过了,但暂且还到不了他哥这么高的境界。 霍去病被他这幅贪财的模样逗得笑到停不下来,半晌才道:“你不要去跟舅母说你要五箱金子,请舅舅去说,不然舅母必然得问你要做什么。” 卫伉本想说他娘问也没什么,话还没出口,又转过一个念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爹出马确实更简单。 …… “我去可以,不过,去病,伉儿,我能提个要求吗?”卫青很严肃。 卫伉、霍去病也跟着肃然起来,他们一起点了点头。 卫青道:“日后你们再做什么,能提前同我说吗?我会保密,或许还能帮你们。” 霍去病扑哧笑了:“舅舅,你现在特别像去年我才往宫里领侍中那会儿,休沐日回来时,伉儿就坐在屋檐下等我,好像被人抛弃了似的。” 不等卫青说话,卫伉气哼哼道:“阿兄,我等你是因为爱你,你笑话我,你不爱我了,我伤心!我要哭了!” “爱你爱你。”霍去病拍拍他的头,又向卫青解释,“舅舅,我们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太忙了。” “阿兄,你好像在敷衍我。”卫伉不满地插嘴。 卫青无奈:“伉儿,带着你,你阿兄怪不容易的。” 卫伉噘嘴:“阿翁,你也不爱我了。” 霍去病把他的头转到另一侧:“等我说完正经事,你再撒娇。” “我知道此事要紧,院子里造纸的匠人和负责他们起居的人都签了奴劵,不敢走漏消息。”霍去病又向卫青道。 卫青点头,又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去病早就长大了,你做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奴券就是卖身契,卫伉一听就打从心底排斥,但他处在一个奴隶合法的时代,他的家里有私人的奴隶,宫中有官方的奴隶。 “伉儿……伉儿?”卫青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他一声,“在出什么神?” “哦。”卫伉道,“我在想纸什么时候能做好。” 卫青一笑,安抚他:“别急,少府做铁锅,尚且用了半个月才做成,这会儿你才教给他们,纸又比铁锅难做,定然要多耗费些时日。” 卫伉点点头。 卫青又跟他们兄弟说了几句闲话,才去萧氏那里。 萧氏听闻卫青要五箱金子,果然不问缘由,直接拿了钥匙,让他带着人去开库房取。 卫青又道:“去病说,元日前陛下的赏赐,他都给伉儿了,你将那部分划出来,和伉儿素日得的赏归在一起,也单独列个册子,素日别动他的。” 萧氏乐见如此,卫青如何贴补他的兄弟外甥,萧氏无话可说,但要让她儿子也这么干,她是不乐意的。 …… 造纸还没有进展,十月初七,霍去病先返回了工作岗位,又过了三天,卫伉也去长信殿报到了。 此时已经正式步入冬天,王太后年纪大了,怕冷,总闷在寝殿内不出去,打麻将、打牌消磨时间。公主们会来长信殿陪伴太后,只是天冷以后,王太后担心孙女们冻着,也少叫她们过来了。 长信殿的取暖设备非常完善,建有古代版地暖——火墙,尽管赶不上现代的地暖能烧到二十几度三十度,但保暖效果还是杠杠的。 比起冬天,果然还是没有空调的夏天更难熬。卫伉这般总结。 去年就说过的冬日温泉活动很快拉开了帷幕,出行的除了皇帝太后,还有卫子夫带着五位公主,皇帝太后亲近的皇亲国戚,以及刘彻要带上他的心腹近臣。 卫伉第一次见皇帝出行,一眼看过去辉煌华丽,队伍长到看不见尽头。 刘彻的銮驾外观很华丽,里头卫伉看不见,不过王太后的他能看见,还被叫着陪她坐了全程,比卫伉自己坐的小破车暖和、舒适了几十倍不止。 未央宫到骊山离宫大约半日的路程,卫伉觉得不算很久,但皇帝陛下显然不能连续坐上半日的马车,沿途还有行宫供他休息吃饭。 封建帝王真的很会享受了。 这么一耽误,本来半天的路程走了将近一天,冬日天又短,等在骊山离宫安顿好,天已经全黑了。 卫伉去见王太后时,正赶上皇帝过来,他还跟他娘抱怨:“坐了这么久的车,困得我骨头都疼了,明日得好生泡泡,再叫上仲卿去跑马打猎,好好松快下筋骨!” 王太后笑着叮嘱:“天寒地冻的,你别只顾着玩,也该当心些,卫青素来谨慎,他跟着你好,我也放心。” 刘彻笑道:“阿母说得是,仲卿也比旁人叫我放心。” 卫伉悄悄笑了,果然再大的人在父母眼里都是小孩儿,皇帝这么大人了,他妈妈还一副叮嘱孩子的口气,我爹把我当小孩儿就更情有可原了,毕竟从外表来看,我是实打实的小孩儿。 女官上前回禀,王太后才发现卫伉来了,她招手叫他上前,又对皇帝道:“正好,仲卿的儿子来了,明儿你也带着他去,让他跟他阿兄一道。” 卫伉行了礼,皇帝叫他起身,笑问道:“你不跟着太后了?” 卫伉未答,王太后先笑道:“这小家伙嘴里一套一套的,男女授受不亲,他才多大点儿人,偏不肯跟着我!” 卫伉尴尬地笑笑:“太后要带着长公主、公主们作伴,我跟着实在不便。” 他又不是真的幼儿园小孩儿……就算是幼儿园小孩儿,也不能跟着妈妈进女浴室啊! 刘彻点头笑道:“可见是懂事了,难怪人人都羡慕仲卿有个好儿子,朕都要羡慕他了。” 提到儿子的话题,王太后都不好说什么,毕竟对于有皇位要继承的老刘家来说,皇帝至今无子实在是一个痛处。 好在有内侍及时来问刘彻吃饭的事,才没有冷场,卫伉也跟着品尝了一次帝王至尊晚饭。 …… 第二天泡温泉之前,卫伉得先去见他哥,再跟着他哥去拜见皇帝。 卫伉不认路,王太后叫苏安带着他过去,苏安告诉了他一些泡温泉的注意事项,又嘱咐他如果觉得不舒服要立刻说,别硬撑。 卫伉听着一一点点头。 霍去病接到他时,听了个尾巴,等苏安走了,他随口道:“苏长御倒是一直待你很好。” 卫伉抬抬下巴,嘚瑟:“因为我人见人爱。” 霍去病失笑。 “走了,今天舅舅也跟着陛下。”霍去病拍拍他,“哦,还有平阳侯,你跟他常见吧?” “挺常见的,长公主去太后那里必然带着平阳侯,他可清闲了,长公主从不催着他读书习武,因为他身体弱,长公主怕累着他。”卫伉道。 霍去病不赞同:“身体弱才要多学多练,日久天长,自然就身体好了。你可不要学这一套,知道吗?” 卫伉连连点头,他还要跟他哥上战场打匈奴挣军功封列侯当丞相呢,曹襄已经是列侯了,卫伉当然不能跟他比。 汉武帝的温泉行宫修得豪华,泡温泉的宫室除了豪华还很温暖,也许是温泉水不间断流过的缘故。 卫伉蹲下想伸手碰碰池中的水,奈何胳膊短,霍去病抱住他,往下探了探身子,卫伉小声道:“有点烫。” 霍去病道:“习惯了就不觉得烫了。” 以卫伉如今的个头,泡温泉是项危险的活动,因为他站立时整个人都会被淹没,而很不巧的是,他两辈子都没有学过游泳。 霍去病用力憋着笑,险些抱不住卫伉,将他放在池壁特意修建的台矶处,他才放声大笑。 卫伉生无可恋:“阿兄……” 霍去病笑得前仰后合,半晌忍着笑拍拍他:“没事没事,过几年你就长高了。” “阿兄……”卫伉幽幽道,“我要学游泳。” 霍去病疑问:“什么?” “洑水。”卫伉划了下手臂,又赶忙扶住池沿。 霍去病又笑出声来:“现学来得及吗?” 卫伉瘪着嘴哀怨地看他。 “行行行……我不笑你了。”霍去病眉眼弯弯地保证,“我真不笑了。” 如果他不是边笑着边说这句话,卫伉还会觉得他的保证稍微有点说服力,但他笑得太肆无忌惮不加隐藏了。 卫伉严肃道:“阿兄,不要歧视矮个子,我会长高哒!” 霍去病笑着点头:“你当然,但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接触到小表弟的眼神,他很善解人意地改口,“现在也很好,来,我扶着你,你的手要会划水……” 小霍老师认真教学,学生小卫认真学习,但游泳学习计划还是很快就宣告失败了。 温泉水温高,水中还有矿物质和硫磺,不适合游泳这样活动量大的运动,霍去病一见卫伉呼呼喘气眼睛又有些红,当即叫停。 “踏实坐好。”霍去病拍拍他,“等夏日天暖了,我带你去外城河里学洑水。” 卫伉摇头:“不行,阿兄,河水不干净,你也不要去。” 霍去病笑道:“讲究这么多,你怎么学洑水?” “唉。”卫伉拍了拍水,“陛下怎么不修个室内游泳池呢?” 被卫伉念叨的皇帝陛下很快也得知了卫伉因为个子不够,只能待在池壁边上的事,泡完温泉出来,大家聚在一起吃点心喝饮料饮酒的时候,他还很有闲情逸致地调侃卫伉。 “哎呀,倒忘了你还小,往池中一泡,连头顶都瞧不见。”刘彻边说,还拍了下他的头顶。 刘彻身边围着他的近臣,他们都带着善意的笑意,戏谑地望向卫伉。 往常听到卫伉这个名字,不是他年幼至孝,就是他以稚子之龄立功受赏,人们大多是惊叹艳羡。 今日这样的事反而叫人不再觉得他是摸不着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是打心眼里只将他当成一个懵懂可爱招人喜欢的孩子。 托母亲的福,曹襄今日一直跟在刘彻身边,他与卫伉见得多,二人又是朋友,他倒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忍不住笑。 曹襄只觉得想想那情景的确好笑,只是他怕卫伉觉得被人嘲笑不高兴,悄悄笑了一阵,又去看卫伉的表情。 卫伉见刘彻心情好得过分,这里也不是多正式的场合,大家都散开半湿的头发,颇有些衣冠不整,气氛很愉快,便不大恭敬道:“陛下四五岁时,难道就已经是如今的个子了吗?” 刘彻一愣,旋即大笑:“好一个口齿伶俐的小子!”他看一眼身边的卫青,“仲卿,你儿子这张嘴,不定能说出什么话,偏还不叫人讨厌,这可不像你,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不等卫青说话,卫伉就道:“可能是跟我阿兄学的。” 刘彻敲敲他的脑门:“瞎说,去病是个好孩子,向来话少老实,他像你阿翁,你呀,你是伶牙俐齿。” 卫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匈奴人认可汉武帝的评价不,卫青霍去病都是老实人,霍去病是个好孩子。 卫伉越想笑容越大,他憋着笑声道:“多谢陛下夸赞。” 话音刚落,便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夸你了吗?”刘彻又转头问卫青,“朕夸他了吗?” 卫青笑道:“臣也常拿这孩子无法,谢陛下愿意担待他。” 刘彻又回头板着脸道:“看来往后朕得替仲卿好生教教孩子了。” 话虽如此说,他眼底的笑却藏不住,近臣们笑得更欢快了。 卫青顺势坐着行礼:“有劳陛下。” 卫伉小声道:“陛下,你教过我的,你忘了吗?” 在场有幸也给卫伉上过兵法课的人,表情顿时精彩极了。 刘彻一僵,但他是个绝不会让自己尴尬的人,他再一次问卫青:“仲卿,你打孩子吗?朕也能替你。” 卫伉往后抓住他哥的手,问道:“陛下,我能跑吗?” 刘彻没撑住,扶额笑了:“朕说打你……他竟然敢跑?真是……”只冲卫伉说了一句,他又看向卫青,“仲卿,你儿子可真是个宝贝,朕都不想还给你了。” 卫伉又要说话,被霍去病捏了捏手指,就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内侍换了酒,刘彻饮过,又赐给其他人,再用了些点心后,大家各自去换衣裳。 卫伉拉住霍去病的手,悄声问道:“阿兄,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话中带着安抚的意味:“陛下高兴,就不算话多,我提醒你,是因为接下来陛下还要赐宴,不能再耽搁下去……不过也不是我提醒你,是舅舅让我提醒你。” “阿翁?”卫伉若有所思,“哎,当老板心腹果然是一门大学问,我修行还不够。” “老板是陛下?为何陛下是老板?”霍去病疑问。 卫伉道:“因为陛下给我们发钱,我们给陛下干活,还要负责拍好陛下的马屁,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李白都得写颂圣诗,想在封建社会做官是这样的,不能只有真才实学,得让领导高兴还不能做无底线的佞臣,实在是太难把握了啊! 霍去病其实没怎么明白他这话前后的逻辑,他又有了疑问:“马屁是……算了,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别在外人跟前说起。” 卫伉点头:“放心啦,阿兄,我有数。” 刘彻的赐宴卫伉参加不了,他回去跟着王太后吃饭,第二天的打猎他也没法参加,用他的小弓射靶子精准度再高,和骑马射能跑会跳的猎物也还差着不小的距离,何况他还不会骑马。 但是皇帝陛下没有忘记他,当天下午便有人奉命送来刘彻亲手打的猎物,除了献给王太后的,他还赐了卫伉几只兔子大雁。 冬天也有大雁吗?卫伉疑惑,难道是专门养了让皇帝打猎的? 王太后有卫子夫相陪,长公主、公主和皇家亲眷以及官眷都在侧,因卫伉是唯一一个得陛下赏赐的,众人不免都看他几眼。 其中眼神之复杂,卫伉无心观察其中是羡慕还是嫉妒,他只觉得皇帝陛下太恶趣味了,为什么要专门提起昨天他泡温泉的事!肯定是想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王太后这才知道昨天还有这件趣事,因而搂着卫伉笑道:“怎么不跟我说?皇帝那么大人了,还笑话你一个小孩子,下次见了皇帝,我可得替你出气。” 卫伉心道,谢谢您,但能不再提这件事就更好了。 卫子夫笑道:“陛下这是疼伉儿,不是妾向着自己侄儿说话,偏这孩子也实在讨人喜欢,都是陛下孝顺太后,叫伉儿伴在太后膝下。” 众人都附和着夸皇帝陛下是古今第一大孝子,太后福气深厚,没人在意卫伉如何。 卫伉松了一大口气,朝小姑姑投去感激的眼神。 除去这些小插曲,在骊山离宫的日子和卫伉在长信殿时并无多少差别,他差不多还是每日按部就班做着差不多的事。 还有一个例外,因为骊山距离长安城有些距离,他五天一次的单休告吹,好在王太后许他那天自己休息,可以在行宫中逛着玩玩,也能去外头玩,但得先给太后打申请。 卫伉没有急着玩,第一个休息日,他先请义姁给他爹他哥诊脉,看看他们的身体情况。 作者有话说: 蔡伦造纸术流程来源于网络搜索,如有错误,还请谅解。 第39章 第39章 “请将军换另一只手。”义姁道。 卫青依言递出左手, 义姁垂眸切脉,半晌,她收回手。 卫伉推推他哥:“阿兄, 到你了。” 霍去病用了点力气捏了把他的脸, 才在义姁对面坐下:“有劳先生。” 义姁颔首。 中医有四诊法,即望闻问切,义姁问过霍去病日常的饮食起居, 才请他伸手。 换过另一只手后,义姁切过脉, 面上浮现出疑惑, 卫伉忙问:“先生,怎么了?” 义姁道:“据我看来, 卫将军和霍侍中身体康健,并无病症, 只是你一定要我为他们看诊,难道是我医术不精才……” “不是不是……”卫伉忙道, “先生, 我阿翁和阿兄都没病,我就是怕他们有注意不到的问题,想防患于未然,才麻烦你的。” 义姁含笑点头:“此语确有扁鹊之风。卫将军与霍侍中身体皆安,你放心便是。” 卫伉也笑了笑:“有劳先生。” 义姁又向卫青道:“近来我与伉儿说起养生之道,他颇有见解, 自教他医术以来,这孩子悟性颇高,多谢将军许我收他为弟子。” 卫青笑道:“先生愿意教他,是我该多谢先生。” 二人谦让一番, 卫青主动送义姁出门。 霍去病戳戳卫伉的脸:“满意了?我说了我好好的,你非缠着我。” “阿兄,防患于未然,这可是扁鹊的医道,你没听见先生夸我吗?”卫伉不满地拍下他的手,“以后你也得定期看先生诊脉。” 他哥现在健康当然很好,这说明他没有病根。 但卫伉不免又觉得很可怕,因为他不能断定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历史上的冠军侯早逝。 是后来因为打仗落下的病?还是在战场上沾染了病毒细菌?亦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霍去病期盼着长大,好早日实现他驰骋疆场报效陛下的心愿,他的眼里是一个十足光明的未来。 卫伉却在一日日前行中,仿佛看到了一道无形的催命符。 “我好好的!”霍去病再次戳他的脸,强调,“我好好的,伉儿,谁家没病请医者上门的?” 正好卫青回来了,他忙向舅舅抱怨:“舅舅,你管管伉儿,从前不学医他就觉得我能被风吹破,现在学了医更变本加厉了。” 卫伉道:“阿兄,你听起来好像在告状。” 霍去病挑眉:“只许你告状吗?” 卫伉哼道:“反正阿翁谁都不帮。” 卫青就在这个当口点头:“嗯,你们玩吧,我走了。” 霍去病忙要起身:“我也走,舅……” 卫伉拉住他:“不行,阿翁,你也别走,我还有事呢!” 霍去病拨开他:“你说。” 卫青只是说要走,其实脚动都没有动一下,听卫伉说他有事,干脆直接坐下来。 卫伉道:“我也不能回去,阿翁,阿兄,你们别忘了去造纸的地方看看,这都十来天了,不能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吧?” 卫青点点头:“明日我有事要回去,顺便绕到那边看看。不过,伉儿,你也别急,这事急不来。” “阿翁,我知道。”卫伉点点头。 霍去病瞧了瞧他,道:“我看你不知道,跟我走。”说着拍拍他的背,自己先站了起来。 卫伉跟着他起身:“去哪儿?” 霍去病道:“你就是太闲了,才有功夫想这个想那个,累了倒头就睡,便什么都不想了。” 卫伉张大了嘴巴:“啊?” 卫青点头笑道:“有理。” 然后卫伉就被他哥拉着去练箭,练完箭,又给他一把小巧的木刀,教了他一套刀法。 等到洗完澡吃了饭,卫伉果然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醒来,神清气爽。 我哥真厉害。卫伉赞叹。 …… 连着晴了几天后,正午和暖,因冬日天短不好睡午觉,卫伉便出门散步。 上次他爹带回来的消息,现在做出来的纸已经比之前好上不少了,只是还不能达到卫伉的要求,匠人们正在做进一步的改良。 卫伉迫切需要一点儿改变,以证明他所在的现在与他知道的历史并非同一时空。 他在努力用他仅有的能力做出改变。 卫伉已经在学刀了,他的箭术很好,等回到长安,他爹会为他寻一匹小马,然后他要开始学骑马…… 我的能力也会变强。 卫伉握了握拳。 等他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走到刘彻的办公区域了,卫伉刚要转身离开,却看到了一个不是很熟悉但也不陌生的人。 “苏武!”卫伉跑过去,叫住正抱着几册竹简的少年。 苏武见是他,有些惊讶:“卫郎君。” 卫伉笑道:“叫我卫伉就行,我们不是朋友了吗?” 苏武也笑了:“卫伉,你怎么在这里?陛下召见?” “没有。”卫伉摸摸鼻子,“我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正打算回去呢,你在忙什么?” 苏武用眼神示意他手上的竹简:“我去送几份公文。” 卫伉听见他是公事,忙让开:“那你快去忙吧,改天我再找你玩!” 苏武笑道:“我是昨天过来的,应是五日后回去。”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像卫伉,休息日也不能离开公司,不过卫伉并不恋家,在这里他照样能见到他爹他哥,因此也没什么想家的情绪,他只是顺便感慨下自己悲惨的打工生涯。 尽管他吃得好住得好,但牛马就是牛马。 不过很快,卫伉也迎来了暂时回长安的机会。 因为卫少儿十一月出嫁,霍去病要请几天假回去,卫伉知道后,便说要跟他回去。 王太后觉得天寒地冻,不许他回去,霍去病也不同意,但卫伉很坚持。 “我想陪阿兄,请太后允准。”卫伉跪下行了大礼。 在她身边这些日子,王太后愈发疼卫伉,见状实在无法,只得让苏安将他扶起来:“让你去便是,这么冷的地,说跪就跪,不怕膝盖疼?” 卫伉躬身行礼:“谢过太后。” “好了好了,再这么多礼数,我便不让你回去了。”王太后拉过他的手搓搓,“手都凉了。” 卫伉乖巧地笑道:“太后尽管放心,等二姑姑的婚仪一结束,我就缠着阿兄让他立刻回来。” 王太后拍拍他,又温声道:“知道你跟你阿兄素来很好,你二姑姑嫁了别人,再有了孩子,不免会忽视你阿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多在他跟前闹腾些,倒也好。” 卫伉看了眼她的表情,小声道:“太后,对不起,你别难过。” 王太后与前夫的女儿在刘彻登基后便已认回,如今她有修成君的封号,也能入宫陪伴太后,可她们母女分开了这些年,种种生疏,只不好与人说罢了。 “你倒是心细,只是……却没什么可难过的。”王太后露出一抹轻笑。 王太后自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只是正因为她现在的日子太好了,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便显得格外突出。 得了王太后的允准,霍去病也只能敲敲卫伉的头,哼一声:“又多想。” 卫伉握住他的手:“阿兄,我真没多想。” 卫伉其实能体会到,他哥对亲娘的感情没那么深,这点他很能理解,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而感情不能只靠血脉维系,更需要彼此付出真心的相处。 就像卫伉自己,他从生下来就跟着乳母,母亲不过偶尔瞧瞧,慢慢长大些后,他又因为不是真正的小孩儿,不缠着他娘,他娘也不主动跟他亲昵,于是卫伉与他娘之间难免亲近不足。 尽管因为卫伉因为良心、道德和底线,一直放不下母亲的生育之恩,但无法亲近就是无法亲近。 而且因为卫伉不渴求母爱,这样的相处模式他倒觉得更好更舒服。 而霍去病与卫伉血缘更远些,但因为霍去病早些时候便会去瞧他,大一些也愿意带着他,日久天长、真心实意的相处了几年,他哥自然就是卫伉最亲近的人。 卫青与卫伉相处的时间虽短,但他一直担当父亲的责任,并且不需要理由的信任他,卫伉当然也跟他爹亲近。 “那你非要去?” 霍去病将他抱上车,王太后生怕路上冻着卫伉,破例将自己的马车给他们兄弟用。 卫伉道:“我想陪着你。” “你还真是人见人爱。”霍去病上车坐在他身边,“太后的马车,都没特别赐给过她的公主。” 卫伉叹口气:“那是因为公主们的车架也好呀,不像我们那个小破车,不提了,都是泪。” 霍去病失笑:“那你快多努力,早日当丞相,我好跟着你坐好车。” “我又有了一个努力的理由!”卫伉握拳。 不过,卫伉心道,要说坐好车,他还是等着蹭他哥的比较现实,他当上丞相不定得猴年马月。 …… 婚礼起初叫“昏礼”,因为根据周礼,婚礼在下午到晚上举行,而且没有礼乐,更不会宴客,因为周人认为,婚礼应该严肃庄重。 到了大汉,婚礼举办的时间跟周礼相同,但在礼乐和宴客上做了改良,婚礼当天有乐有舞,也要会宾接客,主打一个喜庆热闹。 婚礼在下午的好处是不用早起,卫伉还记得上辈子曾给大学同学当过一次伴郎,早上四点半就被闹钟叫醒,堪称一场巨大的折磨。 冬天的四五点钟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卫伉九点多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再次庆幸。 在这个没有空调和暖气的时代,人们往往更喜欢在温暖的季节办婚礼,不知为何,去年定日子的时候,卫少儿非要选一个凛冽的冬日。 很快卫伉就知道答案了,今天卫少儿在卫祖母那里吃饭,卫伉和霍去病也在,卫祖母说了句天冷,卫少儿提及当年她和陈掌认识,就是在一个飘着雪的十一月,可惜今天没下雪。 原来这就是她执意把婚礼选在十一月的原因! 卫伉很无语,二姑姑之前被陈掌哄了这些年,他以为现在她已经脑子清醒了,怎么还没把恋爱脑剃干净! 也是,她如果真清醒,就不该嫁给陈掌。 卫祖母显然也有些无语,她直接没有回应她的话,只道:“你二弟生在雪后初晴的十一月,是个好日子。” 卫伉一听,忙问:“大母,阿翁的生辰是哪一日?没有过去吧?” 卫祖母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前一天下了雪,第二天雪停了,好大的日头,你阿翁就生下来了。” 卫祖母生卫青的时候,还是平阳侯府的奴隶,当务之急只有生存问题,哪里顾得上哪天是哪天。 卫伉笑道:“大母,难怪阿翁现在多厉害,原来是因为您将他生在了好日子!” 卫祖母捏一把他的小脸:“偏你会哄人。” 用过饭,卫少儿回去梳妆打扮,卫祖母将霍去病留下来,卫伉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就找借口离开了。 卫祖母欣慰地笑道:“伉儿是个好孩子,待他阿翁阿母、待我都好,他与你又差了这些岁数,你们能有这样的兄弟情谊,实在难得。” 霍去病却道:“他傻。” 卫祖母笑着看他:“关心他,你要好生说。” “大母,伉儿不只傻,还倔强,他心里有他的一杆秤,谁说都没用。”霍去病道,“我不像他。”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看向卫祖母,因为年龄的增长,卫祖母的眼睛已经显现出浑浊,但霍去病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忧虑和关切。 卫祖母摸摸他的脸:“好,大母放心。” 霍去病难得显露出几分稚气,他在卫祖母略显粗糙的手心蹭了蹭,轻声笑着重复:“大母放心。” 卫祖母又道:“伉儿那里,有什么话你也要直说,兄弟间再好,若想无嫌隙,最要紧的是不能着意隐瞒。” 霍去病垂眸静思片刻,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伉儿不在意,但我心里不舒服。” 卫祖母一笑:“他既不在意,你为此不自在,他倒要为你在意,却是本末倒置了。” 霍去病一愣,他忽然想到卫伉要陪着自己回来,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在意母亲另嫁。但这样的日子,难免有人不怀好意的提及他,难免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尽管霍去病从来不在乎,但卫伉在乎,所以他一定要陪着他。 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所以霍去病也不必做什么多余的事。 霍去病笑了笑,又道:“大母,不知为何,伉儿一直对我忧心忡忡,我也会护着他的。”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兄弟自然要互相扶持,这是好事。” 今日卫家人多,不免有些乱,霍去病从卫祖母处离开,找了半天,都没寻到卫伉的影子。 他从不会乱跑,霍去病找了几个下人一问,才知道卫伉被萧氏叫去了。 霍去病皱了皱眉,寻到家令,让他叫人以卫青的名义喊卫伉过来。 很快,卫伉跟看到救星似的跑过来,一头倒在霍去病身上:“太可怕了!阿兄,我快患上恐人症了,感谢你来救我。” 卫伉本来以为今天没他什么事,他就是回来陪他哥的,没想到他娘喊他过去见客人,除了他知道的大姑姑,还有这家那家的官眷,从老的到小的,卫伉既要应付她们的夸奖,还要提防有人握他的手摸他的脸,一个两个就算了,没完没了的一群人,直将卫伉折腾得眼花缭乱头晕脑胀。 霍去病顺手给他理理头发衣裳:“你不去就是了,应付这些人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卫伉大倒苦水,“以前我也就见见大姑姑,还有那个讨厌的谁,本来我以为今天除了叔母也就是大姑姑,谁知道阿母把我当大熊猫展览,我要知道我肯定不去!” 霍去病笑了笑:“挺好。” 知道保护自己,没有那么傻。 卫伉抬头看他:“什么挺好?阿兄,你说话有点奇怪……大母跟你说什么了呀?” “没什么。”霍去病道,“大母担心你,叫我好好护着你。” 卫伉不信:“大母为什么要担心我?你是不是没说实话?阿兄,我可伤心了。” 霍去病一笑,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一旁的下人:“前头迎亲的是不是要来了?” 下人回道:“大郎君,是快到时候了,这会儿过去,应该正好能赶上。” “你去吗?”霍去病问。 卫伉摇了摇头:“不想去,人太多了,我现在恐人。”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行,明天我带你去军中玩一天,后日再回骊山。” 卫伉一万个赞同。 不过第二天他们没能去军中,因为造纸作坊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卫伉和霍去病赶过去一瞧,新做出来的这一批纸并非纯白,透着微微的褐色,上有纹路,不够光滑,但足够柔韧,书写时不洇墨、不脆裂,在这个时代堪称上品。 霍去病将一叠纸封好,骑马赶去骊山离宫,很快,刘彻带着心腹近臣轻车简从来到这小小的街巷。 卫伉躲在屋里取暖,听到马蹄声才捂得严严实实出门给刘彻行礼。 刘彻已经见识过纸,这会儿心情大好,虽有些着急,好在他不缺耐心,因而见了卫伉还有闲心谈笑:“这么冷么?朕一路骑马过来,也比不上你穿这么多。” “陛下,我怕冷。”卫伉道。 除了怕冷,他也怕自己发烧感冒,在没有抗生素消炎药的时代,一丁点儿小病都能要人命,他还是个脆弱易夭折的小孩儿,当然得万般小心。 大汉的文臣武将不像后来的封建社会那么分明,刘彻又是个爱打猎武力值不差的皇帝,他身边跟着的近臣几乎都是武艺不凡身体倍棒的,这样冷的天仍然有人着秋装。 不过也有人跟卫伉一样,裹着厚厚的裘衣,因吹着冷风快马赶来,还有些瑟瑟发抖。 卫伉不认识此人,便好奇地瞧了几眼。 刘彻揉了把卫伉毛茸茸的兔毛帽子,笑道:“朕去瞧瞧,你的纸是如何制成的。” 卫伉道:“陛下,可能不大干净,味道也不大好闻。” 刘彻笑道:“无妨。” 卫伉便在前方带路,到门前有下人为他们开门,有气味至内传出,不少人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刘彻微微蹙眉,脚下并不迟疑,抬脚先行入内。 卫伉刻意慢了几步,拉住他哥的手,小声道:“阿兄,你告诉陛下步骤了没?” 霍去病道:“说过了。” 那就不用现场解说了……卫伉刚这么一想,里头刘彻就在叫他了。 屋内的匠人并不知道来者是皇帝,但从这一行人的穿着上也能看出来必然是贵人,因此在刘彻问话时不免战战兢兢,语不成调。 刘彻让卫伉来回答:“只能用草木灰或者石灰水么?别的能替代吗?” 卫伉想了想,应该是碱性的水就可以,但汉武帝不懂化学,他一个学渣根本不可能在公元前讲明白化学。 因此,卫伉斩钉截铁道:“不能。” 刘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个步骤看完,他又亲自去取了刚刚晾干成型的纸。 有眼色的随从忙布好笔墨,刘彻挥毫,写下一张漂亮的小篆。 看皇帝陛下如此郑重其事,卫伉却在想,他的工资又稳了。 实在不是卫伉钻到钱眼里去了,而是如今的他也要不到别的赏赐,而不要赏赐……天底下有这样任劳任怨的牛马吗? 刘彻搁下笔,看见跟他来的人都跃跃欲试,他也不扫兴,将笔递给卫青,笑道:“仲卿,你儿子的东西,你先来试。” 刘彻这么一说,其他人纵然在心里埋怨陛下太过偏爱卫青,也得承认,人家儿子做出来的纸,当老子的先试,情有可原。 卫青写字时,有人围着桌案,眼馋地看着纸,也有人在看卫伉,这小子脑子怎么长的?他怎么能有层出不穷的想法,做出这些惊世之物? 古有学富五车之说,然而竹简笨重,即便五车,又能承载多少? 因此古往今来,多少人欲求更加便宜的文字载体,可绢帛过贵,寻常人用不起。倒是有人试图造纸,然根本无法落笔成字。 今日卫伉做出可以写字的纸,天下读书人无不从中受益,不,是往后百载千秋的读书人,都会因此记住他的名姓。 想着想着,这些人眼馋的就不只是纸了。 卫伉忽然开口:“陛下。” “嗯?”刘彻低头看他,语气分外和蔼,“何事?” 卫伉道:“不是我做成了纸,我只是提出很粗糙的想法,是他们几个匠人试验了一个多月,才做出了现在能写字的纸。” 确切来说,他们都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刘彻听完他的话, 俯身拍拍他的肩膀:“朕知道,该赏他们的必然不会落下。” 卫伉又道:“能请陛下将他们带走吗?让他们去少府教人造纸术,陛下, 目前如何做成这样的纸, 只有他们知道。” 刘彻笑着敲敲卫伉的额头:“有话不能直说?你是想让他们去少府?还是想让他们往后不再是奴隶之身?” “陛下圣明。”卫伉抬手一礼,非常识相的开始拍皇帝陛下的马屁,“陛下向来慧眼识珠, 出身是小事,能将纸传遍天下才是大事。就像陛下当年发现了我阿翁, 才能有去年的龙城大捷, 若我阿翁仍是奴隶,去年谁替陛下征战龙城?” 卫青此时刚好搁下笔, 但因为卫伉的话,准备去拿笔的人不由停下,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卫青。 卫家的出身不是秘密,不少人因嫉妒卫家显贵, 嫉妒卫青得皇帝看重, 背后以此攻讦他们,可因为陛下偏爱,谁也不敢当面提起,毕竟有些寒门出身的都忌讳提及门庭,何况是比寒门还低上百倍的卫家呢? 谁知道头一个这么不遮不掩提起卫青奴隶出身的竟是他亲儿子? 刘彻点头赞同:“没错,若没有发现你阿翁, 朕生平必添一大憾事。” 听到皇帝陛下的话,原本不自觉替卫青尴尬的人心里开始泛酸水,常与卫青打交道,凭良心讲, 他们说不出卫青不好,可……陛下总是如此偏爱他,难免叫别人很不是滋味。 卫伉笑道:“陛下,不是一件,是好几件,因为我阿翁,陛下才知道我阿兄,还有我,好在陛下英明,眼光睿智。” 刘彻大笑出声,他指着霍去病道:“去病,你来说,这小子不仅能给朕天大的惊喜,还能叫朕这么高兴,朕该赏他些什么?” 霍去病笑着行礼:“陛下不知道,伉儿独爱一样东西。” “哦,什么?” 霍去病言简意赅:“财。” 刘彻惊奇地看向卫伉,除了正写字的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人,众人也都看向他。 其中,卫青的表情大为无奈。 卫伉无辜道:“陛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偷不抢。” 刘彻从不怕人有所求,求名求利求权,只要能为他所用,他都能给,或者说,一个人有所求,他用起来反而更加放心。 只是卫伉的爱好实在叫他有些不明白,他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儿,锦衣玉食的长大,为何独爱财? 上次因司南他要加秩禄时,刘彻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这孩子聪明,知道现在什么是他能拿到手的,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 “难道你阿翁亏待你了?”刘彻打趣道。 卫伉一本正经道:“陛下,我什么都不缺,我就是爱,没有原因。” 太理直气壮了,刘彻再度笑出声:“既然你爱,朕再赐你几箱金子,去病说,你要给他们一人一箱金子,朕也替你出了。” “多谢陛下!”卫伉欢快地行礼,又道,“陛下,其实阿兄已经把您给他的赏赐都给我了,但您的好意,我肯定也不能辜负。” 有人扑哧笑出了声,卫伉一看,正是穿得最暖和的那个人,他刚搁下笔,尚坐在案前未起身。 刘彻笑道:“有本事,长孺都能被你逗笑。” 被刘彻称作长孺的男人立即敛起笑,起身站到一旁,板着脸不肯朝卫伉看一眼了。 卫伉眨眨眼睛,有点好奇他的身份。 身边内侍提醒刘彻时辰不早了,再耽搁就赶不回骊山了,他便要走,只是仍有人没有试过纸,很有些恋恋不舍。 刘彻问过现在已经做了多少纸,分别赏给在场众人后,他们才心满意足,转悲为喜。 卫伉怀疑他们个个都是演技派。 在刘彻还没有派人交接前,匠人们还要继续待在这所宅子中,因此颇有人不放心,毕竟这里有已经做好的纸,更有当今世上唯一……不是,唯五能做出纸的匠人! 有人建议应该派重兵把守。 卫伉小声问他哥:“阿兄,我们长安的安全这么没有保障吗?” 霍去病捏捏他帽子上的兔毛,示意他闭嘴。 刘彻表示不必,接着就下令出发,卫伉和霍去病要等明日再回去,因为他们得把太后的马车带回去。 目送他们骑马走远了,卫伉才问:“阿兄,刚才穿得最厚的那位长孺先生是什么人?” “主爵都尉,汲黯。”霍去病道,“他的脾气可不好,连陛下他都当廷直言反驳,你离他远些。” 卫伉点头,明白了,原来汉武帝也有个魏征。 回家后听说萧氏病了,兄弟二人一同过去探望,才进院就闻到了药味。 卫伉问过所煎何药后,才进屋去,跨过门槛前他小声道:“不是大病,许是近来太忙,累着了。” 因萧氏已经睡下,霍去病等在外间,卫伉进里间瞧了瞧她的神色,果然只是疲惫并不见病态,出来嘱咐侍女好生服侍,兄弟二人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次日回骊山离宫前,卫伉和霍去病又来看了萧氏一次,这次她醒着,听见卫伉要走,嗯了一声:“路上慢些。” …… 回到骊山已过午时,二人先去见了正等着他们的刘彻。 “朕已经派人将造纸的匠人和一应器具搬到少府去了,之后便要扩大规模,只靠他们五个人不够,才有人跟朕提议要抄录石渠、天禄、太常、太史、博士的藏书,以防意外。” 皇帝陛下还跟我汇报工作?卫伉才听开头时一脑门问号,听到后来他一下子想到了印刷术。 卫伉道:“陛下,若是担心孤本日后有可能遗失,不如换个思路,为什么要一册一册的抄写,不如刻在木板上,然后……然后刷上墨吧,再用纸去印,这样就能印很多本,不用担心丢了,等到某一天,或许每个人都有机会读到孤本。” 刘彻听完他的话,愣了一会儿,他当然不是向卫伉汇报工作进展,只是以此作为开头,聊聊卫伉这次立了大功,该如何赏赐的事,谁知道还能有意外收获。 刘彻顺着卫伉的话思考着,半晌,他默默点头,完全可行,只是刻字的木板,如何刻字,如何印,字如何成字,都需要逐步尝试。 霍去病也在想:“刻在木板上,再印到纸上,字迹岂不是颠倒了?除非刻字时便反着写,还有,若是用墨,如何保证字印到纸上不模糊?” 卫伉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想想,阿兄,我也没做过。” 古代的印刷术,卫伉完全不了解,但汉字表意,听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刘彻道:“朕以为可行,只是,还有一个难题。” 卫伉闭嘴不言,因为不管是什么难题,他都没法子解决。 霍去病问:“陛下,是何难题?” 刘彻叹息道:“伉儿,单一个纸朕已经不知道如何赏你了,这一个再做出来,朕怎么赏你?” 卫伉疑惑:“陛下昨日不是已经说过,要赏我金子了吗?” “你觉得够了?”刘彻震惊,“卫伉,你知道有了纸,意味着什么吗?” 卫伉当然知道纸的重要性,不然它也不会被称作四大发明了,但要让卫伉列个一二三四,他肯定说不上来。 见卫伉一脸懵,刘彻有点接受不了:“你不知道,你为何要做纸?” 他寄予厚望的金玉之才,怎么一会儿聪明绝顶,一会儿又懵懂无知? 卫伉心道,因为我恰好看到了四大发明的科普。 但这个答案显然不能如实告诉皇帝陛下,卫伉只能继续无辜:“陛下,我就是……做了。” 刘彻:“……” 刘彻忽然有些无力感,比当初他教卫伉兵法,他呼呼大睡时,还要无力。 想到这里,刘彻又升起一个别的念头,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他教卫青兵法时,字都写不利索的卫青很快就能举一反三了,卫伉为何一窍不通? 难道是因为卫伉的天赋在另一处?他不是上战场的人,或者说,他的战场不在真刀真枪的草原大漠。 想想马镫、马鞍,想想司南,想想纸,再想想虽然还没开始但刘彻已经信心十足的木板刻字,他恍然大悟。 原来太一神如此眷顾我! 收了我一个将才,便还我一个天才! 不枉我拜神多年! 而既然是太一神眷顾,其中或有多少说不清的,也就不奇怪了。 眼看着皇帝陛下忽然醍醐灌顶,好像被什么神秘力量附体了,卫伉谨慎地后退一步。 霍去病却上前道:“陛下……” 卫伉忙上前拉住他哥,才要说话,刘彻就已经回过神来。 刘彻神采飞扬地拍拍卫伉:“朕这就要人去试你所说的木板刻字。” 其实叫印刷术,但卫伉觉得现在还是别刺激他了,他有点不太正常。 “还有,你的封赏……”刘彻想着,太一神他得多多拜谢,太一神赐下的天才,他当然更不能怠慢了。 因此,刘彻比之前更加和蔼可亲地问:“伉儿,你还想要什么,只管说,朕都能满足。” 想当丞相也行吗?卫伉想了下,还是没有所出口,他真觉得眼前这个汉武帝,他不太正常。 这是一个卫伉后来无数次感到庆幸的决定,他才不要当汉武帝的丞相! 卫伉规规矩矩道:“陛下所赐,臣所受。” 刘彻大手一挥:“朕许你随意提。” 卫伉哪敢随便提,可他又坚持,犹豫片刻,卫伉道:“陛下,能再给我加两千石的秩禄吗?” “两千石怎么够?”刘彻不满意,“一万石都不够,朕还要给你授官,太中……” “陛下!”眼见皇帝陛下有点被刺激过头,霍去病忙道,“伉儿尚小,他连字都没有认全,如何能入朝?” 刘彻冷静片刻,看向跟霍去病并排站着,但矮了一大截的卫伉,这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儿。 连字都没有认全……刘彻哽了一下。 太一神……爱我。 刘彻心道,才给了我这样一个好苗子,以便我能从小培养。 嗯,太一神爱我。刘彻肯定。 卫伉年幼,的确不好引人注目,万一引来歹人就不好了!尤其是他休沐日还要回家,着实危险。 刘彻有一瞬间想,干脆日后都不要让卫伉回家了。 但理智阻止了他,这行不通,他是要卫伉为他所用,他还要用卫青、霍去病,他不是冲着跟卫家结仇去的。 得沉住气。 刘彻想着,道:“便依你吧,伉儿,再给你加两千石,不过,你的功劳远远超过这两千石,朕都给你记着,待日后你入朝时,朕一并加给你。” 卫伉行礼:“多谢陛下。” 霍去病松了半口气。 伉儿生来便不寻常,往后这样的事只怕不少,他又这样小,尚且没有自保的能力,实在令人担心。 霍去病想早日征战疆场的原因又多了一个。 从皇帝的议政殿出来,霍去病拉着卫伉的手走下一层层台阶,卫伉小声嘟囔道:“阿兄,陛下今天好像不大……跟从前不大一样。” 他本来想说不正常,话到嘴边时觉得还是得委婉些。 霍去病没有接话,只晃晃他的手腕,等走远了才道:“你先歇歇,伉儿,我看陛下需要缓缓。” 先是纸,又有卫伉提出的木板刻字,都是在潜移默化中就能改变天下局势的大事,霍去病觉得,皇帝陛下这两天受到的刺激有点大,过于亢奋了。 卫伉非常认可:“陛下确实得缓缓,而且我现在也没别的想法了,阿兄,井水河水都有枯竭的时候,我可要比它们枯竭得快多了。” 幼儿科普确实很丰富,但也不是每个都能搬到大汉,譬如同为四大发明的火药,卫伉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霍去病松开他的手,揉揉他的头顶:“你以后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阿兄护着你。” “嗯。”卫伉再度拉住他的手。 …… 王太后闻得卫伉回长安一趟,又为皇帝陛下立了大功,登时大喜,也说要赏卫伉。 尽管对于意外之财,卫伉很想来者不拒,但还是推辞了,毕竟贪得无厌着实不可取。 王太后却说:“怎么皇帝赏你,你就要,我给你,你却不要?” 因为卫伉认为自己在为皇帝打工,皇帝给他工资给他奖励,那不是理所应当么。 但王太后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卫伉也不能再推辞,只能却之不恭了。 王太后更加高兴,又许卫伉今天不用上课,跟公主们、曹襄、张舒一道去玩,另还有几个皇亲国戚家的孩子。 刘家立汉不过七十来年,皇亲贵族已经不知凡几了,只是能出现在王太后跟前的少之又少,今天的好几个人不知是哪一家的,卫伉看着不大眼熟。 好在卫伉也没有和他们相熟的必要,他相熟的人中,女孩儿们自成一派,曹襄习惯性过来找他。 “我阿母说,自来了骊山,便有不少人在寻她的门路,想认识你呢!”曹襄端了一碟子蜜饯梅子,大有边吃零食边谈八卦的架势。 卫伉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奇道:“我与长公主……似乎并不熟悉,为何要通过她来认识我?” 曹襄笑道:“你与我阿母不熟,却与我熟,他们哪里是求阿母,分明是想让我引你与他们家的晚辈认识。” 近来卫伉只在太后身边,要见他可不容易,除了求陛下就是求太后。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别说能不能见到,即便见到了谁也不敢提。太后倒是整日清闲,可能见到她老人家,也不比见到皇帝陛下简单。 而身为太后亲女、皇帝亲姊的平阳公主常入宫,又有一个与卫伉有交情的儿子,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卫伉拿了一颗梅子,笑道:“我成香饽饽了。” 纸的事还没有那么快传开,现在这些人热衷于让自家孩子和卫伉交好,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皇帝和太后确实喜欢他。 之前那些赏赐、授官、秩禄,因为司南等物暂且不能公开,众人羡慕也好嫉妒也罢,都还有几分耐心。 不过一稚子,将来如何,尚未可知,其中不乏有想看笑话的。 只是经过骊山这一遭,以后的笑话可以以后再看,现在凭借卫伉得到的偏爱,他们与之交好,先把能得的好处得了才是。 不过一个五岁稚子,应该很好哄骗吧? “饽饽是何物?”曹襄疑惑一句,又道,“陛下喜欢你,太后喜欢你,你可不是很香么!” 卫伉用舌头将梅子推到腮边,说话有些含糊:“饽饽是面粉做的,好像也能加糖加奶。” 曹襄一听便道:“像蛋糕,你怎么不告诉外祖母?” 卫伉拿过一旁的小碟子将核吐出来,方道:“太后不能吃太多糖,她之前牙疼你忘了吗?” 曹襄确实忘了,好在这里没外人,他摸摸鼻子:“外祖母不能吃,我回家让庖厨做,到时候带给你吃。” 卫伉并不嗜甜,不过还是道了声谢。 曹襄又道:“你成了香饽饽,怎么也没别的话可说吗?” 卫伉道:“敬而远之。” 他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人情世故的事留着过几年再讨论也来得及,何况如今想来跟他交好的人,也谈不上人情世故,他们要么是能捞多少好处捞多少,要么是想把卫伉当成向上爬的阶梯。 真正想和他做朋友的,自然也有,但卫伉以为,这事也讲究一个缘分。 曹襄一愣。 他再被母亲溺爱,到底生在皇家,趋炎附势、曲意逢迎、捧高踩低,耳濡目染之下,他难免了解不少。 但曹襄所见的几乎都是顺势而为,能做到敬而远之者少之又少,只因身在其中,难以躲避。 曹襄问:“若做不到敬而远之,怎么办?” 卫伉想了想,道:“狐假虎威也可以。” 在长信殿的讲故事大会中,卫伉提及过,曹襄正好在场,是以他一说,曹襄就明白这意思。 他的两个答案都出乎曹襄的意料,毕竟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第一时间他自是寻求母亲的帮助,可卫伉即便想借助皇帝和太后的威势,也只是想自己出马。 曹襄总会忽略卫伉的年龄,并十分乐意和他做朋友,原因大概就在此,他的确不像稚子懵童。 曹襄因而道:“或许用不上这个,我阿母那里,我会去同她说,请她不要应。” 卫伉笑了笑:“多谢你。不过我想长公主自有主意,不必……” 不等他说完,曹襄就道:“就算阿母有她的打算,我也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了,我不会带任何人来见你。” 卫伉吃了一惊,曹襄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宝宝,能说出这番话实属不易,即便他最终做不到,卫伉也领这份心意。 “多谢你。”卫伉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添了几分郑重其事。 曹襄严肃地点头:“我们是朋友。” …… 两日后,卫伉上完早晨的课,便有内侍过来说卫将军在等他,卫伉有些意外。 “阿翁。”卫伉哒哒哒跑进屋,“你来啦!” 卫青正倒水,见他跑得急,忙道:“当心脚下。” 卫伉停下脚步,端起杯子将水喝光,方问道:“今天你不忙呀?” 卫青又添上,慢慢道:“天冷,事也少些。陛下那边倒是急,只是造纸尚需逐步教给少府的匠人,你所说木板刻字更需慢慢琢磨,都是急不来的事。” “哦。”卫伉咬了口杯壁,“陛下还没冷静下来啊?” 卫青拿过他捧着的杯子:“陛下是天子,所虑甚多,非你我能体会。” “陛下辛苦。”卫伉道,“我暂且不给他添麻烦了。” 卫青笑道:“你的麻烦都是好事,陛下怕是求之不得。不过若没有了也很好,伉儿,别有负担,有阿翁护着你。” 卫伉弯起眼睛:“阿翁放心,我肯定没负担,阿兄也说会护着我,有你们两个人,我都能横着走,我还怕什么?” 卫青揉揉他的头,他儿子从不会仗势欺人,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他安心。 “伉儿,有一件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卫伉不解,他想了想,道:“哦……是那个印刷术,就是陛下说的木板刻字,不是我没有提前说,我也是当时才想起来,阿翁,这不能算不提前告诉你吧?” 卫青却摇了摇头:“昨日你小姑姑同陛下说,想让我捎两件皮毛回家给你大母,陛下便许我们见了一面,平阳长公主同她说了一件事,你小姑姑觉得应该让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曹襄的表态让平阳公主颇觉不可思议, 她儿子素来乖巧听话,从不拂她一言半语,这会儿她尚在思虑, 品评其中的利益得失, 他的态度却先强硬起来,平阳公主当即就问他为何如此。 在知道是受卫伉影响后,平阳公主甚是欢喜, 儿子听话固然省心,但太听话了未免软弱, 他一个男子汉, 就该有自己的主意! 平阳公主非但不为此生气,还很是惊喜, 她毫不吝啬地夸了儿子,并鼓励儿子日后也该如此, 倒让曹襄大感不好意思。 以平阳公主的身份,她不能得罪的人甚少。况且曹襄与大公主刘蓁的婚事已经在皇帝那里得了准话, 她既无意与卫家人交恶, 卫伉的价值又胜过那些攀附来的人,从儿子这里得知了卫伉的态度,她立即就做了决定。 不过,平阳公主当然不会白做一件好事,她当即将近来想攀附卫伉者甚多的事告诉了卫子夫,又提了几家风评差她从不与之相交的。 再经由卫子夫转述卫青, 平阳公主此举,可不只是一箭双雕了。 卫伉目瞪口呆地听他爹说完,感叹:“长公主若是去做买卖,定然是个奸商。” 这也太一本万利了。 就算他们知道平阳公主不全是出自好心, 也非得领她一二分人情,况且,或许她想要的也不是人情,只是叫人知道她的态度也足以。 以平阳公主的身份,能如此行事,在她看来,已经足够纡尊降贵了。 “可别在外头说这样的话。”卫青提醒了一句,方道,“平阳侯尚小,心性纯真,长公主却所思过多,伉儿,你可以念她的好,但不能只念她的好。” 卫青甚少以恶意揣测一个人,但事关他儿子,即便有可能是杯弓蛇影杞人忧天,卫青也不想将来再亡羊补牢——若已经对他儿子造成了伤害,再如何补在他看来都为时已晚。 卫伉点点头:“阿翁,我知道,我一直都有防人之心。” 卫伉虽未亲历,却看过不少影视剧,说起阴谋论,他觉得他爹可能都不及他。 “而且,我与长公主不过在太后跟前见一见,也没什么旁的交集。”说到这里,卫伉忽然想到,若说有交集,他爹跟平阳公主之间还有一根红线呢! 因为这桩婚事意味着他娘的早逝,卫伉不喜欢也不期待。 只是这会儿想起来,他不由想感慨一句,平阳公主跟他们卫家真的很有缘。 卫家当年都出自平阳侯府,是平阳公主欲献美人给她的皇帝弟弟,卫子夫才会意外被皇帝相中。 至于卫青,他有如今,卫青全将其归恩在皇帝陛下身上。 毕竟是皇帝提拔他,让他读书习武,亲自教他兵法,予他重用厚待,格外信任他。 卫青摸摸他的头:“伉儿别怕,素日你在太后跟前,寻常人惊动不了你,至于外头,阿翁替你挡着。” 太后跟前,当然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这么安稳,除了卫伉自己,卫青身为父亲,也会做好他的后盾。 这样无论卫伉有没有惊世之才,只瞧着他是卫青的儿子,也能让人顾忌几分。 卫伉确实也没怕,他一心忙着提升自己的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并不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物放在眼里。 不过他爹他哥都太小心,好像他是纸糊的,生怕哪件事哪个人伤害到他。 真是甜蜜的负担。 卫伉感慨着,心里高兴,面上也带了出来,他抚抚他爹的心口:“阿翁,别担心,我特别特别好!真有了我自己应付不来的事,我肯定告诉你!别老这么殚精竭虑的,影响身体健康,我们得乐观,阿翁,心态好,整个人都好!” 原本安抚儿子的卫青成了被安抚的那一个,他既想笑,又被感动到鼻酸,只好轻咳一声,握住儿子的手,温声道:“阿翁不担心了,伉儿这么聪明,阿翁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卫伉抬抬下巴,得意地笑道:“没错,我可厉害了!” 卫青揉揉他的头。 这里毕竟属于王太后,卫青不好多待,正要走时,卫伉又问道:“阿翁,大母说十一月是你的生辰,你打算怎么过?” 卫青愣了下,随即摇头:“往年也没有这个习惯……”看了眼卫伉,又改口道,“不若今年也吃个你去年做的奶油蛋糕,到时候叫上你阿兄,他爱吃得很。” “行!”卫伉笑道,“阿翁,蛋糕交给我来做,等你休沐时,你让阿兄先告诉我!” 卫青答应了。 之后卫伉的生活依然平静,并没有多余的人来打扰,休息日时,他会去前边找霍去病,若是遇到苏武也在,卫伉也会找他聊天。 卫青挑了不忙的一天,过来跟卫伉、霍去病一起吃蛋糕,并听卫伉唱了不成调的生日快乐歌,然后遭到了霍去病的取笑。 卫伉表示,等正月他哥过生日,自己一定要再唱给他听! 卫青哈哈大笑,很期待再听一次。 …… 卫伉的生日歌还要等些日子,纸已经在长安城流传开来,在刘彻的再三催促下,少府做成的第一批纸很快投入市场。 这样轻便的文字载体立即俘获了所有读书人的心,即便起初定价颇高,店铺前排队的人仍然络绎不绝。 刘彻无师自通了饥饿营销,起初,他命人每日只放出限量的纸,等到十日后加量,排队者更多,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一个月后,发现有不法商贩囤积居奇,刘彻命少府将积存的纸降价抛售,顿时让一众不法商贩赔了个底朝天。 比起造纸的成本,即便降价,刘彻所获利润依旧不减。 通过这一个多月的试验,刘彻发现,官营的确是个好手段,他现在手头上虽然不缺钱,但匈奴未灭,皇帝陛下也不想为了灭匈奴委屈自己,所以日后他需要花钱的地方可太多了。 这个好处还在其次,现在不缺钱的皇帝陛下还没有那么渴望把天底下的钱都划拉到自己口袋里,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无论是纸,还是他突生想法,此刻想要官营的铁,将这两者控制在自己手中,刘彻能从中得到的是更多的权利,是更能掌控天下的能力。 纸是文,铁是兵,只要他将这两把利器都握在手中,何愁天下不稳? 刘彻既有了想法,当即召相关人等商议,让他们给自己准备好切实可行的方案。 与此同时的宫外,随着越来越多人买到纸,体会到用纸写字如何方便,关于纸是如何制造的,自然也有更多人好奇。 纸的暴利让许多人动心,他们纷纷派人尝试,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于是,是谁为皇帝陛下制成了纸,成为了人人谈论的话题。 刘彻并未着意隐瞒纸出自卫伉之手,很快,好奇的人得到了答案。 卫伉这个名字,长安城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都不陌生,即便不知道陛下授一个四岁小儿侍郎和连番赏他,他事母至孝一事也都听说过,如今他又和纸关联在了一起。 怎么又是卫伉?这是许多人脑海中的的第一个念头。 人们不由想到了之前的事,卫伉为何获赏,陛下只说他立功,却未说所立何功,难道是和纸一般,他不止做出这一件惊世之物吗? 不,能叫陛下不公之于众,必然比纸更要紧。 好奇着陛下隐瞒的绝密,人们又开始重复一听到卫伉的名字就必然要重复的问题。 他怎么如此聪颖绝伦?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奇、探究卫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 卫伉在太后身边,寻常人没有途径见到他,卫家便成了这些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卫将军见不到,见见卫伉的母亲也好,她究竟是如何生的卫伉? 好在卫青早有准备,他命家令严格筛选试图踏入卫家大门的人,更不许家里的下人随意谈论卫伉。 至于萧氏,她要惜身修养、还要看孩子、偶尔还要管一管家事,卫伉不在眼前时,她又向来少问他的事,因此对于卫伉,在一段时间中,她一直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卫伉对以上皆不关心,他正练他走调的生日快乐歌,并期待着开春后跟着他哥学骑马。 …… 在骊山住到正月,刘彻决定启程回未央宫,因为女医说卫子夫的预产期或许在一二月间,他想让皇长子出生在未央宫。 彼时正打算着将铁纳为官营的刘彻深觉太一神独爱他,因此对卫子夫腹中乃是男孩儿愈发笃定,他自己倒是高兴了,却让卫子夫愈发忧心。 女医为她诊脉时,常常劝她,此时心思郁结,于腹中胎儿不好,于己身更不好。 只是无人能与卫子夫感同身受,别人再如何劝,到底不能替她承担这一份压力。 卫子夫问女医可能确定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也不能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毕竟这的确是一件谁都说不准的事。 五公主年纪尚小,三公主惯常是个心大的,大公主心思最为细腻,她体察到了母亲的忧虑,常常陪伴母亲,并将从卫伉那里听来的故事讲给她听,想以此使母亲开怀。 女儿懂事,稍稍安慰了卫子夫,但真正让她彻底放下心理负担的,还是生产那日。 卫子夫生过三个孩子,比谁都清楚女子生育相当于半只脚跨进鬼门关绝非虚言。 性命攸关时,卫子夫也顾不上皇帝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因此厌弃她了,她只想将孩子生下来,这样她才能活下来,否则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后来被称为元朔元年的这一年正月,大汉的皇帝在而立之年前迎来了他的皇长子,大喜之下,皇帝命人作《皇太子生赋》和《立皇子禖祝》。 此时皇长子虽无太子名分,却因无人不知他是大汉的太子。 卫子夫瞧过孩子,便阖眼睡去,她实在太累了。 皇帝身边的内侍到长信殿禀报好消息时,卫伉正陪在心神不宁的王太后身边。 闻得乃是皇子,王太后险些没反应过来,内侍又说了一遍,她才哎哟一声:“当真让皇帝说准了,太一神庇佑,太一神庇佑啊!” 王太后高兴得都不知如何了,卫伉却是悲喜交加。 于此刻的小姑姑而言,诞下皇长子,自然是大喜之事,不仅是不让皇帝失望,她还能入主椒房殿。 只是,以后呢? 一个长寿的皇帝和他的太子,卫伉即便不知道历史上的太子表弟具体怎么跟他的皇帝爹闹掰的,也能想象得到,等皇帝老了,太子正当壮年,会是怎么的腥风血雨。 而卫家又会如何? 卫伉觉得,悬在他头上的那把刀,开始具象化了。 皇长子的出生,高兴的不只皇帝太后,要跟卫子夫做亲家的平阳公主亦欢欣鼓舞。 身边女官笑着捧了她一把:“真让公主说着了,卫夫人当真有天大的福分,咱们家君侯日后……公主也大可安心了。” 平阳公主笑道:“这会儿是卫夫人,以后就是……哎呀,真好!快!打点礼物,我要进宫向陛下向太后道喜!” 喜讯很快也传到了卫家,萧氏很是不可思议:“头先只是公主,我还以为这次……” 也不会例外。 她及时将话咽下,好在身边都是自己人,没人敢将这样的话传出去。 皇帝俨然已将刚生下的皇长子视若皇太子,卫夫人必然会成为皇后,萧氏盘桓着这样的念头。 卫家竟然出了一位皇后? 不只是皇后,还有太子,他是…… 萧氏看向榻上酣睡的孩子,她儿子即将是太子的表兄,将来更是……皇帝的表兄! 她激动地险些喘不上来气,如此想来,她儿子将来的前程何止是不可限量,只怕连她的先祖萧丞相都要及不上了。 毕竟萧丞相只是追随高皇帝,她儿子可是皇帝的亲表兄啊! 萧氏高兴过了头,侍女见她一味瞧着孩子傻笑,只得上前提醒她,要给宫里准备贺礼,她最好再亲自进宫一趟,毕竟卫家可是卫夫人的母家,别让外人抢了先。 在此刻的萧氏眼中,卫子夫身上拴着她儿子的前程,一听侍女的话,她就连连点头,又要亲自去打点礼物。 萧氏请见,又得宫内允准进宫时,已经是次日,恰逢王太后带着卫伉也在卫子夫这里,萧氏便先来拜见太后。 卫伉本来坐在王太后身边,因见萧氏行礼,他赶忙避开,王太后叫萧氏起身,笑道:“你生了个好孩子,伉儿陪着我叫我舒心,更几次三番为皇帝立下功劳,叫皇帝都不知如何赏他了。” 萧氏已经见过并且用过纸,也从侍女口中知道了纸出自卫伉之手,但她缺少一些长远的眼光,纵然知道纸必然会引起轰动,却不知道它如何影响深远。 萧氏笑道:“为陛下分忧,原是他该做的,太后过奖了,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当得起这样的话?” 王太后只当她是谦虚:“再如何夸他,都是伉儿当得起的。只是你这样说也对,他小孩子,咱们做长辈的,确实要口头忌讳些才好。” 卫伉插嘴笑道:“太后,我不是小孩子,已经是大孩子啦。” 王太后捏一把他的脸,笑道:“是大孩子了,伉儿也做阿兄啦,以后也要像你阿兄一般,护着你的小表弟。” 与皇长子称兄弟,如此亲厚固然很好,可萧氏却有些不自在,卫伉的弟弟在家中呢。 况且,皇长子自有皇帝护着,哪里用得上他们?合该是皇长子护着他的舅舅家才是。 只是,萧氏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还得陪笑道:“太后说的是。” 王太后许萧氏去看了卫子夫,又看过才出生的皇长子,这还是看在卫伉的面子上,不然就算是卫子夫的母家来人,王太后也不会允许萧氏入内。 这可是王太后盼了多少年才盼来的皇孙啊! 萧氏离宫时,卫伉去送她,王太后的女官跟在身旁,萧氏有些话不好说,心下有些急,不免在面上显露出来。 苏安在王太后身边服侍多年,最会察言观色,途中悄悄示意过卫伉,见他有单独和萧氏说话的意思,苏安才找借口避开。 “阿母可是有话跟我说?”卫伉问。 萧氏压低声音:“之前在骊山便罢了,如今回了长安,你要常回家瞧瞧你弟弟。” 在长安他不是向来五天回去一趟?每次回去他都会去见母亲,自然也能见到卫不疑了,有什么单独提起此事的必要吗? 卫伉着实不明白。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卫伉只点了点头。 萧氏又道:“太后有兄弟之言,你该多去看看皇长子,同在宫中,你也便宜……” 卫伉这下可是十足十的吃惊了,他娘不是最厌恶谄媚的吗?他跟皇长子是兄弟这种话,太后高兴说说就算了,他娘不能真敢当真吧? 卫伉并非纯封建社会的古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他娘可是土生土长的大汉人,这政治素养,怎么比他还低? 而且,这么上赶着巴结才出生的皇长子,未来的皇后,这才是实打实的谄媚吧? 卫伉发现,原来他娘还挺双标。 奉承巴结太后不行,但未来的太子和皇后可以谄媚。 这是个什么道理? “……将来不疑大些,你好带着他常跟皇长子往来,到时候,也不是皇长子了,乃是太子……” 卫伉一出神,没仔细听他娘又说了些什么,但刚回神,就听到了这么了不得的话。 卫伉揉了揉额头,打断她的话:“阿母,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陛下尚未下诏,名不正言不顺。” 萧氏瞧他一眼:“你素来说话无遮无拦的,如今倒是谨慎了,可见是太后教得好。” 卫伉一愣,旋即无奈地摇头,他娘今天太不正常了,让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卫伉自诩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天才发现自己还是修行不够。 他娘也刷新了他的认知,仅仅几年,其实不够认识一个人。 “阿母,时辰不早了,你们路上当心。”卫伉道,“还有,下次也该叫两位叔母来给小姑姑贺喜,你一个人过来不只叫人觉得你和叔母她们生分,也让人觉得阿翁和两位叔父生分。” 萧氏见他竟然反过来教自己,皱眉欲要训斥时,偏巧方才找借口避开的苏安回来,她只得将话咽下,一张脸憋得通红。 以卫伉如今的个子,不抬头很难看到他娘的表情,恰巧这会儿他正因为不想跟她起冲突,避开她的眼光,因此便错过了她此刻的憋闷,萧氏只好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未央宫。 送走萧氏的马车,卫伉长舒一口气。 苏安见状,关切道:“小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卫伉抬头笑笑:“没有,我就是走累了,苏长御,我们快回去歇着吧!” 苏安点点头,不再追问了。 …… 所谓难兄难弟,霍去病很快也遭遇了差不多的事。 对于卫子夫诞育皇长子,卫少儿同样欣喜若狂,但她和萧氏的点不同,她认为,既然她的妹妹、外甥如此尊荣,她在陈家就该是一等一的尊贵。 可陈掌的父母不认同,他们认为尊卑固然有理,但长幼同样不能动摇。 卫少儿才想耀武扬威,就被当头一棒打了回去,她气坏了,回家来找母亲诉苦,又要让卫青替她做主,最好能让她进宫见一见卫子夫。 上次陈掌不得不大礼迎娶自己,又对自己百般奉承,让卫少儿尝到了十足的甜头,她不仅想故技重施,更想借卫子夫更压陈掌一头。 若是自己高兴了,也不是不能跟小妹提一句让陈掌袭爵的事。 卫青尚未回来,卫伉便道:“二姑姑,小姑姑刚刚生产,身体虚弱,陛下和太后都让她安心养身子,不许人去打扰她和皇长子。” 卫少儿不满:“我是亲姊,去探望小妹怎么了?我难道还能惊扰她?” 卫少儿来之前,卫君孺带着儿子刚走,就卫子夫和皇长子,她畅想了一番没头没尾的将来,卫祖母正兀自心烦。 卫祖母冷笑道:“我是亲母,你看我去了吗?如今是你争强好胜要紧,还是你妹妹养好身子要紧?” 卫少儿无话可说。 半晌,她又道:“阿母,二弟……” “舅舅不会管。”霍去病打断她,“我也不管。” 卫少儿瞪大了眼睛,大感不可思议:“你舅舅便罢了,先不说你如何能做他的主?我可是你亲母,臭小子,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二姑姑,分明是你太……”卫伉刚要驳斥她,却被霍去病按住。 “阿母若是病了,无人为你请医者,阿母若是老了,无人依靠,我会让人照顾你。”霍去病语调平稳,“但我不会照管你的所有事,尤其是无理取闹的这些事。” 卫伉听着,消了些气,片刻后,他细想他哥的话,又有些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卫少儿呆呆地愣在原地, 显然没想到霍去病会说出这样的话。 卫祖母拍拍孙儿:“去病,你跟伉儿去吧,等你舅舅回来, 就无事了。” 霍去病再如何说, 这件事必然还得卫青把话搁下,卫少儿往后才不敢闹,不然她定然还要再纠缠霍去病。 卫祖母对自己的孩子们, 每一个都十分了解。 卫伉想了想,关于他娘的那些话, 也得给他爹打个预防针, 毕竟他现在也不能保证他娘会做出些什么事。 一个皇长子,竟能炸出他们家这些事, 卫伉苦中作乐地想,也不错, 炸弹早发现,总比炸了才发现要好。 他又想到此时正坐月子的小姑姑, 她才过了生育这样一个生死关头, 有些人分明是她的亲人,第一个念头却不是她现在如何,而是她生下了皇长子,可以借此作威作福了。 包括卫伉的母亲萧氏在内,他们看着卫子夫和新生的皇长子,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皇后和太子, 是将来的太后和皇帝。 是能够带给自己多少利益。 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位置,当真足以让人丧失理智。 卫伉摇了摇头,福祸相依,还没到半场呢, 已经急着开香槟了,真是一群大聪明。 原以为他们卫家的命运系在太子表弟身上,太子表弟的命运系在皇帝陛下身上,因此大家的身家性命都握在皇帝手中。 今天卫伉才恍然大悟,外部的敌人固然可怕,但堡垒从内部显然更容易被攻破。 他们到底有多少猪队友啊! 一个最叫卫伉讨厌的人浮现在脑海中,他在猪队友的名单上添了公孙敬声的名字。 早发现,早预防,早治疗。 卫青回来后便被卫祖母请到她院内,应付完哭哭啼啼的卫少儿,他才来看外甥和儿子。 他们兄弟正头对头坐在书案前,霍去病手中执笔,正在纸上写些什么。 卫青近前一瞧,第一排是一个萧字,一个卫字旁边加两横,另一个是公孙敬声的名字,其下又有陈掌等名姓。 他便明白了,前一个萧是卫伉的母亲,第二个卫是霍去病的母亲,但公孙敬声为何与她们二人同列? “因为我觉得他的破坏力更强。”卫伉一开口,卫青才发现自己无意间问出了口。 “能听懂人话的成年人和听不懂人话的熊孩子,显然是后者更可怕。” 因为公孙敬声被他吓怕了,是以卫青这几年没见过他撒泼,只是偶尔听公孙贺提几句孩子难教。 不过卫伉见他更多,儿子特意提了,卫青当然很放在心上。 “敬声……自有他父亲教导,我再同他提一提。”卫青道,“你母亲又如何了?” 皇长子才出生几天,卫青当真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好张扬的?当皇太子的外戚或者将来当皇帝的外戚又能如何? 当今皇帝陛下当年怎么跟他骂自己亲舅舅的,卫青还言犹在耳呢! 身为人臣,安稳做好陛下交付的差事就够了,人生短短几十年,成日想这些有的没的,到底有什么用? 卫伉将那天萧氏进宫的事一说,卫青大感无奈与头疼,他跟卫伉的想法差不多,怎么皇长子一出生,什么妖魔鬼怪都在他家里现身了? 卫青在心里感慨着,面上却没有波澜,很能让人安心:“都交给我,我会一一同他们说明利害。” 卫伉感动地点头,他爹真是定海神针! 霍去病一直一声不吭,这会儿才问:“舅舅,阿母她如何了?” 卫青往他身边坐了坐,揉揉他的头:“你也不是不心疼她,一定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平白授人以柄,往后可不能如此了。” 霍去病道:“我要说软话,她更要得寸进尺。” “确实,我也没对她说软话。”卫青当然也清楚自己亲姐姐的脾气,越表现的冷酷无情,叫她觉得哭闹也无济于事,她自然就不敢闹腾了,只因她也怕真闹过头了,卫青不再管她。 霍去病忽然看向卫伉:“你记住了吗?” 卫伉正因为他们的对话陷入思考,被他哥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改改你心软,口头更软的毛病。”霍去病严肃道。 他时常觉得小表弟如何就如何,到底有自己和舅舅护着他,定然不叫任何人敢伤害他。 可如今皇长子降生,将来不出意外就是太子了,卫家所面临的就是另一个局面,小表弟又名声太盛,只靠别人显然有些自欺欺人,还是他得有自保的力量才好。 卫伉知道他哥在担心什么,有些底气不足道:“阿兄,你可能没看出来,但我其实是个挺记仇的人。” 霍去病冷笑。 卫伉:“……” 卫青安慰他:“嗯,伉儿一贯是个好孩子。” 卫伉:“……” 卫伉无力地解释:“那是因为没人得罪过我,所以你们才看不到,但我真的很……睚眦必报。” 卫青和霍去病同时无言。 半晌,霍去病道:“你从今天开始,记仇,睚眦必报。” 卫青点头:“伉儿,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后你见的人多了,还是得多长个心眼才好。” 卫伉幽幽看向他爹:“阿翁,你是说我缺心眼吗?” “呃……”卫青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其实是觉得他儿子太天真太单纯了,还有就是外甥所说的心软,很容易被人欺骗欺负。 但仔细一品,他那句话的确很有歧义。 霍去病不怎么留情:“你是有点缺。” 卫伉幽怨的眼神转向他哥:“阿兄,你今天嘴真毒。” “毒醒你了吗?”霍去病问。 卫伉恶狠狠地挠了把空气:“醒了,我现在是邪恶的猛虎!” 卫青扑哧笑出了声:“哈……”怕儿子恼羞成怒,他忙轻咳一声,把笑意咽回去。 “猛虎挺好的。”卫青忍着笑道,“怪可爱的。” 卫伉一头倒在他爹身上哀嚎:“啊啊啊……你们都欺负我吧!” 卫青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任由他在自己怀里打滚。 霍去病扬起嘴角,轻轻笑了。 滚了半天,卫伉成功把自己滚到他哥怀里时,忽然开口:“我肯定不会阿母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念阿母的生恩,这和心软是两码事,我肯定不会什么都依着她。” “阿兄就是如此,我有一个榜样在前,肯定不会稀里糊涂的。”卫伉翻了个面,看着他哥。 卫青拍拍他的背,温声道:“伉儿,你心性坚定,只是你不便与你阿母争执,若有事,还是交给阿翁。” 霍去病赞同:“嗯,有些话得舅舅说才有用。” “知道啦!”卫伉拉长语调。 卫青又揉了揉他的头。 过了一会儿,卫青把卫伉拉起来,为他整理乱糟糟的头发。 “明日是阿兄的生日,我们只到大母院里去庆祝吧。”卫伉道。 这一次霍去病的生日赶得巧,恰好是休息日,卫伉还想着家里人多热闹,现在他只觉得还是人少些好。 只要该在的人在,人少照样热闹。w 霍去病道:“但你不能唱歌,我怕吓到大母。” 卫伉不满:“阿兄,你危言耸听,我唱得哪有那么难听,而且我又练了好久,现在我进步了,不信你明天听一听。” 霍去病表情痛苦:“我不大想听。” “你想,你想嘛。”卫伉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阿兄,你想的。” 霍去病被他一缠就松了口:“行吧,我想。” 至于第二天他是怎么后悔此时心软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事实证明,唱歌跑调和路痴,是伴随终生且无药可医的。 这一次回家,直到要再回宫里,卫伉才去萧氏院中给他娘请安,萧氏还记着上次在宫里的事,没给卫伉好脸色,卫伉便不多留,直接作辞离开,萧氏更加气闷。 …… 这天卫伉来找他哥,回去的路上碰上了今天值班但没什么事可做的苏武,就跟他聊了会儿天,并分享给他一个益智游戏——数独。 在没有手机的时代,摸鱼竟然是件很无趣的事,卫伉觉得不可思议。 数独是卫伉从他的图书馆系统中搜到的,真的很难想象,幼儿园的小朋友不能解锁史书,但能解数独。 不过卫伉觉得和苏武一起动动脑子也不错,毕竟他们两个未来都有一大劫数,保持头脑活跃有助于活下去。 两个人正各自愁眉苦脸,刘彻派人找了过来,说是有事召见卫伉。 卫伉和苏武告别,去见了仍沉浸在得皇长子喜悦中的皇帝陛下,他这会儿不知为何更加高兴。 卫伉心道,咋地,又添了个儿子?可惜你们家就一个皇位。 “伉儿来了,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不等卫伉行礼,刘彻就迫不及待地招手叫他过去。 卫伉赶忙行礼,小跑着挪动他的小短腿到了刘彻案前,只见他眼前是一块木板,其上凹凸不平。 仔细辨认后,卫伉恍然,这是一块雕版,少府研制成功了雕版印刷术! “太厉害了!”卫伉发自内心地赞道。 “朕等了多时,终于等到了。”刘彻又将一张印好的纸拿给他看,字字分明,并不晕染。 卫伉顾不上拍他的马屁,忙问道:“陛下,是怎么做成的?” 刘彻倒不计较,更不在意卫伉追根究底,他细细告诉卫伉,又问他可想亲自试试,卫伉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用作雕版的木板须得是不易开裂的,匠人们选择了枣木。反刻难度太高,他们就先正面书写在纸上,再在纸上涂一层米糊,将纸印在木板上,反复轻压,留下反向的墨迹。雕刻时要保证文字凸起、深浅一致,要防止印墨时沾染纸张。印刷时要用松烟墨,调配浓淡、按压力道,都非常难以把握。 因为没有经验,卫伉最终印成的这张纸字迹深浅不一,很不成功,他再看向刘彻手中那张完美的成品,眼里的赞叹只增不减。 “真是太厉害了!”此刻的卫伉分外词穷。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看着卫伉印的纸,刘彻默默对比了自己的—他已经销毁了,尽管都不能成册,但还是他的更好一些。 皇帝陛下丝毫没有跟小孩儿比对的惭愧,他重拾信心,又对卫伉道:“旁人都没有见过,朕头一个就叫了你过来。” 卫伉行礼:“多谢陛下。” 刘彻笑着拍拍他:“别拘着了,先坐下。你的功劳,哪能让别人先看到,这次朕又不知道如何赏你了。” 若是朝中大臣,立多大的功劳刘彻都有法子赏赐,可面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儿,他确实很无计可施。 升官吧,他还在读书学写字的阶段,给钱吧,太千篇一律了,显得他很没有诚意。 卫伉却很迷茫:“陛下,我什么都没做,也算有功?” “你不说,谁能想到?”刘彻理所当然道。 卫伉忙摆手:“那我也只是动动嘴,求陛下千万别记我的功,您该赏的另有其人。” 刘彻笑道:“该赏的朕自然不会落下,倒是你,这么不想要这份功劳,朕若给你金子呢?” 卫伉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陛下,我还是坚持,不是我的,我都不要,不然我睡觉会做噩梦,吃饭会噎着,喝水会呛着,走路会被拌。” 之前那些尽管也都不是卫伉的原创,好歹他切实付出了劳动,这次却是什么都没做,他肯定不能领功。 这番话既认真又有几分稚气,刘彻愣了下,旋即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孩子……真是童言无忌。”他摆摆手,“罢了罢了,以后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朕不强求便是。” 卫伉起身行礼:“多谢陛下。” 刘彻伸手将他扶起来:“这点像你阿翁,礼数一刻都不忘。”他拍拍卫伉的头,“不读书习武的时候,你也常往你小姑姑那里去,瞧瞧据儿,日后等他大了,你要带着他玩。” 据儿是谁?卫伉懵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皇长子。 刘据。 “唯。”卫伉心情复杂地应声。 刘彻显然体会不到他的心情,他又兴高采烈地同卫伉分享:“主父偃上书,朕已经在拟诏立你小姑姑做皇后了,日后你再去她那里,就要去椒房殿了。” “你知道椒房殿在哪里吗?千万别走丢了,到时候你阿翁还要来找朕要人。”刘彻还同他开起了玩笑。 卫伉干笑两声:“要不我随身带着司南?” 刘彻愈发笑得愉快。 卫伉却有些走神,主父偃上书请立小姑姑为后吗? 去年见过他一次后,卫伉再没有见过这个人,不想在此时会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 雕版印刷术的后续发展,卫伉是从他哥那里听来的,卫青寻了一匹温顺的小马,请示过刘彻后,将其送进宫交给霍去病,由他教卫伉骑马。 说起来,这还是卫伉第一次见到改良过的马鞍和马镫,他被霍去病抱上马时,还在疑问:“我不用学怎么上马吗?” 霍去病道:“你太矮了。” 卫伉低头瞧了眼马的身高,虽然是小马,但确实不是他这个小朋友身高能碰瓷的。 “阿兄,你能委婉点吗?”卫伉问。 霍去病已经开始讲解要点了:“抓住缰绳,不要太用力,别撅屁股,全部坐在马鞍上,腰背挺直,双肩放松,还有,腿也不要那么用力。” 卫伉跟着他的话调整,半晌才合格,霍去病又道:“小腿轻轻夹马腹,缰绳松一些,身体前倾,让马慢慢跑起来。” 卫伉依言行动,小马踢了踢蹄子,果然慢慢往前走了。 “马背抬起时,你要往上,跟着马动,别挺着身体干坐着。”霍去病道。 学了半个时辰后,卫伉逐渐掌握了技巧,霍去病将他抱下来休息,顺便提了几句雕版印刷术的事。 “陛下昨日已经派人往石渠阁和天禄阁取书了,他要将宫中的藏书皆刻于板上,防止意外、遗失。” 还有外朝太常、太史、博士官署的藏书以及一些宫内秘书,刘彻都打算刻印一份。 “那工程量可太大了。”卫伉说了一句,又问,“陛下似乎没有将雕版之法传于民间的意思?” 霍去病道:“雕版与纸不同,有人上奏陛下,担心心怀不轨的诸侯王或许会借机生事,是以,陛下现在仍在考虑。” 卫伉点头,懂了,雕版和纸加起来就是传播工具,在这个全民消息闭塞的时代,那些封地上的诸侯王可以借此传播些虚假信息给自己造势,也许会给长安的皇帝陛下造成困扰。 “而且,陛下眼下在忙更要紧的事,他要将铁纳入官营。”霍去病又道。 卫伉眨眨眼睛:“不应该是盐铁官营吗?盐呢?” 霍去病看他一眼:“桑君提议盐亦可纳入,陛下同意了,如今正在逐步推行。” “桑君是谁?”卫伉好奇。 霍去病拿起水杯:“桑弘羊,他做过陛下的伴读,随侍陛下多年。” 卫伉对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印象,毕竟能被史书记下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而能让大众都耳熟能详的人物就更少了。 喝完水,霍去病又道:“陛下夸你了。” 卫伉边倒水边问:“夸我啥?” 霍去病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陛下说为了不让你睡觉做噩梦,吃饭被噎着,喝水被呛着,走路被拌倒,他只好不因印刷术赏你了。” 卫伉:“……” “陛下夸人的方式可真特别。”卫伉咬牙切齿道。 皇帝陛下真的十分恶趣味,他为什么这么致力于看卫伉的笑话呢? 霍去病笑道:“还没完呢,陛下说你谦逊、不居功,堪为众臣学习的榜样。” 卫伉面无表情道:“阿翁怎么说?” “舅舅说,都是陛下教得好。”霍去病也没了表情,“陛下认同。” 卫伉咬了咬杯壁:“皇长子怎么还不快些长大啊……” 霍去病奇道:“怎么绕到皇长子身上了?” “陛下拿他儿子逗着玩去,可放过我吧。”卫伉可怜巴巴道。 霍去病笑了。 …… 刘彻最终决定将雕版印刷术传往民间,能读得起书的人到底占少数,他不担心诸侯王或者别的什么人搞小动作,他们能成什么气候? 再来一次七国之乱吗?刘彻不屑,真有人敢动什么心思倒好了,他正愁没理由除掉这些碍眼的诸侯王呢。 在诸侯王们做些什么之前,长安城近来倒是愈发热闹了,随着纸离开长安被销往各地,不少人慕名前来,欲要一探究竟,而雕版印刷术的出现,更是让他们拔不动腿。 为此,刘彻不得不抽出些时间来关心长安城的安全问题,忙归忙,皇帝陛下却十分高兴,印刷术为他刷了一波好感度,如今传颂陛下仁德惠及天下的言辞文章数不胜数。 而随着纸和印刷术的出现,大汉的读书人中间掀起了一股文化浪潮,他们纷纷刊印自己的文章辞赋,试图被慧眼独具之人看到,好博取一个机会。 现在他们有多少机会尚未可知,这一举动使流传到后世的汉代文学增多,就更加是后话了。 而现在才仅仅只是个开始,尚未显现端倪。 而这一切距离卫伉则更加遥远,他所能观察到的最重要的事乃是皇后的册封大典。 因为刘彻的一句话,卫伉不好不去卫子夫那里打卡,顺便看看襁褓中的小婴儿,大汉未来的太子殿下。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小婴儿差不多要睡二十个小时,他又不会说话,卫伉只好同卫子夫扯些闲话。 作为即将成为皇后的当事人和板上钉钉的皇太子的母亲,卫子夫表现得很冷静,也许是眉眼间略有几分相似的缘故,卫伉有时候会觉得她平静的表情很像他爹。 卫伉无从探究她的内心,只知道无论是面对他,还是面对三个女儿以及刚出生的小儿子,卫子夫的态度仍然和从前相同。 卫伉心道,我们那些倒霉亲戚真该和小姑姑多学学。 三月十三日,刘彻下诏立卫子夫为皇后,并大赦天下。 册封典礼后,正式的宴会过了,还有小宴,一连几天,卫伉被吵得耳朵疼眼睛疼,干脆悄悄避开了,正好这会儿忙,想必也没人顾得上他,他拿了本刚印好的医书,看得心不在焉。 苏武发现他时,他正捧着书打瞌睡。 “卫伉,你怎么在这里?”苏武推了推他,“外头霍侍中在找你。” “阿兄……”卫伉揉揉眼睛,“阿兄找我干什么?” 苏武摇摇头:“我只听霍侍中说他要找你。” “哦。”卫伉又揉了揉眼睛,还不大清醒。 苏武拿出帕子递给他:“擦擦手。” 卫伉接过来,才道:“多谢。” 苏武问道:“你困了怎么不回长信殿,却在这里,又不叫人知道,霍侍中说,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告诉卫将军了。” 卫伉一下子被吓醒了,他忙站起身,书跌到地上也顾不上了:“我阿兄呢?” 苏武捡起书站起来:“我带你过去,我跟霍侍中说好了,两刻钟后在那边会和。” “谢谢你!”卫伉忙道,走了几步,他又补上一句,“麻烦你了,真对不起,我不知道阿兄会找我。” 苏武笑了笑:“没什么,左右今日我也无事。霍侍中似乎找了你很久,瞧着很急。” 卫伉摸摸跳得飞快的胸口:“糟了,阿兄这次非得揍我不可。” “霍侍中挂心你,你好好的,他只会高兴,怎么舍得打你?”苏武安慰他,“你别自己吓自己。” 就因为担心,好好的因为躲起来叫他找不到,才会挨打。卫伉脚步飞快,心里已经在替自己默哀了。 走到会和的地方,他哥还不见踪影,卫伉又急又愧又怕的在原地转圈圈。 苏武为了缓解他焦躁的情绪,便道:“卫伉,前些日子,你告诉我的数独所用的数字,或许能作他用。” “啊。”卫伉心不在焉道,“我知道……” 他的话未完,就有两个字砸到了他耳中:“卫伉!” 连名带姓,怕是要完了。 作者有话说: 雕版印刷来自于网络搜索。 第43章 第43章 霍去病冲过来, 抓住卫伉的手腕就要揍他,卫伉知道他哥担心害怕,根本不敢躲。 苏武没想到他真会动手, 忙过来拦:“霍侍中, 千万冷静!” “请你让开。”霍去病非常冷静地开口,冰冷的模样连卫伉都吓了一跳。 但苏武竟然一步没退,他回视霍去病:“霍侍中, 卫伉小小年纪,经不起你打他。” 卫伉拉拉他哥的袖子:“对不起, 阿兄, 我不该躲起来,你别生气了, 我以后再也不犯了。” 他以为大家都在忙,自己躲一会儿再回去不会有人发现, 没想到他昨天失眠致使白天犯困,一不小心就超过了预估的时间, 可不就被他哥发现不见踪影了。 霍去病冷笑。 “阿兄, 你打我吧。”卫伉握住他的手拍在自己手臂上,“你消消气,气大伤身,你打我,别自己生气……” 霍去病将手抽回去,随即俯身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再敢有下次, 我就告诉舅舅来揍你!” 见风平浪静了,苏武颇有些无语地后退一步,刚才卫伉那么害怕,霍去病那么气势汹汹, 他还真情实感地担心了,结果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他们表兄弟倒与同胞所出的亲兄弟一般无二,或许还要更好些。 卫伉却是更难过了:“对不起,阿兄,我不该让你担心,你生气一定不要闷着,我……” 霍去病抬手揉揉他的头:“你没事,我还气什么,不许哭。” 卫伉吸了吸鼻子:“嗯。” 霍去病这才看向苏武:“苏侍郎,有劳你,多谢。” 说着话,他就要施礼,忙让苏武拦住了:“千万不必多礼,霍侍中,原本卫伉也是我的朋友。” 霍去病道:“若苏侍郎愿意,我也是苏侍郎的朋友。” 苏武从前只远远地见过霍去病,又曾听人说他因受皇帝偏爱,自视甚高,为人冷酷,今日见他对表弟如此关切,对自己也是以礼相待,实在是面冷心热、彬彬有礼的君子,外人妄言实不足信。 苏武自然也乐意与他做朋友,遂满口答应。 卫伉也再次谢过苏武,不过是举手之劳,苏武被他们兄弟谢来谢去,都要脸红了,忙要告辞,也是想着给他们兄弟留下谈话的空间。 苏武走后,卫伉眼巴巴地看着他哥:“阿兄,你真的不生气了吧?” 霍去病不答,而是问道:“你去干什么了?” 卫伉老实道:“我嫌那边太吵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本想着只待一时半刻的,谁知道我不小心睡着了,就……就这样了。对不起……阿兄,我以后肯定不这么着了。” 他举起手来:“我发誓……” 霍去病把他的手拍下去:“别随便发誓。” 卫伉乖巧应声。 霍去病俯身将他抱起来,卫伉也不吭声,他抚抚他哥的胸口,就怕把人气出病来。 唉,他又不是小孩儿,怎么能干出来熊孩子才会干的倒霉事! 卫伉后悔莫及。 “不生气了。”霍去病撞了下他的额头,“别拉着脸,你总是太懂事了,偶尔这么顽皮一下,倒也挺好。” 卫伉搂住他哥的脖子:“阿兄,你对我太宽容了。” 霍去病笑了:“那我现在揍你?” 卫伉点头:“也行。” “行你个头。”霍去病打了下他的屁股,“你老老实实的,有揍你的力气,我不如多去练刀。” 卫伉拍拍他哥的背:“阿兄,你饿了吗?我们去吃蛋糕吧。” 霍去病嗯了一声。 所幸卫伉的这次“失踪”再没有惊动另外的人,他们回去时众人还是该高兴高兴,该热闹热闹。 此时王太后过来看皇长子,卫子夫过去相陪,不大会儿王太后令人来叫卫伉,又将萧氏带上了。 王太后本是一片好心,可萧氏别扭得很,想跟卫伉说话又拉不下面子。 因卫伉的要求,刘彻不因印刷术赏卫伉,可什么都不赏,刘彻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小气了。于是他借故零零碎碎赏了卫伉几次,有时候在卫子夫宫里遇上,因卫伉说句话引他大笑,他都能叫人搬几车赏赐去卫家。 害得卫伉时不时提心吊胆,就怕哪天皇帝因为他左脚进门也要赏他。好在这样的事持续了一个多月,皇帝就消停了。 刘彻消停了,萧氏心里却消停不得,皇帝连番赏赐,到卫家的内侍话里话外除了皇帝喜爱卫伉,还有卫伉与皇长子常见面,这就应上了她的打算。 可是卫伉多日不与她说话,每次回家都是过去站一站就走,连卫不疑都不怎么逗弄了,萧氏深觉不妙。 秋英偶然间听主母念叨了几句后,试探性劝了劝她,无外乎是二郎君年岁小、小孩子闹些别扭做阿母的该担待才是等语。 萧氏也不想跟卫伉闹僵,听了这些话强硬的心软了一半。 但叫她主动跟卫伉搭话却是不行,她总是长辈,她最多只能在卫伉主动低头时,不与他计较罢了。 可卫伉显然没有低头的意思,即使在王太后跟前,除了行礼问安,他也没别的话,萧氏不免更加着急,心里愈发埋怨卫伉。 王太后并不知道萧氏的盘算,只笑着同她说了几句话,就转而瞧她的皇孙去了,一会儿她也跟卫伉说话,其中亲昵自不可说,倒像是亲祖孙,又称皇长子是卫伉的弟弟。 萧氏看得眼热心热,忍不住道:“伉儿回家少,但对他弟弟,倒也……甚是疼爱呢。” 萧氏当初难产一事,王太后还记得,她听了这话,摸摸卫伉的头,向萧氏道:“伉儿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有福气。”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笑。 萧氏维持着脸上的笑:“太后说的是。” 接着王太后赐了一套笔墨给卫不疑,萧氏面上的笑立刻真心了,眼下让卫不疑这个名字入了皇家人的耳,也算是为他日后同皇长子交好打下基础了。 至于王太后叫卫不疑日后跟着兄长卫伉多学学等话,萧氏就不能入耳了。 离宫时,萧氏已经将王太后的赏赐跟卫伉向她低头挂钩,无比顺畅地重新与卫伉说话了。 卫伉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对她的前后言行,只有六点想说。 卫伉:“……” 册封皇后的大喜持续了半个月,未央宫才慢慢平静下来。 前朝刘彻正听人在他面前哀嚎,他拉着卫青抱怨了许久,只因此事与卫伉有关。 跟苏武玩数独时,卫伉将阿拉伯数字教给了他,这样更方便些,而且阿拉伯数字真的很容易就能学会,苏武很快就掌握了。 休沐日回家时,苏武又将数独教给了兄长和弟弟,父亲苏建很快发现了他们兄弟都在做的小游戏,不过他对数独没多大兴趣,但他对其中所用的阿拉伯数字很有兴趣。 苏建认为阿拉伯数字可以用来做账,它更简单,因此很快推荐给了卫青,以后军中后勤以及其他需要记账的,可以用这种数字,并且根据阿拉伯数字,记账的方式也能随之更改,更加明了。 卫青试过后同意了,不过他认为就严谨论,不能完全抛弃汉字的数字,之后他告诉了刘彻,皇帝陛下知道这不是简单一个账本的事,正思考呢,在场的桑弘羊已经如获至宝。 桑弘羊负责刘彻正在推行的盐铁官营,除了一系列的政策需要他管,每日要处理的账目工程量更是巨大,纸给他的双手缓解了压力,让他不必总是捧着厚厚的竹简,而阿拉伯数字无疑会让他的眼睛更省力,而且,还能节省用纸。 刘彻并不在乎少用几张纸,他就是怕耳根不清净,但阿拉伯数字的确让他看到的汇报简明扼要多了。 于是,在皇帝陛下的默许下,阿拉伯数字开始被广泛运用。 正如刘彻先前所担心的,这一下子就戳了很多儒生的肺管子,尽管汉代的儒生和宋朝之后的儒生并不相同,但他们有些根深蒂固的认知的确无法打破。 儒生们是用不上阿拉伯数字的,但他们不能容忍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玷污文字,一时间刘彻的耳朵里充满了礼制啊先贤啊等语,直叫他不想踏进前朝半步。 刘彻面上尊儒,但他真正重用的人都更偏向法,这些儒生深入不了汉武帝的决策圈层,阿拉伯数字照常推行,他们照常在嚎,除了皇帝陛下,几乎没有人受到伤害。 刘彻能白白受罪吗?当然不可能,于是他将卫青喊来共患难。 卫青起初不以为然,一刻钟后他就有点想揍孩子了。 刘彻很支持:“揍吧,仲卿,孩子不打不成器。” 卫青:“……” 他儿子挺成器的,还是别打了。 因为少时没有机会读书,卫青其实是很敬重儒生的,毕竟他们饱读诗书,直到现在见识了他们的恐怖,卫青对儒生们的滤镜碎了一地。 卫伉知道这件事,却是在王太后嘴里,当时他们正在椒房殿。 王太后平日轻易不出长乐宫,可自从有了皇长子,她隔三差五就过来瞧,因为小婴儿不能受风,即便满月后,王太后也不允许卫子夫抱着皇长子出门。 想要看孙儿,王太后就亲自过来,左右她有辇,也累不着。 “皇帝跟我抱怨了许久,非说仲卿溺爱孩子,该打就要打。”王太后摇头笑笑,“真是,他受了外头那些人的委屈,倒要拿孩子出气了。” “皇帝自己也是做阿翁的,怎么不舍得打自己儿子?何况,我们伉儿原本也没做错事,是那些儒生读书读糊涂了。”王太后拍拍皇长子的襁褓,又勾了勾卫伉的脸颊。 卫子夫笑道:“陛下也同我提过几句,只是一瞧据儿,陛下也不记得前头那些人了,我也没听真切。” 王太后怜爱地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可不是,谁瞧了这孩子还有心思想别的烦心事。” 小刘据继承了爹娘的优点,玉雪可爱,的确很讨人喜欢。 尤其是对于不用日夜照料的人来说,小婴儿不能跳不能跑不会说话,倒比动辄又吵又闹的大孩子更加叫人喜爱。 至少对于卫伉而言,小刘据眼下就很好。 毕竟他越长大越危险。 …… 天热起来后,王太后不受暑热,往椒房殿去的时候便少了,她又对小刘据宝贝的了不得,即便是这样的温度,也不许卫子夫常抱着他走来走去。 卫伉保持五天往椒房殿跑一趟的惯例,正好他还能借机去未央宫找他哥或者苏武玩一会儿,大多数时候是去找苏武,刘彻身边的郎官很多,像苏武这样受父亲恩荫的更多,想叫皇帝相中是很难的事,因此他大多数时间都挺闲。 而霍去病因为被看重,鉴于去年表现不错,今年刘彻又给他加了工作,此外军中那边卫青训练骑兵,霍去病也要去,他就忙上加忙了。 有时候休息日,霍去病还要往军中去,卫青也抽不出空闲回家,卫伉便跟着他们去军中,如此一来,两三个月间,他们三个人在家里也就住了两天。 六月底好容易能回家一趟,他们便一起先去见卫祖母。 正到饭点,卫祖母边吩咐人摆饭,边打量着他们,很是心疼:“都黑了,你们舅甥就罢了,伉儿才多大,也整日不回家了。” 卫伉嘿嘿一笑:“大母,男子汉嘛,黑点没关系,我现在又在练刀了,胃口也比之前好了,不过还是比不上阿兄,他现在吃得可多了。” 卫青笑道:“去病在窜个子,自然吃得多些,阿母瞧瞧他,是不是比上次你见他高了些?” 卫伉伸手去拉他哥,又指挥道:“阿翁,你也站起来,得有比较大母才能看出来。” 舅甥二人依他的话起身站在一起,卫祖母抬头一看,惊讶道:“是高了不少,去病之前还不到你舅舅肩膀呢,这会儿都有些超过了,长得可真快!” “阿兄得比阿翁长得高。”卫伉笑道。 卫祖母道:“你阿翁长得晚,你阿兄得比他多长几年呢,是要高些。” 而且卫青小时候吃苦受罪,就算后来再补,终究是底子差了些。 卫伉又笑道:“我也要比阿兄高。” 霍去病戳一把他的脸:“那你也多吃些。” 到吃饭时,因为没有预料到霍去病突增的饭量,桌上的饭菜不够,卫祖母又叫厨房添了些。 碗盘皆空时,卫伉感叹:“难怪人家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幸好我跟阿兄差几岁,不然我们家一顿饭得做多少啊。”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叫你们兄弟吃饱,阿翁还能供得起。” 霍去病扶卫祖母到榻上坐下,又道:“大母,明日得再多做些肉,我不爱吃菜。” 不等卫祖母答应,卫伉就反对道:“不行,阿兄,你要荤素搭配,挑食影响健康!” 霍去病笑着反问:“你难道不挑食?” 卫伉也挑。 卫伉无言以对。 卫祖母笑道:“肉多些,菜也多些,既多吃肉也多吃菜,这不就好了。” “是,都要多吃才好。”卫青附和着笑道。 坐着闲话一阵,卫伉和卫青要去萧氏那里,霍去病还是留下陪卫祖母。 卫伉道:“上次见不疑,他学走路呢,只是还走不利索,现在应该已经熟练了。” “差不多。”卫青想了想,“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在你阿兄身后跑了。” 卫伉有那时候的记忆,他笑道:“那是阿兄等着我,不然我跌跌撞撞的,怎么跟上他?” 他们到时,卫不疑正好在院中由乳母侍女陪着玩,他现在还走不稳当,身边须得一直有人看顾。 萧氏坐在廊下,面上带笑,瞧着小儿子玩乐,见他们父子过来,她面上的笑淡了些。 卫青不回家,萧氏并不在意,可卫伉跟着也不回家,萧氏却不能不在意。 卫青先去看卫不疑,卫伉过去给他娘行礼:“阿母。” 萧氏嗯了一声:“你倒是忙,上次见你都不记得是何时了。” 卫伉点头:“我确实忙。” 这是实话,卫伉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他要读书习武学医,还要陪太后陪皇长子,再加上去军中,着实没有时间回家。 不过卫伉并不觉得累,他只是稍微有些忙,还到不了累的程度,而且他自己有数,肯定不会让自己累着,毕竟他还得长高呢! 萧氏一噎,片刻后没好气道:“你能忙些什么?难道陛下还给你派差事了不成?” 卫青走过来,道:“伉儿除了读书习武,平日还要陪伴太后,陛下又命他跟着去病往军中去,一忙起来,我也忘了叫他回家。” 他有理有据,又提到皇帝,萧氏也不好再跟卫伉计较不回家的事。 萧氏又道:“既回来了,就多陪陪你弟弟,你成日不回家,他都要不认得你这个兄长了。” 这次接话的还是卫青:“今日天晚了,明天我带伉儿过来,久不见不疑,我也怕他不认得我这个阿翁了。” 萧氏点点头,并无别的话。 她对小儿子很有信心,但他将来入朝必然还需要父兄的照拂,因此就算再不待见卫青,她也不会阻止他亲近小儿子。 不过父兄的照拂和卫不疑能有个皇帝表弟都是以后的打算,想要前程,现在还是要先读书。 萧氏想,长子就是启蒙太晚,又因为进宫懈怠不少,现在读书还很稀松,她得引以为鉴,早些为小儿子启蒙,让他文武兼备。 卫伉在他爹过来时,就跑过去看卫不疑了,他走路时很小心,非得叫人牵着他才敢走,松开手就站在原地一动不肯动了。 卫伉笑道:“不摔两跤怎么能学会走路?你们不用这么小心,这样的地面,摔一下不碍事。” 秋英往后瞧了一眼,方小声道:“二郎君千万别叫主母听到这样的话,前儿四郎君跌了一跤,主母气急了,罚了在他身边的两个人。” 卫伉低声道:“难怪。” 他娘身边服侍的人他都认识,今天却少了两个,原来是受了罚。 “只怕二郎君说这样的话,主母也要不高兴的。”秋英又道,她清楚萧氏偏心,不想卫伉因此跟萧氏起冲突。 卫伉点点头:“我知道。” 他娘一碗水端不平还是挺明显的,卫伉当然有所察觉,不过这对他没什么影响,他发现也就是发现了。 只是他娘这么溺爱小儿子,让卫伉幻视了同样被溺爱的公孙敬声,他们家如果出了这么一个熊孩子的话…… 卫伉抖了抖,他担心他爹被气着。 教孩子是爹娘的责任,卫伉的确不能插手,他只能提醒他爹,严父慈母也行,绝不能让卫不疑成为第二个公孙敬声。 上个月卫君孺带公孙敬声去椒房殿,熊孩子没轻没重地戳了小刘据一下,小孩子皮肤嫩,皇长子又养得娇贵,直接在小刘据脸上留了一个指甲印,当晚刘彻过去时面上还有些红痕。 说起来不算大事,但皇帝盼了这么多年的皇长子,连半根头发丝都是金贵的,他当然要问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亲外甥,卫子夫只得在刘彻面前替他遮掩过去,只说自己不当心碰了孩子一下。 这是刘据出生后,卫君孺第一次带公孙敬声见他,来之前她和公孙贺对他是千叮咛万嘱咐,不想他还是惹了祸,她只得第二天独自过来跟卫子夫赔罪。 卫子夫没别的话,只说近来不要带公孙敬声来椒房殿了。 至于这个近来具体指多长时间,卫子夫没说。 卫君孺不敢不遵命,可回家她更舍不得教训儿子,公孙贺知道后,不过教训两句,公孙敬声就又哭又闹起来,卫君孺心疼,公孙贺也心疼,也便就此搁下了。 后续公孙家的事是卫青听公孙贺说的,他事后还挺后悔,说不该这么轻易揭过去,但要他真狠狠心回家管孩子吧,公孙贺还狠不下心。 他跟卫青倾诉这些,是因为卫伉近来往军中跑得频繁,这么一个乖巧的好孩子,练武不偷懒,吃饭不用哄,是多少家长的梦中情子,都来跟卫青讨教,他是怎么教孩子的?公孙贺也是为此。 只是很可惜,卫青只能凡尔赛的告诉所有人,他儿子生下来就这样,没有谁教。 “不疑虽小,只是孩子长得快,的确要操心如何教导他了。”卫青道,他又揉了揉卫伉的头,“伉儿是个好兄长,阿翁都没注意到的事,你先觉察了。” 因为公孙敬声给他留下的心里阴影太大了,鉴于他每一次出现在卫伉面前不是要招惹他,就是惹出点别的事。 卫伉笑道:“阿翁得夸阿兄,他给我做了好榜样嘛。” “你阿兄自然也好了。”卫青笑道,“不过伉儿,你跟你阿兄,你跟不疑,还是不一样的,不疑那里有阿翁,还有你阿母,将来也不必你如何操心管教他。” 卫青一直认为,霍去病和卫伉是一个特例,世间兄弟鲜少能如此,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兄弟。 卫伉抬手戳戳他爹的手:“阿翁,你是怕我跟阿母生吵架吗?放心,我又不傻,有事我肯定找你!” 卫青轻敲了下他的额头:“你能这样想就好。” 卫伉嘻嘻笑了下,又道:“还有,阿翁,我觉得你太对了。” 他跟他哥的关系,当然无人能比! 此后卫伉继续干劲满满,他有从军的想法,如今能近距离观摩他爹他哥练兵,当然不能放过这个耳濡目染的机会。 尽管卫伉在军事方面的天赋稍微差了些,可他很好学,军中的将士们也都很喜欢他,在卫伉询问时知无不言。 卫青回家的次数却是增多了,他主要是回家瞧瞧卫不疑的近况,再去看看卫祖母,常常半个时辰就离开。 只是到了秋天,卫青实在不能再有空闲回家,卫伉也暂时失去了观摩的机会。 匈奴大举入侵辽西、渔阳、雁门,略杀近四千人口。辽西太守战死,材官将军韩安国兵败。 刘彻命卫青率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同时攻打匈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一箭破空划过, 带着锋利,正中靶心。 霍去病拿了最后一支箭,递给卫伉, 又中靶心, 他点头道:“不错,今天百发百中了。” 说着话,他顺手胡噜了把卫伉的头。 卫伉却道:“昨天没有。” “昨天我也失了一箭。”霍去病啧了一声, 对自己很不满,“所以我罚了自己。” 卫伉蹭蹭脚下:“阿翁还没有消息吗?” 霍去病道:“舅舅不会败。” 尽管出击匈奴最好的时机是春天, 秋天的匈奴膘肥马壮, 战力惊人,但霍去病更知道卫青所率骑兵的强悍。 “我知道。”卫伉道。 霍去病再次揉了把他的头, 命令道:“不许杞人忧天。” 卫伉仰头看了眼他哥,又道:“那再来一次?” 霍去病摇头:“明天你会拿不动筷子, 换个别的。” 不能动手?卫伉想不到了。 霍去病一笑:“去吃饭吧。” 卫伉眨眨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到你的肚子叫了。”霍去病弯腰拍拍他, “你不觉得饿吗?” 卫伉揉揉肚子, 经他一提醒,才觉出来自己确实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他哥长身体,只会比他饿得更厉害,卫伉忙道:“吃吃吃!这就去,阿兄也去!” 正好,苏安被王太后派来请卫伉和霍去病去用膳, 霍去病来长乐宫向来只负责教卫伉,很少见太后,今天不巧赶上了饭点,王太后当然不会让他饿着肚子离开。 食不言, 一顿饭吃完,王太后才同他们闲话几句,霍去病还有事,很快便请辞而去。 卫伉送他至殿外,再回来时王太后道:“你阿兄年纪轻轻便这般得力,将来你定然也如此,都是你阿翁会教孩子。” 卫伉笑了笑:“阿翁说,是陛下先将他教得好。” 王太后笑道:“那是你阿翁向着皇帝,皇帝真是个好先生,也不会教个兵法,都将你教到睡着了。” 卫伉尴尬地轻咳一声,何止皇帝陛下,他听谁讲兵法都打瞌睡,现在开始自己看了,又实在理解能力很捉急。 他承认自己没有天赋,但不能连点努力的空间都没有吧,卫伉不肯认输,正咬牙坚持着。 王太后见他不说话,拍拍他的背,柔声道:“你阿翁定能凯旋,好孩子,别忧心忡忡的,这些日子我瞧着你都瘦了。” “等你阿翁回来,一瞧你瘦得不成样子,可要怪则我了。” “阿翁知道太后一向疼我,是我心里扛不住事。”卫伉一笑,“倒叫太后操心,是我不对。” 他只会劝别人,轮到自己就总忍不住多想。 王太后叹口气,将卫伉搂在怀中:“你这孩子呀,就是太懂事了。” 卫伉当然比谁都清楚,卫青必然会凯旋,只是当他试图用微小的变动影响未来时,或许也会改变他们的必胜吗? 卫伉不得不为此忧虑。 …… 方进九月,捷报飞马传回长安,卫青大胜。 卫伉当时才上完义姁的医术课,王太后特地遣人来告诉他,义姁从屋内走出来向卫伉道喜。 卫伉先是一愣,听到义姁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他原地蹦了两圈,向义姁笑道:“也恭喜先生!” 义姁不解,笑问道:“我有何喜?” 卫伉笑着解释:“大汉赢了,于每一个汉人,当然都是喜事。” “有理,我与伉儿同喜。”义姁点头笑道,“你先去见太后吧,可见她老人家为你挂心呢。” 卫伉向义姁行礼告别,赶着去见王太后,才说了两句话,刘彻又命人来叫他去宣室殿。 继去年春天的龙城大捷,卫青再次大胜,而且是在匈奴兵强马壮的秋天,长安上下都为之沸腾。 刘彻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卫伉看着,觉得比春天他得了皇长子时还要高兴。 见不到卫青,刘彻就拉着他儿子外甥滔滔不绝,从夸卫青到贬匈奴一气呵成,期间还骂了几句哪个不中用的将军,紧接着他又开始说自己下一步的军事计划。 卫伉插不上嘴,霍去病不仅能轻松跟上,在刘彻卡壳时,他依然能指着地图大谈特谈,最后宣室殿俨然成了他的主场。 刘彻非但不觉得霍去病僭越,眼中还满是赞赏。 朝中的大臣不管支持还是反对打匈奴,这时候就算不称赞几句,给皇帝陛下道喜,也没有给刘彻泼冷水的。 君臣其乐融融、百姓额手称庆下,大胜匈奴两次的卫青当然也成了焦点,只是他现在尚未回京。 暂时寻不到卫青没关系,卫家在京城,皇后在未央宫。 于是,从卫子夫的椒房殿到卫家,贺喜之人络绎不绝,卫子夫进宫多年,纵然此时欢喜不下于皇帝,对此亦应对得宜。 卫伉看看忙碌的他哥,想想两个叔父不好越过母亲,大母不管这些事,对家里的情况不免有些担心。 卫伉不怕有事做,不怕有困难,他就怕闲着,一闲他就控制不住要胡思乱想。 因此从椒房殿回来,卫伉立即向王太后告假,王太后早已不强求他必须五日一休沐了,只是卫伉不想成为特例。 卫伉不只告假,还想将他身边服侍的内侍和宫人带回去,如果遇到难办的事,好能狐假虎威。 王太后直接点头同意,她还怕这些人压不住,想叫苏安也跟着卫伉,被卫伉哄着劝着,好容易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卫伉回到家时,正遇上有人来求见萧氏,往后一看,还带了不少礼物。 家令正跟此人纠缠着,忽见卫伉回来,忙迎上前去:“二郎君!” 九月初天已经凉下来了,家令却顶着一头的汗,他边扶卫伉下车边疑惑道:“郎君怎么今日回来了,尚未到你休沐的日子啊。” 卫青远赴雁门后,卫伉就老老实实五天回家一趟,好能安抚众人的情绪,但凡不是单独待着,也不在他哥面前,他就很能靠得住。 捷报传来后,刘彻过于高兴,时不时召见他和霍去病,卫伉才没法再回家来。 “拜见卫郎君。”来客机灵地过来行礼。 卫伉颔首道:“今日我才回来,便不见外客了,有劳你白跑一趟。” 说着话,卫伉脚步不停,后头立刻又有宫人们围上,来客靠近不得,很快卫家家门紧闭,这人只能恹恹地回头去向主人复命。 家令佩服地瞧着卫伉:“多亏了二郎君,方才瞧着真有几分主君的风采,近来这样的人太多了,拒都拒不过来……对了,大郎君呢?他怎么没回家?” “阿兄在忙,捷报传回,陛下那里的差事却不少,他暂且没空回家。”卫伉笑了笑,“我知道家里事多,太后慈爱,特许我回家住几日。” 家令忙道:“多谢太后天恩。” 卫伉问道:“这样上门的人,阿母怎么说?” 家令道:“主母偶尔挑着见几个,偶尔一个不见,像今日这样的,她都不见,不过……不论是谁,送来的东西,主母叫我们只管收下。” “收就收下吧,谁送的,送了什么,你总得记下来吧?”卫伉语气平平。 家令忙道:“记了记了,向来的规矩,从前主君就叮嘱过。” 就算卫青没有大胜时,凭借皇帝陛下的宠信,登门之人也从未少过,其中鱼龙混杂,倒也能在其中挑出些可用之才。 卫伉点点头:“把册子拿给我,日后也都这么办。” 家令答应了。 卫伉先去后院瞧了卫祖母,她这里依然是不为外事所扰的安静,虽然卫少儿已经告诉了她卫青大胜的喜讯,但就像卫子夫诞育皇长子、册封皇后时,卫祖母似乎能永远保持平静。 阿翁、阿兄原来是很像大母,卫伉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心绪也安稳下来。 他要走时,卫祖母拍拍他的手:“伉儿,你还小,很多事还没到要你操心的时候,等你阿翁回来。” “嗯。”卫伉笑着点头,“大母放心,我只做我能做的,不能做的,我肯定要阿兄帮我,不然就等阿翁回来。” “好孩子。”卫祖母抚抚他的脸,近来卫伉瘦了些,脸上的肉一少,叫人瞧着心疼。 萧氏听说卫伉回来时,正在沙发上教卫不疑读书,秋英道:“主母,二郎君今儿回来怕是有事,没到他休沐的日子呢。” 萧氏想了想:“许是他阿翁快回来了,他回家说一句。” 自捷报传回长安,萧氏神清气爽,身体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春天皇长子降生、卫子夫封后时,萧氏的兄嫂就曾一次又一次的登门,萧氏见了几次,后来觉得索然无味,干脆不再见了。 这次卫青大捷,上门的除了萧氏兄嫂,更有许多欲要攀附卫家或是同卫家交好的,当然,更多仅仅是单纯贺卫青大捷的。 总归,卫家近来门庭若市,萧氏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十年前,尽管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她的先祖萧丞相在时,想必也就是如此了吧。 萧氏挑挑拣拣,很享受这种似乎能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卫伉踏过门槛时,卫不疑正要从沙发上下来,萧氏拦着他:“还要听阿母再读一页,才能去玩。” 卫不疑哼哼唧唧地不肯答应,萧氏虎着脸也不肯让。 卫伉惊讶道:“阿母已经教不疑读书了?” 萧氏道:“你就是启蒙晚了些,不疑要引以为鉴。” 按周岁算,卫不疑才一岁零四个月,他连话都说得含含糊糊呢,读书? 卫伉之前还担心他娘溺爱卫不疑,怕他成为第二个公孙敬声,此时一看,他倒怕揠苗助长了。 教育问题还是得等他爹回来,卫伉这次回来有更要紧的事。 “阿母,近来家里客人多,收的礼也多,家令都登记了,我打算拿进宫,交给陛下过目。”卫伉道。 萧氏一愣:“你说什么?” 卫伉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萧氏不满,她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动摇了,且她很享受眼下,因此也不问卫伉缘由,直接道:“家里的事自有我做主,你只管在宫里好生读书就是。” 卫伉一笑,好声好气道:“阿母照管家事辛苦,阿翁在外顾不上,我原该为阿母分忧。” 萧氏还记着上次的教训,不想跟卫伉再起争执,因此并不多话,只硬邦邦道:“不必你了。” 卫伉语调平和地解释:“阿翁如今领兵在外,此时不好叫陛下多心。” 萧氏在家素来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况且长久以来,卫青卫伉父子二人都对她多加避让,上次也没什么大的影响,还叫卫不疑得了赏,她记住的教训有限。加之卫伉提起卫青,倒像将她排斥在外,萧氏愈发不快。 萧氏冷哼一声:“陛下多心,还是你多心?枉我白为你操了那些心,倒叫你看不惯我了,怪道人人说你孝顺!” 萧氏清楚,比起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长子更亲近父亲,往常自己只管内宅事务,如今卫青不在,她理一理前头的事,长子就来为他父亲出头了,免得叫自己盖过卫青的风头。 卫伉摇了摇头,分明自己并没有如何恶言恶语,也同她解释了缘由,却不知她哪里来的这么大怒火。 萧氏火气更盛,也顾不上别的了,只恶声恶气道:“这个家容不下你了,事也用不上你管,你走吧!” 她有气,卫伉此时也怒上心头,他没想到,父母感情再淡薄,怎么也在一条船上,她竟丝毫不顾他爹和他们一家子的处境! 他爹为何能一直简在帝心,就是因为他只忠于皇帝,他不搞小团体也不养门客,来投奔他的人,他也只教他们为皇帝效命。 皇帝的信任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这会儿收点礼物当然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娘的想法很有问题,长此以往,不知会酿成什么大祸。 皇帝的信任和耐心,从来都不值得消耗,更不能妄图去试探。 “阿母先消消气。”卫伉气极反笑,“只怕不能如阿母所愿,今日我回家,太后知道我家中忙乱,她老人家不放心,特叫她身边的人跟着我过来。” 萧氏呆住了。 卫伉不紧不慢地又道:“阿母放心,他们并未跟我到这里,只是方才从外边门口一路进来,我跟家令说话,都叫他们听去了。宫里的人,由不得别人,我也不能保证,他们回去东宫,要同太后说些什么。” 萧氏听他提起太后,竟有挟制她的意思,登时眉毛一竖:“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满长安城的高门,谁家没有几个门客?谁家门前冷落?我难道做什么不遵律令的事了?还是我对陛下太后不敬了?” “好。”卫伉点点头,转头就走,“阿母既然觉得无妨,我告诉太后,自然也无事了。” “你站住!”萧氏惊慌起身,撞到了一旁站在沙发前头的卫不疑,他一屁股跌在地上,愣了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萧氏却顾不上哄他,只向卫伉道:“你竟敢搬弄是非!污蔑你亲母!” 卫伉转身将卫不疑扶起来,拍拍他的背,让乳母将他抱到一边去哄。 卫伉道:“阿母如何说都好,你也可以去陛下、去太后跟前告我,只看他们愿意听谁的。” “你……”萧氏从未见过卫伉如此,简直跟疯了似的,同以前判若两人,她真怕他会不管不顾地做出些不顾后果的事。 萧氏见过王太后如何喜爱卫伉,自然知道此事真闹到宫里,就算她是卫伉的母亲,占据孝道高点,只怕也占不到便宜。 还有皇帝,萧氏去过椒房殿,她知道皇帝正高兴,这时候到他跟前闹上一场,难免不会人尽皆知,就算萧氏占了上风,卫青这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妻儿如此,他的脸面往哪里搁?此时此刻,打卫青的脸就是打皇帝的脸。 萧氏敢吗? 可立即让萧氏向卫伉服软,她也做不到。 好在萧氏身边有一个非常了解自家主子的秋英,尽管她不明白其中多少弯弯绕绕,但她懂得看主子的脸色。 一看萧氏哑口无言,秋英忙赶上来递台阶:“主母快坐下歇歇,原不是什么大事,二郎君愿意为主母分忧,这是好事,主母前儿还说身上乏得很,这不正好能歇歇?” 萧氏由她扶着坐下,急促喘着气,气闷地说不出半个字。 卫伉见她无话可说,转头离开了。 萧氏登时更生气了,她狠狠捶着沙发:“这小子是得了什么失心疯!” 秋英吓了一跳,二郎君尚未走远,他一定听到这话了。 卫伉压根懒得理她,他只觉得,从皇长子出生开始,他娘才是那个得了失心疯的,越来越不正常了。 见外头没什么回应,秋英才松了一口气,她低声道:“主母消消气,二郎君常在宫中走动,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只是主母不知道。二郎君一向孝顺,主母是知道的,他必然不能害你。” “他能听到什么,不过是向着他那个父亲!”萧氏没好气道。 她一向对两个儿子含着指望,可今天卫伉叫她大为失望,比之上次更加过分,且自己又没能占到上风。 萧氏很是懊恼,这可不合她的打算了。 秋英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难道是怪二郎君不向着她? 可她听二郎君的意思,这事处理不好后果会很严重,或许妨碍陛下对主君的看法。主君若是不好,主母与他乃是夫妻,自然跟着不好,如此二郎君怎么只是单单想着主君?他分明牵挂家里的每一个人才是。 二郎君小小年纪,已经能为一家上下操心了,主母却只念叨二郎君向不向着她…… 秋英默默在心里摇头。 …… 宣室殿。 卫伉正苦着脸跟皇帝诉苦:“陛下不知道,往我们家贺喜的、送礼的,记都快记不过来了。我阿母身上不好,根本应付不来,两位叔父也有各自的事要忙。家令急坏了,他推又推不掉,只好一一登记了,想等我阿翁回来再处理。可我阿翁不知道何时回来,上门的人又源源不断,所以我一回家,他就都给我了,可我能知道什么?但家令瞧着怪可怜的,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我也没办法。陛下,你说怎么办才好?” 刘彻啊了一声,他还是头一次面临这样的状况,有点反应不过来,也没哪个大臣会跟他抱怨家里的事啊。 刘彻道:“这点小事,你告诉朕,朕……朕也不能去你家里,给你处理这些事吧?”他一顿,“你阿兄呢,叫去病去办。” 卫伉道:“陛下,我阿兄已经快忙到没功夫用膳了,你放过他吧。” “去病这么忙?那可不行,他长身体呢,耽误不得。”刘彻一听,忙吩咐身边的内侍,叫他代自己去下令,再派几个人给霍去病打下手。 “陛下,我阿翁不在,你既然帮他照顾他外甥,也得照顾照顾他儿子,对吧?”卫伉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彻撑不住笑了:“行,朕照顾,朕也派几个人去你家里,帮帮你家可怜的家令,如何?” 卫伉立即笑着行礼:“谢陛下!”他将礼单册子往前推了推,“不让陛下白帮忙的,我们给陛下谢礼。” “给朕谢礼就不必了,给到你们家去的人就成。”刘彻顺手翻了翻,片刻后笑道,“你可高兴了,小财迷。” 卫伉却皱着脸道:“陛下,你竟然不知道礼尚往来吗?人家给我们送礼,这都是将来要还回去的,好麻烦,还占不到便宜。” “礼什么尚往什么来?这些人原不是冲着这个,他们是想跟你阿翁交好,让你阿翁提携他们的,你再还回去,他们可要哭死了。”刘彻随口教他。 卫伉眨眨眼睛,道:“可我阿翁说,任用提拔官员,选贤举能,是陛下你的事,他管不着。” 刘彻顿了顿,话中的意思他很赞赏,可这话……还需要修饰,不然听着像卫青要撂挑子。 刘彻装作不满道:“他怎么管不着了?你阿翁就不能为朕分忧吗?” “我阿翁在为陛下分忧啊,他不是才为陛下分了忧吗?”卫伉迷茫道。 忘了以这孩子的年纪,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刘彻啧了一声:“以后,你阿翁还得再为朕多分些忧。” 卫伉有点愁:“可是我阿翁已经好忙了,陛下,你怎么只心疼他外甥,不心疼外甥的舅舅呢?” 刘彻再度失笑:“朕怎么不心疼舅舅了?你出了这个门问问,谁敢说朕不心疼你阿翁?” 卫伉思考了会儿,笑道:“我也愿为陛下分忧,陛下也心疼我么?” “朕已经叫人去帮你了,难道还不心疼你?”刘彻作惊讶状。 “多谢陛下。”卫伉恍然大悟,再次行礼。 刘彻心情很好地扶他起来,又揉揉他的头。 卫伉的目的达成,心情也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卫青没能在过年之前回到长安, 但整个长安城都因为他的大胜比往年更加热闹。 卫家今年也很热闹,毕竟去年一年他们家几乎全是喜事,由不得人不乐。 而且今年刘彻的赏赐更胜往年, 面对金山银海, 卫伉已经快把他财迷的毛病治好了。 霍去病是在年假回家时才知道卫伉先前与萧氏争执过,他拍拍卫伉:“怎么不告诉我?” 卫伉无奈:“阿兄,你怎么跟你舅母吵架?” 霍去病反问:“你就能跟你阿母吵架了?” 卫伉耸耸肩:“我狐假虎威呢, 而且她也投鼠忌器,不能拿我怎么样。” 卫伉承认, 当时他是有些上头了, 但后来他自己仔细想过,他娘肯定不可能把这件事闹大, 因为对她根本没有好处。 而从皇长子出生起,卫伉对他娘刷新的认知中就有一条, 做一件事,她很在意自己能从中获得的利益。 “若是她不管不顾呢?舅舅不在家, 你怎么办?”霍去病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么点小事,伤着你,值得吗?” 卫伉道:“她不会不管不顾,不管不顾得一无所有,或者后退无路,否则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而且, 我也觉得值得。” 霍去病瞪他一眼。 卫伉拍拍他,现在他哥长高了,他想牵他的手都得踮脚:“阿兄,这件事虽小, 但以小见大,我当时若不能压住,谁知道这会儿她在做些什么?” 霍去病又戳了下他的额头,气哼哼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少杞人忧天,少杞人忧天!你是一个字都没记住,是吧?” 卫伉能怎么办呢?将来太子表弟的储位并不稳当,只有他知道,他不免就要把心操到几十年后去。 而在畅想阴谋论这方面,十个霍去病都比不过一个卫伉。 在霍去病看来,为陛下效命尽心尽力,陛下当然能看到他们的赤诚,其他那些有的没的,又不是他们干的,别人的言行举止,他们又干涉不了,当然也不能赖到他们身上。 “阿兄。”卫伉靠在他身上,有点发愁,“我就是改不了杞人忧天的毛病,怎么办?” 只要想到太子不能登基,他们家又是外戚,肯定不能有什么好下场,卫伉就忍不住毛骨悚然。 他不能不将所有的事都往最坏处想,即便现在的汉武帝在他面前是一个和煦的长辈,他没有一丝一毫对卫家不好,对卫伉更是疼爱有加。 但当这个人手中握着你的性命,他对你再好,你都不可能毫无戒心。 有时候卫伉也会觉得自己很没良心。 霍去病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也许是跟卫伉相处久了,难免被传染。 卫伉不愿意见他如此,便学着他从前的动作,晃了晃他的手,霍去病低头看他。 “阿兄。”卫伉轻轻笑道,“其实没事。” “没事?” 卫伉坚定地点头:“没事。” 霍去病拿他没办法,只好也点了点头,片刻,他又道:“等舅舅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他。” 卫伉答应了。 自从刘彻派了人到卫家帮忙处理乱七八糟的礼物和宴饮拜帖,萧氏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是不敢多说什么了,更是一个人都不见,躲在她院子里为卫不疑读书。 当然,她还不肯搭理卫伉,根本原因是卫伉这次连过去问安都没有了,她强要维持着长辈的面子,更怕低了头以后叫卫伉更不将她放在眼里,自己的打算完全无用,只能这么僵持着。 萧氏难得盼着卫青赶快回来,好为她打破这个僵局。 …… 十月中,卫青回到长安。 从捷报传到长安,刘彻其实已经带领朝臣们大大小小庆祝过几次了,但因为真正的功臣没有回来,因此他认为那些庆功宴都不作数。 卫青回朝再汇报了一次战果,刘彻夸过赏过,就要拉着卫青去参见准备已久的庆功宴,还是身边近臣提醒,他才给了卫青卸去轻甲换一身轻便衣裳的时间。 卫伉和霍去病这次在前边摸了个末尾的位置,没有和上次似的被打发到后头坐小孩儿那桌。 庆功宴其实挺严肃的,并非载歌载舞吃喝玩乐,而是总结战果畅想未来感谢先祖和上天,礼乐也并非只有欢快的,还有悲壮伤感的。 宴上当然有酒,只是卫伉年纪太小,只能喝饮料,可是他哥竟然能饮酒! 他哥才十四岁!卫伉悄悄嘱咐他哥身边的内侍,把他的酒换成了跟自己一样的果浆。 酒和饮料的颜色不一样,霍去病立即就发现了,他转头瞧了卫伉一眼,卫伉看屋顶。 这个屋顶,它可真屋顶啊。 霍去病哼了一声,命内侍换回来,卫伉果然马上看向他,小声求道:“阿兄……” “想叫我陪着你?”霍去病亦小声道。 其实不是,但卫伉还是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霍去病作沉吟状,卫伉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卫伉露出一个笑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颗心给他,霍去病已经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了。 他笑了笑。 礼乐歇下时,刘彻叫众人举杯,卫伉尝了口果浆,酸酸甜甜的,比没什么味道的酒好多了。 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时代弄出蒸馏白酒,可是不是太浪费粮食了?现在粮食产量怎么样?卫伉记得,他的幼儿科普很注重全面发展,其中就有农业方面的知识,他得仔细看看。 民以食为天。 等卫伉将思绪拉回到庆功宴上,只见刘彻正在跟一个有些年纪的人说话,卫伉看他腰间的绶带和官印,知道他的官职并不低。 卫伉小声问他哥:“阿兄,这是谁?” 霍去病侧过身,轻声回答:“陛下新任命的右北平太守,李广,他正要离京赴任。上次舅舅征龙城,陛下曾命他出雁门,他兵败被匈奴所获,虽侥幸逃脱,可麾下折损士卒众多,本该是死罪,他花钱赎买,才被贬为庶人。” 原来是李广。 卫伉知道他,“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滕王阁序》背不完。 还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不过这是谁写的?打龙城的不是他爹吗? “死罪都能花钱买,所有的死罪都能吗?是不是有点太宽容了?”卫伉表示怀疑,“我们这个律法是不是有点问题?” 霍去病警告地点点他的手背,才道:“李太守在太宗皇帝时就从军抵御匈奴,又历先帝一朝,跟随当时的太尉周亚夫平定了吴楚叛军,陛下也一直重用他。” 卫伉明白了,三朝老臣,皇帝陛下顾念旧情,所以不想让他死。 不过,卫伉又不大明白,李广这么受重用,听起来也很有能力,为什么还会有李广难封的典故? 此时李广正要回席,卫伉注意到,李广朝他爹瞧了一眼,李广站着,他爹坐着,李广还要抬着下巴看人,有种看不起人的意味。 他爹似乎没发现,因为皇帝陛下又在跟他举杯。 卫伉不高兴了,他拉拉他哥:“这个人怎么这样看阿翁?他是不是会欺负阿翁?” 霍去病并没抬眸,只道:“前右北平太守韩安国呕血而亡,有人说是因为陛下看重舅舅这样有功的年轻将军,老将被陛下疏远,才致如此。” 李广并不是为韩安国抱不平,他是兔死狐悲,也怕自己会有被皇帝忘记的那一天。 卫伉想了想,道:“可我记得,韩将军是因为打了败仗,才被陛下调到右北平去了。” “嗯。”霍去病道。 卫伉瘪瘪嘴,打仗有胜就会有败,在所难免,他不会觉得打了败仗的韩将军一文不值,但皇帝更喜欢打胜仗的将军,他爹打了胜仗,总不能是他爹的错吧? 韩将军打败仗跟他爹无关,韩将军不幸呕血而死也跟他爹无关,皇帝喜欢谁不喜欢谁更不是他爹能决定的,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的把所有事都算在他爹身上? 我爹太不容易了。 卫伉心想,人人都欺负他,我得保护他。 庆功宴结束时,卫青带卫伉和霍去病一起离宫,他们是最后离开的人,因为刘彻一直拉着卫青不放,翻来覆去讲他征伐匈奴的大计。 这时候的酒度数不高,卫伉和霍去病此时都挪到前边来等卫青,卫伉看皇帝陛下已经有了些醉意,心想他酒量可真差。 等他爹一走近,卫伉就皱起了鼻子,酒味有点重,就这个度数能到有酒味的程度,他爹这是喝了多少? 不过他爹今天是主角,不喝也没办法,单皇帝陛下就多次点他的名,更别提别人还要敬他。 又不是谁都跟那个李广似的! 哼,卫伉就是记仇,他不喜欢李广了! 卫伉道:“阿翁,你回家喝杯蜂蜜水,解酒,而且养胃。” 卫青弯着眼睛点点头:“好。” 本以为这就要走了,结果卫青竟然转头回去,将蜂蜜水能解酒养胃告诉了皇帝陛下。 刘彻一听就点头,吩咐内侍去泡蜂蜜水,又嘱咐人好生将卫青送到家。 卫伉:“……” 你们君臣这么楷模,我之前想这个想那个真的很像在杞人忧天哎。 卫伉幽怨地跟着他爹坐上马车,这也是皇帝陛下赐的,又豪华又舒服。 卫青这才有了时间叙私事,他先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又长高了,也结实了不少。”又去看卫伉,“伉儿也长了些,只是怎么瘦了?” 霍去病道:“起初是担心舅舅,后来是因为跟舅母吵了一架。” “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不是,我后边是因为……”卫伉顿了顿,说不出来了。 有鉴于他爹跟皇帝陛下融洽和睦的关系,他说什么都很像在挑拨离间,他还是闭上嘴吧! 而且他还跟他爹说过,自己不会跟他娘吵架……更心虚了怎么办? 卫青惊讶:“为何要吵架?” 卫伉只好将前因后果说明,霍去病在旁补充。 卫青含笑听罢,先夸霍去病是个好兄长,又夸卫伉思虑周全,不偏不倚,两个人各喂了一块糖。 最后他说:“她那一套确实行不通,我明日去同她说。” 卫伉道:“那阿翁,你别吵架。” 他爹脾气太好了,肯定吵不过他娘。而且他爹又不像他似的,用狐假虎威吓唬人很是顺手。 卫青笑着点头,又揉了揉他的头:“不吵架。” 卫青问他们一些日常琐事,问他们之前过年的事,卫伉欢快地答了,又说了几件趣事。 霍去病想问这一仗的详情,但看舅舅神情疲惫,合该先歇着,便忍住没有问。 回到家,卫伉和霍去病都要先送卫青回去,他拗不过,只好同意,到屋里喝了蜂蜜水,他就催着两个孩子回去。 霍去病要先送卫伉,他便拉住他哥的衣裳:“我再长高些,就又能牵你的手了。” 霍去病微微迟疑:“等你长大了,还要牵着我的手?” 有点丢脸吧?青春期很爱面子的小霍少年不能接受。 卫伉弯起眼睛笑道:“阿兄,你嫌弃我啦?” “……”知道他是故意的,霍去病敲敲他的头顶,“对,我很嫌弃你。” 卫伉大笑。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卫伉忽然道:“阿翁对陛下真好,陛下对阿翁也很好。” 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腕,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你还杞人忧天吗?” 他当时真是被小表弟带沟里去了,竟然忘了这句话。 卫伉抬头看天,快到十五了,月亮很圆,他笑了笑:“陛下对阿翁,当然不必我忧。” 汉武帝到晚年杀他的太子时,他哥早已不在了,他爹也去世了,卫伉想,若是他们还在,或许不会走到那个结局吧。 但也有可能,年老的皇帝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只是无论如何,不管太子,也不管自己的死活,卫伉都不想他哥是历史上那个早逝的结局,他同样也想他爹平安百年。 不管将来如何,眼下他们不能有哪一个先离开。 “我也不必。”霍去病道,“你更不必了,陛下疼你,你知道的。” 卫伉点了点头:“嗯。” 卫伉的院子离卫青的很近,到门口时他就道:“阿兄,你也快回去吧,很晚了。” 霍去病俯身瞧了他一会儿,见他眼中并无阴霾,才笑着拍拍他的头:“好好睡一觉。” …… 次日晨起,卫青去卫祖母处吃了早饭,才去萧氏院中。 卫青一进院子,便有侍女跑去禀报,萧氏很快迎出门来,面上带笑:“主君回来了。” 卫青头一次见她如此,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他想到伉儿所说,阿母不大正常了。 卫青深以为然,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应该不能达成。 “前些日子,陛下赏了些茶下来。”萧氏笑道,“秋英,去煮上,请主君尝尝。” 秋英领命,出门吩咐下去,又折返回来。 卫青点点头,招手叫卫不疑过来,只是小孩子长久不见他,有些害怕,躲在奶娘身边不肯走。 卫青笑笑:“不疑不认得阿翁了?” 萧氏心里有事,见状不免尴尬,忙叫乳母将卫不疑抱过来:“这孩子,昨儿阿母不是才说了,你阿翁回来,怎么就忘了?” 乳母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瞧了她一眼,自己日夜不离小主子,可从没听主母跟小主子提起过主君半个字。 卫青才从战场上回来,身上不免带着锐气,越近卫不疑越怕,卫青见了,忙道:“你抱着吧,再吓着他,过些日子他惯了,我再抱他。” 乳母一看,小主子都快哭了,她忙抱着小主子行了礼,往一旁退下。 让小儿子与父兄亲近的确是萧氏的长远打算,只是她行动起来总与打算背离,这会儿她也不急,总归日后日子长着呢,她得先说她的要紧事。 萧氏斟酌着道:“你既回京了,是该多瞧瞧不疑,他还小离不得家,比不上伉儿,都能跟着你去军中了。” 卫青一笑:“我也好些日子不见伉儿了,他瘦了许多,陛下都说瞧着心疼得很。” 萧氏没注意到卫伉的胖瘦,她顺着这话道:“陛下心疼伉儿,你不在长安这些日子,家里事多,幸好陛下派了几个人帮忙料理,否则我可忙不过来。” “嗯,是伉儿想得周到,求了陛下。”卫青道。 萧氏额角青筋狠狠一跳:“是,他想得周到,是我所想欠妥善了。” 这话有些赌气的意味,萧氏的表情又实在算不得好看,侍立在侧的秋英一颗心高高提起,主母不会跟二郎君吵完架,又要跟主君吵吧? 卫青道:“确实如此。” 萧氏狠狠拍了下桌案,秋英整个人都是一抖。 “原来主君是觉得伉儿受了委屈,来替他讨公道了?”萧氏冷笑,“只是我再欠妥帖,难道还能叫我这个为母的去跟他做儿子的赔不是?” 卫青有些无奈:“我只是如实道来,你为何生气?” 为何生气?萧氏哼了一声,还不是你们父子一个鼻孔出气,当儿子的气了她没完,当老子的又来气…… 萧氏忽然一顿,卫伉的确将她气得厉害,可自己为了往后的打算,不是已经决定委曲求全了吗?怎么那一个还没好,她又要跟这一个吵起来? 萧氏慌忙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下去。 卫青见她不说话,便又道:“伉儿办事的确妥当,这是实情。” 萧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卫青又道:“日后我不在长安,家里的大事小情,伉儿若是愿意管,全由他做主。” “什么?”萧氏脱口道,“他能管什么?他……” 卫青轻笑:“这一次他就做得很好,况且,伉儿也未必愿意管,若是他不插手,还是要有劳你。” 萧氏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她竟然连一个六岁小儿都比不上吗?这个六岁小儿还是她儿子! 可是她没办法,她反复劝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劝了几十遍,才忍下到嘴边的怒骂。 “好。” 卫青点点头,笑道:“等我告诉伉儿,往后他休沐日再回家,或许能过来请安。” 言下之意,卫伉过来不过来,得由他个人的意愿,谁也勉强不来。 此时,侍女将煮好的茶端过来,秋英接了呈给卫青。 卫青不大喜欢茶的滋味,只尝了一口,就搁下杯子,起身离开了。 萧氏待在原处,大口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开口:“把不疑抱过来。” 她的表情有些狰狞,乳母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过去,萧氏一把将卫不疑抱过来,抚着他的脸:“好孩子,你一定要替阿母争气。” …… 卫伉没想到他爹给他争取了这么大的权利,这让他放心了不少,毕竟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卫霍这辈子就没打过败仗。 虽然卫伉除了封狼居胥,一个都不记得了,但往后他爹肯定还会再有很多战绩,这次的事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他可不想来一次他吵一次架。 ——等以后卫伉被他爹他哥的战绩惊掉下巴,他会再一次感谢他爹的先见之明。 “那我下次回来再去给阿母请安。”卫伉想了一会儿,“现在她肯定在气头上呢,我就不去找架吵了。” 他爹既然递了台阶,卫伉原本也没打算跟他娘老死不相往来,只是肯定不可能恢复到前几年那样了。 好在成年人嘛,装一装若无其事,卫伉还是能做到的,希望他娘也有这个认知。 卫青笑着揉揉他的头:“好,都由你。” 卫伉托着下巴看他爹,好奇道:“阿翁,你出门分明是打仗去了,应该气势很吓人才对,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变?” 卫青笑道:“你是我儿子,我为何要吓唬你?” “也对。”卫伉嘿嘿一笑。 他从前脸上肉多,笑起来小脸分外可爱,现在瘦了,卫青看着自然还觉得可爱,只是叫人心疼。 卫青摸摸他的脸:“瘦了扛不住病,伉儿,你还是得多吃些。” 卫伉站起来也摸摸他爹的脸:“阿翁,你更瘦,还有,阿兄也很瘦。” “你阿兄长个子的时候,吃再多也胖不起来,等过两年就好了,他也该多长些肉。”卫青很有经验,“我出门跑了这一趟,瘦是难免的,在京里养养就好了。” 打仗本就是苦差事,何况卫青现在的打法是长途奔袭,更是消耗体力。 卫伉又问:“阿翁,你受伤了吗?” 卫青笑道:“你不是给我带了好多药粉,有伤也早就好了。” “伤在哪里了?”卫伉边问,边去抓他的手腕。 学了这些时日的医术,诊脉看个端倪,卫伉还是会的。 卫青等他松开手,才拍拍他:“没事吧?都是小伤,你看你阿兄,平日习练都有受伤的时候,何况是上战场?阿翁不是好好坐在这里么,不碍事。” 在这个没有破伤风,没有消炎药,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就没有不碍事的小伤这一说。 但卫伉也没本事造出这种药。 自从上次连累他哥跟着叹气后,卫伉一直在练习,现在他遮掩情绪的本事提升不少。 卫伉笑了笑:“阿翁没事就好,以后我肯定更加好好跟义先生学医。” “好,以后阿翁可要靠你了。”卫青笑道。 卫伉还记着粮食的事,便问他爹:“阿翁,我们家有地吗?种粮食的那种地?” 卫青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点头道:“自然有,怎么?” 卫伉道:“阿翁,我想去看看怎么种地的,行嘛?” 他能有如此心思,卫青当然赞同:“行是行,只是现在已经种下麦子,你也看不到了。” 卫伉道:“没关系,我问问种地的人也行。” “你一个人不能去,我近来没有空闲,你阿兄那里也忙得很。”卫青边说边琢磨,“我让你三叔父陪你,好不好?” 当然好,卫伉只是想先去了解,不打算具体做什么,只要能去就行。 卫伉本来打算只要他三叔有空,就立刻出发,却被一件事暂且绊住了脚。 卫祖母认为,该为霍去病打算亲事了。 卫伉掰着手指头算了三遍,得出一个相同的结论,他哥今年刚十四岁。 虚岁十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在卫伉看来, 十四岁只是个初中生,就算他哥再天才,也不能这会儿就结婚呐! 但卫祖母一提起霍去病的婚事, 身边人无一意外, 卫青也认为该打算了。 当事人霍去病对此也无异议,他并无中意的人选,也没这个时间, 他只想等舅舅跟大母找到满意的,他再看是否合适。 卫伉因此去了解了下大汉的婚姻法相关内容, 其中女子十五岁不嫁人, 要收五倍的人头税,男子倒没有收税的规定, 但大家的结婚年龄普遍在十五岁左右。 他爹当年,切实属于晚婚晚育的那一批。 卫伉对此分外惆怅, 他哥能接受现在结婚,他还不能接受。 霍去病拎上他回宫时, 拍拍他的头, 温声道:“放心,阿兄成婚了也还是你阿兄,还会护着你。” 对于这样的事,霍去病有应对经验,当年舅舅成婚前,卫伉出生前, 舅舅都曾安慰过他——尽管霍去病认为舅舅完全是多此一举,他又不是小孩儿,才不会因为舅舅成婚有了孩子就躲起来哭。 但小表弟有可能真的躲起来哭。 卫伉抱住他哥的手臂:“我就是没想到阿兄会这么早就成婚。”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轻声道:“大母想看到我成婚。” 卫伉愣了下, 原来这才是他哥愿意成婚的真正原因,大母年纪大了,虽然身体依然硬朗,但人有旦夕祸福,她不免害怕有生之年看不到最疼爱的孙儿成家立业。 霍去病生物学上的父母在他成长的这些年中,付出甚少,也可以说几乎没有,在他生命中担负父母责任的是大母和舅舅,霍去病当然不愿意看到老人家失望。 而且,霍去病是受封建教育长大的,他对婚姻的看法和卫伉完全不同。 卫伉拍拍他哥:“阿兄,我先去请义先生,等下次回家,好求太后许她能出宫为大母诊脉。义先生给太后开了调养的方子,我们也请她为大母开一个,大母肯定能长命百岁,等阿兄的孩子娶妻嫁人时,大母也能看到。” “义先生能来当然好。”霍去病不禁一笑,“别担心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都能接受。” 有些生老病死,卫伉不能接受,他的手滑下去,握在他哥的脉间,他的脉搏很有力。 从他哥这里知道缘由后,卫伉不再纠结这件事,重新认真打算起粮食的问题。 卫伉将幼儿科普的相关先囫囵看完,就去请求王太后,他想告假出宫,去他家农庄上看看。 如今天冷,王太后怕他冻着,本不愿意,无奈卫伉缠着她又闹又撒娇,王太后无法,只得同意了。 王太后吩咐人去为卫伉收拾厚衣裳,又命人准备马车,还要叫人去告诉卫步来接卫伉。 卫伉行礼谢过。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笑道:“你呀,就仗着我拗不过你,这么任性。” 卫伉笑道:“是太后疼我。” 卫伉才进宫时,对着王太后自然不敢随意闹腾,即便是撒娇,也是掌握着分寸的。 随着两个人相处的时日愈长,卫伉对王太后的好是真的,王太后也真心实意的对他,二人即便比不上真正的祖孙,却也差不了多少。 卫步只领了个闲职,平时并不忙,前日卫青已经知会了他,现在太后亲自派人跟他说,他忙跑过来接卫伉。 “有劳三叔父。”卫伉笑着谢过。 卫步将他抱上车,笑道:“我也想出去逛逛,整日待在长安城,怪没意思的。” 卫伉赞同:“是啊,长安就这么大,待上几十年,闷都闷死了。” “你倒不忌讳,小孩子别说这么不吉利的字。”卫步提醒他,虽然卫伉的天赋异禀在长安城已经人尽皆知,但卫步与他相处时,并不觉得他与从前有何分别,依然还是那个可爱讨喜的小孩儿。 “嗯嗯嗯。”卫伉点头答应着,“三叔父,萦儿又长高了吗?我常常不在家,上次见萦儿还是上个月在大母那里。” 提到女儿,卫步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近来天冷,不敢让她出门,萦儿体弱,经不得风。” 卫伉连连点头:“是要小心些,萦儿尚小,容不得一点儿闪失。” 卫步闻言看向他:“你也不大,也该当心才是。” 卫伉一笑:“三叔父,我一直跟着阿兄练武,身体可棒了!而且我懂医,也能照顾好自己。” 卫步笑道:“你何时还懂医了?” “我一直在跟义先生学医,已经学了一年多了。”卫伉道,“三叔父,我给你诊个脉。” 卫步惊讶道:“你还在学医?是跟太后身边的义女医吗?” 卫伉没有立刻回答,他握住卫步的手腕,仔细瞧着卫步的面色,一会儿才松开手。 卫伉道:“三叔父,你上火了呀。” 卫步一愣:“是有些,近来天干,萦儿身子弱,屋里炭火旺……你当真学了医啊。” “这还能有假?三叔父,你回去泡点菊花茶喝,去火。”卫伉想了想,又道,“黄连也去火,就是有些苦。” 卫步听到后半段,没忍住点点他:“黄连就罢了,我只泡些菊花吧。” “萦儿和你三叔母也有些上火,菊花茶她们能喝吗?”卫步紧接着又问。 卫伉摇头:“菊花性凉,三叔母少喝些就罢了,萦儿是一点儿都不能碰。等我回去问问义先生,有没有适合小孩儿的去火药。” 卫步打趣道:“看来你还学艺不精。” 卫伉不以为忤:“我学医时日尚短,自然还有很多不足。” 卫步点头,又鼓励他:“好生学,伉儿如此聪慧,将来你的医术定然能超过义先生。” 卫家的农田在城郊,有些是刘彻赏赐,还有一些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买的,冬日北方天寒,地里种着的都是冬小麦。 天冷外面看不到行人,一路看过去,卫伉满眼都是绿油油的。 很快到了农庄,卫伉下车后,有管事过来行礼,他的穿着看着很暖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穿得这么暖和。 卫伉和卫步来得突然,管事没能及时将人清干净,不少衣裳简陋冻得发抖的人正跪在地上给他们行礼。 这两年卫伉不是没见过穷困的百姓,但这样的情景还是一下子就刺激到了他。 “让他们起来,再给他们送些过冬的衣裳,每个人都要有。”卫伉转头吩咐管事。 此话一出,不只管事愣住了,卫步也愣住了,片刻后,他按了按卫伉的肩膀:“没有这样的规矩,伉儿……” “今天开始有了。”卫伉打断他的话,“三叔父,今天开始有了。” 卫家现在的日子再好,卫步也是做过奴隶的,他虽不像眼前这些人窘迫,当年也是过得提心吊胆。 生而尊贵的长安贵人无法跟这些奴隶感同身受,但卫步想到少时的光景,鼻子不由一酸。 他轻咳一声,向管事道:“没听见二郎君的吩咐吗,去做,以后每年都是这个规矩。” 管事不敢不应,也不敢贸然答应,躬身道:“二郎君吩咐,小人不敢违拗,只是主君那里,是否要先请他允准?” 卫伉道:“阿翁那里,我自然会说。你不必担心,即便阿翁生气,此事与你无关。” 管事忙道不敢,行了礼就要退下,卫伉又道:“不必叫他们过来谢我。” “唯。”管事答应着,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人人都说卫家郎君年幼聪颖,非常人可比,他怎么觉得有些傻呢? 在问如何种地前,卫伉先问了农庄的情形,之后他又有一系列关于衣食住行的吩咐下来,只叫管事大冬天额头冒汗。 卫伉还没天真到无知的地步,他只是想叫这些人都能有一间屋子住,能有床睡,能吃上饭,不求吃好吃饱,别饿肚子就好,冬日不求多暖,只要有片瓦遮风就够了。 他只是想满足一个人生存的基本需求。 管事最后快要给卫伉跪下了,卫伉坚持如此,不仅这里,卫伉还打算他们家所有的农庄以后都这么办。 卫步小声道:“兄长平日从不过来,他只知道账目罢了。” 卫步有些被他侄儿吓到了,小小一个孩子板着脸,竟然很有气势,难道是在宫里跟太后跟皇帝待久了,耳濡目染的吗? 卫伉点点头,他爹知道也没什么,他们的基础认知不同,卫家的出身跟思想是两回事,他爹是一个接受封建思想教育的古人。 在封建时代,主子一句话有时候的确能为所欲为,就算管事觉得卫伉脑子被驴踢了,也得依他的吩咐行事。 管事擦着汗退下,卫伉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想了想,看向卫步:“三叔父,我们家还有几处农庄?” 卫步想了一会儿,尴尬笑笑:“我也不甚清楚,恐怕得回家问家令。” 卫伉嗯了一声,又道:“我还得多麻烦三叔父几日。” 卫步摇摇头,片刻后他道:“伉儿,若都是今日之事,你放心的话,三叔父替你跑一跑就是,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孩子安生歇着,真病着了,你阿翁一生气,你的吩咐可未必能执行下去。” 卫伉一笑:“三叔父,我今日所为看起来离经叛道,但等到年底算账,咱们家的盈余就算减些,也少不到哪里去。若是少了谁的,我也可以补上。” 能在卫伉管辖范围内的农庄,自然都是卫家的,也就是卫青的。卫步和卫广有些私产,都是他们自己打理,不归到卫家的总账里。 所以卫伉再如何,其实也动不到卫步和卫广的利益。只是卫青格外宽和,每月和年底总会补贴两个弟弟,卫伉所说的少了谁的,也是指这一部分。 严格说起来,卫伉身为卫青的嫡长子,这些东西将来大多都是他的,他如此做,只损害了他们父子以及后代的利益。 卫步摆摆手,笑道:“这些事我也不管,伉儿,你回家同你阿翁说吧,三叔父只照你说的做。” 卫伉起身谢过:“有劳三叔父。”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卫步怕卫伉赶不回宫中,忙道:“先忙你的要紧事吧,你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可别忘了。” 卫伉当然没有忘,他将管事和农庄上擅长种地的人都叫过来,问他们四季种什么作物,如何耕种如何收割等事。 听着他们回答,卫伉拿出随身纸笔,一一记下来。 如今北方的主要粮食作物是小米、大豆、冬小麦和水稻,北方所种的水稻乃是旱稻,与南方不同品种,以水灌溉即可,无需水田。 九月种下冬小麦,第二年四五月份收获,再种小米,至八月收获后,再一次种上冬小麦。稻谷一年一季,三月播种,八月收割。大豆则分两个季节,春豆和夏豆,一个二月种、六月收,一个五月种、九月收。 卫家地多,不仅这几样作物都会种,还种麻和菜蔬。因为土地肥力,一块地不能连年耕种,需要休耕,这就减少了很多产量。现在人们已经发现种大豆能养地,因此会在休耕时种上大豆。 但能真正解决休耕问题的毫无疑问是代田法,卫伉脑海里只能记得这三个字,如何实施是他从系统内看来的。 将一亩田划出垄和沟,一年在沟里耕种,第二年垄做沟,沟做垄,如此年年轮换,不会像休耕那样浪费大片的土地。 这是经过历史检验的,卫伉知道一定有用,但要让皇帝信服,他还得先在自家地里做实验。 在管事看来,这是外行指导内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不然卫伉倒是折腾高兴了,来年收成不行,主君是罚自己儿子还是罚他,显而易见。 卫伉道:“你放心,我阿翁他会同意的,何况也不是让你立刻就去做,至少要等收了麦子再试。” 管事苦着脸:“二郎君,这一大片地不是闹着玩的,一年没个收成,你不看在眼里,可我们……唉,我们还得靠这个吃饭呐。” 卫伉道:“你放心,误不了你吃饭。倘或真误了,你们的饭都由我来管。” 管事哪敢信他一个孩子的话:“这……二郎君,你别难为小人了……” 卫伉又道:“我请我阿翁来同你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吓唬你,我说话比不上我阿翁,他允你,你总得信吧?” 管事还能说什么? 就算有了保证,管事仍旧觉得卫伉这是在胡闹,由着孩子胡作为的贵人他也不是没听过没见过。 除了代田法,因为看了些科普,卫伉对农具也有想法,可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只能下次再来。 好在如今是冬日,距离明年的收割耕种都还有好些日子,不用十分着急。 卫伉离开时,不少领到厚衣裳的人过来给他磕头,管事忙道:“非小人安排,二郎君,我这就赶……让他们下去。” 现在没有棉花,他们的衣裳中间不过填了些麻絮或是芦花或是粗糙的动物毛,保暖效果很有限。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距离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要到两千年后,卫伉的来处。 卫伉不忍再看,转身上了马车,卫步叹了口气,道:“好生叫他们到屋里去吧。” 说完,他也上了车。 “棉花……”卫伉喃喃道,“哪里有棉花?” 棉花的原产地似乎不是中国,是西亚、南亚、美洲、欧洲?或者别的地方吗? 卫步没听清,问道:“什么花?伉儿,你要花儿?” 卫伉回过神,愣了片刻,他才问:“三叔父,你知道长安有哪些往远方去的商队吗?走得越远越好!” 卫步想了想,道:“我不清楚这个,不过我能帮你打听,伉儿,你想要商队做什么?” 卫伉道:“我想要……找种子!三叔父,你等我回去,我画下来。” 只希望棉花的原产地在亚欧大陆,若是美洲,卫伉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了。 …… “都行?”卫步忍不住又重复一遍,“兄长,当真都依伉儿的?” 虽然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卫青允许,看到卫青点头,卫步还是大为震惊。 他知道侄儿聪明,可……他现在要做的所有事看起来都没头没尾,好像他一拍脑门就做了决定似的,兄长真就能想也不想这么同意了? 卫青笑道:“伉儿如此行事,必然有他的道理。” 卫步道:“行吧。” 他昨天被侄儿一通操作震撼到,今天又被兄长震撼到,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卫青已然云淡风轻地笑着:“你去做吧,伉儿那里,我让去病告诉他。” 昨天卫伉赶着回宫,今天只能由卫步一个人来向卫青汇报,他本来打了许多腹稿,结果卫青一个疑问都没有,让卫步白准备了。 “行……”卫步答应着,要走时,他忽然又回头问道。 “兄长,伉儿他……咱们家就伉儿这一个聪明孩子吗?” “自然不是。”卫青笑道,“你把去病忘了?” 卫步啊了一声,的确,去病从小也是个聪明孩子,难怪他能和伉儿玩到一起去,难道是兄长格外会养孩子吗? 等将来他有了儿子,不如也送给兄长养? 卫步的儿子还在将来,此时此刻,卫青的儿子在长信殿苦哈哈地吃药。 卫伉从早晨起来就开始打喷嚏,他觉出鼻塞,就知道自己这是感冒了,怕传染给王太后,他只能让宫人去禀报一声,他今天不能陪王太后吃饭了。 王太后听说他病了,忙叫义姁来瞧,又要亲自来探望,被身边人七手八脚地拦住。 王太后起初不肯听劝,苏安忙道:“太后过去若也染了病,只怕陛下要怪罪小郎君的,小郎君心里也会不安心。” “……我就不该由着他!”王太后跺跺脚,回来坐下,“定是昨日被风吹着了!” “义姁呢?”王太后催道,“去问问怎么回事,伉儿病得可重?要什么药材都尽管去取……” 好在卫伉这次并没有发烧,只是有些感冒的症状,吃几天药就能好。 义姁回禀过,王太后才算放了心,又亲自嘱咐人煎药,叫宫人们好生服侍卫伉。 下午霍去病过来给卫伉上课,听说他病了,赶忙来瞧。 卫伉正趴在床上翻农具的相关科普,边翻边感叹基础教育真伟大,等小学能解锁的书籍更多,他简直不能想象自己拥有怎样一个庞大的知识库。 大概这辈子他也只能解锁万分之一吧。 当务之急是积攒更多的积分,不然都不够他借书的。 卫伉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刚要再次进入知识的海洋时,他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他不是让宫人们都退下了吗? 卫伉吓了一跳:“谁啊……兄?” 怎么是他哥?他哥啥时候来的? “……你怎么来了?”卫伉懵懵地问。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过来摸了摸卫伉的额头:“不热。” 卫伉往沙发里头缩了缩:“我没发热,阿兄,你离我远点,别传染给你了。” “我没这么弱。”霍去病道,“义先生说,你只是染了风寒,大约是昨天受冻吹风的缘故。” 卫伉捂着鼻子和嘴巴:“没冻着,也没怎么吹风。” 霍去病把他的手拿开:“你还能喘气吗?生病了就好好养着,还把服侍的人都赶出去,有什么事不能等你好了再做?” 果然被他哥发现了,不过卫伉是债多不愁,他嘿嘿一笑:“闲着也是闲着嘛,我病得真不重,阿兄,你就别告诉阿翁了,不然他还得担心。” 霍去病道:“我方才去拜见太后,她说要留你在东宫养病,这次休沐,你先别回家了。” “你觉得,能瞒住舅舅吗?”他凉凉补上一句。 卫伉:“……” “我还有事求阿翁呢,知道我病了……”卫伉抓抓头发,“阿兄,你说阿翁会生气吗?” 霍去病道:“舅舅不会生气,不过如果你再不安生养病,我保证,他会生气。” 卫伉立即乖巧躺好,露出一个无比真挚的笑:“我在好好养病了,我保证心无旁骛地养病。” 霍去病这才笑了,拉过一旁的毯子给他盖上:“等你养好病,我来接你回家。” 卫伉揪了揪毯子上的毛,小声道:“其实还有一件事,阿兄,你能帮我捎样东西给三叔父吗?” 霍去病想也没想就点了头:“好,什么?” “萦儿上火,我请义先生开了个小孩儿能用的去火方子,你再让三叔父请医者瞧瞧萦儿的脉,斟酌用药。” “哦,还有义先生为大母诊脉的事,她也答应了,说是改日就去求太后,不必等我出宫。” 卫伉从沙发扶手上拿过两张纸:“还有这个,阿兄,你告诉三叔父,我想要这个东西的种子。” 霍去病接过药方收下:“等义先生过去,我来接她。” 另一张他看了一眼,白花花一团,还有黑色的……是壳吗? 现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霍去病看向他:“你什么时候画的?” 卫伉无辜地眨眨眼睛:“阿兄,是今天画的你比较能接受,还是昨天晚上画的,你不会生气?” 霍去病气笑了:“你说呢?” 卫伉恹恹道:“你都生气。” “……你!”霍去病想敲敲他的额头,看他可怜兮兮,又下不了手,只能很没底气地说了一句。 “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太后不涉朝政时, 前朝臣子不会轻易向她请安,因此,自王太后居长乐宫以来, 这里鲜少有朝臣涉足。 卫青年少时随侍皇帝左右, 倒是常来,后来他逐掌军务,除了王太后赏赐时, 他要来谢恩,便没有再来过了。 这次再来是因为卫伉生病, 卫青也没心思观察长乐宫有何变化, 拜见了太后,他忙跟着带路的女官往卫伉长住的殿内去。 苏安道:“卫将军且请安心, 义女医为小郎君诊过脉,他只是偶感风寒, 没什么大事,吃几剂药便能大好。” 卫青颔首道:“多谢长御, 平日伉儿有劳长御关照。” 苏安忙道:“将军客气, 万不敢当。” 行至门前,守在门口的宫人赶忙行礼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卫青迈过门槛,只觉殿内温暖如春日。 卫伉正躺在沙发上揪毯子上的毛玩,听见门开的声音, 他扬声道:“不是才吃了药,怎么还有?” 卫青听他鼻音很重,嗓子也有些哑,着实心疼, 便道:“病了不吃药,你想吃什么?” “阿翁?”卫伉差点跳起来,“阿翁,你来看我啦!” 卫青过去按住他,将毯子给他盖得严严实实:“不老实,才吃了药,再着了风。” “哪有风嘛。”卫伉嘟囔。 没有网络的世界,躺着干瞪眼,才不到两天他就快养病养疯了。 苏安笑道:“总算有人能治治小郎君了,今天晨起还闹着要开窗户呢。” 卫伉瞪大了眼睛:“苏长御!” 苏安福身一礼:“卫将军和小郎君说话,我先告退了。” 卫青颔首回礼,卫伉哀嚎出声:“苏长御慢走。” 苏安笑着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阿翁,生病了就是要通风,不然病气都被闷在屋里,恶性循环,更加不利于养病。”卫伉先发制人地解释。 卫青摸摸他的头,嗯了一声:“只是你现在还不能吹风,难道你还不信义先生的?” 卫伉怏怏:“哦。” 卫青不由一笑:“等你大好了,自然就能出门,再跟着你阿兄练箭练刀,不必成日闷着。” 卫伉抱怨道:“唉,生病真烦人,想想我上次生病……还是上次了。” “那你以后更加小心些,不生病就好了。”卫青轻轻拍着他,“不然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卫伉蹬蹬腿,“阿翁,我昨天睡了好久。” 卫青想了想,道:“不如,阿翁给你读会儿兵书,你想听孙武、孙膑还是吴起……” “阿翁……”卫伉幽幽道。 卫青轻笑:“阿翁也没办法了。” 卫伉翻了个身,面对他爹:“阿翁,三叔父告诉你……前两天我们去农庄的事了吗?” 卫青点点头,手仍然轻轻拍着:“伉儿,你的心是好的,做法也很合适,若是超过些,我们先要成为众矢之的,也难保障他们了。” 在这个阶级尊卑分明的时代,卫伉想做好人,可也得给长安城的贵人们留够立足之地。 毕竟,往前倒八十来年,陈胜吴广刚喊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然,这些贵人们根基尚且没有被动摇,卫伉先要被视作叛逆,不容于世了。 卫伉难过地将头抵在他爹身上,他爹所说,也是他的顾虑,他确实没什么这个时代的政治眼光,只会乱七八糟想些阴谋论,但他上辈子总上过思想政治课,对阶级这些东西有所了解。 卫伉没有改变、动摇这个时代的本事,他也没有这样巨大的勇气,他只能做一点一点微小的改变。 卫青慢慢拍着他的背,忽然想起在曾听过的一首童谣,他轻轻哼了两句。 卫伉瓮声瓮气道:“阿翁,你唱歌比我好听。” 卫青笑了,将一首童谣慢慢唱来。 将卫伉哄睡,卫青为他抹掉眼角的泪花,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将毯子掖好,又瞧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再去拜见王太后时,她正心不在焉地跟女官们打麻将,闻得卫青看过卫伉回来,她才回过神来,问了卫伉的情况。 卫青笑答道:“太后费心了,伉儿才睡下,臣瞧着他好些了,有义先生看顾,想必不日就能大好。” 王太后点头,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心:“这就好,伉儿整日活蹦乱跳的,我也就以为他上次病好了以后,因时常习练,已然身体康健了,否则我也不许他冬日出门。” 卫青道:“人没有不生病的,请太后切勿忧心,臣父子实不敢当。” 王太后摇摇头:“伉儿就同我的孙儿没分别,仲卿,你也不必同我讲这样的话。” 卫青垂首道:“太后慈爱,臣感激不尽。” “勿要多礼。”王太后道,“你替皇帝分忧,伉儿既替皇帝分忧,还在我跟前尽孝,该我们母子谢你们父子才好。” 卫青道:“太后折煞,为陛下分忧,乃臣父子分内之事。” 王太后笑道:“我常说伉儿多礼,你比他更多礼,到底是父子一脉。”话到此处,她又想起一桩事,“昨日皇帝过来,我听他说,你将前日我予你的赏赐全赏给你的部下了。” 卫青道:“太后容禀,此次出征,赖陛下神灵,兼臣麾下校尉、士卒奋勇作战,才得大胜,太后赐臣以功,臣愧不敢当,予以有功之士,方不负太后对众将士的心意。” 王太后赞赏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你性子太好,伉儿也是如此,怪不得皇帝总担心你叫人欺负,我也担心伉儿以后叫人欺负了。” 卫青顿了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给皇帝陛下这样的印象,分明他治军很严呐!其他时间他是脾气好,可是……他也不能动不动就骂人吧? 卫青只好道:“太后多虑了。” 王太后带着长辈的怜爱道:“罢了,你好生当你的差,旁的事也不必你费心。” “唯。” 卫青应了一声,太后只将伉儿当孙辈就好,他实在不大能承受这样的眼神,好像他还是个懵懂可怜的孩子。 …… 卫伉一场病被迫养了半个月,等到他能出屋子向太后请安时,恰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病愈的卫伉被剥夺了玩雪的资格,他只能隔着窗纱羡慕地往外瞧,偏偏不是玻璃的窗户根本看不清外头。 在备忘录中将玻璃记下,卫伉默默地坐回沙发上。 王太后看见他过来,笑道:“伉儿,你来替我摸张牌。” 卫伉心不在焉地随手摸了一张,王太后一看,惊喜道:“哎呀,我胡了!我们伉儿的手哟!” “小郎君的手气素来好。”苏安笑道,“太后不知道,上次他替我摸了一张,我当下也胡了。” 两个上次一起打麻将的女官证实:“是啊,下次我也要麻烦小郎君……” 卫伉有点懵:“这就是单纯的意外吧……” 可惜没人听他说话。 卫伉呆了一会儿,在她们暂且没有说话的空隙,忙道:“太后,我想去少府做把镰刀。” 王太后奇道:“镰刀?什么镰刀?” 卫伉道:“割麦子的镰刀。” 王太后更奇怪了:“你要这东西有何用?” 卫伉道:“现在的镰刀柄短刃窄,只能弯着腰割一点,我想做个长柄锯齿状的,并且加宽刀刃的宽度和弧度,割麦能更快。” 王太后停下摸麻将的手:“这样改……能有用吗?” “做出来试试就知道了。”卫伉道。 王太后手中还握着一枚温润玉制的麻将,她顺手摩挲两下。 若是别人说这话,她存八分疑,但由卫伉来说,尚未见实物,王太后已经信了九分。 “去吧。”王太后一笑,见卫伉立刻就要起身,她忙又拉住,“也不是叫你这会儿就去,外头下雪呢!” 卫伉想说没事,也没多少路,但他才病好,太后正是杯弓蛇影的时候,不可能同意。 王太后问道:“如何想到做镰刀了?是你上次去农庄想到的,还是你就是冲着镰刀去的农庄?” 卫伉道:“我去农庄,是想知道每日吃的饭菜端到我面前,要经过多少道手续,镰刀是到了那里,看过农具后才有的想法。我听说南方有和我们这里不一样的稻谷,种在水里,可惜见不到。” 王太后搂着他笑道:“伉儿,你竟能有这样的想法,了不得啊。我成日看着你,却还是实在惊奇。” 卫伉被夸的无比惭愧,王太后又道:“等过几年你大了,就能往南方去了,那里不只有稻谷。” 雪停已是下午,卫伉只能第二天去少府,天晴得很好,但因为化雪,却比昨日还冷。 卫伉一口气没叹完,就被人拍了下脑袋。 “阿兄……”卫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你好闲啊。” “这么冷,你跑到未央宫来做什么?”霍去病试了下他手的温度,又从袖口探探他的衣裳厚度。 卫伉答道:“我要去少府做镰刀。” 霍去病挑眉:“镰刀?啊,陛下近来其实有别的事正在忙,但你再添些,陛下想必也会很高兴。” 卫伉笑道:“陛下是陛下嘛,天下都归他管,多一件两件的小事,没关系啦。” “不过……阿兄,陛下在忙什么呀?” 霍去病揪了把他的耳朵:“别问。” “分明你先说……”卫伉嘟囔了半句,见他哥还走在他身边,又问,“阿兄,你也去少府吗?” 霍去病点头:“我想看看你打算做什么样的镰刀。” 卫伉帮他补上后半句:“然后去向陛下打小报告。” 霍去病又要抬手敲他,被卫伉一矮身躲开了,然而他最后还是躲不开,很快就被他哥揪住,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两下。 “我哪天变笨了,阿兄,你得负责。”卫伉哼道。 霍去病笑道:“你现在已经很笨了。” 卫伉跳起来也要敲他,却只能够到他的胸口,霍去病被逗得哈哈大笑。 “你还得长……咳咳。”他很快板起脸,“稳重些。” 卫伉大笑:“哦,你还要维持你的冷酷人设呢,是不是,阿兄?” 霍去病将他拎到怀里:“闭嘴。” 伴随着卫伉的笑声,他们走进了少府,找到负责部门的主事后,卫伉将自己画好的镰刀图纸交给他,割麦割稻割草的镰刀各不相同,还有割稻穗割麦穗割秸秆的,卫伉打算只先做两种,割麦和割稻的。 既有图纸,又是太后允准,少府不敢耽搁,用铁皇帝陛下那里也早就点过头了,上次做铁锅时,以免卫伉再有什么新想法,皇帝就下令少府,凡东宫所用,不必事事请示。 不过当天他们也做不好,得叫卫伉等上一天,卫伉道了谢,离开时遇上一个造纸的匠人,是去年他哥找来的五个匠人之一,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奴隶,成为少府的正式员工了。 他赶着要给卫伉霍去病磕头,毕竟若不是他们兄弟,他只怕要做一辈子的奴隶。 卫伉阻止了他,又同他说了几句闲话,听闻他近来新添了个小女儿,又解下身上的小鱼佩玉,装到荷包里送给他女儿做礼物。 分开时卫伉很高兴,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只说了一个字:“傻。” 卫伉眉眼都带着笑意:“傻就傻嘛,反正我高兴。” “嗯。”霍去病也笑了,“回去慢些。” 卫伉在他转身之后又问:“陛下会召见我吗?” 霍去病只冲他摆摆手。 卫伉点点头,看起来明白了他的意思,身边跟着的宫人好奇道:“小郎君,霍侍中是说,陛下暂时不会召见你吗?” 卫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不要多问。” 宫人啊了一声,将嘴闭上。 回到长信殿,王太后早命人给卫伉煮了姜汤,他只好捏着鼻子喝下去。 …… 刘彻召见卫伉,要等到第二天了,此时镰刀刚刚做好,因皇帝有令,先送到了宣室殿。 卫伉到时,镰刀正握在大农令手上,他未曾种过庄稼,怕刀刃碰着自己,动作分外小心。 刘彻招手叫卫伉上前,他急忙行了礼,小跑着过去。 “朕听去病说,你生了一场病,就为了这两把镰刀?”刘彻俯身将他打量片刻,“嗯?怎么还胖了些?” 半个月除了吃就是睡,不胖才怪,卫伉干笑两声:“胖些好,阿翁才回来时,总说我瘦了。” 刘彻赞同地点头:“小孩儿是该胖些,据儿这两日身上也不大好,朕瞧着都瘦了,怪可怜的。” “我才好了,还没有去向皇后请安。”卫伉道,“一会儿我就去。” 刘彻道:“你还是别去了,再过给你,太后要生气,你阿翁又心疼,朕这里的事还得耽搁着。” 卫伉腹诽,最后一个才是重点吧。 “陛下,你觉得这两把镰刀如何?”卫伉顺势拉回正题。 大农令呼出一口气,他拿着镰刀的手都快僵住了,卫伉好心提醒他:“你可以这样拿着。” 大农令看着他的手势,跟着换了个姿势,果然轻便了,他叹道:“不想卫侍郎小小年纪,竟也精于农桑事。” 卫伉道:“我也只会纸上谈兵。” 刘彻笑哼一声:“你若是纸上谈兵,那有些人就连赵括也不如了。” 皇帝陛下明显在指桑骂槐,卫伉瞥了眼大农令的脸色,果然很尴尬。 平白无故被皇帝陛下拉了波仇恨,卫伉更觉得尴尬,他正要说话,刘彻又有话说了。 “着令各郡县,以后锻造镰刀,皆用此等样式。” 卫伉愣了下,忙道:“可是陛下,还没有试过……” 刘彻大手一挥,很有信心:“既是你的主意,不必试就能行!” 卫伉对新式的镰刀也很有信心,但他不能保证自己的图无误,更不能保证锻造没有误差,而会不会对使用效果造成影响,更得经过检验才知道。 卫伉道:“陛下,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大事,疏忽不得。” 闻得此言,刘彻顿了顿,他不是听不进朝臣谏言的皇帝,虽然很多时候他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 他点头笑道:“有理,只先叫少府造一批,待割过麦子,若得用,再行推至天下。” 大农令躬身领旨。 等他走后,刘彻忽然蹲下瞧着卫伉:“你来做朕的大农令,如何?” 卫伉愣了愣,后退一步,俯身行礼:“陛下,我真不懂农事。” “朕现在的大农令,也未必懂多少。”刘彻道,“不过,他的确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又拍拍卫伉:“唉,等你长大了,朕都不知道该叫你做些什么了。” 卫伉道:“我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事。” 刘彻问:“你不为朕吗?” 卫伉端出满分答案:“陛下是天下的主人、万民的君父,为天下百姓,就是为陛下。” 刘彻笑道:“你现在已经在做这样的事了。” 卫伉又道:“陛下,除了镰刀,我还在我家的田地中试行代田法,若是可用,也想请陛下命大农令推行至全国。” 刘彻拉着卫伉坐下,道:“说说代田法。” 卫伉详细讲了一遍。 粮食的重要不仅是民以食为天,还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现代人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话搬到大汉,也是一样的。 刘彻想要征匈奴,几万大军一动,人吃马嚼,每天都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甚好。”刘彻眼中闪烁着兴奋,“若是此法可行,甚好!” 哪怕一亩地只增产十斤,将大汉广大的土地加起来,也会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想到这里,刘彻看那些诸侯王们愈发不顺眼,尽管七国之乱后,诸侯王就不得收封地内各郡县的税收了,盐铁官营后,诸侯王更是一分钱都别想从他手里拿走。 但,他们不是还有食邑吗?就算仅有食邑了,也有不安分守己的。 主父偃的推恩令实在是个前无古人的好建议,就该折断诸侯王们所有的念想,才能保大汉安宁。 刘彻露出一个笑容。 卫伉眨眨眼睛,他觉得有人要倒霉了。 …… 雪化了半个月后,天气渐渐回暖,平阳公主约上两个妹妹,带上曹襄和张舒,进宫向皇帝太后请安,隆虑公主的小儿子比刘据还小上两个月,不能带出门。 沙发被搬出来,王太后跟三位长公主在廊下晒着太阳说些家常话,她又免了卫伉下午的课,令人去将四位公主请来,让孩子们一道玩耍。 曹襄道:“前些日子有雪时才好玩呢,阿母让人给我堆了几个大雪人。” 张舒问他:“表兄出门踩雪了吗?我偷偷溜出去,还没玩个痛快,阿母就将我逮回去了。” 曹襄同样丧着一张脸:“阿母压根没有许我出门。” 卫伉听着忍不住笑了笑,还是小孩儿能闹腾,他养病时可是老老实实闷了半个月。 张舒和曹襄抱怨了一会儿阿母的严厉,才注意到卫伉一直没说话,曹襄问他:“卫伉,下雪你也没有出门吧?” 先前因为养病,卫伉便没有回家,等到下雪天冷,王太后更不许他冒着冷风跑来跑去,因此自上次他爹回京,他跟着回去一趟,卫伉就没有再回过家。 卫青回京以后愈发忙碌,这一个月间霍去病也常往军中去,却还有时间来看卫伉,但卫青抽不出一点儿时间。 卫伉道:“太后不许我出门,为怕路上风大,也没有让我回家。” 张舒听了这话笑道:“在外祖母这里玩起来更自在,我也想陪着外祖母不回家去。” 卫伉笑了笑。 公主们坐着暖和的马车从未央宫过来,正向王太后行礼,卫伉过去,给公主们见礼。 四岁的五公主今天也跟着过来了,之前卫伉常往未央宫去,倒让五公主对他很熟悉,如今一个月没见,她跑过来问卫伉:“表兄,你怎么不来玩了?” 卫伉笑答道:“我病了些时日,怕过给公主,再害得你吃苦药,才没有过去跟你们玩。” 五公主一听就捂住了口鼻:“不想喝。” 大公主过来牵住小妹妹的手,又瞧了瞧卫伉,笑道:“伉儿瞧着胖了些,可见是大好了。” 这半个月尽管恢复了练武,但胃口也恢复了,因此卫伉的体重还是只增不减。 卫伉摸摸脸:“我也没有胖很多吧!” 三公主煞有介事道:“还是挺多的。” 曹襄向着好朋友:“没有,没有!还是跟从前一样,只有一点儿胖!” 其他人都笑起来,卫伉并没有被他安慰到。 孩子们愉快地说话玩耍,王太后瞧了一会儿,忽然道:“可惜了。” 平阳公主一听便知道母亲的意思,她一笑:“今儿才在陛下那里听了差不多的话,阿母与陛下心中所念,大约差不多。” “皇帝念什么?”王太后问了一句。 平阳公主看向卫伉:“大约是卫将军提起的,他外甥到了娶妻的年纪,家中已经为他打算了。” 王太后听罢,也笑了一声:“是差不多。” 刘彻想让霍去病当自己的女婿,王太后想让卫伉做自己的孙女婿。 然而,非列侯不得尚主,他们母子都不能如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趁着天气正好, 刘彻来军中视察,在看过士卒训练后,刘彻又重点看了卫青考校霍去病, 等考试结束, 他命人将卫青请来。 “朕瞧着,去病比上次更进益了。”刘彻道。 卫青却道:“但距离他领兵上战场,还差好些火候。” 刘彻一笑:“你太严格了, 仲卿,朕瞧着, 你对去病, 比对你手底下的校尉们要严苛几倍,你倒是不偏私, 到底谁才是你的外甥?” 卫青道:“正是因为臣偏私,才对去病更严格。而且, 陛下,并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臣这样严格。” 卫青倒是想手底下个个都是韩信白起, 但每个人的潜力有限, 他再严格,没那个能力就是没那个能力。 若按卫青对霍去病的标准,军中只怕再无可用之才了。 刘彻经历过对匈奴的胜,更经过败,他听到卫青的话,有些惆怅:“军中有如仲卿者, 也仅有一个去病了,可他……何时才能为朕征战?” 卫青道:“臣想,至少要等到去病十八岁。” “岂不是还要四年多?”刘彻因心里有事,不由脱口道, “那等他能做朕的女婿,还要多久?” 十八岁出征,想凭军功得封列侯,不知要经过几战? 虽然刘彻信任自己的眼光,相信卫青的教导和霍去病的本领,可一战就封爵,他也不敢想。 唉,顺风顺水、觉得太一神独爱自己的皇帝陛下难得惆怅,想叫自己喜欢的年轻人做女婿,怎么这么难呢! 卫青一愣:“陛下,什么女婿?” 不小心说漏了嘴,刘彻有些尴尬:“前儿你不是说,已经要准备去病的亲事了么,朕不就……” “这也不能怪朕,谁叫去病太出色了?”刘彻替自己找补。 卫青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他并没有顺着这话玩笑几句,也没有糊弄,而是认真道:“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刘彻没有觉得被教训,他也端正了态度:“仲卿所言甚是。” 卫青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刘彻将他扶起来:“去病的婚事,若有好的,就定下吧。” 卫青笑了笑:“臣一个人也不能做主,还要家母瞧着好,去病再愿意,才能说准。” 刘彻笑道:“要那个小子愿意,寻常的可不行,不若朕叫皇后也挑挑?” 卫青欠身笑道:“多谢陛下厚爱,暂且先不必劳烦皇后,她跟前几个孩子闹腾着,又有宫务在身,去病也还年轻,急不到如此地步。” 刘彻也不强求,只是告诉他若需要皇后帮忙,只管说。 …… 卫伉裹着厚厚的裘衣站在廊下晒太阳,三公主正跟几个女官一起跳格子,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才看了一会儿,大公主就从屋里出来叫他:“伉儿,别傻站着了,外头怪冷的,你又不像硕儿,她是屋里装不下她!” 二公主跟在她身后,闻言轻声笑道:“叫硕儿听到,又要跟阿姊闹了。” “三公主有活力。”卫伉笑道,“怎么没看见四公主?这两次我来椒房殿请安,似乎她都不在。” 大公主面上的笑淡了下去:“四妹妹的阿母周夫人病了差不多两个月了,她在侍疾。” 卫伉问道:“这么久?想必病得很严重了,宫中的女医都治不好吗?” 大公主摇摇头:“起初只是有些受凉,后来似乎又添了别的病症,我也不大清楚。” 卫伉见她有些欲言又止,想要细问,又怕是些不好启齿的话,大公主不好说,一时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只是,卫伉与四公主相识日久,又学了医,不愿拂了医者仁心四个字,踌躇片刻,还是道:“若是周夫人方便,可否让我为她诊一次脉?” 卫伉师从义姁,大公主和二公主都是知道的,但他已经能为人看病,她们很惊讶。 大公主问道:“伉儿,你已经能为人诊病了么?” 她见卫伉犹豫,还以为他是在斟酌要不要为了周夫人去求太后赐下义姁,不想他是这个意思。 卫伉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我的确没怎么为人治过病,不过,等我为周夫人瞧过,可以去请义先生指教。” 医学生摇老师,是多么常规的操作。 只是卫伉的老师过于特殊,想请动她,还要过王太后那一关,不过在卫伉这里,并不是问题。 大公主听出了他的意思,别人要请义姁,只要太后允准即可,但卫伉不是这样,他也要义姁愿意。 就像他愿意为了学医拜医者为师,大公主能理解卫伉学医,却不能理解他拜医者为师,纵然是太后跟前的医者。 不过,也许正因为他同所有人不一样,才能有许多的奇思妙想,才能让太后和陛下都喜欢他。 大公主道:“伉儿,我先替四妹妹多谢你。只是,周夫人那里,只怕还要再看她的意思。” 卫伉点点头:“我才学医一年多,周夫人若是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 好在周夫人最后答应了,在四公主哭着求了她以后。 周夫人的品级不算高,只能住在永巷,卫伉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来永巷。 他对永巷的印象只有戚夫人,刘邦死后她在永巷舂米唱歌,成功把自己作死了。 永巷并非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它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宫殿,有些住了人,更多的都在空置。 四公主正等在殿前,瞧见卫伉和大公主,她赶忙迎上来:“有劳大姊姊,有劳卫郎君。” 大公主握住她的手:“周夫人这会儿可醒着?” 四公主眼眶红红的:“阿母才吃了药。” “你别担心,伉儿虽学医的时日短,但他还能去求太后。” 大公主轻声安慰着四公主,卫伉也道:“太后最是慈心,四公主,她跟前的义先生医术高明,你是知道的。” 四公主点了点头,又道:“多谢卫郎君。” 四公主只比卫伉大一岁,真正是个小学生,也真正早熟懂事得很。 因为母亲不受宠爱,四公主和二公主在她们的皇帝父亲那里也不怎么受重视,这一二年间她们五个姊妹总是一起,倒也让刘彻注意到了这两个女儿。 但也仅此而已了,毕竟刘彻每日事多,腾出空来,他除了放松,能记住能关心的人实在有限。 况且,人心从来就是偏的,孩子们中,刘彻偏爱大公主,偏爱皇长子,后边还有三公主和五公主,很难轮到二公主和四公主。 等到以后刘彻的孩子越来越多,尤其是皇子多了后,公主们更要倒退一射之地了。 朝中年轻的列侯又不多,将来皇帝肯定先给自己喜欢的女儿,卫伉想着,不由想为公主们叹气。 周夫人面色蜡黄,嘴唇发灰,卫伉一见就皱起眉头,他没有先诊脉而是问四公主:“周夫人许久没有出过门了吗?” 四公主道:“阿母自生病以来,懒怠用膳,也懒怠动。” “成日闷着,也不利于养病。”卫伉说着,去摸周夫人的脉。 少顷,卫伉收回手,四公主忙问道:“卫郎君,如何?” 卫伉瞧了眼榻上始终缄默的周夫人,轻声道:“出去说吧。” 周夫人却在此时开口了:“有什么话,小郎君还请直言。”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看人时的眼睛没什么神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衰败之气。 但她分明还很年轻。 卫伉于心不忍,慢慢道:“夫人身上的病是小事,只是积郁在心,若能放开心胸,能吃下饭,常常出门走走,就能慢慢好了。” 听了他的话,周夫人摇摇头。 卫伉看了四公主一眼,她面上已有泪珠,不过是个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儿,面对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大公主抱着流泪的四公主,忍不住道:“周夫人,四妹妹还这么小,你瞧瞧她,也该保重身子啊。” 周夫人疲惫地转头瞧了一眼,又将眼神收回:“蔓儿是公主,有皇后,有……陛下,不必我……” 此话落下,四公主呜咽出声,大公主不想她能说出这样的话,瞪大了眼睛又要开口,却被卫伉拉住了袖子。 再让周夫人说下去,四公主只怕更受伤。 卫伉小声道:“大公主,我们先出去吧。” 大公主气呼呼地看了周夫人一眼,扶着四公主出了寝殿,外头虽冷,空气却好,不像殿内一股子药味,更死气沉沉。 大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才向四公主劝道:“四妹妹,你别哭,我……”她到底也不大,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时间想不出太周到的能安慰人的话。 卫伉适时道:“我请义先生来瞧瞧,或许她能开几剂药。” 大公主忙道:“好,伉儿,我跟你一道去东宫求大母。” “不用,大公主,我一个人回去,你还是陪陪四公主。”卫伉道。 对于虚岁七岁又不得父亲偏爱的小姑娘来说,母亲可以算是她的全世界,周夫人那句话一定对四公主造成了伤害,正需要人陪着。 大公主瞧了眼因为周夫人的话这会儿只知道抱着自己哭的四妹妹,心里难受得很,她拍拍四公主,道:“我带四妹妹回椒房殿,伉儿,你也慢些。” …… 王太后自然不会拒绝卫伉的请求,她抚抚卫伉胖回来的小脸:“你这孩子呀,就是心肠太软了。” 卫伉笑了笑:“医者仁心,太后,我既学了医,总得担这个虚名。” 王太后笑着叹了口气:“罢了,你这个性子,或许长大了能改一改,或许改不了,好歹有你父亲护着你,将来,也有人护着你。” 卫伉点头笑道:“嗯,太后放心,还有我阿兄呢,不会有人欺负我。” 王太后只是摸摸他的头,笑道:“去找义姁吧,病人等不得。” 卫伉起身行礼退下,王太后等他离开大殿,才摇了摇头,她见过太多像周姬这样的女人,医者只能治病治不好心。 正如王太后所想,周夫人已无多少活下去的意志,义姁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她只能开一帖药,让周夫人多撑些日子。 出门后,义姁道:“周夫人心如死灰,便是扁鹊在世,也回天无力了。” “怎么会……”卫伉垂下头。 义姁扶着他的肩膀:“伉儿,你的诊断无误,是周夫人自己觉得再无眷恋了,四公主是她的女儿,都求不回来,我们身为医者,也无能为力。” 生老病死,原是人之常情,卫伉当然明白。 他只是不明白,周夫人分明年纪轻轻,为何会丧失了生存的意愿? 卫伉这般问了义姁。 义姁摇摇头:“周夫人若是能说,她也不会病了。” 卫伉转头看向殿内,冬日天短,此时太阳已经逐渐失去了热量和光芒,殿内昏暗暗一片,只是看着,就好像能将人吞噬掉。 义姁扶着卫伉的肩膀,微微用力,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半晌,卫伉道:“先生,你先回东宫吧,我要去椒房殿一趟。” “四公主还在椒房殿吧,我跟你一起去,还有周夫人的病,也该禀告给皇后。”义姁伸手一只手,“伉儿,天黑了,我领着你。” 卫伉握住她温热略显粗糙的手:“谢谢你,先生。” 在椒房殿见到卫子夫时,她身边并无四公主的身影,卫子夫解释道:“蔓儿哭了好久,蓁儿硕儿好容易哄着她玩了一会儿,我怕这孩子受不住,就没有叫她过来。” 义姁倾身一礼,道:“皇后思虑周全。周夫人的病,以我的医术,只怕无计可施。” 卫子夫之前就已经听别的女医说过周夫人的病情,她垂下眼睛,话中有深深的叹息:“女医若是没法子,只怕无人能救她了。” 卫伉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姑姑,不知道周夫人的心病是什么,谁也治不好她的病。” 卫子夫抬眸看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叫卫伉一愣。 “明日我去瞧瞧。”卫子夫道。 卫伉欲要探究她的心情,卫子夫却已经去和义姁说话了。 他为这个眼神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正月,卫伉偶然间从宫人们的闲谈中知道了一个人。 王夫人。 皇帝陛下近来甚为宠爱她,除了去椒房殿看皇长子,只有王夫人能让皇帝在政务军务之后驻足。 卫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夫人的心病缠绵多时,只是因为一场病忽然迸发了,还有,小姑姑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小姑姑是在害怕成为下一个周夫人吗? 很快,卫伉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周夫人是心病,而小姑姑,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周夫人。 盛宠十年,小姑姑或许一时不习惯皇帝的宠爱偏移,但她从来不是软弱的人,更何况,她是皇后,她还有皇长子,她与周夫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进入正月后,天气渐渐回暖,而周夫人的身体依然每况愈下,卫子夫虽去看了她几次,但无济于事。 四公主仍旧会回去陪着母亲,但更多的时候,大公主会将她留在椒房殿。 周夫人身边有宫人,有女医,的确不需要四公主的照顾,可在她要回去,大公主不让她去时,偶尔卫子夫会主动开口,许四公主回去。 大公主不明白:“阿母,周夫人让四妹妹很是难过,让她们少见些难道不好吗?” 卫子夫温柔地捋捋女儿的头发:“周夫人时日无多了,她是蔓儿的母亲,现在再不叫蔓儿陪着她,将来万一蔓儿自责,说不定还会怪罪你。” 大公主刚要说话,被卫子夫按住,只得继续听母亲说:“况且,蓁儿,你既心疼蔓儿,也不会想看到将来有一日,蔓儿后悔没能多陪陪母亲。无论周夫人那句话如何伤到蔓儿,她总是她的母亲,切不断的血脉,是一个很难迈过去的槛儿,这会儿她多陪陪周夫人,将来或许就能容易些迈过这个槛儿。” 大公主陷入了沉思,之后四公主还是回到椒房殿住下,但她再想回去照顾母亲时,大公主很少再阻拦了。 …… 刘彻后宫的这些事,他或许没有听说,或许听说了但不在意,因为此刻前朝他有更要紧的事。 梁王、城阳王友爱兄弟,因而上书,要将自己的封地分给弟弟们。 刘彻下诏允准,并许诺以后诸侯王还有想主动分封地给兄弟儿子们的,他都会亲自批准,让他们都能得列侯爵位。 这就是主父偃上书的“推恩令”,一个让汉武帝成功削弱诸侯的阳谋。 现在,它还在实施的初步阶段。 刘彻的诏书刚刚发出长安,尚未传到诸侯王的封地上,他高坐在未央宫,信心十足地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结果。 因为天气回暖,在王太后的允准下,卫伉终于能跟着他哥回家了。 “就算陛下下诏了,诸侯王们也可以不愿意。”卫伉道,“阿兄,陛下不怕无人响应他的诏令吗?” 霍去病不先回答,却问道:“梁王和城阳王为何会自愿上书,分割自己的封地?” 卫伉摇头:“我不知道。” 霍去病敲敲他的手背:“因为陛下需要有人打开一个口子,所以他们必须自愿。” 明白了,这两位的自愿,是这个“自愿”。 “口子既然开了,诸侯王愿意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霍去病见他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道,“诸侯王之位,历来都是由嫡长子继承,其他人能分到的很少,养活自己倒是没问题,但……” “但,眼前陛下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了。”卫伉若有所思,“至于他们的父兄或许有些野心,或许不愿意同他们分享,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诸侯王想保存实力,就不会愿意分割封地,但不分割,儿子们就会不满,内乱之下,也保存不下实力。 难题是他们的,皇帝陛下只要等着下诏封列侯,然后收集胜利的果实。 卫伉惊叹不已,主父偃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能想出这般绝妙的主意! 卫青今日也回家了,知道卫伉对主父偃的称赞后,他露出一点儿奇怪的神色。 霍去病问道:“舅舅,发生什么事了吗?” 卫青道:“此举必然招致诸侯憎恨,我有些为主父大夫担心。” 卫伉骑着他的小马小跑着转圈,闻言道:“陛下会护着主父大夫,他们同仇敌忾!” 虽然卫伉仍然觉得汉武帝很可怕,但那得是叫他看不顺眼了,主父偃这一招解决了汉武帝的心头大患,他们是一队的。 卫青隐忧不解,不过没再表现出来,他伸手止住卫伉的小马,又将人抱下来:“走,去你大母那儿。” 在卫祖母处吃了晚饭,卫青问道:“阿母,你可挑中合适的人选了?也叫去病知道。” 卫祖母有些疲惫:“也晚了,明儿再说。一辈子的大事,你也别急。”后头这一句话她拍了拍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笑道:“大母慢慢挑,我不急。” 卫祖母这才露出些笑意:“你们两个先去,我上次听伉儿说了一个故事,还没有讲完。” 舅甥二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霍去病悄悄递给卫伉一个眼神。 卫伉冲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卫祖母时,又是天真可爱的无辜表情:“大母,你是不是有悄悄话要跟我说呀?” “是有一句话,但你不能告诉你阿翁,也不能同你阿兄说,你能做到,大母就告诉你。”卫祖母揉揉他的头,笑眯眯道,“伉儿,你答应大母吗?” 卫伉眨眨眼睛,可他已经先答应他哥了。 在心里默默跟大母道了歉,卫伉点头:“大母放心,我肯定不告诉阿翁他们。” 卫祖母捻了捻腿上盖着的毯子,片刻后问道:“伉儿,你可听过朝中有叫霍仲孺的人?” 霍? 卫伉想了想,摇头:“没有。大母,这个人是谁?他姓霍,是不是……” “不是。”卫祖母断然否认,她抿抿唇,又重复了一遍,“伉儿,别叫你阿兄知道。” 卫伉点头,原来阿兄的生父叫霍仲孺。 但大母为何突然欲要探究此人呢?总不能想叫他哥认祖归宗吧?他爹不是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吗?虽然他哥现在肯定不会被人欺负,但大母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人。 卫伉联想到前边的事,难道和他哥的亲事有关? 应该不会,很快卫伉又否认了,毕竟他爹当年也没耽误结婚,现在他哥都是皇后的外甥了。 那是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汉书》: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翻译:梁王、城阳王友爱兄弟,自愿分地给弟弟,朕批准。以后诸侯王主动分地给子弟,朕都亲自批准,让他们封侯。 第49章 第49章 “霍仲孺?我也没听过这个名字。”霍去病挑了挑眉, “不过,我们可以去查查。” 卫伉道:“阿兄,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阿翁呢?” 霍去病按住他的头:“不许告诉舅舅, 你不是答应大母了吗?” “大母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呢。”卫伉嘟囔道。 霍去病顺手揉乱他的头发:“等我知道霍仲孺是谁, 再去见大母。” 想知道霍仲孺是谁并不难,但如何确定哪个霍仲孺才是他们心里所想的霍仲孺呢?重名实在是件很常见的事。 “平阳县的这个。”霍去病将一册竹简推到卫伉眼前。 这是一份平阳县大小官吏的名单,霍仲孺在其中并不显眼, 卫伉看了眼他的履历,这些年来霍仲孺一直没怎么升迁, 常年在平阳县任职。 他哥出生时, 平阳侯还是曹襄的父亲,二姑姑身为平阳侯府的奴隶, 的确有机会同平阳县的小吏霍仲孺认识。 卫伉抬头看他哥,他的表情和眼神都波澜不惊:“阿兄, 然后呢?” “然后什么?”霍去病将竹简合上,放回原本的位置, “等下次休沐, 我去同大母说,她可能是觉得我年纪大了,又要成亲,生父还活着,不理会他,于我的名声有碍。” 这是个很看重孝道的时代, 卫伉点点头:“那你还得替我跟大母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 霍去病一笑:“行。” 很快就到了下次休沐日,霍去病回家后先换过衣裳,才去了卫祖母院中。 “大母, 你问伉儿的霍仲孺,是平阳县的霍仲孺吗?”霍去病坐下后便直接问道。 卫祖母一愣,旋即嗨了一声:“我就知道,伉儿那个小家伙,他没本事瞒住你。” 霍去病笑道:“大母避开我,太刻意了些。” 卫祖母也笑了:“你舅舅也知道了?” “没有,我和伉儿都没有告诉舅舅。”霍去病拨着香炉中的灰,又重新撒了些香饼子,“大母,我猜对了,你就是在问这个霍仲孺。” 卫祖母拍了下他的手臂:“别叫这个名字,让人听到了不好。” 霍去病听话地笑道:“行吧,不叫。大母,你怎么想起他了?” 霍去病的亲事并没什么问题,他如今是皇后的外甥,皇后膝下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太子,加上他自己又让皇帝喜爱,除了公主他娶不到,长安城多少贵人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但卫祖母之所以想到霍仲孺这个人,也不能说和霍去病的亲事完全无关,毕竟娶妻就意味着要生子,她不免想到了外孙的生父。 霍去病和卫青不同,他姓霍,就不可能和霍仲孺完全没有干系,说不定哪一天,霍仲孺会成为霍去病的问题。 大母的担忧果然与霍去病所想差不多,他不大在意这个问题,因而有些心不在焉,既然是问题,总不能现在就将他解决了? 霍去病倒不在意生父不生父,主要他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卫祖母发现他走神,又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这是要紧事,你也不上心……婚姻也是一辈子的大事,也没见你多上心。” 霍去病朝大母安抚地笑道:“大母不必担心这件事,如今他不敢找我,将来我自然有办法,他不会成为我的问题。至于婚事,不是有大母和舅舅为我做主,我听你们的。” 这不就是不上心。 霍仲孺已经不能成为卫祖母的心事了,毕竟他远在平阳县,外孙对婚事不在意的态度更叫她心急。 卫祖母很想看到疼爱的外孙长大成婚,可贸然定下一桩他不在意的亲事也不好。 就像卫青夫妻,卫祖母再不管外头的事,二儿子两口子就在她眼前,素日他们如何,她总不能看不到。 二儿子是皇帝做主,已成定局,卫祖母不想外孙重蹈他舅舅的覆辙,在外忙忙碌碌,回了家也没有一个贴心的人。 “你的婚事,不若再等等。”卫祖母瞧着他的神色,“等你对这事有了心思再提。” 霍去病惊讶:“大母,不必等了,我……” 卫祖母按住他:“等等吧。好孩子,大母盼着你能有个知心人,不是盼着你早日成了婚就罢。” 霍去病忙道:“大母,我并非糊弄,实在是平日事多,况且这也不是多要紧的事,我真的愿意由你和舅舅做主。” 卫祖母不愿意,她慢慢笑道:“等你觉得这件事要紧了,再提也不迟。” 霍去病知道大母其实是个固执的人,她一再说了几遍,就是旁人都不能改变她的主意了。 可,霍去病本人也很固执,他还是觉得成婚并不是要紧大事,只是人人都要经这一遭,因大母盼着他成婚,他也就如此了。 等霍去病觉得此事要紧?可能要等他驱逐匈奴后? 霍去病不确定。 …… 霍去病眼中的这桩小事就此揭过,他照旧从宫中忙到军中,从东宫教卫伉到回家休息时也不放松,日程满满当当。 卫伉很高兴,他一直觉得他哥这个年纪就结婚实在太小了,能再延后几年当然是再好不过。 我们家要将晚婚晚育坚持到底。 上次为周夫人看过病后,卫伉的医术得到了义姁的认可,他渐渐开始给宫人们诊脉治病,也会在回家时为他爹他哥诊脉,他们舅甥依旧无比健康。 进入二月后,天气更暖,卫伉求了几日,王太后才许他再去农庄,只是这一次除了卫步相陪,苏安也跟在他身边。 “实在对不住,苏长御。”卫伉很不好意思,“路程不近,又颠簸,让长御受罪了。” 苏安是王太后身边最受重用的女官,平日除了服侍太后,做些寻常小事,从不做重活,不在太后身边时,亦有宫人伺候,吃穿用度比宫外的许多贵人都好。 苏安摇头笑了笑:“小郎君总是这般多礼,我奉太后之命,服侍小郎君本是分内事。”一顿,“况且,不瞒小郎君,我未进宫前,有一段时日家里不是很好。” 坐个颠簸的马车,对于苏安来说不算受苦。 卫伉更加不好意思了,他并无意勾起苏安显然不大愉快的往事。 “现在总是能吃饱穿暖了,苏长御,也算比之前好些了吧?”卫伉斟酌着道。 尽管在宫里自由度小,好歹比饿着肚子受冻强,卫伉的想法很质朴。 苏安有些感叹:“好了许多。” 卫伉这次来农庄,除了将新式的镰刀交给他们,主要是为了之后的收割做准备。 拿到镰刀后,管事做了个割麦的动作,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比从前的好用些。” 卫伉笑了笑:“过些日子你们试试,若是可行,陛下要推行全国。” “陛……下?”管事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还有代田法,你们都要用心实践,陛下等着看结果。”卫伉又笑道。 管事磕巴着连连点头:“这点事,竟然……竟然惊动了……惊动陛下他老人家了。” 卫伉端详着拿上来的连枷,口中道:“民以食为天,陛下乃万民君父,自然时刻记挂着。” 管事激动不已,他也顾不上怀疑卫伉的专业性了,忙道:“二郎君此次过来,也是陛下他老人家吩咐的吗?” “他老人家……”卫伉笑着重复了一遍,“日理万机的,不好一点儿小事就打扰他,等我做好了,再去给他老人家瞧。” 管事这次不再质疑卫伉,反而积极问道:“二郎君此次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小人!” 这也算是狐假虎威吧?卫伉想着,笑得更开心了:“先麻烦你找几个最懂农事的人过来,再拿上收麦时的农具。” 管事听罢就出门就寻人,很快五个农人进来给卫伉行礼,冬天以来,他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都是因卫伉的吩咐,这会儿见到他都要叩头,被卫伉拦住了。 “都请坐吧。”卫伉笑着一指,“我有事要请教你们。” 几人忙道不敢,又有人说只管吩咐,话答的参差不齐,管事眉毛一竖就要训斥,卫伉却先道:“坐下咱们慢慢说。” 农人们谢了又谢,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下。 卫伉方道:“我知道连枷用来拍打麦穗、稻穗,用作脱粒……”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现在已经有了能够脱粒的连枷,脱粒后分离谷粒和杂物的飏扇。 卫伉根据他看过的科普,提出了一些改良意见,他希望农人们能按他说的做成新的农具,等麦收时使用。 当然,卫伉仍旧说先尝试,若是不可用,依然还是用旧的。 在没有机械化的古代,劳动人民对连枷、飏扇等一系列农具做出了许多改善,其中畜力和水利的使用,让他们能更省力。 只是水利需要条件,畜力方面,牛马不但贵,朝廷还有限制,骡子在大汉就更少见了,更多的还是需要用到人力。 连枷可以做成竹制的多节式,飏扇可以做成脚踏的,打水稻的稻床使用竹制脱粒更快。 卫伉已经提前画好了图纸,只是农人们不识字,需要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解释。 午饭凑合着吃了些,到下午回宫时,飏扇和稻床都还没有做好,卫伉便将图纸交给管事,由他解释,下次休沐日卫伉再过来,请他们务必做出成品。 回去后卫伉先换了衣裳才去拜见王太后,不想她已经听苏安说了这一日的事,见到卫伉就将人搂在怀里,心疼地直叫心肝。 卫伉有点懵:“太后,发生什么事了?” “你才多大点人,成日操这些心……”王太后摩挲着卫伉,“伉儿,你真是受罪了。” 卫伉更懵了:“太后,我没吃什么苦头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王太后更心疼了:“还说没受苦,连正经的膳都没用上,你这孩子,就是太体谅人。” 卫伉明白她的意思了,他今天午饭的确凑合了些,因为实在忙,吃饭这点小事糊弄一顿无妨。 但在王太后看来,忙归忙,事归事,管他在哪里呢,该享受的待遇还是得享受,毕竟只是吩咐下去一句话的事。 卫伉确实觉得一顿饭无足轻重,又知道跟王太后解释不通,他只能好声好气哄着王太后,说几句话逗她笑,好让她赶快转移注意力。 这天卫伉以为自己顺利过关了,不想第二天刘彻就从他娘那里知道了卫伉又在农庄做了新东西,当即就将卫伉喊去宣室殿了。 这次大农令不在,卫青和霍去病却在,还有卫伉熟识的张次公和苏建。 将军不打仗改种地了?卫伉满头问号,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刘彻一开口就板着脸吓唬人:“你这小子不老实,有了好东西,连朕都不肯说。”他转头向卫青道,“仲卿,你得替朕教训他。” 卫青笑道:“臣遵命。” “听到没有,你阿翁要罚你了。”皇帝陛下接着吓唬小孩儿。 卫伉无语极了:“嗯,多谢陛下提醒,我害怕死了。” 刘彻招手叫人近前,捏捏他的腮帮:“小孩子嘴里没个忌讳,可不能说这样的字眼。” 皇长子正在学说话的时候,刘彻常去哄着他,这会儿同卫伉说话不自觉也像在哄他儿子。 卫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敢再多话,乖巧地应声。 霍去病见了,向刘彻问道:“陛下,伉儿又做了什么好东西?臣等尚不清楚。” 刘彻拍拍卫伉:“你说。” 卫伉简略说了下,众人听了都一知半解,就连小时候没好日子过的卫青也只是放羊,并不懂耕种,卫伉只能更详细地说上一遍。 刘彻让少府也做几套,等卫伉在农庄试验成功了,他再下令推广。 “朕又有些发愁了。”刘彻这话是对卫青说的,“仲卿,你儿子,朕该赏他些什么?” 卫青笑道:“伉儿领陛下所授侍郎,为陛下效命,原是他的分内事,本不该求赏,若陛下愿意赏他,无论什么都是好的。” 卫伉小声补充:“多加点秩禄就更好了。” 刘彻听了,大笑着拍拍卫青的肩膀:“仲卿,瞧你这个小财迷。” 卫青无奈道:“臣大约是委屈着伉儿了,才让他如此。” 卫伉忙道:“没有,阿翁,我什么都不缺,爱财……可能是天生的吧,就像我天生不辨方向……” “等会儿等会儿。”刘彻打断他,“伉儿,你来告诉朕,你爱财,你不辨方向,都是生来如此,岂不是说,你阿翁将你生的不好了?” 卫伉眨眨眼睛,道:“陛下,我不辨方向,可是我做出了司南,我爱财,有陛下赏我,这也是因为阿翁将我生的聪明呀!” 众人都笑了。 张次公笑道:“自天冷了,小郎君不往军中去,我们少了多少热闹,这会儿天暖了,小郎君可要常去!” 卫伉爽快地答应了:“好呀,张伯伯,等我有空了就跟着阿兄去。” 刘彻也笑着点头:“去吧去吧!” …… 之后的休息日,卫伉跟霍去病一起去了农庄,农具都已经做好,如今只等着麦熟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让卫伉暂且不能将注意力放到农事上。 卫青要再次出征了。 从农庄回来的路上,卫伉才从他哥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原来从十月回京,他爹一直忙碌,就是为了春天的这一仗。 带领大军离开长安前,卫青回了一趟家,看望过卫祖母和卫不疑,又同萧氏说了一次家里的事卫伉要管就全听他的,也不要先勒掯卫不疑读书了。 近来卫伉每逢回家都会往萧氏这里请安,只是待她不如从前了,萧氏心里不快,只是碍于卫青,不好彰显。 好在卫伉和卫青待卫不疑向来很亲近,萧氏还有这份指望,纵然再不满卫青偏心长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为卫不疑启蒙时更加尽心尽力。 只是启蒙的过程并不大顺利,卫不疑正是坐不住的年纪,更不可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萧氏只好哄着劝着生气着,一个字一个字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 卫青见了总会劝她,卫不疑才三岁,启蒙读书的事再过两年也来得及,可萧氏从来不听。 霍去病担心卫伉,在卫青离开长安这一天特地来陪他,不想卫伉竟异常平静,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空中做了个翻页的手势。 这不是霍去病第一次目睹,他非常镇静地在卫伉身边坐下,问道:“又在看什么?” 卫伉道:“曲辕犁,还有……短直辕犁,这个分好几种,更适合北方的旱地。” 霍去病哦了一声:“曲辕犁是适合南方水田用的?” “嗯。”卫伉道,“只用一头牛就可以。” 霍去病道:“收麦后要再耕地才能播种,犁现在就得动手做了。” 卫伉又道:“播种的也有,叫耧车,就是都得用铁,现在大军出征,铁应该先供应武器吧。”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哪有大军开拔才做武器的?再者,农事从来不弱于兵事,你既有这些想法,就该禀报陛下,让少府去做。” 卫伉点了点头,霍去病先起身,拉着他的手:“陛下应该在宣室殿,我们去看看。” 跟着他哥出了门,卫伉才道:“阿兄,我长了一岁,已经和去年不同了,你不用特意来陪我。” “行,你长大了。”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腕,恍惚是不经意间说道,“等下次舅舅再出征,或许我就要跟着去了。” 卫伉脚步一顿,霍去病早有预料的跟着停下。 很快,卫伉再次抬脚往前走,霍去病等他走了一步,才慢腾腾挪着步子跟上去。 “阿兄,你等着我。”卫伉道,“我会跟着你。” “好。”霍去病答应了一声,又道,“伉儿,若是你不跟着我和舅舅,也没有关系。” “陛下有一次跟舅舅说,你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 卫伉歪头想了想,片刻后道:“阿兄,我还有好些年能慢慢想。” 霍去病嗯了一声:“不急。” 刘彻在宣室殿同他的内朝朝臣们议事,卫伉和霍去病等了稍许,才被叫进去。 彼时众人还在,刘彻叫他们兄弟上前,问道:“可是有事?” 卫伉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他哥,霍去病只好将卫伉有意改良耧车和犁的事说了,因要用到不少铁,须得陛下同意。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陛下要征匈奴,武器是必不可少的,铁的需求量攀高后,负责冶铁的铁官不敢让皇帝失望,必然要在此事上多下功夫,因此大汉的冶铁业一直蓬勃发展。 刘彻也不担心用铁的问题,他更关心耧车和犁,这就需要卫伉详细解释。 卫伉也才开始看,还很一知半解,不然刚才也不会求助他哥,这会儿皇帝陛下问起,他避无可避,只得绞尽脑汁。 刘彻的内朝众臣都见过出自卫伉口中的那些东西,看着小家伙磕磕绊绊地回答陛下的问题,他们除了惊奇还有疑惑。 上次去看造纸的作坊时,这孩子分明妙语频出,不过一年多,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就是预习没做好的下场,卫伉可怜巴巴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陛下,我只能答这么多了,剩下的我还没……没想好呢。” 刘彻倒不大在意,毕竟司南的原理卫伉至今解释不清楚,他摆摆手:“既是耕地播种所用,说来再详细到底不如亲眼瞧见,你吩咐少府去做,做好了叫人试试。” 犁和耧车和镰刀等物不同,只要做好了找块空地就能试验。 卫伉和霍去病一起去了少府,折腾五六日才做好两个犁一个耧车,刘彻带着人来瞧,又看着人试过,果然比如今的都好。 刘彻更是亲自上手试了试,末了他洗了手赞道:“犁轻便灵活,耧车更好,没有牲畜也能用。” 他擦干净手,拍拍卫伉的头:“你那些镰刀飏扇,朕觉得也必然可行,尤其是代田法,待朕推行至大汉全境,来年粮食必然会大丰收。” 代田法众人都没有听过,忙问刘彻,皇帝陛下叫卫伉来说,等他说罢,又夸他几句。 众人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想代田法,因听着皇帝陛下夸卫伉,不由又喜又闷,喜的是土地乃是根本,能增加产量是好事,闷的是卫伉这孩子怎么不能是自己家的呢。 更令他们又喜又闷的事还在后头,卫青的捷报传回,他不仅带兵驱逐了匈奴右贤王,收回河南地,俘虏右贤王的步众一万余人,歼灭几千敌军,虏获数百万头牲畜,还全甲兵而还。 经此一战,卫青获封长平侯,他手下的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卫家门前再次浩浩荡荡, 上门送礼下帖子请赴宴的将整条街堵到水泄不通,卫伉远远瞧了一眼,想到昨天皇帝陛下说他爹已是列侯, 现在的府邸不够格, 得再建一座新的列侯规制的长平侯府。 这得多大的街巷才能容纳这么些人啊,卫伉嘀咕了一句,体育馆吗? 他转身回宫, 请皇帝陛下出马,让他能安全回家。 刘彻听了哈哈大笑:“这点人就吓着你了?等你阿翁下次再立新功, 人再多些, 你岂不是不敢出门了?” 卫伉苦哈哈道:“陛下别吓唬我了,满长安城的人总不能都往我家去吧?” “这话不错, 满长安城的人都想往你家去。”刘彻笑着拍拍卫伉的头,“朕已经选好地方了……”他拿过一张图纸, “新的长平侯府就在这里,到时候你们进宫都能更便宜些。” 他们家现在距离未央宫已经足够近了, 皇城底下不都寸土寸金么, 皇帝陛下你在哪找了这么一大片地方? 卫伉瞧了眼占地面积,眼前一黑:“陛下,这……列侯能占这么大一片地方吗?” “能啊。”刘彻理直气壮。 什么叫睁着眼说瞎话,卫伉自愧不如,他又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瞪大了眼睛:“陛下, 这里……这里好像是窦太主的园子吧?” 窦太主就是虚假故事金屋藏娇女主角陈皇后的母亲,太宗皇帝的嫡女,先帝的胞姐,皇帝陛下的亲姑母, 馆陶长公主刘嫖。 窦太主与卫家非常“有缘”,当年卫子夫初次有孕时,她就绑了卫青欲要杀之——卫伉搞不懂她的逻辑,怀孕的是他小姑姑,窦太主为何要杀他爹?因为她不敢杀怀有龙裔的小姑姑,杀了他爹好吓唬小姑姑吗? 幸好他爹的朋友公孙敖和其他人一起将他爹救出来,之后此事还惊动了皇帝陛下,他一出手,窦太主就不敢再对卫家下手了。 窦太主的身份再高贵,她到底还得看她皇帝侄儿的脸色。 刘彻含笑道:“前日姑母往太后那里去,听闻我有意为仲卿建新宅,姑母知道仲卿为大汉建功,很乐意将她的园子让出。” 行吧,不管窦太主是自愿还是非自愿的乐意,总之皇帝陛下最近有点乐过头了,还是等他爹回来再劝劝他老人家。 卫伉记得他爹说过,皇帝当年连他亲舅养门客都会背着人骂,由此可见,汉武帝忌讳朝臣们结党营私相互勾连,但对卫家如今炙手可热人人都想攀附的情景,他似乎很乐见其成。 非但如此,皇帝还非常不介意的为他爹加码,他好像恨不得叫天下人知道卫青得皇帝信重,快来巴结他吧! 卫伉真的不明白,皇帝眼下究竟在做些什么。 捧杀吗? 每当卫伉往阴谋论深处想时,他们君臣有多和睦的场景都会立刻蹦出来嘲讽他,他挥挥手,决定不再想了。 还是等他爹回来吧,他爹不但打仗厉害,对朝政、对皇帝陛下的心思,更是都能摸得一清二楚,比他自己瞎猜吓唬自己强。 …… 有皇帝陛下派人相护,卫伉总算回到了家,他哥最近常在军中,连家都不回了。 卫家上下喜气洋洋,卫伉一路看到的都只有笑脸,他先去了卫祖母那里,发现卫君孺和卫少儿都在,公孙敬声没有跟着,让卫伉放心不少,他坐了一会儿,就去萧氏院中问安。 萧氏在教卫不疑读书,见到兄长,卫不疑就坐不住了,他伸手去抓卫伉,口中叫道:“兄长!” 卫伉怕摔了他,并不敢抱,只是拉住他的手笑道:“哎呀,才几天不见,不疑又长高了。” 萧氏皱眉:“书未读完,不疑,坐好。”她又向卫伉道,“伉儿,你也坐下。” 卫不疑瘪着嘴巴:“阿母,我想玩,跟兄长玩。” “不行。”萧氏断然拒绝,并将卫不疑重新按在沙发上坐好。 卫不疑想向卫伉求救,但卫伉也爱莫能助,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亲娘的级别当然高于亲哥,除非他爹回来,还能跟他娘讲讲道理。 虽然他娘压根不会听。 卫不疑踢了几脚沙发,又要往下滑,萧氏抱着他坐好,哄劝道:“不疑,听阿母读完这一页书,就能吃甜甜的点心了。” 这一招初期很有用,用多了卫不疑对什么样的点心都没了兴趣,他仍然固执地要下地:“不读书了不读了,阿母,我要玩!” 萧氏又哄了他几句,奈何卫不疑就是闹着要下去,她拉下脸来:“不许胡闹了!” 卫不疑吓了一跳,张嘴就哭,萧氏忙又哄他,哄完再念书他又要哭,如此循环几次,萧氏心疼小儿子,哄起来再慈爱,也挡不住她望子成龙的心,这一页书到底是叫卫不疑抽泣着听完,才肯叫他去玩。 卫伉悄声问秋英:“日日都这样吗?” 秋英轻轻点头。 卫伉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等卫不疑终于重获自由过来找他时,他同情地拍拍小孩儿的背。 他跟他哥的日程都很满,他们在学的东西都很多,可这些都是出自他们个人的意愿,且他们都不是未满三周岁的幼儿。 幼儿园的小班也不会教人识字吧?他娘在教育孩子方面,真是领先世界两千年。 就是可怜小不疑了,在成年之前,他都得被学习淹没。 卫伉陪着他玩了一会儿,又向萧氏道:“阿母可忙?昨日皇后说,想请阿母进宫赏花,若是你有空,皇后便命人来请。” 萧氏近来邀约很多,她是正儿八经的长平侯夫人,人人都捧着她,但因为家里一应来客她都不能自如接见,在外头赴宴时想一想不免也会意兴阑珊。 可皇后的宴不同,萧氏一听就打起精神来:“皇后实在客气,她有命,我自然当赴。”她瞧见正摆弄卫伉腰间玉饰的卫不疑,又道,“也叫不疑去,皇后还未曾见过他呢,他与皇长子年岁差不多,也能玩到一块儿去。” 卫伉瞧了眼懵懂的卫不疑:“阿母,不疑太小了,皇后虽宽和,可那天人多眼杂,别吓着他,过两年他大些再带他进宫去吧。” 萧氏不以为然地一笑:“你头一次进宫时,也不比不疑这会儿大多少。” 卫伉跟卫不疑当然不一样,他又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但卫伉不能明说,他只能笑笑。 休息日过后,卫伉回到东宫,再去椒房殿请安时,他将萧氏应约的事告诉卫子夫,又说那天卫不疑也会跟着进宫来玩。 卫子夫听了很高兴,卫不疑和刘据都是不大的孩子,正好能在一块儿玩,她也乐意刘据和卫青的孩子亲近。 有她的态度,卫伉也不再担心了,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未央宫是彻底逃不开了。 到赏花的那一日,卫伉也被叫过去了,曹襄不情不愿地跟着母亲赴宴,看见卫伉如同见了救星。 曹襄忙忙将卫伉拉到一旁,小声抱怨:“阿母不知怎么了,非要我去跟大公主说话,她好好跟二公主她们玩呢,我一个大男人掺和算什么?” 一个半大孩子说这样的话格外好玩,卫伉笑道:“长公主大约是怕你一个人寂寞,想让你找大公主她们玩。” 曹襄撇撇嘴:“我不想跟她们玩了。” 他都这么大了,再扎到女孩儿堆里,别的朋友会笑话他的! 傻孩子,你娘是想撮合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作之合,可惜这里有个木头疙瘩。 “这里都是女眷,我们到别处去吧。”曹襄拉拉卫伉的手臂,“去找你的好朋友苏武,我还没见过他呢!” 卫伉回头瞧了一眼,没有平阳公主的身影,那就没人能拦住曹襄了,他点点头,叫人去告诉皇后和平阳公主,才跟曹襄一起往外走:“苏武今日当值,他父亲新封了平陵侯,你知道吗?” 曹襄道:“自然知道,陛下诏令,谁人不知?”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转了话头,“卫伉,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卫伉不解,谨慎道:“你确实是我的朋友。” 曹襄瞪大眼睛:“原来苏武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卫伉疑惑:“此话何解?你们不都是我的朋友吗?” 谁是你最好的朋友?这是什么小学生问题,也太幼稚了。卫伉默默吐槽。 曹襄理直气壮道:“你跟我是先认识的!” 卫伉:“……” 刚才不还说你是大男人吗?哪个大男人问这种问题? 平阳公主今天的苦心算是白费了,她操心儿子的婚姻大事,可她儿子还是个幼稚的小学生。 鉴于曹襄的确处在小学五年级的年龄,卫伉只得哄哄他:“你是对的,咱们先认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方才想错了。” 曹襄是个很好哄的性子,一听卫伉这话立即眉开眼笑:“嗯,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卫伉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曹襄实在是被平阳公主保护的太好了。 大公主也被皇帝皇后保护的很好,他们以后有双方父母护着,大概能无忧无虑一辈子。 曹襄与苏武相处的很好,他们一起下棋投壶玩数独,等到卫子夫遣女官来寻,卫伉和曹襄才一起回了椒房殿。 椒房殿此刻留下的人不多,除了在等曹襄回来的平阳公主,就只剩下卫家亲眷了。 见曹襄回来,平阳公主笑道:“今儿闹了半日,皇后想必也累了,我带着襄儿先回去,改日再来叨扰。” “公主常来才好。”卫子夫含笑道,见平阳公主扶着曹襄起身,她随即也起身相送。 “皇后请留步。”平阳公主忙笑道,“左右不是外人,请蓁儿送送我,皇后还有客人。” 卫子夫便叫大公主过来:“代我送一送你姑母。” 大公主欠身一礼:“姑母慢走,今日还没来得及同姑母多说些话呢。” 平阳公主拉住她的手,慢慢向殿外走去:“你们姊妹高兴……” 平阳公主和曹襄离开后,卫子夫先问过母亲的身体可安好,又说起霍去病的婚事。 “我听陛下说,还是未出征前,青弟说阿母的意思,去病的婚事先不急,等他再大些也不迟。”卫子夫看向卫少儿,“二姊可问过阿母,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卫少儿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卫祖母决定推迟霍去病的婚事了,她摇了摇头,不大服气:“我也不晓得,阿母不让我管。” 卫子夫道:“阿母也是为你好,你到底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去病的事就让青弟和阿母操心吧。” “我近来倒是不错。”卫少儿一笑,尽管她不可能在陈家作威作福,但凭她姐姐和弟弟的身份地位,陈家人也不敢对她不敬。 卫子夫听了她这话,不由一笑:“不错就很好了。” 又说了些家常闲话,众人便要告退,卫子夫欲起身相送,她们自然不敢,众人谦让一番,连椒房殿的门槛都没跨出去。 卫伉笑道:“皇后,我去吧。” 卫子夫玩笑道:“你去倒好,只是别跟着你阿母回家了,不然太后可要来管我要人的。” 众人又笑了一阵,才算离开了椒房殿。 卫不疑正在乳母怀中呼呼大睡,卫伉提醒他娘:“阿母,路上风吹着冷,先把不疑叫醒吧,回家再睡。” 萧氏嗯了一声,轻声将卫不疑喊醒,他揉着眼睛呜咽了两声,被乳母哄住了。 等卫君孺和卫少儿上车先走,萧氏令乳母将卫不疑抱上车,她才道:“今儿不疑恐怕让皇后不高兴了,你过去时替他说些好话。” 这一点萧氏对卫伉还是放心的,他平日回家,跟卫不疑这个弟弟说的话可比自己这个阿母都多。 “怎么了?”卫伉问道,“不疑才多大点孩子,怎么惹着皇后了?” 萧氏眉目沉沉:“不疑跟皇长子夺一个布老虎,他比皇长子力气大,皇长子没抢过,哭了几声,皇后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必然是不高兴的。” 他娘太在意皇长子和皇后了,且不说小姑姑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即便她真的小气,卫家现在和她互相扶持,她也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真对不疑有什么意见。 卫伉哑然片刻,没有分辨,只顺着她的话道:“好,我会替不疑说些好话的,阿母放心。不疑还小,皇后不会太计较。” 萧氏点点头,面上有些懊恼,她本想借此拉近卫不疑和皇长子的关系,千万别弄巧成拙了。 等马车走了,卫伉转身去椒房殿交了差,就回东宫去看书了。 不想次日,卫家遣人来东宫求见,说是萧氏和卫不疑都生病了。 母亲生病,卫伉向王太后请求回去侍疾,王太后将义姁叫过去,让她跟着卫伉一起回去。 卫子夫听说后,因他们是从椒房殿回来病了的,不仅赐下女医,更有许多药材补品。 所幸萧氏和卫不疑病得不重,当天就退了烧,也没再复热,义姁诊过后让他们好生将养些时日。 萧氏前年生卫不疑时难产,身子一直没好全,卫不疑年纪太小,还在易夭折的年纪,瞧着是一场小病,对他们母子来说,却损耗很大。 萧氏惜命,更爱惜小儿子,当即连连点头。 趁着这个机会,卫伉又请义姁为卫祖母诊脉,她因为从前生活条件不好,又生养了许多孩子,尽管近年养尊处优了,身子也不是很好。 义姁之前为卫祖母开过补身子的药方,这次切过脉后,又改了改方子,并让卫伉以后回来时要为卫祖母诊脉,回去将脉象告诉她。 卫祖母知道卫伉学医的事,听了这话,摸摸他的头:“伉儿都会诊脉了,真厉害!”她又向义姁笑道,“真是让先生费心了。” “老夫人客气,伉儿是个好孩子,于医术一道上也有天分。”义姁颔首笑道。 义姁回宫时,卫伉托她替自己向太后告假,他打算去农庄住几天,看看他们收割前准备的情况,再回东宫。 义姁蹙眉:“你去一天就罢了,还要住上几日,太后知道了,定然会不高兴。” 卫伉笑道:“等我回去再向太后请罪。” 义姁见他主意已定,只好点头,又叮嘱道:“伉儿,你多带些人,好生照顾自己。” 卫伉答应着,急忙送了义姁离开,就赶着叫人给他收拾行李器具,趁着现在他爹没回来,他哥顾不上,太后管不着,以后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得千求百求了。 即将进入四月,麦子半黄半绿,正在微风中摇曳,卫伉下了车,在田埂上转了几圈,这里的农人即便没见过他,一看这小孩儿锦绣玉带模样俊俏,就知道他必然是卫家的二郎君。 卫伉见有人要行礼,忙制止道:“不必了,我要在这里住上几日,你们要常见我,总是行礼怪麻烦的。” 一位矮小的妇人小心翼翼地问:“二郎君来……是有事吗?” “嗯。”卫伉笑答道,“下个月就要收麦子了,我想着到时候你们必然很辛苦,该叫管事准备些油水大的饭菜才好。” 卫伉第一次来这里时,就让他们穿上了厚衣裳,饭菜也比从前多了,因此大家都相信他的话。 对于从事体力活动的人来说,油水是一个有巨大诱惑的词,有人听到卫伉说起,就已经在咽口水了。 听到这话的人忙要给卫伉磕头,卫伉上前一一扶起,又说了一次:“不必如此,咱们站着好生说话。” 被他扶着的人都不敢动,唯恐蹭脏他的衣裳,卫伉随口玩笑道:“不然下次我可不敢再来了。” 众人忙七嘴八舌道:“二郎君千万要再来……” “我们都盼着二郎君来……” “都听二郎君的,我们不跪了……” “不跪了不跪了……” “来来来!”卫伉提高了声音,“我肯定再来!” 农人们这次不敢跪了,簇拥着卫伉向农庄走,在他问起每年麦收秋收的事时,你一言我一语的跟他说。 卫伉了解过农忙的事,看过准备好的新农具,又在田间地头转了转。 管事已经命人给他收拾了屋子,条件肯定比不上家里也比不上东宫,卫伉并不挑剔,吃了晚饭就去睡觉了。 因为家里有人生病,卫伉这次过来还带了些常见的药材,他初学的医术诊治些小病没问题,就在大门口摆了张桌案,当了几天的医生。 农人们多年辛辛苦苦的种地,多多少少都有些大病小病,卫伉尽力为他们医治,还叫人回长安买了几趟药。 卫伉不能常来,农人们生病了又请不起大夫,卫伉就教他们辨认一些常见的药材,如何炮制药材也教给了他们。这样他们平日抽点时间采药制好,若是得了风寒感冒这样的病,好歹不必像之前那样只能硬撑着。 农人们感激涕零,有病没病的在得了空闲时都争着过来,想要多和卫伉说些话。 管事却只盼着卫伉赶快离开,这么个粉雕玉琢脆弱无比的小郎君,他若是在自己眼前出一丁点儿事,他们家主君回京头一件事,怕是就要砍了他。 不想,这个还没送走,就又来了一个,管事去迎霍去病时,面上在笑,心里哭得泪如雨下:“大郎君贵足怎好踏临贱地?请往这边歇着。” “二郎君在哪里?”霍去病问道。 管事瞧了眼他冷冰冰的脸色,小心地答道:“二郎君在教人炮制草药,这会儿许是在那边,二郎君说,刚采回来的草药不能暴晒,否则会失了药性,也存不住,须得先摊开通风……” 听到这里,霍去病打断他的话,又问道:“他这些天都干了什么?” 管事觑着他的脸色,将卫伉这十来天所做的事一一道来,霍去病的脸色不大好看,管事看着既怕又高兴。 怕霍去病罚他,高兴他终于能送走卫伉了。 找到卫伉时,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颗新鲜的草,跟人解释着什么,霍去病不通医理,不认识那是什么草药,他站在旁边听他说完,才开口叫人。 “伉儿。” 卫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往后看时,瞄见了霍去病的靴子,才惊喜地叫道:“阿兄!” 他忙要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差点跌倒,身边的人叫着二郎君去扶他,才让他没有摔在地上。 霍去病走近拍拍他身上的土:“你在地上打滚了?” 卫伉嘿嘿一笑:“我刚才去采药了,没注意嘛。” “阿兄,你怎么来了?”他说完这一句,又跟身边的人介绍,“这就是我阿兄,特别特别厉害,将来也会跟我阿翁一样,上战场杀匈奴。” 与卫伉相处几天,他们都见到了他平易近人不拘小节,众人都很喜欢二郎君,跟霍去病打招呼也透着一股子爱屋及乌的亲近:“大郎君好!” “大郎君跟二郎君长得真像啊……” “这话说的,亲兄弟肯定像了!” “都长得俊俏!” “大郎君瞧着就厉害……” “是啊是啊!” 听他们七嘴八舌说了几句,霍去病轻咳一声,拉着卫伉就要走:“有事跟你说。” 卫伉笑嘻嘻看着他哥:“我还没忙完呢,阿兄,你等我会儿。”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舅舅要回京了。” “真的?”卫伉差点跳起来,“阿翁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卫青还有三天回京, 卫伉先将他这几日写的采药注意事项和草药炮制步骤归拢在一起,让管事以后教给农人们,又将手头上的事收了尾, 才跟着他哥回城。 霍去病道:“你先换衣裳, 全是土。” “阿兄,你竟然嫌弃我?”卫伉瘪嘴,“你跟着阿翁训练的时候, 身上比我还脏呢。” 霍去病道:“我没换吗?” 这倒是,他哥从训练场上下来, 洗个澡换身衣服, 立刻又是一枚散发着贵气的翩翩美少年。 卫伉换过衣裳,他带来的行李器具已经装上马车, 只等他出来就能立刻出发。 能送走卫伉又不必受罚,管事高兴不已, 他殷勤地过来送卫伉霍去病,又陪笑道:“二郎君只管放心, 各色农具底下人都熟悉了, 等下个月收麦就能都用上,再种上下一季庄稼时,小人也叫他们用你的代田法,若是有事,小人就往府上去通报。” 卫伉点头笑道:“有劳你,还有我留下了如何炮制草药的几张纸, 须得你再教给他们,另外那几张常见风寒感冒的药方,也别忘了让大家都记住。” 管事躬身道:“二郎君放心,小人必然不负嘱托。” 卫伉笑道:“好, 麻烦你,下次我再来,许就是麦收时分了。” 只要卫伉不长住,管事非常欢迎他来:“二郎君只管来,只怕到时候这里又乱又脏,不是二郎君该待的地方。” 霍去病在卫伉手臂上点了点,被催促的卫伉不再啰嗦,只笑道:“无妨,我们先走了。” “大郎君、二郎君慢走。” 见到卫伉的马车离开,许多人都来跟他告别,也有人问他何时再来,卫伉一一回应了,又说不确定下次什么时候过来,但他肯定会再来。 看他们要跟着马车离开,卫伉又劝他们止步,如此耽搁了大半个时辰,他们才算顺利离开。 等在马车中坐稳,卫伉先下手为强:“阿兄,我都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你怎么才来接我?你都不想我吗?” 霍去病笑了:“你告诉义先生是来看他们农忙准备的如何,结果你在做什么?我还没问你,你倒问上我了?” 卫伉无辜道:“我看了呀,我还看了他们上个月种好的稻谷,上上个月种好的大豆,他们已经在尝试代田法了。阿兄,你路上看到了吗?” “看到了,若是此法有用,就不会每年都要浪费土地不能耕作。”霍去病说完,话锋一转,“苏长御说,太后念着你总不回去,很不高兴。” “啊?”卫伉脸一皱,“太后很生气吗?阿兄,苏长御何时说了这话?你从哪儿见到的苏长御?” 霍去病慢悠悠道:“这会儿知道害怕了?三舅舅跟我说,农庄上事多,你暂时回不去,我信了,你觉得太后信吗?” 卫伉一脑袋倒在他怀里:“阿兄,你别吓唬我了!太后再生气,总不能打我吧?而且我托义先生请假了,不是无缘无故离岗。” 霍去病捏捏他的后脖颈:“那你就这么去跟太后说。” 卫伉沉默片刻,仰头讨好地看着他哥笑:“阿兄,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嘛,苏长御究竟怎么说的?” 霍去病冷哼一声:“你知道,我在生气吧?” 卫伉眼巴巴看着他:“知道……阿兄,你能暂时别生气了吗?” “不能。”霍去病断然道。 卫伉也哼了一声,他扯扯他哥的衣襟,无赖道:“那我也要生气,我们都生气吧,谁也不要理谁了。” 话如此说,他手上却不停,霍去病再不阻止他,就要衣衫不整了。 霍去病拿下他的手,道:“好好说话。” 卫伉眨眨眼睛,问道:“阿兄,那你还生气吗?” 霍去病没有立刻说话,他朝外瞧了一眼,春日万物复苏,路边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正争相挖野菜。 霍去病回头看向卫伉。 “伉儿,你现在能管他们,可你管不了所有人,将来所见更多,你又该如何?”霍去病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达则兼济天下固然很崇高,但小表弟太过心善,他会为此伤心,这是霍去病不愿意看到的。 霍去病并非是冷血无情的人,他从自幼读书起,就立下踏平匈奴的志向,除了为陛下,当然也是为大汉百姓。 卫伉坐直身体:“阿兄,我知道管不了所有人,但我能管一个是一个。” 霍去病顿了顿,他看着卫伉坚定不见阴霾的眼睛,揉揉卫伉的头:“伉儿长大了很多。” 卫伉把他的手拿下来,不满道:“阿兄,你年纪轻轻,不要说这种老头子才会说的话。” 霍去病屈指敲敲他的手背,又道:“因你总不回宫,苏长御见太后总念叨你,就过来问我你何时回去。” 卫伉啊了一声:“所以,太后没有生气嘛。” “苏长御亲口所言,太后说,你托辞离宫,久久不归,等你回来,她一定要罚你,好叫你记住教训。”霍去病勾起嘴角笑了笑。 卫伉抱住他的手臂,不可置信:“阿兄,我都要受罚了,你竟然还笑?” 霍去病笑道:“你这个表情很好玩。” “没爱了。”卫伉哀怨道,“阿兄,你不爱你弟了。” 霍去病拍拍他:“怕什么,太后能如何罚你?你哄哄她,让太后高兴了,忘记罚你。” 卫伉沉吟:“嗯,等我想想。” 霍去病又道:“若是太后得要罚你,我再给你请陛下说情。” “那人家母子两个,我是谁?”卫伉指指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我的脸还没这么大。” 霍去病捏捏他的脸:“你既知道这不过是件小事,又说这些话,难道陛下还会因此同太后起什么矛盾吗?” 卫伉摆摆手:“不要啦,陛下现在忙得很,他又正为阿翁打了胜仗高兴,还是别打扰他了。” 他爹打仗那么危险,还是不要轻易浪费他爹刷的好感度了。 “反正太后总不能打我吧?”卫伉乐观道。 …… 长信殿。 王太后瞧着卫伉进来行礼,上下扫视几眼,才开口道:“起来吧。伉儿,外头是不是很好玩?我瞧着你都不记得回来了。” 卫伉起身笑道:“太后,我因有事耽搁了,否则我早回来了!” 王太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绷起脸:“只会说好听话哄我,实则一出了宫门,你就像那个大雁似的,飞着飞着就不见了。” “如今正是春天,太后,大雁正要回来,所以我也回来啦!”卫伉凑到太后跟前,眨巴着大眼睛,“太后,你看着瘦了些,是不是近来膳食不好?我正好想到了一道开胃小菜,太后尝尝可好?” “你这个小家伙呀!”王太后哪里舍得真跟他生气,戳戳卫伉的额头,笑道,“说你只会哄人真没说错,偏还这么贴心,叫人生气也气不起来。” 卫伉再接再厉地笑道:“是太后疼我又宽和慈爱,否则我哪里能哄得了太后。” 王太后更加顾不上生气不生气了,她摸摸卫伉的小脸:“倒是没瘦,只是黑了些,不知怎么在外头疯玩了吧。” 卫伉嘿嘿一笑,这会儿的日头不算太毒,架不住小孩儿皮肤嫩不禁晒,他才往外跑了十来日,脸就明显变黑了。 他哥不在意这个,刚才还夸他比之前结实了,只要他自己心里有分寸,他哥不介意往后他常往农庄上跑。 但王太后显然更喜欢粉雕玉琢的小孩儿:“这几日在屋里闷闷,黑黝黝的可不好看了。” 卫伉乖巧地答应。 陪王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卫伉又提供了一道以春笋为主菜的酸口做法,用膳时王太后吃得很高兴。 卫伉也很高兴,他以为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了。 但他忘了最爱看热闹的皇帝陛下,卫伉十几日不回宫不回家,刘彻当然知道,就算不冲着他是新封长平侯的长子,单卫伉本人也足够让刘彻上心。 等见到卫青,宣读了诏令,他将人叫到身边,说过军务,赞过骁勇,就想到了卫伉瞒着所有人(在他眼里是这样的)偷偷跑到农庄住了十几日的事。 刘彻又从霍去病那里了解了更多,若不是有人来提醒皇帝陛下,他大约要拉着卫青说上半个时辰。 刘彻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伉儿,是不是爱读孟子?” 卫青一愣,摇头:“陛下,臣想……大约不是,伉儿未曾读书前,便是这样性情。” 刘彻拍拍他的手臂:“那就是随你了,你才到朕身边时,也未曾读过书,也是这样的好性子。” 卫青颇觉惭愧地摇头:“臣也未曾如何教过伉儿。” 刘彻一听便道:“仲卿不必烦心,朕再为伉儿添几个先生。” 皇帝陛下还有许多事要交给卫青去做,可不能让他为家事分心。 “伉儿还小,陛下,现在就很好了。”卫青赶忙替儿子婉拒,“添先生的事,还是等伉儿再大些。” 刘彻笑了:“仲卿,你太过宠孩子了,朕可得引以为鉴,等过两年据儿大了,可不能如此溺爱他。” 卫青笑道:“陛下教训的是,臣以后得改。” 等庆功宴结束后,卫伉从他爹那里知道自己险些被皇帝陛下加了几倍课程,不由心有余悸。 等明年九月他才算正儿八经的小学生,现在的学习进度就挺好,实在不用太操之过急。 卫青又问他农庄的事,卫伉如实说了,卫青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卫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霍去病在一旁听着,默默点头,陛下说得没错,舅舅就是太宠孩子了。 不过鉴于霍去病也不能对卫伉如何狠心,他就不开口了。 卫伉又说起皇帝陛下打算建长平侯府的事,卫青笑着叹了一声:“这一下要动到几处府邸,实在太兴师动众了,只是陛下不叫我推拒,左右不是多大的事,就这样吧。” 卫伉:“……” 好咧。 他爹说没事,卫伉也就没事了。 不过,卫伉发现了,他爹在婉拒皇帝陛下赏赐这方面的战绩与他对匈奴的战绩完全相反。 卫青回来后,有许多会要开,刘彻为了防止卫伉再一次跑出城不回来,叫他的长平侯分心,也把卫伉提溜来旁听。 刘彻已经见识过卫伉不同于寻常孩童的聪明,于政务之上,也该探一探,好调整以后的培养方向。 卫伉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讨论战后的各项事宜,其中主父偃主张将卫青夺回来的河南地设为朔方、五原两个郡,方便朝廷管理。 刘彻采纳了他的建议,还要迁移内地百姓至朔方郡实边,这其中又有许多需要商议的细则。 也是在这时候,卫伉才明白河南地的战略意义。 河南地的河南是指黄河以南,这个地方属于农耕和游牧的交接处,既能放牧又能耕田,得到河南地后,大汉有了战马养殖和繁育的场地,还多了一大片粮仓。 大汉得到的,恰是匈奴失去的,以后再北进灭匈奴,大汉更加有底气了。 最重要的是,夺取河南地后,大汉的北部防线北推数百里,长安更加安全了。 太宗皇帝时,匈奴的烽火曾经直通长安,那一次,长安不只记住了匈奴的可怕,更是切骨的耻辱。 会后,卫伉问他哥:“阿翁他们不是抢……啊,不对,缴获了匈奴的很多牲畜吗?它们现在在哪里?” 当时卫伉正跟他哥练刀,霍去病闻言挑了挑眉:“你觉得呢?舅舅要将那些牲畜都赶到长安来吗?” 卫伉张了张嘴:“我刚才脑子抽了,别理我。” 河南地已属大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就都是大汉的,那些牲畜自然还蓄养在当地。 练完一套刀法,卫伉又问:“有骡子吗?” “牛、羊、马、驴、骡子都有。”霍去病道,“还有些橐扆,不过数量很少,据说橐扆穿过沙漠时能十几天不吃不喝。” 卫伉恍然:“是骆驼啊,阿兄,它背上有两个像山峰的东西是不是?” 霍去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他又说道:“陛下遣人将橐扆都运到长安来,他要瞧瞧。” 皇帝陛下好奇心还挺重。 运到长安也挺好,等张骞出使西域回来,他爹他哥打服匈奴,丝绸之路上场,骆驼的用处就大了。 卫伉又道:“阿兄,陛下对这些骡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霍去病好奇道:“陛下目前手头上最要紧的事是迁民至朔方,你这么关心骡子?” 卫伉道:“骡子可有用了,它能拉磨、拉车、耕地,还能骑,哦,骡子的耐力可比马还要好呢!最主要的是,它比马、比牛都要好养活!” 霍去病点点头:“马要先为骑兵所用,骡子可以用来运粮草,你说得对,确实很有用,得请陛下重视。” 卫伉伸手:“阿兄,我的重点不是运粮草哎,骡子可以耕地、拉磨,民间也很需要它。”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笑道:“那你跟陛下上书时,重点提一下这件事。” “啊?”卫伉一懵,“我上书?我上什么书?怎么上书?” 霍去病将环首刀再次递给他:“再练一遍,我教你写。” “哦,好。” 卫伉懵懵地,就这么接受了自己要给皇帝陛下上书的事。 因为挂了个侍郎的官职,卫伉的确能名正言顺地给皇帝陛下上书。 霍去病教给他格式和用词,纠正他的语法,至于卫伉一手不大好的字,他瞧了瞧,带着滤镜道:“没关系,陛下会体谅的。” 毕竟卫伉才只有六岁。 但皇帝陛下显然不大会体谅人,他看了卫伉的上书后,将人叫过去,先是称赞他言之有物,思虑周到,又说他的想法可行。收复河南地后,大汉的牛马数量增多,往后还得多养些骡子,军中要用,民间也要用。 之后,刘彻看着卫伉的字,啧了两声,道:“你习字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还这么……叫人不忍直视。” 您说话真委婉。卫伉心道。 卫伉习武有些日子了,手腕很有力量,字不好纯粹是平日练得少。 卫伉低头道:“陛下教训的是,以后我会多练。” 刘彻想了想,建议道:“太后的字极好,你日后写了请她看看。” 王太后非常乐意,卫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字生涯结束,被迫开始认真。 作为一个习惯手机、电脑打字的人,重新拿起笔是场考验,卫伉拿的还是毛笔,可谓是雪上加霜了。 …… 从农庄回来后,因为事多,卫伉有些日子没有去椒房殿,这天有了空闲,他吃饭时同王太后说过,下去便去椒房殿给皇后问安。 如今已是五月,天气热了起来,椒房殿因有孩子,不敢放太多的冰块,好在对于一路从东宫过来的卫伉来说,屋里还是足够凉快的。 卫子夫叫人给他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卫伉喝完,感叹道:“若是冰的就好了。” 卫子夫闻言拍拍他:“可不许吃冰的,肠胃受不住。” 卫伉一笑:“我随口说说,皇后别当真。” 卫子夫笑道:“这里没外人,伉儿,你才多大,别学得跟你阿翁一样,陛下说他叫据儿便是,他偏一板一眼的。” “小姑姑。”卫伉叫得亲近些是没有压力的,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儿,“那陛下生气了吗?” 卫子夫摇摇头:“陛下何曾跟你阿翁生过气?前日有个叫郭解的找你阿翁求情,不想迁往茂陵邑,你阿翁同陛下一说,陛下不许,也没见陛下生气。” 她回忆片刻,接着道:“陛下只说,仲卿满心只在军务上,想不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才叫这等小人钻了空子。” 茂陵是皇帝陛下的陵寝,大汉事死如事生,帝王的陵寝都是登基第二年就开始修建,茂陵所在的那一片就是茂陵邑。 将郡国的富户、豪杰迁往茂陵邑,亦是主父偃给皇帝陛下的提议,这也是削弱诸侯王的其中一环。 推恩令已经传遍各郡国,现在已经有诸侯开始扛不住压力,上书自愿将封地分给弟弟或者非嫡长子的其他孩子了。 皇帝陛下大获全胜。 卫伉眨眨眼睛,没有深究,只道:“有陛下圣明,护着阿翁,阿翁自然不需要想这些闲事了。小姑姑,打仗也很费脑子的,阿翁得把精力放在更要紧的事上。” 卫子夫笑意更深:“你倒跟陛下想到一块儿去了,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卫伉笑了笑,又问起几位公主,卫子夫敛了笑:“她们在陪蔓儿,她孝期刚过,心情还不大好。” 卫伉一顿:“周夫人……去世了?” 大汉法定的守孝时间不是很长,皇帝死后普通百姓只需三日就能嫁娶,官员诸侯也不过三十六日。父母之丧,至多也就是三十六日,就能够除服。 卫子夫道:“上个月的事,那会儿你正好不在宫中。” 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不免叫人伤感,卫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卫子夫叫女官去瞧瞧刘据可睡醒了,少顷乳母将他抱过来,卫伉同他玩了一会儿。 卫子夫又道:“据儿也没个玩伴,不疑上次回去就病了,我也不敢再叫他来了。” 小孩子太脆弱,卫伉也不敢:“五公主同小殿下也差不了几岁,小姑姑,何不让他们一起玩?” 卫子夫摇摇头:“瑶儿只愿意跟阿姊们玩,我叫她陪据儿,她不高兴。” 那就没办法了。 宫里确实没有和刘据年龄相近的孩子了,皇帝倒有宠妃,可再生了孩子,卫子夫未必放心让刘据跟那孩子一起玩。 “你常来也好。”卫子夫瞧着他笑道,“伉儿倒是有耐心得很。” 卫伉不常在椒房殿,又不像五公主当真是个孩童,当然有耐心陪小刘据。 “过几日我要去农庄瞧他们收麦子,只怕也不能常过来。”卫伉道。 卫子夫偶然听皇帝提过几句这些事,闻言道:“农事事关天下万民,当是第一要紧事。” 卫子夫知道的道理,王太后当然也知道,因此卫伉在宫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要再去农庄,她虽不舍得,也不能不让他去。 况且,王太后一直在心里惦记着卫伉入朝的事,眼见着他有了建树,更加不可能阻止了。 刘彻对农具的事当然只有更上心的,尤其是在见识了犁和耧车后,这次卫伉去农庄,若不是大农令实在抽不开身,他就要命大农令跟着卫伉了。 大农令虽不能去,刘彻还是派了几个相关官员,等确定了农庄上的新农具切实有用,就要立即推行至全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新农具在实操中做了微小的调整后, 卫伉宣布试验成功,官员们赶着回长安禀报皇帝陛下,还不忘百般称赞卫伉。 卫伉听得脸红, 忙不迭请他们赶紧走, 他还要留下来住几日。 农忙时节,没人能顾得上卫伉,他人小也帮不上忙, 本想熬些绿豆汤,防止中暑, 不成想大汉如今竟没有绿豆, 他只能熬些不大可口的药汤了。 才尝了一口带着苦味的解暑汤,卫伉琢磨着改善口味时, 皇帝陛下就派人来带他回去了。 卫伉不得不从命,临走前又说, 等他回去跟义先生请教,调整好了就将新方子送回来。 自从卫青的捷报传来, 从战后论功行赏到处理相应事宜, 又有推恩令的后续,再到春耕麦收等事,刘彻一直在忙,除了皇长子他不能不去看,连新得宠的王夫人都受了冷落。 忙归忙,刘彻却很高兴, 见到卫伉时,他笑容满面地叫人上前,亲昵地拍拍他的头:“你又立了大功!” “不只是为朕,也为天下百姓, 朕记得,冬天的时候你说过,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事。伉儿,你言行一致,甚好。” “陛下,我只能做些小事,能叫天下百姓受益的,是陛下。”卫伉道。 刘彻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又道:“这一点呢,跟你阿翁又很像,他还说自己没功夫教你。” 卫伉笑道:“陛下,阿翁疼我,总觉得对我还不够好,才会这么说。其实他一直在言传身教、以身作则,所以我跟阿兄才能长得这么好。” 刘彻闻言笑道:“满长安城……不,整个大汉,朕的确再找不出两个如你和去病一般的孩子,你阿翁是很会教孩子,过两年据儿大了,朕也得让他舅舅教导才好。” “不好不好。”卫伉摇头,“陛下,阿翁教儿子,自己的儿子当然要自己教呀,怎么能推给舅舅呢?” 刘彻理直气壮:“去病不就是舅舅教的?” 卫伉歪了歪头,他问道:“陛下,我能跟你说一句僭越的话吗?” 刘彻笑了笑,点头道:“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陛下,我阿翁只懂为臣,为陛下效命。”卫伉道,“我和阿兄学得好,可小殿下,陛下也要让他学这些吗?” 这是句很冒险的话,就算在刘据出生时,刘彻就已经口称皇太子了,可毕竟没有明确下诏,卫伉又是外戚,更不该说这样的话。 好在卫伉尚且年幼,又一直在皇帝面前扮演聪明但有话直说的孩童,皇帝待他也宽和,他觉得可以冒险一试,毕竟他们全家的身家性命或许都系在皇长子一人身上。 卫伉不能确定是否有用,但如果太子是皇帝一手带大、教导的,或许将来他们之间的隔阂不会那么深? ——此时的卫伉还没有意识到,其实他看待汉武帝,也带上了滤镜,尽管还不及他爹跟他哥。 刘彻当然不会生气,从皇长子出生起,他在自己心中,就是不可动摇的皇太子了。 而且,卫伉这话勾起了刘彻心底一直存在的担心,他已到而立之年,以他父亲、祖父的年寿来看,他能看到太子弱冠,都得是太一神眷顾了。 尽管刘彻真的很想再说一句太一神独爱我,但他的父祖在位时并不逊色,如果太一神不肯眷顾他们,也很难在寿数上偏爱自己。 毕竟他们都有非常出色的继承人。 幸而,刘彻还得到了太一神的一些偏爱,刘据的舅舅比刘彻糟心的舅舅好上几千倍,刘据若当真少年登基,将来还有两个能依仗的表兄。 卫伉尚且年幼就能有这个意识,对于此刻的刘彻来说,他很欣慰。 不过再大的依仗,到底比不上皇父庇护皇太子,直到他能安稳坐上皇位。 因此,刘彻当然也不会就此放弃获得太一神的眷顾。 一统天下后,秦始皇曾耗费人力财力求仙求长生,直至死在沙丘,都不能如愿。 刘彻认为,这是大秦气数已尽,神灵自然不会回应秦始皇,但他不同! 大汉在他手中蒸蒸日上,他在一步一步消灭大汉的心腹大患,只要他诚心求神,终有一日,太一神会为他降下神迹。 这般想着,皇帝陛下才意识到,近来忙于朝政军务,他都没再召见方士,着实是耽误了大事呀! 默默改了一下时间安排,刘彻才拍拍卫伉的背,笑容和煦道:“等据儿启蒙时,伉儿,你来做侍读,到时候朕再给你加一份秩禄。” 卫伉:“……” 在给太后打工、给皇帝打工的同时,卫伉又被预定了一项工作,给皇长子打工。 卫伉才领命,刘彻又想到一件事,他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说到秩禄,朕已经令大农令推行你改进的农具了,这项大功,封你为侯都使得……” 在农耕社会,粮食甚至能决定皇帝的统治是否安稳,不然也不会有民以食为天这句话了。 刘彻此言,并不为过。 但卫伉被吓了一跳:“陛下,军功才能封侯!” 刘彻越想越觉得思路正确,他不以为意:“满朝多少列侯尸位素餐,不及你一个小儿能为朕为万民解忧,他们尚且恬不知耻霸占爵位,朕如何不能封你为侯?” 卫家最近风头正盛,尽管他爹的冷静安抚了卫伉,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还是要低调些。 不以军功,特例封侯,不如等他长大了,能做丞相时。 卫伉想了想,觉得非常可行。 “陛下,没有前例的事,必然会在朝中引起波澜。”卫伉道,“我瞧着陛下很累,近来朝中事务又多,在此时又要叫人来烦你,我良心难安,我阿翁也要怪我使陛下烦扰。” “况且,陛下,我这般聪明,将来不愁没有封侯的时候。”卫伉露出一个调皮的笑。 刘彻听他说完,笑道:“不怪太后喜欢你。” 他低头瞧着卫伉,他坚决的眼神让刘彻想起了霍去病。 在知道霍去病的军事天赋前,刘彻就很喜欢这个孩子,他眼中有旁的孩子没有的坚决。 “你们父子都知道为朕分忧,朕甚欣慰。可你频频立功,朕不赏你,并非为君之道。”刘彻又道。 “陛下已经封赏我许多了啊,况且我做这些事,并非为赏赐。”卫伉挠挠头,“不过,若是因我的缘故,让陛下被人置喙赏罚不均,也是我的过错。” 刘彻笑着问他:“依你之见,朕该如何?” 卫伉笑了笑:“我阿翁已是长平侯,我阿母是侯夫人,陛下,我能为我大母求一份陛下的恩典吗?” 刘彻一愣,卫伉的祖母,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没什么印象,只因她实在深居简出,就连卫子夫已经封后,他也并未在椒房殿见到过他这位外姑。 功高封赏家人,当然有这样的旧例。 以卫伉的实际情况来看,封他再高的官,抑或封他为侯,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他在读书,不能入朝,他有什么想法,能直接面见皇帝。 至于因此带来的权势地位,卫伉现在的确只是个侍郎,可谁敢怠慢他?太后、皇帝对卫伉的喜欢,无人不知。 刘彻转念一想。 ——卫伉身上其实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列侯爵位了,他是卫青的嫡长子,将来长平侯爵位的继承人。 ——尽管刘彻忌讳言死,但鉴于他都有一个等着继承皇位的太子了,这又没什么不能提的。 ——至于人甚至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当皇帝陛下被卫青的又一次大胜冲昏头脑,要封他的三个儿子为列侯时,今天这些想法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金银财宝,卫伉更加不缺,皇帝、太后时不时就会赏赐,卫伉再爱财,现在也已经一辈子都数不完了。 而若是卫伉功高,却主动请皇帝将封赏赐予年迈的主母,能为他带来怎样的好名声,刘彻已经能预见了。 那必然会是铺天盖地的赞誉,相比之下,官爵甚至都算不得什么,毕竟这是权势钱财都换不来的。 刘彻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分明官爵能带给人更实在的东西,但名声,偏偏就高于这一切。 卫伉其实不缺好名声,但能再增加些,刘彻并不介意。 卫伉后来才会知道,汉武帝是个很双标的人,当他喜欢一个人时,他不会有任何忌讳。 刘彻击掌点头,笑道:“好!伉儿,你孝心可表,朕会下诏,封卫氏祖母为郡君。” 这回愣住的是卫伉了,皇帝陛下不是头一次封人为郡君,但上一个获得郡君封号的是皇帝陛下的外祖母,王太后的亲娘。 “陛下,郡君……”是不是有点超过了? 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优良传统,诏书一般都由皇帝亲自拟,刘彻说完,就到书案前坐下,开始打草稿。 卫伉伸了伸手,他忽然理解他爹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婉拒皇帝陛下,确实很难做到。 …… 卫祖母被封为了山阳郡君,封邑在兖州的山阳郡,这里从前是先帝胞弟梁孝王之子刘定的封国,他死后无子国除,刘彻改国为郡。 刘彻派人颁诏的那天,卫伉回了家,卫青和霍去病也赶回来,众人一起跪接皇帝诏令。 在皇帝使者来之前,卫伉已经知会了家人皇帝要封卫祖母为郡君一事,但还有不少人没能反应过来,比如说萧氏。 卫祖母因为卫伉得封郡君,萧氏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她忽然想到,有一次卫伉带回来一个司南。 彼时萧氏在想,卫伉有功于皇帝,不会再走上幸臣的路,他要多读书,才能前程似锦。 当时,萧氏的确是真心催促卫伉上进的,她提出要检查卫伉的功课时,也非常真心实意,只是卫伉不在她眼前,她难免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卫不疑身上,转眼就忘了当时说过的话。 后来她与卫伉生了矛盾,能平和地说上几句话就不错了,就别提督促卫伉读书的事了,萧氏更是将全部的指望都落在了小儿子身上。 不想,在萧氏眼巴巴盼着小儿子长大成人,为她扬眉吐气时,她的丈夫先封了长平侯,她的儿子先替祖母挣得了郡君。 卫青的又一次胜利还有迹可循,萧氏却好像第一天认识卫伉,原来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她第一次意识到皇帝和太后那些赏赐背后的意义。 那不是小打小闹。 如今的卫家,有皇后,还会有太子,有列侯,有郡君,将来卫伉还有一个跑不掉的列侯爵位可袭…… 萧氏被侍女扶着起身时,竟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还是她当年嫁过来的那个卫家吗? 那个仅仅因为一女子得幸皇帝而显贵的卫家,变成了萧氏不认识的模样。 宣读诏令的皇帝使者殷勤地向卫祖母笑道:“陛下特旨,郡君年纪大了,不宜劳动,就不必进宫谢恩了。” 卫祖母由卫青扶着躬身谢道:“谢陛下天恩。” 使者又与卫青寒暄几句,才告辞离开,卫青遣人相送。 家里没了外人,卫伉立即蹦到祖母身边:“大母,我方才说了你还不信,陛下金口玉言,千真万确!” 卫祖母将他搂到怀里,笑着哄他:“是是是,伉儿最厉害了,你阿翁只能给自己挣爵位,伉儿都给大母挣爵位了,比你阿翁还厉害呢!” 卫伉红着脸站好,很有自知之明地道:“还是阿翁更厉害,阿翁的爵位是真在战场上与匈奴拼杀得来的,我不过动动嘴巴……” 卫青揉揉他的头:“伉儿造福天下百姓,的确比阿翁更厉害。” 卫伉慌忙摆手:“阿翁却匈奴,夺回河南地,让边疆百姓免受匈奴奴役屠戮,更是造福百姓!阿翁更厉害!” “你也厉害,舅舅也厉害。”霍去病过来点点他的额头,“你倒不好意思了,夸你还不好?” 卫伉挠挠脸:“那是大母和阿翁言过其实嘛,我本来就不如阿翁,也不如阿兄。” 卫伉不过是握着“金手指”,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很多时候,他不免非常羞愧。 作为最了解卫伉底细的人,霍去病明白他的意思,他拍拍卫伉的头:“伉儿,是你带来了这些东西,什么样的赞誉都是你该得的。” 卫伉更加脸红,一脑袋扎进他哥怀里:“别说了啊!” 众人都笑起来,卫步笑着跟卫青说道:“这可少见,我常见伉儿处事像兄长,都要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卫青垂眸看着卫伉,轻声道:“原本就是个孩子。” 卫家接连有喜讯,本该好好热闹一番,但卫祖母不喜欢吵闹,她摇头否决了萧氏大摆宴席的提议,只说家里人乐乐便罢。 卫青没有异议,他封长平侯,也只与军中同袍庆贺,家里也只请了兄弟和姐姐们同贺。 他不需要趁机拉拢或是结交任何人,卫青只觉得有这个闲工夫,他不如去军中,毕竟他真的很忙。 萧氏只好作罢。 霍去病扶着卫祖母回去歇息,今日一番大喜,颇耗精神,其他人也各自散了。 萧氏叫住要跟卫青走的卫伉:“伉儿,好些日子不回家了,你也过来瞧瞧不疑。” 卫伉见他娘笑得有点别扭,不由朝他爹看了一眼,卫青笑道:“我也去,也有几日未见不疑了。” 萧氏点头笑道:“都来吧,你们父子更是少见。” 卫伉顶着一脑门问号跟在他爹身边,他娘一旦奇奇怪怪,他就怕出问题,但仰头一看,他爹面带微笑波澜不惊。 卫伉觉得没问题了。 萧氏还没有缓过劲来,也没什么打算,或许是源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她只是本能的想要拉住卫青卫伉这对父子。 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萧氏还没顾得上给卫不疑读书,这会儿他正在院子里玩得高兴,一见到他娘回来,他顿时像被一盆冷水泼到头上。 卫不疑怏怏道:“阿母,阿兄,阿翁。” 卫伉看他可怜兮兮的,走过去捏捏他的脸:“怎么快哭了?” “不想……书。”卫不疑嘟囔道。 萧氏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一听这话就张口训他:“不读书如何上进……” 卫青过去将卫不疑抱起来:“今日不读了。” 他一张口,萧氏喉咙像是卡住了,登时再吐不出半个字。 卫伉不解地看看他爹再看看他娘,厉害了,他爹还有能叫他娘哑口无言的时候。 这是什么时候修炼的魔力? 卫不疑被卫青抱起来本要挣扎,一听可以不读书,登时眉开眼笑:“不读……”他看向他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读?” 萧氏涨红了脸,半晌才慢慢点头:“不……不读了。” 卫不疑立刻搂住卫青的脖子,欢快地笑起来。 小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卫伉被他感染得也笑了。 卫青将卫不疑放下,叫乳母接着带他去玩。 “搞得我都不想读书……”卫伉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发现自己视线上移了,他低头瞧了他爹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阿翁!”卫伉脸色爆红,“我不是需要被抱着的小孩儿!” 卫青笑道:“我瞧着你也不大。” 卫伉将脸埋在他肩头:“阿翁,我说真的,你去抱阿兄吧,真的,你抱抱他。” 卫青当真思索片刻:“那我可能要跟你阿兄打起来,你想让我跟你阿兄打起来吗?” “你们难道没有打过吗?”卫伉真诚地问。 卫青笑着眨眨眼睛:“啊,那我明日得再跟你阿兄打一场,到时候,我就告诉他,是你的主意。” 卫伉无语道:“阿翁,这好像是挑拨离间。” 卫青大笑。 无辜的少年小霍还不知道,他将要迎来一场来自舅舅的严厉考验。 尽管他非常乐意。 …… 卫家没有大肆庆祝,可他们家接连封侯封君,又都是因功或封,并非皇帝不讲道理的偏爱。 卫青、卫伉父子成为街头巷尾人人讨论的重点,也就不足为奇了。 卫伉原本觉得这次他不会再是焦点,毕竟封君的主人公是他祖母,但没想到人们更关注他为祖母请封,他的孝心再次人人传颂赞誉。 孝道永远能占据这个时代舆论的制高点,卫伉对此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卫家人不想热闹,奈何外面的人都想凑一凑卫家的热闹,从未冷落过的卫家门庭再次陷入拥堵。 只是卫青宫中军中两头忙,且他不爱赴宴,卫步、卫广两兄弟有了经验,跑得快躲得及时,霍去病忙得脚不沾地,卫伉更是直接躲进了东宫。家中女眷则是上要服侍老人,下要照料孩子,中间还有家事,没得空闲。 因此再堵,谁也请不到卫家的人。 卫青为大汉带来的三场大捷,卫伉一次次叫人惊叹,很多人再羡慕嫉妒,都不能不期待,接下来,这对父子还会给他们带来多少意料之外的惊喜。 皇帝下诏后,王太后又给予卫祖母许多赏赐,也特许不必进宫谢恩。 卫伉回东宫时,代祖母向王太后谢恩。 王太后笑道:“伉儿可了不得,你才多大,就立下大功,能为祖母请封,天底下独一份,你祖母有福气,才有你这样好的孙儿。” “太后更有福气,天底下最好的儿子和孙儿都是太后的。”卫伉笑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王太后更高兴了:“有你整日哄着我,我更有福气了。” 有福气的王太后近来有趟出行活动,她打算带上卫伉。 卫青此次出征的战利品骆驼送到了长安,此时正养在上林苑中,刘彻不打算自己去看,太后、皇后等宫中贵人,还有皇亲百官,他都要带着。 总之,这又是一次浩浩荡荡的出行。 上次去骊山离宫是冬天,冷,这次去上林苑是夏天,热。 御寒有裘衣有大汉版本的暖气有炭火,解暑却只有冰块,跟着太后坐在马车中的卫伉无比想念后世的空调。 上林苑不只有皇家动物园,还兼具植物园、狩猎场、军事训练基地,因此占地面积极大。 一眼望不到头,这是卫伉从马车上下来,第一时间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 外姑:岳母 第53章 第53章 卫伉安顿好, 就去见王太后,此时她身边除了卫子夫和三位长公主,还有许多皇亲贵眷。 卫伉行过礼, 被王太后叫到身边坐下, 王太后向卫子夫笑道:“你兄弟会教孩子,伉儿在我跟前这么久了,我常说不必拘礼, 他还是次次都礼数周全。” 卫子夫笑道:“伉儿在太后膝下受教,是太后教得好才是。” 平阳公主也笑道:“阿母向来会教孩子, 过两年也教一教据儿才好。” 卫子夫顺势接道:“据儿若能得太后教导, 实在是他的福气。” 王太后摇头笑笑:“我老了,哪里能教据儿什么?我也教不了伉儿什么, 倒是这孩子孝顺我,让我这两年高兴了许多。” 话音落下, 南宫公主先顺着太后的话夸了几句卫伉,其他人不甘示弱, 又有几箩筐好听话灌进卫伉耳中。 尽管大家都是为了拍太后的马屁, 可被迫承受夸奖的当事人卫伉还是颇有些受不住。 好在曹襄及时进来,向王太后问了安后,说想跟卫伉一起出去玩。 王太后笑道:“去吧,多带几个人。” 二人一起行礼退下,王太后这才瞧了眼大女儿,拍拍她的手, 又同卫子夫说起小刘据。 平阳公主垂眸笑笑,她对卫伉并无恶意,也不是看不得太后疼他。 只是习惯使然,皇长子更关系到平阳公主的利益, 她下意识就想将太后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去。 偏偏她的母亲和儿子都如此重视卫伉,平阳公主倒是并不介意,毕竟不管皇长子还是卫伉,都是她在获益。 卫伉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弯弯绕绕,他此时正对曹襄道谢:“多谢你救我。你是对的,我们大男人,得离女眷们远些。” 曹襄忍不住笑了几声,方道:“你可算明白我了。” 卫伉也笑了,片刻后问他:“太后要歇歇,明儿才带我们去玩,你今天打算好先玩什么了吗?” 曹襄用手在眉毛上方搭了个棚子,眺望着远处:“我也是头一次来,今日才到,还有些乱糟糟的,我们也不好闲逛。” 他们说着话,便有抬着箱子的宫人从前头走过,卫伉想了想,道:“那就去练剑吧,我阿兄新教了我一套剑法。” 曹襄先诧异道:“你又开始练剑了?” 卫伉学武,起初练箭术,后来又加了一门刀法。 对付匈奴需用骑兵,骑兵惯用环首刀,霍去病的刀法学自卫青,极为精妙有力。卫伉只能用一把符合他身量的小环首刀,刀法倒是练熟了,只是力道技巧尚且不足,还需要多练。 “我阿兄无理取闹。”卫伉笑着哼了一声,“他在我阿翁那里吃了亏,就来折磨我。” 曹襄见他眉开眼笑,一点儿不像被折磨的模样,便道:“但你被折磨的好像挺高兴。” 卫伉摊摊手,抬着下巴嘚瑟:“因为阿兄爱我呀!” 卫青从战场上拼杀回来一趟,再教霍去病时,他更为直白地看到了自身的不足,在给自己调整训练方向的同时,霍去病也没忘记小表弟。 曹襄不大理解他前后的逻辑,他也没有这么亲近的兄长,他只能干巴巴地问道:“那你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我才开始学,只勉强记住了剑招。”卫伉道,“剑法也不是我现在主要学习的,我阿兄说,还是要以刀法为主。” 曹襄点点头:“那我们去练剑吧,我也看看你的剑法。近来阿母送了我一柄剑,也给我请了先生教习,我们一起练。” 将下午的时间打发完,晚上踏踏实实睡了一觉,次日吃过早饭,卫伉就跟着王太后去看橐扆了,卫子夫和三位长公主、曹襄、张舒随行。 刘彻则带了卫青霍去病等一干近臣,其中有新近封侯的苏建和张次公,苏武跟他哥也在随行之列。 卫伉和曹襄溜过来找苏武说话,卫伉问道:“你们家最近还很热闹吗?” 这次刘彻封了三个列侯,苏家和张家虽不如卫家门口拥挤,但上门贺喜攀附的人也不少。 苏武苦笑:“好些了,我不像你能躲在宫中,每每回家便有许多不能推辞的亲眷要见。” 卫家出身低,却也有低的好处,除了卫伉嫁出去的姑姑们,他们家压根没有别的沾亲带故的亲戚,所以卫伉也遇不上苏武这种情况。 当然,卫家这种情况在很多人看来,其实是不足,在这个当官需要恩荫,察举制才兴起的时代,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意味着人脉、资源和机会。 卫伉捋了捋,皇帝给了他爹机会和资源,他爹的人脉是皇帝,天底下再没有比皇帝更坚实的人脉了,他们家确实也不需要别的人脉。 卫伉同情地拍拍他的手臂:“这样好了,你下次何时休沐,我到时候跟我阿兄去军中,也将你带上。”说到这里,他指指前头的苏建,“对了,可以让苏伯伯带上你呀,你跟着他躲一躲嘛。” 苏武小声道:“我跟着阿翁躲过一两次,可阿母说这次躲着,他们就下次还来,不如应付过去,过些时日,他们也就罢了。” 曹襄跟着放低声音:“这会儿天都这么热了,你们家该好些了吧?” “比阿翁才回来时好多了。”苏武心有余悸道。 他们只顾着说话,连有人过来了都没发现,还是霍去病敲了敲卫伉的后脑勺提醒道:“橐扆。” “橐扆在哪里?”曹襄头一个反应过来,他跟苏武个子高,一抬头就能看到两个驼峰正在吃草的骆驼。 个子矮的卫伉只能伸手要他哥抱,霍去病忍不住笑了笑:“怪热的,你看一眼就要下来。” 卫伉连连点头:“知道啦,阿兄,让我看看,我上次看到骆驼还是上次了。” 霍去病点点他,才将人抱起来,并纠正道:“橐扆。” “橐扆。”卫伉重复了一遍,大汉的骆驼和后世动物园中的骆驼没什么区别,他瞧了两眼,就没什么兴趣了。 但对于没有见过骆驼的大汉人来说就很新奇了,赏玩片刻,周围又有奇花异草,众人都很有游兴。 刘彻背着手道:“长卿未在,曼倩,你来。” 人群中最高的青年行至刘彻身边,行了一礼,卫伉好奇地盯着,皇帝陛下与他吟诵了几个句子,卫伉没听懂。 “阿兄,他是谁?”卫伉转头问他哥。 “中郎东方朔。”霍去病道,不等卫伉再度张口,他又补充,“中郎将司马相如,字长卿,去年他奉陛下之命出使西南夷,如今正在蜀地。” 卫伉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他,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凤求凰》,阿兄,你听过吗?”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相识时,霍去病还是个不记事的娃娃,后来司马相如入朝随侍皇帝,他们夫妻当年的旧事被一些人提起,霍去病略有耳闻。 霍去病疑惑:“《凤求凰》是什么?” 卫伉更疑惑:“司马相如弹琴呀,然后卓文君听到了他的琴声就喜欢他,他弹的就是《凤求凰》。” “哦。”霍去病不大关心这个。 卫伉八卦道:“后来司马相如想要纳妾,卓文君还给他写了首诗,叫……《白头吟》,好像是要跟他离……和离,有这件事吗?” 霍去病摇头:“未曾听过。” 卫伉挠挠下巴,将八卦揭过,又问道:“阿兄,西南夷是怎么回事啊?” 霍去病抱着他跟随人群往前走:“说来话长。” “那慢慢说嘛,我们也没什么事,逛动物园怪无聊……”卫伉说着话,眼睛随意一瞟,他就挪不动眼睛了,“那是什么?” 浑身上下黑白两色,圆脑袋黑眼圈,又有两只黑耳朵的动物,是大熊猫吧! 是大熊猫吧!!! 苏武刚好走到他们身边,闻言答道:“那是猛。” 猛?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 卫伉歪了歪头:“它怪可爱的,我能请陛下赐我两只,带回家养着吗?” 养猫养狗有什么意思,要养就养大熊猫! 霍去病道:“不行。” 卫伉瘪嘴。 苏武在一旁解释:“猛的牙非常锋利,不适合养着玩。” 好像是这么回事,卫伉想了想,大熊猫圆滚滚的啃竹子固然很可爱,但如果有肉在它嘴边,它也不是不能尝一尝。 这会儿的大熊猫和后世人教版的必然不同,卫伉摇摇头,让自己不要被它可爱的外表迷惑:“阿兄,快走快走!我们去看别的!” 上林苑的动物种类非常丰富,除了大熊猫,还有孔雀、麋鹿、黑熊、犀牛、金丝猴等,有些是卫伉不认识的,都是外国进贡。 王太后一早就走累了,由卫子夫和长公主们陪着去休息,卫伉则是等到刘彻要歇下,还觉得意犹未尽。 霍去病沐浴过换了衣裳,卫伉殷勤地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膀:“阿兄辛苦了,我给你按按。” “新做的点心,阿兄,你尝尝!”卫伉示意他哥,“这边是太后赐的,那边是陛下赐的,他在那边跟人谈诗说赋呢,怪吓人的。” 霍去病喝了口蜂蜜水,问了卫伉一句话,才拿起点心:“如何吓人?” 汉武帝嘛,卫伉心道,听起来就是打仗很厉害,听他讲文学,就很吓人啊。 尽管卫伉已经知道汉武帝其实很有文学修养,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少有作品传到他上辈子那个时间,但刻板印象还是不能从卫伉脑海中抽离。 “因为我都不会,怕被陛下提问,所以吓人嘛。”卫伉随口道,“这不重要啦,阿兄,跟我说说西南夷的事呗,西南夷怎么了?” 也许跟路痴有关系,卫伉的地理极差,通过他哥的解释,又把舆图拿过来,他才能勉强将现在的地理规划跟后世对上号,西南夷大约就是四川云南那一片地方。 西南夷之所以进入刘彻的视野,是因为南越。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曾派五十万大军征岭南,将包括南越在内的整个岭南纳入大秦版图,后来秦二世而亡,赵佗自立为南越王。 经过秦末乱象楚汉之争,刘邦立汉后百废待兴,抽不出兵力再征南越,就承认了赵佗的南越王。 高后当政时,因有官员建议禁止南越购买大汉的铁器,赵佗趁机自称南越武帝,出兵攻打与南越接壤的长沙国,高后派兵反击,却因为不适应当地的气候无法越过阳山岭。赵佗气焰高涨,又以财物为诱饵将闽越、西瓯、骆越纳入南越。 诸吕之乱后太宗皇帝继位,为赵佗在真定的父母坟墓设守墓人,又厚待他的堂兄弟,派出使者去往南越,责备赵佗自立为帝,赵佗因惧怕向大汉称臣,一直到先帝时,赵佗都会派人到长安朝见。 然而,赵佗一直贼心不死,在南越境内,赵佗还是以皇帝自居,只在面对大汉皇帝时称王。长安并不与南越完全隔绝,长安的皇帝当然不会不知道赵佗的野心,只是他该怂的时候怂得太快,大汉又有匈奴这个心腹大患,只是暂且容忍南越罢了。 赵佗非常长寿,秦始皇时他就已经是征岭南的副将了,一直到刘彻登基四年后,他才去世,南越王由他的孙子赵胡继承。 卫伉大略算了算,这个赵佗也太能活了,一百多岁啊。 卫伉忍不住插嘴道:“孙子继位,是因为他的儿子都被他熬死了吧。” 霍去病接着道:“赵胡方承袭南越王,闽越王就出兵袭南越,赵胡当时地位不稳,就以南越和闽越都是大汉藩属,不能随意动兵为由,请陛下下诏。” “让大汉出兵替他平乱,算计得挺好。”卫伉撇嘴,“爷爷跟孙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霍去病明白他的意思:“这话没错,历代南越王都是面上忠于我大汉,背地里时刻谋求自立。” 卫伉追问道:“后来呢?阿兄,闽越是如何平定的?” 闽越的平定无需汉军动手,因为他们尚未越过阳山岭,闽越王的弟弟就大义灭亲,杀了他投降大汉,叛乱已平。 卫伉挠了挠下巴,听起来是平定了叛乱,闽越还是大汉的藩属,但其实这一趟是汉军白白跑了这么远,闽越还是那个闽越,大汉只能做个名义上的宗主国。 合理推测,当年那个闽越王的弟弟就是怕汉军当真出手平叛后,顺势收复闽越,才赶在汉军到来前杀了他哥,向汉朝投降。 之后赵胡嘴上感念大汉天子的恩德,将他的太子婴齐派到长安(卫伉啊了一声:“质子啊。”),又说要亲自到长安朝见天子,但一直到现在,赵胡还没有踏进过长安一步。 卫伉又挠了挠下巴:“也就是说,南越的太子婴齐还在我们长安呀,等赵胡死了,他还能回去继承南越王位吗?南越人愿意接受在大汉长大的王吗?” “当然能。”霍去病斩钉截铁道。 卫伉点点头,明白了,南越人愿不愿意不重要,大汉愿意就行,以南越长久以来的秉性,他们不可能因此大动干戈,与大汉开战。 卫伉又道:“陛下……嗯,陛下没有这么天真,是不是有很多人以为,一个在长安长大的南越王,就能让大汉兵不血刃的收回南越?” 霍去病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屁股决定脑袋,太子婴齐受影响再大,等他当上南越王,首先还得是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利益。”卫伉道,“不过,他在外多年,跟他的臣民们不熟,也很难治理吧,再有什么权臣啊,说不定不用大汉出手,他们就能先内乱了,然后我们就浑水摸鱼!” 卫伉越说越兴奋,最后他直接趴在霍去病背上:“这才叫兵不血刃,是不是,阿兄?” 霍去病将他拉到身边坐下,轻描淡写道:“为何要等他内乱?” 卫伉愣了愣,明白过来他哥的意思后,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我们是能帮帮他,啧,有点不要脸,但……兵不厌诈!” “高!”卫伉给他哥竖大拇指,“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吗?” “眼下陛下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匈奴身上,南越那边尚且安稳,不必急于一时。”霍去病目前不能参与到刘彻的内朝决策中,但他有一个侍中的身份,常跟着旁听各种大会小会,对大汉前进的方向,他了解的非常精准。 话至此处,卫伉又有点呆了:“对了,我们好像在说西南夷,西南夷跟南越有什么关系?” 霍去病指了指舆图,示意卫伉去看,从夜郎至南越,乘船而下,比翻越阳山岭的难度小上许多。 目前,通过唐蒙和司马相如多年的努力,大汉已经在西南夷那边设了十几个县,归于蜀郡,但还是有像夜郎、滇国、且兰等没有归顺大汉的小国家。 “啊!”卫伉忽然道,“就是那个夜郎自大的夜郎啊,见识了见识了。” 当然,现在这个时间段,夜郎国还没有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 后来卫伉才知道,第一个问我跟大汉相比哪个更大的明明是滇王,但也许是夜郎自大听起来太顺口,最后被记了两千多年非常没有自知之明的只有夜郎。 霍去病不明所以:“夜郎自大,什么意思?” “不重要不重要!阿兄,然后呢,司马中郎将现在在蜀地做什么?”卫伉打个哈哈,接着追问。 霍去病笑了笑。 设县只是一个开始,要管理地方,将来往南越进兵,大汉需要先修路。 通往西南夷的道路难修,要从蜀地调集军队、百姓,蜀地的耆老大夫都认为通西南夷无用,司马相如现在就在蜀地说服他们。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卫伉脱口道,“那边的路很难修。” 霍去病道:“辖制南越,需用西南夷,难修也要修。” 卫伉点点头,他又想到:“还要筑朔方郡和五原郡,工程量大,应该很花钱吧。” “这个……我倒不知。”霍去病微微转头,飞快地朝后瞥了一眼,“除了这些,陛下还在建苍海郡。” 卫伉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而是问道:“苍海郡在哪里?” 霍去病又指向舆图,并且顺势点了点卫伉的手背。 卫伉眼前一亮:“这么往北啊!这里好这里好!”他瞧了眼手背,“但这里很冷吧?而且距离长安也很远。” 在交通不发达的封建社会,距离远近决定了治理成本。 于是,卫伉的眼睛和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字。 不管是西南夷还是苍海郡,亦或是为了应对匈奴的朔方郡和五原郡,当然,还有重中之重的征伐匈奴,都离不开一个字。 钱。 “的确很冷,陛下派人去看过,若是种粮食,一年也只能种一季,而且收成也比不上关中。”霍去病道。 卫伉眨了眨眼睛:“阿兄,你……你再说一遍,我刚刚在想怎么挣钱,没大听清你说了啥。” 霍去病不解:“挣钱?为何想这个?你缺钱?” 卫伉最不缺的就是钱,但他的钱放到大汉的建设工程上,可能都听不见一声响。 皇帝陛下那么厌恶诸侯王不是没有道理的,卫伉在这一刻跟汉武帝产生了深深的共鸣,要想有足够的钱建设大汉,还得从那些有钱的勋贵口袋里捞。 “这个我们等会儿再说。”卫伉道。 霍去病皱了皱眉,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又问道:“你为何想挣钱?” 卫伉却在回应他关于苍海郡的那一句:“气候实在不适宜,就不要非得种地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等将来我们打下匈奴,也不能强迫他们种地啊,得看当地适合什么,反正只要人活着能吃饱,就天下太平了。” “不错。”赞同卫伉的声音并非出自霍去病口中,他们两个人回头一瞧,皇帝陛下正带着几个人站在那里,其中就包括卫青。 卫伉仰头看了他哥一眼,两个人一起站起来行礼:“拜见陛下。” 刘彻笑道:“倒是机警,怎么发现朕过来的?” 他原本同几个近臣坐着休息,说些闲话,太后那边遣人来叫卫伉,他使人去寻,发现他跟霍去病兄弟二人一起,还拿了舆图,皇帝陛下一时兴起,顺路跟着找了过来。 霍去病道:“人多,臣听到了脚步声。” 刘彻问卫伉:“你呢?” “我也习武,陛下。”卫伉一本正经道,“我也听到了。” 刘彻也不知信没信,他过来揉揉卫伉的头:“接着你刚才的说。” 卫伉歪了歪头:“陛下,我说完了,还要说什么?” 刘彻坐下,又叫大家都坐,口中笑道:“你不是还没有回答你阿兄的话,你为何想到了挣钱?” 作者有话说: 《史记》中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并没有提到凤求凰和白头吟。来源于百度百科:西南夷是汉代对分布于今云南、贵州和四川西南部地区少数民族的总称。南越诸事:根据史记记载。关于赵佗是不是活到一百多岁,存在争议,这里依据史记所载。李白《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第54章 第54章 卫伉道:“匈奴、朔方郡、五原郡、苍海郡、西南夷、南越, 陛下想做的事太多,而这些事都需要很多钱。” 征战、建城、修路,归根到底, 的确在一个钱字上。 刘彻点头:“此话不假, 那你想到如何挣钱了吗?” 卫伉看了眼正听他说话的皇帝陛下的近臣们,道:“自然是谁有钱,就挣谁的钱。” 刘彻随着他的视线转了一圈。 旁听的近臣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由卫伉制成的纸, 在他献给陛下,造纸的技术归于少府后, 如今已经贩卖至大汉全境, 凡是读书人,无一不爱, 人人抢着买。 至于其中多少利润,他们又贡献了多少, 真是思之令人落泪啊。 大汉豪富很多,别看他们了, 他们就这么点秩禄, 还得养家糊口呢,求陛下去挣那些真正有钱人的钱。 刘彻颔首:“不错,只是如何挣?” 卫伉这次摇头了:“我还没想到。” 刘彻不语。 卫伉无辜道:“陛下,除了抄家,暂时我还想不到挣钱的办法。” 近臣们一听这话,都愣住了。 刘彻一愣, 撑不住笑了:“抄家?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朕抄谁的家?” “谁犯错就抄谁的家呗。”卫伉理所当然道。 卫青道:“伉儿,不许胡说。” 卫伉乖巧道:“哦,我不说了。” 刘彻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 小孩儿随口一说,还有谁能当真不成?仲卿,你可不许做严父,你这小家伙,多有意思。” 近臣们却笑不出来,有意思?有什么意思?他们只觉得脖颈有点凉。 抄家?犯错要抄家?抄什么家啊!一个小孩儿怎么能有这么危险的想法,长平侯,你怎么教孩子的! 卫青笑道:“是陛下担待他,这孩子素来口无遮拦。” 呵呵呵……近臣们在心里干笑,口无遮拦,看陛下的态度,以后卫伉口无遮拦的时候只怕不少,他不知还能说出多少耸人听闻的话。 卫伉举手道:“阿翁,我还想说一句话。” 卫青瞧他一眼,又向刘彻道:“陛下,非臣要做严父,伉儿这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霍去病接道:“记吃不记打。” 卫伉朝他哥做个鬼脸:“那是因为阿翁不打我,阿兄你也不打我。” 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大:“去病,他都这么说了,你这就快揍他,朕看着仲卿,不许他插手。” “陛下,我阿翁本来就不会插手。”卫伉抬着下巴笑道,“是我阿兄舍不得打我,他特别爱我。” 刘彻大笑:“你自己说这个话,怎么也不脸红?” 卫伉捏捏脸:“可能是脸皮有点厚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对于小表弟来说,阿翁和阿兄爱他,是他的底气,他当然不会脸红。 刘彻笑了片刻,才想起来卫伉还有一句话没说:“你想说什么?” 卫伉道:“陛下,大汉一直在和周边许多国家通商,这其中自然有利润,以后可以再扩大经商的范围,我们有外域没有的东西,外域也有我们需要的,就像驴和骡子……” “如此一来,我们最终能得到多少利润?”有一个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我们挣回来的钱,又要去买外域我们所需之物了。” “税。”另外一个人道,“朝廷要的是税。” “没错!”卫伉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第二个说话的人,“先生贵姓?” 刘彻道:“他是桑弘羊,盐铁官营现在就由他主管。” “哇!桑先生,你真厉害!”卫伉赞道,“所以跟商人征税是可行的,对吧?可以划分范围,挣得越多交税就要越多,当然,也不能让他们白白纳税,朝廷要负责保护营商环境,让商人们能安全、公平的做生意。” 给商人征税当然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关税更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存在,桑弘羊听着他说,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且,征收商业税需要详实妥当的规定,不能杀鸡取卵,要做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卫伉总结道。 桑弘羊听到最后一句,第一反应是:“竭泽而渔,还能可持续吗?” 卫伉嘿嘿一笑:“只是打个比方说得夸张一点,当然不能竭泽而渔啦。” 桑弘羊点点头,又向卫伉确定道:“划分范围征税的意思,是说若是一人挣了一千钱,要缴纳一定数额的税,另一个人挣了两千钱,交税的数额每一千钱要比前一个人多?” 上辈子是个穷人没交过个人所得税的卫伉想了想,道:“应该是,挣了两千钱的那个人,一千钱的交税额度同第一个人一样,超过一千钱到两千钱的部分,会比第一个一千钱多交些税。” 又有人发出疑问:“若是挣得越多,交税越多,商人岂不是都不愿意做生意了?” 卫伉道:“这就是为什么朝廷要出规定,既要商人愿意做生意,又要让他们愿意交税。” 还有人不赞同:“商人逐利,恐怕还是无人愿意。” 卫伉看向刘彻,他本来就是半瓶子水,想给每个人都解释清楚,也太难为人了。 刘彻捋了捋袖子,道:“诸卿在此,应该想如何达成,而不是如何做不成此事。” 皇帝陛下发话,就是认同卫伉的观点,他带在身边的近臣都知道陛下的脾气,不会在此时跟他唱反调。 众人都起身行礼领命。 卫伉又道:“陛下,现在外有匈奴,想大幅收税,得做个长远的计划,不能操之过急。” 刘彻叫他近前,拍拍他的头,笑道:“你思虑倒多,长远计划有了,燃眉之急怎么办?” 燃眉之急?卫伉嘀咕,皇帝陛下你现在就很缺钱了吗?也是,同时做那么多事,不缺钱才奇怪了。 “我……”卫伉想说自己真想不出来,他要是做生意的材料,上辈子也不去做社畜了啊。 忽然,他目光一顿,瞧着桌上的琉璃杯,这是方才他哥喝水的杯子。 现在有两种琉璃,一种是真正的琉璃,另一种是后世所称的玻璃。 但卫伉现在想到的不是玻璃,而是瓷。 大汉有玻璃,也有瓷器,最终在两千多年中占据主流的是瓷器,玻璃只能在边边角角中发展。 这其中固然有制作原料的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由文化造就的审美,比起玻璃,瓷器显然更符合华夏的审美。 而要从贵族豪商口袋里掏钱,当然得拿出令他们爱不释手的东西。 上辈子旅游时,卫伉曾经手工制作过瓷器,对瓷器的制作过程有些了解,但如何能在大汉做出瓷器,他还得钻研一番。 以他现在的了解,大汉已经有了初步的瓷,尽管贵人们日常用漆器、金玉器更多,但皇宫里又不是只有贵人,因此卫伉见过一种青瓷。 论做工,的确很粗糙,但有了基础就能继续进步发展。 刘彻见他盯着杯子发呆,先问:“渴了?”又道,“你想到的挣钱办法,是琉璃?” 卫伉回过神来,道:“陛下,不是琉璃,是……瓦器。” 差点忘了,这时候瓷还不叫瓷呢。 “瓦器?”刘彻挑了挑眉,若是别人说,他的不屑都要宣之于口了,但卫伉说嘛,就另当别论了。 在场众人都期待地看向卫伉,尽管他们不觉得瓦器能胜过漆器,但说话的是卫伉,他们和皇帝陛下一样,翘首以待他能再次带给他们惊喜。 卫伉道:“嗯,陛下,我能见见会烧瓦器的人吗?” 刘彻听他如此说,不由升起更多的期待:“可以,朕遣人去叫他们到长安来,你再等些时日。” 卫伉答应了一声。 现在的瓷多从南方来,关中尚未建起瓷窑。卫伉记得,上辈子他知道的瓷器产地,貌似也都在南方,难道北方的土都不能制瓷吗?回去他得查查。 …… 之后的事就不是卫伉该管的了,他只需要从他的系统中尽可能扒拉关于烧瓷的知识,其他事都是皇帝陛下和他的朝臣们需要商议的。 上林苑不像骊山离宫那么远,卫伉休息日仍然能回家,只是皇帝陛下不许他回去,这样在需要的时候,他就能立刻把卫伉薅过去。 卫伉觉得他得跟皇帝陛下谈谈加工资的事情了,内朝那么多人,他们集思广益就是了,何必为难卫伉呢?就好像卫伉多懂税法多懂商业似的,可着他一个人问,能问出什么呢?他的半瓶子水已经把能倒完的都倒出来了。 很快,刘彻就发现卫伉的确压榨不出什么了,现在如何推进商业税,促进商业发展,又不能扰乱农耕,还得靠他跟朝臣们,他才摆摆手,放卫伉自由活动。 重获自由后,卫伉先睡了半天,直到觉得热了,他才迷迷糊糊道:“没冰了……” “有冰,是这会儿热起来了。”榻边有人回道。 “哦,烦人。”卫伉闭着眼睛翻了个身,片刻后,他的脑子才反应过来,重新翻回来,睁开眼睛,“阿兄,你怎么来了?” 霍去病拿帕子擦擦他头上的汗:“先起来。” 卫伉打了个哈欠:“困死了,也饿死了。” 霍去病转身叫人去打水,听到这话,起身端过一只碗:“陛下赏你的。” 卫伉看了一眼:“奶?什么奶?” “橐扆的奶。”霍去病道,“听说西域那边的人会喝,陛下也想尝尝,这是给你的。” 卫伉低头嗅了嗅,他从来都不喜欢牛奶的味道,对骆驼奶更没兴趣,他摇头:“不想喝。” 霍去病也不强求,但这碗奶怎么处理,是倒了还是自己喝? 卫伉拉住他问道:“阿兄,烧开了吗?” 卫伉学医时知道大汉已经有了水质差会导致生病的概念,但还没有形成喝热水的习惯。 “烧开了也未必味道好。”霍去病也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想了想,好歹是陛下赏的,倒了不大好,“不如请舅舅喝。” 卫伉:“……” 问题是味道好不好吗?是细菌,细菌啊! 卫伉哭笑不得:“阿兄,不管谁喝都得烧开。陛下不能就这么喝了吧?” 霍去病看着他,眼里只有三个字:不然呢? 卫伉爬起来,他觉得需要跟皇帝陛下科普下喝热水的必要性。 “阿兄,陛下在忙吗?” 霍去病道:“我过来时,陛下正要召王夫人伴驾,你有要事吗?” “没有。”卫伉又躺下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我好饿。” 吃完饭,霍去病问他:“明天去看蹴鞠吗?” 蹴鞠,就是古代版本的足球。卫伉见过军中蹴鞠,他们更注重训练体能和协作能力,双方的对抗性非常强。 “你上场吗?”卫伉问,他哥上场他肯定要去。 霍去病歪头一笑:“自然。” 卫伉举手欢呼:“那我要去!阿兄必胜!” “明天不许这么叫。”霍去病道。 卫伉笑道:“低调低调。” 卫伉并不是第一次看他哥的蹴鞠比赛,不过这次不同于以往,因为比赛是皇帝陛下早先就定好的,因此他还带着一群朝臣过来当观众了。 刘彻在就要分坐席,曹襄是列侯,位置靠前,卫伉就在后头跟苏武坐在一起。 “我阿翁可能要离京去朔方了。”苏武道。 卫伉道:“前几日我在陛下那里听到他们讨论建苍海郡和朔方郡和五原郡,因为朔方郡和五原郡毗邻匈奴,陛下有意遣一位对匈奴有经验的将军前去,苏伯伯的确是很合适的人选。” 皇帝陛下忙着商业税的事,还要派人去苍海郡考察,看看如何因地制宜,实现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同时朔方郡和五原郡如何建、如何防御匈奴他也得全部过问,还有西南夷那边的事…… 都这么忙了,他还能抽时间看蹴鞠比赛,还要去看皇长子,还能召王夫人伴驾,还能听歌赏舞。 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卫伉万分佩服。 苏武嗯了一声:“我阿翁也是这么说的。” 卫伉又道:“苏伯伯这一去会很久吧,你们和苏伯母会跟着去吗?” “一年半载大约是回不来的……”苏武听到他这么问,不由笑了笑,“阿翁是为公事,阿母去什么?我们兄弟身上都有差事,自然也不能跟去了。” 不等卫伉说话,他又笑着调侃:“难道长平侯出征的时候,你其实想跟着去吗?平日瞧不出你是小孩子,这会儿倒说起孩子话了。” 卫伉丝毫不以为杵:“我本来就是小孩儿嘛。” 他们正说笑,就有一名内侍过来,说是陛下请卫侍郎过去,卫伉只得与苏武告别,到皇帝陛下跟前去受罪。 卫伉被迫沐浴着各式各样的目光,到刘彻跟前行礼时,趁着低头的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抬头时,他脸上堆砌了一个刻板的笑。 刘彻瞧了他一眼,不由笑道:“你这小子,什么样子,朕叫你到这里来看得清楚,你倒给朕摆脸色!” “我没有啊。”卫伉无辜道,“陛下,我没有摆脸色。” 刘彻抬手捏捏他的脸:“无法无天!过来坐下,朕给你冰了蜜浆,听皇后说,太后不许你喝冰的,今日破个例。” 卫伉看向离皇帝陛下特别近的卫青,小声提醒:“陛下,我阿翁也不叫我喝冰的。” 刘彻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卫青,笑道:“那糟了,伉儿,你又不能喝了,这可不能怪朕。” 卫伉:“……” 他怀疑这是皇帝陛下的恶趣味,为了报复他之前一问三不知。 “去你阿翁跟前坐。”刘彻欣赏够了卫伉无语的表情,拍拍他的头。 卫伉怏怏地到他爹下首坐下,悄声道:“阿翁,陛下是不是根本没有冰蜜浆。” 卫青同样悄声回他:“陛下叫人准备了蜜浆,只是并非冰过的。”他顿了片刻,又道,“我告诉陛下,你不能吃冰的。” 果然是故意的。 卫伉撇撇嘴,探头看他爹的木几:“阿翁,你喝什么?酒吗?” 卫青尚未回答,正跟别人说话的刘彻听见转头看他:“你也想饮酒吗?” 卫伉忙摇头:“陛下,我是小孩儿,不能饮酒。” 刘彻笑道:“你也不饮花椒酒吗?” “花椒酒是消灾祈福的,我当然喝。”卫伉道,“陛下今日饮的也是花椒酒吗?” “今日这个酒味道更好,你想尝尝吗?”刘彻笑得像在引诱小红帽吃掉的大灰狼。 卫伉还是拒绝。 刘彻正要再说话时,蹴鞠赛开始,他只说了一句话,就去看比赛了:“秋日祭太一神,你跟朕去。” “啊?”卫伉懵了下。 卫青轻声同他解释:“陛下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在东郊祭祀太一神。” 皇帝陛下的拜神活动,卫伉长居宫中,还是听过些的,除了春秋两季在东郊祭祀太一神和五帝,还要在北郊祭祀后土和地神,每三年他还要去雍祭祀五帝。除了这些大而正式的祭祀活动,他自己还有些私人小型的祭祀。 以卫伉如今的经历,他想唯物有点困难,但相信神……他觉得更加不靠谱呢。 但皇帝陛下很信,甭管卫伉信不信,他都得去。 此时,蹴鞠场上的声音传到卫伉耳中,他抬眼望去,一眼就找到了霍去病。 近一年多的时间,霍去病的个子窜得很快,此时在人均都是高个子的蹴鞠场上,他的身高依然很显眼。 卫伉掰着手指头算,他哥还得再长几年,这身高一米九都刹不住啊。 得取取经,卫伉心道。 大汉的蹴鞠和后世的足球赛有些不同,大汉的蹴鞠赛在一个四面都是矮墙的“鞠城”中举行,尽管也是分两队,有球门,但大汉的每一队有十二个人,一边各有六个月牙形的小球门,一字排开。 两边的赛制差不多,都是有人守门,有人抢球,以踢进球门为胜得分,最后分高者获胜。 另外还有,大汉的足球是牛皮缝制的,比现代足球更坚硬,重量更沉。 卫伉很快被赛场上激烈的对决吸引,顾不上想拜神和长高的事了。 蹴鞠赛一场不到三十分钟,结束统计比分,卫伉伸长了脖子,半晌看到他哥那边的队伍欢呼,就确定是他们赢了。 卫伉谨记他哥的话,不高声欢呼,只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的手势,又扯着他爹的袖子道:“阿兄真厉害,他从来都没有输过!” 卫青将他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握回去,同他一样对霍去病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嗯,他不会输。” 但他们离得再近,却看得不够清楚,毕竟肉眼可看到的距离实在有限。 卫伉嘟囔道:“有望远镜就好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蹴鞠赛,皇帝举办,又亲临观赏,上场的人虽不是他亲自选的,却能因此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比赛时表现突出的,或许还能借此升个一官半职。 因此,当蹴鞠两队的人来到刘彻面前时,不用望远镜,卫伉也能看到他们眼中的热切和期待。 除了他哥。 霍去病绷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但卫伉知道,他哥现在只想洗澡。 可惜,皇帝陛下还有勉励的话没说完,好容易说完了,他又问了几个有印象的人叫什么,如今在哪里任职负责什么事,之后他还有赏赐,等众人谢过赏,才算能退下。 霍去病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卫伉等在外间,朝自己欢快地招手:“阿兄,我给你凉了水。” 霍去病笑了笑,端起杯子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热的?” 卫伉点头:“是啊,阿兄,你夏天也不能喝冰水,对身体不好。” 霍去病见他又要老调重弹,忙一口气喝干一杯水:“好,我知道了,水得烧开了喝……什么都得烧开了才能喝。” “也不是。”卫伉道,“才烧开烫嘴,得晾温了才能喝。” 话音落下,霍去病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闭嘴!” 卫伉瘪嘴。 霍去病无语片刻,提醒他:“别这么对着陛下翻来覆去的说。” “明白!”卫伉爽快地答应了,反正汉武帝超级长寿,的确不用他担心,他还是多关心他爹跟他哥吧。 “阿兄,我想做个能看远处的东西,需要你帮忙,嗯……可能还得需要陛下帮忙。”卫伉说起正经事。 霍去病挑眉:“看远处?能看多远?” 卫伉道:“下次你比赛的时候,我想看得更清楚些。” “只能看这么点儿距离吗?”霍去病有些遗憾。 “想看更远,现在也没这个条件啊。”卫伉嘀咕了一句,才问,“阿兄,你想要望远镜……哦,我好像知道你想用它做什么了。” 霍去病便道:“那你能做出更远的吗?” 遗憾的人变成卫伉了,他摇摇头:“不能。” 卫伉想做的望远镜只是一片凸透镜配一个镜筒,能看个几百米,最多一千米,其实它都不能叫望远镜,想配到军队中给斥候用作侦察,显然不能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首先他们需要做一片凸透镜, 也就是卫伉并不打算做的玻璃,当然,鉴于大汉能烧制琉璃, 所以只要原料配比合适, 征得皇帝陛下同意后,他们就能得到一片玻璃。 之后,他们要将这片玻璃磨成凸透镜, 纯手工磨,之后打磨光滑, 再做一个镜筒, 将凸透镜按在镜筒上,就能做成一个简单的望远镜了。 卫伉看着写在纸上的步骤, 一瞬间幻视了把大象装进冰箱分几步…… 霍去病向来是个实践派,虽然小表弟说了不可能达成他设想的目标, 但先做做瞧瞧,或者以后还有进步的空间。 “石英砂是什么?”霍去病先问自己不明白的。 卫伉想了想, 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毕竟他也只是照抄系统中的。 “嗯,这个应该不用我们去找,少府做琉璃,他们肯定有,只需要他们按这个配比用烧制琉璃的方法将镜子做出来,我们再磨凸透镜。”卫伉道, “就是得先请陛下允许,不然少府肯定不会私自为我们开工。” 这么一来,需要他们亲自动手的步骤不多,就简单多啦! 霍去病知道他的顾虑, 思索片刻,道:“伉儿,你只告诉陛下,你想让少府做个小玩意儿献给太后,陛下会允许的。” 若只能做成卫伉预想中的望远镜,就用它来哄太后,若能做出更好的,就说是想给皇帝陛下一个惊喜。 卫伉赞同,他如此去跟刘彻一说,果然没有被逮着追问,叫他去吩咐少府便是。 从卫伉被王太后召进宫后,少府的工作时常横生些枝节,只是这些枝节都是好的,叫他们得了赏赐,因此卫伉再次踏进少府时,众人都是欢迎的态度。 听完他的要求,匠人们纷纷点头:“能做,这个简单,请小郎君暂且稍等几日,做好了小人立即给小郎君送去。” 卫伉道了谢,将带来的蜂蜜水分给大家后,才起身离开,他准备顺道回家一趟。 卫青和霍去病都抽不出太多时间,正好他从上林苑要去少府,就让他做个代表,回家看看卫祖母。 卫祖母很高兴,卫青、霍去病、卫伉这三个人近年来忙得很,在她跟前的时间甚至比不上出嫁的卫君孺和卫少儿,也就比不能出宫的卫子夫强些。 卫伉见祖母高兴,又说些俏皮话逗她笑,等祖孙都安稳坐着吃点心喝蜜水时,他才问道:“大母,方才出去的人,我怎么不认识?” 卫伉才进来时,卫祖母身边有一个年轻女子,一见到他,此人就行礼退下了。 她的衣着打扮显然不是侍女,卫家的亲戚又是一双手就能数过来,卫伉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卫祖母笑着拍拍他的手:“你原没见过她,所以不认得,她也是咱们家的人。” 卫伉疑惑地歪头。 “不疑还小时,皇后赐了一个家人子服侍你阿翁,就是她了。”卫祖母瞧着他,“你不记得了?” 啊……是有这么一回事。 卫伉嘴角抽了抽,也就是前年的事,他当然记得,只是这个人存在感实在很低,他又常在宫中,两年了,现在竟然才第一次见她。 “哦。”卫伉摸摸鼻子,“我不大见她,没认出来。” 卫祖母低低叹了口气:“别说是你,你阿翁怕也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卫伉捏捏手指头,这话他怎么接? 这位姑娘莫名其妙被送到他们家做妾,又不被重视,的确很可怜,但……他确实也不好就此发表意见呐,毕竟是他爹的房里人。 “那……”卫伉尴尬道,“她能来陪大母说说话,也挺好的,你们都不无聊了。” 卫祖母道:“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无聊不无聊的,倒是她,这般年轻,一辈子怕是都要蹉跎过去了。” 卫伉:“……” 卫伉再听不出大母话里有话,就算白活了,他轻咳一声:“大母,她是阿翁的人,我跟你讨论不大好,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呗。” 卫祖母闻言笑了一声:“这么点儿小孩,规矩倒是大。我也是可怜程氏,她求到我跟前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才想着替她说两句,自然,还是我孙儿要紧,你不愿意,也就罢了。” 卫伉好奇道:“她想要什么啊?” 若是想提携她兄弟家人,大母肯定不会开口,她老人家不干预他们外头的这些事。 那还能有什么事? 卫祖母轻声道:“她想跟你阿翁要个孩子。” 起初来到卫家时,程氏很是满足,虽然主君不理会她,但主母不为难啊,又有下人服侍,一应吃穿用度也比她在宫里强上许多。 只是时间长了以后,在没有多少娱乐活动的古代,程氏身为妾室,活动范围受限,能做的事也不多,她总在一方天地,再觉得如今是好日子也渐渐郁闷了。 眼见着一辈子都能看到头了,程氏甚至觉得今天死明天死或者十年后死没多大差别。 这时候她身边一个老成的女仆就劝她,趁着年轻,她得想法子生个孩子,这样好歹有个念想,看着孩子一日日长大,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就有了盼头。 程氏还想待在卫家,想生孩子就只能找卫青,可是她哪里有机会?那女仆又给她出了这个主意,见不到主君,老夫人不就在后院么,你过去服侍她,又不越礼,到时候趁机给她老人家提提,让她劝主君。只要主君愿意过来,假以时日,孩子不就有了? 卫伉眨了眨眼睛:“那她要去呗……不是,为啥要跟我说?大母,她跟阿翁要孩子,跟我说不上吧!为什么要我愿意?” 卫伉尴尬到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想跟他爹生孩子,跟他说什么啊!还需要他批生育证吗! 卫祖母有点不明白他的反应:“你不愿意?无妨,我……” “不是……不是,不是,大母,我就是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跟我说的必要呢?”卫伉抓耳挠腮语无伦次。 卫祖母的波澜不惊中带着疑惑:“你阿翁不愿意,他怕再有别的孩子,难免在你身上少用些精力,因此忽略了你,要等你大了再说。我想着再等几年你阿翁也不年轻了,且你多些兄弟妹妹,到底不是坏事,多个人多条膀臂。” 卫伉眨眨眼,又眨眨眼。 卫祖母的想法与她自身的经历有关,她的儿女们,便不是同一个父亲,也没耽误他们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卫家走到今天,就靠她这些不是一个爹的孩子们,因此是不是同父同母在她看来并不重要。 卫伉现在关注的重点却不是这个,他爹是通过生二胎这件事才有了那些想法吗? 他看到母亲偏心弟弟,总怕卫伉受委屈,可他又不能完全不在意卫不疑,卫伉便不可避免的要跟一个人分享父亲的爱。 若是再有了别的孩子,他的注意力难免又要分一份过去,卫伉就要再少受一份来自父亲的重视,因此干脆不想再有别的孩子。 卫伉从没有在意过母亲偏心与否,但卫青一直替他在意。 他也知道父亲切实爱自己,却没想到,父亲比卫伉想象得更加爱自己。 卫伉皱了皱泛酸的鼻子,低声道:“大母,我不会不高兴。” 卫祖母见他眼眶微红,心底微叹,想想二儿子的亲阿翁是个什么东西,再看看二儿子是怎么做阿翁的,一样的血脉,为人天差地别。 卫祖母抚了抚孙儿的脸:“去病是你阿翁亲手带大的第一个孩子,你是你阿翁亲生的第一个孩子,在他心里,你们两个的份量不同于旁人。” 卫伉揉揉眼睛,嗯了一声:“大母,阿翁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 卫祖母将卫伉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过一会儿才将人放开:“正好,你回去同你阿翁说……” “我不能说!”卫伉大声道,他眼也不红了,鼻子也不酸了,抓住大母的袖子,“求你了,大母,你去跟阿翁说,我真不方便说这个事。” 卫祖母甚为不解:“伉儿,你今儿有些奇怪,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见卫伉可怜兮兮的,她也不追问了,慈爱地拍拍他,“好了好了,改日你阿翁回家来,大母去说就是。” 他爹要不要跟自己的妾室生孩子,他奶奶为什么会理所当然觉得这是父子能讨论的问题啊?你们古人不都很封建吗? 卫伉干笑两声,最封建的竟是我自己! 从卫祖母院中出来,卫伉又去了萧氏处,鉴于刚才跟大母讨论的话题,卫伉在这里也待不下去,正好卫不疑在睡觉,他略坐坐,就赶紧离开了。 …… 卫伉麻利地跑回上林苑,并且觉得暂且没法看到他爹了,他缓了口气,洗了澡就去给王太后问安。 夏日炎热,王太后不爱出门,常在殿内和长公主们下棋打牌,张舒必然会跟着母亲,曹襄有课业,被母亲带过来也只去找卫伉。 隆虑公主的小儿子刚满一周岁,偶尔也会被带过来,卫子夫带着五位公主和小刘据过来时,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小男孩儿正好能一起玩。 卫伉进门时,就听到两个孩子正在用“婴语”交流,正学说话的小孩儿有时候吐字不清,别人都不大能听懂,但他们彼此似乎很明白对方的意思。 卫伉一一行过礼,瞧着两个小孩儿一起玩,他俩的年龄差比刘据和卫不疑小,更适合一起玩。 不过陈家的小朋友陈奉也很小,隆虑公主不放心常带他出门,也就是大家此时都在上林苑,等回到未央宫,小刘据照样没有玩伴。 这真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谁让他真有皇位要继承呢? ……虽然最终能不能继承到还要打个问号。 因为常往椒房殿去,小刘据对卫伉很熟悉,见他看着自己,小孩儿踩着已经稳健的步子,往他跟前凑。 被肉嘟嘟的身子撞了一下,卫伉才回过神来,小刘据正扯着他的衣裳,奶声奶气地叫道:“兄……兄!” “表兄。”卫伉笑着纠正他的发音。 小刘据眨巴着大眼睛重复了一遍:“表兄。” 小陈奉走路还不稳当,他见自己的小朋友抛弃了他,忙也跟过去,他的乳母在一旁拉着他的一只手。 小刘据见了,也要卫伉拉他的手,卫伉便拉住他,重新回到他们毛绒绒的毯子那里坐下。 结束一局麻将的王太后正好看过来,便笑道:“伉儿也不大,怪道能和据儿玩到一块儿去。” 隆虑公主正看着自己的孩子,闻言道:“平日瞧着伉儿懂事得很,倒忘了他年纪也不大了。我也盼着,过两年奉儿也能这般听话。” 南宫公主笑道:“小妹,你别恼,虽则咱们的孩子尊贵,可别的地方,却还是伉儿强些,咱们的孩子也难比。” 这话一说,平阳公主感受更深:“可不是,襄儿比伉儿大些,两个人却能玩到一起,竟不是大的迁就小的,若不是亲眼见了,都不能信。” “连陛下都待伉儿不一般,这样的孩子的确难寻。”隆虑公主笑笑,“我也不求别的,好容易得了奉儿,只要他好就是了。” 王太后拍拍小女儿的手:“这话正是,求什么都不如孩子好好的。” 那边卫伉和两个小孩儿玩得高兴,另一边张舒和公主们在卫子夫跟前,不知说了些什么,都欢快地笑起来。 南宫公主瞧了一眼,忽然生出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舒儿长伉儿四岁,倒也不算太多。” 平阳公主扑哧笑了:“若你有此心思,倒也算遂了阿母的心愿。” 南宫公主方才说那话时没怎么过脑子,再听长姊一说,才反应过来,之前王太后就表示过遗憾,她想让卫伉做她的孙女婿。 只是,大汉非列侯不得尚主,现在卫伉的父亲虽有了列侯爵位,可等到他袭爵,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因此卫伉尚主还是摸不着边际的事。 王太后除了亲孙女,还有外孙女,若是卫伉能做她的外孙女婿,确实也能弥补几分她的遗憾。 只是,信口一说是一回事,当真做成这门亲事,南宫公主却不由要多加衡量。 卫家是皇后的娘家,卫伉是长平侯的长子,自己又很有些能耐,将来皇长子大了,整个长安,少有能比得上卫家的。 好处有,坏处也不是没有,卫家少亲眷,难免势单力薄。皇长子固然能叫卫家风光,可南宫公主亲眼见过先帝废栗太子,她又不愿意女儿将来再掺和到那些事中去。 南宫公主看向王太后,她点点平阳公主,笑道:“你倒是机灵,只是两个孩子各有大人在,难道就由着我说什么是什么了?” 南宫公主松了一口气,她就这一个孩子,不该如此仓促定下婚事,太后没说好,却也没有彻底堵死,她能再慢慢考虑。 “阿母如何说这话?孩子们的事,你老人家愿意为他们做主,是他们的福气才是。不过阿母思虑到底比我们周全,舒儿年岁也不大,倒也不急在这一年两年的,且孩子们这般处着也好,阿姊也没有把大公主和襄儿的事说破,不也是这么想的么。”南宫公主忙顺势笑道。 平阳公主摇摇头,无奈道:“我打算得倒好,为此还厚着脸皮求陛下暂且不要下诏,可是襄儿呢?何曾体会到我的用意。” 这一两年间,曹襄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不爱跟公主们一起玩,平阳公主磨破了嘴皮,他面上答应了,行事又是另一套。 平阳公主不知道叛逆期,不然她就不会困惑头疼于儿子的转变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卫伉带的,平阳公主偶尔也会这么想一想,对卫伉的看法就有些复杂。只是无论她如何想,也挡不住她儿子爱跟这个朋友玩。 隆虑公主笑道:“阿姊且放心就是了,左右大公主和襄儿自幼相识,这就比外头强些,这会儿都还有些孩子气,将来成婚后就是大人了,自然跟现在不同。” 这边长公主们对孩子的操心暂且告一段落后,王太后才将卫伉叫到自己身边。 “自从来了上林苑,你倒愈发忙了,皇帝又叫你过去做什么?”王太后本想叫卫伉在自己身边坐下,奈何他手中牵着一个小刘据,小陈奉又拉着小刘据的手不放。 卫伉笑道:“陛下那里要紧事多,我还不能为陛下分忧,他就让我回来服侍太后。” 王太后玩笑道:“你没少为皇帝分忧,这会儿他用不上你,倒嫌烦了,咱们也不理他。” 卫伉嘻嘻笑道:“太后可要护着我。” 王太后捏捏他的脸:“不说实话,还指望我护着你呢。” 卫伉无辜道:“太后,我说了实话。” 王太后笑哼一声,表示不相信他。 隆虑公主将儿子抱到怀里,小刘据一边手上一空,他懵懵地眨眨眼睛,卫伉塞给他一枚玉佩,他好奇地左瞧右看,也顾不上忽然少了一个人。 王太后笑道:“你倒是会哄他。” 卫伉半搂着小刘据将他推到太后身前:“我毕竟才在小殿下这个岁数过来嘛,还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 王太后摩挲着小孙儿的背,摇头笑道:“瞎说,你还记得这么一点儿时候的事?” 卫伉确实还记得,只是不能说实话。 “太后,陛下其实也不知道我去做了什么,这是个惊喜,过两日等少府送来,请太后先看。”卫伉选择把话题转回去。 “惊喜?”王太后愉快地笑道,“好呀,我可等着看究竟有多喜了。” 她又朝长公主们和卫子夫道:“你们都来,皇后也带着孩子们过来!” 众人纷纷答应。 …… 三天后,少府送来了一片打磨好的凸透镜,来人说这一批琉璃还有不少,如果卫伉需要,他们回去再接着打磨。 卫伉让他们先把烧制好的琉璃存放妥当,他试过以后再做安排。 因为霍去病一直等着看望远镜制成,卫伉先去找他哥,两个人一起做了镜筒,在前端固定好凸透镜后,一个简易版的望远镜就做好了。 卫伉道:“阿兄,我们找个高点的地方……” 话未完,他哥就窜到树上去了。 卫伉顿了顿,真诚地问道:“阿兄,你什么时候学会飞了?” 他当然看到他哥在树干上借力了,但他的动作太快,好像真的会飞。 霍去病却暂时不能搭理他,他闭上一只眼睛,将望远镜凑到睁开的那只眼前,瞧了一分多钟,他才放下,惋惜道:“至多能看二里。” 要说望远镜没用吧,他的确比人眼看得远,要说有用吧,只有二里,也谈不上多大的用处。 霍去病跳下树,蹲下瞧着卫伉:“伉儿,真的不能再改进了吗?” 那天想到望远镜能用于军事后,卫伉知道他哥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他又做了些功课,争取在现在的基础上,能让望远镜再多看些距离。 “现在的望远镜只有一片凸透镜,如果在这里放一片凹透镜,再将镜筒做成双层可伸缩的,理论上来说就能看到更远了。”卫伉道,“但具体怎么做,还是个大难题。” 霍去病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既然可行,无论多难,都能做出来。我去求见陛下!” “等会儿!”卫伉拉住他的衣裳,“阿兄,你先把望远镜给我,我说了要给太后瞧瞧,你请陛下到……”他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二层楼阁,“去那里,那里高,看得远!” 霍去病将望远镜递给他:“小心些。” 卫伉笑道:“安心,阿兄,安心。”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才起身离去。 此处离王太后的住处更近,卫伉请她时,她身边只有卫子夫和公主们,王太后叫上她们,边跟着卫伉走边令人去请长公主们。 等站到二层楼台处,王太后笑着轻轻一揪卫伉的耳朵:“偏卖关子,快将你手里那东西给我。” 卫伉双手递给太后,笑道:“太后,这个叫望远镜,要放到一只眼睛前,然后将另一只眼睛闭上看。” 听到他的话,三公主先试着闭上了一只眼睛:“怪怪的,这一边我都看不到了。” “我来试试。”王太后将望远镜举到眼前,依卫伉所说尝试。 三公主自己做的时候不觉得,看到王太后也这么做,就觉得有些滑稽,她差点笑出声来,被四公主揪了揪袖子,才算忍下。 就在这时,王太后忽然惊叹一声:“我看错了吗?怎么看到她们姊妹从那边路上过来了?” 卫子夫朝远处眺望:“太后,未曾见到几位长公主。” 王太后指着一个方向:“在那里,现在让树挡住了,你才瞧不见。” 卫子夫疑惑道:“哪里的树?” 两个人鸡同鸭讲了一阵子,王太后举得手累了,放下歇息时,不可思议道:“怎么同我才看到的不一样了?” 她又抬手瞧了一会儿,拉过卫子夫也让她看,不可思议的变成了两个人,等长公主们带着曹襄和张舒过来,瞪大眼睛的又多了三个人。 曹襄拉过卫伉,问道:“外祖母跟阿母,她们怎么了?” 卫伉摸摸下巴,道:“大概是世界观需要重塑了。” 作者有话说: 在西汉,大人这个称呼,大多数时候都是指父亲,也可以指父母或者母亲。关于望远镜,是我从网上搜的,不能保证正确,小说创作,如与实情不符,请原谅。 第56章 第56章 曹襄不明白卫伉的意思, 正要问,却见刘彻带着一群人上来了。 王太后见了刘彻,转头就向平阳公主道:“你看, 我们方才所瞧见的并非幻象, 伉儿这个什么镜……真是神异。” “太后,是望远镜。”卫伉话音刚落,刘彻就迫不及待地向王太后伸手。 “阿母, 我也瞧瞧!”他已经听霍去病说了望远镜,对于笃信神灵的汉武帝来说, 一片镜子能让人看到二里以外, 堪为神异。 纵然卫伉很让他信任,这件事还是让他半信半疑, 他必须得亲眼看看。 王太后递给他,又去跟卫子夫、南宫公主几个人寻求认同, 她老人家倒是已经接受了望远镜的存在。 但皇帝陛下大受震撼,他不停的让内侍去下边行走, 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他才表情呆滞地将望远镜递给卫青。 “仲卿,你瞧瞧。” 卫青觉得皇帝陛下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当他亲眼目睹时,仍然忍不住惊讶。 看皇帝陛下的反应,旁边不少人都跃跃欲试,皇帝陛下拿着时他们不敢开口, 可长平侯一向脾气好,便有人道:“长平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劳驾,也让我看一眼。” 卫青将望远镜分享给同僚, 立即收获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一声唤醒了刘彻,他一把夺过望远镜,走到卫伉面前蹲下疾言厉色地问他:“怎么做到的?” 霍去病正和卫伉站在一起,见刘彻如此,他都一惊,他扶住卫伉的肩膀,开口道:“陛下……” 卫伉却按上他的手,示意他暂且不要说话,然后将望远镜如何制成的一五一十告诉刘彻。 刘彻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表情依旧僵硬,他看着卫伉,慢慢道:“为何?如何做到的?” 光的折射…… 卫伉一瞬间脑中浮起这四个字,他甚至想,为了解释清楚,可以请皇帝陛下去看池子里的鱼,可怎么解释光?为什么会折射?哦,还要解释人眼成像。 可是,以卫伉的水平,在公元前跟汉武帝解释科学,这么赶鸭子上架,卫伉担心会玩砸唠。 卫伉道:“陛下,就和司南一样,我们能将它做出来,却未必明白其中潜藏的原因。” 刘彻啊了一声,想到至今不能破解的司南原理,他沉吟片刻,一句话说得分外笃定:“是太一神在眷顾我大汉。” 卫伉挠了挠脸,这么说……好像也不能算错吧,毕竟卫伉这辈子为何投胎至此,他不明白,为何他有一个图书馆系统,他不明白。 但这个神奇的系统,借由卫伉这个人,确实影响了大汉,就目前来说,还都是好的影响。 难道真是皇帝陛下拜神多年,太一神回应他了? 卫伉打了个哆嗦,不好不好! 他不会也要走上求神的不归路了吧?他不会把皇帝陛下往这条不归路上推得更远了吧? 不要啊! 这个世界还是唯物的,司南和望远镜都是科学,是科学啊!卫伉拉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不过往好处想,这也算是又一次糊弄住皇帝陛下了。 但他改变不了皇帝陛下的想法,他一瞬间恢复了活力,神采飞扬地向众人宣布:“是太一神在庇佑我大汉!” 众人纷纷行礼,恭贺陛下。 卫伉:“……” 什么时候能把天文望远镜造出来?我们好一块儿赏个月,让天人感应见鬼去! 当然,卫伉也只能想想,他再开挂,一时半刻也弄不出天文望远镜。 刘彻已经恢复了理智,他回到工作状态,又问卫伉:“去病说,望远镜还能看得更远,能有多远?” 卫伉摇了摇头,道:“陛下,还没做呢,我也不能确定。” 刘彻不禁一笑,这样的话并非第一次出自卫伉口中,他不确定,但每一次他都没有让自己失望。 刘彻俯身拍拍他的头顶,笑道:“你真是太一神对朕的最大眷顾。” 卫伉:“……” 不是,别随便给我扣帽子好吧,这话听起来……像在夸我吗? 我在科学频道,你在神学频道。 和皇帝陛下真的很难沟通,但卫伉好像又才是造成难以沟通局面的罪魁祸首。 呆滞的人变成了卫伉。 刘彻没注意到卫伉的表情变化,他正和自己带来的朝臣们说话,望远镜再改进后,可是战场上的一大杀器,绝对不能外泄。 大汉对匈奴刚刚开始取得战果,他们君臣须得勠力同心,方能彻底铲除这个威胁。 说着说着,他又话锋一转,今天的事传出去,在场一个人都跑不了! 皇帝陛下软硬兼施一番,就要带着众人离开,他们刚才在讨论往朔方郡迁移、安置百姓以及修筑边防的事,正说到关键之处,得回去接着说。 王太后忙叫住他:“皇帝,这不是给我的么?你也用不上这个。” 刘彻瞧了眼握在手中的望远镜,不大舍得让给太后,等忙完朝政,他还想再玩……啊,不是,再试一试。 卫伉举手道:“陛下,太后,少府还烧制了许多玻璃,你们想要,可以再叫他们做些。” 此话一出,没体验望远镜的众人都期待地看向皇帝,他们也想要! 体验过的长公主们也想要一个,望远镜太有意思了,出门游玩的时候她们想带上! 刘彻轻咳一声,道:“望远镜并非玩物,再做一个给太后,剩下的玻璃用作……”他看向卫伉,“这一批玻璃,可以尝试做新的更远的望远镜么?” 卫伉点头:“陛下,能做。” 刘彻笑了笑:“那就这么办,玻璃?你想的这个新名字也好,日后做望远镜的琉璃就叫玻璃。” 朝臣们都失落地耷拉下肩膀,唉,望远镜究竟是怎么个望远法,都看不到了。 长公主们倒不大失落,她们虽不能人手一个,但太后这里有,她们还有机会再玩。 刘彻带着众人离开后,王太后叫卫伉到她身边,抚了抚他的头:“伉儿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卫伉摸了摸鼻子,笑道:“这次是个巧合,太后,我才想做望远镜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还能往军中用。” “这就更难得了。”王太后拉着他的手,边走边道。 等王太后好容易夸完卫伉,去跟长公主们、卫子夫说话,曹襄迫不及待地拉过他。 “望远镜是怎么回事?” 公主们和张舒都瞪着眼睛瞧他,刚才王太后只和长公主们、卫子夫分享了望远镜,他们连碰都没碰上一下。 “这个……解释很难解释清楚,还是得少府做好给太后的望远镜,咱们去求太后,亲自体验一下。” 一句话说得众人眼巴巴等了两天,少府才终于将组装好的望远镜和卫伉突发奇想要的单独一片凸透镜送来。 年龄不一,但总归都能称作孩子的一群人再次来到二层楼阁上,一一体验望远镜。 公主们试完,曹襄就要去接,卫伉拉了他一下,让张舒先试:“大男人,你得让着人家。” 曹襄听着女孩儿们一阵一阵惊呼,早就心痒难耐了,他嘟囔道:“偏你规矩多。” 卫伉笑了笑。 他们在这边试望远镜,卫伉下楼去找刚过来的卫青和霍去病。 怕他被那天的刘彻吓到,他爹和他哥每天都会抽空过来陪他一会儿。 “阿兄,你把纸拿来了吗?”卫伉兴冲冲道,“我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霍去病将一张纸递给他,有点无奈:“你要的,颜色深的纸……我现在想让你消停会儿了。” 刘彻已经吩咐了少府,按卫伉所说研究更远的望远镜,何时出成果尚且可知。刘彻手头上在忙的事,有几件是卫伉提及过的。另外,已经有人奉命去南边寻造瓷的匠人,也是因卫伉而起。 在给皇帝陛下安排工作这方面,卫伉首屈一指,前无古人。 卫伉笑道:“今天不行,过两天我再消停。” 卫青揉揉他的头,问道:“昨夜可睡好了?” “还行吧,就是梦到……”卫伉的表情很有些一言难尽,“陛下要拉着我求仙,真可怕,我不想修仙。” 卫青一笑,比了个嘘的手势:“千万别让陛下知道你的梦。” 卫伉用力点头。 将纸铺在地上,卫伉道:“阿翁,阿兄,你们都蹲下。” 舅甥二人蹲下,异口同声道:“然后呢?” 卫伉拿着凸透镜,找了找太阳的角度:“然后……等着。” “等什么?”霍去病抬头看了眼热辣辣的太阳,“再热着你。” 卫伉眼睛盯着凸透镜,口中道:“不会,我准备了解暑的汤药。” 霍去病看向舅舅,不阻止他? 卫青摇了摇头,伉儿正在兴头上,由他一次。 霍去病无声叹息,他早知道,舅舅太溺爱孩子了。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又同时瞪大了眼睛,同时震惊道:“怎么回事?” 纸上先出现一个小黑点,接着有烟冒出,然后就快速燃烧起来,一张纸很快烧了个干干净净。 因为怕引起火灾,卫伉特地选了一片干净的地,四周无花草树木。 卫青和霍去病在一瞬间完成了起身后退五步的动作,还一人一手将卫伉也提溜开,好在他手握得紧,才没把凸透镜扔了。 卫伉蹬了蹬腿,轻声道:“阿翁,阿兄,你们还好吧?” 他没让孩子们看果然是正确的,真吓着他们,他可不知道怎么哄。 卫青慢慢呼出一口气,提醒霍去病一句,两个人一起将卫伉放下,他才慢慢道:“方才,那纸为何无缘无故烧起来了?” 霍去病也看向卫伉。 卫伉道:“不是无缘无故,阿翁,阿兄,我用这个镜子将日光吸引过来,达到燃……就是足够热,纸就烧着了。” “我试试。”霍去病去拿他手里的凸透镜。 卫伉躲了一下:“阿兄,很危险,不能对准自己,不能对准衣裳,不能对准花草树木,不能对准房屋……” “我还有纸。”霍去病道。 “好咧。”卫伉将凸透镜递给他。 于是,楼上玩望远镜,楼下玩凸透镜,卫伉觉得,大家在这一刻,宛如同龄人。 楼下的游戏先结束,因为实在太热了,卫青担心两个孩子中暑,将他们一手一个拉到屋里,又盯着他们喝解暑汤。 就算是经过义姁改良的解暑汤,味道也不怎么样,卫伉用水漱过口,又拿了杯蜂蜜水。 “张骞什么时候出使西域回来啊,我想喝绿豆汤。” 卫伉其实不能确定绿豆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他就是被难喝的解暑汤刺激到了,这里又没外人,随口一说。 霍去病问道:“张骞是谁?” 回答的是卫青:“陛下方登基时,为联合西域之国大月氏夹攻匈奴,切断匈奴右臂,派张骞出使,自他离开长安,一直未有音信传回。” “岂不是已经十余年了?”霍去病惊讶,“他……” “他会回来的!”卫伉忙道,“虽然他被匈奴扣留了很多年,大月氏好像也没有跟我们合作的打算,但张骞他回来了!他带回来了好多种子,哦,还有西域各国的风貌,还有……我不记得了,反正他特别厉害!” 霍去病顿了顿,消化完卫伉的话,他肯定道:“的确很了不起。” “伉儿。”卫青蹲下瞧着他,叮嘱道,“这样的话,不许再张口就说,家里无妨,在外,要谨记隔墙有耳。” 卫伉连连点头:“阿翁,你放心,我从来不在旁人跟前说。” 霍去病帮他说话:“舅舅放心,伉儿这张嘴该严的时候可严了,不然陛下也不会到现在都问不出司南为何能指南了。” 卫伉朝他哥竖了个大拇指。 卫青起身看向外甥,不轻不重地教训他:“你也记着。” 霍去病认真点头,转头他又跟卫伉互相做了个鬼脸。 卫青:“……” 好好的孩子,怎么做到既省心又不省心的? 霍去病正问绿豆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和大豆差不多。 “是差不多,都是圆滚滚的,就是绿豆个头小,然后颜色是绿色的。”卫伉道,“所以都叫豆嘛。” 霍去病笑了:“这么说,豆也该称黄豆了,因为它是黄色的。” 卫伉点头:“那确实。” 听着他们说话,卫青插嘴道:“这个豆子有,不必等……谁回来,现在就有。” “哎?”兄弟二人诧异地看向他。 卫伉恍然:“啊,是不叫绿豆吗?阿翁,叫什么?” “小豆,菉,叫什么的都有。”卫青道,“只是未曾听过还能解暑。” “你不是去过农庄,没见过嘛?”霍去病听了,就问卫伉。 卫伉捏捏下巴:“我去的那里没有种绿……小豆,不然我肯定早就熬绿豆汤了,解暑汤苦死个人。” 卫青点点他的额头:“我叫人去熬绿豆汤,你好生待着。” “阿翁,这个给你。”卫伉将案上的凸透镜交给他,“以后你出去打仗,万一没火种了,说不定能解燃眉之急。” 虽然凸透镜的使用需要老天爷赏脸,但随身带着总能以防万一。 卫青揉揉他的头,温声笑道:“好,多谢伉儿,不过往后别拿着它玩,你也说了,这东西危险。” 卫伉点点头。 等喝完绿豆汤,卫青和霍去病各自去忙,卫伉则上楼去找玩望远镜的孩子们,劝着他们歇会儿,喝点水吃些水果。 大汉的水果品种比较少,就算是皇家,夏天最常吃的水果也只有桃杏李甜瓜,且不如上辈子卫伉吃过的甜。 玩得高兴了,又吃好喝好,到午饭前,众人便各自散开,各回各家。 …… 卫伉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读书的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近来总算无事了,他也就老老实实开始读书。 两位先生已经习惯了,卫伉在给皇帝陛下办事,他们能说什么? 不过,通过近来跟他们沟通,卫伉发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他本以为儒家和法家的分歧应该很多,但在一件事上他们却有着惊人的共识。 他们都不赞同朝廷出面支持商业,他们都很赞同向商人们多征税,他们一致认为,商人太坏了,绝对不能让他们入仕,要严格限制他们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 当然,他们也有观点不同的,法学老师认为应该掏空商人们的口袋,防止他们生乱,儒学老师认为手段可以温和些,不要赶尽杀绝。 两位老师不在一起上课,卫伉起初分别跟他们分享对方的看法,之后两位老师从通信到私下见面沟通,渐渐惺惺相惜起来。 皇帝陛下面上尊儒内里重法,朝堂之上儒法两家一直互相提防互相拆台,不想却有两个不大起眼的人达成了和解,实在是意外之喜。 因此卫伉最近上学上得非常开心,闲暇之余,他还不忘教给庖厨绿豆饼的做法,好献给王太后。 绿豆饼不大甜,表层酥脆,内里软糯,很适合王太后这样的老人和小刘据这样的小朋友吃。 刘彻近来太忙,暂且忘了回未央宫的事,倒是方便了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王太后安享天伦之乐,头上的白发都少了几根。 这天傍晚,趁着日头不甚毒,刘彻来给王太后问安,正赶上公主们和张舒在殿前玩老鹰抓小鸡,叽叽喳喳的笑声隔得老远都能听到。 刘彻没让内侍通传,只带着几个人进殿,见过礼后,他笑道:“天儿这么热,孩子们倒是玩得高兴。” 王太后笑道:“他们只管玩,哪顾得上热不热,据儿和奉儿也是,凡醒着就跑来跑去,昨日据儿的一个乳母跟着他跑了一天,都中了暑气。” 刘彻一皱眉:“别传给据儿,将她挪出去。” “还用你说,皇后早吩咐了,叫了女医去瞧,待大好了再回来服侍。”王太后拿过一碟冰过的李子,“你悄悄吃了,别叫孩子们看见。” 刘彻失笑:“阿母倒叫我避着他们了。” 王太后无奈地笑道:“不然他们哭闹着要吃,你可怎么办?” 刘彻吃了一枚李子,将核吐了,方笑道:“还是阿母太惯着他们了,该教训的时候,阿母只管教训,他们才不敢胡来。” “你说得倒轻省,难道你小时候,我这么教训过你?”王太后摇了摇头。 正说着话,刘据和陈奉一前一后跑来,刘彻的眼神被他们吸引过去,随口道:“阿母自然会训我,惯着我的是阿翁……当心些!” 刘据一脑袋扎进他怀里,后头的陈奉险些撞在他身上,好在乳母及时将他抱住了。 “阿翁!”刘据欢快地笑着叫了一声。 刘彻搂住他,眼中含着笑意道:“臭小子,只管玩,没轻没重的。” 刘据一点儿不怕他,咯咯笑着伸手去抓他的耳朵。 刘彻摸了把儿子的后脑勺,全是汗,忙有内侍呈上帕子,刘彻不管自己一手的汗,先用另一只手给儿子擦干净额上头上的汗,又吩咐人打热水。 王太后恍惚了一瞬,默默咽下一声欣慰又带了两分遗憾的叹息,当年的那个小孩儿,如今也当了阿翁。 等两个孩子都打理干净了,刘彻扶着儿子左瞧右看,十分满意:“这才像个皇太子的模样。” 刘据听不懂他的话,抓住他的手指,也左右看了看,再回头时,他发出了疑惑:“兄……表兄,表兄?” 刘彻笑着捏捏他的小脸蛋,故意逗他:“找表兄啊?找你哪一个表兄?去病表兄?卫伉表兄?还是曹襄表兄?” 刘据不大能听懂他的话,迷茫地看着阿翁,又重复了一遍:“表兄……” “伉儿和襄儿练武去了,过会儿才能回来。”王太后拍拍刘彻,“皇帝,你可别逗他了,再把据儿逗哭了,可得你哄。” “倒是用功。”刘彻将刘据交给乳母,还是让他跟陈奉去玩,好转移他的注意力。 “阿姊竟也愿意,她向来疼襄儿,这么热的天……”刘彻说着话,就让人把冰挪到他身旁,“襄儿能受得住吗?” “襄儿也大了,自然受得住。”王太后起身离冰块远了些,“不过还是有伉儿引着,从前哪里见他夏日这般用功过。” “孩子嘛,都这么着,才来上林苑时,奉儿走得还不利索,跟据儿两个人玩了不到一个月,这也走得稳当了。” 刘彻听了笑道:“据儿这么大的时候,走路已经很稳当了,奉儿可比不上据儿,还是小妹太惯孩子了。之前我还说仲卿惯孩子呢,原来当阿翁阿母的都难免如此,还是朕教得好,阿母瞧瞧据儿……” 王太后只觉得他非常没有自知之明,论起惯孩子,皇帝实在没有发言权。 “你还是别说话了,否则我就要笑话你了。” 刘彻颇觉莫名其妙:“我哪一句说错了?” 王太后尚未说话,便有内侍近前跪下道:“陛下,中大夫主父偃有要事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主父偃状告燕王刘定国一事,很快就在长安城传开,人尽皆知, 上林苑中连大熊猫和骆驼都不免听了两耳朵。 燕王刘定国的祖父刘泽是太祖高皇帝的同宗堂兄弟, 刘泽因于大汉开国有功,先封营陵侯,后因其妻是高后妹妹之女, 又受封琅琊王,在诸吕之乱中拥立当时的代王有功, 太宗皇帝改封他为燕王。 到如今的燕王刘定国, 燕国世系已传三代,从高皇帝论起, 刘定国比刘彻还要高一个辈分。 “所以他究竟犯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卫伉问他哥,“太后说这不是小孩子该听的, 不许人告诉我。” 霍去病道:“确实不是小孩子该听的。” 卫伉卖惨:“阿兄,你不告诉我, 我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 个子也长不高了……唔!” “停,不许胡说。”霍去病捂住他的嘴,“我告诉你。” 卫伉以前只知道老朱家的藩王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儿他才知道,原来老刘家的也不遑多让啊。 燕王刘定国与他父亲的姬妾私通,生下一个儿子, 又强迫他弟弟的妻子做他的侍妾,更丧心病狂的是,他还强逼三个女儿与自己不伦。 因为属下肥如县令郢人是皇帝所派,知道他这种种不堪, 刘定国怕他上报皇帝,欲要杀人灭口,郢人得知后本想先告发他,却被刘定国罗织罪名,弹劾抓捕后将他打死。 郢人虽死,他的兄弟却也知道刘定国的恶行,为替兄长报仇,一直想告发他,只是没有机会没有门路。 主父偃如今在助皇帝推行推恩令,削弱诸侯权利,他早年曾游历燕赵,对燕王的放浪形骸略有耳闻,也有些旧识,便帮助郢人的兄弟告发,将刘定国的罪行捅到刘彻跟前。 卫伉听完,搓了搓手臂,又忍不住干呕两声:“真不是个东西。” “说了不是你能听的。”霍去病倒了杯水给他,“漱漱口。” 卫伉漱过口,又问:“都这样了,陛下打算如何治他的罪?” 霍去病道:“陛下不可能让他活着,看他想怎么死。” “死……还能选?”卫伉不解。 霍去病道:“若是他不愿死,就需要陛下派人去赐死,若他识相些,这会儿就该自尽。” 然后皇帝陛下就能废除燕国,改其为郡了。 卫伉撇撇嘴,刘定国必死,不是因为他干了多少不是人的事,而是皇帝陛下看着诸侯王的藩国碍眼,以此作筏子。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不是什么叫人高兴的事,你听过便忘了吧。明日陛下要去长杨宫打猎,我跟舅舅都会随行,你想要什么猎物吗?给你带回来。” “都行。”卫伉道,“我明天去少府看望远镜做得如何了,然后再回家一趟看看大母。” 霍去病点点头。 …… 一个凸透镜加一个凹透镜,再加上可以伸缩的镜筒,就能做成一个真正望远的望远镜。 这话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却很难,历时一个半月,少府依旧毫无进展。 卫伉只有理论基础,动手的能力几乎为零,他到了少府也只能跟他们一起发愁。 少府的主管和匠人们更愁的是陛下一直在催促,他们担心如果自己一直做不好,会被皇帝陛下换掉——命没了的那种。 卫伉听见他们压力如此巨大,忙道:“别慌别慌,千万别慌!绝对没这么严重,事是我引出来的,我回去就求陛下,要死我先死!” 之前做农具,无论是镰刀还是犁,总算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概念,他们不过是在现在的农具基础上做出改良,如何做,卫伉说一说,大家心里都能有数。 但望远镜,他们没有任何基础,需要从零摸索,现在那个简单的就罢了,真往精密方向发展,他们真的是瞎子过河——摸不着边。 因此,负责做望远镜的少府人近来对卫伉的感情可谓非常复杂,跟他倾述也是想请他给皇帝陛下求个情,毕竟他跟皇帝陛下亲近。 不想卫伉连这话都说出来,倒将他们吓了一跳,同时心里也有几分安慰,好歹不是个撂挑子不管的。 主管反过来劝卫伉:“小郎君千万别这么说,都是为陛下效命,哪里能怪小郎君。” 再效命也不能真把命搭进去,卫伉悄悄在心里嘀咕。 “你们放心,我回去肯定会向陛下求情的,你们慢慢做,不要着急。”卫伉也安慰他们。 从少府出来,卫伉匆忙回家一趟,就赶回了上林苑,去求见皇帝却被告知他在长杨宫围猎,卫伉敲了下头,昨天他哥才说过,一急他就给忘了。 直到第二天吃过早饭,刘彻派人来叫卫伉。 “昨日你来见朕,是有什么事吗?”皇帝陛下正忙里偷闲,听曲赏舞,身边又有王夫人陪伴。 卫伉道:“陛下,我昨日去了少府,望远镜还没有做出来。” 刘彻皱眉:“是太慢了,朕再……” “陛下!”卫伉打断他的话,又起身告罪,“陛下恕罪,我不是请陛下催促他们。” 王夫人诧异地瞧了他一眼。 刘彻微微一愣,倒没怪责他,只是觉得奇怪:“那你想跟朕说什么……先起来坐下。” 卫伉起身,并未落座,而是又行一礼:“请陛下多宽限他们一些时日,他们真的尽力了,只是望远镜太难做,陛下再催,他们越急,反而越做不成。” “哦,你来为他们求情了。”刘彻道,“先坐下,告诉朕如何难做了。” 卫伉谢过,方坐下:“陛下,正因为不知道如何难做,才是最难做的。” 有问题就能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但都找不到问题究竟在哪里,又如何解决问题呢? 刘彻听了他的话,勾起嘴角一笑:“你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确实也难为他们了。” 卫伉忙又起身行礼:“多谢陛下体谅,陛下圣明。” “哎,坐下。”刘彻摆摆手,“朕不体谅他们,就不圣明了?” 卫伉张口就道:“陛下英明睿智、爱民如子、勤政无私,是前无古人的圣明天子。” 王夫人不顾形象地张大了嘴巴,还能这么奉承陛下吗?学到了学到了。 一句戏言,引来卫伉这番话,刘彻一时间啼笑皆非,他抬手敲了下卫伉的脑门:“胡说八道!” 卫伉瞪着大眼睛:“陛下,我是真心的。” 刘彻忍俊不禁地威胁他:“再说一句,朕就令人催他们三日内将望远镜做出来。” 卫伉立刻闭上嘴巴,一声不吭了。 刘彻笑哼一声:“总算有你也不能轻易做成的事了,伉儿,你说,这是不是太一神给我们的考验?” 卫伉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刘彻疑惑道:“嗯?朕在问你话。” 卫伉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 “你还真不说话了?”刘彻又敲了敲他的头,“行,你就闭着嘴,别说一个字,也别用膳了。” “那不行。”卫伉脱口而出。 刘彻大笑:“你不只是个小财迷,还是个贪嘴的小财迷!” 王夫人也没忍住,她捂着嘴巴,才没笑出声来。 刘彻瞧见了,笑道:“咱们也得个这么嘴甜的孩子,不定多有趣。” 王夫人红了脸,垂首不语。 卫伉好险没翻个白眼,你们古人真的太不封建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刘彻转眼一瞧卫伉,催道,“还不快去少府,告诉他们,朕可以不让他们立时就将望远镜做成,可他们也不能懈怠。” “唯。”卫伉领命退下。 卫伉先回住处搬了一箱子金子,才匆匆赶到少府,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众人纷纷叩谢陛下,又来谢卫伉。 卫伉不好意思领受,两边推让一番,他才有机会叫人搬来他特地带上的箱子。 卫伉觉得,对于很多人来说,最能安抚人的就是钱,为了缓解匠人们这些日子所受的痛苦,他直接给他们送金子。 “你们不要再有压力了,陛下不会再催你们,然后我也常来,就是可能帮不上啥忙,但能做的,我一定尽力为你们解惑。”卫伉边按人数将金子平均分开,边说着话,“等将来做好了望远镜,陛下也会有赏赐的!” 主管上前一步,心情复杂:“小郎君这是作何,我们如何受得起?” 卫伉再是个无害的小孩儿,再平易近人,他们都忘不了他的身份,待他不敢不小心。 都不必提他是长平侯的长子,毕竟长平侯是他背后最微不足道的那个人,皇帝、太后、皇后,哪个是他们能得罪的?自然,并非是长平侯他们就敢得罪的意思。 人人都惹不起这个孩子,可这孩子好像意识不到,他不会依仗主上的喜爱作威作福,他不会高高在上,他温和有礼善解人意到令人震惊的地步。 凡是跟卫伉接触过的少府之人,都要感叹,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贵人。 “你们当然受得起。”卫伉边说边甩了甩手,金饼挺重的,他均分完都觉得手疼,“辛苦了这些日子,勉强补偿一下吧。” 众人听了这话,又要来谢他,卫伉忙要阻止,又是一番拉扯。 终于把金子送出去后,卫伉松了一口气,他捧着碗把水喝光,重复了一遍:“你们别急,慢慢研究。” 主管保证道:“小郎君放心,我们一定夜以继日,尽快做出你满意的望远镜。” 卫伉忙道:“别呀,你们这么累,必须得休息好,别熬夜,熬夜伤身体,白天也不能一直干,得吃好喝好心情好,才能好好做工。” 众人听了,又要来谢他,卫伉都被他们谢怕了,再次将每个人扶起来,他也不敢多待了,忙说要走。 众人又要送,等卫伉终于离开少府时,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他使劲挥着手里的扇子,吩咐车夫:“咱们先回家洗个澡,我快热死了。” 这次回家不再着急,卫伉好好陪卫祖母说了会儿话,又去陪卫不疑玩了一阵子,才慢悠悠地启程回上林苑。 刚一露头,卫伉就被他哥逮住了:“怎么又去少府,昨日不是才去过?” “我有……” 昨天有事,卫伉没有睡好,这会儿正要回答时不巧打了个哈欠:“……有点事。” 霍去病抬起他的脸瞧瞧眼下:“昨夜没睡好。” “嗯。”卫伉将这两天的事告诉他,又道,“等望远镜做好了,我再一人送他们一箱金子,陛下的压力太可怕了,我怕他们想不开。” 霍去病有些不以为然:“这也算压力?偏你心软罢了。舅舅当年征战龙城时,后来又两次出征,不比他们压力大,也没见舅舅如何唉声叹气。” 卫伉理所当然道:“别人能跟阿翁比吗?大家都是普通人,阿翁可不是,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 当然,他哥也不是普通人,能打出史上武将最高成就的人,当然不会将任何压力放在眼里。 从来都是他们给别人压力,没有人能给他们压力。 “这倒也是。”霍去病赞同,“你又这么大方,去拿……” 卫伉拦住他的话:“不了不了,哥,你留着吧,我的金子也多着呢……我都对钱麻木了。” 这才多久,卫伉爱钱的人设就保不住了。 都是皇帝陛下和太后赏赐的太多了,这两位坐拥天下财富,赏起人来很没个轻重。 霍去病对钱更没什么概念,捏捏卫伉的脸,他笑道:“可见是长大了。” …… 之后卫伉遵照约定,隔三差五就去少府看他们做望远镜,给他们提供理论支持。 卫伉快把系统中能翻的科普翻烂后,总算找到了成功制作由凸透镜和凹透镜组成的望远镜做法。 想要望远,问题在焦距和焦点,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的少府之人不懂,卫伉也跟他们讲不明白,但他可以告诉他们凸透镜和凹透镜的直径,再用正午的阳光辅助,完成测焦距。 这样,匠人们不知道原理没关系,他们也可以照着步骤慢慢实践。 卫伉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找到方向后,匠人们松口气的同时,那根弦也绷得更紧了。 偏偏越紧张事越多,望远镜还没成功,刘彻就让卫伉去见从南方来的烧瓷匠人们。 卫伉回去时,正有人来向皇帝陛下禀报燕王刘定国畏罪自杀的事,他召人讨论改国为郡,官员安排的事。 瓷器的发展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直到大汉时,尽管颜色比不上后来的漂亮,做工没有后来的精致,至少已经掌握了烧瓷的简单步骤。 尽管有了基础,想要做成宋明清时的那种瓷器,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过经过这段时间望远镜的折磨,卫伉的心态也算磨练出来了。 而且这一次总算不必只指望他一个人,有经验的人非常多,他这个门外汉只需要负责提供思路。 跟烧瓷匠人们聊过后,卫伉对如今的烧瓷技术有了了解,他又将自己记下来的后来进步的烧瓷技术分享给他们。 匠人们都说可试,只是长安没有瓷窑,得等到他们回去才能试,卫伉让他们稍等,他还有别的计划。 烧瓷的第一步是选土,含铁量低的高岭土不是到处都能找到,大汉土地面积广阔,匠人们只知道南方哪里有合适的土,也只有在当地才能建瓷窑。 但卫伉不只想要用瓷器挣大汉有钱人的钱,他还想有一日能将瓷器通过商路卖到大汉所能到达的所有国外,因此不能只靠从南方来的这几个匠人研究如何烧瓷,得让皇帝陛下出面主持。 只是如何找寻合适的瓷窑地点,靠皇帝陛下慢慢派人去试,实在太慢了。卫伉倒是能查到历史上有名的瓷器产地,但两千多年的变迁,一一跟现在的地名对上,着实太难为他了。 卫伉依葫芦画瓢,描了张他上辈子的地图,将瓷器产地标注出来,接下来就需要外援霍去病上场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霍去病点着地图,最终手指停在如今苍海郡的上方,“这里呢?” “呃……”卫伉挠挠头,“阿兄,这不是重点吧?” 霍去病又垂眸瞧了半晌,道:“我知道了。” 卫伉:“……” 哥,你知道什么了?我有点害怕呢。 替被你盯上的人害怕。 霍去病伸手:“笔。” 卫伉忙将纸笔奉上,将墨磨好,凑过去看他哥对比两张地图后,将现在的地名一一记下来。 记完又对比一遍,确认无误后,霍去病将卫伉所画的地图收起,道:“我拿去烧了。” 卫伉也不敢让人瞧见,他点着头,瞧了眼纸上的地名,欢快道:“这就好了,等将来成功挣了大钱,阿兄,功劳薄上我们两个怎么也得占百分之一的功吧!” 霍去病挑眉笑道:“只有百分之一?” “毕竟真正烧瓷的还是人家,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卫伉笑道,“得到这些地方建烧瓷的窑,再慢慢试着做,我们费这点功夫,能占百分之一,已经很厚脸皮了。” “如果我们也能去各地烧瓷,那就能多记一些功了。”卫伉双眼亮晶晶地瞧着他哥,“阿兄……” “不行。”不等他说完,霍去病就道,“我没工夫离京,你也不许。” 卫伉也知道,以他如今的年纪想要独自离京是天方夜谭,他爹朝政军务两边都要忙,他哥则一心训练加练兵,准备早日上战场,不可能陪他去,别人陪着出远门,他们又不放心。 卫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是耐心等着吧。 兄弟二人商量好应付刘彻的说辞,霍去病起身道:“走吧,陛下现在不知是否有空。” 卫伉拉住他的手:“这都三……哦,四天了,燕国的事应该处理完了吧。” “陛下手头上也不是只有这一件事,左内史公孙弘反对朔方郡的修建,又谏阻西南夷道路的修建,哦,还有苍海郡,他也上书请陛下放弃,还有你提议的设置律例,保障商人经商,加征商业税,他也反对。”霍去病道,“陛下正为此事烦心,欲要遣人与他辩驳利害。” 卫伉吐槽:“他怎么什么都反对,他很看不惯陛下吗?这些事都是陛下在大力推进的。” “公孙内史想必很讨厌我,因为他反对的我都支持,还有一个干脆是我的主意。” “他可能加倍讨厌你,舅舅当年烧毁龙城那一战后,公孙内史曾在廷议中说这是人臣邀功,于天下于百姓无益。”霍去病补充道,“他还认为若是长久征战,与匈奴结下深仇,更不能让边疆安定。” 卫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建议公孙内史把家搬到边疆去,春秋两季被匈奴抢杀几次,等到匈奴再跟大汉提和亲的时候,就把他送过去嫁给那个什么单于,看他还会不会说这种话!” 霍去病绝对是主战派,他也很看不惯公孙弘这样的主和派,但小表弟的话实在太……惊世骇俗,他听了险些笑出来。 霍去病轻咳一声,晃晃他的手:“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公孙内史不常在陛下身边,你应该不大有机会见到他,倘或见了,你也不要怕。” “就算政见不和,也不能打人吧?”卫伉瘪瘪嘴,“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可经不起打。” 霍去病一笑:“公孙内史老胳膊老腿,也未必能打得过你。” 许是冤家路窄,或是不能背后议论别人,卫伉和霍去病被刘彻叫进去,很不巧和公孙弘打了个照面。 卫伉心虚地低下头,等公孙弘走了,才将头抬起来。 刘彻见状,奇道:“去病,这小子是怎么了?公孙弘长得很吓人么?” 能当官的都不会太难看,看脸是自古以来永恒不变的道理,公孙弘年纪虽大,长相却不丑陋。 “陛下,伉儿未见过公孙内史,并不认识他。下次再见,伉儿就知道如何向公孙内史见礼了。”霍去病眼也不眨地回道。 刘彻啧了一声,道:“暂且别有下次了,朕不想再见他。” 听起来皇帝陛下非常不喜欢公孙弘了,当下一年卫伉听说他任命公孙弘当御史大夫时,实在大为不解。 分明他总是跟皇帝陛下唱反调,为什么还要提拔公孙弘? 到那时的卫伉很快就无暇思考这件事了,他正为主父偃之死,重新看待皇帝陛下。 “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面前的刘彻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卫伉一本正经道:“陛下, 这两个月我跟阿兄看了许多地方志,从山水风土的记载中,推测了一些或许可以烧瓷的地方。” “陛下, 还有, 我觉得等更好的瓦器烧制出来,为了加以区分,我们可以改叫瓷器, 陛下觉得可好?” 刘彻接过内侍呈上来的纸,随口问道:“你们如何推测的?” “我在少府偶然间跟南边过来的人说起这件事, 有人曾烧过瓦器, 知道该用哪一种土。”卫伉道,“这些地方具体是不是全部都有合适的土, 其实我们也不能确定。” 霍去病补充:“陛下,还需要逐一派人试过, 才能建窑烧瓷。” 出于对他们的信任,刘彻没再多问, 他将纸放在案上, 手指轻点:“这么多处都能烧瓷,产量必然不会少,的确不能只在大汉售卖。” “只是,瓷须得同现在的瓦器不一样。”刘彻看向卫伉,“朕何时能见到你说的瓷。” 卫伉一礼:“请陛下叫来到长安的人回去,再差遣会烧瓷的人往各地去查验, 等有人开始试验,陛下距离见到瓷的那一天就越来越近了。” 刘彻笑了笑,他伸手拿过一个匣子:“有这个东西在,朕信你这句话!” 卫伉还没反应过来, 霍去病眼前一亮,忙上前一步:“陛下,是望远镜做好了吗?” “你瞧瞧。”刘彻将匣子递给他。 “谢陛下!”霍去病接过匣子,刘彻已经打开了盖子,他一眼就看到卧在其中的望远镜。 镜筒是黄铜所制,双层嵌套可以伸缩,可以调整望远的距离。 刘彻笑着大手一挥:“去外头试试吧!” 霍去病匆忙一礼,大步朝外走,刘彻见卫伉还愣在原地,起身过去敲敲他的脑门:“怎么发呆?” “哦!”卫伉回过神来,他们准备了好多说辞应付皇帝陛下,不想因为望远镜的成功,他没有太追根究底,让他们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望远镜做好,刘彻当然不会只让霍去病看,卫青、张次公很快就到了,还有军中的其他人以及刘彻内朝的相关人等。 卫伉打眼一瞧,没有公孙弘。 因为暂且只做好了一个望远镜,众人都围在正举着望远镜的卫青身边,张次公抽身出来,站到人群外的卫伉身边,笑问道:“小郎君,怎么不跟着将军过来玩了?” “张伯伯,我还是个需要读书的孩子。”卫伉煞有介事道,“不能总是想着玩。” 张次公笑了几声:“小郎君这般聪颖,哪里还需要读书?我看多少读了书的都不如小郎君,就像今日的望远镜,那些读书多的难道就会做了?还不是只有小郎君你有本事。” 卫伉被他夸得脸红:“张伯伯,能做出望远镜,还是少府的大家更厉害,我不过动动嘴皮子。” “即便是动嘴,小郎君也是天底下头一份,能做出司南、望远镜,不像其他人,就只会耍嘴皮子。”张次公哼了一声。 卫伉听他这话,忙问道:“张伯伯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若是无碍,张伯伯说给我听听,我替你排解排解。” 张次公有些不好意思:“让小郎君看出来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么大一个人,倒叫小郎君为我排解,不过是听人说了几句话,我心里不痛快罢了,免得小郎君你听了也烦心。” 卫伉笑道:“张伯伯,不痛快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好受了,闷在心里容易生病。你告诉我,我若是烦心,也请张伯伯替我排解。” “小郎君好会宽慰人。”张次公听他这么说,也不再瞒着,“这件事,小郎君大约不知道,那个公孙……内史,不满陛下筑朔方城防御匈奴,如今虽被陛下叫人驳倒了,可当时他话里话外那些意思,倒像兄弟们拼杀一场,反做了坏事,害了大汉害了百姓似的。” 卫伉明白他的意思,公孙弘主和,他认为打仗又花钱又死人,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大汉完全可以把这些精力放到发展内政上,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因此主战的人在公孙弘看来就是讨好陛下,就是为了自己建功立业,就是不顾大汉不顾百姓,公孙弘认为他们眼中没有大局。 张次公看到过被劫掠的边疆百姓,他的同袍有很多死在了对战匈奴的草原大漠中,他在守护大汉,在守护大汉的百姓,他们真真切切的为大汉为百姓流了血,他当然听不得公孙弘瞧不上他们的话。 卫伉不赞同公孙弘的观点,他同样不愿意看到战争看到伤亡,他也更愿意看到天下太平。 可卫伉站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他看不到求和能带来太平,他只知道骨头越软越会被欺凌。 匈奴的烽火甚至曾燃到长安,卫伉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人认为一味求和就能保得大汉太平? 张次公并非要论谁是谁非,他也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同卫伉说这些话,只是需要认可和开解,因此卫伉也不同他讲大道理。 卫伉道:“张伯伯,鬼谷子有云,与智者言,依于博;与拙者言,依于辩。他既然蠢笨不堪,张伯伯就不必在意那人说了什么。张伯伯有同袍,还有我阿翁这样的将军,更有陛下圣明把握全局,何必在意蠢人之言。” 张次公听了果然哈哈大笑:“小郎君所言甚是,蠢人之言不足听!” 他笑得太大声,将那边围着望远镜打转的人都惊动了,刘彻扬声道:“岸头侯,你跟伉儿那小子在笑什么?” 张次公近前几步,笑道:“臣够不上望远镜,只能先找小郎君说会儿话,听他讲一讲,好解解臣的心痒。” “你来吧,倒像朕委屈了你!”刘彻笑道,“伉儿,别躲那么远,你也过来,朕想想如何赏你。” 卫伉行礼道:“陛下,能做出望远镜,少府匠人们更加辛苦,请陛下赏赐他们。” 刘彻面上笑意更深,拍拍他的头,正要说话,只听张次公嚯一声:“这玩意儿若放在草原上,看得想必更远,将军,等下次出征,千万要给兄弟们都配上!” 卫青转头笑道:“陛下,岸头侯之言,也是臣所想,斥候与骑兵若有望远镜,将会更加神勇。” 军中众人都期待地看向刘彻,他拍着卫伉的手一僵,低头看去:“伉儿,你说呢?下次再战匈奴,少府能做出多少望远镜?” 众人又都期待地看向卫伉。 不愧是将军的儿子,从马镫、马鞍,到司南、望远镜,卫伉一有行动,就让汉军如虎添翼。 卫伉也很懵:“陛下,我得去少府问问。” 刘彻佯装不满:“问什么?你难道还不能做主吗?” 卫伉更懵了:“陛下,我当然不能做主。” 刘彻:“……” “这样啊。”刘彻轻描淡写道,“从现在开始,卫伉,你就是少府卿,你能做主了。” 卫伉:“……” 少府卿好像是九卿之一,而且现在并非空缺,已经有人是少府卿了。 卫青忙辞道:“陛下,卫伉尚且年幼,不能担当大任,况且少府卿并无过错,陛下不好无端废黜。” 很巧的是,少府卿就在当场,他也懵了,虽然知道在陛下手底下为官不是件容易事,但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夺了他的官,还是他没想到的,他更没想到的是陛下要让一个孩子代替他——他承认这个孩子年少聪颖,非常人能及,可聪明跟懂得为官是两回事。 少府卿听着卫青的话,不住点头,是啊是啊,陛下,要让这孩子列九卿,也得等他长大了。 刘彻摆摆手:“伉儿做少府卿,只是方便他出入少府,至于少府的大事小情,还是你来管。”他指了指少府卿,“你仍然还是少府卿,不过卫伉若有吩咐,不必再来请示朕,你只管听着,不能违背。” 少府卿略微无语,他这不是成了卫伉的副手么?且等着将来卫伉大了,自己就给他腾位置。 也不一定,卫伉不过一稚子,就能有这些陛下赏都赏不完的功,过两年还不知如何呢,自己这个副手估摸着做不久,且卫伉必然在少府还有作为,自己还能借此得些好处——之前已经得了不少,少府卿顿时豁然开朗。 少府卿正要领命,卫青又在替儿子请辞了:“陛下,向来少府卿只有一人,没有两个的前例。” 刘彻拍拍他的肩膀,他知道卫青向来疼孩子:“从此以后就有了,仲卿,且宽心,朕护着你儿子,定然不叫谁欺负他。” 少府卿听了这一句,忙道:“陛下,长平侯,臣虽愚钝,好歹年长几岁,若能用得到臣,臣定然照应卫郎君。” 卫青一听,也没什么理由再推辞了,卫伉的确有功,封赏本在情理之中,他请辞是觉得卫伉年纪尚小,少府所管事务繁多,卫伉恐难应付,但既然不必他做多少事,只是为了以后方便,又有陛下再三特许,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卫青向刘彻一礼:“谢陛下。”他轻拍了下儿子,“伉儿,谢过陛下。” 卫伉起初的震惊过去,察觉到在场众人各种各样的眼神,看了他爹一眼,他的笑中带着安抚。 卫伉又抬头看向他哥。 霍去病冲他笑了笑,他是所有人中最淡定的那一个,他看着卫伉时,没有卫伉刚才察觉到的羡慕、嫉妒这样的情绪,也没有惊叹、不可思议,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往常看向卫伉时没什么不同。 卫伉低头笑了笑,也别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他秀的时候多了去了,这会儿还是靠紧皇帝陛下这颗大树,再牢牢扎好自己的根,以应对将来有可能的风浪。 卫伉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他又转了个身,一礼,“以后有劳少府卿多多关照。” 少府卿回礼。 刘彻笑着拍拍卫伉的头:“这才对,朕记得你说过,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才是有股子劲的小牛犊!” 众人都来向卫青和卫伉道喜。 等这边的热闹过去,刘彻才想起一件事,卫伉还没有试过望远镜,话音未落,张次公忙将望远镜递给他。 刘彻俯身将卫伉抱起来:“这样才看得远,伉儿,你还是太矮了。” 卫伉长这么大,没被几个人抱过,他又总觉得自己过了被抱着走的年纪,当着许多人的面,难免不好意思,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害羞什么?”刘彻大感惊讶,“除去君臣,朕与你还是亲戚呢,伉儿,你该叫朕一声小姑父。” 卫青替儿子解释:“今年以来,伉儿都不许臣抱着了。” 刘彻笑道:“哦,这是觉得自己大了。” 卫伉匆忙试过望远镜,就要从刘彻怀里下来,偏偏坏心眼的皇帝陛下要逗他,抱着他问道:“跟朕说说,望远镜如何?” 卫伉:“……” 众人见他如此,都笑起来,再怎么聪明,再怎么位居九卿,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只有孩子,才会强调证明自己长大了。 卫伉觉得自己成了西洋景,他双目无神,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在意他们的目光,让他们无景可看。 卫伉道:“比起上一个,已经好了很多,只是往远处看时,还是会模糊,陛下觉得好吗?” 刘彻肯定道:“已经很好了。”他将卫伉放下,“要紧的不是我们能做到多好,而是我们的敌人做不到。” 从前,匈奴人强于汉军的是马和草原作战的能力,卫青出现后,汉军有了不弱于匈奴人的战力。汉军配上马鞍、马镫以及司南、望远镜后,匈奴的劣势更多。 刘彻望向他的将军们,大汉会有再下一次、下一次胜利,直到匈奴不敢犯边。 …… 卫伉已经震惊了长安不只一次,这次带来的震动更大,想看他还能带来多少惊喜的人都没想到,这次的惊喜这么让人震惊。 年仅六岁的九卿,当真是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了。 惊叹者众,嫉妒者却少了,当一个人远远超过自己能达到的水平后,真是让人连嫉妒都不知道如何嫉妒了。 众人都非常好奇的是,卫伉这次又做了什么,叫陛下为他如此开一个前所未有的特例?不想又是一问三不知,知道的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只说陛下严令不许外传,却让人更加心痒。 卫伉被封少府卿后,王太后就张罗着替他庆贺,刘彻的后宫妃嫔以及长公主都带着家人前来捧场,卫伉差点被灌酒,左躲右闪下,还是靠王太后救了一命。 “等回去了,叫你阿翁再替你办一场。”王太后抚着卫伉的背笑道,“前朝的人还得你阿翁请,知道吗?” 卫伉笑道:“太后,我阿翁封长平侯时,我们家也没宴请,我越不过我阿翁去,有太后您为我办的这一场,就很好啦!” 王太后一怔,她想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明了的笑:“你阿翁看事明白,这样很好,伉儿,日后要听你阿翁的话。” 卫伉点点头。 “太后,我还得再去少府一趟。”卫伉道,“我答应过他们,等望远镜做好,要谢他们。” 王太后笑道:“这样很好,眼下你也是少府卿了,赏他们更名正言顺。不只是他们,明日你去,少不得有人贺你,我吩咐苏安给你多带些东西,该给的赏赐可不能吝啬。” 卫伉忙道:“太后,我有,前日陛下又赏了我好多……” “听话。”王太后按了按他的手,转头吩咐了苏安,又让她明天跟着卫伉去少府。 卫伉谢过,曹襄过来叫他,王太后就放他们一起去玩了。 走了没几步,两个人被公主们拦住说了些话,约好改天一起求太后去拿望远镜玩,他们才得以脱身。 “少府卿,以后还能叫你卫伉吗?”曹襄调侃道。 卫伉笑道:“平阳侯,我一直这么叫你。” 曹襄哎了一声,卫伉很少直接称呼他什么,说话时都是你啊我啊的,他当真没怎么注意卫伉叫自己什么。 曹襄道:“那我还真的要叫你少府卿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被卫伉邀请却因为公事姗姗来迟的苏武刚向王太后行过礼,找过来就看到他们俩在笑,纳闷道:“你们在笑什么?” “没有没有!”卫伉摆摆手,面上眼中仍带着笑意,“你来晚了,若不是不能喝酒,该罚你酒。” 苏武欲言又止。 曹襄笑道:“是你不能喝酒,我跟苏武的年纪,已经被允许饮酒了!” 卫伉笑着看向苏武:“感谢曹襄,苏武,你罚酒吧!” 苏武无奈地笑笑:“我想先吃口东西,我已经一上午没喝过一口水了。” 卫伉一听,忙请苏武落座,又命人呈上水和饮食。 这一日的庆功宴结束后,卫伉去少府又接受了阵阵祝贺,王太后的先见之明很有用,苏安有条不紊的令少府丞们命人分派赏赐,令卫伉刮目相看。 在管理方面,卫伉没有丝毫的经验,他决定以后要多请教苏长御。 望远镜让刘彻了却一桩心事,安排好人去各地甄别烧瓷的高岭土后,他就下令返回未央宫。 自从封了少府卿,卫伉还没来得及回家一趟,王太后便许他跟他爹回家,好亲自分享喜讯给家里人。 早在刘彻下诏时,卫青与卫伉就讨论过相关事宜,他命人回家一趟,说家里仍然不会大摆宴席庆祝,上门送礼庆贺的也照常处理,能拒绝的就拒绝,不能拒绝的列好单子向刘彻报备。 这次萧氏有不同的意见,并且非常坚持,她让来人告诉卫青,她要设宴为卫伉庆贺,并要请满朝公卿和长安城的所有贵人。 卫青担心萧氏这就把帖子撒出去,忙赶回家与萧氏说明,不只他,卫伉也没有大操大办的意思。 萧氏不以为然:“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他才多大,还不知道其中利害,伉儿年少居高位,正该多结交些人,才好有人照应。”她又瞧着卫青,“君侯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你也该如此才是。” 卫青将话说得很直白:“正因为伉儿尚且年少,他才需要别人照应,不必说我,陛下自会照应他。” “陛下偏爱求之不得,这与多些结交,多些门路不冲突。”萧氏觉得卫青是个木头疙瘩,她摇摇头,“君侯怎么说不通呢?” 卫青认为,她才是说不通的那个,于是将话说得更直白了:“陛下素来不喜欢底下的臣子们互相结交,也不爱见朝臣们养宾客门人,我们为臣子,只尽心为陛下办事,还是少想这些事才好。” 他们做夫妻的时间并不短,但谈到政事有关的话题还是头一次,萧氏诧异道:“古来如此,哪有不养门人的?如今只咱们家没有,才是特例,陛下如何会在意这样的小事,我不信。”她想了想,“该不会……陛下见你如此,为宽你的心才这样说。” 卫青多有皇帝的偏爱,萧氏一直知道,这样的事在别人身上绝无可能,在卫青,还真说不准。 卫青叹口气:“陛下抱怨当年武安侯豢养门客众多时便说过这样的话,亲舅舅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呢?” 萧氏信了几分,只是她仍有说法:“陛下再埋怨,天下间皆如此,陛下也未怪罪别人,更不可能怪罪咱们家了。” 卫青道:“非陛下怪罪不怪罪,我只不愿如此行事。” 萧氏哑然,怎么能有如此冥顽不灵的人?他难道就不知道为将来打算,为孩子们打算吗?他家里还有个小儿子,需要他打点前程呢! 她说服不了卫青,也不能强迫卫青答应,思来想去,萧氏气得眼前一黑。 秋英扶着萧氏在沙发上坐下,卫青见状,吩咐道:“倒杯水,给夫人压一压。” 萧氏听在耳中,心内冷笑,真想叫她舒坦,为何不顺了她的意,偏百般推诿后,又来假惺惺。 时移世易,萧氏不好再跟卫青摆脸色,她缓过一口气,低低道:“门客不门客的,我做不来你的主,但设宴为我儿子庆贺,我总能做主吧。” 卫青仍然摇头:“卫家向来不设贺宴,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请大姊二姊,可行。” 听了他的话,萧氏拂开秋英为她抚胸口的手,冷冷道:“连自己生的儿子都做不得主,我也是白活了。” 卫青道:“伉儿素来孝顺你,只是他并非寻常稚子,许多事自己已有了主意,原不必我们做父母的事事替他做主。” 若是孝顺,如何不听话?卫伉之行事跟他这个阿翁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说服不了卫青,卫伉那里,他必然也松不了口。 她不明白,人人都如此,怎么偏他们父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萧氏越想越生气,却不能宣之于口,只好扶着沙发扶手,忍着怒火,沉默不语。 等卫伉回家时,明面上已经没有任何风波了。 这一年秋天,因卫青带兵夺回了河南地,匈奴损失巨大,未再犯边。 所有人都能好好过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八月下旬, 卫家又有一件喜事,卫步夫妻添了一个小儿子,母子平安。 休沐日回来, 卫伉和霍去病一起过去跟他道喜, 卫步正翻着书给儿子起名字,纸上写了十几个他觉得不错的字。 卫步见到他们兄弟,忙笑道:“去病, 伉儿,你们快帮我看看, 哪个字更好些?” 二人坐下, 霍去病将纸放到中间,将每一个字都看过, 卫伉笑道:“都挺好的,三叔父, 你准备了这么多字,以后咱们家的孩子都不愁起名字了。” 卫步听他如此说, 便打趣道:“你要不要先挑一个预备着, 哎,你还得先等等,去病,先挑一个,三舅舅不跟你抢。” 霍去病无奈道:“多谢三舅舅,我暂且不必了。” “说起来, 之前你大母不是操心你的婚事了么,后来怎么又不急了?”听到这话,卫步就道,“你也不急, 眼看着就十五了,我跟你四舅舅这个年纪已经成婚了。” 卫伉托着下巴道:“三叔父,你怎么也做起催婚的长辈了?” 卫步笑了:“催婚?你倒是会说,还不是你阿兄不急不缓的,你大母你阿翁都惯着他,我再不催着他些,白叫他蹉跎几年,好人家的女儿就都被人家定走啦!” 卫伉和霍去病对视一眼,霍去病指着纸上的一个字道:“三舅舅,我看嘉字很好,不如就取这个字吧。” 卫伉赞同地点头:“这个字最好了!三叔父,你快去同三叔母说,我们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二人就同步站起转身,卫伉小跑着,霍去病迈着大步,好像身后有人在追他们似的,忙不迭躲开了。 卫步一愣,旋即看着他们兄弟的背影失笑:“两个臭小子……”之后他瞧着霍去病点出来的那个字,点了点头,“嘉字的确好。” 卫家的五郎君便名卫嘉。 …… 因为皇帝陛下先前的点名,卫伉今年跟着参加了一场秋日的祭祀活动,回来后他还没缓过劲,就听见因萧氏生病,卫子夫派了女医去卫家,此时已到年下,王太后直接叫卫伉放假,回家给母亲侍疾。 回到家时,萧氏正在吃药,卫伉入内室行礼,见了他,萧氏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难看。 卫伉正分辨他闻到的药味,没注意她的脸色,口中问道:“阿母,女医怎么说的?吃了药身上可好些?若是这位女医不好,我回去求太后,请她身边的义女医来为阿母瞧瞧。” 萧氏咽下一口又苦又酸的汤药,紧皱着眉头道:“不必了,我哪有这么大福气。” 嗯?卫伉心下奇怪,这又是怎么了?难怪他觉得这药像是疏肝降火的,原来他娘这是被人气着了,谁气她了? 卫伉颇感无辜,又不是我,冲我发什么脾气。 “是我疏忽了,皇后赐下的女医必然是好的,有她们,是不好再惊动太后她老人家。”卫伉敛眉道,“阿母吃了药,且好生歇着,我也不打扰了。” 他就不在这里当出气筒了,卫伉作势要开溜,萧氏却又阴阳怪气道:“去吧,你已非寻常白身,如今我哪里敢打扰你。” 卫伉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可对方在生病,跟她争辩,再叫她病势加重,卫伉也过意不去。 “我先回去了。”卫伉没有回应她的话,只顺势说了一句,就赶忙行礼走开了。 还没踏过门槛,他就听到刺耳的“咔啦”一声,是方才萧氏吃药的玉碗被摔碎了。 卫伉脚步一顿,终究还是跨过了那道门槛,因此他也没听到屋里秋英正劝萧氏的话。 “夫人,自己的身子要紧,你不顾别的,总得想想四郎君,他才多大,正是离不开亲母的时候,换了别人,谁能如夫人这般待四郎君。” 萧氏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一时间也顾不上说了什么话:“我再为他费心又有什么用!他姓卫,将来不定也是个白眼狼!” 旁的侍女再不敢多言,秋英握了握拳头,上前为萧氏抚着胸口,声音有点颤抖地道:“夫人快别这么说,有夫人日夜教导,四郎君定然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二郎君……二郎君他这两年不在夫人膝下,从前在家中时,二郎君不是极孝顺夫人吗?” 萧氏立时便怔住了,她细想着秋英的话,深觉有理,卫伉在家中受她教导时,何曾如此? 秋英见这些话管用,不由佩服起老夫人,平日她只觉得老夫人是个没见识的老媪,真是看走了眼。 秋英愈发有了信心,接着道:“况且,夫人别怪我说话不吉利,夫人若有个好歹,君侯正当壮年,定然再行续娶,将来这长平侯府归了谁,夫人百年后的祭祀又有谁上心?夫人千万保重自身才是长久之计啊!” 萧氏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死后祭祀的问题在后来连一代女皇武则天都被困扰许久,她更不用说。 卫伉眼下再不如萧氏的意,她是卫伉的亲母,这一点不会变,只要卫伉不想没有容身之地,生前尊荣死后祭祀,卫伉和他的子孙都绝不会缺了萧氏的。 可若是卫青再娶,另有孩子,再使个什么毒计叫他们的孩子承袭长平侯爵位,萧氏当真是死后都不得安生! 再者,她嫁到卫家来,熬了这些年总算才有出头之日,倘或真一病死了,岂非白白让别人占了便宜? 萧氏想想就不寒而栗,她坐起身喊道:“药呢?再给我端一碗药过来!” 秋英松了一口气。 离开萧氏的院子,卫伉找到为她看病的宫中女医:“家母可是肝气郁结、肝火旺盛?” 女医常在卫子夫身边服侍,与卫伉并不生疏,听到他问,便直言道:“除了郎君所言,夫人肝气犯胃,近来时常胃痛,又吃不下饭,长久下去,以至气滞血瘀也有可能。” “那不就落下病根了?”卫伉又问道,“先生瞧着,家母的病如今可容易治好吗?” 萧氏先时难产落下的病尚且没有完全养好,这会儿再添上一个病根,可就年寿难永了。 女医摇了摇头:“夫人之病,心结更多,若解不开心结,义先生来了,只怕也没法子。” 卫伉皱眉:“心病向来难医。” 而整个卫家,谁能跟萧氏谈心呢?卫伉这般一想,他刚才那点怨言也就消散了。 此时已到年下,卫青没有时间回家,卫伉也不知道该跟谁商量,想了一会儿,趁着萧氏睡下时,他将秋英悄悄叫出来。 “谁惹阿母生气了?”卫伉直接问道,“你如实告诉我,你放心,我连我阿翁阿兄都不告诉。” 秋英双手交握,紧张道:“哪里有人惹夫人生气?二郎君千万别多心,夫人不过是时气所致,吃几帖药就能大好。” 卫伉道:“只怕不容易好,阿母肝气郁结,长此以往导致血瘀,恐怕会危及性命。” 秋英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不知想到什么,又将话咽了回去。 秋英低着头,嗫喏道:“二郎君,你别问了。” 卫伉见她的确知道实情,想了想,出言吓唬她:“阿母屋里不只你一个人服侍,我也可以去问她们,只是,若你有什么隐瞒我的,现在不说,以后或许就没机会说了。” 秋英脸色更白,她咬了咬嘴唇:“二郎君,我说了,老夫人只怕要生气,我也……” 卫伉看她险些哭出来,也很不忍,忙道:“你放心,我发誓,我绝对不告诉大母一个字,还有别人,包括我阿翁阿兄,我都不会透露半个字。” 秋英瞧了他一眼,才慢慢道:“二郎君,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上个月二郎君授了少府卿,本是阖家高兴的喜事,夫人却和君侯起了争执,君侯不想大摆宴席庆贺,夫人偏要设宴,只是到底夫人没有强过君侯,那会儿夫人便开始有些气闷,喊家里的女医来瞧过后,让夫人先吃了些丸药。” “之后没几天农庄来交稻谷,因之前二郎君就吩咐过,今年用了代田法,要将产粮量和往年比对,家令本依令而行,可家里的一应事务终究由夫人做主。夫人听家令回禀时知道了此事,因……因与君侯怄气,偏不许家令再记,家令不敢违背夫人,又怕耽误大事,就赶着去告诉了君侯,君侯回来就吩咐下去,往后家里的大事小情,且由家令安排,不必再事事回禀夫人,夫人就……就病了。” 萧氏气卫青木头脑袋不识时务惺惺作态,更气卫伉不听话,让她连跟卫伉提起设宴好让卫伉支持她的念头都不敢有,否则母子争吵,萧氏知道自己现在占不到上风。 或许,还有些别的,她是长平侯夫人,儿子年幼就已经是少府卿,看着风光无限,可偏偏这两个人不像从前那样让着她顺从她,这让她心里不安。卫不疑尚小,不能成为她新的底气,她又无法改变现状,于是愈发生气了。 卫伉沉默不语。 卫青一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前几年他平平稳稳在朝中,没有如今这般地位,也没有如今这般叫人不得不重视他的存在,他与萧氏之间的矛盾便没有机会显现。 卫伉之前不过是个家门都不能出去的小孩儿,又因为萧氏的生育之恩,一直很体贴她。但现在不同了,卫伉已经踏入了朝局,他看到的危险更多,他不可能没有原则的顺从萧氏。 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卫伉揉了揉脸,道:“你接着说,大母……她做了什么?” “昨日,皇后殿下派了女医到家中,为夫人诊过脉后,又奉皇后的命令去瞧老夫人,许是老夫人问起夫人的病症,或者是女医自行告诉老夫人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没多久,老夫人就悄悄将我叫过去……” 卫祖母不管闲事,但萧氏是她孙儿的母亲,爱屋及乌,卫祖母知道萧氏为何生病后,想着她儿子孙儿事多人忙,这点家里的小事,她能帮上忙,就别惊动他们了,不然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儿子,生病的原因还和他们有关,不免叫他们烦心。卫祖母因卫伉得封郡君,也是想着该比从前多护着他些。 秋英觑了一眼卫伉的脸色,见他并无异色,才又说下去:“老夫人说,夫人的病从心里来,吃再多药也不及有人开解她,须得她争着一口气,非得咬着牙活下去,这病才能好。” 卫伉听着点点头,又问道:“老夫人可曾教你如何劝解夫人,还是只吩咐你要多多劝解夫人?” 秋英道:“老夫人教了我一些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秋英干脆把卫祖母教过她的话复述给卫伉,又带着叹服道:“老夫人当真厉害,一下子就切准了夫人的心思,否则今日的药夫人只怕吃不下去。” 卫伉也很佩服卫祖母一下子就能抓到根本,但他又有些担心,激将法有用归有用,却有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只是卫伉已经答应了秋英,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话,况且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或许就是他多想了。 卫伉只能提醒自己,以后多多注意。 “多谢你告诉我。”卫伉道,“日后你也劝夫人多活动活动,养病虽要静,也不好一直躺着,多多活动才能好得更快。” “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今天你跟我说了什么话,你只管放心。”卫伉又保证了一遍。 秋英行了一礼:“多谢二郎君,我……我就先退下了。” 卫伉点头:“你去吧。” 不说卫伉关于以后的忧虑,目下卫祖母的法子很有效果,十月前,萧氏的病就渐渐好了,秋英也总结了一套安慰她的话术。 过年期间的事都由家令掌管,萧氏插不上手,秋英就劝她,这些事再管,她也得不到多少好处,只让家令去做,她保养身子,安享清福才是最紧要的。 萧氏急着给卫不疑启蒙、读书,秋英依然说身体为先,等夫人身体好了,想教四郎君什么教不得,现在着急,恐怕因小失大。 秋英发现,只要提一句保养身体的话,夫人就没有不听的,由此可见,贵人和他们当下人的也没什么区别,都怕死得很。 …… 今年的新年和往年并无两样,卫伉虽领了少府卿,却还是不必进宫,这倒不是刘彻格外开恩,是王太后从中劝了他一番。 姜还是老的辣,在未央宫也作数。 十月的长安已经冷起来了,王太后说卫伉年幼,受不住这天寒地冻的,皇帝难道忘了他之前生过病吗?卫伉现在、将来都有大用,皇帝就少不得多担待他这个特殊的小臣子。 刘彻想想他娘的话,深觉有理,尽管他很想确认太一神偏爱的程度,但如果真玩砸了,失了卫伉,刘彻只怕连跑到高皇帝陵前哭都没脸了。 卫伉不知道皇帝陛下这番心理活动,他只是高兴于自己不用跑来跑去,且在他长大前的这些年,都能在家里安稳过年。 “阿翁,我到几岁算长大呢?”卫伉问道,“十五岁开始出赋钱,是那时候就算长大吗?” 出赋钱是指朝廷征收的人头税,一个人一年一百二十钱。 卫青闻言笑道:“急着长大了?伉儿如今难道过得不痛快吗?” 卫伉想了想,道:“小孩儿有小孩儿的好处,长大有长大的好处,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长大了烦心事肯定更多。” 卫伉长大,刘据也要长大,而刘彻却在衰老,年轻的太子和年老的皇帝,鉴于他上辈子有一段时间清宫剧成灾,卫伉对康熙和他的太子难免了解一二,真是一场灾难,难以评说。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在阿翁这里,你永远是小孩子,有了什么烦心事,你都来告诉阿翁,阿翁帮你解决。” “这可不行,阿翁,我的榜样是阿兄,等我大了,有麻烦要自己解决,再不能总是麻烦你跟阿兄了。”卫伉连连摇头,并拍拍自己的胸脯,“我现在能力不够,将来就没问题了!” “什么没问题?”霍去病才过来就听到这几个字,随口问道,“你又弄什么了?上次不是说过两天就要消停了。” 卫伉嘿嘿一笑:“阿兄,那时候是过两天嘛,现在过了好多天,已经不算数啦。” 霍去病故意叹口气:“你真是不肯让人歇歇,说吧,是什么事?” 卫青拍拍他的背,朝卫伉笑道:“伉儿,你阿兄这一点可不是榜样,你不许跟他学。” 霍去病纳闷:“舅舅,我怎么了?” 卫伉也学着他叹气:“阿兄,你有麻烦不肯找大人,舅舅很伤心呢。” “舅舅又不是大人,舅舅是舅舅。”霍去病一头雾水,“舅舅,伉儿在说些什么?” 卫伉哈哈大笑:“舅舅舅舅,啾啾啾啾,阿兄,你好像一只小鸟啊!” 霍去病啧了一声,活动着手腕道:“你又欠揍了……不许跑!” “我又不傻!”卫伉早扑棱着小短腿跑走了,霍去病迈着大长腿追上去。 卫复、卫萦、卫不疑几个孩子瞧见两个兄长的动静,都笑着拍手。 卫不疑大笑道:“兄长!兄长快跑!” 萧氏不快,欲要制止卫不疑,卫祖母却在此时让人将他抱过去,她只能掩饰着拍了拍卫不疑的衣裳:“去吧。” 卫步感叹道:“去病平日多稳重一个孩子,跟伉儿在一块儿,每次都跟又当了一回小孩似的。” 卫广笑道:“去病小时候也没这么活泼,伉儿活泼,倒引得他也真正像个孩子了。” 他们说话的空儿,卫伉已经被霍去病拎住了后脖领子,他伸手求救:“救救我救救我……” 霍去病笑着拍拍他的后脑勺:“现在是谁更像小鸟了?” 卫伉非常识时务:“我我我……我像,阿兄,我是鸟。” “次次都改口这么快。”霍去病不满道,“你就不能多撑会儿?” 卫伉眨眨眼睛,又道:“阿兄,我是小鸟,咱们是兄弟,你是什么呢?” 不待霍去病说什么,卫步先笑道:“伉儿,你这么说,我们全家都是小鸟了,这会儿该去树上筑巢,不该在这屋里了!” 卫伉转头向他笑道:“三叔父所言甚是,请三叔父先为我们做个示范。” “嘿!”卫步一拍大腿,“去病,快揍他!这次你不揍他,我都不愿意了!” 卫伉笑哼道:“分明是三叔父先说的,怎么又赖我?” 众人都笑起来,一时间欢声笑语充满了整间屋子。 天渐渐晚了,卫祖母精神不足,就先起身回去,其他人也没再多坐,很快各自散开了。 卫伉跟他爹他哥一起回去,他望着繁星满天,有点想念烟花。 不过也只能想想,他现在还做不出来。 卫青揉揉他的头,轻声道:“伉儿,前日你大母同我说,她跟你提起程氏的事,你只说听我的。此事,完全是我的决定,伉儿,我是你的阿翁,你实不必有顾虑。” 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只是卫青过于忙,回家待的时间也短,这几日卫祖母才有机会同他说起。 卫伉尴尬地挠了挠头:“阿翁,我跟大母说的绝对都是真心话,你别担心我。” 他爹爱他,卫伉很感动,但他真的不想再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他又要脚趾扣地了。 霍去病忽然问道:“程氏是谁?” 卫伉道:“是小姑姑赐给阿翁,服侍他的人。” “哦。”霍去病平静地点点头,看向卫青,“伉儿说了这话,舅舅信他就是。” 卫青低头看看卫伉,又抬头看向霍去病,确定是自己多思多虑了。 孩子成长得太快,他这个做长辈的既欣慰,又有怅然。 “我当然相信伉儿。”卫青道。 短暂的假期后,卫伉对比了两年的稻谷产量,做成表格呈给刘彻,用数据告诉他代田法切实有用。 “不过,陛下,这只是一年的数据,若想更加万无一失……” 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彻就大手一挥:“不必了,朕立即召大农令!” 春耕前推行代田法,今年的粮食产量必然大幅增加,刘彻要为再征匈奴做打算,代田法的推广自然迫在眉睫。 之后,匈奴那边传来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匈奴的军臣单于死了,本该是他的儿子太子于单继位,不想军臣单于的弟弟伊稚斜自立为单于,二人之间爆发了冲突。 坏消息是长安收到消息时伊稚斜已经击败太子于单,顺利继位匈奴单于,太子于单溃败后北逃,为了躲避伊稚斜的追杀,他想要投降大汉。 而因为军臣单于之死导致的这场匈奴内乱,对于大汉来说更有一个意外之喜。 作者有话说: “舅舅又不是大人”,此处大人指父亲。 第60章 第60章 刘彻继位之初, 为对抗匈奴,张骞受命出使,迄今已有十三年, 朝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以为张骞带领的使团早已葬身大漠或匈奴人之手, 张骞的家人对他能回来也不再抱有希望。 张骞回来的消息经由驿站送到长安刘彻手中时,他正在宣室殿与朝臣商议如何给匈奴太子于单定爵位封号,还有如何在他嘴里挖出一些匈奴王庭的情况。 “张骞回来了!”刘彻难掩惊讶, 他将手中一张薄薄的纸递给离他最近的卫青,“张子文回来了!” 卫青相信卫伉绝不会信口胡说, 可当事实被验证时, 他的心跳还是骤然加快了。 接过刘彻手中的字条,卫青向来稳健的手竟有些发抖, 好在这时候皇帝注意不到他的失态。 “张骞是谁?”刘彻的内朝小团队中有人并未听过这个名字。 有人小声为他科普,刘彻激动地起身转了两圈, 下令:“立即派人去接张骞回朝!立刻去!”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 刘彻初登基时,尚且有太皇太后掣肘, 匈奴在大汉眼中更是近乎不可战胜的敌人。 现在刘彻大权在握, 说一不二,匈奴在卫青手下吃了三场败仗,大汉还收回了河南地。 十三年,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彻兴奋于张骞归汉,完全忘了还有一个匈奴太子等着他安排,众人不敢扫皇帝陛下的兴, 都使劲看向长平侯,只是不知为何,向来善解人意的长平侯今日很是心神不宁,一个眼神都没接收到。 等到终于能散去, 卫青大步离开宣室殿,众人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只能面面相觑,匈奴太子……他就再等等吧。 卫青从未央宫去东宫寻卫伉时,他正和他哥一起练箭,两个人臂力不同,所用的弓不同,靶子的远近也不同,相同点是他们的箭都落在靶心,无一箭例外。 兄弟二人见到他,都将手中的弓放下,疑惑道:“舅舅/阿翁,你怎么来了?” 最近因为匈奴太子降汉,刘彻想从他嘴里探听些一般匈奴人不知道的王庭情况,成日拉着卫青商量对策。 卫青上前捏了捏卫伉的肩膀,方道:“张骞回来了。” 霍去病第一时间去看卫伉,他跳起来笑道:“他在哪里?宣室殿吗?我能见见他吗?” “张骞已入汉地,陛下派了人去接他回长安。”卫青蹲下,认真道,“伉儿,你不知道张骞是谁,牢牢记着阿翁这句话。” 卫伉一愣,才明白他爹为何急匆匆跑来东宫见他。 能实打实做出来的东西和能预言未来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后者显然太惊世骇俗了。 就算汉武帝不迷信修仙,只要卫伉显露出这样的本事,只怕十个卫青加十个霍去病也护不住他。 “我知道,阿翁。”卫伉摸摸他的脸,“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霍去病也道:“舅舅放心。” 卫青轻轻呼出一口气,一颗心这才落回原处,他起身拍拍霍去病的手臂,又道:“这个月,张骞就能回到长安了,日后想见他,自然有机会。” 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卫伉点头笑道:“我知道啦,阿翁。” 卫青弯腰揉揉他的头。 …… 刘彻有他要操心的国家大事,往东宫给王太后问安都是匆忙来去,这天他正要走,却被王太后叫住了。 “有一件小事,皇帝,还得你拿个主意。” 刘彻重新坐下:“何事?阿母只管说。” 王太后与前夫所生的女儿修成君在为自己的女儿择婚事,王太后知道后,便想着将外孙女嫁给刘姓诸侯王为后。 王太后很为女儿打算,修成君虽有汤沐邑,到底根基浅薄,想世世代代都在大汉享尊荣爵位,联姻是最好最快的捷径。 长信殿内有一名内侍是齐人徐甲,他知道王太后的打算后,便进言他可以去齐国,说服齐王上书求娶修成君之女为王后,王太后欣然应允。 不想徐甲去了几个月,回来却说齐王为人不堪,王太后若是将外孙女嫁过去,恐怕会复燕王旧事。 燕王刘定国才死了没多久,他□□的事还是长安城茶余饭后的谈资,王太后一听,当即不肯再提嫁外孙女给齐王的事。 齐王不堪,王太后的外孙女却还要嫁人,这会儿她就在愁,与诸侯王联姻势在必行,但哪个诸侯王可堪良配,却很难选择,女儿家也当不起一年又一年的耽搁。 因此,王太后想到了刘彻,论对诸侯王的了解,无人比得上皇帝。 刘彻将诸侯王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王太后另辟蹊径,她认为皇帝选择的那个人必然是能看清形势的,这样的人不会被皇帝清算,最是安稳。 这的确是一件小事,刘彻听罢,点头道:“回去我让宗正将诸侯王、王太子中合适的列出来,阿母酌情为外甥女挑个好的。” 很快,宗正将名单送来,王太后细细挑了几日,选中了淮南王刘安的太子刘迁。 …… 张骞是在三月下旬回到的长安,卫伉并没有刻意打听,但他十三年归汉的事已经传遍了长安城,东宫上下也都在谈论他的事,卫伉若是不表现好奇,倒是另类了。 正午跟着王太后一起坐在廊下晒太阳时,众人都在议论张骞口中的见闻。 “原来大汉之外还有那么大,安息、身毒,名字可真奇怪!” 卫伉心道,这些名字,大概都是音译过来的,当然奇怪了。 “张大夫还带回来好多稀奇古怪的种子,陛下已经安排人试种了,真想看看外域有些什么东西!” 当年使团的百余人,如今只有张骞和匈奴向导堂邑父归来,刘彻授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当然都是好东西了,香菜除外。卫伉接着在心里接话。 “听闻张大夫娶了个匈奴的妻子,不知道匈奴人是什么模样,也跟咱们汉人一样吗?”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全世界的人都一样。卫伉想了想,汉军俘虏过许多匈奴人,只是宫人们没见过。 “张大夫在长安的妻子似乎改嫁了,呀,她是不是……” 王太后拍拍卫伉,笑道:“你一听人提起张骞就入迷,干脆到皇帝那里,请他引你见见张骞。”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道:“太后,何止我入迷,你瞧苏长御,她也听入迷啦!” 苏安听到有人提起她,方回神:“小郎君何事叫我?” 王太后笑道:“伉儿告你的状呢,一提起外域的事,你们都听入迷了。” 苏安抿嘴一笑:“太后见谅,这样的新鲜事,在宫里何时听过。” “无妨。”王太后摆摆手,外孙女的婚事做成,她近来心情都很好,“伉儿,你去宣室殿瞧瞧,近来张骞不是正在跟皇帝讲他的见闻,你说不定也能听一听。” 卫伉起身笑道:“谢太后。”他一顿,又道,“太后,我想麻烦苏长御陪我过去,请太后允准。” 王太后刮了下他的鼻子:“行,你最伶俐了。” 苏安忙行礼:“谢太后。” 王太后拍拍卫伉的头,含笑道:“也谢谢我们小郎君。” 苏安谢过。 卫伉和苏安的运气很好,他们到宣室殿请见时,刘彻立即就见了他们,且张骞正在这里。 当然,另外还有好些朝臣,只是都被卫伉和苏安忽视了。 其中,就包括卫伉他爹卫青他哥霍去病。 卫伉正好奇地打量张骞,他个子很高,又黑又瘦,这些年显然吃了不少苦头,但他的眼神既明亮又坚定,看着就觉得他有无限的力量。 “他就是长平侯的儿子,少府卿,卫伉。”刘彻向张骞介绍,“你见到的司南、望远镜、纸,都是出自他手。” 张骞之前听皇帝提起时已经震惊过一回,亲眼看到卫伉,又震惊一次,他起身向卫伉见礼:“少府卿,久仰大名。” 卫伉忙回礼:“张大夫,你的名字我也如雷贯耳啦,东宫人人都知道你,太后也知道你,你是个很厉害的人!” 张骞欠身道:“不敢,少府卿年少多智,才配得上厉害二字。” 卫伉难为情地笑道:“张大夫,我还有好多赞美你的话,不过现在不敢让陛下干等着,改天我能去你家跟你说嘛!” 张骞一愣,旋即笑了:“少府卿要来寒舍,自然扫榻相迎。” 众人也都笑了。 刘彻笑道:“子文,你可要小心些,这小子一张嘴,朕都被他哄住了。” 卫伉一本正经地行礼:“臣不敢。” 刘彻摆摆手,面上带笑嘴上嫌弃:“快去你阿翁跟前坐下,去烦他!” 他爹也在?卫伉转头一瞧,过去坐下时还有点惊讶:“阿翁,你也在啊,我刚才都没有看到你。” 卫青无奈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他身后有人点点他的背:“还有个人呢。” “阿兄?”卫伉转头小声笑道,他有些心虚,“我真没发现。” “那是。”霍去病小声回道,“你眼里就只有一个人。” 这可是张骞哎,卫伉觉得自己情有可原,如果他哥不是他哥,卫伉第一次见冠军侯,肯定比这还要激动。 张骞的西域小故事开讲,兄弟二人暂且没空讲小话了。 对于张骞的故事,卫伉上辈子只知道人尽皆知的那些,更详细的都是在大汉最近听到的。 卫伉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只能干巴巴想出一句话。 张骞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在离开长安的十三年中,他有十一年都被扣押在匈奴,匈奴单于为了拉拢他,还为他娶了一名匈奴人做妻子,但张骞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使命,为大汉带回来西域诸国的许多情况,让大汉第一次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而正是因为被扣留十多年,张骞对匈奴的了解甚至不亚于刚投降大汉的于单,刘彻由此只封了于单一个涉安侯,便将他扔在一边不管了。 于单投降大汉,是万不得已,是为了保命,他肯付出一些代价,告诉大汉匈奴的某些情况,但让他说王庭,说匈奴单于的兵力,他是提都不肯提起一个字的。 于单非但不想过多透露匈奴的情形,他甚至还异想天开,私底下跟左右说话时,于单曾提起他们利用汉军赶走伊稚斜,再次回到匈奴继任单于。 基于这些原因,于单对于大汉的作用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告诉后来的匈奴投降派,来大汉你肯定有好待遇,封侯肯定是没问题的,比起在草原风吹日晒,在长安做个列侯多舒服,快来大汉吧! 军臣单于当年扣押了张骞,十三年后,张骞的存在让军臣单于的儿子于单失去了对大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几个月后,没人搭理的于单就郁郁而终了。 依旧说回现在。 卫伉没有因为一句戏言就贸然去张家拜访,他正儿八经下了个帖子,等张骞回应了,才在约好的时间上门。 去之前,卫伉专门找他爹他哥问了些问题,做客应该带什么礼物,张家有多少人,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霍去病打断他:“你上次这么多问题,还是面圣的时候。” “上次是怕砍头,这次是怕失礼。”卫伉有理有据。 卫青笑道:“别怕,陛下不会无缘无故砍你的头,张大夫也是很好相处的人,他见你年纪小,倘或真有失礼之处,也不会介意的。” 霍去病想了想,补充道:“张大夫有个儿子叫张沣,比你大上三岁,说不定你们能玩得来,你一向更能和比你年纪大的人玩得来。当然,张大夫不只这一个儿子,他离开长安前就已经成亲生子了。” 卫青比了个嘘的手势:“这是张大夫的家事,伉儿,你去了不要提起。” 卫伉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道:“阿翁,张大夫之前的妻子呢?他这些年的妻子和原来的妻子……都在他家里吗?” 卫青摇了摇头。 张骞一走十来年,张骞的父母都对他活着回来不抱期望了,他妻子的娘家更不想耽误女儿。五年前,张骞的父亲病重,临终前,和亲家商量好,让张骞的妻子改嫁他人。 但是,张骞现在回来了,按照大汉的律法,张骞的前妻就犯了重婚罪——大汉也有这个罪,好在现在张骞有皇帝陛下护着,他回来正式跟前妻和离,重婚罪也就被模糊过去了。 如今,张骞同前妻所生的孩子以及匈奴妻子、孩子跟自己的母亲生活在一起。 张骞对卫伉上门做客这件事很重视,离开大汉十三年,他回来耳闻目睹的许多变化竟然都来自于一个小孩子,张骞对他既好奇又赞叹,能有个近距离了解他的机会,张骞求之不得。 于是,卫伉才下车,就看到张骞带着他的两个儿子等在门口。 张骞的年纪比卫伉他爹都大,他当然不敢受人这么大的礼。 卫伉慌忙跑过去,向张骞行礼:“张大夫,怎敢劳烦你等我?” 张骞回礼:“少府卿。” 卫伉又一礼:“张大夫是长辈,还请直呼卫伉之名。” 张骞才听皇帝提起卫伉时,知道他年少早慧,上次见到卫伉时,知道他风趣伶俐,这一次再见卫伉,又看到他谦逊有礼的一面。 “少府卿如此说,我便却之不恭了。”张骞笑道,他又向卫伉介绍自己的两个孩子,年长的叫张逊——以卫伉现在的年纪,他不算是孩子了,在父亲离家的这些年中,张逊已经娶妻生子了。 年少的那一位叫张沣,张骞特地加了一句:“沣水之沣。” 沣水在长安城外流过,张骞以此水为他的儿子起名,可见他在外时时刻不忘长安。 “你好。”卫伉朝张沣笑了笑,他跟他的父亲很像,又瘦又黑,提心吊胆,长途跋涉,食不果腹,这样的日子对于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来说,比成年人更难熬。 张沣跟父亲学过大汉的礼仪,卫伉打招呼的方式却是他未曾学过的,他好奇地瞧着眼中充满善意的小少年,也笑道:“你好。” 他发音的语调有点奇怪,卫伉想,应该是很少说汉话的原因,纵然张骞有心教儿子汉文化,在匈奴人的地界上,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众人一路行至正堂坐下,张骞说了些他的见闻,不像跟皇帝做工作汇报,他这会儿只说些闲适的小趣闻,卫伉听着,不时发出疑问。 至落座时,卫伉已经和张骞相谈甚欢了,张逊等到他们谈话停下的空当,提出自己有事处理,要先失陪。 卫伉没意见,张骞也就点头了,只是看着长子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卫伉默默念叨了一句。 张骞离开长安时,张逊还不大记事,对于父亲,在他的记忆中或许已经很模糊了,如今他又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很难再跟父亲如幼时那般亲近。 对于张骞来说,远在匈奴时,长子一定是他坚定回家的其中一个动力,当他终于回到家时,看到当年小小的孩童长得比他还要高,他一定既欣慰又遗憾,他也想弥补失去的父子时光,只是长大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了。 难解。卫伉想着,移开眼神,却看见张沣瞧了他爹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又低头揪着袖口。 他更是个可怜孩子了,张逊陌生的只有多年未归的父亲,张沣却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陌生。除了要适应陌生的环境、不同的文化,或许还要面对奇怪的眼光。 卫伉道:“张大夫,令郎如今是在家里读书吗?改日闲了,我能来找他玩吗?” 张骞一愣,他瞧了眼小儿子,心想,以卫伉目下表现出来的好奇心,他或许是想听张沣说些匈奴那边的事。 未央宫有卫家出身的皇后,前朝军中有卫伉的父亲长平侯,卫伉自己年少便居九卿,性情又好,张沣若能与他相交,必然能够更好的融入长安。 “自然好,沣儿平日除了读书,陪祖母母亲说话,也没有旁的事了。”张骞笑道,“少……你若是愿意同他做朋友,倒解了我的烦忧,这孩子才跟着我回来,他兄长又年长,也没个能说话的同龄人。” 卫伉笑道:“多谢张大夫相信我。”他又看向张沣,“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可以吗?日后我们试着做个朋友?” 卫伉长得好看,笑容真挚又温暖,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中没有让人厌恶的挑剔和探究。 即便在匈奴,张沣也是特别的,因此他对人的态度相当敏感,从方才在门口见面时,他就不排斥卫伉。 “好。” 卫伉弯起眼睛,将语速放得慢了些:“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城外的农庄,没有你见得多,长安你没有我熟悉,我们以后可以互相帮助!” 张沣点点头,也弯了弯眼睛:“我知道的也很少,没有我阿翁那么多。” 卫伉眨眨眼睛:“其实,长安我也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啦,但直接说出来好像显得我太孤陋寡闻了。” 张沣的笑容更轻快了些:“不会的,我很喜欢你。” 张骞轻咳一声:“沣儿,这样太冒昧了。” 张沣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哎呀,张大夫太含蓄了,张沣,你是对的!我们要做一个坦诚的人,我也喜欢跟你做朋友!”卫伉笑道,“我爱我阿翁,我爱我阿兄,我都会告诉他们,张大夫,你也要告诉张沣你爱他呀!” 张骞:“……” 大汉讲究含蓄,他儿子是对汉文化了解不够,熏染不够,才不大含蓄,小少府卿自幼在长安长大,他怎么也一点儿不含蓄? 卫伉见状,告诉张沣:“你阿翁害羞了。” 张骞:“……” 张沣已经理解了他爹刚才那话的意思,但卫伉说完话,他爹脸都红了——脸黑都能看出来的红,显然更有意思。 张沣更喜欢卫伉了。 张骞则再一次刷新了对卫伉的认知,小少府卿还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就是太活泼了。 “少府卿,也到午饭的时候了,我去瞧瞧庖厨可准备妥当了。”张骞微笑着起身,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席。 陛下说得对,少府卿这张嘴,真该小心些。 卫伉和张沣目送他离开,卫伉转头问道:“我难道很吓人吗?都将张大夫吓走了。” 张沣笑道:“我阿翁害羞了。” 这是卫伉的原话,他听了笑得更开心,借着吃饭的话题,他问张沣:“你吃得惯长安的饭吗?” “我能吃得惯。”张沣嘴角落了下去,“但我阿母不大吃得惯。” 卫伉道:“那就叫庖厨做些令母爱吃的呀,如果他们不会做,你们可以说了做法,叫他们去做。” 张沣摇摇头:“阿母想习惯这里的饭。” 卫伉便明白了,他母亲是想适应在长安的生活。 “那……那也可以循序渐进的改变,今日改一点,明日再改一点,一下子全改了,影响胃口,对身体也不好。”卫伉又道,“你们之前奔波了那么久,现在正该保养身体。我不是信口胡说,我在跟着太后身边的女医学习医术,对这方面确有几分了解。” 张沣慢慢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好,我会告诉阿母和阿翁。” 卫伉笑道:“我知道些开胃的菜,待会儿可以写下来,以后你让你们家的庖厨做了给你阿母吃。” “谢谢你。”张沣道了谢,“等我问过阿母,再请你去见她。” “好啊。”卫伉痛快地答应了。 张沣又道:“我阿母叫依依,是阿翁起的汉名,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他说完才意识道:“我忘了,阿翁说,不能口称阿母的名字。” 卫伉一笑:“我们保密就好了。” 张沣的汉话口音很重,但他读到这一句时吐字非常清晰,一定是他父亲在他面前念了很多次。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张骞在思念他的家乡。 卫伉一愣,他忽然想到,依依带着这个思乡的名字,跟随张骞离开了她的家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问过下人, 得知距离吃饭还有段时间后,张沣就去后院见了他母亲,很快他就回来叫卫伉, 说他母亲愿意见卫伉。 和依依这个温婉的名字不大相符, 张沣母亲的长相很大气,同她的丈夫儿子一样,她的肤色偏黑, 整个人都很瘦,她的年纪瞧着比张骞小一些, 笑起来时和张骞有些像。 卫伉歪了歪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好像被喂了一碗狗粮。 依依的汉话比张沣要好,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她笑着用卫伉的方式跟他打招呼:“你好,卫伉。” 卫伉眼眸弯弯道:“夫人, 你好。” 依依将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沣儿说,你愿意跟他做朋友, 多谢你, 很少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夫人,我读书的时候看到一见如故,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日见了张沣才明白,朋友就是如此。”卫伉真诚道。 依依笑了:“一见如故,我知道, 是《左传》。” 卫伉赧然:“在夫人面前卖弄了,我还没有学完《左传》。” 依依摆手:“你比沣儿小,他都还没有开始学《左传》呢。” “因为太难学了。”张沣分辩,“很难。” 卫伉忙道:“夫人, 朋友之间呢,我们都不这么比较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 “有理。”依依赞同地点头,又道,“这是《楚辞》么?” 卫伉呆了呆:“是吧,我也不大记得了。” 卫伉真情实感地惭愧了,他面前有人真实演绎了什么叫活到老学到老,跟他这个时时刻刻遗憾自己不能躺平摆烂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沣不知道卫伉在想什么,但通过他的表情,他觉得卫伉一定理解了刚才的自己。 “很难吧?”张沣寻求认同,“阿母总是让我读这些书。” 卫伉点头:“嗯,很难。” 张沣又问:“你阿母也这样叫你读书吗?” 卫伉想了想,他娘的确催过他读书,也说过要检查他读书的情况,但一则她对自己不大上心,二则后来两个人闹了矛盾,他娘现在只一心卷可怜的小不疑。 卫伉挑挑拣拣地说道:“我有个弟弟,年纪很小,阿母正给他启蒙,我又常在宫中陪太后,我阿母不大有机会催我读书。” 张沣并没有露出羡慕的表情,他的重点偏移了:“你有个弟弟啊,他很喜欢你吗?” 卫伉眨眨眼睛,斟酌了下,答道:“还行吧,他还小,我们也不常在一起玩。” 事实上,尽管不是日日见面,卫不疑却很喜欢兄长,也许跟卫伉常带着他玩有关。 “哦。”张沣若有所思,又问道,“你喜欢他吗?” 卫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他还没有答话,依依就道:“沣儿,别人家兄弟如何,和你与兄长如何,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张沣抓了抓脸颊,很委屈:“阿翁说他很好,我也想跟他好,可他不喜欢我。” 张沣听父亲提起过多次远在长安的兄长,父亲的描绘中,兄长很好,因此在来长安的路上,张沣对兄长有所期待。但兄长并不待见他这个异母弟弟,打碎了张沣对兄长的滤镜。 站在张逊的角度上,一走十三年的亲爹,突然冒出来的异母弟弟,还有因此改嫁的母亲,他迁怒于张沣,倒也不奇怪。 依依张沣母子是无辜的,张逊同样也无辜。 清官难断家务事,卫伉想到他娘,心道,这可真是至理名言。 他动了动耳朵,听到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但依依和张沣显然没有听到。 “我的经验是,实在相处不来,就减少相处吧。”卫伉突然道,“你们其实更容易减少相处的机会,毕竟你兄长他都成婚了。” 听完卫伉的话,张沣想了一会儿,才道:“可是阿翁不愿意,他想让我们好。” “张大夫要你们好,你如实说便是,你如何想的,他如何对你,你们如何相处。”卫伉道,“张大夫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况且,一时强行缓和你们的关系,倒不如先等一等。” 依依和张沣早知道在长安张骞已有妻儿,他们接受了很多年这件事,但张逊从他爹没死到他爹又娶妻生子的过渡太快了,他需要些时间慢慢接受。 张骞期盼的兄弟情谊,很难出现在张逊和张沣之间,但有朝一日,维持表面的和平,张骞想要看到兄友弟恭,还是有可能的。也或许他们只能一辈子不冷不淡的,但至少比现在发展下去要结仇好得多。 张沣还在思考卫伉的话,依依已经拍了下他的肩头:“卫伉说得对,你阿翁一向讲理。” 有了母亲的赞同,张沣不再犹豫,他认真道:“我会跟阿翁说的。” 片刻后,张骞走过来,他面上带着笑:“你们怎么在这里?我险些找不到你们。”他转向卫伉,“真是怠慢了,少府卿,还请见谅。” 卫伉接触到他眼中的谢意,轻轻一笑:“我们一起说话很高兴,多谢张大夫肯请我过来做客才是。” 张骞笑道:“既如此,往后也请你常来才是。” 卫伉歪头笑笑:“多谢,我一定会常来的。” 依依瞧了张骞一眼,看向略有些迷茫的儿子,她垂眸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到了吃饭时,张骞遣人去问张逊可忙完了手头上的事,若是忙完了,就过来一起吃饭。下人很快回来,说张逊还有事,稍后他们小两口单独吃。 张骞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张沣瞧了眼父亲的脸色,微微松了一口气,坐下看到食案上有合母亲口味的羊肉时,他整个人更加明朗了几分。 寂然饭毕,张骞终于有空问起关于望远镜、司南等物,卫伉将制作过程告诉他,至于更详细的原理,他一如既往选择一问三不知。 张骞在皇帝那里显然已经听过相同的说法了,再听卫伉说一遍,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更多的情绪,只是顺势又夸了卫伉一通。 卫伉被夸得心虚,忙转移话题:“张大夫,你知道陛下正在往全国推行商业税吗?” 张骞点了点头:“陛下跟我提起过,陛下还问过我,大汉欲与西域和周边各国通商,是否可行。” “当然可行了。”卫伉道,“只要拳头硬,自由贸易我们说了算。” “拳头硬?”张骞看了眼自己的手,了然卫伉话中的意思,对此他自己有更深刻的体会。 自身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张骞持节出使,匈奴人照样敢扣押他十余年。 “此话甚是。”张骞道,“若不能保证行商安全,就算商人再逐利,他们也不会愿意为了钱搭上性命。” 卫伉不赞成这句话,逐利之人,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的确能将性命放到牌桌上,赌一波大的。 不过这与他们眼下讨论的事无关,卫伉一直倾向于建立一个安全的行商环境,这首先就需要强大的国力支持。 现在大汉正在逐步打败曾经最强大的敌人匈奴,正在让西域诸国见识到大汉的强大。 不过卫伉顾虑依依和张沣在场,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他只是托着下巴畅想:“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半日宾主尽欢,张骞一家三口送卫伉离开时,张沣忽然道:“卫伉,你姓卫,那你认识一位姓卫的将军吗?我听很多人都在谈论他,他叫卫……” 张骞尴尬地打断儿子的话:“卫青将军是卫伉的父亲。” “啊?”依依和张沣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卫伉。 卫伉有点没反应过来:“是我阿翁,你听……” 哦!张沣听人谈论到了他爹,他在哪里听谁谈的呢? 依依先回过神来,她问道:“卫伉,你长得……更像你母亲吗?” 卫伉干巴巴道:“不是,我长得像我阿翁。” 依依和张沣都露出了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表情,卫伉通过他们的表情,对匈奴人眼中他爹的形象有了深刻的认识。 如果匈奴人有传说,他爹一定长了一张可怕的反派脸,如果匈奴人晚上会做噩梦,他爹一定是最可怕的恶魔。 张骞怕卫伉误会,忙代妻儿解释:“他们对长平侯没有恶意,只是之前听惯了有些话,对长平侯……呃,对他的长相和脾气有些错误的认知。” 说罢,他看了眼依依:“内人既然与我同归,少府卿,她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卫伉点点头:“张大夫,你放心,我没有误会什么,我就是……对我阿翁的形象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他看向依依和张沣:“我阿翁长得很俊秀,脾气很好,他总是会笑,从来不要求我读书习武,他可能跟你们听过的很不一样。” 母子二人呆愣愣地点头,刺激有点大,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卫伉无奈地失笑:“改日你们见了他,就知道了。”他又向张骞道,“张大夫,就送到这里吧。” 张骞也有些无奈:“慢走。” 马车离开的轱辘声唤醒了张沣,他喃喃道:“卫将军很好,他都不会催卫伉读书习武。”转头看向母亲,“卫伉的阿母也不会。” 张骞和依依对视一眼。 “我就没有卫将军那么好了。”张骞拍拍儿子的头顶,“以后你读书习武还要更用功些。” 张沣一听就双眼无神了,他再次肯定道:“卫将军很好。” 见儿子这般反应,夫妻二人轻声笑起来。 …… 次日,卫青回家时,卫伉正兴致勃勃地和他哥分享匈奴人眼中的卫将军形象。 “阿兄,就是那种……你能想象嘛,青苗獠牙,眼睛这么大,牙齿这么锋利,手臂这么粗……” 卫青听了一会儿,点评道:“听着不大像人。” 卫伉说得太入神,没察觉到他爹出现,他爹突然一出声,他当即被吓了一跳。 “哇啊!” 霍去病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才叫他没有跳起来:“是舅舅。” 卫青打趣道:“我当真有这么吓人?” 卫伉倒在他哥身上,拍拍胸口:“是有点。” 卫青也给他拍拍胸口,又笑道:“看来你昨日一行,收获颇丰啊。” “交到了一个朋友。”卫伉扬眉笑道,“有时间我要再找张沣玩!” 霍去病补充道:“不只一个,舅舅,伉儿还和张大夫的夫人成了朋友。” 卫青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卫伉便把昨天的事又说了一遍,最后他还有些担心:“阿翁,其实我还有点担心,以后说起匈奴,我们会不会有矛盾?” 就像匈奴人觉得卫青可怕,而在卫伉看来,匈奴人害怕他爹,他只会与有荣焉,这说明他爹带领的的汉军将匈奴真的打疼打怕了。 卫伉并非好战之人,只是因为匈奴人常年对大汉边疆烧杀抢掠,他们不能不反击。 可在依依和张沣心中,他们是如何看待汉匈之战的呢? 卫青先将卫伉从他哥怀中拉起来坐好,才道:“伉儿,除了张夫人和张沣小郎君,长安还有许多匈奴人,若是放眼整个大汉,匈奴人就更多了,既居汉地,着汉人衣冠,我们便也不将他们再当匈奴人看待,他们同我们一般,都是汉人。”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阿翁,华夷之辩,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笑道:“你这不是什么都懂?夷狄自来仰慕诸夏,能脱蛮俗,沐王化,他们求之不得。” 卫伉挠了挠下巴,道:“我懂了,就是民族大融合嘛。” “什么融合?”卫青和霍去病异口同声地问道。 “就是说,我们跟匈奴的关系最终肯定要走向和平。”卫伉道,“匈奴单于的意愿并不重要,他不向往和平,我们就帮他向往和平。包括大汉周边的所有国家,大家都能保持和平,互相往来沟通贸易。” 卫伉看向他哥,挑眉笑道:“阿兄,这就叫沐浴王化,对吗?” 卫伉之言意思很明白,只要大汉足够强大,让周边乃至更远的国家都有所畏惧,大家自然就能“自愿”保持和平。 大汉不会主动挑起争端,他们只是要做和平的捍卫者。 霍去病顶了顶腮:“太对了。” 对到他热血沸腾,现在就想提刀上马,好让这一日能早些到来。 卫青道:“若能达到这一目的,驱逐匈奴并非最好的做法,最好的是让匈奴单于臣服于大汉。” “那就……抓住他!”霍去病伸手往空中一握。 卫伉看着他哥的表情,向他爹问道:“阿翁,下次你出征,会带着阿兄吗?” 霍去病期待地看向舅舅。 卫青拍拍他的肩膀,道:“先帝时所定的汉律,男子年二十始傅,二十三正役……” 二十始傅,是指二十岁就要开始服徭役,二十三正役,是指二十三岁就要开始服兵役,到五十六岁才可以因年老免除。 他还没说完,霍去病就道:“不行,舅舅,这是民间百姓的律例,我不遵这个,十五岁算赋起征,我现在就已经可以……” 卫青也打断他的话:“你不征算赋,这个也不能算。” 大汉律法规定,列侯全家免征算赋、徭役、兵役。 不过,纵然律法如此规定,但大汉的贵族和官员子弟从军者向来不少,这大概源于之前的一种战争传统。 从夏商开始到春秋早期,战争一直是贵族的特权,后来春秋中后期各国诸侯争霸再到战国时期各国之间频频征战,列国从民间征兵役才形成了制度。 而今汉承秦制,军功爵制仍旧是晋升的重要渠道,热衷于从军的人向来很多。 霍去病听见这话,便道:“舅舅不许,我去求陛下。” 卫青又要说话,被卫伉拦住了,他谨慎地问道:“阿翁,阿兄,你们两个人不会要吵架吧?” “不会。”两个人板着脸回答。 卫伉低头认错:“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开这个话头。” 他本来是想帮他哥问问何时能实现他的理想,早日征战沙场,谁知道他们舅甥在这方面意见如此不一致。 他爹身为一个太溺爱孩子的长辈,卫伉很理解他的想法,他爹尊重他哥的理想,也愿意助力他完成,但在他爹看来,他哥现在还是个孩子,不到上战场的年纪。 满长安的贵族高官子弟中,的确没有十五六岁就上战场的,卫伉这一点很赞同他爹。 卫伉也能理解他哥,年轻人急于实现自己的理想,想要证明自己,实在太正常了。而且,他哥又不是眼高手低纸上谈兵的那种人,他的确有实力。 最重要的是,他哥是冠军侯,他哥是年少英才的代表,虽然卫伉不记得上辈子他哥是从哪一年开始上战场的,但冠军侯三个字的含金量,让卫伉对他哥没办法不充满信心。 卫青和霍去病都揉揉他的头,卫青轻声道:“阿翁跟阿兄都知道你是好意。” 霍去病嗯了一声,又道:“但我不能等到二十三岁。” 卫青听到这话,因为外甥的坚持和固执,没忍住笑了一下,旋即妥协地点头:“好,不必到二十三岁。” 霍去病眼睛亮了亮,又道:“也不能等到二十岁。” “十八岁!”卫伉抢答,“我觉得十八岁正好。” 十八岁,成年服兵役的法定年龄,虽然在大汉,他哥是虚岁十八,但还是那句话,冠军侯就得有些特例! “你们觉得如何?” 汉军通常在春天出兵,今春已过,十八岁出征的话,霍去病只要再等两个春天。 少年小霍不知道什么叫拆屋效应,但和之前的二十三岁和二十岁相比较,他很容易就接受了十八岁,霍去病没有先肯定,而是看向舅舅:“舅舅?” 卫青在两双眼睛热切的注视下,轻轻点头,又道:“但从明日起,去病,你要比从前更忙了。” 霍去病起身郑重行礼:“但凭舅舅吩咐!” 卫伉提醒他:“阿兄,要称将军啦。” 卫青按按他的头顶:“伉儿,你可少说句话吧,只知道向着你阿兄,等将来你再来这套,我可不会听一个字了。” 卫伉托着下巴,作惆怅状:“我可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阿翁和阿兄都出马了,不用等我长大,匈奴就不再是威胁了。” 霍去病道:“大汉四邻众多,威胁者众,不只匈奴一方。” 卫伉赞同:“没错,所以将来有机会了,我一定要造大船,看那个什么国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什么国还需要造船才能去?”霍去病问道,“那里有什么,你为何看他们不顺眼?” 卫伉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那里现在应该什么都没有吧,可能有人,听说徐福当年去了那里,而且那里有很多银矿。” 霍去病不大感兴趣:“又不是金矿。” 大汉的皇室贵胄们都爱黄金,皇帝陛下赏赐赏金子,各种器具爱用金制,并且不是镀金,是纯金,还是纯度非常高的纯金。 “金矿多的地方离得有点远,但也需要坐船去。”卫伉张开双臂,“那需要更大更大的船。” 霍去病来了兴趣:“这个好,等大汉四夷皆服,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坐船到这里去。” 这也是卫伉无比期待的一个未来,他哥长命百岁,可以实现所有的理想。 卫青听他们畅想完未来,笑道:“大事先慢慢来,有件小事须得现在就去做了。” 卫伉好奇:“阿翁,是什么小事?” 卫青摸摸他的肚子,笑问道:“你不饿吗?” “哦……我都忘了。”卫伉嘿嘿一笑,“快去吃饭!” 三人一起往卫祖母院中吃了饭,在家里睡了一晚上,第二日又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过完年后,卫伉只向刘彻报告了一次代田法切实有用,其余时间他一直很消停。 但刘彻显然不会因为卫伉的消停就无事可做,张骞回来后,他能看到更远的天地,野心勃勃的皇帝陛下在心中构思着更大的版图,对卫伉提过的商业税以及商业版图,他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同时,刘彻最近还得判案,先是主父偃状告齐王□□,又是赵王状告主父偃收受诸侯贿赂。 而这件事的源头,还要追溯到王太后嫁外孙女这件事上,主父偃当时也想将女儿送入齐王宫,就跟徐甲悄悄递了话。 不想当时的齐国由太后纪氏当家做主,她为了让纪氏长久尊荣,为儿子娶了母家的女子为王后。 当徐甲委婉说明王太后有一外孙女堪为齐王王后,纪太后立刻就将他骂了回去,主父偃的女儿,纪太后当然更不放在眼中了。 主父偃由此生恨,向皇帝状告齐王与其胞姐私通□□。 此事并非主父偃胡编乱造,齐王并不喜欢纪王后,纪太后为了防止齐王亲近其他嫔妃,就将女儿纪翁主接到齐王宫中,管束齐王的其他妃嫔。 然而……日久天长,不想齐王竟跟自己的胞姐有了不伦的关系。 主父偃告齐王后,刘彻任命他为齐相,往齐国调查此事,主父偃去后严审齐王宫的宦官,很快拿到了证词,齐王见势不好,服药自杀了。 另一边赵王听闻此事后,生怕主父偃下一刀就动到自己头上,当即上书告他收受贿赂、罗织罪名陷害诸侯王,刘彻便命人将主父偃下狱。 卫伉听到这件事时,已经是皇帝陛下本不想杀主父偃,但公孙弘说齐王忧惧自杀,无子国除,不杀主父偃不能平复天下诸侯的怨愤。 于是,皇帝杀了主父偃。 诸侯怨愤,卫伉品了品这四个字。 诸侯怨愤什么呢?主父偃逼死齐王?当然不是,他们怨愤的是推恩令。 但他们不能改变皇帝陛下的决心,不敢明着怨恨皇帝陛下,主父偃就成了那个靶子。 而对于皇帝来说,主父偃已经…… 人尽其用了。 想到这里,卫伉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进入五月后, 卫伉开始换牙,先掉的第一颗牙还是一张嘴就能看到的下门牙,没几天紧挨着的另一颗牙也掉了, 因为说话漏风, 近来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王太后笑着调侃他:“小小年纪,倒是已经知道美丑了,你就算再掉两颗牙, 也还是俊小子。” 卫伉把手挡在嘴巴前,才道:“太后, 一次掉太多牙耽误我用膳。” “哈哈哈……”王太后被他逗笑了, “还不忘了吃!行,你就跟着我吃那些软糯的膳吧, 寻常你爱吃的这肉那肉可不许吃了,不然再累掉两颗牙, 你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卫伉捂住嘴巴,现在就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王太后见状, 笑得更高兴了, 她将卫伉搂在怀里,兴致勃勃地跟身边的女官分享她几个孩子当年换牙的事。 卫伉瘪嘴,鉴于皇帝陛下将人尽其用实践得太彻底,他现在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任何事。 “又不高兴了?”王太后捏捏他的腮帮,“不就是换个牙,谁都有这个时候, 蓁儿也才这两年换了牙,你瞧她,小女儿家也没你这么爱美。” 卫伉当然不是因为换牙不好看才不高兴和懒得说话,他是在思考兔死狗烹的问题。 给皇帝干活, 等到没用了,所有人都会是主父偃那个结局吗?或者说,有一天,对于皇帝来说,你对他的用处,就是他让你死。 卫伉上辈子知道韩信,这辈子他还知道了周亚夫,给老刘家的皇帝打工,是不是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卫伉的图书馆系统中还有很多东西,但他无法保证自己一辈子在皇帝眼里都有用,还有他爹跟他哥,当将军的危险系数更高。 但这些话不能跟别人说,他只好任由王太后误会,卫伉捂着嘴嗯了一声。 王太后无奈:“好了好了,等你换好牙,咱们再说话。” “谢太后。”卫伉瓮声瓮气道。 自从开始换牙,卫伉以此为借口也不回家了,每天就在长信殿读书,他哥过来时跟着习武。 霍去病当然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只是这次卫伉嘴太严实了,不管是他还是卫青,都只能跟王太后一样,得出一个卫伉因为换牙不肯多说话的结论。 舅甥都无法,只能边感叹小孩儿爱多想边多关注他些。 也有人不在意这些小细节,譬如曹襄,他跑过来找卫伉时,卫伉正盯着还不能解锁的《史记》和《汉书》看。 到今年九月份,他就能看到带拼音和图画的小学生版史书了,也许到那时候,卫伉所思考的问题会有一个答案。 “我阿母打算邀两位姨母和公主们出城游玩,陛下和皇后已经应允公主们出宫了,她们都是女眷,就我一个……你也去吧,咱们两个好一起玩。”曹襄眼巴巴看着他。 卫伉看着他,道:“长公主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曹襄疑惑:“为何突然提起我阿母?她又为我操了什么心?” 为了撮合曹襄和大公主,平阳公主这两年做了许多努力,奈何曹襄是个木头疙瘩,他就是不开窍。 虽然卫伉非常不认可早恋早婚,但曹襄已经是青春期了,既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大汉成婚又早,他至少该有点开窍的意思吧? 当然,木头的不只曹襄,大公主那边,皇后应该也没有透口风,以卫伉的观察,曹襄在大公主眼中也只有姑母家的表兄这一个身份,并没有什么情窦初开的意思。 这桩板上钉钉的政治联姻,将来还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果实。 “没什么,随口说说嘛,长公主一直为你操心啊。”卫伉道。 曹襄有点愁:“阿母若是能少为我操些心就好了,有时候……我还挺烦的。” 卫伉很理解曹襄,他觉得自己大了,平阳公主觉得他还小,总是不自觉为他打算,管多了他难免烦躁。 不过,卫伉现在比较杯弓蛇影,姓刘的人他都不想多讨论。 卫伉选择把话题转回来:“你们哪一日出去,我好提前向太后告假,先回家住两日,陪陪我大母,再去找张沣玩。” “定的是二十六!”曹襄见他答应,很是高兴,又哼了一声,“你又去张沣家里,倒没见你常到我家里去。” 卫伉无语片刻,怎么还有争风吃醋的戏码?大汉交朋友不要求一对一吧? “因为你常进宫,但张沣不能进宫。”卫伉解释道,他交朋友真的没有非常厚此薄彼,也没有因为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朋友。 曹襄被说服了:“行吧,苏武能进宫,所以你也不常去他家里。” 卫伉用力点了下头,又道:“这样,我问问张沣,他若想交新朋友,我介绍你们认识,如何?” “好啊!”曹襄立刻就答应了。 曹襄还是朋友太少了,才总是在好朋友有了其他朋友时抱怨两句,以卫伉对曹襄的了解,他虽然生来尊贵,但性格很好,与苏武相处时从不居高临下,与张沣想必也能合得来。 王太后听见卫伉愿意跟着平阳公主出去玩,喜笑颜开,当即就许他假,又玩笑道:“原来还是襄儿有面子,能叫你踏出东宫。” “太后难道嫌我烦了吗?”卫伉捂着嘴笑道,“太后,那我要赖在东宫不走啦!” 王太后抚着他的背笑道:“我倒是乐意你在东宫陪我,只是伉儿大了,该多出去结交些人,成日耗在我这里有什么前程。” 卫伉肯定道:“有!太后,有的!我如今的前程都是因为在太后身边,脑子才能转,才得陛下那么多恩赏。” “这张嘴呀,专会哄人。”王太后怜爱地拍拍卫伉的后脑勺。 太后身份再尊贵,她还有几年能活?王太后真心疼爱卫伉,才为他打算这许多,只是这孩子太老实,该到皇帝跟前多露脸,该多与有用的人结交,这样的事他心里总没有。 真是随了他阿翁了,王太后在心里叹口气,长平侯有皇帝护着,她也得多为卫伉打算。 …… 卫伉二十一下午回了家,霍去病和卫青都在军中,他先陪卫祖母说话,又去陪卫不疑玩。 自从去年病了一场,萧氏更加爱惜身体,但她的心病很难完全治好,因此常要养病,对于卫不疑的启蒙便随之松懈了。 卫伉为小不疑松了口气,对他娘的身体,他纵然有心相帮,奈何实在无能为力,只因她拒绝请义姁过来诊脉。 至于卫伉诊脉,他想都不会想,他娘不赞同他学医险些动了胎气的事,卫伉记忆犹新,他本意是想救人不是想火上浇油。 好在卫家如今能请到的好医生不止义姁一位,萧氏每每心气不顺,卧病在床时,总有好医生在旁服侍,也有好药疗养,她暂且没什么大事。 只是,卫伉不知道的是,上个月女医曾告诉卫青,若是萧氏常年被心病所困,只怕以后要汤药不离口,而且极可能年寿难永。j 卫青与萧氏纵然不和,却也不能放着一条人命眼睁睁不管,只是他前去劝萧氏,只会让她心结更深,卫青只能请女医多用心,再给她许多报酬。 今日萧氏还算有精神,并且没有阻止卫伉领着卫不疑玩。 卫不疑同侍女们玩沙包,卫伉到廊下喝水时,萧氏趁机道:“见了你父亲,同他提一提不疑。” 卫伉疑惑:“不疑怎么了?” 萧氏道:“不疑该启蒙了,你不就是这个年纪请先生读书的?你父亲这些年倒没变,你读书那会儿他就不记得,到了不疑,他还是不记得。” 卫伉当时就不在意,现在更加不在意了,叫三岁小孩儿正儿八经读书本来就不实际,他自己属于特殊情况。 “我会跟阿翁说。”卫伉道。 萧氏看了他一眼:“不只先生这一件事。” 她只说了一句就停下,好像卫伉该知道她未尽的话,但卫伉着实不知道,他只好再次疑问道:“还有什么?” 萧氏没好气道:“你习武,你父亲尚且知道亲手做一把弓,到了你弟弟,他难道就偏心至此吗?” 这话颇有些好笑,毕竟偏心最狠的人就是她。 卫伉撑不住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萧氏莫名其妙,问道:“你在笑什么?” “不疑能读书习武了,我高兴。”卫伉随口敷衍道。 萧氏不大相信他的话,但卫伉端着杯水走下台阶:“不疑,过来兄长这边喝水!” 萧氏哼了一声,近来卫伉不再总是跟她顶嘴,面上都是和和顺顺的,但达不到萧氏想要的程度,她偶尔还是会气不顺。 次日,卫伉去了张家。 依依和张沣母子正在做奶酪,这一个多月,卫伉来了几次张家,与他们母子甚为相熟,便直接将卫伉请进了后院厨房。 卫伉探头探脑,口中问道:“怎么突然在做奶酪了,你们不是说夏天做了奶酪容易坏吗?” “上次你不是说想尝尝吗?”依依正在反复揉捏压实奶团,她转头朝卫伉笑了笑,“你带走一些,我们留一些,很快就能吃完。” “而且家里有冰窖,把奶酪放进冰鉴里面,可以多放些日子。”张沣说着惊叹道,“夏天竟然还能有冰块,好厉害!” 卫伉笑道:“多谢夫人想着我,我忽然想起来,既然有奶,等我下次拿茶叶过来,我们可以做奶茶。” 张沣好奇道:“奶茶?茶是什么?” 茶叶在大汉还是个稀罕物,未央宫中的茶叶由巴蜀进贡,且只是些粗制的散茶,没有后来那么详细的分类,喝起来味道也很一般,而且这时候并不泡茶喝,大多数时候它都被当成一种药材。 卫伉捏了捏下巴,道:“一种可以泡在水里的东西,我也不确定做出来会不会好喝。” “试试就知道了。”张沣很有兴趣,“你下次何时再来?” 卫伉舔了舔门牙,道:“等我的牙长出来吧。” 张沣笑出声来:“你这两个牙长出来,另外两个牙就要掉了,到时候说话更加漏风。” 卫伉木着脸道:“真遗憾没早点认识你。” 张沣露出满口牙,冲他嘿嘿一笑,卫伉闭紧嘴巴,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张沣笑得更开心了,他拉住卫伉的手臂,向母亲道:“阿母,我跟卫伉出去玩!” 依依嘱咐道:“别乱跑,我叫人给你们做了炙羊肉。” 张沣答应了一声,卫伉则笑道:“夫人,多放些茱萸,我爱吃辣口的。” 在没有辣椒的大汉,茱萸是辣味的主要来源。 “知道你爱吃,已经吩咐下去了。”依依笑道。 “多谢夫人。”卫伉道了谢,才跟张沣一起出去。 “你有什么话,还非得避开你阿母才能跟我说?”一离开张沣他娘的听力范围,卫伉直接就问道。 张沣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表情很明显。”卫伉笑中带着关切,“有什么麻烦事吗?” “也……挺麻烦吧。”张沣揪了揪衣袖,“阿翁跟阿母说话,他们故意避开我,可我还是知道了。” 卫伉道:“嗯,他们不想让你知道,是不该我们小孩子管的事么?” 张沣微微点头:“上个月,匈奴入侵代郡,杀了代郡太守,还抢走了许多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卫伉道:“我知道,和之前涉安侯降汉一事有关,也是新继任的单于要借此立威。” “我见过被强抢过去的汉人,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和阿翁一样,常望着南方出神,阿母说,那是因为他们都想回家。”张沣的声音很低,很难过,“阿母说,南方也是我的家,阿翁回到家后每天都很开心,我也想让他们回家。” “我不喜欢……发生这样的事。” 卫伉半晌才从他的话中回神,他想到才认识依依和张沣母子时,他担心过会不会因为他们从匈奴来,致使他与他们之间有矛盾。 此刻,张沣的同理心和善良让他无比羞愧。 卫伉轻声道:“我也不喜欢,但这样的事一定会结束,有一天,大汉和匈奴不会再有争斗、掳掠和死亡。” “会吗?”张沣忽然抬头看着他,他的眼底有藏不住的期待。 卫伉肯定道:“当然,当然会,我们都会看到那一天到来。” 张沣用力点了下头:“嗯!” 卫伉又谈起他曾经畅想过的商业远景,等到大汉四夷皆平,商人们穿行各地个个生意兴隆,老百姓就能少交些税,朝廷不用打仗后,就多多的修路修桥修河渠,让所有人的日子都能更好过些。 依依过来叫他们吃饭时,张沣已经在说自己要骑着骆驼去西域贩卖丝绸,换回他们当地的玛瑙到中原来卖。 依依好奇道:“你如何知道玛瑙?” “阿翁说过啊!”张沣随口应付他娘一句,又过来跟卫伉说话,“还有瓷器,卫伉,瓷器何时做好?我想见一见,真的会有人抢着买吗?” 不等卫伉回答,依依就一手拉一个人:“先过来坐下,我都听到你们的肚子在叫了。” 卫伉笑了笑:“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买,不过什么时候能做好,我也不知道。” 毕竟烧出他想要的那种瓷器,不只是要在现在的烧瓷技术上多加些步骤,还有温度的掌握和各种细枝末节的小东西。 烧瓷的匠人们先要在全国各地按卫伉的标注找合适的土,再试验这些土能不能做瓷,最后才是尝试做卫伉想要的瓷器。 “肯定能做好。”卫伉道,他想到了望远镜的事,“如果做不好的话,我还得过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上忙。” 张沣忙道:“我也去,我将来还要做瓷器的生意呢!” 依依忍不住笑了:“你连字都认不全,如何做生意?账册子你都不知道如何记。” “我会认全的,阿母,到时候我就认全了……”张沣分辩道。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后来张沣不只到达了西域,他去了距离大汉更远的地方,只是并非以商人的身份。 等到吃完饭,卫伉才想起来,还有曹襄的事,趁着饭后消食,他问了张沣想不想再多一个朋友。 来到长安后,张沣只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卫伉,另一个是苏武。 张沣与苏武认识并非卫伉从中牵线,是张骞认识苏建,途径朔方郡时,他们一家三口受过他的关照,张骞回来的消息也是苏建派人送回长安的。 回京后,张骞去过苏家几次,都是由苏建长子接待,上个月中旬去时苏武休沐在家,张沣因此和他认识,并因为说得来话成了朋友,在这之后,他们有共同的朋友这件事才被彼此发现。 张沣当然跟着父亲见过不少人,同龄人也有许多,只是他不喜欢他们的眼神。 但曹襄既是卫伉的朋友,又是苏武的朋友,张沣相信两个朋友的眼光,因此愿意与他见上一面,至于能不能成为朋友,得见过面说了话再说。 卫伉挠了挠脸,觉得有点别扭,怎么搞得跟相亲似的? 他把这个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跑,跟张沣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又到平阳侯府跟曹襄约定。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卫伉赶着要回家,曹襄道:“你们的长平侯府何时建好,到时候我们两家就是邻居了。” 长平侯府的选址距离平阳侯府非常之近,这是卫伉后来才发现的,谁让他是个路痴且不分方向呢。 卫伉道:“春天就好了,但我们搬进去还要再等等,至少过了夏天吧,彻底晒一晒,干了才好住。” 而且夏天太热了,不适合搬家。 曹襄笑道:“也好,等冬日天冷了,我们来往也方便。” 卫伉笑了笑,不敢苟同,平阳侯府和长平侯府都大得吓人,可惜古代没有电动车,不然他觉得进了门应该人均一辆小电车才算合理。 至次日,张沣先来到卫家,曹襄随后就到,他的眼神不让张沣反感,张沣的表现也让曹襄舒心,两个人顺利成为了朋友。 曹襄还邀请张沣一起去平阳公主组织的夏游,张沣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卫伉说他不认识公主们,这么去太冒昧了,曹襄一听的确有理,便没有再邀。 这次平阳公主精心安排的夏游,众人全都玩得很开心,泛舟赏景这样文雅的活动有,驾车打猎这样豪迈的活动也有,期间还有投壶、下棋、看百戏,各种娱乐让人流连忘返。 可惜,平阳公主所期盼的曹襄和大公主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继而情窦初开、两情相悦,进度依然为零。 卫伉简直不敢看平阳公主的表情,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知道她的用意,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安慰阿姊。 卫伉来不及同情平阳公主,刚回宫就被皇帝陛下揪到了宣室殿,瓷器非常不禁念叨,第一批成品今天刚刚被送到未央宫。 “拜见陛下。”卫伉俯身行礼。 刘彻摆摆手,语气很兴奋惊喜:“免了!过来瞧瞧,朕今日方知,这世上竟能有如此清贵的物件!朕所见所闻之所有,都不及今日所见的瓷!此名也妙!朕要将宫中所有的器具都以瓷制成!” 不用看到成品,只听他这么说,卫伉就知道这批瓷器无比成功。 他抬眼看去,瓷乃青瓷,均为青绿色,这一套器具就是皇帝寻常所用的杯盘盏箸等,观之温润,竟有玉色之感。 对于看惯了金器和漆器的皇帝来说,突然摆上这么一套如玉般温润的器具,的确无法不为之惊叹。 皇帝当然也用玉,但主要用途并非日常使用,且玉的产量到底少,不比瓷容易制成。 “此处瓷窑距长安不远,不知南方可能烧制出如此之瓷器?”刘彻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只酒杯。 卫伉道:“陛下,南北方……” “你……”刘彻忽然打断他的话,真情实感地疑惑道,“你的牙呢?” 卫伉:“……” “陛下,我到换牙的年纪了。”卫伉板着脸道。 刘彻哦了一声,旋即扶额大笑:“少见少见,宣室殿中与朕奏对者,头一次……哈哈哈哈哈!头一次有人正在换牙!” 卫伉:“……” 刘彻笑完,还要反过来怪卫伉:“都是你近日少到朕眼前晃,还有,你最近也安分了许多,嗯?怎么回事?” 卫伉心道,因为我在思考,怎么避免成为主父偃第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怎么不说话, 换个牙,你还成哑巴了?”刘彻笑着敲敲卫伉的脑门。 卫伉正在思考怎么说话,他现在比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汉武帝时都要紧张和谨慎。 亲和的滤镜完全是个假象, 皇帝就是皇帝, 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他手中,是生是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我近日并无可献给陛下之物。”卫伉磕巴了一下。 刘彻听罢,玩笑道:“朕倒也没有那么苛刻, 不容你歇上一年半载的,或者说往后你再无任何惊世之物, 单凭现在的这些, 朕难道就会亏待你了?” 卫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到时候你就可以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陛下仁慈, 只是陛下你日理万机,是我不敢轻易搅扰陛下。”卫伉口不对心。 刘彻轻快地笑道:“无妨, 你过来不算搅扰,谁叫你说话讨人喜欢?近来你也不常去椒房殿了是不是?前日朕去看据儿, 还听他念叨表兄了。” 卫伉替自己找补道:“陛下, 我等牙长出来就去给皇后请安。” 他一说,刘彻瞧了一眼他漏风的牙,又笑了几声:“你只管放心过去,皇后不会笑话你。” 卫伉抿嘴笑着应声领命,又瞧了眼摆在皇帝案前的各色瓷器,巴望着皇帝赶快想起正事。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现在已经不可能踏出泥潭了,唉,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九月怎么还不到!卫伉迫切地想要被剧透! 刘彻顺着卫伉的视线一瞧,又把这桩最要紧的事捡起来, 他抬抬下巴,点点卫伉:“说说你的想法。” 之所以开始烧瓷,是因为卫伉说要挣钱,所以如何用瓷器挣钱,当然要卫伉先说。 尽管卫伉觉得现在自己多往前走一步,脖子上的脑袋就更危险一分,但走到悬崖边上,完全是他自己作的,他只能偷偷在心里哀嚎。 况且,卫伉的所作所为牵扯到的已经不是他一个人了,商业税关系到的商人,烧瓷的匠人,以及其他被影响到的人,他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撂挑子不干。 从开始提出瓷器烧制开始,卫伉就盘算过,这会儿他理了理思路,正要开口,刘彻忽然又一抬手,他吩咐道:“去叫桑弘羊。” 桑弘羊?卫伉对他还有印象,他负责盐铁和纸的官营,商业税也被皇帝交给他了,这次售卖瓷又要交给他? 皇帝陛下对我们这些牛马当真是一视同仁,统统都当牲口使。 桑弘羊很快赶来,行礼后他瞧着满案的瓷器看直了眼睛,刘彻满意地笑了笑,他已经能看到瓷器教天下诸侯、豪富们心甘情愿奉上金银的未来了。 刘彻叫桑弘羊坐下,才道:“伉儿,你先说。” 卫伉道:“陛下,我认为第一步应该是把瓷器的名声打出来,得先让人知道何为瓷,得先让人为瓷器移不开眼睛、抓心挠肝。” 桑弘羊瞄了一眼,又移不开眼神了,难得在皇帝跟前说话有些飘:“只要看到瓷,应该不会有人能移开眼睛。” 刘彻笑意更深,他的表现可真不算失态了,桑弘羊从年少时就跟随他,天下间多少奇珍异宝没见过,一见瓷器却也是忘形了。 卫伉道:“桑君,如何让人看到瓷器,就决定了瓷器的价值。” 桑弘羊努力将眼神和大脑都拉回来,他的家中经商,对于经营之道耳濡目染,一听卫伉之言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少府卿的意思……”桑弘羊看向皇帝,“请陛下出面?” 刘彻挑挑眉,笑道:“朕?朕如何做?难不成还能在宣室殿摆上瓷器,叫人来买?” “不敢。”卫伉微微低头,又道,“陛下,宣室殿的确要摆上瓷器,无论是日常所用,还是一应陈设,凡能用瓷制皆用瓷。” 这话很合刘彻的心意,他点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大汉没有代言人的说法,但不妨碍刘彻和桑弘羊理解卫伉的意思,当皇帝身边摆满了让人移不开眼的精美瓷器,满朝公卿哪个能不巴望着皇帝赐他们一件? 等到瓷窑大开,街市上售卖瓷器时,不必再如何想噱头,定的价格再高也会很合理,这些人都会抢着去买。 “你来主理。”刘彻又看向桑弘羊,“依照铁、盐、纸,瓷也需官营,禁止民间私做私卖。” 桑弘羊起身领命。 卫伉又道:“陛下,我听说刚开始售纸的时候你曾经吩咐少府,每日限量出售,我想瓷可以仿照此法。除了限量出售,还能不只是出售成品,一窖未出前就能开始售卖。” “少府卿,未见成品售卖,会不会太冒险了?”桑弘羊有些担心,“若不是按时出窑或是质量有所偏差怎么办?” “信誉是需要长久建立的,提前售的前提当然是要保证质量。”卫伉笑了笑,“桑君,我们并不是强迫买卖,提前预定完全出自自愿,若是担心成品不好,当然可以不买,这只是一种销售的手段。” “有犹豫的人,定然也有愿意买的,等到第一批成品出窑,犹豫的人体会到了手慢无,下一次再售,他们会是跑得最快的。” 刘彻先笑了:“手慢无?你小子总有奇言妙语,更有奇思妙想,此法确实可行,朕准了。”他又问,“伉儿,瓷器如何定价,你也来说说。” 关于定价,卫伉的确没有切实可行的建议,这倒不是他对大汉的物价一无所知。 现阶段瓷器的作用是挣钱,所以它注定不能飞到寻常百姓家,而能买到瓷器的人个个都不差钱,他们只要能买到皇帝都在用的瓷器,是不在乎多贵的,相反,越贵他们买起来越高兴,用起来越高兴,显摆起来越有面子。 对于这些,卫伉只有一个概念,究竟多贵才算是大汉的有钱人们能接受又有面子,还能源源不绝都要买的,他就不知道了。 “嗯……”卫伉迟疑道,“用金子来买,陛下,是不是太过分了?” 话音落下,刘彻就笑道:“朕看是你的金子太多了,到底年纪小,未经过世事。” 卫伉露出一个颇感惭愧的笑,没办法,他就是常常这么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好在刘彻对此习以为常,他将定价的事交给桑弘羊,至于瓷窑的管理和经营有盐铁纸可以参考,不用费太多功夫。 接下来还要等其他地方瓷窑的结果,看过一个瓷窑的成品后,刘彻的期待感十足。 他品了品其中滋味,深刻理解了卫伉所说未制先售的策略,真是吊足了人的胃口。 桑弘羊和卫伉都退下后,刘彻一个人斟酌着,如今开西南夷所耗甚多,还要准备下一次讨伐匈奴,还有苍海郡、朔方郡……桩桩件件都要用钱。 亏得有一个卫伉献言进策,代田法和众多新农具可以增加粮食产量,纸和瓷器能直接掏诸侯贵族豪富们的钱,刘彻面对这些堆积而来的大事小情时,更加游刃有余。 想到卫伉这个小家伙,刘彻起身在殿内转了两圈,太一神爱我,赐大汉如此奇才,可是……这个小孩儿现在有点不对劲。 纵然他尽力遮掩,可到底瞒不过刘彻这双眼睛。 他想了想,问过身边的内侍,得知霍去病今日在宫中,就让人将他叫来。 刘彻直接问道:“去病,你们家那小子怎么回事?朕才多少日子没见他,怎么瞧着拘谨了许多?” 霍去病一板一眼道:“陛下,伉儿近来换牙,跟着太后吃软糯的膳食,常常不能吃肉,是以心情不好。” 刘彻愣了愣,他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霍去病又重复了一遍。 刘彻哑然半晌,撑不住扶额笑了两声:“为了……吃肉?这小子就这点出息,真是……” 亏他想了半天,还为这小孩儿担心,唯恐他出些差错,以至影响了大汉,才急匆匆将霍去病唤来,却得到这么一个啼笑皆非的答案。 霍去病垂眸道:“陛下,伉儿才七岁,他看在眼里的也只有这些小事。” “七岁不小了!”刘彻严肃道,“朕七岁的时候,先帝已经立朕为太子,这小子还只惦记着吃!” 霍去病行礼:“伉儿如何能比陛下?” 刘彻点了点手下的案:“朕吩咐庖厨做些他能吃的,倒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不高兴,伉儿这孩子,像你舅舅,只会自己受委屈。” 之前的话半真半假,皇帝的这句话,霍去病百分百赞同,他点点头:“伉儿不愿意给陛下和太后添麻烦。” “他为此倘或真生了病,才是添麻烦,朕替仲卿养着儿子,可不能叫他瘦了或是长不高。”刘彻一拍案,“去病,你也问问伉儿想要些什么,你弄不到的只管来告诉朕。” 霍去病谢了恩。 从宣室殿出来,霍去病因受领皇命,只好先去东宫一遭。 以上,是他对王太后的说辞。 王太后见到皇帝如此重视卫伉,自然高兴不已,且卫伉先前所提过的瓷器已有进展又令皇帝大喜,她就更加欢喜了。 卫伉本人则只顾着心虚了,出了王太后的寝殿,他悄咪咪地想去拉他哥的手。 霍去病向前迈了一大步,正好避开卫伉的手。 卫伉:“……” 这次的气有点大,卫伉琢磨着,得怎么撒娇才能叫他哥消气? 霍去病好像读到了他的心声,没好气道:“怎么都消不了气。” 卫伉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阿兄,你为什么生气呀?” “我没生气。”霍去病哼道。 卫伉弱弱提醒他:“你才说你消不了气呢。” 霍去病道:“哦,我说了吗?我不记得了。” 卫伉:“……” 糟了,这个气超出预期的大,装傻充愣是解决不了了。 等到了卫伉房中,卫伉小心地在他哥身边坐下,小声道:“阿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霍去病一言不发,垂眸倒水。 卫伉接着道:“等到九月,我也许就能知道明年、后年乃至于十几年后会发生什么事。” 霍去病一顿,他扭头看向卫伉,水没过了杯沿,从案上滑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毯子上。 “我以为,张骞……那个时候你跟阿翁已经知道了。”卫伉看着他,“阿兄,我没有不相信你们。” 霍去病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来,直到水声传进他耳中,他转过头去,将鎏金铜壶放下。 再扭头看向卫伉时,霍去病的眉头深深皱起:“伉儿,我跟舅舅,并非以为你不信任我们,我……我们……” 他想说的话或许太多或许太深,以至于一时之间喉头哽住,不能成言。 卫伉轻声接道:“你们想帮我。” 听到这一句,霍去病垂眸瞧着他,片刻后抬手揉了揉卫伉的头:“我跟舅舅总是在你身边。” 卫伉扬起嘴角:“阿兄,是因为我还没有想明白,有一些事,是除了自己谁都没有办法帮我的。”他拉住他哥的手,这次没有被拒绝,“但是我知道,我会解决这件事。” “倘若真到了我实在不能解决的时候,我……”他望着屋顶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回家让你跟阿翁照顾我、保护我一辈子。” 卫伉知道,对于皇帝的看法,对于君臣的看法,以及许多观念,他和父亲、兄长做不到一致。 因为在很长的时间中,他们所受的教育不同,卫伉自己那一套想法不该存在于大汉,所以他不该让任何人了解。 时代的车轮只能慢慢前行,卫伉或许能做一双蝴蝶的翅膀,但究竟在哪里刮起一阵旋风却不是他能做主的。 卫伉只能静观,他没有刮风的能力。 听了他的话,霍去病低头一笑,他晃了晃卫伉的手腕,慢慢道:“好。” 紧接着,霍去病又道:“伉儿,你不必告诉我,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陛下。” 预知未来的能力太可怕,就算霍去病再尊崇皇帝陛下,也不敢让卫伉去冒险。 只因到了那个时候,卫伉所面对的,绝对不只有皇帝陛下。 “我记着阿翁的话。”卫伉认真道,“阿兄,我肯定谁都不会说,而且,有一个说法是,当我们知道未来的时候,未来就已经改变了。” 霍去病一怔,他思索片刻,道:“若是有一个人知道明日出门会……踩到水坑,第二日出门时,他小心走路,刻意避开了水坑,也就是未来被改变了,对吗?” 卫伉点头:“对,所以我知道的未来,也许根本算不上未来。” “那很好。”霍去病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预知未来的能力似乎能带给人无限好处,但谁知道背后隐藏了什么危险? 或者说,上天如果赐予了一个人如此神力,他又要从这个人身上收回什么呢? 卫伉笑着赞同他哥:“我也希望那个未来是假的。” …… 近几日,来过宣室殿的人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只为了看清楚殿内又增添了几件那观之如玉般的器皿、陈设。 众人更是眼巴巴盼着皇帝陛下赐酒赐茶赐点心果浆,若是能有幸得蒙赐宴,他们更是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这其中得沐皇恩倒在其次,他们主要是想触手碰一碰那些青绿色的酒杯碗碟,拿着那箸用膳时,多少人都舍不得入口。 这也成了长安贵胄们的话题焦点,人人都对宣室殿内的玉质物件好奇,人人都巴不得家里也能有这么一套,就连长公主们都借故来拜见皇帝,只为了瞧一瞧这些东西究竟有多么脱俗多么让人爱不释手。 然后……长公主们就真的拔不动腿了。 好在皇帝陛下在薅羊毛这方面十分专注,他笑眯眯地建议他的阿姊阿妹们稍等些时日,等下一次开窑,新一批瓷器出窖,长安就会售卖,她们可以先去预定。 皇帝陛下从来不是小气的人,亲近的长公主们没少得过他的赏赐,什么金银玉石,从来没见皇帝吝惜过。 这瓷……竟如此稀罕金贵么? 得到消息的长公主们出了未央宫就派府中的下人往皇帝提到的地方去预定瓷器,接着一传十十传百,更有许多人去定下一批瓷器,既然皇帝陛下金口玉言,他们也能拥有,那当然谁都想当第一批有的。 可惜,瓷窑这一批只开放三十个名额,去预定的人要登记,每一家只能定一次,一次只能定十件。 长安城处处是贵人,他们想要些什么,多少人都争抢着捧到他们眼前,他们还能不屑一顾。 这次遇上如此刁难人的,他们却都不敢吭一声,老老实实地遵从。 只因这次售瓷的乃是官窑,且在天子脚下,谁敢闹事,廷尉就能直接去他们家抓人。 于是,没能抢到第一批瓷器的只能唉声叹气,还有人想现在就预定第二批,可瓷窑的人说还没有到预定第二批的时候,请他们暂且回家等消息。 ……谁敢生气?听到家里下人的回禀,就算是列侯也只能忍下怒气,谁让瓷窑背后站着的人是皇帝! 长安城中,上到列侯下到寻常豪富,这样的场景发生在许多人家,定到瓷器的出门就问别人可定上了,没定到的也不敢气恼,他们还指望着能去对方家里瞧瞧这第一批瓷器如何呢。 不求能比上宣室殿中的,至少不能太差了,毕竟就算没定上的,也知道预定这一批十件究竟耗费多少。 瓷器易碎,拿在手中比金器漆器都轻,可论价值,它虽比不上金,却也绝对能当一句贵重了。 王太后津津有味地听着宫人们转述长安城的热闹,手执起一只青绿色的瓷杯,尝了口卫伉新制的奶茶:“还是甜的更好些。” 卫伉道:“太后跟我现在都只能吃咸的。” 王太后的年纪不适合多吃甜,卫伉换牙不适合吃甜,他们一老一少也是同病相怜了。 王太后又问道:“张骞的夫人和他家那小子如何说,他们更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卫伉苦着脸道:“他们也爱吃甜的,而且他们能吃。” “唉。” 只能吃咸奶茶的一老一少同时叹气,例行来为王太后诊脉的义姁见状,向卫伉笑道:“那你不该做甜奶茶,只做咸的,就人人都只能吃咸的了。” “对哦。”卫伉握了握拳头,“太后,你能禁止所有人吃甜奶茶吗?” 王太后不禁放声笑道:“傻孩子,你换牙的时候不能吃,待换了牙难道也不吃了,就算你不吃,我也想偶尔能尝尝呢。” 王太后如何会尝到奶茶,还得从依依送给卫伉的奶酪说起,那日依依做好的奶酪,卫伉拿回家阴干后,在冰鉴中保存下来。 回宫时卫伉带上了些,想在看系统的幼儿科普时当小零食,手工奶酪的含糖量低,属于他现在可以吃的零食。 夏天奶酪需要有冰才能保存,卫伉嘱咐他房里的人看着冰鉴中的冰时,当然不能不分给他们几块。 瓷器是皇帝陛下故意透露出去的,奶酪则是无意之中传到王太后耳中的。 王太后到了一个老小孩儿的年纪,她一听说就对奶酪充满了好奇,非得叫卫伉拿过去给她瞧瞧,瞧过之后她还要吃,卫伉当然不敢。 卫伉牢牢记着他哥的话,入口的东西得宫里自备,万一吃出个好歹,算在谁头上? 尤其是奶制品,卫伉还担心王太后会乳糖不耐受。 好说歹说,卫伉只能劝王太后叫宫里的庖厨做些新鲜的,这个冰过的她的肠胃受不住。 王太后一听,被提醒了卫伉偷偷吃凉的,当即没收了他的奶酪,叫宫内庖厨做些新鲜奶酪尝尝。 鲜奶酪得到了王太后的赞许,为此她还将依依和张沣召见东宫见了一面。 听说卫伉要做奶茶后,王太后赐下茶叶,许卫伉和依依张沣母子尝试着做,等做好了,卫伉又将配方拿进宫中。 听到王太后的话,卫伉想起跟他们同病相怜的人还不少:“皇后也不许公主们多吃甜的奶茶,上次我去椒房殿请安,三公主一定要吃,被皇后否了,她就不大高兴,好在有四公主跟她玩了一会儿,三公主才将这事忘了。” 四公主的生母去世后,她就一直在椒房殿由卫子夫抚养。 王太后摇头笑笑:“硕儿分明比蔓儿大上三四岁,怎么倒像比蔓儿还小似的?” 话音才落,只见一个小宫女进来回禀:“太后,淮南王翁主求见。” 王太后的外孙女这个月正式出嫁,淮南王和王太子不能轻易出封地,但他们很给新娘子脸面,派了翁主刘陵率众来迎亲。 迎亲的队伍离开长安时,刘陵留在了长安,她的理由是仰慕王太后,想要多在王太后身边侍奉。 不知道王太后信不信,反正她应允了刘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听见刘陵来了, 卫伉忙道:“太后,我今天的书还没有读完呢,我想先回去读书。” 卫伉不喜欢刘陵, 因为每次她看向卫伉时, 不仅仅只是在看,而是打量、衡量,好像卫伉是一头猪, 刘陵要估估斤两,好能卖个好价钱。 王太后笑着捏捏他的脸, 笑道:“去吧。” 义姁也跟着告退。 卫伉的小短腿拼命扑腾, 好悬才避开了和刘陵在殿门口的相遇,他拍拍胸口, 大松一口气。 义姁笑道:“这位翁主我也见过一两次,同她说过话, 我瞧着她待人很和善,伉儿, 她如何吓着你了?” 卫伉道:“可能是因为她看我像看猪, 但看先生你不是。” 义姁诧异:“看……猪?” 卫伉板着小脸点头:“是啊,先生,你说,她是不是很吓人?” 义姁垂眸片刻,若有所悟:“难怪,方才你说要走, 太后立即就答应了,看来太后也知道这位翁主……” 义姁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卫伉接着道:“太后知道她留在长安别有目的,陛下肯定也知道, 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 “不过……”卫伉瘪瘪嘴巴,“太后还是把外孙女嫁到了淮南,淮南王翁主别有用心,淮南王和王太子必然就是她身后的依仗。” 义姁笑了笑:“已经定好了的婚事,又没有实证,仅凭揣测就悔婚,就算是太后,传出去也不好听。” 或者说,就因为是太后,她才更加要顾惜颜面。 “况且,到底是太后的外孙女,这桩婚事又经过了陛下,淮南王和王太子终究不敢如何。” 这也是王太后准许刘陵留下来的原因吧,双方各握一个质子,只是质子的分量在双方心中如何,尚未可知。 纵然卫伉总是悲观,但事涉淮南王,他又忍不住觉得事情不会太坏。 毕竟现任淮南王的父亲当年也造过太宗皇帝的反,那阵仗,雷声既不大,雨点就更小了,更加没有给太宗皇帝和大汉百姓造成一丁点儿的伤害,如果写进史书中,倒是能给后人提供一则笑料。 单凭上一任淮南王的智商,卫伉以为,这一位淮南王就算真的要造反,到最后大概率也是另一场笑话。 毕竟从现任淮南王的女儿来看,他的智商可能也高不到哪里去,毕竟她一现身长安,皇帝和太后就知道她来者不善了。 …… 卫伉的两颗下门牙才露出个尖尖,上门牙就开始松动了,他觉得自己要成没牙老头儿,更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了。 偏偏这时候还有个坏消息,他之前曾托三叔父卫步告诉商队,他要重金寻找棉花种子,结果一年多后,他收到了五个商队无一例外的结果,他们没找到棉花也没打听到棉花的一点儿风声。 卫伉在家里唉声叹气,他甚至想着,要不去求皇帝陛下算了,他能动用的人手更多。 最近刘彻在忙瓷器的事,长安以外的瓷开始陆续运往长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品质,却相同的引人为它着迷,刘彻忙着建设全国的销售网络,确保钱都能进他的口袋。 除了在椒房殿碰上他去看小刘据,卫伉还没有被刘彻宣召过,他很喜欢这种状态,所以卫伉不想在这时候去求皇帝,不然又得被他抓住。 卫青回家来给卫不疑送他才做好的小弓,被萧氏念叨了几句孩子的教育问题,他应付了几句,忙不迭躲开了。 过来看到卫伉在叹气,卫青问了原因,又问卫伉:“你已经确定,或许在西域、身毒能找到棉花了?” “嗯。”卫伉后来又查了许久,亚欧大陆的棉花这个时候大约只能在这两处找到,美洲大陆的棉花离他们太过遥远,得等他哥将来真有条件出海,才有机会找到。 卫青便道:“你为何不去问张大夫?” “啊?”卫伉挠了挠下巴,“对哦,他知道那么多西域各国的事,又知道身毒,或许听人提起过棉花。” 如果张骞都不知道棉花,难道他真的非得去求皇帝陛下了吗? 卫伉默默祈祷,他可一定得知道! 卫青听他念叨完,笑道:“你见了张大夫多少次,竟也没想到,小脑袋瓜怎么转不动了?” 卫伉嘿嘿一笑:“这就是灯下黑吧。” “灯下黑?”卫青重复了一遍。 卫伉略过去这个显得自己有点傻的事:“阿翁,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忙着训你外甥么?” 卫青是个不会放水的好老师,话既然说了,他就会带头严格遵守。 在卫伉的武课不需要霍去病每日盯着时,卫青就有了新的要求,就算不去军中,霍去病自己也得自觉加训。 卫伉旁观过许多次,他能帮上忙的除了帮助厨房改善下伙食,就是认真跟义姁认好穴位,好教人给他哥按摩解乏。 “这一点你还不知道么,你阿兄向来不必人盯着。”卫青道,“我倒是得提醒他,不要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该歇着的时候必须得歇着。” 卫伉连连点头:“我也提醒过阿兄,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挥霍身体,正因为年轻才要保养身体,不然老了身体可受不住,阿翁,你也是!”说着话,他就去抓他爹的手,“我给你诊诊脉。” 卫青一笑:“我好得很,上次你不是才看过?” 卫伉不说话,片刻后将手松开,他才道:“嗯,现在是挺好的,但是,阿翁,你不能掉以轻心!” 卫青忙点头:“阿翁知道,我也不像你阿兄那么刻苦。” 卫伉整张脸都皱了皱,他才不信他爹的话,他爹跟他哥一模一样,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就会超级拼命的那种人。 而且,他们俩还一模一样的坚持固执,怎么劝用处都不大,还是得盯紧了他们才行。 卫伉现在已经学会了念叨他们也能适可而止,更多的是勤给他们把脉观察他们的身体情况。 “说到刻苦,自从阿翁给不疑请了先生,他更……”卫伉有点发愁,“阿翁,咱们都想想,该怎么改善一下你们父子的关系?” 身为父亲,卫青切实缺席了两个孩子的很多成长,卫伉知道这不能怪他,因为他在做更重要的事,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而且他跟他爹也一直有交流。 但卫不疑不同,他是个真正的小孩儿,在卫青才从领兵回长安时,他甚至会害怕卫青身上的锋锐。 这才慢慢培养出感情,又因为卫不疑一直讨厌读书,好容易逃脱了母亲的禁锢又被父亲安排了先生,导致他对父亲升起的好感哗哗哗下降了一多半。 卫青倒很看得开:“不疑还小,闹些脾气也是有的,慢慢就好了,阿翁心里有数。”说着话,他揉揉儿子的头,“伉儿,日日宫里家里来回转,也没什么新鲜的,不如去庄子上玩几日?我送你过去。” 卫伉知道他爹的意思,不想叫他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总担心他多思多忧。 不过,去农庄看看也挺好,卫伉上次去还是春耕的时候,麦收时他正在为掉牙和前途未卜emo,没打起精神出城。 “等月底搬了家吧,下个月正好收稻谷,我去看看。”卫伉道,“对了,张大夫带回来的许多种子,阿翁,现在种得如何了?” 卫青道:“旁的我不知道,苜蓿长势不错,陛下已经命人多多留下种子,以后长安和边郡都要多种苜蓿,尤其是朔方、陇右等地。” 卫伉问道:“苜蓿是什么?” “马吃苜蓿。”卫青笑道,“大汉一直缺好的战马,也缺好的马草。” 这么一说,卫伉想起来,好像后来汉武帝还会为了汗血宝马打仗来着,最后赢没赢他不记得了。 卫伉便道:“其他的我去问问张大夫。” 譬如葡萄,其实大汉本土也有葡萄,因为很酸,上不了宫中的水果名单,卫伉倒是在药材中见过它的名字。当然,这会儿葡萄也还不叫葡萄。 …… 两日后,卫伉去张家拜访张骞,自从回到长安,张骞一直很忙,毕竟皇帝陛下是那种看到可用之人就绝对不可能允许他松懈的人。 这次卫伉能约上他,还是拜托了张沣,晚上趁他爹回来他给问问大忙人什么时候有空,毕竟卫伉随时都有空,哪天都能过来。 张骞对卫伉的印象很好,他又跟自家夫人孩子都是好朋友,听闻他有事,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见他。 “你常在东宫,我也在宫中行走,日后实在有事,在宫里倒也能说。”张骞笑道,“你也就不用特地出宫一趟了。” 卫伉笑了笑:“我问张大夫的是私事,当然得私下说啦。” 依依和张沣端着奶茶过来,听他们还没进入正题,依依笑道:“卫伉,你赶快先问你的事,不然等会儿有人再把张大夫叫出去有事,咱们谁也叫不回来他了。” 张骞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笑道:“我在家里吃了饭再走。” “今日不忙了?”依依将另一杯放下,眼中闪着欢快的笑,“我去做几道你爱吃的菜。” “不急。”张骞轻轻一按她的手臂,“你先坐下歇会儿。” 卫伉悄声问张沣:“你有没有觉得撑得慌?” 张沣刚咽下一口奶茶,他舔了舔嘴唇:“什么撑?你吃撑了?” 吃狗粮吃撑了。 “这个杯子很漂亮,就是有些小。”张沣又道,“不能再做大一些么?” 张家有一整套瓷制的餐具,是卫伉送的,卫伉的则是皇帝陛下赏赐的,目前整个大汉除瓷窑外拥有瓷器最多的两个地方,就是未央宫和卫家。 卫伉笑道:“再大一些叫花瓶,南边刚送来一批白瓷的,陛下赏了我,今天来得匆忙,改日我带些过来。” 张沣笑着道谢,又道:“如今瓷器可难抢了,前日平阳侯还说多亏了你送他的杯碟,长公主才得以凑齐宴客的餐具。” 卫伉一听就笑了,瓷窑已经开了十几批,有几套餐具的不少,能凑齐一场宴会所用的餐具可就稀罕了,平阳公主这次可出了大风头。 “你也去了?你不是最不爱这样的热闹么?”卫伉好奇道,“有什么吸引到你了?” “平阳侯说他本想邀你,但你现在不想见人,苏武那日又在宫中当值,我若是不去,他一个人回来又要抱怨总碰见没眼色的人。”张沣不理解,“长公主那么爱热闹,平阳侯跟着长公主,倒不像长公主。” 不等卫伉回应,那边依依就问道:“你们两个人说完话了吗?” 卫伉差点忘了正事,闻言忙道:“对了,张大夫,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可能像花儿,它结出来的果实刚开始是绿色的,然后外壳会变干变硬,后边裂开,里头是白色软绵绵的的东西。” 张骞听罢,想了半晌,慢慢道:“我听人提起过,西域有一种白叠子,它的果实像蚕茧,也如蚕丝般细软。” “南越之南还有一种高树,也会结青色的果子,裂开其中有白絮,那边的人似乎叫它……吉贝。” 张骞看向卫伉:“只是不知哪一个是你要找的?” 卫伉挠了挠下巴:“也许……都是吧。” 地理位置没错,两者不一样或许是橘生淮南淮北的缘故,而且张骞毕竟是听人转述,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 卫伉起身行礼:“多谢张大夫,你给了我两个确切的名字,改日寻到我要找的东西,我一定再上门拜谢。” 张骞忙扶起他:“万勿如此!”他又惊讶道,“卫伉,这东西难道非比寻常么?” 卫伉严肃地点头:“非比寻常,而且非常重要。” 张骞闻言道:“既如此,我也该尽一份力,更不必你来谢我了。” 张沣忍不住插嘴问道:“卫伉,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卫伉道:“做衣服,做棉衣,做被子,可以冬日取暖。” 草原上的冬天比长安冷,张沣很有感触,他听了便道:“这么说来,可真是个好东西。” 张骞却关注到了卫伉的言下之意:“大汉之广,气候各异,此物家家户户都能种吗?” 卫伉摇了摇头:“我还不能确定。而且土地得先填饱肚子才能种别的,现在还是要在粮食上下功夫。” 张骞笑道:“代田法施行后,粮食已然增产了,陛下欢喜不尽,常在我们跟前说全赖伉儿。” 以现在的生产力,卫伉在粮食这件事上所做的努力已经到极点了吗?他不能确定。 刚才卫伉还因为可能有了棉花的下落而高兴,这会儿再一多想,他又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从张家吃了饭,回家时卫伉捎回了几根葡萄枝,按着系统教的方法扦插完毕,他才找到三叔父,请他再去各个商队跑一趟,这次他找的东西有了名字。 次日卫步在外跑了一天,下午回来时告诉卫伉,有商队知道他要的两种东西,但先前他那个描绘他们没看懂,不然这次就能给他带回来。 卫伉:“……” 两千年足够棉花进化了吗?哦,也可能是人工选育的结果。 卫伉把心放到肚子里,眼巴巴地问:“三叔父,他们可说了何时再回到长安?” 卫步道:“路途遥远,路上又危险重重,他们也不好说个确切的日子,大约是明年或者后年吧。” 大汉不像两千多年后,又有基建又安全,现在不但路难走,还要提防抢劫拦路的,途径野外时,更大的危险来自于各种野兽。 “那再多给他们些报酬。”卫伉道,“三叔父,明日还得劳烦你再替我跑一趟。” 卫步笑了:“我再跑两趟都没关系,只是兄长还说你是个小财迷,如今瞧着你可大方了,你这一点儿都没得着,只给人送了多少东西了。” 上次的定金纵然全无收获,卫伉也没有收回,这一次又提前付了一大笔定金。 这些行为听起来很像冤大头败家子,卫伉思索了下,难道他还有希望往纨绔子弟这方面发展吗? 卫伉也笑了:“三叔父,现在对我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哎哟,这话……你说我都不敢听了。”卫步笑着连连后退,“忙了一日,我也得回去看看孩子们了。” “三叔父慢走。”卫伉起身送他。 …… 棉花还需要卫伉耐心等待,家里暂且无事,他就又躲回了东宫,因为他的大门牙不堪重负在他嘴馋吃羊排时带着血滚了下来。 场面有一丢丢血腥,卫伉觉得他可能三天都不想吃肉了。 王太后看着又心疼又好笑,听了这话,抚着他的背道:“你这下边的牙没长好,上头的又掉了,想吃肉也没牙咬了,倒跟我似的。” 王太后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早就不敢吃这些不容易咬的食物了。 卫伉现在更是一说话就漏风,他谨慎地没有开口,只冲王太后做了个哭泣的表情。 王太后没撑住笑了两声:“伉儿,好孩子,你真要当哑巴了?这一个月长不出来,你真当一个月的哑巴?” 卫伉点头表示肯定。 这下不只王太后,殿内服侍的从女官到内侍到小宫女,没有一个不笑的。 卫伉捂住脸掩耳盗铃,没看到就是什么都没发生!换牙好烦! “好了好了,抬起头来,再闷着你。”王太后拍拍他的背,“我叫他们不许笑话你。” 太后你不笑着说话,我就相信你了。 刘彻去椒房殿看儿子时又听小刘据念叨起表兄,就问卫子夫:“那小家伙又怎么了?上次朕叫去病去瞧他,不是已经好了么?” 卫子夫含笑道:“陛下,还是换牙的事,伉儿上头两个牙也掉了,妾往长信殿去向太后请安,她老人家说牙长不出来,伉儿就不出东宫了。” 看得出来,卫子夫已经极力在忍笑了。 三公主还跑过来跟她爹分享:“阿翁,连我们过去玩,表弟都不肯出门,大母说他在读书,其实就是怕我们笑话他。” 刘彻听了,点点三公主的额头:“那你别笑话他,你是阿姊,得有阿姊的样子,瞧你阿姊……” “呀!”三公主忽然蹦了下,“阿翁,我忘了一件事,我得赶快去跟阿姊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跑远了。 “……蓁儿这么大的时候,可不会还这么闹腾。”刘彻眼中满是无奈,他看向卫子夫,“朕想着明年定下蓁儿和襄儿的婚事,就该定硕儿的,但看她还一团孩气,倒想多留她两年了。” 卫子夫听皇帝话中满是对女儿的疼爱纵容,便笑道:“陛下与妾倒不是养不起她,只怕硕儿这性子,将来女婿受不住。” 刘彻笑道:“朕的女儿,谁敢受不住?” 又跟刘据玩了一会儿,刘彻起身道:“朕去东宫给太后请安。” 实际上谁都知道,皇帝陛下究竟是冲着谁去的东宫。 王太后无奈极了:“皇帝你是多大的人了,专门来逗一个孩子玩,传出去不怕满朝公卿笑话你!” “满朝公卿若知道我们的少府卿这会儿成了没牙的,只怕比我还想看看他是何模样。”刘彻丝毫不以为杵。 王太后又好气又好笑:“行,你偏逗他,若是逗哭了,哄不好,当心他阿翁也去找你哭!” 不想刘彻一听觉得更有意思了:“还会哭呢?朕更得瞧瞧了,阿母,你瞧见伉儿哭过?” 王太后:“……” 卫伉一听皇帝叫他,就知道这个人在打什么主意,他拿好这些日子整理的笔记,气势汹汹地走过去……给皇帝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拜见陛下。” 呜呜呜……我就是这么怂。卫伉在心里抹了把泪。 刘彻招招手,笑道:“伉儿,上前来,朕瞧瞧你的牙如何了?” 您还真一点儿都不委婉。 卫伉上前几步,将他手中的笔记呈给皇帝:“陛下,这是我整理的各地能用的堆肥法,请陛下过目。” 刘彻听得心不在焉,他现在一心只想逗孩子:“嗯,朕知道了,先放着。你把手放下,朕看你的牙长好了么。” “陛下,能让粮食增产。”卫伉强调道。 “嗯,先放……嗯?”刘彻从装订好的笔记后探头瞧着卫伉,不确定地反问了一句,“你是说粮食增产?” 卫伉点了点头。 刘彻将笔记拿过来,边翻边宽宏大量道:“你先不用说话了。” 卫伉朝王太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王太后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嗯,伉儿可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刘彻还没有翻到一半, 就将笔记合上,干呕了两声。 王太后一惊,忙关心道:“怎么了?” 刘彻摆摆手:“没……呕, 无事。” “究竟怎么了?”王太后将那笔记拿过来, 随意翻了两页后,她皱着眉头合上了。 “皇帝喝杯水压压?”王太后迟疑着道。 刘彻一听就干呕了两声:“朕喝不下水,可能也不必用膳了。” “陛下原来不知道民间的堆肥法么?”卫伉顾不上说话漏风, 听他这么说就问了一句。 大汉已经有了将人厕和猪圈一上一下建成,好用来沤肥的办法, 还有踏粪法, 也是农田会使用的,养蚕的还有蚕沙也能堆肥。 后来经过历朝历代的改良, 堆肥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卫伉在系统中找了许久,将后来成熟有效的几种堆肥法详细记了下来, 其中会用到秸秆、青草、杂草、落叶等,但始终不能缺少的就是粪便。 过程太详细, 所以刘彻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恶心了。 刘彻这下子笑了:“朕瞧你下头的牙长得差不多了, 上头两个牙想必也快长好了,就是这说话么,确实不大利索。” 卫伉:“……” 卫伉将嘴捂上,手动闭嘴。 刘彻笑得更开心了,他拍拍案上的册子:“你这牙没白掉,给了朕这么一本好东西。”他拿起来瞧了瞧, “这是缝上的?如何缝的?翻看起来倒很是便宜。” 卫伉仰头看向苏安。 苏安俯身一礼,答道:“陛下,并非缝制,是先在一叠纸上打孔, 再以线穿过孔,如此一叠纸便成册了。” “也是你想着叫她做的?”刘彻听罢,低头去问卫伉,得到了一个点头。 刘彻一愣,转头向他娘笑道:“阿母,这小子如今真是愈发胆子大了,我问他话,他都敢不出声了。” 王太后拍拍他的手臂:“还不是你欺负小孩子,伉儿让你吓着了。” 卫伉悄咪咪又点了个头,皇帝陛下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玩心这么重,实在是……有失体统! 刘彻笑道:“还有人能吓住他?能写出这么一本书,朕瞧着没人能吓住他了。”他真心实意地好奇,“伉儿,你怎么边写边吃下饭的?” 卫伉眨眨眼睛,无辜又可怜地看向王太后。 王太后被他看得心软,忙将人拉到自己跟前:“皇帝,可不许再欺负伉儿了,这书若是有用,可是造福天下万民的好事!” 刘彻笃定道:“阿母,凡出伉儿之手,哪里有无用的?今年虽不免还有些灾荒,可只看如此各地所禀,明年的粮食产量只怕要比去年多上不止一倍。” “这么多?”王太后惊讶道。 刘彻道:“代田法能用上更多的土地,农具又叫百姓在干农活时省下不少功夫,有了空闲,他们就去开垦了更多的荒地,如此明年粮食产量可不就更多了。” 现在的华夏大地能称上一句地广人稀,还有很多没有被人开垦过的土地,朝廷为了增加税收,会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百姓为了填饱肚子,只要还有力气,他们就会尽力去开垦。 王太后点点头,抚抚卫伉的脸,笑道:“我们伉儿所立之功,实难衡量啊。” 卫伉只是摇摇头。 王太后不明白他的意思:“伉儿,你只管说话,我不叫皇帝笑你。” 刘彻却懂了他的意思:“这小子跟朕说过,阿母,他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事。” 王太后一怔,这样的话她听过有人在说,可在她看来,那些人不过是嘴上说说,图个好名声,最终不过是为了得到皇帝的重视,为了升官发财。 他们都不如眼前这个还在换牙的小孩儿,他金尊玉贵的养在宫中,他的脚步未曾踏足过长安以外的土地,但他却真正能让天下百姓因他受益。 卫伉也呆了下,皇帝把他这句话记得还挺久。 “好孩子。”王太后摸摸他的脸,向刘彻道,“皇帝,伉儿有如此胸怀,又为天下百姓,为皇帝你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往后你可不能亏待他。” 刘彻又翻开了那本笔记,闻言他抬头笑道:“阿母的教导,我记着了。” 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向卫伉道:“伉儿也记住了。” 刘彻道:“苜蓿除了是喂马的草料,竟然还能养地,当真是个好东西,可惜如今大汉还太少,须得慢慢留种子。” 苜蓿能固氮,这也是卫伉的意外收获。 卫伉道:“等打通匈奴往西域的商路,不只是苜蓿,但凡西域所有的,都能运到大汉。” “哟,你终于又肯说话了?”刘彻听到卫伉开口,第一反应就是得逗他一下,成功让卫伉再次闭上了嘴巴。 王太后摇摇头,皇帝今天时不时就跟真成了小孩子似的,叫人无可奈何。 刘彻倒不在意,他玩笑了一句,又道:“朕也想早些打通这条商路,只是有句话,就算你每每听人讲兵书都睡下,现在也一定学到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打仗从来不是动动嘴巴的小事,征伐匈奴动辄就是几万大军,人吃马嚼可不是个小数目,还是现代那句话,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卫伉点了点头:“陛下,我知道,这不是一件能着急的事。” 刘彻这次没有再笑卫伉漏风的牙:“着急啊,朕也着急。子文回来同朕说了大汉四夷,还有更南方、更西方那些国家,他们……”他顿了顿,“对大汉而言,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卫伉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后世的演绎中,他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他生来就知道如何建立一个强大帝国如何做这个强大帝国的皇帝。 但当面对一个未知的世界时,皇帝的心里其实也会有许多的担心,一整个大汉都压在他的肩上,他承担了最大的压力。 同情一个皇帝是很荒谬的,卫伉默默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没办法不为这一瞬间的皇帝动容。 因为他在为大汉的命运忧虑,为大汉这片土地,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和文明,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所有。 殿内寂静无声,王太后没有说话,卫伉亦沉默不语。 刘彻瞧着他:“伉儿,你说句话。” 卫伉道:“我现在虽口齿不清,却听到了陛下方才的话,陛下虽急,却不会急。” “嗯。”刘彻轻笑一声,“毕竟你用耳朵听声音,不用你的门牙,否则你就不能先当哑巴,得当聋子了。” 卫伉:“……” 把刚才的心情收一收,卫伉决定他还是多在心里骂几句这个说两句正经话就要调侃他一句的皇帝! 好像为了印证卫伉的腹诽,刘彻又道:“朕不想停下通西南夷,只得暂且将下次征匈奴再延后一年,这会是一场大战,朕,还有你阿翁,都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卫伉掩住嘴巴,提醒道:“陛下,还有桑君。” 桑弘羊可以说掌管着陛下的钱袋子,无论是战前准备还是战后封赏,桑弘羊都能把算盘拨出火——尽管他的心算能力非常厉害。 “这倒巧了,你提起桑弘羊,昨日桑弘羊也同朕提了你,江南的瓷陆续开窑了,桑弘羊估了个数,你猜猜,是多少。”刘彻挑眉笑道。 卫伉怎么能猜出来,他随口就道:“足够陛下打匈奴的了。” 刘彻一哽,抬手敲敲他的额头:“这才几日,自然不够,不过么……” 不过什么,他没将话说完,但殿内听到这句话的人显然都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时间充足,靠瓷器攒够打匈奴的钱,还真有可能。 暴利啊。卫伉心道,大汉的有钱人可真多。 来东宫本是要逗逗卫伉玩,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刘彻点着堆肥笔记,陷入了沉思:“朕再赏你些什么?有个总是立下大功的能臣,竟还是个困扰,阿母,先帝当年可没有教过我。” 除了第一句,后头的话,刘彻都是看着王太后说的。 王太后笑道:“先帝倒不如你有福气了,他没能遇上我们伉儿。” 只有卫伉觉得这个话题挺危险,皇帝陛下好像在说,封无可封,那就干脆杀了吧。 卫伉摸摸脖子,缓了缓才道:“陛下,我已经是少府卿了,为陛下效力原是分内之事,朝堂公卿都是如此为陛下效力的,陛下不会烦扰如何赏赐他们,我当然同诸公一般。” 刘彻恍然,他刚才是钻了牛角尖了,卫伉是少府卿之前,他一直困扰的是卫伉年少,不能封官,可平白叫他为自己效力,不仅显得皇帝小气,还会影响他继续网罗人才,所以每每如何封赏卫伉都成了他的一个难题。 但他已经解决了这个难题,卫伉是正儿八经的九卿了。 现在不便让卫伉再升迁,毕竟他还是个因为换牙不肯见外人的小孩儿,但是…… 有一个少府卿在替卫伉干活儿,再添一个大农令,刘彻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卫伉一人身兼两个九卿之职,刘彻更觉得没问题了。 这么想着,刘彻也这么说了出来。 卫伉一听,只觉得在替自己树敌这件事上,皇帝陛下真的很坚持不懈。 好在这时候王太后还是很理智的:“皇帝,如今到底尚无成果,你赏伉儿怕是不能服众,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刘彻对卫伉当然有信心,但想到前例,有时候确实需要调整些小细节,这次的堆肥法也不能贸然推行,得先小范围试验。 想到这些,刘彻点头对王太后所言表示了赞同,他又想到,上次的代田法卫伉是在自己农田试验的,这次怎么不……哦,因为他在换牙,他不肯去农庄见人。 刘彻轻咳一声,将笑意咽下去,看在仲卿的面子上,今天就不先逗他儿子了。 …… 堆肥具体怎么试验的,卫伉就不管了,他只专心等着他的牙长出来。 眨眼就到了七月底,卫家搬去新长平侯府的日子,卫伉的门牙虽然只露了个尖尖,但搬家这样的大事,他当然不能缺席。 新房子的家具都是新打的,各色器具齐备,老宅中的府库陆陆续续搬了几个月,如今已经全挪到了新家中。 搬家当天,只把不能提前搬过来的收拾好,再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住处,就没有别的大事了。 这天,卫君孺和卫少儿跟她们的丈夫也都过来了,公孙敬声自然跟着,他和卫伉现在见面很少,他知道卫伉成了少府卿,跟他父亲一样,位列九卿。 尽管所有人都说卫伉如何如何聪明,也不妨碍公孙敬声继续看他不顺眼。如今看着他为人称颂被皇帝看重,又听母亲说起皇后和皇长子也喜欢他,公孙敬声还多了嫉恨。 长辈们聚在一起说话,霍去病身为大表兄,被安排了带孩子的活儿,他不大喜欢看孩子,好在有个能跟孩子们玩到一起去的卫伉,霍去病只需要做一件事。 ——看好公孙敬声。 刚走过来,公孙敬声一眼就在孩子堆里看见了卫伉,因为在跟卫萦说话,嘴巴一张一合间,他没有完全长好的牙分外显眼。 公孙敬声准备大声嘲笑他:“卫……” “闭嘴。”霍去病道。 公孙敬声抬头看了一眼冷冰冰的霍去病,登时就怂了,只是面上不肯服软,哼了一声:“表兄,我什么都没说。” 霍去病只微微颔首,并未再说话。 在公孙敬声看来,他分明就是瞧不上自己,可他也只敢恨恨地在心里骂上几句。 毕竟公孙敬声知道,霍去病真的会揍他,二舅舅又在,他最偏心霍去病,这时候一定拉偏架,他父母根本不敢真跟二舅舅闹。 公孙敬声忿忿踢了一脚,没意思,他早就说不爱来二舅舅家中,偏他阿翁阿母总念叨,叫他跟霍去病跟卫伉不要总是闹那么僵,都是表兄弟,好生融洽着才好。他们两个常在宫里行走,日后他也得进宫当差,也好叫他们照顾他几分。 他们这兄弟两个,哪有跟自己融洽的意思!更别提什么照顾了! 至于为什么自己不受待见,公孙敬声是不会反思的,他往卫伉襁褓中扔虫子也好,见了卫伉就没一句好话也好,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问题。 公孙敬声从不内耗,他只觉得霍去病和卫伉兄弟两个无时无刻不在挑衅自己。 霍去病和卫伉都没那个闲心关注公孙敬声,他们正让小朋友们跟着乳母去洗手好准备吃饭。 卫家最小的孩子卫嘉还被乳母抱在怀里,卫复六岁,卫萦五岁,卫不疑四岁,都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年纪,他们都没有学会文静,一个赛一个的叽叽喳喳不会住嘴,卫伉跟这个说不到一句,就得跟那个说,那边还没说完,另一边又拉他的手了。 趁着乳母领着他们洗手,卫伉抱着他哥的杯子连灌五杯水,才觉得嗓子活了过来:“阿兄,你也不去救救我。” 霍去病又给他倒了杯水:“我也无能为力。” 卫伉叹气:“唉,孩子可太难管了,我以后绝对不生这么多孩子。” 霍去病立刻点头赞同,除了小表弟,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又吵又闹。 三叔母过来瞧孩子们,路过他们兄弟身边时听到了这句话,又见霍去病点头,回去就分享给了四叔母:“君姑前日还说去病一心只想跟着舅舅打仗,对成婚的事一点儿都不上心,你听听伉儿那话,再瞧他,两个人倒像是差不多岁数,都还是孩子心性呢。” 四叔母轻声道:“去病是君姑看着长大的,自然心疼他,想叫他有个贴心人儿,别跟……”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三叔母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卫青跟萧氏这一二年间愈发生疏,都在一个家里,这夫妻二人又都不爱做表面功夫,实在是想装不知道都装不了。 三叔母声音更小了:“老这么耽搁下去,得耽搁到哪年哪月去,去病耽搁得起,君姑这岁数,能再等多少年呢。” 四叔母摇了摇头:“你我管不了这样的事,去病从小到大的一应事,他亲母都做不得主。” 三叔母轻嗤:“她哪里是做不得主,她是没这个心思做主,眼里就一个没用的男人。” 四叔母一哂:“他们夫妻到现在还惦记着曲逆侯的爵位,宫里的皇后,宫外的长平侯,没一个肯搭理他们,偏还不死心。况且,就算皇后、长平侯有意相助,最后还不是陛下说了算,又不是谁都姓萧,总能叫陛下施恩。” 萧何的后人曾因无子国除,也有因罪失侯的,但从高皇后到太宗皇帝再到先帝,总会复封萧家的列侯爵位。 三叔母道:“先帝时,武阳侯有罪除爵,陛下登基这些年也没个动静,说不定萧家也没指望了……哎,咱们家嫂嫂不就姓萧,倒也没见她为母家操操心呢,到底对她也没坏处。” “也没多少好处,嫂嫂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她又不缺这个列侯。”四叔母道,“再说了,少儿说了没用,嫂嫂也一样。” 三叔母笑了笑:“这倒是,君侯战功赫赫,嫂嫂原不缺这个,伉儿这么出息,不疑读书也好,嫂嫂这辈子只等着享福了。” 四叔母奇道:“不疑才启蒙没多少日子吧,你如何知道的?” 三叔母道:“前日不疑跟萦儿一块儿玩,萦儿背不出来的书,他一张口都能接上。瞧嫂嫂这两个孩子,多好,都是卫家的孩子,复儿和嘉儿将来想必也差不了。” “孩子们好好的就是了,以后的事慢慢看吧。”四叔母只是微微一笑。 三个小朋友洗干净了手,被卫伉喊着排成一排过来依次坐下,卫祖母笑道:“伉儿还有这个本事呢,他们几个竟都乖乖听你的话。” 霍去病道:“大母,伉儿能管住他们,下次叫他陪他们玩儿吧。” 卫祖母还没说话,就有侍女端来三杯奶茶搁在三个小朋友面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卫步笑着打趣:“原来不是伉儿有本事,是将他们都收买了!” 卫伉晃晃脑袋,笑道:“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本事么?” “是本事,是本事!咱们也吃饭吧,兄长?”卫步点头笑道,随即转头看向卫青,“别饿着伉儿,他今天可受累了。” 卫青点了头,侍女们陆续开始上菜,卫家现在已经全部换成了瓷制的餐具,不过因为小朋友们手上没轻重,他们暂且只能先用银的。 长辈们饭没吃完,三个小朋友就坐不住了,几个人打了通眉眼官司,由距离卫伉最近的卫复悄悄蹭过去,小声道:“二兄,我们想出去玩。” 小孩儿当然不傻,他们都能感觉到,卫伉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兄长跟他们不同,他在长辈们堆里说话也很有用。 卫伉瞧了眼前边的长辈们,他们也没非得食不言,正小声说着话,他回头轻声道:“出去吧,带上你们的乳母,不许乱跑。” 卫复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回身跟卫萦、卫不疑蹑手蹑脚地悄悄出了门,身后乳母们寸步不离地跟上。 等搁下筷子,前边的长辈们才发现三个小朋友不见了踪影,卫伉道:“他们吃饱了就去玩了,才搬过来,孩子们正是新鲜的时候。” 卫广笑道:“伉儿,你也是孩子,倒说这么老气的话。” “四叔父说得对,我也得去玩!”卫伉急忙起身,又道,“阿兄也去吧!阿翁,你去吗?” “去。”卫青答应一声,又问卫祖母,“阿母去吗?” “你们腿脚麻利,我可跟不上。”卫祖母笑道,“我跟你阿姊说会儿话,你们好好玩。” 卫君孺瞧了公孙敬声一眼,刚想叫他也跟去,卫祖母接着又道:“你们再有什么要紧事说,我们可不敢听。” 卫君孺一愣,这是在提醒她? 她也没想做什么,就是想修复她儿子跟舅舅、表兄、表弟的关系,阿母不该知道其中的内情才对。 这么一迟疑,卫伉跟卫祖母说了两句俏皮话后,三个人已经并排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君孺, 你的心是好的。”卫祖母在沙发上懒懒坐着,慢慢回答大女儿的疑问,“但这事不是看你怎么想, 是要看敬声怎么想。” “敬声?”卫君孺有些讪讪, “敬声到底还年轻,阿母,他不懂事……” 卫祖母打断她的话:“伉儿就不年轻了?” 说起卫伉, 卫君孺底气倒足了:“别说是敬声,满长安城又有哪个孩子能及得上伉儿, 阿母, 你这么比,可是欺负敬声了。” 卫少儿把玩着一只杯子, 听到这话随口笑道:“阿姊,不只伉儿, 去病在敬声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也比他强上好些呢。” 卫君孺自己说说就罢了, 听卫少儿说她儿子, 她可就不乐意了:“去病再好,也是二弟教得好,倒像你有多大本事似的!” “他是我生的,自然是我的本事。”卫少儿理直气壮。 “你既有本事,怎么曲逆侯的爵位还落不到你们家里去?”卫君孺冷哼一声,“皇后都不愿意让你去椒房殿了!” 卫少儿也有话还她:“哼, 皇后就不愿意见我一个人吗?早几年,皇后就不让敬声去椒房殿了!” 她又转头告状:“阿母,你看阿姊,好好的, 跟我吵什么,又不是我教得敬声不好!” 卫君孺气了个倒仰,分明是她先出言不逊,倒像是自己无理取闹,她受了委屈。 卫祖母瞧了姊妹二人一眼,道:“根在这里呢,你们一个肚子里出来的都吵嘴,何况去病跟敬声?合不来就合不来吧。” 卫君孺忙道:“阿母,他们到底是表兄弟,都大了,要常在外行走,叫人瞧了多不好看。” 卫祖母不大在意:“满长安城就他们表兄弟不好么,我总在家里不出门也听到过别人家的事,有什么稀罕的,也没什么不好看。” 卫君孺讷讷道:“阿母这么说,倒叫我这个当大姊的无地自容了。” 卫祖母拍拍她的手:“君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敬声不听你的,我呢,不做去病的主,他们俩如何,是他们两个的事。” “我一把年纪了,于国无功,陛下为什么赐我郡君?是伉儿孝顺我,惦记着我,我也不能做叫他们父子为难的事。” 公孙敬声怕卫青这个舅舅,跟霍去病卫伉不睦,唯一能从中说和的人就是卫祖母,卫君孺和公孙贺一直抱着这个希望。 之前他们都觉得孩子还小,慢慢大了没了孩子意气,自然跟少时不同,原是急不来的事。 眼下,公孙敬声已经十三岁了,公孙贺想让他跟其他朝臣的孩子一样,凭借父荫进宫做个郎官。 既然要进宫,卫君孺当然得去椒房殿告诉皇后一声,日后倘或有事,好请皇后照顾些外甥。 不想卫子夫听了后,竟委婉劝她,公孙敬声到底年轻,宫里规行矩步,难免束缚,不若叫他在家里修身养性两年再说。 这就是不想让公孙敬声进宫的意思,卫君孺又不傻,自然不肯,现在说两年,两年之后又两年,她儿子难道一辈子只能在家里了吗?她不巴望儿子多前程远大,但也不能一辈子碌碌无为吧! 卫君孺还以为是因为前两年的事,就说公孙敬声已经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毛手毛脚,伤不到皇长子的,卫子夫却连连摇头。 因她实在要问个明白,卫子夫也知道她们是脱不开的关系,便将自己的忧虑告诉她。 皇帝说皇长子就是皇太子,到底没有正儿八经的下诏,宫中如今又有新的宠妃,谁都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皇子。在皇帝正式下诏前,他们母子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出任何差错。 卫伉和霍去病在宫里、在皇帝面前,那是给皇长子加分,公孙敬声……卫子夫实在不放心在未成定局前冒险。 卫子夫也说了,不是说不能叫公孙敬声入宫入朝,只是须得等安稳了再安排。 卫君孺听不得别人说她儿子不好,可当这个人是皇后时,她又不敢有所不满,且她也不敢无视皇后的话。 但就这么让公孙敬声干等着,谁也不知道皇帝何时下诏,万一他想等到皇长子十来岁彻底立住了,那么孙敬声岂不是要等到二十多岁! 回家跟公孙贺商量过,他认为如果不想耽搁儿子的前程,皇后那边的印象必须得扭转,而这其中的关键就在卫家——对于皇后来说,分量最重的亲戚。 皇后认为公孙敬声不懂事,他们当父母的再如何说没用,得让皇后最看重的人去说。 但眼下卫祖母将话说明了,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想通过她说动卫青、霍去病、卫伉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可能。 卫君孺只得点头:“阿母说得是,我……这些事,本不该烦阿母。” “哦!原来阿姊是想让阿母去当和事佬。”卫少儿这才明白过来,“我都知道这是白费工夫,阿母何曾偏心过咱们姊妹。” 卫君孺知道她一向没多少心眼,听了这话只觉无奈,随口敷衍道:“是,我不如你。” 卫少儿不满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阿姊,你这是嫌我……” “别打口水仗了。”卫祖母按了按额头,“我累了,你们静静坐会儿,让我歇歇。” 卫君孺不再出声,卫少儿却道:“阿母,我先出去……” 卫祖母按住她的手:“你坐着。” 卫祖母阖眼半躺着,眉目间的疲惫很明显。 卫少儿瞧见,便依言安静坐着,没有再吭声,等卫祖母呼吸均匀,俨然已经睡下,她才悄悄起身出去。 卫君孺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处。 …… “当时陛下给我指咱们家在哪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超规制了,可他非说这就是列侯的规制。”卫伉边走边手舞足蹈,“这么——大的院子,一天走完,得把人给走趴下唠!” 霍去病道:“走趴下说明你还得再练。” 卫青笑道:“陛下说合规制就是合规制了,伉儿,你没有跟陛下犟吧?” “他又不傻。”霍去病替他回答。 卫伉道:“总是顺着陛下,人家说这叫佞臣,看起来,我们都很有做佞臣的潜质。” “陛下没有错,为何要与陛下对着干?那不是在做错事了么?”卫青真心实意地疑惑道。 卫伉感叹:“阿翁,你对陛下的滤镜真是超乎了我的想象。” 霍去病问道:“何为滤镜?” “就是说,在阿翁眼中,陛下永远正确。”卫伉解释道。 霍去病表示肯定:“事实如此,陛下当然永远正确。” 卫伉道:“是我错了,阿兄,你的滤镜也不薄。” 霍去病挑眉:“哦,你对陛下没有滤镜。” “当然不是,我……有过?”卫伉挠挠下巴,“也不大正确,现在我也还有,但我这个滤镜跟你们的滤镜不一样。” 卫青追问:“有何不同?” 卫伉看看他们舅甥,却是先问道:“你们很好奇啊?” 卫青和霍去病一同点头,对于总爱多想,偶尔就要郁闷一回的小孩儿,他们从来都是无比关切的。 卫伉捏了把耳朵,面对这样的眼神,他想糊弄过去都不成:“我……我对陛下的滤镜,应该是,我觉得他是个非常厉害的皇帝,就像……秦始皇!” 当然,在卫伉的上辈子,秦皇汉武和后头的唐宗都是并列被提起的。 这个回答似乎震惊到了对面的舅甥二人,停了好大一会儿,受卫伉刺激最多的霍去病先道:“原来,你觉得说陛下像秦始皇,是在夸他。” 秦始皇在大汉的评价通常是功过并行,并且过远大于功,毕竟他们得通过批判秦始皇证明大汉政权的合法性。 “但是秦始皇真的很厉害。”卫伉说得无比真挚。 卫青道:“但是不要这么对陛下说,他不会高兴的,你可以说他像高皇帝和太宗皇帝。” 卫伉小声道:“说陛下像先帝,原来也不是夸他。” 后来有些朝代把庙号搞得跟批发似的,大汉不同,这时候庙号很有些含金量。汉景帝刘启当然并非不是一个好皇帝,只是上比起他爹他爷爷,下比起他儿子,他都差了点。 卫青板着脸道:“这句话也不能说。” 卫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知道啦。”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道:“秦始皇的确很厉害。” 卫青看向他,霍去病露出一个笑:“舅舅,我也没当着陛下的面说。” 卫青瞧瞧他,又低头看看卫伉,他险些要叹一口气,谁说我们家孩子省心的,那是不省心的时候他们没看见。 “陛下虽脾气好,待你们也好,可陛下到底是陛下,你们不能在他面前忘了君臣之分。”卫青温声道。 卫伉和霍去病都点头。 卫伉拉住他哥的手:“我跟阿兄每次面圣表现都超棒,阿翁你见过的。” “我见过。”卫青笑着点点头,又摸摸他们两个的头,霍去病要躲,被舅舅一把拉住,他只能弯下腰。 卫青的手落下来时又拍了拍外甥的肩膀,他带着感慨笑道:“去病真是长大了。” 霍去病晃了晃头:“舅舅还把我当小孩儿。” “你再大,在舅舅这里,什么时候都是小孩儿。”卫青理所当然地笑道。 卫伉比划着手指数:“阿兄,你看,你长一岁,阿翁也长一岁,所以你永远比阿翁小。” 霍去病便笑道:“你也永远比我小。” “小孩儿急需照顾!”卫伉立即顺坡下,“我们到那边亭子里歇歇吧,我要喝水,今天说了太多太多话。” 卫青听了,就嘱咐后头不远处跟着的下人去倒水,到亭子里坐下后,他才道:“还得再有一日,就没别的事了。” 长安也有类似于后世暖房的习惯,卫青请了相熟的同袍和同僚,又让家令去问其他人可有要请的人,好提前下帖子。 卫伉请了他的朋友们,霍去病也请了军中的几个朋友。 卫伉看了眼水杯中的倒影:“我的牙有可能一夜之间长好吗?” “你别在意,就没人在意了。”霍去病一针见血道,“你总觉得别人在意,是因为你太在意了。” 卫伉眨眨眼睛:“阿兄,原来你是个哲学家。” “哲学……家?”霍去病发出疑问,“何谓哲学?” “你刚才那句话就很哲学,这是一个不好解释的概念。”卫伉道。 霍去病点头,再次一针见血:“我懂了,你不会解释。” 被说中了,卫伉无言以对。 卫青失笑。 卫伉端着杯子委屈巴巴地看他,卫青轻咳一声,道:“ 哦,对了,伉儿,之前你说等搬了家,你就去农庄住几日,打算何时去,别忘了提前说,我好送你。” 霍去病道:“我也去送你。” 卫伉咽下嘴里的水:“我得先回去跟太后告个假,耽搁不了几日,太后巴不得我多往外跑。” 卫青笑道:“太后疼你,怕你在东宫闷坏了。” 霍去病忽然一侧头:“大姨父来了,舅舅,大姨父来找你吗?” 卫青转头去看,果然是公孙贺正远远地从石子路上走过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指路的下人。 “看来是。”卫伉飞快地喝干净杯中水,“阿翁,我跟阿兄得避开吧。” “嗯,等见过人。”卫青示意亭内服侍的下人重新换杯盏。 公孙贺很快走近,卫伉和霍去病站起身行礼,他笑呵呵道:“真是让我好找,你们怎么走这么远?” 卫青请他坐下后,自己方坐:“随便走走,不想就到了这里。” “还是府邸太大的缘故,陛下看重你,又有伉儿和去病,往后再立新功,真不知陛下还会怎么赏你们。”公孙贺说着话,见兄弟俩站着,就道,“你们怎么不坐?” 卫青笑道:“他们方才就不耐烦陪着我了,你们去吧。” 话音落下,卫伉和霍去病立刻同时行礼走开了,公孙贺还没大反应过来,是卫青抬手将一只白瓷杯往他跟前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 公孙贺有些尴尬:“仲卿知道……我是为何事……” 从卫青还只是皇帝跟前的侍中时,公孙贺就认识他,自然非常了解他,能直来直去,他就绝不愿意拐弯抹角。 卫青笑了笑:“我不知道,不过姊夫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公孙贺只能如实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他,卫青听罢,无需思考就道:“既是皇后的意思,我也不好干涉。” 其实,在他们陛下这里,皇后根本没有机会干预前朝政事,公孙贺想叫儿子入仕,原不必请皇后点头。 但卫君孺想叫儿子借皇后姨母的光,先把话说了,皇后又明确不肯,他们就不能不过皇后这一关。 卫君孺看自己的孩子自然是千好万好,不想却是自作聪明自讨苦吃。 “仲卿,只要你说一句话……”饶是公孙贺知道卫青不是能叫人轻易说动的,为了儿子,他也得试试。 卫青摇摇头。 公孙贺知道他这里是说不通了,不由叹息一声,半晌,他又道:“不知陛下何时才……” “陛下圣意,不可妄自揣测。”卫青打断他的话。 公孙贺道:“你向来谨慎,教出来的两个孩子也好,不如……”他眼前一亮,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仲卿,也请你来教教敬声吧!唉,你也知道,因我跟你大姊多疼了他几分,这孩子难免骄纵些许,你教教他,等皇后瞧着他好了,将来我也不盼着他能如何,好歹有个一官半职,也能立足才是。” “伉儿是我的孩子,去病自小长在我跟前,同我的孩子没有分别,敬声是你跟大姊的孩子,我怎可越俎代庖?”卫青又是一个回绝,“你若是觉得如今疼敬声太过,日后改了,好生教教他,皇后照样能满意。” 公孙贺苦笑一声:“我就是不舍得管,不然也不会想着劳烦你,你素来事多,我都是知道的。”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了,卫青也没办法,再者,他私心里认为,自己并不大会教孩子,去病和伉儿好,不是他教得好,是两个孩子本来就好。 …… “今天我们家的事尤其多啊。” 卫伉之所以有此一句话,是因为有下人找到他们,说卫少儿正叫人满府邸找霍去病呢。 “今天我们家的人尤其忙。”霍去病道。 卫伉补了一个字:“啊。” 霍去病笑了一声:“快走,刚才不是躲得很快。” “因为我不高兴了,竟然没有人找我有事,阿兄,我要蹭你的!”卫伉双手环胸,凶巴巴道。 霍去病按按他的头顶:“嗯。” 卫伉抓下他的手,抗议道:“我会长不高。” “哦。”霍去病面无表情地又按在他头上。 卫少儿过来时,这兄弟二人正在玩我要按你的头,我偏不让你按的无聊游戏,她看得一懵。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卫伉摇摇头,无辜道:“没事啊,二姑姑,你过来找阿兄,可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卫少儿弯腰捶捶腿:“可不是,你们这府上真是大得吓人……这里也没有能坐一坐的。” 卫伉指了指:“那边水上有亭子,二姑姑,我们去那边吧!” 卫少儿将手搭在眉毛上远眺一眼,随即摆手:“我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坐。” 她转身吩咐跟过来的下人,很快下人就在树荫下将一切都布置好了,卫少儿扶着侍女的手款款坐下,拿起碟中的香瓜尝了一口。 卫伉捏着手指头玩,霍去病则是正襟危坐。 卫少儿歇好了,才道:“你们两个都在就好了,我正有一件事,你们两个在陛下、太后、皇后跟前都能说上话,改日替我提一提。” 卫伉道:“二姑姑,是什么事啊。” 卫少儿眉飞色舞道:“陈家原有一个曲逆侯的爵位,可惜呀,传给了一个不中用的人,前些年犯了死罪,把爵位给丢了!” 卫伉很捧场地应声:“嗯,后来呢?” “爵位都没了,他们自是没后来了!”卫少儿说着话上身前倾,“可这么一来,伉儿,你姑姑的后来不就有了!” 卫伉干笑两声:“哦哦哦,姑姑,那你……你的后来是什么?” 卫少儿瞪着眼睛道:“傻孩子,人人都说你聪明,这会儿倒笨了!你想想,别人把爵位丢了,不正是给了你姑父机会么!他若成了曲逆侯,你姑姑我,不就是侯夫人了!” “还有呀,这爵位可是靠我,靠我妹妹靠我兄弟,还有我儿子和我外甥,他们给他挣回来的,他日后可不敢慢待我。”卫少儿越说越得意,“不只他,他们全家都不敢!” “二姑姑,万一陈家敢呢?”卫伉看了眼他哥,才直言不讳道,“之前皇后新封的时候,你好像也没在他们家占到什么便宜。” 卫少儿已有说法:“上次皇后再威风,到底离陈家远些,这次我叫陈家得了列侯,可不只陈掌好,日后子孙都是另一个模样,他们岂能不对我感恩戴德?” “去病,你怎么也不说句话?倒像跟你没关系似的,等阿母给你生个弟弟,你日后可就能有个列侯兄弟了,你面上不也有光?”见霍去病始终缄默,她忙催促道。 卫伉心道,这就不用了,我哥有本事能给自己挣列侯,将来谁都得沾他的光。 霍去病道:“我说话,阿母会不高兴。” 卫少儿一听,果然不高兴了,她困惑道:“你不肯?为何?这事对你难道还有坏处?” “或许全是好处吧。”霍去病道,“既然没有坏处,阿母请舅舅说句话,不比我跟伉儿说一百句还有用?” 卫少儿哑口无言。 “舅舅既然不许,我跟伉儿也不敢多说话。”霍去病道。 卫少儿气呼呼地站起来:“臭小子!两个臭小子!” 她甩甩袖子,边跺脚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伉惊讶:“就……就结束了?二姑姑就……就这么放弃了,她后边会不会还有什么大招?” “她知道舅舅不答应,我也不会答应,我们都不会改变主意,再纠缠也没用,当然就放弃了。”霍去病道,“不过,下次有事她还会再来这一套,说不定有哪次就成了。” j 哦,卫伉明白了,虽然二姑姑失败了很多次,但她也成功过一二次,就像那次她坚持嫁给陈掌。 这些成功鼓励着她,成了她赚,不成她也不会失去什么,弟还是她弟,妹还是她妹,儿还是她儿,打断骨头连着筋。 卫伉指了指自己:“那我刚才算什么?” “算……”霍去病本想调侃他一句,但看着小表弟亮晶晶的双眼,扬眉一笑,给了他想要的答案,“算你爱我。” 卫伉满意地给他比了个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次日, 长平侯府请的客人虽不算多,但因为彼此都很熟悉,热闹不减, 即便是昨天打算落空的卫君孺夫妻和卫少儿夫妻, 今天也是笑容满面。 曹襄出门前被母亲拉住好一顿叮嘱,卫伉迎他进门,还没坐下他就小声抱怨道:“阿母太唠叨了, 我难道没出门没见过人么,她又当我是小孩子, 又操心大公主跟我的婚事……” “等会儿!”卫伉按住他的手臂, “你说了什么?” “什么?”曹襄一脸懵,“什么什么?” 卫伉震惊地瞪着他:“你说, 大公主跟你的……婚事?” 曹襄默默红了脸,嗯了一声:“阿母近日才跟我说的, 只是陛下未有明旨,但确实已经定下了。” 卫伉沉默片刻, 道:“哇哦。” 平阳公主忍受不了她儿子的木头, 选择把事实直接灌到他耳朵里去了吗?不得不说,太正确了! 曹襄从脸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压低声音道:“卫伉,你这是什么反应!” 卫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曹襄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你看什么?” 卫伉喃喃道:“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吧。” 没提婚事的时候曹襄像个木头疙瘩, 告诉了他倒有情窦初开的苗头了。 曹襄笑骂道:“谁是孩子,你才是孩子!”说完他才意识到什么,“欸?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你真的知道!”曹襄想到卫伉之前那些话, 纳闷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卫伉回忆片刻,道:“皇长子未出世前,陛下跟皇后就提了这件事,当时我正好在。” 曹襄惊愕:“那时候你才多大?倒能听懂这样的事了!” 卫伉摊摊手:“现在我也没有很大。” 曹襄立即改口:“你懂得真多,你也想成婚了吗?” “再等十七八年吧。”卫伉随口道,“你先坐着,我看看苏武来了嘛!” 曹襄嘟囔道:“十七八年,长平侯要骂你了。” 还没走到门口,卫伉遇到了霍去病跟他的朋友赵破奴,他顺便跟人打了个招呼,就要继续走。 霍去病提醒他:“别去门口,有个你不想见的人在。” 卫伉停下脚步:“我不想见的人?谁啊?” 他们家今天请的人他都知道,应该没有哪个是他不想见的。 赵破奴靠过来,小声道:“是淮南王的翁主,她不请自来,长平侯也不能赶走她。” 卫伉跟着他哥去军中的次数不少,对他的不少朋友都不陌生,其中赵破奴是最熟的。 卫伉毫不遮掩地撇嘴道:“真讨厌,偏在别人高兴的时候扫兴。” 赵破奴笑了笑,道:“那你快走,别看到她。” 卫伉忙一点头,抬脚飞快地溜走了,他转了个弯找到家中一个管事,嘱咐他去门口迎苏武和张沣。 赵破奴道:“我听人说,淮南王翁主在长安人缘极好,你家小表弟为何不喜欢她?” 霍去病道:“他们眼瞎。” 赵破奴撑不住笑了两声:“行,你家小表弟的眼光肯定没问题。”他的神色正经起来,“今日她的车旁边有个骑奴,我见过。” 霍去病转头看他。 赵破奴道:“上次休沐日我去城外打猎,这个骑奴驾着一辆没有标识的车和另一辆车进了一个园子,另外那辆车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但驾车的人,我也见过。” “是谁?”霍去病问道。 赵破奴看了眼不远处款款走过的刘陵,她正言笑晏晏地同卫青的夫人说话。 “是常跟在岸头侯身边的人。” 岸头侯张次公,去年春天跟随卫青征伐匈奴立下战功,得封列侯,他常往军中去,赵破奴不会认错他身边的人。 赵破奴当时以为是岸头侯在外头养了个什么私宠,怕家里头夫人知道,或是这事就不好宣之于众,他才偷偷摸摸的。毕竟长安城的贵人们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事多了去了,没闹出来前,谁管是不是违法犯罪。 不想,他竟惹了这么一个人。 诸侯王的嫡女,正儿八经的翁主,刘陵的身份太敏感了。 如果刘陵来长安另有目的,那么她与张次公交好就绝不仅仅是因为私情。 张次公与长平侯私交甚好,又深知军中事,这样的身份,刘陵接近他,能为了什么? 她又主动登门,想要与长平侯府交好,看卫伉的眼神总叫他不舒服。 “刘陵。”霍去病捻了捻手指,又问,“园子在哪里?” 赵破奴一愣,道:“你不先禀报将军……长平侯吗?” 霍去病道:“舅舅事多,等确定了我会告诉他,若是误会,也不必烦他。” 赵破奴忙道:“我跟你一起去,淮南王的翁主,与陛下亲缘再远,到底姓刘。” 想当年,有一个姓刘的就绑架过长平侯,虽说卫家今非昔比了,可万一刘陵忽然发疯呢? 霍去病本事再大,到底势单力薄。 霍去病道:“两个人不够,我们不确定他们何时见面,得多几个人轮换盯着刘陵。” 这样的人不难寻,霍去病今天请来的几个朋友都是值得信任的,他过去一说,众人当即就商量好了盯梢的次序。 问过下人,霍去病和赵破奴一起找到卫伉时,他正和曹襄、苏武、张沣在水边钓鱼,用的还是直钩,且不带鱼饵。 赵破奴笑道:“这样能钓上来鱼吗?” 曹襄甩了甩鱼竿:“卫伉说,当年齐太公垂钓渭水,遇周文王,所用正是直钩,我们在效仿先贤。” 赵破奴不信:“竟然还有这回事?我怎么没听过?”他问霍去病,“你听过吗?” 霍去病握住卫伉的手腕,将鱼竿抬起来瞧了一眼,道:“嗯,听过。” 赵破奴开始怀疑自己了:“难道是我书读得太少了?” “不少不少。”卫伉安慰他,“我也是最近两年才知道,原来齐太公是周武王的外舅。” 赵破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你这两年才知道此事,是因为你才启蒙两年多吧。” 卫伉真心实意道:“你不明白。” 姜子牙在他心里一直是白胡子老头,是封神演义中的形象。 然而,历史上的齐太公是周武王的岳父!他有老婆孩子,不是个老大无成的老头儿。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看《诗经》的描写,武王伐纣时,齐太公应该正当壮年。 赵破奴确实没法儿明白。 好在管事过来提醒他们前头要开宴了,将这一页揭了过去。 刘陵的身份不低,长平侯府也不能怠慢一位翁主,卫伉一过来,就看到萧氏正和她说话,而且两个人看起来还相谈甚欢。 卫伉并不意外,他知道刘陵很会说话,王太后明白她别有目的,都会被她取悦到,之后再唏嘘险些真叫她哄住了。 卫伉悄声道:“阿兄,你帮我记着,等会散了席,我得去告诉家令,日后淮南王翁主来访,不能再让阿母见她。” 王太后都认为刘陵来者不善了,卫伉当然不吝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她。 霍去病嗯了一声。 那边,刘陵瞧见了卫伉,她向萧氏笑道:“我常去东宫问安,闻得少府卿也在那里,只是实在不巧,只见过他三两次。” 萧氏顺着她的视线一瞧,卫伉又和霍去病站在一起,她又看向另一侧,卫不疑正跟在卫广身边,和卫复、卫萦一起玩。 卫伉对表兄比亲弟弟更亲近,是萧氏心里一直不痛快的一件事,她的笑淡了些。 “那可真是不巧了,不过他在家里待着的时候更少,翁主想常来见他,怕是也不能如愿。” 刘陵闻言,不动声色地端详了萧氏片刻:“常听人说起少府卿年少聪颖,我不免好奇,可要说交游,我与少府卿一个孩子却没多少话说。我欲再登门拜访夫人,实在是觉得与夫人投契,还请夫人千万不要误会。” 萧氏提着嘴角:“翁主多心了,我素日只在家里养病,寻常没什么人来往,翁主愿来,我乐意至极。” 刘陵笑道:“夫人如此说,我可要常来了。” 说着话,宴已齐备,众人皆入席,渺渺乐声响起。 卫伉的礼仪规矩学得已经很好了,可他还是不喜欢这样正儿八经的宴席,再好的胃口都被一套又一套的讲究搞得食欲全无。 熬到宴席散了,卫伉跟着他爹他哥与客人们叙过闲话,正要跟他哥一起溜了时,忽听得一声:“少府卿。” 卫伉还记得这个实在不讨喜的声音,他回头道:“翁主。” “见少府卿一面可真是不容易,我方才还与令母说起,每每去东宫问安,总是不巧,不能得见少府卿。”刘陵笑吟吟地道。 她才是真的狼外婆。卫伉无比肯定。 卫伉眨眨眼睛,正要说话,霍去病忽然抢先道:“翁主不知道,伉儿素日忙着读书习武,闲暇颇少,常常连回家的工夫都没有。” 听到他说话,刘陵才看过去,十五岁的少年人身姿挺拔,模样俊秀,实在叫人眼前一亮。 “霍侍中,我听皇后提起过你。”刘陵盈盈一笑,“听闻你在长平侯麾下,想必也有从军的打算了。少府卿平日勤于习武,难道也有此意吗?” 她无比流畅地又将话头转到了卫伉身上:“素日只听见人说少府卿年少颖悟,不想平日还如此用功,真是令人钦佩。” 接话的仍是霍去病:“伉儿年纪尚小,陛下也叮嘱他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读书习武,日后如何,倒不必着急。” 刘陵顿了顿,霍去病的话很得宜,可他抢着替卫伉答话,这个行为着实奇怪,仿佛在防备着她。 刘陵不明白,自从她来到长安,上到太后皇后,下到公卿朝臣,就没有不喜欢她的,怎么偏卫家人不喜欢她? 她肯定没有露出马脚,不然皇帝头一个不会放过她,难道是她何时得罪卫家人了? 也不可能,她见卫家人的次数并不多,说的话更少,她想不到有得罪他们的地方。 况且,这里不就有一个对她印象很好的卫家人么。 萧氏压着怒气:“伉儿,翁主在跟你说话,你怎么只让表兄代你答,实在失礼。” 卫伉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霍去病眼也不眨地道:“翁主见谅,舅母容禀,方才伉儿被鱼刺卡着了,现在还不能过多开口说话。” 卫伉适时地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嗓音有点别扭:“见谅。” 这显然是一个谎言,但就此拆穿却也没什么好处,刘陵想,今日只能如此了,好在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刘陵见萧氏彻底不笑了,生怕她当面教训卫伉,忙抢先道:“无妨无妨,既如此,不好再搅扰少府卿。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霍去病道:“翁主慢走。”话音落下,他一抬眼,“岸头侯也要走了,翁主见谅,我与伉儿要先送一送他。” 萧氏瞪了他们兄弟一人一眼,方道:“我送翁主。” 刘陵含笑点头,她口中与萧氏说话,心里却翻腾着别的想法。 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了,卫伉当真不喜欢她,也不怕得罪她。 当然,凭长平侯府在长安的地位,他完全可以不将刘陵这个翁主放在眼里。 只是,凡事都有缘由,卫伉的不喜,源自何处? 刘陵此行长安,她最大的目的就是卫伉,因为皇帝秘而不宣的所有都出自他手。 来之前她就知道卫伉虽年少,却不会是好对付的,毕竟他有常人没有的聪慧,可是头一次交锋自己就吃了个哑巴亏,她确实没想到。 刘陵不认为自己暴露了,皇帝可不是会顾念亲情的,燕国和齐国没了才多久,如果皇帝察觉她的目的,他定会派他的爪牙——近来他刚提拔了一个叫张汤的廷尉,此人最会揣摩皇帝的心思——严查,趁机将整个淮南拔去。 难道真像朝中民间都口口相传的那样,太一神偏爱皇帝,因此赐下仙童来助他? 据说这话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皇帝亲口所言。 卫伉是仙童,所以他能觉察到意图对他不轨的人? 刘陵不信,若太一神偏爱皇帝,那他们淮南算什么? 她忽然想到霍去病最后那句话,莫非……他是刻意提起此人? 卫伉霍去病都常往军中去,难道是张次公无意中说漏了嘴,才让他们对自己有些偏见? 他当然不知道刘陵来长安的目的,刘陵并不担心他会泄露更多事,但仅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见光。 这件事若被揭露出去,张次公的下场不会更好,刘陵定了定心,她得找他确准。 倘或真是他泄露了此事,她得确定还有谁知道,长平侯知道吗?他们会告发吗?他们或有别的揣测,她还得想办法消弭。 她思量半晌,上车前望着萧氏的脸,她定下主意。 她还有不只一个突破口。 …… 卫伉正在堵刘陵的突破口,家令恭敬道:“二郎君放心,若淮南王翁主再来,我定然不会传给夫人知晓。” “也管好其他人的嘴。”霍去病补充。 家令躬身道:“唯,大郎君放心。” 赵破奴走过来,小声问道:“方便过来一下吗?” 卫伉幽幽道:“有什么不能让我听见的吗?” 霍去病按按他的脑袋,朝赵破奴抬抬下巴:“无妨。” 家令行礼后退下。 赵破奴便道:“今日你如此行事,不会叫她心生警觉吗?” “她觉得不对劲,才更容易露出马脚。”霍去病道。 赵破奴道:“若是她按兵不动呢?” 霍去病道:“从她来到长安,她就不知道什么叫按兵不动。” 卫伉赞同:“刘陵不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她来到长安才多久,朝中的公卿贵胄已经快被她结交过一遍了,长平侯府不请她,她也要主动登门。 赵破奴低头看他:“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卫伉摇头:“不知道,但你们可以告诉我。” 赵破奴也摇头:“这不是小孩儿该听……” 霍去病同时道:“刘陵和岸头侯或许有私情。” 赵破奴看向他:“他还小,不好听这种腌臜事。” “没关系没关系,燕王和齐王那么恶心的我都听过了。”卫伉道,“为什么是或许?” 赵破奴不再隐瞒,将自己所见告诉他,又说了他们打算轮流盯梢的事。 卫伉捋了捋,道:“如果她当真与岸头侯有私,又没有人去抓他们,阿兄这番引蛇出洞,会让她认为此事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她就一定会尽快找岸头侯问清楚。” 赵破奴点点头:“有道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她等不起。你们放心,已经有人跟上她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霍去病揉揉卫伉的头:“平阳侯他们还在等你,你先过去吧。” 等卫伉走了,赵破奴才道:“我记得你家小表弟一向称岸头侯为伯伯,就这么直接一说,你看他这是生气还是难过了?” “伉儿不会公私不分,何况,岸头侯于公于私都有错。”霍去病道,“正因为伉儿素日与岸头侯不算生疏,才更要早早让他知晓。” 赵破奴想了想,道:“肯定还是你了解你家小表弟。我也先告辞了,你们家今天事还不少,我不打扰了。” 霍去病送他出门。 那边卫伉也在送曹襄三个人出门,曹襄好奇他刚才有什么事,卫伉当然不能告诉他实情,勉强搪塞了几句。 苏武说他下个月要成婚,在喜帖发给他们前,他想先亲口告诉朋友们。这成功转移了曹襄的注意力,他们恭喜过苏武,曹襄想起自己的婚事也快定下了,红着脸上了车。 …… 第二天卫伉原本打算好好歇歇,不想才跟他爹他哥吃了早饭,萧氏院中的侍女就来回禀,她又一次病了。 卫青问道:“可是昨日累着了?” 侍女摇了摇头,低着头回道:“女医说,夫人她是……受了惊吓。” 卫伉疑惑:“惊吓?谁吓着夫人了?” 侍女低着头,肩膀颤了颤。 卫伉看向他爹,卫青便道:“你只管说,无论是为什么,都不怪你。” 侍女俯身一礼,这才敢如实道来,昨天宴后,萧氏有两个问题。 她认为卫伉和霍去病在刘陵面前失礼,让她没面子,但刘陵不追究,又在另一个角度上让她很有面子。 萧氏想着刘陵一个翁主都对她避让两分,一高兴就不再跟卫伉计较了。 所以她的问题只剩下了一个,卫伉跟霍去病跟亲兄弟似的,是不是已经忘了他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当时她就要将卫伉叫过去,不过萧氏并非是跟他分辩此事,她常常不能在卫青卫伉父子那里占上风,便想学着迂回行事。 她想让卫伉带卫不疑去椒房殿,而且要经常去,两三日一趟最好了。 卫伉当年第一次进宫时,也是这个年纪,萧氏认为恰是时候,卫不疑不会再像前两年那样不懂事,他会和皇长子一起长大,将来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再者,卫伉带卫不疑进宫,必然得照顾他,兄弟二人相处的工夫变长,也能叫他们更亲近,假以时日,在卫伉心中,卫不疑定然胜过霍去病这个表兄。 听到这里,卫伉的表情分外精彩:“然后呢?” 萧氏房中的侍女内心里都不愿意她常见卫青或者卫伉,因此他们说不准哪一次就起了冲突。 一则萧氏占不到便宜,过后少不得会将火发到她们身上,二则萧氏气狠了就会生病,她养病时没力气发火,但服侍病人侍女们会更辛苦。 萧氏操心卫不疑的前程,她们操心自己。 基于此,她们绞尽脑汁,只为了说服萧氏打消这个主意。 群策群力之下,萧氏才想起来,卫伉当初之所以长住宫中,是因为陪伴王太后。 虽说王太后疼他,可那是因为卫伉在王太后身边哄着她,若是他疏忽了,王太后必然要不高兴,说不定还要为此迁怒卫不疑,如果再叫皇帝知道…… 卫不疑可不像他的父兄,得皇帝看重喜欢,说不定皇帝会不忍怪他们,反而只怪罪卫不疑一个人。 被侍女们七嘴八舌往严重了一说,萧氏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夜里又做了噩梦,今天起来就觉得身上不适,叫了女医来瞧,说是受惊。 女医说,萧氏必须安心静养,最好不要叫任何人打扰她,再叫她的情绪有剧烈起伏,不利于养病。 萧氏也没别的话说,更不敢再起别的念头,谨遵医嘱。就连卫不疑那里,她都吩咐乳母,暂且不要带他过来。 卫青听了,微微叹一口气:“我已说了不怪你们,只是往后切不可再做这样的事。” 侍女连忙道:“谢过君侯!谢君侯宽宥,往后再也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吃过早饭, 卫伉没有继续回去休息,而是跟他爹一起去看卫不疑。 对于萧氏的病,他们父子二人都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请女医好生诊治, 需要什么药材都只管用,再给萧氏院中服侍的下人多发两倍工资。 对于阿母生病这件事,小小的卫不疑也算习以为常了, 他掩着鼻子:“药很苦,阿母什么时候才能好?” “只要阿母好好吃药, 很快她就能好起来。”卫伉捏捏他的脸, “阿母生病了,阿翁和兄长常不在家, 不疑,兄长教过你, 你有事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你要如何做呢?” 卫不疑嘟囔道:“兄长好烦啊, 又来考我。” 卫伉笑了笑, 哄着他:“你告诉兄长,给你喝半杯奶茶,好不好?” 卫不疑绽开一个笑:“三叔父和四叔父在家,就去找他们,他们都不在,我就去找大母, 然后……然后还能去找三叔母和四叔母,除了他们,其他人都不可以。” “好孩子。”卫伉摸摸他的头。 卫不疑伸出双手,期待地看着他哥:“兄长, 我的奶茶。” 卫伉笑道:“等会儿,我这就叫人给你煮。” 卫不疑跳了两下,又拉住卫伉的手,笑嘻嘻地问道:“兄长,我还想跟三兄和阿姊一起喝奶茶,可以吗?” “行。”卫伉拍了下他的手,“你是讲义气的好孩子,奖励你们一人半杯奶茶!” “兄长真好!”卫不疑更高兴了,他蹦蹦跳跳地道,“我去告诉他们!” 侯在门口的乳母等人忙跟上,卫伉在屋里都能听到他们在叫卫不疑小心脚下。 卫伉吩咐了人去告诉庖厨煮奶茶,再一回头,却看到他爹正盯着他看。 卫伉眨眨眼睛:“阿翁,我没事吧?” 卫青笑着揉揉他的头:“伉儿很有兄长的样子。” “因为我有一个特别好的阿兄,他给我做了榜样。”卫伉抬抬下巴,“所以我也在给不疑做一个好榜样。” 卫青点点头,又道:“阿翁有很多疏失。” 卫伉摇头:“阿翁有更重要的事,阿翁在做的事,是让更多的孩子不要失去他们的阿翁。”他挪到他爹身边坐下,“我和不疑都长得很好,阿翁不要觉得对我们有欠缺。” 卫青温声道:“无论在外我做了什么,在家里,我总是对你们有欠缺,这是事实,我当然要承认。伉儿,你是个好孩子,总是会体谅所有人。” 卫伉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阿翁,其实有的人,我确实不能体谅。” 譬如昨天的岸头侯张次公,如果调查属实,卫伉就不会再叫他张伯伯。 “何人?”卫青忙问,“出什么事了?” 他哥想要等结果出来再汇报,卫伉当然不会提前泄露,他便道:“阿翁,我的意思是,有些人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我就不会体谅他们,譬如去年的燕王和今年的齐王。” 卫青道:“他们不值得体谅。” 很快,卫不疑、卫萦、卫复争先恐后地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行了礼,又左瞧右看:“二兄,奶茶在哪里?” 卫伉笑道:“别急,煮好也需要些时间,你们先玩会儿。” “欸?”三个人都有些失望,“还没好呀。” 卫青见状便道:“你们不想先玩会儿,不如我来考……” “不要不要!”卫不疑一听父亲要考校,抢先跑了,卫复和卫萦见他跑开,也跟着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他们的笑声。 卫伉托着下巴提醒:“阿翁,吓唬人的长辈可不讨喜。” “你一个人讨喜就够了。”卫青笑道,“不然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 门口有人不赞同:“现在还不够蹬鼻子上脸吗?” 霍去病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卫伉很宽容:“小孩儿嘛,阿兄,贪玩是他们的本能,我们不能剥夺孩子的天性。” 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吵,好在听起来不像是在吵架。 霍去病堵住一只耳朵:“天性?头疼。” 卫伉忍不住笑了两声:“再过几年他们就不吵了,熬一熬,阿兄,这是多么好的课程,过些年你当阿翁时,就有了非常充分的经验。” 霍去病认真道:“为什么我不能有个像你这样不会尖叫的孩子?” 卫伉想了想,当面告状:“阿翁,阿兄他也想当我阿翁,你看这像话吗?” 霍去病:“……” 他几步迈过去,揪住卫伉的耳朵:“说什么,再说一遍?” 卫青见他们玩闹,提前声明并且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不掺和,我去看看奶茶好了吗,不然他们的嗓子要受不了了。” “阿兄,我错了。”卫伉无比丝滑地认错,“你今天有点暴躁。” 霍去病把手松开,再次堵住耳朵:“吵得我头疼。” “那你先走吧,我跟阿翁再待一会儿。”卫伉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霍去病道:“我来问你一件事,你何时去庄子上,破奴昨日说的园子离那处颇近,如果遇上岸头侯的车,我们可以先请他去那里坐坐。” 卫伉立马道:“明日回宫见过太后,下午我就能去,今天有消息了吗?” “没这么快。”霍去病的语速也很快,孩子们还没有安静下来,他的表情已经开始有些狰狞了,“你和舅舅在这里吧,我走了。” 霍去病才走,厨房就送来了奶茶,三个孩子一人半杯,卫伉让他们先洗了手才能喝。 “阿翁,明天我就回宫去了。”卫伉道,“家里有事,家令可以去宫门口请人回禀给我,你忙你的事,不用挂心。” 卫青见他的衣裳有些乱,俯身为他理了理:“依陛下的意思,今明两年都不会出征,我的事虽多,但人在长安,家里的事都能照应。你一个小孩子,才是最不该挂心的。” 卫伉连连点头,至于他做不做得到,卫青很怀疑。 有个太懂事的孩子,当父亲的时常既欣慰又心疼。 …… 王太后很痛快地准了卫伉的假,下午他就坐上了往农庄去的马车。 卫青和霍去病都去送他,卫青送到就会回家,霍去病则要在那里住一晚。 农庄的管事很少见到卫青,若不是听卫伉叫他阿翁,管事都没发现他真正的主子驾到了。 农庄上下的所有人对卫伉已经很熟悉了,管事也知道他不拘小节,只一个人过来迎他进门,不想卫青也来了,他忙要告罪怠慢。 卫青扶住他:“伉儿常来这里,倒是有劳你多照顾他。” 管事忙道:“应该的,君侯折煞小人了。” 卫伉站在农田边上,跟他哥解释苜蓿为什么能养地,固氮又是什么意思,卫青跟过来时,霍去病正在问氮为什叫氮,卫伉解释不清,正在摆烂。 “你叫霍去病,我叫卫伉,这玩意儿它就叫氮,因为有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霍去病的求知欲很旺盛:“谁起的?” 卫伉双眼无神:“阿兄,如果你将来打算研究科学,也可以重新给它命个名。” 霍去病正要问科学是什么,卫青道:“伉儿,路上你就说饿了,怎么还站在这里。” “我正在跟阿兄分享精神食粮。”卫伉拉住他哥的手,“我要饿死了,我走不动了,阿兄,你能背我吗?” 卫青看了他一眼。 霍去病道:“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科学吗?” “我不能。”卫伉耷拉着肩膀。 霍去病笑了:“没关系,我也能背你。” 卫伉嘿嘿一笑,不过很快他就后悔了,农庄上认识他的人太多,见他被人背着,都要过来问一句,硬生生人为拉长了他们这一段路。 霍去病偏偏还不肯放下他,卫伉捏捏他哥的肩膀:“阿兄,我怕你累。” “他再多背一个你,也不会累。”说话的是卫青。 霍去病歪头笑道:“舅舅,你犯规了,你怎么掺和我跟伉儿了?” 卫青随口一说,不想被外甥调侃了,他捏了把卫伉的耳朵,笑道:“快回去吧,再饿着你们。” 被捏了耳朵的卫伉喊冤:“阿翁,我什么都没说呀!” 霍去病颠颠他:“你这不是在说。” 卫伉搂着他的脖子:“我想自己走。” “不行。”霍去病拒绝。 卫伉又道:“那我想要阿翁背我。” 霍去病仍然拒绝:“不行。” 卫青负手慢慢走着,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这里瞧着不错,我也想住些日子了。” 卫伉小声吐槽:“阿兄,阿翁这样看起来好像个老头哦。” 霍去病立刻告状:“舅舅,伉儿说你像个老头。” “我没有!阿翁,阿兄陷害我。”卫伉睁眼说瞎话,理不直气很壮。 卫青无奈道:“你们少说一句话,我们就能快些回去。” 卫伉乖巧道:“哦,我不说话了。” 半分钟后,卫伉又道:“你们想吃什么?这次我拿了铁锅来,太后许的,我们可以吃炒菜了。” 铁锅的制作目前仍然局限在皇宫内,但皇帝和太后、皇后可以赏赐给别人,像长平侯府就有几口锅,分别是他们三位赏的。 铸造铁锅的技术不难,有心人想研究费不了多少时间,只是,一则皇帝严令不许私造,二则铁已收归官营,谁也不想去触皇帝的霉头,因此铁锅至今没有流传开来。 “都行。”卫青不挑食。 霍去病也道:“都行。” 但是他挑食,好在卫伉知道他不吃什么,刚才已经吩咐过农庄管事了。 回到房中,霍去病因为出了汗,先去洗了澡换过衣裳才来吃饭,七月底天气已经凉快了不少,但正午太阳毒辣的时候仍有热意。 夏秋蔬菜丰富,他们这一顿饭有几道猪油炒的青菜,又鲜又香,三个人都很喜欢,卫伉更是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 “嗝!”卫伉拍拍胸口,“撑死我了。” 卫青这次没忍住,抬手打了下他的手臂:“小孩子,嘴里该忌讳些。” 卫伉立刻改口:“哦,撑坏我了,我不该添第二碗饭的。” 霍去病笑道:“多吃些长得高,你的牙也能快些长出来。” 被他一提醒,卫伉抬手就想摸摸他的门牙长了多少,半路让霍去病抓住手腕:“我看看。” 卫伉张开嘴。 霍去病瞧了一眼:“下头的牙完全长好了,上头算长了一半,等你回宫,应该差不多能长好。” 卫伉用舌头顶了顶门牙旁边的牙:“可是这个又开始晃了。” 霍去病皱眉:“挨得这么近?舅舅,这正常吗?要不要给伉儿请医者来瞧瞧?” 卫青笑道:“小孩儿换牙都是这样,你那会儿也是如此,这颗牙没长好,另一颗就松了。” 霍去病这才放心。 卫伉遗憾道:“真可惜,我都没有看到阿兄换牙。” 卫伉和霍去病足足差了八岁,霍去病掉门牙的年纪,卫伉还在上辈子呢。 “阿翁,你当时为什么不找画师画下来呢?”卫伉只能托着下巴畅想了。 霍去病道:“我现在可以叫画师把你画下来。” 卫伉手动闭上嘴巴。 卫青看着他们兄弟斗了一会儿嘴,起身道:“你们玩吧,我得回去了。” 卫伉和霍去病跟出去送他,管事也忙不迭赶过来,问卫青可有吩咐。 卫青道:“你们只听大郎君和二郎君的便是。” 管事恭敬领命,等卫青走了,他又回头向卫伉霍去病禀报:“大郎君,二郎君,后头正在堆肥,你们要不要去瞧瞧?” 霍去病在宣室殿听过堆肥是怎么回事,一听就拒绝了:“不必。” 卫伉道:“才吃了饭,等会儿我再去看。” “不许去。”霍去病断然道,“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卫伉想争取一下,霍去病又道:“我要看你的箭和刀练得如何。” 他哥在当老师时的标准是非常严格的,卫伉立即不敢多想别的。 跟来的下人搭靶子摆弓箭,卫伉先考刀和剑,虽然考试很突然,好在他从不偷懒,一招一式都没有可挑剔的毛病。 霍去病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拿过一把剑,朝卫伉道:“来。” 卫伉呆了呆:“啊?”他举着刀,看起来有点傻,“阿兄,我打你啊?” 霍去病道:“我只防守。” 卫伉连连摇头:“那更不行,太危险了!” 霍去病一笑:“你伤不到我。” “刀剑无眼……”卫伉还是不肯,这可是一个没有破伤风的时代,被划一道了不得。 霍去病道:“你有,我也有。”见卫伉还是犹豫,他抬高声音,“卫伉,出刀!” 这就是没有反驳的余地了,卫伉只能握紧刀,踏前一步,举刀劈下时的力道分外绵软,霍去病一见就皱紧眉头。 霍去病抬手挡住,没有将他的刀挑飞,只是道:“用力。” 卫伉不敢用力,他的招式没有问题,身法也挺灵活,只是力道平平,少了一股该有的凌厉。 霍去病闪身过去要夺他的刀时,他想侧身避开却失败了,脚下踉跄两下才站稳。 “你不该躲。”霍去病板着脸道,“别忘了你的刀。” 卫伉摩挲着刀柄,这场考核他的表现只能打个零分,他小声道:“你又不是敌人。” 霍去病拿下他手中的刀:“伉儿,你不敢挥刀,并非因为我不是敌人,而是你的心里没有杀意。” 卫伉分辩道:“我当然不会对你有杀意。” 霍去病想了想,道:“明日破奴过来,你同他试试。” 卫伉点完头,才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对劲,难道他对赵破奴就有杀意了吗? 霍去病已经转身去将刀剑都放下,示意他去拿弓。 卫伉早已做到了百发百中,他学会骑马后,骑射也练得不错。 “想去打猎吗?”霍去病忽然问道。 “嗯?”卫伉转头时,箭正好离弦,“去哪里打猎?” 这一箭又是正中红心,霍去病瞧着箭靶,道:“下个月陛下要去上林苑狩猎,我单独带你玩。” 卫伉自动解读成不带皇帝陛下玩,他欢快地点头:“去!” 霍去病满意地颔首。 …… 第二天的早饭有豆浆,卫伉喝了半碗才想起来:“豆浆……以前我好像没喝过?没有吧,阿兄,你喝过吗?” “没有。”霍去病只尝了一口,他不喜欢这股味道。 “豆浆,豆腐……”卫伉问他哥,“阿兄,你听说过豆腐吗?” 霍去病摇头:“也是这种豆做的吗?味道有些怪。” 卫伉哎呀一声:“豆腐好吃,没有这个味道……反正我觉得没有,阿兄,你等我问问。” 卫伉让人去请管事,问他豆浆是如何做的,又问他们可做了豆腐。 管事瞧着卫伉面上带笑,放心地回答:“是庄子上的人把豆泡软了,再跟磨面粉似的,到石磨上磨开,磨的时候还得加水,慢慢磨上两三遍,倒在瓮上煮熟,就能喝了。” 因为卫伉改善了农庄上众人的生活水平,又有了许多比从前更好的农具叫他们干活更快,加上代田法让粮食产量更高后,他们也有闲心有工夫琢磨吃的了。 “口感粗糙了些,庄子上的人喝着都喜欢,二位郎君难得来一次,他们就想着献给你们尝尝。”管事陪笑道,“二位郎君若嫌弃,小人这就撤下。” 卫伉笑道:“不嫌弃,我很喜欢。”他瞧了瞧碗底,“是有些渣,等磨出来可以用布过滤一下,口感或许能好些。” 管事躬身笑道:“多谢二郎君指教,我回头就告诉他们。” “二郎君所说之豆腐,我们这里的确没有。可否烦请二郎君言名此物是个什么样子的,小人也可为二郎君寻来。”管事又道。 卫伉道:“不用你去找,等我找找再告诉你。” 管事答应了一声,卫伉没什么事,就先让他退下了。 卫伉瞧了眼他哥的碗:“放点蜂蜜吧,阿兄,味道会好些。” “不用。”霍去病搁下筷子,“你喜欢就喝了吧。” 卫伉摸摸肚子:“我也饱了,下回热热再喝……这个天,坏不了了吧?” 霍去病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拎起来:“何时差你这一口饭了?出来练剑。” “才吃饱,阿兄!”卫伉大声抗议,“不要剧烈运动,会得阑尾炎!” 霍去病放慢脚步:“那就慢些。” 卫伉:“……” 教他哥养生,太难了。 赵破奴过来时,兄弟二人正练骑射,他站在一旁,先没有出声打扰。 霍去病打马疾驰而过,抽箭合在弓上,转瞬箭便离弦而去,似乎并未见他瞄准,马已经跑到了下一个靶子,他再次抽箭引弦,打马飞奔。 等马停下来时,赵破奴定睛一瞧,箭无虚发。 赵破奴默默点头,他已经司空见惯了。 卫伉的成绩要差上很多,他的马跑得也不够快,但霍去病对他还算满意。 “你现在最欠缺的不是这个,去把弓箭放下。”霍去病已经看到了赵破奴,“先做正事再谈正事。” 霍去病走过去,将一把环首刀递给赵破奴:“伉儿进攻,你来防守,当心些,别伤着他。” 赵破奴迷茫:“啊?叫我来不是……” 不是要说岸头侯的事,怎么成他弟的陪练了? “先打完这一场。”霍去病看着正走过来的卫伉,“我陪你打两场。” 听到这话,赵破奴一手握紧刀,一手伸出两根手指:“确定是两场?” 霍去病嗯了一声。 赵破奴扬眉笑道:“行,他打输了要哭,你也不能反悔。” 霍去病道:“伉儿不会哭。”他又转头看着赵破奴,压低声音,“别伤着他。” “知道!”赵破奴挽了个刀花,朝卫伉走去。 这场考试,卫伉比昨天多坚持了两分钟,赵破奴将刀还回去时,已经明白了霍去病的目的。 卫伉过去喝水,赵破奴轻声道:“他的心里没有杀意,这样柔和的方法没用,你该对他狠一些。” “他才几岁?”霍去病挑剔地看着他,“不要操之过急,不可揠苗助长,循序渐进才是解决之道。” 赵破奴真心实意道:“你真是个好阿兄。” 卫伉走来,正听到这句话,他赞同道:“我阿兄的确超级好。” “我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些?”卫伉期待地看向他哥。 霍去病想了想,道:“还是说说刘陵和岸头侯吧。” 行吧。 卫伉从他哥的反应中看出了答案,但这也不能怪他,他上辈子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这辈子又生在天子脚下,杀意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卫伉叹口气:“有发现了吗?” 赵破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刘陵果然做不到按兵不动,他们盯在她府外的人发现,她已经派人悄悄去约张次公的下人,两人在约定见面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车夫驾着马车行走在坎坷的小路上, 不停地颠簸中车上的主人不耐烦地命令:“再慢些!” 车夫小心答应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不走官道偏走小路, 再慢车也稳不下来! 谨慎稳妥地拐过一个弯, 车夫忽然一愣,前方有两个年轻人骑着马挡在路中间,他吁一声让马停下。 “二位郎君, 不知要往哪里去?小人正送主人回城,不知是否需要为二位指个路?” 车夫边说边听着身后的动静, 主人并未出声, 他也不敢轻易泄露主人的身份。 前方的两个年轻人驱马上前,车夫看清了他们的样貌, 年长的样貌寻常,年轻的长相俊俏, 神情高傲冷漠,通身气派不俗, 衣裳也是好料子, 该是哪位贵人家的郎君。 年长的出声道:“我家君侯就在那边庄子上,想请贵主人移步。” “君侯?”车夫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人斗胆,敢问是哪位君侯?” 年轻俊秀的那人朗声道:“岸头侯,我舅舅要见你,你也不肯露面吗?” 见他轻易说出了主人的身份, 车夫大惊:“你……” 身后的马车上,张次公一下子窜出来:“去病?将军当真要见我?” 霍去病冷冷道:“岸头侯不敢吗?” 张次公咽了咽口水,眼神左躲右闪:“将军……将军怎么知道的?还叫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赵破奴微微一笑:“岸头侯,请。” 车夫重新驾起车, 他的脑筋终于转过弯来了,那年轻人口中的君侯和他主人口中的将军是一个人——长平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人。 他家主人被长平侯逮个正着,哎呀,自己不会也跟着被问罪吧?他只是奉命行事啊! 车夫忐忑地跟着霍去病、赵破奴到了庄子上,扶着主人下车后,他心惊胆战地守在马车边上,目送他主人跟着他们离开。 张次公比他还心惊胆战,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去病,将军成日两边忙,朝中军中都离不开他,怎么有空出城来了?” 霍去病没有说话,赵破奴笑着道:“岸头侯,将军为陛下为大汉忙,不知你为什么忙?” 张次公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赵破奴。” 张次公道:“你并非将军跟前的人,我不认得你。” “岸头侯以为,舅舅该多请些你认识的人来,好,我会告诉舅舅。”霍去病慢慢道。 张次公尴尬不已,他搓搓手:“欸,去病,你看,将军既然就叫了你们两个小子,就是不大跟我计较的意思,不然他回禀了陛下,我这刚挣来的列侯还没咋热乎就该没了。” 婚外私通为和奸,有违汉律,张次公与刘陵身份尊贵,却不是他们的保命符,只要皇帝有心要治他们,事发被夺爵并不算最严重的处罚,至少保住了性命。 赵破奴摇摇头:“原来岸头侯知道轻重。” 张次公嘿了一声:“我看你也不是小孩儿了,男女这点事儿,什么轻重不轻重的,不就是图个……” 霍去病停下脚步,他看了眼几步外的门,目露警告:“岸头侯,进屋后,你别再说这些污言秽语。” 张次公当然不敢在卫青面前放肆,这时候他还以为霍去病是好心提醒他,不想进了门,却只有一个在伏案写字的卫伉。 如果卫青要审他,又是为这种男女私情的事审他,怎么会让自己七岁的儿子在场? 愣了片刻,张次公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上当了,他转头看向霍去病:“将军呢?” 卫伉搁下笔,笑道:“岸头侯,你不知道兵不厌诈吗?” 张次公想到自己方才的种种表现,恼羞成怒:“你们太胡闹了!” “岸头侯,你才胡闹!”卫伉拍案大声吼道。 张次公忿忿道:“小郎君,你素日稳重得很,今日怎么也玩闹起来了?我可不陪你们小孩子过家家了!” 说着话,他转身就要走,屋内无一人阻拦,霍去病甚至坐下不急不缓地倒了杯水,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是走是留。 张次公心里打鼓,他停下脚步:“你们……你们闹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方才自己以为当真是卫青前来,又以为卫青顾念同袍情谊,想就此事劝说他,而不是揭发给陛下知道,一时失言,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论官职,霍去病自然不如张次公,可他在皇帝跟前很受重视,再加上一个卫伉,他们说什么,皇帝再没有不信的。 不确定他们的态度和目的,张次公实在不能,更不敢离开。 卫伉吹了吹写好的纸,问道:“岸头侯,你跟淮南王翁主……”他顿了顿,先问他哥,“阿兄,确定他们两个人私通了吗?” 张次公听到他直接当面就问,面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欲要说话,一时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妥当。 “嗯。”霍去病道,“他们二人有私情,岸头侯方才已经亲口承认了。” 霍去病直奔重点:“岸头侯,你跟刘陵透露过什么,司南、望远镜,还是舅舅的军务,或者是伉儿的事?” 张次公吃了一惊:“你如何知道她最常问这些?” “你告诉了她多少事?”霍去病将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张次公迟疑一瞬,道:“刘陵很沉不住气,我跟她不过……见了两次,她就急不可耐向我打听军中的事,又三言两句就拐到小……少府卿身上,我又不傻,自然也清楚她别有目的。” “只是她既给我些财物,又……我就想着,再与她敷衍些时日罢了,她总不会一直待在长安不走。” “你告诉了她多少?”霍去病重复道。 如此狡辩,可见其心虚,卫伉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次公。 张次公被他们握住了把柄,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狠狠拍了下大腿:“罢罢罢,不做这个列侯,被逐出军中,大不了我再重操旧业!” “我给了她一个陛下去岁赏我的望远镜,军务我也敷衍过她几句,少府卿的事,我也不知道多少,她想……她一直想弄清楚少府卿何时身边无人,我又如何知道?” 卫伉心中一哂,他还觉得自己绝顶聪明呢,既得了钱又得了人,等事后刘陵一走,此事再无痕迹,他只占便宜不吃亏。 霍去病手指微动:“你所知道伉儿的所有事,都告诉刘陵了。” 张次公忙道:“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能知道少府卿什么事!他去军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看,谁不知道?他受陛下赏赐,更是长安人尽皆知,我也不知道他如何做望远镜,更不知道如何做司南!还有那纸,我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再问,我就只能瞎编了。” 霍去病又问:“她将望远镜送回岭南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张次公见他们绷着脸,烦躁不已,“你们……你们这么……搞这么一出,是怕那刘陵还是怕淮南王心怀不轨?真是小孩儿沉不住气,淮南那么点地方,刘安他有多少兵?他再想不轨,他也没那本事!” 张次公越说越顺:“我难道还想不到这些?别说给他一个望远镜,十个百个拿回淮南,再加上司南,刘安也掀不起风浪!” 卫伉忽然道:“岸头侯,若刘安孤注一掷,就是反了,又当如何?” 张次公很是不屑:“只凭刘安?不必劳动将军,我自能带兵料理干净,先帝时七国尚不能成事,如今不过区区淮南,不足为虑!” “岸头侯既然提到了七国之乱,我想请问你,先帝当年平息风波后,大汉可有损兵折将?”卫伉又道,“可有百姓遭难?又用了多少年才恢复?” “大汉在外有强敌,匈奴如何,不必我来告诉岸头侯,你以为,大汉经得起一场又一场的内乱吗?” “还有,岸头侯,从前你问心无愧,是因为你的刀对准的是敌人,若要向大汉的同胞挥刀,你也全然问心无愧吗?” 赵破奴惊讶地看向卫伉,所谓打蛇打七寸,他这番话确实切准了张次公的命脉。 张次公年少时做过强盗,那时候他自诩豪侠,劫富济贫,后来打劫打到了微服的皇帝身上,被卫青制伏后入了军。自那以后,张次公常口称已经改邪归正,日后跟随卫青就只杀匈奴人,绝不再干以前那些荒唐事。 张次公被问得张口结舌,哑口无言,思及旧事,他羞愧不已,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小郎君,是我贪财贪色,自以为是!你……你们要禀报陛下,便去禀报,我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霍去病道:“岸头侯尚在舅舅麾下,我们不会越级禀报,我会禀告舅舅,要不要上奏陛下,由舅舅做主。” 张次公神色黯淡:“将军从不徇私。” 赵破奴起身:“还要请岸头侯委屈些时候,请你移步。” 张次公摆摆手:“出塞打匈奴几天几夜离不开马背的时候都有,委屈……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跟随将军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到后来几乎听不到了。 卫伉抿了抿唇。 张次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郎君,刘陵问起你的次数,比她问军务的次数还要多,我想她最大的图谋还是在你身上,你千万要小心!像这样不带几个人跑到乡下住着,实在危险!” “我知道了。”卫伉道,“多谢岸头侯提醒。” 张次公听到他的称呼,低头叹了口气:“欸……少府卿当心就好。” 赵破奴看了眼绷着脸的霍去病,请张次公到另一间房中暂且住下。 霍去病坐到卫伉身边,瞧了瞧他的神情,轻声道:“他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是不是?” 卫伉摇了摇头:“阿兄,我不是难过,我只是不明白,他其实并非不知道自己错了,为何当初还要明知故犯?” “嗯……”霍去病沉吟片刻,他老实道,“我不知道。” 卫伉困惑地看向他:“阿兄?” 霍去病摊摊手:“我不会明知是错事还去做,我更不会做这种蠢事,他为何如此,我自然不明白。” 卫伉愣了愣,片刻后失笑:“是我钻牛角尖了,我们并非他,当然不会明白他的想法。人都有很多面,我只是见到了他的某一面,并非完全了解了他这个人。” “出去走走,多和人说说话。”霍去病拍拍他的背:“我去见舅舅。” 卫伉将案上的纸拿起来:“正好,我要试试做豆腐。” 霍去病吩咐跟来的下人不要离开卫伉身边,又叫管事吩咐下去,绝不许陌生人靠近农庄,才放心离开。 卫伉则是在跟人一起准备做豆腐的原料,黄豆不缺,凝固剂的选择很多,卫伉选了容易得到的石膏、醋和草木灰碱水,石磨、粗麻布、铁锅等工具都是现成的。 卫伉算了算时间,黄豆得先泡,现在的时间不早不晚,泡了就得半夜起来做,不如晚点再泡,明天一早起来做。 打定主意后,卫伉招呼人跟他一起挑豆子,将坏的捡出来,以免破坏豆腐的口感。 这活儿很轻省,便有妇人边干活边跟卫伉说话:“二郎君这次是专为练武过来的吧,这两日总见你跟大郎君在那边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另一个妇人笑道:“咱们这里场院大,是适合练武,我看大郎君跟二郎君都在骑马,可威风了!” 立即便有人赞同她:“大郎君长得高,骑着高头大马,真是俊俏,二郎君同大郎君模样像,将来也了不得呢!” “二郎君,大郎君瞧着不小了,已经成婚了吧?”另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望向卫伉,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卫伉把坏豆子放到另一只竹筐中,坏豆子不能随意扔掉,可以用来堆肥。 他一听这话,忙道:“我阿兄不大,他才十五岁!” 妇人笑道:“十五不小了,我家那小子去年十五,前年就娶了新妇,就是还没个好消息。” “哎呀,你别跟二郎君说这些,他小孩子,哪里懂这个?”旁边的人碰碰她。 卫伉默默点头,就是就是,他还是个小孩儿呢,跟人谈这种话题,怪尴尬的。 不想这说话的人跟着又道:“不过大郎君是到了年岁了,主君竟也不急着抱孙子?” 她们并不知道卫家内情,只以为霍去病为长便是卫青的长子。 抱孙子?卫伉露出一个惊悚的表情,他爹还没三十呢,就要当爷爷,太可怕了吧! 但大汉三十来岁当爷爷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事,譬如皇帝陛下他爷爷,当年他爹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爷爷也就三十来岁。 卫伉闭着嘴装哑巴,他爹晚婚晚育,他哥也要晚婚晚育,将来他肯定也是晚婚晚育,这是他们家的传统。 好在妇人们很快聊起了孩子难管,怎么管孩子的话题,卫伉长舒一口气。 …… 卫青今日正在军中,两处相隔不远,听完霍去病所禀之事,二人一起快马奔来。 此时卫伉正在井边洗黄豆,干完活过去时他爹已经去见张次公了,霍去病则在喂马。 “阿翁没有生气吧?”卫伉踮起脚拍拍他爹的马。 霍去病道:“自然会有气,而且岸头侯在舅舅麾下,这也要算管教不严,舅舅还得去向陛下请罪。不过,你不必担心,舅舅不会气太久,陛下也不会治舅舅的罪。” 卫伉点点头。 霍去病又道:“你的豆腐做好了吗?请舅舅尝尝。” “明日才能做,阿翁今天赶不回长安了,他明天如果还有时间回来,就能吃到小葱拌豆腐了。”卫伉想了想,又改口,“葱拌豆腐,我们没有小葱。” 后世那种细细嫩嫩的小香葱,大汉并没有,有了豆腐也只能凑合着吃个葱拌豆腐。大汉也没有香油,能吃到口中的小葱拌豆腐口感一定大打折扣。 “明天可以先请阿翁尝尝豆浆,哦,还有豆腐脑呢,阿兄,你肯定爱吃甜的。” 霍去病嗯了一声,道:“明天尝过,我们就回去了。” “啊?”卫伉一懵,“怎么就回去……阿兄,我得待到收完稻子再回去,你有事就先……” “岸头侯方才说了什么,你这就忘了?”霍去病敲敲他的脑门,“刘陵还在长安,陛下尚未处置她,你独自待在这里,万一刘陵对你不利呢?” 卫伉摸摸头:“刘陵应该不知道我在这里,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霍去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卫伉立即改口:“回去!明天就回去!阿兄,你不要担心,等回去我就老实待在东宫,刘陵总不能去太后跟前抓我或者杀我吧?” 霍去病眼睛一瞪,卫伉哎了一声:“阿兄,你说刘陵她冲着我,肯定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吧,所以她不会对我不利,反而她得怕我出意外才对!所以你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等你回宫,我就不担心了。”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走,看看舅舅可忙完了。” 卫青从张次公处出来时,面上看不出来生气的意思,只是有几分唏嘘。 卫伉拉着他们去了自己房中,给他爹倒了杯水,方道:“阿翁,岸头侯可有再说些别的?” “他只详细讲了他告诉过刘陵的事,他们说过的话不少,有些他也记不大清了。”卫青道。 霍去病冷哼:“他的记性这么差吗?刘陵才来长安多少日子,他们二人何时勾搭成奸的,舅舅问了吗?” 卫青瞧他一眼:“这样的事,你不要问这么详细。” 卫伉没撑住笑了一声:“阿兄,这不是小孩儿该听的。” “我?”霍去病指了指自己,“你不该听才是!” 卫青道:“你们两个都不能听。”不等两个人反对,他又接着说,“刘陵奉淮南王之命,来长安所谋甚多,她结交陛下亲近之人,又意在伉儿,你们知道这些就够了。” 霍去病郑重道:“舅舅,明日我送伉儿回宫,在淮南王之事了结前,他暂且不要再出宫,舅舅看如何?” 卫伉举手想发言,卫青已经点了头:“就这么办。” “其实……”卫伉道,“我们家也很安全,我可以先回家待着。” “不行。”这次拒绝他的是卫青,“刘陵才去过我们家,这一二日她或许也会登门……” 卫伉道:“阿翁放心,我已经嘱咐过家令了,绝对不让阿母见她!” “嗯,你母亲如今在养病,确实不能见人。”卫青道,“明日我就进宫回禀陛下,刘陵身份特殊,即便抓住她,恐怕也不好严加审讯,能不能牵扯出淮南王,尚未可知。” 卫青在庄子上歇了一夜,次日早晨吃过饭,他就回京了。 卫伉拉着他哥去做豆腐,昨晚泡好的豆子现在正好能用,农庄上的人已经熟练掌握了磨豆浆的手艺,因此第一步他们只需要旁观。 霍去病发出疑问:“这般磨出来,应该立即就能喝吧,为何还要再煮?” 不用卫伉说话,旁边的人就开始给他科普了:“大郎君,刚开始也有人试过喝生的,喝完就上吐下泻,险些丢了半条命,吓死个人!” 卫伉听着不住地点头:“看吧,阿兄,你不要老想着喝生的,不管是豆浆还是水,都得煮开了才能喝。” 霍去病颇为敷衍地嗯了一声。 豆子磨过三遍后,卫伉拿过事先准备好的粗麻布,将其吊在木桶之上,反复挤压过滤出生豆浆,这一步由霍去病完成,他的力气大。 “这是什么?”霍去病指着粗麻布中的杂质问。 卫伉低头闻了闻豆浆:“豆渣,可以做酱,也能喂猪。” 霍去病默了默,道:“究竟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猪吃的?” 卫伉笑嘻嘻道:“反正人能吃猪肉。” 煮好豆浆后便是点卤,卫伉煮了一锅,安排其他人用陶釜煮了几份,分别用石膏、醋、草木灰碱水做凝固剂,可以用来对比。 盖上二十分钟后,揭开盖子,豆浆已经凝结成了豆花,霍去病拿勺子搅了搅:“为何会如此?” “很复杂。”卫伉道,“把豆花盛到这个木框里面,用麻布包好压实,等几个小时它还会发生变化。” 霍去病边盛豆花边道:“你也说不清楚。” 卫伉笑道:“我知道肯定挺好吃的。” 等卫青从未央宫回来,豆腐已经做好了,厨房依卫伉的吩咐,做了葱拌豆腐、肉末豆腐羹、油煎豆腐,还有咸甜两种口味的豆腐脑。 卫青尝了口蘸酱的油煎豆腐,点头赞道:“嗯,好吃。” 卫伉看着满桌豆腐,挠了挠下巴:“豆子吃多了好像会胀气。” 霍去病正在喝甜口的豆腐脑:“什么?” 卫伉道:“就是说,会放屁。” 霍去病:“……” 卫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卫伉有惊无险地吃完一顿饭, 如果不是还想知道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他都想拔腿开溜。 也不能全怪他嘛,忘了让厨房做些别的菜, 害得他们吃了一肚子豆腐, 简直能原地出家了。 卫青漱过口,方道:“陛下令我和廷尉府共同审问岸头侯,查问属实后, 再捉拿刘陵。” 卫伉指了指北边,张次公还在那边房中:“阿翁不是已经审问过了吗?” 卫青道:“我问过了, 但审还得由廷尉府出面, 我这就要将岸头侯带回长安,你们两个收拾好东西, 也快些回宫,刘陵或许很快就会知道岸头侯被廷尉府带走一事。” “欸?”卫伉疑惑, “阿翁,陛下不怕打草惊蛇, 刘陵跑了吗?” 霍去病敲敲他的头:“这会儿你倒笨了。” 卫伉啊了一声:“陛下故意的, 刘陵如果做贼心虚,先溜一步,就是自投罗网!” 卫青微微一笑。 就在卫伉做豆腐时,尚未闻得风声的刘陵去了长平侯府。 家令立在堂中,躬身道:“翁主见谅,夫人正在病中, 一则唯恐过给翁主,二则女医吩咐了夫人要静养,实在无法请翁主与夫人相见。” 刘陵抚了抚衣袖:“病了?我竟不知道,可是那日忙乱累着了?我该早些来探望夫人的。” 家令垂首道:“不敢惊动翁主, 女医说夫人并无大碍,只是须得静养,如今连四郎君都不能往夫人跟前去,唯恐搅扰她养病。” 人家连亲儿子都不见了,刘陵再强求要见萧氏,岂不是太不通人情了! 当真病了还是对她避而不见?刘陵在张次公那里得到了信誓旦旦的保证,他绝对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他们之间的事。 卫家人奇怪的态度从何而来,实在令刘陵费解,她不可能避开卫家,就只能来找对她并不排斥的这个卫家人了。 然而,萧氏恰到好处的病了,这让刘陵心下更是生疑。 家令见她脸色变幻,只是不肯开口说话,又谦卑道:“不知翁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刘陵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我既然登门,也该拜会山阳郡君。” 家令道:“翁主恕罪,郡君年纪大了,身上常常不好,近日搬家事多,她老人家又有些不适,君侯离家前特意嘱咐过,不许外人惊扰老夫人。翁主若执意要见,请许小人去回禀君侯,再来请翁主与老夫人相见。” 回禀长平侯?谁知道他现在何处?难道就让刘陵在这里干坐着等他们回禀回来? 刘陵深受父亲淮南王刘安的宠爱,自幼百般娇养予取予求,来到长安后就算是未央宫中也无人给她摆脸色,不想今天竟在长平侯府接连吃亏! 这家令看着恭谨却句句都是拒绝,刘陵不信他是擅作主张,必然是受了他主人的命令! “不必了。”刘陵甩了甩袖子,由侍女扶着起身,“我自来到长安,椒房殿长信殿都去过,不想竟都没有长平侯府门楣高。” 家令躬身道:“翁主,长平侯府是陛下下令所修,正是列侯建制,不敢犯法违规。” 刘陵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内冷哼,长平侯府从主子到下人,真是都生了一副好口舌! 刘陵气呼呼地带人离开了长平侯府,又陆续派身边人往长安城一些要紧的人物那里送些财物,以期能探得些未央宫中的动向。 只要皇帝没有动静,无论卫家如何,刘陵都能暂且放心。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日宵禁前,有人给刘陵送来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岸头侯张次公被皇帝下令扣押,由长平侯卫青和廷尉张汤审理。 …… 今日下午时分。 “张汤?”卫伉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回东宫时,因觉得无聊,跟他哥探讨起皇帝陛下会如何顺藤摸瓜,通过刘陵将整个淮南侯国变成大汉的郡县。 霍去病认为,只要廷尉张汤出手,陛下一定能达成他想要的结果。 “你知道他。”霍去病不由笑了笑,“张骞,张汤,你怎么总是认识姓张的?” “姓张的太多啦,阿兄,不过我知道张汤,纯粹是一个巧合。”卫伉抓抓耳朵,“对张汤来说,这个巧合可能还有点地狱。” “地狱?”霍去病不明白这个词语的意思。 卫伉道:“有一个地方要建一所……学宫,你就想象成稷下学宫那样的,然后他们在挖土打地基时不小心挖到了一座墓。” 霍去病眨眨眼睛:“不会是……” 卫伉悲痛地点头:“这座学宫还是教律法的,嗯……张汤就管这个,所以大家都说,他们这是挖出了自己的老祖宗。” 霍去病:“……” 霍去病深刻理解了地狱二字的意思。 “后来呢?”霍去病追问道。 “后来,后来应该保护起来了吧?”卫伉只是刷到一个短视频而已,没有关注后续,“而且到了考试的时候,估计还会有不少人去求祖师爷保佑。” 霍去病嗤笑:“平日不用功,求谁保佑都没用。” 上辈子结结实实是个学渣的卫伉胸口中了一剑,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非常之痛心的事,好像有汉墓十墓九空的说法。 大汉讲究事死如事生,因此非常推崇厚葬,又有身份越尊贵封土越高的礼制,卫伉挠了一把空气,那么高一个土堆,两三千年风都吹不平,盗墓贼不盯上你们才怪! 啊啊啊啊啊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卫伉放低了他的道德底线,这边建议盗墓贼都去盗皇帝陛下他全家的,放过他爹跟他哥。 霍去病纳闷地捏住他的手指:“你怎么了?” 卫伉怏怏道:“没怎么,我就想,阿兄,将来我们得……”话没说完,他忽然呸了一声,“不吉利,不说了!” 他爹他哥都要长命百岁,比皇帝陛下活得还长,才不要这时候就讨论以后埋哪里这样晦气的事! 霍去病更纳闷了:“没头没尾的,怎么又不吉利了?” 卫伉握紧拳头:“我还得再用功学医!” “……行。”霍去病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尽管很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鼓励他,“伉儿,你现在已经学得很好了,日后自然会更好。” 被他哥一激励,卫伉更是鼓足了劲。 将卫伉送回东宫,霍去病才觉得他真正安全了。 王太后不知道刘陵的事,见卫伉忽然回来,她问道:“不是说要多待些时日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卫伉笑嘻嘻道:“我想念太后,所以就回来啦!”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不说实话,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其实是我做了一种好吃的,想请太后尝尝。”卫伉半真半假道,“庄子上的农人做了豆浆,我又在豆浆的基础上做了豆腐脑和豆腐,很容易嚼,适合我跟太后吃。” 王太后抚着卫伉的背笑道:“伉儿出门一趟还惦记着孝顺我,好孩子,这就叫庖厨做了来尝尝。” 卫伉笑道:“豆腐做起来有些麻烦,太后,得等到明日才能吃。” 王太后自然不介意多等等,卫伉将他在庄子上抄写好的豆腐制作方法交给宫人去拿给庖厨,王太后正要与卫伉说些闲话,不想宣室殿就来人叫卫伉过去。 王太后拍拍他:“皇帝许是有要事,不能耽搁,快换件衣裳过去。” 卫伉起身行礼,回屋换了衣裳就跟着内侍去了。 宣室殿中,刘彻正跟霍去病一道站在舆图前,卫伉行礼抬头时,皇帝陛下的手指如同一把锋利的环首刀,正指在淮南国。 “伉儿,来这边。”刘彻招招手叫他过去。 卫伉近前站在他哥身边:“陛下。” 刘彻道:“淮南王心怀叵测,朕不得不忧虑长安是否还有不轨之徒,伉儿,近来你暂且长居东宫,不要再回家了。” 卫伉垂首领命,又谢过皇帝。 “朕倒没想到,刘陵来到长安首要的目的竟然在你,幸而近来你因为换牙躲着不见人,不然……”刘彻摆摆手,没有说下去。 霍去病行了一礼:“陛下,日后伉儿进出宫还是我来接他,之前我也多有疏忽。” 卫伉今年以来很少按五日一休沐的规定往返,霍去病事多训练多,常常是卫伉坐车来回,身边只有下人和宫人跟随。 卫伉忙道:“不用不用!陛下,不必耽搁阿兄,我本就会武,而且从宫里到我们家一路上不是公主府就是列侯府,有人敢动手,我打不过嚎一嗓子也有人来救我啊!” 刘彻被他逗笑了:“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打谁?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你阿兄不能耽搁,朕叫人护送你便是。” 用皇帝的护卫?我脸这么大吗? 卫伉刚要推辞,一抬头看到他哥的表情和眼神,话到嘴边他改了口:“多谢陛下。” 为了不让他哥担心,也为了自己的小命,卫伉想着应就应了,他已经引人注目到被远在淮南的刘安盯上了,也不差再多个一件两件了,而且他确实也得担心一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事。 卫伉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他很惜命。 刘彻也很珍惜卫伉的命,他带给大汉的变化让无数人惊叹,也让许多人觊觎,更有甚者将其视为眼中钉。 刘陵这件事提醒了刘彻,暗处盯上卫伉的眼睛还会有不少,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或许是搅乱大汉或许是意在皇帝陛下的尊位。 前者是匈奴和其他不安分的大汉四邻,后者则是诸侯王。 刘彻必须要杀鸡儆猴,他要斩断所有不该有的心思,要震慑敢于觊觎未央宫帝位的一切人。 …… 第二天,卫伉在长信殿和王太后一起吃了豆腐脑,因为年纪大牙口不好,豆腐制品获得了王太后的赞许。 下午时,刘彻差人来回禀太后,淮南王或有谋反之心,他已经令廷尉严查,嫁去淮南国的修成君之女得等到此事落定才能接回长安,请太后不要忧心。 王太后将盛着补药的白瓷碗搁下,问道:“皇帝是从哪里听到的此事?可有证据或是证人?” 内侍回道:“禀太后,岸头侯与淮南王翁主私通被告发,陛下昨日令廷尉抓捕岸头侯下狱,据岸头侯所言,淮南王翁主常向他探听军务与少府卿诸事,言谈间曾透露出淮南王不满陛下居未央之意。廷尉闻之大惊,不敢耽搁,立即启奏了陛下,陛下听后,说淮南王乃是血脉至亲,不能因三言两句随意定罪,就遣人去请淮南王翁主前来对质。” 王太后听见还涉及到了卫伉,微微沉吟后道:“怪道她过来时,总是要提起伉儿,我还以为她只是寻常好奇,不想竟是对伉儿图谋不轨!” 这几年对卫伉好奇的人不少,不只是刘陵,能到王太后跟前问安面见的贵胄女子,哪个不提卫伉几句?所以纵然知道刘陵来长安别有目的,王太后也没有想到她竟盯上了卫伉! 卫伉刚想提醒王太后,刘陵应该不是想杀了他而是想抓住他,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被抓了难道不会受罪吗?刘陵确实是不轨。 而且,不管是王太后还是皇帝,他们肯定都想彻底锤死淮南王一家,当然要将他们说得罪大恶极。 “刘陵有何话说?”王太后追问。 内侍躬身回道:“回禀太后,廷尉带人前往翁主府时,淮南王翁主正命人往车上装行李,看起来想要逃离长安,幸而廷尉到的及时。将翁主请来宣室殿后,她起初还强撑着狡辩,只是她哪里知道张廷尉言语机锋的厉害,不多时就被抓住了把柄。翁主辩无可辩,陛下便命张廷尉带下去审讯,翁主养尊处优,如何敢去廷尉府,只得将淮南王这些年一直意图谋逆的事如实招来。据翁主所言,淮南王手下有许多宾客门人为他筹划,他又与衡山王有所勾连,约定要来日一同起事。” 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是亲兄弟,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造反这件事上,他们一家两代父子三人当真非常有共识了。 王太后点点头:“刘陵乃刘安之女,所言必定为真。” 卫伉还等着王太后问皇帝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不想王太后摆摆手:“你去告诉皇帝,他的话我知道了,有他料理,我很放心。” 皇帝既有此言,便是不让她再多话的意思,王太后闻弦歌而知雅意,纵然事关外孙女,也不能再追问了。 内侍行礼后退下。 卫伉才道:“太后,陛下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派人去抓淮南王了?他会反抗吗?” 长安和淮南虽说各有一个质子,但双方似乎又不大在意她们的死活。 卫伉在心里轻轻叹息。 王太后轻声一笑:“反抗?从淮南王算起,王妃、太子、门客?他们有几个人,如何反抗?” 卫伉提醒道:“太后,依例,淮南王在封地内有属官,他们不会跟随淮南王吗?” 王太后摇摇头:“正因为他们是淮南王的属官,才不会跟随,刘安几斤几两,他身边的人最知道了,谁会愿意跟着他送死?”她随手摩挲着案上的白瓷碗,“刘长就没什么本事,刘安也是草包一个,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太后将卫伉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好孩子,别怕,在我这儿,谁都害不到你。” 卫伉笑了笑:“太后,我不怕这个,我是怕大汉之内再起刀兵。” 王太后抚着他的背,也是安慰自己:“你看刘陵,三两句话就被吓得什么都说了,教出她的刘安能如何?不会起什么纷争,依我看,十月元日前,淮南衡山的事皆能了了。” 王太后现在是一心养老的老太太,但她年轻时也是个搅弄风云的人物,对于前朝局势的把握比卫伉懂多了。 见王太后不肯露出担心,卫伉也笑着点点头:“到时候天也冷了,处置完这些事,陛下就能安心过冬了。” 王太后含笑道:“嗯,冬日里皇帝再去骊山打猎,咱们也跟着过去,好生泡几日温泉。” “我也能打猎了!”卫伉忙道,“太后,阿兄说陛下要去上林苑狩猎,他要带着我去……哎?”他顿了顿,“陛下近来很忙,大约没工夫去狩猎,只能等到冬日了。”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你不许去,那么冷的天,再冻着你!上次你就是冬日里非要出城往农庄去,回来就病了,你不记得了?” 卫伉想到上次养病不能出门的日子,非常窒息,他现在的小身板比去年强些也强不到哪里去,还是老老实实猫冬,等长大了再进行冬日冒险吧。 卫伉乖巧地表示他不去打猎,王太后听了笑着夸他,又说叫人用好皮子多给他做几件冬衣。 卫伉老实地听从吩咐,他现在对淮南王的事更加上心,一心琢磨着什么时候去找他哥打听后续。 …… 前不久皇帝才赏赐了淮南王几案手杖,恩准他可以不入京朝见,这会儿他就被爆出忘恩负义、意图谋逆,还是谋划多时一直酝酿着造反,皇帝陛下大失所望,听人说,他还很伤心。 “真的吗?”卫伉表示怀疑,皇帝恩赐淮南王,难道不是在他接连处置了燕王、齐王后,诸侯王人人自危,为了告诉大家皇帝不会把他们全废了,他才挑了一个老刘家辈分高的来安抚。 虽然卫伉认为燕王、齐王罪有应得,如果老刘家的诸侯王都这么不是东西,完全可以全废了,但皇帝陛下显然不想让他们狗急跳墙,也不想背上戕害同宗的名声。 卫子夫也不相信,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然,陛下宽宥,仁爱同宗。” 卫伉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昧着良心道:“嗯,陛下宽仁。” “陛下已经派廷尉去淮南国查证,待证据确凿,治了他们的罪,你也能回家去了。”卫子夫温声道,“不将贼人全部捉拿,不只陛下和太后不放心,我也悬心。” 如今淮南王身上的罪除了造反,还有意图谋害少府卿这一条,尽管卫伉认为造反就够他死全家了,害不害自己不提也罢。 卫伉早就在宫里住惯了,没什么不习惯的,家里的事他爹他哥都说叫他别再操心,因此他也能安心在宫里住下去。 唯一被影响到的事就是卫伉不能去参加苏武的婚礼了,他只能挑个苏武当值的日子把新婚礼物给他送过去。 在那之前,卫伉得先选个新婚礼物,他已经问过王太后和长信殿女官宫人们的建议,这次跑来椒房殿跟刘据、公主们玩了一通,他也想顺便问问皇后。 “新婚送什么?”卫子夫想了想,“不如送他一套瓷器,你也不缺。” 卫伉摇头:“不好,瓷器一摔就碎,苏武才成婚,给他这个多不吉利。” 卫子夫抿唇笑道:“你倒讲究不少,结实的还有什么,难道你要送他一箱金子不成?” “金子不可以,金饰可以吧!”卫伉一击掌,“这个好,小姑姑,现在雕一套金娃娃,应该还来得及吧?” 卫子夫笑着点头:“来得及是来得及,只是,为何是娃娃?” 卫伉扬眉笑道:“祝他早得贵子,子孙满堂嘛!” 听了他的话,卫子夫笑出声来:“如此是很吉利,亏你能想得出来!”笑着笑着,她忽然话音一转,“伉儿,你既连这个都能想到,怎么也想不到劝劝去病,你们兄弟向来好。” 卫伉迷茫道:“小姑姑,我劝阿兄什么?” 卫子夫戳了戳他的脸蛋:“还能劝他什么?你阿兄一门心思只有跟舅舅去战场,他也不想想,自己几岁了,就是不肯成婚,你阿翁只一味纵容他!” 原来是催婚催到他这里来了,卫伉心里叫苦,口中却在替他哥解释:“小姑姑,我阿兄肯成婚,是大母疼他,想叫阿兄找合他心意的妻子。小姑姑你知道,心意嘛,是需要机遇的,等机遇到了,不必谁说,阿兄他自己就迫不及待要成婚啦!” 卫子夫对这话半信半疑:“但愿这一日早些到来。” 卫伉嘿嘿一笑:“会的会的,小姑姑放心!我还要去少府,小姑姑……” “你先等会儿。”卫子夫叫住他,令人抱了一箱金子给他,“你不是要送朋友礼物么,这些补你的亏空。” 卫伉年纪轻轻就身家颇丰,全是因为他身边的人深信他财迷的人设,致力于在他每次花钱时给他多添上几倍。 “谢小姑姑。”但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卫伉绝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卫伉先回东宫叫人帮忙抬了金子去少府,说了自己的要求,请他们给自己打一套十二个金娃娃,用料多少都行,重点要求是胖乎乎圆滚滚。 少府的效率向来很快,苏武的婚礼在半个月后,卫伉在那之前将新婚礼物送给他,又为自己不能去婚礼道歉。 苏武当然不会怪他,淮南王一案在长安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在出结果前,他也不敢拿卫伉的安危冒险。 淮南王谋逆案正在逐步调查中,刘陵揭发后,廷尉在淮南拜见了国相、内史、中尉,又包围淮南王宫,证据齐全后,最终在九月中旬上达天听。 在此之前,要先把时间拨回到九月一日。 系统的时间已经调到和大汉统一,没有阴历阳历之分,因此当大汉到了九月一日,卫伉就满足了小学生入学的年纪。 他终于能看到小学生版本的《史记》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卫伉翻开《史记》的目录, 先找卫霍相关的字样,一路翻到快末尾时才看到《卫将军骠骑列传》。 翻到那一页,卫伉看到了他爹的名字。 这是按什么顺序排的?他爹跟他哥为什么不是汉武朝臣子的首位? 卫伉不服, 改天有机会见到太史公, 他得抗议。 要想知道故事的大结局,就得看最后一页,因此卫伉也将这一篇列传先翻到最后, 再慢慢往上翻。 哇哦,苏武他爹。 哇哦, 他爹跟他哥带飞了好多人。 哦, 他继承了长平侯,然后又丢了。 哦, 在那之前,他还丢了一个列侯爵位。 我真厉害, 卫伉心道,原来我真的很有潜力做一个败家子纨绔子弟。 不过, 这时候的卫伉暂且无心探究自己怎么得来的第一个列侯爵位, 他只想先知道元狩六年是哪一年! 元狩六年而卒,究竟是哪一年! 找到《孝武本纪》,卫伉一目十行看过去,最终确定了汉武帝登基的第一个六年是建元,第二个是元光,第三个是元朔, 第四个是元狩…… 等会儿……等会儿…… 一个年号是六年,四个年号是几年? 卫伉需要再捋捋,他得再捋捋…… 第四个就是元狩了,今年是汉武帝登基的第几年?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三遍, 才敢确定今年是元朔三年,今年到元狩六年,只有…… w 九年? 他哥才只有十五岁,到元狩六年,他只有二十四岁。 他知道冠军侯会早逝,可是只有二十四岁……还是虚岁二十四岁。 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卫伉抱住膝盖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坐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抹了一把脸,被泪水沾湿了整个手心。 卫伉随便用袖子抹了两把,他翻到这篇列传的开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烦躁地按了按眼睛。 卫伉读完这篇列传,又去看其他的,等他将汉武朝的记录中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所有文字读完,他已经没有力气惊叹他们的战绩了。 对于霍去病而言,这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一场又一场大胜。 可卫伉能阻止吗? 他不能。 因为卫伉知道,为了能早日亲赴疆场,霍去病为此流了多少汗,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 卫伉知道,很多人都在轻视霍去病。 霍去病是外戚,他被皇帝偏爱,他有许多特权,他能跟随皇帝左右接触最中心的朝政,他能跟随长平侯,带领最精锐的骑兵训练。 于是,在许多人眼中,他和长安所有的贵族子弟一样,只是将从军当成升迁的渠道。或者他们会觉得,这不过霍去病在奉承讨好皇帝。 即使将来他在战场上用从无败绩的战功证明皇帝的眼光,司马迁仍然要说他有天幸,才没有遭遇困境,而不是因为他的战略眼光,让他能避开困境,痛击敌人。 卫伉知道,霍去病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也不会在乎司马迁或是任何人如何书写他。 从很小的时候,霍去病就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他能看到前路在何处,并一直在向目的地前行。 他的生命如流星般绚烂,他或许有未能实现的遗憾,但他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卫伉是最了解他的人,卫伉当然不能替他后悔。 因为他哥的事太过刺激卫伉,算出来他爹能活到四十多岁时,卫伉竟然觉得很好,毕竟汉武帝他爹跟他爷爷也就活到这个岁数,可能这就是大汉医疗水平的顶点了。 可能是因为司马迁死得也挺早,《史记》并没有汉武帝的死亡时间,卫伉又去看了《汉书》。 虚岁七十,他真的很长寿啊,历朝历代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皇帝也不多吧? 这次卫伉还搞明白了将来太子表弟不能登基的原因,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外部因素,但归根到底,还是年老的皇帝和储君之间必然会不相容。 当然,卫伉还得知了自己的死讯。 卫伉再一次感慨他的厉害,靠着亲爹得了两个列侯,靠着自己的本事丢掉了两个列侯,这也是千古第一了吧?还有人比他败家子吗? 还有卫伉记忆非常深刻的一点—— 七岁看老是有道理的!公孙敬声小时候不行,长大了更加完蛋! 绝对、绝对不能让公孙敬声身居高位!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有好消息的,卫伉抚了抚胸口,自己安慰自己。 好消息是,他爹不是韩信,不是周亚夫。 他爹是卫青——独树一帜。 他爹在汉武帝手底下,好好活着,好好去世,还被埋在了极可能会被盗掘的茂陵——这是个坏消息。 后世的皇帝都得来感谢他爹和汉武帝君臣和睦,不然他们在勉励自己的将军时,只能说你是我的白起韩信周亚夫了。 此外,因为看别人的列传,卫伉发现了些许不同,譬如主父偃死的年份,淮南王被告发谋逆的年份,他所处的大汉和书上的大汉,并不相同。 也许卫伉期待的蝴蝶翅膀早已在轻轻扇动了,只是他今天刚刚发现。 什么元狩六年,卫伉狠狠点了下退出的按键,他哥绝对要比汉武帝活得久!什么元封五年!他爹也要比汉武帝活得久! 汉武帝…… 卫伉抹了把脸,他又能怎么样呢? 司马迁的《孝武本纪》仿佛汉武帝这辈子只会搞封建迷信,班固的《汉书》还好些,但一切都非常言简意赅。 汉武帝的一生被人为删减了许多,但从汉武一朝其他的列传中,卫伉仍能窥见这位千古一帝的风采。 卫伉见过汉武帝的用人如积薪,也亲眼看到过他的雄心、他的襟怀。 即便后世有各种各样的评价,即便司马迁对他颇有微词,在卫伉看来,直到这一生的最后一刻,汉武帝都配得上千古一帝四个字。 既然已经有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既然未来或许在我知道的这一刻已经改变了…… 卫伉想,也许这一次,我们都能走向一个不同的结局。 …… 晚上用膳时,王太后一见卫伉便是一惊,她哎哟一声:“这是怎么了?伉儿,如何哭得眼睛都肿了?” 卫伉自然得准备好说辞:“太后,我在歇午觉时梦到了一个伤心的故事,不知不觉就在梦里哭了,又睡得不大清醒时使劲揉了几下,就肿了。” “可怜见的。”王太后摸摸他的头,“眼睛疼么?叫义姁给你瞧瞧,抹些药膏。” 卫伉笑了笑:“不用劳烦义先生,太后,我已经冰敷过了,不疼。” 王太后又摸摸他的脸:“真是小孩子,梦都是假的。” “人在梦里也什么都不知道嘛。”卫伉不好意思地抿唇道。 “罢了,不提这个。”王太后笑道,“先用膳,等会儿我同你讲个高兴话儿,你听了必然高兴。” 卫伉露出一个无比期待的表情,虽然他已经有所猜测了。 时值九月,王太后的好消息自然是今秋的粮食产量更高,不管是大米还是小米,亦或是大豆,都比往年的产量要高。 王太后满脸堆笑:“等明年再推及堆肥,秋收又不止是这些了!伉儿功在千秋啊,天下万民因你受益,皇帝如何赏你,你都受得起!” 卫伉忙道:“太后,我既为官,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谋福祉,本该是分内之事,不该为此向陛下邀功请赏。” 王太后拍拍他的手:“伉儿,你能这样想固然难得,上次你同皇帝说的话,我也还记着,只是……”她的声音微微放轻了些,“伉儿,品行高洁者总难以立足,世道朝堂向来如此,我并非教你追逐名利,玩弄诡计,只是有些时候,为了做到你想做的事,你不得不和光同尘。” 卫伉并非天真之人,虽然朝堂官场的弯弯绕他还不能完全搞明白,但他绝对不会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人。 卫伉认真点头道:“太后放心,我明白了。” 王太后微微有些出神:“对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你是个聪明孩子,又有你阿翁庇佑……” 卫伉想,王太后必然又想到了她远在淮南的外孙女,尽管口头上一直信誓旦旦,但也不是没有微弱的可能,刘安会破罐子破摔选择放手一搏,到时候这位无辜的女子必然会陷入险境。 可太后此刻无法多言。 皇帝自有安排,这时候他没有太多的余力将眼神放在一个女子身上。而王太后无论是出于大局还是自身的考量,她都只能选择皇帝。 王太后只能既理智又感性,既自私又惭愧。 “太后……”卫伉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才用了膳不好立刻就寝,我陪太后下五子棋吧,正好消消食。” 王太后回过神来,点头答应了。 在王太后寝殿消磨了半个多时辰,卫伉才回屋睡觉,结果他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到第二天精神都十分萎靡。 王太后睡得也很不好,卫伉将其归咎为睡前用脑太多,睡觉时脑子太活跃了就会做梦。 王太后本来心情不好,正皱着眉头由苏安给她按摩头颈,听了卫伉的话,不由笑道:“下个五子棋还动脑子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卫伉觉得自己挺有道理,到下午见到他哥时边打哈欠边把这套理论分享给他。 霍去病捏捏他的肩膀,关心道:“中午也没歇好?” “中午还行,就是睡得有点多,我感觉脑子现在还懵懵的。”卫伉随手抹了把脸,觉出眼角有点湿润。 可能是刚才打哈欠打的。 “干什么?”霍去病的手腕忽然被捏住,他没有挣扎,只是笑了笑,“才说了要努力学医,今天就学出成果了么?” 卫伉道:“阿兄,先安静些。” 霍去病便闭上嘴,等卫伉将手松开,他问:“瞧着如何?” 卫伉绷着脸道:“上火了。” 霍去病啧了一声:“昨天嘴里刚起了个泡,一吃饭就疼。” “我给你抓点去火的药。”卫伉挠挠下巴,“还是先问问义先生,才更保险。”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这么点小事,还麻烦义先生,也不用你抓药,我自己……” 卫伉坚决道:“不行。” 霍去病俯身瞧他一眼:“你这个毛病怎么还没好?” 卫伉纳闷:“我有什么毛病?” “总是觉得我像瓷,一摔就碎。”霍去病道,“看你的眼神,好像变本加厉了。” 卫伉干巴巴道:“阿兄,你这个比喻还挺与时俱进的。” 霍去病没好气地轻拍他一巴掌:“顾左右而言他。” 卫伉只得正经道:“阿兄,我不止操心你一个人,阿翁的身体我也操心,太后那里我也操心啊,张沣之前只吃肉不吃菜,我也操心过他,凡是我认识我关心的人,我都操心。” “哦。”霍去病想了想,似乎的确是如此,他真心实意地发问,“你从小既有这个毛病,之后也学了医,是因为医者都有这个毛病吗?” 卫伉:“……” “阿兄,是因为我们医者都非常有职业道德。”卫伉道,“就像扁鹊,我们医者都要防病于未然。” 霍去病严肃地点点头:“嗯,我明白了。” 卫伉问他:“你明白了什么?” “你得这么念一辈子,对所有你认识你关心的人。”霍去病露出一个无奈、温暖又有几分纵容的笑。 卫伉歪了歪头,他肯定道:“尤其是你,阿兄,我得念你一百年。” 霍去病笑道:“行,你念吧,我让你念,哪天你不念了,我还得提醒你,行不行?” 卫伉满意地点头,又道:“我相信你,阿兄,我们就不用立字据了。” 霍去病摇头笑道:“蹬鼻子上脸……过来,我再试试你的刀。” 最近卫伉已经跟他哥打习惯了,只是霍去病想要的杀意,仍然寻不到。 好在卫伉还很年轻,霍去病认为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他们还有很多很长很久的未来。 …… 九月中旬已是年下,虽然淮南王的罪证已经送到,皇帝陛下还是很宽和的许他和主理此案的廷尉府众官员先过了年,再谈定罪的事。 尽管淮南王只能被困在王宫中,王后太子翁主门客皆被下狱,他身边服侍的人也寥寥无几,但皇帝陛下因此获得了颇多赞颂声。 对于王太后来说,好消息是她的外孙女尽管暂居淮南,却已经脱离了淮南王的掌控,并无危险,只等此案了结,她就能回长安了。 王太后自然喜之不尽,年底宫人们本就有一份赏赐可领,她高兴之下直接将长乐宫宫人们的赏赐翻了倍。 修成君进宫拜谢时,卫伉正好放假回家,与她打了个照面,他不免唏嘘感慨。 每年过年都大同小异,卫伉不如何期待,但家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 先生们也要过年,他们的课业暂停,尽管不被允许出门,可长平侯府很大,除了最小的卫嘉,三个孩子成日满府里跑来跑去。 过年嘛,这么热闹挺好,卫伉常会过去看他们玩,他看起来分明还是个孩子,只是心并不能如孩子们天真懵懂。 本来孩子们玩得高兴,卫伉看着也觉得前路生机勃勃,不想卫不疑跟萧氏闹了别扭,躲到卫伉屋内不肯出来,萧氏令侍女来抓他回去。 卫伉一头雾水,出门来问是怎么回事。 侍女们不敢擅闯二郎君的屋子,更不敢强硬地抓四郎君,只得将前因说明。 萧氏病好后又要严抓卫不疑的课业,哥哥姐姐都在玩,卫不疑学不下去,闹着也要出去。 小孩儿贪玩,萧氏管得严,卫不疑闹腾的时候向来不少,但最后他从来都拧不过母亲,只能乖顺听话,这次他却转头就跑开了,侍女们拦又怕伤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远。 萧氏气得不轻,女医已经去了,给她送了舒心顺气丸,应该没什么大碍。 听完她们的话,卫伉非常挠头,他只好进屋去看卫不疑,他正心虚地拉扯帐幔上的流苏。 见卫伉进来,卫不疑小声道:“兄长,我读书,我有好好读书……” “兄长知道。”卫伉走近摸摸他的头。 卫不疑不是个笨小孩儿,书读得也很好,不管是萧氏教还是先生教,他一直都表现很好,连大他几岁的卫复卫萦有时候都比不上他。 只是萧氏的要求是会升高的,当卫不疑满足她的期待时,她总想要卫不疑能再好一些。 长此以往,卫不疑又不是泥娃娃,他当然会想要反抗。 “不怪你。”卫伉叹口气,是他娘太过望子成龙了。 卫不疑得到了安慰,胆子大了些,又问道:“阿母还在生气吗?” 卫伉愁道:“大约是吧。” “怎么办啊?”卫不疑拉着兄长的袖子,“兄长,阿母病才好,我不会又将她气病了吧?” 卫伉硬着头皮道:“不会,我……我去看看。” 但凡不是在养病,萧氏对卫不疑的管教向来非常之严苛,卫伉却主张孩子该玩的年纪就得玩,能读书就读书,愿意学武就学,只要不跟公孙敬声似的品德败坏,将来优秀不优秀,有没有出息都是小事。 因此,卫伉觉得他过去可能只会火上浇油,可小弟期盼地看着他,他这个当兄长的总不能退缩。 然而,没等到卫伉走出院门,秋英就过来了:“夫人让我来瞧瞧四郎君,方才她在气头上,别吓着四郎君了。” 没事了? 卫伉挑挑眉:“夫人这会儿不气了?” 秋英道:“女医劝了夫人一句话,她醒过神来,自然不气了。”不等卫伉追问,她就主动解释了,“女医跟夫人说,如今君侯和二郎君都与夫人不亲近,她难道还要再将四郎君推远吗?” 这种直切人命脉的话…… 卫伉低声问道:“是大母教她说的吗?” 秋英道:“老夫人一直叮嘱我们,夫人院里有大事,无论何时,务必要回禀她。” “嗯。”卫伉点点头,大母真是他们家的镇宅宝石,“你带不疑回去吧,多瞧着些。” 秋英欠身领命。 卫不疑听见阿母不生气了,登时一扫阴霾,他乐颠颠地要跟着秋英走,还想拉上卫伉。 卫伉说他还有事,卫不疑只好遗憾地先跟着秋英回去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卫祖母一出手,卫家过了一个非常平和的新年。 …… 年后,刘彻才开始正式看廷尉府从淮南收回的谋逆罪证。之后,刘彻召诸侯王、列侯商议如何处置淮南王。 这件事闹得如此之大,没有谁不知道皇帝的态度。 最终,淮南王刘安自刎而死,他的王后、太子以及他的门客均被族诛,刘陵当然没能保全性命,同被告发的衡山王刘赐自刎于封地,他的全族亦皆灭。 淮南、衡山国除,淮南为九江郡,衡山为衡山郡。 岸头侯张次公与淮南王翁主私通有罪,但念在他告淮南王谋逆有功,只夺去他的列侯爵位,仍保留在他军中的职位,至于他以后能不能受到重用,还得看皇帝陛下的意思。 皇帝陛下称心如意,在去东宫问安时告诉王太后,修成君的女儿已经接回长安了。 因刘安一直在暗中打算谋逆的事,怕她向长安告状,太子刘迁一直不肯亲近她,因此在婚姻突遭变故后,她还没来得及与刘迁培养出感情,倒不必为此伤心了。 王太后轻轻吁出一口气,再为外孙女择婚事,她已经不考虑诸侯王了。 哪个诸侯王都不安稳,不如就近在长安找个富贵人家。 刘彻并无他话,只是说起去骊山狩猎泡温泉的事,去年秋天因为淮南王一案耽搁了狩猎,他当然不会委屈自己,要一并补上。 这也合王太后的心意,只是没想到前脚才答应,随后王太后就病了。 起初,王太后只是受了些风寒,义姁诊过脉后开了方子,吃了两日药后,王太后身上就见好了。 不想晚膳时她因有了胃口,多吃了半碗粥,半夜就觉得肠胃不舒服,上吐下泻闹了半宿,次日还发起了烧,倒是病得更严重了。 上了年纪的人病一场是很难恢复的,亲娘重病,行宫不能再去了,刘彻从民间召了几个有名的医生,还叫了方士巫医进宫为王太后祈福诊治。 卫伉上完课去看王太后时,被跳大神的扑了一脸,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这里急需驱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卫伉以太后病中不喜嘈杂为由请这群跳大神的先离开, 他仍觉得屋里味道不太对,冬日不好开窗通风,卫伉让香炉旁边的宫女再添些香料, 遮遮屋里的怪味。 等卫伉回到王太后身边, 只见她正倚在软枕上笑:“伉儿回的很及时,我也受不了这一屋子人了。” 卫伉挤出一个平和的笑:“陛下孝顺太后,一心盼着太后早日大好。” “我知道他孝顺, 只是有些吵。”王太后自然并不唯物,但老人家养病还是想安静些, 皇帝的孝心太吵了。 皇帝如何孝顺太后, 就不是卫伉能参与讨论的了,他岔开话题:“太后觉得好些了吗?头还疼吗?” 王太后侧了侧身子:“本也没有多大的事, 只是连日躺着,身上乏得很, 想下去走走呢,她们左劝右劝, 唯恐我沾上地。” 苏安在榻边站着, 陪笑道:“太后大病初愈,正该卧床养些日子,如此才能大好。” 卫伉知道,一味躺着对老年人来说其实并不好,多活动才对身体好,只是王太后养尊处优惯了, 经不起波折,他也不敢乱下定论。 卫伉问道:“义先生如何说?” 不等苏安回答,王太后就道:“义姁也叫我可以下榻走走,老是躺着骨头都软了。” 苏安忙道:“义女医是说, 太后身上有力气时才好叫我们扶着走一走,万万不能强撑。”她小心瞧了王太后一眼,接着说,“昨日太后非要下来走走,不想没几步就说头晕,小郎君,你不知道,可吓坏我们了!” 卫伉赞同:“是挺吓人的,太后,还是要量力而行。” 王太后哼了一声:“你这孩子,不知道亲疏,你这是向着谁?” “我向着太后呀!”卫伉理直气壮,“太后,苏长御也向着你,我们都盼着太后早日好起来!话不如太后的意,可我们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呀!” 王太后被他一席话说得露出一个笑:“偏你这孩子会哄人,罢了,我再安生躺两日。” 卫伉笑着恭维:“太后英明!” 殿内的女官宫人都笑着行礼:“太后英明!” 王太后笑得更高兴了,她点点卫伉:“都被这个小子带坏了!” 王太后的病养了一个多月才算好,此时已经天寒地冻,她更不好出门,卫子夫便常带着几位公主来陪王太后解闷。 宫外的长公主们一个月也总要进宫几次,曹襄和张舒几乎每次都会跟着母亲过来。 最小的刘据和陈奉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和王太后一样,都是不被允许常常出门的。 王太后大好后,刘彻宣布了大公主刘蓁和平阳侯曹襄的喜讯,并定下在后年大公主满十五岁时就让两人正式完婚。 订婚后大公主和曹襄第一次共同出现在长信殿,就被王太后等人打趣了一番,两个人都红了脸垂首不语。 长辈们说说笑笑,调侃过一对小儿女,最后女孩儿们一起玩儿,曹襄拉着卫伉去了他房中。 卫伉道:“其实,算起来我跟大公主应该比跟你更亲近,你知道吧?” 曹襄用手扇着风:“什么……哦,你跟大公主是表姊弟嘛,跟你和你阿兄是一样的。” “从血缘关系上是这么论,不过嘛……”卫伉促狭一笑,“以后就是你跟大公主更亲近啦!” 曹襄刚下去热度的脸噌得一下又烧起来,他指着卫伉吭哧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卫伉!你别以为等不到你成婚的时候!” 卫伉笑眯眯地捏了把脸:“我脸皮厚。” 曹襄现在就被他的脸皮震惊住了:“你……”他抓狂半天,再说不上来半个字。 卫伉有种自己欺负了老实人的感觉,他拍拍曹襄的肩膀:“不笑你了,不笑你了,我怕再说下去你脸就要冒烟了。” 曹襄本就脸皮薄,这句听了也够他再红一次脸的,卫伉从开始调侃他到现在已经有些无奈了。 新郎这么害羞,到成婚时可热闹了,大家可不得争先恐后地调侃他。 到时候肯定分外精彩,卫伉错过了苏武的婚礼,可不想再错过曹襄婚礼的热闹了! 因为大公主和曹襄的婚事定下,卫子夫又想到过了一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的霍去病。 但想见到霍去病可不像见卫伉似的,卫子夫又不能打听前朝臣子的行程,只能趁着这天刘彻到椒房殿来看刘据,跟他提起此事。 大母和舅舅都顺着他,能管住霍去病的,在卫子夫看来,如今就只有皇帝陛下了。 “去病?”刘彻将儿子放下,由着他去玩榻上的积木,“这也是伉儿叫少府做的?” 卫子夫笑道:“正是,伉儿那孩子主意多,不仅能在国事上襄助陛下,还能孝顺太后,哄孩子他也会。” “他自是机灵。”刘彻点头笑道,“朕有些日子没找他说话了,改日得召他过来说会儿话。” 卫子夫笑笑,又将话题从侄儿转回到外甥身上:“伉儿素来跟去病好,去病早日成婚,有他这个会哄孩子的,去病当阿翁也能省心了。” 刘彻不太明白:“皇后怎么对去病的婚事如此迫切?朕听仲卿说过几句,老夫人并不急于抱重孙,只想让去病慢慢寻个合心意的。” 在霍去病没有什么希望做自己的女婿后,刘彻并未再对霍去病的婚事发表意见,只是偶尔跟卫青说些闲话时,听他说过他们家老夫人对霍去病婚事的看法。 刘彻对老夫人的观点很赞同,他所宠之人向来都是合心意的,从不委屈自己。 霍去病是他看重的人,当然也不能委屈自己。 卫子夫叹口气:“去病一年大似一年了,陛下也知道,他阿母向来少为他费心,家里我阿母岁数大了,青弟又惯孩子,我不为他操心难道还有别人?合心意的人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我想若有合适的人,好让去病见一见。” 这些话固然是真的,但卫子夫还有些不能跟皇帝说的心思。 一则她不愿叫霍去病特立独行为人议论,以长安皇亲贵胄的成婚年纪,霍去病不宜再拖下去了。 二则婚姻也是联姻,霍去病多了妻族,卫家多了姻亲,她跟皇长子也能多一层保障,对他们哪一个人都没有坏处。 “这话倒是。”刘彻挪过去跟儿子一起搭积木,口中道,“只是去病近来忙得很,朕有时候好几日都不能见他,你若要寻他,还得先……嗯,朕先问问仲卿,他常过来。” 卫子夫笑道:“有劳陛下费心。” 刘彻摆摆手,笑道:“皇后是去病的小姨母,所以为他操心,朕是去病的小姨夫,为他操些心也是应该的嘛!” 卫子夫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皇帝难道只是霍去病一个人的小姨夫吗?他也见过公孙敬声,且公孙敬声的父亲公孙贺还是在皇帝初为太子时就在他身边做太子舍人,也没见皇帝对公孙敬声如何另眼相看。 说到底,还得叫皇帝喜欢,他才是小姨夫,不然他就只是皇帝。 卫子夫又转念一想,别说是皇帝与他们并无血缘,即便自己是亲姨母,霍去病和公孙敬声两个外甥,她也是喜欢霍去病的。 霍去病自幼聪明懂事,无论是学文还是习武,他都比同龄人优秀,日后的前程必然不会差。 公孙敬声被他阿翁阿母惯坏了,文不成武不就,日后凭父荫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就罢了,想有别的出息是没可能了,卫子夫在心里摇头。 …… 卫伉知道他哥相亲的事还是从苏武口中,他被皇帝召见,在宣室殿外遇见了苏武,正好皇帝得等等才能见他,卫伉就跟苏武聊了会儿天。 “昨日我碰见了去病,他不大高兴。”苏武道。 卫伉忙问:“出什么事了?我都不知道。” 苏武小声道:“皇后召了几家贵女进宫,说是跟公主们一道玩儿,却将去病叫过去坐了一会儿。” 卫伉眨眨眼睛,片刻后才道:“皇后还惦记着这事呢。” 皇后要掌管后宫的大事小情,虽说称不上日理万机,但琐事绝对不少,卫伉没想到,这么忙了,他哥没结婚这事小姑姑还是念念不忘。 卫伉倒不是巴不得他哥不结婚,只是催婚两个字实在叫人如坐针毡,尤其是没有被提前告知的情况下,实在太叫人脚趾扣地了。 他哥真可怜。 “子卿,你看我阿兄他除了不高兴,有没有很生气?”卫伉又问道。 苏武摇摇头:“我瞧不出他在生气,但能让人看出来不高兴,去病就是在生气了吧。” 卫伉同意,他哥在外是个挺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事定然叫他很不痛快。 内侍出来请卫伉,他匆忙跟苏武说了一声,进去向皇帝行礼:“拜见陛下。” 刘彻叫他免礼,又指着旁边的人道:“廷尉张汤,你见过吗?” 在下手坐着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卫伉向他行了平礼:“张廷尉。” “少府卿。”张汤还礼。 淮南王一案,张汤主张严刑峻法,凡是牵涉到其中的相关人等,无论轻罪重罪,他都主张处死。 张汤因此为朝中不少人所诟病,骂他是酷吏的有,批驳他只管曲意逢迎的更多。 卫伉看过张汤和赵禹制定的律令,很有法家的风格,细致严密,要求分外严苛,的确很容易拉仇恨。 卫伉以为,应该辩证的去看待张汤,他固然有严酷的地方,但以法治国是没错的,只不过因为封建王朝以皇帝为尊,揣摩他的意思是人之常情。 还是那句话,真不管皇帝高兴不高兴,只管犯颜直谏的,遍观朝堂公卿,能有几人? 卫伉知道一个,汲黯。 皇帝陛下不能说不喜欢他,但皇帝陛下经常被汲黯念到默然,然后转过头继续我行我素。 可见王太后的教导才是金玉良言,还是当娘的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想要在皇帝陛下手下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你不能和他犟,得顺毛捋。 如果能将自己想要做成的事变成皇帝陛下也想做的,就更好了,不过这个境界很高,不是谁都能达到的。 卫伉没这个本事,好在对于卫伉来说,很多时候皇帝陛下要做成的事,也是他想要达成的,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殊途同归。 张汤随后行礼退下,卫伉也知道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能先进来,大约是皇帝陛下要跟张汤说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知道的秘事。 可能又有哪个人要倒霉了? 他知道的没有,卫伉顺势回忆了一番《史记》和《汉书》,看着皇帝陛下,又被勾起了非常不好的记忆。 在巫蛊之祸的地狱笑话中,卫伉应该属于帮太子的那批人吧,尽管按照这两本书的记载,他死的时候巫蛊之祸才拉开序幕。 不过也没差了,早死晚死都得死,谁能躲过杀红了眼的皇帝老头啊。 好消息是,老皇帝后来重新恢复了清明,他妥帖地安排了他的后事,定下了年幼的继承人,任命了能够支撑起大汉的顾命大臣。 坏消息是,死了的那些人都活不过来了…… 不过不管是当时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的,肯定都没有想到一件事,不过十来年,皇位又回归了刘据这一脉,直至王莽篡汉。 等会儿,卫伉忽然又想到,汉武帝定下的四个顾命大臣,其中最厉害的那个,能废立皇帝的那个,是他哥的弟弟啊。 姓霍的弟弟。 后来他死了,他们家被汉宣帝给族诛了。 当然,这不能怪汉宣帝。 换成任何一个皇帝,皇后在椒房殿被臣子的妻子买通医女趁着她生孩子的时候毒死,哪个有实权的皇帝会不杀了这个臣子的全家? 反正换成卫伉自己他是做不到宽宏大量原谅他们的。 “你又出什么神?”刘彻抬手在卫伉面前挥了挥,又忽然凑近了些,“伉儿,想到了什么,跟朕说说!” 卫伉眨眨眼睛,心说想到了将来你要杀你儿子全家还要杀很多很多的人,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想……陛下,你知道我阿兄在哪里吗?” 刘彻一愣:“去病?他今日似乎不在宫里,怎么……哦,你也知道昨天的事了!” 卫伉道:“子卿刚才跟我说,他昨日遇见阿兄了,阿兄……他不知道皇后突然作此打算,没有准备,还挺尴尬的。” “尴尬?朕该去看看的!”刘彻可惜道,“近两年去病年纪长了,就总绷着脸,都没有小时候有意思了。” 他又拍拍卫伉的头:“好在还有你这个小家伙!” 卫伉有些无语,合着皇帝陛下从他们家找玩具呢,从他爹到他哥再到他,下一个轮到谁了? “朕还没有来得及问皇后一句,去病可有瞧着合心意的?”刘彻又道。 卫伉摇摇头:“陛下,我还没有见到阿兄。” 刘彻摆摆手:“过会儿朕去椒房殿,你也去跟据儿玩会儿,问问皇后不就知道了。” 他哥大概率不会有喜欢的人选,不然苏武碰上他也不会是那个表情了。 卫伉将话题拉到正轨:“陛下可有吩咐?” 总不能是喊他过来聊天的吧? 然后,刘彻就道:“没什么吩咐,说些闲话罢了。” 皇帝陛下还真就这么无聊,卫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真诚地问道:“陛下,你不忙吗?” 闻听此话,刘彻拍案,他没好气道:“朕自然忙,这些忙还有不少是你给朕找的!” 卫伉无辜道:“陛下,你是天子,为天下万民勠力劳心,是上天所赐,与臣无关。” “巧言令色!”刘彻拍拍他的头,他随手从案上拿过一个册子,正是去年九月全国瓷器售卖的利润表。 刘彻看了眼最后的数值,阿拉伯数字在朝中已经被普遍应用了,但汉字无疑更加严谨,在实际应用后,桑弘羊主张两套一起使用,刘彻采纳了。 对于桑弘羊来说,这无疑增加了一部分工作量,但因为阿拉伯数字能做更简单的表格,又缓解了他的工作。 这里的表格和卫伉后世看到的不同,因为大汉的表格记账并非从他开始,是桑弘羊通过阿拉伯数字自己摸索出来的。 卫伉第一次知道时,又一次感叹人类的智慧真是无穷的。 刘彻看到这一个月的利润,本就是装出来的脸色登时维持不住了,他眉开眼笑道:“还有人跟朕说什么,因淮南王一案,去岁九月人人自危,还有心情买这些瓷器回家享受,朕瞧着他们好得很。” 卫伉腹诽,这倒也不一定,购物也是发泄的一种,九月又是年前的最后一个月,越紧张越想在这时候安慰自己和家人。 刘彻拍拍手中的册子,向卫伉笑道:“你猜猜,等到明年春日,你阿翁再次出征匈奴,售瓷之钱可足够军需?” 卫伉怎么知道,皇帝陛下把账本看得可严实了,除了桑弘羊等相关人士,别人根本瞧不见半个字。 “看陛下这么高兴,我猜应该够了。”卫伉笑道。 刘彻神秘地笑笑,并没有告诉卫伉他是否猜对了,但卫伉觉得这就是猜对的意思。 瓷器被皇帝陛下做成了暴利的买卖,卫伉无比敬佩。 而且皇帝陛下暴利的赚钱机器还不止这一个,盐、铁、纸,赚来的钱除了用在打仗上,还有农业和边防建设也需要很多。 大汉这么广阔的土地,再多的钱可能都不够花,不怪皇帝陛下偶尔比他还像个财迷。 开了瓷器的话头,刘彻顺势跟卫伉聊起与他有关的许多事,譬如说归顺而来的苍海郡。 按朝中很多人的意见,刘彻起初也这么想,建苍海郡有一条就是农耕,往那里发些农具种子作为他的恩赐,但苍海郡的气候很多地方都不适合种地。 卫伉一句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让刘彻发现自己钻了牛角尖。 不种地的苍海郡难道就不属于大汉了吗?就像他在朔方郡养马,苍海郡自然也该有别的出路。 于是,刘彻力排众议,让苍海郡只在能种地的地方种地,其他不能种地的地方则照往常的方式生活,只是他们得接受大汉的统治,并且,大汉会为他们开通商路。 苍海郡的皮毛、草药等物可以运到南边来卖,冬日时,还有海边的鱼货能往长安运,而他们则需要从南边买粮食。 刘彻又道:“自从仲卿夺回河南地,那边养起了驴和骡子,现在已经产了不少崽子,等长大了,朕打算将它们运往各地,或卖或租,对跑商的来说,可比马便宜好养活。不过,骡子还得先往农田里用,商路要紧,可粮食却是重中之重。” 卫伉点点头,张开嘴刚要说话,刘彻紧接着又道:“哦,去年种冬小麦,朕已经叫人试着用上堆的肥了,等开春看看长势如何,结穗后再瞧瞧麦穗,只要比往年好,就不能再耽搁,朕立即往下推行。” 卫伉又点了下头,这次他没有张嘴,等皇帝陛下接着说。 刘彻却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只让朕说,倒成了朕向你禀报了?” 卫伉冤枉,分明是他自己一张嘴就不给人说话的空当。 “陛下,我不敢。”卫伉干巴巴道。 刘彻敲敲他的头:“那你说句话。” 卫伉想了想,道:“陛下,我刚才已经说话了。” 刘彻笑哼一声:“你阿翁阿兄都不在这里,朕揍你,没有人拦着,你知道吗?” 卫伉道:“陛下,阿翁阿兄在,陛下打我,他们也不会拦着陛下。” “又来奉承朕了。”刘彻笑着拍拍他的头,“朕今日可以不揍你,但你得说句言之有物的话。” 也没有这么赶鸭子上架的吧? 卫伉自然知道皇帝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他也能说出许多皇帝没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可是…… 皇帝不是他哥他爹,他想说就能说什么,做不做得出来无所谓。 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我还能有什么?卫伉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并无头绪。 刘彻并没有失望,反而还笑了笑:“你若是无话可说,朕有一句话问你。” 卫伉道:“陛下请问。” 刘彻道:“朕方才所说,你可听明白了?” “陛下说得很清楚,我都听明白了。”卫伉道。 刘彻又问道:“朕所说之事,均在宣室殿与群臣商讨过,你之前可知道?” 卫伉不参加内朝,他当然不知道,因此他摇头:“陛下,我不知道。” “这就是你的缺漏之处,朕令你为少府卿,叫你不必先管少府事,是因为你尚在读书,不懂这些事务。”刘彻认真说着,“可你将来总要掌管这些事,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学,你学了吗?” 卫伉再次摇头,他的先生们暂且还只教他书本上的知识,没有进行到实践这一步。 刘彻道:“你该学了。” 卫伉垂首领命:“陛下,我会学。” 接着,刘彻就砸下一个大雷:“朕来做你的先生,等朕有了空闲,就召你过来。” 卫伉忙道:“不敢劳烦陛下,我……我请阿翁或者阿兄教我就好。” “你阿翁阿兄都是朕教的。”刘彻笑道。 也不是谁都有福气能有本事做皇帝陛下的学生,卫伉正想该如何让他改变主意,便有内侍来回椒房殿前来给陛下报喜。 报喜?什么喜? 啊,难道是小姑姑又有喜了? 刘彻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上,他抬手笑道:“叫进来。” 很快,女官进来行礼:“拜见陛下,皇后殿下使臣回禀陛下,漪兰殿王夫人有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卫子夫给宣室殿报喜, 当然不会落下长信殿,卫伉回去时,王太后正给来报喜的女官赏钱。 卫伉便笑道:“太后, 我也赶着回来给你报喜, 可也有我的赏钱?”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笑道:“小财迷,少不了你的!”说着话, 她拿过自己还没喝完的药放到卫伉手上,“就赏你将它吃了。” 王太后病虽好了, 却仍要吃些补药固本培元。 卫伉接过来摸了摸杯壁, 又将它递回王太后唇边:“太后,药正温着, 你快喝了吧。” 王太后唉了一声,自己捧着杯子将药饮尽, 卫伉端过水服侍她漱口:“太后才吃了药,躺下歇会儿, 我再陪你走走。” 王太后在沙发上半躺着, 笑道:“你倒会安排,行,听你的。” 卫伉笑道:“太后恕罪,只是这却不能怪我,都是太后总惯着我,就将我惯得无法无天了。” “还是我的错了?”王太后摇头笑道, “你这张嘴可太厉害了,我说不过你。” 卫伉又笑道:“是太后教得我呀,太后你想,难道是我自己的错?” 王太后半闭着眼睛拍拍他的手, 同他说笑:“那我日后可再也不这么教你了,换个严厉些的方式教你,就像先生们,也打你的手板,你看如何?” “太后疼我,先生们都不敢打我的手板。” 卫伉跟王太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了半天,直将王太后哄得合不拢嘴。 等歇够了,苏安上前将王太后扶起,卫伉陪着她在殿内慢慢散步。 半晌,王太后忽然话头一转,道:“伉儿,你该去皇后那里瞧瞧。” 卫伉一愣:“太后,我昨日才去椒房殿请安。” 王太后缓缓摇头:“今日你正巧在宣室殿,既然闻得此事,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后宫有喜,皇后原该高兴,只是人之常情,皇后或许有些不快,也无可厚非。” 卫伉觉得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太后,皇后不快,我去了也无济于事。” “又不是让你去劝皇后什么,傻孩子,你是要让皇后知道,你站在她那一边。”王太后拍拍他的手,“明白了吗?” 卫伉迟疑地点头,又道:“可是,太后,我……我也不可能站王夫人一边呐。” 王太后顿了顿,她抬手叫女官们离得远些,才轻声道:“你是要让皇后知道,即便与皇帝相比,你也站在她那一边,怎么这么傻?非得让我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你么!” “那不行!”卫伉张嘴就道,“阿翁和阿兄都教过我,太后,陛下才是头一位……” 王太后气呼呼地敲了下他的头:“你是要让皇后看到你的态度,你心里想什么是你的事!” 卫伉这回懂了:“哦哦哦,太后你别生气,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王太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明白了?” 卫伉用力点头:“明白了!”王太后都把话说这么直白了,他也非常直白地说道,“太后的意思是,我是皇后和皇长子的外戚,我得让皇后知道,我知道。” “哎,这是真明白了。”王太后满意地点头,她做过皇后,当然知道身为一个皇后会有何种心思。 左右逢源,卫伉的身份免不了要如此做。 这样的事原不该王太后教给卫伉,只是她知道,卫青自己都不明白,更教不了儿子,王太后只能多费些心了。 卫伉又道:“但我心里,陛下还是头一位的。” 王太后神色更加柔和:“你阿翁阿兄将你教得很好。” 卫伉仰头笑道:“陛下今日说,阿翁阿兄都是他教出来的,是陛下教得好才对!哦,对了,太后,陛下说,他也要亲自教我……” 王太后喜得拍了下手:“这是好事呀!你怎么才说?” 卫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又有些担心的表情:“太后,我不如阿翁阿兄他们聪明,我怕会惹陛下生气……” 有教兵法的前车之鉴,卫伉真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不觉得自己会是他教不好的那个特例。 “胡说。”王太后低声斥责一句,又温声笑道,“伉儿聪明得很,皇帝是看重你,才亲自教你,你只要好生学,断然不会让皇帝生气。” 诚然,卫伉对自己不大有信心,他跟皇帝陛下在认知方面实在有很多不同,但跟着他学朝堂官场的知识,不管能学到多少,最重要的是,他能学会毛驴该往那边捋才能顺。 卫伉轻轻一笑:“太后教训得对,我一定好好学。” 皇帝的课堂还没正式开始,卫伉已经从王太后的课堂上学到了些外戚小知识。 尽管他不太赞同。 另外,卫伉还有些怀疑,皇后真的从现在就已经对未来忧心忡忡了吗? 如今,长平侯府蒸蒸日上,皇后稳坐椒房殿,皇长子不出意外定然是皇太子,仅仅是一个王夫人怀孕,就足以让她担忧吗? 等到了椒房殿,卫伉才明白,姜还是老的辣,皇后的眼神深处的确有一二分不安。 也许是皇长子不出意外一定会是皇太子让她不安,她总会担心意外发生吗?还是另有些别的担心? 卫伉不好把这样的话问出口,更不好劝她,刘据能活到快四十岁呢,现在你还不用太担心。 这话听起来也不太像安慰人,卫伉想想先僵住了,等到时候再担心,那也晚了。 见卫伉过来,又提起他在宣室殿听过了喜讯,皇后的神色更显柔和,又一次证明了王太后的正确性。 当然,卫伉没告诉她,皇帝一听王夫人有孕就忘了才说过他要来椒房殿。 皇后、太子和外戚是绑定的,不管认还是不认,天然的血脉早已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皇帝陛下手中。 卫伉想,他们所有人终生的课题都只有一个,如何跟皇帝陛下搞好关系。 …… 卫青来宣室殿向刘彻回禀军务,说过公事本来就要走,刘彻却说要他去椒房殿看看皇长子。 刘彻还跟他开了个玩笑:“仲卿,你也不只是去病的舅舅,可不能只惦记这一个外甥。” 卫青笑回道:“陛下教训的是,臣日后定然常去看望小殿下……若不是陛下提起,臣还忘了,也有好些日子未见伉儿了。” “前些日子太后病着,伉儿一直在太后榻前侍疾,是个孝顺孩子,正好,你也去东宫瞧瞧他。”刘彻笑道。 卫青目的达成,谢恩后退下。 椒房殿中,皇长子和公主们都被乳母带着去午睡了,卫子夫正在看书,见卫青欲要行礼,她笑道:“不必多礼,青弟,坐罢。” 卫青行过礼,方落座。 卫子夫笑道:“伉儿同你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常常过来,我才教得他口头上亲近几分,只是礼数上总不肯差半分。” 卫青轻轻一笑:“礼不可废,伉儿年幼,有劳皇后担待了。” “无妨,咱们是一家人。”卫子夫按了按搁在案上的书,“上次听陛下提起,如此将书册合订在一起,也是伉儿的主意。” 卫伉垂眸一瞧,是一本《左传》。 纸的大量售卖和印刷术的普及,包括宫中在内的有许多藏书的人家,都有意将纸作为载体存储他们的藏书,只是大家都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一张纸写不满一本书,一叠纸该如何成书? 起初,人们仿照竹简的方式,将纸做成长卷,墨晾干后卷起来,可如此不仅翻阅不便,也不好做雕版印刷。 之后又有人用粘的方式,将一张长纸作底,依次将书页错开,粘在一起,也能成册,但仍旧不便,也容易脱落。 而线装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既方便翻阅,又结实稳固,还美观轻便,刘彻在见到这种装订方式后,立刻下令,日后宫中藏书阁的书都要以此装订。 之后朝臣们见到了,将其带回家中,又口口相传,想必将来人人都会学到此法。 “伉儿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卫青笑了笑,话锋一转,“皇后借陛下之口叫我过来,可是有话要说?” 卫子夫一顿,直言道:“王夫人有了身孕,青弟,我方才看《左传》中的公子申生一事,总有几分不安。” 卫青道:“陛下不是晋献公,如果皇后还担心皇长子步公子扶苏的后尘,臣还能再说一句,陛下不是始皇帝。” “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忧虑不安,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卫子夫苦笑一声,“前朝有青弟你在,后宫内我是皇后,据儿是皇长子,陛下疼他宠他,我一向看在眼里,只是静下来时,总忍不住有些怕。” 皇帝当年宠先皇后陈氏,后来宠卫子夫,现在宠王夫人,他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即便这个过程或许能有近十年。 卫子夫已经过了在乎皇帝宠爱的年纪,然而她仍身在后宫,注定眼前看到的天地就只有这么大,她的一身荣辱系于帝王之手,她没办法不多思多虑。 卫青听了她的话,沉默片刻,只能干巴巴道:“皇后多虑了。” 卫青忠于皇帝,但他跟皇后、皇长子也是分割不开的,卫青当然也希望他们能好。 卫青以为,这两者之间是没有矛盾冲突的,他可以同等看重他们。 但皇后似乎希望卫青能够稍稍偏心,偏向她与皇长子。 卫子夫愣了愣,这是一个委婉的推辞,卫青没有或者说他不想在此刻就做出选择。 卫子夫垂眸笑笑:“青弟,我只是在杞人忧天,想着跟你说句话,或许能有些安慰。” 卫青惭愧道:“我不会安慰人,叫皇后失望了。” 卫子夫缓缓摇头:“青弟,你在这里,于我而言就是安慰了。” 卫青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看着卫子夫笑道:“皇后放心。” 如果皇后的忧心仅仅如她所言,卫青想,她的确是在杞人忧天。 陛下不会是晋献公,听信挑拨,他也不会是秦始皇,平白让自己的继承人为人诬陷丢了性命。 卫子夫含笑颔首。 但卫青仍不能确定她真正放了心,说过霍去病的事后,他到东宫拜见王太后。 卫青冒出一个想法,难道得等到坐在这里,皇后才能全无忧虑? 他很快将这个大不敬的想法逐出脑海,跟着王太后派过来引路的苏安去找卫伉。 苏安笑道:“长平侯请往这边来,小郎君这两日常去少府,说是要做香皂和肥皂,一个用来洗手洗脸,一个用来涤衣,说是比澡豆和草木灰都要好。” 那天在宣室殿,刘彻去漪兰殿之前还叫卫伉记得他欠皇帝陛下一句言之有物的话,他回来左看右看,又翻了翻系统,决定做个肥皂敷衍一下。 大汉有能用于清洁的澡豆,原料是猪胰和豆粉等,皇家贵族用时还会添些香料,卫伉在此基础上根据后世的方法改良了一下。 洗衣服的肥皂不做太多花样,清洁皮肤的香皂则要添加点香料鲜花,外形上也会做得漂亮些。 现在刚刚做好,卫伉正在试验去污的能力,在后头看别人洗完衣服,他正打算去厨房试试香皂去油渍的效果,就看到他爹找过来了。 “阿翁!”卫伉跑过去,伸长手臂将香皂递过去,“你闻闻,香吗?” 卫青低头嗅了嗅:“这是芍药?伉儿,有些奢侈了。” 冬日原不该有鲜花,但皇帝陛下会享受,他叫人做了一个暖房,从秋日未冷时便烧得极热,用来培植冬日可观赏的花儿。 因为颇为耗费,皇宫内能在冬日有鲜花欣赏的,也只有皇帝、太后和皇后三人。 “这是要给太后的。”卫伉笑道,“别的只添了些香料,等到春日百花盛开时,再做别的添花瓣的香皂。”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这就去献给太后吗?” 卫伉从后头的宫人手里拿过一个木盒,将香皂放入内,交给苏安:“有劳苏长御替我呈给太后,我跟阿翁说过话再过去。” 苏安接过木盒,跟卫伉身后还托着木盒的宫人们一道行礼退下。 卫伉呼了口气:“阿翁,正好你来了,我这两天一直想找阿兄,但你们两个都不进宫,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你们了。” 卫青不由笑了一声:“你阿兄躲着陛下和皇后呢,若是陛下不特意召他,十天半个月的,他都不想再进宫来了。” “啊,看来皇后这一招把阿兄刺激到了。”卫伉叹了口气,“皇后一心盼着阿兄早日成婚,可现在看起来,这是起了反作用呀,真不知道皇后怎么突然盯上阿兄了。” 因为方才椒房殿的一番对话,卫青对皇后上心霍去病婚事的原因倒有些猜测。 卫青拍拍他的头:“这样的话不要在皇后面前提起,外头冷,回屋去暖暖。” 卫伉摸摸冷冰冰的耳朵:“我忘了戴帽子,阿翁,你很冷吗?我们跑起来就不冷了……” “你安稳些。”卫青拉住他的手,“我是看你冷了。” 卫伉乖乖跟着他爹走,片刻后道:“皇后最近不大高兴,跟王夫人有孕有些关系,阿翁,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卫青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慢道:“伉儿,皇后是你的小姑姑,你同她亲近没错,只是切不可忘了她的身份。皇长子的身份贵重,你也不能将他当成不疑那样的弟弟来看待。” “我……”卫伉险些没反应过来,捋了捋舌头才道,“阿翁,我知道,你见过皇后了。” 最后一句并非疑问,他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只能是皇后先同他说了某些话。 卫青并不瞒他,如实说了皇后的忧虑,又说了自己的看法。 杞人忧天?卫伉咋舌,现在的皇后只能为此忧心忡忡,多年以后,这种杞人忧天如实上演后,她却能毅然决然地能帮儿子调兵,在失败后坦然赴死。 他爹对皇帝的信心,卫伉一点儿都不意外,不只是他爹,人们无法想象没有见过的事。 皇后的担忧也只能想想公子申生、公子扶苏,或许她还能想想先帝时的栗太子,谁能想到,在后世的两千年封建王朝中,卫太子也成为了别人的前车之鉴。 卫伉暗暗唏嘘,他倒是能理解皇后的心情,未来握在皇帝手中,他也时常有同样的恐惧。 但皇后如此下去,卫伉怕她把自己搞抑郁。 卫伉挠了挠下巴:“阿翁,你说,能给皇后找些事做吗?人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卫青合上门,闻言无奈道:“我如何能给皇后安排事做?何况,皇后素日只在宫中,她所能做的事也都在宫里,只有陛下能让她做事。” 皇帝能让皇后做的事,正是她现在每天都在做的,管理后宫。 卫伉想到有了更多的娱乐后,王太后仍然会时常觉得没意思,只因为她每一日都只能做这些事。 每每此时,卫伉就会无比怀念现代社会,仅仅一个手机,就能带来多少娱乐。他记得曾经看过新闻,网瘾频发于老年人的群体。 “伉儿,皇后久在宫闱,不必你一个孩子为她费心。”卫青又道,“若是有事,自然有阿翁在。” 卫伉暂时的确别无他法,只好点点头。 …… 卫青出宫后径直去找了霍去病,数九寒天,他才从演武场上下来,额头脸上都是汗。 等他沐浴换了衣裳,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到火盆前烤火时,卫青方道:“伉儿问我,你何时才会进宫。” 霍去病一听就烦躁地甩了甩头发:“舅舅,你让他出宫来见我吧。” 他当然不是冲卫伉,也不是冲卫青。 卫青抬手挡了一下,温声道:“再让火燎着……今日我同皇后说起了那桩事,日后她不会再如此强求于你了。” “舅舅,我不是不愿意成婚,我说过了。”霍去病道,“皇后她……” 他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皇后半分不是,只气呼呼道:“如果陛下无事召见,我还是先不进宫了。” “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卫青按按他的肩膀,“过两日我接伉儿回家,你也回去一趟,你们兄弟一起陪陪大母。” 这一次皇后的确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管是对那些被召见的贵女们,还是没有心理准备直面她们的霍去病。 两天后,卫伉先回了家,他将带回来的香皂送给大母,霍去病回来后,又送给他一块加了花瓣的。 “本来是给太后做的,阿兄,我偷偷藏了一块给你。”卫伉小声道,“阿翁都没有。” 霍去病低声笑了:“多谢你了,再过几个月,我带你去打猎。” “从秋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夏天,阿兄,我们还是别提打猎的事了,不然我怕又有别的事给耽误了。”卫伉笑道。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这次就算陛下没工夫,我也带你去。” 卫伉抬手,又将他的手举起来,两人击掌:“说定啦!” 卫伉的香皂得了王太后的喜欢,她吩咐少府多做了些,好赏给长公主们,只是冬日鲜花少,再做就只能掺些香料,再将模具刻成花儿,做出来的香皂就成了花朵的样式。 王太后干脆又将做香皂的办法交给她们,想做什么样的,只让她们派人去弄。 刘彻那里成功被敷衍过去了,他跟他娘一样喜欢香皂。 对于皇帝陛下来说,肥皂没什么用,一来他老人家不亲自洗衣服,二来他老人家的衣服都是丝绸所做,他根本不会穿洗过的。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肥皂就很有用了,他们可不会一件衣服只穿一次。 但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肥皂的做法普及开,还得刘彻出手。 于是在第一次跟刘彻上课时,卫伉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通过各地郡县衙门,将肥皂制法传播出去。 粮食能影响到天下安稳,因此刘彻会急于推行农具和代田、堆肥,肥皂与之相比就有些无足轻重了。 但卫伉立功太多太重,刘彻总认为给他的赏赐不够,因此卫伉提一个不怎么费力的要求时,他稍稍一想也就答应了。 卫伉本来准备了一二三四条理由说服他,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过关了,他有些意外,又想原来皇帝陛下心里不只能装下万里江山,也有这江山下的每一位百姓。 冬天很快过去,小草冒出了绿芽,大地又变得生机勃□□来。 卫家这时有了一桩喜事,程氏怀孕了。 回家听大母说起这件事时,卫伉险些没想起来程氏是谁,好在很快令人脚趾扣地的过往浮现在脑海中,卫伉登时没办法直面这个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连一向最了解卫伉的霍去病这次都弄不明白他在尴尬些什么, 戳戳他的肩膀:“我已经帮你跟大母说过了,她不会在舅舅跟前说引起他误会的话。” 卫伉捂着脸点点头:“谢谢阿兄。” 本来对于他要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这件事,卫伉或许有些这样那样的感受, 但由于之前他奶他爹非得跟他讨论这件事, 导致卫伉一想就觉得尴尬,以至于他生不起别的念头了。 “不过在舅舅回来前,你最好不要一提就脸红。”霍去病提醒过他, 又忍不住纳闷道,“你为何脸红?” 卫伉含糊不清道:“因为我的脸皮还不够厚吧。” 卫伉头一次有这个念头, 如果我是个真正的小孩儿就好了。 霍去病更不明白了, 他只能又确定一遍:“你确实不会难过,对吗?” 卫伉这次把手放下了:“阿兄, 我常常去椒房殿,即便不去椒房殿, 公主们也会去长信殿,我知道陛下的孩子不只是皇后所出, 苏武的妹妹并非与他一母。” 卫伉早清楚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他不会为此改变自己的观念,但他也不会用自己的观念去要求任何一个人,毕竟他们并没有接受过自己上辈子那样的教育。 “别人是别人,舅舅是舅舅。”霍去病道。 卫伉笑道:“所以,阿翁总是阿翁,虽然他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阿翁, 我本来也不该要求阿翁只是我一个人的阿翁。” 霍去病很理解这句话,他点点头,也笑了:“没错。” “阿兄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阿兄。”卫伉忽然凑到他哥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 阿兄,你有个很厉害的弟弟。” 霍去病把他扶回去坐好,笑道:“知道了,他就在我眼前。”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卫伉见他没当真,又道,“阿兄,是你有个姓霍的弟弟,他叫霍光。” 霍去病挑眉:“很厉害是有多厉害。” 卫伉想了想,道:“可能比周公差一些的厉害吧。” “周公?”霍去病表示怀疑,“霍……那个谁还能生出来这样的孩子?他叫霍什么来着?” 卫伉道:“霍光。” 霍去病看着他。 “哦!霍仲孺。”卫伉立即又道,“但你不要说这个名字,阿兄,还是得尊重他一点。” 大汉很重视孝道,尽管卫伉总腹诽皇帝陛下迷信得要命,但事关他哥,卫伉觉得迷信点也行,万一大汉天上真有专门管这个的神仙呢。 霍去病啧了一声:“行吧。” “就没了,阿兄,你不打算将来有机会带他回长安吗?”卫伉问道。 霍去病道:“你也说了是将来,我总得先看看再世周公是什么样的。” 其实,是皇帝陛下想让他做周公,他虽然没有辜负皇帝陛下的期待,但算不算做成了周公呢? 卫伉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 卫青回家要等到第二天了,他这时候才知道程氏有孕,卫祖母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不必他插手,他就先去看卫伉了。 卫伉又在接受他哥的训练,在一次次的进攻中落败再进攻,颇有些百折不挠的意味。 霍去病曾跟卫青提议过,要不要叫卫伉到军中跟别人练一练,卫青说要等到他过了十岁。 霍去病也是十岁开始接受军中的训练,只是他过于天赋异禀,很快就胜过了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少年。 卫青旁观片刻,下了结论,单以武论,伉儿比不上去病,再加上兵法…… 算了,还是别加了。 卫伉这两年倒不会再一看兵书就睡觉,但他的学习进度仍然堪忧。 除了兵书外,卫伉读书并不差,别的更不必说,以稚子之龄居九卿之位,除了在兵法上不大开窍,他能让所有人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卫伉身边有两个最擅兵道的天才,华夏上下五千年,卫青和霍去病都能排在前列,可他们都帮不到他。 因为天才真的无法理解普通人,他们更不会教普通人,他们只适合去教另一个天才。 但很遗憾,至今他们还没有遇到那个天才。 好在身为父亲的卫青并不为此遗憾,他从没有寄希望于一定要孩子们跟自己走同一条路,也不强求他们多么优秀,纵然卫伉已经优秀到让天底下的父亲都羡慕他了。 卫青只是担心,他儿子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因此难过?还有外甥……他们兄弟二人对各自前路的规划,还是一定要将来并肩作战吗? 等兄弟两个停手过来擦汗,卫青还在皱着眉思索教育的难题,卫伉喝了一大杯温水,戳戳他哥:“阿翁在发呆哎,他在想什么?” 霍去病道:“舅舅在你眼前,为何不直接问他?” “我怕打扰阿翁的思路嘛。”卫伉又喝了口水,扯着领口道,“热死了,夏天是不是要到了,阿兄,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猎?” “你们什么时候还定下了要去打猎?”问话的是卫青。 卫伉笑道:“冬天就定好啦!阿翁,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想……”卫青顿了顿,“也没什么事,想到了一件军中的事。你们先去沐浴,别晾了汗。” 行吧。 卫伉跟霍去病一起走开,他小声道:“阿翁是在担心我们吗?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要担心也该担心不疑吧?” 霍去病也小声回道:“正因为不疑是小孩子,他压根还不明白吧。” 卫伉歪头想了想,今早他见到了要去上课的卫不疑,小朋友只高高兴兴地跟他分享,他又要做兄长了。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三叔父家的卫嘉也比卫不疑小,他现在已经走路很稳当了,很喜欢跟在哥哥姐姐们屁股后头玩。 卫伉确定地点头:“对于不疑来说,他又多了一个玩伴,挺好的。” 洗完澡二人一起去了卫青院中,他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点心,他自己则正在剥榛子,两个碟子一次一个,每个碟子里都有了一小堆。 搬新家时,卫伉特地给每个人屋里都配了一套沙发,卫青不大喜欢,沙发软绵绵的,让人坐都坐不直。 霍去病和卫伉过来便直接坐下,卫伉干脆半躺着,指挥他哥给自己把榛子仁拿过来,又道:“再来杯水。” 霍去病边把水给他边道:“你没手吗?” 卫伉顺口道:“那你再喂我……” 话没说完,霍去病作势要把水倒在他身上,卫伉麻溜地坐直,双手将杯子接过来:“错了错了,我错了!” 卫伉又殷勤地给他哥倒了杯水:“阿兄,你也喝水!” 卫青看着他们玩闹,边剥榛子边笑。 到午饭时,他们又一起去卫祖母院中吃饭,下午卫青和霍去病有他们的军事高级课程要上,卫伉去找卫不疑几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实在闹不下去了,又逃回来老实看了半天书。 第二天卫青匆忙吃过早饭就走了,卫伉和霍去病并不急,陪着卫祖母吃过早饭,又闲聊了一会儿才要回宫。 卫祖母还以为昨天卫伉不高兴了,问他今日可好了。 卫伉尴尬地挠挠头:“我没不高兴,大母……我现在也好了,你别担心,我什么事都没有了!” 卫祖母瞧着他,又道:“昨儿你阿翁去瞧了程氏,伉儿,你别多想,不管他再有几个孩子,不疑都越不过你去,更别说其他人了,日后,他们都只是你的臂膀。” 卫伉知道他奶奶是好心,她以这个时代的观念来安慰他,列侯向来遵循嫡子继承制,庶出通常没有继承的资格——除非皇帝特别下令,而嫡子之间也要遵循长幼有序。 家族兴旺的前提是人丁多,从卫祖母的视角来看,卫伉能多几个兄弟是再好不过的事,这意味着卫家会越来越好。 卫伉无力道:“是,大母,我知道了。” 见卫祖母还有再要说话的意思,卫伉又着实不能应对,霍去病忙道:“大母,伉儿宫里还有事,我先带他走了!你放心,他若有什么想不通的,我……我来告诉他!” 卫祖母点点头,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惹人厌烦了,便道:“你们去吧,路上慢些。” 出了门,卫伉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唉,我该怎么说服大母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不高兴。” 霍去病差点也要叹一口气:“你只说没用,等日子长了,大母自然就会明白。” “阿兄,那你下次还得救我。”卫伉殷切地望着他。 霍去病觉得好笑,便真笑了一声:“行,救你。” 卫伉立刻给他比心。 …… 春暖花开的时节,少府采摘了新鲜花瓣碾磨成粉,好做鲜花肥皂,卫伉过去旁观时,想到了他无意间扫过的科普,鲜花还能做胭脂和香水。 胭脂好做,卫伉和苏安等人一起采了花瓣,揉搓出花汁,淘洗后用草木灰水浸泡半日,过滤后搅拌熬制成半稠状,再倒入瓷盒内冷却,就做成了纯天然的胭脂。 中途大公主等人过来给王太后问安,听说卫伉竟然在领着一群人制胭脂,登时都跑过来看。 卫伉做过的东西好些她们都见过,望远镜无疑是最好玩的,其余的小游戏也好,更多的是让皇帝陛下赞不绝口的。 “好香。”三公主一进门就道,“伉儿,这是什么花儿?” 四公主道:“闻着像木兰。” 大公主已经拉着二公主一起走到卫伉身边了,她笑道:“大母说你在做胭脂,真稀奇,阿翁前几日去椒房殿还说你安静了好些日子,又该给他一个惊喜了,只是不知阿翁见了这东西,会不会惊喜?” 卫伉见几位公主都到了,就要站起来行礼,却被大公主按住了:“阿母总说你多礼,果然没错。” 大公主又免了苏安等人的礼,接着问道:“伉儿,这胭脂何时能做好?” “那边已经做好一盒了。”卫伉指了一指,“是蔷薇花做的,公主可以先瞧瞧。” 除了五公主,四位公主都凑过去看蔷薇花胭脂,五公主好奇地问道:“表兄,花儿能做香皂,也能做胭脂,又能做糕点,还能做别的什么吗?” 在采花做胭脂之前,卫伉已经给庖厨们贡献了几道鲜花糕点的做法。 从前她们只吃过糖渍的花瓣,点心是头一次吃到,从王太后到公主们无一不爱,只是糕点都是甜食,她们不能多吃。 “能啊。”卫伉边搅着炉子上的胭脂膏子边道,“还能做香水,有洒在衣服上身上的,也有能喝的。” “香水?”五公主想了想,道,“是将花瓣泡在水里吗?阿母洗手时,会用花瓣泡过的水,我也见大姊用过。” “有些差别。”卫伉笑道,“等做的时候我请你过来看,好不好?” 五公主欢快地点头,大公主姊妹四人全部都眼睛亮亮地走过来,三公主手中捧着装胭脂的瓷盒。 “伉儿,你做了给大母和阿母的胭脂,能帮我们也做一份吗?”大公主笑道,“花瓣我们会去采摘,我们也跟阿母一样,送你一箱金子,可好?” 卫伉笑道:“公主,我会把做胭脂的法子告诉少府,你想要什么样的只管吩咐他们,或者公主你们想自己做着来玩吗?” 大公主很有兴趣地笑道:“既然便宜,还请你先告诉我们如何做,我担心我们自己可能会做不好。” “胭脂做起来很简单……”卫伉将做法告诉她们,公主们都觉得很有意思,商议着回去跟宫人们一起做了来玩。 卫伉则把自己做好的胭脂送给了太后和皇后,接着他就去准备做香水的器具了。 然而等他去找五公主来看如何做香水时,他才发现大家正沉迷于做胭脂、彼此分享不同的胭脂、用不同的胭脂化不同的妆。 椒房殿不仅有皇后和公主们,还有卫伉不认识的后宫妃嫔和长公主们,以及一些皇亲贵胄的女眷们。 才五天,怎么能传播这么快聚集这么多人? 为卫伉解惑的是五公主:“阿母将胭脂送给了平阳姑母,姑母又跟其他姑母说起此事,她们就约着一起过来了,之后她们又同别人说起,二姊的阿母瞧见二姊带回去的胭脂,也跟其他人一起过来,然后……就这样了。” 卫伉明白了,还是大家的娱乐太单一固定,一见到新鲜事物,大家就欢喜到忘情了。 不过,皇后这下算有事做了,卫伉想,人多热闹,又是化妆这么轻松的活动,她能高兴些吧! “公主,你不喜欢胭脂吗?”卫伉笑问。 五公主点头又摇头,她喜欢胭脂,但更想知道香水是什么。 香水分两种,能入口的和不能入口的,不能入口的可以用来熏衣服,也可以直接接触皮肤。 入口的需要更干净,还要撇去表面的精油,不能入口的则可以保留精油,还能加入各种香料,让味道闻起来能更加丰富有层次。 古代香水的制作方法是蒸馏,卫伉已经在少府做好了准备,蒸馏的灶台、铜锅加导流管、锡盖以及瓷制的承接瓶。 五公主仰头看了一会儿:“表兄,好奇怪啊。” 卫伉正指挥人铺花瓣,闻言笑道:“公主,你站在地上看不见,请这位长御抱着你吧。” 五公主忙点头,她身边跟着的女官将她抱起来,五公主伸长了脖子朝铜锅看去,只见沾着露水的蔷薇花瓣被铺到麻布上,并没有其他的处理。之后就将特制的锅盖合上,周围一圈围上湿布,卫伉告诉她,这是为了防止漏气,又在凹制的锅盖上加入冷水,接着锅底开始烧火,这就是开始蒸香水了。 三月的天气,即便烧着火也不会觉得太热,五公主让女官将自己放下来,向卫伉问道:“表兄,然后呢?” 卫伉坐在他特别让人做的小凳子上,托着下巴道:“然后等着就好了,公主要坐吗?” 五公主点点头,这样矮的凳子正适合小短腿坐,她跟卫伉并排坐着发呆,半晌,五公主在柴火的噼啪燃烧声中听到水滴落到瓷瓶内的回声,接着是身边女官的一声惊呼。 有细细的水流通过铜制的导流管滴入瓷瓶内,五公主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她惊讶地问道:“这就是香水吗?” “算是了,但现在还不够。”卫伉道,“过会儿还要再加花瓣,再收集些花露后要将它们倒回去,多蒸馏几遍,最终得到的才是真正的香水。” 在蒸馏的过程中,锅盖中的水也要不断更换,以保证一直是冷水,这样不会损坏香气的浓郁。 这个过程并不算快,但当成功的香水倒进瓷瓶中,屋内所有人嗅着香气,都只顾得上惊叹了。 能得到这样一瓶香水,多少时间都能等! 卫伉提议先把香水送到长信殿,请王太后一观,五公主放下手中的糕点,让乳母给自己擦着手指,点了点头:“表兄,等大母瞧过了,我也能让人给我做香水吗?” “当然可以。”卫伉笑道,“既然少府已经学会如何做了,日后公主想要吃的香水,也能让他们做。” “不过,为了防止弄混,公主,我们不如把能吃的香水叫做花露,那个做起来需要多道工序,明日我再教给他们。” 五公主轻快地笑道:“好呀!阿母总说蜂蜜坏牙,不许我多吃,等有了花露,我要多多在在水里添上,闻着香,吃起来一定更香!” 香水之香让他们一行人才走近长信殿的寝宫,王太后就道:“好香啊,伉儿,瑶儿,是你们两个?你们去蔷薇花丛里打滚了不成?” 卫伉行过礼,笑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太后,五公主跟我在香味浓郁的屋里待久了,自己倒不觉得香了。” 王太后愈发好奇:“你们究竟去做什么了?” 卫伉将小巧一个白瓷瓶捧到王太后面前,掀开盖子:“太后请看。” “好香!”王太后吃了一惊,“这小小一个瓶子,能装下几片花瓣,怎么如此之香?” 再拿过瓶子一看,王太后更震惊了:“怎么是水?” 五公主兴冲冲道:“大母,这是花露!是表兄做出来的,要……”她噼里啪啦一通说,将花露的制作过程一字不落地复述给王太后。 王太后听过,面上的惊讶之色未曾消减半分:“如此说来,这岂不是取了花中之精,难怪如此香气浓郁,真是叫人惊叹啊!” 卫伉看着太后的反应,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摸了摸下巴,道:“太后,香水如此之精妙吗?如果将它和瓷器一样高价售卖,太后觉得,会有人愿意买吗?” 王太后瞧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跟着皇帝到底是学到真本事了,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想到这上头了?” 卫伉嘻嘻笑道:“太后如此说,看来我想对了,那我得赶快去禀报陛下!” “你慢着!”王太后笑道,“将东西带上,不然皇帝如何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多谢太后!”卫伉匆忙行了一礼,捧着重新封好的白瓷瓶小跑着离开了长信殿。 五公主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她才问王太后:“大母,我们还能有香水吗?” 王太后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旁人可能想买都买不到,但你阿翁总不会缺了咱们的。” 五公主放心了。 宣室殿内,刘彻正在和王太后同样震惊,他捧着白瓷瓶闻了又闻,又照卫伉所说,洒了几滴在衣袖上,他将袖子凑到鼻间嗅了嗅,看向卫伉:“只这么一点儿,当真就能做到一天香味不散?” 卫伉肯定地点头:“陛下,当真能!” 刘彻将小瓶放下,捋了捋袖子,又道:“只能保存三到七天?” “入口之物不能保存太久,但往衣服上洒的这种至少可以保存一年。”卫伉道。 刘彻点点头,他捋了捋自己要做的事,对匈奴的征战,通西南夷的路还在建,边疆对匈奴的防御还不够完备,打仗需要粮草,增加粮食产量急需新农具和牲口…… 还有,长安的贵胄、各地的诸侯王,他们能拿出成百上千钱买瓷器,这证明他们家底丰厚,他们想必甚为困扰。 皇帝陛下宅心仁厚,决定帮他们解决一下这个烦恼。 片刻后,刘彻道:“朕以为,此一瓶该以黄金论价。” 卫伉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你可太讲良心了,分明可以直接去抢,你还给别人一瓶香水。 “你觉得朕定价贵了?”刘彻看到他的反应,张口就问。 卫伉果断摇头:“陛下英明!物以稀为贵,何况香水只能在鲜花盛开的季节做,想在冬天闻到花香,当然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令内侍去召桑弘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香水想要让人一掷千金, 虽然有皇帝陛下的金字招牌,可他又不能亲自叫卖。还需要跟瓷器一样,先从宫里开始, 将香水的名气打出去, 再把香水做的更精致漂亮一些。 首先,香水装在瓷瓶中不够好。 卫伉画了几张图,给少府中做玻璃的匠人, 他们现在只负责做望远镜,但玻璃的用处其实很多。只是因为它起初以望远镜的形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让人一时被禁锢住了。卫伉倒是知道玻璃可以做什么, 但他一直觉得不大必要,因此并未提起。 这次卫伉让他们做了一批漂亮的玻璃瓶, 并非是纯粹透明的,而是更像琉璃的色泽, 其实也是因为以现在的制作工艺很难做成后来那种完全绝对透明的玻璃。 其次,卫伉打算做蒸馏白酒。 现在做不成酒精, 为了给香水加一道防腐的工艺, 只能暂且用高度白酒代替。 蒸馏白酒跟蒸馏香水所用的器具差不多,卫伉令人多准备几份后,又去找人先把酒酿上。 这时候刘彻已经在给香水打广告了,卫伉要做蒸馏白酒的事他并不知道,现在的香水装在玻璃瓶中,以蜂蜡密封, 看起来已经非常完美了。 蒸馏白酒一时半会儿做不好,卫伉这边还在琢磨着,那边皇帝陛下的香水已经在长安开售了。 做香水非常依赖鲜花,卫伉不可能让皇帝干等着他将蒸馏白酒做出来再行售卖, 这也是他没有告诉皇帝他要做蒸馏白酒的原因。 与瓷器不同,因为香水以黄金论价,寻常些的富贵人家压根买不起,但香水铺子前头仍旧人满为患,且这次并非是哪家下人奉命来买,而是锦衣华服的贵人们亲自踏足。 香水铺子中有两瓶开封的香水,蔷薇花香引得过路人都会为此驻足。 贵人们之所以亲自来,便是为了亲自闻一闻香水的味道,好自行挑选喜欢的香味,当然,也有人将每种香味的香水都买了一遍。 少府正在加班加点的调制香水,除了纯天然的花香,他们还会在其中加入香料,以期获得更加独特的香味。 好消息是,皇帝陛下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卫伉听说他往西南夷拨了一笔钱,用来安抚因为修路加重徭役,分外不满以致快要揭竿而起的蜀中百姓。 坏消息是,皇宫的花儿已经被摘秃了,少府从上林苑、甘泉宫等各处行宫采摘鲜花,大有不把花儿薅光就不罢休的意思。 为此,刘彻特地下令多多的培植鲜花,毕竟他这个香水买卖不可能只做一年。 卫伉听闻皇帝陛下的诏令时,正在取刚酿好的低度粮食酒,这酒的原料是大米,卫伉让人将瓮种的酒液和大米一起倒进铁锅中。接着安上蒸馏的器具,灶要烧大火,等开始出酒后再转中火。 如今气温渐渐热了,烧了一会儿火卫伉就开始擦汗,旁边的人劝他出去,卫伉摆摆手,只是叫人端些糖盐水过来,给屋里的人补充水分。 酒开始慢慢流出来后,接酒也有讲究,最先流出的少量酒叫头酒,度数极高还有毒,不能饮用。之后的酒叫酒身,酒精度数适宜,口感也好,是适合饮用的酒。最后的尾酒又淡又苦,可以留到下一次复蒸。 这期间还有火候和温度的把控,如何判断哪种酒最适宜留下,都需要经验的积累。卫伉所找到的老练的酿酒人也没有见过蒸馏酒,所有人都得重头开始摸索学习。 卫伉在少府忙了一天,回到东宫去王太后那里吃饭前,他特地洗了澡洗了头发,确定身上没有一点儿酒味他才放心。 王太后虽对卫伉在忙什么很好奇,但卫伉不说她倒也不追根究底,反正总有揭晓的那一天。 三天后卫伉才把老酿酒人觉得好的酒装到一个小巧的陶坛中,先呈给皇帝陛下尝尝。 卫伉坐车从长乐宫到了未央宫,抱着坛子走了一会儿,还没到宣室殿,卫伉先遇到了他爹他哥,卫伉忙把手上的坛子递给他爹:“阿翁快帮我拿着!” 卫青将坛子接过来:“这是什么?” 卫伉甩了甩手:“这是酒,我以为不重的,抱着不换个姿势还怪别扭的。” “酒?”霍去病低头往他身上一闻,“难怪你一身酒味,去学酿酒了?” 卫伉笑道:“阿兄,我学的不是酿酒,是蒸酒。” “蒸?”卫青和霍去病同时发出一句疑问。 卫伉点点头,具体如何蒸酒,他却要等到宣室殿拜见皇帝后,才肯一口气说出来。 与此同时,他还斟了一杯酒,先请皇帝陛下品尝,刘彻闻了闻酒香,就已经满意地点头了,他吩咐道:“伉儿,给你阿翁也斟一杯。” 卫伉过去斟酒,霍去病眼巴巴地瞧着,起身道:“陛下,臣没有吗?” 刘彻抬头瞧他一眼,笑道:“朕还将你当成孩子呢,去病也是能饮酒的年纪了,伉儿,还有你阿兄,别忘了为他斟上。” 卫伉只好也给他哥斟酒,又小声道:“喝酒会长不高的。” 霍去病已经坐下了,他笑一笑:“我还怕长不高吗?” 卫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起酒坛就走,霍去病低头一看,小表弟只给他斟了一个薄薄的杯底。 霍去病气笑了,臭小子。 酒的口感令刘彻赞叹,他听着卫伉讲如何蒸馏酒听得很心不在焉,直到听见卫伉说他之所以做这个酒是为了放到香水中,用来让香水可以保存得更久。 “暴殄天物!”刘彻评价,“如此上佳之酒,竟然只能放在香水中,不妥不妥!” “伉儿,此法所酿之酒,是否比从前酿酒所需粮食更多?”紧接着,刘彻又问道。 卫伉点点头:“正是,陛下,所以我才只想将它添在香水中,若是日常饮用,未免太过奢靡了。” 刘彻遗憾地叹口气:“是啊,太奢靡了。” 刘彻生来尊贵,日常的生活也很奢华,但他到底不是无道昏君,他还有雄心壮志,他清楚粮食乃是天下安稳的根本。 况且,如果此酒流传开,刘彻可以为了自己的江山割爱,其他人却不会,尤其是大汉还有许多什么都不顾,脑子里只知道享乐的诸侯王。 “这酒添在香水中,可。”刘彻的手指滑过杯壁,他慢慢道,“此外,除了祭祀,不能再做他用。” 卫伉急忙拍了个皇帝陛下的马屁:“陛下圣明!” 刘彻被这句话逗笑了,他点点卫伉:“你敢把这酒放到朕面前,就不怕朕不管不顾,非要大肆酿造吗?” “桀纣才会做这样不顾江山不顾百姓的事,陛下是成汤是文王那样圣明的君王,怎么会做如此荒唐的事?”卫伉说得既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 刘彻笑得更高兴了:“怪道太后成日总是高高兴兴的,都是你太会哄人了!” 卫伉真诚地笑道:“陛下,我是真心的。” 卫青和霍去病则是又想笑又无奈地看着卫伉,陛下说得没错,这个小家伙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刘彻笑了半晌,方向卫青道:“仲卿,你最老实不过了,偏生了个专会花言巧语的儿子。” 卫青笑道:“全赖陛下一直愿意担待伉儿,都是臣有失教导。” “哎,不怪你不怪你!”刘彻摆摆手,笑道,“朕也教了他不少,却也未曾教过他如此,可见他天生就有这等本事。” 卫伉举手反对:“陛下,我能说句冒犯的话吗?” “伉儿……” 卫青刚要制止,刘彻就道:“无妨,仲卿,你让他说!” 卫伉便道:“陛下,你也教我,阿翁也教我,若是我哪里不好了,陛下和阿翁是不是都要反思一下呢?” “胡闹……”卫青带笑的训斥刚出口,就被刘彻的声音盖过去了。 “胡说八道!”刘彻笑骂道,“你阿翁阿兄都是朕一手教的,你瞧着他们可有哪里不好?可见朕是个好先生,朕能教不好你吗?” 卫伉煞有介事地点头:“嗯,陛下英明,我可太好了。” 此话一出,刘彻再度哈哈大笑,殿内服侍的内侍都没忍住笑声,霍去病笑着戳了戳卫伉的肩膀:“你能消停会儿吗?” 卫伉语重心长道:“阿兄,你不懂。” 他容易么他,分明是帮皇帝陛下分忧,为他挣钱,他不高兴了,卫伉还得费劲巴拉地哄。 不过,看皇帝陛下笑得肚子都疼了,卫伉知道,今天算是过关了。 刘彻笑得身心舒畅,又提出要赏卫伉,这次的赏赐很特别,卫伉甚至分不清算不算赏赐。 卫伉多了一门新的课程,他要去桑弘羊那里学习,刘彻并没有为他安排时间,桑弘羊也不会给他上课,但卫伉需要了解清楚桑弘羊的具体工作。 听到陛下的安排后,霍去病看了一眼舅舅,卫青轻轻摇头,并未多言。 卫伉谢恩后,跟他爹他哥一起离开了宣室殿,走着走着,他忽然道:“从少府到桑君,陛下是不是想培养我做后勤?” “什么?”霍去病问道,“后勤为何意?” 卫伉给他解释了一通,霍去病没有说话,再次看向舅舅。 卫青则是看向卫伉:“伉儿觉得可好?” 卫伉挠了挠下巴:“也不错,我……”他皱了皱脸,“我可能确实不大适合打仗,而且,我也不想当丞相了。” 卫伉起初想要从军,是因为他认为比起在后方,并肩作战才是最好的辅助,但更深入了解了他爹他哥后,卫伉看着自己目前为止还非常半吊子的军事水平以及自己极其堪忧的军事天赋,他认为并肩作战可以说基本上已经化为泡影了,自己更可能成为他爹他哥的拖累。 卫伉并没有看不起任何征战沙场的将士,但纵观《卫将军骠骑列传》,他爹他哥的拖累已经足够多了,他还是别再去添乱比较好。 卫伉更能帮助他们的,或许只有做好后勤,让他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还有就是,用卫伉所学的医术,照顾好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健康长寿。 至于不想做丞相,则是因为跟着皇帝陛下学习以后,卫伉越来越了解朝堂上的事,还有就是读过《史记》和《汉书》后,他发现,在汉武帝手底下做丞相,首先没什么用,其次危险系数极高。 后来,皇帝陛下让公孙贺做丞相,他都直接被吓哭了,是皇帝陛下非要他做,他才不得不当了这个丞相。 当然,不愿意的时候他痛哭流涕,当了丞相后他立刻就让不成器的儿子继承了自己的太仆之位,后来公孙敬声贪污北军军饷被下狱。 之后,便是巫蛊之祸了。 “当丞相?”卫青惊讶,“伉儿何时还有此念?” 别人不知道,卫青却是一清二楚,陛下向来不喜丞相权利过高,在他手下当丞相只能做个摆设。 霍去病笑道:“丞相乃百官之首,秩禄高。” 卫青失笑:“古往今来,谋丞相之位者数不胜数,但因为此等原因想当丞相的,伉儿怕是千古第一了。” 卫伉不大好意思地抓抓脸:“哎呀,我都放弃了,阿翁,你不能再笑话我了!” “好好,不笑你了。”卫青敛笑,认真道,“伉儿,你为何认为自己不适合打仗?” 卫青倒是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安排卫伉,这几年以来,他在卫伉身上看到了足够的价值,陛下现在不希望他去征战疆场了。 霍去病道:“先前我说他心中没有杀意,舅舅,你见过的,所以我才想着要带他去打猎。” “阿兄,你想带我去打猎,原来另有目的!”卫伉哼道。 霍去病揉了把他的头,口中却在和卫青说话:“舅舅,伉儿未满十岁,如今下任何定论都还太早……他自己下了定论也不行。” 卫伉笑道:“阿兄说得对。” 卫青听他变卦如此之快,无奈道:“伉儿,你才说了什么,这么快就全忘了?” 卫伉嘿嘿一笑:“阿翁,未来太长了,或许我什么都能试着做一做,也或许将来我就什么都不想试了,那谁能知道嘛。” 对于卫伉来说,他可以有很多畅想和打算。 只要他爹他哥一直都在。 霍去病赞同他的话:“舅舅,你还记得吗?除了与舅舅并肩作战,我将来还想出海远航,伉儿说得对,未来很长,舅舅想做什么?” 卫青想了许久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却被他们几句话证明了那不过是杞人忧天,孩子们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们还很年轻,对未来有无限的憧憬和勇气。 “我……”卫青笑道,“我还没有想过。” 卫伉拉住他的手:“阿翁,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 想……卫青想,他想做什么呢? …… 高度酒的加入,让香水的保质期更长,也让香水的价格又涨了些,不过丝毫不能阻挡买家的热情。 少府内又制作出了香丸和味道更丰富的香饼,香丸可以放在箱笼中,也可以随身携带。香饼置于香炉中,比从前的香料要更好,皇帝陛下大手一挥,都出去为他赚钱。 卫伉在桑弘羊那里看着他新做的商业规划,不由反思了几秒,皇帝陛下这又是封建大地主又是资本家的,身份转变也太快了。 深入了解了桑弘羊的工作后,卫伉忍不住为他鞠一把泪,皇帝陛下真正把他当成牛马在使唤啊。 大汉疆域辽阔,所有的诸侯国和郡县,凡是售卖官营盐铁等物的,最终统筹都在桑弘羊手中,他也不受谁的管辖,一切事务都能直接向皇帝陛下禀报。 位不高但权重,而且是皇帝陛下心腹中的心腹,绝不会牵扯到任何朝堂政斗中,因为皇帝陛下在护着他。 所以这就是即使他当了顾命大臣,但斗不过霍光的原因吗? 跟着桑弘羊跑了半个月后,卫伉忍不住叹气,离开皇帝陛下的伞,桑弘羊发现,外边真的在下雨。 桑弘羊正一目十行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听到这声叹息,他看向卫伉:“少府卿可是觉得枯燥了?” 卫伉手边也有一本册子,他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桑先生很辛苦。” 桑弘羊笑了笑:“有少府卿相助,近来我轻省许多。” 他们在皇帝陛下面前各有特别之处,各自因为不同的原因受到重视,桑弘羊并没有要与卫伉比较的心思,或许因为他着实还是个小孩儿。 因此,卫伉与桑弘羊的相处其实很好,卫伉有问题,桑弘羊一直有问必答从不藏私,偶尔卫伉提出几个建议,有道理的他也会采纳。 听到这句话,卫伉有点尴尬,一来带学徒肯定不是省心的事,二来…… “其实先生手头上的事,好多都是因我而起。” 桑弘羊笑道:“你是为陛下分忧,又不是存心难为我。” 他对这句话体会大概很深,卫伉想,不管是官营盐铁,还是后来这些,即便他从不想针对任何人,但帮着皇帝陛下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其实挺容易背地里遭人骂的。 就像提出推恩令的主父偃,谁都知道这是皇帝陛下执意要削弱诸侯,可没有谁敢真的恨皇帝陛下,于是他们只能朝着主父偃撒气。 卫伉转念一想,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吧,皇帝陛下捞钱的工具多少都是从他这里出去的,他遭人骂可太正常了。 不过卫伉又听不到,反正到他跟前的人都只会夸他,长公主们为了买香水撒出去几箱金子,到了东宫王太后面前,个个还要夸卫伉聪明伶俐。 卫伉想想还觉得挺爽。 可惜,卫伉遗憾地想,我太社恐了,不然肯定得多出去走走,听听别人怎么夸我的。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桑弘羊出宫回家,卫伉虽然不用跟他请假,但为了不让他措手不及,第二天会不会过来几时过来,卫伉一直会提前告诉他,并且从不失约,这也是他们一直相处挺好的原因之一。 “明日我要跟阿兄去打猎,桑先生。”卫伉笑道,“后日大概也得歇一歇,过两日我再来请教劳烦先生。” 桑弘羊笑道:“少府卿满载而归。” “多谢先生。” 卫伉跟他客套几句,才回了东宫,明天他们会直接从未央宫出城。 …… 这次出城打猎,霍去病叫上了赵破奴,卫伉本来只邀请了张沣,但曹襄一定也要来,于是他也去叫了苏武,只是他新婚妻子有了身孕,休沐日他须得相陪,因此不便出门了。 赵破奴听到卫伉三人的对话,朝霍去病挤了挤眼睛:“如何?近来可还有人催你成婚?” 他已经解决了人生大事,自认为可以肆无忌惮地调侃霍去病。 “除了……也没谁会催我。”霍去病没好气道,“别再提这件事。” 那日皇后传召他,回来后霍去病气不顺,正好赵破奴找他,两个人痛快淋漓地对打一场,休息时霍去病随口将椒房殿的事告诉了他。 赵破奴的嘴足够严密,霍去病知道他不会传扬出去,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拿这件事调侃霍去病。 见他如此,赵破奴笑了两声:“还不如当初你就上点心,挑个合适的成了婚,今日也就没有这些事了。” 霍去病还没有说话,卫伉已经驱马上前,维护他哥了。 “阿兄自有打算。催婚的人可不讨喜了,赵兄,你千万不要做这种人。” 赵破奴笑道:“行,我到底是势单力孤了,比不得你们兄弟。” 卫伉打趣道:“那你是羡慕了还是嫉妒了呢?” “又羡慕又嫉妒。”赵破奴抬起手中的马鞭,“小卫伉,你下个注,今日我同你阿兄,谁得猎物更多?” 不必卫伉说话,霍去病就笑道:“你当真说了一句废话,伉儿难道还会赌你胜?” 卫伉摊摊手。 曹襄大笑,他也用卫伉的称呼:“赵兄,你偏记不住方才的教训,不过没关系,我来赌你胜。张沣,你也来,咱们三个欺负他们兄弟二人!” 张沣笑着答应了,转头又拉着曹襄嘟囔:“我觉得我们大概胜不了。” “不要长他人志气。”曹襄拍拍他的肩膀勉励道。 赵破奴朝兄弟二人抬抬下巴:“哎呀,你们可不要怪我们以多欺少。” “你也不要怪我们以强欺弱啊。”卫伉笑眯眯地回他。 “你这个小表弟……”赵破奴笑得快要在马背上坐不住了,他转头看向霍去病,“你就叫他这么护着你?谁才是做兄长的?” 霍去病扬眉笑道:“哦,你又羡慕嫉妒了。” 赵破奴笑着啧了一声:“嘴上功夫厉害算什么,来,比真本事!” 霍去病歪了歪头:“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霍去病和赵破奴的马消失在树林中, 卫伉、张沣、曹襄三个人周边围着一群护卫,只能慢吞吞地驱马前行。 曹襄觉得有点无聊:“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半只猎物?” “人得有自知之明,我们头一次正儿八经的打猎, 主要是先学习一下经验嘛, 不要心急。”卫伉慢声慢气道,“如此,长公主也好不必担心了。” 毕竟这一圈护卫中, 一大半都是平阳公主不放心他儿子派来的,剩下那些则是卫伉的——皇帝陛下所拨。 淮南王落网了, 但对于卫伉的人身安全, 刘彻认为始终不能放松,正好他已经位列九卿, 身边带些护卫并不突兀。 突兀的是卫伉身边的护卫乃是皇帝所赐,都是皇帝钦点之人, 这也就是卫家三个人对刘彻有一层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滤镜,才不会往皇帝要监视卫伉这方面想, 尽管刘彻确实也没有这个意思。 还有, 卫伉不知何时才能觉察,他对皇帝陛下的滤镜跟他爹他哥不同,但也绝对不轻。 听了卫伉的话,曹襄语气中略微带上了几分不满:“阿母总是如此。” 平阳公主待曹襄素来如此,盼着他长大,骄傲于他长大, 又总忍不住还是将他当成个孩子来爱护,曹襄能体会到母亲的爱,可也会觉得束缚。 卫伉下意识揉了揉手中的缰绳,解决这种问题, 他可没有经验。 “兔子!”张沣忽然叫道,他搭箭引弓,不想落了个空,不由失望地唉了一声。 卫伉笑着安慰他:“没关系,这才是开始嘛。” 曹襄见状,很快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拿着弓也开始跃跃欲试。 这处狩猎场在渭水旁边,乃是私人所有,主人自然是皇帝陛下,他知道霍去病要带卫伉打猎,特许他们可以来此。 私人狩猎场的好处是其间的猎物可以人为干预,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场,他们不会放许多凶猛的猎物进来。 但能进入围猎的也全是野外长大的动物,它们警惕性高、行动敏捷,跟靶场的靶子不同,想要猎到并不容易。 随着往林中进,出现最多的有兔子、野鸡,大一些的有獐子,偶尔还会有狐狸,鹌鹑在草丛中觅食,斑鸠栖息在树梢上,非常之热闹。 野鸡的羽毛很艳丽,卫伉上次跟曹襄一起和公主们一起打猎时,曾见她们猎过,那次他们是纯旁观。 曹襄兴致勃勃道:“不如我们也来比一比,看谁先猎得……” 他的话尚未说完,卫伉已经引弓射箭,一只蹦跶的灰兔被贯穿后脚,一箭钉在地上。 “我赢了!”卫伉举手笑道。 曹襄和张沣同时哇了一声,卫伉重新拿起一支箭,这次他瞄准了草地上的鹌鹑。 卫伉嘘了一声:“据说炸鹌鹑很好吃的。” 曹襄和张沣下意识屏气凝神,只见一箭破空而过,再一次正中目标。 有护卫上前将猎物捡起来,卫伉拿出一支箭瞧了一眼,忽然道:“会影响口感吗?” 曹襄和张沣都被激起了胜负欲,他们没有理会卫伉的话,而是抬手拿箭,也在跃跃欲试了。 卫伉歪了歪头,身边的护卫正好朝他看了一眼,看见他的神情时不由一愣。 他们表兄弟的长相虽有几分相似,但绝不会让人一眼看过去混淆,只是他这一瞬间的表情太像方才的霍去病了。 等他们去事先约定好的河边等霍去病和赵破奴回来时,卫伉、曹襄、张沣三人各有收获,其中卫伉的猎物远超过其他两个人。 卫伉托着下巴道:“可惜兔毛的颜色不大好看,不然可以给太后做个暖手的套子。” 不是说小白兔白又白么,卫伉腹诽,怎么他猎到的兔子不是灰色的就是棕色的,没有一只白的。 曹襄怏怏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卫伉比划了下:“就是这种,冬天带着它,再塞一个手炉,出门就不会冻到手啦。” “听起来就很暖和。”张沣听了就道,“回家我告诉阿母,让人也给她做一个。” 他们在这边说着闲话,护卫们已经在处理猎物,准备生火烤肉了,卫伉见他们准备的差不多,就将他带来的各色调料摆好,准备烤肉。 曹襄还有些垂头丧气,张沣拉着他看这些瓷瓶瓷罐中分别装了什么东西,他掀开一个大些的罐子,其中放着绿油油的胡荽末。 张沣笑道:“卫伉,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么。” 胡荽就是香菜,张骞从西域带来的种子里就有它,张沣家里人都很喜欢,但卫伉很排斥它。 卫伉皱皱鼻子:“我阿兄喜欢。” 曹襄也喜欢胡荽,看卫伉不情不愿,他忍不住笑了几声,心情好了些。 卫伉又道:“我还带了茱萸,不过夏天本就干燥,容易上火,还是少吃些辣的。” “在哪里?”曹襄忙问道,这会儿他已经一点儿阴霾都没有,只惦记着接下来的烤肉了。 曹襄能吃些辣,但吃不了太辣,偏偏他还很喜欢这个味道,在家中时母亲管束着,他很难尽兴。 霍去病和赵破奴以及他们的随从回来时,这边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已经在慢慢烤着,还支起了两个简易的锅灶,卫伉正在其中一个那里边烧水边削一根长长的粗树枝。 “阿兄!”听到马蹄声,卫伉抬头看去,又伸长了手臂跟他们打招呼。 “跑慢点。” 霍去病下马去河边洗手,卫伉手里还拿着那根长树枝就颠颠跑去看他的猎物了:“哇!这么多猎物!” 不像卫伉他们只打些体型小的猎物,他们的猎物中有獐子和鹿,还有一头大野猪。 “哇!”曹襄和张沣都张大了嘴巴。 赵破奴过来笑道:“小卫伉,你胜了,这是你阿兄打的!” “哎呀!糟了!”卫伉忽然一拍手,“忘了说赌注是什么了!” 曹襄和张沣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回来时看向霍去病的眼睛好像都在发光。 “喂!”卫伉刚把温凉的白开水递给他哥,就看到这两个人的眼神,他张开手臂提醒,“这是我阿兄!” 曹襄笑道:“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们又不抢你的,看一眼还不成么?” 卫伉抬着下巴道:“羡慕我吧,整个大汉只有我有这么厉害的阿兄!” 他们三个人嘻嘻哈哈,又围着猎物发表了一番赞美,其中也没有落下赵破奴,用词之夸张,让赵破奴本人很听不下去。 赵破奴碰碰霍去病的肩膀:“不管管么?” 霍去病笑道:“他高兴。”说着话,他端着水去看卫伉的猎物。 赵破奴也跟了过去,看到猎物身上的箭伤,他挑了挑眉:“下手利落,又稳又准,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单论这张弓上的功夫,过几年我定然不是他的对手了。” 霍去病眼中是藏不住的赞赏和骄傲:“这是当然。” 赵破奴失笑:“这下你可算该放心了,你家小表弟才几岁,况且以他的本事和陛下的看重,就算不往战场挣军功,现在将来也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 “不是为这个。”霍去病道,“伉儿有他想要做的事。” 卫伉或许想要从军,或许不想从军,但他不能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放弃他想要选择的那条路。 霍去病不想让小表弟面对这样的境地,他有许多旁人看不到的忧愁,不必再多一些了。 “阿兄,来吃肉啦!”卫伉又拿着他那根长树枝过来,“超级香!” 赵破奴问道:“小卫伉,你打猎的时候是不是只想着吃肉了?” 卫伉瞪着大眼睛道:“当然了,赵兄,这么香的烤肉,你不喜欢么?” 赵破奴闻了闻空气中飘过来的香味,点头赞同:“确实,你们慢慢走,我要先去吃了!” 话音未落,他就飞快地跑走了。 卫伉拉着他哥就要去追,被霍去病抓住了树枝:“你总是拿着它,有什么用处吗?” “我本来想去叉鱼,又想到自己不会洑水,只好放弃了。”卫伉的语气中满是遗憾。 霍去病笑道:“我说过教你学洑水,是你嫌河里的水不干净,不肯学。”j 卫伉道:“河里的水就是很不干净啊!阿兄,你也不要随便去河里洑水,更不能直接喝!”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霍去病向他示意手中的碗。 卫伉拽着他:“来来,阿兄,坐下,我慢慢告诉你,净水的步骤很简单,你把原料带齐,以后在外头喝水都要这么做。”他又跟已经在吃烤肉的几个人说,“你们也是。” 旁边忙碌的护卫也被卫伉叫过来,听他的净水小课堂:“首先呢,先把白矾丢到水中,它能让水变得清澈,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 众人非常配合地点头,赵破奴道:“白矾还是药,你也知道吧?” 卫伉瞪他。 霍去病伸手捣了他一下,赵破奴笑道:“你继续,请。” “接着用木炭粉,它能清除水中的异味和异物,改善口感;第三步是加入淘澄过的熟石灰水,它是用来软化水的——别问我软化是什么意思;最后再把水烧开,就能喝和煮饭了。” 霍去病率先点头:“明白了。” 赵破奴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嗯,记住了。” 曹襄和张沣嘴里还在嚼着肉,只点头并未说话。 卫伉又去看没有吭声没有动作的护卫们,他们回过神来,有的点头有的出声,都在表示自己知道了,还有人过来问卫伉,回去能不能再说一遍,他们想记在纸上,不然他们怕自己记不住。 卫伉当然不会拒绝,他还说得多写几份,霍去病主动开口:“我会拿给舅舅。” 赵破奴小声嘀咕:“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么大工夫。”不等霍去病说话,他又道,“我会记下来,就是你家小表弟还真是个孩子。” 他懂得很多又懂得不够多,再聪明也挡不住他身上那股孩童的天真与真挚,赵破奴格外理解霍去病,自己若有这么一个弟弟,也会为他操心想要保护他。 吃完喝完,因为夏日肉坏得快,护卫们要先处理猎物。 卫伉边洗碗边头疼:“把这事给忘了,阿兄,这么多肉怎么吃啊?” “分一分,谁家人多就多拿回去一些,今天就能吃完。”霍去病道。 听了这话,卫伉立即看向曹襄:“曹襄,你们家人口多,你再往长公主那里送些,可能还不够分呢。” 曹襄接过卫伉洗好的碗放到竹篓中:“行啊,白放着坏了怪可惜的。” 这边收拾好,卫伉又要去帮护卫们收拾猎物:“我会杀鸡,野鸡和家鸡杀起来应该一样吧!” 赵破奴看向霍去病,指望他阻止眼前摩拳擦掌的小孩儿,但霍去病却站起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行吧,赵破奴也跟着起身,他去处理比较大的獐子和鹿。 处理猎物,张沣虽然没有经验,但从前在匈奴时,他看着许多人做过,曹襄就是只吃过猪肉了,好在方才打猎时他们都见了血,这会儿也没什么害怕的了。 而且,在卫伉嘴里,这些猎物都只是香喷喷的肉。 霍去病琢磨了下小表弟的心态,他那些话的确很有道理,面对阿兄、熟人时,他不会有杀意,但面对猎物时,他是没有无谓心慈手软的。 想着,霍去病随手胡噜了一把卫伉的头发。 卫伉抬头看他:“阿兄,怎么了?” “快点干活,早些回去,叫庖厨熬些肉糜粥,也请大母尝尝你头一次猎得的猎物。”霍去病笑道。 卫伉一听更加干劲十足,他还先收集了野鸡漂亮的羽毛,打算拿回家送给小朋友们,因又想到宫里还有个小朋友刘据,他多留了一份。 …… 第二天早饭时,卫祖母才吃到两个孙儿所得猎物制成的肉糜粥,另外还有一道野鸡汤,一道炸鹌鹑。 卫祖母笑道:“伉儿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霍去病盛了一碗汤:“大母再尝尝这个,昨天才回来伉儿就吩咐厨房要一大早就将汤熬上。” “好。”卫祖母笑着将碗接过来。 卫伉刚夹了块小菜,咬着筷子笑道:“大母,阿兄猎到了一只大野猪,我让庖厨剁了馅,下午我们吃饺子。” 霍去病瞧他一眼,卫伉忙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 “也叫人给你叔父叔母他们送些过去。”卫祖母吩咐过,才问,“既也用馅,饺子想必和包子差不多了。” 卫伉嗯了一声:“比包子要小,捏成耳朵的形状,然后放在水里煮熟。” 卫祖母期待地笑道:“我可要尝尝与包子有何不同。” 吃过饭,卫伉又跑到各处去送处理干净的野鸡羽毛,果不其然获得了孩子们的喜欢,听说午饭有没吃过的饺子,他们干脆跟着卫伉跑到卫祖母院中一起吃饭了。 卫不疑将一根羽毛插在卫嘉的衣襟上,牵着他的手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草,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 卫伉过去揉揉卫不疑的头:“哎呀,我们不疑真乖,真有兄长的模样!” 卫不疑害羞得红了脸:“兄长……” “走吧走吧!”卫伉也拉住他的手,“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是一只猴子的故事。” “猴子是什么?”卫不疑问道。 “猴子是……” 等他们走到卫祖母院中时,卫复和卫萦都牢牢跟在卫伉身边,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大闹天宫。 他们不时发出惊呼,时而又随着故事进展紧张地互相握住手,直到午饭时分,三叔母和四叔母过来了,他们还围在卫伉身边追问齐天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之后呢? “吃了饭再说,我好累呀!”卫伉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并且拿手在空中随意一点,将系统屏幕关上。 孩子们凑过来给卫伉又是捶腰又是揉腿,逗得他哈哈大笑:“好啦好啦,五百年后齐天大圣被救了出来,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他成了仙人。” 孩子们纷纷惊呼齐天大圣好厉害,又问谁救了齐天大圣,还问九九八十一难是什么…… 霍去病走过来,握住卫伉的手腕:“别玩了。” 他板着脸,奈何他从来也没如何严厉管过孩子们,几个人没一个怕他的,卫复还问他:“大兄,你知道齐天大圣的故事吗?” 霍去病用空着的那只手敲敲他的额头:“等吃了饭,你再告诉我。” “好哎!”卫复欢快地答应了。 卫萦卫不疑也要加入,霍去病都答应了,他们这才肯跟着乳母去洗手。 霍去病这才看向卫伉:“你刚才又干什么了?” 卫伉知道他哥必然是看到自己刚才关系统屏幕的动作了,在家里,又都是小孩儿,他过于放松了。 卫伉有点心虚:“不会有人发现的。” 霍去病看着他不说话。 卫伉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腕:“我真的记住了,我发……” 霍去病瞪了他一眼,卫伉就不敢发誓了。 “下午加练。”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看你何时能记住。” 卫伉松了口气,加练没关系,他哥不生气就行。 到下午卫伉就不这么想了,他一直觉得他哥对他挺严厉,直到他见到了他哥真正严厉是个什么模样,卫伉才知道,他哥之前对他多宽容。 晚上卫伉从浴桶中爬出来,勉强擦干净身上的水,随便套上衣服,就趴在沙发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了。 半晌,门轻轻一响,霍去病道:“给你抹药油。” “哦。”卫伉懒洋洋道,“阿兄,你自己开门,我走不动了。” 霍去病推开门,转过屏风看见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第一次教你习武时,你也这样。” 卫伉有气无力道:“是啊,阿兄,我都忘了你还是个严师。” 霍去病笑道:“这是让你记住教训。” “记住了记住了。”卫伉连连点头。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这才是真正过关了。 …… 第二天上午卫伉回到东宫时,身上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油味,王太后以为他打猎伤着了,忙要令人去叫义姁。 卫伉忙解释:“太后,是昨日我跟阿兄训练时太用力了,到了晚上觉得胳膊疼,阿兄就用药油给我揉了揉。” “傻孩子,自己受不受得住都不知道。”王太后摸摸他的脸,“今儿好生歇歇吧。” “没事。”卫伉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太后,我没伤着哪里,等会儿我还要去椒房殿,给小殿下带了个好玩的,下去再去桑先生那里。” 卫伉得皇帝看重,王太后本是高兴的,但看着他十分忙碌,老人家又觉得心疼了。 王太后揉揉他的头:“你叫人送回来的肉,我让人腌制好了放着,今日就让他们做给你吃,再添几样滋补的药材,你才多大,可不能累着了。” 卫伉笑道:“多谢太后。” 在东宫报完道,卫伉去了椒房殿,刘据正挥舞着一把小木刀,见他来了,哒哒哒就迎了上来。 “表兄!” 卫伉行过礼,将几根漂亮艳丽的羽毛递给他:“小殿下,几日不见,你愈发厉害啦!” 刘据惊喜地接过羽毛:“好漂亮呀!” “小殿下喜欢就好。”卫伉弯腰捡起被他扔下的木刀。 卫子夫和大公主走过来,大公主一眼就看见了刘据手中握着的羽毛,她笑道:“好漂亮的羽毛,伉儿从哪里得来的?” 卫伉行礼,笑回道:“前日出城打猎,这是野鸡身上的羽毛。” 卫子夫笑着拉住他的手:“伉儿猎到了野鸡,真是厉害!” “只有据儿有吗?”大公主打趣道,“伉儿,我也想要一个。” 卫子夫拍拍她的手臂:“你这个当阿姊的,倒跟弟弟要起东西来了,难不成还是小孩子么?” 刘据踮起脚,将手中最漂亮的那支羽毛递给大公主:“大姊,我的给你,我有!” 这番童言稚语,喜得卫子夫弯腰将刘据抱在怀中:“哎哟,我们据儿真是个好孩子!” 亲了亲儿子,卫子夫又转头看向卫伉:“伉儿,你跟去病去打猎,你阿翁呢?” 卫伉笑道:“阿翁近来又在忙了,军中事多,阿兄他陪我出去玩了这一趟,回来也要很久不得空闲了。” 因为明年春天又要再一次出征,在那之前,卫青都不可能多清闲。霍去病也要参与各种战前训练、准备工作,还有军事计划的制定,刘彻也允许他参与。 卫伉默默在心里想,这一次就是《史记》中让他爹封大将军,还顺便给他爹的三个儿子都封了侯的那场大胜仗。 可惜卫伉不想当丞相了,列侯对他来说不是很有吸引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七月底, 王夫人生下了皇帝陛下的次子。 喜讯传开时,卫伉特地去了一趟椒房殿,卫子夫还在漪兰殿没有回来, 卫伉陪着刘据在榻上堆积木讲故事。 刘据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 眉眼间跟他的母亲很像,卫伉、霍去病、卫青都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卫家很多人都有一双桃花眼,还有又黑又密的头发, 足以让上辈子的卫伉羡慕到哭。 “表兄?”刘据拿着一块积木不知道往哪里放,求助地看向卫伉。 卫伉看了一眼, 接过积木帮他摆上, 刘据恍然大悟,他笑道:“哦!我会啦!” 他接着无忧无虑地拼积木, 卫伉却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长大真是一件不值得期待的事。 从刘据出生起, 卫伉看着他一点点长了这么大,口头上他要严守规矩, 不能冒犯皇长子,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将他当成自家孩子来看。 不仅仅是因为卫伉的命运系在他身上,卫伉还会再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稚子长到少年长到青年,他们会产生更多的情感链接。 卫伉当然不能忍心看着他走上史书中的那个结局。 他想到了皇后的不安,因为她怕皇帝多一个皇子,刘据就多一分威胁。 如果说谁能给刘据带来威胁, 就能称之为敌人的话,刘据的敌人从来不是他的哪一个兄弟,他的敌人只有一个。 皇帝陛下。 刘据无法战胜这个敌人,唯有时间能打败他。 对于刘据来说, 他想要最终战胜这个敌人,就不能将他当做敌人,或者,他还不能只将他当成皇帝陛下。 如果年老的皇帝和年轻的太子之间注定会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父亲和儿子之间是不是还能留下些脉脉温情? “伉儿何时过来了?” 卫子夫一出声,卫伉才回过神来,他欲要行礼,卫子夫已经行至跟前,将他按住了:“无妨,你跟据儿玩什么呢?” 刘据拉着母亲的袖子笑答道:“我在跟表兄拼积木,刚刚才好了,阿母你看好不好?” “真好。”卫子夫揉揉他的头,温柔地笑着。 卫伉见她眉眼间略有疲色,便道:“小姑姑累了吧,快先歇一歇,我陪小殿下再玩一会儿。” 卫子夫扶着女官的手到沙发上坐下,微微一笑:“伉儿今日倒是事少。” “太后在等漪兰殿的消息,听到人报喜心里高兴,这会儿也在歇着。”卫伉道。 卫子夫的声音低了些:“又得一个孙儿,太后想必很高兴吧。” 卫伉道:“太后和陛下再高兴,自然都比不上皇长子才出世的时候。” 卫子夫顿了顿,她先叫殿内的宫人先下去,又叫刘据在自己身边坐下,方歪着身子看向卫伉:“伉儿,你说这样的话,你阿翁愿意吗?” “小姑姑,我阿翁爱陛下,并不代表他不爱你和小殿下。”卫伉道,“我再说一句冒犯的话,小姑姑,无论是我阿翁还是我,还有我阿兄,小姑姑你也一样,我们都应该更爱陛下。” 卫子夫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所有人都要爱他,尤其是天子亲近的人,他们更要这么做。 卫子夫一直清楚,以眼前自己的境况,她完全没有必要不安。 在天下任何人眼中,也包括皇帝,她与皇长子跟卫家都是分割不开的,而且,她知道,他们双方也并没有要分割的意思。 但处在卫子夫这个位置上,她没有办法永远安心。 这一点,卫伉其实很能理解她。 卫伉又道:“小殿下更应该如此,他要爱陛下,是因为陛下是小殿下的阿翁。” 卫子夫动了动嘴唇:“可是,陛下与据儿先是君臣……” 卫伉打断她的话:“陛下所有的儿子都能与他先君臣后父子,但小殿下是未来的太子,他应该先与陛下是父子再是君臣,太子当然得是陛下最特别的孩子。” “至少,我们得让陛下这么认为。”卫伉意味深长地说了最后一句。 卫子夫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这也有些超出了她的理解,她愣了好久,才回过味来:“正因为别的孩子都与陛下先君臣后父子,让陛下以为他与据儿先父子后君臣,他才是最特别的那个。” “因为小殿下会是太子,他就必须要成为最特别的那个。”卫伉强调,“不只是要陛下看着他特别,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待小殿下最特别。” 皇帝眼下待皇长子特别还不够,这种特别得一直维持下去,不管皇帝会有多少个儿子。 这会是一条漫长并且艰难的长路。 但从刘据出生时算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他是皇帝金口玉言的皇太子。 封建王朝所有的夺嫡之争中,别人都可能有另外的选择,但太子从来都别无选择,他们生来就在斗争的最中心。 卫子夫慢慢点头:“我知道了。” 刘据还太小,想到达到这个效果,卫子夫必须要慢慢教导他,如何让皇帝觉得亲近而不冒犯。 卫伉又道:“日后小殿下长大些,陛下或许会亲自教导他,小姑姑,我想这些事,请你不要插手。” 卫子夫想也不想就点头了,对于朝堂政务,她不过偶然间在皇帝那里听过只言片语,教导太子她还怕把儿子教歪了。 刘据一直懵懂地听他们说话,尽管他半个字都没有听懂,此刻见他们都住口不言了,他才小声道:“阿母,我渴了。” 卫伉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递给卫子夫,她将水喂给刘据后,再次看向卫伉。 “伉儿,小姑姑要多谢你,你安了我的心。” 卫伉笑了笑:“小姑姑,阿翁也想让你安心,只是他为人老实还嘴笨,又死心眼,小姑姑是他的阿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自然了解他,也会担待他。” 卫子夫听罢,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握住卫伉的手:“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好,倒要让你一个孩子费心,伉儿,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卫伉弯起眼睛,这次的笑带上了几分轻松。 …… 八月稻谷收割的时节,卫伉边扒拉着算盘,边羡慕地瞅一眼桑弘羊,他也想学心算,但桑弘羊无法教他。 卫伉捏了下算盘珠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天赋怪啦! “中山国夏日三月的香水销量又比春日三月上涨了。”卫伉道,“桑先生,众诸侯国中,中山国的销量一直遥遥领先。” 长安的销量总结每月统计上交一次,因为路远交通慢,各诸侯国和郡县则是每季度上交一次。 桑弘羊一心二用,随口道:“正常,中山王喜好奢华享受。” 自从涉猎这项工作以来,卫伉对哪位公卿朝臣哪位长公主大长公主哪位诸侯王哪位列侯又有钱又会花钱,已经能了如指掌。 中山王刘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是先帝之子,皇帝的异母兄长,平生追求就是吃喝玩乐,他的王宫内美女无数,花费自然大。 因后妃多,中山王的孩子很多,后代子孙就更多了,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是汉昭烈帝刘备。 刘胜还有一个叫刘屈氂的儿子,公孙贺下狱后他任丞相,巫蛊之祸中他逃出长安,后来又联合李广利想要扶持李夫人的儿子刘髆为太子。 而刘屈氂之所以会和李广利联手,是因为他俩是儿女亲家,李广利的女儿嫁给了刘屈氂的儿子。 当时巫蛊之祸尚未完全平息,刘屈鳌夫人被告发诅咒汉武帝,刘屈氂和李广利的打算败露,刘屈氂被腰斩,李广利的妻儿被抓捕入狱。 李广利当时正在出征匈奴,因妻儿被捕,他冒进兵败,投降了匈奴,之后他在长安的宗族俱灭。 ——由此可见,老皇帝当时的脑筋还不甚清醒,不然他怎么会把带兵在外的将军家眷抓起来。 平阳公主也很会花钱,而且皇帝的众姊妹中,她最受皇帝和太后喜欢,所得赏赐最多,也不怕奢侈。 想到这里,卫伉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皇帝陛下,曹襄跟他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已经不大像从前那样奢侈浪费了,将来皇帝陛下从他身上搜刮的钱可能不会那么多了。 才刚起了这个念头,就有内侍过来请卫伉去宣室殿,刘彻要见他。 咦?这就找我算账吗?卫伉乱了一会儿,晃晃脑子才清醒过来。 卫伉被叫过来,是刘彻要跟他分享喜悦,用上新的堆肥后,稻谷产量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从冬小麦开始,新堆肥经过试验完全可行,在方法用量上也掌握了相应的数据,刘彻下令各郡县的长官都要教导百姓,学会新的堆肥,以期明年的粮食产量再攀新高。 卫伉边听边点头,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等刘彻终于停下来,又目光灼灼地看向卫伉时,他不禁有点迷茫:“呃,陛下圣明……” “告诉朕,你想要些什么?”刘彻撑不住笑了,“怎么倒傻了?” 卫伉下意识道:“我现在不缺什么……” 刘彻想了想,道:“秋日祭太一神,你还要跟着朕去,日后凡是祭祀太一神,你都不许不去。” 卫伉不太想参加封建迷信活动,但他也没什么反抗的权利。 “谨遵陛下吩咐。”卫伉只好不大情愿地答应了。 刘彻忽然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伉儿,若太一神有神意,你也须得告诉朕才好。” 卫伉干巴巴道:“陛下乃是天子,太一神若有神意,该陛下聆听,轮不到我吧。” “朕想过这个问题。”刘彻看起来很严肃,“太一神乃天之神,朕乃人间天子,人间有律有法,天之上自然也有,囿于某种律令,太一神无法与朕相问相答,只能选择朕身边的人了。” 哇哦。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好像是无比正确的推测,卫伉一时无言以对。 卫伉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绝望地发现皇帝陛下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啊! 怎样在公元前的大汉破除封建迷信,卫伉急需!急急急!!! 卫伉只能小声分辩道:“陛下,我真没有听见太一神的……呃,神意。” 然而,皇帝陛下自有他的一番逻辑:“太一神自然不会轻易为人察觉。” 哦,你竟然还有自己的逻辑,卫伉心道,但您老人家真的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卫伉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刘彻也不可能说服卫伉,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了半晌。 皇帝陛下的迷信行为包括祭祀求神、招揽方士,他还会喝露水,在养生方面,他也颇有心得,而且,他现在并不吃丹药。 在他把亲闺女嫁给那个骗子方士前,卫伉以为,也没什么大问题,谁也干预不了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不如就…… 走一步看一步吧。 “陛下……所言甚是。”因为太过言不由衷,卫伉这话说得很是生硬。 刘彻拍拍他的头,并没怪罪,只是笑道:“到底还是小孩子,不懂这其中的诸多道理。” 您老人家更不懂。 卫伉挤出一个懵懂又无辜的笑:“我会跟着陛下用心学习。” “嗯。”刘彻满意地点点头,顺势给卫伉上了一节课。 ……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祭祀之前卫伉抽空去了一趟农庄,他们也用上了新的堆肥,粮食产量比前些年足足翻了一番。 管事看到卫伉已经不会满面愁容了,在卫伉要走时他还笑着请卫伉千万要常来小住。 农田尚且没有忙完,卫伉在这里引得众人都来谢他,耽误农忙,因此他不过待了半日,就坐车回家了。 长安城的贵人们不必为秋收忙碌,他们正采买瓷器、香水等贵重物品,以备过年所需。 近来长安城又流行起了玻璃鱼缸,这是少府做出来的,先献给了刘彻,他将其摆在宣室殿中,又孝敬了太后,赏赐了皇后。 鱼缸可大可小,各色漂亮的鱼被投入水中,其中铺陈了水草,有人还会放入海边远道而来的贝壳和贵重的珊瑚。 大汉做不到给鱼缸充氧气,但贵人们可以派专人负责,经常给鱼缸换水,确保里面的鱼永远都是活泼会动的,不要让鱼缸产生异味。 冬日,鱼缸必须放在暖和的室内,这更让它成为了身份的象征。 年前休假时,刘彻赏了卫伉一池漂亮的景观鱼,卫伉将它放在了东宫,请太后帮他养着,因为他是个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动植物杀手。 年前长平侯府收到来自未央宫的赏赐不可计数,即便卫家周遭除了皇亲就是贵胄,人人瞧着这番盛景,也还是忍不住眼红。 陛下自己的亲姊妹亲姑母,也没见他这么一车一车往她们家里送什么。 这是曹襄复述给卫伉的,他跟在母亲身边,不知听哪个人嘀咕的,卫伉没有细问。 这算什么,卫伉平静地想,以后让你们惊掉下巴的事还不少呢,知道什么是大司马大将军和大司马骠骑将军吗? 今年萧氏没有在大年下勒掯卫不疑读书,不知是她吸取了去年的教训,还是卫不疑的功课着实出众。 还没长大的孩子们已经不满足于只在家中玩耍了,趁着天不算冷,挑了太阳最好的一天,卫伉领着他们出去玩了一趟。 总之又一年掀过去了一页。 十月新年最不好的地方就是过完年就要迎来一年最冷的节气,加上过年期间事不少,王太后过完年就又病了。 去年也是如此,冬天对老年人来说本就难熬,一场病就要消耗掉些元气,卫伉守在王太后榻边,脸色很不好看。 苏安正在一旁服侍,眼见卫伉的神情,小声劝道:“太后自有上天护佑,小郎君别忧心了,且先歇歇。” 卫伉摇摇头:“苏长御,你不用管我。” 苏安叹了口气,正要再劝,外间有人推门进来,苏安起身去瞧,来人轻声道:“小郎君还在这里吗?霍侍中过来寻他,说是有事。” 苏安忙道:“我这就去告诉小郎君。” 太后病了这几日,小郎君总在她病榻前守着,只怕太后病好了,他都得熬病了。 “阿兄?”卫伉耷拉着眼皮,“有劳苏长御,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又道:“等义先生来为太后诊脉时,还请苏长御派人去告诉我。” “小郎君只管放心。”苏安将他送到门口。 卫伉身上满是药味,霍去病挥了挥手,又去将窗户支开:“太后病情如何?” 卫伉洗了手,正去里间换衣服,闻言道:“太后才吃了药睡下,义先生说病情不要紧,只是有些风寒,大约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既无大碍,你怎么如此神情?”霍去病纳闷道,并非他纯心诅咒,而是卫伉的表情,好像王太后要命不久矣了似的。 “太后年纪大了,生一场病身体状况就会更不好。”卫伉的声音有些低,“阿兄,大母近来如何?一定不要让她受凉。” 卫祖母和王太后的年纪差不多,卫祖母年轻时受过的苦更多,王太后一直都称得上养尊处优,卫祖母生过的孩子更多,但论身体状况,整体上竟然是卫祖母更好。 卫祖母身体不好,要常常静养,只是她不常生病,即便病了吃两帖药就能好,从来不像王太后这样缠绵病榻半个月一个月的。 不过,卫伉反而觉得,卫祖母这样的情况要比王太后更加重视些。 “我才从家里回来,大母很高兴。”霍去病道,“咱们家又添了个孩子,舅舅还没有给他起名字。” 卫伉愣了愣,才想到是程氏生产了,他换好衣裳出来问道:“他们都平安吗?”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都没事,大母知道你近来要为太后侍疾,顾不上回家,就让我告诉你这个喜讯。” “嗯。”卫伉道,“等太后病好了,我就回家陪大母几日。” 霍去病见他情绪着实低落到不寻常,便问道:“伉儿,发生什么事了?” 对他哥,卫伉当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太后才要我进宫陪她的时候,我想着太后年纪大了,不过几年我就能自由了。” 那不过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对于当时的卫伉来说,他巴不得离未央宫远远的,王太后年老,他年幼,这样一个想法本来不足为奇。 那个时候卫伉与王太后还没有相处过,整个未央宫的大部分人都不叫卫伉喜欢,他这样冷漠,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王太后和卫伉亲如祖孙,再想起当年的事,又是在王太后生病时,卫伉不免感到愧疚。 皇帝常说卫伉能得到太一神的神意,卫伉想到这句话,便觉得好像是他当年那一个念头,才令王太后缠绵病榻。 霍去病捏了一把卫伉的脸:“我才几日没见你,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我没有。”卫伉弱弱地反驳,“阿兄,我就是……” 霍去病瞧他一眼,卫伉就识相地闭嘴了。 “伉儿,我不能劝你什么,人之生老病死原是天理自然,不管是太后还是大母,我们都会看到她们离开。”霍去病握住卫伉的手,“但现在,我们还能陪着她们,是不是?” “我明白。”卫伉揉了揉眼睛,“我就是忍不住难过。” 按史书所载,今年已经是元朔五年,王太后已经比卫伉上辈子所知道的那个历史长寿了。 正因为如此,卫伉才会对她生病一事如临大敌。 卫伉正在改变未来,但不确定的未来原来也会带给人如此多的不安。 霍去病拍拍卫伉的背:“如今天冷,你不便总是跑来跑去,正好在东宫多陪着太后。” 卫伉嗯了一声,又问:“你跟阿翁还是很忙吗?” 霍去病道:“舅舅二月就要离开长安,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 卫伉点了点头,他跟着听过几场军事会议,这次出塞一战,皇帝陛下想要更大的战果,他爹背负的压力必然很大。 霍去病又陪卫伉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王太后的病没有好得很快,直到十一月才算好全,这时候卫伉才回了一趟家,上个月出生的小朋友已经有了名字,叫卫登。 卫登养在程氏身边,卫伉不好在那里多待,只领着卫不疑去瞧了瞧,就去陪着卫祖母说话,又为她诊了脉。 这时候的卫伉也很忙,他赶在卫青出征前,给他送了一批自己炮制好的药粉药丸,其中止血的最多。 卫伉刚刚了解到最好的止血药材是三七,可惜现在中原寻不到,他只能让商队慢慢去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一月时, 苏武的妻子平安生下一个女儿,卫伉、曹襄、张沣都给他送去了贺礼,霍去病抽不出时间, 让卫伉替他捎去了。 回到家后, 卫祖母罕见地主动问卫伉,卫青的大军何时开拔。 卫伉想了想,道:“下个月吧, 但月中还是月底,我不清楚。大母, 你有话要跟阿翁说嘛, 我去请他回家。” “没有。”卫祖母拉着卫伉的手,“我是想着, 你阿兄到时候也得闲了,正好春日景色好, 你们兄弟领着复儿他们几个小的出城玩玩。” 卫伉嬉笑道:“我倒是能得闲,但大军开拔后, 阿兄还得去陛下跟前忙, 大母,咱们可做不了大忙人的主。” 卫祖母嘟囔道:“你去有什么用。” 卫伉搂住老太太的手臂撒娇:“大母不疼我啦,有什么烦心事跟孙儿说说嘛,孙儿可聪明啦,保管为你老人家排忧解难!” 卫祖母撑不住笑了:“算不得什么烦心事,我就是不知道你阿兄何时能遇见一个合心意的人。” 卫伉懂了, 老太太叫他们带孩子们出城踏青,是想让他哥多见见人。 他哥这个年轻貌美的少年郎,在长安城已经差不多算剩男了,本来不急不缓的老太太在又过了一年后, 心里也开始有点着急了。 卫伉为难地挠了挠下巴,他哥现在一心扑在事业上,对成婚这件事他是上不了一点心。 而且,所谓的合心意就更难了,因为他哥似乎就没有心意留给女孩子们。 但老太太吧,她还很想外孙能十全十美。 卫伉只好使出了拖字诀:“大母,阿兄跟阿翁约定,若是明年陛下有意再征匈奴,就要带上他,目下阿兄只惦记着这一件事,不如先等明年春天如何再做打算。” “左右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了。”卫伉给老太太捶着手臂,“反正明年阿兄也才十八岁,比我出生时的阿翁还年轻呢!” 卫祖母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嗯了一声,又道:“你阿翁的婚事陛下做主,倒……” 她无意在卫伉面前说萧氏如何,况且卫祖母对萧氏其实也没有多少意见,萧氏样样都不错,只是与她儿子不合适,才引起后头那些事出来。 卫伉便道:“说不定等明年阿兄立下战功,他的婚事也不必大母操心,自有陛下为阿兄做主。” 卫祖母忙道:“陛下管着那些大事,哪能劳烦他管咱们家里这点小事。” 卫伉也只是随口一说,闻言笑笑,就接着与老太太说些闲话,好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时候的祖孙二人都没有想到,霍去病封爵冠军侯后,皇帝陛下想要他做女婿的想法再次浮出水面,最终如愿以偿。 也是到那时候,卫伉才想起来,王太后曾经说过陛下想要他哥做女婿,他还曾经跟他哥八卦过。 至于卫伉本人也成了皇帝陛下的女婿,他就更加始料未及了。 …… 今年春天的雨水较少,不少地方发了旱灾,各级官员统计灾情,上报到宣室殿,刘彻听取众臣救灾的建议,再下诏令。 当然,必要的祭祀不能减少,卫伉这时候倒不腹诽封建迷信了,在所有人都不通科学的时代,这也是安抚民心的一种手段。 与此同时,征伐匈奴的大军即将要开拔,宣室殿还有多场军事会议要开。 打仗的事卫伉帮不上忙,天灾非人力可以改变,卫伉左想右想,又从系统中翻找了半天,最终找到了水车。 改变不了天灾,但他可以尽量减少灾难造成的损害。 卫伉跟王太后请过假,又跟桑弘羊知会过,就带着少府的人和一群护卫跑到城外农庄上去了。 想要做水车,得实地勘察,再通过卫伉从系统中描绘的图纸做成实物,确保切实能用。 南北方因为地理条件不同,所用的水车样式也不同,北方用翻车,南方用筒车。 身在北方,他们暂且要做的就是龙骨翻车,又因为农户条件不同,卫伉打算做两种,一种脚踏一种畜力。 “有了水车,就不必农户一桶一桶往田里抬水了。”少府的匠人们沿着河边边走边说话,“着实便宜许多,尤其是今春这样缺水的时节。” 又有人道:“反过来汛期时,水车也能将田地中的水抽出来,如此旱涝都可解,少府卿实在是天……” 他刚想顺势拍拍年少上峰的马屁,一转头却没看到人:“少府卿呢?” “在那里。”旁边有人往护卫扎堆的那边一指,只见卫伉正在捧着水袋,吐出一口血水。 问话的人大惊:“怎么回事?” 答话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少府卿这个年纪,换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哦哦哦……”问话的人一时之间没大反应过来,“少府卿……还是个孩子呢。” 卫伉小小的身体,但说话办事都很稳重,有时候叫人不由自主就忽视了他的年龄。 他们的少府卿不是年少,是年幼。 卫伉将掉下来的牙装到随身的荷包中,过来跟他们说话:“明日就开始做水车。” 众人忙躬身领命。 在农庄歇了一夜,次日卫伉叫人搬来准备好的木头,匠人们开始摸索着做水车。 做水车的木头也不是随便选的,浸水的部分要选耐水侵蚀的榆木,转动的部分要选耐磨的槐木,车槽要用松木,龙骨链条则要用柞木…… 之后将各种木头加工成做水车需要的,最后一步就是组合起来,整个水车都是用榫卯结构组装而成。 组装完成后,试验可行,才算是水车做成功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半个月后水车尚未成功,卫伉却因为大军出征要先回长安一趟。 卫青只能在家里待半天,卫伉匆匆赶回来时,他正在和霍去病一起吃饭。 卫青搁下筷子,让卫伉先坐下歇歇,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方问道:“伉儿在忙什么,已经半个月不曾回家也不回宫了。” 卫伉喝了两口汤,才答道:“我在做水车,太难了……” 听卫伉说完,卫青和霍去病都露出笑容。 霍去病道:“陛下近日正为旱灾的事劳心,若有水车,可解陛下烦忧了。” “解一部分吧。”卫伉道,“真遇上大灾,什么车都没用,还是得提前储备些粮食,以备灾害。” 卫青揉揉他的头:“近年粮食产量逐年攀高,再有水车方便浇水,想必又能增加些,如此老百姓家里也能有些余粮了。” 卫伉拉住他爹的手,他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有一天,或许陛下能少征些税,等到天下太平时,阿翁也不用再去打仗了。” 卫青笑了笑:“嗯,会有那么一天的。” “等到大汉四夷皆平,自然就天下太平了。”霍去病接道。 家里的事也不必卫青再叮嘱,他离京打仗这几次,家里已经形成了定例,家中上下的日常用度一向是家令操持,遇到他解决不了的事就去问卫伉。 回城一趟,卫伉在家里给卫祖母问安诊脉后,也去东宫瞧了瞧王太后。 近来天暖和了,隆虑公主常带着儿子陈奉进宫,卫子夫也会带着刘据去长信殿跟小伙伴玩耍,加上其他的长公主和公主们,王太后倒是不无趣。 见卫伉回来,王太后更高兴,拉着他在身边坐下,陪她跟人打牌,又问他要忙的事可忙完了。 卫伉才说自己也不确定,又向王太后抱怨了几句水车难做的话,就被宣室殿叫走了,刘彻也要问他水车做成了没有。 卫伉离宫半月,刘彻百帮之中也关注到了,自然要问他去做什么,少府不敢隐瞒,据实禀报。 听见卫伉又去操心粮食产量的问题,忙得烦躁不已的皇帝陛下顿时心情开阔了。 只是,卫伉不能带给他一个好消息:“陛下,水车还得再等等,具体等多久,我也不能确定。” “无妨。”刘彻倒比他还有信心,“上次望远镜不也费了好些功夫么,如今军中已用,水车来日必然也能入千家万户。” 卫伉行了一礼:“陛下,我明日就回去接着做。” 刘彻问道:“不等送你阿翁离京么?” 卫伉一笑:“等阿翁回来,我去接他。” 刘彻也笑了,他拍拍卫伉的肩膀:“好,你我君臣一道等仲卿的捷报。” …… 二月中旬,卫青带兵离开长安。 三月,捷报传回长安。 当时,脚踏水车刚骨碌碌转动着,将下游的水引至高处的农田,众人都在欢呼雀跃。 有少府之人大笑过后,过来跟卫伉道:“少府卿,还请少府卿尽快回宫,禀报陛下才好!” 他们费时费力,难为了这些日子,终于制成了水车,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的话音才落下,就有人穿过人群,在众人的惊叹声笑声以及喜极而泣的声音中向卫伉回报。 “少府卿,陛下遣臣告诉少府卿一句,卫将军大捷!” 从卫伉身边起,恭喜水车大成的话中又添上了恭喜卫将军再立新功,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知道卫将军又一次打了胜仗。 哦,他们还要改口,称卫将军为大将军了。 因为就在刘彻让人给卫伉报喜的同时,他已经亲自写下一封诏令,派使者捧着大将军印至边疆,拜卫青为大将军,令他节制全军。 周遭的农人们不懂大将军是什么意思,他们只能模糊觉得这是个很厉害的官儿,跟过来做水车的少府众人却知道,节制全军是多大的权力,他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看看眼前转动汲水的水车和未满十岁的少府卿,再想想边疆未及而立的大将军,众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卫家可了不得了。 皇后的母家,未来皇太子的外祖家,壮年的大将军,年少的少府卿。 从平阳侯府走出来的卫家已经成为整个大汉最高不可攀的家族了。 卫伉谢过恭喜他的所有人,在护卫的护送下先回了一趟家,此时军中拜大将军一事尚未传开,长平侯府大门前也不算冷清。 马车从正说话的几个人身旁经过,进了长平侯府,家令听到通传小跑着迎出来:“二郎君回来了!” “阿翁的捷报传回长安了。”卫伉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高兴又似乎在发愁,“咱们又要没有安稳日子可过了。” 家令笑道:“君侯大胜,这是喜事,二郎君该高兴,况且咱们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二郎君放心,还照着往常,我都会料理明白的。” 卫伉淡淡道:“陛下已经派人去军中,拜阿翁为大将军了。” 家令张了张嘴,好像怕自己听错了,半晌才道:“大将军?” 卫伉点点头,回头看了眼长平侯府又结实又高大的大门:“幸好陛下给我们换了府邸,以前的门我估计挡不住。” 家令已经回过神来,他欣喜若狂,压根没听到卫伉的话:“二郎君,大将军啊!君侯是大将军了!这……这……无上尊荣啊,无上……” 卫伉握住他的手臂:“冷静点。” 虽然他爹是个特例,但以目前大汉的传统,当大将军貌似不比当汉武帝的丞相安全系数高。 他爹不需要卫伉担心,木秀于林那套也早就被他抛弃了。 有些人生来注定不凡,他们是一定要名震天下青史留名的。 家令敬佩地看着卫伉:“二郎君真是愈发像君侯了,无论什么事都能不动如山!” 卫伉没忍住笑了笑,才道:“这次家里来的人必然更多,你多派些人守在门口,至于其他的,还和从前一样。” 家令忙躬身答应了:“我知道如何做了,二郎君,我也会吩咐家中上下,叫他们谨言慎行。” 卫伉点点头,又叫他给家中下人发赏钱,才去了卫祖母院中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又去萧氏那里告诉她。两位叔父没在家,他便没过去,等他们回家自会把此事告知妻儿。 卫祖母和萧氏欢喜的程度不低于家令,萧氏连声叫人去把正上课的卫不疑喊回来,卫伉切实体会到了他爹这个大将军的含金量。 萧氏这两天身体不大好,笑了没两声就开始咳嗽,卫伉让人去叫女医,又劝着她冷静些。 萧氏半躺在沙发上,手抚着胸口,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你倒是跟没事人似的,你与你父亲素来最亲近,怎么也不替他高兴。” 卫伉在想《史记》中的三子封侯,大将军成真了,三子封侯再成真…… 他们家不会因为太过高兴出人命吧? 卫伉打了个寒颤,方慢声慢气道:“阿翁战功彪炳,得陛下看重,也不是头一天了,我习惯了。” “此次与从前可不同,大将军!”萧氏说着话就情不自禁地坐起来,“大汉有几个大将军啊!” “淮阴侯?”卫伉不确定道。 大汉的大将军之位不常设,先帝平七国之乱时曾拜窦婴为大将军,但说起大将军,卫伉头一个想到的还是韩信。 萧氏一顿,淮阴侯是什么好例子吗! “分明是大喜事,你倒说晦气话!”萧氏纳闷道,“你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卫伉不明白自己哪里在闹脾气,他不是想劝他娘别那么激动吗? 算了,现在她好像是不大激动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卫伉便道:“阿母,我还得回宫一趟,近来府上必然来客不断,在阿翁回京前,跟从前一样,咱们家还是少会客。” 萧氏点点头:“你去吧。” 尽管不赞同卫伉的说法,因为自己的身体情况和秋英不停的劝慰,她也不会再与卫伉争辩了,一来对自己没好处,二来随着卫青和卫伉的升迁,卫不疑的前途愈发明亮,她只盼着小儿子为自己争气,不想再跟卫青卫伉这不让自己舒心的父子白白置气了。 卫伉在院外遇上了卫不疑,不用上课这种事能让每个孩子高兴:“兄长回来啦!阿母叫我什么事,你知道吗?” “是好事,你进去就知道了。”卫伉揉揉他的头,又跟他说了几句闲话,二人才分开。 家令正遵照卫伉的命令,给家中的下人散赏钱,卫伉路过时,他们都过来行礼。 卫伉一路走走停停,费了些功夫才坐上进宫的马车。 …… 卫伉先去找了他哥,近来他都在宫里,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会儿卫伉才知道他爹的战绩比《史记》中所载更胜一筹。 《史记》中说,这一仗汉军俘虏了匈奴右贤王手下的十几个小王,还有男女俘虏一万五千多人,缴获了上百万牲口,唯一的遗憾是让右贤王跑了。 右贤王在匈奴的地位很高,仅次于匈奴单于和左贤王,抓住他主要是有战略意义,能重重打击匈奴的军心。 卫伉所处的大汉,他爹弥补了这个遗憾,把右贤王抓了活的,俘虏更多,牲口因为是个虚指,卫伉不能确定增加了多少。 反正不可能少,在刮匈奴地皮这件事上,卫将军是专业的! 还有一点不同,因为岸头侯被夺爵,张次公此次并未领军,而是换成了卫伉不认识的人。张次公仍在军中,卫伉倒是知道这个。 听他哥说完他爹的胜利战果,卫伉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三子封侯肯定是躲不过去了,不知道长平侯府的大门能不能坚持住。 “陛下正高兴着,你要去求见吗?”霍去病面上带着轻快的笑,眼中隐有期待。 卫伉摇了摇头,先问他哥除了为舅舅的战功高兴,还在高兴什么? 刘彻拟诏时,霍去病就在宣室殿,他听到皇帝陛下说明年还要再战,皇帝陛下还拍着霍去病的肩膀,期待他能不输于他舅舅。 “这是当然啦,阿兄,你肯定跟阿翁一样厉害!”卫伉握着拳头,“我们家强大的军事基因都在你们两个身上啦!” 听过很多次军事会议后,卫伉对自己的军事天赋有了更清楚的认知,他并不笨,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他当然能懂。 但他跟他哥他爹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好在朝中包括皇帝陛下在内的大家,论军事天赋,都跟他们舅甥是天壤之别,因此卫伉从来不自卑。 霍去病对此有不同的意见,他也握着拳头:“当然是舅舅更厉害!我会努力赶上舅舅的!” 表达完对他哥的支持,卫伉就回了东宫,他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又迎来一阵贺喜的声音,卫伉开箱子拿钱,给大家分享了一波喜悦。 等他去拜见王太后时,又见卫子夫带着刘据和公主们在此,另外还有隆虑公主带着陈奉,两个小男孩儿正在殿内堆积木,大公主和二公主、四公主陪着他们,三公主和五公主在旁边吃点心。 “伉儿回来了,可是听见捷报了?”王太后笑着招呼他过去坐。 卫伉行了礼,挨着王太后坐下:“太后,今日水车才试好,陛下就遣人去了,还是双喜临门呢!” “当真是双喜临门,你熬了这么久,可算将水车做好了!”王太后抚着他的背笑道。 隆虑公主在旁笑道:“大将军在沙场为陛下效命,伉儿在长安为陛下效命,真是父子同心。” 卫伉颔首谢过,王太后又问他可去见了皇帝。 卫伉笑道:“我怕陛下忙,想着先回来拜见太后,再去求见陛下。” 王太后拍拍他,笑道:“皇帝再忙,这会儿也乐意见你,快去吧,不然他听见你回来,必然也要派人来叫你。” 卫伉听话地行礼退下。 身后,隆虑公主又向卫子夫笑道:“皇后一个兄弟,一个侄儿,真是了不得!” 卫子夫含笑谦虚道:“全赖陛下教导。” 再往后她们说了什么,卫伉就听不到了。 到宣室殿求见时,殿前的内侍满脸堆笑:“少府卿请进,陛下说了,少府卿来了不必通报。” 卫伉只好踏过门槛,进门后还没来得及向刘彻行礼,告诉他水车以及为做水车的人请赏,就被刘彻拎到舆图前,把他爹如何如何胜了这一仗,取得了何种战果,噼里啪啦灌进卫伉耳中。 卫伉再次确定,以皇帝陛下这个欢欣鼓舞的状态,三子封侯是躲不过去了。 果不其然,至四月卫青回京,先举行献俘仪式,匈奴右贤王向皇帝下跪表示臣服,行汉礼示意归顺,又表达了他过往入侵大汉的惭愧,皇帝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还封侯以示对他归附的嘉奖。 之后皇帝命丞相公孙弘宣布诏令,给大将军卫青加食邑一万三千户,又封他的三个儿子为列侯。 其中,大将军的长子卫伉受封宜春侯,封户八千,远远高于他的两个兄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卫伉看着他爹再一次推拒皇帝陛下的赏赐失败, 接下丞相递过去的诏书。 一时间,卫伉万分后悔之前他跟皇帝陛下说过等他爹回来要接他的话,不然皇帝陛下可能不会把自己拉来, 他也不用面对一大堆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 刘彻丝毫不能体谅卫伉的心情, 他只觉得这样才算是充分表达了他对卫青此次大胜的喜悦与嘉奖,还有这几年卫伉所立功的奖赏,他此刻才觉得勉强算是足够了。 对于喜欢的人, 皇帝陛下的良心总是那么充足。 之后刘彻又命御史宣读了封赏其他有功之臣的诏书,卫伉听着, 有他不认识的人, 也有他认识的人,公孙敖、公孙戎奴他比较熟悉, 李朔和赵不虞他见过,还有大姨夫公孙贺, 这次他得封了列侯。 好容易盼到自由活动时间,等不及卫伉溜走, 他就被一群比自己高的人围住了。 一门四侯, 如此荣耀,大汉能有几家! 尽管他们是来道喜的,但从卫伉的身高看过去,未免过于有压力了。 卫伉端着稳重的笑,尽可能回复到每一个道喜的人,险些把脸笑僵, 好在他哥及时来拯救他了。 “陛下要见你。”霍去病低头看他,轻轻眨了下眼睛。 卫伉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诸位,我先行一步。” 谁也不敢耽误陛下召见, 众人忙散开一条路,口中笑着请卫伉慢行。 卫伉拉住他哥的手,两个人快速穿过人群,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卫伉拍拍胸口:“阿兄,咱们是不是得跟陛下通个气,不然你这都算假传诏令了。” “我假传什么了?陛下真的要见你。”霍去病一脸的莫名其妙。 卫伉啊了一声:“那你刚才是干什么?” 霍去病理所当然道:“告诉你要谢谢我来救你了。” 卫伉一头栽在他哥身上:“完了,阿兄,彻底完了,咱俩的默契竟然失效了!” 霍去病失笑:“看来他们吵得你脑子都转不动了。” 卫伉后怕地点点头:“早知道我今天就不来了。” “不来你也躲不过去。”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走吧,陛下和舅舅都在等着你。” 卫伉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近来他很不愿意见明显高兴过头的皇帝陛下,霍去病再清楚不过了,见状他忍不住轻笑两声。 卫伉捏了把他的手,哼,等明年你封了冠军侯,也会被人堵着道喜,你就得感谢我去救你了! 霍去病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好心情地晃了晃小表弟的手腕。 宣室殿中,除了卫青和今日被封赏的众人,另有包括皇帝内朝成员在内的三公九卿,还有其他的朝臣。 在众人的注视下,卫伉和霍去病上前行礼,刘彻免了他们的礼,让二人到卫青身边坐下。 刘彻正在跟卫青说起他出征期间卫伉做成的水车,还说改日要带他去看看,除了北方的水车在逐步推行,他也已经派人去南方尝试着做适合水田的水车了。 大汉对南方的开发比不上后世的百分之一,除了地理环境的问题,还有就是好多地方目前还不归属大汉管辖。 从宣室殿离开时,已经是晚上的庆功宴结束,卫伉和霍去病跟着卫青应付完恭贺道喜的人,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卫伉打了个哈欠,靠在他哥身上昏昏欲睡,霍去病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卫伉就倚在他哥怀里睡沉了。 卫青轻声笑道:“去病困了,也靠在舅舅身上睡会儿。” 霍去病明年就要踏上战场,襄助舅舅了,当然不肯做小儿姿态,于是板着脸道:“舅舅,我不困,你累了在我身上靠靠吧。” 卫青笑了声,道:“好。” 等到马车停在长平侯府,他们三个人都是被车夫叫醒的。 …… 次日晨起,除了过年,卫家难得全员到齐,都聚在卫祖母院中,卫伉先举手道:“我们昨天听人恭喜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今天绝对不要再听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萧氏打趣道:“回家就这么没规矩了,素日在太后跟前难道也是如此?” 萧氏期盼的卫不疑前程如今竟然唾手可得,她高兴得半夜都能笑醒,自从嫁给卫青,她大约还没看卫青这么顺眼过。卫伉跟着他爹沾了光,也叫萧氏看着多喜欢了几分,当然,还有卫伉的八千户宜春侯加持。 卫伉耸耸肩,笑道:“太后疼我嘛,我老是守规矩,她老人家还不愿意呢。” 卫祖母捏了把他的脸蛋:“是了,我们伉儿最讨人喜欢!” 卫伉用力点头:“嗯,我最讨人喜欢啦!” 霍去病敲敲他的额头:“昨日还指望着我去救你,今日就得意忘形了。” “在家里就该忘形,阿兄,你也来大声笑一笑!”卫伉鼓励他。 卫复正作为代表走过来拿霍去病案前的糕点,闻言使劲盯着他看:“大兄?” 他也想看大兄大笑,从来没见过呢!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把案上的点心都转移到小朋友们那边,又把卫复也领回去坐好。 卫伉笑道:“阿兄害羞啦。” 卫祖母笑着拍拍他:“你再招惹你阿兄,他打你,我跟你阿翁可护不住你啦!” 霍去病闻言回头道:“等会儿我就去揍你。” 卫伉立刻道:“阿兄,我错了!” 卫步看着他们兄弟玩闹,笑了一阵,方向卫青道:“兄长,陛下如此厚恩,不疑和登儿也需进宫谢恩吧!” 卫青笑道:“登儿尚幼,不疑去一趟就好了,明日我带他去。” 霍去病回来坐下,听到这句话便道:“舅舅明日不是要去军中,还有工夫入宫拜见陛下吗?” “无妨。”卫青道,“我先带不疑入宫,回来再去军中也不迟。” 卫伉跟他哥换了个位置,手搭上他爹的脉,片刻后他将手收回来:“阿翁,你在家里歇半日吧,反正我也没事,今天下午我就能带不疑进宫谢恩。” 卫青揉揉他的头:“怎么了?” 霍去病也挨过来,卫伉笑了笑:“没什么大事,阿翁一番辛劳,比起在京时有些亏损,我向义先生请教后,给你开张滋补的方子。” 卫青还没说什么,霍去病就点头了:“你开,舅舅忘了,我会提醒他。” 霍去病的反应既迅速又干脆,一来他的确挂心舅舅的身体,二来他知道小表弟对身边人的健康很有股执念。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饱含着一样的关心看向他,卫青笑着颔首:“好,伉儿开吧……但别太苦了。” 卫伉弯起眼睛:“苦的话,我给阿翁准备蜜饯。” 卫祖母笑道:“伉儿孝顺,又友爱兄弟,他也能代登儿拜谢陛下。” 抱着卫登的程氏起身,她喜笑颜开地代儿子谢过卫伉。 谁能想到,她儿子还在襁褓中,已然是列侯了! 她来到卫家时,只想着有个安身之地就好了,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不过是为了往后的日子能有个盼头,哪里敢想竟有如此泼天的富贵啊! 早饭后,各人俱有各人的事做,卫伉则打算教卫不疑进宫面圣的规矩。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不必自己操心,萧氏已经将这件事揽过去了,卫伉干脆跟他们定下时间,自己回屋内打发时间。 下午卫伉带着卫不疑来宣室殿谢恩时,刘彻正与人议事,先将他们二人叫进来侯着。 半晌,议事的几个人退下,卫伉才领着卫不疑上前行礼,至于他们打量卫不疑的眼神,都被卫伉挡住了。 卫伉出现在宣室殿的次数多,他的事迹知道的人更多。 人人都知道,卫不疑和卫登被封列侯,是皇帝对大将军的嘉奖与赞赏,但卫伉被皇帝敕封八千户,则完全出于皇帝对他本人的嘉奖与赞赏。 父兄如此出众,人们都忍不住好奇卫不疑和卫登会是何种品性,难道卫家一门父子四人,个个都是奇才吗?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拜见陛下。” 刘彻摆摆手,叫他们上前来,他端详了卫不疑片刻,向卫伉笑道:“单瞧相貌,你与去病才像是亲兄弟。” 卫伉笑道:“不疑长得更像家母。” 刘彻含笑点头,又问卫不疑读过何书,针对这些书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卫不疑均答得很好。 “不错。”刘彻夸了一句,又看向卫伉,“你兄弟倒比你强,朕还记得,你头一次见朕,去病先就同朕说,你尚未启蒙,后来朕在太后那里看到你的字,哎,着实不堪入目。” “陛下,我那时候比不疑小很多。”卫伉道,“而且,陛下,我头一次得见陛下天颜,是在小姑姑那里。” 被他一提醒,刘彻恍然:“是,朕险些忘了,那时候你就不辨方向,现在还是不辨,也没点儿长进。” 卫伉笑道:“陛下,所谓因祸得福,正因为我不辨方向,才有了司南。” “嗯,正因为有了司南,这次才正正好能抓到右贤王。”刘彻笑着拍拍卫伉的肩膀,“你这般一说,朕给你八千户果然还是少了,怎么也得叫你们父子都做万户侯才好!” 卫伉苦着脸道:“陛下,今日我跟不疑险些出不了门,若是长平侯府有两个万户侯,恐怕我们家的大门都要被人挤破了。” 刘彻大笑道:“你这幅样子,朕也不是头一次见,仲卿屡立战功,你身居九卿列侯,何时你才能习惯?” “那得看阿翁以后再为陛下立多少军功,还得看看我还有多少本事。”卫伉笑道。 “这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口齿伶俐。”刘彻抚掌大笑,他又看向乖巧坐着的卫不疑,“不疑,可不要向你兄长学,要跟着你阿翁学,做个老实人。” 卫不疑看了一眼卫伉,才道:“谨遵陛下吩咐。” 刘彻也看了卫伉一眼,方问:“你说话,为何要看他?” “因为……”卫不疑又想去瞧卫伉,却被刘彻按住了。 “看着朕说。” 卫不疑肩膀抖了抖,结巴了一下,才道:“我……陛下,兄长教我,不许忤逆陛下,可是,我觉得兄长和阿翁都很好。” 刘彻见他尽管有些害怕,话说得却还算流利,心下默默点头,又向卫伉笑道:“你教得不错。” 卫伉恭敬行礼道:“阿翁这么教我和阿兄,我自然也这么教不疑,我们从来都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彻摇头否认:“你阿翁阿兄都是如此,你兄弟也是,你不是。” 卫伉倍感冤枉:“我何时忤逆陛下了?” “你看,这不就是么。”刘彻非常理直气壮。 卫伉:“……” 刘彻哈哈大笑。 卫不疑不安地揪了揪兄长的袖子,卫伉悄悄伸出手,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笑完,刘彻才道:“据儿也要启蒙了,到时候,你领着不疑去椒房殿,让他们表兄弟做个伴儿。” 卫伉愣了愣,才提醒卫不疑跟他一起谢恩。 刘彻宽和地笑道:“你在太后身边,这些年未曾受过委屈,不疑在皇后身边,也不会敢有人给他委屈受,回去叫你阿翁放心。” 卫伉微笑道:“有赖陛下护佑,阿翁自然不会担心。” 卫伉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小小年纪就常离父母身边,他当然能接受。 卫不疑不同,他是个真正的小孩儿,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纵然他比别的孩子聪明些,叫他忽然离开家,卫伉担心他夜里会趴在被窝里面哭。 回到家后,卫伉才将进宫陪皇长子读书这件事慢慢讲给卫不疑听,具体细则没有定下,但卫不疑肯定是要住在椒房殿了,再看皇长子的课程安排,决定他多久能回家一趟。 卫不疑小声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卫伉抿唇:“兄长在太后宫里,我可以每天都去看你,好不好?” “好……”卫不疑答应着,眼眶已经含泪了,“我害怕。” 今天见皇帝已经叫他感到害怕了,想想要长住宫中,小朋友就更害怕了。 卫伉拿出手帕给他拭泪:“别怕,小姑姑会待你很好的,如果你想阿母了,她也可以经常去椒房殿看你,只是,她不能晚上也陪着你睡觉。” 卫不疑抽噎一声:“乳母也不能吗?” 卫伉一愣,他忘了,卫不疑晚上是乳母陪着睡,并非萧氏,她身体不好,常常要养病。 “能。”卫伉笃定道,“我会去求陛下,请他许你带着乳母进宫。” 卫不疑这才好了些,他怏怏道:“兄长,你一定要每天去看我,阿母也要去。” “好。”卫伉摸摸他的头,“我一定每天都去。” 卫不疑还是很低落。 卫伉叹了口气,想着该如何宽慰他才好。 晚上卫青回家后,卫伉将皇帝的旨意告诉他。 卫青倒很平静,他点了点头,说话时却有几分无奈:“咱们与皇长子的关系,这原是避不过去的,只是不疑尚小,他去宫中,你又要多操心了。” 说着话,他揉了揉卫伉的头:“阿翁也会常去椒房殿看不疑,伉儿,你不必太忧虑。” “宫中自然无人敢怠慢不疑,皇后也会照顾他。只是不疑从未离家,又这样小,我怕他去了得哭上几日。”卫伉叹气。 卫青也心疼次子,但见长子如此忧心弟弟,不免想起当日他初进宫时比不疑还要小,却未曾让自己操半分心,不由更加心疼他。 卫青温声道:“明日我去求陛下,许不疑带乳母进宫,有乳母哄着他,我想不出几日他就能适应。” 卫伉想了想,道:“还是我去吧,不然阿翁一说,陛下听了就知道是我的主意,还得叫我再去一趟。” 虽然不管他说还是他爹说,皇帝陛下都会为他们开这个特例,但卫伉不想白白叫皇帝陛下调侃一次。 至于开特例这件事,卫伉已经不会为此思前想后了,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麻木了。 当然,还有可能是皇帝陛下总是偏心,叫人习以为常理所当然了,难怪在《史记》中他爹会那么理直气壮地说:“以臣之尊宠。” “我不说是你的主意。”卫青说得斩钉截铁。 卫伉失笑:“阿翁才不会在陛下面前撒谎。” 卫青也笑了:“这也算撒谎么。” “孩子的事就交给孩子来解决吧。”卫伉笑着拍拍他爹的手臂,“阿翁安心,我既是少府卿又是宜春侯,已经很厉害啦!” “我才进门就听到你在自夸。”霍去病人还没踏过门槛,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阿兄!”卫伉探头看去,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我不厉害吗?” 霍去病把他的头按回去,笑道:“厉害。舅舅,我听大母说不疑要进宫去陪皇长子读书。” 卫青笑道:“今日陛下方有此意,皇长子何时启蒙,尚未确定。” 霍去病点点头,又向卫伉道:“我跟舅舅近来在军中更多,好在你出宫方便,有事不许瞒着我们。” “知道啦。”卫伉拉长了声音嘟囔道,“我都在宫里好多年了,还把我当成小孩子,而且我现在……” “宜春侯,少府卿,你很厉害,但……”霍去病接过他的话头,无奈地叮嘱,“但也不许有事瞒着。” 卫伉认真道:“保证。” 霍去病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又向卫青问军中的训练计划,卫伉旁听片刻,只有一个想法。 他爹的滋补汤药得赶快熬上,他哥也得多吃些有营养的,等他翻翻系统,给他们舅甥列个食单。 打仗不只消耗体力,对于统帅来说,更加消耗脑力。 卫不疑要陪皇长子读书,卫家最高兴的当属萧氏,前些年她就致力于让卫不疑拉进和皇长子的关系,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喜不自胜。 纵然幼子以后或许也跟卫伉一样,少则五六日,多则一两个月不回家,萧氏万分舍不得,但为了他的前程,萧氏只好忍痛割舍。 这次进宫,萧氏已经教了卫不疑许多规矩,尽管再进宫的日期尚未定下,萧氏已经紧赶慢赶又教卫不疑规矩了。 不仅如此,萧氏平日会管着卫不疑不许吃这个不让吃那个,如今也全部解禁了,她怕进宫后束缚,卫不疑不能像在家这般合心意了。 …… 第二天一早卫伉就回到了东宫,王太后才用过早膳,正在外边赏花消食。 做香水的各色鲜花,皇帝已经命令在别处培植了,不像去年,未央长乐两宫的鲜花被摘了个干净,众人都无花可赏。 卫伉一路走来,又是一连串的道贺声,王太后身边的女官也都向他行礼,带着熟稔和打趣笑道:“拜见宜春侯。” 卫伉露出一个没办法的笑,转头向王太后告状:“太后,你瞧,连苏长御都欺负我了!” 王太后扶住他的肩膀,也调侃道:“宜春侯,还不快给她们免礼。” “太后也欺负我。”卫伉委屈巴巴地伸手扶苏安起身,“苏长御快请起,不然太后可要心疼了。” 王太后笑着点点卫伉:“这是在说我呢,我难道不疼你了?来,我也给你准备了赏赐,回去换身衣裳好瞧一瞧。” 卫伉笑着扶住太后的手:“我先陪太后走走,太后这两日用膳可香?” “近来处处是喜事,我自然胃口好了,只是义姁这也管那也管,叫我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王太后说着就抱怨起来,所谓老小孩儿,正是王太后如今的状态,卫伉忙哄着她。 待将王太后送回寝殿,卫伉才回了自己房中换衣裳,之后他去跟义姁商量他爹的补养药方,又针对他爹他哥每日的体力和脑力劳动所需的营养整理好食物清单。 义姁自然也没忘贺一声卫伉得封宜春侯,只是她的重点放在卫伉的医术上,改善了他定下的药方后,又建议他还是要更多的诊治病人。 卫伉所见的人太少,除了长乐宫的宫人和农庄、家里的人,他也没处去寻病人看病。 卫伉挠了挠下巴,不如问皇帝陛下和他爹,能不能放他去军中瞧瞧。 下午,卫伉去宣室殿求见皇帝,不想人没在,内侍不敢透露皇帝的行踪,卫伉请他等皇帝回来禀报一声,之后并未回东宫,而是去了椒房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刘据和陈奉正在外头玩, 乳母和女官小心地护着,刘据跑过来叫卫伉表兄,陈奉也跟着他叫表兄。 因为是表兄弟的缘故, 两个小男孩儿有几分相似, 看着既漂亮又乖巧。 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史书上并未记载他的名字,卫伉只看到了有关他的两件事, 一则是死前隆虑公主以金千斤、钱千万为他预赎死罪,二则是他后来当真犯了死罪, 皇帝依廷尉所请赐死了他。 昭平君的父亲隆虑侯陈蟜后来在母亲窦太主孝期时与人通奸, 犯了死罪,自杀国除, 所以他是没有列侯爵位可继承的。 但他毕竟是皇帝同胞姊妹的独子,后来皇帝不顾列侯尚公主的惯例, 仍将自己的女儿夷安公主嫁给了他。 卫伉并不能确定夷安公主是不是自己知道的这几位公主其中之一,还是后来皇帝又有了别的女儿。 卫伉牵着两个小朋友的手一起进殿, 忍不住多看了陈奉几眼, 现在分明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孩儿,将来怎么长到让他娘死前都担心他以后会犯死罪呢? 教育问题果然任重而道远啊。 隆虑公主并未在椒房殿,陈奉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皇帝给皇长子选的伴读中有他的一席之地,隆虑公主将他送来先适应适应。 卫伉还从皇后这里得知刘据差不多要等到下个月才开始读书,皇帝还在精挑细选启蒙老师, 毕竟刘据不是普通的一个皇子,他是皇太子,是将来要继承大汉江山的人。 人甚至都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啊,卫伉想到他上辈子史书上这对父子的结局, 不由唏嘘。 如今,皇帝对他的皇长子事事上心,卫不疑和陈奉跟刘据年纪差不多,他们不但要陪皇长子读书,还要陪玩。除了他们两个,皇帝还安排了两个年纪大的,好能照顾皇长子。这两个人卫伉也很熟悉,是曹襄和张沣。 因为皇长子才启蒙,皇帝暂且只选这四个人,日后等皇长子正式册封为皇太子,皇帝还会再为他配齐太子属官,他的伴读数量也会再增加。 卫子夫听着皇帝的安排,又有卫家前所未有的荣宠,她慢慢驱散着心中的不安,无论皇长子还是卫家,都得到了皇帝的特别。 卫子夫笑道:“不疑入宫后,自有我照拂,伉儿,你回去同你阿母说,让她不必挂心,她若是得空,日日进宫来瞧也使得。” 卫伉点头笑道:“有皇后照顾,家里并没什么担心的,只是不疑尚小,需要时日慢慢适应,有劳皇后多担待。” “我是不疑的小姑姑,原该照顾他。”卫子夫莞尔一笑。 卫伉又说他想请求皇帝许乳母跟着卫不疑进宫,卫子夫便道她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卫伉被宣室殿来人叫走时,已经在椒房殿陪刘据、陈奉玩了大半个时辰。 刘闳病了,刘彻去漪兰殿看儿子,回来听说卫伉求见,就令人来叫他了。 刘闳还不满一周岁,这时候小孩子生病的确很让人提心吊胆,而且王夫人的身体也不大好,卫伉记得他上辈子的史书中,这对母子都是早逝的结局。 卫伉默默叹了口气,王夫人和刘闳在宫中养尊处优,又有好医生,他干涉不了,也想不到还能怎么样。 听见卫伉所求,刘彻并未犹豫,也没有调侃他,只是说:“不疑尚幼,是该谨慎些,他身边平素跟着的人,都带进宫来也无妨。” “多谢陛下,不疑只是习惯了跟着乳母,唯恐他夜里哭闹,才想着请陛下开恩的。”卫伉道。 刘彻微微颔首,片刻后又说起正经事:“后日朕去瞧瞧城外的水车,你也跟着去。” 卫伉领命。 他看皇帝心情不好,又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宽慰,就要行礼告退,不想皇帝先开口留下他,趁着现下无事,给卫伉上了半个时辰的课。 卫伉离开宣室殿去找桑弘羊,皇帝这边之前宣召过的大臣正好过来议事。 宣室殿主位上,皇帝的神情一如往常。 …… 桑弘羊现在很忙,他一见卫伉便笑道:“宜春侯这两日只怕听恭喜的话都要听烦了,我另辟蹊径,先有劳你帮我一帮。” 桑弘羊不只要负责帮皇帝陛下挣钱,还要帮他花钱,这次汉军大捷,从前期准备到中间耗费再到现在的论功行赏,他都脱不开手。 “多谢桑先生,比起听人恭喜,我这会儿倒更愿意做些事,请你尽管吩咐便是。”卫伉笑道。 之前做水车时,卫伉没时间过来桑弘羊这里,之后水车成功,往后再如何推广就是大农令负责了,到卫青回京前,他一直在这边做事,因此许多事都驾轻就熟了。 大胜还不是结束,后头仍有许多事要做,从皇帝起朝中无一人不忙,桑弘羊这里后续还要接收卫青关于折损的报告。 与匈奴作战,要动用大量的骑兵,这一项除了兵卒的伤亡,还有马匹和武器的损耗。 骑兵的主要来源是六郡良家子,他们出身良好,家世清明,因为有一定的家资,自幼就能读书习武,有一定的基础,到了军中很快就能训练上阵。 而一匹战马养成,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母马的妊娠期将近一年,生下来马驹后,要精心饲养三年半,才能上战场,之后如果无病无伤,一匹战马的巅峰期也不过五年。 这些年来大汉一直在培育战马,收回河南地后,皇帝下令将其作为新的战马培育基地,目前来说,战马的损耗能够填补。 但大汉与匈奴之间必然要有一场大战,须得彻底降服匈奴,与匈奴接壤的边疆才能有安稳。 战马作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大汉已经有了成熟的养殖和训练体系,但有一点他们好像还不会。 马蹄铁。 卫伉想了想,后日跟皇帝陛下去看水车,正好有机会跟他提一下,自己也好提前准备充足的资料。 忙碌半日,卫伉起身回东宫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他与桑弘羊约定了明日再来,趁着现在还有光亮,尽快回去。 皇宫中有庭燎,可以理解为古代版本的路灯,只是庭燎更多作礼仪之用,平常宫内是没有路灯的。 现在的灯油主要是动物油脂,比起后来的蜡烛,它们燃烧时烟尘和气味更重,所以才有长信宫灯那种样式的灯。 这个时代也有一种蜡烛,是每年南越进贡而来的蜜烛,是榨取蜂蜜之后的巢胚制成。 蜜烛的产量很少,因此宫中最常用的还是动物油脂。 而民间非常多的底层百姓根本用不起灯,所以才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说法。 卫伉边走边想,又将做蜡烛提上日程,回到房中后,他将其加到备忘录中。 第二天卫伉还是先看马蹄铁的相关科普,此外他还得上课,他的文化课老师一直没换,只是上课的时间越来越灵活,主要看卫伉有没有时间。 好在两位老师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就算不来上课,卫伉也不用担心他们闲着没事做。 卫伉的武课老师霍去病越来越忙,只能保证每个月抽出两天检查他的学习成果,其余时间卫伉或者自己练箭练刀或者跟刘彻派给他的护卫们一起练习。 另外,卫伉还要学医,还有皇帝陛下和桑弘羊两处需要去报道学习的,他算了算,课程的确不少,只是自己经常“不务正业”,跑去做这个做那个。 安排满满当当的一日过去,卫伉陪王太后用过膳,回房梳洗后就早早睡下了。 次日他去宣室殿拜见刘彻时才知道,他老人家突发奇想,要微服出去,随行的除了卫伉和少府中人,还有大农令和他的下属,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护卫。 好在卫伉平日没有佩带绶印的习惯,不必再跑回东宫换衣服,等出了宫,卫伉发现他爹他哥已经等在宫外等候了。 众人都有马,唯有卫伉被他哥带着,因为刘彻说他的马太小,不比他们的马跑得快。 卫伉倒想不服,奈何是事实,他反驳不了,只能暗自决定将自己每天的一杯牛奶换成两杯。 一路行至城外农田处,尚未见到水车,刘彻就先放慢了速度,旋即他令众人下马,沿着农田旁边的河渠往上游走。 刘彻先说起修河渠的事,大农令也管水利,他今天还带来了专门管这一项的都水长,他忙上前回皇帝的话。 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水车,都水长顺畅地向刘彻介绍:“陛下,这水车都要设在下游,出水口在上游,由人踩踏,从低处吸水抬到上游,还有更大型的水车,那个得用到牲口了。” 走着走着,他们就看到四个农人正在不停地踩着水车,刘彻加快步伐,到出水口仔细看过,又转回来。 问过几个辛苦踩着水车的农人,他们都说比起以前这种程度的辛苦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田地有了充足的水源,长势更好,产量必然又要上升了。 刘彻赞赏地拍拍卫伉的肩膀,领着众人再度沿着河渠走下去。 “南边还没有传信回来,朕记得你说,南方那个水车是要放在上游处的,是不是?”刘彻问卫伉。 卫伉道:“那种水转筒车是这样的,不过,陛下,南方各处也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具体能用哪一种的水车,还得麻烦大农令吩咐下去,叫各处郡县实地核察。” 刘彻点点头,又转向大农令:“听到了吗?” 大农令还不知道刘彻已经不止一次想让卫伉顶他的位置了,他赶忙恭敬地领命,又说若有不懂之处,还要请教少府卿。 卫伉回礼笑道:“大农令客气,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刘彻向卫青笑道:“今春关中、山东都有旱灾,朕还想着下个月收冬麦,产量必然不如往年,不想伉儿这水车来得正是时候,除了旱灾最重的几个县,剩下的旱灾水车都可缓解,今岁又是一个丰年呐!” 卫伉快走几步:“陛下,旱灾最重的那几个县,是不是要免了他们今年的税啊?” “嗯?”刘彻顺口道,“还得等下个月麦收以后,看受灾情况来定……” 话至此处,他瞧了一眼卫伉,笑道:“少府卿,你想为他们说个情吗?” 卫伉笑道:“陛下是天下万民的君父,他们都是陛下你的子民,陛下心里自然顾念着他们,何须我来求情?” 这话让不少人瞪大了眼睛,原以为少府卿是个老实人,不想他还会奉承陛下啊!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一个人若没本事,只会奉承君上,便会叫别人鄙夷,当一个人有本事时,他奉承君上,那就是别具一格了。 刘彻听了这话,笑了几声,身边跟着的人也都发出善意的笑声,除了卫青和霍去病,他们对自家孩子哄陛下的本事见识过太多次了。 “仲卿,这小子惯会花言巧语,你我可都教不出这样的孩子,偏他上次还敢怪我们教得不好。”刘彻笑道,“还是去病老实,像你,一看就是朕教出来的。” 卫伉心道,陛下您可真没有自知之明,就凭您这满肚子心眼,能教出老实人么?我爹老实,那是他天生就有的美好品德。 众人行至拴马的地方,刘彻盘算着去林间打猎,大农令劝他山林危险,不如去皇家园林,刘彻当然不听。 另一边卫青已经在吩咐人准备狩猎的弓箭和寻找合适的打猎场地了,卫伉一看,高下立判,不怪陛下喜欢他爹,他要是上司,也更喜欢这么贴心的下属。 当下属的为了应对上司随时随地的无理要求,就要提前做好各种周全的准备,今天随皇帝陛下前来的护卫显然很有经验。 很快,弓箭齐备,密林也有了,刘彻带人快马奔驰,卫伉跟他哥一块儿和几个护卫一起找合适的地点,等会儿供皇帝陛下休息。 卫伉拉了拉他哥的手:“阿兄,你真不去啊?” 霍去病嗯了一声,这边并非圈过的狩猎区,不妨会有猛兽猛禽跑出来,他得亲自看着小表弟。 卫伉趴下身子,这匹马的四个马蹄上都有马蹄套,是用牛皮裁成的,裹在马蹄上保护它。 霍去病握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后拉:“当心些,你在看什么?” “阿兄,马蹄铁能更好的保护马蹄,比马蹄套有用。”卫伉道。 霍去病挑眉:“马蹄铁?何物,如何做?” “这样的形状……”卫伉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图形,“要用熟铁锻打,打到马的脚掌上,马蹄外层就像人的指甲一样,没有那个……呃,神经血管,你别问这是什么,反正就像剪指甲一样,肯定不疼。” 霍去病点头:“我知道了,马蹄铁就是要钉到马不会感觉到疼的那部分脚掌上,用来保护马蹄,是吗?” 卫伉用力点头:“没错,然后钉马蹄铁之前也得修一修马掌,军中有专门给马看病的马医,给马钉马蹄铁的话,得让他们参与,他们最了解如何能伤不到马。” 霍去病下马后将卫伉抱下来:“好,等陛下和舅舅回来,你同他们说。” 一直到差不多三个时辰后,刘彻一行人才回来,卫伉吃了些点心,正在水边用树枝缠了根线钓鱼,他回头一瞧,后头的护卫驮着好些体型挺大的猎物,最显眼的是一头熊。 卫伉哇了一声:“陛下去猎熊了啊,真厉害!” 霍去病闻言笑道:“你到陛下跟前去说,他听了才高兴。” 刘彻已经由人服侍着去梳洗换衣裳了,卫伉托着下巴问他哥:“阿兄,是陛下一个人猎了熊,还是他们一群人,这么大一只熊,一个人很难对付吧?” 霍去病没搭理他这句话,而是领着他去找卫青说马蹄铁的事了,卫青也在梳洗。 听卫伉说完,卫青也换好了衣裳,他认可了马蹄铁的可行,跟马打过许多年交道的卫青不比马医差,他抚顺衣襟,带着兄弟二人去等候皇帝。 酣畅淋漓地打过一场猎,刘彻的心情非常痛快,卫伉又带给他一个马蹄铁的好消息,他大力拍了拍卫伉的肩膀:“好小子!” 刘彻可能把卫伉当成他刚才手里的弓了,所用力气大了些,一巴掌拍了卫伉一个趔趄。 刘彻笑道:“这点力气都受不住,伉儿,你还得再练!” “唯。”卫伉委屈巴巴地应声,又道,“陛下,回去我先让少府做一批马蹄铁,再带过去让阿翁试着给马钉上,看看效果如何。” 刘彻已经习惯了他这一套先小范围内试验,再大范围推行的逻辑,他点点头:“你们父子商量着办,等做成了再来告诉朕。” 皇帝陛下也有一批专门的御马,只要马蹄铁有用,他的御马肯定得配上。 卫伉顺嘴又提了他想去军中坐诊行医的事,军中自然不缺军医,但卫伉想去,刘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说不定哪天卫伉又能带来些别的惊喜。皇帝陛下心想。 …… 回宫之后,卫伉先把马蹄铁画下来,交给少府让他们去打,这东西打起来很简单,负责的人一看就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小少府卿奇思妙想太多,动不动就让一大堆人挠破头皮,看到这么简单的一张图,这人都要在心里感谢太一神庇佑了。 卫伉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丰富的心理活动,交代完任务,就跑去桑弘羊那里忙了一上午,下午学文学医,又是十分充实的一天。 等卫伉休沐日回家时,漪兰殿的刘闳病愈,王太后叫苏安替她去瞧一瞧,卫伉不由也松了一口气。 卫伉回家后先去看望卫祖母,正看到卫君孺在陪老太太说话,卫伉上前行了一礼:“大姑姑。” 卫君孺忙拉住他的手笑道:“哎哟,我们伉儿都是列侯了,还这样多礼,真是个好孩子。” “那是在外的身份,在家里大姑姑是长辈。”卫伉说着话,在卫祖母身边坐下,“大母近来可好?”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臂:“好,我成日只在家里,哪有不好的,倒是你,还是那么多事吗?” 卫伉笑道:“大母,我们年轻人都是这样啦,你看陛下整日都那么忙呢,何况我们底下的人。” “伉儿事多,正是陛下看重他呢。”卫君孺笑道,“不像敬声,比伉儿大那么几岁,这才靠着他阿翁,谋了个郎官的闲职。” 卫伉一顿:“敬声表兄要去宫中当值了?” 卫伉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公孙敬声了,他改好了?皇后能放心叫他进宫了? “不必当值,只是有个名头罢了,这样的人也不少,你常在宫中,定然知晓吧?”卫君孺话说得很轻快。 她一向对儿子的前程要求不高,如今公孙贺得封列侯,公孙敬声将来有一个现成的爵位等着世袭,当不当官的都在其次,只是有个名头,不叫他显得无所事事就罢了。 卫伉虚虚应了一声,从史书上来看,公孙敬声不堪大任是肯定的,可要想彻底除去这颗不定时炸弹,还是得从小管教好。 但一来公孙敬声现在已经不算小了,二来他属于卫伉管不到的范畴,不然卫伉早就动手了。 公孙贺和卫君孺在儿子的事情上都不是能听劝的人,想叫他们改变教育方式,掰一掰公孙敬声的脾气性格,卫伉觉得还不如自己提防着,让公孙敬声这辈子都不能身居高位比较可行。 卫祖母低声道:“皇后也许了,你大姑姑挂心儿子,时不时往皇后跟前去提,到底是自家亲戚,皇后不好总不许。且敬声到底在外头,你大姑姑大姑父还能管一管,好过他进宫惹祸。” 卫伉心道,大姑姑大姑父要能管住儿子,公孙敬声也不会从小就是个熊孩子了。 当母亲的自然护短,卫君孺听到阿母的话当即道:“阿母,敬声纵然比不上去病、伉儿,倒也没有动辄惹祸,往后再进宫他也不会像小孩子那样没分寸了,阿母怎么还用旧时的眼光看他?都是你的孙儿,阿母可不能这般偏心呐。” 卫伉笑了笑,道:“大姑姑,大母是太过忧心小姑姑了,你也知道,小姑姑虽贵为皇后,到底不如大姑姑时时都能往大母身旁来陪伴,大母不免多忧心小姑姑几分。” 卫君孺一听心肠也软了,她轻声道:“阿母实在挂心小妹,改日我陪你进宫瞧瞧她,她出来一趟自是不便,可阿母要入宫,还是便宜的。” 卫祖母拍拍她的手,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我老了,只盼着你们都好好的,孩子们也好好的。” 卫君孺忙道:“阿母放心,我们都好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次日卫伉去张家找了一趟张沣, 回来被卫不疑拉住,陪几个小朋友玩了半日,又给他们讲了几个神话故事, 才得以脱身回房学习。 晚上卫青和霍去病都回来了, 他们一起去看了小卫登,晚上领着几个孩子在卫祖母处吃饭。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上午卫伉讲的故事,老太太被吵得头疼, 卫伉忙哄着他们到外头去了。 等到孩子们被各自的乳母带走,卫伉才想起马蹄铁的事忘记告诉他爹了, 回屋定好明日卫伉跟霍去病回宫, 后日一起带着马蹄铁去军中,又陪了卫祖母半晌, 他们才各自回去歇下。 第三天带马蹄铁去军中时,卫伉还背上了他的药箱, 霍去病伸手接过来背上,又忍不住打趣道:“日后你就在舅舅麾下任职, 充当军医了么?” 卫伉一本正经道:“一星期坐诊一次, 我这怎么也能算半个专家号吧!” “嗯?”霍去病疑问一声。 卫伉解释:“就是七天一次,像我们这种不随叫随到的医生,你知道吧,阿兄,就很厉害!” 霍去病笑道:“那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别回去请教义先生。” “我们医学生摇老师, 那是天经地义哒!”卫伉振振有词。 霍去病拍拍他的脑袋,提醒道:“先把你口头上别人听不懂的话改了。” “好嘞。”卫伉痛快地答应了。 与护卫们会和后,拉上马蹄铁,一路行至军中, 门口的检查依然很严格,他们将车上盖着的布打开,看到了车板上奇形怪状的铁器。 守卫们好奇地看了几眼,并未多问,检查无误后,就放人进去了,等卫伉一行人渐渐走远,他们才小声议论了几句那是什么东西。 见到他们后,卫青命人去叫马医和牵马过来,几位将军也闻讯而来,他们都听卫青说过马蹄铁了。 马医也被提前知会过,他过来接过马蹄铁,对如何修马掌和钉上马蹄铁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上前向卫青回禀。 卫青听过马医的话,吩咐道:“你来试试,要谨慎些。” 马医领命,当即开始行动,众人看着他先将马的两个前蹄修齐整,又拿起马蹄铁,从钉孔内斜向打入钉子,将马蹄铁固定住。 将军们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瞧瞧马,从头至尾,马都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它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如此斜入,恰好避开了马蹄上的骨头。”公孙贺不住点头,“钉上这铁以后,不只能保护马蹄,还能叫马蹄不易打滑了。” 卫伉接口道:“还能矫正蹄形呢,好处可多了,就是千万得小心,别伤着马蹄,不然好处全成坏处了。” 卫青道:“等会儿我试过,只要马蹄铁切实可行,日后要专门设置钉蹄铁之职,好叫他们熟能生巧。” 前蹄钉好后,马医拿了两个马蹄铁,又去钉后蹄,前蹄后蹄的蹄铁形状有些不同,要严格区分。 等前后四个脚掌分别武装完成,马医牵着马走了几圈,众人跟在周遭,观察着马和马蹄,确认并没有对马造成损伤后,才停了下来。 卫青走过去要接过缰绳,公孙贺先把他拦住了:“大将军,还是让别人来试。” 霍去病马上道:“舅舅,我来!” 卫青拂开公孙贺的手,转头看了霍去病一眼,他忙改口:“大将军,我来试。” 卫青轻轻一笑:“无妨。” 话音落下,他便握住缰绳,翻身利落地上了马。 卫伉拉住他哥的手,小声抱怨道:“身先士卒是个优点,但也怪让人担心的,你跟你舅舅一模一样。”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眼睛追随着卫青驭马的身影,他并没有骑得很快,只是催着马慢慢走了几步,又小跑了一圈。 卫青下马把马鞭扔给公孙贺,笑道:“南奅侯,你也试试。” 公孙贺见他的神情,便知这马蹄铁必然是要用了,他笑着答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卫伉拉着他哥挤到他爹跟前:“阿……大将军!这批马蹄铁合格了吧,回去我再让少府接着做,你们这边有多少马,得给我一个数。” “好。”卫青笑着揉揉卫伉的头,“有劳少府卿。” 卫伉哼道:“大将军,你怎么能揉少府卿的头?你也揉别人的头吗?” 卫青看向霍去病,他忙后退两步,一双大眼睛中充满了拒绝。 卫青笑出声来,他指指外甥:“等你长高些,我就揉不到你的头了。” 卫伉不满,这怎么也有身高歧视! “等我换完牙,要长得比你们都高!”卫伉大发宏愿。 霍去病奇怪:“换牙和长高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随口一说。”卫伉咧嘴笑道,他忽然一拍脑袋,“哦!我还忘了一件事,马蹄铁是要定期更换的,得看是怎么用马的,如果是打仗的话,差不多一个月就要换一次,平时就……阿翁,你们先观察观察。” 卫青吩咐一旁的马医记下,他是目前唯一尝试过给马钉马蹄铁的人,卫青打算让他暂时负责此事,等其他人学会这门技艺,再另行安排。 马医正好奇地打量卫伉,闻言忙躬身领命。 卫伉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去:“伯伯,我来给你瞧瞧。” 马医一愣,手已经落在卫伉手中了,他磕巴道:“少……少府卿?” 卫伉没吱声,马医也不敢强硬地把手抽回来,只好试探性地瞧了卫青一眼:“大将军?” 卫青宠溺又无奈地笑笑:“小儿胡闹,请你担待些,不过还请放心,这孩子是正经学过医的。” 马医一张黝黑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他结巴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卫伉转头嫌弃道:“阿翁,你耽误我的工作了!”他回过头来,拍拍马医的手臂,“别这么激动,你们大将军为人一直这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卫青走过来拍了下他的头顶:“伉儿,不许胡说,我有事要去忙,你别瞎跑,有事只管过来寻我。” 卫伉随口答应了一声,霍去病道:“我也有事。” 他才一开口,卫伉就拍着胸膛道:“阿兄你也去忙,我肯定老老实实,有事就去找你们!” 霍去病点了点头,补上一句:“不老实回来我揍你。” 卫伉板着脸认真答应。 等他一走,卫伉就跟马医道:“我阿兄可喜欢说狠话了,实际上我真犯了错他也不舍得打我。” 马医笑了笑,道:“听说霍郎君跟少府卿一道长大的,倒真像亲兄弟。” “我跟阿兄本来就是亲兄弟嘛。”卫伉笑着,又去抓他的手,“我真的学过医,会看病的,你相信我。” 马医哎了一声,老老实实叫卫伉给他诊过脉,半晌,卫伉道:“你这两日有些脾胃不和,以至夜里很难入睡,半夜也会醒,是吗?” 马医听着连连点头:“少府卿说得没错,以前我都是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这得有三四天了吧,老是睡不着,也不知是怎么了?” 卫伉观察着他的脸色,道:“你若没什么解决不了的烦心事,或者就是饭食上有问题,你是吃得太生冷油腻了,还是暴饮暴食或者饥饱不定了?” 马医想了想,黝黑的脸再次红起来:“大将军回来后,陛下重赏,少府卿你知道吧,大将军他向来顾念我们底下人,这两日伙头兵做得饭食好了许多,量又大,我就贪吃了几口。” “这个因由引起了病症的话,那你肠胃这几日也会不大舒服吧?”卫伉又问他。 马医嗫喏道:“那再不好,也不能委屈了嘴……” 卫伉:“……” 听到这话,卫伉一时同情他一时又觉得好笑,他捏了把腮帮,道:“这样吧,我给你开些药,你……军中有药房吗?” 马医点点头,又摇头:“有,只不是我们能用的。” 行军打仗自然会有军医,只是人数有限,不可能人人都能顾及到,卫伉毕竟在封建社会,而不是他的上辈子。 “行,药材我来解决。”卫伉道,“不过得等到明天我才能拿过来,今日吃饭时你还是注意些,别再吃撑了。” 马医一听,有些不知所措:“怎么敢劳烦少府卿,我……我自己抓点药就成了。” 卫伉安抚地笑笑:“无妨。军中不只有你一个马医吧,不如你也带我去给他们瞧瞧,可好?” 马医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劳动少府卿给他们这些人看病?他们怎么敢? 哦,对了,他不只是少府卿,大将军的三个儿子还都封了侯,马医这么一想,就更加不敢应声了。 卫伉又道:“我阿翁知道,你看这个……”他走过去背起药箱,“我阿兄一路给我背来的,他们都知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怪罪谁的。” 马医方才是看到他们三个人如何互动的,又想到大将军的确不排斥他儿子给自己看病,这对父子又实在亲和,他也不愿意拒绝他们。 “哎。”马医低头答应了,他引着卫伉走,不时回头,见他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 长安城中贵人们的子孙如何,马医也是听说过的,他在路边也见过些横行无忌的,像这孩子一样好心肠的,马医还是头一次知道,更是头一次见到。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马医恍惚想着,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贵人? …… 太阳渐渐西移,霍去病顺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找到卫伉时,他摆了一张案,正在挨个给人诊脉看病。 他身侧另有一张案,上头有一摞纸,霍去病打眼一瞧,是他看病记下的病情,开的药方。 “吃饭了吗?”霍去病问他。 卫伉将手收回来,先答一句吃了,又跟被诊脉的人说了他的病情:“不要紧,只是有些受凉,明日吃几帖药就能好了,这几日别贪凉。” 来人躬身反复谢过,才从一旁走开,后头排队的人见他们在说话,没有立刻跟上。 卫伉低头写完病情,又拿了另一张纸写药方,霍去病看着,问道:“这个82是什么意思?” “编号。”卫伉道,“记名字太麻烦了,我告诉他们每个人一个号,明天就用这个号码领药。” 霍去病看了眼前头的队伍,道:“你今日还得回宫。” 卫伉看了眼天色,道:“再等半个时辰,然后……阿兄,你没事了吧?” “没有了,想让我做什么?”霍去病俯身拿过他手中的笔,“帮你写药方?” “阿兄,你写点纸条,就跟这个似的,让后头排队看不到病的人领个号回去,明天就按这个号来。”卫伉道,“总不能让大家白白排队。” 霍去病答应一声,在放病历的那张案前坐下。 半个时辰后,霍去病将纸条分发完,卫伉也开始收拾药箱和病历了。 听见卫伉说要赶着回宫,看过病和排队没看成病的都赶过来谢他。 这大半日卫伉如何说话行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他真心为他们瞧病,他们岂能不真心实意感激他?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卫伉做不到对每个人感谢的话都有回应,他左支右绌之下,脸上都冒汗了。 霍去病护着他,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在卫青派人过来叫他们兄弟,众人只好依依不舍地让开一条路。 卫伉拿袖子随手抹了把汗:“我得先改改计划了,明天过来教他们怎么熬药,后天还得再来……先预计一个星期吧。” 霍去病道:“他们不能自己去抓药吗?” 卫伉知道他哥很少接触底层的人,便为他解释道:“他们倒是能去抓药,但阿兄,他们家里人口多,负担重,很多人有病都是忍着,很少愿意花钱去抓药的。” 霍去病点点头:“你去买药,从我账上支。” 卫伉听了这话,笑道:“阿兄明明心肠很软,只是总冷着脸,叫人都误会你了。” “我又不在乎。”霍去病道,“你还是得定个日子,日日往这里跑,你倒是愿意。” 但有的是人不愿意,尤其是对皇帝陛下来说,他允许卫伉到军中坐诊,可不是想让卫伉只做个军医。 卫伉忙点头:“这不是我刚来么,肯定忙一些。” 两个人到卫青处时,他身边正有一个人行礼退下,霍去病小声提醒:“军医。” 啊,卫伉心想,难道是觉得我抢了他的活?可军医他们平日也不给这些人看病呐。 卫青为他解了惑:“他们听见得晚了些,这才来问我,是不是要去给你打下手。” 卫伉摸摸脑袋:“还是我给人家打下手比较实际吧,除了点基础病,现在我也诊不出别的来。” 卫青笑了笑:“我听见人说,你明日还要给他们分发药材。” “阿翁,我都答应过他们了,不能不许吧?”卫伉眼巴巴地看着他爹。 卫青揉揉他的头:“自然可以,只是你得同陛下禀明此事,若是施恩,须由陛下当先,你我都不能越过陛下。” 卫伉明白了,邀买人心这种事,那必然得是皇帝陛下该做的,尤其是在军中,他们抢在前头算怎么回事? 卫伉还知道,他爹这么想,不是担心将来会被皇帝陛下怀疑清算,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一部分素养。 维护皇帝的权威。 就像《史记》中赵信投降匈奴后,他把全军覆没的苏建带回长安,而不是直接斩了他。 ——改天得提醒他爹一下这件事,苏伯伯人很好,他跟苏武关系又好,卫伉得帮帮他们。 在汉武帝手下的为人处世,比他爹更懂的人不多,卫伉还想苟上几十年,跟着他爹学必然没错。 卫伉表示受教:“是我忽略了,阿翁,明天早晨我就先去见陛下。” 卫青颔首一笑,就叫他们两个人收拾妥当,先回宫去,不然晚了不只外头有宵禁,宫门也得落锁。 …… 第二天早膳后,卫伉把自己这几天要忙的事跟王太后说了,他想争取这几天能暂且在军中住下。 王太后蹙眉道:“我虽没去过,可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去了再待不惯,到底又不缺医者,叫他们去就是了。” “我得恪尽职守呀,太后,哪有给人家看病看一半就跑了的。”卫伉扯了扯王太后的袖子,“况且将来我还想跟阿翁阿兄去打仗,这点儿都受不住,又如何跟他们去塞外?” “那是你长大了以后的事,这会儿你还是个孩子呢,何苦要这个强?”王太后仍然很是心疼。 卫伉笑道:“太后,我明年就十岁啦,只有太后总拿我当小孩儿看。” 王太后板着脸道:“十岁也是小孩儿,皇帝也没有叫你入朝议政,就是还没长大呢。” “可是我做了好多事,陛下总是夸我,太后,我比能入朝议政的诸公还厉害呢,你说是不是?”卫伉眨巴着眼睛,仿佛只是在单纯地讨一句赞赏。 王太后想也不想就点头:“当然了,哪有人能比得上伉儿?” 卫伉立即笑道:“所以呀,太后,你看,我没有要强,我本身就比别人都要强!” 王太后一愣,旋即失笑:“你倒连我都唬起来了,臭小子,真是固执,罢了罢了,我这个老人家可不招人烦,你去吧。” “多谢太后!”卫伉笑着拉住太后的手,“太后别生气,我知道太后关心我,但是我们做小孩子的,就像小鸟,不能总等着大鸟把虫子叼回巢中,我们得学会自己飞出去找虫子,太后当年看陛下,不就是如此吗?” 王太后捏了一把卫伉的脸:“我得告诉皇帝,你说他是吃虫子的小鸟。” 卫伉张开手臂:“陛下是大鸟,是能乘风飞的大鹏!” 王太后听了大笑,她抚着卫伉的背道:“你去将这话说给皇帝听,他必然什么都允你。” 真的会有用吗? 在去宣室殿的路上,卫伉抓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实行。 他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平铺直述地告诉了刘彻,军中不少人有病没处看也没太多钱用来抓药,他想每个月四天去军中给他们看病,再请军医也坐诊。 药材也不用病人出,卫伉出钱,但好名声皇帝陛下背,他会说是皇帝圣恩普照。 卫伉说着说着,脑子里拐了个弯,显得我有点冤大头。 刘彻听罢,笑了笑:“朕还想着,你往军中去得给朕一个什么惊喜,的确有了惊喜,只是和朕想的不同。” 卫伉挠挠下巴:“呃,陛下,我学医不精,暂且……还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那朕还得再耐心等等了。”刘彻笑道,“不必你出钱了,告诉你阿翁,朕出这个钱,不只你跟军医坐诊,朕让太医令也带人去。” 对于军中的事,刘彻一向不吝惜,毕竟现在正是反击匈奴的关键时刻。 “你这个小财迷,还是好生守着你的钱吧。”末了,刘彻还调侃了卫伉一句。 卫伉嘿嘿一笑,道:“陛下,也不是我一个人出钱,阿兄昨日说今天的药钱全部他出。” 刘彻摇头笑了:“去病还是惯着你。” 领完皇帝陛下的命令,卫伉找到他哥宣布这个好消息,他们不用出钱啦,病人也能有病看有药吃! 霍去病跟他一起按方子点起药材,因为人多,车又不缺,除了大量的药材,卫伉还装了两车煎药用的炭炉子和药釜。 霍去病看着少府众人一车一车的装,转头看了眼卫伉:“这也是陛下的命令吗?” 卫伉耸耸肩:“反正陛下说他管了。” 霍去病拍了下他的头顶,等装车完毕,二人骑上马,直奔军中。 他们到时,卫青正皱着眉头吃药,搁下药碗,他漱过口才说话:“伉儿,陛下如何说?” 卫伉探头看了眼:“阿翁,还没喝完。” 卫青苦着脸把一点碗底倒进嘴里,重新又漱了口,卫伉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将两个蜜饯递给他爹。 霍去病道:“陛下说,每月四天,令军医和宫中太医令、侍医到军中来坐诊,药材一律陛下出。” 卫伉举手:“还有我。” “还有你,大功臣。”霍去病笑着点头,“你不是说来了要先去分药么,别在这里耽搁了。” 霍去病还有训练安排,卫青派了几个人去帮卫伉,军医们也都赶着过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皇帝陛下亲自下令, 拿到药的众人都领受到了他的恩典,卫伉一边教人煎药,一边听人谢他, 毕竟他们都认为是卫伉请皇帝降旨的。 卫伉赶紧声明, 是你们大将军叫我禀报陛下的。 于是,众人又谢皇帝又谢大将军,最感谢仍然是卫伉, 因为在卫伉起头之前没人想起这件事。 卫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更用心地教他们煎药, 趁着能在军中住几日, 也教了他们辨别几种常见的药材,还有炮制保存药材的方法。 此后, 卫伉每七日来军中一趟,如此有条不紊又忙碌充实地到了四月底。 皇帝陛下终于下了正式的诏令, 陪太子读书的几家都收到了命令,下个月十八日皇长子开学, 他们都要提前去宫里报道。 休沐日时, 卫伉请张沣和曹襄到长平侯府来见见卫不疑,日后他们都在宫中陪伴皇长子了,卫不疑还小,卫伉请他们两个人在有余力时能照应他几分。 张沣和曹襄年纪大些,不会住在椒房殿中,而是在前朝官员们当值休息的地方安排了住处。 萧氏知道卫伉的安排, 亲自领着卫不疑出来,张沣和曹襄忙起身见礼,曹襄虽是列侯,但他自认在朋友的母亲面前只能是小辈。 他们都知道长平侯夫人身体不好, 常常要卧床养病,外头的宴饮她去的很少,上门想见她的,寻常也很难见到。 看见曹襄和张沣的态度,萧氏默默点头,待卫不疑这个弟弟,卫伉一直都很上心。 近些日子,萧氏也带卫不疑进宫几次,确定了皇后的态度,如此,她才算是放下一半的心。 与曹襄、张沣闲话几句,萧氏便扶着侍女的手走了,留下卫不疑在这里跟他们说话。 “小殿下和陈家小郎君一起玩的日子长,不疑才去可能跟他们不熟,你们帮我瞧着些,别叫他落单。”卫伉道,“还有就是,椒房殿的宫人也好,其他的宫人也罢,虽有皇后管辖,想必不会有差错,我还是担心倘或真良莠不齐,有人欺负他年纪小,你们不必管,只告诉我就好。” 曹襄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了,你放心,你兄弟就是我兄弟,在椒房殿,我还是能在皇后跟前说上两句话的。” 卫伉笑着拱手:“多谢平阳侯。” 张沣笑道:“我也得请平阳侯多关照。” 曹襄笑了笑,刚要说话,卫伉就拍拍卫不疑,笑道:“不疑,你记住了,平阳侯明年就要尚大公主了,大公主是咱们的表姊,所以平阳侯他不是外人,有事你只管跟他说。” 卫不疑瞧着曹襄忽然泛红的脸,抿着嘴唇点了下头。 当着小朋友的面,曹襄克制地握了握拳,只道:“等你们定了婚事,看我怎么笑话你们!” “我还早着呢!”卫伉不满在乎。 张沣没说话,因为他不早了。 曹襄便朝他扬扬眉:“你可等不了两年了吧,伯母有没有给你提起这件事呀?” 张沣:“……” 卫不疑看着他们笑闹,一时间觉得兄长的朋友看着年纪大,其实怎么跟他们小点儿的孩子闹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呢? 在长平侯府吃过饭,曹襄和张沣告辞,卫伉带着卫不疑将他们送至上了马车才回来。 卫不疑跟在兄长身边,揪着衣袖道:“兄长,我还有些害怕,怎么办?” 卫伉伸手拉住他的手,温声道:“害怕是正常的,我当年才去东宫时,也有些害怕,只要我们谨慎些,说话前想一想,做事前也多想一想,尽量少出错就好了。” “兄长也会害怕吗?”卫不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跟兄长一起面圣时,兄长在陛下跟前也能谈笑自如呢! 卫伉一笑:“自然会了,每个人都会害怕,但没关系,我们克服它就可以了。” 卫不疑又道:“兄长,少出错……就是说,我不小心有了错处,也没关系吗?” “皇后……也就是我们的小姑姑,她会护着你的,所以有一点小错,当然没关系了,只要你记着阿母教你的礼数规矩,不要犯了忌讳就好。”卫伉慢声慢气地说着,“不疑,你还记得吗?” 卫不疑用力点头:“我记得!” “好。”卫伉摸摸他的头,“这样就完全没问题啦!” 因为兄长的连番鼓励,卫不疑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些的笑容。 …… 半个多月眨眼就过去,卫不疑进宫头一日,卫伉并没有掺和,由萧氏送他去椒房殿。 这期间卫青回家瞧过两次,他看见萧氏殷殷教导卫不疑,做进宫前的各项准备,不由又想起了当年的卫伉。 卫伉不知道他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最近他但凡有公事进宫,就得过来瞧瞧自己,有时候在东宫,有时候在桑弘羊那里,有时候在少府。 总之,他爹得看他一眼才罢休。 卫伉想了半天,把自己吓了个半死,他爹不会身体有什么问题吧?蝴蝶翅膀不能乱扑腾吧? 下次卫青再来时,直接就被卫伉拉到义姁那里,被左手右手诊过脉,看了眼底和舌头。 义姁肯定道:“大将军没有大碍,他身上的亏空已经补得差不多了,我再为他换张方子。” “真的吗?”卫伉将手指搭上他爹的脉,自己诊了片刻,确实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个时代又没有医疗器械,万一有把脉诊不出来的其他问题呢? 卫伉边忍不住往坏处想边在心里呸呸呸,不许咒他爹! “我无事,伉儿,你何故担心?”卫青摸摸儿子的头,纳闷地问。 卫伉憋着一口气,问道:“那阿翁为何总来看我?以前你都不会这么勤快地来看我。” 卫青一梗,自己这个做阿翁的,总是太过疏忽儿子。 “我……伉儿。”卫青清清嗓子,轻声道,“我总是忙,近来有些空闲,就想着多看看你,不然等到了秋日里,阿翁又不得空了。” 明年春天,卫青还要再带兵出征,具体计划还在制定中,但从秋天开始他必然又不得清闲了。 卫伉吐出一口气,半晌啊了一声:“阿翁,你就说几个字就行,你知道是什么吗?” 卫青疑惑:“什么?” “就是你想你儿子我了嘛!”卫伉绽开一个欢快的笑,“阿翁,我们可以直接说哒!” 卫青也笑了:“傻孩子,阿翁想你了。” 卫伉故作不满:“阿翁怎么还说我傻,我可聪明了!义先生,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刚写好药方的义姁笑道:“嗯,宜春侯素来最聪明了,人人都知道。” 卫伉委屈巴巴道:“怎么今天都来欺负我?” 卫青揉了把他的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叹息:“大约是你太好欺负了,什么时候你能硬气些。” 卫伉也叹了口气:“阿翁,你才好欺负呢。” 听到他们父子对话的义姁不禁默然,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将军长平侯,一个是少府卿宜春侯,两个人都是皇帝的心头肉,太后又把卫伉当亲孙儿待,谁敢欺负他们? 义姁心道,他们多少有些没有自知之明了。 卫青离开时,卫伉大声提醒他:“阿翁,你告诉阿兄,我想他了,让他也来看我!” 卫青含笑答应了。 第二天霍去病果然来了,卫伉当时正在练刀,他拿过另一把长刀,冲卫伉抬抬下巴。 卫伉和他哥的攻防战中,目前胜率是百分之百。 他哥百分之百。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一场比试结束,卫伉拄着刀喘了会儿气:“阿兄,我惹你了?” 霍去病道:“明日就是你去军中的日子,非得说什么想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卫伉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真的忘了,阿兄,你信吗?” 霍去病气笑了:“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人无完人啊。”卫伉感慨一句,“阿兄,阿翁说他秋日又要开始忙了,那你呢?也要不得空了吧。” “嗯。”霍去病将刀放回去。 卫伉道:“那我以后多去军中,你跟阿翁别两头跑了。” 霍去病敲敲他的头:“今天是谁让我两头跑的?” 卫伉抱着头道:“我真忘了嘛!” 霍去病笑了。 这次,是被卫伉逗笑的。 卫伉等他哥笑完,也拉着他去找了义姁,定期检查不能少。 “霍侍中身强体健。”义姁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为霍去病诊脉了,她还是搞不懂卫伉的坚持。 义姁可以用自己的医术起誓,霍去病年纪轻轻,身体健康,就算扁鹊来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 卫伉欠身道:“有劳先生。” 义姁笑了笑:“你好生再学几年,想必就用不上我了。”她转身收拾好药箱,“今日该为太后诊脉了,我先过去,你跟霍侍中说话。” 卫伉点点头:“再请先生同太后说一句,我待会儿才能回去。” 义姁走后,卫伉问道:“阿兄,你有按照我列的单子吃饭吗?” 他哥还是个在生长发育期的少年,可不能缺了营养,食补绝对得跟上。 霍去病轻拧一把他的腮帮:“我看看你的牙长好了么?操心我吃什么,你吃了什么?” 卫伉刚换了一颗后槽牙,还是他吃饭时习惯用的那一边,这就导致他嚼肉时很不方便,卫伉只好改吃各种各样的肉粥了。 “我肯定不亏待自己。”卫伉张开嘴巴,露出他早就长好整齐的门牙。 霍去病笑道:“我难道是会亏待自己的?” 卫伉歪了歪头,片刻后认可他哥的话:“阿兄,明天我找你一起吃饭。” 霍去病应了一声,又道:“舅舅说,今日不疑进宫,我以为你会去椒房殿。” “阿母送他,我快到晚上的时候再去瞧瞧。”卫伉支着下巴又有点犹豫,“或者我明天再去,晚上好像会比较脆弱,他看到我再哭可就不好了。” 霍去病另有看法:“若他一定要哭,你早去晚去,他都是要哭的,不如你先让他哭过,之后自然就好了。” 卫伉想了想:“嗯,也有道理,小孩子嘛,不适应肯定是有的,但时间长了他就能接受也能习惯了。” 霍去病呼噜一把他的头:“你呢?” “我什么?”卫伉指了指自己。 霍去病道:“你什么时候习惯的?” 卫伉眨眨眼睛:“那……不记得了,我跟不疑又不一样,阿兄,你那时候哭过吗?” “我哭?”霍去病嗤笑。 “我们俩是一样的。”卫伉挑挑眉,冲他举起手。 霍去病抬手同他击掌。 …… 傍晚陪太后用过膳,卫伉坐车往未央宫去,快到椒房殿时他又下来,慢腾腾走着消食。 椒房殿内,卫子夫、五位公主和刘据、卫不疑、陈奉都在,大公主、二公主在和卫子夫说话,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卫不疑在玩五子棋,三公主和五公主一队,四公主带着卫不疑,刘据和陈奉一人一柄小木剑在打闹,乳母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护着。 “拜见皇后。”卫伉上前行礼。 大公主起身笑道:“伉儿过来挨着不疑坐,四妹妹不必挪动。” 卫子夫笑道:“今日我问过你们阿母,叫庖厨做了不疑爱吃的菜,伉儿,你问问他可吃好了。” “多谢皇后。”卫伉又要行礼,却被大公主按住了肩膀,她的力气本奈何不得卫伉,只是他不好违拗,便顺势跟着大公主转过身去。 卫不疑看见兄长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等卫伉坐下,他立即往他身边靠了靠:“兄长……” 卫伉摸摸他的头,向他另一边坐着的四公主笑道:“谢过公主照看不疑,他没有给公主添麻烦吧?” 四公主摇头笑笑:“不妨事,不疑很听话。”说罢,她便去和大公主说话了,好留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当。 卫伉低头看向卫不疑,问道:“今日可还习惯?” 卫不疑怏怏道:“嗯,兄长,都挺好的,我就是还想……” 卫伉比了个嘘的手势:“不疑,你不要总想着回家,才能适应待在这里。你看,这里也有新玩伴,皇后和公主都待你很好,是不是?” “是,我……”卫不疑拉住卫伉的袖子,“兄长,以前……你用了几天才能适应?” 卫伉还是那句话:“我们不一样。” 卫不疑揉着他的袖子,低落道:“我想像兄长一样。” “你不必像我。”卫伉顿了顿,问道,“是有人说你不像我吗?” 卫不疑迟疑片刻,方道:“不是,先生说,我像兄长……像兄长一样聪明颖悟。” 卫伉明白了,今天他们已经开课了,先生摸底时定然发现卫不疑已经读了不少书,比刘据和陈奉都要强些,当然会夸赞他。 只是卫伉珠玉在前,他们又是一家子兄弟,先生夸卫不疑,不免会与卫伉作比较。 卫伉又摸了摸他的头:“不疑,你不必像我,你看,我也不大像阿翁,我们谁都不必像谁。” 卫不疑若有所思地慢慢点头。 卫伉又道:“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皇后,不愿意告诉皇后,就悄悄告诉我。你想跟小殿下他们玩,也只管去找他们,倘或有人欺负你,你就去告诉皇后,就算是小殿下或者陈小郎君,你也能告诉皇后。” 卫不疑惊讶道:“阿母不是这么教我的,阿母说小殿下身份尊贵,我不能惹他不高兴。” “不必理她。”卫伉断然道,“不疑,记住兄长教你的,小殿下是讲道理的好孩子,他不该无缘无故欺负任何人,他做错了,我们应该帮助他改正,而不是放纵。” 他的话音才落,卫不疑就道:“我知道了,孟子说,责善,朋友之道也。还有,教人以善谓之忠。”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荀子还说,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 卫伉点头笑道:“没错,你读了很多儒家的书,往后跟小殿下一起读书,还要再多读些法家的。” 卫不疑明白了该如何跟刘据等人相处,心情好了不少,他应了一声,又问道:“兄长,阿母教我的乃是错的,我也要请她改过吗?” “责善,朋友之道也。”卫伉不答反问,“后面还有一句是什么?” 卫不疑道:“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他恍然大悟。 卫伉道:“阿母要静心养病,不疑,有些事你不必告诉她,只说些高兴的事让她知道就好了。” 卫不疑认真道:“我知道了,兄长。”宫人过来点起宫灯,他揪了揪卫伉的袖子,“天黑了,兄长快回去吧,夜深了宫里不许随意走动的。” 卫伉笑着捏捏他的脸:“学得很好嘛,已经记住这件禁忌了。” 卫不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松开了抓着卫伉不放的手。 卫伉过去跟卫子夫说了几句话,才起身回了东宫。 …… 第二天卫伉和十来个侍医一同去了军中,侍医们到了就摆案坐诊,卫伉则先去找了负责马蹄铁的匠人。 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因为要给全部的战马钉上马蹄铁,军中已经培养出一批熟手。 卫伉问过上个月第一批马蹄铁的磨损程度,要他们做好记录,这样他可以规划少府的产量。 大汉需要马蹄铁的当然不只这一处军中,刘彻让各处都把数据报给卫伉,由他统一协调,幸好有在桑弘羊那里工作的经验,卫伉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忙过上午,午饭时卫伉去找他哥一起吃,等他们吃完歇了半晌,卫青才吃过饭过来跟他们说话。 卫伉跟他爹说过昨天去看卫不疑的事,卫青夸他是个好兄长,又说有皇后看顾,他不用总是过去。 五月份除了固定的一些安排,卫伉还要做另一件事,他打算种高粱。 去年做蒸馏白酒的时候,卫伉了解到高粱虽然是一种农作物,但吃起来实在难以下咽,在古代并不追求粗粮健康的时候,它因为耐旱耐高温耐贫瘠产量高被用来在灾年充饥,寻常时节,老百姓是不愿意种高粱来吃的。 高粱作为一种食物实在不能讨人喜欢,但用作酿酒,高粱却胜于小麦和大米。高粱酒更清冽味浓,还出酒率高耐存放,历来都是饱受好评的。 不过在卫伉所处的大汉,被称作黍秫的高粱在长安周边很少见,农户们压根不种,卫伉花钱让商队给他从西南带了些高粱种子回来,打算试种一批。 长安的气候,五月收过冬小麦正好种下高粱,秋收后再续种冬小麦,如此也不用担心浪费田地。 如果高粱能成为酿酒的主力,那它就不是单纯的粮食作物了,卫伉想着,能让百姓们多份稍高些的收入,也不是没有可能。 城外到处都是忙麦收的身影,尘土飞扬中,卫伉能闻到丰收的气味。 对于卫伉要种高粱的要求,管事没有半分质疑,卫伉想到第一次过来时,不由笑了笑。 管事正准备细听高粱如何种的,忽见他笑了,忙问道:“二郎君想到了什么高兴事么?” 卫伉摇摇头,将自己提前抄写好的高粱种植细则递给他:“我也不能保证完全准确,你找人看着高粱的长势,当改则改。” 管事躬身领命:“我明白了,二郎君,如何更合宜我都会一一记下,改日回禀二郎君。”他看着纸上的各项要求,“这倒不难,庄子上都是种地种惯了的熟手,我再选些细心机灵的,二郎君只管放心。” “好。”卫伉又问起这次麦收如何,有没有被之前的旱灾影响。 管事听他如此问,笑得合不拢嘴:“原本该有些影响的,后来有了水车,地里吸足了水,倒比去岁还好些,只是尚未计算出确切的账册,且得请二郎君稍等几日。” “不急,没影响收成就好。”卫伉笑道。 管事又道:“真有些影响也不怕,陛下正着人勘察呢,说是要给收成差的地方免税……瞧我这脑子,二郎君在宫里,想必比我知道得早。” 卫伉点了点头,三日前皇帝下了这道诏令,他当时在和桑弘羊一起工作,第一时间听见了这道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从农庄回到家, 家令跑过来告诉卫伉,之前他花钱让商队找的棉花种子,商队终于找到了! 西域和南方的商队各自为他带来了两种棉花种子, 卫伉种高粱需要系统帮助, 种棉花也一样。 棉花比高粱还好的是,商队拿钱办事,他们将棉花的种植方法都带了回来, 只是气候不同,卫伉不能保证在长安也能种活。 商队带回来的棉花种子有两车, 卫伉打算先种一部分, 如果能成功,他再将剩下的都种下。 为了将种子带回来, 商队买的这些种子都经过处理,可以保存个两三年, 但如果卫伉一直不能试验成功,他就得重新再找种子了。 卫伉抓了抓头发, 失败就失败, 种子能再找,他又不缺钱,不种下试试,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等他哥打下河西走廊,那里的气候应该适合种西域来的棉花吧?卫伉畅想了一会儿,话说西域究竟指哪些地方? 卫伉这个地理盲想了一会儿, 又在系统中翻了翻,才有了概念。 与此同时,他更坚定了去河西走廊种棉花的想法。 还有西南夷,现在虽然已经在通西南夷, 但那里许许多多的小国家,尚且没有全部归附大汉,大汉自然也没办法命令他们行事。 第二天,卫伉拉着一车两个品种的棉花种子到了农庄,他将商队带来的种植技术和系统内的棉花种植要求都交给管事,好让农人们在种植的过程中能随时观察调整。 卫伉又提高了高粱和棉花种植者的待遇,还会有一定的考核制度,如果他们不认真负责,就要将他们换下去,这个好待遇就没了。 管事见向来亲和的二郎君这么说,就知道高粱和棉花非常要紧,他赶忙再三保证不会疏忽。 安排妥当,卫伉去高粱地跟大家学着干了半日活,趁着天色还早,赶忙坐车回了东宫。 收拾好,卫伉去拜见王太后。 “襄儿才过来,他带你兄弟回家了。”王太后案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玻璃鱼缸,其中的鱼儿慢悠悠游着,她丢一点儿鱼食进去,鱼儿便探头上来吃。 卫伉凑过来跟王太后一起看鱼:“总是麻烦平阳侯,改日我再谢他。” 王太后笑道:“你跟襄儿原是这些年的好朋友,等明年他同蓁儿……”话至此处,她忽然顿了顿,“哦,我竟没想到这件事。” 卫伉迷茫:“太后,你忘了什么?” 王太后上下打量了卫伉一番,神秘兮兮地笑道:“一点儿小事,你先不要问。” “哦。”卫伉乖巧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道,“太后,跟我有关系吗?” 王太后点了点他的额头,笑得愈发高兴:“是好事,再等等你就知道了,你还小呢。” 卫伉挠头,什么事得等到他大了再说?太后又在想他入朝议政的事了?那确实没几年了,他哥是十二岁就开始入宫上班的。 这么一想,卫伉数了数自己手头上的事,他早就开始打工了! 大汉最年轻的童工,非卫伉莫属。 再想想他还不知道自己何时能退休,或者他根本得替老刘家打一辈子工,卫伉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 他只顾着哀嚎漫长的打工生涯,没有再细想王太后的言下之意。 …… 没有空调的夏日很难过,即便卫伉已经不是第一年经历,也还不能习惯。 没有经过科学培育的各种瓜果果肉少种子多,关键是不够甜,卫伉坐在冰鉴旁边,看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聚在一起吃瓜。 香瓜因为香甜多汁,向来很受皇家贵族的喜爱,王太后也很喜欢吃,所以夏日的长信殿从不会短缺。 卫伉对一切水果的喜爱都比较平淡,他更贪凉,因此常常只愿意在冰鉴旁看着别人吃水果。 王太后看着孩子们各捧着香瓜吃得香甜,打眼一瞧,向苏安笑道:“把伉儿带过来,这小子恨不得住在冰鉴里头!” 苏安笑着将卫伉请过来,卫伉握着一把竹扇,慢吞吞走到王太后身边。 “太后,冰过的瓜太后要少吃些。” 王太后拉着他坐下:“好孩子,你倒知道惦记我,自己怎么不吃?不吃香瓜,还有李子,你想吃哪一个,我叫人给你冰一冰,还有新制的酸梅汤,你来尝尝如何。” 卫伉笑道:“太后说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想尝尝酸梅汤。” 苏安听见忙吩咐人去取,大公主吃罢香瓜,见状调侃道:“伉儿故意躲起来,原是大母还有更好的,大母可不能偏心,也让我们都尝尝。” 王太后乐呵呵道:“自然你们都有,只是不许吃冰的了,怕你们肠胃受不住。” “尤其是你们几个小的,据儿、瑶儿、奉儿、不疑,你们才不能再多吃冰的。”王太后依次点了最小的几个小朋友的名字。 小朋友们不大高兴,又被反复教导过不能忤逆王太后,个个委屈巴巴地答应了。 “这才是好孩子。”王太后恩威并施,又道,“明日叫庖厨给你们做奶油蛋糕吃。” 小朋友们立即又高兴起来,他们七嘴八舌欢快地谢着王太后,也将老人家哄得很高兴。 很快,盛在玻璃杯中的酸梅汤被依次送到各人手上,因为没有加冰,盛夏天被外头的太阳一照,杯子都显得烫手了。 “如此瞧着倒是好看。”王太后看着卫伉手中的杯子。 玻璃工坊起初只做望远镜,但因为这东西军中不必人手一个,折损率不高,因此不需要很大的产量。 匠人们可不敢总是摸鱼,因此后来才又做了玻璃鱼缸,今年又烧出了仿作琉璃的玻璃杯,为皇帝陛下增添了新进项。 卫伉低头看了眼:“他们如今正在做镜子,太后到时候瞧瞧,和我们现在用的镜子完全不同,玻璃制成的镜子看得更清楚。” 众人一听,都好奇地看向他,王太后问道:“哦,有多清楚?” 卫伉想了想,道:“可能就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面前。” 众人听着他的话,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这样的场景,顿觉有些毛骨悚然。 “呀!”三公主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怪吓人的。” 卫伉弯起眼睛笑了笑:“不吓人,公主想想,胭脂如今能描绘出各式各样的妆容,正需要这样一面镜子让公主瞧瞧你自己的模样。” 三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哎!伉儿,你的镜子何时能做好?” “他这会儿如何能知道?”王太后笑道,“等镜子做好了,我再叫你们过来。” 公主们都应唯,刘据刚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他打了个饱嗝,问道:“大母,我们也来吗?” 王太后招手让刘据过来,给他拍着背,笑道:“来,叫你阿母也过来,大家热闹!” …… 镜子做好前,卫伉先去了一趟农庄看高粱和棉花,高粱长势极好,农人们都说它比麦子和稻谷都好照料。 更让卫伉高兴的是棉花的长势,它们也都在有条不紊地拔高,只是比起高粱,棉花照料起来更麻烦些,需要农人们多加费心。 正午时分,潮湿闷热,卫伉在田里待了半个小时,就觉得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呼出一口热气,只觉得再待下去就要中暑了。 “正午人尽量不要过来田间,这东西再要紧,比不上人更要紧。”卫伉吩咐道。 管事抹了抹头上的汗:“哎,二郎君体恤,我这就吩咐下去。” “出汗多了,多喝些盐水,才能更好的补充水分。”卫伉又道,“你们要常备淡盐水。” 管事躬身领命。 回去的路上,卫伉雀跃地计算,之后完全确定了高粱和棉花都能在中原地区种植,以百姓们所有的亩产,他们能种多少,还有就是涉及到税收的问题,能不能种,最后还得让皇帝陛下点头。 卫伉喝了几大杯水,才去洗澡换衣服,夏日农庄上菜蔬丰富,管事叫人张罗了一些时令的菜肴。 卫伉吃过,又带了些鲜菜回家,晚上卫青和霍去病回来,他们一起陪卫祖母吃了晚饭。 卫祖母瞧了瞧他们三个人的脸,禁不住笑道:“都黑黝黝的,瞧着倒是愈发像了。” 卫伉转头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哥,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点头赞许道:“我们男子汉是这样的。” 卫青和霍去病总是晒在日头底下训练和训别人,这时候又没有防晒霜可用,自然会晒黑。 卫伉比他们在外的时间短,但他不是往军中去就是跑田间,也不可避免的晒黑了。 “而且,丝毫不减损你们的帅气!”卫伉给他爹他哥比了个大拇指,“超帅!” 卫青和霍去病都是偏俊秀的长相,晒黑以后配上凌冽的气质,跟白净的模样比起来,更加凛然。 他的语气配上动作,即便听不懂这话,也叫人懂了他的意思。 卫祖母笑道:“伉儿惯会哄人的。” 卫伉瞪着大眼睛,无比真诚:“大母,我说的是实话!”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晒黑倒是小事,伉儿近来更结实了,这两年也不见你生病,可见晒黑确实不是坏事。” “他自己不肯闲着。”霍去病拿过侍女端来的两杯酸梅汤,一杯给舅舅,一杯给自己,“有些日子不考你了,明天早起。” 卫伉摊开手:“阿兄,我的呢?” 霍去病道:“你不能再吃凉的了。” 卫青点头赞同:“你跟着大母,这边有温的,尝起来是一样的。” 卫伉不想吃温的,但三双眼睛盯着,他别无选择。 次日,再次惨败在他哥手上后,卫伉才得了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但霍去病告诉他:“今天只有这一杯。” “哦。”卫伉面上怏怏应声,心里却在想,今天他要回东宫,太后不知道自己吃了冰的,还能再浑水摸鱼一杯。 卫伉对自己的身体有数,虽然总想着贪凉,好在不会肆无忌惮,这也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会借信息差沾点便宜的原因。 …… 第二天长信殿中特意多添了两个冰鉴,因为今日来人尤其多,除了那天在场的孩子们,还有三位长公主和卫子夫以及跟母亲来的张舒。 曹襄对镜子原本是没什么兴趣的,直到卫伉拿来一个盒子,要他先打开。 “我先?”曹襄看向上位的王太后。 王太后笑道:“无妨。” 曹襄便打开盒子,不想将其支起来后,他先看到了一张人脸,下意识回头一看,他身后并无他人。 卫伉笑道:“比现在用的镜子可清楚得很吧?” 曹襄震惊道:“这是我?” 他看着镜中人的表情,其五官的确和自己在铜镜中模糊看到的相似,随着自己说话,镜中人动了动嘴,曹襄摸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摸上自己的脸。 曹襄终于确认了镜中人就是自己:“太神奇了!竟然如此清晰!” 见状,王太后不能淡定了,她忙道:“伉儿,拿过来我瞧瞧!” 卫伉将镜子合上,到了王太后身旁他再打开,王太后定睛一瞧,镜中头发花白的老人,那熟悉的五官,赫然就是自己! 纵然已有心里准备,王太后还是被唬了一跳:“呀!” 卫伉担心她老人家心脏受不住,赶忙重新合上镜子,不想王太后立刻又连声吩咐:“打开,伉儿,再打开!” 卫伉定定看她一眼,发现她老人家眼里只有迫切,没有惊吓了,他笑了一声,才再次打开镜子。 不愧是太后,年纪大,心脏也强大! 众人看着王太后一惊一乍,又一定要卫伉打开镜子,一颗颗心都被吊在了半空中,期待已经快要溢出了。 平阳公主急急问道:“伉儿,只这一面镜子吗?” 如今太后都试过了,他们再要也不算是僭越,众人都眼巴巴看着卫伉。 卫伉也不卖关子,请苏安将其他的镜子呈上来,让他们自己慢慢看。 打开镜子后,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镜中人是自己,反复几次后,最小的几个孩子先接受了,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刘据、卫不疑、陈奉三个人正试图一起出现在一面镜子中。 习惯以后,南宫公主先拉着平阳公主笑道:“常听人说咱们姊妹像,如今一照了这个镜子,我到底也知道是如何像了。” 三公主听了,忙忙也去看:“我跟大姊也像!哎?我们怎么都不大像阿母呢?” 王太后笑道:“你们姊妹两个像阿翁,瑶儿和据儿像你们阿母,他们姊弟两个,跟伉儿也像呢,不信你们瞧瞧。” 鉴于这殿中一大堆人都是亲戚,拿到镜子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看谁跟谁长得像,卫伉边听边笑,又被三公主拉着跟五公主和刘据对比。 曹襄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跟你也不像。” 卫伉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你傻了吗?我怎么可能跟你像!” 他们两个又没有血缘关系! 三公主没心没肺地笑道:“曹表兄跟大姊的眉毛像!” 曹襄和大公主都红了脸,长辈们善意地笑了,孩子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卫伉笑不出来,表兄妹长得像很正常,但他们两个可是要结婚生孩子的。 好在,从卫伉上辈子的史书来看,大公主和曹襄的孩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毕竟这是个迷信的时代,如果是能肉眼看出来的问题,那孩子也不会顺利继承平阳侯。 虽然后来他又因为犯法被国除了,还是犯的私通和擅入宫门这样的罪,孩子的教育问题的确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在那之前,卫伉还得先想办法叫曹襄能多管教他儿子几十年,毕竟在史书中,曹襄跟他爹上一任平阳侯曹寿一样,都是寿命不长的。 平阳公主的身体很好,但曹襄似乎更像父亲,卫伉回忆片刻,他并不觉得曹襄的身体很差啊。 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所有都是最好的,还有医生定期诊脉。锻炼身体的话,曹襄平日练武也从不懈怠,卫伉也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帮他了。 “伉儿怎么在发呆?”二公主拉了拉他,“太后在叫你。” 卫伉忙走到太后身边:“太后,我想将镜子呈给陛下。” 王太后笑道:“我跟伉儿想到一块儿了,可不得吓吓皇帝,才更有趣!” 卫伉慌忙摇头,他可没有想吓唬皇帝,太后你老人家自己吓你儿子吧! 但王太后显然低估了她儿子的心脏,刘彻见到镜子,不过后仰一下,立刻就镇定下来,瞧了镜子中的自己片刻后,他问卫伉,少府可以将这镜子做成多大的。 卫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少府按照刘彻的吩咐做出了一面大镜子后,当天所有进入宣室殿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他们刚踏过宣室殿的门槛,对面就有人走过来,还是衣着授印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 为什么他们走,对面的人也直愣愣走过来,他们见礼,对面的人也见礼? 此人他们从未见过,宣室殿还会有陌生人出没吗? 揣着这种怀疑,他们再要往前走,却走不动了,内侍总会阻止他们,言前方乃是一面镜子,他们再走就要把镜子撞坏了。 “镜子?” “镜子!” 今天的宣室殿被惊吓、问号和震惊包围了,卫伉知道时,丞相公孙弘险些被吓到心脏病发作。 刘彻这才不许内侍阻拦,让踏进宣室殿的朝臣可以触摸到镜子,让他们确定这不是神迹。 众人也才知道,玻璃原来不只是透明的,还能有此用处。 与此同时,长安城刮起了镜子风,女眷们喜欢穿衣镜,也喜欢梳妆镜,巴掌大的小镜子可以随身携带,她们更加爱不释手。 但最喜欢小镜子的,其实是常要来往未央宫的大官小吏,他们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不管面对皇帝还是同僚,他们都不想有失仪态,有个镜子随时可以保持整齐端正,可方便太多了。 有鉴于少府玻璃工坊中众人的创造力,卫伉觉得,距离他们往窗户上镶嵌玻璃,代替窗纸,估计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宫中向来多用纱、绢糊窗,后来纸制成之后,造纸工坊的匠人们尝试着做了各种各样的纸。其中一种坚韧透光的被用来糊窗,比纱、绢更加好用,而且造价便宜,贵族尚且不在意这一点,小官小吏们更喜欢窗纸。 但要说又透明又能保暖的,当然还是玻璃啦。 只是现在的门窗在起初制作时就不是为了镶嵌窗户的,等玻璃窗做成,头一件事就是改造窗框。 玻璃镜子的盛行,让桑弘羊和卫伉忙了半个多月,才算将其捋顺,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工作量再次增加。 卫伉去军中坐诊时,随口向他哥抱怨了两句:“我的活儿快干不完了。” 霍去病搁下筷子,想了片刻,很扎心地道:“好像都是你找的。” 卫伉捂着胸口,抬头望了会儿帐篷顶,半晌,他看向他哥:“阿兄,我得告诉你跟阿翁一件事。” 霍去病先吃下最后一口菜,方道:“何事?” 卫伉犹豫了一下,道:“明年你们征匈奴时,赵信投降了匈奴。” 霍去病搁下筷子,又把卫伉手中的筷子抽走:“去找舅舅。” “我还没吃饱……而且我担心,如果我说了,肯定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那……”卫伉结巴了下,没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当然会有不一样的结果。”霍去病笃定道,“你在担心什么?赵信会受责罚?舅舅不会以未来事定他的罪。” 卫伉心道,谁担心赵信了,我是担心…… 呸呸呸! 卫伉把脑子里的那点念头逐出去,连想都不能想,我哥是那种叛将能碰瓷的吗?冠军侯战无不胜! 卫青对赵信带兵投降匈奴的事非常重视,连连追问细节,但卫伉只能把《史记》中那点记载一字不落地告诉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卫伉还没有见到过司马迁,他只见过司马迁的爹,现在的太史令司马谈,不然他真想抓着司马迁的肩膀问问他,这么重要的战事,你为什么不记清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长信殿中, 王太后正倚在沙发上同苏安说闲话:“我这几个孙女都是好的,伉儿如今的身份与她们倒能相配了,只是能不能做成夫妻, 到底要看他们彼此的心意。” 苏安笑道:“小郎君未满十岁, 太后为他操这份心,倒有些早了,我瞧着小郎君尚且不明白心意这回事。” 王太后摆摆手:“皇帝眼下就这几位公主, 我不早些操这份心,皇帝将她们都定下, 可不就晚了。” “到底是太后思虑周全。”苏安恰到好处地奉承了一句, “只是,太后可是瞧中了小郎君堪与哪位公主相配?” “论理, 自然是硕儿和瑶儿同这孩子更亲近,按年纪算, 瑶儿和蔓儿都合适,硕儿大个几岁, 却也不算多, 若这么论呢,霏儿也合适了。”王太后盘算着又有些发愁,“可我瞧她们姊妹跟伉儿平日说话,也瞧不出哪个更亲近。” 苏安轻笑道:“小郎君跟在太后身边,自然学得了礼数规矩,他与公主们男女有别, 不好亲近。” 王太后笑着摇摇头:“哪里是跟我学的,伉儿这孩子呀,从到我跟前这么一点儿时,就是个有分寸懂礼数的好孩子了……”她比划了下记忆中的卫伉, 微微叹息,“这几年有伉儿在我身边,日子过着有意思了不少,这孩子一片孝心待我,也不知我还能有几年,为伉儿定下这桩大事,来日我也……” “太后……”苏安赶忙劝阻,“太后身子好着呢,万万不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小郎君听了也是要难过的啊。” 王太后坐起,轻拍苏安:“好了,你起来,哪个人不会死,我说一句寻常话罢了。” “太后……” “不提这个了。”王太后令她起身,又道,“还是说伉儿,我再瞧瞧他们这些小的,素日你也看着,他去椒房殿,你见了就跟着去,瞧见他们如何,都要回来告诉我。” 苏安弯腰领命:“太后放心。” 王太后重新躺回去,慢慢道:“我也不求别的,能给孩子们定下一桩好婚事,明年看着蓁儿和襄儿成婚,不知还能不能见到重孙……” 王太后的声音低下去,苏安只依稀听到了尾声,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后年纪大了,那一日到来或许真的没有几年了。 此刻还在军中的卫伉并不知道长信殿内发生的事,卫青见他的确说不上别的事,就坐在一旁静静思考了。 卫伉戳戳他哥:“阿兄,如果换成你是阿翁,你会如何安排赵信?” 霍去病道:“我相信你,必然不会再让他为将军领兵。” “可是这也只能解一时之忧,像赵信这样的墙头草,先降汉又降匈奴,说不定哪天他又要再降汉,实在不足为信。”卫伉话中很是不屑。 “见风使舵的人向来不少。”接话的是卫青,“近年来,愿意降汉的匈奴人颇多,有像右贤王那种迫于形势,不得不降的,也有赵信这种匈奴小王,主动降汉,得以被陛下厚待的。” 对于刘彻来说,匈奴人主动归顺是弃暗投明,这证明了人心向背,大汉天子才是民心归处,匈奴单于只能众叛亲离。 卫伉问道:“如何知道他们是否真心降汉呢?万一他们只是被利益驱使,根本不在乎效忠匈奴还是大汉,用这样的人,岂非是祸患?” 卫青和霍去病都笑了。 卫青揉揉他的头:“傻孩子,此事不能以真心假意来论,论迹不论心,能为大汉效力,无论他的心思如何,都是可用之人。” 卫伉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明白了,有利益驱使未必是坏事,端看如何用他们。” 卫青点头笑道:“说得不错。” 卫伉又道:“等将来匈奴都没了,他们有再多的心思,也只能想如何为大汉效力,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是不是?” 见他爹点头,卫伉冒出来一个新想法:“我觉得,阿翁,有一件事还是可以做的,我们得给这些投降过来的人,哦,还有这些年抓到的匈奴俘虏,给他们上点思想教育课,让他们打从心底接受大汉,认可自己是汉人。” 霍去病道:“他们既然在大汉落户,将来世世代代都生在大汉,当然会认可自己是汉人。” “这样太慢啦,阿兄,反正陛下那里有好多儒生没地方安排,不如就叫他们过来上课,省得整天吃白饭。”卫伉道,“虽然儒生们不太让陛下喜欢,但搞思想融合这方面,他们绝对是领先的。” 卫青和霍去病慢慢捋着他的话,然后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番想法想必是受到了陛下的启发,因为他老人家就是这么用儒生的。 卫青想了想,道:“这件事我不能做主,伉儿,你若有此意,不如上书给陛下。” 卫伉眨眨眼睛,有点懵:“我只是随口一说,阿翁,不能就这么跟陛下说吗?” 霍去病一本正经道:“你做少府卿也不是头一年了,该学着如何给陛下写上书了。” “我学过……”卫伉想了一会儿,“陛下笑话我字写得差。” 霍去病真心实意道:“那会儿你的字的确很差。” 卫伉哀怨地盯着他哥。 “但你现在的字已经很好了。”霍去病找补,“我再教你一次,这次学会了,日后你就自己写。” “不想写。”卫伉耍起了小脾气。 卫青这时候又说话了:“伉儿,你确实该学了。” 这事就是他爹起的头,卫伉换了个人盯。 卫青笑着重复:“你原该学了。” “……好啦,我学。”卫伉抓抓头发,“反正早晚都得学,早死早……哎哟!” 霍去病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道:“过来,现在就教你。” 卫伉揉了揉脑门,没敢还嘴,乖巧地挨着他哥坐下,卫青将纸笔拿过来,搁在案上。 上书是有流程的,不论是寻常的朝臣还是公卿诸侯,一般都不会被直接送到皇帝手中。要么经公车署转递尚书台,由尚书台初步审阅后,才会送到皇帝面前,或者先由丞相、御史等讨论,再上呈皇帝,批复后由尚书台下发。要么经御史台转尚书呈给皇帝。 当然若是有机密要事,用皂囊密封后可以直接从尚书台送达皇帝,中间无人敢擅自拆阅。 更方便的还得是直接面见皇帝,不过通常这也得留下文书备档,不通常的情况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卫伉身兼少府卿和宜春侯,他走第二个流程,不过御史台看到他的名字,当然不敢耽搁,这封上书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刘彻案上。 第二天下午,卫伉正在椒房殿兼职当医生,给宫人看病,就被宣室殿的内侍请走了。 走到宣室殿,刘彻责备了一句:“怎么如此慢?” 卫伉抢在内侍之前解释:“陛下,我方才在椒房殿,他们不知道,先去了东宫又回来,这才耽搁了。” “这个时辰……”刘彻抬眸瞧他一眼,“据儿在读书,你为何去椒房殿?找你表姊表妹她们玩么?” 卫伉答道:“陛下,我在椒房殿看病,义先生说,我需要多为人看病,积累经验历练医术。” 刘彻有点失望:“哦。” 卫伉不明所以:“陛下?” 刘彻轻咳一声,道:“太后说……你小小年纪,除了整日办差事读书,也该好生玩一玩,正好你跟瑶儿她们姊妹自小一起长大,也常同她们说笑才好。” “太后也跟陛下说啦,前日她老人家已经同我说过了。”卫伉道,“多谢陛下、太后关心,我该玩的时候肯定会玩。” 与此同时,卫伉腹诽,究竟是谁让他能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还不是你!皇帝陛下! 刘彻随意颔首,他心里也在转着没有诉诸于口的念头,太后有意让卫伉做孙女婿,倒是切合了他的心意。 因卫伉年纪尚小,刘彻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但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俊才,他肯定不想便宜了别人家。 只是刘彻也与王太后一样,他们都在犹豫,该让卫伉尚哪一位公主? 卫伉不仅是在王太后跟前长大的,刘彻也看着他慢慢长大,对他的婚事,也像看自家孩子一样上心。 如今的问题就在这里,两边都是自家孩子,王太后和刘彻自然期望着他们促成的这桩婚事能和和美美,但卫伉跟谁才是能和顺的,毕竟做姊妹兄弟和做夫妻是两回事,他们就被难住了。 为这桩婚事为难的同时,刘彻又不可避免的遗憾,霍去病怎么偏不是卫青的亲儿子呢,这样年初时自己也能给他封个侯,叫他也做自己的女婿了! 不过,霍去病尚公主的话,又是哪一位合适?刘彻思绪跑远了一会儿,除了大公主,他还有四位公主,二公主、三公主都可以,四公主和五公主年纪与霍去病差太多…… 可霍去病还不是列侯,明年他凭军功得封列侯的机会有多大?或者等他立下军功,就赐他尚主也不是不行,谁说非得列侯才能尚主? 刘彻想着想着,就忽略了将卫伉叫过来所谓何事。 卫伉看着他一会儿笑一会儿愁一会儿又愁又笑,心惊胆战地想,这是咋回事?皇帝陛下,大汉江山还在你肩上扛着呢!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半晌,刘彻才回过神来:“哦,对,朕看过了,你写得不错,与上次的字相比,进益颇大。” 卫伉挤出一个笑:“陛下,我一直在好好练字。” 刘彻笑了一声,又道:“去病教你写的吧,字里行间都像他。” “陛下圣明,的确是阿兄教我的。”卫伉道,“陛下,既然你觉得好,此事需要下诏吗?” 刘彻反问:“朕下什么诏?” “就……让儒生教匈奴的俘虏们汉文化。”卫伉被他问懵了,“陛下不是说我写得好吗?” w 刘彻听罢,点点他的奏本:“伉儿,你写得好,但朕难道要让儒生教会所有的匈奴人读书吗?” 卫伉愣了愣,大汉百姓的识字读书率并不高,很多年中,书籍都是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对于皇帝来说,这有助于维护他们的统治。 将匈奴人同化至大汉,刘彻当然满意,但要让这些匈奴人个个都能读书识字,他不能接受。 卫伉垂首道:“陛下恕罪,是……臣思虑不周。” “无妨,你还小,这些事且得学着。”刘彻拍拍他的头,见他一直低着头,又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否则去病敢让你递到朕面前来吗?” 卫伉抬头笑了笑。 刘彻又道:“真是个小孩子,倒也不必如此失落,你的想法还是有可行之处的,有些人是需要学学儒生那一套,既降汉,朕就得让他们忠于朕。” 后来卫伉没有关注这件事的后续,或许皇帝陛下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与卫伉无关。 …… 秋八月,卫伉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高粱大丰收,证明了长安及其周边的气候适合种植高粱。 坏消息是,秋风吹来时,两个品种的棉花都正式宣告失败了,其中西域来的棉花种子,青绿色的棉铃才长出来,因为气温下降,一个个都蔫了。从南方来的种子,棉铃还是小小一颗,就已经开始枯萎了。 卫伉掐下来一颗,掰开后里头有稀稀落落泛白的棉絮,湿漉漉的,并非他要的成品。 管事在旁边将农人们总结的经验告诉他:“从西域来的这种棉花种子,明年早春种上,到八月份大约是能收获的,今年二郎君吩咐得晚了些。至于南边的种子,二郎君,长安怕是不够热,是种不起来的。” 卫伉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家里还有剩下的种子,明年我会早些送过来种上,商队也会再带种子回来,慢慢试吧。” 管事躬身领命,又道:“二郎君,累了半日,请先回去歇会儿吧。” 卫伉又问过今秋的收成,管事笑着说好,这时候已经能估算出粮食产量,他说个大概的数。 “收成这般好,今年少交两成租子。”卫伉笑道,“就当是庆祝你们丰收,如何?” 管事喜出望外,忙不迭笑道:“谢过二郎君,全赖二郎君宽容体恤,庄子上这些人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卫伉吩咐道:“等我回去你再告诉他们,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元日了,忙完秋收,正该高兴。” 管事急忙答应了。 卫伉回家时,卫不疑正好被曹襄送回来,曹襄下了车,笑道:“宜春侯,你怎么不高兴?” “之前找商队买了南方的种子,没能种活。”卫伉抬手挡了挡风,“进屋坐,喝口热水再回去。” 曹襄不跟他客气:“今天风大,我也有些冷了。” 卫伉这才问卫不疑这几日如何,卫不疑如今已经习惯了宫中的伴读生活,他笑着点点头,又道:“兄长,昨日先生夸我,皇后赏了我一方砚台,我先拿去给阿母瞧瞧!” “去吧。”卫伉拍拍他的头。 曹襄看着卫不疑的背影,笑道:“有个小兄弟真有意思,我都想把不疑带回我家里养些日子了。” “你不如把陈小郎君带回家里养,他是你表弟,也算是你兄弟了。”卫伉随口道。 曹襄拒绝:“那小子不行,我可管不住他。” 卫伉回忆片刻:“我瞧着他虽活泼了些,却也不是横行无忌的,怎么就管不住了?” “这还不够吗?”曹襄抖了抖身子,“你没见过,小殿下他们三个人闹起来,能把椒房殿的屋顶掀了!” 卫伉失笑:“你方才还说想把不疑带回家养,掀屋顶的没有不疑吗?” 曹襄道:“掀屋顶和掀屋顶也是不同的,同样是讲道理,你们家小不疑五句话就能说通,小殿下要七句,陈奉……他得十句打底。” 卫伉公正道:“不疑是他们三个人中最大的,陈奉最小。” 曹襄勉强赞成:“话虽如此,但再等两年三年,我看陈奉也很难赶得上不疑。” 谈到教育孩子的问题,卫伉不免多看了曹襄两眼,少年,你将来也要面临这个问题啊。 “不如你教教他,你们是表兄弟,你教他也很合理。”卫伉道,就当是提前学习怎么当爹。 “我?”曹襄诧异道,“我怎么教他?” 卫伉鼓励他:“你试试呗,倘若有成果,以后再跟他讲道理,你岂不是要少费许多口舌?况且,你是兄长,好歹得担当些责任,是不是?” 被这话一引,曹襄联想到卫伉是如何做兄长的,卫伉的阿兄霍去病又是如何做兄长的,一经对比,他发现自己确实很不合格。 “那……我教。”曹襄有点底气不足,“下次我试着教他。” 卫伉拍拍他的肩膀,打气道:“只要你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定然会有成果的!” …… 高粱收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酿酒,因为快到过年了,卫伉把酿酒的场地安排在了家里,他估摸着过年就能让全家能喝酒的品上高粱酿的酒。 当然并非蒸馏酒,长平侯府没有蒸馏的工具,就算有,卫伉也不能做,因为皇帝明令禁止私做蒸馏酒。 因为背上了工作,卫伉不能早早放假回家,他只能吩咐家令带着人酿酒。 卫不疑却是一进九月就放了假,皇帝陛下对他儿子的课程安排分外宽松,寒假整整有两个月。 卫伉想想自己上辈子的寒假,羡慕得快要哭了。 但大汉没有暑假。 卫伉想了一想,还是不能平衡,因为他现在什么假都没有! 气呼呼地回了长信殿,卫伉被屋内的热气一冲,脑子都打结了。 王太后近年来冬日总是生病,今年为了她的身体着想,方进九月,刘彻就非常孝顺地命人将长信殿的“暖气”烧上了。 屋里暖和后,王太后更加不愿意出门了,纵然义姁和卫伉都常劝着,她也只愿意在屋里走动。 卫伉到九月十七才放假回家,他是他们家倒数第三个放假的,他爹跟他哥还勤勤恳恳地留在工作岗位上。 二十一,霍去病回家休息,而卫青,他直到二十五才回家。 卫伉特地在这一天开了高粱酒请他爹品尝,卫步和卫广也过来了。 给三位长辈分别斟了酒,卫伉刚要把青瓷酒壶放下,就听见他哥轻咳一声。 卫伉转头看他。 霍去病道:“看什么?” “你不要老惦记着喝酒。”卫伉边嘀咕边给他倒了一个杯底,“阿兄,你看我,就从来不想着喝酒。” “你多大我多大?”霍去病嗅了嗅杯中酒,“还行。” 他在宫里跟着刘彻喝过各式各样的好酒,高粱酒能得到这个评价,足以说明它的品质。 品过酒后,众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并无差评。 卫伉挨着他爹坐好:“我看长安城的酒馆并不少,他们若是酿高粱酒,必然要从种高粱的百姓手里收购,酒的利润高,收高粱的价格怎么也得高些,是不是?” “嗯,不错,高粱价高,如此百姓就能宽裕些,可是还有一点,百姓喜种高粱,粮食怎么办?”卫青道,“粮食若少了,饿肚子闹饥荒,好事倒成了坏事了。” 卫伉道:“我想过了,阿翁,这个还得朝廷出面,保证每家每户种粮食的亩数,还有就是税收的问题,别因为高粱种在地里收一次税,等卖给酒家时再收一次税,那也是好事成了坏事。” 卫青含笑点头:“你想得不错,将高粱酒呈给陛下后,你再行上书,我想陛下会同意的。” “还上书啊。”卫伉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知道皇帝又要抛出什么叫人怎么都不得劲的封建社会糟粕。 霍去病过来倒酒,听到他的话笑道:“上次你也不算被陛下驳斥了,怎么还在耿耿于怀?” 卫伉哪里是耿耿于怀没有被采纳的上书,他是耿耿于怀……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在太多了。 卫伉蹭了蹭地面:“那我……被陛下驳斥的太少了,不习惯嘛。”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这次你别经御史台上书了,直接去宣室殿面见陛下,等陛下首肯,再补上文书也行。” “到时候我再陪你去面圣,免得你害怕。”霍去病又道。 听完全程的卫步笑道:“兄长惯着伉儿就罢了,去病也总是惯着他,如此何日伉儿才能长大?” “再等七十年吧。”卫伉笑道,“等阿翁一百岁,阿兄九十岁,我就长大啦!” 众人都笑起来,还有卫步的声音被笑声压下去:“你八十岁,你阿兄是九十岁吗?”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不懂农业,本文提到的相关知识,均为网络查询,剧情需要,不保证正确,请见谅。 第85章 第85章 过完年, 卫伉一连收获了两个好消息,高粱酒被刘彻称赞,他命人用高粱酒做了蒸馏酒, 准备下次祭祀用。 种高粱的事也在宣室殿的内朝小会议中被敲定, 日后种高粱,要以户数来定,不能超过每家田亩数的两成, 欺瞒者要受罚。 至于如何将高粱推广下去,让老百姓愿意种它, 刘彻让卫伉去和大农令商议。 另一个好消息是南方的商队为他带回了三七, 消炎药、抗生素,卫伉没那个本事造出来, 他只能多在别处下功夫了。 除了晒干的成品,还有一些种子, 卫伉先告诉了义姁,她并未听过这种药材, 但用动物试过后, 义姁肯定了它的功效。 只是如何种植,卫伉并未在系统中找到方法,根据南方商人所说三七的生产环境和习性,卫伉和义姁总结了一套不知正确还是错误的种植方法。 三七种植还是挺困难的,首先是地点,它需要一定的海拔, 其次是三七不大喜阳光,种植时必须要搭荫棚,再者,期间必须要细心照料。而且, 三七需要三年才能成熟采摘,既耗时又耗力。 义姁道:“这般猜测,这三七要往山上去种,你我如今可都去不得。” 义姁是王太后的私人医生,卫伉身上背着工作,再者,山上有猛兽猛禽,危险重重,他们一个弱女子一个小少年,也去不得。 卫伉道:“先生之言我当然知道,咱们都种不了三七,我打算请人去种,也不能去那种野外的山林,陛下不是有在山上建行宫圈猎场么,那里安全些,我想请陛下划给我一个药圃。” 义姁点头:“这倒是可行。”她指了指一旁的几个布袋子,其中都是三七,“你且去求见陛下,这里暂且交给我们。” 晒干的三七需要研磨成粉才能用,义姁带着她的徒弟们干了一阵子,等卫伉回禀过刘彻,他立刻就回来帮忙了。 刘彻近日正忙着跟卫青等人制定开春对匈奴的作战计划,听卫伉只是要块地方种药材,直接就点头了,也没细问。 反正将来有了意料之外的惊喜,他总会知道。 之后卫伉见效率着实有些低,又运到军中一部分,请军医跟他们的小徒弟帮着碾磨。 而且,在军中三七的效果更容易得到验证,寻常训练总要磕磕碰碰,偶有受伤,三七不但能止血还能化瘀,很快就被军医们奉若珍宝。 因为三七的数量有限,军医们也不敢随意再用,毕竟开春后又要征匈奴,到时候药材可是必需品。 卫青了解详情后,上奏皇帝,想通过官方的渠道多收三七,将其作为军中的常备药。 刘彻听说三七的药效后非常重视,叫了军医,又让人去请卫伉和义姁,之后用动物试过三七的止血功效后,他同意了卫青所请。 “你向朕要的药圃就是要种三七?”刘彻话落,先发出一个疑惑,“为何称它为三七?” 好问题! 卫伉不知道啊,他就是从系统中看到了,然后这么叫。 “陛下,我不过随口这么称呼,若陛下觉得不好,请陛下赐名。”卫伉道。 刘彻笑了笑:“那就暂且这么叫。” 卫伉又道:“陛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成,只想着先试试。” “嗯。”刘彻微微颔首,随即举目望向南方,“西南夷、南越……” 从秦始皇征南越起,就有北方士兵不适应南方水土的事发生,以至于军队损失颇重。 但南越总在刘彻眼皮底下僭越,让他不能容忍,且南方还有北方没有的诸多物产,他就更想将其纳入麾下,好能随时支配调取了。 只是对于大汉来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匈奴。 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才是正确的选择,刘彻当然明白这样的道理,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多。 想着,刘彻叹一口气,望向卫伉,得到了一个迷茫且无辜的眼神。 刘彻更想叹气了,太一神啊,你愿助我成就大业,让我所受福泽庇佑远超前人,可…… 可人心总是不满足的,刘彻还想多奢求一些时间。 ——如果卫伉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无力地翻个白眼了,比汉武帝寿命还长的皇帝也没太多,他不用求。 …… 长安城外有一处山,因位于城南,就被称作南山,三七的药圃就被划在此处,据说皇帝早年间很喜欢带着人到这里跑马狩猎。 药圃还要更往深处走些,设在一处缓坡上,由几个军医跟着进去。 卫伉当然是不能去的,不过他可以听回来的人汇报工程进度,种下三七前,需要先翻土杀虫,之后再撒上草木灰,还要再将地整成适合药圃的,同种庄稼的垄不同,药圃是畦,方便排水防涝,也更适合药圃的后续打理。最后一步准备工作是搭荫棚,用木头做架子,顶层用松枝和茅草覆盖,用来遮光。 做完这些前期的准备工作,就能将种子种下去了,铺上稻草保湿遮阳,以便能顺利度过冬天。 在关注三七的种植时,卫伉还在同大农令忙高粱的事,如今长安周边只有卫伉手中有高粱种子,除了留够农庄上今年所需的,卫伉全部拿了出来,免费分发给百姓们种植。 即便如此,百姓也不愿意种,毕竟再说高粱比别的粮食价高,他们也得能卖得出去,没有销路,还不如种小米大豆,只要年景不差,好歹等交完税,他们还饿不死。 大农令将卫伉请过来,同他一起听属下的回报,末了,大农令道:“刁民愚昧,少府卿,强自下令便是,倒不必……” 卫伉摇了摇头:“他们想得很有道理,大农令,你该说他们聪明才是,换成你我,难道会不知缘由的听信他人吗?” 大农令讪笑道:“这如何一样?分明种下高粱,是这些百姓获益,倒像害了他们似的。” “一样的。”卫伉一笑,“这样吧,我去请各个酒馆品评高粱酒,若他们觉得尚可,欲也要酿高粱酒,就让他们提前与打算种高粱的百姓定下约,如此百姓们就不愁高粱卖不出去了。” 大农令道:“少府卿所想固然好,只是太过耗费功夫,况且,酒馆与百姓定约,谁来做中间人?以后或又有种种问题,难道你我倒要对这些百姓酒家言听计从了不成?” “大汉百姓均为陛下的子民,大农令,你我受陛下之命,自当奉行安民之道。”卫伉道,“怎么到了大农令口中,你我不该谨遵谕旨,践行陛下之命了呢?” 大农令觉得他在狡辩,但卫伉一口一个陛下,提醒了他这个小少年不只是少府卿和宜春侯,他更深受陛下信重,非自己能随意置喙。 左右他费功夫,大农令转念一想,好不好的,都是他承担,自己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 大农令便道:“少府卿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我且等少府卿吩咐,再行令人分派种子。” 卫伉笑了笑:“不敢吩咐大农令。” 二人假笑客套一番后,卫伉令人给长安城的十几家酒馆下帖子,请他们共到一处品酒。 众酒家不敢拂宜春侯的请,第二天纷纷到了卫伉定好的酒家,卫伉不能饮酒,只命人给客人们倒了从家里拿来的高粱酒。 谁都搞不懂宜春侯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况且他们也不值得宜春侯特地摆鸿门宴,闻着酒香,先有人执起小巧的白瓷酒杯,举杯向卫伉示意:“多谢宜春侯相请。”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都举杯,卫伉等他们将酒饮下,方笑道:“是我有事要劳烦各位。” 众人才品出些酒香,又被这话搅和得食不知味了,好在,卫伉没有再卖关子的意思,他直接道:“我想请各位帮我品一品这酒如何。” 众人才半信半疑地松了一口气,要说酒,他们自然懂,可天底下的好酒都在宫里,宜春侯还需要他们来品酒吗? 可他们确实没什么值得宜春侯费心的价值,难不成他也想开个酒馆,所以找他们给参谋?那也说不通,想投效长平侯府的人每天都有,哪里需要宜春侯费心思。再说了,宜春侯需要开酒馆挣得这仨瓜俩枣么!也许他只是想玩一玩,长安城的贵人们,有这样那样的癖好,倒很常见。 不管心里有多少猜疑,该品的酒他们还是不能落下,很快,卫伉就得到了他们的答案。 “此酒闻着香,入口醇厚,未有杂味。”一人道,“乃是好酒。” 又有人道:“酒香清冽、悠长,远胜我坊中的众多酒。” 卫伉笑道:“此酒并非如今常见的粮食所酿,原料乃是南方的黍秫,黍秫若当口粮难以下咽,但酿酒却胜过其他。” “黍秫?”众人纷纷摇头,“这是何物,宜春侯,我们未曾听过。” “去岁我家里种了些,留下不少种子,我已经回禀陛下,定好税收之策,预备令长安周边的百姓种植黍秫。”卫伉道,“诸位若是认为这酒更好,待秋收后,收购了百姓手中的黍秫,便能酿新酒了。” 众人一听,沉默片刻,有一人道:“宜春侯家中的黍秫,小人这就愿意购入……” 卫伉摇头:“不,我家中的不卖。” 有几人对视一眼,不会吧,宜春侯真是为了那些种地的人,才组了这场酒宴?他费这番心思,就为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宜春侯的意思,小人明白了。”有人笑道,“只是不知宜春侯打算命何处种下这黍秫,还请宜春侯指明去处,等秋收时,我们才好命人去收购。” 卫伉道:“民以食为天,各家各户种植黍秫的亩数有限,各位收购必然不能单门独户,我为各位想了一个好主意。” 众人都在心里苦笑,好主意坏主意,左右他们也不敢多言,主位上的这位小少年,别说满长安城了,整个大汉能有几个人敢对他说个不字? “宜春侯只管吩咐。” 到了这一步,卫伉已经能看明白他们的态度了,他们惹不起自己这层身份,不敢反驳,不过是想着赔多赔少,陪着他这位贵人玩闹一场就是了。不然得罪了他,往后许是不能在长安立足了。 卫伉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惭愧,他从来不算个聪明人,也没有领导大事的能力,只能凭这层身份暂且达成目的。 他不知道如何真正说服他们,就算他再三保证不让他们吃亏,恐怕也没什么人会信。 但卫伉的确是真心想让双方都获益的。 卫伉默默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他们。 由卫伉出面做个中间人,让长安城的酒家和种植高粱农户所在的里正定下纸面的约定,里正保证秋收时为酒家提供高粱,酒家保证秋收时一定会收购高粱。 这份约定白纸黑字,要签名画押,酒家还要先付一部分定金,不过卫伉临时改了主意,这部分定金暂且由他出。 众人听卫伉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后,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宜春侯似乎好像……有些傻。 和长安城的其他贵人不同,宜春侯的名字人人都听过,他的事迹众人也都有所耳闻,但他的性情,就没什么人了解了。 贵人家的子孙常常是横行无忌的,长安城中谁没见过几个,上到太后的外孙(修成君之子修成子仲)下到哪个朝臣的子侄,在老百姓眼里,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 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宜春侯年少聪颖,自幼时起他就屡屡立功,更是小小年纪就高居九卿之列,是人人望尘莫及的。 就算他是凭借父亲的恩荫得封列侯,可那八千户的食邑,却是他自己实打实挣的! 这样的人和那些纨绔子弟应该是不同的,可……真实的宜春侯未免也太超出他们的预料了。 要说这样的一个少年傻,他们肯定是不信的,但他们眼前的宜春侯,实在和他们想象中的人不一样。 然而,不管宜春侯是什么样的,他们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利,只能老老实实定约。 解决了这个问题,等再下发高粱种子时,就没有谁不愿意种了,毕竟里正已经将定金分给各家了,就算这几亩地种出来没人买,他们也不赔,还能多得些尽管难吃也不是不能填肚子的黍秫。 因为尚未到种植高粱的季节,卫伉将高粱种子先存在里正那里,等到五月份种下时,他再一一过来检查。 由于卫伉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法过于“愚蠢”,他的壮举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连未央宫的刘彻和东宫深居简出的王太后都听了一耳朵。 …… 长信殿中,王太后揽着卫伉坐在沙发上,冲单人沙发上的皇帝道:“皇帝可不许笑话伉儿,他才学着办事,还是你叫他去做的,都怪你没有教好他!” 卫伉道:“太后,陛下教得好,是我没有学好。” 刘彻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确实没有学好,阿母,这小子平日多聪明啊,我可没想到他能笨到这地步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并且仗着自己长得高手臂长,伸手过来揉了揉卫伉的头。 “真是个傻孩子,难怪仲卿总不放心你。” 卫伉:“……” 卫伉承认自己的确是笨了些,但他最终解决问题了呀! 只要秋天高粱收获了,种高粱的百姓得了好处,收高粱的酒馆老板酿酒后生意兴隆,以后不用谁插手,这个买卖就能长久的进行下去。 开头费时间费心,本就是应该的,他现在还能有一层仗势欺人的身份,要知道他上辈子的扶贫干部们是多么费心费力的! 而且老百姓刚开始为什么不愿意种高粱,还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任朝廷!皇帝陛下,你怎么不反思反思! 王太后拍了下她儿子的手臂:“才说不许笑话他,你又笑,伉儿才多大,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想想是什么样子的……” 刘彻忙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阿母提这个做什么,不如……嗯,不如朕再教教伉儿,保管他下次就能学会如何做事了!” 卫伉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原来皇帝陛下也有小时候不能说的糗事呀! 王太后满意地笑道:“皇帝是伉儿的长辈,好生教导他,也是为你自己分忧不是?” “阿母所言甚是,我必然再好生教教他,不然不只丢咱们母子的脸,叫人说仲卿有个笨儿子,朕可太对不住他了。”刘彻笑着笑着,嘴上又忍不住调侃起卫伉了。 卫伉严正声明:“陛下,我笨阿翁也爱我。” 刘彻点点他,笑道:“就是仲卿将你惯坏了,他也惯着去病,你们两个都好,偏你有一点又不如去病。” “你知道是哪一点吗?”刘彻问他。 “陛下,我不如阿兄的地方很多。”卫伉很有自知之明。 刘彻道:“你除了心肠太软,旁的都不差。” 卫伉一愣。 刘彻微微一笑:“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一定要促成这件事,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为着什么?” “我……”卫伉抿了抿嘴,他并非什么时候都能口齿伶俐。 王太后抚了抚卫伉的后背,轻声道:“伉儿是个好孩子,皇帝,他行事有不足之处,你只管教他,只是别吓唬他。” 刘彻拍拍卫伉的肩膀:“朕也未曾教训你,你这就怕了?” 卫伉摇头:“陛下,我不该欺瞒陛下。” “不算你欺瞒朕。”刘彻宽和道,“毕竟,朕一早就知道你要做什么,安民生,原是件正确的事。” 刘彻认可他做的事,但不认可他行事的手段,也就是他方才所说,卫伉的缺点,他心肠软。 这件事分明可以雷厉风行地推动下去,卫伉却要弯弯绕绕,因为他过多的考虑了太多不必费大心思考虑的人。 卫伉垂首道:“多谢陛下。” 刘彻笑道:“太后说得有理,你还小,又是头一次办这样的事,还得慢慢再学。” “好了好了。”王太后见状拍了拍卫伉的背,“皇帝教你的,伉儿,可曾记住了?” “记着了。”卫伉不大能认可皇帝的想法,他也知道自己有问题。 他默默思量着,或许还有更好更折中的办法,只是他想不到。 “只是,伉儿头一次办这样的事便罢了,大农令不是与你一道么?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刘彻忽然道,“朕得将他叫过来问问!” 卫伉刚想替大农令解释,却被王太后阻止了,她微微摇头,示意卫伉不要说话。 其实大农令的行事更符合皇帝陛下的标准,卫伉想,只是自己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卫伉揣着一肚子疑惑在第二天去了军中坐诊,因为早则正月底晚则二月初大军就要开拔,寒冷的十二月中,军中将士仍在热火朝天的训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卫伉跟他哥求教,既然都能达成目的,按皇帝陛下的办法还能更快,自己是不是太过优柔寡断了? 霍去病道:“让我说么,伉儿,我记得我说过不止一次,很多时候你都太心软了。” 卫伉咬了下筷子:“阿兄也觉得陛下是对的。” 霍去病打了下他拿筷子的手,方道:“我当然认同陛下,但是伉儿,你不是别人,利落的方式或许会引起争执,其中的代价你承受不住。” “对于你自己来说,你是对的。”霍去病轻轻一笑,“你做成了你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卫伉想了一会儿,他哥的话固然很有道理,但安慰自己的意味显然更浓,他拨了拨碗里的菜。 “都是阿翁和阿兄太惯着我了。”卫伉揉了揉眼睛。 霍去病笑道:“倒是我跟舅舅不对了?往后我们都不惯着你了,行吗?” 卫伉仰头看他:“不行。” 霍去病笑着哼了一声:“得寸进尺。” 卫伉也笑了:“阿兄,等下个月你的生辰,我给你带蛋糕来,然后再给你唱生日歌!” “你这是恩将仇报。”霍去病拍拍他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正月, 刘彻下令封霍去病为嫖姚校尉,卫青奉皇帝的命令,从军中挑了八百精锐, 归属霍去病麾下。 卫伉趁着去军中坐诊, 把蛋糕提前带了过来:“阿兄,你们二十三日就要离京,二十那天我估摸着你是没空了, 只好委屈你提前半个月过生日了。” 霍去病帮他将蛋糕托出来,闻言笑了笑:“你不给我唱歌, 我就不会委屈了。” “那不行, 这是必须的仪式感。”卫伉笑道,“等会儿许愿吹蜡烛, 阿兄别忘了许个这次大胜的愿望!” 说着话,他把准备好的迷你版蜜烛从食盒底层拿出来。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忘。”霍去病挑了挑眉,“何况舅舅与我本就会大胜, 何须这一根蜡烛。” 卫伉听罢, 重重点头,大声道:“大将军和嫖姚校尉战无不胜!” 卫青刚过来就听到这一句,他笑着拍了拍卫伉的头顶:“这么高兴?” “阿兄过生日嘛,阿翁不也很高兴。”卫伉笑嘻嘻道,“来,阿翁, 你点蜡烛。” 卫青转头瞧着霍去病,少年英气勃勃,他慢慢笑道:“去病长大了。” 霍去病挺了挺胸膛,站得更直了些。 卫青低头将蜡烛点上, 他还记得卫伉唱过的生日歌,尽管音调一言难尽,但非常直白的表达着祝愿。 祝你生日快乐。 之后一直到大军开拔,军中愈发忙碌,坐诊被取消,卫伉也不再过去,以免添乱。 王太后近来身上有些不好,卫伉每日都会在她病榻前陪老人家说笑一阵。 送卫不疑回家时,卫伉为卫祖母诊了脉,厨房里关于卫祖母的伙食,卫伉也给他们列了张单子。 恰逢萧氏也病了,卫伉听说,就去她那里问安,不想进去就看到了程氏,看起来她们两个人相谈甚欢。 卫伉一脑袋问号,她们两个之前貌似不大熟啊。 卫伉去问过卫祖母才知道,从前萧氏懒得见程氏,后来有了孩子,程氏便要为孩子打算,是以常去萧氏院中服侍她。 程氏的目的并非是亲近萧氏,她是想通过拉进她们两个人的距离,促进卫不疑和卫登的兄弟关系,以此让卫登进入父兄的视线中,好将来前程有望。 尽管卫登已经封侯,但列侯是列侯,公卿是公卿,父母常常望子成龙,程氏也不例外。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卫青本来就忙,他顾及最多的两个孩子是霍去病和卫伉,卫不疑稍逊几筹,卫登得到的就更少了。 卫伉也是如此,人心都有侧重,排到卫登时,他只能想起来偶尔去看上一眼,卫登何时会说话,卫登何时蹒跚着学走路,他通通不清楚。 “她倒是聪明。”卫祖母笑道,“不算有什么坏心思,你只管当不知道就是了。” 卫伉干笑着点点头。 卫登刚满一周岁,他娘就开始考虑起这孩子的前程了,这点跟卫不疑他娘挺像,难怪她们说话能到一块儿去。 卫伉的两位叔母在教育孩子时都很佛系,他挠了挠头,难道是他爹的问题吗?怎么他爹孩子的母亲都这么卷? 三月,第一次捷报传回长安,这次出动的大军高达十万骑,第一次的战果也很瞩目,不过最吸引卫伉眼睛的还是霍去病所立的战功。 宣室殿内,刘彻开怀地笑道:“按此次捷报来算,六月再战,去病至少能封关内侯了!” 这次的战报中,霍去病已经居首功了,只是因为这一战的规模太小,刘彻才做出了一个保守的估计。 现在只有卫伉知道,休整过后再战,霍去病会一鸣惊人,一战封侯。 大军在休整时,卫伉也没有闲着,四月,他第二次尝试种棉花。 为了这次四月种棉花,卫伉特意让管事空闲了一片地,提前用肥料养着,好能提一提土地的肥力。 忙完棉花,卫伉又开始忙高粱的事,这个比较麻烦。 大农令这次主动过来帮忙,卫伉后来才从桑弘羊那里知道,是因为上次大农令被刘彻私底下教训了一通,他怕再被骂,所以才这么积极。 卫伉和大农令划分好区域,他们要监督里正分发种子,还要教种高粱的百姓如何种植。 卫伉有理论知识,去年也亲身参与了种植,详细了解过高粱的耕种,但大农令完全没有经验,只能拿着卫伉的笔记照本宣科。 高粱的事忙完已经到了六月,卫伉在庄子上待了几天,管事告诉他,看现在棉花的长势,到了秋天,至少有一个品种的棉花能成功。 卫伉正自欣喜,边疆又有捷报传回长安,为了看到更详细的战报,他当天忙赶回了东宫。 夏日里,王太后仍旧不敢穿得太单薄,这一年她的身体情况比去年更差了些。 卫伉在外间的冰鉴旁坐了会儿,才进去给王太后行礼:“太后瞧着气色好了些,近来胃口可还好?” 王太后打趣道:“没有你在我跟前时好,近来可不许你再出宫去了。” 卫伉笑道:“谨遵太后之命,在我阿翁他们回来前,我只在宫里陪太后,不往别处去啦。” 王太后笑着拍拍他的手:“这是你的事忙完了,赶快好生歇歇吧,又黑了不少。” 卫伉嘿嘿笑了两声,大太阳底下整天晒着,不黑才怪,不过他肯定不是最黑的,他爹他哥回来不知会黑成什么样子。 …… 第二天卫伉才到了宣室殿高高的台阶下,内侍就迎上来笑道:“宜春侯快请,陛下一早就说,宜春侯来了,不必通传。” 皇帝陛下想跟人分享喜悦的心情,卫伉已经能感受到了,他爹他哥的战功,必然不会比去年那一次小。 然而,卫伉还是没想到,他进去听到皇帝陛下的第一句话会是:“昨日朕已经跟皇后说过了,要封去病为列侯,让他尚主!” 卫伉:“……” 他哥凭真本事立战功封列侯,让皇帝他老人家一说,好像是因为皇帝想让他哥尚主,才让他哥得封列侯的。 皇帝陛下看起来欢喜过头了,难道他爹把伊稚斜逮到了吗? “陛下……”卫伉刚开口,就又被皇帝陛下堵回去了。 “伉儿,你说朕的哪位公主与去病合适?朕记得,仲卿曾说过,你们家祖母想要去病找一个合心意的妻子。” 卫伉:“……” 陛下您还怪善解人意的。 “陛下,这个……这件事,我不合适发表意见吧?”卫伉弱弱道。 刘彻盯了他片刻,脑子总算回来了:“哦,确实,朕再与太后皇后细说。” 卫伉挤出一个微笑。 刘彻大笑道:“你来猜猜,你阿兄阿翁分别立了什么样的功?” “总不能抓到了伊稚斜吧?”卫伉终于有机会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刘彻摆摆手,面上笑容未变:“虽未遇上,仲卿却已经与伊稚斜的大军正面交过锋了,你猜,是谁胜了?” 那还用说,卫伉双眼亮晶晶地答道:“当然是汉军胜!” “哈哈哈哈!”刘彻又一次大笑道,“没错!” “仲卿与伊稚斜交锋时,去病带八百骑疾行数百里,斩首数千敌军,连同伊稚斜的叔父,他还俘虏了匈奴的相国、当户等人,斩杀了籍若侯——你知道籍若侯是谁吗?” 卫伉脑子短路了一下,脱口道:“淮南王刘安他父亲?” 籍若侯是伊稚斜的祖辈,淮南王刘安的爹也是皇帝的祖父辈,严格来说,这个比方他还真是对的。 刘彻愣了下,再次哈哈大笑,不一会儿就笑到肚子疼了,他坐下来揉了会儿肚子,方道:“还有,这一战,去病又一次功冠全军,所以,朕要敕封他为——” “冠军侯!” 卫伉没有出声,心里却与刘彻一起喊出了这三个字。 从大汉往后两千余年的封建社会,唯有霍去病配得上这个称号,他的少年英姿,唯有这两个字能说尽。 冠军。 等刘彻的高兴劲稍稍平息,卫伉才得以知道更详细的战报。 霍去病那一线与卫伉所知并无甚区别,有区别的是卫青这一战。 卫青知道赵信叛逃后,分析卫伉告诉他的只言片语,他注意到了单于军三个字,这次对战重新做了部署。 想彻底打败匈奴,卫青清楚,大汉一定要直面伊稚斜的单于大军,这一战他是冲着积累经验去的。 不过,对皇帝卫青当然不能这么说,随后他送来的奏报中将这次与单于大军的相遇称为偶然,他也并未取得大胜。激战一日后,因遇大风暴,伊稚斜率先领兵撤退,纵有司南望远镜,汉军也没能追上,他还为此向皇帝请罪,错失了大好的擒获伊稚斜的机会。 伊稚斜不会被他爹吓到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吧,卫伉还挺想在长安见见匈奴大单于的。 这一战的区别还有,赵信没有因为战败再降匈奴,苏建没有全军覆没,不会失侯。张次公再一次随军出征,这次的战功能让他封关内侯。 当然,也有相同的地方,张骞得封博望侯,郝贤得封众利侯,孟已得封关内侯,李广未能封侯。 …… 七月流火时,大军回到了长安,皇帝命御史宣读诏令,除了以上因功得封爵的,卫青只能加食邑了。 仪式过后,众人忙着去恭喜今日得封赏的功臣,并不急着散去。 霍去病十八岁得封列侯,此次的战绩如此耀眼,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往他跟前去的人非常之多。 卫伉边往他哥那里走边嘀咕,朝廷里吃白饭的人就是太多了,皇帝陛下就任由他们尸位素餐,难怪他总觉得自己钱不够用。 想象是很美好的,卫伉一路都在盘算着将他哥挽救于水火之中,必然得像去年他救自己一样,应该做个什么样的表情比较好? 然而…… 他哥不需要他救。 那些来恭贺冠军侯的人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敢堵着不许他走,霍去病畅通无阻。 卫伉停下脚步,愣了片刻后,他得出了结论。 他哥面无表情的脸配上生人勿近的气势,他同不熟的人说话一向又追求言简意赅,的确挺能唬人。 虽然熟了之后你就会知道他不仅心软还脾气很好,骨子里和他舅舅一样,都是很温柔的人。 卫伉快走几步,上前拉住他哥的手:“阿兄!” 霍去病垂眸看他:“你几岁了?” 卫伉笑着晃晃他的手腕:“冠军侯还爱吃小孩子口味的蛋糕呢,再像小孩子一样牵个手怎么了?” 只有小孩子才会不愿意被说成是小孩子,有底气的成年人从不在乎。 霍去病轻易就他被说服了:“行吧。”他也晃了晃卫伉的手。 看到这一切发生的人们不禁呆住了,这两个人,是现在朝中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这会儿怎么像两个三五岁的孩子呢? 转头再看看大将军,成熟稳重,应对得宜,这样才对嘛! 卫伉建议他哥该多笑笑:“你看大家都误会你了,阿兄,你不要总是冷着脸吓人嘛。” “我吓到你了?”霍去病面无表情地看他。 卫伉道:“我又不是别人,我是说那些不了解你的人,他们说不定要在背后蛐蛐你不好相处。” 霍去病笑了笑,道:“不想让别人议论我们,我们也不能议论别人。” 卫伉捂住嘴。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旁人爱说好话坏话有什么要紧的,我为何要关心他们说什么?匈奴灭了吗?大汉四夷平定了吗?大汉百姓安稳了吗?” 卫伉肃然起敬,我哥不愧是能说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人! 卫伉认真点头:“向你学习,阿兄。” 霍去病被他拉着郑重其事地握了下手,又抬手轻拍他一下,问道:“你的棉花如何了?黍秫种下了吗?近来还有在做别的事吗?” 卫伉跟他分享了近日棉花的长势,教百姓种高粱的事,还有家里卫登已经学会了走路,说话虽含糊不清,但已经能发出很多音节了。 庆功宴开始时,卫伉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刘彻瞧见他们兄弟走来,向身旁的卫青笑道:“等去病定下婚事,他可要嫌伉儿烦了,不如,将他们兄弟的婚事一并定下。” 卫青眨眨眼睛,皇帝陛下这么生硬地转话题,真是不用图穷就匕见了。 “去病是不好再耽搁了,家母自去年也耐不住性子再等他了,只是如何定,臣想着,到底也急不来。”卫青笑道,“伉儿尚小,臣更加未曾考虑。” “听陛下之言,可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如此可为臣解忧了,臣多谢陛下。” 刘彻拦住他欲行礼的手,笑道:“仲卿,你的外甥女,配你外甥和儿子,可不算亏待他们兄弟吧?” 卫青欠身笑道:“陛下厚爱,是他们兄弟莫大的福分。” 刘彻抬手一点:“朕才一说,你就知道朕要说什么了!” “去病的事,陛下曾经同臣说过只言片语,臣不敢忘记陛下之言。”卫青含笑道,“伉儿的事,臣确实没有想到。” 见他们兄弟走近了,刘彻压低声音笑道:“是太后先想的,伉儿常在她老人家眼皮底下,她早早就为此事上心了。” 卫青也放轻了声音:“伉儿得太后多年照拂,臣感激不尽,改日定要去东宫拜谢太后。” 等卫伉和霍去病上前行礼,君臣二人的对话已经停下了,刘彻招手让他们兄弟近前,分别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过两日得空了,你们兄弟去椒房殿给皇后问安,据儿久未见表兄,可别叫他不认识你们了。” 卫伉和霍去病领命。 卫伉笑道:“陛下,小殿下的记性向来好,可不会忘了我们。” “这小子贪玩,忘不了你这个总陪他玩的表兄。”刘彻玩笑道,“去病也去陪据儿玩会儿,别只顾着这一个表弟。” 霍去病也笑着应了一声,背过身后,他却戳了戳卫伉:“你陪他玩。” 霍去病从来不会应对闹腾爱玩的小孩儿,他只想敬而远之。 卫伉连连点头。 庆功宴开始后,卫伉发现,今天上的酒是蒸馏酒,还是高粱酒蒸馏而成,他在心里啧啧两声,皇帝陛下还说以后这酒只用在香水和祭祀上呢,这才多久就食言了。 蒸馏酒的度数高,宴上众人哪里喝过这样的酒,宴未结束,就有喝醉的,好消息是大家酒品都不错,没有当场耍酒疯的。 今天刘彻心情好,并未怪罪呼呼大睡、仪态有失的人,可能他把蒸馏酒抬上来时就预料到这个情景了。 这次卫伉的座位不跟他哥挨着,宴罢他过去找人时,挨着坐的舅甥二人身上一股子酒味。 卫伉捂住鼻子,瓮声瓮气道:“过度饮酒有害健康。” 霍去病敲敲他的脑门,笑道:“你不能饮酒,就不许别人喝。” 卫伉道:“幸好我做了准备。”话落,他走到僻静处,从一个内侍手中接过食盒。 “我让人熬了醒酒汤和小米粥,陛下那里已经有人送过去了,这两份是你们的。”卫伉说着话,将几个小碗端出来。 主位的皇帝陛下正半阖着眼摩挲一个青玉碗,那里头正是方才内侍送过去的醒酒汤。 “伉儿。”刘彻有话要说,“这汤味不好。” 卫伉道:“陛下,这里面是加了糖的。” “太少了。”刘彻抬了抬手,“再加些。” 卫伉刚想说再加些就没效果了,但看皇帝陛下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就放弃跟他讲道理了,估计这会儿他也听不懂。 等卫青霍去病喝了醒酒汤和小米粥,刘彻已经让人扶着先行离开了,他们也就直接出去坐马车回家了。 …… 第二天,卫伉来找他哥吃早饭,却见他正坐在沙发上捂着头发呆。 “过度饮酒有害健康,阿兄,我说的对吧?”卫伉挽了挽袖子,“来,我给你揉揉,我学过这个!” 霍去病把手放下来,分辩道:“我并非第一次饮这种酒,我也并非第一次饮酒。” 卫伉道:“因为你过量了。” 霍去病沉默片刻:“嗯,下次少喝些。” 卫伉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兄真棒!” “……别哄我,我又不是不疑。”霍去病无语道。 卫伉耸耸肩:“这有什么,阿兄,你不记得了,昨天陛下都要喝甜的醒酒汤呢!” 霍去病回忆半晌,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 “不许背后议论陛下。”霍去病正色道。 “好嘞。”卫伉爽快地答应了,“走,阿兄,咱们去看你舅舅,他昨天喝的比你还多呢!” 霍去病起身活动了筋骨,才和卫伉一起去了卫青院中,却被下人告知,他已经去了卫祖母处。 显然,昨日喝了不少酒的卫青精神状态很棒,依旧早睡早起了。 等兄弟二人到了卫祖母处,下人们正在摆饭,卫伉在他爹和祖母中间坐下,玩笑道:“如今吃饭也不等我们了,大母,难道我跟阿兄不是你最疼爱的小孩儿了么?” “偏你多事,是谁先迟了,你倒不说!”卫祖母笑着与他打趣。 卫伉笑道:“大母,阿翁和阿兄都得陛下封赏,我一高兴就睡得太晚啦!今日吃什么?” “我已经叫庖厨准备了好些他们爱吃的,你阿翁阿兄出去这几个月,可累坏了。”卫祖母瞧瞧另一边的霍去病,心疼不已,“正该多补补。” 卫步听到卫伉第一句话,险些将口中的水喷出来,他转头咳了两声,回头跟身边的妻子说道:“我们家这些孩子,个个都老实,只伉儿有一张巧嘴。” 这边一大家子人用完早饭,东宫来人,王太后赏卫青一千金,赏霍去病五百金,使者又说太后吩咐,让二人不必去东宫谢恩。 众人各自散去,卫青带着卫伉霍去病去他房中,顺便把昨天皇帝的话一提。 卫伉呆呆地指了下自己:“我?” 卫青点头:“陛下和太后都是这个意思,你与去病都要尚主。” 卫伉抓狂:“可是……我才几岁?我才几岁啊!” 童婚是犯法的!犯法!他坚决抵制! “又不是让你今年就成婚。”霍去病很平静。 卫伉停下跳脚:“阿兄,你这么……你这是接受了吗?” 霍去病道:“我从来没有不想成婚。” 那确实,他哥从来不排斥成婚,只要大母舅舅给他挑个合适的人选就行,如果不是他们家老太太疼爱外孙,想让他寻心意相合的人,他早就成婚了。 现在做主的人换成了皇帝陛下,还是要尚主,他就更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卫伉想到第二次捷报送来时,皇帝就说过这样的话,他当时还想着得提前给他哥打个预防针。 只是还没等卫伉告诉他哥,皇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话递到他爹跟前了,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了。而且,还捎上了一个卫伉。 这么一想,只要卫伉不敢抗旨,他再跳脚也没用。 卫伉挠了挠头,小心地问道:“阿翁,陛下打算……呃,就……他和太后有人选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长信殿。 卫伉心情复杂地给王太后行了礼, 被叫到她身边坐下,王太后瞧了瞧他的神情:“怎么不高兴了?” 卫伉摇摇头:“没有,太后, 我昨天没有睡好。” 王太后笑道:“你们家这样的喜事也不少了, 你倒还这样高兴,果然还是个孩子。” 卫伉干笑两声:“太后,我阿翁阿兄谨遵太后旨意, 不敢贸然打扰太后,我……” “不必, 不必。”王太后按住他的手, “我既说了不必谢恩,你也不用多这份礼。” 不等卫伉再说话, 王太后又道:“我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到时候你再谢恩不迟。” 卫伉:“……” 他已经知道王太后口中的喜事是什么, 卫伉现在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皇帝的五位公主,卫伉与她们都不算很陌生, 早几年他们经常一块玩儿, 之后他事多起来,也会在长信殿和椒房殿见面,他从未想过,有一个人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妻子。 但…… 既来之则安之,从长平侯府到长乐宫这一路上,卫伉已经在扭转自己的想法了, 无论是哪一位公主,他都会慢慢接受,负起责任。 毕竟,在结婚这件事上, 他跟公主的命运是相同的,他们都只能被安排。 王太后正自顾自欢喜,这会儿没有注意到卫伉的表情:“我跟皇帝商议过了,你跟你阿兄身份、年纪都可配公主,你可愿意?” 卫伉眨了眨眼睛,笑道:“太后,昨日陛下同阿翁提过此事,陛下和太后天恩,我们全家都喜不自胜。” “皇帝就是憋不住话。”王太后笑着拍拍卫伉的背,“比起你阿兄,你跟公主们自小一块儿,你与哪一个更好呢?” “不过,我也得将话说在前头,你合意归你合意,伉儿,也得等皇后问过公主们,她们也合意才行。” 卫伉心道,那要是两边都不合意,你们就放弃撮合这两桩婚事了? 那必然不可能。 而且,皇帝和太后说是他们说的,卫伉跟霍去病真要对公主们挑挑拣拣,未免胆子太大了。 他们两个只有被挑的份儿。 “我听太后吩咐。”卫伉抿唇笑道,他怕被看出来真实的情绪,又补了一句,“太后,我不懂这样的事。” 王太后瞧了瞧他,无奈中带着几分包容:“哎呀,你到底也不算太小了,都是我总将你当成个孩子。罢了罢了,我惯出来的,少不得还得我多操心。” 卫伉一抬头,正好看见王太后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一时间心情更复杂了,他低头道:“多谢太后。” 等卫伉离开,王太后立即就让人去未央宫请皇帝皇后,要与他们商议公主们的婚事。 卫子夫已经听刘彻念叨过了,听太后一说,她便道:“陛下和太后向来心疼公主们,蓁儿才有了这样一桩好亲事,妾听陛下和太后吩咐。” 王太后笑道:“他们年轻人难免不懂事,这样的大事须得咱们长辈做主,但以后日子如何过,却又是他们年轻人自己的事。那几年为着蓁儿和襄儿,你跟平阳操了许多心,我是知道的。” 卫子夫垂首一笑:“原是妾分内之事。” “什么费心?朕如何不知道?”刘彻纳闷道。 王太后便道:“还能费什么心?不过是你阿姊常带着孩子们出去玩,皇后也常叫他们碰面,好让两个孩子心意亲近罢了。” 刘彻点头笑笑:“这倒好,皇后也打发咱们的公主跟这两个小子见见,往常都是表亲不分彼此玩闹罢了,这次换个别的心思叫他们彼此看看。” 这话让卫子夫联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她不动声色道:“妾会遣人跟去病、伉儿说,也将此事告知公主们。” “嗯,都叫他们知道,好上些心。”刘彻笑道。 卫子夫心里松了一口气。 …… 卫伉和霍去病接到皇后的通知后,也被勾起了一段相同的记忆,好歹这次他们知道前情,也知道会有谁在。 不想等他们去了,却只看到大公主在与二公主下棋。 “三弟弟突然病了,阿母必须得过去瞧瞧,稍后就回来了。”大公主并未起身,只是笑道,“表兄和伉儿都不是外人,我也不让了,你们随意坐。” 今年春天,后宫中又有一位皇子出生,他的母亲是李姬。 李姬之前并不受宠,去掖庭请脉的女医来椒房殿回禀李姬有孕时,卫子夫吃了一惊,她令女官去宣室殿回禀皇帝,不想刘彻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了,幸好皇帝宠幸哪个人都有彤史可查。 之后李姬顺利生下了孩子,新得一个皇子,刘彻自然高兴,给他起名为刘旦,但李姬并未因此进封。只是在皇帝偶尔去看刘旦时,李姬才能得见一次天颜。 如今后宫中最得圣宠的唯有王夫人,卫子夫早已经不在意皇帝的恩宠了,但李姬显然还看不开,总是长吁短叹。 “多谢公主。” 坐下后,卫伉又笑道:“大公主,怎么只有你跟二公主在,这会儿小殿下应该读完书了才是。” 此话一说,二公主以团扇掩面轻笑,大公主哈哈大笑了几声才道:“据儿被先生罚了!哦,还有你弟弟呢,伉儿,不疑这会儿也在抄书!” 哇,弟弟被罚,你们当姐姐的这么笑合适吗? 卫伉好奇道:“小殿下和不疑因何被罚?” 霍去病也看向她。 大公主眉飞色舞道:“前日阿翁讲故事,据儿听得入迷,把先生布置的课业忘了,第二天他非但不诚恳认错,还伙同不疑和奉儿装病,企图逃过先生的责罚!没想到阿母请来了太医令,把据儿拆穿了,阿母很生气,便令先生加倍处罚他。不疑和奉儿乃是同犯,也要被罚,只是罚的要比据儿这个主犯轻些。” 原来是自讨苦吃,刘据若老老实实说了,先生定然不敢责罚皇长子,但皇后出面嘛,刘据可就有苦头吃了。 卫伉点头笑笑:“那让他们好生罚抄吧,皇后回来想是要查的。” 大公主笑道:“阿母倒也未必真要如何罚他们,只是叫他们记着,再也不能行这样的蠢事了。” 二人就弟弟妹妹的教育问题发表了一番见解,大公主说着话,瞥了眼注意力在棋盘上的二公主。 大公主起身笑道:“去病表兄,你素日又忙,总算来椒房殿一趟,表妹可要耽搁你一会儿,不知可否使得?” 霍去病跟着起身,口中道:“大公主有何事吩咐?” “不敢吩咐表兄,只是前日阿翁给据儿所讲的故事,正是表兄千里奔袭,一举擒获匈奴相国、大单于叔父的壮举!”大公主说着,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激动,“据儿听得入了迷,总想请阿翁再讲一遍,只是阿翁不得空,这会儿见了表兄,我想你乃亲历者,必然讲得更好,所以想请你为据儿讲一遍。” 霍去病顿了顿,真诚地疑惑道:“我并不知,有何可讲之处?” 大公主眨了下眼睛,她被问住了。 卫伉道:“大公主,对于阿兄来说,打仗并非是讲故事。” 大公主一怔,对于他们来说,冠军侯千里奔袭的故事让人热血沸腾,对于霍去病来说,却不是故事。 “是我唐突造次了,大汉将士为国为君而战,当郑重以待,而不是被当做笑语谈资。”大公主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请冠军侯一定要受我一礼,我并非只向冠军侯赔罪。” 霍去病退后一步,最终受了这一礼,他微微垂首:“公主并非有意,只是友爱弟弟。” “大公主见谅,我并非在责怪公主。”卫伉欲要行礼,被大公主隔着衣服握住了手腕。 “伉儿做得对。”大公主随即将手松开,“我既有不妥之处,你当然要指正了,我该多谢你。” “托公主的福,今日我也做了一回邹忌。”卫伉笑道。 大公主也笑了,她身后的二公主轻轻松了一口气,真正地向霍去病看了第一眼。 霍去病并未注意,他道:“大公主,小殿下愿意听,我可以为他讲我如何千里奔袭,只是必然不如陛下所讲的引人入胜。” 卫伉拽了拽他的袖子:“阿兄……” 霍去病抬手按了下他的肩膀,又道:“不过须等皇后回来,请大公主问过她的意思。” 大公主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霍去病所要讲的显然不是故事,她认真点了点头。 大公主和二公主的棋局尚未结束,卫伉拉着他哥坐到一旁,小声道:“哎呀,阿兄……” 霍去病轻声打断他的话:“陛下有意明年正式册封皇长子为皇太子,你知道吗?” 卫伉啊了一声:“哦哦哦,我……算知道吧。” 只是他哥从皇帝陛下那里知道,他从……另外的渠道了解。 “既是皇太子,这些事就是他该知道的。”霍去病道。 “但是他才六岁,阿兄,他还是个孩子呢。” “六岁又如何?既然他是皇太子,就不会有人只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卫伉没能立刻接话,他挠了挠下巴:“阿兄,你说得对,虽然对小孩儿来说有些太残忍了,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啊。” “不过,阿兄,你对皇长子还挺上心的嘛。”卫伉很意外。 他爹他哥都是绝对的帝党,旁人看他们是外戚,跟皇后、跟现在的皇长子将来的皇太子是一党的。 卫伉却一直知道,皇帝和皇太子,他爹他哥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绝对站皇帝。 他爹他哥如此选择的理由也很简单,谁信任重用他们?是皇帝!正是皇帝的信重,他们才得以领兵,才得以立下大功,才得以封列侯做大将军。 况且,在他爹他哥的意识中,他们从不觉得自己需要选边站。 而且,当皇帝和皇太子没有冲突时,不管出于感情还是利益,他们没有不站皇太子的理由。 但如果他们之间有冲突…… 譬如他上辈子史书上的巫蛊之祸…… 霍去病捣了下卫伉:“走神了。” “哦哦哦!”卫伉回过神来,“我刚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有他爹他哥在,还会有什么巫蛊之祸! 他爹是谁,大司马大将军! 将来霍光废立皇帝的时候,就是大司马大将军,含金量不必提! 他哥是谁,大司马骠骑将军! 整个大汉,他头上就两个人,一个是他舅,另一个是皇帝! 有这两根顶梁柱在,谁敢陷害太子? 就算是皇帝当真会老糊涂,他这两位爱卿也能让他的脑子清醒会儿。 卫伉绝对敢这么说,因为他了解皇帝陛下对他这两位爱卿的良心,全大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又走神了。”霍去病敲了敲他的手腕,“你又想明白什么了?” 卫伉嘿嘿一笑:“以后再告诉你,阿兄,等再过个三十五或者三十六年吧!” 霍去病笑了一声:“三十六年?行,你不用等三十六年,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霍去病道:“不是我对皇长子上心,是你。” “我?”卫伉指了指自己,他没有否认,“很明显吗?” “在我跟舅舅看来,你的上心,已经足够不同寻常。”霍去病道。 除他们二人外,其他人都会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长平侯府和椒房殿,那是绝对不能分割的。 卫伉摸摸鼻子:“嗯,我有我的理由。” 皇太子和卫家的关系,是没得选择的。 霍去病又笑了笑:“还要等到三十六年后再告诉我。” 殿外有宫人行礼的声音传来,卫伉和霍去病不再说话,起身去向皇后行礼。 跟他们兄弟说了两句话,卫子夫先回寝殿更衣,再过来时,被罚抄的三个小朋友和其他三位公主都跟过来了。 卫子夫笑道:“蓁儿同我说,去病愿意跟据儿讲千里奔袭的经过,我也想听一听。” 霍去病起身应了一声,随即又坐下,语调平平地开讲。 卫伉拍拍胸口,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小姑姑没让他们跟公主们尬聊。 平日无论跟哪个公主,卫伉都能说上几句,但今天……不管说什么,他只会觉得尴尬。 几位早知道今天来“相亲”的公主时不时瞄一瞄卫伉和霍去病,三公主和五公主看了一眼卫伉,立刻就移开了眼神,似乎很不忍直视。 卫子夫在悄悄观察,二公主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霍去病身上,四公主分别瞧了他们兄弟一眼,在卫伉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 四位公主论年纪,二公主、三公主与霍去病合适,四公主、五公主与卫伉合适,但看四个孩子的神情…… 卫子夫心里有了论断,好在她并不强求非得是自己生的,才能让卫伉霍去病尚主。 刘据和陈奉瞪着大眼睛看向陌生的霍去病,他向来少来椒房殿,这两年为了备战,更是连进宫都很少了。 卫不疑也许久未见霍去病了,他左看右瞧,只觉得大兄和从前不大一样,他黑了瘦了,眼神更亮更有力气。 他想到大母的话,慢慢意识到,大兄受苦了,尽管他还不明白受苦的具体含义。 等霍去病平铺直述起他的经历,受苦这两个字在卫不疑这里具象化了,皇帝的故事,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听得人热血沸腾。 霍去病让人心惊肉跳,让他们仿佛亲临了战场,他们好像也坐在马背上,不论昼夜疾驰,就算是喝水吃饭,也只能让马放慢速度,而不是下马慢悠悠地品尝美食。 他们好像也握上了环首刀,背上了弓箭,只是这一次决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长安城中娇贵的小孩儿们,没有想到还有那样一个世界。 等霍去病的话音落下,殿内除了呼吸声和心跳声,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半晌,卫不疑拉了下卫伉的袖子,他小声道:“兄长,阿翁……阿翁也和大兄一样吗?” 卫伉揉揉他的头:“是啊,战场之上,阿翁总是身先士卒。” 卫不疑慢慢低下头,他揉了揉眼睛,道:“我以后……不怪阿翁总是不在家了。” 卫伉再次揉了揉他的头。 卫子夫轻声道:“青弟和去病,实在是受苦了,我身在深宫,实在帮不上你们什么。伉儿说,之前义先生为青弟开了调养的方子,需要什么药材,伉儿来告诉我,有好的我就让人送到长平侯府去。” “小姑姑之前送了好些过去,这次我已经请义先生开了新的方子,有需要的药材,我一定会再来劳烦小姑姑。”卫伉道。 霍去病道:“多谢皇后。” 卫子夫笑了笑:“一家子,不说这样见外的话。” 刘据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霍去病身边,小心地瞧了他一眼,接着小声赞叹道:“冠军侯,比阿翁说得还要厉害!” 童言童语让殿内的气氛重新轻快起来,卫子夫笑着问道:“据儿喜欢表兄吗?” 刘据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卫伉,肯定道:“当然喜欢啦,阿母,我一向都喜欢表兄。” 卫子夫摇摇头,笑道:“错了,阿母在说冠军侯,他也是据儿的表兄。” 刘据很快捋顺了其中的关系:“冠军侯是大表兄,表兄是二表兄。” 卫子夫一愣,单以年龄来论,霍去病在刘据的表兄中,当然居长,但第二个却不是卫伉。 刘据又接着道:“不疑是三表兄。” 卫不疑提出质疑:“你从不叫我表兄。” “你只比我大一点儿,奉儿比我小,他就不叫我表兄。”刘据自认为很讲道理。 陈奉不满地嘟嘴:“我不想做最小的,你答应我了,要么叫你殿下,要么叫你据儿,可以不叫表兄。” “我不能反悔吗?我也想听人叫我表兄。”刘据有点发愁。 卫不疑善解人意地给他出主意:“我家里有两个弟弟,他们都可以叫你表兄!” 刘据惊讶道:“咦?我……”他看向母亲,“阿母,我也有弟弟吧?” 卫子夫笑道:“你当然有,只是他们太小了,还不能跟你一起玩。” 刘据想了想,笑道:“那我还是喜欢表兄表弟,他们两个都能跟我玩,还能跟我一起罚抄。” 卫伉没撑住,扑哧一声笑了:“小殿下,你的罚抄写完了吗?” 刘据的笑脸不见了:“还差……一点点。” 卫不疑说了个更确切的数:“还差十几页。” 卫子夫忍下笑声,道:“先歇一歇,等下午再抄吧。” 三个小朋友顿时都变得无精打采,这一次他们切实体会到教训了。 在椒房殿吃过午饭,卫伉和霍去病才得以离开。 殿内,被母亲单独留下来的五公主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是绝对不要和二表兄成婚的,阿母,阿翁和大母会不会非得要我跟他成婚?” 卫子夫拉过她的手,笑着问道:“瑶儿为何不肯与二表兄成婚?” 五公主道:“我跟二表兄就与我跟据儿一样,阿母,难道我能与据儿成婚吗?” 五公主尚未懂事的时候,卫伉就在王太后膝下被她当成亲孙儿疼,王太后、卫子夫常说他们姊妹兄弟都是一家人,纵然长辈们当时各有自己的意思,却给小小的五公主留下了深深的记忆烙印。 直到现在,五公主还坚持认为,卫伉跟刘据一样,她跟刘据成婚是□□,犯法,那她跟卫伉成婚也是一样的。 这不是一件能通过解释,就让五公主无比丝滑接受的事。 卫子夫给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笑着安抚她:“不会的,阿翁和大母愿意听瑶儿的意见。” 五公主这才放心了。 接着,卫子夫又单独跟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聊过,之后她便命人备车去东宫。 在那之前,卫伉和霍去病已经回到了长平侯府。 “回家吧。”从椒房殿出来,卫伉抹了把脸,小声道,“现在去见太后,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又将手伸出来:“让你再当回小孩儿。” 卫伉笑了,他牵住他哥的手,晃悠悠走着:“我本来就还是小孩儿。” 马车轱辘轱辘一路到了长平侯府,家令跑过来迎接,被霍去病打发走了。 “你很不高兴?”霍去病问道。 卫伉道:“不是不高兴,阿兄,就是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霍去病的语调轻缓了几分:“不是叫你立即就成婚,你还有几年能慢慢准备。” “嗯。”卫伉点点头。 霍去病放慢了脚步,他在想一件事,卫伉没有发觉。 霍去病忽然道:“三十六年后,是皇长子继位吗?” 卫伉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身:“哎哟!” 脚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疼疼疼疼……哎哟!”被他哥在脑门上敲了一下, 卫伉立刻识相地停止哀嚎。 医生将笑意憋住,方才开口:“二郎君只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 每天早晚抹药, 将养十来日就可大好了。” 霍去病点点头。 医生将药放下,行礼告退。 夏日里门窗皆开着,霍去病吩咐服侍的人离远些, 卫伉弱弱道:“热,阿兄, 冰鉴那点凉气都跑……” 霍去病静静看过来。 卫伉乖巧地笑道:“这样就挺好的, 其实也不是很热呢。” “我就说了一句话,有这么可怕吗?”霍去病拿过一旁的竹扇, 给卫伉扇风。 “那我没想到嘛。”卫伉把竹扇接过来,可怜巴巴道, “这么明显就能被猜到吗?我以为我其实没透露什么来着。” 霍去病笑了笑:“只是因为你在我面前透露得太多了。” 卫伉哼唧道:“因为你太聪明了。” “拍马屁没用。”霍去病板着脸道。 “那你想怎么样嘛。”卫伉不情不愿地撒娇,试图让他哥放过他。 霍去病把这话扔回去:“是你想怎么样。” “我……”卫伉摩挲着扇柄, “也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霍去病又敲了下他的头, 这次的力道轻了些:“那你还这幅样子?” 卫伉耍赖:“都是你的错!你故意吓唬我!” 霍去病冷笑:“我是在提醒你,你从来不懂得谨慎二字如何写!” “我知道啊!”卫伉拿扇子在空中划了两道,又在他哥凌厉的眼神下诚恳认错,“我以后绝对不在宫里说这样的话,也不在不安全的地方说。” 霍去病这才点头:“隔墙有耳,舅舅教过你吧?” 卫伉严肃点头, 半晌见他哥没有再问的意思,又道:“阿兄,你不想再问些什么了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霍去病倒了杯水给他,“就像这一次, 你告诉了舅舅赵信的事。” 每个人都会本能的对于未来感到好奇,但霍去病更相信自己的能力。 如果去年小表弟告诉他,今年他会封冠军侯,霍去病居长安等待,难道冠军侯会从天而降落在他头上吗? 说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还要看现在做了什么。 卫伉半坐起来,喝了一口水,眉眼弯弯地笑道:“是呀,有许多事……都跟我知道的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霍去病轻轻一笑,因为不同寻常,小表弟经常有许多烦忧,好在他性情天真容易满足,一两句话又能神采飞扬了。 冠军侯刚有几分欣慰感慨,只见小表弟喝完了水,眨巴着大眼睛又开始来烦他了。 “阿兄,你说宫里多久能做好决定?” 今天的“相亲”圆不圆满不知道,他跟他哥都没跟大公主以外的四位公主如何说话,但这场局毕竟结束了,不知道四位公主如何打算?皇后如何想?真正做决定的皇帝和太后是不是早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不管多久,你暂且都不能再进宫。”霍去病看了眼他的脚,“我都要怀疑你是故意的了。” 卫伉也看了一眼,他笑了笑:“真像故意的。” 但他确实是无心之失。 “感谢你,阿兄。”卫伉双手给他比了一个心,“再麻烦你命人进宫回禀太后一声,我得……半个月后才能好全。” 霍去病也笑了:“我亲自去,叫人去再说不清楚,倒惹得太后担心你。” “嗯。”卫伉瘪嘴,“正好,我现在去见太后,也怕她老人家多想。”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你年纪尚且不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不习惯,不能怪你。” 王太后如此着急的操心卫伉的婚事,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她将卫伉当成亲孙儿看,想着闭上眼睛前看到他定下终身大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事实上,即便王太后眼下不插手,再过几年,卫伉的婚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只是如今太突然,卫伉尚且需要时间接受,他又不想伤了老人家的心,只能自己慢慢消化了。 霍去病去长信殿一说卫伉把脚崴了,王太后果然着急,好在霍去病重点强调没有伤到要害,老太太才算冷静下来。 最后,霍去病再回到长平侯府时,身边跟着义姁。 “有劳先生。”卫伉正翘着脚躺在沙发上看系统的电子书,见到来人忙要坐起来。 “不必。”义姁拦了一下,“太后不放心,让我过来瞧瞧。” 卫伉笑道:“先生放心,也请太后放心,我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没什么严重的伤。” 义姁并未笑,她认真道:“你尚在长身体,这时候伤到脚腕,唯恐以后落下旧伤。” “我肯定好好养。”卫伉忙道。 义姁认真诊治过,这才放了心:“确实不严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卫伉连声答应。 霍去病道:“先生瞧瞧,这是府上医者开的药。” 义姁洗了手,接过霍去病手中的药膏闻了闻:“只抹这个药就好,倒不必吃汤药。” 卫伉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义姁没有耽搁太久,她还要赶回东宫向王太后复命,霍去病送她出府。 …… 赐婚的诏令在三天后颁到了长平侯府,内容让几乎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大多数人都震惊于卫伉、霍去病同时被皇帝赐婚尚主,毕竟在今天之前,知道消息的人没有透露分毫。 卫青和霍去病反应平平,但当舅甥二人看到卫伉吃惊的表情时,他俩同时感到疑惑。 “你在惊讶什么?”霍去病问道。 卫伉眨眨眼睛,言简意赅:“……人选。” 在这个没有禁止近亲结婚,人们还很爱亲上加亲的时代,皇帝和太后竟然精准地避开了三公主和五公主,让二公主和他哥成婚,让四公主跟他成婚。 这个结果无疑是最好的,卫伉为之欢欣鼓舞。 但……卫伉不明白。 卫青道:“我知道。”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看向他。 事实上,尽管不会置喙皇帝陛下的任何决定,但霍去病也有过猜测,他认为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都会更愿意叫三公主、五公主与他们兄弟二人成婚。 可……他也意外,只是,他没有表现在脸上。 还没等到卫青把话说明白,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卫伉一个字都没听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卫青有条不紊地一一答复:“陛下前两日透过口风,尚未作准,我们不好先提起……同喜同喜……陛下天恩厚待,自当铭感五内……” 卫伉扯了扯他哥:“阿翁真厉害,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霍去病低头:“你说什么?” 卫伉默然片刻:“我说,阿兄,我们两个共同遗传了耳背。” 足足有一刻钟,卫青才得以脱身,他说要送卫祖母回去歇着,老太太大喜过望,精神上过于兴奋,需要冷静冷静。 卫伉和霍去病陪卫青送卫祖母,半路萧氏跟前的秋英忽然追上来,各自行过礼后,她道:“夫人请二郎君过去。” 卫青道:“二郎君要陪老夫人,不能……”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道:“过会儿就让伉儿过去,你去回吧。” 秋英看过卫青的眼色,才敢领命退下。 “这样高兴的事,伉儿,你阿母想必也是为你高兴。”卫祖母转头朝卫伉笑道,“等会儿你跟你阿翁一起去,不疑也在,你们一家子好好聚一聚。” 卫青点头笑道:“听阿母的。” 嘴上如此说,等服侍卫祖母歇下,卫青却先将卫伉、霍去病带到了自己房中。 “昨日我去宣室殿,陛下同我提了今日颁诏的事。”卫青道,“几位公主的意思,他也提了一提,我听陛下倒有些懊恼。” 在皇帝陛下的设想中,霍去病和卫伉这对表兄弟好歹得有一个许给皇后所出的公主,可偏偏与卫伉年纪合适的五公主只将他当成手足,和霍去病合适的三公主那天见过他后,尽管很佩服他,却觉得他不够好玩有趣,三公主更想要一个能跟自己玩到一块儿去的夫婿。 王太后劝了皇帝半天,他才算说服自己,是不是皇后所出有什么要紧,到底都是自己的公主。 好在,二公主实打实相中了霍去病,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那天确确实实被霍去病吸引了。 至于四公主么,她虽比卫伉大上一岁,还是个不通男女之情的小姑娘,但她的确真心愿意与卫伉成婚,只是如果五公主也相中了卫伉,她不会与小妹妹抢。 卫伉疑惑道:“四公主……为什么愿意我?” 卫青道:“当年四公主的生母病重,你曾经帮过她,为她向太后求了义先生,她一直记着你的恩情。” 卫伉想起往事,仍旧有些伤感:“那是……阿翁封长平侯那一年的事,周夫人还很年轻,只是……” 那时他初初学医,本着医者仁心去瞧过周夫人,为此还惊动了王太后,最终却没能挽救一条年轻的生命。 宫里的女人被困在小小一隅,只能盼着皇帝,盼不到她们就如同不能过冬的花儿,渐渐枯萎了。 卫青揉揉他的头,温声道:“逝者已矣,皇后品性温良,为人和善,四公主在她膝下,这些年定然也没受过委屈。” 卫伉点点头,又道:“这样就是最好的安排了,五公主倒与我一般想法,我看她也像在看不疑。” “阿兄呢?”卫伉看向他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霍去病想了想,反问道:“我该说什么?” 卫青也看向他:“伉儿认为四公主是最好的安排,你呢?” 刘彻后宫中出身最高的女人是被废的皇后陈氏,后来的这些人,上到皇后卫子夫,下到如今正受宠的王夫人,还有为刘彻生儿育女的其他女人,她们的起始出身都不高。 鉴于不是谁都像卫子夫的娘家人,能凭本事一门五侯,二公主的外祖家如今还查无此人。 当然,霍去病本身也不需要去攀附谁,他是被攀附的那个人。 年少封侯的青年才俊,被皇帝抢先一步定下做了女婿,长安城怕是有许多人扼腕叹息。 霍去病回忆片刻,二公主落落大方,温和文静,确为良配。 他肯定道:“二公主很好。” 卫青看看外甥和儿子,慢慢吐出一口气:“好,如今也算圆满了。” “大公主下个月出降,陛下的意思是,之后就开始准备二公主出降的各项事宜,大约不会过了明年,就让你们二人大婚。” 公主出降,除了大婚礼仪繁复外,还有敕造公主府,这是最麻烦的事。 对于结婚这件事,霍去病早几年就准备好了,听了舅舅的话,他只是点头。 卫伉道:“陛下这么着急啊?” “大公主十五岁出降,二公主明年十五岁,自然也该出降了。”卫青笑了笑,“何况陛下还惦记着去病,他也不能再耽搁了。” 卫伉哦了一声,捏着手指想,如果他想晚几年成婚,该如何想个办法拖延呢? 等卫伉想起还要去他娘那里时,已经是吃过晚饭以后了,卫青劝他不要着急,又看他今日走路太多,担心他的脚,便要抱着他。 虽说在自己家里,但卫伉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儿,还被他爹抱着也太丢人了,他选择被他爹背着。 萧氏正和卫不疑在院中乘凉,顺便检查卫不疑的功课,见他们父子过来,卫不疑起身行礼。 “阿翁,兄长。” 萧氏敲敲桌子:“别走神。” 卫伉笑了笑,示意卫不疑重新坐回去,他则是和卫青走到另一处花架下坐着。 半晌,卫不疑被萧氏派过来请他们父子过去,卫青笑了笑,叫卫不疑在卫伉身边坐下,令旁边服侍的侍女去请萧氏过来。 卫不疑求助地看向兄长,卫伉笑着拉他坐下,低低嘘了一声,他便老老实实坐好了。 “兄长的脚还疼吗?”卫不疑小声问道。 卫伉笑道:“还行,本来问题就不大。” 须臾,萧氏走来,她先吩咐侍女去取点心蜜浆,方道:“伉儿得此隆恩,何日进宫谢恩?” 卫青道:“陛下和太后都叫他等脚全好了再去,太后还要令义先生看过,才许伉儿进宫。” “太后素来疼伉儿。”萧氏扬了扬嘴角,长子尚主,她自然高兴,只是他们父子冷待她,萧氏难免心里不自在。 侍女过来将点心蜜浆放下,萧氏拿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小口,压压心底不快的情绪。 片刻后,萧氏又道:“如今三位公主已将婚事定下,想必三公主和五公主也耽搁不了多久,不知陛下是否有意再施恩于卫家?” 卫不疑正端着杯子喝蜜浆,听到他娘的话当场就呛住了:“……咳咳咳!” 萧氏忙给他拍了拍背,带着关怀轻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母……咳咳!”卫不疑嗓子难受,又想挣扎着说话,被卫伉一把拉住。 “来,兄长给你瞧瞧,别伤着喉咙。”卫伉边拦着卫不疑说话,边示意他爹赶紧开口。 卫青朝他安抚地笑笑,方道:“陛下眼下只有五位公主,卫家得尚二位已经是莫大的荣耀恩宠了,还想再得第三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萧氏不以为意地笑道:“天底下还没有受父亲恩荫得封列侯的呢,咱们长平侯府岂能是别人家能比的?” 卫青又道:“就算有这样的好事,也得是陛下赏,我们不能向陛下讨要。伉儿他们兄弟三个封侯非我向陛下讨来的,去病和伉儿尚主,亦非我出言请求,一切皆陛下恩赏。” 萧氏虽被婉拒却没有生气,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须得是陛下瞧着好了……” 说着话,她就去看因不住咳嗽而满脸通红的卫不疑:“不疑,你可不能懈怠!” 卫不疑张了张嘴,再被兄长踢了一脚后,他不情不愿地应道:“阿母,我知道了。” 为了尚主努力,卫不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第二天霍去病进宫谢恩,卫伉在家里迎来了三位探病加贺喜的客人。 曹襄、苏武和张沣。 曹襄瞧着他的脚,打趣道:“平素习武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如今一遭尚主,你倒是大喜过望,以致于扭了脚。” 卫伉挑了挑眉,不甘示弱:“大姊夫,你也给小弟一个面子嘛,才能显出你居长的友爱之心呀!” 曹襄指着他,手指抖了抖:“你……你,卫伉,你真是没有自夸!当真脸皮厚!” 卫伉毫不客气地笑道:“多谢夸奖。” 曹襄被他气得跳脚,奈何无计可施。 苏武笑道:“听你这话,难道平阳侯的大婚过去,就轮到你了吗?” “早着呢,下一个是我阿兄……”话至此处,卫伉笑道,“哎呀,平阳侯,你占大便宜了!” 曹襄没好气道:“我占什么便宜了?” 苏武笑着接话:“冠军侯也要称你一声姊夫,平阳侯,你想想,这便宜可不小。” 曹襄无语地指着自己:“你们觉得我敢吗?” 霍去病本来就不苟言笑,去了一趟战场,回来浑身都多了一股凛然寒意,瞧着更令人畏惧了。 卫伉立即道:“我阿兄脾气最好了,他也守礼,你当然敢。” 苏武也道:“平阳侯,去病并非轻狂之人,你别误会他。” 一直没说话的张沣也点了点头。 曹襄无奈道:“我没说冠军侯不好,只是尚未大婚,我总不能先失礼。” 卫伉摊摊手:“行吧,怪我脸皮厚。” 曹襄:“……” 曹襄转头看张沣:“一直不吭声,你怎么了?” 张沣看看他们三个:“真羡慕你们,我也想不用再为婚事发愁了。” 明明卫伉才是那个最小的,张沣反倒成了最后一个需要烦心婚事的人。 卫伉便给他出主意:“你想跟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先定下一个模糊的标准,或者说,你看到哪一个人时,想跟她过一辈子?” 这话说得三个人都看向他,曹襄问道:“你很有经验吗?” 卫伉:“……”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有一箩筐的理论经验! 张沣倒是愿意死马当成活马医,曹襄却逮住机会嘲笑卫伉,苏武在中间和稀泥,四个人闹得快要掀翻了屋顶。 霍去病从宫里回来,只踏进卫伉院子的门槛,听到这个动静,立刻就退出去了。 探病的三个人各有各的事要忙,因此在卫伉养病期间他们就来了这一次,之后卫伉又从他爹他哥那里知道三公主也定下了婚事。 卫伉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日子,又不能练武,他便一边学习系统的课程,一边从系统中借了书来看。 等到卫伉已经能自如走路时,又有人来登门拜访,之前与百姓定好约的高粱买家来还给卫伉定金。 “给我?”卫伉纳闷道,“他们何时欠……哦,你告诉他们,不必还。” 当时本来该酒馆老板给种高粱的百姓定金,卫伉知道头一年大家彼此还没有信任,干脆自己拿了这笔钱。 “还有,再跟他们说,他们下乡买黍秫时有什么问题,或者之后酿酒卖酒有什么问题,都能来告诉我。”卫伉吩咐道。 家令领命下去,卫伉盘算着,他先回宫禀报一声脚好了,就得下去看看今年高粱的收成和买卖情况。 不想家令又赶了回来,他脸上满是汗水:“二郎君,他们想当面道谢,还要道歉,二郎君看看,可要见他们?” 若非知道二郎君对黍秫酿酒的事无比上心,家令必然不可能跑这一趟又一趟。 卫伉倒了杯冰镇的酸梅汤递给家令,又叫他坐下来歇歇。 “今天怪热的,有什么事,都先请他们进来吧。” 七月底虽说已经进入秋天了,奈何今年的秋老虎无比凶猛,现在卫伉晚上睡觉还是离不开冰鉴。 卫伉没有让家令再跑,换了个别的下人,很快,他见过的所有酒馆老板就都恭恭敬敬地进了门。 “拜见宜春侯。” 卫伉忙道:“不必多礼,请坐,今天怪热的,你们先凉快会儿。” 众人接过下人呈上来的酸梅汤,又要谢卫伉,他又说了几遍不必多礼。 等老板们稍稍歇了片刻,便有一个打头的主动开口了:“宜春侯,近来我们常往田中去,黍秫已经快能收割了,结的穗足足有这么大,实在高产。” 卫伉笑道:“正因为黍秫的产量不比寻常麦粟稻低,又不好吃,用来酿酒才更加合适。” 老板亦笑道:“正是,小人有一个亲戚,打南边带回来些黍秫,我试着叫人酿了酒,这两日方开坛,果然酒香醇厚清冽,黍秫实乃酿酒的上佳之选!” “宜春侯……”老板惭愧道,“早先是我们误会了宜春侯,你原是真心为我们,也真心为百姓们,我们实在是羞愧不已。” 说着话,他们已然再次拜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卫伉将他们一一扶起来, 笑道:“如何能怪你们?你们做生意的原本就该多有戒备之心,更何况,我又年纪小。如今既然你们知道了黍秫乃酿酒的上上之选, 往后自可往乡下去收购, 百姓们见有人买,自然会再种。” “若是有人借机哄抬黍秫的价格,你们也要来告诉我, 我自然会为你们做主。” 众人再三谢过卫伉。 谦让一番,卫伉让家令送他们出门, 才刚坐下来喘口气, 卫少儿跟陈掌又来了,他们才见过卫祖母, 因卫伉在家就来瞧他。 卫伉在家养脚的这十来日,已经接待了二姑姑两口子五六次, 他们当然不是冲着他来的。 “怎么偏我过来,去病就不在家?”卫少儿一坐下就抱怨道, “他是不是存心躲着他阿母?” 卫伉笑道:“二姑姑如何说这话?阿兄当真太忙了, 仗打完了还有一摊子事,军中士卒的伤亡,马匹的损耗,还有武器的折损,这些事可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办好的,阿兄怕是得忙上一两个月。” 卫少儿接过侍女递来的酸梅汤:“他先封冠军侯又尚主, 我想当面恭喜他两句,都寻不到人影,我去椒房殿,二公主都没有他难见!” “二姑姑的心意, 我会转告给阿兄的。”卫伉笑容不变。 二姑姑特意去椒房殿见二公主,卫伉并不是头一天知道,听她之前话中的意思,对公主儿媳,她是满意的不得了。 “从你阿兄出征,你二姑姑总牵挂着。”陈掌在一旁陪着笑脸道,“一走大半年,她可悬心了。” 想当年陈掌娶卫少儿时只觉得霍去病是个拖油瓶,他愿意留在卫家叫舅舅养着,陈掌恨不得拍手叫好。 陈掌那时候哪里想到还有今日,他想巴结霍去病,都见不到他的面,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卫伉微微笑道:“阿兄也总记挂着二姑姑,只是陛下有命,他实在太忙,连大母有时都顾不上,还望二姑姑体谅。” 卫少儿拉过卫伉的手,唉声叹气:“我倒体谅他,只盼着你阿兄别忘了他有个阿母,将来别嫌我,能接我到他府上住两日。” “阿兄会奉养二姑姑……”卫伉下意识接了一句,才慢慢疑惑道,“阿兄府上?二姑姑,这里不就是阿兄府上吗?” 卫少儿点点他的额头,笑道:“傻小子,这是你府上,去病多大了,又封了冠军侯,他当然要有自己的列侯府了!” 卫伉道:“二姑姑,阿兄没有提过搬出去住的事。” “他能顾得上什么?”卫少儿摆摆手,朝卫伉凑近了笑道,“我听皇后说起,陛下已经命人选址了,为二公主、三公主敕造公主府,连同去病的冠军侯府一并动工。” 卫伉眨了眨眼睛。 到晚上霍去病回家时,卫伉正在拿着长安城的规划图,思考他哥的冠军侯府选址在哪里离长平侯府更近。 霍去病满脸疑问:“什么侯府?谁的侯府?” 卫伉道:“二姑姑说,陛下在命人选址了,我想离阿兄近……” 霍去病一把将图抓过来:“现在就很近了。我又不是没有住的地方,将来还有公主府,为何要再建一个侯府?明日我就去回绝陛下。” 卫伉趴在沙发上:“原来阿兄你不知道,陛下竟然不告诉你,真过分!” 霍去病敲敲他的后脑勺:“不许背后议论陛下。” 卫伉做了个鬼脸:“我们都赖在阿翁的长平侯府中,反正这里地方大,再住几百个人也住得下。” 霍去病扶额笑道:“几百个人不行,我嫌吵。” 卫伉想想那副场景,撑不住笑了几声,又道:“对了,阿兄,改日你还是见见二姑姑吧!陈掌惦记着曲逆侯的爵位,想叫你为他出力,固然令人不快,但今日我听二姑姑的意思,她只是想在你这里求一份心安。” 霍去病奇道:“阿母想要什么样的心安?” 她能有什么不安?霍去病想不到。 卫伉道:“二姑姑跟陈掌到现在都没有孩子,陈掌岁数又大了,二姑姑日后更难有孩子,陈掌倒不缺孩子养老,可二姑姑只有你一个,我瞧着她有些怕老无所依。” “我自然会奉养她。”霍去病说得毫不迟疑,但他说完迟疑片刻,“只要她不做陈掌的说客,我倒不怕见她,只是陈掌太烦人了。” 都多少年了,陈掌还在做曲逆侯的梦,霍去病看见他就烦。 卫伉笑道:“如今我看二姑姑倒不是一味听从陈掌的,之前她跟着陈掌争曲逆侯,是想当侯夫人,好在陈家耍耍威风,如今阿兄是冠军侯,二姑姑想要的威风已经得到了。” 霍去病笑了笑:“阿母想要这个倒是简单。” 不就是狐假虎威嘛,以霍去病对他阿母的了解,她做不出多恶毒的事,最多就是要人对她恭敬讨好些罢了。 晚饭卫伉和霍去病一起到卫祖母那里吃,明天卫伉又要回宫,开始他的打工生涯了。 …… 次日卫青特地回长平侯府接上卫伉,二人一同坐车进宫。 “我都能跑能跳了,阿翁,你别担心!”卫伉说着话,就要先从马车上跳下去,卫青赶忙拦住他,自己下了车,转身将卫伉抱下车。 被王太后派来迎接卫伉的两个内侍都低下头去,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实在憋不住笑。 卫伉在半空中踢了踢腿:“阿翁,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卫青笑道:“在阿翁这里,你何时不是小孩儿?你阿兄都是小孩儿。” 卫伉笑嘻嘻地建议:“阿翁,你下次也抱阿兄下车,看他躲不躲!” “我抱不动他了。”卫青将他放下,“你阿兄都比我高了。” 卫伉牵住他爹的手:“哎呀,阿翁在个子上是吃了些亏,但别的方面你还是不比阿兄差的!比如说……你跟阿兄一样,都很年轻貌美!” “扑哧!” 后头跟着的人不知道哪一个没能忍住,泄露了一声笑,好在前头走着的长平侯和宜春侯没回头看。 卫青拍拍儿子的头:“胡说。” 卫伉笑道:“哪里胡说了,阿翁,我们家里人本来就长得好看,个个都生得貌美。” 卫青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伸手捂住了儿子的嘴。 本来卫伉想着撒个娇让他爹放过自己,不想他们忽然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此人名叫宁乘,非常好心地来提醒大将军,你的功劳不是很多,却能食邑万户和三子封侯,全是因为你有个当皇后的阿姊!现在陛下最宠爱的王夫人家中未随她富贵,大将军,你该把太后赏你的一千金送给王夫人的母亲做寿礼。 卫伉听得一脑袋问号:“冒昧问一句,阁下之言,匈奴人认可吗?” 宁乘脸色一僵:“宜春侯……” “先生之言,我知道了。”卫青截断他的话,轻轻一笑,“多谢先生。” 宁乘欲要再言,卫青却已经拉着卫伉走开了,他唉了一声,暗悔又错失良机。 卫伉忿忿道:“不是,他有病吧,阿翁……” 什么叫功劳不是很多?朝中上过战场的大小将军,有谁比他爹所立下的战功多? 如果他爹的功劳都不能算多,那整个大汉都没有人有资格说自己立过战功了。 卫青拍拍他的背,心平气和道:“想要露脸不容易,必然得说些骇人听闻的话,他不过是想求一个在陛下面前说句话的机会罢了。” 卫伉气呼呼道:“我看他是来得罪我的!他得罪我了!” “别气了。”卫青笑道,“世上不容易的人甚多,伉儿,你素来心软,若不是他话里挂着阿翁,想必你也不忍心了。” “我才不心软!谁心软了!”卫伉咬了一会儿牙,抓着他爹的手道,“阿翁才最是心软,难怪人人都敢欺负你!” 卫青无奈地笑道:“谁敢欺负我?我是万户侯,又是大将军,谁有这个胆子欺负我?” 卫伉幽幽瞧着他:“刚才不就是?” 卫青更无奈了,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卫伉,宁乘并不是欺负卫青,这只是他引起卫青注意的一种手段。 卫伉再不满他爹被欺负,见他爹如此,只能再三保证不会跟皇帝告状,不会故意找宁乘的茬。 卫青笑道:“伉儿是个好孩子,我当然放心。” 卫伉在心里默默叹了好大一口气,万户侯大将军……也不妨碍他爹好欺负啊,他得更加努力,才能保护他爹! 宣室殿内,见到他们父子,刘彻笑着说了免礼,又赐座:“伉儿的脚好全了?可别硬撑,你这会儿骨头还没长结实,可不好落下病根。”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挂心,前日已经请义先生瞧过了,她也说全好了,不然太后不许我过来。” 刘彻笑着点点他:“太后疼你,上次朕过去听她念叨了好一会儿。” 卫伉便起身道:“陛下,我先去东宫给太后问安。” “去吧去吧。”刘彻摆摆手,又道,“仲卿留下,他都是要给朕做女婿的了,你还当他是个孩子。” 卫伉当没听见,麻溜地行礼退下。 “陛下说得是,伉儿都长这么大了。”卫青有些感慨,“臣只瞧着他,还是个要臣抱着的小儿。” 大公主出降的日子就在眼前,刘彻也很感慨:“是啊,孩子们长得真快,一眨眼,蓁儿都要成婚了。” 卫伉没再听到后面的话,他揉了揉胸口,坐车往长信殿去见王太后。 在卫伉还觉得夏日余热没过去的时节,王太后的寝殿已经撤去了冰鉴,她穿着秋装,正坐在沙发上打盹。 苏安小声道:“太后近来总是精神不大好,夜里却又睡不好,白日就总是小憩。义女医……她也没好法子,只能开些补药。” 王太后有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医生妥帖照顾,可是谁都战胜不了时间,卫伉更觉伤感,纵然王太后的年纪在大汉已经称得上高寿了。 可谁不希望爱护自己的长辈能多多陪伴在自己身边呢? 卫伉轻轻在王太后身边坐下,她动了动眼皮,慢慢醒了,瞧见卫伉,她未说话就先笑起来。 “伉儿回来了?”王太后扶着沙发扶手想坐起来,卫伉忙起身扶她,“你别动,别动……义姁说你的脚好了,可还是要小心。” 卫伉笑道:“太后放心,我小心着呢。” 王太后摸摸他的脸:“闷在家里这些日子,可算是白回来了一点儿。” 卫伉垂眸遮掩了下真正的情绪,语调轻快道:“下个月我还有一件小事,除此之外,我就都在宫里陪太后啦!” “哎哟,你还能有这些工夫呢?”王太后笑道,“你常常在宫里也好,去椒房殿跟蔓儿说说话,若不是这次,我都不知道瑶儿当你跟亲兄长似的,但这也很好。” 卫伉点头答应了:“我会常去向皇后问安。” 王太后拍拍他的手臂,跟他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才打发他回房歇着。 第二天,卫伉陪了王太后一上午,下午去找桑弘羊重新捡起工作,之后他依旧医学和习武,除了不能做主的皇帝陛下那里,文课暂且被他停下了,这些时间他都用来陪王太后。 不过几日,椒房殿派人来给王太后报喜,说是掖庭的李姬又有了身孕。 “李姬?”王太后一愣,“又是她?” 随后王太后令人依例赏她,又有些唏嘘:“不知道她是有福还是没福,纵有个儿子,到底不能叫皇帝眼里有她。” 皇帝并不宠爱李姬,只有在想起三皇子的时候,她才有机会见一见皇帝,另一边,王夫人恨不得日日得见天颜。 偏偏王夫人迄今为止只有一个孩子,李姬眼瞧着就有第二个了。 然而,就算李姬生下再多的孩子,她也不能让皇帝的眼神多留在她身上半分。 若是在别的皇帝那里,还能巴望一下将来孩子大了,跟着他就国,好歹能离开掖庭,安享荣华。 可是在汉武帝这里,他被后世记载下来的妃嫔貌似没有一个能活过他的。 卫伉想了想,好像真没有。 陈皇后、卫皇后、王夫人、李夫人、钩弋夫人…… 小姑姑竟然是最长寿的?如果不是太子兵败,说不定她有希望跟汉武帝比一比寿命。 事关后宫妃嫔,卫伉现在除了感慨几声,别无他法。 …… 椒房殿。 王夫人一进殿就俯身叩拜:“请皇后恕罪。” 卫子夫叫女官将她扶起来,纳闷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掩面道:“妾实不知外头如何会有那样的话,但请皇后恕罪。” 卫子夫仍旧不明白,追问道:“外头有什么话?我倒是没听见什么,难道与我有关吗?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王夫人一顿,将掩面的帕子放下,这才瞧见皇后的表情,看起来,她似乎在真心实意地疑惑。 纵然王夫人当真没有指使谁说过什么,此时见到卫子夫的表情,仍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因皇帝过问,宁乘同大将军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如今满长安城倒没几个不晓得的了,椒房殿说不定早几日就在大将军那里听得了,这会儿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怪道这人能拢住皇帝的心那么多年,王夫人此前还以为,皇后和善可亲,瞧着很好欺负,全凭生了皇帝的长子、有个好母家才能稳坐椒房殿。 “外头不干不净的闲话,皇后没听见倒省得脏了耳朵。”王夫人敛眸恭敬道,“妾一心侍奉陛下,若不是这事过了陛下的耳,也是万万不能知道。” 除了宁乘的话,还有些别的,但既然皇后装无辜,王夫人当然不能自爆,两边心知肚明,只是都不宣之于口。 卫子夫温和地笑笑:“既是这样的话,我便不细问了,没得恶心。既然陛下已然知晓,想必他已经妥善处置了,我就更不必过问。” 同样姓王,东宫有位至尊贵的王太后,王夫人却只能居于嫔妾之位,偶尔远眺东宫时,她也会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有王太后一样的福气。 王太后当年也不是一上来就能做上皇后之位的,当年的太子另有其人,有此先例,王夫人又得圣宠多时,还有个儿子,做一做梦是免不了的。 王夫人常在皇帝身边伴驾,心里当然知道自己大约争不过皇后,她输了先后,又输了母家,想要后来者居上,难如登天。 今天又见皇后远不是她表面上那样,只是温温柔柔的,招惹到她,她也是会扎人的。 大汉不只有王太后的先例,还有一个前车之鉴,王夫人再做梦,也不会梦自己成为第二个戚夫人。 王夫人敛衽一礼:“谨遵皇后之命。” 卫子夫仍旧笑得和煦,抬手免了她的礼。 此时有女官进来回道:“禀皇后,宜春侯请见。” 王夫人忙要告退,卫子夫并不多留,令女官送她。 卫伉正在廊下看南飞的大雁,听见动静回过头,一时没认出来这位一看就身体不大好的女子是谁。 王夫人先道:“宜春侯。” 卫伉回了一礼,进去见到卫子夫他才问道:“小姑姑,方才出去的是陛下的哪位夫人吗,瞧着身体不大好。” 皇帝陛下的审美偏好吗?怎么他后宫总有身体不大好的人。 “是王夫人,我以为你见过她。”卫子夫道,“她常在陛下身边。” 卫伉道:“以前是见过两次,难怪我觉得她有点眼熟。” 卫子夫笑了笑:“她过来,倒与你阿翁有关。” 卫伉一愣:“我阿翁?” 卫子夫娓娓道来…… 卫青当真听取宁乘的建议,给王夫人的母亲送了寿礼,只是他送了太后所赐的一半——五百金,之后这事传到了刘彻耳中,他找卫青问清缘由,就把宁乘升为东海都尉了。 卫伉心道,听起来是个坏消息,还真让宁乘得逞了,那以后想借欺负他爹上位的得有多少? 而且,送礼就送礼,他爹送一半是什么意思? 卫子夫道:“外头又传起了几句流言,说皇后有意打压王夫人的母家,唯恐她越过自己云云,王夫人怕我介怀怪罪她,巴巴跑来请罪了。” “这些年了,外头的闲言碎语从来就没断过,我听得从来不少,这些算不得什么。”卫子夫摇了摇头,“况且,若王夫人的母家能为陛下分忧,倒是大汉之幸,我如何不高兴?” 卫伉点点头:“陛下向来慧眼识珠。” 在挖掘人才这方面,皇帝首屈一指,而且用外戚还算是大汉的一项传统,皇帝如此宠爱王夫人,却没有提拔她的家人,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家里人稍微有点没本事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跟卫家人相比,谁都会显得比较没本事吧。 卫伉瞧着温文而笑的小姑姑,亦笑道:“小姑姑近来气色好了很好,想来是心情很好的缘故。” 卫子夫莞尔:“我没有听见一件不让我高兴的事,你阿翁阿兄立下大功,你跟你阿兄又定下了好亲事,伉儿你说,我如何能不高兴?” 她确实并未因为卫伉和霍去病尚主的人选不是自己亲生的焦虑,一来,她疼爱女儿们,她们着实不愿意,卫子夫不愿意强逼。二来,她与卫家之间的联系,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减弱半分。三来,卫家亲族尚两位公主,对卫子夫和刘据没有半分坏处。 卫伉也笑了。 小姑姑曾经的不安已经渐渐消散了,这其中或许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但最重要的一定是她的底气越来越足了。 卫子夫还要去掖庭瞧瞧有孕的李姬,卫伉起身回了东宫,恰逢少府的人过来送他定制的金娃娃——给曹襄的新婚礼物。 这次卫伉不能只准备一个人的新婚贺礼,他与大公主相识多年,又是表姐弟,不能厚此薄彼。 只是送礼这方面卫伉绞尽脑汁,也生不出什么新鲜的想法,只好让少府做了十二瓶香水。 王太后叫人送到她寝殿中,瞧着敦厚可爱的金娃娃笑道:“你偏有些古灵精怪的主意。” 卫伉笑道:“太后,我算是公器私用了,本不该让少府做我的闲务,还要请太后替我保密。” “替你保密倒使得,你也替我做件事。”王太后敲敲他的额头,“大婚时你过去热闹热闹,我倒也想去,只是不免让人拘束,况且,近来我也受不得吵闹,等你回来好好跟我说说如何热闹喜庆就是了。” 卫伉痛快地点头:“太后放心,我一定瞪大眼睛看仔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尚主与寻常嫁娶相同, 都需要男方到女方家中迎亲,只是进宫门和进寻常岳家门当然不同。 曹襄入宫后要先拜皇帝、太后、皇后,再拜公主, 之后公主拜别, 在宫廷乐师的奏乐声中,公主由女官扶着登上四驾的辎车,曹襄不能与公主同车。 出宫后, 他们要到曹襄的平阳侯府再举行后头的仪式,皇帝、太后、皇后皆不出席。 卫伉没有提前去平阳侯府, 而是这会儿才起身去观礼。 护送公主的仪仗队浩浩荡荡, 最后的陪嫁更是一眼望不到头,卫伉骑着马走过去, 估摸着等前头的大公主和曹襄进了家门,最后的人还出不了未央宫的门。 不过, 倒不必担心正堂在行礼,外头还在进入抬东西, 因为这些陪嫁不送到平阳侯府去。 而且, 大公主的嫁妆不只这些,还有她的汤沐邑和提前送到公主府的许许多多,身为皇帝的头一个孩子,大公主婚礼的奢华程度,王太后说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平阳公主。 大公主的公主府距离平阳侯府不算太远,从未央宫去平阳侯府要先经过公主府。 因为肩负着替王太后解说婚礼的重担, 卫伉一路上都瞪着眼睛看,从下车到进门再到行礼,最后洞房中还有合卺礼、同牢礼。 卫伉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不愧是“昏礼”, 已经是黄昏了。 但此时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外头还有那么多客人,其中不少是曹家的世交,还有曹襄的长辈,曹襄得出去见一见。 曹襄身边自有本家长辈同辈相陪,卫伉没有在这时候凑过去,毕竟论亲疏远近,他得先是大公主的表弟。 卫青和霍去病当然也要来参加婚礼,只是他们不爱热闹,一直坐在前边的席上,自然他们舅甥只要在人前露脸就不能安生,坐着也总有人过来说话。 卫伉的席位也在这边,他过来坐下,还没来得及跟他爹他哥说句话,就也被人盯上了。 好在过来的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苏武的父亲苏建,因为没有发生赵信投降的事,他的列侯之位得保,结束筑朔方郡的工作后,他已经回到京城担任卫尉了。 卫尉统领南军,负责未央宫的守卫,非皇帝信重不能担任。 “苏伯伯!”卫伉赶忙起身笑道。 苏建上下打量着他,笑道:“许久未见,小郎君可长高了许多,我瞧着再过几年,可就要超过大将军了!” 卫伉笑道:“承苏伯伯吉言,我也想长得比阿翁还要高!”悄咪咪瞥了眼他哥,又小声补上一句,“最好也超过我阿兄。” 苏建点头笑道:“冠军侯是大将军的外甥,你是大将军的儿子,你们自然都不差。”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又问卫伉:“学会喝酒了吗?” “没有。”卫伉老实道,又基于医生的素养劝他,“苏伯伯,酒虽好,但不宜多饮,还是适量的好。” “难怪大将军埋怨你……” 苏建的一句话没说完,卫青的声音就传来:“我埋怨什么了?” 不妨被抓了个正着,好在苏建知道卫青脾气素来好,二人交情又很深,只是笑道:“我正同小郎君说,大将军常抱怨儿子管着他,不许多饮酒,吃什么要管,还要让他吃那些苦汤药。” 卫青尴尬地咳嗽一声,抱怨是假,跟别人炫耀我儿子多关心我是真,这么被苏建方面戳破,脸皮薄的大将军有点脸红。 不想卫伉苦着脸道:“苏伯伯,你不知道,我阿翁他从小时候就受了很多苦,长大了又要读书习武,这些年还要为陛下一直远赴疆场,虽说打了几场小小的胜仗,立下些小小的功劳,陛下厚赏,却叫他在朝中事务更多,比从前还要忙上几倍!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我阿翁身上不知落下了多少病根,我这个当儿子的岂能不好生孝顺他?” 说着话,卫伉唉了一声,他拉着苏建问:“苏伯伯,你说,我阿翁是不是很辛苦很可怜?” 苏建张了张嘴:“……是?” 因为当年窦太主绑架过大将军,他的身世和幼时被生父家里欺负的事不说整个大汉人尽皆知,至少长安城内有些岁数的人都听过一耳朵。 那时候的大将军当真吃了许多苦头,是个小可怜,幸好现在大将军姓卫,不能叫郑家占他半分便宜! 想想大将军如此出身,竟能后来居上,带军一次次打得匈奴人丢盔弃甲,背后他得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啊。 大将军辛苦吗?那肯定是的。 不提少时,单说现在,之前皇帝已经叫他统领全军了,这次回来又安排给他许多朝中事务,他的忙碌朝中上下都看在眼中。 苏建虽然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但……他顺着卫伉的话一想,无比认可大将军又辛苦又可怜的观点。 旁边有幸听到卫伉那一番言论的人,有的跟着迷迷糊糊地点头,有的头点到一半,如梦初醒,惊恐地望向卫伉。 宜春侯果然如传闻中所言,这个思路真是非同一般! 大将军是谁?连丞相都得避让他几分,整个大汉,除了陛下,谁都不敢不尊崇大将军。 离了大汉,匈奴人早就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了! 辛苦就算了,可怜? 大将军若是可怜,其他人算什么? 卫伉见他点头,又要接着寻求认同:“我阿翁还是个很心软的人,苏伯伯你不知道,总是有人欺负……” “好了好了。”卫青已经脚趾扣地了,他捂住卫伉的嘴,“伉儿,好生坐下歇会儿。” 卫青一向知道他儿子好,听了那番话,他当然也很感动。但感动和尴尬并不冲突,太肉麻了,他真的有点听不下去。 那边更衣完毕的平阳侯出来了,他头一个当然要来拜见大将军,众人赶忙让开一条路。 今日曹襄事多,卫青体谅他,并未让他在这里多耽搁时间,等他一走,这边的人忙着到各处进行社交,卫青大大松了一口气。 敲了敲儿子的头,卫青无奈道:“伉儿,有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罢了,不然叫陛下知道,他又要笑话了。” 卫伉托着下巴道:“陛下是不是会羡慕阿翁有我这么好的儿子?还有阿兄这么好的外甥……陛下其实也能说阿兄是他的外甥,那陛下也不吃亏。” 还没等卫青对他这些话发表意见,霍去病已经问道:“谁又在欺负舅舅?” “又?”卫伉抓住了重点,“难道……” 卫青一手拦住一个:“没有人欺负我,你们两个老实坐下。” 卫伉和霍去病的确老实坐下了,但嘴巴却不老实,卫伉噼里啪啦将宁乘的事情一说,霍去病道:“他已经离京了?” 卫伉道:“嗯,陛下……” “不许提陛下。”卫青道。 卫伉捏了捏嘴,卫青又道:“去病,你不许跟着伉儿胡闹。” 霍去病绷着脸道:“知道了,舅舅。” 卫伉又要说话,卫青再次道:“也不许再提宁乘。” 兄弟二人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卫青缓和了语气,道:“日后你们就知道了,如宁……他这般并非恶意寻衅诋毁,只是求一个扬名的机会。” 卫伉和霍去病暂且还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人,不然他们就会跟卫青一样冷静了,毕竟宁乘不足为奇,卫青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卫伉和霍去病一同哦了一声,态度很敷衍了,显然都不认可卫青的话。 卫青无奈地摇头笑笑,叫他们尝尝桌子上的菜,好能转移下注意力。 喜宴在天黑之前散去,卫伉回宫,卫青和霍去病回长平侯府。 卫伉回到东宫时王太后尚未歇下,正和几个女官在窗下赏月。 “天凉了,太后怎么不合上窗户?”卫伉走近行礼。 王太后笑道:“今晚月色好,照得屋里都亮堂堂的,我瞧着高兴。回来倒不晚,如何?今天可热闹?” “很热闹!长公主也很高兴,我看着她跟人说话就没有不笑的。”卫伉走到王太后身边,窗外吹来一阵凉风,他随手将窗户放下来关上。 j “这样大喜的日子,襄儿往后成家立业,再不必当母亲的操心了,她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王太后拉着卫伉坐下,戳戳他的额头,“小小年纪,倒比苏安他们还小心。” 卫伉笑道:“太后,我还是医者呢,这是医者本能。太后,改日我去少府,叫他们给你做一扇新的窗户,不开窗也能赏月。” 王太后抚着他的背笑道:“当真还有这样的窗?我可等着了。” 卫伉点头:“有的,太后,明日我就去……” “你早先不是告了假么,明天要出城去,怎么倒不如我记性好了?”王太后提醒他。 卫伉挠挠头,他真的差点忘了,最近田间开始收高粱,他要去看看高粱的产量,还有种高粱的百姓和酒馆的交易情况,他也得关注。 此外,两种棉花中长势好的,卫伉得看看能不能摘,不然天冷了又得重复去年的失败。 “我先吩咐他们。”卫伉定了主意,“反正下午我还得回来,到时候有问题他们再来问我。” 王太后刚想说这样来回奔波未免太赶了,但见小少年眉眼间的坚毅,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孩子都长大啦,已经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卫伉又陪着王太后坐了半晌,将婚宴上的详情一一告诉她,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晚睡了近半个时辰。 …… 第二天卫伉在东宫跟王太后一起吃过早饭,先去少府,又顺便在椒房殿坐了坐。 虽说大公主的婚期早已经定下,但朝夕相处的人忽然离开,椒房殿从卫子夫开始,个个都觉得不习惯,连卫不疑和陈奉都有些食不知味。 卫伉安慰了他们几句,大公主的府邸离宫很近,日后想要回来很方便,大家还是能时常见面的。 不过聊胜于无,他们都需要时间慢慢适应。 离开椒房殿,卫伉一路直奔城外,现在不只是高粱的收割季,一年一度的稻谷也是这时候收。 卫伉看着丰收的景象,心情无比喜悦,他先去了最近的一处田地,这里的百姓一见这位衣着不凡长相俊美的少年,就认出他是前几个月来教他们种高粱的人。 他们还记得里长称他为君侯,也跟着这么叫他,问他为什么过来。 卫伉笑道:“我来看看黍秫的产量如何,还有城内的那些酒馆,可有遣人来预定,他们有没有故意压价?” 众人边干活边回他,高粱的产量很好,他们都很满意,已经有不少酒馆来问了,但他们种地的哪里懂这些事,都交给里正做主了。 卫伉也跟着他们干活,边听边点头,这些人虽未读过书,好在他们卖过家里的粮食,知道如何算账,卫伉告诉他们自己先前跟酒馆老板们约定好的高粱单价,好让他们心里有数。 等里正得到消息,赶来相迎时,卫伉身上脸上都沾上了尘土,里正赔罪被阻止,想呵斥百姓们更被卫伉拦住。 当着众人的面,卫伉直接问里长酒馆预定高粱的事,里正不敢言辞闪烁,老实回禀。 众人听了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没收割完的黍秫已经全部被预定了,只等他们收割完成,脱壳晒干后交付,就能将钱拿到手了! 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众人看着地里的穗,只觉得每一粒都是钱,干活也更加有劲了! 卫伉告诉里正:“若有酒馆刻意压你们这边的价格,你可以去长平侯府,我知道了会替你们做主。” 里正听罢,喜得忙行礼:“君侯的吩咐我记下了,若非君侯庇护,我们也没有如今这番盛景。” 里正是最基层的管理,说他是个官儿当然没错,可天子脚下,太多人能压他一头了。 如今他们得了利,里正心里正忐忑,保不准会有那眼红的寻是非,或者有哪个惹不起的人瞧上他们的种子…… 长安城贵人如云,里正虽也有些做官的亲戚,但能惹得起的还是没有几个。 有了宜春侯这句话,里正就不怕了,毕竟以宜春侯本人和他的后台,别说长安城,整个大汉谁也不敢欺负到他头上。 卫伉用了三天跑遍了种高粱的几个地方,除了视察和让他们安心,还预定了一批高粱的种子,他买下来,再发动更多的百姓去种,毕竟现在高粱处于供不应求的阶段。 处理完高粱的事,卫伉才去自家庄子上看棉花,今年总算有了好消息,从西域来的棉花种子成功长成了卫伉想要的棉絮,白花花软绵绵,一大片一大片的在田间,瞧着漂亮极了。 坏消息也是有的,打南边运来的棉花种子,两次无法种成,足以证明北方的气候不适合它,还是等将来收复南越后在那边尝试吧。 不过卫伉并不在意这个坏消息,只要有一种棉花能成功就足够了,他的高粱种植大业和棉花种植大业要同时开展! 卫伉欢天喜地,摘了一天的棉花,当天晚上回去都没顾上食不言的规矩,给王太后讲了好大一通棉花的好处,又说纺线织布,还说等棉花收拾好了,他要先给王太后做一床暖和的棉花被子。 王太后含笑听他说完,时不时问几个问题,最后说就等着冬日里盖他的棉花被子了。 吃完饭消食时,王太后指了指殿内的窗户:“你只顾着宫外的事,倒没注意眼皮底下。” 卫伉顺着她的手指一看,哇了一声:“窗户做好啦!” 扶着王太后慢慢走过去,卫伉趴在玻璃窗上瞧了瞧外边,今夜无月,他看不到外头的情形。 卫伉又开门出去从外往里看,这玻璃虽比不上卫伉上辈子见过的,但比起窗纱已经清楚了太多倍。 卫伉推门进来,笑道:“太后瞧着好吗?要不要将门上的窗纱也换了。” “我已经吩咐他们了,都换成玻璃的,日久天长,倒省了不少灯油。”王太后抬手抚了抚玻璃窗,冰冰凉凉的。 卫伉一本正经地作揖道:“太后俭省,实为天下人楷模。” 王太后撑不住笑了一声:“惯会奉承人,这样的好事就由你去告诉皇帝,好叫他赏你。” “多谢太后!”卫伉这次的礼不大标准,更多是在逗王太后笑。 “还有棉花……罢了,你自己做主,我可不管你,怪累的。”王太后玩笑道,“我也不像你,整日精神头十足。”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不如等棉被做好了,再给陛下一个惊喜,太后以为如何?” “嗯,这倒不错。”王太后笑道,“总算给了我一床被子,到时候我也帮你,多向皇帝讨些赏。” 卫伉嘻嘻哈哈地谢过太后,一老一小说着闲话,直至就寝的时辰到了,苏安劝着他们先去歇下才罢。 次日卫伉先去少府表彰做成玻璃窗户的匠人,又让他们将东宫的门也改造了,实在性的好处他也没忘了给。 又说接下来皇帝陛下肯定还有大单子下来,大家加把劲儿,卫伉肯定替他们向皇帝陛下请赏。 从少府出来,卫伉拐去宣室殿求见皇帝,将玻璃窗户的好消息告诉他。 刘彻将案上小巧的玻璃鱼缸挪到眼前,仔细左看右看后,他用明了的语气道:“嗯,不错。” “你想的,少府他们想的?”刘彻又问道,“朕前日去看太后,听说你近来总往外跑,不想还悄无声息地忙着此事。” 卫伉道:“陛下,算是我们一起想的,陛下要赏赐,也请一起赏。” 刘彻听罢笑道:“那看来跟你没关系了,是他们想的,这次朕就不予你赏了。” 卫伉代少府匠人谢过皇帝。 刘彻让他近前,敲了下他的脑门,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若真少了你的赏,别人就罢了,太后见了朕可要念叨。” 卫伉笑了笑,又道:“陛下,太后这两日精神好了许多。” 提到王太后的身体,刘彻面上的笑淡了淡:“朕叫据儿他们常去问安,只是太后受不得吵闹,略见见他们,就让人退下。” 卫伉道:“天冷了,太后不愿意出门,玻璃和门都换上玻璃,好歹能叫太后瞧几眼外头。” “你原是为这个想弄成这样的门窗?”刘彻惊讶了一瞬,又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不枉太后多年疼你。” 卫伉行了一礼:“我孝顺太后乃是本分,陛下,只是我担心这样大改不知是否合宜……” 大汉讲究颇多,又非常迷信,万一有人认为玻璃窗这样那样不吉利,卫伉得提前给皇帝打个预防针。 “合宜!”不等他将话说完,刘彻就拍板道,“如何不合宜了?换成透明的玻璃窗,透光更多,这屋内多亮堂,白日朕看奏书能省下不少灯油,这可是俭省之道。” 不愧是母子,刘彻这会儿跟王太后共脑了。 刘彻命卫伉去吩咐少府,不只东宫要换玻璃门窗,未央宫也要换,不仅宣室殿、椒房殿要换,未央前殿也要换。 不管有没有人反对,都有皇帝应对,卫伉将皇帝的命令转达给少府,又说了皇帝许诺赏赐的事,就接着出宫摘棉花去了。 摘棉花回来,卫伉再去少府关注玻璃门窗的进度,他还要在少府做能轧棉的工具,后续的弹棉花、纺纱、织布等等步骤,需要的工具都要现做——难怪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原来是忘记提前做准备了! 这天卫伉正在少府忙,忽有人来请他,说长平侯府的家令有事回禀,卫伉简单拍拍身上,就出去见家令了。 家令说,有一个里的里正来报,有人要强收他们八十户的黍秫,那人还是个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卫伉挑了挑眉,“谁的亲谁的戚?姓什么?” 家令道:“里正说,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瞧着二十多岁,口称是太后的外孙。” “曹襄啊?”卫伉脱口而出后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曹襄哪里有二十岁,而且他也干不出这种事。 家令忙道:“自然不会是平阳侯,他与二郎君相交甚笃,明知二郎君为此事跑前跑后,怎么会……” 卫伉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是修成君家的。” 王太后统共就三个外孙,除了曹襄和陈奉,就剩下这一个了。 修成君有一儿一女,女儿先前嫁给过淮南王太子,之后淮南王被发现有谋逆之心,她被接回长安,另嫁了长安的勋贵,听王太后说她日子过得还不错。 儿子就是这个人了,名子仲,因其母封号为修成君,他也被尊称为修成子仲。 卫伉对他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毕竟他是太后的外孙,前几年不大忙的时候,卫伉曾在长信殿见过他几次。 卫伉又问:“另一个是谁?” 家令小心地瞧他一眼,才道:“二郎君,是……公孙郎君。” “……公孙敬声?”卫伉啧了一声,上马前吩咐家令,“你去跟阿翁说,我要揍公孙敬声,谁来拦着都没用。” 家令吃了一惊:“啊?二……” 卫伉已经领着护卫骑马奔向城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卫伉到时,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带来的下人正驱使百姓运粮食,他们手中拿着马鞭,动辄扬鞭打人, 百姓们的衣裳本就单薄, 布料又不结实,此时不少人已经被打到衣衫褴褛,露出来的身上都是血痕。 卫伉咬了咬牙, 仅仅只是强买强卖,已经足够他教训公孙敬声了, 不想他行事的手段更加残酷。 还有修成子仲, 王太后近来身体不好,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 卫伉本来不打算把他怎么着的。 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卫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今天不管是谁,他都不会轻易饶过! “叫他们住手。”卫伉命令跟来的护卫, “再叫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滚过来。” 仗势欺人者很快被拦下, 几个护卫几下就制伏了这些人,因他们不老实,又吼又叫,手脚还乱扑腾,有个护卫生了个法子,将他们的腰带解下, 把这些人捆了连在一起,其中一头再栓到树上,他们就跑不掉了。 只是他们的嘴没有被堵上,仍在骂些不干不净的话, 卫伉正在给受伤的百姓看伤,又让一个护卫赶快回城去买些药。 卫伉回头看了眼被捆住还在大声吵闹的人,问道:“他们的主子呢?” 身边的护卫道:“属下去看……君侯,他们来了!” 卫伉身边的护卫都是军中出身,之前负责皇帝的守卫,现在被皇帝命令保护宜春侯,唯他命是从。 他们武力值高,出身不低,一心忠于皇帝,知道皇帝对卫伉的看重,又与卫青有旧日军中的情谊,根本不管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如何叫嚷,直接将他们拖了出来。 “……放肆!”修成子仲骂骂咧咧,“你们竟敢这么对我?我是太后的亲外孙!就算是卫伉,也不敢这么对我!卫伉,你管管你的……啊!” 公孙敬声也在大声嚷嚷:“我要告诉我阿翁!我要让我阿母告给皇后!卫伉,你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我……啊!” 早在听到他们的声音时,卫伉就去旁边捡起刚才被丢在地上的鞭子,那上面还沾着百姓身上的血迹。 他们吼他们的,卫伉近前几步,抬手一人一鞭,打得两个人哀嚎一声,也让那些乱喊乱骂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吓得一声都不吭了。 就连小声喊疼的百姓都没有一个再敢说话的,他们愣愣地看向卫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卫伉将执鞭的手背到身后,因为他控制不住地在发抖,除了习武对战,他从来没有打过人,但是……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实在该打!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从小擦破一层油皮都得鬼哭狼嚎,卫伉这一鞭带着怒火,使足了力气,将他们的衣服都打破了,火辣辣的痛觉,他们何曾受过? 一时间,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哭爹喊娘的叫疼,好一会儿,修成子仲先好了半分,他呼哧呼哧吸着气质问道:“卫伉!你疯了……” 话音未落,卫伉抬手鞭子又挥了过去,这次就不是一人一鞭了,不过具体多少鞭,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先是哭嚎怒骂,后来就是哀求卫伉,根本顾不上数。 护卫中领头的怕卫伉真把他们两个给打死,过来劝道:“君侯,他们倘或有个万一,君侯不好交代。” 这两个人总没有犯死罪,卫伉当真在这里取了两个人的性命,后续想收场也得费一番功夫。 长平侯府如日中天,这也意味着嫉妒红眼的人多,多少人巴不得看着长平侯府一朝败落,好像他们就有出头的机会了。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若不是有人扶着,他们恐怕只能瘫坐在地上了。 卫伉也不想出人命,他停下手走近几步,两个人下意识抖了抖。 卫伉道:“觉出疼了?知道害怕了?欺负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也会害怕,也会疼?” 二人都没有吭声,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敢回话。 卫伉吩咐护卫:“将他们放下。” 护卫头领道:“去搬……” “地上。”卫伉转头继续去给百姓看伤,只留下一句话,“别让他们死了就行。” 护卫头领领命,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不禁摇摇头,他奉皇命在宜春侯身边多时,知道他是个最善待百姓的人,这一场必然还不算完。 等护卫快马将伤药买回来,卫伉分别给受伤的百姓上药,又嘱咐他们伤口不要碰水。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应了几声,有人想叩头都被卫伉拦下了。 “你们好生回去歇着。”卫伉温声道,“你们的粮食,放心,我会让人再给你们分别送回去。” 里正听了这一句,赶忙过来招呼着人离开,他去长平侯府告状,不是想着把粮食抢回来,只是怕定好约的酒馆找他们要赔偿,他们赔不出来,想叫宜春侯做个保,谁知道竟是眼下这幅景象。 痛快归痛快,里正也悬着心呐。 等百姓都走光了,里正擦了擦脸上的汗,小心地瞧着卫伉,又不知如何说话。 卫伉看向他:“你也放心,我保证他们不敢来报复你们。” 里正忙躬身道:“谢过君侯!谢过君侯!” 护卫头领问道:“君侯,也给这二位治一治伤吗?” 卫伉走近瞧了瞧他们身上的伤,又分别诊过他们的脉,冷冰冰道:“死不了。” 护卫头领以为这是不许给他们上药的意思,刚要再劝,卫伉的衣摆就被两个人拉住了。 “卫伉,你不能这样……”修成子仲不知哭了多久,说起话来跟公鸭嗓似的,“你……你想想太后,我是太后的亲外孙,太后她一向疼我,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了……饶了我吧……” 被打了一顿后,公孙敬声嘴上也老实了:“卫伉,我……我跟你可是表兄弟,你阿翁是我亲舅舅,我阿母是你的亲姨母,你……你不能……不能不救我,我不想死……” 公孙敬声最好用的身份当然是皇后外甥,但现在他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了,毕竟刚才也没耽误卫伉打他。 卫伉没有变态的喜好,不想欣赏他们痛哭流涕求饶的模样,他厌恶地撇过头。 “给他们上点药,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了来告诉我。”卫伉吩咐道。 护卫头领摆摆手叫拿着药的人过来,他自己则又跟上卫伉。 卫伉让里正去各家统计好他们被搬出来的粮食,再叫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的下人搬回去。 里正咽了口唾沫:“他……他们搬?” 里正都不敢往那些人身上看一眼,虽然他们眼见主子被打,早就灭了气焰。 卫伉点点头,又保证了一遍:“他们绝对不敢来报复你们。” 里正躬身答应着,赶忙小跑着挨家挨户去统计了。 这里是村子里打稻谷麦子的地方,宽敞通风,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看了看日渐西沉的太阳,他爹这么忙,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赶过来。 我还得让人赶回去说一声,卫伉想着,今天不能回宫了。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上过药后,痛感减轻了一点,面面相觑半天,瞅了瞅卫伉的背影,又忍不住浑身发抖。 卫伉简直就是个神经病!他们嘴上求饶归求饶,心里可骂死卫伉了,他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真是脑子有病! 身上还疼着,他们两个也只敢在心里骂,且卫伉都许他们上药了,他们都觉得没事了,只想赶快脱身离开,好回家告状。 “我……”修成子仲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他的下人还被绑着,只能瞪了公孙敬声一眼,“还不快扶着我!” 这会儿修成子仲才算想起来,他之所以跑到这里,全是这个公孙敬声挑唆的! 公孙敬声说,卫伉弄了个酿酒的粮食,长安城内外都不多,但他们一个是太后的外孙,一个是皇后的外甥,完全可以不问自取,想必卫伉也不敢拿他们如何。 修成子仲飞扬跋扈仗势欺人惯了,自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况且好东西他当然想受用,经公孙敬声一说,也没多想就带人来了。 谁知道卫伉疯了,上来就敢打人! 不过是仗着太后疼他,皇帝喜欢他,长平侯府势大,修成子仲咬牙切齿地想,纵然卫伉再厉害,自己也不是好惹的,他一定要去太后跟前告卫伉一状! 公孙敬声更恨,他从小及不上霍去病,后来及不上霍去病和卫伉两个人。他们早早就进宫当差,皇帝喜欢太后喜欢皇后赞不绝口,还封了列侯,自己却被人嫌弃,若不是皇后松口,他连个挂名的郎官都得不上! 公孙敬声不服! 他嫉妒得眼红,这次撺掇着修成子仲过来,纯粹是为了恶心卫伉!太后的外孙、皇帝的外甥,公孙敬声以为,卫伉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谁知道他这么无法无天,连修成子仲都照打不误!就算太后疼他,难道还能让卫伉越过自己的亲外孙? 一定得劝着修成子仲去东宫向太后告状,他也得让阿翁去找舅舅要个说法,他在家里都没被动过一跟手指头,卫伉竟然敢打他! 公孙敬声和修成子仲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各自在心里盘桓着告状的主意。 “我……”修成子仲道,“卫伉,你放了我的人,我……” 卫伉转过身来:“你该称我宜春侯。” 修成子仲一愣:“什么?” “你是太后的外孙,你呢?”卫伉没理他,看向公孙敬声,“你今天到这里来仗势欺人,仗的是谁的势?” 公孙敬声在他的眼神威逼下后退两步,喏喏道:“我……我们给了钱,我们打算给钱……” 修成子仲一听似乎也有了底气:“是啊,我们打算给钱,只是还没给,你就……你上来就动手!卫伉……” “宜春侯。”卫伉打断他的话,“你耳朵聋了吗?” 修成子仲一哽,他的人都被绑着,卫伉的护卫虎视眈眈,他认怂道:“宜春侯,你不能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卫伉道。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再一次面面相觑,不是,卫伉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仗势欺人吗?我也来仗势欺人,二位……”卫伉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被人欺的滋味如何?” 跟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这样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骂他们欺压百姓,他们听不进去,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不可能平视在他们眼中如蝼蚁般的百姓。 即便给了他们这样血的教训,卫伉也不认为他们自此不会再犯,他得让他们回忆起今天的经历就心惊胆战吓破胆,或许还能遏制几分。 两个人被卫伉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吓了个半死,刚才还以为要被放过,这会儿一见他的表情,两个人的心都被吊到了半空中。 瑟瑟发抖半晌,修成子仲才抖着嘴唇道:“你……你到底想……” 他的话被一阵马蹄声打断,众人下意识望过去,只见有人正骑马赶过来,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人很多,因为他们瞧不到最后一匹马。 卫伉踮了踮脚,看到他爹他哥都跟在第一匹马后头,不敢越过分毫。 公孙敬声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忽然放声大哭:“阿翁!阿翁救我!” 修成子仲比他还激动,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大叫:“陛下……是陛下!卫伉滥施酷刑,陛下,陛下要为我做主啊!” 公孙敬声这才看到皇帝,他也跟着大叫哀嚎,吵得卫伉堵上了耳朵,又站得离他们远远的。 得多没脑子才会觉得陛下这会儿是来给他们做主的啊? 等刘彻一行人下马走过来,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还在大喊大叫,话里全是在告卫伉的状。 “拜见陛下。”卫伉行礼。 “不用。”刘彻笑道,“小子,你可把你们家那家令吓坏了,他跑了几个地方寻你阿翁,朕正巧听见了,也来凑个热闹,你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公孙贺看见他儿子衣服破了,还有外伤,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告罪一声,道:“陛下,恕臣先瞧瞧犬子。” 刘彻还没说话,卫伉就道:“抱歉,南奅侯,不行。” 公孙贺一愣:“什么?” 刘彻摆摆手,道:“你急什么,叫他们两个闭上嘴,先听伉儿说。” 公孙贺只好后退一步,他眼巴巴望着儿子,俗话说眼见为实,都这样了,陛下还一味向着卫伉,只怕……他儿子今天也讨不回公道了。 往常皇帝偏爱长平侯府,公孙贺只觉得再好不过,毕竟他跟长平侯府跟皇后皇长子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他们好,自己也能跟着好。 卫伉一向是个好孩子,不想如此暴戾,对表兄如此狠毒,日后他们家如何跟着长平侯府?公孙贺在心里叹着气,更加为难。 有皇帝陛下的命令,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顿时紧紧闭上了嘴,他们只觉得凭现在这副样子,皇帝再偏心,到底不能肆无忌惮地维护卫伉。 卫伉将自己听到家令回禀以及先前定下的高粱约说罢,又讲了自己所见,连同他后续怎么打这两个人,又说了什么话,无一隐瞒。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听得抬起胸膛,他们可是被卫伉不问缘由结结实实地痛打了一顿,人证物证俱在,卫伉也承认了,陛下不治卫伉的罪可说不过去。 公孙贺却在此时低下了头,原来他儿子才是理亏的那一方,这下陛下可不能轻饶他们。 他儿子得罪了卫伉,更是雪上加霜了。 霍去病翻开卫伉的手,皱着眉头道:“傻不傻,打人还用你自己动手,手都红了。” “手红了?”刘彻探头过来一瞧,扬声道,“跟着的人呢?朕就是这么叫你们护着宜春侯的?” 护卫们忙过来请罪。 卫伉忙道:“陛下,若非我动手,只怕他们二人要报复,从刚才这边的里正就一直害怕,唯恐我走了以后,这两个人还会再来报复。” 刘彻负手而立,冷笑道:“南奅侯,你来告诉朕,你儿子仗谁的势,在这里欺压朕的百姓?” 要说公孙敬声仗势欺人,他最能仗的势当然是皇后,但提及皇后,就要牵扯到皇长子和长平侯府,刘彻当然要将公孙敬声同他们分割开。 而且,刘彻如此盖棺定论,不仅仅是他偏心卫伉,也不只是他一早就打定主意绝对会维护卫伉。 卫伉因何痛打这两个人,刘彻已经听明白了,他站在维护百姓的大义上,自然没错,最多只能说一句行事冲动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大汉天子该如何行事,刘彻从七岁当太子时,就已经被先帝教导过了。 公孙贺急忙道:“臣管教不严,致使小儿犯下大错,万望陛下恕罪!” “你倒是通情理,可朕看你儿子,却不像是知错了的。”刘彻瞄了僵住的公孙敬声一眼,“南奅侯,素日你就是这么管教儿子的?” 公孙贺站不住了,他跪下行礼:“陛下,是臣疏忽,小儿尚且年幼,臣多有溺爱,才致如此,往后臣定然严加管教,必不叫他再犯!” “年幼?”刘彻揽过卫伉的肩膀,“你告诉朕,你儿子和伉儿,谁哪一个能称年幼?” 公孙贺简直想打自己一巴掌了,真是越急越错,他们夫妻总拿儿子当小孩儿,外人却不会把十五岁的公孙敬声当孩子! “伉儿自幼就知道为朕分忧,为天下百姓做事,公孙贺,你真是白活了这些年呐。”刘彻失望地摇摇头,“罢了,念在你于国有功,朕也不罚你管教不严,只将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领回去,管教好了再说。” 公孙贺忙领命谢恩。 刘彻又问道:“他可领了职?”不等公孙贺回答,他立刻接上,“有也免了,做人尚且不会,如何能入仕。” 公孙贺只能再次领命谢恩,即便因为皇帝这话,他儿子或许一辈子都不能再入仕。 公孙敬声直接呆愣在当地,分明是卫伉打了他,陛下怎么不罚他反而罚被打的人? 处理完公孙敬声,刘彻又叫人把修成子仲拎到跟前,他已经看清了眼下的形势,忙跪下叩头:“陛下,我是被公孙敬声骗过来的,我……我绝不敢干仗势欺人的事……” “你闭上嘴吧!”刘彻道,“不若朕让廷尉来查查,你究竟有没有仗势欺人?” 廷尉府是什么地方?在修成子仲的想象中,比卫伉抽他鞭子还可怕百倍! 他立即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刘彻又道:“太后素来仁善,往年听说哪里有水灾旱灾,哪一处百姓受了难,她老人家都惦念得吃不下睡不着,你倒仗着太后疼你,在外如此行事,败坏太后的名声,更不顾朕的脸面,不忠不孝,又有何脸面立足。” 刘彻的语气很平静,说出话的却像刀子,皇帝亲口说了不忠不孝,修成子仲往后当真难以立足了。 修成子仲哭道:“臣万死,陛下饶命,饶命啊!” 刘彻叹了口气:“太后年迈多病,朕不能不顾她老人家,暂且留下你,静观后效,只是不管你好或不好,不许再去搅扰太后,免得脏了她的眼。” 修成子仲连连叩头。 刘彻摆摆手,便有人将他带走了。 “伉儿,你过来。”刘彻抬手拍拍卫伉的肩膀,“此事你做得很好,太宗皇帝和先帝都曾颁诏劝农,谓农乃天下之本,农民甚苦,为官者却不省,你深谙其中的道理,堪为百官的楷模。” 刘彻给卫伉的行为抬了一个高高的台阶,从大汉建立以来,历代统治者都很重视农桑,毕竟这是百姓安定的基础,也是大汉安稳的根基。 卫伉垂首道:“臣不敢当。” 刘彻笑道:“朕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当得起!”他看向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子,“明日你过来告诉这里的里正,朕免了他们这一里八十户今年的全部赋税。” 卫伉忙谢恩。 刘彻指了指卫青:“你阿翁可急坏了,天色不早了,引朕去你常去的庄子上住下罢,你们父子也说会儿话。” “啊?”卫伉震惊地抬头,试图在他脸上看到开玩笑的意思。 刘彻被他的表情逗得开怀:“有什么可惊讶的?朕年轻的时候哪里没去过,不信问问你阿翁。” 卫伉弱弱道:“陛下,那里住处简陋……” “无妨。”刘彻已经抬脚走了,“仲卿,你带路,咱们慢慢走,这小子太啰嗦!” 卫伉看向他爹,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陛下既说无妨,你打发人处理这边的事,再跟去病两个人先赶过去,叫人收拾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卫伉和霍去病先赶到庄子上, 令管事收拾屋子,准备晚饭,还要叫庄子上的人不要随便出门, 免得冲撞了皇帝。 管事听闻皇帝要来, 整个人都懵住了,好在霍去病拍了他后背两掌,管事才醒过神来, 接着他就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霍去病抬起手,询问卫伉的意见:“我再打他两下?” “我好了!大郎君, 我好了!”管事一激灵, 顿时就彻底冷静了。 管事转身去忙,卫伉这会儿才能喘口气, 往他哥身上一靠,整个人都跟没了骨头似的。 “阿兄, 累死我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道:“不能出气, 明天我再陪你揍他们一次。” “这倒不用了。”卫伉道, “陛下出面责罚,想必能压下他们的气焰。” “今天你做得很好。”霍去病夸了他一句,又道,“日后有这样的事,你也可以来告诉我。” 卫伉笑了笑:“阿兄,这么一点儿小事, 我还是能处理好的。告诉阿翁,是怕事后大姨母那里,他不好交代。” 谁知道召来了皇帝陛下,结果也比卫伉预想的更好。 霍去病道:“除了陛下, 舅舅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卫伉揉了揉脸:“凭我的实力,确实很能仗势欺人了。” 霍去病弯腰看他:“还不高兴?” 卫伉怏怏道:“阿兄,我只能管到发生在眼前的事,大汉太大了,我总想着,还有这样的事,或许无人会管。” 霍去病退后两步,俯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伉儿,你管了这一桩,大汉就少一桩这样的事。大汉之大,还有这样的事,也还有你这样的人,他再管上一桩,大汉又少一桩这样的事。” 听罢他的话,卫伉伸手牵住他的手:“阿兄,我以后还想去长安以外。” “好。”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 刘彻边赏着秋景边来到农庄时,卫伉和霍去病已经在外头等了半个小时。 卫伉暗暗嘀咕,秋收刚过,新种下的庄稼还没发芽,田间都光秃秃的了,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在赏些什么东西。 “陛下,这里也没什么伺候的人,只能委屈陛下了。”卫伉先给他打下预防针。 刘彻笑道:“朕给你加个侍中的衔,你来服侍朕。” w 卫伉指着自己的鼻子:“陛下,你是在说笑吗?” “朕从不说笑。”刘彻一本正经道。 卫伉:“……” 因为皇帝陛下从不说笑,在庄子上略转了几圈,到正堂用膳时,卫伉尽职尽责地将下人端来的碗碟一一呈到皇帝陛下的案上,他没有干过这个活儿,好在总算手脚麻利,又在宫中多年,规矩礼仪都记住了,倒未出差错。 刘彻笑着点点头:“伉儿这侍中做得不错,等明日回宫朕再赏你,下去用膳吧。” 卫伉行礼谢过,又问道:“陛下,还需要我替你试毒吗?” “试什么?”刘彻怀疑自己听错了。 “哦,就是我先替陛下尝尝你的饭菜,免得有人下毒。”卫伉道。 刘彻撑不住笑了:“仲卿,听听你儿子说了什么?朕这是在谁家中吃饭?谁给朕下毒了?” “陛下,伉儿今天忙坏了,想必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卫青笑道。 卫伉一脸无辜,他真是为了保险起见嘛,万一皇帝陛下真吃出问题,那怪谁头上啊。 卫伉看向他哥,试图寻求认同,霍去病只示意他下来坐好。 也是,皇帝出门带的人再少,二三十护卫也是有的,他们肯定早早就检查好了,不用卫伉现在才想起来操心。 晚饭后,刘彻要到院中散步,只让卫青、霍去病、卫伉跟随。 刘彻问了卫伉关于高粱和高粱酒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卫伉一一回禀。 刘彻道:“你是想从这一批黍秫开始,逐渐扩大种植范围,与此同时,长安的酒被传到外地,他们也会需要黍秫,如此日久天长,黍秫在大汉将会家家户户种植。” 卫伉想了想,道:“陛下,可能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种黍秫,就好像北方和南方的稻谷品种就有所不同。” 刘彻点点头,道:“今岁各地秋收尚未有报,从去岁粮食产量和今岁各地所报过的旱涝灾害来估算,今年必然只多不少。” 代田、农具和堆肥即便有官方出面,推行起来也是很慢的,老百姓不一定愿意听官府的,世世代代种田的也有自己的固执,得等他们切实见到成效,才会愿意尝试。 因此直到今年,仍旧有因为才实行代田法而增加粮食产量的郡县。 “赋税足够,百姓的口粮也够,确实能余出些地来种黍秫。”刘彻捻着手指,“酒业兴盛,也能多征些商业税,只是……酒多了,只怕闹事者也多,尤其是燕赵之地常有豪侠逞凶斗狠,罔顾律法,须得严加防范惩治。” “这几样事,你跟大农令、廷尉府一起去做。”刘彻扭头看向卫伉。 “廷尉府?”这是又多了份工作? 刘彻笑道:“朕命张汤教你。” 卫伉:“……” 其实不太想学呢。 “怎么了?”刘彻看着他的表情,“你还不愿意?” 卫伉扯了扯嘴角,道:“陛下,你……不觉得我有点忙不过来吗?” 刘彻指着卫青霍去病道:“你问问你阿翁你阿兄,他们手上有多少事,你这才多少事?年轻人,任重道远啊!” 卫伉并不觉得被激励到,他只觉得他们仨都被皇帝压榨得好可怜。 不情不愿地谢过皇帝,卫伉转头就对他哥露出一个哭唧唧的表情,霍去病没忍住笑了下。 “还有……今天的事,你怎么说?”刘彻忽然重提旧事。 卫伉眨眨眼睛,还有什么说的?该说的他已经全在白日说完了。 卫青抬手一礼,开口道:“陛下,伉儿今日行事冲动了些,请陛下担待一二,多加教导。” 刘彻瞬间转阴为晴:“看看你阿翁,多会偷懒,他儿子倒要让朕来教。” 卫伉回过神来,笑回道:“陛下,我阿翁阿兄都是陛下教出来的,如今可见陛下教导远胜先贤,阿翁烦请陛下,自然是陛下教导比他教得更好。” 刘彻满意地点头:“不错,朕也来教教你。” 卫伉作洗耳恭听状。 “今日之事,就没有别的处理方式了么?”刘彻问道,“伉儿,告诉朕,你只有这一个处理方式吗?” 卫伉道:“有别的,陛下,我完全可以不必闹得这么难看,就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威慑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的办法有很多,要压住他们,卫伉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刘彻瞧他一眼,道:“但是……” “但是,陛下,我不想那么做。”卫伉抿了抿嘴,老实道,“不让他们自己挨一顿打,吓不住他们。” 刘彻接了下去:“吓不住,他们往后还会再行仗势欺人之事,如此结实打他们一顿,才能将他们吓破胆。痛改前非,他们两个人可没这样好的品行,只能叫他们想一想就觉得害怕,他们才有可能不敢做。” 卫伉抬手行礼:“陛下圣明,多谢陛下。” “谢朕什么?”刘彻笑问。 卫伉道:“我吓不住他们几时,但陛下能恐吓他们一辈子。” 刘彻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板着脸道:“恐吓?朕是恶霸吗?” “陛下,他们肯定不敢不敬。但是我嘛,在那两个人看来,我肯定是仗着陛下欺负人的恶霸。”卫伉耸耸肩。 “嗯,不错,日后你只管这么做。”刘彻转身往回走,“今日做恶霸的滋味还不错,往后你仗着朕的势,别说长安城,大汉谁都不敢惹你。”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假以时日,匈奴、西域、西南夷、南越,日月所照之处,皆能闻得陛下圣威,我也跟着陛下沾光。” 刘彻脚步一顿,旋即撑不住笑出声来,他转头看向卫青:“仲卿,你这个儿子,口中怎么总能说出这些花言巧语?” 他并非要问卫青,说完话就摆摆手,让卫伉和霍去病停一停,他和卫青单独有话要说。 兄弟二人停下脚步,看着君臣二人慢慢走远,卫伉只听到皇帝跟他爹说了一句话:“朕喜欢伉儿这孩子。” “今日伉儿给陛下添麻烦了。”卫青欠身道。 刘彻笑道:“这正是伉儿的好处,他年轻气盛,不会有太多的顾虑,所以朕喜欢他。” 卫青明白他的意思,为臣者,为君为民,皇帝喜欢这样纯粹的人。 而卫青、霍去病、卫伉都是纯粹的人,所以他们最得皇帝喜欢。 可惜,大多数人都悟不出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只能羡慕嫉妒恨的看着长平侯府这三位。 当然,他们在皇帝跟前胜不过这三位,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不管论功劳,还是论为皇帝排忧解难的能力,他们望尘莫及。 被留在原地的卫伉歪歪头,向他哥问道:“阿兄,陛下喜欢我什么?” 霍去病不答,却问他:“你何时发现陛下知道你的目的,并且不介意顺着你帮你?” 卫伉想了想,道:“我发现……是在到这边来的路上,但我知道陛下会维护我,就更早了。”他张开手掌,将手心朝向他哥。 霍去病看了一眼,道:“看不出痕迹了。” 卫伉日常总是射箭练刀,近来又干了些农活,手上有不少茧子,根本看不出娇生惯养的细嫩,那点握鞭子的红痕不仔细看更发现不了。 卫伉笑了:“阿兄,你太明显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笑道:“我不向着你,难道还要向着别人?” “那确实,而且我还占理。”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困了,阿兄,我先去睡,陛下和阿翁再有事,你帮我支应下。” 霍去病答应了一声。 很快刘彻和卫青谈完了话,卫青回来叫霍去病去歇着。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卫伉因为睡得早醒得也早,他跑去厨房看给皇帝准备的早饭。 卫伉常来,这边的人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像起初那样提心吊胆,怕伺候不好,但给皇帝做饭,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从昨晚开始,他们就心惊胆战,唯恐皇帝吃着不好,降罪他们。 “陛下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咱们寻不到更好的,只要干净,味道过得去就好了。”卫伉笑着安抚他们,“陛下向来宽和,不会多加挑剔。” 众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卫伉再回来,就看到皇帝已经醒了,他指着远处忙碌的妇人问:“伉儿,她们在做什么?” 卫伉打眼一瞧,棉花采收完成后,要在竹席上晒干,之后才能轧棉。 “陛下,她们在铺席子,晒棉花。”卫伉答道。 “棉花?花儿?”刘彻好奇道,“为何要晒?用来入药的?” 卫伉笑道:“不是花儿,陛下,棉花可以用来做衣服做被褥,嗯,比不上蚕丝,但比麻要好上许多,最好的是棉花可以保暖。” “保暖?”刘彻咂摸了下这两个字,“如何保暖?” 卫伉道:“陛下请过来看了棉花便知。” 刘彻便叫上卫青和霍去病,另有几个护卫跟随,一起走到已经摊开棉花的竹席旁。 “陛下请看,棉花晒干后去除棉籽,再将棉絮弹得松软,一层一层铺均匀,用两层棉布包好,最后用针线缝上,就是被子了,冬天盖很暖和。” 刘彻弯腰抓了一把棉絮,其中不乏黑色的棉籽和别的杂质:“朕记得,百姓冬日会用麻絮芦花保暖,棉花会比这些东西暖和多少?” “空口白牙的说,陛下很难体会,之前我说要为太后做一床棉被,陛下不嫌弃,待棉絮妥善处理了,我也为陛下做一床被子。”卫伉道。 刘彻痛快道:“好啊,你如此卖关子,朕必然要试试。” 他将棉花放下,身边跟着的护卫忙递上手帕。 霍去病也蹲下身去,抓了把棉花在手里。 卫伉又道:“陛下,棉花还能防线织布,做成衣服。” 刘彻擦手的动作一顿:“织布?”他低头看看软绵绵的白絮,又看看手中丝质的手帕,“你说用这个织布?” 其他人也看向卫伉。 卫伉点头笑道:“陛下,少府已经在做工具了,等到纺线织布时,还请陛下移驾。” “好,朕一定去!”刘彻扬眉笑道,“就将这些棉花运到宫里去,从去棉籽开始,朕都要去瞧瞧。” 卫伉讶然:“运……陛下,运到哪里?少府也没这么大院子……” 刘彻笑道:“东宫地方大,正好请太后看个新鲜,你也便宜不是。” 卫伉不用频繁来往于两处,自然是方便,但他还想教这边的人学会纺纱织布,可皇帝都开口了。 如此,只能等明年了。 “多谢陛下。”卫伉行礼道,“等棉花晒干,我就吩咐人运回东宫。” 刘彻又问棉花是从哪里得来的。 “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卫伉道,“张大夫从西域带回来许多新鲜的种子,我因此生了好奇心,也叫商队从西域和南边各处寻了两种种子,只是它们并非都适应长安的气候,只成功了这一种。” “南边啊。”刘彻道,“三七也是从南边寻到的。” 可惜,还得再等等。 …… 刘彻吃完早饭就带着人走了,霍去病留下来,陪卫伉处理剩下的事。 昨天的后续卫伉已经吩咐护卫头领办好了,各家的粮食物归原主,小村庄已然恢复了平静。 卫伉和霍去病过来时,他们正在空场院上晒粮食,因为昨天的事,卫伉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了。 “宜春侯!”有一个人先叫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围过来。 还有人赶着下跪磕头:“宜春侯……拜见宜春侯!” 卫伉忙下马将人扶起来,先说不必叫他宜春侯,又问他们的伤可好了,昨天留下的伤药可还够用……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他,一直到里正过来,叫他们各自散开,仍然迟迟不肯退开。 卫伉提高声音:“没事,咱们到这边坐着说话!” 众人都跟着卫伉到空地上席地而坐,霍去病并未坐下,只是站在一旁。 有人瞧见他,好奇地问卫伉:“小郎君,这位是小郎君的兄长?瞧着你们长得可像呢!” 卫伉笑道:“是啊,这是我阿兄,他比我厉害,你们知道冠军侯吗?” “知道知道!”忙有人点头,“今年刚把匈奴他们那个……头领他叔父给抓到咱们长安来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冠军侯?” 卫伉连忙点头:“是啊,就是那个冠军侯!” “哇!”众人都用惊叹的眼神看向霍去病,“冠军侯原来这么年轻!” “我阿兄才十八岁,是不是更厉害了?”卫伉得意扬扬地笑道。 众人都点头赞叹,用各种朴实的话赞美霍去病。 霍去病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卫伉适可而止。 卫伉知道他哥害羞了,非常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跟里正聊起他们村子里高粱的事。 “眼下昨天的事还没有传开,等在咱们这边预订黍秫的店家晓得了,若有别的话说,你们都只管来告诉我。”卫伉道,“日后你们还是照常种,昨天那两个人再敢过来,你们还是去长平侯府,我一定会管。” 里正忙带着众人谢过。 卫伉将皇帝陛下的好消息留到最后,这才向他们宣布了免一年赋税的事。 所有人都结结实实愣住了,还是卫伉又说了一遍,他们才不敢置信地开口确认,卫伉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没有一个人听错,陛下的确要免了他们一年的赋税。 半刻钟后,连同里正在内,所有人才敢相信,皇帝当真免了他们一年的全部赋税。 他们喜极而泣,纷纷面向长安叩头,卫伉赶忙要去扶他们,霍去病拦了一下,等他们磕过头,才让卫伉扶他们起来。 因为他们太激动了,卫伉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劝着他们冷静下来,只是许多人嘴里还不停念叨感激着皇帝陛下。 卫伉知道免税是千载难逢的恩典,可看他们如此热泪盈眶,实在叫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直到他们离开,卫伉的心情都不大好。 霍去病知道他为何心情不好,两匹马并排走出许久,他才道:“或许会有那一天。” “什么?” 霍去病道:“人人都不交税的那一天。” 卫伉勒住马,在原地愣了好长时间,他当然知道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要从现在开始,许多代人慢慢一步一步走到那一天。 半晌,卫伉笑道:“阿兄,谢谢你。” 霍去病歪了歪头:“回宫。” “是得回去了,昨天没回去,我还得跟太后解释呢。”卫伉道,“还有,往东宫运棉花,我也得告诉太后……” “这就不用你解释了。”霍去病道,“是陛下的命令。” “那陛下怎么看到棉花的呢?我是不是得先跟陛下串个供?”卫伉认真思索道。 好在皇帝陛下分外周全,他已经将昨天卫伉夜不归宿和棉花结合在一起,让王太后相信他们是为了看棉花才一起没有回宫。 “皇帝近些年稳重了不少,我都忘了,年轻的时候他动辄几天不回宫,原是常事。”王太后被卫伉扶着在外散步,顺便跟卫伉分享她儿子年轻气盛的过去。 卫伉边听边附和几句,陪王太后散完步,他又去少府看纺线织布等各种工具的进展。 当然,卫伉的新工作也不能落下,他先去廷尉府搬来各项法律条文,其中不乏张汤参与制定的,打算先读通了理解透了再去向张汤求教。 与此同时,卫伉那一天的行事在长安上下渐渐传开。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当然不愿意提起那天的事,但皇帝忽然免了一里的赋税,人人都想探究,那天在场的人又多,一人一句,也足够拼凑完整。 仗势欺人在长安很常见,尤其是修成子仲,凭太后外孙的身份,难免不给他面子,一朝碰了壁,人人可不得都奚落议论他两句。 公孙敬声更不必说,他可是卫伉的亲表兄,也没见有半分面子,陛下不遗余力的维护卫伉,事后也不见皇后安抚公孙家。不管是陛下还是皇后,果然都更看重长平侯府啊! 修成子仲自觉丢尽了脸,不肯再出门,有皇帝的话在,修成君也不敢去找太后诉苦告状,只好忍下这口恶气。 公孙敬声更加不敢出门,公孙贺那天就在场,别无他法,卫君孺去找卫青哭了一场,没什么用,还被提醒不要惊扰卫祖母和皇后。 卫君孺又伤心又生气,到底没了法子,只能整日在家里看着儿子哭。 不管他们如何,棉花开始往东宫运,卫伉有更要紧的事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卫伉叫人把做好的脚踏轧花机等一系列工具搬到东宫。 第一批成品轧花机只有三个, 以卫伉目前的身高还不能操作,由少府的匠人来演示。 旁观的除了刘彻和王太后,卫青、霍去病也在, 以及椒房殿一众人、长公主们、张舒、大公主和曹襄。 轧花机底部是脚踏板, 上方双辊用来分离棉花棉籽,侧方有手摇的曲柄。 匠人坐在轧花机后方,一手摇曲柄, 一手持续送入带籽的棉花,同时脚踩踏板, 联动上方的双辊, 棉籽卡在辊间向下脱落,由此和棉花分开。 去除棉籽的棉花仍有些杂质, 但无需手工挑拣,下一步弹棉花就可以去除掉这些杂质。 众人暂且还无暇关注下一步, 刘彻捡了一颗棉籽:“除了留种子,这东西还有用处吗?” 棉籽可以榨油, 但粗加工的棉油不能食用, 精加工倒是可以……但现在没那个工艺。 卫伉果断摇头。 弹棉花的弹花弓看起来有些像射箭所用的弓,但两者所用材质不同,弹花弓更长更重,用的时候需要吊在腰间,用木槌敲击弓弦,弓弦的震动将棉花打散, 去除杂质。细弹还能通过理顺棉花的纤维,提升棉线的韧性。 轧棉和弹棉花都很脏,众人离远了些,去看接下来要用到的工具, 接下来将弹散的棉花用搓棉板搓成粗细均匀紧实的棉条,然后就能进行纺纱了。 纺车有两种,家用的小型纺车以及能批量纺纱的脚踏纺车,少府匠人尝试着将两个都做了出来,后者的工艺更复杂,暂且只做成一台。 纺成纱线后还要用米浆或者小麦面糊浆洗,这是不能省略的步骤,不然织布时就会崩线。 浆洗的纱线需要晒干,揉搓顺滑后将其缠绕成筒纱,方便接下来牵线、刷经、卷径,即按布匹宽度,拉出数百根线,分层理顺,蘸稀浆刷一遍线,最后整齐卷在经轴上,安装到织布机。 大汉也有织机,但不适合用来织棉布,要等到后来黄道婆改造,才有了最合适织棉布用的织布机。 织布机的结构更复杂,如果只是坐着织布的话并不难学会,难的是要先做好精细的穿线准备,才能保证织成合格的布。 布织成后还要用清水煮,去掉过程中粘到其上的米浆,再用木槌反复捶打,让布更加柔软平整,阴干后用石碾滚压,可以让布面紧实光滑。 如此,就算成功做成了棉布。 一天的时间显然看不到织成完整的布,卫伉建议皇帝陛下,等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织布时他再过来,这样可以将每一个步骤从头看到尾。 刘彻每天的大事小情非常多,当然不能成日耗在这里,除了王太后,其他人也不会日日过来。 卫伉有意引着王太后多活动,每每用过早膳,都要扶着她过来瞧瞧进度,眼见着从不干不净的棉花织成一块完成的布料,王太后也忍不住赞叹了。 “瞧着真不错。”王太后面上满是笑意,抬手摸了摸才织成的布,“再染上色想必会更好。” 刘彻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卫伉:“伉儿,叫人染一匹布来瞧瞧。” 棉花和丝绸染色所用的原料差不多,步骤也差不多,宫中自然有人会做,但他们在技术上还处于很初级的阶段,更复杂的染色,像印染、套染、拼染还需要慢慢琢磨进步。 棉花的被子做好了几套,这些棉被只在里面用了白色的棉布做棉胎,外层仍用丝绸,此时已经是八月底,天气在慢慢转凉,畏寒的王太后正好能盖上一床偏厚的棉被。 刘彻当然和王太后一起得到了两套被子,他暂且没什么感想,但王太后用着很满意,对皇后和长公主们夸了又夸卫伉的孝心。 这一次收获的棉花有限,做被子、织布,从皇帝开始,这个也要,那个也得有,卫伉不打算无私奉献给皇帝,主动开口要给自家留些,卫祖母、卫青、霍去病等人都要有。 听他一说,刘彻打趣道:“朕倒忘了,这次偏了你这些东西,未曾赏你什么,险些叫你吃亏了。” 卫伉笑道:“陛下,除了棉花,所有的东西都出自少府,我占了许多便宜才是。” “你不必管这些不要紧的小事,朕给你什么你收着就是。”刘彻招手叫他坐近些,“朕原本也要叫你过来,棉花既从你开始种,你来说说,种子自西域而来,商路暂且不便,要等到何年何月,大汉才能遍植棉花?” 刘彻近来已经完全切身体会到了棉花的好处,棉花远胜百姓现在普遍在用的麻。 从种植上来说,棉花比麻更好种,从纺线织布上来说,棉布也更加容易,百姓们在家就能织布。穿着的舒适度和耐穿耐磨洗,棉布也更胜一筹。棉花还能保暖,对于冬日的北方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好处。 不管怎么比较,棉花都比麻好,但棉花也有一个巨大的缺点。 大汉没有。 卫伉没有立刻能解决困境的好办法,棉花和南方的三七不同,无论是西南夷的大小部族还是南越,至少在现在的阶段,他们都不排斥和大汉做生意,只要有需求,成品的三七还是能陆续运抵长安。 大汉和西域的来往及其不方便,即使双方都有通商交流的意愿,奈何匈奴宛如牛郎织女间的银河,将他们分割开来。 只是这种分离快要结束了,后年,冠军侯打通河西走廊,匈奴被迫往更北方退守,大汉和西域就能直接接壤了。 卫伉挠了挠下巴,道:“陛下,我以为,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一来先用现在的棉花种子慢慢种植,也不要停止请商队收购棉花种子,二来如果大汉能拿下浑邪王、休屠王的匈奴右地,与西域的通商就不会再受匈奴的阻隔。” 听罢他的话,刘彻满意地拍拍他:“不错。”他领着卫伉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一划,“再等一年,朕打算让去病带兵夺下此地,如此不但能打通和西域的通商,还能再得一片更大的草场。” 卫伉道:“陛下,还能屯田,就像建朔方郡,戍边的士卒可以既守边也屯田,不然只往那边运粮草,不便还是一回事,耗费太大了,日后匈奴若不安稳,再行出兵,或许还能供应上大军的粮草。” 这是过几年汉武帝就会有的政策,当然也很符合现在皇帝陛下的想法,他果断接受,只是具体的细则得等到后年打下河西走廊后,他再跟朝臣们细细商议。 明年的棉花除了在庄子上种,刘彻还让卫伉在上林苑种些,他得亲自瞧瞧棉花的生长过程。 忙完棉花的事便到了年下,刘彻有许多祭祀,这几年每逢有祭祀他都很喜欢带上卫伉。 卫伉几年前种下的葡萄今年总算结出了能吃的果子,然而等他忙完回家,已经过了季。 卫伉在家里唉声叹气,卫祖母瞧着他可怜兮兮的,便说明年一定派人去提醒他。 “你难道没吃过葡萄么,宫里的葡萄只怕比咱们家的好。”卫祖母摸摸他的头。 卫伉哎呀一声:“大母,这是我种下的嘛,虽然后来都没顾得上打理。” 卫祖母笑道:“你的事多,你跟你阿翁阿兄,哪个都是时时闲不下来。” 皇帝陛下用人就是如此,他喜欢你,你办事合他的心意,他就会一个劲儿的给你安排工作,虽然工资奖金从不会落下,但忙也是真忙。 年前皇帝的赏赐送来时,恰逢霍去病放假回家,卫伉把他那个册子递到他手里。 “什么?”霍去病疑惑。 “陛下今年的赏赐,这是阿兄你的。”卫伉又指指另外两个,“这是阿翁的,这是我的。” 霍去病将它放回去:“哦,你没事做了,看这个做什么?” 卫伉托着下巴道:“家令总得找个人回禀,阿翁又不在家,我一会儿还得去库房瞧瞧呢,阿兄……” “不去。”霍去病果断摇头,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琐碎的杂事。 卫伉哼了一声:“我要把你的东西全搬到我库里!” 霍去病不在意:“随你。” 卫伉哀怨地看着他,霍去病只好陪他走了一圈,等他们回来,卫青也回家了。 从未央宫开始,长安最近正流行玻璃门窗,长平侯府几位主人的房间已经置换完成,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长平侯府人不算少,孩子也多,每逢过年时还是十分热闹的,除了姻亲,卫家没有别的亲戚,只有一些朝中的好友来往,过了元日也不会十分忙碌。 卫君孺回娘家时没有带着公孙敬声,只跟卫祖母说他有别的友人要会,改日再来给她问安。 卫伉便知道,这是公孙敬声在躲着自己,正好,卫伉也不想见到他。 从前卫君孺很喜欢卫伉,他聪明乖巧,前程肉眼可见的好,不管有没有私心,卫君孺都不会不喜欢这个侄儿。 然而,侄儿毫不留情地打了她儿子,她兄弟又没有半句软化,卫君孺这次见了卫伉便分外冷淡。 卫祖母不清楚之前的事,只是在卫伉主动避开后,问大女儿:“你跟伉儿还闹了不愉快?” 卫君孺勉强笑道:“没有的事,我如何跟伉儿闹什么不快,阿母多想了。我只是近来有些累。” 卫祖母点点头:“也是,无端端的,你如何会跟伉儿一个孩子过不去。” “是啊。”卫君孺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卫君孺当然清楚公孙敬声那日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可卫伉的处理方式在她看来太不近人情,他们总是表兄弟,难道不能好好说话吗?非得动鞭子打人,弄得公孙敬声现在身上还有疤。 更别提那日惊动了皇帝,卫伉不替表兄找补两句,任由皇帝撸了公孙敬声才得来没多久的郎官,日后不知还能不能有再入仕的机会了。 卫君孺从前还想着,她儿子好不好的,将来总有表兄表弟依靠,现在长平侯府冷漠无情,皇后又亲近长平侯府,她儿子将来还能指望谁? 公孙家当然也有亲眷,可如何及得上长平侯府和皇家?好歹她儿子还能有一个列侯爵位继承,这是卫君孺唯一的安慰了。 …… 过完年,卫伉就开始张罗新一轮的高粱种植,尽管得等到五月开始种,但提前选定种植的区域和说服百姓种植可是个大工程。 恰逢去年的第一批高粱酒在长安城售卖,凡是品过此酒的人,无一不称它为上品,高粱因此成了紧俏货,就连贵族子弟都寻摸着买高粱回家酿酒。 但是去年收割的高粱早已经提前被预订走了,又有去年卫伉的那次发威,就算有人想强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毕竟卫伉连太后的外孙和皇后的外甥、自己的亲表兄都不给面子。 而且,皇帝还护着他。 不敢打这些高粱的主意,想买高粱种子的人就多了,他们可以自家种嘛。可农户们手中的高粱种子都只留够了自家种的,其余的都被卫伉买走了。 找卫伉买种子?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个鼓。 见过卫伉的人都说,他是个俊秀的少年郎,总是笑脸迎人,又讲礼数又好说话,跟他的父亲长平侯很像,父子二人都是性情温和的人。 但近来的传闻打破了这种说法,现在卫伉的标签是不讲情面,谁都不敢在他手里讨种子,包括最近和卫伉一起工作的大农令。 别说所有的高粱种子都是卫伉自己掏钱买来的,就算是朝廷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也没什么,偏偏卫伉一丝不苟,大农令也不敢触他的霉头,一直老实本分的工作,生怕一个不好得罪了卫伉,惹得陛下降罪。 不敢求卫伉,又想要种子,跟卫伉交好的几个人就遭了殃,曹襄、苏武、张沣纷纷不胜其扰,都来找卫伉问种子的事。 卫伉当然不会将手里的种子随意卖出去,这些是要免费给百姓们种的,至于想要种子的贵族,他们不缺人不缺钱,完全可以自己去南边买。 经过口口相传,很快就有许多人知道了种子的来处,除了贵族子弟会遣人去南边,民间也有不少人瞅准了这个商机,有往南边行商的就会着意寻找高粱种子。 隆冬时节,卫伉终于安排好了五月份的高粱种植,回宫窝冬,刘彻将他叫过去上课。 刘彻只瞧他一眼,就问道:“脸怎么冻伤了?”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挂心,义先生已经给我开了药。” 刘彻又问:“又是每一里都是你自己亲自去跑的?” “陛下,还有大农令。”卫伉道。 “大农令常有自己的事要做,有时候不会跟着你。”刘彻不再跟他拐弯抹角,直言道,“伉儿,知道你哪里错了吗?” 卫伉眨眨眼睛,他思考片刻,方道:“陛下是说,我应该学会用人。” 刘彻点头:“去岁织布,你会让少府匠人做工具,怎么轮到此事,倒不懂得如何安排人了么?大农令手下的人你自然可以差遣,他不敢多言。” 只要卫伉命令,他们当然会执行,但如何对待百姓,百姓们真正的意愿,他们没有卫伉那么关注。 但皇帝陛下确实是对的,大汉这么大,卫伉不可能亲自管到每一个地方,暂且他都不能离开长安,高粱却要辐射到长安以外了。 卫伉垂首道:“陛下教诲,我明白了,多谢陛下。” 刘彻这才笑了:“你向来聪明,只是年纪小,经的事少罢了。” 今天的课才只是开始,接着刘彻又教了他些御下用人的手段,好叫卫伉以后能够更加如鱼得水。 课程结束时,刘彻问起王太后这两日的情形,入冬以来,王太后又病了一场,身体愈发不好,如今正在卧床休养。 卫伉低落道:“义先生说,太后还要静养些日子,等开春天暖和了,或许能更好些。” 刘彻顿了顿,旋即起身道:“朕去向太后问安。” 皇帝的銮驾到长信殿时,王太后正吃药,黑乎乎的汤药让她皱紧了眉头。 “明日不吃了。”王太后拂开义姁喂药的手。 刘彻正好听到这一句,有意哄一哄王太后,便笑道:“阿母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说,可要教坏伉儿了,下次伉儿病了不吃药,仲卿管不住儿子,可要埋怨朕了。” “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王太后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笑道,“胡说,你们都好好的,不许生病。” 她将卫伉叫到身边,拉住他的手,又看他的脸:“伉儿冷了吧?近来还是在屋里多暖一暖,等这伤好了再出门,不然落下冻疮,以后年年都要难受。” 卫伉乖巧地笑道:“这几个月我都不出门了,只在东宫陪着太后。”他接过义姁手中的药碗,喂给王太后一勺药。 王太后哎了一声,张开嘴吃了下去。 等一碗汤药吃尽,义姁退下,刘彻才笑道:“成日在太后眼前晃,太后可要嫌你烦了。” “到时候我便让伉儿去烦你。”王太后拍拍皇帝的手,眼中虽有笑,脸色却是苍白,“谁让他是你自己选的女婿?” “阿母可比我先瞧上伉儿做孙女婿,过几年蔓儿和伉儿成婚,大母有了重孙,恐怕只会偏爱这一个孩子了。”刘彻笑着瞧了卫伉一眼。 卫伉挠挠脸颊,一声不吭地任人打趣。 王太后摇摇头:“我哪里还有这些日子……” 卫伉鼻尖一酸,唯恐叫王太后看到,他忙转过头去。 “阿母!”刘彻忙道,“今年天冷,雨雪多,人容易生病原是寻常,开春外头天暖了,阿母常出去走走,身上自然就好了。” 王太后只是摇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太后病中容易多思,原没有什么事的。”卫伉揉揉眼睛,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两边劝道,“陛下,陪太后在屋里走走也好,义先生说,太后虽要养病,也该多活动,不好总躺着。” 刘彻很快整理好了情绪,笑着去扶太后:“阿母,我扶你起身走走,阿母疼伉儿,不听我的,可要听他的。” “当初叫这孩子跟着义姁学医,不想如今比起我,他更听义姁的话。”王太后假作抱怨,手抬起来点点卫伉,“早知道就不许你学医了。” 卫伉笑道:“太后疼我,舍不得委屈我。” 苏安等服侍着王太后穿上厚衣裳,刘彻和卫伉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在寝殿内散步。 “我在叫太常卜卦了,今年要立据儿为皇太子,还要办霏儿和去病的婚事,若有合适的日子,硕儿的也能在今年办。”刘彻边走边跟王太后说些喜事。 王太后感慨道:“当初先帝立你为太子,那一年你就是七岁,一眨眼,你都要立自己的皇太子了。” 刘彻在刘据七岁这一年正式立他为皇太子,的确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在这一年成为皇太子的。 “正式立储后,我打算将太子的属官都配齐,有先生教导,良臣辅佐,将来据儿必定能青出于蓝。”刘彻畅想着自己的打算。 卫伉忍不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现在是一个对儿子有无限期待的父亲,是一个对继承人有无限期待的皇帝。 就如同他想要建立超过先辈的功业,他也希望他的儿子能超过他,一代强过一代,大汉才会愈发强盛,大汉才会屹立不倒。 在卫伉看到的那个未来中,汉武帝也这样期许过皇太子吗?当皇太子在湖县自戕后,汉武帝会想到当年他册立太子的时刻吗?他会想到他当年对太子的期望吗? 王太后问道:“皇帝也打算叫伉儿做太子的属官吗?” 卫伉顾不得再想别的,震惊地看向王太后,她向来很少这样主动过问皇帝的政事。 刘彻也有些惊讶,他知道母亲偏疼卫伉,到如此地步还是他没有想到的,只怕自己的那几个孩子,在母亲这里都要稍逊一筹了。 刘彻当然不会因此生气,他如实道:“伉儿跟仲卿、去病一样,他们在朝中有更要紧的事,不会任太子属官。” 王太后笑着点头,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端午假期三天发文时间都不能固定,假后恢复中午十二点十二更新。纺线织布等来自网络搜索,不保证正确。 第94章 第94章 十一月, 去年种下的三七要移栽,负责种植的军医说去岁的种子成活率不是很高,今年的苗长得好的不太多, 将来所得到能入药的就会更少了。 好在现在有从南边运过来的成品三七, 军中有药材可用,他们还能慢慢总结经验,将来总是能在长安成功种植三七。 对于这个结果, 刘彻尽管不免有些失望,却也理解, 因此还是勉励了他们。三七的种子他已经派人在多多寻找了, 既然要试验种植办法,就多种多试, 才能早日成功。 有过一次棉花种植失败经历的卫伉更好接受,原本去年种三七时他也没指望一次性就能成功。等皇帝说完话, 卫伉详细问了军医,将他所说的记下来。 卫伉上次稀里糊涂领了一个侍中, 近来也常被皇帝喊过来参与他的内朝小会, 这让他对朝政有了更多的了解,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合理安排时间,所以倒没有忙得不可开交。 等军医退下时,卫伉也跟着离开了,他要去廷尉府。 张汤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待人温和, 有问必答,和卫伉看过司马迁所作的《酷吏列传》后留下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司马迁没有见到过张汤吗?司马迁云游结束回到长安时,张汤应该已经被诬陷下狱不得不自杀了。 而张汤之死背后还有许多原因,被陷害只是一个导火索。简而言之, 就像主父偃一样,张汤也是皇帝的刀,当皇帝需要平息矛盾找人背锅时,他就不得不舍弃这把刀了,纵然这把刀他用得再顺手。 皇帝或许会觉得可惜,但遗憾的情绪不会留在他心里太久,因为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好用的刀。 张汤死时是很不甘心的,他定然没想到自己会落到那样一个下场,他会后悔吗? 卫伉只在廷尉府待了一个时辰,就打算回东宫去陪伴王太后,离开时,他忽然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因为三七是军中用药,卫青今天也在,他被皇帝留下来有别的事,等离开宣室殿,卫伉已经进了廷尉府。 等卫青又忙了些手头上的事找过来,卫伉正托着下巴坐在车上发呆,卫青敲了敲马车:“怎么不回东宫?” “我跟阿翁心有灵犀,知道你这会儿要来找我。”卫伉歪了歪头,瞧着不大高兴。 卫青见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就道:“我并没有别的事,今日风大,你回去吧。” 卫伉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吩咐人驾车,卫青温声问道:“还有什么事想跟阿翁说?” “……”卫伉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头,“有一件事,但我想不起来了。” 卫青笑道:“回去慢慢想,下次再告诉我。” 卫伉笑了下,瞧着情绪好了些:“阿翁,你也快回去吧,天太冷了,你要注意保暖,也告诉阿兄和大母,尤其是阿兄,千万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叫他肆无忌惮!” 卫青连声答应,见风越来越大,抬手推着他坐好,又吩咐车夫立刻出发。 马车轱辘轱辘离开,伴随着卫伉的一句叹息,今年这个冬天实在太糟糕了。 回去东宫后,王太后见他情绪低落,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卫伉摇摇头:“冻得我还没缓过来,今年太冷了,底下报了不少雪灾,近来陛下在忙着安排人赈灾。” “这么冷的天,若是咱们大汉也有棉花就好了。”王太后闻言感慨道。 卫伉笑道:“陛下已经吩咐下去,等明年阿兄打通咱们和西域的商路,就会有更多的棉花种子进入大汉,太后且看,不到十年,就能家家户户都种上棉花啦。” 王太后摸摸他的脸,笑道:“十年啊,你替我看……” “太后……”卫伉赶忙打断她的话,“陛下还要我在上林苑种棉花,四月初就要种了,到时候太后也去瞧瞧,如何?” 王太后没有回应他这一句,只是靠在引枕上,满眼慈爱地看着卫伉:“伉儿,你到东宫那一年,才只有四岁。” 卫伉嗯了一声:“我在太后身边已经快要满七年了。” “好像一眨眼,伉儿就长大了。”王太后叹息着道,“长得真快啊。” “我还小呢,太后。”卫伉红着眼眶笑了笑。 王太后拉过他的手:“你在我跟前长了这些年,是我耽误了你,好孩子,你该在你阿母跟前长大的,她也能多疼你几分。” 卫伉一愣:“太后……” 他从没有想到,太后竟然知道萧氏偏心,还以为责任在自己。 “傻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太后一笑,“你寻常什么都不说,难道我看不到?你在东宫这些年,你阿母来过几次?你兄弟在椒房殿,你阿母去过几次?我是老了,倒不至于连眼前的事都看不到。” “与太后无关。”卫伉忙解释道,“太后,我阿母并非因为我不在她跟前不疼我,或许是我与她的母子缘分浅,自幼便是如此。太后,我有阿翁阿兄,大母疼我,太后也疼我,我不计较这个,也不会难过什么,太后别多想。” 王太后怔了半晌,她并非不信卫伉的话,何况她自己就是几个孩子的阿母,要说一碗水端平,她摸着良心问自己,确实也做不到。 但王太后疼卫伉,便会替他委屈,为此心疼。 “傻孩子。”王太后沉沉叹了一口气。 恰好义姁送了今日份的药过来,卫伉接过来慢慢喂太后吃了,又服侍她漱过口。 王太后半躺着歇了一刻钟,方又道:“伉儿,你阿翁阿兄都疼你,尤其是你阿翁,他经事多,往后你要多听他的话,你年纪小,行事难免有不足,要多跟你阿翁学着。” 卫伉忙点点头,见太后有些喘不过来气,又给她顺着胸口:“太后才吃了药,歇一会儿吧。” “嘴里苦,说会儿话再睡。”王太后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 卫伉道:“我再给太后倒杯水。” 一旁服侍的宫人听到这话,忙去倒了杯温水呈上。 “甜的怕会解药性,义先生不让太后接着药吃甜的,等太后睡下,我去吩咐人给太后做好克化的甜点。”卫伉慢慢喂王太后喝了两杯水,“太后想吃什么样的点心?” “都好。”王太后歪在软枕上费劲地喘着气,又动了动手指,“伉儿,坐近些。” 卫伉往下边脚踏上坐了,趴在王太后枕边小声道:“太后。” “皇帝不让你做太子的属官,伉儿,你知道为什么吗?卫家跟太子是切不断的关系,不在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皇帝。”王太后慢慢道,“你们父子舅甥是皇帝的臂膀,他离不开你们哪一个人,这是好事。” “日后,皇帝必然还指望你们兄弟辅佐太子,伉儿,你还年少,你阿兄还年轻,你们往后的路还有很长。”王太后搭在卫伉手上,“你明白吗?” 这些都是王太后的肺腑之言,是她凭借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总结出的经验,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要尽力再护佑卫伉几分。 卫伉听得眼眶通红,一滴泪落在枕上,他哽咽道:“我明白,太后放心,我记着太后的教导。” “哭什么?”王太后却是轻轻一笑,“我这会儿觉得还好,只……得先睡会儿。” 卫伉坐直身子,擦了擦眼睛,为王太后掖好被角,坐在榻边出了许久的神,才想起来去厨房商量做点心的事。 等他端着红枣糕回来,苏安正好换班过来服侍,她将糕接过去,太后寝殿旁边有一个小茶房,可以暂且温着。 苏安嘱咐好宫人瞧着,再回来时卫伉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只是他的精神不大集中,半晌才翻一页,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显然是没有看进去。 王太后已经卧床休养了一个月,因始终不见好,大家心里都明白,老人家年纪大了,寿数要到了,强求不来。 义姁说等到了春天,天暖和了出去走走,或许太后能恢复到从前。 可在苏安看来,太后能不能熬过去这个冬天尚未可知,到了春天还能不能下床走路,更加说不准。 卫伉学了这些年的医,自然更清楚这个道理,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这些年他二人祖孙情深,卫伉理智上再明白这个道理,感情上还是不愿意接受亲近之人的去世。 …… 王太后卧床太久,吃得药比饭还多,卫伉在系统中能找到的食谱上翻来翻去,也只能偶尔让她胃口好些,大部分时候,王太后都只能勉强吃上几口罢了。 吃不下饭,身上没有力气,王太后更懒得动,若是强要扶她下床,走不了两步,她就脸色煞白出一身的虚汗,有时候更是险些就要昏过去,卫伉也不敢强要她活动。 但整日躺着肯定不是保养的好办法,卫伉去少府叫人做一辆轮椅,即便不能出门,也好能推着王太后到窗前坐一坐。 卫伉才从少府出来,就遇到了霍去病:“阿兄?” 霍去病低头瞧他一眼:“好些了?” 这是在问卫伉他之前冻伤的事,卫伉摸摸自己的脸:“早好了,义先生说,日后冬日只要注意保暖,就不会再犯了。阿兄,你怎么来少府了?” “找你。”霍去病道,“我方才拜见陛下,他说你今日在少府待了几个时辰。” “我打算为太后做一辆轮椅。”卫伉连说带比划,“有一个靠背,下面有一个脚踏,然后按两个这样的轮子,坐上去可以让人推着走。” 霍去病在皇帝那里听说了王太后的病情,并未细问,只是道:“这样冷的天,太后也不好出门。” 卫伉道:“我想,太后能到窗边坐坐也好,冬日外头虽没什么景色,好歹别只看着屋里眼前那巴掌大的地儿。” 霍去病点点头,片刻后又道:“我送你回去。” 卫伉笑了笑:“阿兄,我都这么大了,你还不放心么。” “嗯。”霍去病将手伸出来,“还能再让你牵着手。” “今天怪冷的。”卫伉握住他哥的手,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而且瞧着快下雪了,阿兄,你还回家吗?” 霍去病道:“今日我在舅舅那里住下。” 未央宫前边的官署有专供值守官员休息的房子,霍去病之前做侍中时就住在那里,不过现在卫青在未央宫有了大将军幕府,霍去病在宫中的休息处也随之搬到了那里。 卫伉哦了一声:“阿翁今天也在宫里吗?我都大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这半个月,舅舅都在宫中。”霍去病道。 卫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兄,我都知道,你不用特意来陪我。” 这半个月,卫伉未曾离开东宫,他的学习暂且都停下了,不到未央宫来,他自然见不到卫青。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我知道。” 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卫伉明白,他也晃了晃他哥的手。 兄弟二人一同坐车到长信殿时,天上正好开始飘雪花,宫人拿来雪伞,被卫伉拒绝了。 进了王太后的寝殿,卫伉和霍去病先到火盆前烤去一身寒意,里间王太后听到动静,问女官:“是伉儿回来了?” 宫人过来一瞧,回道:“太后,是小郎君和冠军侯。” “叫他们过来就是。” 因王太后的吩咐,卫伉和霍去病赶忙进去行礼:“拜见太后。” 王太后轻笑道:“不必多礼,都过来坐。” 卫伉和霍去病谢过太后,近前坐下。 王太后打量着两个人的眉眼,笑道:“从前伉儿就说他跟阿兄长得像,今日这么一瞧,真像是嫡亲的兄弟。” “你舅舅可好?”王太后又问,“我近日病着,倒叫伉儿常常不能回家,你舅舅若是想儿子,只管叫他过来便是。” 霍去病道:“舅舅一切都好,多谢太后挂念。舅舅常在宫中,伉儿见他极便宜,不敢来搅扰太后养病。” 王太后轻咳一声:“前些日子,我听皇帝说起,你不打算别府另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且你们舅甥亲如父子,你与伉儿也是亲如兄弟,这样倒很好。” 卫伉给王太后轻轻拍着背,故意笑道:“太后今日问了阿翁,夸了阿兄,怎么偏把我忘了?” “你成日在我跟前,什么事我不知道?”王太后摇头笑笑,“皇帝说得对极了,就是你阿翁阿兄太惯着你,叫你总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如今倒连读书都敢搁下了。” 卫伉晃晃脑袋,笑道:“我本来就是孩子嘛。” 王太后打趣道:“等办完霏儿跟你阿兄的大婚,也该叫你成婚了,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说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不急不急,还有三公主呢,长幼有序,四公主怎么好抢在前头?”卫伉慌忙摆手。 “这倒能吓着你?”王太后惊奇道。 卫伉转转眼珠,果断道:“哎呀,太后,我阿兄可吃亏了!” 王太后懵了下,她瞧了眼霍去病,纳闷道:“你阿兄吃什么亏了?” 霍去病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眼底浮现出几分无奈。 “我阿兄比曹襄年岁大,日后论长幼,却是曹襄居长,太后你说,我阿兄是不是吃亏了?”卫伉振振有词。 王太后听罢,不禁也有几分无奈:“你呀……” 说笑片刻,王太后很快没有了精神,霍去病起身告退,卫伉送他出门。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卫伉拢了拢御寒的大氅:“这场雪下来,今年的灾情要更重了。” 听到这句话,霍去病呼出一口热气:“近年来粮食产量逐渐提高,各郡县都不缺粮食,陛下已经下令,但凡遭灾的郡县,当地粮食不够,就近开仓,明年的春耕也不能误。” “你去宣室殿求见陛下,他那里有更详细的各地灾情奏报。”霍去病低头看向卫伉。 卫伉知道他哥这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味只为了太后的病担心忧虑,不仅于事无补,再将自己愁病了,才是雪上加霜。 况且,卫伉的确非常关注灾情的事,皇帝向来也不介意他过问朝堂政事,还很乐意教他,所以他的确可以去问。 卫伉郑重点头:“好,阿兄放心,我会去的。” 霍去病究竟有没有放心,卫伉也不能完全确定,第二天他踩着雪走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听几个臣子回报长安周边雪灾的情况。 卫伉跟着听了一耳朵,又仔细听过他们的救灾措施,必然比不上他上辈子那样,但在拯救百姓、保全庄稼上,也很不遗余力了。 关于庄稼,卫伉有几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刘彻便让他跟大农令一同去做,下令时,刘彻还用眼神嫌弃了一遍大农令。 大农令讪讪的,忍不住担心皇帝会不会一道令下,就撤了自己,叫卫伉接任。 卫伉心知自己其实抢了不少大农令的活儿,但他又不得不做,既然已经将人得罪了,他只好继续装傻。 救灾的事一直忙到正月中,虽然不可避免的造成了百姓的伤亡,还有些冬小麦抢救不回来,总算还是将伤害降到了最低,也能保证明年的春耕不会受到影响。 卫伉在东宫推着王太后在窗边晒太阳时忽然想起快到他哥的生日了,而且他把他爹今年的生日给忘了。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 卫青当然并不在意,毕竟他自己其实都不大记得,这一点卫伉很像他爹,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春暖花开的时节,卫伉给他哥过了生日,因见花开得好,又在第二天推着王太后出门赏花。 撑过难熬的冬天后,王太后虽然能坐着轮椅出门赏花赏景,但身体情况并没有如何好转,仍旧要日日吃药。 从冬天以来,皇帝往东宫问安的间隔时间更短,开春后,皇后更是日日带着孩子们过去,宫外的长公主们和大公主、曹襄也隔三差五就进宫来,让王太后享尽了天伦之乐。 卫伉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哄着王太后高兴。 只是王太后不许他日日赖在东宫,总是催着他去做自己的事,四月初就是种棉花的时节,农庄上已经有了去年的经验,但上林苑划出来的一片地,皇帝完全交给了卫伉,他的确丢不开手。 冬日的雪灾让刘彻更加重视棉花,只有粮食还不够,如果北方的百姓能家家户户种上棉花,这一场雪灾一定能少死更多的人。 四月除了种棉花,还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册封皇太子。 刘据要离开椒房殿,搬到太子宫去住,皇帝同时封了许多太子属官,其中张沣、卫不疑、陈奉都在其列。 刘据穿着储君的礼服到东宫来行礼时,王太后不禁眼含热泪:“孩子们都长大了……” 许多年前,同样是七岁的年纪,皇帝也穿着这样一身储君的衣裳,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卫不疑被皇帝封了太子庶子,萧氏很是高兴,四百石的太子庶子可比卫伉当初领的比四百石的侍郎还要高些,她由此更加坚定,小儿子的前程必然不会比长子更差。 “阿母拉着我说了半日的话,我都插不上嘴。”卫不疑有点发愁,“可是阿兄,我怕自己做不好,陛下到时候会不会生气?” 跟着刘据这一年多,卫不疑见皇帝的次数并不少,且因为父兄的缘故,皇帝对他的态度向来亲切。 但那会儿刘据只是皇长子,现在他是皇太子,卫伉以前只需要陪皇长子读书,现在成了太子正式封衔的属官,身份不同了,皇帝的要求和态度肯定会有所不同。 而卫不疑,他并不清楚该如何让皇帝满意。 卫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方慢慢道:“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陛下未曾有所不满,日后自然还是如此。” “陛下还是陛下,小殿下还是陛下的儿子,不会因为他成为太子有任何改变。” 卫不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似乎明白了该如何做,卫伉却在心里叹息。 真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吗? 卫伉很快就顾不上这个疑虑了,王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五月下旬她就逐渐吃不下饭食。 直到五月三十日,这天偏巧日偏食,也是王太后薨逝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五月二十九日, 晨起后卫伉去向王太后问安,这几日甚少能见到清醒的王太后,卫伉心中很是难过, 因为他知道王太后的大限之日就要到了。 不想这日清晨, 卫伉过去时,王太后正半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由苏安喂一碗粥。 卫伉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旋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眼圈登时就红了。 “伉儿起得早, 可用膳了?”王太后瞧见他, 含笑问道。 卫伉低头片刻,再抬头看向王太后时, 脸上亦带上了笑意:“我原想着陪太后用膳,不想太后未曾等我, 可将我饿坏了。” 王太后听见他撒娇,笑意更深:“倒是我不好, 苏安, 快吩咐人给你们小郎君传膳。” 卫伉走过来,接下苏安手中的碗:“苏长御,我来吧。” 苏安慢慢递到他手上,轻声道:“小郎君当心。” 卫伉嗯了一声,这一碗粥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但王太后胃口有限, 又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她就微微摇了摇头。 “伉儿,你去用膳吧。”王太后慢慢道,“我方才叫人去请皇帝了, 我跟他说说话,过会儿你再来。” 卫伉温顺地应声,又给王太后掖掖被角才行礼退下。 刚踏出寝殿的门槛,卫伉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住嘴唇。 “小郎君。”苏安跟在他身边,见状忙上前扶着他,“太后这一二年受了许多苦,日后……日后到了那个世里,无病无痛,自然就能享福了……” 大汉没有转世投胎的说法,他们事死如事生,向往死后成仙,他们认为亡者有亡者的世界,他们还要接着受用,因此总是厚葬,更要将生前随身的物品器具都陪葬其中。 卫伉怔了一会儿,心想或许真有那样一个世界,就如同他来到了大汉,或许王太后也会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她的一生。 但,无论如何,这个世上的人注定要失去她了。 刘彻匆匆赶来时,王太后的精神依然不错,可他也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能跟母亲说话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刘彻年过而立,继位多年,寻常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如此脚步慌乱了。 “阿母。”刘彻坐在王太后榻前,握住了她显得明显苍老的手。 前几年身子还好的时候,王太后是很注重保养的,可当她缠绵病榻时,再没有了那么多精力,渐渐疏于打理,好像飞快地就老去了。 “彻儿。”王太后将另一只手搭在他手上。 王太后多年不再直呼皇帝的名字,这两个落在刘彻耳中,仿佛又让他回到了父母皆在的少年时节,那时候,他只是父母捧在手心中的皇太子。 “阿母。”刘彻想扯开嘴角笑一笑,却只能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王太后轻轻笑了:“你长大了,不必再依靠母亲了,阿母……要去陪你阿翁了,我会告诉你阿翁,我们的彻儿是个不逊色于太祖、太宗的好皇帝。” 刘彻哑声道:“阿母再陪陪我,儿子想让阿母再多陪在我身边。” 王太后轻拍着他的手:“不怕,你身边还有许多人,他们都会陪着你。” 刘彻垂首不语,有眼泪滴在锦被上,洇湿一片,他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王太后未曾再说话,只默默等着他哭完。 半晌,刘彻才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中仍有泪意:“我着人去请阿姊阿妹了,皇后也会带着孩子们过来,阿母还想见谁,我叫他们来。” “叫去病来吧。”王太后笑了笑,“他和霏儿的大婚在秋天,好在不会耽搁。” 王太后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太宗皇帝曾下过遗诏,他死后,只需天下百姓服孝三日,皇家贵胄在朝官员服三十六天的孝。太宗皇帝还不许入宫治丧的官员赤脚,对丧服亦有规定,哭丧也只需早晚各哭十五声,礼毕就结束。 这样能够不耽误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百姓的生活耕作如常,朝堂也能如常运转。 从此以后,大汉守孝哭丧皆按太宗皇帝的遗诏,官员为父母守丧也只三十六日,毕竟再称孝,也不能越过皇帝。 刘彻听了更加伤心。 太常卜卦算日子的时候,其实五月就有一个合适的,当时刘彻想着和册封太子间隔太近了,而且他也想让王太后心里多一个念想,才选了八月中的那个日子,也不会耽搁明年霍去病出征。 不想,王太后尚未到六月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椒房殿离得更近些,刘彻才洗过脸,卫子夫就带着孩子们赶来了,除了李姬今年才生的四皇子,所有的孩子都被带了过来,包括被乳母抱着的刘旦。三位长公主和张舒、陈奉以及大公主和曹襄、修成君和她的儿女从宫外赶来,众人里里外外围在王太后的病榻前。 霍去病来得更慢些,他是从城外军中赶回来的,卫伉没有进殿,正在廊下坐着等他。 “伉儿。”霍去病蹲下端详着他的眼睛,“怎么不跟太后说会儿话?” 卫伉低声道:“我跟太后说过许多话了……” 这几年以来,论陪在王太后身边的日子,卫伉的确居首,尤其是近来这些日子,王太后一睁开眼必然能够看到卫伉。 但卫伉仍然觉得不够。 “小郎君。”苏安轻手轻脚地行礼,“太后请你和冠军侯进去说话。” 霍去病起身拉住卫伉的手,二人一同走到王太后榻前行礼:“拜见太后。” 王太后歪在枕上,笑了一声:“还跟小时候似的,我记得,伉儿才入宫那两年,每逢回家,去病必来接他,你们兄弟常常这么牵着手。” 卫伉眼眶含泪,低声道:“阿兄还说,等我长大了,就不许我牵着他的手走路,因为太丢脸了。” “可见如今在你阿兄心里,你还是个小孩儿呢。”王太后招招手,叫他们二人再靠近些。 “霏儿和去病的大婚在八月,我已经跟皇帝说过了,不会耽搁。”王太后又道。 霍去病不知该说些什么,迟疑片刻,只能道:“谨遵太后之命。” 二公主垂首答应。 王太后握住卫伉的手,温声道:“伉儿,我跟你说过的话,都要记着,知道吗?” 卫伉咬着腮边的肉,点了点头。 王太后嘱咐皇帝,等她逝后,要将长乐宫的宫人全部放出宫,许他们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银钱赏赐,义姁也随她自己想去何方,若她不愿意留在宫中,让皇帝不要强留。 刘彻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王太后环顾四周,儿孙俱在,子孙满堂,她这一生,纵然还有牵挂,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到下午时,王太后的精神开始衰败,天黑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叫人能感受到她。 次日早膳时,王太后微微睁开了一瞬眼睛,彼时只有卫伉和刘彻在,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到底没有吐出一个字。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卫伉揉了揉眼睛,看着手背上的水痕,他忽然想到这是白天。 “阿母。” 刘彻唤了一声,王太后再无回应。 …… 日食在古代是一个不祥的征兆,这并不是卫伉第一次在大汉看到日食,他不关心刘彻叫太史令测算的结果,也无心吐槽汉武帝的迷信。 太后薨逝后,由长乐太仆、少府、大长秋总领丧事,丞相负责其中的礼仪章程,太常负责祭祀等事宜。 卫伉是列侯,需要按规矩祭奠哭灵,在太后入殓前,他都不该出现在长乐宫,但刘彻伤心忙乱中并没有忘了他,许他在太后入葬前仍然居他在东宫的住处。 卫伉去宣室殿谢过皇帝,回东宫时并未坐车,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日后他再走这条路,长信殿中也已经没有了王太后。 除了京中,民间、各地官员、诸侯都要遣使告知太后薨逝的消息,封地太远的诸侯可以不亲临长安,但需要遣使到长安吊祭,不能到长安的官员、诸侯都要设灵位伏哭尽哀。 薨逝第三日小敛,后宫妃嫔、宗室和出降的公主们按位次哭奠,皇帝、皇后皆着粗麻布制成的衰服前来祭奠。 薨逝第七日在长乐宫主殿大敛,即正式入棺,加盖梓宫,这一次列侯百官都要依次序立于阶下,礼官传呼,众人举哀。 卫青的位次太靠前,卫伉只能跟他哥站在一起,结束时霍去病送他回去。 “阿兄,你最近没有按时吃饭吗?”卫伉问道,“你都瘦了。” 霍去病捏了捏手臂:“有吗?”他瞧了瞧卫伉,“你瘦了更多,还想不想长个子了?” 卫伉也捏捏手臂:“最近太热了,胃口不好,又吃得清淡,等凉下来就好了。” 霍去病知道,他从来不会因为气候就会胃口不好,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他是因为王太后的去世伤心。 “你好好的。”霍去病轻声道,“太后才会放心。” 卫伉顿了顿,才嗯了一声:“阿兄,你放心,我知道爱惜身体,你也要爱惜身体,也提醒阿翁和大母。”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知道了。” 之后直到梓宫入葬先帝的阳陵,每天早晚,帝后百官都要到灵前哭奠,每月初一十五要设太牢祭礼。 太后的灵堂设在长乐宫,卫伉仍居长乐宫,有人认为这是不敬太后,大殓第二日便有人进谏皇帝,要让卫伉迁出长乐宫。 刘彻用太后遗言打发走多事的人,刚想令人去长乐宫叫卫伉,却又将手放下,起身亲自去了长乐宫。 卫伉正坐在王太后寝殿前,身边放着王太后这几个月坐过的轮椅和她最常坐的沙发,这些东西到时候都会作为陪葬,跟随王太后葬入阳陵。 春日王太后还能下床时,卫伉常劝着她出门,也会将沙发搬出来,让她坐着透透气,从身体还好的时候,王太后就喜欢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看着孩子们玩耍。 刘彻立在原地,仿佛能看到昔年言笑晏晏的情景,可是他知道,门后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了。 “拜见陛下。”卫伉瞧见了皇帝,起身行礼。 刘彻摆摆手,走到卫伉身边,俯身抚了抚轮椅的把手,方问道:“怎么在这里发呆?” “阿兄今日送我回来,我请他转告家里人,过几日我就整理好行李,先送回去些。”卫伉道,“日后我都不能再来东宫了,怕自己忘了太后。” 刘彻听着难过,便道:“日后你想念太后,只管过来,朕也许你往阳陵去祭奠太后。” 卫伉行礼道:“多谢陛下,我不会多打扰太后安宁。” “嗯。”刘彻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你也坐。” 夏日的风吹过只有热气,王太后近年来夏日用的冰极少,现在梓宫停放的正殿却有许多冰块,因为月底梓宫才能入葬阳陵,要保存遗体只能如此。 卫伉坐在被太阳晒热的石阶上,却好像感受到了冷冰冰的寒意。 “我才登基那几年,很不喜欢东宫。”刘彻忽然道。 卫伉愣了愣,皇帝刚登基时长乐宫的主人是皇帝的祖母孝文皇后,她与皇帝政见不合,那时候诸事都要先奏东宫,皇帝颇为掣肘,不喜欢东宫倒是很正常。 卫伉不知道如何回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只听刘彻又道:“后来,大母薨逝,阿母住进了正殿,那时候我爱往上林苑去,又得五日一朝皇太后,想想其实也不算高兴。”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很长,如今回头去看,却仿佛只是一眨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母也不大高兴了。”话到此处,刘彻看向卫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接着你就进宫了,太后再没有不高兴的时刻。” “陛下,说一句僭越的话,这些年来,太后一直将我当成亲孙儿般疼,我也斗胆将太后当成自己的祖母孝顺。”卫伉弯了弯眼睛,“陛下,能让太后高兴,我也很高兴。” 刘彻抬手拍拍他的背:“太后疼你,才一直想要你做她的孙女婿,你也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孙辈了。” 卫伉点点头:“多谢陛下。” “朕也该谢你。”刘彻起身,很快收拾妥帖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是卫伉出现了幻觉。 “宣室殿中还有政务。”刘彻垂眸看向卫伉,严厉中仍有几分温情,“伉儿,你手头上的事已经丢开许久了,现在,去把它们都捡起来。” “去见大农令、桑弘羊、张汤,去做你该做的事。” 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卫伉除了早晚两次的哭灵,又像从前一样,每天都忙忙碌碌,过得无比充实,他的情绪也逐渐不这么低落了。 霍去病和卫青之前一直有时间就陪着卫伉,现在见他忙起来,没功夫难过伤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到底仍有些不放心,还是会在每日哭灵结束后送他回东宫。 …… 卫伉时年十一岁,在长乐宫一住就是将近七年,比他在自己家住的时间都要长。 他除了日常所用的器具,一年四季的新旧衣裳,还有从家里带来的很多东西,又有王太后的赏赐,皇帝皇后的赏赐…… 从前不收拾不知道,这回一打包,卫伉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宫里有这么多东西。 长乐宫中的宫人,也包括服侍卫伉的这几个人,他们都会在太后入葬后出宫,现在除了太后灵前不能缺人,他们都在这边收拾卫伉的行李,去库房打包这些年卫伉所存下的赏赐。 “宫外过日子不容易,除了赏赐我不好随意给你们,剩下我带来的值钱东西你们各自分了吧。”卫伉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带来的一箱子金子抱到一旁放下,“还有我的旧衣裳,若是能换几个银子,只将苏长御送我的留下,剩下的你们也能全部拿走。” 听到这话,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谢过卫伉,有人便道:“小郎君,我这些年得了不少赏赐,出宫后打算做点儿小生意,我没什么本事,但小郎君若有吩咐,我不敢不尽力。” 卫伉点点头:“多谢你。日后你们若有什么难处,也来告诉我,离长安远一些的就算是托人来京城,只要去长平侯府说一句,我必定帮你们。” 这些人都在长乐宫服侍多年,有的更是七年来看着卫伉长大,了解明白他的品行,知道他定然会说到做到。 苏安今日在王太后灵前值守,待她回来听到此事,忙过去一瞧,卫伉屋内的灯还亮着,她便叫人通报一声。 卫伉请她入内坐下:“苏长御才回来,怎么不歇着?” 苏安欠身道:“我看见小郎君给了我那几个箱子,想着日后咱们说话的时候愈发少了,便来搅扰小郎君了。” 卫伉笑了笑,道:“今日我听他们说了各自的打算,不知苏长御日后打算去哪里?若是将来有机会,我们或许还能再见。” “我……家中已经没什么人了,因此不想回家乡去。小郎君必然知道,义先生日后打算在长安开一间小医馆,这些年在宫中,我学会了做账,义先生愿意叫我跟随,日后我大约要久居长安了。”苏安亦是一笑,“小郎君若是去见义先生,大约也能见到我。” 对于刚刚经历与长辈死别的卫伉来说,苏安的话绝对是个好消息,他高兴道:“太好了,苏长御,我已经在叫我家中的家令帮义先生为医馆选址了,落脚的地方也是他在操持,你们既要合作,我叫他也为你选一处,好叫你们住得近些,也能相互照应。苏长御,你看可好?” 苏安点头笑道:“自然好,先谢过小郎君。” 义姁教卫伉时曾让他多多为人看病,诊的病人多了,才能积累经验,但义姁自己多年在宫中闭门造车,她深感自己在医术上尚且有许多不足,因而想到了开医馆,既能积累更多的经验,提升医术,还能造福百姓,一举两得。 她将想法一说给卫伉听,就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卫伉还劝义姁将医馆开在长安,经过高粱的事后,卫伉真正认识了何为仗势欺人,他担心义姁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遭人欺负。 义姁留在长安,因为她曾是王太后的女医,必然得叫人高看几分,这些年,她尽心尽力服侍王太后,皇帝和长公主们总会给她几分情面。最重要的是,留在长安,有卫伉的庇护,他的“恶名”足以吓到所有人。 义姁最终被卫伉说服,选择了留在长安,苏安也会留下却是卫伉没有想到的,她是王太后身边与卫伉关系最好的女官,二人颇有几分情谊,卫伉当然也愿意照顾她。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不可避免的提到王太后后,不免伤感,苏安便起身告退了。 第二天上午哭灵礼毕,卫青和霍去病正好暂且都无事,便一起送卫伉回东宫。 “除了近来要用的,旁的东西都已经打点好了,我吩咐人备好了车,打算下午就叫他们先送回家里去。”卫伉道,“箱子太多了,一天肯定运不完,我以前都没发现东西这么多。” “上次咱们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着最后剩下的东西不算多,最后一收拾,还是费了许多功夫。”卫青笑道。 霍去病道:“我已经告诉家令了,等你回家再收拾。” 卫伉点了下头,他这次跟搬家也差不多。 “明天我得去上林苑,阿翁,阿兄,你们不必来送我了。”卫伉仰头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你们不用再为我担心。” 霍去病停下脚步,拉住卫伉肩膀,俯身敲了下他的脑门:“好。” 卫伉立刻转头告状:“阿翁,你看阿兄他欺负我!” 卫青满脸无辜:“什么?我没有看见。” 霍去病站直身体,挑眉笑道:“舅舅向来不掺和你我的事,你找错帮手了。” “哼。”卫伉抱着肩膀,“阿兄,我要给你开一张滋补的方子,其中多多放上黄连。”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揍你。” 卫伉毫不畏惧:“我可以跑。” “你跑吧。”霍去病继续板着脸道,“我这就打算……” 他的话尚未说完,卫伉就撒腿跑开了。 卫青撑不住笑了一声:“慢些追。” 霍去病有点无奈:“舅舅,我都是冠军侯了。” “长平侯也没办法啊。”卫青笑叹一声,“冠军侯,快去追宜春侯吧。” 行,反正大家一起丢脸。 霍去病在原地摇头笑了下,才抬脚去追卫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六月底, 王太后正式入葬阳陵,大汉夫妻合葬不同穴,王太后的陵寝在先帝陵寝东北方, 两者相距不足五百米。 送葬离开时, 卫伉遥遥望着高耸的封土,慢慢吐出一口气。 王太后在大汉的这一段人生已经结束了,但卫伉的人生路, 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如此也能告慰临终前仍殷殷叮嘱卫伉的王太后。 守孝日期要从入葬以后开始算, 到八月初正好三十六日, 而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在八月底,皇帝挂念着王太后那句不会耽搁的话, 太常心知肚明,卜卦测算时, 正好也将入葬的日期并未定到很晚。 从这一天起,卫伉正式搬离长乐宫, 这里的宫人要在宫中为王太后守够三十六日的孝才能离宫。 卫伉走时, 义姁和苏安一同将卫伉送到长乐宫的宫门处。 卫伉道:“房舍回去我再瞧瞧,等到义先生和苏长御离宫,必然能安排妥当。” 义姁点点头,劝道:“伉儿,你万不能只惦记你父兄祖母的身体,自己的也要当心。” 苏安也道:“小郎君近来瘦得厉害, 身上事又多,更应该善自保养。” 卫伉忙连声答应,又笑道:“等义先生和苏长御再见我,我保证多长些肉。” 义姁和苏安也都笑了。 离开长乐宫, 卫伉又去椒房殿向卫子夫作辞,这七年他常往椒房殿请安,日后回家住,他的年纪渐渐大了,也不便常常来此。 大公主出降,刘据搬去了太子宫,眼下卫伉离开东宫后,亦不能常来椒房殿,再想想下个月底就要出降的二公主和明年春天出降的三公主,卫子夫便有些惆怅。 “孩子们大了,难免都要走远,这原是好事。”卫子夫柔声道,“伉儿,你去吧,代我向你大母问好。” 卫伉道:“小姑姑只管放心,我会经常为大母诊脉,日后义先生在宫外开医馆,劳烦她为大母诊脉更加便宜。” “义先生医术高明,我自是信得过。”卫子夫颔首道。 卫伉没有耽搁太久就离开了椒房殿,就如同他从前每一次回东宫,只是这一次,卫伉要离开未央宫回家。 卫伉并未坐马车,而是骑上马,离开宫门后便未曾回头。 长平侯府虽要为太后守孝,却也不能忽视八月底的大婚,表面上暂时不能布置,私底下已经在做各项准备了。 其中家令负责和宫里沟通各项婚仪细则,好在六礼只剩最后的亲迎,长平侯府只需做好大婚当日的准备。 尚公主是长平侯府目下头等的要紧事,家令不能亲自去执行卫伉找房子的命令,只吩咐了旁人去做。 卫伉知道他忙,并未刁难,只跟着人过去仔细瞧了看好的几处宅院和铺面,将各自的优缺点记下,卫伉在家分析了半日,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跟卫祖母商量了半天,傍晚霍去病回家,卫伉又问他的意见。 霍去病双手接过大母递给他的杯子,反问他:“为何不能都买下,让义先生和苏长御自己挑?” 卫伉呆了呆,才道:“对哦。” 他既不差买这一套两套房子的钱,长安城又不限购。 卫祖母在旁笑道:“伉儿小小年纪,倒也有糊涂的时候。” 卫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又理直气壮道:“大母,我这个就叫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霍去病笑他:“有失也没什么,你已经要多一层脸皮了。” 卫伉转头就要告状,被霍去病递到嘴边的一块点心堵住了嘴:“只会告状。” 卫祖母提醒外孙:“去病,你别再噎着他。” “大母放心。”霍去病倒了杯水给卫伉,他使劲嚼着点心,一会儿才接过水杯。 卫祖母摇头笑道:“没两个月就要成婚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闹。” 卫伉咽下一大口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母你看阿兄,怎么越长越小了。” “你别总是惹他倒还好些。”卫祖母点点他的额头,笑道。 卫伉朝他哥挤了挤眼睛,显然是还要招惹他的意思。 霍去病学卫伉当场就告状:“大母,你看伉儿,可是越长越不听话了。” 这是一句非常幼稚的话,在霍去病口中说出来,卫祖母被他逗得笑到前仰后合。 “哎哟,伉儿说得是,你越长越小了。”卫祖母拉住外孙的手,“你比二公主大上几岁,往后别叫公主嫌你幼稚。” “大母放心,不会的。”接话的是卫伉,“小姑姑说,二公主那天听阿兄讲他如何征战匈奴的英姿,便觉得他好,这才首肯婚事,日后只要阿兄再打胜仗,再立新功,公主定然会一直觉得他好。” 卫祖母头一次知道这个因由,只觉得二公主因此中意外孙,也算是叫外孙寻到合心意的妻子了,毕竟外孙心里想的最多的就是打仗。 “这便好。”卫祖母笑道,又嘱咐外孙,“你要对公主细心体贴些,她年纪小,又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咱们家里必然及不上,可也要尽力给公主最好的,让她少受些委屈。” 霍去病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都认真点头,一一答应了。 等他们离开卫祖母院中,卫伉好奇地问他哥:“阿兄,你现在对二公主究竟是何种想法?” 霍去病在他头顶按了按,道:“小孩子别问这个。” “哦。”卫伉刚乖巧答应,又道,“你听大母的吗?” 霍去病这次更简洁了:“别问。” 卫伉抬头看向他哥,忽然恍然大悟:“阿兄,你害羞了啊!” 霍去病嗤笑:“你在做梦吗?” “那就是害羞了。”卫伉肯定道。 霍去病道:“我又想揍你了。” 卫伉便道:“恼羞成怒了。” 霍去病:“……” 等卫青回家,看到的就是演武场上,被外甥压着打的儿子,他问过旁边服侍的下人前因后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还是明早吃饭时再跟两个孩子说话吧。 …… 次日,跟他爹可怜巴巴地抱怨了昨天他被欺负得有多惨后,卫伉才想起他今天还要去签房屋买卖的契约。 他离开的背影总算不再透露着萧索,霍去病道:“如此舅舅便可安心了吧?” 卫青笑着颔首,也道:“你也放心了吧?” 霍去病道:“嗯,伉儿还是能跑能跳,会闹腾,我看着才好。” 卫青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去病,你日后一定会比舅舅做阿翁做得更好。” 霍去病歪了歪头:“舅舅,伉儿肯定不认同你这句话。” “是啊。”正因为卫伉总能理解,卫青才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舅甥二人说了些家常闲话,霍去病看了眼屋内的更漏,起身道:“舅舅,大军正月就要开拔,我要抓紧去练兵了。” 卫青今日要先进宫,便叮嘱道:“去吧,当心些,别又忘了吃饭。” 舅甥各自有事,卫伉买好房子后,也另有许多事要做。 七月流火,距离秋收时节越近,越要关注天气情况,不然辛辛苦苦几个月,一个不好就有可能颗粒无收,种地从来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卫伉视察过两个地方的棉花,然后发现上林苑比他家庄子上的长势要好上许多,他翻阅了种植记录,两边各自开了个会,总结出一套更精准的棉花种植手册。 卫伉去少府让人将此册刻印成板,等日后棉花种植普及了,这些雕版就有用处了。 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长平侯府迎来了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卫伉这次作为男方的主家,不同于上次只需要去平阳侯府观礼,当天他要做的事、见的人眼花缭乱。 迎亲的过程上次卫伉围观过,已经很熟悉了,不出意外,明年他还要围观一次。 再下一次……哦,就要轮到卫伉自己了。 不过,卫伉希望这一日可以晚上几年。 曹襄今日当然不能缺席,这一次他轻轻松松,来与卫伉说话时不紧不慢。 卫伉并不与他客套,只道:“你自己去找张沣他们玩,我都忙得快成陀螺了。” “陀螺是何物?”曹襄好奇了一句,又道,“我又不是孩童,玩什么玩……” 但卫伉已经走开了,曹襄哎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下次轮到你自己,只怕要比陀螺还忙。” “陀螺是何物?”身边忽然有一道女声问道。 曹襄并没受到惊吓,只是吃了一惊:“公主何时过来了?是卫伉方才所说,他要忙成陀螺了。” 大公主笑道:“伉儿说什么都不奇怪,改日问一问他。”她又一瞧卫伉与人客气说话的身影,“伉儿向来与去病表兄要好,对他的事格外上心,倒胜过他和不疑这对亲兄弟了。” 曹襄却道:“公主此言差矣,卫伉做表弟自然很好,当兄长也无可挑剔。他为不疑操了许多心,从不疑才入宫做太子的侍读,他就托我和张沣照看他,之后更教导他许多。” 大公主点点头:“他也常往椒房殿去看不疑,只是不常接他回家……送不疑回来的常常是你。” “谁让卫伉忙得很。”曹襄笑着压低了声音,“陛下说着他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当成正儿八经的朝臣用。” 大公主轻声道:“伉儿得用,阿翁自然用他。” 他们夫妻说着闲话,悠闲自在的观礼,至宴罢方归公主府。 近乎是一整天没有休息过的卫伉在宾客皆散后终于能喘口气了,他擦擦头上的汗,感叹道:“今年秋天怎么比夏日还热?” 卫青拿过他手中的帕子,将自己未曾用过的给他:“今日你太忙了,回去沐浴好生歇歇吧。” 卫伉又擦了擦鼻梁:“明天我要让阿兄谢我,谁能想到,他成婚,我比他还累。” 霍去病在他身后幽幽道:“等你成婚时,我也能比你忙。” 卫伉吓了一跳:“嗬!阿兄,你走路怎么又没了声音?” “舅舅都听到了。”霍去病拍拍他的背,“再练。” 卫伉:“……” “阿兄,人生喜事在前,你就别费心盯着我学习了。”卫伉无语道。 霍去病自有道理:“我这不是在谢你么。” 卫伉:“……” 卫青笑了笑,道:“今日看来是去病胜了,各自回去歇下,明日再战如何?” 卫伉痛快地答应了,他确实累得快撑不住了,公主出降,请多少人不是他们家自己能做主的,今天卫伉单跟人说话这一条,已经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 新婚第二日,二公主虽暂居长平侯府,依例是不必拜见长辈的,但卫家和椒房殿关系匪浅,二公主尽管是帝女,却不欲太过高高在上,主动跟着霍去病去了卫祖母院中请安。 卫祖母要行礼,二公主忙让身边的女官扶住,笑着上前挽住卫祖母的手:“老夫人实不必多礼,我在皇后跟前长大,受她和大公主照拂颇多,不敢不敬老夫人。” 卫祖母几乎不往椒房殿去,二公主虽常在皇后跟前,能见到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但皇后慈和,这些年待她一向很好,二公主爱屋及乌,对卫祖母的印象自然不会差。 “公主折煞了。”卫祖母笑道。 她是皇后的生身母亲不假,可皇后早就是皇家的人,她这个郡君及不上公主,天底下没有谁能大过皇家,卫祖母并非天真之人,她从来没想过能在公主跟前做长辈。 二公主和卫祖母你请我让,半晌才坐下,霍去病听她们一人一句,也找不到机会插嘴,只好在侍女送来茶点后,先将一杯蜜浆放到二公主跟前的案上。 二公主笑着看他一眼,转头亲自奉予卫祖母,卫祖母又起身相让。 霍去病坐在原处思索片刻,起身将一杯蜜浆端过去,交到公主手上,结束了这场客套。 二公主愣了愣。 卫祖母笑道:“去病自幼话少,公主瞧着他,怕是闷得慌。” “没有,他很好。”二公主下意识说了这一句,才回过神来,旋即红了脸,垂首不语。 卫祖母见她娇羞怯怯,倒像寻常新妇,这才彻底放了心,想必他们夫妻日后和睦顺遂,定然不会重蹈次子的覆辙。 霍去病让侍女扶卫祖母坐下,自己领着害羞的二公主回到她的位置。 二公主受皇后教导,很是得体大方,很快就恢复了仪态,不急不缓地与卫祖母说话。 随后,有女官来回禀,长平侯府的其他人要来给公主行礼,二公主皆免了。 他们父子舅甥三人同时在家时,差不多都要在卫祖母这里吃早饭,今天因二公主在,卫青担心她会不自在,过来见过卫祖母,就领着卫伉回去吃饭了,这样二公主想不想留下,都只看她自己的意思。 二公主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项习惯,因有意尊敬卫祖母,她便留下用过早饭,才与霍去病一起回去。 长平侯府是皇帝命人修建的,一路走来,不说一步一景,却也不逊色于皇家园林。 二公主一路走一路看,只觉得自己的公主府虽规制更高,其中景致却未必及得上长平侯府。 以前只听人说陛下如何如何看重长平侯,如今亲眼得见,二公主不禁叹为观止。 “沿着这条路往右走,伉儿住在那里。”霍去病伸手一指,“舅舅的住处从伉儿那边再往右去,伉儿不分东西,至今还以为他住在舅舅西侧。” 二公主掩唇一笑:“他也不认得椒房殿的门朝南开,好在他虽不辨方向,路走熟了倒不必担心他走丢。” 霍去病笑了笑,他又将其他人住在哪里告诉二公主,如果二公主有精力,他也能带着二公主多走走。 只是二公主觉得身上疲惫,想先回去歇着:“也不急在这一时,日后有机会你再带我瞧便是。” 霍去病道:“明日我就要回军中练兵,白日很少能在家中。” “明日就去?”二公主惊讶地看向他。 霍去病说话时很理直气壮,军国大事当然应在首位,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此刻接触到二公主的眼神,后知后觉出几分歉意,他听卫伉说过,曹襄与大公主成婚后一连请了半个月的假。 但霍去病确实不可能做到,他只能温声解释:“陛下有令,大军明年正月就要开拔,现在懈怠不得。” 二公主早知道霍去病身肩重任,只是没想到连大婚之后他都没有多一日的休假,她并不是任性的人,何况还有皇帝的旨意,谁都违抗不得。 况且,早在那次在椒房殿见到霍去病时,二公主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他与寻常的贵胄子弟不同。 二公主平静下来:“军务更要紧,我明白。” “多谢公主。”霍去病扶着她跨过门槛,又道,“伉儿这两日要在家中酿葡萄酒,你若是闲来无趣,可以去找他。” 大婚三日,本来是公主要随男方拜见祖庙的,但卫家没有能往上追溯的祖宗,霍去病理论上又得拜霍家的祖庙——正好霍家不在长安,霍去病更加不想拜,二公主只要等到回宫拜见皇帝皇后,就能搬入公主府别居。 至于霍去病么,他可以跟公主住在公主府,也能独自住在长平侯府。 二公主笑着点头:“伉儿总有些奇思妙想,我当然要去看。” 在宫中时,二公主就见识过卫伉的麻将、香水、棉花等物,此次听见葡萄酒这三个字,焉有不好奇的道理。 这边卫伉正听他爹上军事课,半耷拉着眼皮听得半懂不懂时,忽见他哥走来,卫伉顿时就精神了。 “阿兄!”卫伉跳起来跟他打招呼。 卫青跟着他转头,刚要说话,就听卫伉又问道:“阿兄,你怎么不陪着二公主?” 卫青拍了下他的背,提醒道:“伉儿,别什么都问。” “这也不能问?行吧。”卫伉耸耸肩,“那我能问什么?” 霍去病已经走进屋内,听到这话问他:“你想问什么?”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也没什么,就是怕你跟二公主之前很少见面,现在有没有相处不来?” 霍去病失笑:“你比舅舅还操心。” 鉴于卫青没有成功经营夫妻关系的经验,因此没有对外甥妄加指导,但见他此刻姿态放松,便知他们新婚小夫妻必然相处和谐,他才觉得放心。 “公主累了,要休息。”霍去病回答了卫伉一句,又道,“明日我就去军中,家里你跟公主最熟,我告诉了公主你要酿葡萄酒,她或许会过去瞧瞧。” 卫伉先是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听到他哥后面的话轻咳一声,连忙保证明天先去请二公主。 几年前卫伉在张骞那里拿回来扦插的葡萄枝,去年才算稳定结果,味道也好了些,不像才结果子时又酸又涩,今年则是进入了丰硕的挂果期,果肉更饱满,也更甜一些,获得了家中上下的好评。 只是葡萄不易存放,现在气候也合适,卫伉就打算酿些葡萄酒,已经提前叫人准备好了工具。 卫伉的心态很好,如果失败了酿成葡萄果醋也能饮用,再失败的话,丢了也行,反正葡萄明年还会再结果子。 二公主听他这么说,便笑道:“我只知道粮食酿酒有成醋的,原来葡萄也会成醋,这醋的味道与米醋是一样的么?” “应该有些差别。”卫伉踩在梯子上,边剪葡萄边道,“葡萄酸中带甜,酿出来的醋和酒也是酸中带甜的。” 二公主点点头,更加期待了:“听起来倒比酸梅汤好,可惜夏日葡萄尚未成熟,伉儿,这会儿做成能留到明年夏天再用吗?” “当然能。”卫伉从梯子上下来,搬到另一边葡萄多的地方,“只是得挖地窖,然后将酒坛子密封好,这样能存上几年都不会变质。” “地窖?这是什么?”二公主边听边有疑问。 卫伉笑道:“等把酒酿上,等它发酵的时候再挖地窖也来得及,届时请公主来看。” 二公主点头笑着谢过。 摘完葡萄后,卫伉留出一些先给二公主,再让人送去给卫祖母,剩下的给他爹他哥留着。 酿酒的葡萄不能用水清洗,只将陶罐用沸水烫洗晾干后,将摘下来的葡萄倒进去压碎,要小心不能弄破葡萄籽,不然会影响葡萄酒的味道。 之后再用麻布过滤出葡萄汁,灌入陶瓮,封口时要注意留出排气的空隙,等待发酵便可。 作者有话说: 恢复中午十二点十二更新啦! 第97章 第97章 葡萄酒要发酵十五天, 才算初步酿成,要想获得更清澈的酒液,则需要用泥封住坛口, 放到地窖中沉淀至少一个月。 大汉已经有了成熟的地窖存储技术, 只是二公主未曾听过见过,才觉得稀奇。 当然,卫伉也很孤陋寡闻, 他同样没有见过地窖。 因此第一天动工时,两个人一起去瞧了瞧, 又仔细问了擅挖地窖的人。 卫伉起初认为挖地窖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大洞, 修整结实就能用,但其实地窖从选址开始就很有讲究。 首先地势要高, 其次土质要紧实,第三最好尽量避开日晒, 本着这三个原则,存储葡萄酒的新地窖最终就建在库房的北侧。 地窖必须口小底大, 这是为了防止坍塌, 深度三米,其中窖底到窖顶不会超过两米,可以供人进去直立就行。 挖土的时候要边挖边用木夯反复拍打四壁,将土夯实,还要注意窖壁不能完全垂直,最后还要将窖顶修成圆拱状, 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地窖塌陷。 地窖挖成后还要防潮加固,窖壁抹干净黄土、麦糠加少量石灰和成的泥,一层粗泥一层细泥,抹完点上柴火熏三天, 彻底排干潮气,窖底分别铺黄沙、厚石板和干稻草。最后在窖内撒上草木灰,等彻底干透,才能放入酒坛。 将酒坛放入地窖后,先盖上木板,再用干草铺满木板的缝隙,最后用黄泥混合麦糠将窖口封严实,里面的酒才能长久保存。 寻常存放的葡萄酒必须在半年内饮用,如此窖藏能将保质期延长至数年,这种保存方法也适用于粮食酿造未经蒸馏的酒。 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可以让酒更长久的保存,那就是蒸馏,葡萄酒蒸馏后能达到四十度左右。 地窖尚未挖好,二公主和霍去病已经去进宫朝见了,家常闲话时,二公主说起卫伉近来在做葡萄酒,还在命人挖地窖。 大汉有原产的葡萄,也有张骞带回来的葡萄,刘彻命人在上林苑种下许多葡萄,未央宫中也有葡萄架。因张骞说大宛人常饮葡萄酒,刘彻也令人试着酿过,只是大多数时候都不能成功,只能酿成醋。 但卫伉既做了,自然就没有不成功的。 刘彻便道:“伉儿呢?朕有些日子未见他了,叫他进宫来。” 卫伉搬离长乐宫近两个月了,其间因要守孝,紧接着又是婚礼,他一直安分守己做手头的事,刘彻就没有感觉到卫伉离宫有什么影响。 直到今天,卫伉再做些什么事,刘彻得经他人的口知道,他这才意识到不方便。 只是,卫伉一年大过一年,太后不在了,就算再想方便,刘彻也不好再叫他长住后宫。 好在他还身兼数职,进宫当值是常事,刘彻想一想,又觉得还好。 霍去病答道:“陛下,上林苑的棉花近日采摘,他今日去了那里,回去我叫他明日来拜见陛下。” “哦,朕倒险些忘了。”刘彻搁下手中的瓷杯,“那不必叫他来了,朕明日也去上林苑。” 秋日除了收棉花,还要收高粱,经过皇帝陛下的教导后,卫伉今年没有再一一经手高粱的事,只是把握住大方向,其他的事都交给大农令和他底下的人去做。 刘彻轻车简从到上林苑时,卫伉正在留棉籽的那片田间,上林苑中棉花的长势好,其中又以这片最为突出。 刘彻问过棉花的产量,着实吃了一惊,去年卫伉在庄子上棉花的亩产,他是知道的,远远比不上上林苑今秋的收成。 “不错。”刘彻满意地点头笑道,“棉花长得好,说明你用心照料了。” 在上林苑种下棉花时,王太后尚在,她见卫伉总在东宫陪着她,便总是催卫伉去做他自己的事。 卫伉将记忆拉回,笑回道:“是陛下安排的人照料得好,陛下,这片地明年还要再种棉花,秋冬也不必空着,不如种下苜蓿养养地,等明年春天苜蓿收割了还能养马。” 刘彻嗯了一声,又吩咐下去,不必再将棉花运回未央宫,而是将去年放在东宫的那一套纺纱织布的工具搬到上林苑,日后棉花就在这里加工处理了。 卫伉又道:“陛下,谨慎起见,我多留了些棉花种子,我家庄子上亦是如此,等明年棉花种子若有剩余,不如仿照蜀黍,先下发到百姓手中,叫他们学着种,陛下意下如何?” 刘彻踱步片刻,问道:“朕亦有让民间遍植棉花的打算,只是如今种子有限,你打算如何分?” 卫伉特别严肃地答道:“抓阄。” 刘彻愣了愣:“什么?” “陛下,就是将长安周边的里都写在纸上,散到箱子里混合好,随手抓取,抓到哪里就选哪里。”卫伉解释得更加认真。 “朕……朕当然明白抓阄是什么意思!”刘彻不可思议道,“当初种蜀黍,你就是这么决定的?” 刘彻本意是要考校卫伉,却没想到他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卫伉肯定道:“是啊,陛下,这是最公平的做法。” “公平……”刘彻一顿,确实公平,但能想到用这种办法做决定,足以说明卫伉有多么天真。 好在,刘彻并不讨厌这种天真。 拍拍卫伉的肩,刘彻道:“如此也好,过几日朕在宣室殿召见大农令,你也过来。” 卫伉领命。 话说到这里,刘彻忽然想到他从前有过一个念头:“朕早就说过,伉儿,你该来做朕的大农令。” 卫伉笑道:“陛下,居何职不要紧,该做的事我都做好就足够了。” 刘彻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父子一脉,你阿翁一直都这么说。” 又在上林苑待了半日,刘彻才启程回未央宫,至三日后,卫伉进宫拜见皇帝,跟大农令一起领旨,共同负责明年四月的棉花种植。 卫伉让少府刻的棉花种植手册这就派上了用场,他禀明皇帝,在明年春天之前,可以多多印上些,分发给里正,这样在种棉花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他们也能立即解决。 大农令一听宜春侯又做好了妥善的安排,不由更加担心自己位置不保,果然,皇帝立刻夸赞宜春侯,并嫌弃了自己两句。 在宜春侯的影响下,大农令这两年自觉颇有进益,只是他做得更好,才叫皇帝总对自己不甚满意。 大农令觉得,总有一天,皇帝会再也看不惯他,要让卫伉替了他。 当然,也有可能自己还能保住位置,和卫伉同居少府卿的那一位近来病体难支,昨天已经回家休养,皇帝或许会先让卫伉全面接管少府。 卫伉并不知道大农令正盼着他正式接管少府,棉花要到明年四月初种下,现在只需要把种子保存好。 上林苑正有条不紊的采摘处理棉花,卫伉从宫中离开,先拐了弯,绕去义姁的医馆。 义姁和苏安出宫后,拿着卫伉给的契约看了几个地方,定好了医馆和住处,快速收拾好后,已经在八月中旬正式开业。 义姁和苏安在宫中多年,手头并不缺钱,本想把卫伉买房子的钱还给他,奈何他执意不收。 开业那天卫伉过来送了一趟贺礼,三位长公主听说,也派人送了贺礼过来。 众人便都知道了义姁的来头,上门求医者与请她上门去诊病的络绎不绝,乍一看,仿佛满长安城都是病人。 请义姁的贵人居多,然而义姁却不只为贵人看病,平头百姓她照样治,她还会定期义诊,不收半分钱为那些穷人看病煎药。 卫伉到时,义姁正在为人看病,他没有打扰,去后边找苏安。 苏安正在算前日义诊的账,见卫伉来了,苏安请他稍等。 半晌,苏安核对完账目,方带着歉意道:“怠慢小郎君,只是这账昨天就该理好,因有事耽搁了,今天实在不能再拖。” 卫伉笑道:“我今日也无事,坐着歇歇也好。苏先生昨日耽搁,可是有什么麻烦事么?” 苏安摇摇头:“是麻烦事,却并非小郎君以为的麻烦事。” 医馆需要草药,义姁暂且没有空当,只能让她的弟子上山采药,但病人甚多,药材炮制需要时间,仍不够用。 有病人便少不得药材,医馆会向药铺买,也买别人采摘的现成草药,昨天便是有人送来了大批药材,众人忙着收拾,苏安则负责一项一项算清楚账,才耽搁了许多时间。 卫伉听罢,忍不住好奇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药材,质量如何?” 他有点担心,义姁和苏安在宫中多年,不会已经忘记在外如何生存,被人骗了吧? 苏安听了这话,撑不住笑了:“小郎君怎么忘了?你曾经教人认草药,炮制药材,他们学会了,又教会了庄子外的人。他教他,他再教他,如此几年下来,识得草药、会炮制药材的人愈发多,他们听说医馆在收外头的药材,就由几个人拉着一同过来卖给咱们。寒冬到了,手里多半分钱财,日子就能好过几分,这都是小郎君的义举善举。” 卫伉没想到这其中还能牵扯上自己,听到最后一句,他急忙摆手:“不关我的事,是他们愿意学,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不曾忘记。” 苏安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小郎君庄子上的诸位,他们不肯收钱,只给我们药材。昨日人多,我们应付不过来,小郎君若是不来,我和义先生也得去请你。” 说着话,她将一个匣子捧过来,打开里面皆是散碎的铜钱。 “还请小郎君着人跑一趟庄子上,帮我们转交,我们若是派人过去,恐怕他们还不肯收。” 卫伉一听就道:“不必麻烦,我今日骑马过来的,不好抱着这匣子回去,苏先生,我回家叫人去一趟,钱我出便是。” 苏安笑了笑:“小郎君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义先生昨日还说,倒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义先生教我医术,既是我的先生,又是我的长辈,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卫伉真挚道,“苏先生在东宫时照料我颇多,如今总算我能回报一二,还请先生千万不要推辞。” 苏安颇为触动,这一匣子钱便送不出去了,他们都不是缺钱的人,只这份情谊弥足珍贵。 义姁听闻卫伉过来,为病人看诊后到后院来同他说话,现在医馆中她的弟子们也在坐诊,卫伉想参与到她的义诊中,只是他的时间捉摸不定,可能做不到次次都来。 同在东宫时,义姁就知道卫伉究竟有多少安排,听闻他如此说,当即就点头同意了。 大汉官员本来上五休一,卫伉当年也按这个规则上下班,但后来他手头上的事越来越多,就看工作完成度来定休息的时间。 …… 十五天后,葡萄酒发酵完成,打开盖子,已经能闻到浅浅的酒味,卫伉盛了三杯,分别给大公主和二公主,剩下一杯留给自己。 从酿造开始,二公主就说酿成葡萄酒时她要过来,大公主则是从二公主那里听见后,闲来无事,也要来凑个热闹。 卫伉让少府做了一批高脚的玻璃杯,用来盛葡萄酒,色泽更显漂亮,大公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浅尝一口,入口甘甜,带着一丝微酸,口感更加柔和,胜过米酒。 “伉儿出手果然不凡,这酒尝起来胜过我从前喝过的所有酒。”大公主笑道,“可惜今年的葡萄已然过季了,等明年我也要叫人酿些葡萄酒。” 二公主赞同阿姊的话,又道:“红葡萄酿成深色的酒,上林苑阿翁种了白色的葡萄,伉儿,岂不是还能酿出浅色的酒?” 大公主先道:“白色岂非跟寻常米酒一般无二了,倒无甚新奇。” 卫伉只尝了一口葡萄酒就将酒杯搁下,此时正叫人重新封好坛,放入地窖中沉淀。 卫伉笑道:“红葡萄也能酿出别的颜色,像是浅粉和桃红,在地窖多放些日子,还有机会变成琥珀色;白葡萄好像能酿出粉色和胭脂色的酒,碾碎葡萄去除果皮再行发酵,还有淡青色、浅白色。两位公主若想要试试,不如明年请陛下赐下葡萄,叫人酿了酒来尝尝。” 葡萄酒竟能有这么多颜色,大公主和二公主听得双眼发光,恨不得立即就到葡萄成熟的季节。 大公主见卫伉将酒坛收起,便道:“伉儿,等你下次开坛时,一定要再叫上我。” 卫伉便道:“下次要等到元日时再打开,我送大公主一坛。” 听到这话,二公主知道他所酿的葡萄酒不多,忙道:“就不必送我了,伉儿,元日时我跟你阿兄一起回家来品酒。” 大公主闻言打趣道:“这可不行,你们一家人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们一家人却只得一坛子,伉儿,你与曹襄表兄多年好友,难道不送他一坛子?” 卫伉玩笑道:“见者才有份,今日曹襄不在,他也就得不着这坛酒了。” 他们说笑片刻,大公主提醒卫伉别忘了将酒献给皇帝,这酒已经在皇帝那里留底了,必然得请他品鉴。 因为葡萄有限,卫伉一共就酿了三坛酒,本来想着一坛送给皇帝,两坛留下来自家喝,现在送了大公主一坛,只能从自己的酒中匀一坛给皇帝了。 到年底刘彻收到酒时,听说葡萄酒有许多漂亮的颜色,不由大为遗憾,毕竟今年上林苑的葡萄已经没有了,想酿酒得等到明年。 比起葡萄酒的口感,刘彻更喜欢蒸馏后的白酒,但未曾蒸馏过的葡萄酒度数低后劲小,很适合日常饮用和需要频繁举杯的场合,且它的颜色漂亮,比白酒更具有观赏度,也适合在庆功宴上使用。 刘彻叫身边人记下,等明年上林苑的葡萄成熟了,他要多多酿造葡萄酒,还有,为了酿酒,明年他要再扦插更多的葡萄。 卫伉对什么酒都不甚喜欢,但过年开坛时,家中不少人都很喜欢葡萄酒,其中卫祖母最爱,可惜今年的酒太少,大家都只能浅尝。 于是,卫伉也将种葡萄列入清单中,十月剪好枝条埋入湿土中,明年春天三月份扦插,差不多需要等到第五年,葡萄才能硕果累累。 年后霍去病更加忙碌,之前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公主府,如今隔三差五才回一趟。 二公主的公主府距离长平侯府和大公主的公主府都不是很远,二公主便偶尔过去跟卫祖母说话,更经常与大公主见面,倒像她们尚在宫中时。 曹襄跟卫伉抱怨,顺便问他:“公主眼里现在只有二妹妹,没有我了,你阿兄何时出征,又何时回来?” “我如何能知道何时回来?”卫伉道,“你有朋友,公主有她的姊妹,就不要争风吃醋了。我还有事去找我阿兄,他难得今天入宫,先走了!” 卫伉溜得很快,实在是因为曹襄已经跟他哭诉多次,卫伉觉得自己再听下去,耳朵要起茧子。 他也不是全然在敷衍曹襄,卫伉的确有事要找他哥。 这件事就是他哥打算将霍光带回长安…… 吗? 霍去病不愿意去见霍仲孺,但他放着亲爹不认,又实在说不过去。 霍去病跟卫青不同,他随他爹姓霍,这个爹不管他想不想认,他都只能捏着鼻子认。 这会儿卫伉又提起霍光,霍去病果断道:“你跟我去,经过平阳后,我出陇西,你带霍光回长安。” “我?”卫伉眨眨眼睛,“我带霍光回来,但我……但他……他们家不会放人吧?” 卫伉和霍光有一个共同的兄长,除此之外,他们两个的关系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霍去病道:“我跟你一起去平阳。” 卫伉刚要说话,霍去病又道:“应该是你跟我去,正月大军开拔,你什么事都没有,回来也不会耽误你四月种棉花,而且……” “先等会儿。”卫伉举手,“阿兄,首先,我觉得我能不能离开长安去平阳,好像不由我们做主?” 他爹和未央宫的皇帝陛下都是要过的关卡,还是不那么容易过的关。 “而且,你从未离开过长安,也该去外头走走了。” 卫伉一顿,是哦,接不接霍光先搁下不谈,如此一来,他就能踏出长安,见见更广阔的大汉啦! 霍去病问他:“你现在想去吗?” 卫伉用力点头:“想!” 正如卫伉所担心的,他跟他哥都愿意也没用,他爹跟皇帝不肯叫他离京。 跟随霍去病离京,卫青和刘彻很放心,但回程时卫伉只有一个人,他们就非常不放心了。 卫伉离宫回家住后,皇帝照样从南军抽调护卫跟随他左右,即便如此,皇帝也不肯叫他一个人从平阳回长安。 在刘彻看来,卫伉是太一神独爱他的恩赐,他是太一神派来襄助大汉的,不能冒万分之一的险。 一来大汉不能失去卫伉,二来不能让太一神以为他对神明不敬。 卫伉不知道皇帝的心理活动,否则他一定翻两个大大的白眼,究竟怎么做才能破除汉武帝的封建迷信! 霍去病很快说服了卫青,卫伉已经十二岁了,他在长安能独立做事,下一步就该学着离开长安了。 从平阳回长安十来日的路程,不长不短,很适合第一次出门的卫伉,况且他身边有皇帝的护卫,卫青若是不放心,也能派人保护他。 大军出征期间,卫青不能离开长安,这一次他不亲自带兵,但不代表什么事都不必管。 大将军必须坐镇长安。 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卫青虽然惯着外甥和儿子,却从来不是不能放手。 但刘彻不同,说服他不能用这样的理由。 他哥说服了他爹,卫伉就去说动皇帝。 卫伉是宜春侯,他爹是大将军长平侯,他哥是骠骑将军冠军侯,他姑是皇后,他表弟是皇太子,此外,他还有一个郡君祖母和两个列侯弟弟。 这么一算,卫伉觉得自己能在大汉横着走。 但跟皇帝不能这么说,要跟他说大汉在他的治理下虽然不至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已经足够安全了,不然商业怎么会越来越好,收上来那么的商业税呢? 至于野外的危害也可以忽略不计,他只走官道,并且不赶夜路,保证每天都歇在驿站中。 在卫伉的摆事实讲道理下,刘彻给卫伉添了两倍护卫,才同意他离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古代赶路是很辛苦的, 正月里天仍然很冷,骑在马上,冷风呼呼刮到脸上, 半日下来, 停下休息吃饭时,卫伉觉得脸已经被冻到没有知觉了。 卫伉两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种罪,但他并没有叫苦叫累, 只默默习惯着。 往北追击匈奴,卫伉从系统内看过现代的地形图, 海拔还会升高, 人的心肺负担加重。而且,霍去病是去打仗的, 他不是慢悠悠的赶路,身体负担和造成的损伤只会更重。 现在没有精密的仪器, 卫青和霍去病没办法接受细致的检查,卫伉只能估测着为他们开些补药和药膳, 以期他们在长安修整时能将身体的损害补回来。 行军路上不住驿站, 晚上他们在外安营扎寨,第一天时,霍去病问过小表弟:“害怕吗?晚上跟着我睡。” “阿兄,里里外外全是人,没什么可怕的。”卫伉抬着下巴笑道。 霍去病抬手敲敲他的额头:“好,你的帐篷就在我旁边, 有事就叫我。” 如此赶了半个月的路,霍去病让赵破奴带军先行一步,他跟卫伉只带着皇帝指派给卫伉的护卫去了平阳县。 这次随军的还有张骞和公孙敖,卫伉走之前特意去跟他们告了别, 祝他们再立新功。 卫伉翻过上辈子的史书,这一次他哥当然又是大胜,只是博望侯失期,合骑侯迷路,两个人都耽误了会和。他们本该被判死刑,花钱赎罪后,他们只被夺去了列侯爵位,保住了性命。 比起丞相们的遭遇,在汉武朝做个武将其实挺不错了,皇帝陛下通常会比较宽容。 史书原文被卫伉剧透给了他哥,也是因为他知道他哥不会因为知道结果就轻敌,就像上次他爹了解详情后,他们只会查缺补漏,做出更好的安排。 比起上辈子史书所载,现在汉军的装备提升了许多,他们的马配上了马鞍马镫马蹄铁,他们身上带着司南和望远镜,战力自然更胜于从前。 也有一个坏消息,匈奴人已经学会了制作马鞍和马镫。 不过草原上缺铁,汉律不允许卖给匈奴人任何铁器,即便匈奴仍旧在劫掠大汉边境,也没有足够的铁器让他们配齐所有士兵的马鞍和马镫。 将匈奴人远逐至漠北,也不能永远解决边境之患,卫伉一直觉得必须得是匈奴臣服于大汉,才能保证他们不会再劫掠,但想取得这个战果非常困难,且不能操之过急。 平阳县是历代平阳侯的封国,经过几代皇帝的努力,大汉的列侯已经没有了治理封国的权利。 平阳县归属河东郡,太守听闻宜春侯和冠军侯驾临,赶忙亲自来迎,又请他们到城内的传舍住下。 传舍就是平阳县城内的驿站,只是大汉尚且没有驿站这样的称呼。 因路上卫伉就知会过他,二人安置好后,太守令传舍中的小吏去请霍仲孺过来。 霍去病就坐在正堂中等他,霍仲孺战战兢兢地跟着小吏踏过门槛时,他才起身相迎,但他的礼数非常周全,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霍仲孺不敢受他的礼,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之所以是险些,是因为卫伉抢着扶住了他。 卫伉从来都坚决反对迷信,但……他哥是个例外。 看过上辈子的史书后,他研究了许久关于另一位冠军侯早逝的原因,迷信他也没有放过。 在这个迷信孝道的年代,谁知道是不是霍仲孺又跪又叩头,叫他哥折寿了! 霍仲孺颤巍巍地看向卫伉,他手上使了很大的力气,皮笑肉不笑道:“请坐。” 霍仲孺顿时更害怕了。 他当年与卫少儿有那一段露水姻缘时,卫家全家都是平阳侯府的奴隶,他身份虽不高,却也不可能娶一个女奴。因而归家娶亲后,他再未联系过卫少儿只言片语,对于她生下一个孩子这件事,霍仲孺始终不闻不问。 谁能想到,卫家不仅出了一个皇后,卫家亲族还一门五侯,其中一个列侯还是卫少儿生的那个儿子。 霍仲孺首先想到的不是他是冠军侯的父亲,而是自己从来没有养过他半日就算了,当年还主动放弃了他和他的母亲。 听起来就很糟糕,霍仲孺不遗余力地往最坏处想。 霍仲孺诚惶诚恐地坐下,没敢抬头看人,也就没看到这会儿霍去病正示意卫伉开口说话。 卫伉便道:“方才听太守说,阁下家中有三子二女,不知年长者年岁几何,可曾入仕?” 卫伉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霍仲孺,只好含糊着用了一个尊称。 听到这句问话,霍仲孺看了一眼霍去病,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瞧着竟有几分百无聊赖。 霍仲孺慢半拍地意识到,霍去病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应付,以前他还小就罢了,现在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冠军侯,得顾忌名声。 霍仲孺终于肯松半口气了:“回宜春侯,我家中长子名光,今年十五岁,尚未入仕。” “霍光。”卫伉看向他哥,“听起来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字,十五岁的年纪正合适,不如……阿兄,我们将霍郎君带回长安,请陛下授他一职,如此以来,这位……他也能少一桩心事。” 说着话,卫伉转向霍仲孺:“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霍仲孺觉得他那半口气松早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总不能要把霍光带到长安去折磨?不至于吧,抛弃冠军侯的难道不是自己吗?难道是父债子偿? 见他半天不说话,卫伉独自拍板了:“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霍仲孺回过神来,震惊地看向卫伉,怎么就定了? 卫伉笑眯眯道:“定了。” 霍仲孺:“……” 他好像必须要把霍光送进火坑里去了,不然进火坑的必定得是自己。 “但听宜春侯……”霍仲孺看了眼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霍去病,“和骠骑将军吩咐。” 此次出行的目的达成,卫伉满意地点点头,叫一个护卫去霍家请霍光,他还很好心地为霍仲孺解释:“我阿兄明早就要启程去追大军,令郎由我接到长安,今日不过先让阿兄见见他,回长安的行李你们可以慢慢收拾,我要在平阳待上三五日。” 正月里气候尚冷,霍仲孺的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汗珠,但他不敢伸手擦。 进平阳时就被霍去病派出去的护卫正好回来,他奉命置办了田产和奴仆,这些契约都被送到霍仲孺手边。 卫伉代霍去病解释:“这是阿兄送给阁下的。” 霍仲孺不敢不收,声音发颤地谢过骠骑将军,不待再说些别的,他就被起身送客了。 出门时霍仲孺的脑子还有些懵,他以为自己会等霍光来见过霍去病,他们一起回家。 难道……霍仲孺打了个冷颤,宜春侯方才说了谎话,他们其实这就会把霍光带走?给自己的房产奴仆,其实是卖霍光的报酬? 霍仲孺登时转身,却未曾迈出一步,他不敢进去面对卫伉和霍去病。 …… 传舍内,霍去病正在问卫伉:“三五日?陛下似乎说过,让你不许多待,立即回京。” 卫伉眨巴着眼睛道:“我没有多待呀,三五日难道很多吗?” “狡辩。”霍去病道,“回去你自己跟陛下交差吧。” 卫伉嘿嘿笑道:“放心放心,阿兄,你只管放心去打漂亮的胜仗,我等着为你庆功!” 霍去病偏头一笑:“好。” “还有一件事……”卫伉又道,“阿兄,我发现你长得有点像他。” “霍……” 卫伉忙阻止他:“不要说他的名字。” 霍去病勉强道:“行吧,不说,哪里像他?” 卫伉抬手遮住他的眉眼:“嘴巴和下巴像他,阿兄,你真的很会长,五官都很漂亮,霍光若是像你,长得必然也不会难看。” “哦。”霍去病反应平平,他本来就不甚在意自己的容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等霍光来到时,他们又说到了将来的出海计划,卫伉打算回去就翻翻系统,研究研究如何做远航的大船。 霍光的模样的确有几分肖似霍去病,是个很俊秀的少年郎。 因为毫无预兆地被叫过来,又刚得知了有一位了不得的兄长,他的眼底有明显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但他说话时声音虽带了几分颤抖却竭力平静,行礼的动作很端正:“拜见骠骑将军,拜见宜春侯。” 霍去病不喜欢霍仲孺,但对霍光并不冷漠,他开口道:“不必多礼,坐。” 霍光坐下时腰板挺直,仪态也比霍仲孺要好,霍去病瞧着他,朝卫伉点了下头。 这就是满意的意思,卫伉轻笑,难怪史书中他哥会选择把霍光带回长安,实在是因为他切中了他哥眼缘。 霍去病主动向霍光解释了带他回长安的事,因为他要出陇西征匈奴,卫伉会代他领霍光回长安。 到长安后,霍光就住在长平侯府,入仕的事卫伉也会帮他解决,遇事他也能请卫伉相助。 霍去病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随着这一句问话,霍光下意识抬眸看向他,霍去病有双桃花眼,就算他不笑,也总会平添几分温和。 霍光惊疑不定担惊受怕的心忽然奇迹般的安定了,在今天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兄长,他更加没想到自己这位兄长是大汉鼎鼎有名、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一战封侯的冠军侯霍去病。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为难伤害自己? “明白了。”霍光的语气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兄长。” 因为这个称呼,卫伉看了他一眼。 霍去病点头:“嗯。” 事情解决,霍去病就让护卫再送霍光回去,等卫伉回长安,他会让人去霍家叫上他。 霍光离开后,卫伉道:“阿兄,正好要吃饭了,你也不留他吃个饭。” 霍去病没有搭理他这句话,他打量卫伉片刻,道:“你怎么了?” “呃……”卫伉有点尴尬,“可能是……你忽然有了一个亲兄弟,我得需要时间接受。” 他哥是他哥,也是别人的哥,卫家的孩子们都管他叫大兄,公主们叫他表兄,卫伉早就听惯了。 可能是因为他们不仅跟霍去病有亲缘,跟卫伉也有。 但霍光不是,他跟他哥比以上那些人的血缘更近。 也比卫伉更近。 尽管卫伉并不是一个迷信血缘的人,否则他该跟卫不疑最好,而不是霍去病。 霍去病更觉得奇怪:“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有个兄弟,而且不是你要带他回长安的吗?” 卫伉抹了把脸,他哥也不是迷信血缘的人,他纯粹是有原则,所以不会为难无辜的霍光,当霍光的表现他还满意时,他也不吝啬肯定。 是卫伉太敏感太矫情了。 他反思了片刻,才道:“我没事,阿兄,你放心,我肯定安排好……” “慢着。”霍去病打断他的话,“你计较霍光叫我兄长吗?” 卫伉:“……” 从他的反应中,霍去病知道自己说对了,他觉得好笑,也当真笑了出来。 “不疑叫了你多少兄长,我难道跟你计较过?” 卫伉捂脸:“阿兄,有点丢脸,你别说了。” 霍去病笑哼道:“你等着,回去我要告诉舅舅。” “阿翁也不会向着你。”卫伉有恃无恐,毫不畏惧。 霍去病挑眉笑道:“但你会觉得丢脸。” 卫伉蔫了。 这事却还没算完,第二天吃了早饭霍去病就要启程,他故意一本正经地道:“回长安时,别欺负霍光。” 卫伉抓狂地挠了挠空气,随即又板着脸道:“我肯定天天欺负他。” 霍去病没能忍下去,笑了几声方叮嘱道:“回去的路上当心,不许急着赶路,不许走夜路,不许宿在野外,不许在野外乱跑。” 卫伉边听边点头,最后连声答应。 霍去病不再耽搁,就要出发时护卫来报,霍光来送他。 卫伉道:“请他进来。” 霍去病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他是周公。” 卫伉想了想,纠正道:“是比周公差一些。” 霍去病眯了眯眼睛,道:“是周公辅成王吗?” 卫伉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是比周公差一些。” 霍去病啧了一声,敲敲他的额头:“有事要告诉我。” 霍去病曾经对小表弟知晓未来感到不安,他唯恐他会为此付出目下看不见的代价,承受意想不到的危险。 可后来他发现,这是一件别无选择的事,与其让他自己背负,不如有人为他分担。 只是在为对方忧心这件事上,他们是相同的,所以很多事他都不肯告诉霍去病,即便他已经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卫伉对于未来的忧虑。 “肯定会!”卫伉立刻道,“这次的事我就告诉你了啊。” 霍去病没有再说,因为霍光到了。 “昨日听见兄长今日启程,特来相送,望兄长再度凯旋。”今天霍光的语气更加平稳了,虽然他的眼底仍残留着紧张,但惧怕的情绪少了许多。 霍去病点点头,没再多话,飞身上马后就打马离去。 看见霍光有点懵,卫伉赶忙解释:“阿兄素来不爱罗里吧嗦的告别,日后你就知道了。” 霍光回过神,迟疑片刻,向卫伉行了一礼:“多谢宜春侯。” 卫伉和煦地笑道:“直接叫我卫伉吧,我也叫你的名字。” 平阳县离长安不算太近,但卫家在大汉无人不知,宜春侯有多年少有为,霍光也是知道的。 这样的人,霍光难免也好奇过,除了他的惊世之才,私底下宜春侯会是什么样的个性? 那时候霍光只是寻常人的好奇,昨天知道他们要同行,自己还要受他照拂后,了解卫伉就成了霍光必须要做到的事。 霍光知道去长安已经无可转圜了,他不像母亲那样又愁又哭,而是选择了积极面对。 只现在见过的两面,霍光对卫伉印象很好,至少他看起来并不难以相处。 真是奇怪,霍光心中暗暗纳闷,为何他父亲回家后仿佛受到了多大的惊吓,明明兄长和卫伉都是很好脾气的人。 霍光笑了笑,稍微有些不自然:“……听家父说,你要五日后回京,是吗?” 卫伉笑道:“我从小没有离开过长安,这次来到平阳,想赏一赏本地的风光再回去。” 赏本地风光? 霍光听到此话,心下有了一个想法,他鼓起勇气道:“宜……卫伉,我在平阳长大,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若是你不介意,我能做个先导。” “好啊。”卫伉痛快地答应了,又问他,“你可用过早饭了?” 霍光道:“已经在家用过了。” 卫伉便问他可知道本地大约有多少里,百姓皆种什么粮食,前一个问题霍光很顺畅就回答了上来,毕竟霍仲孺是本县小吏,算是官僚阶层,但后一个问题他就完全答不上来了。 霍家当然有不少田地,只是轮不到霍光去耕作,家中这些事更不必他管,他这些年一心读书,不知道也很正常。 霍光有些羞窘,毕竟他才说了可以做卫伉的先导,转眼就一问三不知。 好在卫伉不以为意,他笑道:“我们去城外看看吧,你会骑马吗?” 今日他就是骑马过来的,霍光忙道:“会!” 传舍的下人将他们的马牵过来,护卫们自觉各自骑马跟随在卫伉身后,非常之显眼,霍光不禁看了眼这长长的队伍。 卫伉有点尴尬,他低声解释道:“他们都是奉命办事,若我强要他们不许跟着,回去怕要被陛下怪罪。” 霍光听了,颇觉敬畏地点头,原来这些护卫竟是陛下所派,宜春侯在朝中的地位可见一般。 他们一路到了城外,正月里冬小麦在田间绿油油的,卫伉注意到农田已经用上了代田法,沿岸的田地旁也有水车。经过村口时,能看到共用的磨盘,有时候还能遇见人在用,有的人能用上骡子,有的还是需要人力。 回到城内,市已经热闹起来,卫伉过去逛了逛,高档的铺面中有瓷器和玻璃制品在卖,香水是个稀罕物,但也不是不能找到,肥皂是最普遍的——尽管做法已经公之于众了,但不是每家都有能力自己做。 卫伉边走边用炭笔将所见所闻记下来,平阳侯国从太祖传到今日,只比大汉的年纪小个几岁,第一任平阳侯是曹参,就是成语“萧规曹随”的那个曹,传到如今的曹襄已经是第五代了。 平阳侯的传承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又接连两代尚公主,所以平阳县整体的民生商业都很不错。 正午的太阳高悬,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眯了眯眼睛,放下手后,他期待地问霍光:“你有在外面吃过饭吗?有没有推荐的?” 霍光想了想,道:“有一家还算干净的,只是距离这边有些远。” “没关系!”卫伉欢快地笑道,“多走些路,正好能多吃些嘛。” 霍光在前带路,他们走到那家饭馆时,里头坐着的人已经不少了,护卫们不能全部坐下,又不能离开卫伉身边,只好大家轮流吃饭。 他们自然而然吸引住了许多好奇的打量的眼神,好在霍光这半日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看向卫伉,他更加平静更加习以为常。 对于卫伉来说,身后跟着护卫出门是习惯成自然,他早已经学会了忽视所有人的眼光,况且这样一大群人也不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至少在别人看来,卫伉肯定是特别不好惹的人,能为他免去很多麻烦。 饭菜很快被送了上来,现在外边没有炒菜,这家店再干净,做成的饭菜也很一般,好在卫伉在军中在田间什么都吃过,从不嫌弃挑食。 卫伉先吃饱,就将位置让给正在等待的护卫,霍光瞪大了眼睛,方才卫伉和护卫同坐,他已经震惊过一次,现在他忍不住再次震惊。 被让座的护卫谢过卫伉,坐下后店家收拾了用过的,重新摆上新的饭食。 霍光将震惊的眼神收回,从他们的表现来看,这样的事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此去长安,霍光想,他不必再忧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霍光在平阳县住了十五年, 跟着卫伉跑了四日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平阳县的了解如此匮乏。 平阳县有多少里,地形气候如何, 适合种什么样的粮食, 往来的商户通常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是做什么生意的…… 但这并不是霍光最大的收获。 平阳县的百姓有多少亩产,种什么粮食, 商户交多少税,卫伉边观察边问打听, 不必问太守, 自己就估算了一个数。 之后卫伉与太守详谈时,霍光在场, 太守所答的数与卫伉估算相差不多。 霍光知道,冠军侯兄弟的身份只能荫庇他得皇帝授官, 想要在长安站稳脚跟,他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次日卫伉就要离开平阳县, 傍晚霍光回到家, 便问母亲行李收拾的如何,霍母一听眼泪便哗哗落下来。 霍光温声劝道:“若兄长当真想对我不利,何必接我去长安?这几日宜春侯也未曾存心难为我,阿母只管放心,此去长安,我定然好好的。” 霍母淌眼抹泪道:“从平阳到长安路途遥遥, 你这一去,咱们母子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如何能不忧心?只你那个狠心的老子,将耳朵一堵, 也不知为你操心!这个债还是他欠下的,如何叫你来还?” 霍光并不觉得自己去长安是在还债,尽管他的确想不明白,在父亲的所有孩子中,兄长为何独独见他,又为何选择将他带回长安。 将这话说给母亲,只怕她哭得更厉害,霍光斟酌片刻,又道:“阿母,日后我会经常给你写信。阿翁那里……阿母别与他争执,也别生气,这是并非阿翁能左右的事。” 霍光当了霍仲孺十几年的长子,也受过他的用心栽培,他现在如此不闻不问,霍光不是不难过,但难过无用,他去长安还有更多的挑战,暂且分不出心神来纠结。 霍母见长子如此懂事,又抱着他哭了半晌,才哽咽着道:“本来想着今年就为你定下婚事了,此去长安,也不知有没有人为你操心……” 霍光现在考虑不到这些事,他摇摇头:“阿母,我还年轻,耽搁几年没什么,兄长不也去岁才成了婚么。” “人家那是尚公主,咱们如何敢比?”霍母说着话,又有了新的担忧,“也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性情,瞧不瞧得上你……” 霍光哭笑不得:“公主有什么瞧不瞧得上我的……” 尚公主的是兄长,又不是自己,阿母实在是忧虑太过了。 霍母嘀咕了一句:“你叫兄长倒叫得顺口。”未等霍光说话,她紧接着又道,“日后在长安,你全指望他了,亲近些对你也好。” 霍光道:“我自己也会用心的,阿母,我年岁不小了,不能一辈子都指望兄长庇佑,将来……将来或许我也有机会将阿母接到长安去。” 霍母摸摸他的脸:“你不用惦念阿母,也不必惦记旁人,长安多贵人,你细心谨慎些,阿母不求你高官厚禄,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霍光眼圈微红,垂眸点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霍家才吃过早饭,霍仲孺欲言又止半晌,到底开口叮嘱了霍光两句话:“到了长安要对冠军侯勤谨恭敬,你在那里只有他这一个依靠,千万要小心行事。” 就算霍去病不想对霍光如何,他们又不是从小长大的嫡亲兄弟,霍光在长安难免孤立无援。 但叫霍仲孺反对霍去病的决定,他定然是不敢的。 霍光点点头,未曾多解释,只道:“阿翁放心。” 霍母没好气道:“冠军侯不知哪日才回长安,现在小光要应对的是宜春侯,是长平侯,还有……卫家一家子列侯,小光区区白身,去了只怕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霍光的弟弟妹妹们闻言都担心地看着他,他用眼神示意他们放心。 霍仲孺讪讪道:“到底小光不得不去了,你说这个……” 霍母恨恨瞪了他一眼,更加生气,只是她的话被长子截住,未能出口。 “阿翁,阿母,等到了长安安顿好,我会给家里写信。”霍光道。 霍母听了这话,愈发心疼,眼泪滚滚落下,看见阿母哭了,两个最小的男孩儿女孩儿也跟着哭起来,两个大的也红了眼眶。 霍光低声劝着母亲,又劝弟弟妹妹们,半晌,他们才稍稍好些。 霍仲孺瞧了眼日头,道:“小光准备准备,快些去传舍见宜春侯,别耽搁了他启程的功夫。” “你倒盼着儿子走……”霍母一听,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泛滥。 霍仲孺唉了一声,道:“我也是怕耽搁了,宜春侯怪罪小光,你再舍不得,到底他都要走了。” 霍母听了这话,辩驳不得,强忍着哭腔道:“行李皆备齐了,也给你装了钱,都在衣裳底下,你当心些,你身边服侍的两个都跟着你去,也给你准备了路上的吃食……” 霍光握住母亲的手:“阿母的嘱托,我都记着了。” “这就让人装上车,小光,你……你去吧。”霍母摇摇头,手也慢慢松开了,“我不去送你了,当着宜春侯的面,我哭成这样,再惹他不高兴。” 霍光重新握住母亲的手:“阿母,宜春侯说今天离开时他会过来接我,不必我去传舍。”他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为母亲擦泪,“我定会好好的,阿母放心。” 霍母怔了怔,不敢相信地重复:“来接你?宜春侯要来接你?” “嗯,大约快到了,他说……”霍光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 “小光,宜春侯当真待你不错,是吗?”霍母紧紧抓住他的手,“这几日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个脾气很好,也好说话的人?” 为了让母亲放心,霍光每日晚间回来总会说些白日他和卫伉的相处,只是母亲只一味担心,这些话她都过耳便忘了。 这会儿她才有了实感,宜春侯在她这里才有了一个确切的形象。 霍光连连点头:“阿母没记错,我的确说过几次,等阿母见过宜春侯就会知道,我没有半分虚言。” 霍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长安城的贵人她未曾见过,平阳县却有平阳侯的宗亲,趾高气昂者不在少数。 宜春侯是皇后的侄儿,他的父亲也比平阳侯强,他自己也了不得,只怕比那些人的骄纵更胜一筹,霍母之前一直将宜春侯往那个方向上想,怎能不为儿子忧虑呢? 此番听了儿子的话,霍母便想着,她要仔细瞧瞧宜春侯。 卫伉是在一个时辰后来到霍家的,一来他就被几双眼睛盯住,他不明所以地心想,怎么看他跟看外星人似的? 好奇打量的眼神卫伉见多了,霍家母子母女们的眼神他说不上来,只觉得探究欲过于重了,有种想要看透他却看不透,只能在眼神上使劲用力的感觉。 霍仲孺领着家人上前来行礼,卫伉伸手扶住霍仲孺夫妻,没有让他们拜下去,浅笑着客套两句,就问霍光可将行李收拾好了,他们要启程了,不然晚上赶不到下一个地方安顿。 霍光遣人将他的行李装上卫伉的马车,跟父母和弟弟妹妹分别告别后,便从下人手中接过缰绳。 “小光!”霍母快走几步,抓住她的手,含泪道,“小光……” 霍光的眼眶也红了:“阿母……” 几个孩子也凑到霍光身边叫大兄,旁观的卫伉摸摸鼻子,有点尴尬,他能理解他们分别的不舍,这份尴尬是因为他在这场分别中扮演了拆散人家一家人的恶人。 而且他还得再现场演绎一次坏人,卫伉清清嗓子,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赶路了。” 想了想,他又道:“夫人放心,阿兄已经将霍光托付于我,我会照顾好他的。” 霍母擦着擦不干净的眼泪,红通通的眼睛看向卫伉,他的年纪比霍光小,但因为气度不凡,说出来的话显得格外有力度。 “多谢宜春侯。”霍母俯身行礼。 卫伉上前两步扶住她:“夫人不必多礼,霍光是我阿兄的兄弟,自然与我也如同手足一般。” 此话于霍母是个安慰,尽管因为初见卫伉,她不确定是否该相信这个人,可他的眼神真诚,话语真挚,叫人不由自主就想相信他。 “日后……”霍母哽咽道,“小光就劳烦君侯了。” 卫伉笑着点点头:“夫人尽管放心便是。” 霍母拍拍儿子的背:“去吧……去吧。” …… 一行人离开霍家的视线范围,霍光才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水,转头向卫伉道:“方才多谢你。” 卫伉本可以什么都不说,却愿意出言许诺他母亲,教她的心稍稍安慰,霍光感激不尽。 卫伉笑了笑:“阿翁和阿兄每每出长安征战,我总会为他们担心不已,如今你孤身离开家,母亲忧虑,乃人之常情。” 霍光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暂且点了点头,又道了一遍谢。 卫伉又道:“将来你功成名就,将令堂和弟弟妹妹们接去长安,自然就能一家团聚了,想必过不了几年。” 不能说霍光没有期待过这个未来,而卫伉的话更让他觉得多了一层保障,毕竟能力是一回事,能不能被人看到能力是另一回事。 “承蒙吉言。”霍光笑道。 离开平阳县城门的时候,卫伉回头看了一眼。 当年他爹离开平阳,独自一人远赴长安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他是否害怕,是否忐忑?他如何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比霍光如今更小,没有人殷殷叮嘱他,没有人为他准备大包小包的行李,郑家人发现他走了,也不会为他忧心。 他不是一个爱回忆过去的人,他也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郑家当年如何欺辱他,在他心里已经烟消云散了。 所以卫伉来平阳这一趟也无视了郑家,他爹姓卫,他也姓卫,他们早就跟郑家没有半分关系了。 尽管卫伉颇有些不甘心,郑季夫妻已经离世,可他们的孩子还在,卫伉看过史书,知道他们也欺负过他爹。 欺负人卫伉不会,可吓唬吓唬他们,卫伉还是会的。 但,他爹一定会不高兴,卫伉不愿意惹他不高兴。 想想他爹又是万户侯又是大将军,不管是生活还是事业都少有不好的,卫伉的心情勉强恢复了些。 卫伉决定这一路要慢慢走,因为在多年前,他爹已经渡过了这一路的荆棘,他该开心些,才不负当年他的孤注一掷。 回长安这一路,在卫伉的安排下,他们走得慢慢悠悠,卫伉严格遵守不露宿野外和不在夜间赶路的规矩,有时候中午就在一个城中歇下,逛一逛街第二天再赶路,看看风土人情。 护卫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卫伉,没有催他赶路这一条,因而就算卫伉把半个月的路程走成了一个月,也不会一个人催促他。 霍光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平阳,这般慢慢走,还能长长见识,倒很合他的心意。 一路行来,到长安时,卫伉和霍光之间已经少了许多生疏,霍光也在与卫伉的交流中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霍光到长安会被安排到长平侯府,是因为没有冠军侯府,而不是霍去病暂且不在长安,让霍光住进长平侯府是为了托人照顾他。 长安没有冠军侯府的原因让霍光大受震动,以冠军侯的军功和皇帝对他的看重,他想要什么样的府邸都能有,可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一路上,每每听卫伉说起霍去病,霍光都转着一个念头,不知兄长何时回京? 二月底,卫伉和霍光到达长安。 长平侯府威严壮丽,更胜过平阳县的平阳侯府,霍光跟在卫伉身边,从侧门进入,家令早已经等候在门外。 “拜见二郎君,拜见霍郎君。”家令迎上前行礼,“霍郎君的院子已经收拾了,离大郎君和二郎君都很近,服侍的人也都在候着,请霍郎君去瞧瞧,若有瞧着不好的地方,只管吩咐小人。” 霍光已经知道兄长在长平侯府跟卫家的孩子一起论资排辈,听罢家令的话,他笑着点头:“有劳家令。” “我不知东西东北,就不给你指路了。”卫伉笑道,“不过对这边的院子我都很熟悉,等见过大母,我领着你逛逛。” 霍光已经见识过卫伉的路痴了,闻言忍着笑道:“好,我先去梳洗,才好拜见老夫人。” 卫伉抬起袖子闻了闻:“我也得去洗漱一番,今天风大,吹了一身土。” 家令忙笑道:“热水已经备好了,我这就叫人送过去。” 先到霍光的院子,家令在卫伉的示意下领着他进去,卫伉则自己回去洗澡换了衣裳。 出来时屋内已经备好了各色点心蜜浆,家令正等候在侧,不等卫伉问就道:“二郎君放心,霍郎君屋内也备下了。” 卫伉嗯了一声,懒洋洋地躺到沙发上,口中嘟囔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真……也不对,我这就是金窝银窝。” “还是回家好啊。”卫伉满足地感叹一声。 家令笑道:“二郎君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不只老夫人和四郎君念叨,平阳侯也来了几次,他说宫里陛下、皇后、太子都惦记着二郎君。” 卫伉伸了个懒腰:“见过祖母,我就进宫请见。” …… 人在幸福的时候会特别宽容,卫祖母便是如此。 霍仲孺未曾养过霍去病一时半刻,身为疼外孙的祖母,她本该对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感到气愤。 但霍去病在卫家长得芝兰玉树、卓尔不群、出类拔萃,卫祖母反而要庆幸,好在外孙没有养在霍仲孺身边,毕竟她的另一个外孙,由父母亲自抚养的公孙敬声着实太不成器了。 因为以上想法,卫祖母面对霍光时并没有厌屋及乌,她和蔼可亲地同他说了话,叫他只管安心住下,不要拘束。 听见卫伉要带霍光进宫,卫祖母便叫他们先去,日后自有说话的时候,别耽搁面圣。 霍光已经和卫伉学过面圣的规矩,只是仍旧忍不住有些紧张,反复在心里默诵。 宣室殿前,霍光深吸一口气,跟随在被内侍请进殿的卫伉身后跨过门槛。 “拜见陛下。” 卫伉和霍光一起行了礼,刘彻叫他们免礼坐下。 细细端详霍光片刻,刘彻笑道:“不错,瞧着有两分像去病,读过什么书?可曾习武,使什么兵刃?” 霍光起身一一答了,礼数周全,恭敬有加,又得了刘彻一句评价:“这样瞧着更像去病的亲兄弟了。” 卫伉笑道:“陛下,不是像,霍光原本就是阿兄的亲兄弟。” 刘彻瞧着他,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打趣道:“哦,去病的亲兄弟来了长安,你这个表弟就要往后靠了,日后去病可不会惯着你了。” 卫伉在心里冲皇帝陛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还是无可挑剔的笑:“陛下,应该是我又多了一位兄长才对,这样就又多一个人惯着我啦!” 刘彻听了这话,撑不住笑道:“出去一趟,朕以为你有些长进了,不想还是个孩子脾气。唉,朕都要发愁了,你何时才会长大?” “陛下,我不长大也能为陛下做事,所以长不长大不耽误什么。”卫伉笑道。 霍光看着卫伉神态自若的和皇帝说笑,又见皇帝待卫伉就像自家长辈,心下暗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长平侯府一门五侯,整个大汉无出其右,他们家的人在皇帝跟前自然再平常不过了。 刘彻一击手掌,道:“朕恰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伉儿,日后你正式接管少府,朕不再立旁人做少府卿。” 卫伉行礼领命,心中又有些唏嘘,先前那位和他同列少府卿的并不算很老,不想一病人就不在了。 生命实在太脆弱了,卫伉要多读医书,用心学医术,好为他爹他哥调养好身体。 说完卫伉的工作,刘彻又赐了霍光一套铜符,让他做了侍郎。 霍光行礼谢恩。 从宣室殿离开,卫伉又带着霍光去了一趟椒房殿。 或许是眉眼太像的缘故,皇后同他和煦的说话时,霍光总觉得自己看到了兄长和卫伉。 卫子夫又打量一番卫伉,笑道:“倒是未曾晒黑,看来这一次没有往外跑。” “阿兄不许我跑。”卫伉唉声叹气,“皇后不知道,启程去赶上大军时,阿兄反复叮嘱了我几遍。” 卫子夫调侃道:“大约是平日念叨你成习惯了,可见平日你让去病操了许多心。” 她的话音方落下,殿外就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卫子夫真切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三个来了,今日正好该不疑回家,伉儿,你接了他回去吧。” 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正是闹腾的时候,更别提卫子夫眼皮底下有三个,幸好刘据现在搬去了太子宫,卫子夫还能多几分安宁。 三个人走进来,先向皇后行礼,接着又来跟卫伉说话,对于他这一趟离京,他们有许多好奇。 卫伉应付了一时半刻,借口赶着回家,唯恐宫门落锁外头宵禁。 逃也似的出了椒房殿,卫伉捏捏耳朵:“是有点吵。” 卫不疑为自己解释:“兄长,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安,不免好奇,还请兄长再为我讲一讲。” “来。”卫伉抓住霍光的手臂一拉,“让这位兄长为你讲。” 他又看向霍光:“麻烦你了。” 霍光迷茫片刻,下意识开始回答卫不疑的问题,小孩子的好奇心似乎无穷无尽,马车停在长平侯府时,卫不疑尚有许多话要说。 好在卫伉及时截断了卫不疑的话:“不疑,先去向阿母问安,明天我带你们扦插葡萄枝。” 卫不疑向来很听兄长的话,闻言便不再纠缠霍光。 霍光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过……被卫不疑拉着不放并不是一件坏事,长平侯府他遇上的这几个人都和卫伉一样,是很好相处的人。 扦插完葡萄枝,霍光开始正式上班,卫伉则将少府的所有事务接管,其中还跟他爹对接了一下这次征匈奴所用的兵器以及补给问题。 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三月中,霍去病的捷报传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霍去病带一万精壮的骑兵一路奔袭六日夜, 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接连斩杀折兰王和卢侯王,俘虏了匈奴单于伊稚斜的儿子和浑邪王的儿子、相国、都尉, 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匈奴的俘虏伤亡加起来高达近万人。 这一次汉军的损失也不小,伤亡近一半。 ——又有一个不同,卫伉看过战报后心想, 伊稚斜的儿子在史书上从他哥手下逃脱了。 ——对于卫伉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霍去病尚未回到京城, 皇帝加封冠军侯五千户食邑的诏书已经下发了, 自然而然的,长平侯府再次成为焦点。 长平侯府已经习惯应对这种情况了, 拜帖贺礼如何处置,怎么应付请赴宴的人, 门房和家令都有了熟练的应对语。何况今年卫青还在长安,只要下人说一句君侯不许, 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 面上都只能应诺。 这次热闹的除了长平侯府,还有二公主的公主府,夫妻一体,冠军侯尚未回京,请二公主也是一样的。 二公主是女眷,请她的也是各家女眷, 鉴于二公主的帝女身份,除了自家的姑母姑祖母们她不好直接拒绝,旁的她大可以不必给一个眼色。 而姑母和姑祖母,若是私宴, 二公主愿意一赴,若是不知请了多少外人在,二公主便推病不去。 接连几次,长辈的公主们知道二公主跟长平侯府是一个路数,也就不再摆大宴,只像往常一样请大公主和二公主赴私宴,偶尔也会将宫里的三位公主请出来,大家一起热闹。 自元光六年卫青龙城大捷后,传到的长安的总是捷报,只是那时候能带领汉军大胜的只有卫青,如今又添了一个霍去病。 卫伉经常腹诽汉武帝迷信,这不是污蔑他,因为他真的很迷信。 卫家舅甥的军事天赋如此出众,刘彻不免将眼光放到卫家其他孩子身上——除卫伉外。 刘彻已经见识过卫伉的路痴和对兵法的不开窍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还是刘彻已经认定,卫伉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他留在朝中留在长安才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被他盯上的是卫不疑和霍光,卫青的另一个儿子和霍去病的亲兄弟,考核他们的老师并非是皇帝,而是卫青。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让刘彻失望了,虽然卫青很善解人意,随时通过两个人的回答调整问题,让他们没有太强烈的挫败感,但旁观的皇帝陛下显然看得更清楚。 将才难遇啊。刘彻默默感叹。 ——卫伉知道这场考试后,只想说皇帝欺负人,上下五千年的武将不胜其数,以卫霍作为标杆选人,能选出几个? 好在卫青虽过而立,也算正值壮年,霍去病更是尚且年轻,刘彻想着,在他们君臣三人的有生之年,必定能叫匈奴俯首。 每每想到关于年龄和时间的问题,都会叫刘彻忍不住惆怅,他还有许多雄心壮志尚未实现,皇太子太年轻,太一神还能许他多少年? 他还有机会看到皇太子长大吗?他还能看到匈奴臣服吗? “宜春侯在何处?”刘彻命令左右,“召宜春侯。” 卫伉正在和桑弘羊一起算战争的损耗和事后的封赏,他忙完手头的事过来时,张汤有事回禀,已经被皇帝召了进去,卫伉便等在殿外。 张汤已经升迁为御史大夫了,因为这个月月初的时候丞相公孙弘去世,原先的御史大夫李蔡升迁为丞相,张汤就由廷尉升迁为了御史大夫。 凭这个履历,难怪将来三长史诬告张汤陷害丞相意图取而代之时,一害一个准。 当然,张汤最后必死还是皇帝在几乎所有人都要置他于死地时,也选择了放弃他。 在张汤死后,皇帝发现张汤为官清白,追究陷害他的三长史,丞相庄青翟自杀,又任用提拔了张汤的儿子张安世。 但张汤已经死了。 张汤出来时,正撞上卫伉怜悯的眼神,他愣了愣,少府卿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自己眼花了? 卫伉道:“张大夫。” 张汤回礼:“少府卿。” 直到卫伉踏过宣室殿的门槛,张汤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方才是看错了吧?自己近来官运亨通,陛下的看重一如既往,他有什么地方能叫人怜悯? 张汤与卫伉打过的交道不少,知道他支持法家以律法治国的思想但不赞同律法过于严苛,皇帝也常说他心软。 张汤想,少府卿大约是想到了别的事。 殿内,刘彻正与卫伉说起他要去甘泉宫的事,之所以非得将卫伉叫过来说这件事,是因为皇帝陛下要在甘泉宫祭祀太一神,他要卫伉跟着。 卫伉已经放弃解释自己不会通神了,如果皇帝陛下非得迷信,好歹卫伉不像那些方士只是在坑蒙拐骗。 霍去病连带征匈奴的大军尚在边境,他们休整完毕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这次祭祀太一神,刘彻还要祈求太一神庇佑,让汉军再次大捷。 这个祈祷卫伉喜欢,在他哥的事上,卫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难得真心诚意地跟着皇帝陛下祭拜。 祈祷冠军侯再立新功,祈祷不会再有人迷路,祈祷史书不会应验。 祭祀完成后,刘彻没有立即回到未央宫,他打算在甘泉宫住上一段日子。 王夫人被召到甘泉宫伴驾,刘彻也将太子叫了过来,他确实将几年前卫伉的话听了进去,教导太子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皇帝,但凡有些空闲,刘彻就会亲自教导太子。 刘彻教过三个学生,卫青、霍去病、卫伉各有各的聪明,只是他不可能教给他们为君之道,这份心德由太子独享。 夏五月,长安再一次接到霍去病的捷报,这一次的大胜超过了上一次。 这一战的结果与卫伉从史书上看到的相同,此战霍去病与公孙敖从北地分两路出兵,张骞和李广从右北平也分两路出兵,四路兵马分别包抄匈奴,但张骞耽误了时间,没能及时会和,致使李广部被匈奴左贤王部包围,险些全军覆灭。 公孙敖虽然没能成功与霍去病会师,却没有耽误霍去病大胜,他带兵渡过了钩耆河和居延泽,攻占祁连山,俘虏单于手下的要臣,更有率众投降者两千多人,至于被俘虏的其他匈奴王、王子、单于阏氏、相国、将军,足足有六十多人,这一战,共斩首和俘虏三万多,汉军的伤亡则是十分之三。 皇帝再次封赏霍去病五千四百户的食邑,他成为了汉武一朝继卫青后的第二位万户侯。 长安再次陷入了大胜的狂欢欣喜中。 其他人如何被封赏卫伉没有多注意,张骞和公孙敖都失了侯,李广依旧不能封侯。 和史书太像了,卫伉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也许跟上次捷报后他跟随皇帝祭拜太一神时的祈祷有关。 有三分之二没有应验,难道是卫伉太贪心了吗? 卫伉想,也许我不该祈祷。 难道真的有太一神么?祂知道卫伉向来不敬祂,因而在卫伉斗胆求祂庇佑时,祂降下了一个警告? 史书上张骞和公孙敖迟到迷路就算了,现在他们有了能辨别方向的司南,又有望远镜,为什么还能迷路? 卫伉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任何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危险重重,他在长安坐着说话不腰疼,没有资格怪罪任何人。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除了不安和恐惧,卫伉更加后悔他将史书所载告诉了他哥。 这一次的情况跟赵信投降那件事不同,迷路失期这种事,霍去病能做的安排就是配给他们司南和匈奴向导,他总不能手把手领着他们去寻路,又不是在幼儿园教小朋友。 原本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与霍去病无干,可卫伉先说了……他先说了,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就是卫伉把别人的过错推给了他哥。 我不该这么肆无忌惮。 我不该仗着我哥爱我,仗着他相信我,就任由他替我分担这样的压力,原本他应该只是意气风发的冠军侯。 一个月后,霍去病带兵凯旋。 献俘仪式后,皇帝下诏封赏,接着就是庆功宴,从皇帝开始,朝中人人都已经习惯这套流程了。 热闹的庆功宴结束,卫伉跟他爹他哥一起回家。 庆功宴上的酒是蒸馏白酒,霍去病是首功,饮得多了些,坐在马车上支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开口说话时倒很平稳:“伉儿,怎么不高兴?” 卫伉眨眨眼睛,道:“我累了,阿兄,最近太忙了,陛下一高兴起来又热闹到这个时辰,我只想睡觉。” 霍去病笑了一声,道:“不许议论陛下。” 卫伉道:“那我想睡觉。” 卫青也笑了:“这就回家睡觉了。” 话音未落,霍去病就往他身上一靠,不发一言地阖上眼睛。 卫青动了动他的头,想让他的姿势别那么别扭,霍去病睁开眼睛瞧了舅舅一眼,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下了。 卫伉看着,不由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安顿好外甥,卫青看向儿子时,正好抓到这一个笑,他温声道:“伉儿,有什么事要告诉阿翁。” 卫伉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好。”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阿翁,我没事,你别担心。” 卫青抬手揉揉他的头:“如果你想说,伉儿,阿翁一定会听,如果你不想说,千万别难为自己。” 卫伉垂首掩饰住通红的眼眶,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宿醉的冠军侯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卫伉将一碗药搁在他面前的案上。 “阿兄,喝光。” 霍去病瞄了一眼,果断道:“不喝。” “必须得喝。”卫伉板着脸道,“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酒,给你灌醒酒汤你还不张口。” 霍去病歪头看他:“何时给我灌醒酒汤了?” 卫伉沉默片刻,道:“阿兄,你喝断片了。” “断片?何意?”霍去病虚心求教。 “就是把本来发生的事忘了。”卫伉解释着将药碗捧起来递给他哥,“喝了就不头疼了,保证见效很快。” 霍去病端起碗一饮而尽,卫伉将碗接回去,他重新朝后靠在沙发上,又道:“还疼。” 卫伉失笑:“倒也不至于见效这么快就是了。” 霍去病勾起嘴角笑了笑,又问了昨晚那个问题:“伉儿,你为何不高兴?” 卫伉悄悄嘀咕,这个倒没忘。 “没有不高兴。”卫伉认真道,“阿兄,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霍去病坐直身子,看着他道:“现在学会骗我了。” 卫伉:“……” 纵然被他哥发现撒谎,卫伉还是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在不高兴。 霍去病抬手捏了捏眉心,自顾自地猜测:“跟谁有关系?我还是舅舅?陛下还是太子……伉儿,你在担心谁?” 卫伉在他哥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他太了解卫伉了。 卫伉捧着药碗就要走为上计,却被他哥钳制住了手腕。 “坐好。” 不知道别人看见冠军侯面无表情会不会害怕,卫伉不会,他哼了一声,手轻而易举地抽出来,青瓷制成的药碗搁在案上时,他用了些力气。 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哥知难而退。 霍去病听到动静,面色松动两分,他抬手敲了敲卫伉的脑门:“撒谎还敢耍脾气,倒是长进了不少。” “没撒谎。”卫伉坚决嘴硬。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嗯,这倒也不错,能学会面不改色的撒谎了。” 卫伉:“……” 卫伉无力地挠了两把空气,很没有底气:“反正……阿兄你猜错了。” 霍去病点点头:“哦,跟我有关。”他看向卫伉,出言诈他,“难道是因为我未曾进一步大胜,让你失望了吗?” 卫伉瞪大眼睛,激动道:“我永远不会对阿兄失望!” “冠军侯战功赫赫,无人能出其右,分明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为了你好,却叫你陷入了困境。” 霍去病困惑地想了片刻,道:“困境?我确实没有,但别人倒的确陷入了困境。” 卫伉更加低落。 霍去病又道:“我事先做了详尽的安排,之后我也查过,司南和望远镜俱可用,但汉军常年与匈奴作战,不能保证从未有俘虏降者,也不能保证未曾在战场上遗失,匈奴借此掌握了少量的司南和望远镜,并根据他们观察到的动向做出了布局调整,误导了我们的大军。” 不是每个人都能随机应变,及时在战场上调整战略,霍去病能够根据敌军的变化做到这一点,但其他人显然稍逊很多筹,因此阴差阳错之下,就造成了和史书上相同的迷路失期。 卫伉慢慢抬起头来,他想了一会儿,道:“好像还是我的原因。” 就像马鞍和马镫一样,司南和望远镜做出来,再如何严格保密,只要带上战场,就不能保证不被敌人获得。 卫伉钻了牛角尖。 霍去病冲他翻了个白眼,道:“对,都是你的错,你把这杯子砸了,再把我们家的玻璃窗户全砸了,还要进宫告诉陛下,但凡跟你有关的东西日后都不能再用。” 他拧了一把卫伉的耳朵:“你觉得够了吗?” 卫伉:“……” 打仗半年回来,他哥安慰人的方式真是越来越硬核了。 但奇迹般的很管用。 最让卫伉过不去的就是他生怕这件事影响到他哥,而冠军侯是个绝对理智成熟的人,他客观分析了原因,不像卫伉一有事先自怨自艾。 卫伉捏着下巴记住了这次教训,并且更加坚定了决心。 倘或真有太一神,祂要来警告卫伉,为了所爱的亲人家人,卫伉也要与他对抗到底。 …… 霍光今日休沐,昨天没机会见到兄长,今日晨起用过早饭后,他特地来找霍去病。 过来一问院中的下人,霍去病已经去卫祖母院中了,霍光犹豫了下,没有过去找人。 霍去病吃罢饭又去了公主府,等他知道霍光找他的事,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霍光已经进宫去当值了。 霍去病进宫面圣处理过公事,去了趟大将军幕府,出来就遇到卫伉追着他要给他诊脉,他借口有要事,晚上回家再说,先走开了。 霍去病问过几个内侍后,才找到了正在整理文书的霍光。 “兄长。”见到他,霍光忙起身行礼。 霍去病嗯了一声,先问道:“要紧吗?” 霍光道:“不大要紧。” “哦,那你先忙。” 霍光麻利地将手头上最要紧的这些完成,抬头时看到霍去病拿了纸笔在另一张案上写着什么。 霍光不敢打扰,不想霍去病先开口了:“忙完了?” 霍光赶忙应道:“完成了,兄长……有事要忙?” “没有。”霍去病一心二用道,“伉儿又要让我吃药,我在你这边躲一躲。” 霍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斟酌了两遍,才道:“兄长病了?” 霍去病出去征战几个月,回来后比霍光上次见他黑了许多更瘦了许多,只看他的脸色瞧不出什么,但霍光听他说话时底气十足,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霍去病将笔搁下:“没有,他学医学的。你呢?来到长安这几个月,如何?” “我一切都好,多谢兄长关心。”霍光听见兄长特地来关心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宜春侯很照顾我,府内上下也都待我很好,宜春侯带我去拜见了二公主,公主亦待我很好,赏了我许多金钱绸缎。” 霍去病点点头,道:“晚上你跟我回公主府去吧,公主已经着人给你收拾了院子,不过日后你还是在舅舅那边住,我未必能常在京中,你住在公主府不方便。” 霍光忙答应了,他在长平侯府住了半年,说衣食无忧都过于贬低长平侯府了,这样好的吃穿用度是他想象不到的。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论自在比不上自家,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多事。 兄长在长平侯府住惯了,不打算别府另居,何况即便住在兄长自己的家中,霍光难道就能像在平阳时那样自在么? 霍光一直在适应长安的一切,这份不自在也是其中一项,他并不排斥长安。 这时,霍去病又道:“昨日大母、舅舅和公主都提起了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霍光不明所以:“兄长请说,我听从兄长的吩咐。” “还是你自己做主。”霍去病道,“他们说你到了十五岁,该娶妻了,你如何想?在平阳,你可定下了婚事?” 霍光愣了下,脸慢慢红了:“未曾……未曾定下。” 霍去病疑惑地望着他,这有什么可脸红的? 片刻后霍去病哦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你如何想?” 霍光如何想? 年轻人的面皮很薄,霍光的年纪又在青春期,就更薄了,他尴尬道:“一切听从兄长的吩咐。” 霍去病看了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勉强的模样,他想到自己对婚事的态度,料想霍光也是如此想的,便道:“行,等我回去告诉公主,她会为你挑一个合适的人选。” 霍光呼出一口气,打算等婚事定下再写信告诉阿母。 交代完事情,霍去病要离开去忙自己的工作,他交代霍光下值后过去找他,霍光这才想到自己今天不该回家。 霍去病见他坚守规矩,点了点头,到傍晚时自己回了公主府。 不想一进门就看到卫伉坐在下手,正和二公主谈笑风生,见到霍去病,他比了个把脉的手势。 霍去病:“……” 都学会守株待兔了,是有长进啊。 霍去病不情不愿地坐下,将手伸出去,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药。 八月时,大行令李息上报皇帝,他抓到了浑邪王的使者,这名使者说浑邪王和休屠王都想归顺大汉。 原来,匈奴单于伊稚斜因这两次大败,被杀被俘虏的加起来有几万人,而怪罪驻守河西的浑邪王和休屠王,想要将他们两个召到王庭杀掉,二王提前得知了消息,因此想归顺汉朝,但皇帝担心他们诈降,因此令霍去病带兵前去河西受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八月是收获的季节, 上林苑的棉花从种植到采摘在去年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有专人督管,卫伉只需要接收报告, 现在高粱的推广也在这么进行。 因为高粱酒被卖到长安以外, 饮到高粱酒的人有了购买高粱的需求,长安城郊的高粱也就被商人收购后运到了长安以外,还有往蜀地去的商人将高粱种子带到北方来卖。 因为朝廷一直在修通西南夷的路, 商人来往比从前便宜许多,除了高粱也有蜀中当地的特产被运出来。 如今不用朝廷出面, 民间百姓已经开始自发种植高粱了。因为有之前就已经定好的规定在, 关于种植面积和税收等问题也不必再议,一切依律而行。 收到报告后, 已经全面接手少府事宜的卫伉感到无比庆幸,幸好他接受了皇帝陛下的意见, 不然现在他恐怕要忙到连觉都没得睡。 不过,卫伉今秋还有一件与棉花有关的事需要亲自跑。 四月初, 通过抓阄的方式选中了几个里下发免费的棉花种子, 随种子下发到里正手中一本棉花种植手册,从播种到中间的管理以及最后的采摘样样齐备,后续如何处理棉花种子和纺线织布的工具步骤亦写在册子上。 除了手册,当然也有人到现场进行种植指导,上林苑和卫家农庄有经验的农人被卫伉花钱雇佣而来。既教会了别人种棉花又多了一份收入,两全其美, 卫伉也得到了双份赞美和感谢。 因为这些地方的百姓都是头一年种,卫伉还是想直接面对面听取更多的意见,所以他经常往乡下走一走。 卫家庄子上的农人已经在去年学会了纺线织布,冬天时他们已经穿上了保暖的棉袄, 夜里盖上了保暖的棉被。 古代信息交流再缓慢,也足够让周边几个里的百姓见识到棉花的好处了,再加上先前种高粱的人无一不获利,百姓们都想过上好日子,因此在四月推行棉花时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 秋天棉花大丰收,卫伉去到每个地方自然更受欢迎了。 百姓们第一年种棉花,因为听卫伉说能保暖,在他们看来这是性命攸关的东西,因此处处小心谨慎。 卫伉一一跑过各个村子,见他们的棉花都得了丰收,粗糙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他也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 与此同时,上林苑的葡萄酿酒也拉开了序幕,去年皇帝尝到卫伉所酿的葡萄酒后就决定今年可以不吃葡萄,但一定要酿酒。 在卫伉贡献出葡萄酒的酿造方法后,皇帝陛下还举一反三,令人等酒酿好了,再行蒸馏,他要尝尝这酒蒸馏后的葡萄酒跟粮食酿的酒孰优孰劣。 大公主得了葡萄酒后曾请三位长公主品尝,今年她们也要酿葡萄酒,不过她们没有掌握蒸馏技术,也不能擅自蒸馏,只能喝酸酸甜甜的低度酒。 八月份皇家还有一桩喜事,三公主出降,好日子难选,去年二公主大婚后,太常算了许久,春日都没有好日子,就将三公主的婚事拖到了十六岁。 三公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关于四公主婚期的讨论,这是卫伉去椒房殿接卫不疑时听皇后所说。 “陛下的意思是,再过一年蔓儿十五岁,正好是出降的年纪。”卫子夫笑道,“如此准备的功夫也很宽裕。” 卫伉弱弱道:“可是,小姑姑,再过一年我才十四岁。” 四公主比卫伉年长一岁,后年四公主及笄,但卫伉到时候的生理年龄只有十四岁。 太可怕了,谁家十四岁结婚啊! 卫伉边想便忍不住发了个抖。 卫子夫不以为意:“十四岁不小了,陛下当年尚为太子时,便是十四岁娶了太子妃。” 卫伉悄悄嘀咕,那能一样么,皇帝他是纯封建古人,但自己可不是,他绝对做不到未成年结婚! 卫伉转了转眼睛,道:“太子搬出去住了,小姑姑身边如今只有四公主和五公主陪伴,若是四公主再离开椒房殿,小姑姑难免膝下寂寞,不如……四公主和三公主一样十六岁出降,还能多陪小姑姑一年。” 卫子夫瞧他一眼,笑道:“伉儿是个好孩子,向来知道体贴人。只是,你为何想要推迟一年大婚,这里也没外人,你同小姑姑说,我也好在陛下那里为你转圜一二。” 她是皇后,皇帝为公主们定婚期一定会问过她的意见,并且会参考她的意见。 四公主虽然不是卫子夫亲生,但养在她身边多年,与亲生也没什么差别了,卫伉是她的侄儿,他们二人结为连理,卫子夫当然希望他们琴瑟和鸣。 就算不能琴瑟和鸣,好歹能和睦相处,闹得不好看,于谁都不好。 卫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想要推迟的何止是一年,他这是缓兵之计,先过了这两年,到时候他再想新的办法。 但一年都这么难推迟,卫伉真能有别的办法吗? 他抓狂地在心里疯狂摇头,口中回答卫子夫时倒很是平静:“小姑姑,我只是觉得后年成婚,我才十四岁,未免太小了些。” 卫子夫瞧着他真诚的眼神,选择了相信这个说辞,卫伉虽少年早熟,但也是自幼被父兄娇惯着长大的,前些年在太后膝下也是备受宠爱。 成婚了就不再是小孩儿,要肩负的责任更多,他不愿意也算是人之常情。 况且,以卫子夫看来,卫伉现在就像当年的曹襄一般,压根不懂得男女之情,所以只想着继续做个被宠爱的小孩儿,而不想成婚长大。 卫子夫颇有些无奈地叹一口气:“硕儿十六岁成婚,蔓儿也十六岁成婚倒也不算苛待她,而且……” 四公主刘蔓如今也是懵懵懂懂,卫子夫同她谈过几次,得出的结论和看卫伉一样,他们或许都不明白成婚是什么。 真不知道他们小两口成婚后会是个什么光景,卫子夫既发愁又觉出几分好笑,日后想调侃他们倒是有话说了。 如今还小,过两年大了自然而然就什么都懂了,就像曹襄当年,经历过几个孩子的婚事,卫子夫面对这些事已经不会再着急了。 “罢了。”卫子夫妥协道,“若是蔓儿也不介意推迟一年,我就替你们在陛下跟前转圜几句,只是,就算你们两个都愿意多做两年小孩儿,最后究竟成不成,到底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卫伉忙起身行礼谢过。 四公主想不想成婚? 卫伉不好私下去问,或者说,自从他认识四公主,两个人就未曾单独相处过,订婚后,卫伉更不好单独见她了。 人前二人倒是见过多次,但模式和未订婚前差不多,卫伉看不出四公主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卫伉对四公主则是自觉将来须得肩负起责任。 离开椒房殿时,廊下的鹦鹉正重复吐着吉祥话,这是夏天南越进贡给皇帝的稀罕物,总共有四只,他给了皇后和王夫人一人一只,剩下两只给了太子。 这四只鹦鹉被南越称为能言鸟,显然是经过了细心训练,会用汉话说几句吉祥话,初见时大家都分外惊异。 不过大汉的君臣再惊异,也比不上南越使者的惊讶程度。 大汉的瓷器和玻璃制品既贵重又稀罕,它们以高昂的价格进入南越境内,南越的豪富并不算少,他们会一掷千金买下一套餐具,想凑齐几十套宴客的餐具茶具酒具,能让一个南越高官砸进去一大半家底。 因此在南越只有南越王和丞相能随意用瓷器和玻璃宴客,其余人买回去是要小心珍藏的。 南越王还有一只玻璃鱼缸,这是他自己从长安带回南越的,他将其摆在议政的殿内,其中颜色艳丽的游鱼时不时就会让前来议政的大臣分神。 然而大汉皇帝的未央宫中,玻璃和瓷器好像不要钱似的,一眼扫过去到处都是。 更可恶的是,他们竟然用价值千金的玻璃封窗户封门! 现在的南越王去年才继位,他曾在长安做过几年“质子”,深受大汉的熏陶,对大汉的强大有深刻的认知。 这次进贡是南越新王向大汉皇帝表示尊敬,他害怕等皇帝收拾了匈奴,就想起曾经分外不服管教的南越。 南越尚且有坐井观天者,自以为南越占据环境地理的优势,曾经阻挡过汉军一次,就能阻挡汉军第二次,对这次南越王发起的进贡心里是颇为不屑的。 等使者回到南越,述说了汉地的庞大,长安的繁华,未央宫的雄伟奢华,这些人就偃旗息鼓了。 他们开始跟南越王一起担心,等大汉抽出手来,会不会揍南越呢? 九月中,投降大汉的浑邪王等人被霍去病派人送到京城面见皇帝,他则留在了河西,以防跟随浑邪王投降的匈奴部众生乱。 之所以有此担心,自然是有前车之鉴。 浑邪王原本与休屠王说好一起投降大汉,可休屠王想到自己的罪责不比浑邪王大,单于不会致自己于死地,半路反悔,不想投降了。 浑邪王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机立断杀了休屠王,自己带人投降。 饶是如此,部众中也有不愿投降者,霍去病飞马冲入匈奴军中,与随行的骑兵射手共同杀死八千多人,威慑住了浑邪王和剩下的人。 眼看着已经到年下了,今年霍去病是没办法回京中过年了。 霍去病不回京,皇帝的封赏诏令却不能不发,因立新功,霍去病再次加封一千七百户食邑。 刘彻在见过浑邪王后,封他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浑邪王手下的几个小王也被封了侯,其他跟随投降的人也各有赏赐。 休屠王虽未降汉,但他的妻儿无依无靠,也跟着浑邪王投降大汉,来到了长安,只是他们的待遇就不大好了。 这一年,休屠王的长子金日磾十四岁,被安置在黄门署养马,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处。 年后皇帝下令在河西建武威、酒泉二郡,因大汉的边疆再度扩张,原本的北地、陇西等地受匈奴侵害也少了,于是他又下令迁关东贫民至此充实边疆,令他们开垦田地。 原本皇帝还要减少一半的边境戍卒,好减轻天下百姓的赋税负担,因近几年瓷器、香水等物和商业税为朝廷挣了许多银子,国库尚且负担得起,便将这条诏令减去了。 皇帝打算下次一鼓作气彻底消除匈奴对大汉的威胁,这样才能减少驻军,还要将边境守军屯田彻底落实,这才是真正的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赋税负担。 卫伉在内阁小会议上疯狂在心里赞同皇帝的观点,只是如何尽快消灭匈奴隐患,他眼下并帮不上什么忙。 按照卫伉看到的史书,后年的漠北之战做到了漠南无王庭,但匈奴仍然不服大汉,仍然酝酿着对大汉的掠夺。 直到汉宣帝时,匈奴才臣服于大汉。 让匈奴臣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卫青的龙城之战,大汉对匈奴首胜,到匈奴日逐王降汉,经历了整整六十九年。 有什么办法能加快这个进度呢? 剧透这种方式已经被证明了不行,卫伉打算回去多翻翻系统内的图书,在武器或者别的方面做些切实的改进。 河西安顿好后,霍去病在十月底回到了长安。 当天卫伉正在城外,去年的棉花丰收后,种棉花的百姓们留下的棉花种子除了自家来年需要的,都被卫伉收购了,但棉花卫伉没有收购,而是给他们找了销路。 种棉花的人少,但需要棉花的人多,卫伉便在几个里之间设了集市,让种棉花的百姓可以将自己用不完的棉花拉到集市上卖给需要棉花的人。 这几个集市都只能百姓之间互相买卖,他们之中有的没什么钱,但方才秋收结束,估摸着自家负担得起,用粮食以物易物也可以,卫伉并没有限制交易的方式。 长安城的贵人现在没有一个敢招惹卫伉的,纵然这些集市并没有什么护卫,再无法无天的也不敢过来寻衅滋事。 十月底正要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卖棉花的集市还开着,总有人舍不得银钱舍不得粮食,但到了实在冻得受不住的时候,可能就会咬咬牙买棉花。 卫伉从集市上回来,直接回了家,跟他哥正好在门口碰上。 “阿兄回来啦!”卫伉欢快地笑道,一张口说话便有热气哈出来。 霍去病道:“刚去面圣回来,舅舅未在宫中,是在家中吗?” “没有吧。”卫伉不大确定,“我今天走的时候阿翁倒是还在家里,他也没说今天要去哪儿。” 但他爹一向太过于热爱工作了,卫伉觉得他不会待在家闲着。 霍去病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见过卫祖母,回来卫伉要给霍去病诊脉,他将手藏到身后,咬牙切齿道:“我好的不得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上次卫伉故意当着二公主的面为他诊脉开药,又拉上卫青监督霍去病日日吃补药,他简直快要吃吐了。 卫伉语重心长道:“阿兄,不要讳疾忌医。” 霍去病严肃强调:“我没有病!”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诊脉?”卫伉自觉简直无懈可击。 “我整个人好好的站在这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病了?”霍去病不答反问。 卫伉着急说服他,想也没想就道:“扁鹊见蔡桓公,阿兄,你总知道这个故事吧?” 虽然韩非是在用这个故事隐喻政治,但卫伉想表达的显然只是故事本身的意思。 霍去病笑道:“有你日夜盯着,我很难得深入骨髓的不治之症。”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卫伉就连呸三声,并拉住霍去病道:“阿兄,快!呸几声,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谁先说……”霍去病刚想打趣他两句,就见小表弟眼瞅着都要哭了,他一时顿住。 片刻后,霍去病呸了两声,又将手伸出来让卫伉诊脉:“急什么,我好好的在这里。” 卫伉嗯了一声,等平复了情绪才将手搭上霍去病的腕间。 半晌,他将手收回来,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仍然提心吊胆:“这次阿兄没有像上次那样接连长途奔袭,身上要好一些,不必吃药了,我给你开些药膳吃。” 霍去病随口应了一声,问道:“药膳能做甜一些么?” “不能。”卫伉道,“阿兄,你要少吃些糖,多吃些瘦肉和鸡蛋,或者你喝牛奶……” “不喝。”霍去病断然道。 卫伉接着道:“还要多吃青菜,少吃动物内脏,而且你每天的饭菜种类得丰富,注意营养均衡。” “嗯。”霍去病答应了,他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又道,“咱们家除了我和舅舅,你就只有对大母这么要求。” 卫伉神色如常地笑道:“因为我最爱你们嘛。” 霍去病也笑了笑。 卫祖母是年迈体弱的老太太,而卫青和霍去病年轻力壮,卫伉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才让他这般杯弓蛇影? 这是一个不能问出口的问题。 不过是喝些苦药汤,还有在日常吃饭时讲究些,霍去病琢磨着,不是什么大问题,由着小表弟就是了。 晚上吃饭时,卫青看到霍去病桌上的饭菜,颇有戚戚焉,上次他出征回长安后,也被儿子逮住又是吃药又是吃药膳,足足折腾了一年多。 来自卫伉的爱偶尔会有点苦,在场的霍去病、卫青、卫祖母都深有体会。 霍去病第二天去了公主府,这个冬天他都能安然待在长安了。 五日后,他在饭后将霍光叫到书房,跟他再一次谈了成婚的事。 冠军侯接连立下大功,他的兄弟要成婚自然不缺合适的人选,二公主精挑细选一番,将几个模样好性情好的人选记下。 霍去病道:“公主的意思是,你若想见一见人,她也能安排,你若不想见,也可以在这其中挑个你中意的。” 霍光先起身行礼谢过,才将霍去病案上的纸张拿起,其上记录了女方的性情、家世、模样。 头一张霍光就惊住了:“兄长,这……长公主之女?” 霍去病嗯了一声,道:“南宫长公主唯有这一女,今年十七岁,前些日子她听公主说起你的婚事,曾去见过你——公主告诉我的,你不记得了?” 霍光抿了抿唇,他的确在宫中遇上过几次南宫长公主,同她说过话,可那时候他以为不过是凑巧。 来到长安后,对冠军侯亲兄弟好奇的人不胜其数,霍光已经习惯了各种注目以及突如其来的搭话。 卫伉向他传授过经验,这种时候越是淡定越是视若无睹,其他人觉得没意思也就不再看了。 有一次,南宫长公主身边跟着她的女儿,她仔细打量过霍光,只是他以为那是初次见面的好奇。 原来……别有深意。 霍光思索片刻,还是问道:“兄长,公主可曾说,长公主因何挑我为她的女婿?” 霍去病一笑,道:“因为你的兄长是冠军侯,因为长公主觉得你好。” 第一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第二点……也不算意料之外。 霍光相貌不错,待人有礼,自来到长安为官后,无论是上峰还是同僚,所获称赞颇多。 目前看来无论是身份还是自身的能力,霍光都很前程远大。 南宫长公主唯有这一个女儿,想让她终身有托,必定精挑细选。 霍光脸色不禁有些发红。 霍去病又道:“还有一件事,公主要我告诉你,长公主之女曾订过婚,本该前年就大婚,因男方家有丧事耽搁了,之后那人扶灵回老家安葬,不幸染病离世,才耽搁下来。” 南宫长公主的女儿张舒今年十七岁,长安皇亲勋贵人家的女孩儿大多十五岁或者之前就成婚,张舒拖延到如今,其中必有缘故。 霍光点点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用先做决定,过几日再告诉我。”霍去病将剩下那些纸都递到他手中,“不想应下长公主也无妨。” 霍光攥紧手中的纸,低声谢过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十一月, 霍光正式与张舒订婚。 大汉的订婚从纳彩开始,问名、纳吉、纳征后就算正式订婚。 纳彩是媒人带着大雁和礼物去女方家提亲,女方点头后, 再行问名。 问名不只是表面含义的问清名字, 还要问生辰八字,因为下一步就是纳吉。 纳吉是看两个人生辰八字是否相合,占卜是吉兆, 双方才能进行下一步纳征。 纳征是男方向女方下聘礼,定下具有法律意义的文书, 婚约就算正式成立了。 若是哪一方反悔, 对方都能追究责任,让对方赔偿损失。 行完六礼, 已经到了十一月底,因为霍光的父母皆不在京城, 这些事都得由霍去病过问。 虽然具体细则自有下人去办,但最终他们都要到霍去病跟前请示, 他才终于知道这样琐碎的事竟然比打仗还要恼人。 好在二公主会帮他料理, 这才让霍去病顺利应付了过去。 纳征之后便是请期,霍光今年十六岁,张舒今年十七岁,都是不能拖得起的年纪,今年成婚最好。 因为冬天太冷夏天太热,大汉的婚礼一般都在春秋举行, 从现在算起,到春天时间太赶了,最后经过卜卦,将成婚的日子定在了八月。 卫伉是在卫祖母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老太太正在感叹外孙真是长大了,自己才成婚没多久,已经能为兄弟操心这样的大事了。 “那是因为二公主一直在帮阿兄,大母,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卫伉笑嘻嘻道。 卫祖母拍拍他的背,笑道:“你得当着你阿兄这样说,看看他是不是又要揍你。” 卫伉嘿嘿一笑,道:“大母,这是咱们的秘密,不能告诉阿兄。” “行,这是秘密。”卫祖母捏捏他的脸颊,有点遗憾,“伉儿这两年越长越瘦,脸上都要没有肉了。” 卫伉小时候是个身上脸上都有肉的小孩儿,学武后他身上的肉渐渐结实起来,才显得不算太胖,但脸上一直有些婴儿肥,十岁以后才慢慢消失。 卫伉欢快地蹦了两下,大发豪言:“大母,我快要窜个子了,我一定要长得比阿翁阿兄都要高!” “好,伉儿一定比他们长得都高……咳咳咳!”卫祖母说着话,不慎呛了一下,俯身咳了几声。 卫伉忙为老太太拍背,很快她就好了:“瞧你紧张的,不碍事。” “昨日义先生才来为我诊过脉,我身子好着呢,你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别挂心我。”卫祖母又道。 卫伉笑道:“幸好有义先生,不然我跟阿翁阿兄也不能放心。大母也不必挂心我们,再忙,陪大母的功夫的还是有的。” 卫祖母听了他这话,顺口问道:“你倒是许久未曾这般忙了,大冬天的这样冷,还能做什么事?” 卫伉琢磨了下,道:“我在做一种兵器。” “兵器?”卫祖母倒不惊讶,她知道卫伉是少府卿,为此还了解过少府卿具体管些什么,“是陛下叫你做了,等下次征匈奴好用上么?” “是一种陛下未曾见过的兵器,我想先做成再请陛下一观,若是做不成,也不至于让陛下失望。”卫伉道。 卫祖母赞同:“这倒是,不好叫陛下空欢喜一场。” 可不只是空欢喜,卫伉心道,这玩意儿还很危险,非得万分谨慎小心,暂且还是不要勾起皇帝陛下的好奇心了。 卫伉现在想得很好,可惜,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 …… 火药起源于炼丹,但炼丹的目的并非为了制造火药,这波属于无心插柳。 卫伉却是纯心要制火药,即便他手握详细的制作方法,因为这东西的危险程度,不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也不敢轻易动手。 做火药的第一步是提炼纯硝石,按照《天工开物》的记载,制作硝石先要收集硝土。 硝土存在于老茅厕墙根、牛羊猪圈土墙等地方,土层表面析出的白霜状粉末就是天然硝。 用竹片刮下硝土后,与含有碳酸钾的干草木灰以七比一的比例混合,可以沉淀硝土中的杂质。 接下来是过滤,在一只木桶底部钻一个小孔,底层铺三层干稻草,稻草上铺一层粗麻布,再将硝土和草木灰的混合物倒入木桶,不能过分压实。 之后倒入热水,浇透硝土后,木桶底层的小孔会慢慢渗出红棕色浓硝水。然后第二次和第三次倒入常温的清水,分别收集两种浓度淡的硝水。浓度淡的硝水倒入新的硝土中,可以循环利用,提高硝水的浓度。 将硝水用细麻布过滤一遍,静置一夜后,取沉淀后的上层清液入锅熬煮。 这就来到了第二步,熬煮过程中要不停的搅拌防止粘锅,期间还要用竹漏勺撇出浮起来的黄黑色杂质。当硝水滴在土地上能瞬间凝固时,就能停止加热了,再将硝水倒入粗布袋过滤后,将浓硝液倒入瓦盆静置冷却。 第二天,捞出凝结成固体的上层粗硝,将它放入铁锅中加清水大火煮开,将切成块的萝卜放入硝液中同煮,萝卜可以吸附硝液中的钙镁和有色杂质。 刚开始看到这一个步骤的时候,卫伉无比震惊,他从来不知道普普通通的萝卜有如此大的用处。 萝卜中含有果胶和蛋白质胶体,可以吸附杂质,此外,萝卜中含有的草酸可以与卤水中的镁、钙离子生成草酸盐沉淀。 这一步要重复三次,才能得到无杂质的结晶,接着用少量冷水冲洗,阴干后用木杵碾碎成粉末,细绢晒过后放入陶坛以蜡封口,放入地窖中就可以长期保存纯硝石粉末了。 再提炼硫磺和烧制木炭后,将它们都研磨成粉,按比例混合后加水调成稠泥,用外包铜皮的木臼反复捣制,至没有杂色斑点时停下。 检查合格后,将湿药揉搓成小小的药珠,阴干后过筛,这样就成功制成填充到火铳中的火药了。 从第一步提取硝石到最后制成可以爆炸的火药,卫伉用了两个月,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在明年漠北之战前做成鸟铳或者火箭了。 对匈奴的作战中,大型火炮不说卫伉能不能做成,运输就是个大问题,鸟铳和木桶齐射火箭只要仔细小心些,还是能用上的。 当然,现在的问题是卫伉一年之内很难做成。 卫伉有点垂头丧气地进宫忙了会儿工作,就被皇帝叫过去分享他的喜悦。 高粱酒为他带来了更多的商业税,随着高粱酒的传播,打算种植高粱的百姓越来越多。 打通河西走廊后,现在就有商队敢于经河西去跟西域诸国做生意了,想必日后大汉的棉花种子也会越来越多。 还有,大汉的丝绸、瓷器等物都可以经河西走廊销往西域诸国以及更往西的国家。 卫伉在心里啊了一声,再往西,是不是要到古罗马了? 为了大汉的安定和收到更多的商业税,刘彻有一个想法,他要设立一支强大的驻军,用来威慑匈奴和西域诸国,也能保护过往商队的安全。 卫伉脱口而出:“西域都护府?” “嗯?”刘彻挑眉沉吟片刻,抚掌笑道,“好,西域都护府,此名甚好!” 卫伉:“……” 但西域都护府得等到你曾孙继位才建成,你想提前六十多年…… 但你一辈子也就六十多年,并且现在已经度过快四十年了。 卫伉默默在心里叹一口气,就非得让他把火器造出来,是吧? 刘彻又道:“待明年你阿翁阿兄将匈奴单于斩于马下,朕就用你这个名字设一道西域都护府。” 西域无力抵抗匈奴,几乎都被迫成为了匈奴的附属国,要定期进贡。在刘彻的认知中,大汉击败匈奴,西域自然要归附大汉,建一个西域都护府,理所当然。 卫伉:“……” 刘彻颇觉奇怪:“伉儿,你怎么不说话了?名由你定,朕叫你也在此事上出点力,日后这西域都护,朕还要让你阿兄去驻守。” 卫伉张了张嘴,没有先陪皇帝陛下做白日梦,而是道:“陛下,我做了个东西,有些危险,想请出宫陛下一观。” 刘彻还没有意识到他会面对些什么,他轻快地笑道:“何物?你竟做了危险的物件?这些日子你常常跑出去就是几个时辰,原来是去做危险的事了,朕可要同仲卿告状。” 告吧告吧,卫伉腹诽,反正本来就需要他爹他哥在场。 …… 虽然眼下看来距离制成火器遥遥无期,但卫伉做足了安全准备。 他提炼硝石的地点在无人聚集处,房子是土砌成的,地面铺上木板,所用的工具绝对没有铁制,这是怕摩擦起火星,造成意外爆炸。工作时则需要换上棉衣,因为丝麻都会起静电。 这就是差生文具多吧,卫伉正自己埋汰自己,忽听刘彻道:“伉儿这般神秘,究竟要去哪里,仲卿、去病,你们二人这次也不知道了?” 卫青笑道:“陛下,臣只知道伉儿近日在忙一件事,他在忙什么臣却不知。” 霍去病道:“陛下,伉儿近来学会了保密,也未曾告诉臣。” 听到他们的话,卫伉尴尬道:“其实……陛下,我还没有做成,还请陛下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刘彻并不介意,只是稀奇地笑道:“难得,从前你也谦虚,可次次只是谦虚,没有哪次不好的,看来这次当真遇上难处了。” 卫伉苦着脸道:“陛下英明,凭我一个人,实难做到。” “并非先前我不愿意告诉陛下,也不是我不能叫人相助,实在是这次我做的东西有危险,我怕他们……” 不等卫伉把话说完,刘彻就着急地打断他:“既知危险,你竟然还敢独自冒险!”他转头看向卫青,“仲卿,这次若你还舍不得教训他,朕可要替你管教儿子了。” 在宫中刘彻就听到卫伉说危险二字,但单凭一句话很难分辨所谓危险的程度,直到现在听到卫伉说出危险到不愿让人襄助的话,刘彻才认识到他说的危险究竟有多危险。 卫伉素来是心软的,对上对下皆是如此,刘彻深刻了解这一点。 想到这里,刘彻将跟着卫伉的护卫头领叫到身边,斥责道:“你们是如何保护宜春侯的?他在做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又在何处?” 护卫头领不敢辩驳,只垂首认罪。 卫伉忙道:“陛下,是我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奉陛下的命令保护我,陛下曾说叫他们对我言听计从,他们自然不敢相问,他们俱是无辜的,陛下圣明,还请陛下治我的罪。” 刘彻很少真正生气,这会儿指了指卫伉,恼怒道:“待朕见过你做了什么,再行治你的罪!” 卫伉一脸恭敬地应声,刘彻的脸色终于好了些。 卫伉这才有空观察一下他爹的脸色,然后他就觉得这次自己挨揍的概率有点高。 再看一眼他哥,想揍他的显然不是一个人。 卫伉:“……” 但其中的危险程度,他确实瞒不住,后续如果想要研究火器,注意事项不能落下,更何况,他爹他哥都是要亲自用火器的。 最主要的是,为了加快火器的研究速度,卫伉必须要将这件事告诉皇帝,以便能协调更多的人和资源。 “陛下,我能戴罪立功吗?”卫伉争取道。 总不能挨三次教训吧,那也过于可怕了。 刘彻板着脸道:“先看看你这个危险的东西是什么。” 说话间,他们到了卫伉的火药试验地,推门进入,卫青在院中保护刘彻,霍去病则跟着卫伉进屋,还有几个护卫跟随。 “阿兄。”卫伉小声解释,“最危险的步骤在更后面,我还没有做到那一步,现在其实不算太危险。” “不算太危险,是有多少危险?”霍去病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吓人。 卫伉:“……” 他今天无言以对的时刻真的非常多。 卫伉将销石、硫磺、木炭的粉末分别取出,又拿了一个陶罐,命护卫在院外的空旷地上挖了一个坑后,他将三种粉末按比例混合。 将火药粉倒入陶罐中,只需七成满,用木棍轻轻压实,但不要太结实,将三尺长的引线放入坛中一寸,剩下的留在外面,再用黄泥土封闭罐口,最后将陶罐埋入土中,四周用泥土压结实,只露出罐口和引线。 众人都看得一头雾水,只见卫伉起身:“陛下,还请你离远些。” 刘彻已经完全被吊起了好奇心,他想知道所谓的危险在哪里,毕竟卫伉看起来像小孩子在玩一个幼稚的游戏。 他问道:“多远?” 卫伉想了想,道:“请陛下往上风处站,至少四十步,还要有些遮挡,木板就可以了。” 刘彻这会儿也不多问,依言而行。 等刘彻在卫青和护卫们的保护下退开,卫伉四处检查过,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阿兄,你也先去陛下那里。” 霍去病只道:“你做什么,告诉我。” 卫伉跟他对视三秒,投降了:“我要将引线点燃,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退到陛下他们那里。” 霍去病点头:“我来。” 这点卫伉坚决不肯,僵持片刻,霍去病同意了卫伉点燃引线,但他要一直关注卫伉,点火后立即用最快的速度把卫伉拎走。 引线足够长,燃烧的速度达不到飞快,当卫伉被他哥拎着后脖领子在他爹身边落地时,埋入土中的陶罐还没有丝毫反应。 等了片刻,刘彻问:“就如此吗?” 究竟危险在哪里? 卫伉踮脚看着,道:“陛下,还要再等等,引线烧干净,将陶罐中的粉末点燃,陛下就能看到效果了。” “点什么……”刘彻的话才开头,只听见嘭的一声响,几只在地上找食物的麻雀惊得四散逃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埋陶罐的那一处尘土飞扬,看不清楚具体情况,只依稀看到尘土中有些别的东西在飘浮后立刻落下。 待尘土散去些,他们都看到原本埋陶罐的那里忽然多了一个土坑,地上四散着破碎的陶片。 “……这是什么?”刘彻目瞪口呆地问道。 对于只见过冷兵器的皇帝陛下来说,即使在卫伉眼中这样渺小的破坏力,也足够让他震惊了。 跟随卫伉的护卫们除了震惊,更是心有余悸,宜春侯竟然在鼓捣这么危险的东西! 陛下方才的责问,实在是太轻巧了,倘或宜春侯有个万一,他们当真是没办法向陛下和长平侯交代。 卫伉道:“陛下,它叫火药。” “火……药?”刘彻万分困惑,“你方才放入陶罐中的难道是药粉?” 药粉竟然能将一只陶罐炸成碎片,还能将土炸出这样一个大坑,实在是……刘彻暂且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是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混合而成的火药粉。”卫伉道。 刘彻看向他:“只有这些?” 卫伉肯定道:“只有这些。” 刘彻再次看向爆炸后的土坑,抬脚就走:“朕要过去瞧瞧。” 爆炸虽然已经完成了,但卫伉还想更谨慎些,劝着皇帝陛下又等了两分钟,陶罐埋进去的地方仍旧悄然无声,卫伉才请他过去。 刘彻已经急不可耐了,他迈着大步,卫伉差点没跟上。 越靠近土坑,散落的陶瓷碎片看得越清晰,刘彻瞧着锋锐的碎片,明白了卫伉说需要有遮挡。 刘彻肯定,这瓷片从人身上划过去,若是触到肌肤,必然会见血。 再向前走,刘彻看清楚了土坑,一尺多宽,数寸深,算不得很大。 但只用了那些药粉,就能产生这么大的破坏力,若是增加药粉的用量…… 霍去病和卫青一直在思考,此时卫青道:“如此威力,的确能造成伤害,但匈奴人不会平白无故踏入我们埋下的陷阱,况且若是我们的战马误触,反而弄巧成拙了。” 霍去病道:“除非能将它做成自如发动的,或者随身携带,否则……”他看了眼卫伉,还是选择了直言,“用处不会太大。” 卫伉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霍去病一笑:“但你做了。” 行吧。 他请皇帝陛下叫上他爹他哥,又是这么一个有破坏力的东西,目的确实昭然若揭。 刘彻见他们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便问卫伉:“伉儿,你说的没有做成,就是你没能做成能对匈奴作战的火药,对吗?” 卫伉忙点了点头,道:“正是,陛下,我想做一种火铳和木桶式火箭……” 众人迷茫的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卫伉只好将火铳和火箭的原理和如何制成详细讲给他们,又提了两句大炮。 如果明年之后当真能设西域都护府,卫伉觉得可以在那边研究大炮,成功后保管能威慑匈奴和西域。 卫青和霍去病越听越严肃,好像已经在思考如何将火器应用到对付匈奴的作战中去了。 刘彻则在考虑最关键的制造问题,熟铁和精钢很容易就能得到,桐油需要耗费些功夫,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其他的东西都能想办法。 最困难的是火器精细的制造,没有任何借鉴,还不容出半分差错,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但刘彻所计划的下一场对匈奴作战,距今只有十四个月了。 刘彻笃定道:“朕会给你一切便宜,伉儿,你尽力去做。” 大汉四夷不只有匈奴,需要威慑的更不只有匈奴,只要卫伉所言的火器能做成,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卫伉忙道:“遵命。” 刘彻又道:“先专心研制其中一个,你方才说了火铳和火箭,这两个哪一个更容易做成,哪一个更适合明年用?” “火箭相对来说容易些。”前一个问题不需要犹豫,但后一个问题卫伉就答不上来了。 卫青和霍去病仔细问过卫伉后,都认为更容易做的木桶式火箭也更适合在作战时使用。 刘彻当即拍板,全力研发火箭,需要人需要东西,卫伉都只管开口,他绝对满足。 卫伉赶忙谢恩。 刘彻又要将他的工作室搬走,这是卫伉精挑细选的地方,非常安全,所以他反过来说服了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103章 刘彻怀着激动的心回了未央宫, 他已经忘了说过教训卫伉的话,但有两个人没有忘记。 卫伉反复保证了几百遍日后绝对不再瞒着他们做危险的事,才叫他爹他哥不再板着脸教训他。 卫伉要做的火箭叫一窝蜂火箭, 是在一只木桶中装上三十二只火药箭, 统一总引线齐射,射程大约能有四百多米,但有效杀伤力不足两百米。 它其实不太适合用于在草原大漠中的对匈奴作战, 火器的运输需要万分小心谨慎,所以长途奔袭和火器是不匹配的, 但火器又的确能恐吓到从未见过热兵器的敌军。 试问汉匈两军对垒时, 汉军忽然齐射三十二只火箭,它们带来的巨响和火光, 足以震慑住敌军。 尤其是在这个普天之下都非常迷信的时代,造不出来大炮, 也能先造一个轻便的玩意儿吓唬吓唬匈奴! 但用火器就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马。 火器可以吓唬匈奴人, 也能吓唬住匈奴人的马, 但汉军的马难道不会害怕火箭爆炸时的巨响和火光吗? 所以,如果想在明年对匈作战时用上火箭,卫伉必须今年上半年就做成,下半年汉军要将火箭投入训练。 卫伉叹了一口气,他深刻体会了什么叫时间紧任务重。 一窝蜂火箭想要做成,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制作火药箭,二是制作装火药箭的木桶。 霍去病看着卫伉画成的图,道:“说起来倒简单。” 卫伉叹气:“做起来难。” 卫青温声安慰他:“伉儿,火箭既然威力巨大, 做起来自然也难,倘若完不成,陛下也会体谅你的难处。” 卫伉点了点头。 凭借现在汉军的装备,他爹跟他哥就能够打胜仗,他当然知道并且相信他们。 只是,卫伉一直期望着早日结束西北那边的战争,好能去河西走廊种棉花,如果能建西域都护府,去西域种棉花就更好了,那里都不必试验。 ——而且,如果大汉有了火器,不只是西北的战争能结束,大汉四夷都不会再敢轻易挑衅大汉。 ——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天下太平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一窝蜂火箭正式动工,卫伉当然找不到善于此道的人,好在制箭杆、箭头、尾羽和装火箭的木桶这些碰不到火药的工作很多人都可以胜任。 卫伉则负责做火药筒和装填火药、引线以及最后的组装,为了火箭制作这一项工作,他在少府的工作由副手代管,其他的也都暂且搁下,卫伉只将全部的心思放在火箭的制作上。 然后,卫伉就迎来了接二连三的失败,箭杆笔直的标准想要达到并不容易,尾羽平衡更需要细致的衡量,至于火药筒更是大问题,不够夯实不行,漏气也不行。 火药是杀伤力很大的武器,卫伉不敢冒险,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他就要打回去重做。 被召集过来的人这般折腾了一个月后,难免口中要埋怨两句,可卫伉并没有双标,他对别人严格,对自己同样如此,他们只能暗叹一句,长安的传言果然有道理。 宜春侯实在是个叫人难以理解的奇怪的人。 卫伉要求严格,对工作时间的把控也很严格,五日一休沐,并不强留大家加班。 如此折腾了将近两个月,箭杆等达到了标准,木桶尚在制作,卫伉也做成了药筒,到了装填火药这一步。 此时已经到了二月份,张沣月中成婚,卫伉调了一个假期,回长安参加他的婚礼。 卫伉的礼物照旧是十二个金娃娃,曹襄瞧见了,便笑道:“托你的福。” “你这话说得奇怪……”卫伉纳闷,“我这也不是在给你送礼。” 曹襄笑吟吟道:“公主有了身孕,当初你也送了我们这样的金娃娃,可不是托你的福么?” 卫伉无语片刻,笑道:“恭喜你要做阿翁了。近来我没有空闲进宫向皇后请安,也没见过你,今日才知道这喜讯,贺礼得等到改日再给你了。” 曹襄脸上的笑停都停不下来:“我先替小家伙谢过表舅父了。” 卫伉因为这个称呼顿了顿:“听起来好像我已经很老了。” 曹襄笑道:“只是叫你舅父,又不是叫你祖父,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冠军侯当日大婚,你可曾送过他金娃娃?” “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平阳侯,你又不是一大把年纪了,不要学着老人家催生。”卫伉拍拍他的肩膀。 曹襄也拍拍他的肩膀,好奇道:“难道你们家中的老人家催过冠军侯?” “我大母从来不催促,否则阿兄能等到前年才成婚么?”卫伉道。 曹襄恍然大悟:“老夫人不催你,长平侯不催你,你便不急着成婚,皇后向陛下提起四公主十六岁大婚,原来是先从你口中起的头。” 卫伉道:“大公主同你说的?” 这件事他是从他爹口中知道的,卫伉忙到很少有人能抓住他的人影,小姑姑见不到他,只好托他爹转达,好在他爹对于卫伉想要晚一年成婚并没有不同意见。 想想前年,霍去病十九岁才成婚,卫伉只是想推迟到十五岁,在卫青看来实在算不得迟。 ——当然,卫青不知道他儿子把他当成例子,正在费尽心思的达成晚婚晚育这一目标。 曹襄道:“公主只说皇后说起过这件事,四公主也愿意多陪皇后一年,我今日才明白,这其中还有你的意思。” 卫伉瞎编道:“我着实太忙了,而且是很要紧的事,不能耽搁半分,你也知道,陛下已经不许我再管旁事。” 卫伉在做的事需要保密,曹襄当然不会问,他只道:“需要你忙一年两年的,必然是件大事了,到时候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卫伉笑道:“问我可不中用,得陛下允准。” 曹襄也笑了笑,尽管他是皇帝的外甥兼女婿,但事关机密大事,他并未参与核心朝政,很难第一时间得知这些要事。 同曹襄说过话,卫伉去拜会张骞,在去年夏天的那一战中张骞因失期失了列侯,好在因他曾出使西域,皇帝往后还有再出使西域的打算,张骞就还有被启用的机会。 儿子成亲,张骞今日很忙,卫伉只简单同他寒暄几句,就目送他去接待客人了。 他的精神挺好,看起来已经走出去年失侯的阴霾了,卫伉琢磨着,还得告诉张沣,日后得勤快着叫医生为他爹诊脉。首先张骞已经不年轻了,其次前些年出使西域,张骞受过许多苦,身体受损更胜于常人,须得加倍小心才好。 …… 婚礼结束后,卫伉打着哈欠回到了家,霍去病难得未去公主府,正在看霍光练箭。 霍光从小就习武学文,只是大约因为霍去病的军事天赋来自于母系基因,在军事方面,他只能跟卫伉坐一桌。 “同病相怜。”卫伉唉了一声。 霍去病听着这话,瞧了他一眼:“你的箭术胜过霍光许多,算不得同病相怜。” 正在拉弓的霍光闻言手一抖,这一箭就落空了,他抿抿唇,垂下头去。 卫伉没料到这个发展,尴尬不已,他正想说句话缓解气氛,只听他哥开口道:“继续。” 霍光低着头重新从箭囊中拿了一支箭,这一箭未再脱靶,但准头有失,不是他平常的水平。 霍光深吸一口气,又去拿箭。 卫伉忙拉了拉他哥的袖子,霍去病疑惑地皱皱眉,道:“怎么了?” 卫伉:“……” 霍光拿箭的手一顿,抬手一礼,道:“我学艺不精,叫兄长失望了。” 霍去病明白了他在较什么劲,歪了歪头:“你有不足之处,伉儿也有不足之处,我并未将你跟他作比较,方才那句话,只是事实如此。” 霍光还有些垂头丧气,他勉强打起精神,道:“多谢兄长教诲,我明白了。” “还有别的事。”霍去病看着他的神情,却道,“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了。” 霍光迟疑了下。 卫伉见他顾虑自己在场,不好开口,忙道:“哦……我,我有事先去见大母,阿兄,霍光,我先走……” 霍去病拍了下他的背:“走就是了,不用找借口。” 卫伉:“……” 霍光轻声道:“多谢。卫伉,我是因为别的事,请你见谅。” “没关系!”卫伉爽快道,“有事跟你兄长说,他做不到的事就去找我阿翁,肯定什么都能解决!” 他说着话就跑开了,只余尾音还在飘荡。 霍去病看着卫伉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方转头看向霍光:“何事,说罢。” 霍光已经斟酌了许久,此时仍旧先快速地默默过了一遍,方道:“兄长为我准备的宅子,昨日我去瞧过了,多谢兄长费心。” 霍去病能在长平侯府成婚,婚后能长住公主府,霍光却不行,他不能成了婚有了孩子还在兄长家中。 因此定下婚约后,霍去病就命人挑选合适的宅院,只要霍光觉得合适就能买下来作为他的新家。 昨天新宅子装修完毕,一切家具陈设皆齐备了,二公主便命人请霍光去瞧瞧,有不妥当的好能再改。 看过新宅后,自从开始谈婚事就漂浮在霍光心间的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大婚时,他想要母亲和弟弟妹妹能在场。 霍光知道,兄长定然不想见阿翁,可是他不知道兄长是不是连带着其他人都不想见到。 毕竟,被带来长安的只有霍光,除了阿翁和他,兄长未曾再见家中的其他人。 而且,霍光始终不明白,兄长为何一见到自己,就要将自己带回长安?难道是霍光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特别之处吗? 霍光不敢贸然提起,有了心事就变得心神不宁,卫伉的到来只是叫他分外懊恼,为何他不能与兄长这般亲近,以便什么话都能直接问出口。 “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想请兄长允准。” 霍去病嗯了一声,道:“你说。” 霍光垂眸道:“大婚时须拜高堂,父亲事多人忙,耽搁不得,母亲倒是有些空闲,但请兄长允准,我想请母亲入京。” “好。” 霍光惊讶地抬头看他,这就答应了? 霍去病看着他的眼神,笑了笑,问道:“怎么了?” 难道他是个很不讲理的人吗?霍去病默默想着,他的确不喜欢霍仲孺,但他不会强迫霍光也不喜欢霍仲孺。 至于霍光的母亲和弟弟妹妹,霍去病更加不会干涉他。 霍去病有自己不可割舍的亲人,能明白霍光的感受。 霍光蓦然红了脸,他左思量右思量这些日子,原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因惭愧不已,脱口问出了心里一直在转着的念头:“兄长为何会带我回长安?” 霍去病道:“自然是因为你有让我带你回长安的本事。” 霍光愣了愣。 “陛下曾说,伉儿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霍去病又道,“霍光,你也有你的战场。” 霍光若有所思片刻,道:“多谢兄长教导。” …… 四月底,卫伉请刘彻、卫青、霍去病旁观一窝蜂火箭的第一次试验。 木桶和火箭分开放在木板上,刘彻拿起来仔细端详过,放下后又瞧了一眼陶瓮中的火药粒。 卫伉道:“陛下,还要请你再移驾,这边的院子地方太小,我们得去外边试验火箭。” 刘彻见识过那天陶罐的威力,对火箭能爆发出怎样的破坏力早已经充满了期待。 尽管卫伉已经告诉过他,火箭装火药的药筒在下,只是在点燃后为火箭提供助力,并不会产生爆炸。 刘彻笑道:“既然你已经选好了地点,那就带路吧!” 卫伉不只事先选好了试验火箭的地点,他还准备好了防护的盾牌,事先让人此地的草全部铲掉,除了火箭,保证没有易燃易爆炸的东西存在,不然真有个万一的情况,他可承担不起后果。 跟随皇帝而来的除了卫青和霍去病以及一众护卫,还有从未听过火箭的其他将军们,刘彻并未事先告诉他们今日所谓何事。众人见卫伉如此严阵以待,想想宜春侯一出手,军中配上的望远镜、司南和马鞍马镫、马蹄铁,不禁都升起了期待。 这一次又是什么? 稻草人套着盔甲站立着,二百米外数十面盾牌将众人围在中间,卫伉在旁先填药再将药筒装到箭上,安装引线后将火药箭一一插入特制的木桶中,再整理好引线,他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如此去组装下一只火箭桶。 “宜春侯,那一粒一粒的是什么?”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卫伉边工作边回答他:“是火药。” “火药是何物?” 不等卫伉回答,刘彻就道:“别打扰宜春侯。” 众人便不敢再说话了。 等卫伉将三个火箭桶组装完成,刘彻问道:“伉儿,这东西要用,非得当场装备,还是可以提前准备好?” “陛下,为了确保万全,一定要用时再行填装火药。”卫伉严肃道。 刘彻点点头,又问:“何时开始?” “已经可以开始了。”卫伉道,“陛下,点燃引线后,木桶内会有响动和黑烟,并没有危险,请陛下放心。” 刘彻嗯了一声,道:“朕知道,你已经说过多次了。” 三个火箭桶分别由卫伉、霍去病、卫青点燃引线,众人的眼睛都随着他们手中那一点火光移动,卖了半天的关子,终于到了揭晓谜底的时刻。 引线被点燃后快速燃烧,三人快速撤开,几乎是一瞬间,火箭桶内发出沉闷的声音,有黑烟顺着桶口涌出。 立刻便有人指着它惊呼道:“这是什……” 说话的人才开了个头,三个火箭桶内的九十六只火箭带着火光挣脱火箭桶,飞过盾牌组成的包围圈,向百米外布置好的穿戴了盔甲的稻草人冲去。 火箭的尾巴上燃着火光带着黑烟,叫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眼睁睁看着火箭插入稻草人身上的盔甲中,遇火稻草人迅速燃烧起来,一时间火光连成了一片。 因为周遭的的草已经被铲干净,稻草人化为灰烬后,火势渐渐减弱,很快众人就看到了地上的盔甲和插在盔甲上以及散落在地的箭矢,它们现在看起来和寻常所用的箭矢差别并不大。 众人从起初的震惊到现在的胆战心惊,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这东西未免太可怕了! 他们看向被留在原地的木桶,为什么箭会忽然飞出去?为什么箭上会有火有烟?为什么…… 他们有太多疑问,最终凝结成一个问题,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饶是听卫伉提过火箭威力的刘彻、卫青和霍去病也被这个场景震撼到了,毕竟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确定了没有危险,卫伉就彻底放心了,他抬头刚想说话,就看到了瞪大眼睛,握着拳微微颤抖的皇帝陛下。 再看他爹他哥,也还没有回过神,而其他人,好像都被吓住了。 卫伉挠挠下巴,火箭还不会爆炸呢,如果将来真做出大炮,不会把心脏不好的人吓出个好歹吧? 谨慎起见,卫伉想,下次得向皇帝陛下提个意见,不要让上了年纪的人来观看这种演示了。 刘彻镇定下来,开口叫了卫伉一声,他忙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到皇帝身边。 “朕要去那边看看。”刘彻指了指火箭落下的地方。 卫青紧跟着就道:“陛下,先遣人查验一番,陛下再行过去也不迟。” 刘彻微微点头,卫青便指派了几个护卫过去,他们不敢抗命,想到方才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燃烧的火焰,却控制不住有些发抖。 卫伉安抚道:“只要火灭了就不会再有危险。” 护卫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来卫伉的性情他们知道,不会随意叫人冒险,二来他是做这东西的人,说出来的话叫人信服。 他们放心了,其他围观的将军们这才回过神,他们惊魂未定地看向卫伉,真不愧是大将军的儿子。 护卫检查无碍后,刘彻带着一众人步行过去,毕竟因为怕惊到马,卫伉事先特意叫人将全部的马都牵走了。 刘彻的步子迈得很快步伐也很大,二百米原本也不算太远,他很快站定,随意扫过落在地上的箭矢后,他蹲下细看插入盔甲内的箭矢。 他自己亲自动手,将箭拔出来,令人举起盔甲看这一箭造成的伤害,如果是人的话,铁制的箭簇已经能刺透盔甲,结结实实扎在人的身上了。 跟随皇帝而来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公孙贺声音颤抖道:“竟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以人力来算,这个距离不算近,能达到这种力度,绝对是人力所不及的。 苏建喘了两口粗气,方道:“大将军,此箭能有如此大的威力,都是那火药在作……用吗?” “是啊。”回答他的是卫伉,“火药能为箭提供助力,它才能飞得更远,也能更有力度。” 霍去病拿起一支箭,道:“若是箭头也能装上火药,威力会更大。” 他见过爆炸的陶罐,只要火药的分量足够,就能造成更大范围的爆炸。 卫伉道:“这种也可以做成,不过对付匈奴用不上,如果攻城的话会很有用。” 还在心有余悸的众人听到他们兄弟二人的对话,一边忍不住分析如果真有这种火器应该如何作战,一边又忍不住心惊肉跳,毕竟他们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对于未知事物的害怕。 “好东西!”刘彻抚掌笑道,“伉儿,日后你慢慢研制,一定要将能爆炸的火器做出来,只是,将来未必当真能用在攻城略地上。” 卫伉上次就提过火炮的威慑力,这实在是个吓唬人的好东西。 但这东西也着实非常难做,别说几个月了,一年两年卫伉或许都做不成,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卫伉这辈子都做不成。而且,在那之前,卫伉还想先研究火铳。 皇帝陛下此刻龙心大悦,卫伉说什么他都答应了,至于火炮何时能制成,他有耐心等。 至于做不成这个可能性,皇帝陛下压根就没想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火箭既然试验成功了, 就要开始量产,量产后才能投入训练,好能在明年出奇制胜。 目前只有卫伉掌握了火药制造的技术, 想要量产, 首先需要卫伉开班授课,将制火药的技术教给他人。 至于人选么,这等军机大事, 当然要皇帝陛下来定。 刘彻将火器的制作归于少府,专门开了一个新的部门, 由少府卿卫伉直接统领, 又令人扩建目下正在造火器的院子,再设了岗哨, 用来保证即便不在未央宫,也能保证绝对的机密。 鉴于火器的危险程度, 这座工坊也很难设在未央宫。 卫伉的教学进度很快,他并没有打算讲化学课, 只是令人严格按照步骤操作, 不许出半分差错。在没有危险的步骤中,卫伉筛选掉不够细心严谨的人,等到了真正关键的环节,就全部都是一板一眼做事的人了。 这边的火器工坊走上正轨时已经到了五月底,卫伉暂且能松一口气,卫青和霍去病因为忙于火箭训练, 开始整日不着家了。 “昨日公主过来跟我说话,去病已经半个月不曾回家了,好在公主宽和懂事,从不在这样的事上计较。”卫祖母扶着卫伉的手在院中散步闲聊时感慨了几句, “耽搁了几年,到底让去病得了桩好婚事。” 卫伉玩笑道:“阿兄在替公主的阿翁干活儿,若是要责怪,公主也得怪自己阿翁嘛。” 卫祖母笑了一声,又板着脸教训他:“口无遮拦的,叫人听了不好。” 卫伉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卫祖母眼角的皱纹再次聚集起来,她笑道:“你们三个说好了,轮着过来哄我是不是?” 前些日子卫伉没有空闲时,卫青和霍去病轮番在休沐日回家陪老太太,如今卫伉有了空闲,就是他接了父兄的班。 卫伉弯着眼睛笑道:“大母,你是不是嫌我们烦啦,下次我得告诉阿翁阿兄,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倒好,我只嫌你烦啦。”卫祖母笑着拧了一把他的腮,“明儿再叫庖厨做些你爱吃的,好将肉养回来。” 卫伉揉了揉脸:“大母,胖了我就变丑了,有个丑孙儿多可怕呀。” “胡说,胖了才好看呢,还能抗病……”卫祖母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卫伉陪着老太太散完步,又去萧氏那里问安,不想她院内正有客人在。 萧何的后人一直很受老刘家的皇帝偏爱,无子该国除时也要找个萧家后人来承袭爵位,因罪国除时也会再复爵位,上一位萧家的列侯在先帝时就因罪被废,自此萧家再无列侯。 但萧丞相的余荫仍在,今年皇帝又下令封萧何曾孙萧庆为酂侯,以彰显不忘萧丞相当年辅佐太祖皇帝开国之功。 此刻萧氏的客人正是萧庆的妻子,萧氏应付她几句话,正要送客,不巧碰上了卫伉。 萧氏微笑道:“伉儿回来的正好,我身上不大自在,你替我送客罢。” 卫伉才刚站住,闻言暗叹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起身比了个手势:“夫人请。” 主人家如此明白的送客,萧庆的妻子脸皮没有厚到这种程度,登时就坐不住了,起身行礼告辞。 萧氏歪在沙发上,只颔首回了一礼。 萧庆的妻子也不敢如何让卫伉送,才出了院门她就道:“宜春侯还请留步。” 卫伉露出一个笑:“夫人慢走。” 看着客人慢慢走远,卫伉想了想,他刚才算是问过安了,现在就能回房看书了吧,他还得研究系统内的各种火器。 但秋英随之追出去,说萧氏请他回去有话要说。 卫伉只好转身重回萧氏房中,萧氏仍在沙发上歪着,一旁有侍女在为她打扇。 “我听皇后说,四公主的公主府已经在选址董工了,待明年妥当,再行占卜大婚的日子,只怕要到后年了。” “嗯。”卫伉道,“皇后请阿翁告诉我了,事关公主,自然要一切听从陛下和皇后的吩咐。” 萧氏道:“自然如此,我只是想着四公主大婚也就这一二年间,五公主也十岁出头了,她的婚事,也该定下了。” 十岁出头……五公主才十一岁,皇帝皇后都不急着操心她的婚事,倒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卫伉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还没有放弃让卫不疑尚主的想法。 但……这事轮不到他们做主,皇帝还有一个嫡亲的妹妹呢,她恰好有一个和五公主年纪差不多的儿子,论亲疏远近,将来皇帝会选谁做自己的女婿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么。 就算陈奉身上没有列侯爵位,只要皇帝想让他尚主,那他就能尚主。 卫伉道:“五公主的婚事自有陛下和皇后做主,我并不清楚。” 萧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知变通,好在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父子这一套,不会再徒劳地生气了。 萧氏道:“不疑这几年在太子身边颇受赞誉,陛下和皇后都有赏赐,我瞧着他们看他是不错的。说到底,谁能尚主只有陛下能做主,你也替你兄弟上些心,常常在陛下跟前提上他几句,别只顾着别人的兄弟。” 卫伉边听边腹诽,你还常去皇后跟前呢,怎么不跟皇后提一提,皇帝选女婿,也不可能完全不顾皇后的意见。 听到最后一句话,卫伉没忍住笑了笑,别人的兄弟是指霍光,去年霍光才到长安时,因为他哥不在家,卫伉自然得帮他哥多照看霍光几分。 不想卫不疑和卫登没如何,萧氏先替儿子吃起醋来了,去年卫伉随口敷衍了过去,今年她还斤斤计较,他干脆懒得解释了。 卫伉嗯了一声:“我会的。” 萧氏不大放心他,又道:“不疑再尚主,咱们家只会越来越好,对你也是好事,你别只敷衍我,要当成正经事去做。” 卫伉心道,我每天都在做再正经不过的事,这才是不正经的事,皇帝喜欢臣下各有主意,但他绝对不喜欢臣下有这样的主意。 在揣度帝心这件事上,卫伉现在也算是炉火纯青了。 “行。”卫伉端正着态度答应,实则心里已经决定根本不会向皇帝提起半个字,反正她也不能去向皇帝求证。 萧氏见他如此,才算放心了,她笑道:“这才对,伉儿,你年纪不小了,该分得清亲疏远近。不疑才是你的亲兄弟,将来你们两个最亲近,旁人再好,有了他的亲兄弟,到头来不还是疏远你了?” 卫伉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说罢,不等萧氏有所反应,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在他身后,萧氏倒有些得意,她向身边的侍女道:“这是被我说中不高兴了,从前他们两个多好,如今……哎,到底是年轻,又不听我的教导,如今可算是碰上石头了。” 卫伉听不下去,加快脚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哥忙得都没空回家陪老婆外婆了,他好歹还能在宫中偶尔见见他,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发生,卫伉之前不也忙得脚不沾地,谁都没空见么,她是怎么得出他哥因为霍光就疏远他的结论? 这是什么宫斗剧还是宅斗剧的情况?发生在他们三个身上合适吗? 卫伉搞不明白她的想法。 正想着,卫伉就看到霍光和卫不疑正坐在花架下讨论着什么,他踱步过去,他们二人经下人提醒忙站起身。 “兄长今日在家?”卫不疑笑道,“太难得了,我上次见你都是上个月的事了。” 卫伉想了想,他着实记不清楚了:“有这么久吗?” “兄长忙糊涂了,连日子都不清了。”卫不疑拉着卫伉坐下,“我们正在说陛下要去上林苑狩猎的事,太子要跟去,我也能去,兄长去吗?” 卫伉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看向霍光:“你们都去,阿兄呢?我两天没见到他了,你见过吗?” 霍光摇头:“我已经有半个月未见兄长了。” 卫伉托着下巴长叹一声:“他都这么忙,肯定没空了。” “大兄没有空闲,兄长,你看起来很有空啊。”卫不疑期待地看着他。 卫伉手腕一转,将头歪到他那一侧:“你很想让我去?” 卫不疑急忙点头:“太子说,陛下要带他去狩猎,我未曾上过猎场,怕自己出丑,若是兄长在,好教教我。” “曹襄应该会去吧,你让曹襄教你。”卫伉道。 “大公主有喜,平阳侯近来都少进宫了,上林苑他更不可能去。”卫不疑有点郁闷,幸好现在他有了霍光作伴,不然无论进宫还是回家,他都要一个人了。 卫伉哦哦两声,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张沣呢,他不跟着太子么,他们家也有喜事了?” 张沣二月份才成婚,不至于吧? 卫不疑点了点头。 卫伉无话可说,半晌他才道:“我怎么又不知道?” 霍光笑了笑,道:“你近来事多人忙,顾不上这些也是有的。” “那我得再准备一份礼物。”卫伉也笑了,“喜事多挺好的,是好事。” 卫不疑嘿嘿一笑:“下一次的喜事就该是大兄和二公主了!” “你才几岁,还操心这样的事了,大母和阿翁都没说过一句。”卫伉点点他,“别瞎说话,不然你大兄可是会揍孩子的。” “大兄知道你这么说他吗?”卫不疑扯了把霍光,“你来作证,大兄可从来都不会揍孩子。” 并不是孩子的霍光:“……” 难道只有卫伉会被兄长揍吗?不会吧?卫伉为什么被揍? 霍光不小心走了神。 卫伉凉凉道:“所以你别让他开这个特例。” 卫不疑半信半疑,忽然,他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看向卫伉:“兄长,何时是你的喜事?” 卫伉啧了一声,抬手狠狠敲了下他的额头:“阿兄不揍孩子,我揍!” “哎哟!”卫不疑捂着额头哀嚎一声,“兄长,你是不是恼羞……” 霍光见卫伉抬手又要敲他,忙伸手拉了一把卫不疑:“哎,不疑,我的弓落下了,你陪我去拿吧!” “啊?什么时候落……”卫不疑纳闷地说着话,对上了霍光的眼神,他悄咪咪瞄了一眼兄长。 卫伉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卫不疑呵呵笑了两声:“是……是落下了,兄……兄长,我们先去拿弓,拿弓。” 卫伉瞧了他片刻,才慢悠悠道:“去吧。” 卫不疑拉着霍光起身就走,走出十几步,他拍拍胸口:“害羞还不让人说,兄长脸皮薄的时候可太少……” 霍光打断他的话,好心劝他:“你少说一句吧,卫伉能听见。” 卫不疑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兄长威胁地冲他挑了挑眉,他当即识相地闭上了嘴。 但卫不疑心中已经认定,兄长是个一提成婚就脸皮薄容易害羞的人。 …… 上林苑的打猎卫伉没有参加,不只是他,他爹跟他哥都没有参加,不过他们吃到了皇帝赏赐的猎物。 当然,还有卫不疑初次猎的猎物,他叫人处理好,吩咐人送回了长平侯府。 夏天正是吃烤肉的时候,卫伉叫上卫复等人,一起在卫祖母院中自己烤着吃。 卫祖母年纪大了,吃不得这样的食物,她扶着侍女的手走过来,叫他们当心些,别叫炭火烫着。 众人笑着答应,不时说些俏皮话逗老太太高兴。 卫青和霍去病忙着有关火器的训练,无缘这一场热闹。 卫伉当然也做不到日日清闲,火器作坊他不能做甩手掌柜。 还有少府的一切事宜,副手见他有了空闲,赶忙就将工作都还给他,唯恐卫伉认为他僭越。 ——简直像在报复卫伉的罢工行为。 这也唤醒了同为牛马社畜的卫伉良心,他送了厚礼谢过帮自己分担工作的副手。 然后接着请他替自己分担。 等卫伉捋顺目下他手头上的事,卫少儿神秘兮兮地来向他打听:“伉儿,霍光成婚,怎么只他阿母来了,霍仲孺呢?是去病不肯叫他来吗?” “二姑姑,霍光的家人是他让人接来的。”卫伉道,“他并非幼儿,阿兄不会事事替他做主。” 卫少儿哼了一声:“霍仲孺倒教了个识相的好儿子,上次听公主说起这小子挺合去病的眼缘,我还不信,如今看着,确实是个好孩子。” 卫少儿与二公主前些年就在椒房殿见过,大婚后,卫少儿顾及二公主的帝女身份,自得了霍去病的保证后也不念叨陈掌袭爵的事,二公主素性温和,两个人不住在一起不常见面,因此婆媳二人分外融洽。 卫伉笑道:“二姑姑尽管放心,霍光日后必然能和阿兄相互照应,而不是成为阿兄的拖累。” 卫少儿闻言也笑了:“有你在,你阿兄还需要跟别人照应?”她拍拍卫伉的头顶,“霍仲孺怎么样,是霍仲孺自己一个人的事,和他妻儿无关,我当年与他情分已尽,也没必要斤斤计较到今天。” 卫伉明白了,这一点二姑姑和他哥很像,真不愧是亲母子。 他们都不喜欢霍仲孺,但也不是厌恶到一定要如何报复他,只要他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可以。 “二姑姑素来大度。”卫伉笑眯眯地奉承她一句。 卫少儿笑得直不起腰,捏了一把他的脸:“嘴甜的小子。” 此时正值六月,卫少儿在卫伉屋内凉快了会儿,两个人一起往卫祖母院内去了,老太太不怕热,这会儿屋内也没有设冰鉴。 霍光的新宅中,他母亲正问霍光要不要去拜见公主和冠军侯,霍光安抚一笑,道:“兄长近来很忙,下次不知何时回家,待我见到他,自会同他说阿母和弟弟妹妹们上京之事,公主和兄长若是愿意见,自然会在公主府召见。” 霍母点点头,仍有些忐忑:“那……长公主那边,也得见一见吧,只盼着她别嫌弃。” “阿母别担心。”霍光拍了拍她的手臂,“长公主待人和善,议亲前她便已知咱们家的事,断断不会此时再来嫌弃。” 霍母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道:“也是,既成姻亲,就没有不见面的道理,长公主必然比咱们想得更多。” 霍光笑了笑:“这些事我都有安排了,阿母不用操心。到成婚还有近两个月,一切事宜都有人操持,阿母闲着也是无趣,我叫人带阿母出门逛一逛,长安景致与平阳大为不同。” “大兄呢?”小妹问道,“大兄,你怎么不陪我们出去玩?” 霍光揉揉她的头顶,温声道:“大兄素日要进宫忙差事,就像阿翁白日也常常不在家,待大兄有了空闲,再陪你们出门玩,好吗?” 小妹高兴地点点头:“好!” 一年多不见,长子不但个子长高了,说话办事也和从前大为不同,霍母瞧着又欣慰又想落泪。 长大了,可这一年来,他想必也吃了很多苦头。 霍光之前就同卫伉打好招呼了,待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来到长安,他就搬出长平侯府,与他们同住。 正式搬家前,霍光又找到卫伉,特意告诉他知道。 “我若是先你遇到阿兄,也会告诉他。”卫伉将手中的刀搁在兵器架子上,一旁下人已经端着温水在等候了,他洗了脸,又道,“阿兄估计得忙到明年,你成婚的事也得提醒他一句,不然我真担心他给忘了。” 霍光笑道:“上次见兄长的时候我提了一句,他的确险些没有想起来。” 卫伉也笑了:“我也帮你提醒他。” 上次打算要搬家时,霍光已经一一辞过长平侯府的长辈,这次除了告诉卫伉,他只特别去辞别了卫祖母。 兄长待祖母甚为亲近,霍光也就更多礼些。 母亲来到后,搬完家霍光也不必操心收拾的事,直接进宫当值去了,五日后休沐他带着母亲弟弟妹妹们出门玩了半日。 到下一个休沐日时,南宫公主召见,双方只相处了一顿饭的功夫,客客气气,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霍母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等见到二公主,已经是七月中了,她一直等着霍去病有空闲,夫妻二人一同见霍母。不想等了近一个月,他还是没有半天空当,再耽搁下去就要到霍光和张舒大婚了,二公主只好先见过他们。 至于霍去病,他等到霍光和张舒大婚那一日才露面,卫伉正追在身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膳。 霍光走过来依稀听到了药字,忙问道:“兄长病了?何时病的?” “没有。”霍去病一副头疼的表情,“伉儿列了些补身体的药膳,我和舅舅都有。” 这几个月卫青和霍去病忙起来就忘了休息,卫伉遇上就要为他们诊脉,虽不必吃汤药,但药膳带了一个药字,听起来霍去病就一口都不想吃。 霍光松了一口气:“兄长和大将军忙了这许久,是该好生补养。” 卫伉得到支持,赶忙点头:“是呀是呀……” 霍去病截断他的话,问霍光:“怎么还不去换衣裳?” “见过兄长就去了。”霍光老老实实答道,“兄长请这边坐,卫伉,你和兄长挨着。” “多谢。”卫伉笑道,“你快去忙吧,大喜之日,别操心了。” 霍光被他一句话说得有些脸红,他答应一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霍去病轻敲了下卫伉的额头,提醒他:“总这么打趣别人,过两年你成婚时,就不想想后果?” 卫伉思索片刻,一本正经道:“我脸皮厚,所以不怕?” 霍去病笑了一声:“那你到时候别求我。” “我肯定求你。”卫伉理直气壮。 霍去病抬手又敲了一下:“你确实脸皮厚。” 兄弟二人嬉笑片刻,霍去病问他最近有什么事,卫伉就不笑了。 山东六月底遭了水灾,百姓的庄稼和房屋被冲毁,受灾面积很大,皇帝想在种下冬小麦前将田地收拾妥当,安置了百姓,让他们明年能有收成。 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完成,而且粮食收获已经是明年的事了,在那之前百姓都要靠朝廷救济,这中间还有一个冬天,就更加难熬了。 卫伉更想去河西走廊和西域种棉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卫伉认识张舒的时间比认识霍光要长许多, 那时候王太后尚在世,张舒跟着母亲去长信殿时,他们一群孩子总在一起玩。 如今长大了, 各有各的事要做, 卫伉又想到王太后,不免有些怅然。 他送出去头一份新婚礼物时,王太后还在, 现在卫伉又送给张舒和霍光同样的新婚礼物,王太后却已经看不到外孙女的婚礼了。 在这场婚礼的半个多月前, 大公主生下了她和曹襄的长子, 皇帝为他赐了一个名字,叫曹宗。 大公主和曹襄的大婚, 是王太后生前看到的唯一一次孙辈成婚。 卫伉记得,那时候她听自己同她说婚礼上的趣事, 很是高兴。 后来二公主、三公主大婚,再到今天的张舒大婚, 王太后如果还在, 想必也会同样高兴。 即便不在了,冥冥之中,王太后也会为孙儿们高兴的。 离开新婚夫妻的小家时,卫伉仰头看向天空,才过了十五,今夜的月亮还算圆。 大婚后霍光有假期, 暂且不用上班。 卫伉正不得清闲,山东水灾的处理和火药工坊都是要紧的事,冬日将近,距离明年出征匈奴也没有多久, 他两边都要抓的同时,还有少府这样那样的事也不能落下。 卫伉边干活边腹诽,皇帝能不能不要逮着一个人使劲薅,总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他怕自己活不到退休,更活不过皇帝。 想着想着,卫伉又开了个小差,难道汉武帝之所以能在公元前活到快七十周岁,是因为他特别会使唤人吗? 难怪要教卫伉怎么用人,因为他实在太有心得了,而卫伉,学艺不大精。 这么忙到九月底,山东遭受水灾的地区已经全部种上了冬小麦,明年有了新的盼头,灾民们勉强能好生过一个年了。 长平侯府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聚齐,今年因为霍光的母亲带着孩子返回了平阳,他和张舒都被霍去病叫到这边来过年了。 卫复、卫萦、卫不疑已经过了闹腾的年纪,但家里仍然安静不下来,因为卫嘉和卫登还小,他们跑来跑去,卫伉就让三个大的去看着那两个小的。 “这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你们小时候都是我跟阿兄看着的。”卫伉一脸严肃。 半大不小的孩子最怕提起不懂事时候的糗事,因为他们还能记得清楚,卫伉这么一说,他们也不敢抗议,乖乖就去了。 打发完小朋友,卫伉伸了个懒腰,他总共就过年前后能歇上不到十天,可不能再劳累了。 卫青和霍去病比起卫伉能歇的时间更短,霍去病还过来问了卫伉火器的研究进度。 卫伉整个人都怏怏的:“工坊那边只做火箭,火铳也提上日程了,少府正在做铳管,目前……还在摸索。” 相比较火箭,火铳的难度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火铳的制造要从炼铁这一步开始,铳管需要精铁,打造出来的铁板经过筛选,只留下延展性好的没有瑕疵的。后边锻接、磨膛、准星等工序更是既费心又费时间,分毫马虎不得,因为火器必须严谨,不论哪一步有半分差错,就要前功尽弃。 “别急。”霍去病按按他的肩膀,“习惯火箭的战马正往定襄和代郡去,有了之前的经验,剩下的训练起来也很快了。” 听到他哥的话,卫伉打起精神。 “我和舅舅已经同陛下商议过了,下个月先将火箭运到定襄和代郡,二月我和舅舅在那边出发时再随军带上。草原沙漠战况不定,若有意外,用不上火箭,我们便就地拆除,免得被人看穿,再将其丢弃,以免耽搁军情。” 军中已经培养了火器相关的人才,由他们率先运火箭上路,不会担心路上会出意外。 这一次毕竟是火箭初上战场,卫青和霍去病再如何推演,实战时是什么情形还得现场再看,所以他们做好了两手准备。 这样的安排的确很妥当,卫伉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后脑勺。 卫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阿翁,我最近本来就有点傻,你再打我就更傻了。” 卫青笑道:“这几日好生歇歇,不要说朝政上的事,给你们准备了蛋糕,再不过来,就叫他们都吃光了。” “给阿兄留一块啊!”卫伉跳起来,“他爱吃奶油蛋糕!” “留了留了!”卫步听到这一声,回头笑道,“叫去病跑过来!” 卫青拍拍外甥的背:“快跑!” 霍去病一眼看过去,只见二公主正看着他掩唇轻笑,他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儿,早就不爱吃蛋糕了。” 然而,当卫伉将两块蛋糕递给他时,霍去病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在手中,并且全部吃光了。 卫伉小声道:“阿翁,其实有一块是二公主让我给阿兄的,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喂了狗粮。” “什么?”卫青没有听明白。 “这个意思就是说,阿翁你外甥夫妻真是琴瑟和鸣、感情和睦。”卫伉摊摊手,“看着他们秀恩爱,就吃狗粮了。” 卫青失笑:“我知道了,你是在为你阿兄和二公主高兴。” “还能这么解释吗?”卫伉大开眼界,他想了想,“倒是没错,我确实也很高兴就是了。” 他哥当然要长命百岁、幸福美满啊。 卫青垂眸瞧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去你大母那里,她也给你留了蛋糕。” 卫伉登时眉开眼笑:“真的啊?那我去了!” 他飞快地跑开,背影看起来既欢快又无忧无虑,但卫青知道,他此刻必然有心事。 关于明年的对匈奴一战,卫伉始终不发一言,以旧例来看,这很不寻常。 卫青并不期待“剧透”,他只是担心卫伉。 …… 火箭的运输要保证两点,安全和防潮。 想要做到安全,运输时要将火药箭和木桶分开,此次是先运抵目的地,干脆连火药都不必填充到药筒中。如果是装填了火药的药筒,为了防止火药被颠散,就要垫上干草防震。 防潮需要用到油纸和桐油,火药和箭矢以及引线、木桶都需要用到这两样东西。桐油是棕榈树的种子榨出来的油,北方没有,现在的这些桐油是皇帝派人在南方榨取后送到长安来的。 卫伉检查过每一辆装运火箭的战车,确保无误后,才叫他们上路。 卫青和霍去病要在一月份才会离开长安,剩下这两个月,他们只会比年前更加忙碌。 与此同时,皇帝的内朝军事会议开得也越来越勤了,他们在紧锣密鼓地商议战术,这次汉军要直指匈奴单于和他的王庭,彻底消灭大汉的西北边患。 卫伉不会时常参加军事会议,他现在手头上另有别的事在忙。 他在挖煤。 大汉的冶铁业非常发达,精铁和精钢都能够锻造出来,这和皇帝陛下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捶匈奴有很大的关系,有需求才会有进步。 但时代总是在发展的,大汉的冶铁业当然也有不足之处,卫伉在做铳管时深入接触了冶铁行业,又通过系统总结出了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件事原本可以提前几年的,因为在盐铁官营前,冶铁本归少府管辖,但卫伉接任少府卿时,盐铁已经从少府迁出去了。 卫伉将灌钢法、鼓风机等等相关改良记下来后,决定还是要从头开始,温度。 大汉广泛用木炭,它能达到的温度有限,想发展更好的冶铁法,得先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卫伉想到了煤炭。 大汉没有卫伉上辈子那种完善的煤炭加工工艺,即便卫伉知道,没有现代科技也做不到,好在古人很早就开始用煤了,他们自有古法将原煤处理成能烧的煤炭。 因此,卫伉从系统中搜索了煤炭的分布图,好在长安附近就有分布,他立即带着人风风火火开挖。 原煤不能直接使用,尤其是不能用来冶铁,其中的硫会让铁变脆,别说用来造鸟铳,就是做环首刀做农具都不合格。 直到后来有了焦炭,通过隔绝空气高温干馏烧掉原煤中的硫等杂质,这样的煤才是适合冶铁的,焦炭冶炼的铁也能做热武器。 挖煤前卫伉就已经征得了皇帝陛下的同意,他要新建一个冶铁的高炉。卫伉但凡有动作必然就会带来惊喜,刘彻当然立刻就同意了。 卫伉要建的冶铁高炉与汉制不同,其中的细节沟通颇为耗费功夫,等到一个高炉建好,已经到了正月卫青和霍去病出征的时间。 曹襄这次也在随军出征的行列中,年后卫伉才知道这件事,这与他在史书中看到的相符合,他为此又揪起心来。 好在卫伉已经成长了,他不会让情绪外现,也不会因为心神不宁影响到目下在做的事。 和他爹他哥告别时,卫伉一如既往欢快地祝他们大胜,还说自己会照顾好家里,让他们不要担心。 大军离开长安后,卫伉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中,新建成的高炉开始使用焦炭冶铁,他们还用了卫伉口述的灌钢法,大大提高了效率。 试验成功后,卫伉请皇帝陛下来参观,听闻卫伉改进的冶铁高炉产量更高质量更好时,正焦急等待前方战报的刘彻如获至宝,激动之下,他下令要改造全国所有的冶铁炉。 考虑到工程量过于巨大,卫伉赶忙劝他老人家冷静。 刘彻仔细想了想,又说先将木炭换成焦炭,然后再在各地逐渐建新的冶铁炉,用来替代旧的。 刘彻又问道:“火铳如何了?” 卫伉道:“陛下,我已经命人用新炼制的精铁磨制铳管了,一个月内或许能有结果。” 刘彻抚掌笑道:“好!伉儿,你接连立下大功,朕命你为大农令,日后冶铁之事全部交由你。” “啊?”卫伉一愣,再次提醒,“陛下,大农令尚在任,我……而且我已经是少府卿了,怎可一人身兼两职?” “无妨。”刘彻摆摆手,“朕自有安排。” 卫伉只好领命了。 第二天就有人上奏皇帝,自来就没有一个人身居两个九卿之位的,陛下偏宠宜春侯,如此不合礼仪规制。 皇帝当场回他,自来也没有谁能如宜春侯,为大汉立下如此多的功劳,朕赐九个九卿之位,他也当得起。 诸君若有如宜春侯者,朕也不吝赏赐。 众人静默,朝中再无一人敢言。 当皇帝陛下的话传扬开来后,有人默默数了数这些年宜春侯做了多少事立了多少功,他们发现,即便将双手全部张开,也数不尽宜春侯所立之功。 这其中,农具、代田法、堆肥、水车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举,哪怕只做出一件,都足以叫他名垂千古。 尤其是切身体会到好处的老百姓,他们个个对宜春侯赞不绝口。 如今经宜春侯之手普及的棉花正在长安周边扎根,老百姓差不多都能在冬日穿上棉衣盖上棉被了,这都是宜春侯的恩惠。他们即便此刻已经脱下棉衣,也对宜春侯感恩戴德。 除了这些人人颂扬的,宜春侯所做的事中也有会引起一部分人不满的。 譬如说他改良马具,支持皇帝陛下与匈奴开战的主张,这让许多主和派摇头。但他是大将军的长子、骠骑将军的表弟,受父兄影响似乎又情有可原。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影响宜春侯,然而一来宜春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二来宜春侯非常冥顽不灵,将他那一套以战止战的想法刻在了心底,谁都不能说服他。 宜春侯主张的商业税让做生意的商人既高兴又痛苦,在朝廷的保障下,他们的确拓宽了生意渠道,但他们要交的税也越来越多了。每次挣回来大笔的钱有多高兴,交税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那么,为什么不停止做生意呢? 当然是因为利润高啊! 最矛盾的当属诸侯王,瓷器、玻璃、香水等物让他们心甘情愿将手中的金钱奉予皇帝,他们享受的时候只有高兴这一个情绪,之后想想又觉得这定然是宜春侯的阴谋,帮皇帝掏空他们家财,可……他们又期盼着宜春侯这样的阴谋能再多些。 种种言论不可计数,宫内宫外纷纷扬扬,无论好坏,卫伉通通不在意。 卫伉现在很理解他哥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忙得很,哪有那么多功夫理会这些没事干的人。 …… 第一支铳管加工完成时,边境的第一封捷报传回,卫青生擒匈奴单于伊稚斜。 第一支火铳制作完成时,边境的第二封捷报传回,霍去病登临瀚海封狼居胥。 如同史书所记,这一次皇帝本来是要霍去病对阵匈奴单于,为此他还临时调整了战略计划。 不想,大汉的情报出了差错,遭遇匈奴单于的是卫青,他抓到俘虏得知匈奴单于未曾东去后,就知道这一次火箭大概能派上用场了。 在与匈奴单于遭遇后,卫青当即命人用武刚车环绕布阵。 数次与汉军对战,伊稚斜手中正拿着缴获过望远镜观察,此刻在对面的伊稚斜判断,接下来卫青就要派骑兵冲锋了,他也安排好了骑兵对垒。 不想,就在他的骑兵冲锋时,武刚车围成的阵中忽然火光四射,直冲匈奴骑兵而来。 匈奴骑兵的马率先受到惊吓,骑兵也被扑面而来的火光与黑烟吓住了,直到有人跌落马下,他们才意识到火光与黑烟中裹着的竟然是箭! 不对!是箭带着火光与黑烟! 怎么会有这样的箭?汉军使了什么术法不成? 未知是最可怕的,匈奴骑兵不明白汉军的套路,在第一波火箭放出去后,他们几乎就丧失了斗志。 没有直面火箭的匈奴士卒在后方也看到了燃烧的火光与滚滚黑烟,他们同样感到惧怕。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配上带着火光的箭与烟,让伊稚斜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预兆,即便他强自镇定,喝令左右,也阻挡不住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汉军的火箭方才消停片刻,不想又刮起了大风,本就人心涣散的匈奴军队彻底混乱,沙尘扑面而来,匈奴士卒四散逃跑,连他们的大单于都没几个人顾得上了。 汉军当然不容匈奴士卒逃跑,在大风沙中双方混战一夜,在天亮时汉军大获全胜,并且生擒住跑了一百多里地的伊稚斜。 匈奴单于在这边,霍去病就扑了个空,他很快判断了形势,将火器拆卸后丢弃,又卸下许多食物辎重,擒获了许多匈奴上层,抓到的俘虏加起来近八万人。在轻装追击后,霍去病取粮于敌,一路追击两千余里,直到狼居胥山。 此外,霍去病在与左贤王交战后,将其生擒,加上此战卫青擒获的匈奴单于和先前就已经被俘虏到长安的右贤王,匈奴最高的三个头领终于能齐聚长安了。 上次李广跟随霍去病出征,被左贤王部包围,险些全军覆灭,这次可算是报了仇。 可惜,李广并未知道这一消息。 在霍去病的战报传回大将军幕府前,李广迷路失期,大将军循例派长史去询问,他非得觉得自己这是在受辱,拔刀自刎了。 在大胜的捷报中这一条过于显眼,刘彻到嘴边的笑硬生生顿住了,李广因为失期自刎了? 虽然很地狱,但是在大汉,失期难道是很丢人的一件事吗?除了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汉还有人能保证自己绝不失期吗? 不都是花钱赎罪、降为平民、下次再启用这样的流程吗?为何要自刎? 刘彻不明白。 再详细了解了此战经过后,刘彻更加不明白了。 李广想对战匈奴单于,但大将军听从皇帝的命令,否决了李广,李广因此恼怒。在战后得知大将军擒获了匈奴单于,他更加恼怒,他认为是大将军故意让他错过匈奴单于,而给自己的亲信机会。至于大将军身为此战统领,必须询问他失期的原因,好向皇帝回报,李广更认为这是在羞辱他。 刘彻心道,即便是仲卿,也不敢说碰上匈奴单于就能抓住他吧?谁给李广的信心?让他带着司南他都能迷路,叫他对阵单于,大约仲卿就抓不到伊稚斜了吧。 一想到卫青抓到伊稚斜,刘彻就不困扰李广自杀的事了。 伊稚斜!匈奴大单于!匈奴单于要被带到长安,向大汉皇帝纳降了! 自太祖皇帝以来,大汉饱受匈奴欺凌,当年的白登之围更是大汉的耻辱,直到刘彻,他让匈奴单于做了他的阶下囚! 刘彻起身兴奋地在宣室殿内转了几圈,他要在太祖庙受降,他要去祭拜太祖、太宗、先帝,他要将大汉大败匈奴的好消息告知先祖…… 这才只是第一封捷报传到长安的情形,当霍去病的捷报传回时,宣室殿内除了皇帝陛下的大笑声,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 刘彻已经想到自己封赏霍去病的诏书该如何写了。 刘彻召卫伉前去,语气振奋地告诉他:“朕要设西域都护府,就让骠骑将军任西域都护,还有!” “朕要加封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为大司马,朕要让他们位在三公之上,朕……” 听到皇帝陛下的话,宣室殿内的群臣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确战功赫赫,前无古人,但如此封赏,也太…… 他们忽然想不下去了,怎么说呢,都立这么大功了,再如何封赏,好像也不太过分。 卫伉赶忙出声道:“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刘彻大手一挥:“你只管说,伉儿,此战你亦有功,你的火箭立了大功!朕要给你加食邑,先加三千户!” 卫伉:“……” “呃,多谢陛下。”卫伉只能先谢恩,再道,“陛下,我能向陛下在西域都护府内讨个一官半职么,棉花种子来自西域,那里的气候更适合种植棉花,我想去那里试试。” 卫伉要离开长安? 刘彻冷静片刻,道:“这点小事不必你,朕自有安排。” “还有另外一件事,陛下……”卫伉压低声音,“无论是匈奴还是西域诸国,此战只能压制住他们一时,还需要火炮才能长久威慑住。” 刘彻更加冷静了,他想了一会儿,西域诸侯被匈奴控制多年,匈奴更是多年狼子野心肆虐大汉边境,他们仍有广袤的土地和人口,其中肯定不乏蠢蠢欲动者。 此一战,刘彻从卫青的战报中看到了火器在战场上的厉害,想要让大汉四夷皆服,火器的威慑远胜其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随着一声沉闷又尖锐的巨响, 破空声叫人忍不住捂上耳朵,所有人都想追随这声音的方向,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看。 直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他们赶忙将眼神投向地上, 只见一只苍鹰带着血坠落在地上,羽毛散落,死状难看。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刘彻命左右去检查苍鹰的伤。 左右小跑过去,翻着苍鹰看了几遍, 回来回禀道:“陛下, 鹰被贯穿了身子,即便不掉下来, 也活不了。” 这就确定了苍鹰并非是摔死的,而是被刚才那声巨响带来的伤害杀死了。 这只苍鹰是皇帝命人放飞的, 同时被放飞的其他飞禽此刻已经被巨响吓得四散逃开了。 天下的飞禽,箭术高超者可以一箭穿胸而过, 众人虽惊叹, 但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可他们这么多双眼睛,分明没有看到箭矢的影子,这只苍鹰是被什么击落的?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听到了可怕的响声。 那是个什么东西? 所有人先看向那个被宜春侯称为火铳的东西,下一瞬间所有的眼睛又立即转向宜春侯。 火铳、火箭……陛下因火箭加宜春侯三千户食邑,因为火箭襄助大将军擒获了匈奴单于, 火箭的威力该不会就像这火铳似的,一声响就能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吧? ——见识过火箭的将军们都随卫青和霍去病出征去了,今天跟着皇帝陛下的都是未曾见过火器的朝臣。 这样无形的杀人利器,实在叫人胆寒。 刘彻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命人将火铳拿到眼前,再次仔细端详过,他伸手接住了火铳。 “陛下!”丞相李蔡惊呼一声。 刘彻瞥他一眼,有些不耐烦,但他口中没有表现出来,只道:“宜春侯所制,丞相不必惊慌失措。” 李蔡咽了咽口水:“唯。”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所有被皇帝叫过来围观新武器的人都一头雾水外加胆战心惊。 刘彻将火铳举起,左手托铳身,右手握住扳机木托,枪尾抵在肩膀上,他没有看卫伉,而是问用过火铳的护卫:“是这样么?” 大汉的第一支火铳和卫伉上辈子看到的影视剧中小巧玲珑又能被拎在手中把玩的那种不同,大汉的这一支长几近两米重六斤。 虽然笨拙了些,威力却还可以,并且一个人能单独使用,只是不大方便随身携带。 护卫垂眸行礼:“臣冒犯。”这才抬起眼睛,仔细看了皇帝的姿势后,他再次垂首,“回陛下,宜春侯所教,正是如此。” “嗯。”刘彻满意地点点头,将火铳放下,笑道,“再填一次药,朕要试试这支火铳的威力。” 卫伉一看皇帝拿火铳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好在这东西经过多次试验,已经能确保百分之百完全了,他也不做那个扫兴的人。 “陛下,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卫伉道。 刘彻心情很好地笑道:“你说。” 卫伉便将各种注意事项讲了一遍,又说了使用者的切身体会,请皇帝陛下做好准备。 刘彻听罢,拍拍卫伉的肩膀,颇觉好笑:“仲卿上次同朕提起你叫他和去病吃药膳,说你提到这件事就啰嗦个没完没了,还无所不用其极,朕起初还不怎么相信,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 “伉儿啊,你还是个小少年呢,别老气横秋的。” 卫伉:“……” 卫伉心道,不是我老气横秋,是您老人家有时候未免太童心未泯了。 有时候真羡慕皇帝陛下,他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能拥有这么好的精神,这么年轻的心态,这么旺盛的好奇心…… 卫伉干巴巴道:“陛下,因为火铳真的很危险,一切火器都很危险。” 刘彻拍拍他的头:“朕知道,你让朕见过爆炸。” 爆炸?这是什么?背景板的朝臣们纷纷一脸懵,陛下何时见过爆炸? 等到火铳再次被填充后,众人跟着皇帝陛下找到受到惊吓躲走的猛兽,在皇帝开火后,这些懵逼的人才真正见识到了火铳的威力。 箭如何能跟火铳相比? 一箭射中老虎的头或者咽喉,可以一击毙命,但老虎仍会苟延残喘的挣扎,可皇帝用火铳击中老虎的头后,它立即就倒地再无任何行动能力了。 老虎可比苍鹰大太多了,火铳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没有一个人想到该恭喜皇帝猎虎,他们只是恐惧地望着皇帝手中那一支火铳。 毕竟,直到此刻为止,他们并未听任何一个人说起,火铳是如何造成伤害的。 未知永远让人感到恐惧。 一击即中后,皇帝陛下非常高兴,他又要叫人去填充火药,险些被吓到魂飞魄散的卫伉叫停了这个危险的举动。 放任皇帝用火铳打猎的时候,卫伉也不知道他会上来就挑战老虎啊! 为了能更精确的瞄准,皇帝等到和老虎保持在了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时才开火,和他从前用弓箭狩猎完全不同! 那可是老虎!一爪子挥过来皇帝就要去见他太爷爷了! 谁能承担这个后果啊! 卫伉此刻无比想念他爹,他是怎么忍受皇帝这么多年,还没有被吓出心脏病的! “陛下……”卫伉悄悄握着拳头,尽力保证声音平静,“我看丞相很好奇火铳是如何伤到这只老虎的,还请陛下为丞相解惑。” 刘彻只盯着给火铳装火药的人,随口道:“你做的东西,你说。” “陛下,可是火铳的声音太大了,会影响到我解说。”卫伉道。 刘彻这才将眼神转回来,他瞧了卫伉紧张的表情一眼,笑道:“素日你最伶牙俐齿,今日怎么无话可说了?” 卫伉无辜道:“我听不懂陛下的意思。” 刘彻屈指敲敲他的额头:“没出息的小子,朕当年都能搏熊,猎虎更是寻常,也值得害怕?” 卫伉挤出一个笑:“陛下神勇。” “假话。”刘彻没有接护卫捧来的火铳,负手道,“你说吧,朕听着。” 卫伉吁出一口气,将火铳的原理简单讲了讲,至于它如何伤人的,他们已经看到了鸟铳中装填的火药。 众人得知不是无形之物,总算没有那么恐惧了,只是这么小小一点儿火药就能造成如此大的杀伤力,仍叫人觉得可怕。 但因为这东西要用来对付大汉的敌人,大家就都能接受了,大汉能叫四夷感到恐惧,于他们而言是一件好事。 他们这会儿也有心情回想刚才皇帝所说的那些话了,这火铳出自宜春侯之手。 这些年宜春侯带给长安的惊喜非常多,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几乎习以为常了,但宜春侯立即又用事实震惊了他们。 这样惊世骇俗的东西宜春侯都能做出来,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吗? 刘彻一眼略过去他们的表情,最后将眼睛定格在火铳上:“等伊稚斜抵达长安,朕要邀请这位匈奴大单于狩猎。” 众人:“!!!” 现在向陛下请求想那一天也在场,应该不会太早吧! 谁不想看一眼伊稚斜届时的神情! 从上林苑出来,刘彻回未央宫时还带上了卫伉,火铳的制造需要非常精准的工艺,因此非常耗费时间,而且现在掌握火铳制造的人实在太少,他让卫伉扩大生产范围,以便能生产更多的火铳。 还有,皇帝觉得火铳开一次火就要重新装填火药实在是太麻烦了,最好改进成连开多次火的。 卫伉真想拒绝这个难缠的老板,但皇帝是一个不听拒绝的老板,他只能含泪表示,行,做,都能做。 但需要时间。 皇帝说,他可以等。 卫伉在心里抹抹泪,真想骂人,可他口头上还只能应诺。 这就是找皇帝当老板的致命缺点了。 “今日你也累了,回家歇着吧。”刘彻见卫伉面上已经有明显的疲惫,便道,“累着你,你阿翁阿兄回来朕可不好交代。” 卫伉怏怏地向皇帝行礼告退,走出宣室殿的范围才想到今天是卫不疑回家的日子,他又转到太子宫去接卫不疑。 皇后和四公主、五公主今天都在太子宫,皇帝现在不只有五个女儿了,去年又新添了一位六公主。 卫子夫不等他行礼就笑道:“不必多礼,坐下吧,我瞧着你累坏了。” 卫伉还是行了礼,坐下后笑道:“多谢小姑姑关心,今日事多,我想着接不疑回家就好生歇歇。” “近来喜事多,除了陛下那边,家里想必事情也不少,你阿翁阿兄都不在家,你可忙坏了。”卫子夫叫人端了杯热饮给卫伉,“这边已经无事了,你歇口气就带不疑回去便是。” 陈奉悄悄捣了下卫不疑,轻声笑道:“你都多大了,还叫兄长来接你。” 卫不疑笑了笑:“你叫我一声兄长,下次我也送你回家。” 陈奉笑哼一声:“少占我便宜。”他歪了歪身子,“就算我想要有一个兄长,也该是宜春侯这样的,少年英才,与众不同,一提起就叫万人敬仰。” 卫不疑看向兄长,他正蹙着眉喝皇后命人给他的蜜浆。 皇后说得不错,兄长很累了,他一走神,就忘了回应陈奉。 好在听见他们要走,陈奉被五公主拉过去说话,也不必卫不疑回应了。 将一杯蜂蜜水喝完,卫伉起身向皇后作辞,卫不疑忙也跟着站起来,二人一同离开了太子宫。 卫不疑仰头看向卫伉,关切道:“兄长明天可也休沐吗?” “休。”卫伉揉了揉太阳穴,“不休我怕自己要过劳死。” 卫不疑慌忙道:“兄长,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卫伉一愣,旋即笑了:“你还挺忌讳,跟谁学的?” “哪有跟谁学,宫里头都是如此。”卫不疑纳闷道,“兄长比我在宫中时日长,难不成不知道?” 卫伉当然知道,只是他从来只忌讳别人,不忌讳自己。 “累糊涂了。”卫伉随口道。 卫不疑看着兄长半闭着眼睛,仿佛走着路都能睡着,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从未见到兄长如此疲惫,他好像永远都很有精神,他总是神采奕奕的做出惊人之举。 但他也会累。 这是卫不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兄长再聪颖也只比自己长三岁,自己尚且贪睡贪玩,兄长却已经步入朝中,为陛下分忧了。 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他当然会感觉到累。 坐上马车后,卫伉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会儿,不疑,到家了叫我。” 卫不疑答应了一声。 卫伉很快沉沉睡去,卫不疑盯着他发了一会儿呆,又想到了正在回长安路上的阿翁和大兄。 他们在庇护着长平侯府的每一个人。 马车从侧门入府,卫不疑侧耳听了片刻,这里隐约还能听到正门那边的声音,他轻声问家令:“这样的情形持续多少时日了?” 寻常日子,长平侯府门前想拜会的人也不少,但今天把路都堵上了,要不是报出宜春侯的名头,众人不敢惊扰,他们的马车连侧门都入不了,卫不疑看得瞪目结舌。 家令见车内二郎君正睡着,同样轻声答道:“四郎君,从第一封捷报回到长安,咱们府上白日里不曾安静过半刻钟。” “也不是第一次了。”卫伉带着睡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拍拍卫不疑的背,“先下去,我腿麻了。” 卫不疑忙跳下马车,又伸手来扶卫伉:“兄长慢些。” 卫伉龇牙咧嘴地在地上蹦了蹦,才道:“之前你还小所以不记得,回回阿翁阿兄打了胜仗都是如此,习惯就行。” 卫不疑道:“兄长,前年我不小了。” 卫伉低头揉着腿,问道:“有人烦到你跟前了?” 卫不疑摇摇头,道:“兄长,我是想说,我已经长大了,大事我帮不上兄长,若是家里的小事,我想学着做,好为阿翁和兄长分忧。” 话音未落,家令已经吃惊地看着他。 卫伉惊喜地直起腰,大力拍拍卫不疑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他:“哎呀,我们不疑是大孩子了,真懂事!” 卫不疑不大好意思:“我不如兄长很多。” “不要跟任何人比。”卫伉严肃道,“不疑,你只要做好你自己。” 卫不疑郑重点头:“我记得,兄长以前就教过我。” 宜春侯太过出众,这些年拿卫不疑与兄长相比的实在太多了,这其中也包括阿母。 但卫不疑始终只担心,如果他表现不好,会不会让阿翁和兄长丢脸,好在兄长及时开导了他。 卫不疑不为自己的平庸灰心丧气,也不为此嫉妒,他只是想尽自己的能力做到他能做到的事。 卫伉笑道:“真棒,明天我就教你,以后有事找不到我,你就问家令。” 卫不疑答应一声。 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得先回去睡觉了,明天再去向阿母问安。” 卫不疑点点头,因为兄长提起母亲又有些愣神。 他已经不是稚子了,母亲和兄长之间别扭的关系他有所察觉,他不知道原因,却知道自己无法从中转圜。 大汉重孝道,若有转圜必定要兄长低头,可是…… 卫不疑当然能看出来,母亲素来偏心自己,对兄长冷淡不说,更甚少有关怀。 卫不疑常在阿母身边,听她埋怨过长子总是不向着自己这样的话,可阿母分明也对兄长事事不上心啊。 对于卫不疑来说,别人对我不好,我自然也不会对别人好,他都对我不好了,却要求我对他好,简直是无理取闹强词夺理。 如果阿母想要兄长待她好,自然也要关怀兄长才对呀! 卫不疑一直都不明白阿母在想些什么。 因此,在卫不疑看来,仅仅凭孝道二字就让兄长低头,未免对他太不公平了。 兄长待自己向来很好,可这不该是卫不疑无理取闹的倚仗。 况且,卫不疑也不觉得兄长会妥协,兄长再忙都不会忘了关心他,他不想让兄长为难。 …… 第二天卫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饭直接让他错过去了,又还没有到午饭的时辰,好在卫祖母已经吩咐厨房给他备下了,卫伉就直接去她房中蹭饭。 卫祖母招手叫他近些,仔细看看他的眼睛,道:“昨儿睡得晚了,还是做噩梦了,瞧着像是没睡好。” “睡好了啊。”卫伉茫然道,“我昨天一回来就睡了,得睡了……六七个时辰,也没觉得做什么梦。” “那就是熬得太久了,睡一觉歇不过来。”卫祖母心疼不已,“今日再多睡些,近来都得多歇歇,瞧你忙的,总叫别人注意身子,最不注意的就是你自己。” 卫伉连连点头,下人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他忙道:“大母,我们等会儿再说话,饿……坏我了。” 卫祖母笑道:“先吃罢。” 卫伉也到了窜个子的青春期,饭量很大,卫祖母特意叫厨房多为他备了些饭菜。 卫祖母瞧着他吃饭,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跟你阿兄当年一样,伉儿也能长到你阿兄那样高。” 卫伉搁下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方道:“大母,阿翁和阿兄月底就能回来了。” 卫祖母算了算日子:“快了快了,也就还有十来天了!” “嗯,本来还能更快的,但他们押着伊稚斜和左贤王,还有匈奴的高层俘虏,须得小心些,所以行程慢了许多。”卫伉说着话盛了一碗汤。 卫祖母笑道:“我也不懂这些,你先吃罢饭,咱们再说话。” 卫伉弯了弯眼睛,重新拿起筷子。 等卫伉填饱肚子,拉着卫祖母到外头散步,老太太拍拍他的手,颇为无奈地笑道:“累了也不知道歇歇。”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呢,大母,你日后也得多走走。”卫伉笑嘻嘻道,“我们慢慢走,不要走急了,不然肠胃要难受的。” “九十九……”卫祖母摇头笑笑,她觉得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祖孙二人散了一刻钟的步,刚要回屋时,卫君孺和卫少儿一道过来了。 “恭喜阿母,又得一个大喜事!”卫少儿一上来就笑道。 卫祖母招呼她们进屋坐,又奇道:“还有什么大喜事?” 卫少儿并未说,只是看向卫君孺:“得让大姊告诉阿母才好。” 卫君孺原本笑容满面的和卫少儿携手走来,看到卫伉时面上的笑淡了淡。 自从卫伉教训过公孙敬声,卫君孺来长平侯府总是刻意避开卫伉,公孙敬声更是很少再登门,就算被卫君孺强拉着过来,也只见一见卫祖母。 卫君孺笑道:“阿母,敬声的新妇有喜了,我想着是阿母的第一个重孙,就赶着来告诉你。那孩子头一次有孕,身上不大自在,我没让她来,阿母勿怪。” “当真是件大喜事!”卫祖母喜道,“身上不好就让她多歇歇,来不来的都好,我不在意这些虚礼。” 卫伉笑道:“恭喜大姑姑。” 卫君孺看向他,提起嘴角心情复杂地笑了笑。 长平侯府愈发好,对卫君孺自然不是坏事,可他们对公孙敬声的态度却让卫君孺高兴不起来。 长平侯府最有分量的三个人,卫青、霍去病、卫伉自来是一条阵线上的,上次那件事叫卫君孺记忆犹新,他们没有一个向着公孙敬声的,她似乎无法指望长平侯府庇护儿子了。 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吗? 纵然儿子有一个列侯位可继承,当时想得再好,眼看着长平侯府的实力越来越强,卫君孺不免还是想为儿子挣得外祖家的荫庇。 卫少儿挽住卫祖母另一边的手:“去病成婚时日比敬声还要久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像大姊这么有福气。” “去病忙得很,成日不在长安,你别往二公主跟前说这些话,没有孩子原与她无干。”卫祖母忙道。 卫少儿笑道:“阿母,我只是随口一说嘛,二公主待我很好呢,我自然不说这些惹她不高兴的话。” 她们母女自有许多私房话要说,卫伉见状便道:“大母,我还有事要去找不疑,你跟大姑姑、二姑姑说话。” “去罢。”卫祖母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四月底, 出征匈奴的大军班师回长安,皇帝命丞相李蔡携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顶着毒辣的太阳,卫伉站在九卿的位列中, 三公之下便是九卿, 他站得很靠前,一眼就能望见远处骑着马的人越走越近。 为首的是卫青,霍去病微微落后, 后头跟着的是将军和校尉,酷暑之下, 他们都穿着薄甲。 李蔡瞧见他们走近了, 便从搭好的凉蓬中走出来,高声道:“贺大将军、骠骑将军凯旋!” 卫青和霍去病下马还礼, 卫伉仗着地理优势,仔细打量他们, 如同之前每一次征战回来,两个人都瘦了黑了很多, 但精神很好, 眼中神采奕奕。 双方各自致礼后,将军们将换上囚服的伊稚斜、左贤王以及相国等俘虏押送上前,他们要步行进城。 跟随丞相而来的百官都将眼神放在了第一个匈奴人身上,他就是现在的匈奴单于伊稚斜。 卫伉也在看他,伊稚斜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匈奴人不束发, 他散着发蓄着须,有点像他上辈子在影视剧中看到的那种落拓英雄。 然而,现在伊稚斜只是大汉的阶下囚。 伊稚斜继位匈奴单于后,连年侵扰大汉边境, 百姓为此苦不堪言,卫伉并不同情他。 卫伉刚要将眼神移开,一直垂眸看着地上的伊稚斜忽然抬眼朝他看过来。 他没有说话,毫无波澜的回视,等伊稚斜将眼神移开,他才移开了眼神。 卫伉有一双和父兄无比相似的眼睛,伊稚斜恍惚片刻,好像看到了匈奴人的两大噩梦。 他们的确也在此处。 很快,伊稚斜回过神,重新垂下了眼睛。 伊稚斜是从他侄儿手中抢到的单于之位,他继位之初,卫青已经将河南地从匈奴抢回了大汉。 伊稚斜因此很看不上接二连三败给大汉的兄长,自冒顿单于起,匈奴从未在大汉手底下吃过这么多亏。伊稚斜认为,他不配做匈奴的单于,他儿子自然就更加不配了。 好在,与伊稚斜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他联合这些人,在兄长死后一举夺得大权,执掌匈奴。 当时的伊稚斜野心勃勃,他要带领匈奴重现往日的荣光。 事实证明,并非是匈奴的上一任单于没本事,伊稚斜继位后,对上卫青,匈奴仍然只会战败。雪上加霜的是,大汉又冉冉升起了另一颗将星,年轻的霍去病亮相后,伊稚斜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匈奴没有人能抵挡大汉的卫霍二人,伊稚斜费尽心机,他研读过汉人的兵法,想要以此来对付他们,可是……无济于事。 最终,伊稚斜成了大汉的俘虏,比自己瞧不上的那位兄长还不如了。 吵嚷声拉回了伊稚斜的思绪,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踏足了长安,在大汉都城的这条长路上,两侧挤满了大汉的百姓。 他们的眼神让伊稚斜很陌生,他只见过大汉边境百姓的眼神,他们往往都是恐惧的,可这里的人不同,他们眼中有愤怒和仇恨。 他们怎么敢? 他们当然敢……他们当然敢。 伊稚斜慢慢意识到,当匈奴单于成为大汉天子的阶下囚,汉人就不会再惧怕匈奴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席卷了伊稚斜,经此一役,匈奴彻底败给大汉了。 也许匈奴的单于都想过终有一日,他们要踏足长安,用他们的骑兵征服这片土地,可是……他们都失策了。 今天的长安很热闹,捷报传回后,刘彻就下令诏各地的诸侯王前来观礼,他们早已经全部到齐。还有西南夷、南越以及未归顺大汉的周遭各地首领都收到了邀请,他们有的来了,有的借口路途远没有来,只是派了使臣——至于是当真路途远,还是不敢来,就不得而知了。 未央宫前设了御榻,华盖也挡不住炎炎烈日,但刘彻丝毫不受影响,他神采飞扬地注视着卫青、霍去病带领众将士行礼。 刘彻免了众人的礼,内侍呈上酒杯,他先举杯,敬过众将士,众人躬身行礼后,方敢饮尽杯中酒。 接着众人退至两旁,唯有卫青和霍去病被叫到刘彻左右,献俘仪式便开始了。 丞相宣读献俘的名单和他们的罪过,匈奴俘虏被押送至阶下,跪听大汉皇帝的诏令。 此战大汉大胜,又生擒了匈奴单于,但匈奴地广人多,尚未彻底归附,刘彻当然不会在此时斩了伊稚斜,他还有很大的用处。 依照对右贤王的处置,大汉皇帝宽宏大量的原谅了伊稚斜和左贤王,赐他们列侯位,命他们以后要真心归顺服从大汉。 这就是直接将匈奴定义为大汉的附属国了。 伊稚斜再认命,听到这里也不愿意再吭声,但大汉皇帝身边有两个杀神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伊稚斜决心忍一时之辱,就算他这辈子不可能东山再起,匈奴还有无数的后人,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向汉人讨回来! 在场的汉人都没心思探究伊稚斜复杂的心情,他们还有下一个流程要走。 ——太庙献俘。 刘彻认为这场献俘仪式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想想当年的白登之围,八十年了,是朕为太祖皇帝洗刷了耻辱! 告太祖庙的祭文无人代笔,是皇帝亲自写的,他的文采一向很好,既真情实感又振奋人心。 卫伉听着不由走了一会儿神,如果刘邦泉下当真有知,肯定会为这个重孙拍手叫好吧,虽然这一脉继承人并非他亲选,但他们当真是合格的老刘家的皇帝啊! 宣读完祭文后,缴获的战利品都被封存在太庙中,上次霍去病带回来的祭天金人归宿也是此处。 将来考古不知道能不能挖出来?离开太庙时,卫伉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接着,他在大夏天打了个冷颤。 考古就算了,是正儿八经的历史研究,如果被盗了墓,可就太糟糕了。 过于地狱笑话了。 …… 献俘结束后,从皇帝开始,大家都要去更衣,卫伉飞快地洗澡换好衣裳,就赶着去找他哥。 霍去病还在洗澡,卫伉就坐在外面等他,又过了一刻钟,他爹先过来了。 “阿翁!”卫伉冲他挥了挥手,“阿兄还在洗,一回到长安,他就变成精致男孩儿了。” 急行军时,就算是皇帝赏赐的食物,霍去病也照扔不误,什么衣食住行,他一概不讲究。 但回到长安,贵族子弟该有的讲究,霍去病一样不少。 “等会儿你把这话说给他听,你阿兄要揍你,我向来是不管的。”卫青没有坐下,而是拉着卫伉起身,惊喜地笑道,“这才几个月,你长高了许多!” 卫伉顾不上前头那句话,兴奋地跳了跳:“是啊,阿翁,我算过了,照这个趋势长下去,明年我就能追上你,后年就能追上阿兄,大后年……” 霍去病慢吞吞地走过来,敲了敲卫伉的后脑勺:“只长个子不长心眼。” “阿兄,我哪里不长心眼了?”卫伉委屈巴巴,“我都把火铳做成了。” 卫青和霍去病一齐看向他:“在哪里?” 卫伉忍不住笑了:“才做出来一支,当然是在陛下那里,不过……”他放低了声音,“陛下说,他打算用火铳吓唬伊稚斜。” 霍去病挑了挑眉:“陛下要亲自执火铳吗?” “陛下已经用过了。”卫伉想想就觉得心累,“他打死了一只老虎。” 卫伉发现,他爹和他哥的眼睛更亮了,显然,他们非常想亲自尝试一下火铳。 卫伉提议:“趁热打铁,陛下今天高兴得很,这会儿跟他提什么要求,想必他老人家都不会拒绝。” 卫青摇头:“不好。” 霍去病理性上赞同舅舅,情感上……他真是很想试一试火铳。 “伉儿。”霍去病转头看向卫伉,“下一支火铳何时能做成?” 卫伉想了想,道:“做完还得试验,再等半个月吧。” “好。” 半个月而已,当初为了能跟舅舅上战场,他几年都等过了。 卫青拍拍儿子的肩膀:“也别忘了阿翁。” 卫伉笑得有些无奈:“好……我发现你们变得幼稚了,阿翁,阿兄,以后你们不能嫌弃我是小孩儿了。” 霍去病纠正他:“不是嫌弃,是夸你。” “那我也夸夸你们,阿翁,阿兄,你们今天很像小孩儿。”卫伉一左一右像拍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们的背。 三人说笑半晌,看着时间到了,才起身去参加庆功宴。 一进殿卫伉就看到伊稚斜已经换下囚服,着一身大汉官员的朝服,坐在他的位置上了,不同于其他走动说笑的大汉朝臣,他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卫伉小声问道:“阿兄,伊稚斜不会寻死吧?” 霍去病道:“他想寻死,就到不了长安。” “你们有做防止他寻死的措施吗?”卫伉好奇道。 “舅舅吩咐人严密看守他,不准让他身边出现任何利器,他的一日三餐比舅舅还要好,偶尔还会让他见一见他的妻儿。”霍去病道。 卫伉挠挠下巴:“那他这个俘虏待遇还不错。” 霍去病又补充道:“还要防止有人刺杀他,他们那边的人和我们这边的人都有可能。” 卫伉明白他的意思,匈奴人不愿意要一个向大汉皇帝投降的单于,大汉与匈奴有血仇的人不是少数,欲杀伊稚斜而后快的必然很多。 但伊稚斜活下来的意义比他死掉更大,只要通过他控制了匈奴,大汉从此开始在匈奴的经营,就能消灭这一隐患,让大汉的西北边境彻底安稳。 不再起烽烟的那一天,卫伉相信,就快要到来了。 这一场胜利仅仅对于卫伉个人而言也是不同的,又一次与史书所记载的不同,这似乎昭示着很多事都不会再应验了。 但,这一战后也意味着距离卫伉最怕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元狩六年。 所以,如果皇帝要设西域都护府,如果他要霍去病做西域都护,卫伉一定要跟去。 卫伉想要去西域种棉花,想为丝绸之路助力,想…… 他想做的事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件一定是——他哥要走过元狩六年。 霍去病要长命百岁,平安终老。 霍去病拍了拍他的头顶:“发什么呆?”拍完他看了眼自己的手,“你当真长高了许多。” 曹襄刚好走过来,用长辈的口吻笑道:“是长高了,宜春侯,总算没有那么孩子气了。” “平阳侯,你出去打了一场仗,怎么反倒孩子气了?”卫伉转头笑道,“难道是大将军教你的?” 恰巧赵破奴走来请霍去病,他示意卫伉后,二人一同走开。 曹襄看了一眼他们走过去的人群,往卫伉身边凑了凑,轻声道:“新封的关内侯李敢,你认识吗?” 卫伉语气平平:“他是我阿兄手下的校尉,我见过他,怎么了?” 曹襄有些急:“他是李老将军的幼子,李老将军……” “我知道。”卫伉道,“但我阿翁又没有做错事,我难道要心虚吗?” 曹襄立刻道:“大将军当然无错!” “只是,先前我听到李敢同人抱怨了,你仔细些他记恨大将军。”曹襄声音更低了,“这次两场大捷,又擒获了伊稚斜,陛下特命人快马告知大将军,进京时勿提李老将军自刎一事,容后再议。” 皇帝想要全无阴霾的献俘和大捷,但李敢看在眼里,想必很不是滋味。 死者为大,不管对李广有什么样的看法,卫伉此刻都没有别的话,只是谢过曹襄。 皇帝驾到,众人各归各位,向皇帝俯首行礼。 伴随着清雅的乐声,宫人陆续呈上酒馔,她们动作麻利,却不显得仓促,而是训练有素的雅致。 纵然多年前匈奴一直有来自大汉的和亲公主——伊稚斜当然知道,他们只是刘姓皇帝的宗室女子,并非真正的帝女,但对匈奴人来说身份并不重要,他们更看重的是随同公主而来的陪嫁。到伊稚斜继位时,汉早已断绝了与匈奴的和亲,他只听说过汉人的礼仪,从未亲眼见过。 耳闻目睹后,伊稚斜大为震撼。 今日宴上所用的杯碟碗盏,伊稚斜从西域的商人那里得到过,它们非常易碎。 他曾经失手跌碎过,叫阏氏心疼不已,她对这种轻脆的器具爱不释手。 西域商人说,凡是见到这种器具的人,无一不愿意用金子来换。 在汉人的皇宫中,人人都能任意使用这与金同价的器具,且不发出丝毫声音。 伊稚斜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样的器具分明轻轻一碰就有声音。 从侍宴的宫人到周遭的诸侯公卿,还有上位的皇帝,他们有条不紊的彬彬有礼让伊稚斜如坐针毡。 匈奴当然也有尊卑之分,但他们不会像汉人搞得这么复杂,就连杯碟都有所限制规定。 汉人是怎么做到既能搞出这些复杂的礼仪,又能在战场上打败匈奴的? 伊稚斜万分不解。 还有宴上所饮的酒,伊稚斜喝过这种酒,西域人用葡萄酿的,除了好看没有别的用处,一股子甜味,简直不能称作酒。 但汉人的葡萄酒不是,它不仅色泽漂亮,入口棉柔,更加没有那一股葡萄的甜味,饮下后叫人觉得舒畅。 至于这些口味上佳的饭菜,入目可见的透明窗户……伊稚斜今日受到的刺激很多,他已经有点缓不过来了。 但他不知道,之后还有别的刺激在等着他。 …… 庆功宴结束后,卫伉跟他爹他哥一起回家,他没有饮酒,托着腮坐在马车上。 “这些年了,每次都是如此。”卫青颇为感慨地笑道,“不同的是,去病和伉儿都慢慢长大了。” 卫伉笑道:“阿翁也长大啦。” 卫青揉揉他的头:“阿翁老了。” “我看看!”卫伉凑过去瞧了瞧,笑道,“完全没有!阿翁还是超级超级帅!”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舅舅,陛下说得对,伉儿太会哄人了。” 卫伉歪头看他,一本正经道:“阿兄,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舅舅难道不帅吗?” 卫青也笑眯眯地看向他。 霍去病捂了捂头:“我酒喝太多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 卫伉和卫青一起哈哈大笑。 卫伉眯着眼睛笑道:“阿翁,我算打败了骠骑将军吗?” 霍去病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道:“你何止是打败了骠骑将军,你也打败了大将军。” 卫伉双手比耶。 今天宴上有匈奴人,又饮了高度的蒸馏葡萄酒,皇帝为怕有人喝酒出丑,控制了酒的量,还给某些人悄悄换上了度数低的葡萄酒。 不过,谨慎起见,卫伉还是叫人煮了醒酒汤,回家后给他爹他哥一人灌了一碗,才放他们去睡觉。 霍去病没有歇在长平侯府,吃了醒酒汤,他转头就去了二公主的府邸。次日,他们夫妻一起来给卫祖母问安。 皇帝昨日在庆功宴时下了封赏的诏令,卫青和霍去病分别加大司马,为大司马大将军和大司马骠骑将军,长平侯和冠军侯的食邑也都加了七千户。 这一年卫青三十四岁,霍去病二十二岁。 他们已经到达了人臣能够到达的顶峰,可他们还如此年轻。 昨日诏令下达后,满朝诸公边想着以他们的功劳这封赏不过,边为自己哀叹,人跟人真的不能比啊。 不管多高的封赏,长平侯府依旧不宴客,公主府也如同上次一般,寻常人都请不到两位新进封的大司马和他们的家人,想登门更是没有指望。 两位大司马自回京后立刻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忙碌,除了关于兵器、士卒的折损等以前都有的事,今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伊稚斜还在长安。 刘彻命人监视着匈奴那边的动静,一有消息就快马送回长安。匈奴人不会因为伊稚斜被擒就全部归降大汉,他们之中必定会有人趁机夺位,或居于一隅苟安,以图来日复仇。 刘彻当然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这个时候就要用上伊稚斜了。 在长安休息五日后,伊稚斜被请去陪同大汉皇帝狩猎。 长安有专门接待外国使者的馆驿,这五天伊稚斜和他的家人就住在此处,刘彻还非常善解人意地命早就被抓的右贤王、之前投降的浑邪王等人去见他,美其名曰让他们旧日君臣团聚。 一群匈奴的上层领导在长安聚会,可谓是非常杀人诛心了。 卫伉差点当场笑出声。 伊稚斜这五天在长安的日子想必非常舒服,再次见到人时,卫伉凭借站位靠前的优势,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在伊稚斜入住前,皇帝早早就命人将馆驿重新装修了一遍。 玻璃的窗户,瓷制的器具,庭前遍植当季的鲜花,屋前还有两个硕大的玻璃鱼缸,其中游鱼摇曳,上有莲花点缀,入门后桌上有小巧的鱼缸和瓷制的花瓶,卧房内琉璃的博山炉中燃有熏香…… 饭菜每天不重样,出门穿戴的衣服上喷了香水——是的,皇帝并没有限制伊稚斜出门。 只是因为伊稚斜对长安不熟悉,他出门需有护卫,也要有长安的向导,免得他迷路或者与人沟通不便。 卫伉观察到伊稚斜的眼神有些恍惚,看来皇帝陛下的糖衣炮弹很奏效,伊稚斜这五天的经历,堪称刘姥姥进大观园了吧。 刘彻受过众人的礼,春风满面地宣布狩猎开始,他又邀伊稚斜与他同行。 伊稚斜登时打起精神来,他可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汉人的皇帝富贵骄奢,与他比打猎,当真是自取其辱。 一刻钟后,伊稚斜就不这么想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羽毛散落、浑身带血的飞禽。 这禽的体型不算小,是怎么被打下来的?又如何造成这样重的伤?箭根本做不到! 况且,他分明没有看到箭矢,大汉皇帝难道会什么术法不成? 他忽然想到在与卫青对战时,那些好像长了翅膀带着黑烟与火焰的箭矢,难道它们如出一辙吗? 刘彻意犹未尽地笑道:“这鹗还是不够猛,骠骑将军告诉朕,祁连山素有青雕,改日朕要前去一猎。” 伊稚斜笑不出来,他死死盯着刘彻手中不知名的东西,定然是它杀死了那只禽,可它如何做到的? 丞相李蔡上前道:“单于如何不言语?” 伊稚斜低着眼睛:“我……”他转向刘彻,“陛下,臣只是不明白,陛下用何物猎下了这鹗鸟?” 刘彻轻描淡写地敲了敲手中的火铳:“正是此物,卿未曾见过它,却见过与它同出一源的另一样物事,便是大将军所用的火箭。” 果然。伊稚斜咬牙道,什么望远镜、司南还不够,大汉还能做出这种神兵利器! “大将军……”伊稚斜仍旧没有抬眼,“果然不凡。” 刘彻笑道:“卿却错了,将火箭用在战场上,得以取胜,是大将军的功劳,做出火箭,却是另一个人的功劳。” “说起来,他们还是一家人,卿已经见过他了,他就是大将军的长子,骠骑将军的表弟。”刘彻将卫伉拉到身边,好像过年走亲戚似的介绍着。 哦,难怪他们长得那么像,伊稚斜冷漠地想,原来是一家子祸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伊稚斜只是见到了火铳, 却不知道火铳是如何伤到那只鹗的,就像他依然不知道当日那些火箭怎么像插了翅膀似的飞那么远。 他在心里斟酌,大汉皇帝定然不会叫他知晓其中的关窍, 他在长安又有汉人寸步不离, 该如何探究到其中机密? 正在他这般思考时,刘彻已经命人为火铳填充火药了,伊稚斜瞬间凝神看去。 果然并非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只是他再如何看,也看不穿那小小的黑色颗粒是个什么东西, 仅凭它, 就能让火铳比箭矢的杀伤力更大吗? 伊稚斜不信,可他不得不信, 毕竟接下来大汉皇帝又用火铳猎杀了更庞大的猎物。 原来这火铳并非没有缺陷,又一次装填火药时, 伊稚斜默默地想,它只有这一发的威力。 仿佛是察觉了他的想法, 就在此刻, 刘彻摇了摇头,分外遗憾道:“可惜啊可惜,这火铳再好,到底只能开火一次,倒不比用箭来得畅快。” 卫伉上前一步,行礼道:“陛下, 臣已经在研制能连发的火铳了,不日就能制成。” “其实……”他瞄了伊稚斜一眼,“陛下,臣还在做另一个威力更大的火器, 只是那东西不适合用来在此狩猎。” “哦?”刘彻将装填好火药的火铳接到手中,轻笑着问,“是何火器,你只管说。” 卫伉笑道:“臣在做火炮,只要一炮这林中有再多的猛兽猛禽,都能在顷刻间殒命,大火能将树木焚毁,更加没有狩猎的趣味了。” 刘彻云淡风轻地笑了两声:“狩猎没什么意思,用在别处或许会有几分意思,也未可知。” 霍去病道:“陛下,若是用来攻城,火炮倒很合适。” 听到这里,伊稚斜已经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了,你们吓唬我有什么用?匈奴还有多少城让你们攻吗? 你们想攻别人家的城,叫我听有什么用?南越王的使臣还在长安,将他喊过来啊! 该不会根本是虚张声势吧?伊稚斜倒很希望这个假设成真。 可是,他们当真已经有了火箭和火铳,不必多此一举,难道是他们还有其他的目的,提起火炮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卫青一笑:“如今大汉四夷皆安,天下太平,倒用不上火炮了。” 伊稚斜心头一动,这般言语,倒像是托辞,难不成真是在虚张声势? “阿翁阿兄所言甚是,陛下,臣还要接着再做火炮吗?”卫伉恍然大悟,看向刘彻问道。 刘彻笑了笑:“做还是要做的,伉儿,你没有瞧见伊稚斜单于很好奇你的火炮吗?改日做成了,你一定要请他一观。” 卫伉闻言,转头看向伊稚斜:“单于,你若是想看,届时我定然请你,只是如今火炮尚未做成,需要你静候些时日。” “……多谢宜春侯。”伊稚斜暗中握了握拳头,不管火炮真与假,大汉皇帝此话的意思,是要将自己永远困在长安吗? 伊稚斜猜测过大汉皇帝留下自己的目的,尤其是献俘仪式后,他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大汉皇帝想通过他的臣服让整个匈奴归顺大汉。 在伊稚斜的计划中,他可以先将计就计,趁机返回匈奴,重整旗鼓,以期来日。 但眼下听他们君臣的意思,大汉皇帝并不打算让自己再次回到匈奴了。 那些不在眼前的火炮暂且被伊稚斜抛诸脑后,毕竟大汉这东西是真是假暂且不知,但他能不能回匈奴却是迫在眉睫的事。 刘彻试过火铳后,换回了弓箭,开始真正的狩猎。 令伊稚斜郁闷的是,在这个自己擅长的领域,大汉皇帝并不弱,他身边跟随的人除了卫青、霍去病二人,其他人亦非常擅长骑射,就连年少的宜春侯,他的箭法都叫伊稚斜刮目相看。 伊稚斜以为,自己不必再担心火炮的真假了,毕竟在没有火炮时,匈奴也已经是大汉的手下败将了。 大汉胜过匈奴的关键,在于大汉皇帝和他的大臣。 凭什么这些人都生在大汉,而不是在匈奴? 伊稚斜真想仰天长叹,老天不公啊! 狩猎活动结束后,皇帝设宴,伊稚斜此时更加食不知味,他只想知道皇帝何时主动与他说起匈奴。 伊稚斜当然能主动提,但那会让本就被动的他更加被动,何况,就算他是阶下囚,这件事也该是大汉皇帝有求于他。 为了有一个主动的机会,伊稚斜必须要耐心等待。 但让伊稚斜没想到的是,大汉皇帝如此气定神闲,直到他在长安待满了一个月,大汉皇帝都无动于衷。 总不能他真的以为抓到伊稚斜,匈奴对大汉就再无后患了吧? 伊稚斜心想,大汉皇帝竟然这么愚蠢吗? 不,他当然不蠢,是伊稚斜已经不再冷静,他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伊稚斜了解自己的族人,从自己被抓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他们不可能干等着他回去,现在他们之中必然已经有了新的首领。 再耽搁下去,伊稚斜就不再是匈奴的单于。对于现在的伊稚斜来说,能不能掌控匈奴倒在其次,他失去了价值,大汉皇帝如何看待他,反而是他最应该担心的。 毕竟,伊稚斜如今身在长安。 伊稚斜噌的一下站起来,他要去见……不,他要求见大汉皇帝! …… 伊稚斜在长安的这一个月,长安热闹非凡,来观礼的诸侯王和异族首领都在尽情领略长安的风采和奢华富贵。同时,他们也在深刻体会皇帝的威严和实力。 这些人中,除了伊稚斜,没有人见到火铳,但大汉是如何擒获伊稚斜的,已经从匈奴降兵口中慢慢传开了。 大汉有一种未知的兵器,它能够带着火焰穿透盔甲,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都闻之色变,鉴于长安这些年出现的新奇物件,匪夷所思的也不是没有,这等神兵,他们竟然也不怀疑半分。 对于诸侯王们来说,不管皇帝有多么可怕的神兵,只要他们不想效仿淮南王,老实混日子,这辈子基本上没什么危险,最大的损失不过是皇帝想方设法掏他们的钱罢了。 但大汉四周的小部落首领们和受命前来的使臣们就无法乐观了,匈奴比他们强大百倍,都在短短十年间败在大汉手中,匈奴的单于干脆做了大汉的阶下囚。 他们这些弹丸之地,大汉皇帝动一动小手指头,他们就要灰飞烟灭了吧? 这之中有不少小部落的首领一直坐井观天,自认为大汉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次走进长安,他们才切实意识到大汉的强大。 他们在大汉面前,犹如蚍蜉撼树。 真正意识到差距后,有人直接就向皇帝称臣,更有甚者,愿意归顺大汉,成为大汉的一个郡。 人人都在表态,刘彻就成了最忙碌的那个人,他顾不上伊稚斜完全是情有可原。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刘彻体会到了什么叫四夷尽服,什么叫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这样的对比下,迟迟不表态的南越和与他僵持的伊稚斜就格外显眼了。 殊不知,此时的南越使臣也是欲哭无泪,他当然不想触怒大汉皇帝,不想掩耳盗铃,用南越早就臣服大汉来安慰自己。 南越使臣想上书给大汉皇帝,表明南越对大汉的忠心,他们绝对会代代称臣,这也是南越王的意思。 但南越的使团内,除了南越使臣这个南越王派来的人,他的两个副手却是南越丞相吕嘉的亲信。 南越王赵婴齐曾在长安十二年之久,他熟悉并且亲近大汉,他的王后是在长安时所娶的邯郸人,他很乐意拉近南越与大汉的关系。 纵然赵婴齐眷恋权利,但看到大汉如今的强盛,向大汉称臣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毕竟那十二年间,他已经做惯了大汉皇帝的臣子。 况且,南越名义上已经臣服大汉多年,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这些年南越王一直躲避朝见,在南越那地界自欺欺人罢了。 可是吕嘉偏不肯真正臣服于大汉,他在南越掌权多年,南越朝中他培植的亲信比南越王赵婴齐还多。是以,赵婴齐寻常也不敢太跟他对着干,毕竟吕嘉想杀他篡位可太容易了。 只是,无论是赵婴齐还是吕嘉,他们都远在南越,如今被架在火上烤的可是南越使臣本人呐! 就在此时,匈奴单于求见大汉皇帝的消息传来,南越使臣彻底坐不住了。 他将两个副手叫过来,语重心长道:“我武王、文王当年都向大汉称臣,按时派遣使臣朝见,如今不过是再上一封文书,便能叫大汉皇帝开怀,我们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副手颇为不屑:“阁下未免言过其实,如今各国使臣皆在长安,大汉皇帝无端端杀了我们,岂非说明他们不怀好意?他不怕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吗?” 使臣叹了口气,道:“大汉有一种神兵,我想你们都听说了,伊稚斜因此才被大汉的大将军擒获。” 另一个副手闻言,眼睛小心地瞄了眼窗外,方道:“我听说,大汉的神兵能飞越千里取人性命,就算我们离开长安回到家乡,大汉皇帝也能顷刻间取走我们的性命。” 如果卫伉在场,一定会告诉他,不信谣不传谣,在没有卫星的时代,谁都造不出来能定位的武器。 第一个副手不信:“这一定是汉人故意传出来恐吓我们的!” “即便这是假的,大汉活捉了匈奴单于,这总是真的吧?”第二个副手反驳他,“如果匈奴都只能是大汉的手下败将,我们又算什么?” 曾经,在与大汉的对峙中,匈奴占上风多年,南越却是居下风多年。 他们其实没什么资格与匈奴相比。 第二个副手哑火了,他亲眼目睹了献俘,他亲眼见过大汉的将士,他当然知道南越无法对抗大汉。 使臣又叹了一口气,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已经写好了文书,若二位同意,我即刻上书大汉皇帝。若二位不同意,我也已经写好遗书,但愿能交付到妻儿老小手中吧。” 他说得太过真情实感,两个副手立刻就感同身受了。 第一个副手忙道:“同意!我同意!” 第二个副手咬了咬牙,也道:“我同意。” …… 此时的宣室殿,皇帝正在大发雷霆:“放肆!伊稚斜单于乃是朕之臣属,匈奴亦是大汉之地,谁敢僭越至此!” 伊稚斜脸色铁青的站在下方,整个人都气到发抖。 就在方才,伊稚斜主动求见皇帝,请求归匈奴为皇帝效命,他告诉皇帝,他会促成广阔沙漠草原中的匈奴人全部归顺于大汉皇帝。 皇帝刚赞扬他懂得为君分忧,便有人前来禀报,说匈奴已经有了新的单于,此人正聚拢散落在匈奴各处的势力,欲要再度反叛大汉。 “宣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皇帝负手而立,“朕要再次发兵!” “陛下!”伊稚斜忙举手行礼,“陛下,请听臣一言!” 皇帝冷漠地瞥他一眼,道:“你说。” 匈奴才受重创,目下要休养生息,绝不能再起兵戈,否则伊稚斜这辈子看不到匈奴再次崛起就算了,只怕匈奴更要从此一蹶不振了。 伊稚斜作出万分诚恳臣服的姿态:“陛下,臣愿归匈奴,不动刀兵,为陛下平定反叛。” “哦。”皇帝捋了捋袖口,“卿愿往,朕心甚慰。” 伊稚斜刚要松一口气,只听皇帝话锋一转:“不过,未知贼人,朕恐卿之安危难保,还是请骠骑将军与卿同去。” 与霍去病同去?那他的言语行动岂不是颇为受限? 伊稚斜下意识就想回绝,话已经冲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没有拒绝大汉皇帝的权利。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回到匈奴,才能再谋后事。 “多谢陛下。”伊稚斜垂首行礼。 很快,霍去病奉命前来,刘彻拍拍他的肩膀,方下令让他护送伊稚斜回匈奴平叛。 “朕还有一件要务交给你,去病,张骞已在准备出使,届时朕要设西域都护府,保护西域诸国免受侵扰,还要保护西域与我大汉的行商往来,就由你留在那里建成西域都护府,任西域都护。” 霍去病平静地领命。 伊稚斜大惊,他完全失了冷静,不敢置信地望向刘彻。 原来……原来大汉皇帝所图的不只有匈奴,他还想要西域! 他竟然还想要西域! 卫青说大汉四夷皆安,原来是这个意思,如果大汉的四夷都归于大汉,自然……天下太平了。 伊稚斜从来都错了,他低估了大汉皇帝,低估了他的能力,更低估了他的野心。 而如今,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伊稚斜垂头丧气地退下,刘彻面带微笑,注视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 “去病,伊稚斜不是那么轻易认命的人,你要当心。”刘彻将眼神转回到霍去病身上时,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温和。 霍去病行礼:“陛下放心。” 内侍进来回禀:“陛下,南越使臣求见。” “传。” 霍去病行礼退下。 自回京以来,宣室殿开过无数次内朝小会议,其中讨论最多的就是伊稚斜和匈奴。 如今他们的计划总算是拉开了序幕。 但卫伉很不开心。 “陛下说过,会让我跟着阿兄去西域,他是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说话不算数!”卫伉气鼓鼓道。 卫青和霍去病同时制止他:“伉儿!” 卫伉抬头:“干嘛!” 舅甥同时一愣。 卫青扶住他的下颌:“伉儿,你哭什么?” “谁哭……”卫伉抹了把脸,触手湿润,他愣了下,“我哭了?” “伉儿?”霍去病也凑过来,关切道,“怎么了?” “没事。”卫伉别开脸,揉了揉眼睛,语气平稳道,“风迷了眼睛,我没哭。” 但他们在屋里坐着,为了保证冰鉴的凉意传不出去,门窗都紧闭着。 霍去病捏住他的手腕晃了晃,就像从小会做的那样:“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说,也不能同舅舅说?” 卫伉转过头,看到两双关心他的眼睛,他鼻尖一酸,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我没事。”卫伉咬牙忍住,“我……想出去玩,我就是……想离开长安了,我……” “我想跟着阿兄……出门玩。” 我想跟着阿兄。 在这两年间,卫伉不想离开他哥身边,他害怕……会有他最恐惧的那件事发生。 有些事情在悄然改变,但也有些事,一直没有变。 卫伉不能确定两年后的那件事是前者还是后者。 他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卫青抬手轻抚他的头脸,温声道:“伉儿,不怕,阿翁和阿兄都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霍去病轻声道:“带你出去玩,你想去哪里,都带你去。” 卫伉低低道:“对不起……阿翁,阿兄,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我等阿兄回来,再和你一起去西域,可以吗?” “可以。”霍去病毫不犹豫地答应,“陛下那里,届时我会求他,他定会应允的。” 卫伉点了点头,半晌,等情绪稳定些,他又道:“我去说,阿兄,这是我的事,我会请陛下允准。” 霍去病并未与他争执,只是笑了笑:“行,你自己去,几个月不见,确实长大了。” 卫伉红着眼睛露出一个笑:“我还没长大,还要阿翁和阿兄保护我。”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阿翁阿兄都保护你。” “舅舅,别太惯着他,愈发娇气了。”霍去病摇头。 卫青也摇头:“难道你不惯着他?” 霍去病歪了歪头,没有应声。 卫伉唉了一声,道:“阿兄无话可说了。” “谁让我无话可说的?”霍去病瞪他。 兄弟两个人你来我往,闹腾了一阵,卫青方道:“我还有要事,你们暂且休战。” 兄弟二人乖巧地停下,听卫青叮嘱霍去病一番,此行护送伊稚斜回匈奴,霍去病不仅要为大汉在匈奴立威,还要震慑西域诸小国,为西域都护府打下根基。 公事谈完,他们一起去卫祖母那里吃饭,回来后卫伉要去午睡,霍去病则回公主府。 “去病。”卫青叫住他,认真叮嘱道,“此去匈奴,一路小心。” 霍去病一愣,旋即失笑:“舅舅,你这是被伉儿染上杞人忧天的毛病了?上次征河西时,舅舅都没有这么不放心。” 卫青走近几步,眼睛里有着隐藏不住的深深关切:“并非不放心,只是嘱咐你一句。” “……我知道。”霍去病顿了顿,方轻快道,“舅舅放心。” 卫青笑了笑:“还有,伉儿给你开的补药,千万不能忘了吃,带上药方,进匈奴前备好药。这次不是急行军,辎重都能带着,回来若是叫他发现你偷偷没吃药,舅舅可不会替你说情。” 霍去病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磨了磨牙方道:“我记下了……舅舅也别忘了吃药。” 卫青露出一个同样的表情,并且叹了口气:“有伉儿在眼前盯着,我想忘也忘不了。” 有人同病相怜,霍去病嘴角上扬,总算觉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不就是吃药么,打仗受伤他都不怕,还怕几碗苦药汤吗? 第二天才吃过早饭,卫伉就到公主府来求见:“原不该搅扰公主和阿兄,只是阿兄的方子该换了,我来为他诊脉。” 霍去病扶额。 二公主笑道:“一家人说这些话,快坐下,你可用膳了?” “用过了。”卫伉笑道,“近来少见公主,我看公主瘦了些,可是夏日天热胃口不好?” “夏日难免如此,不是什么要紧事。”二公主说着话摸了摸脸颊,“你阿兄也说我瘦了,瘦得很厉害么?” 说着话,她转向霍去病。 霍去病嗯了一声,转头叫卫伉先为她诊一诊脉。 “公主无事就不必吃药,我给你们府上的庖厨写几道开胃清爽的菜,保证让公主胃口大开。”卫伉边说话边将脉枕拿出来,示意二公主将手伸出来。 二公主瞧着霍去病坚持,只好伸出右手,半晌后,只见卫伉先是一皱眉,随即奇奇怪怪地一笑。 “三部滑利,脉如滚珠。”卫伉眨眨眼睛,“公主,冒昧一问,你这个月的月事可是迟了?” 二公主愣了愣,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未等她说话,霍去病已经回答了:“不算迟,她素来两三个月才……” 二公主反应过来,捏了他手背一把,霍去病懵了下:“伉儿在诊病……” “我知道。”二公主红着脸低声道。 卫伉笑道:“阿兄,公主的脉象瞧着像是有孕了。” 霍去病呆了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为了得到一个更准确的结果, 卫伉将义姁请来为二公主诊脉。 “脉象虽浅,但已经能确准了。”义姁收回手,笑道, “恭喜公主, 恭喜将军。” “恭喜阿兄!”卫伉举手欢呼,“恭喜公主!” 霍去病笑道:“多谢先生。”向卫伉道,“你安静些, 别吓到公主。” 卫伉忙屏气凝声。 二公主眉眼弯弯地笑道:“不妨事,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霍去病温柔地按了按她的手, 向义姁问道:“请问先生, 公主近来胃口不好,可是受了有孕影响, 她的身子可好?还有别的事需要注意吗?” “公主身体康健,目下无需忧心,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日后一切都要万般小心才是。”义姁含笑说了些孕期的注意事项, 霍去病令二公主身边跟随的女官们一一记下。 “我受命离开长安, 归期未定。”霍去病道,“日后再请先生,还是由伉儿去,我先在此谢过先生,有劳先生这些时日,待我回京后另有重谢。” “医者分内之事, 将军客气。”义姁欠身道,“再者,伉儿是我的弟子,将军是伉儿的兄长, 公主是伉儿的表姊,我倒也能斗胆和公主、将军攀层亲戚,必然更尽心才是。” 二公主轻笑道:“皇祖母在世时,全赖义先生陪伴左右,我们原就相熟,先生如此说,倒让我们惭愧。” 王太后薨逝前还特地叮嘱,不要耽搁那年秋日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倘或她能知道现在的好消息,必然会很高兴。 卫伉悄悄叹息一声,很快调整好情绪,调侃道:“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你们都这么客气,我都要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打趣道:“不知道怎么说话,你就把嘴闭上,我们也好安稳些。” 二公主和义姁听了这话,都轻声笑了。 卫伉装模作样地唉叹一声:“果然,阿兄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疼弟弟了,我要成没有阿兄疼的孩子了。” 屋内众人,连同侍立在侧的女官们闻言都没能忍住,纷纷笑出声来。 义姁笑道:“有伉儿常来为公主解闷,将军大可放心了。” 卫伉一本正经地点头:“阿兄尽管放心。” 众人开怀笑了一阵子,二公主拭了拭眼角笑出来的泪珠,向义姁确定了一遍:“我得进宫向皇后请安,先生,我还如往常走动,没关系吧?” “无碍。” 义姁回答完,便起身告辞,二公主令人送上诊费,义姁原要推辞,卫伉却先代她收下了。 “我送先生,阿兄,你陪着公主。”卫伉麻利地挽住义姁的手臂,“先生慢走。” 义姁无奈地摇头笑笑,颔首示意后跟着他出门去了。 走出一段路后,义姁道:“伉儿,我说怕是无用,你私下跟公主提一句,我过来看诊并不费事,往后请公主切勿再这般客气。” 卫伉笑道:“先生,公主认为她劳动你,自然要给你报酬,先生的确也劳动费心了,报酬也该拿得理直气壮。这不是客气,是顺理成章的事。” 义姁说不过他:“你总是有道理。” “因为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卫伉骄傲地抬抬下巴。 义姁辩不过他,加上在东宫时她常见二公主,知道她是再温和不过的性子,也就没有别的话说了。 送义姁上了马车,卫伉再回来时,二公主已经命人去准备进宫的马车了。 “伉儿,快来给你阿兄诊脉。”二公主见到卫伉就笑道,“之后我们先进宫见皇后,大母那里你先不要言语,回来我跟你阿兄一起去向老人家报喜。” 卫伉笑着答应了,过去为他哥诊过脉后,卫伉道:“阿兄,我再给你换张方子,然后将药制成丸药,你带着出门更方便。” 二公主问道:“没什么大碍吧?” 卫伉轻松地笑道:“公主放心,阿兄身体底子好,只是出去征战一趟难免有所亏损,我为他开的都是补药,调养身子用的,不然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了病就要找上门来了。” 二公主深以为然,宫里向来很看重保养,她耳濡目染这些年,非常认同卫伉的观点。 霍去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非常识趣地没在这时候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未央宫和长平侯府都为二公主有孕的好消息高兴不已,皇帝、皇后赐下许多赏赐,大公主、三公主和长公主们都来道喜。 但不管是多大的喜事,霍去病都得如期离京。 卫子夫顾念二公主是第一次有孕,霍去病不在身边,她本欲将二公主接进宫照料。 因听二公主说义姁会定期过去公主府为她诊脉,卫子夫放弃了这个想法。宫中再周全,到底规矩多,不如二公主在公主府待着自在。 霍去病和张骞的两支队伍同一天在长安出发,霍去病带了三千骑兵,张骞的使团队伍中则有张沣和苏武二人。 两支队伍会在边境分开,霍去病护送伊稚斜回匈奴,张骞则带队出使西域各国,告知他们匈奴已臣服于大汉,并且大汉要设西域都护府的事。 曹襄去送了他们,但是卫伉没有去,他出城去看火炮的进展,曹襄见到他已经是三天后了。 “怎么这么忙?”曹襄见他满头大汗,抬手倒了杯水给他。 卫伉连喝两杯水,方道:“我本想在陛下正式设立西域都护府前将火炮造出来,这两天研究了进度,才发现我有点太乐观了。” 曹襄劝道:“你不必有这么大压力,陛下没有催你,况且……咱们有没有火炮不要紧,反正在伊稚斜那里,他已经为此提心吊胆殚精竭虑了。” “还是得有真东西,才能真正吓住他。”卫伉倒了一杯水,“不过,他现在不怕也没关系,因为我早晚会造出来真东西。” 曹襄笑道:“你既如此说,看来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前两日骠骑将军和张大夫离京,张沣和苏武也随之离京,怎么也不见你送送他们?”曹襄接着问道。 卫伉笑了笑:“张大夫和苏武家我都提前去过了,阿兄……我每天都见,不用特地跑去送他。” 曹襄想了想,道:“倒也是。对了,你可曾去二公主那里,大公主被孩子缠着,也不能常过去瞧她,二公主可好?” “义先生三五日就会去为二公主诊脉,二公主脉象很好,只是孕中难免有些不适。”卫伉道。 “我得告诉公主,有义先生为二公主请脉,她大可不必忧虑了。”曹襄一听便笑道。 众姊妹中,大公主和二公主从小就好,各自成婚后二人来往也很亲密,尤其是霍去病常常出征在外,大公主便总邀二公主一同出游,有了孩子后也不妨碍她们姊妹一起玩乐。 只是现在曹宗尚小,二公主初初有孕,大公主怕孩子不小心冲撞了她,姊妹二人反而不常常见面了。 卫伉听他说了缘由便笑道:“你难道不能带孩子么?之前离京那些日子,你儿子都不认得你了,回京你忙了那些日子,正好趁现在你多陪陪孩子,旁边有乳母照看,大公主想必放心,她也能多陪陪二公主,岂不是两全其美?” 来观礼的诸侯王这个月陆陆续续离京,他们在京的各项事宜都需要专人负责,曹襄就是其中一环。鉴于皇帝对诸侯王的不放心,这段日子曹襄和几个列侯一直不得清闲。 好在皇帝陛下的威慑足够强,这些诸侯王在京中只敢玩乐享受,并不敢蓄意结交公卿。离京前,除了撒出去一堆钱,诸侯王们没有留下任何别的东西。 曹襄一听便道:“极是极是,好容易宗儿才算不一见到我就哭了,我可得多同他亲热亲热。”他感激地拍拍卫伉的肩膀,“改日再谢你,我先回府!” “慢走。”卫伉摆摆手,深藏功与名。 送走曹襄,卫伉坐在原处发了半天的呆,才想起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次日卫伉休沐,他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睡得不算很好,在床上赖到快要中午才爬起来去卫祖母房中吃饭。 不巧今天卫祖母有客人,二公主、张舒、霍光都在这里,见他来了,未说话他们就先笑起来。 卫伉深觉莫名其妙:“怎么了?” 二公主和张舒掩唇不语,霍光笑着解释:“方才老夫人还说你睡了懒觉就要到她这里吃饭,果然如此。” 卫伉当即做作地向老太太撒娇:“大母定然是嫌弃我了,你身边乖巧可爱的孩子多了,就觉得我不好了,我真伤心。” 二公主莞尔:“这里除了你,可没有别的孩子了。” 卫祖母拍拍孙儿,忍笑道:“伉儿也不是孩子了,眼瞧着都是能成婚的年纪了,偏爱做小儿姿态。” 卫伉摊摊手:“大母瞧瞧,你身边不是我的兄长就是我的阿姊,我比他们哪一个都要小,自然还是孩子啦。” “你是孩子。”卫祖母点点头,笑道,“好孩子,快快先填饱你的肚子,饿狠了对肠胃不好。” 二公主孕中易饿,等卫伉的饭菜摆上,她坐过去一起吃了些,饭罢漱口时侍女端来第三碗米饭给卫伉。 二公主回到卫祖母身边坐下,轻声道:“伉儿吃这么多,别撑着他。” “他这会儿正长个子,去病这么大的时候,比伉儿吃得还多呢。”卫祖母笑道。 二公主不禁轻笑,霍去病并不像卫伉幼时常在后宫走动,她对这个年纪的霍去病印象不大深。 因他们表姐弟这会儿吃饱喝足了,等到午饭时,就只有霍光和张舒陪卫祖母吃。 卫伉在旁为二公主做孕期科普,凭借他从系统中学来的知识,现在专业的产科大夫理论知识恐怕也不如他。 旁人只以为这是他或从义姁处习得或从医书上看来的,并不做他想。 …… 匈奴单于之下除了左右贤王,还有左右谷蠡王,漠北之战中汉军鸣金收兵后,匈奴尚且不知单于被汉军所擒,右谷蠡王见单于迟迟不归,以为他已经死在大战中,便自立为单于。 按照匈奴的传统,单于死,其余几王不见,他继位单于乃是名正言顺。当时匈奴正逢大败,也的确需要一个首领来带着他们走出阴霾,因此右谷蠡王称单于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 之后渐渐有单于麾下的骑兵逃回来,以右谷蠡王为首的一众人方知他们的单于被抓了活的! 等右谷蠡王派人去查探时,他们的单于已经在被押送去长安的路上了,长安宣召观献俘仪式的诏令已经下发了。 匈奴王庭一片哀嚎之声,单于被俘无疑是巨大的耻辱! 再没有人反对右谷蠡王,他们都盼着他带领匈奴重整旗鼓,杀到汉地雪耻。右谷蠡王趁机收拢人心,他勤加练兵,立誓向大汉复仇。 就在这种氛围下,伊稚斜回到了匈奴王庭。 右谷蠡王接到前方斥候传信时,霍去病和他的三千骑兵距离匈奴王庭已经不足百里,他知道大汉冠军侯的行军速度,这么点路程,他们已经跑不掉了。 就算有机会跑掉,右谷蠡王也不能跑,汉人已经挑衅到他眼皮底下了,如果他畏战,这个单于也当到头了。 斥候说,伊稚斜单于也在汉人中。 单于之下的四王通常都由他的兄弟或儿子担任,右谷蠡王便是伊稚斜同父异母的兄弟。 若伊稚斜战后完好无损的回归,右谷蠡王必然不会与他争执,可如今伊稚斜已经做了汉人的俘虏,右谷蠡王必不能甘愿退位。 难道伊稚斜想靠着汉人帮助,重新夺回单于之位?汉人凭什么帮他?他出卖了匈奴?他凭什么认为靠汉人能夺回单于之位? 右谷蠡王脑中思绪翻飞,左右提醒后,他才下令整军。 匈奴必有一战之力,右谷蠡王明白,他能不能立威,全看这一战了。 这边匈奴的骑兵刚猎好阵,那边霍去病已经近前了,他让伊稚斜唤他的亲随去知会右谷蠡王。 半晌,亲随回来复命,右谷蠡王质问伊稚斜是以什么身份回来的? 伊稚斜心中大怒,面上却只能含恨道:“我奉大汉皇帝之命,前来劝尔等归顺。” 亲随再去,这一次他没能回来,右谷蠡王下令斩了他,枭首示众。 霍去病一直面无表情,此刻见了鲜血淋漓的头颅,依然面无表情,他的手甚至没有往环首刀上碰一下。 “火箭准备好了吗?”霍去病轻描淡写地问道。 一路行来,伊稚斜见过汉军的辎重,其中有十几辆车包裹严密,有专人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他猜测那是汉军的火器。 此刻听霍去病这般问,伊稚斜一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火箭的威力他亲眼见过,真叫他们在这里用了火箭,还不知会造成多少伤亡! “骠骑将军!”伊稚斜忙道,“请容我单独入内详谈,我……” “不行。”霍去病打断他的话,“我奉命保护单于安危,单于若去,我必跟随左右。” 右谷蠡王怎么可能让霍去病跟着他进到匈奴王庭,伊稚斜急得满头大汗,他飞快地思索着,道:“陛下有令,命我不动刀兵平叛,骠骑将军若去,只怕会引起误会,因此妄动干戈,只怕有违圣命。” 霍去病只冷冷道:“陛下并未不许我动武。” 伊稚斜霎时间怔住了,大汉皇帝叫霍去病前来,不就是为了应对现在这种情形的么? 既然口头上如何说都没有用,打服了自然他们什么都能听得进去了。 “将军,火箭已经齐备。”就在此时,有兵士上前来回禀。 伊稚斜这才知道方才霍去病那一问,就是在让人做准备了,他深呼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骠骑将军,请听我一言,陛下既遣我来,必然还是不动干戈更合圣意,还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霍去病道:“单于如此说,好,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与单于入王庭,或者,叫他过来。” 伊稚斜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右谷蠡王既不可能让霍去病踏进匈奴王庭,更加不敢直面霍去病。 一刻钟后,伊稚斜的另一个亲随再度殒命于匈奴王庭。 趁着这个时间,汉军这边已经分出了一条隔离带,免得等会儿火烧到他们这边。 伊稚斜更加绝望,他费尽心机回来,是想重新带领匈奴,从此保存实力,以备将来再战,不想却是把匈奴推向了无可挽回之深渊。 不等伊稚斜再说废话,霍去病抽出环首刀,下令:“点火。” 上次被火箭攻击时,伊稚斜只看到了带着火和黑烟,威力迅猛的箭矢,这次他更加看清了火箭在己方飞射而去的情景,但伊稚斜的心却与对面所有人一般绝望。 夏日炎炎中,火箭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火焰只能让人心底发寒。 匈奴骑兵的马被火箭发射的响声和火光、黑烟惊扰,嘶叫着四散逃开,士兵们则更加惊恐。 有的已经见过火箭,嗷一嗓子跳下马撒腿就跑,跑着会被人拉住惊慌失措地质问:“竟然是真的?汉人当真有带火的神兵!” 漠北之战跟随伊稚斜的匈奴骑兵都见过火箭,他们大部分都被汉军俘虏,此次有些跟着伊稚斜重归匈奴,少部分逃了出去,找到了右谷蠡王。 当日的遭遇他们一五一十述说过,只是火箭太过骇人听闻,他们恐惧之下加入了许多主观的情感,叫人不大能相信,右谷蠡王对此便不怎么相信。 直到他们亲眼见到如天火般降临的利箭,纵然右谷蠡王根本不在火箭的射程范围内,此刻他也被吓到魂飞魄散了。 “我骗你干什么!还不快跑!” 但最终他们都跑不掉。 两个时辰后,右谷蠡王连同现在的匈奴一众高层都被押着跪在了汉军前,霍去病提着一把染血的环首刀,扫了一眼惊慌失措的众人。 校尉上前接过霍去病手中的环首刀,失魂落魄的伊稚斜被人请过来。 霍去病侧头:“单于,轮到你了。” 眼看着匈奴再次败于汉人之手,伊稚斜一个字都不想说,但……他不得不说。 “……大汉皇帝陛下赐诏书、金印,命我为匈奴单于,尔等要谨遵上喻,不得有违。” 跪着的众人不再发抖,唯有一片死寂。 霍去病道:“接诏。” 他的声音一出,连同伊稚斜在内,所有的匈奴人皆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 右谷蠡王艰难地俯身叩头:“……谨遵皇帝陛下诏令。” 霍去病微微颔首:“好了。” 伊稚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匈奴的命运就此落定了,他完全看不清前路在何处。 如果卫伉在此能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告诉伊稚斜,归顺大汉后,匈奴前路明亮。 不过,卫伉现在身在长安,并且正怒火中烧——想杀人的那种极端愤怒。 这天卫青、卫伉、卫不疑父子三人恰好一起休沐,卫登初学射箭,一直想得到父亲的教导,但他不敢向卫青开口,只好求助于亲近的四兄。 卫不疑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趁着这天休沐就将卫青请过去了,正巧卫伉去找他爹,听下人说他去教卫登学箭,就过去找他们。 到了地方一看,却只有卫不疑和卫登一人一把弓,对着靶子苦练,他纳闷道:“阿翁呢?” 卫不疑赶忙将弓放下:“兄长,阿翁到前头去了,有客上门。” “什么客人?”卫伉随口问道,能叫他爹去见的客人,必然是很相熟的。 卫不疑道:“是大兄手下的,关内侯李敢,就是那位李老将军的儿子,不知他为何要私下见阿翁。” “李敢。”卫伉想到史书所载,当即冷脸。 “兄长?”卫不疑见兄长匆忙转身,快步跑着离开,高声问道,“你去哪里?兄长!” “四兄,怎么了?”卫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拉了拉卫不疑的袖子。 卫不疑抿抿唇,李广自刎的事长安众说纷纭,可是……以阿翁的身份,李家人就算不明是非,对他有所怨言,难道敢伤他吗? 卫不疑牵住卫登的手,道:“我们跟过去看看。” 卫伉急匆匆跑到前院时,只见李敢面上惊怒,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短刀,他对面卫青的袖口处正往下滴血。 看到地上的血痕,李敢手一松,短刀蹭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敢!”卫伉只恨自己随身从不带任何兵刃,方才一着急也忘了拿弓箭来应急。 “胆敢行刺大将军,你们李家……” “伉儿。”卫青开口阻止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听到卫伉的话, 李敢登时害怕起来,他慌忙道:“此乃我一人之过,与家人无干……” “放屁!”卫伉怒骂一声, 走到他爹身边挽起袖子检查伤口, 看都不看李敢一眼,赶忙吩咐呆愣在旁的下人,“都愣着干什么, 去拿药!” 夏日衣裳单薄,李敢刺伤卫青时又离他很近, 幸好李敢心神不宁, 这一刀造成的伤口并没有很深,只是很长, 鲜血淋漓的瞧着可怕极了。 “阿翁,把手抬起来。”卫伉说着, 又去按压他爹的手肘内侧,“这样能减少出血。” 卫青轻声安抚儿子:“不过是小伤, 伉儿别怕。” “我没怕。”卫伉观察着他爹的伤口, 确定没有伤筋动骨后,他冷漠地看向李敢,“现在该害怕的是他,行刺大将军,依汉律不知该不该夷三族,我得向御史大夫请教。” 听到这话, 李敢更加惊慌,狡辩道:“你……我只是对先父自戕一事心存疑虑,前来相问,并未……并未蓄意行刺大将军!你不要胡言乱语!” “李广死了几个月了?你现在想起来问了, 早干嘛去了?怎么?你今天刚知道李广是你父亲吗?”卫伉口不择言地骂了回去。 李敢登时涨红了脸,又急又怒,指着卫伉吭哧半天:“你……你……” 卫青用另一只健康的手拍拍卫伉,见拿药的下人回来,他便道:“伉儿,过来给阿翁上药。” 卫伉扶着他爹进屋,至于李敢,他当然不能离开。 卫伉边忙着治伤边道:“阿翁,日后得叫你的亲卫寸步不离跟着你才行,你看今天,几个下人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根本来不及保护你!还有,阿翁,你日后不能随便让人近身,谁知道李敢这种脑子有病的人还有多少!” 卫青边听边点头,并不反驳只言片语。 “会有些疼。”卫伉清理干净伤口,撒三七时提醒道。 卫青笑了笑:“不疼。” 卫伉知道他爹是为了安抚自己,他愈发难受,垂首小心仔细地敷好药,将伤口包扎好,叮嘱道:“最近不要碰水,别忘了忌口,辛辣都不能碰。” 卫不疑和卫登走得慢,过来时李敢已经被护卫押着跪在外边地上,下人正清理地上的血迹。 兄弟二人都吓了一跳,跑进屋中时,卫伉刚刚说完注意事项。 “兄长!阿翁!”卫不疑惶恐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卫青将染血的袖子捋顺,他穿了玄色的衣裳,正好能遮掩血迹和伤口,若无其事地笑道,“不是叫你们练箭么,怎么跑到前头来了?” “我……我见兄长着急,怕阿翁出事……”见到如今的情形,卫不疑隐约有些猜测,“阿翁,你没事吧?” 卫青笑道:“阿翁无事,只是还有一点儿小事未曾处理好,不疑,你带登儿先去练箭,我跟你们兄长稍候再去。” 卫不疑瞄了眼屋外,又看向温和微笑的父亲和怒色未平的兄长,不安地问道:“阿翁,我……我能做些什么吗?” “不疑,你瞧瞧登儿,他在害怕。”卫青抬手指了指,“你安抚好登儿,阿翁和兄长才能放心。” 卫不疑低头一看,卫登正不知所措地拽着他的衣裳,小手还抖个不停,他忙抬手拍拍卫登的背:“登儿别怕,没事,阿翁和兄长都在,不用怕。” 待卫不疑将卫登带走,卫青才让人将李敢带进屋内。 “关内侯,请坐。” 卫青话音刚落,卫伉就重重哼了一声,叫已经回过味来的李敢心里更是没底了。 “大将军!”李敢跪下行礼,“先父之死,谣言纷传,我只想向大将军问个清楚明白,绝非存心行刺,请大将军明鉴!误伤大将军,全是我一人之过,请大将军切勿牵连家人。” 卫伉冷笑:“合着你清白无辜,我阿翁故意往你刀子上撞的是吧?你听听你的这些话,说得通吗?” 李敢垂首道:“宜春侯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他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卫伉看了更加生气:“父子俩一路货色。” 父子俩都跟白莲花似的,认为别人都在迫害他们,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 卫伉从来不会对死者不敬,李广之死他再觉得他爹委屈,也未曾抨击过只言片语,只因念着死者为大。 但今天李敢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都疯狂在卫伉的雷点上蹦迪,他已经顾不上素日维持的道德和修养了。 李敢知道今天的事难以善了,方才请罪全是为了不牵连家族,这会儿一听卫伉话里又牵扯到他父亲,立刻驳斥道:“卫伉,你对先父如此出言不逊,未免太……” “关内侯。”卫青平静地打断他的话,“谁许你直呼宜春侯之名?” 李敢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嗫喏道:“我……先父……” “李老将军自刎的前因后果,我已经如实禀报陛下,未有疑义,关内侯方才所言,是认为我欺瞒陛下,还是认为陛下未曾明察?”卫青问他。 有了人撑腰,卫伉立刻气势更足,他虎视眈眈地盯着李敢,只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 两者李敢都不敢认,他愈发哑口无言,只颠来倒去地说:“可是……我父亲,我……我父亲……” 卫青不管他如何说如何想,接着问道:“谁叫你过来质问我的?又是谁反复同你说李老将军之死另有端倪?” 卫伉一惊,猛然看向他爹,他正表情严肃地盯着李敢。 李敢的这次刺杀,难道别有内情? 卫伉忽然想到方才他脱口而出骂李敢的话,是啊,李广自刎已经过去半年了,李敢脑子一热冲动行事,也该是李广自刎的当下,那才叫冲动。 这会儿李敢都消化半年了,皇帝还叫李敢接任了李广的郎中令,他又在骠骑将军麾下,将来再立新功得封列侯指日可待。 好端端跑来行刺大将军,他能保证自己不被治罪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将军不追究他,骠骑将军难道还会再重用一个会刺伤自己舅舅的下属? 对哦,卫伉不再被怒火裹挟,他冷静下来,李敢是他哥的手下,现在他来行刺他爹…… 这里边没内情才怪! 李敢被问懵了,他下意识道:“没有……没有人……” “你再想想。”卫青道,“近来有谁跟你提过李老将军自刎的事,谁为李老将军抱过不平?” 李敢一听,先防备道:“大将军多虑了,未曾……” 卫伉不耐烦地打断他:“于公,你是骠骑将军的下属,趁他离京,行刺大将军,意欲何为?于私,你趁我阿兄不在长安,行刺他舅舅,又是何居心?李敢,用你那还没核桃仁大的脑瓜想想,待我回禀陛下,你猜他会如何想?” 李敢立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他从未想到这些事,朝中对大将军、骠骑将军不是没有闲言碎语。 不少人说,骠骑将军的军功不逊色大将军,却因为是大将军的外甥,只能居大将军之下,心中肯定难免有所不平。 又有人说,骠骑将军至今没有自己的府邸,是大将军不许,都是大将军用舅舅的身份压迫骠骑将军。 还有人说,私下他们有许多冲突,只是碍于皇帝想看到卫霍一体,也是为皇太子保驾护航,才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关系罢了。 这些话都是背着人说的,长平侯府的人未曾听到只言片语,自然也不知道背地里别人是如何揣测他们的。 对于卫伉和霍去病这对表兄弟的关系,也不乏面和心不和的猜测,毕竟骠骑将军已经有了自己的亲兄弟,表弟自然就得倒退一射之地了。 总归,在许多人看来,霍去病和卫家是两回事,他跟卫家根本不亲! 你说他是在卫家长大的,哦,卫家大大小小的孩子那么多,能顾上霍去病什么?若不是有陛下一直看重他,不知道他要在卫家受多少委屈呢。 这些话陆陆续续被李敢听在耳中,他下意识就不认为霍去病会因为卫青如何,加上总有人在他耳边提起父亲之死说不定是卫青逼迫,久而久之,他对卫青的怨气便越积越深,直到今天又有人添了一把火。 李敢激愤之下,携短刀上长平侯府求见卫青,谎称有军务回禀,出其不意地刺伤了他。 大将军为何会对他毫无防备,李敢忽然反应过来,因为他是骠骑将军的下属,骠骑将军不在长安,许多事都由他们这些下属代办,他当然会外甥手下的人没有防备。 李敢面如土色,他中计了。 卫青见他如此,知道他想明白了,趁势道:“关内侯,将那些人的名字报上来,我不追究你今日之过。” 李敢难以置信地看向卫青,他从未追随卫青出征,不了解他的为人,只听父亲提过几次,而以李广对卫青的偏见,必然没有什么褒扬之语。 虽然许多人都说大将军性情温和,待人和善,从没有发过脾气,但受父亲影响的李敢向来都不怎么相信这些话。 然而,事实就是,大将军当真宽宏至此,面对刺伤他又出言不逊的人,他如此轻易就饶过了他。 冲动褪去后,李敢已经想明白了,并非卫伉危言耸听,如今大将军正当圣宠,如果这件事被告到皇帝陛下跟前,没准真会搭上他们一家人。 对于卫青的宽容,李敢羞愧不已,只是尚未等他行礼道谢,卫伉已经先说话了。 “阿翁,这是两码事!”卫伉马上表达反对意见,“他都敢上门行刺了,绝对不能放过他!” 李敢更加羞惭,此话没错,将他交给陛下,自有廷尉去审,大将军本不该饶恕他。 “关内侯,你去将你能记住的人都写下来。”卫青先吩咐一句,让李敢跟着下人去了偏厅。 卫伉还是气呼呼的,方才说夷三族肯定是吓唬李敢的,他再愤怒也不会随便牵连无辜,但这么轻飘飘的放过李敢,卫伉也不能接受。 卫青拍着儿子的背给他顺气,怕他气出个好歹,口中则说明他宽恕李敢的原因:“伉儿,李老将军的三个儿子中,两个在他之前就没了,如今只剩下了李敢一人,两个孙儿又小,还不能顶门立户,若是再没了李敢,叫他们一家老小妇孺依靠谁?” “还有丞相啊。”卫伉想也不想就道。 现在的丞相李蔡是李广的从弟,两家的关系并不算很远。 “丞相有他的一大家子人,再照顾也有限,到底不如李敢。”卫青道。 卫伉哼了一声:“阿翁只想别人,怎么不想想若是李敢今天下手狠些,我们该怎么办?” 卫青听出儿子已经开始松动了,便笑道:“正是推己及人,咱们家都好,我也无事,放他一马又如何。” 李敢刺伤他,卫青并不放在心上,他重视的是李敢此举会不会给外甥带来不利,背后之人的算计会不会伤害到他的亲人。 卫青一向觉得自己过得足够顺遂舒心,所以既然并没有受到切实的伤害,他就可以原谅任何事任何人。 ——手臂上的伤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卫伉不情不愿道:“阿翁是受害者,你说不追究……那就不追究吧。” 他爹的处理方式的确是最好的,如果要办李敢,他就是刺杀大将军的罪,很难不牵连到其他李家人。 揭过这件事,从李敢嘴里得到一份名单,再去调查幕后之人,搞清那人的目的,才是他们当下最要紧的事。 但卫伉就是觉得委屈,替他爹委屈。 不管是李广的事,还是今日之事,他爹从来都是最无辜的,偏偏他们都不分青红皂白的欺负他。 卫青又拍拍他的背:“伉儿,若是将李敢送到陛下那里,让廷尉府去审,很难不牵扯上旁的李家人,现在你在气头上,到时候你会为他们难过的。” “我才没有同情仇人的习惯。”卫伉嘴硬道,“是阿翁总是顾虑旁人高于顾虑自己。” 卫青一笑:“好,是阿翁错了,日后我学着改正。” 卫伉搓了把脸:“行吧,我同意了,阿翁,不追究李敢。” 等李敢将写好的名单呈上,卫青微微笑着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还望关内侯日后务必谨言慎行。” 李敢恭敬地行礼:“谨遵大将军教诲。” “去吧。”卫青点点头,让他退下。 李敢更加恭谨的又行一礼,方才离开。 卫伉将纸拿到手中,翻开看了看,没有一个眼熟的名字,看向他爹,他也一脸迷茫。 “阿翁,你也一个人都不认识?” 都把手够到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身上了,卫伉本以为得出现一个稍微能搅动些风云的人物,比如上次的淮南王。 这样的人,必然不可能默默无闻。 但这张纸上的名字,似乎真的很默默无闻。 卫青嗯了一声,道:“李敢说,这些人俱是军中的,伉儿,改日遇到从骠侯,你请他……” “改什么日呀,我这就去找他!”卫伉急忙起身,“这是能改日的事么,万一他们再派别的刺客呢?还有阿兄,阿兄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是不是要刺杀阿翁,陷害阿兄?”卫伉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听起来像那些外国使臣或者匈奴人干的,他们想削弱我们大汉的军事力量!” 卫青却摇了摇头:“想要我或者去病的性命,就不会打上李敢的主意了,此人的目的应该只是为了引起我和去病的不和。” 卫伉挠挠头:“可是,阿兄是跟着你长大的,满长安没有人不知道吧,随便一打听的事,还能指望一个李敢就让你们两个人反目?这人脑子……好像不大好使啊。” 卫青顿了顿,道:“伉儿,你还是让人先去请从骠侯。” 卫伉见他爹似乎有了思路,没再犹豫,出门叫了一个护卫,让他立刻去军中请赵破奴。 “阿翁,你先去换件衣裳吧。”卫伉回来又道,“我让人给你炖红枣山药粥,补补血,还有你滋补的药方我也得改改,添上补血的。” 卫青含笑点头,又道:“你去瞧瞧不疑和登儿,方才将他们两个吓得不轻。” 卫伉答应了,去演武场找到练箭的两个小朋友,夸了他们的箭术后又温言细语安慰了一番,直到他们两个都眉开眼笑,将他们两个人各自送回去,卫伉才去找他爹。 此时赵破奴已经离开了,卫伉诧异:“走那么快?” 卫青正喝粥,咽下去后道:“我让他回去查这些人身居何职,在哪个人手底下,听从谁的吩咐办事。” “哦。”卫伉托着下巴,坐在一旁发呆。 卫青吃完最后一口粥,伸手敲了下儿子的脑门:“现在多思无益,伉儿,别多想了。” 卫伉歪头看见他爹淡然平静的模样,不由深深叹气:“阿翁,你一点儿不担心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吗?” 卫青笑了笑:“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伉儿,别将事情想得那么复杂。我虽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但看到那张名单大约有所猜测了,定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阿翁,李敢就算了,这次揪出幕后之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同意轻拿轻放了。”卫伉一听他爹这么说,立刻坚决表明立场。 卫青认真道:“我也不会。” 毕竟,幕后之人已经将手伸到霍去病身上了,卫青当然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放过他。 但,这时候他们都没想到幕后之人是谁。 赵破奴将最后的结果告诉卫青卫伉时,父子二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可实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亏卫伉之前想了那么阴谋论,结果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赵破奴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大将军,宜春侯,还要再查吗?” 李敢提供的名单上皆是些中低品级的士卒,因为李广在世时就不分品级与所有士兵打成一片,当他过世后,这些人来找李敢诉说对李老将军自刎的惋惜遗憾顺理成章,他们再不经意提起些李老将军自刎或有内情也不会引起李敢的怀疑,他只会觉得他爹果然大得人心。 这些人并非自发行事,他们被人花钱收买,意在挑动李敢刺杀大将军,行刺加上污蔑,届时大将军必然要送李敢治罪。 而李敢身为骠骑将军的属下,此刻骠骑将军不在京城,无法为他求情,如何定罪,全看皇帝的意思。 至于皇帝是更偏向大将军还是骠骑将军,幕后之人都有话说,骠骑将军回京后会如何,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散播流言。 而且,他们只是要将这件事当成一个引子,日后还要接着添柴加火,直到卫霍分裂、内斗。 做这一切的,乃是王夫人的兄弟们,他们并未在朝中居要职,只花钱买了个微末小官,这些年在王夫人的贴补下稍稍有了些家底,竟也学着勋贵养起门客了。 这次的主意,就出自他们的门客。 但因为王家人官职微末,家底不够厚,他们够不到更高品级的,只能买通这些中低品级的士卒。 他们的目的就更加昭然若揭了,意在皇后和皇太子。 王夫人的儿子行二,没了皇长子,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太子换人,届时椒房殿也该换一换主人了。 赵破奴道:“依他们供述,此事王夫人与二殿下皆不知情,乃他们自作主张。” 面对李敢的行刺,卫伉怒不可遏,面对王家人的算计,卫伉却并不生气。 他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不管他爹他哥怎么想,在所有人眼中,他们两个是百分之一百的皇太子外戚,只要他们两个屹立不倒,皇太子就永远有人保驾护航。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想扳倒皇太子,想入主椒房殿,就得先扳倒长平侯府。 卫伉想了想,王家人的计划漏洞百出,但这个思路还真是无比正确。 “阿翁……”卫伉看向他爹,惊讶地发现他此刻的表情竟然无比头疼。 这倒也不奇怪,皇后和皇太子是国事不假,可皇帝的后妃和皇子那都是皇帝的家事,不管身份如何,再与皇帝亲近,搅和进去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但身为外戚, 长平侯府从来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只是卫青一直极力避免过多参与皇帝的家事。 事实上,无论是站在皇后和皇太子的立场, 还是对长平侯府而言, 卫青都无比正确。 他们都不需要再主动向前,止步等待才是最好的决定。 只是,卫青想避免是非, 是非却会追着他找上他。 储位所代表着的权利,让许多人为它趋之若鹜。 王家人既然说王夫人不知道此事, 那么皇后和皇太子也不会知道, 但皇帝不能不知道。 卫青已经被动掺和进皇帝的家事了,就不能藏着掖着, 否则哪天叫皇帝知道才更加不妙。 皇帝对卫青、霍去病、卫伉有着超于寻常人的信任,他们不能自己去消耗这份信任。 但将这件事告诉皇帝, 也未必没有风险,只是隐瞒的后果更可怕, 他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些是卫伉的顾虑, 卫青的想法就很单纯了,既然牵扯到了王夫人的娘家人,当然要交给皇帝处置。 卫青去了宣室殿求见皇帝,赵破奴戳了下卫伉,叹道:“等将军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 卫伉纳闷:“如实交代啊, 你还要交代什么?” 赵破奴抓了抓脑袋:“将军不在京城,大将军如此叫人算计,李敢还敢刺杀他,我辜负了将军的信任, 没有保护好大将军!” “是李敢和王家人的错。”卫伉拍拍他的肩膀,“牵扯到这些事,赵兄,以后你就不要掺和了。” 老兄,你好像会被巫蛊之祸牵连啊!卫伉对命运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巧合?他爹找赵破奴,是因为他在他哥麾下,更熟悉能跟李敢搭上话的人,结果竟然又跟储位之争牵扯上了! 还有李敢,行刺被放都切合了史书记载,现在就差一个鹿触…… 卫伉一顿,以他哥对舅舅的满腔热爱,等他回到长安,李敢的危机才真正到来。 赵破奴再度抓了抓脑袋:“这是我想不掺和就不掺和的么,将军……” “阿兄是阿兄,你是你。”卫伉为他的想法瞪大了眼睛,哥们,你这么想很危险啊,他语重心长道,“你是陛下的从骠侯,不是骠骑将军的。” 赵破奴反问道:“你听听我的封号,更像是谁的人?” 卫伉无语地看向他,这个锅得皇帝陛下来背。 赵破奴见状一笑,他捶了下胸口:“宜春侯,请你放心,若论对陛下对大汉的衷心,我问心无愧。” “我知道。”卫伉毫不犹豫地接口。 无论是少时还是史书所记的以后,即便被迫身在匈奴,赵破奴也永远心向大汉,并且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到大汉。 他如此干脆笃定,倒让赵破奴一愣。 卫伉看了眼天色,道:“我得去给阿翁煎药了,等他回来正好能吃。” 赵破奴一听就皱了眉头:“大将军还在吃药?我们将军的药停了吗?” “我给阿兄带了一个月的丸药,等回来再给他换方子。”说着话,卫伉眼珠一转,伸出魔爪,“赵兄,我也给你诊……” “不用了!”赵破奴跳起来就想跑,可惜被卫伉抓住了。 “哪里跑!”卫伉拉着他坐下,“赵兄,不要讳疾忌医,我给你瞧瞧,未必就让你吃药。” 赵破奴干笑:“没想跑,我就是……想起来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办。” 卫伉笑道:“不耽搁很多功夫,你先不要说话。” 赵破奴苦着脸将嘴闭上,等卫伉诊完脉,他就跃跃欲试又想跑。 “军中一向有军医,陛下又令太医令每月派人去军中坐诊,赵兄,你没有找人给你诊过脉吗?”卫伉问道。 “怎……怎么了?”一听他这么问,赵破奴磕巴了下,难道他当真有什么病症被忽视了? 卫伉板着脸道:“那看来是没有了。” 赵破奴摸摸胸口又摸摸脑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没觉得我有问题,我没问题吧?我昨天好像是没睡好,晚上还少吃了一碗饭……” 他努力回忆着,卫伉瞧着他的表情,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赵破奴:“……” “你小子,吓唬我有意思吗?”赵破奴气急败坏地拍案。 “哈哈哈哈……”确实挺有意思的,卫伉大笑几声,才认真道,“谁让你们这些人都不注意身体的,赵兄,你也得吃些补药,不然以后可就不是我吓唬你了。” 赵破奴:“……” 卫伉鼓励他:“你害怕吃药啊?你们将军都不怕,大将军也不怕,从骠侯,你得向他们学习!” 赵破奴心道,我们将军每次吃药那个表情,可不像不怕。 卫伉自顾自写好方子,交给他:“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来找我。” 赵破奴惊恐:“半个月?” “你觉得太少了吗?”卫伉无辜地问他。 “够了够了!”赵破奴连忙将药方收好,“你去忙吧,大将军回来还得吃药,别耽误啊,我先走了!” 赵破奴跑得仿佛后边有鬼在追他,卫伉又没忍住,弯腰大笑了一阵,才去给他爹煎药。 卫青回来时,煎药的人又加上了一个卫登,一大一小两个人各自坐在矮凳上,卫登手中还拿了把小扇子,慢腾腾给煎药的小炉子扇火。 卫伉揭开盖看了看,转头道:“阿翁回来得正好,凉一凉就吃药吧。” “欸?”因兄长之言,卫登诧异地回头,看见卫青站在那里,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阿翁!” 卫青弯腰揉揉他的头,笑道:“登儿在给阿翁煎药,真乖。” 卫登难得被父亲夸奖,一张小脸霎时红了:“是……阿翁,是兄长叫我过来的。” 卫青又看向卫伉:“伉儿也是个乖孩子。” 卫伉刚滤完药渣,闻言得意地抬抬下巴:“那还用说。” 卫青领着两个儿子回房,跟卫登说了会儿话,问问他的课业,待药凉好,他就让乳母带卫登回他母亲身边去。 看着他爹喝完药,卫伉及时递上漱口水:“登儿若是留下看到阿翁现在的表情,你的威武形象就要崩塌了。” 就算卫伉再斟酌,中药总是免不了苦味,卫青摆摆手,漱过口又吃了几块咸口的点心,方道:“这个方子比上一个苦。” “为了治伤。”卫伉指指他爹的手臂。 卫青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是还没好,还得喝。”卫伉斩钉截铁道。 卫青叹了口气。 卫伉笑了笑:“阿翁,陛下如何说的?” “陛下什么都没说。”卫青唏嘘道,“但我看陛下是有些伤心了。” 卫伉倒了杯水递给他爹,随口道:“陛下伤心什么?有人背着他搞小动作?” 那他还怪天真的咧。 不说皇帝自己就经历过,就算没有,他难道没有看过史书吗?从公子申生到公子扶苏,为了那个位置,皇家互相算计你死我活的事向来屡见不鲜。 卫青道:“此事王夫人虽未参与,二殿下尚小,也与他无干,但确确实实是一场兄弟争端,日后几位殿下长大了,倘或兄弟当真相争,难保斗个你死我活,陛下思及此,自然伤心。” 卫伉心道,那他多虑了,汉武朝没有足以让史书记下的兄弟相争戏码,只有父子反目。 至于皇帝会不会因此伤心,现在的卫伉已经不能发表意见了。 以卫伉认识了解的皇帝,他在朝政上果决英明,私下还会有些文青,是个挺和蔼的长辈,所以他会伤心。但卫伉不能保证,这其中没有滤镜在作祟。 而史书上的汉武帝,他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卫伉不觉得他会伤心,因为他似乎很享受成为一个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 卫伉最终只灌了两杯水,没有回应他爹的这句话。 卫青本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道:“此事是就此揭过,还是如何处置,全交由陛下决定,我们不必再说什么了。” 卫伉郑重点头。 都牵扯到皇帝的小老婆和儿子了,他们家身份又这么敏感,瞎掺和什么,还是少说少错吧。 …… 宣室殿内,卫青退下后,刘彻坐在上位,盯着案上的几张纸发呆。 他相信卫青,即便他不会如廷尉府那样严加审讯,但他拿到手的结果,刘彻并不怀疑。 后宫之争,刘彻并不陌生。 先帝尚在时,薄皇后无子,先立长子刘荣为太子,后来薄皇后被废,先帝生病时曾向刘荣的母亲栗姬托付诸子,意在立栗姬为后,好让太子更加名正言顺,不想栗姬非但不答应,还出言不逊。 先帝本就不满意刘荣,由此愈发厌恶栗姬,彼时尚是王夫人的王太后暗中使人上书先帝,请立太子之母栗姬为后。 先帝大怒,他认为是栗姬迫不及待想上位,便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以此彻底断绝栗姬的念想。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最受先帝宠爱的王夫人成为皇后,刘彻成为了新的皇太子。 那时候刘彻尚且年少,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后来他才慢慢回过味来,只是当他成为皇帝后,似乎就将这些事淡忘了。 是因为他笃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他的后宫中吗?他认为他的后宫会妻妾和睦,兄弟友爱吗?至少眼下他所看到的,的确如此。 然而,水面风平浪静,水底却暗流涌动。 刘彻不想承认,他的确曾经这样自信。而事实证明,他不过是自大。 皇后失宠日久,可刘彻对她一直很满意,更不必说皇太子,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刘彻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第二个储君人选,即便后来最受他喜欢的王夫人生了刘闳。 王夫人从头到尾均不知情,只是她的家人自作主张。 刘彻相信吗? 他起身命令:“去漪兰殿。” 刘闳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大好,如今长到七岁,依旧病恹恹的,因为母亲受宠的缘故,他和父亲很亲近,一见到刘彻就欢快地跑上来要抱。 因为刘闳体弱,又非皇太子需要肩负重任,刘彻难免娇惯他几分,王夫人拉住他的手,宠溺地笑道:“这孩子,又忘了规矩。” 往常这时候刘彻已经将刘闳抱在怀里了,可这一次他一动不动,王夫人不明所以,只好先拉着刘闳行礼。 刘彻负手进殿坐下,王夫人愈发摸不着头脑,她牵着儿子的手在刘彻身后进屋。 “陛下今日可是有烦心事?”王夫人近前柔声问道,“闳儿学了新文章,陛下可要听他诵读?” 刘彻招手叫刘闳站在自己眼前,端详着他的脸色:“闳儿身子弱,读书的事不要紧,别勒掯他。” 刘闳一听便笑道:“多谢阿翁。” 刘彻也笑了,他拍拍刘闳的脸:“去玩吧,日后想玩就玩,阿翁许你玩,旁人都不能再管着你。” 王夫人渐渐不笑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皇帝这极为宠溺的话绝非是一个好的征兆。 皇太子的先生是饱学之士,侍读和属官都是勋贵公卿家的子弟,这是皇帝看重他,对他寄予厚望。 换到刘闳身上,皇帝却只让他好好玩,什么读书习武皆不是要紧事。 这些年来,王夫人渐渐看得明白,凭自己和儿子争不过皇后和长平侯府,可每每面对皇帝天差地别的对待,她还是忍不住心中不平。 生不逢时。 她只是晚了一步,她儿子更晚了一步。 刘闳被乳母带下去,王夫人再不想让皇帝看出来她的失望,还是没能遮掩住情绪。 刘彻察觉到她的颓丧,无动于衷地逗了会儿池中的鱼儿,忽然开口:“今日大将军来见朕了。” 王夫人听见他说话,急忙打起精神:“陛下今日见过大将军,必定为朝政所累,乐府新排了舞乐,陛下可要一赏?” 刘彻以手支颐,懒洋洋地瞧着她笑道:“好啊。” 在漪兰殿赏过乐用过膳,刘彻再回宣室殿时已经是午后,他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又下了一道命令:“宣廷尉。” 次日,王夫人的娘家兄弟们下了廷尉府的大狱,又一日后,廷尉至宣室殿上奏皇帝,告了他们欺男霸女、强夺民田、向上行贿……共十几条罪行。 深宫中的王夫人一无所知,她的母亲想要进宫见她,要她向皇帝求情,却连一句通传都得不到。 直到王家兄弟腰斩弃市后,王夫人才得以见到她母亲。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我求人往椒房殿通传,哭求多次就是无人应允,是皇后!”她母亲拉着王夫人哭嚎,“是皇后要害我们家!” 王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理智:“皇后不会,皇后向来不会刁难人,能让皇后都听不到阿母哭诉的,只能是……”她将话咽下去,没敢说完。 可是,皇帝为何突然降罪她母家人?王夫人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年陛下一直严刑峻法,她是知道的,可她母家兄弟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别说皇帝公卿,他们连寻常高官的面都见不上,能惹多大祸惊动廷尉? 她母亲拼命摇头:“今时不同往日,皇后这会儿必然视你如眼中钉,你兄弟遭此横祸,就是她兄弟在陛下跟前进了谗言……” 王夫人听她母亲话音不对:“阿母为何如此说?大将军更没有必要针对我们家……” 在长平侯府面前,他们家连只蚂蚁都不如,卫青就算闲得没事做,也想不起来他们家。 “他记恨……他记恨我们啊!他还怕二殿下夺了太子的位置!你兄弟的门客想出了那妙计,你不是不知……” 王夫人听着她母亲的话,脸色骤然大变:“阿母!你们……你们竟然当真做了那蠢事!我说了不许!不许!” 她母亲吓了一跳:“你……你气什么,我们都是为了你和二殿下!你自己说的,若非前头有人挡路,椒房殿和太子宫就是你和闳儿的。如今你兄弟为你们母子丢了性命,你还置气……” 说着说着,她母亲又开始哇哇大哭。 王夫人不再劝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她想到了那天皇帝来漪兰殿时对刘闳说的话,原来……那并非皇帝的心血来潮。 这些年,王夫人荣宠不衰,皇帝后宫佳丽再多,从没有人能越过她,唯有皇后因礼法规矩在上,她越不过去…… 王夫人惨淡一笑,是啊,她从来越不过皇后。 自己终究被这些年皇帝的宠爱迷昏了头,皇后再没有圣宠都是皇后,她和她的儿子,终究抵不过皇后和她的儿子。 “别哭了。”王夫人静静道,“阿母,你也别只怪我,他们如此卖力,除了为我和闳儿,难道没有自己艳羡长平侯府的缘故吗?” 她母亲收了声,半晌才嘟囔道:“都是陛下的小舅子……”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的小舅子?皇后的母家人?长平侯府因此才得陛下看重吗? 不,是大司马大将军,是长平侯,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是冠军侯,是他们的赫赫军功,是年少便能兼任九卿之二,是宜春侯的许多利国利民之策…… 他们却只看到了陛下的小舅子,如此狭隘,真是败得不冤。 …… 卫青将王夫人兄弟的事回禀给皇帝后,紧接着王夫人兄弟被下狱,廷尉府得皇帝的命令,在回禀时也刻意避开了大将军,以免有人拿他的态度说事。 卫伉再次听到有关王夫人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他陪义姁去给二公主诊脉,恰逢二公主前日进宫向皇后问安,听她提了几句王夫人的事。 “王夫人病得厉害。”二公主说起来脸上满是不忍,“太医令去瞧过,皇后说也未曾见起色。” 义姁道:“王夫人乃是心病,若是她自己想不开,扁鹊在世也无用。” 义姁虽已不在宫中,但她现在见的人更多,像皇帝宠妃的兄弟被处死这种事,她早听许多人提起过。 二公主感慨道:“哪里这么容易就能想开呢?王夫人尚且年轻,二弟弟年岁又小,还是希望她能撑过去吧。” 卫伉没有说话。 对外,王夫人的兄弟们论罪当死,没有任何人提及他们为外甥谋夺储位的事。 对内,不知王夫人是否知道详情?没有证据,卫伉不妄断王夫人是否知道她兄弟们的打算。 只是,他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皇帝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件事,即便是他宠妃的娘家人,也不能打储位的主意。 甚至,皇帝还看在卫青的面子上放过了李敢,即便他心里非常迁怒他,但因为卫青对李敢的许诺,他忍下了怒火,未曾治罪李敢。 皇帝毫不犹豫地偏爱皇太子和长平侯府,卫伉却因此感到不安,着实是有点不识好人心了。 可他看过史书,他何尝不清楚缘由,只是仍不禁又一次默默发问。 究竟为什么,皇帝和太子会走到那样的一个结局? 时间真的太残忍了。 它会将许多人变得面目全非,它会让许多事再也无法挽回。 卫伉只能回望过去,看不到遥远的未来。 好在,他能伤春悲秋的时间不多,又一个秋天来临,卫伉既是少府卿又是大农令,工作成倍增加,这个还没有忙完,又有下一个找上门来。 更别提皇帝好像嫌他不够忙,还给卫伉安排了别的工作,关于煤,让他和御史大夫、廷尉府商议着定些律令。 挖煤是为了炼铁,但现在风声传了出去,既然煤能烧,也不是所有的煤都被朝廷发现了,民间就刮起了找煤的风,并且开始钻研煤的其他用法。 卫伉听完后,担心煤燃烧引起中毒的事,自此再无怨言,非常积极地参与了进去。 就这么忙着一路到了年底,霍去病仍旧没有回家,从他传回长安的消息可知,现在他正带人在西域那一带。 霍去病回到长安时是十月底,新年过去,皇帝在骊山离宫泡温泉打猎,霍去病直接去那里汇报工作。 霍去病这一次的工作完成的很圆满,匈奴臣服,西域几个不听话的小国被他收拾了一遍,西域都护府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只等皇帝具体安排了。 刘彻开怀不已,等霍去病歇了两日,就带上他与一干人等去打猎,然后…… 李敢就被鹿撞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112章 卫伉赶过去时, 霍去病正义正言辞地说着:“陛下,于公,李敢犯上行刺大将军, 于私, 李敢伤我舅舅,哪一条他都该死。” 卫伉听见他哥如此说,生怕皇帝怪罪, 忙要说话时却被皇帝抢先一步。 刘彻气呼呼地指着霍去病埋怨:“李敢是该死,他死就死了, 你就不能提前说句话吗?朕也好给你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匆忙之下如此遮掩,说出去谁信?” 卫伉:“……” 皇帝陛下你的观点太新颖了, 叫人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你老人家都出口遮掩了, 谁还敢这么不识相。 ——是说某位非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记下的太史公吗?他现在还没回长安呢,你也没法找他算账啊。 卫青在旁行礼:“去病冒失, 让陛下为难, 还请陛下恕罪。” 卫伉:“……” 仅仅是冒失的问题吗?原来他爹还会打言语机锋钻空子,真是让卫伉刮目相看。 ——当然,卫伉非常赞同他爹的说辞。 无言以对半天,卫伉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向皇帝行礼:“拜见陛下。” “伉儿来了。”刘彻这才注意到他,又指着霍去病道,“朕看你现在都没有伉儿懂事了, 这孩子从来不让朕操心!” 卫伉:“……” 我都能做我哥的对照组了?什么天降奇谈! 霍去病非常乖巧地行礼:“臣知错了,再有下次必然提前告知陛下。” 卫伉:“……” 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这是不能保证没有下次,对吧?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罢了, 你知错便是,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卫伉:“……”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了,这三个人君臣和睦,受伤的只有卫伉和鹿! 刘彻至主位坐下,又叫他们都坐,笑道:“伉儿来得正好,朕方才与仲卿正说西域都护府一事,那边要做的事有许多,去病任西域都护已经定下了,朕打算让你跟过去做个副手,屯田、商业、冶铁这些事你倒更清楚明白些。” 卫伉眼前一亮,他千求万求的跟他哥同行终于成真了! 卫伉忙起身道:“多谢陛下!臣定然不辜负陛下期望!” 霍去病也起身行礼:“谢过陛下。” 刘彻抚掌笑道:“你们兄弟同心,朕自然再无后虑。好好干,朕和仲卿在长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又在皇帝这里聊了会儿西域都护府的事,卫伉才跟他爹他哥一起离开,忍了一路的卫伉一回去就拉着他哥崩溃地大叫:“阿兄,你怎么不告诉我!” 霍去病疑惑:“告诉你什么?” “李敢啊!”卫伉表情狰狞地抓狂,“你杀李敢,怎么不告诉我?” 霍去病理直气壮:“我告诉你,你必然告诉舅舅。” “我……”卫伉再度无言以对,因为他哥说对了。 他爹会在事发后完全不怪他哥,不代表提前知道这件事他爹不会阻止,就像那天劝他一样。 霍去病摊摊手,反问道:“我不告诉你有错吗?” 卫伉怏怏道:“没错。” 霍去病大为惊奇:“你这是在为李敢伤心?” “我为他伤什么心,我……”卫伉闷闷地坐下,将他爹手中的杯子拿过来灌了半杯水,“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被吓着了。” 卫青手中一空,笑了笑又倒了两杯水,将一杯递给外甥后,他笑道:“去病,在陛下跟前说话还是要婉转些。” 霍去病嗯了一声,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地答应了:“我知道了,舅舅,我下次改。” 卫伉觉得他不会改,人的性情很难改,所以他还是如史书记载的那般杀了李敢。 卫伉深呼吸,他当然不是为李敢伤心,他是在惧怕一步步朝他哥走近的元狩六年。 “破奴跟我说了些事,舅舅,伉儿,你们必然没有听说过。”霍去病的语气听起来很像随口在跟他们分享八卦。 卫伉听着很稀罕,探究地看向他哥:“什么事?” 卫青也好奇地看向外甥。 “大概是我跟舅舅之间的关系很糟糕,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更糟糕,诸如此类的话。”霍去病道,“哦,破奴还说,这样认为的人很多,军中少些,但朝中流传很广。” 卫伉:“啊?” 卫青:“啊?” 霍去病耸耸肩:“更详细的我记不清了。” 卫伉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了:“所以李敢去年那么冲动,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你们两个关系很差,阿兄不会因为舅舅受伤迁怒于他。” 卫伉还顺便补全了另一件事:“所以,王夫人那兄弟也会认为,这么着搞些小动作,就能让你们两个人关系破裂。” “哇哦,真是精妙的计划。”卫伉无语地总结。 顺便,卫伉也搞懂了他哥为什么一定要杀李敢,因为他要让其他还在蠢蠢欲动的人看明白。 霍去病是长平侯府的人,卫霍一体,都收收他们的恶毒揣测阴谋算计。 谁都不能伤害霍去病的舅舅,不然他跟那人没完。 卫青摇头道:“竟然真有人会信这些话,实在是……不大聪明。” “阿翁,没关系,你可以直接说他们蠢。”卫伉诚恳道。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出他哥跟他爹关系不好,他哥跟他关系更不好的结论? 卫伉不明白。 或者说,就是有些人希望他们关系不好,才如此揣测,期望有一天成真?那更糟糕了,人怎么能坏心眼到如此地步! 卫青到底习惯了给人留情面,他拍拍外甥和儿子的手臂,笑道:“不必在意这些事,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们又堵不上别人的嘴。” 霍去病道:“若非有李敢这个先例,我也不在意他们如何说。” 卫伉叹口气:“听你们的,我也不在意了。” 虽然他还做不到他爹他哥这么高的境界,一想到有人编排他们家人就如鲠在喉,好在这些人不敢当着他的面编排,他听不到就当不知道了。 …… 在卫伉和霍去病启程去西域之前,前期的准备工作需要在长安落实,迁民、官员的任命、治理规划等事都需要一一讨论。 其中,在治理问题上,关于如何归化异族,朝中许多人有许多不同的意见。许多人都赞同完全汉化,但皇帝陛下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他允许匈奴人保留他们的生活习惯,并不一味推行农耕。反对的人不需要皇帝陛下一一说服,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除了忙公务,霍去病剩下的时间都在公主府陪二公主,他再次离京赴任的日子尚未确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孩子降生。 十二月时,二公主已经有孕七个多月,不免多思多虑,早在与霍去病定下婚约时,她就知道自己与丈夫必然要聚少离多,但这会儿面临生产时都要夫妻分离的局面,二公主不免还是有些难过。 皇帝眼中国事为重,二公主心知谁都左右不了,便只闷在心里,霍去病见她几日都郁郁不乐,束手无策下只好抓了卫伉来帮忙调解。 卫伉再有理论知识,到底不会读心,他给二公主诊了脉聊了天,均没什么头绪,只能得出她确实心情郁闷的结论。 卫伉建议他哥陪二公主散心说话,又叫人为她表演歌舞,效果聊胜于无。 最后还是大公主让她说出了心事,又告诉了皇后,请她出面提醒皇帝,除了国家大事,想想你女儿们的小事,毕竟你不只是皇帝,还是一位父亲呢。 之所以说女儿们,是因为卫子夫还提醒刘彻,四公主和卫伉年纪都到了,四公主的公主府筹建完成,是不是要预备大婚的事了? 卫伉若去西域,不定何时才能归长安,他与四公主现在不大婚,是要去西域大婚,还是等将来卫伉回长安再大婚? 听了卫子夫的话,刘彻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忘了挺要紧的事,自去年被提醒了有可能的兄弟之争后,刘彻疏远了后宫一些时日,更将心放在朝政军务上,不想差点耽误了事。 刘彻当即做了指示,霍去病可以等到二公主生产后再启程去西域,四公主和卫伉的大婚日期也很快就卜算完毕,定下了二月中旬,刘彻顺道还将五公主的婚事定下了。 这一次尚主的人选并非列侯,而是列侯之子,皇帝唯一的同母妹妹,隆虑公主的独子陈奉。 陈奉乃是隆虑侯陈蟜的嫡子,将来要承继隆虑侯的爵位,尚公主也算说得过去。 当初,五公主不愿意与卫伉成婚,是因为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她认为他们就跟亲兄妹没有区别。这一次的陈奉也是与她一同长大,五公主一视同仁,仍旧不愿意。 上次刘彻准许她否决,是因为还有别的公主可以选择,但现在唯有五公主一人能与陈奉相配,她不愿意皇帝只会让皇后劝她愿意。 皇帝打定了主意,无论五公主是否愿意,无论皇后是否愿意劝她,五公主最后都只能愿意。 下诏后,卫不疑回家跟卫伉提起这件事,说五公主并没有如何哭,只是再不与陈奉说话了,之前他们表姊弟相处甚好,陈奉碰了几次钉子后,也与她疏离了。 “也没什么,公主有自己的府邸,陈奉有自己的府邸,他们成亲后各过各的就好了。”卫伉道。 卫不疑瞪大了眼睛:“还……还能如此吗?” 卫伉不解道:“为什么不能?” 卫不疑一顿,对啊,为什么不能?我们家就是如此,阿翁阿母各过各的,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卫不疑也知道,并非所有的夫妻都是如此,两位叔父叔母并非如此,大兄在京时与二公主也不是如此。 “兄长说得对。”卫不疑说完,迟疑片刻,还是没有问出他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兄长往后也打算这么和四公主过日子吗? 幸好他没有问,因为卫伉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成亲这件事卫伉属于被通知的那个,等他知道时,婚期都定好了,根本没有人给他反应的时间,当然,也没有人认为需要给卫伉时间反应。 在这一点上,从皇帝皇后到他爹他哥,大家的观点出奇一致,卫伉只需要知道日子届时出席就可以,别的他不用管。 这桩婚事又不是头一日定下,谁也没想到卫伉还需要做准备。 卫伉跑到卫祖母那里唉声叹气半晌,老太太也不懂他叹的哪门子气:“怎么了?你阿翁阿兄成婚那会儿,巴不得什么都不管,叫你什么都不管,你倒不高兴了。” “我……”卫伉张了张嘴,真实的想法谁都不能说,他也只能敷衍老太太几句,“我这不是快要去西域了么,将公主一个人留在长安,我怕公主……介意。” 虽然卫伉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小,他与四公主这两年愈发少见,并没有机会培养感情,只有年幼时那点情分,不算什么。 卫祖母一听便笑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公主年轻,成婚了住在宫外,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我瞧着可比在宫中自在。我若是年轻几十岁,必然更愿意在外头,而不是总闷在宫里。” 卫祖母不出门,但二公主会来看望她,闲话时不免提起她跟姊妹们一道出去玩,长公主们也乐得跟侄女们玩笑,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卫伉眨眨眼睛,豁然开朗:“对哦。” 他之所以不愿意太早成婚,是因为不管是他还是四公主都还处于身体发育的阶段,不适合生孩子,但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 卫伉要去西域,四公主可以先留在长安自由自在地玩乐,而且他们分居两地,长辈们想要催生,也没那个条件啊! 卫伉认识的几位公主,婚后日子都过得很好,他哥常常不在京城,二公主除了因为怀孕心情郁闷,其他时间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们姊妹玩得别提多高兴了。还有守寡的平阳公主,照样逍遥自在,曹襄成婚有了孩子后,她再没有需要操心的,玩乐之余还能含饴弄孙,日子过得更自在了。 这么一想,能尽早成婚,在卫伉离开长安的情形下,四公主的日子反而会更快乐。 卫祖母见他忽然又傻笑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小孩儿脾气啊。” …… 二月十二,四公主与卫伉大婚的日子。 卫伉旁观过三次尚主的仪式,轮到自己时已经驾轻就熟了。 早晨卫伉照常起床时,长平侯府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忙碌了,他去卫祖母院中吃饭,路上遇上家令问道:“这又在忙什么,不是早就准备妥当了吗?” 家令笑回道:“二郎君大喜,今儿还得再查验一番,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出了差错。” “你忙吧。”卫伉摆摆手,笑得有点尴尬。 这就要成婚了? 卫伉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问他。 卫伉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 卫伉挠挠头:“有点太早了,阿翁和阿兄成婚时都比我现在大好几岁。” 霍去病道:“我跟舅舅成婚的年纪才是特别,你这个年纪原是寻常事。” “哦。”卫伉又挠了挠头。 霍去病笑了:“都要成婚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宜春侯,你该长大了。” “阿兄,我长大了。”卫伉认真道。 “行。”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长大了就不要绷着脸,不然大母见了又要问你。” 卫伉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好呀。” 在卫祖母处用完早饭,卫伉又赖了一会儿,就被叫去做准备了。 公主大婚的流程复杂,九卿之一的大行令负责公主大婚的礼仪,其中有一部分工作归少府负责,公主的食邑由皇帝划定,但需要经大司农之手,所以卫伉也不是完全没有参与自己婚礼的筹备。 大行令还要再跟卫伉对一遍流程,卫伉十分配合,等结束后,他再试了一遍大婚的礼服,确保一切都无误后,就可以坐着等吉时了。 等待的时间有点漫长,卫伉托着下巴望着太阳慢慢西沉,长平侯府很大,他在这里听不到前头礼乐的声音,也听不见来客说话的声音,只有院中下人们来回走动和低声说话的声音能传到他耳中。 当家令提醒卫伉时辰到了,他需要换衣服的时候,卫伉又觉得时间过得未免太过了些。 大行令此刻已经身在未央宫了,卫伉跟着礼官该走走该停停,该行礼的时候行礼,从长平侯府到未央宫,这一路很快就到了。 进宫后,卫伉先拜皇帝皇后,如果王太后还在世,皇后之前,他需要先拜王太后。 只是王太后已经不在了。 卫伉不由有些难过,他与四公主的婚事是王太后一心盼望的,可是她却不能亲眼看到他们大婚。 王太后临终前仍心心念念不要耽搁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她自然更加不希望四公主和卫伉大婚时会因为想起她难过。 对死去之人最好的告慰,就是活着的人将日子过好。 卫伉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高兴起来,去椒房殿拜过四公主,二人一人一车,回长平侯府再行礼。 长平侯府不像未央宫,肃穆中流淌着雅乐,这里客人齐聚,未进门就能听到热闹的喜乐和欢快的笑声。 行礼时除了唱喏的声音,就是众人善意的笑语,尽管他们都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因为人多,仍旧很明显。 礼毕后,卫伉和四公主进入内室,此时只有公主的女官和长平侯府的侍女在侧,卫伉总算松了一口气。 “折腾这么久,公主累了吧?”卫伉看向四公主,问道,“想必也饿了,想吃些什么?” 四公主见他神色如常,与从前在椒房殿中相见并无区别,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刘蔓笑了笑,“前头还等着你过去,别耽搁了,我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便是。” 卫伉弯起眼睛:“好,公主先歇着。” 走出房门,卫伉拍了拍胸口,订完婚他见四公主也没紧张过,结个婚怎么就心跳这么快了? 我不会有什么毛病吧?卫伉摸了摸自己的脉。 长平侯府难得有如此热闹的时候,毕竟素日大将军是出了名的不□□饮,除了这样躲都躲不开的场合。这也导致了但凡长平侯有喜事设宴,想登门的人总是尤其多。 卫伉今年十五,在大汉可以成婚,自然也就被当做成年人看待,他一露面就有人要敬他酒。 在今天之前,卫伉只饮过过年时的花椒酒,结婚肯定免不了喝酒,好在自己家,卫伉可以提前做点手脚。 曹襄过来时特地凑近了些,然后小声道:“你杯中根本没有酒味。” “哦,那是你喝了太多,被腌入味了。”卫伉眼也不眨,好像他杯中当真是酒而不是水。 “宗儿一闻酒味就哭,公主已经多时不许我饮酒了,今日还是为你们大婚我才破了例!”曹襄小声怒道。 卫伉笑着碰碰他的杯:“多谢你。” 曹襄笑哼了一声:“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祝你们早生贵子。” “咳咳咳!”卫伉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你……” 不远处的霍去病瞧见了,走来给他拍拍背:“怎么了?” 曹襄无辜地笑道:“大约是太高兴了。” 卫伉咳得脸通红,忍无可忍道:“你闭嘴吧。” 曹襄哈哈大笑:“不客气。” 小表弟吃瘪还是挺少见的,霍去病挑了挑眉,笑道:“走吧,跟舅舅一起送客。” 长平侯府今天的客人很多,但需要亲自相送的不是很多,卫伉跟在他爹他哥身边摆着笑脸,撑完这一场今天的婚礼才算正式结束。 等家中再无外人在,卫伉长出一口气:“幸好我这辈子就成一次婚,也太麻烦了。” 卫步闻言啧啧笑道:“伉儿,你都成婚了,别再做这种小儿姿态,当心公主笑话你。” “三叔父……”卫伉刚要反击他几句,就被卫青打断了。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累了一日,早些回去歇着。”卫青说着话,走到卫伉身边拍拍他。 “哦。”卫伉答应一声,其余人也都各自散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女官和侍女服侍着主子们换下大婚的礼服后各自退下, 留卫伉和刘蔓面面相觑。 “咳……”卫伉握了握拳,干咳一声先开了口,“公主, 你知道, 我学过几年医术。” 刘蔓一愣,点点头:“我知道。” 卫伉很难不难为情,可他还要继续再说下去:“从我学医的经验来讲, 无论男女,最好二十岁后再……要孩子, 否则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 所以……公主,我们……”他瞧了瞧刘蔓涨红的脸, 赶忙垂下眼睛,“公主, 你……你觉得呢?” 刘蔓面红耳赤,一时想到婚前的教导, 愈发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只腼腆地颔首:“嗯……好。” 她此时并未多想,只是不好意思多说话,后来再想想,倒觉出卫伉话中的体贴了。 最难的一关过去,卫伉放松不少,他见刘蔓仍脸红得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有意让她放松些,便道:“公主,明日早膳你是想我们两个人一起吃,还是人多些?” 这件事刘蔓有所准备, 她抬起头,面色虽红,说话却已经很流利了:“明早我先去见过老夫人,到时候一同用膳便好,二姊说,你跟舅舅表兄,常和老夫人一同用膳。” 卫伉笑道:“二公主也总过来跟大母一起用膳,只是她有了身孕后,难免胃口不好,又不爱走动,才不经常过来了。” 因提起二公主,刘蔓又想起别的事,跟卫伉聊了几句二公主的状况后,她又道:“我同皇后、二姊商量过,表兄和你都要往西域去,我暂且留在长安陪伴二姊,待孩子大些,我们再一同前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表兄不知何时能回长安,总不能让孩子一直见不到阿翁。” 卫伉边听边点头,像他哥这种情况,也没别的好办法了,他又道:“你们启程时要多带些服侍的人,尤其是擅长给小孩儿治病的医者,不要忙着赶路,你跟二公主不能累着,孩子更不能累着。” 刘蔓闻言笑道:“你放心。况且这只是现在的打算,说不定表兄很快就能料理好那边的事,回到长安和二姊孩子团聚呢。” 卫伉笑了笑,没有给她泼冷水,在他看来西域都护府没有三年五年稳定不下来,这地方太过重要,等到他哥能抽手,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说了会儿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卫伉就道:“公主,我们先歇下吧。” 刘蔓又红了脸,卫伉也有点尴尬:“那……你睡里面,公主,夜里有事你叫我。” 刘蔓轻轻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 次日晨起,二人梳洗过便去卫祖母院中,卫伉边走边告诉她谁住在哪里,又补充道:“他们住哪个方向,只能你自己分辨了,我分不清。” 刘蔓仰头望了眼东边的日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日东升西落,今日天晴,你也辨不出吗?” 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望着日出的方向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可是每每辨认方向时都要这么数上一遍东南西北,不会显得我很傻吗?” 刘蔓扑哧笑出声来,她身后跟着的女官没憋住,也泄露出几声笑。 “你现在就很傻。”霍去病扶着二公主走来,笑着调侃他。 卫伉不满:“阿兄,你怎么一大早就欺负我?”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别傻站着了,你不饿我都饿了。” 四公主走到二公主身边,姊妹二人小声说着话。 四人一起到了卫祖母院中时,卫青也在,他与刘蔓打了个照面先行离开了。 因有二公主的前例在,刘蔓便直接口称大母,请老人家不必拘礼,五人一同用过早饭,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二公主和霍去病先起身回了公主府。 刘蔓见卫祖母不大有精神,也起身离开,卫伉跟着她走到半路,家令来禀报长平侯府的其他人要来给公主行礼。 刘蔓想了想,没有见别的人,只道:“请长平侯夫人过来说话。” 说话时,她瞧了卫伉一眼,只见他的表情眼神都没有波动。 在和卫伉成婚前,刘蔓已经做过功课了,二公主告诉她,长平侯和卫伉与长平侯夫人都不甚亲近,缘由她不知道,只是有些几分揣测。 刘蔓这些年虽在宫中,与长平侯夫人却不算陌生,在椒房殿见她时,只见她关心卫不疑,对于卫伉如何,往往都是皇后主动提起,椒房殿上下对于长平侯夫人的偏心都心里有数。 只是,刘蔓不明白,长平侯夫人缘何如此偏心呢? 她未曾见过别人如何做母亲,但皇后对自己膝下的孩子们,一碗水端平可能不容易做到,可偏心到长平侯夫人这种一个字都不提的程度,也应该挺罕见的。 刘蔓在这里胡思乱想时,萧氏扶着侍女的手进来行礼,刘蔓回过神来,忙叫女官扶住,笑道:“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长平侯夫人总是卫伉的母亲,该给她的颜面刘蔓不会少。 萧氏近来心情不好,又病了一场,原因也很简单,陈奉尚主,就表示卫不疑没有了尚主的机会。 听到这个噩耗后,萧氏怪责了卫不疑一通,话里话外更怪卫青卫伉不可能帮卫不疑一把,可到底已经无力回天了。 被抱怨一通后,卫不疑也不高兴,到现在还是闷闷不乐。 卫伉与四公主的大婚更让萧氏郁闷了,原本卫伉尚主她是非常高兴的,她当时满心期待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尚主。可眼瞧着卫不疑不能尚主了,萧氏便很不忿,怎么什么好事都只落在卫伉身上,卫不疑偏没有半分? 萧氏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 这些年,卫青卫伉这对父子叫萧氏不快的地方当然仍有,但长平侯府的地位水涨船高,满长安城,除了皇家之人,谁都要高看她一眼,那点不快她也就不当回事了。 卫不疑尚主落空就像个晴天霹雳,让萧氏心里一下子空了好大一块儿,她一直指望着卫不疑超过父兄,好让她扬眉吐气——在卫青卫伉面前,真正落空的是萧氏这份指望,是以她才病了。 好在,萧氏还有另一份指望,这支撑着她熬过了病痛。卫不疑仍是太子庶子,随着皇太子长大,皇帝老去,这份希望可比尚主得到的好处大多了。 卫青、卫伉现在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假以时日,卫不疑却是新帝的重臣,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卫伉尚主了不假,可四公主并非皇太子的同胞姊妹,这一点,霍去病是同样的道理,将来他们在新帝跟前,必然不如卫不疑受重视。 萧氏病中想想将来这样的情景,登时又眉开眼笑了,面对刘蔓时也能露出稳妥的笑容。 “我病了这些日子,未能进宫向皇后问安,也没见过公主,这会儿一瞧,公主出落得更标志了。” “夫人说笑了,听闻夫人病了,皇后也挂心得很。”刘蔓笑了笑,“听不疑表弟说夫人大好,皇后才算放心。” 萧氏笑道:“不疑让皇后费心了,改日我再进宫向她问安。” 她们在这边说着你来我往的客气话,卫伉默默跑到一边去喂鱼,不想萧氏说着话,一转眼看到了他,想也没想就出声斥责道:“伉儿,你也是成婚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贪玩!” 卫伉看了眼争先恐后抢食吃的鱼,又看向萧氏,微笑道:“嗯,母亲教训的是。” 萧氏便向刘蔓道:“伉儿都是被他阿翁惯坏了,还跟没长大似的,公主觉得他哪里不好,只管说,不必顾忌。” 刘蔓一笑:“我虽不通前朝事,可阿翁往椒房殿时偶然间听他提起一二,伉表弟自幼就能为阿翁在朝政上分忧,他如此出众,阿翁不免都要多疼上几分,何况舅舅有个这样好的儿子,必然更疼了。” 卫伉出色,萧氏自然知道,寻常在她面前夸奖的人说得更好听,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她却听着不大舒服。 为什么这般出色的孩子不是她的不疑呢? 萧氏勉强笑了笑:“公主说的是。” 话不投机,萧氏不愿意再坐下去,说着话便起身道:“公主,到我吃药的时辰了,请恕我不能相陪。” 刘蔓笑道:“夫人慢走。”又让女官送萧氏出去。 等她走了,刘蔓不动声色地看向卫伉,他喂完了鱼,正在洗手,面色如常不见一丝波动。 刘蔓有些尴尬,又有些庆幸,好在她是帝女,有自己单独的府邸,不然她可没办法在这样的母子关系中做到日日妥帖。 “公主。”卫伉洗完手走过来问道,“我这边有麻将,也能下棋,还有投壶,你想玩什么打发时间?或者你有自己的安排?” 刘蔓想了想,道:“下棋吧。”走过去坐下后,她又问,“你有几日的休沐?” “陛下说我歇上十天半个月都无妨,但是我手头上的事太多,又要为去西域做交接,想歇也歇不下。”卫伉将盛黑子的棋篓放到对面,“能有个三五天就不错了,看有没有人来催我吧。” 刘蔓忍不住笑了笑:“听起来很可怜,人人都想做高官,不想连几日休憩都这般不容易。” 卫伉自己打趣自己:“这样一说,倒是我有些不知好歹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我得好生珍惜才是。” 婚假第一天,卫伉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跟刘蔓两个人玩笑聊天,逐渐深入了解了对方。 婚假第二天,亦是大婚的第三天,依礼,该公主拜谒丈夫的祖庙,之后她就要搬入公主府去住。但卫家是奴隶出身,并没有祖庙,只有一个小祠堂供着卫祖母的丈夫和她早逝的大儿子。 因此,刘蔓只要准备搬家就可以。大婚前,公主的一部分嫁妆就已经搬到公主府去了,大婚那日的陪嫁也是直接送去了公主府,刘蔓搬家也不必收拾什么东西。 刘蔓的公主府和二公主的府邸紧挨着,距离长平侯府很近,坐车过去时能看到一处空宅子,这是皇帝为霍去病准备的冠军侯府,至今还没有挂上牌匾。 大婚第四天,卫伉和刘蔓一起进宫朝见,这是一道很正式的礼仪规矩,需要他们二人上谢表行大礼。 刻板的规矩走完,皇后将刘蔓留下,跟今日特地进宫来的大公主、三公主说体己话,卫伉则被皇帝叫过去了。 卫子夫对二十岁之后生孩子这件事表示怀疑,但见刘蔓也愿意,卫伉此行西域又不知多久,她也没多说什么;大公主被儿子缠得头疼,大力支持这一做法,并让四妹妹趁现在多玩几年;大公主说中了三公主的心声,她就是想再多玩几年,并让阿母不要催着她生孩子了。 卫子夫被女儿们抢白一通,只能感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不了了。 另一头,刘彻叫卫伉过去是有一件挺要紧的事,这两天地方上送来一道上书,是和造纸有关的。 有人琢磨出了用竹子造纸,刘彻已经吩咐下去让少府照呈上来的办法去做了,他让卫伉盯着点结果。 卫伉眨眨眼睛,竹纸?他好像当真把这一茬给忘了,竹子长得快,做出来的纸质量也好,比蔡伦改进造纸术所用的原料更好。 只是当时想到制纸的时候,卫伉只在系统内找到了那一套办法,后来既没人说不好,纸还为陛下赚了不少钱,卫伉就忘了回头瞧一眼。 好在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及时挽救了大汉的造纸术。 卫伉笑道:“陛下放心,我明日就去看。” 刘彻摆摆手,笑道:“你才大婚,倒不必这么着急。” “我去西域的日子虽未定,但也就在上半年了,陛下,我还得交接手头上的事。”卫伉道,“还请陛下选出新的少府卿和大农令,不然我都找不到人交接。” 听他这么说,刘彻叹了口气:“朕倒有些后悔了,不该叫你和去病都去,尤其是你,太后若知道朕叫了去你那么远的地方,怕是要怪朕。” 卫伉笑道:“陛下,太后以前总不许我一直闷在东宫,我走得越远,见识越多,她老人家越高兴。” “罢了,不管太后起初愿不愿意,听到你这么说,必然也愿意了。”刘彻摇头笑笑,“等朕斟酌斟酌,必然误不了你去西域。” “多谢陛下。”卫伉行礼。 竹纸在三天后呈到御前,卫伉尚未知道想出这法子的人是谁,问过皇帝后又为他请功,刘彻向来有恩必赏,当即授官,并下令召那人立即进京,推荐的那名地方官员也得以升迁。 与此同时,卫伉的工作交接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仔细一算这些年经手的各项工作,卫伉不由眼前一黑。 少府管这么多吗?大农令管这么多吗? 我管这么多吗? 好消息是,现在这些有其他人在陆续接手了。 坏消息是,到了西域还有这些事在等着他。 什么水车种子、什么冶铁高炉、什么造纸商业,通通都要从头开始,再来一遍。 忽然有点不想去西域了呢。 但他哥要去,现在已经是元狩五年了,卫伉必须跟他哥寸步不离,确保他们能一起走到元鼎年。 卫伉忙里偷闲,去看他哥在忙什么,结果发现他在写奏书,内容跟皇帝和他的儿子有关。 卫伉凑过去细看了看,原来是那封三子封王的上书,他随口道:“阿兄,陛下怎么把这个差事交给你了?” 他哥跟他爹一样,非必要不会掺和到皇帝的家事中,这封上书显然是皇帝授意,他哥才会写的。 霍去病落下最后一笔,方道:“可能是我快去西域了。” 卫伉歪了歪头,还是不明白,你不去西域的时候,皇帝也让你写啊。 霍去病等着墨迹晾干,顺口问他:“你今天很闲么?” “我都不知道闲是什么,忙死我了……”卫伉刚开口抱怨半句,就有少府的人找他找到这里来了。 “少府卿,蜂窝煤制成了,还请少府卿前去检视。” 卫伉一改歪七扭八的坐姿,坐直身体问道:“可试过了,效果如何?” 来人回道:“回少府卿,已经试过了,蜂窝煤烧起来烟少,稳定,烧的时间也长,比之前的煤饼更好,只是做起来也更麻烦些。” “麻烦没关系。”卫伉起身跟他哥招呼一声,“阿兄,我得先过去瞧瞧,这东西可重要了!” 霍去病还想问他蜂窝煤是什么,但卫伉压根顾不上跟他说话,脚步匆匆地就走了。 霍去病失笑,再忙分明都是他自愿的。 等墨迹干了,霍去病让人将自己的上书送去了尚书台。 这封上书从尚书台到未央宫又到御史再回到未央宫,颠来倒去走了半个月多月的程序,皇帝才亲自敲定了他三个儿子的封地。 对于卫伉来说,这算是个好消息,不是指其他皇子位分皆定,太子地位稳固,而是这事尽管仍从他哥开始,却比史书上早了一年。 对于卫伉来说,改变从来都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卫伉将少府新制成的蜂窝煤告诉皇帝,请他过来瞧了瞧。 刘彻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煤的好处,冶铁、烧瓷、砖瓦窑……都能用,煤比木炭更耐烧,需要的温度更高时,木炭就不中用了,只能用煤。 而且,用木炭就要大肆砍伐树木,树长得又慢,用量大的时候,不仅要担心供不应求,还要担心造成山林秃、木炭价贵等问题,而煤埋在地下,目前发现的数量巨大,根本不用担心不够用。 去年制定有关煤的律令,就是因为有百姓开始尝试用煤了,日常做饭烧火可以用煤,北方冬日取暖也能用煤,但煤的危险他们都不了解。 卫伉已经制成册子,令人下发各郡县,由里长们宣传给各里的百姓。之后陆续有奏报上来,卫伉才知道,事实上百姓现在只捡煤渣、碎煤、煤末使用,根本用不到好的煤。 因此,卫伉想到了做蜂窝煤。 煤粉筛出炭末,用黄土做粘合剂,加上谷糠、碎秸秆,用清水拌匀和成煤泥,用带木签的木板压出通孔,晾干后就是蜂窝煤了。 冶铁时有人用过煤饼,但因为内部没有空气流通,远远不如蜂窝煤的利用率高,而且蜂窝煤烟少,适合家用。 蜂窝煤当然也有缺点,制作麻烦,压孔的工具容易损坏,成本稍高。 刘彻听罢,道:“这不算什么问题。” 所谓的成本高不过是人工成本,工具是木制的,耗费不了什么。 “不过……”刘彻话锋一转,“伉儿,此事后续全由别人接手,朕是赏你还是赏别人?” 卫伉笑道:“能为陛下分忧,臣不要赏赐。” 刘彻大笑,他拍拍卫伉的肩膀,玩笑归玩笑,之后该给卫伉的赏赐一点儿没少。 蜂窝煤要推行下去,要看各地发现煤矿的情况,所以这是一件耗时日久的工作。 三月初十,二公主平安诞下一子,刘彻亲自为他起名为霍嬗,并下令霍去病卫伉半个月后启程去西域。 人家都是打个棒子给颗甜枣,皇帝陛下反其道而行之,先给颗甜枣,再打人一棒子。 二公主还在坐月子,卫伉见不到人,但他在另一间房中看到了小霍嬗,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生得很漂亮,也能看出来身体不错,因为他的哭声非常响亮。 乳母抱着小婴儿去喂奶,卫伉忽然想到以前的事,问道:“阿兄,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又哭又闹吗?” 霍去病歪了歪头:“有吗?” “有。”卫伉肯定道。 “哦。”霍去病理直气壮,“别的小孩儿又不是我儿子。” 卫伉一想,笑道:“那确实。” “阿兄,你同二公主商量过了吗,何时他们去西域?”卫伉又问。 霍去病道:“不急,公主的身体需要恢复,孩子太小不能奔波,等……过两年吧。”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卫伉从中听出了不舍,他笑了笑:“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到时候我们又忙,日子就过得更快了!” 霍去病也笑了笑。 这次离京,让兄弟二人都舍不得的是卫祖母,老人家年纪大了,他们此去不知多少年,或许祖孙不会再有下次相见了。 卫祖母的心态还好,只让两个孙儿放心,她在京中一切都好。 卫青经历过霍去病单独上战场,这次对于外甥儿子一起远行,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私底下他各种念叨操心,则只有卫伉和霍去病知道了。 临行前,霍去病叮嘱了霍光,如果有事只管去找舅舅,不要自己硬撑。 卫伉则一一辞别了京中的好友,苏武和张沣随张骞在外出使,他主要和曹襄作别。 之后,卫伉去义姁的医馆看过,她知道卫伉最担心什么,便说会经常上门为老太太诊脉,又说三子的种植她也会继续尝试。 种下的三七采收过一次,收成不是很好,并且土地不能重复利用,他们只能换一片地接着试验,直到总结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办法。 京中一一妥善后,卫伉和霍去病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114章 匈奴在西域设有僮仆都尉, 专管索取西域各国的朝贡,除了牲畜、粮食、金银、兵马,匈奴还会扣押西域各国的贵族子弟做人质。 去年霍去病送伊稚斜回匈奴, 让他重登单于之位, 同时率领匈奴降汉后,大汉的威名传遍了西域,当时张骞正带着使团在此, 告诉他们大汉要接替匈奴掌管西域,设西域都护府。 大部分的西域小国懒得反抗, 被谁压迫不是压迫, 从匈奴换成大汉就换成大汉呗,至少汉人比匈奴人有礼貌, 说话好听。 当然也有不服气的国家,眼看着匈奴势弱, 他们总算能喘口气,凭什么要再受大汉的管辖! 接着霍去病带兵前来, 这些国家才后知后觉, 再有礼貌说话再好听,大汉都是能把匈奴揍服气的,他们能是什么好相与的吗? 于是,大汉要建西域都护府,匈奴和西域诸国全票通过,无人再反对。 西域都护府的首府设在乌垒城, 与龟兹、车师、楼兰等国相近,其下设有驻军,主要负责维护西域各国的安全,保障大汉和西域各国以及其他国家的通商, 裁决西域各国之间的纠纷。 西域都护府有调配西域各国军队的权利,但不会干涉西域各国的治理,他们仍有自己的国王,仍能治理自己的国家,只是他们的国王需要得到大汉皇帝的认可,和匈奴单于一样,要大汉皇帝下诏令赐金印。 西域诸国成为大汉的附属国后,原本对匈奴的朝贡该归大汉,这件事也要西域都护府管,大汉朝廷往各国发诏书,也会通过西域都护府。 刘彻后续还有要往西域诸国派驻属官的想法,这些都属于西域都护府负责的范畴。 另外,前两年刘彻在河西设了酒泉和武威二郡,今年又重新划分了敦煌和张掖,他将河西四郡的建设和治理工作也交给了他们二人。 之前河西的建设进度太慢,不能叫皇帝满意,能者多劳,皇帝陛下觉得西域都护府的工作还是太轻了,他们两个可以多兼任一些。 刘彻认为,匈奴和西域的臣服目下只在表面,他们必须得保持警惕,随时压制,那么河西四郡的位置就非常关键,因为它不仅联通西域和大汉,更与匈奴毗邻。 这样关键的位置,除了霍去病,还有谁更适合坐镇? 威慑西域、匈奴,还有驻军西域都护府,军队的数量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要千里迢迢从关东运粮草武器,未免耗费太大,日久天长,朝廷的负担太重,需要河西和西域都护府做到自给自足。 这件事则交给卫伉,无论是农田还是冶铁,都是他在朝中就一直在做的。不同的是,河西和西域都护府都要从零开始。 此外,河西有大片上好的天然草场,很适合养马,给大汉培养更多的战马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趁着赶路总结完工作,卫伉的眼睛都发直了:“阿兄,这辈子咱俩就耗在西域吧。” 霍去病忍不住笑了。 卫伉也笑了。 长安距乌垒城约七千余里,此处的里还是汉里,一汉里约等于卫伉上辈子的四百多米,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路需要走将近三千公里。 从长安抵达敦煌后,他们会暂且修整,往西便是西域,途中有沙漠戈壁,他们要准备好水和粮食,沿途再停留在绿洲休整补给。 此次并非急行军,这一路至少需要两个半月。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这样的行程卫伉很满意,没几天他就已经习惯了,但霍去病很不适应。 往常离开长安西去他都是急行军,到达边疆后再休整,从没有这么慢吞吞的赶过路。 “阿兄,不如你赏赏路上的风景?”卫伉建议道。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树木繁盛,百花盛开,观之心旷神怡,卫伉只恨他的系统太鸡肋,都没有拍照功能。 霍去病见他喜欢,便道:“西域的景致与此地相差甚大,伉儿,你得做好准备。” 卫伉两辈子第一次去西域,正是分外好奇的时候,于是毫不犹豫道:“阿兄放心,什么样的环境我都能适应。” 直到两个月后卫伉才深刻体会到气候的差异有多可怕,大汉的长安气候堪称湿润,而西域这个地方,它只有一个字,干。即便乌垒城是一大片绿洲,水源充足,卫伉也用了大半年才习惯。而每当卫伉需要离开乌垒城,所要遭受到的干燥和风沙,他用了两年才习惯。 从长安出发,翻越陇山,渡过黄河后,他们来到了河西走廊的出口。 霍去病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记得,我还要出海。” 说这话时,他们正在渡过黄河的船上,卫伉新发掘出路痴后的又一个身体缺陷——晕船。 卫伉怏怏地坐着,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出海找金矿。”霍去病看向他,“等从西域回去,我们就开始造船,如何?” “好啊。”卫伉轻笑,“除了找金矿,也能找点别的,像土豆和西红柿,我还挺想吃薯条蘸番茄酱的。” 霍去病问道:“土豆是什么样的,西红柿又是何物?” “一个是黄的,一个是红的,没熟的时候是绿的。”卫伉比划了下,“都算是圆的吧,反正挺好吃,西红柿还能炒鸡蛋,很下饭。” “而且,西域的气候好像很适合西红柿生长,等你将西红柿带回来,我们还能再来西域。”卫伉说着说着,眼圈有些红,可能是晕船叫他的情绪太脆弱了。 他垂下头,有气无力地问道:“阿兄,我们什么时候下船啊。”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道:“就快了。你就不能跟我出海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 “那可多了。”卫伉耷拉着头,“有空我给你画一张世界地图……阿兄,你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上面吗?” 霍去病眨眨眼睛:“什么?” “就像蹴鞠似的,那种球。”卫伉抬起眼睛笑道,“也就是说,你出海后一直往东走,不用回头,将来还能回到大汉。” “不可能。”霍去病下意识反驳道。 卫伉仍旧笑道:“所以,阿兄,你将来得去验证我这话是真是假。” 霍去病立刻点头:“我当然要去……”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蹴鞠一样的球上,我们是如何站立,如何不会跌倒的?” 反驳只是下意识的,霍去病更清楚卫伉不会信口开河。 “这就很复杂了,阿兄,我觉得你听不懂,然后……我也讲不明白。”卫伉挠了挠头,因为系统中必须用到积分,他这辈子被迫不能成为一个学渣,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能成为一个好老师。 霍去病道:“你先讲。” 卫伉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先从一颗苹果的故事说起……” 霍去病立刻有了一个新问题:“苹果是何物?” “就是柰,陛下的上林苑中有种,又绵又涩,你很不喜欢的那个。”卫伉这么一说,霍去病就皱起眉头。 眼瞅着快跑题了,卫伉连忙拉回正题:“但是这里它不是用来吃的……” 渡过黄河的这一段时间,卫伉给他哥科普了万有引力、重力、离心力,霍去病听得半懂不懂,卫伉就说上岸后他们还可以做实验。 霍去病当真听进去了——尽管这些问题的开头只是他为了转移晕船的卫伉的注意力,靠岸后赶路时,他就让卫伉将实验演示出来。 卫伉:“……” 我哥还有望成为一个物理学家吗?问题是现在科学的土壤太贫瘠了,有他发挥的余地吗? 好在,物理课本上有操作简单的实验,但他哥看过后仍有疑问,卫伉抱着头道:“阿兄,我也只会死记硬背,你太追根究底了,对咱俩都不好。”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行,不难为你了,坐好。” 卫伉坐直身体,板着脸道:“不要再打扰我了,我要好好欣赏你打下来的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霍去病挑了挑眉,河西由东至西,地形狭长,仿若一道长长的游廊,这个称呼的确很恰当。 卫伉边走边看,离开张掖时,他这样畅想道:“河西有绿洲,不缺水,气候也合适,可以种地,又已经陆续在迁民了,建设起来应该很容易吧?” 河西四郡新建,尚未有太守,只有几位将军率士卒驻守,尚且没有完整的行政体系,所以也不能怪他们没能将河西建设好,毕竟现在他们仍旧不敢放松警戒,工作重点还是提防匈奴袭扰。 “你先前说,得先实地考察,将困难列出来再规划。”霍去病笑道,“现在不过是途经,你已经觉得没有困难了吗?” 卫伉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先定一个美好的目标么,免得自己被困难吓倒了。” 这肯定不会是一项容易完成的工作,毕竟卫伉到了这边连语言都不通,去哪里都得带着翻译才成。 虽然卫伉很尊重他们各自所拥有的文化,但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大家就不能都学汉语吗! 离开长安的一个半月后,他们来到了敦煌,从这里出关,便是大汉所称呼的西域了。 敦煌有养骆驼,因此在准备物资时除了马,他们还带上了骆驼帮他们驮运辎重。 出敦煌后到乌垒城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此时正值夏日,白天太热,无法在沙漠中赶路,遇上这样的路段,他们只能早起或晚上赶路,在太阳高升时停下休整。 夏天的西域白天很长,差不多要有十四个小时,而且昼夜温差极大,赶路时需要格外注意。 好在他们的队伍中有熟悉这条路的向导,向导们做好了妥善的安排,哪里有能休整的绿洲他们也都清楚,被标注好的地图被送到霍去病面前,得到他的认可后,众人便准备赶路。 “张大夫说西域的葡萄比长安的甜,等到了乌垒城,我一定要种一棵葡萄来尝尝。”卫伉将手挡在眉毛上,眺望着远处。 霍去病道:“张大夫还说,无论西域的葡萄如何甜,他还是更喜欢吃长安的葡萄。” 因为他在想念他的家乡。 卫伉想到离开长安前他去见过张骞的夫人依依,尽管当年她心甘情愿跟着张骞离开了故土,可是她也不是没有想念过。如今汉匈之间已经停战,她很期盼有能回到家乡的那一日。 卫伉也希望她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离开敦煌后赶路的日子就不太舒服了,酷暑很消磨人的精力,太短的夜晚让人睡眠不足,卫伉只能自制了眼罩,接着就风靡了整个队伍。 在绿洲停留补给是卫伉最期盼的时刻,他好歹能暂且呼吸到带水的空气,沙漠中实在太干了,他已经流过几次鼻血了。 卫伉带了许多清凉解暑的药材,有时间就泡了水让全军都喝,这时候也没人嫌弃药味了,毕竟这地方着实太干了。就算他们之前跟着大将军、骠骑将军征过匈奴,也还是很不适应这样的气候。 到达乌垒城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去年霍去病尚未回长安时,乌垒城的西域都护府就已经在建了,此时已经完工,所以他们一来就有地方住。 但他们还不能歇着,因为初来乍到,得先安顿好。 霍去病正忙着,卫伉忽然跑过来:“阿兄,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霍去病一心二用地问道。 卫伉道:“陛下让我们管河西,可河西离这边也太远了,我们怎么管?” 路程寻常一个月,冬夏天气不好了动辄一个半月,有什么事处理起来也太不方便了!皇帝陛下是不是以为从地图上看起来很短的距离,实际上也会很近啊?这就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霍去病笑了笑,道:“伉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的意思是,在筑河西之前,你先为两边通一通路。” 卫伉一懵:“修路也归我管啊?” “不是修路,是通路。”霍去病强调,“将这条路摸熟走熟,将沿路的关窍打通,设立邮、亭、置,本就是我们要做的。” 邮、亭、置是大汉的驿站系统,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方便传递文书、军情和过往官吏休息、补给,置还能负责接待外国使团。 卫伉点点头:“明白了,原来陛下还给我们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霍去病瞥他一眼,卫伉识相地改口:“陛下深谋远虑。” 要想富,先修路,卫伉嘀咕着,皇帝这么安排倒也没错,不管是要促进西域和大汉的交流还是河西四郡的发展,交通都是第一要务。 安置工作进行了两天,霍去病安排好了驻军和防护,正式上任西域都护,开始安排各项工作。 他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通路,从乌垒城到敦煌的路。 他负责调派西域都护府的所有人,这项工作理应归他,至于卫伉,他已经在忙着考察乌垒城的土地、气候,准备开始种地了。 而在种地之前,他打算先种树。 “先种树?”霍去病正看着人将一张西域全境的舆图贴在墙上,闻言诧异道,“你还要去河西种树?路尚未通,你再跑一趟,若是多耽搁会儿,到了冬天,就没办法回来了。” 卫伉道:“乌垒城的原住民已经有开垦好的土地了,我们再屯田,肯定要再开垦新的田地,种地需要什么?种子我们带来了,水源这里有,剩下还要什么,耧车、水车……一大堆农具,而做这些东西,都需要木头。” 霍去病明白了:“我们带来的农具只能解燃眉之急,想要长久在此驻守,不能只靠着外面往这里运木头。” “而且种树还能防风沙,一举两得。”卫伉又道,“不过呢,阿兄,我们也不能太乐观,并不是什么树都能在乌垒城活下来,这里降水太少,温度太高了。” 霍去病点点头:“知道了。你还没有回答我,河西那里你现在要亲自过去吗?” “现在先不去。”卫伉道,“阿兄,你先派人去。还有,得问问陛下,他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派太守过来,有了太守很多事办起来才方便。” “昨日我已经命人传书回长安上奏陛下,河西之事,想必陛下自有安排。河西四郡那里,你需要知道什么,写下来让他们带过去。”霍去病说着话,手指在挂好的舆图上点了点。 卫伉看过去,那里是大宛,臣服大汉的西域诸国并不包括它。 卫伉轻声问道:“陛下有意对大宛动兵吗?” 霍去病摇了摇头。 卫伉懂了,这是他哥的职业病在作祟,既然大汉在西域驻军,他就得严防有人犯边。 卫伉对军事不能算一窍不通,但想帮他哥的忙就是在添乱了,因此卫伉不再多问,专心忙自己的事去了。 对于西域都护府的态度,乌垒城的原住民比较保守,就是把他们当成匈奴人看待。 ——这里的乌垒城不仅指都护府所在的这片绿洲,也包括周围的绿洲。 ——乌垒城其实不算大,屯田驻军大多分散在乌垒城周边的绿洲村落。 卫伉从向导口中听到时,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好在很快他就打开了和乌垒城人交流的渠道。 霍去病通过西域都护府向诸国传达了皇帝陛下的诏令,免去他们第一年的朝贡,并且日后他们往长安所交纳的朝贡,无论是粮食、牲畜还是金银玉石,都比之从前他们交给匈奴的减少三分之一。 西域其他国家知道大汉皇帝的仁德尚且需要些时间,但乌垒城却立即就能了解。 鉴于汉人的名声在这里有些岌岌可危,卫伉建议他哥,做了好事不能藏着掖着,他们要贴出公告,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汉皇帝跟匈奴单于完全不一样! 乌垒城的识字率有限,但一传十十传百,这样从未有过的好事很快就传遍了乌垒城上下,并且有望传遍周围所有的绿洲村落。 靠着皇帝陛下的仁德和翻译,卫伉终于能和当地的百姓搭上话了,他先颂扬一番皇帝陛下,又问了这边的降水情况和粮食种植、收成情况,主要问了这边有什么品种的树能种活。 驻军的屯田刚刚拉开序幕,他们带来的农具许多都用不上,此时正值秋收时节,卫伉就将农具暂借给当地百姓用,在教他们使用农具的过程中,卫伉和当地百姓的距离进一步拉近了。 等霍去病忙完自己手头上的事,他发现卫伉已经不仅跟当地人混熟了,还渐渐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他还将汉话传播了出去,现在卫伉一出门,大家都用汉话跟他打招呼。 “……厉害。”霍去病难得词穷了。 卫伉道:“这边的气候只适合春耕,秋天我们不用收割,除了种树开水渠这些事,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只好找人闲聊打发时间了。” 霍去病板着脸道:“这次不用谦虚。” 卫伉立即现原形:“阿兄,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霍去病也忍不住笑了:“是超级厉害。” 卫伉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又道:“阿兄,这一个多月,我发现了乌垒城的一个缺点。” “什么?” “整个西域煤和铁最多地方的是龟兹,如果在乌垒城建冶铁炉,成本其实是有点高的。”卫伉道。 乌垒城本地有尚未发掘的煤矿和铁矿,但埋藏极深,以大汉的技术无法开采,也就相当于没有了。 “河西呢?”霍去病问。 “河西可以。”卫伉笑道。 霍去病笑了笑:“那就没问题了,明年乌垒城通往敦煌的路就能建好,可以在那里建冶铁高炉,往这里运农具和兵器。”他又放低了声音,“你也能在那里继续研究你的火器。” 卫伉连忙点头,这次跟他们来西域的有一部分少府的匠人,从纸到农具,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各有所长。 “还有……”霍去病又道,“陛下会命人在明年春天之前将棉花种子运抵乌垒城,在那之前,你要将地理好。” 卫伉点点头:“这边开垦好的农田刚种上苜蓿,它能越冬还能养地,等明年春天割了喂马,就能种春麦和棉花了,对了,还能种粟和豆,种地我们带了来。” 听卫伉说着话,霍去病命人去牵马:“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秋收过后便是冬日, 乌垒城的冬天来得很快,时间上也比长安早将近一个月,气温也会更低。 都护府修建了火墙, 外墙用了当地人的方法保暖, 门窗全部挂上厚厚的毡帘,出门时的衣裳里面是棉衣外头是裘衣。 冬天切断了乌垒城和许多地方的沟通,除了河西, 乌垒城到乌孙因为大雪封山,这几个月是完全无法联络的, 乌孙那边比乌垒城更冷, 倒不必担心他们大冬天会搞什么小动作。 但也不是说在乌垒城冬天就寸步难行了,往西往东的龟兹、姑墨、焉耆等地, 乌垒城到这些地方是全年通行的。 因此冬天的西域都护府完全不能高枕无忧的猫冬,该有的巡视还要照常进行。 冬季屯田暂停, 卫伉窝在火炉旁,利用系统的便利, 将西域和河西的地形一一记下, 哪里适合放牧,哪里适合屯田,哪里有煤,哪里能建…… “哎?”卫伉手中的纸忽然被人抽走了,“阿兄,你干什么?” 霍去病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画的简略地形图:“你有这个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卫伉茫然道。 “舆图。”霍去病点点手中的纸。 卫伉看向墙上:“你也有啊。” “嗯。”霍去病道, “我还想要你这个。” 卫伉:“……” “行。”卫伉手一划,“你准备工具,我说,你画。”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 补充道:“而且你这个更加精准,详细。” “那当然了,这可是卫星测绘的。”卫伉道,所谓百密一疏,他之前规划了那么多,竟然忘记了系统中就有地图。 霍去病拿出缣帛,听见他说话,好奇道:“卫星?” 卫伉信口胡诌:“……跟我们家一个姓,可能这就是你跟阿翁永远不会迷路的原因吧。” 霍去病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现在有更加要紧的事,暂且时间没有跟他争论。 “还有一件事,阿兄,等画完你最好分别让人去各地确准一遍,因为我不能保证全部正确。” 铺好缣帛,霍去病道:“我知道,开始。” 缣帛又白又细又薄,方便折叠,用来画地形图随身携带非常方便,但这东西除了好用,它还非常贵。 卫伉道:“我怕出错,阿兄,要不找张纸先画下来,然后再誊到帛上。” 霍去病想了想,将案上的缣帛收起,换成了纸,冬天还有将近两个月,东西还是得节约点使用。 西域广大,卫伉随手一画,再做好标注,都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次霍去病要更详细更精准的地形图,花费的时间只能更多,后来他又连匈奴的也要,工作量就更加巨大了。 这是一份只有卫伉和霍去病两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不能让旁人插手,他们二人都还有别的工作,不可能一心闷在屋内画图,这就让进度更加慢了。 直到正月初,整个西域都由冬天进入春天时,霍去病总算将完整的西域和匈奴地形图在缣帛上誊画完毕。 与此同时还有了另外半个好消息,跟龟兹合作采煤的事谈妥了一半。 龟兹产煤,且容易开采,但现在的龟兹人尚未学会用煤,冬天时霍去病遣人去告知龟兹王,都护府要与龟兹合作采煤,并将加工、使用煤的方法传授龟兹人。龟兹人要付出的代价则是不限时、不限量的向都护府提供煤,当然,都护府会付给他们钱。 起初,龟兹国王一头雾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煤是什么,也不知道煤有什么用,但他不笨。 从夏天开始,都护到任,先用一道大汉皇帝免除第一年朝贡的诏令获得了西域上下的欢心,冬天尚未过去,他们就开始拿龟兹开刀…… 在西域诸国中,龟兹的国力数一数二,大汉想拿他们立威,龟兹国王认为这个猜测很合理。 在龟兹国王看来,汉人要露出他们的獠牙了,对待西域,他们和匈奴人并无二致。 但鉴于乌垒城的都护府中坐着一位在龟兹国王看来是杀神的人,他不敢一口回绝,只试探性地问出自己的疑惑,关于煤究竟是什么和它的用途。 卫伉此行带了些蜂窝煤过来,这一趟霍去病过来谈判,他本来是要人把东西带上,好给龟兹人演示的,但霍去病认为这是多此一举。 这是都护府第一次向西域之国提出要求,霍去病要看他们的态度。 因此在龟兹国王眼中,汉人居高临下高高在上不讲道理,不敢跟他们硬碰硬的自己只好暂且忍气吞声,答允了他们的要求。 不过,龟兹国王却有一个但书,他提出,煤要由都护府自己派人过去龟兹运,他们龟兹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将煤送到乌垒城。 霍去病断然否决。 这就是为什么谈妥了一半,回话的人领命后立即再去龟兹。 卫伉挠了挠下巴,跟他哥商量:“阿兄,我们自己运也不是不可以,但得压压煤的价……”他哥忽然看过来,让卫伉心里一激灵,“我说错了?” 霍去病道:“伉儿,这不是在做生意。” 卫伉立即反应过来他哥的意思,现在他哥进行的外交和他上辈子理解的外交完全不同,西域都护府现在要确立宗主国的地位,他们要说一不二,不能和藩属国有商有量。 “阿兄,我明白了。”卫伉正襟危坐道。 霍去病笑了笑:“不过,你记得等人走了再说,也值得夸奖。” 卫伉挠挠鼻梁,有点尴尬:“阿兄,也不必硬夸。” “看你整日在屋里,怕你闷坏了,让你高兴高兴。”霍去病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膀,“天暖了,你是不是该出去忙了?对这边的百姓不用立威……你擅长这个。” 霍去病本想嘱咐他两句,但这些事原本就是卫伉的长处,无需多言。思及此,冠军侯难得反思自己,他并没有变得啰嗦。 他们只需要让当权者感到惧怕,对于百姓,当然是要让他们只感受到大汉的好就够了。 卫伉也站起来:“是啊,一年的工作又要开始了……阿兄,我们现在能联络上河西了吗?” 做了一整个冬天的计划,就等着春天开始施行,河西的太守有没有到任,两边的交流是否顺畅,都是卫伉急需了解的。 霍去病道:“我已经派人前去探路了,按当地人的说法,这个月份,路必然是已经通了的。” “好。”卫伉答应一声,兄弟二人便去各忙各的。 卫伉只负责部分工作,霍去病却要管西域都护府下辖的所有事,也就是说卫伉经手的事最终也要呈报给他,现在一切都在起步阶段,所以,他比卫伉要忙上几倍。 开春后,乌垒城的屯田继续进行,在春耕进行前,苜蓿还能再长几天,卫伉去田间时遇上了许多当地百姓,他们纷纷向卫伉打听新农具。 去年当地百姓体会到了新农具的好处,又听说耕作卫伉也有更好的农具,他们更加艳羡,便问卫伉能不能再借他们用用,他们能出租金。 卫伉见问的人多了,便说他可以从河西运一批农具过来,低价租给百姓们使用,众人立刻喜之不尽。 霍去病听见他要索取报酬,先是惊讶,随即又问他为什么。 卫伉道:“我想把这些农具推广到整个西域,先在这边开了免费的头,日后怎么算?厚此薄彼,难免让其他国家心生怨言,不方便日后管理,但让陛下做冤大头,他肯定不愿意。所以,银货两讫是最优选。” “不错。”霍去病含笑点点头,“通往河西的路已经打开了,我这就让人将农具送来,免得耽搁春耕。” 卫伉笑道:“我列了个单子,阿兄,你交给他们,上头是这边用得上的,像水车什么的就不用了,这边用不上。” 西域降水少,绿洲都是靠天山、昆仑山融雪的水源维持,没有湍急的水流和有落差的河道,水车在这种地方起不了作用。 而能用水车的耕地区在西域也不是没有,但卫伉现在顾不上那么远,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他得一步一步来。 “还有,陛下派驻了河西四郡的太守,你想在哪里做什么,可以直接派人过去了。”霍去病又道,“他们来上任时带了长安的书信,这是给你的。” “书信?”卫伉一愣,低头看向他哥推过来的几个信封,打头的第一个是他爹。 卫伉眨眨眼睛:“哦,我忘了写信回去。” 在没有信号和网络的古代,书信的确是唯一的联络方式了,此前卫伉从未长时间离开过家,他爹他哥出门打仗也不会写信回来,因此离开长安近一年了,他的确从未想到该写封信送回家。 霍去病已经在低头拆自己的信了,闻言心不在焉道:“我上书陛下时,给家里递过私信。” 卫伉本该趁机同他哥开几句玩笑,不过现在他们都没有这个心思,他们都忙着拆看自己的信。 卫青分别给外甥和儿子写了信,信中除了他自己的话,还有帮卫祖母代笔的部分,此外,卫伉还有来自刘蔓、卫不疑、卫登的信,霍去病则有二公主、霍光的来信。 他们兄弟离开长安的这段时间,家人一切安好,卫祖母身体健康,霍嬗已经能在榻上爬来爬去了,张舒有了身孕…… 信中只有喜事,让人看完既高兴又有些怅然若失。 …… 河西运来第一批农具时,龟兹国王和西域都护府达成了关于煤的协议,双方定下纸面的约定,盖章画押后,再要反悔就是要付出代价的了。 卫伉在这边忙着租借农具的事,又要管龟兹挖煤加工一系列事,同时还要联系河西四郡的太守,请他们先找煤,建冶铁炉。 除了西域这边需要大量的农具,驻军的兵器折旧、补充需求量很大,他们要尽快减少依赖其他地方,做到自给自足。 像朔方郡等几个之前新建的郡,他们现在已经能做到兵器、粮食都自给自足了,马场也已经建成,这就是河西四郡需要学习的先例。 太守是一郡最高的行政长官,督管郡内所有事务,责任重大,由皇帝亲自任免考核。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听从皇帝以外别人的吩咐,但河西四郡的太守不同,皇帝亲自下令,又给他们安排了两个上司。 在京城为官多年,新来的四位太守都见过两位少府卿同在的事,凭借着宜春侯,那位已经去世的少府卿虽说被陛下批评过,得到的赏赐却也不少。跟着冠军侯的好处就更加不必说了,他手底下封侯拜爵的,除了大将军麾下,无人能出其右。 因此,此番虽是未曾有过的先例,但一则谁也不敢违拗陛下,二则他们也都盼着在冠军侯和宜春侯麾下做出政绩,得以封赏,倒也没有怨言了。 能被刘彻选中做一郡太守的,当然不会是无能之辈,他们又是实打实想要做出些事业来,虽则两地联系不及时,可他们并不做甩手掌柜,一味干等着霍去病和卫伉指挥,而是边等乌垒城的消息,边按照自己的经验治理。 大汉已经有了筑城、修建防御体系的经验,两边沟通完各自的计划后,卫伉发现很多事压根不用自己管,他需要关注的只有煤和冶铁,因为这件事关系到火炮的制作。 乌垒城的春耕结束后,卫伉跑了一趟河西,敦煌郡的太守告诉他,自从他离京后,长安的火器制作并没有取得进展,陛下将火炮制成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卫伉身上。 第一炮响在河西和西域都护府的威力当然要胜过在长安,就像他哥说的,西域诸国和匈奴蠢蠢欲动的不在少数,现在他们一时慑于大汉的武力,并没有全部真心归顺。 现在的和平之下仍有暗流涌动,想要消除全部的威胁,就需要彻底摁灭他们的野心。 卫伉笑了笑:“不急,慢慢来吧。” 他在乌垒城种下的胡桐要十年才能成材,大汉和匈奴、和西域各国的相处之道,自然也需要慢慢摸索。 一棵胡桐树能活上百年,纵然人的寿命有限,可意志是可以传承的。 霍去病听过他的想法后,道:“就像愚公移山吗?” 卫伉想了想,点头道:“是啊,忽然觉得自己好伟大。” 霍去病失笑:“原本是很伟大的,你说出来就显得不太伟大了。” “伟大是不打折扣的!”卫伉道,“阿兄,你没发现,现在我们都护府的人出门都特别受欢迎吗?” 霍去病治军极严,他麾下的驻军绝不允许任意欺压百姓,大家勤勤恳恳屯田挖水渠,给当地百姓带来了便利,他们自然很受欢迎了。 “所以都是你的功劳?”霍去病故意打趣他。 卫伉故作高深地摆摆手,笑道:“是大家的功劳,伟大的人从来不独揽功劳,也不居功自傲。” 霍去病听不下去,起身要走:“你自己自傲吧,我还……” “等会儿等会儿。”卫伉忙拉住他,“阿兄,我有要事找你,坐好,把手伸出来。” 霍去病当真以为他有要紧事,一听后头的话更想走了:“我好得很,不用诊脉……” 卫伉跳起来按住他:“这件事只能听我的,坐好!” “真羡慕舅舅。”霍去病边把手递出去边磨了磨牙。 卫伉笑道:“也不用太羡慕,我麻烦了义先生,她每个月都会为阿翁和大母诊脉三次。” 霍去病瞪大了眼睛:“一月三次?可你三天就给我诊一次!” 卫伉道:“嘘。” 霍去病:“……” 半晌,卫伉换了他哥的另一只手,又是几分钟,他收回手,道:“阿兄,看起来你当真气得不轻,气大伤身,别生气,不然我给你开些败火的药?” “谢谢你!不用了!”霍去病咬牙切齿道。 卫伉露齿一笑:“不客气。” 霍去病没好气道:“我现在能走了吧?” “嗯。”卫伉依旧笑眯眯的,“阿兄,别忘了午睡,晚上也得睡够四个时辰,你还年轻,要保持睡眠充足。” 霍去病摆摆手。 卫伉又大声道:“我会监督你的!” 霍去病走得更快了! 卫伉坐在原处发了会儿呆,已经是元狩六年的夏季了。 …… 西域的夏天日照时间长,这意味着温度高,对人不大友好,但对于植物的生长则非常有利。 农作物和瓜果蔬菜在这时候长得飞快,种田的人这时候绝不能闲着,高温让土地中的水分蒸发得快,必须得勤浇水,否则就算再耐旱的植物,也会因缺了水旱死。 盛夏来临前在田地旁挖好水渠,需要水时再挖开引入田地就可以了。浇水的时间要选在日头落下后,在正午灼热时浇水会灼烧根茎,导致作物死亡或减产。j 除了浇水,施肥也很重要,绿洲的土地本就缺少肥力,春耕前需要先将肥料翻入土壤底部,在农作物生长期还需要补肥。 除了农具,西域都护府的驻军还带来了堆肥,乌垒城不缺牛马羊,也就不缺粪肥。 卫伉第一次在长安种下棉花时就一直想着,他要到河西走廊种棉花,后来他又想西域更适合,他要到西域种棉花。 现在,乌垒城的棉花种好了,河西那边因为土地开垦晚了些,现在只能先种更要紧的粮食,等明年开垦好更多的土地,那边也要试种棉花了。 尽管有棉花成功的种植经验,理论上来说西域更适合种植棉花,但毕竟是头一年试验,卫伉还是很紧张的,他只要有时间就要往棉花地里跑。 这天验收完龟兹送来的煤,卫伉被他哥叫过去,商量新建冶铁炉的事。 “我们已经有了煤,铁可以从河西运过来,我们只需要建一个小些的冶铁炉,应付农具和武器日常的折损就够了。”霍去病道,“大的需求还是依靠外来。” 一味依赖外需其实让霍去病感到本能的不安,但乌垒城着实没有那个条件,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没有冶铁炉确实很不方便。”卫伉亲自参与了耕作,也很有体会,他又道,“阿兄,龟兹和乌孙都盛产煤和铁,我们可以跟他们分别谈谈,不必只靠河西。” 霍去病挑了挑眉,道:“乌孙多马。” “乌孙那边适合耕作的土地很少,而且他们也不擅长种田,所以他们会依赖外部的粮食,龟兹不同,他们有耕作的基础,但他们缺少我们的农具。”卫伉笑了笑,“他们有所求,我们也有所求。” 无论是乌孙还是龟兹,他们的农耕水平都及不上大汉,冶铁业这个时候两边都在很初级的阶段。龟兹后来冶铁业得以发展,以至于能满足西域三十六国的使用需求,也是因为大汉的技术。 “阿兄,我这可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本就需要利益驱动。”卫伉强调。 “对吗?”最后,卫伉又确认道。 霍去病点头:“对。” 他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眼中的赞赏是隐藏不住的。 “那么,龟兹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了。”霍去病紧接着又跟上一句。 “啊?”话题转得有点快,卫伉没跟上,“怎么就那么了呢?前后有什么逻辑在?” “龟兹的铁在哪里你最清楚,乌孙的马好不好我最清楚。”霍去病有理有据,“你负责龟兹,我负责乌孙,不是正好么?” 确实很合理,但卫伉还没有独立处理过这么重要的关系,他有点担心自己把握不住分寸。 “我……”卫伉一顿,再开口时已然十分笃定了,“好,交给我。” 霍去病未再就此事多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又说起别的事:“秋收过后,你要不要去河西住上几个月,可以专心……” “不不不!不用,阿兄,不用!”卫伉不等他说完就赶忙拒绝,“我……河西那边目下忙着做农具兵器,还要做火箭和火铳,他们在逐步扩大规模了,明年春耕后我再过去研究火炮。” 霍去病望着他的神情,对于卫伉的情绪,他当然一早就有察觉,只是…… 他点点头:“嗯,你有安排就好。” 在霍去病的猜测中,让卫伉为之焦虑不安许久的事,他问也问不出来。或者即便他再三问清楚,也不是出言安慰几句就能好的。 但没关系,他们可以一起渡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龟兹国王不明白, 都护府怎么偏偏就盯上他们龟兹了呢?在认怂这方面,龟兹一向很利索啊,应该没有得罪过大汉, 煤的事才落下眉目, 他们又提起铁…… 当然了,他现在已经发现煤确实是个好东西,它烧起来比木炭温度高, 在冬天时能够更好的取暖。 煤最大的好处在于方便,一棵树需要几年长成才能砍伐烧成木炭, 而煤就在地下埋着, 挖出来简单加工过就能使用。 都护府将做焦炭和蜂窝煤的技术都教给了龟兹,国王跟他的臣属商议过, 以他们国家的储煤量,完全可以加工后卖给西域的其他国家, 获取巨大的利润。 但这完全不妨碍龟兹国王认为都护府和大汉都不怀好意。 毕竟,煤和炼煤的技术他们也不是白白得到的, 现在每天都有加工好的焦炭和蜂窝煤被源源不断的运往乌垒城, 乌垒城只出买煤的钱,不负担这一路上的人工和折损费。 秉持着赚得少就是赔了的观念,龟兹国王当然认为自己吃了大亏。 龟兹国王之所以怨念深重,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无论他挣了多少银子,最终都到了大汉手中。 自从大汉自匈奴手中夺走河西,便大肆鼓励经商, 商路安全后,来往的商人多起来,来自大汉的瓷器、丝绸、香水、玻璃等物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爱不释手,西域诸国的贵族皆以能拥有大汉的珍品为荣。 这些远道而来的珍品因为稀少, 所以售价极高,常常跟金玉同价,偏偏龟兹国王受不住诱惑,看到哪一个都喜欢,只能不停从库中掏他的家底了。 龟兹国王听臣属禀报过,商人们说,这些珍品不仅在西域受到追捧,在更西方的许多地方,因为运输不便,更是千金难求。 如此一算,大汉皇帝可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了么?那么,龟兹国王非常理直气壮地想,他当然能怀疑大汉不怀好意! 他们哪里是为了龟兹,分明只为了大汉! 下臣小声提醒:“汉人为了大汉,本就理所应当……” 龟兹国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臣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们大王不过是眼馋人家大汉皇帝不但能挣他们的金银,还能想要多少珍品就能有珍品罢了。 可谁让人家是大汉呢? 同样是饱受匈奴欺负多年,人家大汉就能把匈奴打到归顺称臣,他们只有被大汉救的份儿。 比起匈奴只知道搜刮,大汉先免了一年的朝贡,又开始给他们好处,也不是白白要他们往后年年朝贡,下臣默默想,算起来,他们也不怎么吃亏,相比匈奴,大汉真是好了几百倍。 “大王……”另一个更得龟兹国王看重的下臣近前道,“都护府屯田所用的耕作农具胜于我们,大汉的冶铁更是我们不通的,若是都护府教会我们,就同煤一般,日后西域诸国,可都要仰仗我们龟兹了。” 龟兹国王摇头:“都护府先选中了我们,往后再同样教给别国,还有谁要仰仗我们?” 近臣笑道:“大王,若是有更好的选择,都护府为何先选我们?论便宜,距乌垒最近的可不是龟兹。” 龟兹国王恍悟:“有理,有理啊。” 头一个说话的下臣愈发在心里翻起白眼,都护府选中龟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而且,有一个关键不知他们不敢想还是不敢说,都护府如此清楚龟兹境内的境况,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对龟兹了如指掌? 下臣越想越心里发麻,如此了解,再加上大汉的强大,他们还有什么犹豫的余地,不如早些答应,让大汉觉得他们听话顺从,好歹能留一步余地。 “你们说……”龟兹国王异想天开道,“孤可否问一问都护府为何选中龟兹?” 下臣:“……” 想让我们死,还请您直说! 近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劝道:“大王,恐怕他们不会乐意听到这个问题,况且都护府前来的那位副都尉,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龟兹国王表示怀疑:“我瞧着他总是带笑,也很好说话,脾气挺好的。” 近臣微笑:“这位副都尉与乌垒城的都护乃是表兄弟,他的父亲正是大汉的大将军,生擒了匈奴单于的大汉大将军。” 龟兹国王结结实实愣了半晌,方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道:“他……他……哦,对!他姓卫,大汉的大将军就姓卫,他长得眉清目秀,他还说……还说他跟他父亲兄长都长得像,谁也没说过大汉的两个杀神长这个模样啊!” 在长安城,大家都认为宜春侯虽未立军功,但论功行赏的话,他从来不该逊色于长平侯和冠军侯。但在西域,当然还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提起来就让人胆寒。 原本去年秋天,龟兹国王就该亲自前往都护府拜见都护,然后趁着冬天封路之前,由都护府安排他们的使团前往长安朝贡,这也是以后每年必须要有的流程。 只是因为大汉皇帝免了他们一年的岁贡,才致使如今整个西域少有近距离见过西域都护的人,不过,西域都护那可怕的名声,早就从匈奴传到西域了,他们如雷贯耳。 这下龟兹国王哪里还有心思跟臣属商议,他赶忙派他的太子亲自去将卫伉请来王宫。 卫伉并不知道他爹跟他哥的威名吓住了龟兹国王,他只觉得龟兹国王可能有被迫害妄想症。 龟兹国王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战战兢兢,好像卫伉忽然会跳起来打他一巴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卫伉和几个匠人在龟兹住下,帮他们寻找铁矿,建冶铁的高炉,又交给他们如何炼铁,如何打制农具等。 他们教得如此仔细用心,甭管龟兹国王如何揣测都护府,卫伉一行人却获得了其他人的好感。就像在乌垒城,人们都喜欢帮助自己的人。 西域诸国都设有汉语翻译,且他们的高层已经开始学习汉语了,但民间显然尚未涉猎,卫伉此行所带的翻译有限,本地方言他又听不懂,翻译忙得没空跟在卫伉身边时,他就连猜带比划,渐渐的也学会了些当地的方言。 跟龟兹国王一同检查在建的冶铁炉时,卫伉还跟他说道:“我若能在贵国多住些日子,下次再过来就不用带翻译了。” 龟兹国王干笑:“副都尉愿意留下,乃是我国之福。” 龟兹国王的汉话说得不大流利,语调也很奇怪,配上他的表情就显得更加奇怪了。 卫伉心道,你看起来像巴不得我赶快走。 卫伉自诩一向待人和善,他从没吓唬过龟兹国王,上次他哥派人跟他谈煤的事也只是态度坚决了些,也没吓唬他,怎么龟兹国王这么怕都护府的人? 估计是被大汉的武力威慑住了,卫伉自顾自得出了结论,不过这也并不是坏事,不管龟兹是自愿还是“被自愿”,总之他们从此开始发展了,西域从此不再缺煤和铁器,都护府也有了免费的铁供应,一举多得。 无论是出于卫伉和霍去病本人的意愿,还是长安城皇帝陛下的圣意,他们都没有扼制西域诸国发展的意思。 随着商路的开通和西域都护府驻军的到来,各方沟通只会越来越频繁,西域诸国一定会从大汉学习他们所缺少的东西。 既然如此,不如让大汉主动来帮助他们发展,由西域都护府施恩于诸国,既能显出中原大国的风范,还能借此在西域诸国留下世代传颂的好名声。 所以,无论在乌垒城还是龟兹,亦或是霍去病派人去乌孙商谈,他们口头上总离不开大汉的皇帝陛下,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来自大汉皇帝陛下的圣谕。 就算不在长安,卫伉照样能将皇帝陛下夸成一朵花,当他离开龟兹时,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人,所有人都能脱口而出大汉皇帝陛下的仁德之举。 除了龟兹国王僵硬的微笑,卫伉自觉此次任务完成的非常完美。 ——毕竟,在龟兹国王眼中,卫青霍去病是杀神,能让二人听令的大汉皇帝,那就是比杀神还要可怕百倍!他发誓,以后去长安朝贡,他只会派他儿子前往,绝对不亲自前往大汉。 ——他绝对不要见大汉皇帝! 至于西域诸国会不会通过向大汉学习,从而青出于蓝,超于大汉?皇帝陛下对此是很有信心的,难道大汉会就此停滞不前吗?他们当然不可能超越大汉了! 卫伉没有这么大的信心,但他认为大汉需要紧迫感,毕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有一天西域的发展让汉人察觉到了危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压力才会有进步嘛。 而且,若千年后,大家其实都会成为一家人。 卫伉只在初期看到一系列项目落地后就准备回都护府,后续仍有大汉的匠人在此指导,龟兹国王亲自带领群臣送他至城外,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们大汉真的有这么可怕吗?一看龟兹国王的表情,熟悉的疑惑浮上卫伉的心头,明明我们每个人都很和善啊。 唉,卫伉在心里摇头,太强大了就是会有这种困扰。 …… 回到都护府后,卫伉先去洗澡换衣裳,接着去他哥的书房找他哀嚎:“我再也不出门了!又热又干,满脸沙子……阿兄,乌孙那边如何了?” 霍去病知道他总要抱怨两句,但其实没有一天能安稳坐在都护府的——除了冬天,因此只是笑笑。 “乌孙距乌垒城远些,他们还在回来的路上。你的事办得如何?” “当当当当!”卫伉笑嘻嘻地双手奉上一份工作报告,“执行得非常完美,阿兄,看起来你这边也办好了。” 霍去病笑道:“乌孙毗邻匈奴,比起龟兹,他们更需要大汉。不过,也不能对他们太过掉以轻心。” 卫伉想了想,在他看过的史书上,大汉就有过和乌孙结盟,共抗匈奴的经历,并且,汉武帝先后将两位宗室女以公主的名义嫁到乌孙和亲,但与此同时,乌孙也与匈奴结了亲。直到汉宣帝时期,经过诸多波折,乌孙才正式与大汉结盟,但大汉和乌孙的关系仍旧纠纠缠缠一直到了东汉时期。 现在的不同之处在于,大汉虽说没有彻底消灭匈奴这个劲敌,但至少暂且让匈奴无还手之力了,名义上,匈奴又已经归顺于汉,乌孙在解了匈奴之危的同时,对于大汉的心态想必就很复杂了,也许就和龟兹国王差不多。 大汉把匈奴揍得满地找牙,谁知道会不会来揍他们? 想到龟兹国王的眼神,卫伉后知后觉,原来不用火炮,此时此刻,大汉已经完成了对西域的威慑吗? 这么一想,尽管龟兹国王的眼神叫卫伉看了不舒服,但这种感觉……还是很爽的啊。 不过就像一直以来卫伉所顾虑的,这种威慑只是暂时的,匈奴的利爪和野心还在,不管是乌孙还是龟兹亦或是别的西域国家,他们仍旧畏惧匈奴,无论他们现在如何看待大汉,等到匈奴强大了,他们仍旧会不得不倒向匈奴。 当然,如果大汉和匈奴挣不出谁强谁弱,西域诸国还能左右摇摆,从中获利,小国的生存在大国面前从来都是不容易的。 不过,卫伉自然首先站在大汉的立场上,因此他只是想着,果然,还是得让火炮在河西响一响,才能叫匈奴不敢再动武。 如今匈奴和大汉的互市已开,他们缺少的粮食和一应物品都可以用牲畜、皮毛等物来交换,满足生活所需。 而且,依汉律,匈奴从大汉买不到铁器,这一点匈奴和西域的待遇就天差地别了。 西域都护府的其中一项职责是联合西域各国抵挡匈奴,当然也包括禁止西域卖铁器和粮食给匈奴,如果匈奴人来西域强抢,都护府可以组织各国的军队共抗匈奴。 霍去病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又在想什么?” “没有没有。”卫伉随口一说,到他哥对面坐下,“阿兄,伸手,我该给你诊脉了。” 霍去病:“……” 霍去病道:“不然你还是发呆吧。” 卫伉不管他的态度,只问道:“我走之前安排了人为你诊脉,阿兄,你按时问诊了吗?” 此来西域,刘彻为他们安排了随行的医生,其中包括两名军医,冬天时卫伉还和他们切磋过医术。 霍去病扶额:“三天一到他们轮流就来堵门,我不应就寸步不离跟着我,一看就是你教的。” 卫伉笑道:“你吓唬他们了吗?” “吓唬管用吗?”霍去病无语,卫伉教出来的都是些胆大包天的。 “那很值得嘉奖了。”卫伉满意地点头。 半晌,为他哥诊完脉后,卫伉才将脉枕收起来,就听到他哥问:“我好好的吗?” 卫伉愣了下,旋即抬头笑道:“特别好。” 霍去病瞧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卫伉的手,像小时候似的,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 卫伉还没反应过来,他哥就已经将手松开了:“一路上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阿兄,你也担心我,其实可以直说。”卫伉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笑道,“不用不好意思。” 计划赶不上变化,霍去病到底还是不忍心小表弟日渐明显的不安,表露了他的关心。 霍去病垂眸一笑,抬手点点他:“你就会蹬鼻子上脸,快去歇着,不然我就给你安排别的事去做。” “不要!” 卫伉抱起他的脉枕立刻就跑开了。 此时,已是元狩六年的八月,秋收开始了。 …… 第一年在西域种棉花,大丰收! 卫伉看过棉花的品质后,又粗略估算了产量,西域的棉花比起长安的果然要好,只是产量方面持平,也许跟土地质量有关。 卫伉踩在棉花地上,想着今年再种一冬天的苜蓿,明年春天翻地时再适当增加些粪肥,看能不能提高些棉花的产量。 此时走在田间地头,热火朝天忙碌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距离都护府最近的乌垒城及周边绿洲农耕区是最早用上大汉的先进农具以及堆肥法的,他们今年的收成胜于往年,除去要交的各项税收,大家都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尽管卫伉的棉花种子起初来自于西域,但西域广阔,这时候各地区之间交流又不方便,乌垒城这边的百姓根本没有见过棉花,也不知道这白花花的东西有什么用。 都护府和善的名声在外,当地百姓在路上遇到都护的人便问了他们,被问到的人只说想知道棉花有何用就去副都尉那边报名,他正招人手处理棉花。 从筛棉籽到纺线织布的一系列工具都被从河西运到了都护府,但如何处理这么一大批棉花,都护府的人现在又有其他事要做,根本忙不过来,卫伉就想着不如招当地人来帮工。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一来秋收后大家本就闲着无事做,给他们提供一个临时的工作岗位,既能增加收入,也能防着有人闲了闹事;二来将来棉花在西域种开后,一系列技术都要教给他们,不如从现在开始多培养些专门的人,将来能担任教学的人也会更多;三来这件事肯定又能为都护府刷好感,还能为大汉刷好感。 听见消息的当地百姓争先恐后去卫伉那里报名,即使他们对要做什么一无所知,鉴于都护府这一年多的好名声,他们对都护府的信任度都很高,卫伉当然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 第一批棉花只能留给都护府的人自用,今年留下的种子也只够明年扩种,但从明年开始,棉花和种子就能有富裕的,可以预先给当地百姓们种植。 等到河西那边的棉花试验成功,棉花产量增加、种子增多,西域适宜种棉花的地方渐渐都能种上。 听起来是个很有希望的未来,百姓们听到卫伉如此说,愈加振奋,况且不先论以后的棉花,现在给都护府干活就有工钱领,可比以前被逼着白白出力强上百倍了。 除了棉花和秋收、农具的租借和出售,卫伉还有别的事要做。 今年秋天是西域诸国第一次向大汉朝贡,西域都护府第一次接待西域各国的国王和使臣,许多事都要霍去病过问,他现在比当年跟匈奴打仗时更加忙。 西域都护有两个副手,一个是负责军事方面的,此次各国国王来乌垒城和护送各国使臣去长安朝贡,都由他安排。 卫伉是另一个副手,他负责军事之外的其他事。 朝贡当然不只是向大汉皇帝进献本国的产物和珍宝,还要将本国的人口、兵马、田地、草场、赋税等情况详细汇报给西域都护府,再由西域都护府汇总呈交长安。 都护府也不会让他们白来一趟,在设宴款待后,都护代表大汉皇帝,会赏赐各国丝绸、瓷器等物。另外,使团抵达长安后,皇帝陛下也会另有赏赐。 拿到各国朝贡的礼单后,卫伉噼里啪啦算了一通账,做成一个表格交给他哥。 就各国朝贡的各项物品,卫伉列出了赏赐的数额,都护府赏多少,长安的皇帝陛下赏多少,他都给出了相关建议。 我们大汉绝对不做赔本的买卖! 百忙之中的霍去病简单扫过这张长长的表,他撑不住笑了:“我是不是教过你,我们这不是在做生意。” 更何况,西域都护府的存在难道只是为了向各国索取朝贡吗?防范匈奴、开通商路是眼下能看到的,让大汉能够毫无阻隔的看向更西方,是正在做的。 卫伉自有他的理由:“阿兄,我们和西域各国的交往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国家与我们交流,这些细枝末节看起来是小事,日积月累也是大事了。” 霍去病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不错,我润色一番,写封上书呈给陛下,还要将各国送来的东西挑出好的都献给陛下。” 除了给长安皇帝陛下的朝贡,西域各国来都护府一趟也不敢空手,卫伉看过他们给都护府的礼物清单,过于吓人了,俨然把他哥当成西域的土皇帝来看待了。 霍去病当然不能把这些东西留下,因此打包装车,叫护送各国使团的将士们带回去献给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还有一件事, 是关于河西的。”霍去病又道。 “河西和都护府往来不便,到冬天更是不能通信,四郡太守治理有方, 我上书陛下, 许他们不必再事事回禀都护府。日后,除了火器制造离不开你,其他的还是按照惯例全权交给太守。如今只一年, 长此以往习惯成自然,河西四郡归都护府管辖, 乱了秩序不说, 恐怕还会有后患。” 从冬天他们还不知道的时候,河西的建设就已经开始了, 已经开垦的农田今秋也获得了大丰收,煤铁都在有序开采中, 已经建成的冶铁炉已经能供应当地和都护府的农具和兵器了…… 不必西域都护府管辖,他们就能做得很好了, 只是皇帝陛下自己一时过于着急了。 都护府和河西的往来当然不会就此停止, 从西域去长安一定会经过河西,但治理问题,日后就是河西的只归河西管。 卫伉道:“我知道了,阿兄,开春我去河西时只管火器的事,旁事俱不再多言。” 说完公事, 霍去病提起了私事:“此次护送使团去长安,你有什么东西,都能交给他们捎回去。” 一提这个卫伉就来了精神:“我有!” 除了本地就有的貂皮狐皮,卫伉还和远道而来的商人买了好些玉石玛瑙, 还有香料、象牙和一大包红蓝花的种子。 “种子?”霍去病将写好的家信装入信封内,闻言疑惑道,“这又是什么稀罕的种子?” 卫伉掰着手指头数:“红蓝花的用处很多,首先,公主她们一定会喜欢,因为它可以做胭脂。” 红蓝花还能做染料,因为它含有红色素和黄色素;红蓝花还能榨油,剩下的饼粕可以做饲料;此外,红蓝花还能作为药材使用,它可以活血通经、散瘀止痛。 霍去病一听就道:“那你就准备这么一小包种子?” 卫伉回忆了下自己准备的袋子,比麻袋也小不了多少,还叫小吗? “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阿兄,凡事我们都要循序渐进……”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哥已经风风火火的叫人再去找红蓝花的种子了。 西域往长安去的朝贡使团不会一起出发,这趟走了还有下一趟,现在收集了种子,还能下次下下次让他们带回去。 但是来往的书信,一年大概只能有一封两封了,秋天朝贡时他们送出去一封,收到回信要等到来年春天,届时他们再将回信寄出去,长安的信又一次回到他们手上时就已经是夏末了。 除非紧急军情,否则长安和西域之间的交往沟通就得以年以月来论,卫伉想着想着,就开始想念两千年后的网络。 他们兄弟公事私事各有要忙的,往来都护府的西域各国国王此刻也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发现自己对大汉的了解着实太浅薄了,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汉人和匈奴差不多,和邻近相熟的聚在一起讨论半天,所有人都改变了想法,他们和匈奴人完全不同。 这一年多的时间,距离乌垒城近的国家耳闻目睹,对于都护府和大汉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远处的国家却只听过些传闻。 当他们来到乌垒城和都护府时,所有人无一例外地被所见所闻震撼住了。 乌垒城因为占地面积不算大,本地开垦的农田不算多,但无论是当地百姓还是都护府的屯田驻军所用的农具都是他们未曾见过的。 有些自家能农耕的小国国王不由驻足,铁制的农具当真是好,用起来又快又便捷,可他们本国却不会冶铁更不会锻造农具。 这时候便有龟兹国使团的人令译者告诉他们,想要铁制的农具,找龟兹啊,他们经汉人传授了铸铁的本事,已经能制造出这样的农具了。 龟兹国的使团住处由此开始门庭若市,乌孙人听说后不甘示弱,难道汉人只教了你们吗?我们也会! 西域广大又交通不便,大家只能挑行走更方便的国家,龟兹和乌孙都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生意,因此对彼此有所不满,可在都护府眼皮底下,他们也不敢闹事。至于都护府两边都教的做法,他们只敢私底下抱怨,毕竟当时都护府也没说只教他们一家。 有人打听了汉人传授龟兹、乌孙冶铁术其实是做了交换,便悄悄跟身边的驿站的汉人示意,他们也可以啊!但求都护府也将冶铁术教给他们! 驿站中人往上回禀后遗憾地告诉他们,能不能冶铁得看当地是否有煤铁,否则都护府教了他们,从别处买了铁和煤回去冶炼,和直接买制好的有什么区别? 众人一想,有理,等他们回国探明再细打算,都护府就在这里,不必急于一时。况且,都护府叫他们震惊且眼花缭乱的地方多了去了。 汉人有繁琐的礼仪规矩,朝见西域都护前,各国的国王都被迫学习过,背地里都嘟囔着汉人啰嗦事多,谁能记住这么多麻烦的规矩? 都护府的汉人能,他们不但能记住,举手投足间更是游刃有余。尤其是传说中的西域都护,行动举止自带威严,比他们这些国王都要有气度风华,和匈奴人所说的截然不同! 在匈奴人口中,他冷血无情,见人就杀,可他们看过去,他分明是个俊秀的年轻人,尽管话少又不爱笑,但看着可一点儿都不凶。 汉人讲究礼数,宴饮时的酒馔更是叫人回味无穷,且不说佳肴,单说葡萄酒的余韵悠长,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 谁说汉人酿不出葡萄酒的?难怪汉人说商人奸诈,这些人口中真是没有一句实话! 都护府中的陈设除了金玉,就是在西域价值不菲的瓷器、玻璃等,瓷器不必说,如玉般的质地,运输时却比玉还易碎,他们得一套不知要费多大功夫花多少金银,都护府的下人却都能用瓷碗喝茶! 要说玻璃原本不算太稀罕,琉璃他们这些贵族都是见过的,但汉人能将这东西烧成透明的装在窗户上!为了冬天保暖,他们还装三层!真是暴殄天物! 有人凑近瞧玻璃窗户时,还在都护府的墙上闻到了香味,仔细一嗅,当真是墙上散发的,他们难道在墙上涂抹了香料吗? 至于设宴时的雅乐,随手赏赐的丝绸光滑到他们娇生惯养的手碰上去都觉得粗糙就不必说了,他们只想说…… 汉人怎么这么多花样? 如果因为汉人在种田方面别具天赋和这千般万般的讲究,就觉得他们只会种地只会文而不通武就大错特错了。 不说之前大汉对匈奴的战绩,就说现在西域都护邀请他们参加了一场蹴鞠赛,赛后除了都护府的人,其余人鸦雀无声。 西域都护说,他们军中常以此游戏,邀他们一观是为了放松。 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激烈的冲突,确定是在放松吗? 瞧瞧两队人的那个头,那肌肉,瞧瞧他们蹴鞠时的那股子狠劲,当年你们就是这么揍匈奴人的吧? 卫伉笑眯眯地建议:“诸位若是有兴趣,都护可以送诸位蹴鞠,来年我们办一场友谊赛。” 霍去病颔首嗯了一声。 众人忽然就对西域都护是大汉的骠骑将军这件事有了实感,匈奴人其实也不算完全说错了,骠骑将军看起来不凶,但不代表他这个人不凶。 而那个看起来丝毫不凶,甚至和颜悦色的副都尉,他分明是笑里藏刀。 在都护府的软硬兼施下,去往长安的使团没有一个敢生多余的心思,他们小心翼翼,谨遵大汉的规矩礼数,面对大汉的皇帝陛下更是极尽恭敬。 当使团回到西域各国,向他们的国王传达了长安的繁华和大汉皇帝、大将军的相貌、态度后,这些国王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原来你们汉人都是这样一个冷脸一个笑脸搭配的吗? …… 长安。 见过一批西域来的使团,刘彻回宣室殿换了身常服,卫青奉命前来,尚未行礼就被赐座了。 “不必别的,单从这些使团也知道去病和伉儿在西域这一年多的经营很有成效。”刘彻随意半躺在沙发上,“当初叫他们兄弟去西域,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就是委屈仲卿你了,外甥儿子都离了你跟前,这一年多,你必然很想这两个小子。” 卫青一笑:“臣自是想去病和伉儿,只是论委屈,还是二公主、四公主和嬗儿更委屈些。” “嗯。”听他这么一说,刘彻不由轻叹一声,“嬗儿学说话的日子也不短了,什么都能叫上来,单单一个阿翁说得含糊,都是去病不在跟前的缘故。” 卫青更觉伤感,他暗暗摇头,真是年纪大了,也开始多愁善感了:“去病这几年都难回来,待嬗儿再大些,叫义先生看过也无妨,二公主和四公主就能带着嬗儿去同去病、伉儿团聚了。” 刘彻闻言便道:“说起来,霏儿带着嬗儿暂且不好往西域去,蔓儿却是无碍,原本她跟伉儿新婚燕尔,本该一同过去,只是都护府万事都要现安置,皇后也说叫蔓儿在京中多陪她两年,如今好了,正该叫蔓儿先过去。” “免得耽搁你早日做大父。”刘彻坐起身,端过茶杯顺便同卫青玩笑一句。 卫青笑道:“有嬗儿在家里,臣倒已经知道做大父的滋味了。况且,前日在家母那里,臣碰上了二公主、四公主带着嬗儿,她们姊妹倒更想着路上能做个伴儿。” 刘彻笑笑,正要再说话,忽听内侍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快将太子请进来,今儿天冷!”刘彻忙吩咐道。 很快,刘据走进来行礼,他今年十三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已经有几分俊秀少年郎的风采了。 刘据小时候长得偏向母亲,如今渐渐长大了,除了那双眼睛,整个人和皇帝都愈发相像了。 纵然这些年再悉心保养,四十一岁的刘彻也已经开始长白头发了,看着愈发长高长大的太子,他此刻只有身为父亲的自豪和大汉江山有托的欣慰。 “拜见阿翁。”刘据近前笑着行礼,又转而向已经起身的卫青道,“拜见舅舅。” “不敢。”卫青避开太子这一礼,恭谨地施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刘彻笑着招手叫刘据在自己身边坐下,口中道:“你舅舅就是太拘礼了,这里也没外人,他还一板一眼的。” “舅舅知礼,卫表兄在京时也是如此,阿母说,是舅舅教得好。”刘据笑盈盈道。 “哦,只提一个人,难道你霍表兄不知礼吗?”刘彻调侃道。 刘据拽了一下他爹的手臂,笑道:“阿翁,两位表兄都是舅舅所教,自然一样知礼,阿翁在舅舅跟前如此说,倒显得我厚此薄彼。” 刘彻笑道:“行,阿翁不说了。你来得正好,朕预备叫人给你表兄他们送些信过去,你有什么要说的,也写了拿过来。” 刘据一听就道:“阿翁,我得告诉不疑,他有许多话要同兄长说。” “傻。”刘彻敲敲他的头,“你舅舅在这里,不疑那里有他去说,你不如回宫跟你阿母说一句,看看她有没有书信。” 刘据嘿嘿一笑,摸了摸头:“我糊涂了。” 刘彻摇头笑了笑,俨然十分宠爱这个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儿子,少顷,他又向卫青道:“据儿方才这么一说,朕又想到了一桩事,去病随同使团送回来的那几车东西,仲卿,你知道吧?” 卫青点点头:“大多是去病进献给陛下的,剩下一些是他们兄弟带给家里人的。” “是什么啊?”刘据好奇地问道,“舅舅,若有什么稀罕物,你让不疑带进宫给我瞧瞧好吗?” 刘彻拍拍他的头:“朕拘着你了?想瞧你就跟不疑到长平侯府去瞧,记得挑些好的拿回来给朕也看看。” 刘据却摇头笑道:“阿翁,表兄不忘阿翁,我们还偏两位表兄千里迢迢送来家人的心意,这样不好。” “阿翁将他们献给朕的与你舅舅做个交换。”刘彻玩笑道。 卫青欠身笑道:“臣不敢。” “那些异域小国虽没什么体统,倒也算识趣,知道不该轻视我们大汉的都护,给去病送了些东西。那小子心眼实,说什么不敢僭越,又不远万里给朕送了回来。”刘彻笑容轻松,“仲卿,你都带回去给他放着,朕还缺他这点东西不成。” 卫青起身行礼:“多谢陛下赏赐,臣替去病谢过陛下。” 刘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皇帝待长平侯府非比寻常,刘据身为受益的一方,十分乐见其成,这会儿卫青没有多高兴的意思,他倒是已经快要眉飞色舞了。 卫青不着痕迹地瞧了他一眼,陛下甚宠太子,叫太子这个年纪了身上还有几分天真,学不会掩饰情绪。 如今三王已经就藩,陛下尚无其他子嗣,将来再有,太子的地位已经根深蒂固,也不是幼子能动摇的。 所以,卫青默默总结,有陛下庇护,太子天真些也无碍,总有长大的那一天。 …… 九月中,乌垒城晚上的温度已经零下,正式开始进入冬天。 此时都护府的外交事务已经全部处理完,秋收也完成了,在大雪封山前往河西送了最后一趟乌孙的马,除了日常事务,暂且没有别的大事。 这天早起吃完饭,霍去病正要出门,不想才穿上外头的裘衣就打了一声喷嚏,卫伉立刻如临大敌。 “怎么了?阿兄,是不是受凉了?”卫伉飞快地跑到他哥身边,抓住他的手腕,“昨天晚上没盖严实被子,还是吹风了……” “没事。”霍去病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沉稳,“这件狐裘做得不好,掉毛了。” “啊?”卫伉呆滞了一瞬间,“哦,掉毛了。”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还傻站着,这是你今年叫人新做的,一看就是偷工减料了。” 卫伉也知道自己杯弓蛇影了,他尴尬地挠挠头:“那啥,这边做衣裳的手艺跟长安略有不同,头一年做嘛,有点小问题没关系,保暖就行,保暖吧?” “太保暖了,再这么站着多跟你说几句话,我可能就要出汗了。”霍去病一本正经道。 卫伉一听忙道:“阿兄,你可不能带着汗出去,先把衣服脱了,晾晾汗再走。” 霍去病刚要说不用,但见他着实慌张,今天确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顺从地重新脱下狐裘,回去坐下。 “元日就要到了,之前你就说要好好准备,如何准备的?”霍去病随口问道。 卫伉撑着下巴道:“我给了庖厨一张菜谱,已经叫他们在练习了,到时候先做上一桌子好菜。其实本来该有烟花的,但我忘了提前做好,只能明年再做了。” 其实是这一年越快要结束,卫伉越心神不宁,他哪里还顾得上过年,只盼着这个危险的年份快结束。 “烟花是什么?”霍去病问道。 “用火药做的,但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很漂亮。”卫伉跟他分享,“等明年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它们能飞到天上再落下来,就像天女散花似的。” 霍去病笑笑:“天女散花又是什么?你这么说,我只能想到火箭,它也是先飞到天上再落下来,但……嗯,好像也不能说不漂亮。” 卫伉失笑:“跟你想要的那个漂亮不是一个漂亮,这个就是单纯的漂亮、好看。” “好,我等着明年看。”霍去病起身拍拍卫伉的头,重新穿上狐裘,推开门掀开厚厚的帘子出去了。 卫伉轻轻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没事,没事……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就好了。” 按卫伉看过的史书上的记载,他哥已经平安度过了最危险的秋天,只要再过去这半个月,踏入新的一年,卫伉就不会再这么提心吊胆了。 半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尽管卫伉过得颇有些度日如年,他看着十月一日如期而至,霍去病照旧神采奕奕。 元狩六年总算是过去了。卫伉想。 但他哥往后该保养身体还是得保养,该吃补药还是得吃补药,该三天一诊脉还是要三天一诊脉。 养生是终生都不能落下的。 西域不过大汉的元日,他们有自己的传统,但乌垒城及其周边的都护府驻军在严寒中都开始热闹起来了。 除了西域都护府,西域还有不少自大汉而来的普通百姓,他们有的是途经此地的商贩,有的是流亡至此,他们也庆祝大汉的节日。 当地的百姓见过他们上一年过节,这个月份乌垒城的白日还能出门,在路上见了都护府的人,当地人都学会了用不标准的汉话说几句祝福语。 卫伉正在都护府贴春联,据说春联是五代时期兴起的,在此之前人们都是挂桃符。 主要是因为再往前找,没有纸怎么贴春联?卫伉边贴边嘀咕。 “阿兄,齐了吗?”卫伉转头问他哥。 霍去病揣着手后退几步,两边比对后,回答:“齐了。” “平安如意,吉星高照。”霍去病随口念了春联上的几个字,笑道,“也太直白了,早知道我该润色润色。” 他们兄弟门口的春联都是卫伉口述,霍去病执笔,写春联的纸是红蓝花多次染色而成,是很喜庆的大红色。 今日天气不好,在阴沉沉的天色映衬下,红色更显眼了。 “直白,但寓意好。”卫伉站在他哥身边欣赏半天,一点儿都不觉得大红色俗,过年嘛,就需要这么喜庆,“来年我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大母和阿翁、阿兄身体健康,嬗儿好好长大,其他人都无病无灾!”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刚要说话却觉得脸上冰冰凉凉,他仰头一看,正有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 “下雪了!”卫伉也发现了,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乌垒难得下雪,阿兄,这是好兆头,对吧?” 霍去病笑着点头:“是好兆头。” 卫伉拽着他进屋:“别着凉,我们进屋赏雪,再叫上其他人,一起包饺子吧!” “为何要包饺子?”霍去病不解。 “这是固定搭配嘛,虽然我们没有春晚可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饺子好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天寒地冻, 乌垒城的冬天少有可说之事,长安城的这个冬日却很热闹。 窦太主,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姑母, 先帝的同胞阿姊, 太宗皇帝的嫡女馆陶长公主,刚过完年就薨逝了。 十一月底窦太主入葬霸陵,依汉制, 她的儿孙们至少要守孝三十六日。 然而就在十二月中,她的两个儿子堂邑侯陈须和隆虑侯陈蟜就因为争夺家产之事闹开了, 由此还引出了两个人孝期不检点的行为。 依汉律, 二人当死,侯国也要被废除。 隆虑侯陈蟜匆忙找到了妻子隆虑公主, 祈求她为自己向皇帝求情,隆虑公主断然不肯, 他又去找儿子陈奉,毕竟他和五公主有桩婚约。 陈奉一直以为他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列侯位等着继承, 谁想到他父亲在祖母孝期犯下这种死罪! 长安城中的贵族私底下多少不干不净的事, 陈奉有所耳闻,只要不闹出来,他们照样能看别人家的笑话。 陈奉常在宫中行走,一时间只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嘲笑。 至于他父亲还想求情?陈奉冷笑,他在未央宫太子身边当了这些年的侍读,对皇帝的脾气和处事风格有所了解, 这种人伦大罪,无论他父亲找谁求情,皇帝都不可能赦免他的死罪。 五公主更不可能帮他们家求情了,且不说她和陈奉尚未成婚, 就算是已经成婚,五公主也会和她姑母一样袖手旁观。 自从定下婚约,陈奉再也没有在椒房殿见过五公主,以从前他们见面的频率,显然,她是在故意避而不见。假使将来他们能成婚,恐怕五公主也只会在公主府,和现在一样不见陈奉。 想到这里,陈奉愈发心情郁闷,他着实不明白,五公主究竟为何就是不愿意与他做夫妻?他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他们陈家被人诅咒了吗?为何一和皇家人结亲就如此不和?当年的陈皇后与陛下、他父亲与母亲,现在的他与五公主…… 祖父去世太早,陈奉未曾见过,是以他并不知道当年祖父、祖母夫妻之间如何,但他知道,他祖母有个甚为喜爱的董偃。 不过,陈奉其实也不用烦恼这件事了,陈家往后没有了列侯位,五公主定会趁机向皇后提出解除婚约。皇后素来疼孩子,之前碍于皇命,如今好容易有了机会,她定然会为女儿争取。 陈奉头疼地抱住脑袋。 “陈奉!”卫不疑走过来朝他挥挥手,“怎么在这里发呆?殿下在叫你过去。” 陈奉答应了一声,慢吞吞起身,卫不疑已经走到他身边来了:“还在为隆虑侯的事烦心?” 陈奉含糊道:“……嗯。” 堂邑侯和隆虑侯并非被冤,犯的还是狡辩不得的死罪,卫不疑想安慰他几句,都不知该如何说话。 “你……你也别想太多了。”卫不疑斟酌着道,“日后你跟在殿下身边,自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必然还能振兴门楣。” 陈奉苦笑一声:“我倒不指望这个,只要殿下别觉得我给他丢人,要将我逐出太子宫就好。” “殿下是重情重义之人,况且,并非你犯法,殿下不会迁怒于你。”卫不疑忙道。 陈奉点点头,太子素来待身边人很好,只是他身在其位,未免不受皇帝的影响。 若是被逐出太子宫,陈奉想,也怪不得陛下和太子,只能怪他那个对母不孝的父亲! 卫不疑和陈奉到时,刘据正在习字,等他搁下笔,二人方上前行礼。 “我常说只咱们在这里时,不必多礼。”刘据笑道,“过来这边坐,椒房殿送了奶茶过来。” 卫不疑笑道:“是六公主在皇后身边么,皇后上次还说牙疼,不能再吃这些甜点了。” 刘据笑了笑,坐下后道:“五姊也爱吃甜,只是阿母管着她。” 陈奉眼神一动,看向刘据。 “……阿母的意思是,陈奉,你也别太难过了。”刘据微微侧身,“隆虑侯是一定要依法处置了,但阿翁说,你和五姊的婚约仍旧作数,这事牵扯不到你和姑母。” 陈奉一时间不知该伤心还是该高兴,陛下还顾念着他与母亲的姊弟情分,他们母子在长安就能有容身之地。 “多谢陛下,多谢殿下。”陈奉愣了片刻,就要起身行礼,被刘据按住双手。 “表弟,近来你且忙家里的事,暂且不必再入宫来了。”刘据又道,“你只管放心,太子宫的位置我会给你留着。” 刘据和陈奉相差不过几个月,自小常常没大没小,从未叫过表兄表弟的称呼,也是这两年大了,陈奉才学会在口头上注意。 此时刘据如此亲近,陈奉明白他的意思,心下很受感动:“多谢殿下,多谢……表兄。” 刘据拍拍他的肩膀。 半晌,陈奉又道:“公主……公主若是想要解除与我的婚约,我能主动向陛下请……”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刘据低声道。 在姊妹中,刘据与五姊的感情最好,他也希望她能顺心如意,可是……阿母说了,陛下金口玉言,更改不得。 陈奉垂首。 刘据打起精神,又道:“陈奉,你有此心,我会告诉阿母和五姊的。往后五姊在公主府,你们互相不打扰就是了,日子长了,或许还能跟小时候一样,还在一起玩。” 陈奉勉强笑了笑,五公主如此坚决的态度,哪里还能回到从前? 陛下和母亲当真都觉得这会是一桩合适的婚事吗?陈奉也不明白长辈们的心思了。 听着他们的话,卫不疑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仅叹陈奉和五公主,也叹自己。 卫不疑今年十四岁,到了该议婚的年纪,没了尚主的机会,萧氏琢磨着,再退一步,翁主也使得。 但卫青坚决反对和诸侯王结亲,卫不疑也不愿意,不说皇帝如何防诸侯王厌恶诸侯王,单说他们家…… 卫不疑的父亲是大将军,能够全权节制汉军,大将军的儿子娶诸侯王的女儿?真以为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对长平侯府生出半分不满吗?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萧氏听他们父子一说,不免懊恼,一来是自己确实考虑不周,二来卫不疑同父亲站在同一阵营中,叫萧氏联想到了卫伉,她深觉小儿子背叛了自己,伤心不已。 现在,萧氏顾不上操心卫不疑的婚事了,每每见到他只哭诉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明白阿母的苦心,不听阿母的话,她白白操了这些年的心…… 卫不疑知道阿母素来疼他偏心于他,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庆幸,幸而五日才能一休沐,他不必日日回家面对母亲,他着实招架不住。 每每这么想,卫不疑又忍不住懊恼,阿母疼他爱他,他如此避阿母如蛇蝎,着实不该,可……他当真不知道如何面对阿母。 她总是翻来覆去的哭诉,卫不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卫不疑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目下的困境。 卫不疑真的很想念兄长,他当年是如何做的? …… 霍去病回来时,卫伉正在画图,他听到声音,随手一指,道:“阿兄,别忘了喝姜汤。” 霍去病拐了个弯,去小炭炉旁端了只碗:“又是一上午没出门?” “出去了。”卫伉头也不抬,“最近在修农具,我去看了看。还有,阿兄,你知道坎儿井吗?” “我知道井。”霍去病皱眉看着手中的姜汤,“坎儿井是什么?” “这样的。”卫伉用左手递过去一张纸。 霍去病随手将姜汤搁下,接过来一瞧,只见纸上是一道竖井,竖井之下乃是暗渠,顺着水的流向,在通向农田的高地上再挖一道明渠,明渠末端建有一个大的蓄水池。 “将渠开在地下,就像地窖一样,能保证夏日清凉,不会被日头晒干,还能防止风沙堵塞,的确不错。”霍去病先点头,又道,“只是此井怕是开凿不易,如何查水源,如何定暗渠……” 他将卫伉搁在一旁的几张纸拿到手中,看到最后一张,乃是能够开凿坎儿井的地区特点。 “乌垒城不行?” “不行。”卫伉画完了手中的图,一转眼就看到他哥的姜汤还在那里冒热气,“阿兄,你忘记喝汤了。” “……刚才太热了。”霍去病几口将姜汤咽下,又倒了杯水漱口,“你出去跑了一圈,回来喝姜汤了吗?” 卫伉笑道:“喝了呀,我跟你喝的是一锅汤。” 霍去病表示他有点怀疑,奈何没有证据。 洗过手后,卫伉端过一碟葡萄干递给他哥:“明年春天我打算多在都护府种些果树,这边的水果确实比长安更甜。” “你的葡萄还没挂果,又想种什么?”霍去病问道。 卫伉来西域的第一年就种下了葡萄树,奈何长成需要时间,他们现在只能买来吃。 “桃、杏、犁、苹果,还有核桃,据说核桃补脑,我们先种上,等嬗儿过来就能吃上了。”卫伉兴致勃勃地规划。 霍去病想了想,将卫伉新画完的图纸拿起来:“这两个也是给嬗儿的?” 卫伉笑道:“跷跷板和滑梯,明年叫人把图送到长安,请阿翁给嬗儿做了来玩。” 霍去病一笑:“你这么疼嬗儿,将来做了阿翁可不会是个严父。” 卫伉眨眨眼睛:“阿翁也不是严父,可你看他把我们教得多好,孩子能不能成材,不看父母,看个人。” 霍去病虽已做了父亲,但霍嬗尚未满月他就离开了长安,相处时间太少,分别又太久,他其实还不太能体会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望。 他现在只是希望霍嬗能好好的长大,再无其他。 霍去病想着不由笑出声:“看来我也不能做个严父。” “那说明嬗儿将来也能像阿兄你这么优秀了!”卫伉鼓掌,“虎父无犬子嘛!” 说着闲话吃完一碟葡萄干,霍去病重新将话题拉回到坎儿井上:“车师那里既然适合开凿坎儿井,开春后我叫人过去走一趟。” “车师多马,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盐!”卫伉立刻接口。 车师是一个既有游牧又有农耕的国家,他们那里的马比不上乌孙的好,但车师有盐,这可是所有人日常生活中都离不开的,都护府这边的盐就来自车师国。 但霍去病选中车师却不是这两个原因,车师不仅与大汉相近,也与匈奴是极近的邻居。过去这些年车师向来亲近匈奴,现在他们得把车师掰回来,叫他认识到大汉的好,追随大汉。 卫伉很有信心:“现在匈奴没什么指望了,车师人又不傻,他们知道怎么选。” 话至此处,卫伉又问道:“阿兄,匈奴还是没什么动静吗?” 元狩四年伊稚斜被擒获后又被送回匈奴重归单于位,自此匈奴再没有向大汉动武的动作。之后大汉重新打开了互市,常有匈奴人与汉人交换粮食、日用品,这其中也有匈奴王庭的影子。 但,伊稚斜带领的匈奴王庭太老实了,他们不打铁器的主意,也不打掳掠的主意,就本本分分的用皮毛等物来做交换。 霍去病坐镇西域都护府,肩上就担着监视匈奴的责任,他勾了勾嘴角:“伊稚斜倒是有练兵的意思,但他被舅舅抓住又被我送回去,众目睽睽之下臣服于陛下的诏令,在匈奴内部威信尽失,底下人不服他,之前趁机自立的单于站出来跟他对着干,又有其他人浑水摸鱼,想自立的人不只一个,如今还没有平完乱,秋天前伊稚斜就已经病倒了。” 伊稚斜病倒除了匈奴境内大乱他为此痛心,还有大汉这一二年间逐渐在西域立住了,他发现留给匈奴的时间越来越少,偏偏他力不从心,无力回天,又不甘心认命,种种情绪交织,伊稚斜就一病不起了。 卫伉啧了一声:“大敌当前,还搞内斗呢。” 霍去病看他。 卫伉摊摊手:“我这不是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么,站在我们大汉的立场,匈奴如何我当然不介意唠。” “也不能让匈奴彻底乱起来,无人统辖,他们就会开始毫无顾忌的掳掠,大汉的边境、和匈奴临近的西域几国都会受到影响。”霍去病道,“陛下遣我至西域,就是为了不再起战火。” 卫伉道:“阿兄的意思是……” 霍去病道:“开春以后,探明匈奴的情况,我要过去走一趟,届时西域这边的事暂且全权交给你。” “没问题。”卫伉立刻点头,“阿兄放心。” 他们现在商量的所有事都要等到春天或者更以后才能做,目下乌垒城的冬天依然非常平静。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一场小冲突,龟兹跟邻国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被都护府巡查的士卒制止了。 调停西域各国间的政斗也是西域都护府的职责之一,霍去病将巡查的士卒叫来,问明事情经过,又叫两国派人来乌垒城说明情况。 他们的冲突和龟兹的煤有关系,一方认为对方以次充好,一方振振有词说什么样的价格就只能用什么样的炭,本来只是争吵,吵着吵着就动手了,两国动手就不是打架了,是打仗。 霍去病派人前去让双方化解干戈,重新拟定一份清楚明了的约定,由都护府的人看着签字画押,以后谁敢因此动武,就由都护府出面解决。 不知道双方怎么理解的这句话,总之他们听过后当即就应允了都护府,干脆利索的重新约定,自此再无纷争。 之后霍去病又陆续处理了两三场小冲突,还带兵出去剿了一次匪,他们是专门抢劫过往商贩的,因为都护府巡逻太频繁,导致他们今年收入锐减,冬天快过不下去了,就冒险出来抢劫村庄,不想直接被一窝端了。 商队频频来往于大汉和西域乃至去往更西方后,的确有一些人开始专门干这项买卖,霍去病来到西域后大范围的剿过匪,不想还有漏网之鱼。 明年得再接着剿。霍去病想。 …… 漫长的冬日过去,冰尚未完全开化,都护府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匈奴的加急军情。 伊稚斜死了。 新任单于未有归属,匈奴王庭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几方混战,打得有来有回,别提多热闹了! 霍去病一直有所准备,收到这封传信后立即下令准备,当天就带上两千骑兵直奔匈奴王庭。 与此同时,西域都护府往河西和长安都发了急讯,河西的敦煌太守是第一个收到的,他当即开始整军,以便在需要时接应骠骑将军。 当初满口答应的卫伉此刻在乌垒城的西域都护府,心中不免紧张。 按照常理推算,有这一二年间的努力,西域各国绝不敢贸然攻击都护府,毕竟他们代表了大汉。 但皇帝陛下之所以派霍去病坐镇,就是怕有不开眼的、没脑子的想要挑战大汉的权威,他好能一举挫败他们的锐气。 乌垒城现在当然还有能打的将军和士卒,但身为领导的卫伉不知兵,他只看过兵书,是个大汉赵括。 而且赵括面对的是白起,输了情有可原,卫伉倘或在此时此刻叫大汉吃了败仗,他们在西域和匈奴的一切布局,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卫伉打了个冷战,这样的结果谁都承受不起。 好在,卫伉还有不少事要做,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并不多。 以这个时候的消息传播速度,等到西域这些国家了解到匈奴的事,知道他哥带兵去匈奴,说不定他哥那边已经尘埃落定了。 而且,乌垒城修建的很结实,都护府有火器,卫伉越想越有底气,出门时腰背比平日挺得更直了。 霍去病去了匈奴,和车师谈坎儿井的事就全权交给卫伉负责了,他照着冬天跟他哥商量好的,派人去了车师。 车师国王对坎儿井持怀疑态度,他认为这井渠挖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功夫,能不能成且不说,实在用上后效果如何又得另说,但他巴不得都护府跟他提要求! 前边说过,车师既放牧又农耕,所以早在去年秋天,车师国王就眼馋都护府那些农具了! 乌垒城倒也往外售卖、出租农具,但现在能受益的仅在周遭,车师跟那边有些距离,跟龟兹也不算很近,靠他们成本太高,还是自己会最便宜! 都护府主动找上车师,对于车师国王来说,是想瞌睡就有了枕头,他当然忙不迭就应允了,还趁机提了提自己的小小要求。 车师本地已经探明有煤和铁,现在就等着都护府传授冶铁术了,到时候别说是坎儿井,什么井车师都愿意开凿! 还有都护府说匈奴,什么匈奴!日后车师绝对只认大汉! 听到这个回复时,卫伉正在都护府种扁桃树,龟兹往都护府送煤的人听说他打算种果树后,龟兹国王特地叫人给他送来的稀罕物,说是从安息国被人带到西域的,很少有人种植。 扁桃,顾名思义,它结出来的果实很扁,又有些像桃。 但扁桃能吃的并不是果实,而是果实中间的果核,它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巴旦木。 在用系统确认这棵树能长出巴旦木之前,卫伉一直以为巴旦木是现代才传入我国的,但它竟然这么早就出现在西域了吗?那它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原的? 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坚果,卫伉打算多注意寻找,以后茶余饭后也能多些磨牙的小零食。 卫伉浇完水,又瞧了扁桃树一眼,方道:“既然他愿意,就去告诉他,我们可以传授他们冶铁炼煤,坎儿井我们这边要跟进,他们要免费给我们提供煤。” 左右一愣,问道:“副都尉,我们不要铁吗?” “车师的铁也就是够他们用的,咱们别竭泽而渔了。”卫伉笑了笑。 左右闻言笑着奉承道:“副都尉素来仁厚。” 卫伉一本正经道:“是陛下仁德,恩施西域诸国,心怀天下万民。” 众人皆道:“唯。陛下仁德。” 卫伉煞有介事地点头,陛下还欠我一笔宣传费,看我把他老人家的名声包装的多么完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春耕完成后, 乌垒城、匈奴临近的几个西域国家才知道匈奴单于伊稚斜已死致使匈奴大乱和西域都护带兵前往匈奴王庭平叛的事。 当时,车师和都护府已经签下白纸黑字的文书,听闻此消息, 国王尚未做出反应, 倒有臣属先上奏,暂且不要和都护府履行文书上的约定,而是暂且冷眼旁观。 这一次大汉插手匈奴内乱, 匈奴未必不与他们起冲突,若是大汉仍占上风, 车师再行履约;若是大汉败于匈奴, 车师可在两国之间再做衡量,就算再与大汉立约, 也能更有利于车师。 车师国王并未采纳这一建议,反而骂他愚蠢, 匈奴和大汉,是车师想选哪一个就能选哪一个的吗? 匈奴和大汉都非车师能抗衡的, 他们只能任人左右, 好在目前看来,大汉比起只知道掠夺的匈奴,实在很有人性,依附于他们比从前依附匈奴强上几百倍。 车师国王由衷的希望,此次大汉能够再次大胜。 车师以外,冷眼旁观这场平叛的西域各国不在少数, 卫伉每日在都护府接收各方的消息,对各国的态度都了如指掌。 皇帝陛下推行商路以来,除了民间百姓的商队,更有许多官方组织的商队, 他们从大汉各地出发,现在已经能踏足每一个西域国家。 这些年被汉军俘虏的除了匈奴人,还有被匈奴征召的西域各国人,他们夹杂在这些商队中,不仅充当翻译和向导,还能更快的获取当地人信任。 卫伉和霍去病合力绘制的地形图在去年经过验证后,已经印刷陆续分到官方的商队中,以后他们经商和行动都会更加方便。 这次出发去匈奴,霍去病也带上了匈奴的地形图,尽管对于那里,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卫伉将情报一份份收纳好,挠挠下巴,自言自语道:“人心真复杂。” 盼着大汉打败仗的西域人并不少,其中还有不少各国的贵族高官,对于他们来说,匈奴人给的好处比汉人要多,至于百姓过不过好日子,他们不关心,因此他们盼着大汉赶快倒霉。 盼着大汉能胜的更多,主要包括老百姓和有见识的国王官员,匈奴人从不管西域的死活,汉人不同,他们来了后,西域百姓的日子在逐渐变好。即便还没有受益的地方也有了指望,因为都护府还在往外辐射,他们都盼着早日得到都护府照拂。倘或大汉败了,匈奴人可比不上汉人和善。 卫伉主张的宣传在这其中竟然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现在很多西域的老百姓都认为,匈奴的单于残忍暴虐,而大汉的皇帝愿意福泽万民。你不信?有西域都护府佐证,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大汉皇帝授命。 我就说,陛下他老人家欠我一笔宣传费。 卫伉想着,将另一边的一个盒子拿过来,这其中装着今春从河西送过来的家书,还有皇帝陛下的诏令,日后西域各国进献给都护府的珍宝,皇帝让他们自己留用。 不过卫伉并没有为此多高兴,这些年再珍的宝他都见过了,他在长安的库房中,更是不知道有多少珍宝,他都懒得看懒得数了。 “副都尉!骠骑将军已平乱!”卫伉正出神时,就听到这一则喜讯。 “传讯在哪里!”卫伉猛然起身,“我看看!” 下边气喘吁吁的人忙呈上来一张帛书,卫伉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匈奴王庭的内乱已平,在还活着的继承人中,霍去病定了几个人选,派人回长安请皇帝陛下示下,并下诏赐金印确定新的单于。在那之前,霍去病暂居匈奴王庭,代管匈奴事务。 “哇哦。” “副都尉?”来人对他的反应颇觉奇怪。 卫伉轻咳一声,板着脸道:“来人,将都护此次捷报传于西域各国,请他们同喜。” “唯。”左右领命。 卫伉又对送信的人说:“你也累了,去吃点东西,洗洗睡上一觉,晚上我们给都护庆功。” 来人一懵:“都护尚未回府……” 卫伉笑着眨眨眼睛:“我们先庆,等都护回来再庆一次,对了,你们有谁想喝酒吗?都护有从长安带来珍藏的白酒,我请你们喝!” 屋内屋外都欢呼起来,都说早喝腻了葡萄酒,还是自家的白酒合胃口! 也有人提醒卫伉:“副都尉,我们现在喝了都护的酒,他回来生气可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卫伉摊摊手,扬眉笑道:“我领罚,跟你们都没关系,怎么样?” “多谢副都尉!”众人赶忙嘻嘻哈哈地道谢行礼。 都护府的庆功宴进行了两个晚上,因为他们得分出一半人来值班。 乌垒城当地的百姓听见捷报,见都护府在庆祝,家家户户也自发跟着庆祝。 在许多西域国王贵族眼中,汉人和匈奴人没什么两样。但在百姓们眼中,匈奴人是恶,汉人是善。 匈奴人要西域各国的牲畜、兵马,百姓们的赋税加重,汉人却减少朝贡。都护府教他们使用新的农具,教他们堆肥,还会剿匪,维护治安,自然人心所向。 卫伉请当地百姓品尝了中原的白酒,又说等大家的粮食产量再增些,有了多余的粮食,他们也能酿成这样的美酒。 近卫笑道:“副都尉今日还滴酒未饮,红口白牙的说着教别人酿酒,有些不大可信。” “是啊,副都尉怎么不喝酒?”旁边端着酒碗的人听了附和道。 卫伉佯作不满:“还说我,你不也滴酒未沾么?” 近卫笑道:“臣职责所在,保护副都尉,不敢饮酒。” “我职责所在,镇守都护府,更不敢饮酒了。”卫伉摇头晃脑地笑道。 众人都笑起来,也没有人再劝卫伉饮酒了,毕竟庆功宴都要留一半人值守,他这个现在算是一把手的副都尉肯定得保持清醒,以防万一。 所幸,两天的庆功宴都平安无事。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到西域各国,就算明知道匈奴取胜的可能性极小,但他们如此一败涂地,还是叫对他们存有希望的某些人大为破防。 站队汉室的则拍手叫好,此番大汉皇帝再册封匈奴单于,才是当真掐灭了匈奴短时间内复起的最后一丝可能性。 至于以后如何,那都是几十年一百年之后的事了,叫那时候的人去考虑吧。而且,也该是大汉的人先考虑那么长远以后的事。 …… 伊稚斜之死来得突然,打乱了卫伉春耕后就要去河西造火炮的计划。 皇帝对河西已经下达了新的旨意,依霍去病所请,以后河西四郡只归他们各自的太守治理,西域都护府不必再插手,除了离不开卫伉的火器作坊。 对此,皇帝陛下也有新的指示,卫伉要在河西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火器人才,这里既关系匈奴又关系西域,是大汉往后要重点经营发展的地方。 卫伉领命后,吭哧吭哧写完工作计划,下一个冬天,他当真得去河西住上几个月了。 此时他还得坐镇西域都护府,接收来自各方的贺表,匈奴再无崛起的可能,西域各国都不敢在这时候得罪大汉。 大汉经营西域是为了对抗匈奴,这是很多匈奴国王心里有数的事,眼瞧着大汉仅凭一己之力就能降服匈奴,西域的价值下降,他们又已经体会到了大汉能带给他们的好处,不免担心大汉会在这时候抛下他们。 毕竟,谁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不然真的相信大汉皇帝他心怀天下,想要福泽万民吗? ——这些人可能不会相信,但刘彻他真有这样的心。 ——刘彻从来不能免俗,就像他想要成仙,他想要长生,他当然也想成为千古传颂的圣君。 卫伉不能体会西域各国的小心思,他只是一边翻贺表一边起鸡皮疙瘩,他以为西域各国都不大通汉话来着,怎么奉承起人一套一套的,比长安的公卿朝臣们还会。 西域的夏天白日悠长,卫伉打了个哈欠,有点看不下去了。 此时已是五月中旬,卫伉算着日子,紧急军情会快马加鞭送回长安,皇帝不会让群臣就匈奴单于的人选讨论上十天半个月,他一定很快就会做好决定,令人快马将诏书和金印送回匈奴王庭。 这个时间段内,匈奴还有什么事,他哥也一定全都解决了,只等宣读诏书,再确定匈奴安稳后,他就不必再留匈奴了。 所以他哥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卫伉有点想放假休息。 在卫伉对放假的望眼欲穿中,霍去病在五月二十六日率军回到了乌垒城。 进城时,看见他们回来的乌垒城百姓都高声欢呼,倒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他们一眨眼就回到长安了? 提前收到消息的卫伉带人迎接大军,又一早准备好了庆功宴——这次的宴上只有葡萄酒了。 庆功宴前,霍去病告诉卫伉,皇帝册封了伊稚斜十三岁的儿子做单于,又立了两个匈奴的辅政大臣,辅政之上另有四个汉官为督管,名义上他们不会插手匈奴国政。 这四位汉人督管还率领一支汉军驻扎在匈奴王庭,对了,在皇帝陛下的建议下,匈奴人此次要将匈奴王庭南迁。毕竟从前他们往后躲,是在躲汉军,现在汉匈不再起纷争,还是往南更适合放牧,也更方便与汉人交流来往。 卫伉咂摸道:“名义上?” 霍去病道:“陛下和舅舅共同拟定的人选。” 哦,那就是一定会干涉了,看来汉匈和平又多加了一层保障,可喜可贺。 匈奴对长安的朝贡也在此次确立下来,和西域各国相同的是,时间定在每年秋季。不同的是,西域各国没有强求一定要国王前往长安,但匈奴单于和大汉的诸侯王一个待遇,如无意外,他必须每年前往长安。 匈奴早就元气大伤,这次雪上加霜后更加无力反抗,对于大汉的所有要求只能一一应允。 卫伉长舒一口气,如此一来,大汉的西方和北方总算是稳定了。 这次的庆功宴都护府依旧与民同乐,夏日正适合吃烧烤,卫伉已经命人提前准备好了炭火和肉串,不限量供应。 有百姓将自家酿的葡萄酒送给归来的将士们品尝,霍去病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人,将士们不敢灌他的酒,但当地百姓敢。 遇到酒能躲就躲的卫伉这次也没躲过去,被他哥按住灌了几大碗,因为霍去病刚知道自己珍藏的美酒都被他弟大方的散与众人了! “我给你酿……”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嗝,他摆摆手,拒绝了另一碗酒,“阿兄,我给你弄套蒸馏的工具……不喝了,撑死了……” 没有蒸馏过的葡萄酒度数再低,那也是酒,卫伉除了喝得有点撑,还有点迷糊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笑道:“嘴里也没个忌讳,去年倒是看着我紧张得不行。” “我跟你又不一样。”卫伉道,按照史书上的记载,他能活蹦乱跳不少年,就在今年,还犯了个罪,把宜春侯的爵位给弄丢了。 是个什么罪来着?卫伉想了想,矫制,也就是假传圣旨……哦,原来在史书上我是个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霍去病问他:“如何不一样?” 卫伉道:“我有点亏了。” “亏什么?” 卫伉没有回答,而是认真思考片刻,道:“那我还是吃亏吧,一无所知,没心没肺,我不喜欢。” 霍去病顺着他的话,又问了一遍:“你吃了什么亏?何时一无所知了?” 但卫伉没有回答他,只是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 “先说说你吃了……”霍去病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趴下睡着了。 霍去病怔愣片刻,哑然失笑。 戳戳他的脸,霍去病问道:“真睡还是假睡?” 卫伉呼呼大睡,没有反应。 霍去病啧了一声,将人背起来,跟一旁清醒的近卫嘱咐几声,让他们维持现场秩序,就先带着卫伉回去了。 一觉醒来后,卫伉精神焕发,昨天说了什么醉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霍去病再来问他,只得到了迷茫的眼神。 “喝醉的人不讲逻辑。”卫伉有理有据,“阿兄,你跟一个醉鬼较真,看样子也是喝醉了。” 霍去病:“……” “我从没有醉过。”霍去病强调。 “哦。”卫伉深表怀疑。 霍去病拍案:“你这是什么眼神?” 卫伉眨眨眼睛:“没什么啊……对了,阿兄,你还没看到回信,长安送来的回信!都在这里,你快看看!张舒有喜了,霍光要当阿翁了,他给我的信只有两张,给你的可厚了,你打开看看他写了什么!” 霍去病点点卫伉,才去看盒子中的信:“今年的信多了些。” 卫伉收到的信都已经拆开,搁在盒子底下,霍去病的在上面,卫伉一一拿给他,口中道:“皇后和太子今年都有信,五公主还给我写了封信抱怨……呃,抱怨陛下,因为陛下一定坚持履行她和陈奉的婚约。” 他又顺便将前因告诉他哥,即窦太主薨逝后她两个儿子因罪自杀国除。 霍去病听罢只是摇了摇头,陈奉尚主,不是因为他父亲是隆虑侯,而是因为他母亲是皇帝的妹妹。陈奉无罪,皇帝就不可能解除这桩婚约。 霍去病收到的家信全是好消息,二公主说霍嬗走得很稳当了,也会叫阿翁阿母了;霍光说了张舒有喜,等这边收到信,长安那里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啰里啰嗦一大堆,一大半都是抒发自己初为人父的心情,颇显幼稚,让霍去病大为惊奇。 卫伉除了好消息,还收到了一堆烦恼,除了五公主,还有卫不疑对自己婚事的烦忧以及对母亲的束手无策,卫青只在信中提了卫不疑正在议亲,并未提及旁事。 “复儿今年成婚,萦儿今年出嫁,不疑为婚事烦心,皇后说,陛下准备为太子择太子妃,今年流行结婚吗?”卫伉念叨了一圈,发现自己家的事最难解决。 霍去病只道:“让不疑听舅舅的。” 卫伉哎了一声,不满:“阿翁不肯告诉我,倒是一五一十都同你说了,我都成婚了,还拿我当小孩儿。” 霍去病笑了笑,道:“舅舅知道不疑一定会跟你埋怨,也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他不是把你当小孩儿,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倒也是。”卫伉挠了挠下巴,“阿兄,你劝劝阿翁,别让他责怪不疑,他还小,遇到这样左右为难的事,一时手足无措可以理解,他也不愿意打扰我,这不是想问问我的经验么。” 谁让他俩是一个娘呢,卫不疑想知道如何应对萧氏,的确只能向卫伉取经。他在信中除了讲明缘由,还有一大串懊恼歉疚,他知道不该烦扰兄长,只是他实在无计可施了。 霍去病一针见血言简意赅道:“你的经验于他无用。” 卫伉无话可说,他跟卫不疑的情况的确完全不同。 首先,卫伉自幼就和萧氏亲近不足;其次,就算萧氏对卫伉有过期待,也很快随着卫不疑的出生转移了;第三,卫伉和卫不疑处事的方式不同,像卫伉对萧氏的“无情”,卫不疑不可能做到。 在这件事上,卫伉唯一能帮助卫不疑的,就是告诉他,千万不要屈服,一次让步,就意味着这辈子他都要对母亲言听计从了。 “不过,我能帮你劝舅舅。”霍去病又道。 卫伉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真没错。” 霍去病将信重新整理好,道:“上至陛下,下到寻常百姓,谁家不是如此,你我又如何能幸免?” 卫伉无话可说,只好耸耸肩表示无奈。 他们远在西域,现在从信中看到的事也已经是去年和冬天那会儿发生的了,如今不知又是个什么境况,当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有卫青在长安,他自能将家事料理妥当,也不怎么需要他们这边的远水。 如此想着,怎么回信卫伉心中也有了数,他安慰了卫不疑一番,让他在婚事上多听取阿翁的意见,也多问问自己的心意,婚姻可是大事。 跟他爹回信的时候,卫伉多关心了老太太和他的身体健康,叫他们注意饮食善自保养。 四公主那边则是叙些闲话,回应她信中之语,再将他在西域发生的趣事讲上几件。这次不必请四公主代问皇后安好了,卫伉得回皇后的信。 霍去病回来后,卫伉顺理成章地休了假,不过他这个假期并不长,因为河西那边还有事等着他。 河西四郡的太守都收到了皇帝的命令,火器作坊的事他们不敢不上心,都盼着卫伉早日过去。 去河西之前,卫伉将回信一一封好,交给他哥统一“邮寄”,都护府到长安有专门一条线负责两边的文书传递。 这次卫伉要在河西住到明年开春,乌垒城这边屯田的事交由底下人负责,对于公事他已经安排妥当,并不担心,就算临时有问题,他哥也可以解决。 卫伉习惯成自然,就算元狩六年的危机过去了,他下意识还是想就他哥的健康唠叨一番。 卫伉刚要张口,就被霍去病堵回去了:“把你的杞人忧天收回去,该保养的我会保养,你安心待在河西。” “哦。”卫伉怏怏道。 “长安的火炮有了进展,已经将结果送到河西了,你去看看。”霍去病接着道,“有了这次匈奴的变故,一时半会儿造不出火炮,也没什么要紧的,不然你就别去了。” 卫伉一听就无奈地弯起眼睛:“阿兄,河西我肯定会去,但你用这么明显的话激我,很不符合你骠骑将军的身份。” 霍去病笑道:“符合你阿兄的身份,管用就行。” 事实证明,确实很管用,卫伉当即不再啰嗦,打马出发,后头的人瞧见他走了,也跟随在后。 霍去病目送一行人远去,转身回去时忽然想到,卫伉离开父兄独自外出的时候从来不多,每次时间更是很短,这次应该是最长的一次了。 他脚步一顿,旋即失笑,这应该是舅舅才有的想法,他年纪轻轻,等霍嬗长大再有这种心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120章 卫伉在河西的敦煌郡落脚, 太守亲自来接他,卫伉歇了半日,第二天去了火器作坊。 这边关于火箭和火铳的制作已经走上正轨了, 也投入了军队训练。之前西域都护府的驻军都是分批往河西来接受火器的训练, 现在随着煤铁的进入和冶铁炉的建成,乌垒城已经能独立维护火器,霍去病打算日后将训练安排在当地。 火炮的制作难度更高, 当年卫伉在长安时只完成了内层铁胎的部分制作,这几年长安那边将这一部分完善, 接下来需要铸造的是外层的青铜壳体。 将紫铜熔炼, 掺入百分之八到十二的锡,就能调成做火炮所用的青铜, 再反复熔炼去除其中的铅、硫等杂质。 这一步长安已经掌握了,河西四郡正在这个基础上用铁胎作为内芯, 浇铸出外层的青铜。这一步既需要时间又需要技术,就算是熟练的工人也至少需要三个月。 卫伉琢磨着, 如今尚是酷暑, 秋天才是最适合做火炮的季节,不过他们还在实验阶段,不用太挑时间。 敦煌太守见他发呆,便问道:“宜春侯,可是有何不周之处,还请吩咐。” 卫伉回过神来, 笑道:“哦,我刚刚在想,其余三郡的冶铁也都同敦煌一样进度的话,我就不忘那边跑了, 免得耽搁功夫。” 敦煌距西域最近,到河西来,宜春侯留在这里最方便和都护府联络,敦煌太守早做好了准备。 闻言,他忙道:“这边四郡的冶铁和火器都是长安来人督造的,宜春侯只怕不陌生,进度也都一样,与长安也一直保持着密切的沟通。” 卫伉点点头:“我会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有劳太守。” 敦煌太守笑道:“不敢,宜春侯奉陛下圣命,又是来相助河西,我们都感激不尽。” 此话千真万确,皇帝陛下的命令不但给了宜春侯,跟叫河西四郡的太守皆有压力,他们早就盼着卫伉能来了。 卫伉又跟他客套一番,就被请去吃午饭了,饭罢出来后,卫伉准备正式开始工作。 “敦煌这边今年种了不少棉花,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能收获。”敦煌太守将手一指,“宜春侯可要去瞧瞧?” 卫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多谢太守,我来河西只为了火器,就不在旁的事上费功夫了。” 棉花从长安开始种植,是从卫伉而起,河西的棉花也是他先建议种植的,敦煌太守有此提议,倒在情理之中。只是河西已经不归西域都护府管了,卫伉挂着都护府的职衔,当然得多注意避嫌。 敦煌太守听他如此说,便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他没有多余解释什么,不然显得方才他好像在试探似的,只含笑表示在火器一事上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宜春侯只管吩咐。 “有劳太守。” 卫伉与他客套几句,就去专心工作了,敦煌太守暗暗点头,有宜春侯在,就不用担心火器不成被陛下怪责了。 河西是往来西域的必经之地,敦煌太守对西域的情况并不陌生,对于冠军侯和宜春侯两个人,除了在长安时的看法,他也有了新的认知。 长平侯、冠军侯、宜春侯这三位,性格不同,但行事作风却有相似之处,在为大汉为陛下效命这方面更是如出一辙。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他们三位都是年少时就被陛下带在左右教导,受陛下熏陶在所难免。 …… 长安。 这一日天朗气清,二公主约上刘蔓带着霍嬗去长平侯府看望卫祖母。 霍嬗被乳母抱下车,两只脚刚沾上地,就哒哒哒沿着路跑开了,乳母和侍女追在他身后小心看护着。 二公主习以为常,与刘蔓挽着手慢慢走,口中笑道:“还是生个女儿好,小子真是烦得人头疼,你看阿姊家的宗儿也是,嬗儿更别提,舒儿家的小姑娘就乖乖巧巧的,可人疼。” 刘蔓掩唇笑道:“三姊如今还叫皇后头疼呢,舒儿家的那个是年纪小,等会跑会跳了该吵该闹的都一样,咱们姊妹自幼都在皇后膝下,难道没有吵得她头疼的时候?” “都多少年的事了,不提不提……”二公主摆摆手,又笑道,“这会儿你说什么都轻巧,等过两年自己有了孩子才能知道。” 刘蔓红了脸:“二姊笑话我。” 二公主笑眯眯道:“如今你在长安就罢了,义先生说,嬗儿身子强健,或者明年开春咱们就能启程往西域去了……” 她的话尚未说完,霍嬗已经哒哒哒又跑了回来:“阿母!姨母!快些!你们快些!” “嬗儿,你先去找曾大母玩,她那里有滑梯!”二公主示意乳母赶快将他带走。 乳母忙哄着小家伙,霍嬗丝毫没有察觉到来自阿母的嫌弃,他蹦蹦跳跳地问:“阿母,我能跟五叔父、六叔父一起玩吗?” 五叔父是卫嘉,卫步的儿子,六叔父是卫登,他们两个人一个十岁,一个九岁,正是在家读书的年纪,大些的卫复和卫不疑已经领了官职,五天才能一休沐了。 是以,每每来到长平侯府,能陪霍嬗玩的只有这两个不算小的小朋友。 “五叔父、六叔父还要读书呢,他们读完书才能陪你玩。”二公主耐心地回答儿子。 霍嬗一听没人能陪自己玩了,便干脆利落道:“我不喜欢读书。” 二公主笑道:“那可不行,我们明年就要去见阿翁了,阿翁喜欢爱读书的好孩子。” “啊?”因为总是有人在耳边念叨,霍嬗对阿翁是充满了期待的,他想让阿翁喜欢自己。 二公主笑着哄他:“嬗儿,读书可有趣了,比滑梯和跷跷板加起来都有意思!” 霍嬗一听双眼发亮:“那我要读书!” 刘蔓已经面色如常了,她上前轻声道:“二姊,你这般哄他,也不怕嬗儿将来跟你闹。” 向来就没有哪个小孩儿能轻易爱上读书的,读书比玩有趣,实在是一个太容易被戳破的谎言了。 二公主不在意道:“我才说完,他转头就能忘,就他这个记性,我也不指望他能把书读得多好。” “二姊操心太早了,嬗儿才多大,日后定然差不了的。”刘蔓挽住她,“咱们走吧,省得嬗儿一会儿再回来。” “曾大母!出来玩!”才跑进院子,霍嬗就高声叫道。 侍女们进去回禀卫祖母,她扶着侍女的手起身出门,却不比霍嬗的小短腿扑腾得快。 此时已是八月下旬,温度降低,老太太畏冷,已经穿上了初冬的衣裳。 “曾大母!”霍嬗哒哒哒跑进来,乖巧地停在老太太面前,一张红润漂亮的小脸蛋仰头望着她,“来陪嬗儿玩!” “好。”卫祖母伸手拉住霍嬗的小肉手,怜爱地看着他,“嬗儿真乖。” 霍嬗肉嘟嘟的小下巴一点一点:“嬗儿最乖啦。” 卫青今日在家,听到家令来报,来的倒比两位公主还快些,他正好听到霍嬗这句话,便笑道:“谁是最乖的?” “舅公!”霍嬗欢快地唤了一声。 卫青过来抱起胖嘟嘟的小孩儿,捏捏他的小脸:“嬗儿又长胖了。” 卫祖母抬手摸摸小孩儿的手,道:“小孩儿胖些好,能抗病,你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去病也瘦,不如伉儿身上还能长点肉。” 霍嬗搂着舅公的脖子,从老太太一长串的话中挑了一个关键的名字,跟着重复道:“去病。” 二公主和刘蔓进来,恰好听到这一声,二公主笑道:“哎呀,臭小子,这可要打屁股了!” 霍嬗往卫青怀里钻:“不打!舅公,不打嬗儿!” 卫祖母心疼地拍拍他:“不打不打,阿母最疼嬗儿了,舍不得打你。” 霍嬗从卫青背后探出头,只见阿母笑意盈盈,他才嘻嘻笑起来:“舅公,六叔父呢,我想跟六叔父、五叔父玩!” “舅公遣人去叫他们了,嬗儿想玩什么?”卫青抚抚他的头,笑吟吟地问道。 “滑梯!”霍嬗指着院中的滑梯,挣扎着就要从卫青怀中下来。 卫青将他放在地上,霍嬗跑开时又嘱咐人看好他。 二公主瞧见老太太还盯着霍嬗不挪眼,便劝她到一旁坐着歇歇,现在除了最小的霍嬗,真没几个人能惊动老太太主动出房门了。 老太太疼曾孙,义先生说这是好事,能叫她多动一动,对老人家的身体来说有好处,二公主因此便常多带霍嬗过来玩。 几人坐下后说些闲话,卫祖母说起卫不疑的婚事已经定下了,让二位公主都吃惊不已。 姊妹二人常往长平侯府,难免知道些因卫不疑婚事而引发的争执,如今定下婚事,是一切都解决好了吗? 尤其是卫不疑的母亲萧氏,她对儿子的婚事百般挑剔,想找一个叫她满意的儿媳怕是不太容易的。 这样的话却是不好问的,但她们总能问问人选,毕竟卫不疑的妻子也是她们日后要打交道的人。 虽说皇帝的女儿不必看谁的脸色,但谁都喜欢身边的人都是能相处的来的,而不喜欢难缠的人。 卫青笑道:“是平陵侯的小妹妹。” 现在的平陵侯乃是苏嘉,是初任平陵侯苏建的长子,今年春天苏建在代郡太守位上去世,由长子苏嘉继承了爵位。 苏建曾多次随卫青出征匈奴,与卫青是军中同袍,他的二儿子苏武与卫伉、霍去病都是朋友,两家交情颇深。 论私交,这门亲事顺理成章。论家世门第,苏家也极好,苏嘉是列侯,他的两个兄弟都在朝中为官,苏武为副手跟随张骞出使,将来定是会得陛下重用的。 苏家的小女儿她们姊妹都曾见过,性子活泼,爱说爱笑,极讨人喜欢,她比卫不疑大,今年十五岁。 因为近些年皇家的公主将成婚的年纪挪到了十五岁、十六岁,勋贵世家的女孩儿也都不急了,十五岁才订婚的都是寻常,不像从前,十四岁成婚者最多。 二公主笑道:“不疑表弟的婚事定下,舅舅便省心了,据儿的亲事如今倒还没准。” “殿下比不疑小,不急。”卫青一笑。 二公主知道他向来谨慎,对皇家之事不肯多言,便顺口说起前几天刚收了好些红蓝花,正命人染布给霍嬗做衣裳,这种子正是霍去病和卫伉从西域着人捎回来的。 口中说着闲话,二公主脑中却又想到,那日阿姊同她说,阿母念叨着可惜卫家没有合适的女孩儿,否则据儿的太子妃人选就不愁了。 卫家何曾没有合适的女孩儿,月初方出嫁的卫萦刚好十五岁,虽长刘据一些,却也能算合适。 皇后觉得没有合适的人选,是因为她不是想要卫家的女孩儿,而是想要长平侯的女儿。 只是,长平侯没有女儿,就算他有,二公主揣度,只怕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入宫成为太子妃。 当然,长平侯向来忠于君上,如果皇帝下令,他必然谨遵圣命。 但,二公主私心想着,如今长平侯府和皇家已经绑定的足够了,长平侯没有女儿倒好。 水满则溢,过犹不及。 …… 九月的清晨已经能觉出明显的寒意了,卫伉练完一套剑法,重新梳洗后才去吃早饭。 乌垒城现在已经入冬了,最后一批前往长安朝贡的西域队伍经过敦煌郡时,从卫伉这里捎走了他的书信和给家里人的土仪特产。 火炮的青铜壳体制作仍在实验阶段,卫伉吃完饭,一如往日去偏僻的火器作坊,如今天冷,他不再骑马,改为坐马车。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卫伉的运气也不好,火炮的试验以失败告终,铜铁夹层渗水,一切都要打回重来。 天冷以后阴干处理会很麻烦,卫伉提前叫人建了暖房,下一批他们就要搬到暖房开工。 辛辛苦苦几个月,一朝失败众人都垂头丧气,卫伉打起精神给所有人鼓了鼓劲,又说这会儿重新开始一天两天的也干不完,他们干脆就放假吧,还有半个月就到元日了,大家伙都好好歇歇,给家里置办些东西。 失败的阴影还笼罩在大家头上,放假也不能叫人太高兴,众人失落地应声,直到卫伉说要给他们发钱。 ——卫伉来之前就做了准备,不管成功与否,今年的工作都到此为止,该给大家的年终奖也不能缺。 众人一边高兴有钱领,一边又觉得愧对宜春侯,毕竟什么都没做成,每个月都有酬劳不说,年底了还另有赏赐…… 卫伉因此得到了一堆保证,明年要做出什么什么样的成绩,要这样要那样,他一一答应,保证不让一个人的话落在地上。 等到将重新充满激情的大家一一送走,卫伉才让车夫赶车回去,他自己则是慢慢走回去。 河西四郡都有从关中迁移过来的汉人,他们在此安家落户,开垦新的田地,又有朝中减免起初三年的税收,路上的行人面上都满是笑容,许多人手里都提着置办的年货。 河西与西域临近,有不少从西域来的商人,他们抓住这个一年一度的机会,正在兜售各种皮毛、肉类,还有些质量不算上乘的宝石。 卫伉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就离开了,他自己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意思。 在今天之前,卫伉庆祝新年只是源于一种习惯,要说多重视倒也没有,如果给他一个手机和网络,他估计就没有心情鼓捣那些东西了。 毕竟下一年总会如期而至,不管过不过年,总要过完这一年去下一年。 但这回没有亲人在身边,忽然一个人过年的卫伉觉得,其实过年也挺有意思的。 两天后,敦煌太守从火器作坊的守卫那里得知宜春侯已经休假,特地过来请他元日时过府,但被宜春侯拒绝了。 卫伉知道太守他妻儿皆在此处,他们必定是要一家人过年的,自己过去不但他们不自在,卫伉也不自在。 “多谢太守,只是我已经安排好了,恐怕要拂了你的好意。”卫伉脸上带着歉意道。 敦煌太守听他如此说,便知不能强求,因而只道:“宜春侯若有吩咐,只管遣人去说,何时我都便宜。” 卫伉又谢了他一次,年前正是太守最忙的时候,他还能亲自过来相请,卫伉的确很感激他。 但卫伉并不全是推脱,他的确已经在昨天做好过年的安排了。 卫伉如今落脚的地方有不少下人服侍,他们都是敦煌太守买回来,特地安排在此处服侍卫伉的,这些人个个背井离乡,在此无处可去,卫伉打算和他们一起过年。 次日一早,打点好散碎银子,卫伉和几个人一道出去采买年货,他之前没有做过任何过年的准备,缺的东西可不少。 中午满载而归回来,收拾一番才发现买了不少压根用不上的,卫伉将东西皆分给其他人,又张罗着先做一顿好饭大家来尝尝。 卫伉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但能口述菜谱,庖厨照他说的做完,连声称赞,饭菜也得到了大家的好评。 第二天他们又打扫卫生,一直热闹忙碌到了十月初一,卫伉无祖可祭,但还是依照传统带着大家拜了拜神。 在长安时,卫伉总被皇帝陛下领着祭拜太一神,这两年在西域他渐渐都抛到脑后了,这会儿再次祭祀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一套牢记于心了。 不知道这两年皇帝陛下有没有再被方士骗……卫伉忽然想到,下次他得写信问问他爹。 新年过后,卫伉等到十月十二才正式开班,当时敦煌太守已经兢兢业业在工作了。 火器作坊内,众人开始重新浇铸青铜壳体。 …… 开春路通后,敦煌太守派人来都护府请霍去病,说是宜春侯请他移步。 霍去病刚刚剿匪回来,听到这话便知河西那边有了好消息,他命另一位副都尉坐镇都护府,换了衣裳就带上人,骑马飞奔至约定的地点。 赶到河西时,这边已经在准备春耕了,百姓们皆在田间翻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火炮呢?”霍去病一下马就问等候在门口的卫伉。 卫伉听他如此着急,忍不住笑了:“阿兄,你赶路累坏了吧,先歇歇。” 霍去病仔细看了看他,惊讶道:“你又长个子了?” “有吗?”卫伉并肩跟他哥站在一起,比了比肩头的距离,“哇,我真的又长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你才十七岁,还能再长几年,等回到长安见到舅舅和陛下,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兄弟两个聊完闲话,敦煌太守才姗姗来迟:“臣来迟了,大司马恕罪。” 卫伉还没怎么听人如此称呼过他哥,乍一听差点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谁。 霍去病颔首道:“无妨,即刻去看火炮。” 卫伉知道今天看不到火炮,他哥是不可能安稳坐下歇着的,便道:“阿兄,我们得去山里,这边一响,我怕吓到老百姓。” “走。” 火炮已经被提前运过来了,架在车上,看起来平平无奇,霍去病看过卫伉画的图,实物还是第一次见。 跟随他过来的人连图纸都没见过,围着长长的火炮看来看去,问道:“副都尉,火炮这么大,得需要多少火药?” 也有人问:“副都尉,这一炮下去,能有多远?动静多大?破坏力如何?” 卫伉口中简答回答过,让人将准备好的火药分别拿过来,主炮膛的火药装在棉布袋中,已经定好了份量,火门引药单独在小陶罐中。 霍去病道:“开始吧。” 卫伉检查了一遍炮膛,将火药分别填充完毕,插入药线后,盖上火门盖。 霍去病上前一步:“我来点。” 卫伉绷着脸道:“点火要站在火炮的两边,前后两方不能留人。” 霍去病点点头,接过卫伉手中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后靠近引线,所有人都快速避开,屏气凝神。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众人还来不及站稳当,就听到了沉重的响声,黑烟从炮口冒出,来不及细看,便有“轰隆”一声巨响。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碎石滚落,只觉得耳边轰鸣仍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声炮响对西域和匈奴的影响暂且不提,它却深深影响到了大汉的南方和东南。 当年秋天,南越王赵婴齐上书皇帝请罪,要去除南越国号,使其为大汉郡县,他自己及家人愿为皇帝陛下驱使。 之后,南越、闽越皆归顺大汉,皇帝在这些地方和东瓯、西南夷等地再设郡县,不动一兵一卒,整个东南沿海都被正式纳入了大汉的版图。 消息传到西域都护府时,霍去病的出海梦再次被唤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121章 先将时间拉回到大炮响起的这天下午, 在卫伉看来,一炮的威力有限,他虽然也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回过神了。 下一个回神的是霍去病, 但他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道:“可以用来剿匪。” 卫伉啊了一声,惊异道:“阿兄, 有点大材小用吧?” 霍去病顺口道:“近来审讯抓回来的土匪头子,有了一桩新发现……” 他的话在此被人打断, 回过神来的众人纷纷围过来, 七嘴八舌,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谁在说什么, 只依稀能听到他们在念叨火炮、火药什么。 敦煌太守的觉悟最高,他距离兄弟二人最近, 说的话最容易被听清:“大司马,宜春侯, 火炮真乃攻城的上上之选, 应当立即送往长安!南越僭越多年,虽也遣使往我大汉朝贡,却两面三刀……” “冷静冷静。”卫伉按住他的手,“火炮制成当然要回禀陛下,成品也要送回京请陛下一观,至于南越之事, 需等陛下圣裁。” 遍观大汉四夷,除了归顺的西域和匈奴,还有东北方向和南方、东南尚且有不臣之心,张口就是这些话, 可见敦煌太守志向远大。 被卫伉这么一打岔,敦煌太守那颗热血沸腾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其他人都在噼里啪啦地说话,除了卫伉和霍去病也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后来敦煌太守发现他和皇帝陛下心有灵犀后,非但不尴尬,只恨今天这话没有更多人知道。 霍去病被吵得耳朵疼,他扬声道:“住口!” 这一声好像按下了静音键,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卫伉给他哥比了个大拇指。 “伉儿,再做一枚火炮需要多久?”霍去病问道。 卫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大家尚且不算熟练,这个季节做火炮需要的成本也高,阿兄,剿什么样的匪你想用炮?” 这就是他也不确定需要多长时间,霍去病道:“现在只有这一枚炮,当然不能剿匪了,要将它送到长安,请陛下一观。” 长安那边的火器坊有没有出结果他们不会立即就能知道,但他们这边已经出了结果必须得第一时间请皇帝陛下过目。 卫伉点点头,对此并无异议,他现在更好奇剿匪的事,但其他人还在对火炮恋恋不舍。 然而,霍去病已经带头先下山去了,众人只得跟上,敦煌太守请卫伉先行,他看着人将火炮运下山去。 卫伉跟上他哥,问道:“阿兄,什么匪徒竟然让你觉得难办了?” “并非难办,我只是想该如何斩草除根。”霍去病道。 自从来到西域,都护府剿匪的工作就没停下过,抓到的匪徒分为两种。 有活不下去被迫为匪的,这种人按罪责大小服刑后,都护府会让他们去开垦田地,自力更生。 还有一些人,也是被迫为匪,但他们的被迫是为人逼迫。 西域各国的某些贵族强迫底层百姓为匪,抢夺来往的汉人商队,将所得的财物献给这些贵族。 如果他们不从,别说一家老小的性命,整个村子都别想活了!为了活命,就算都护府剿匪再严苛,他们也不得不冒险抢劫。只因为如果不能叫那些贵族老爷们满意,他们轻则受罚,重则也会丢掉性命。 “丧尽天良!”卫伉语气愤恨。 这时候后边剿过匪的将士们都跟上来了,他们更亲眼见过被逼迫的百姓,直接开了地图炮:“尽是些没良心的!难怪说他们是蛮夷,不通人性!” 卫伉又道:“阿兄,既然百姓们都是被迫为匪,用火炮只怕会伤及无辜,而且也不能杀鸡儆猴。” 对于那些贵族来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百姓们的死活,死一波他们再换一批就是了。 霍去病道:“我想用火炮炸幕后之人。” “哦,那确实很能杀鸡儆猴,但……” 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将士们已经举双手同意了:“好主意!都护,就该炸他们!” 卫伉道:“可是咱们现在就一个炮,他们四散在西域各地,火炮运输需要加倍小心,等找他们算完账,就来不及今年送到长安了。” 剿匪固然重要,但对于皇帝陛下来说,剿匪并非只有火炮能解决,耽误他看到盼了几年的火炮可是大事。 众人都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霍去病却笑了笑。 “就算当真有几十上百门火炮,我们也不可能到处去炸。”他这会儿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这事参与的人不少,将西域各国炸得破破烂烂,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卫伉道:“对啊,陛下叫我们过来这边,有一个重点就是为了维护商路,大汉的东西在西域各国很受欢迎,将这边全破坏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 众人都点头,这样不行,那如何杜绝强迫为匪这样的事发生,杜绝商路上的土匪? 霍去病之前就有一个打算,只是还需要斟酌些其中的细节,他便道:“先将匪徒抓回来,审问清楚是何人指派,交给他们的国王,叫他务必给都护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卫伉一听就知道他哥对这么处理的不满意之处在哪里:“阿兄是觉得这样太慢了么?” “嗯。”霍去病道,“耗力气,费功夫。” 一个个的抓,一个个的审问,再与各国国王交涉,再等他们与国内交涉,若是他们牵三挂四,还要一遍遍周旋……如此剿匪,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彻底消除匪患。 难怪他哥一瞬间想到了要用火炮,一炮下去,保管谁的胆子都被吓破了。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阿兄,没有火炮也能杀鸡儆猴吧,就是我们得在鸡的选择上费些心思。” 总归,这件事必然得多花费些时间,霍去病啧了一声,他从来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只是对背后之人实在厌恶罢了。 …… 霍去病暂且在卫伉的落脚处住下,其他人自有敦煌太守安排。 梳洗罢吃过饭后,卫伉将冬天时长安送来的家信交给他哥:“阿翁说只要这个冬天嬗儿都好好的,开春二公主和四公主就带着他来西域了,不管动不动身,他们都会再送信去都护府。” 霍去病拆信的手一顿:“嬗儿已经四岁了。” 卫伉笑道:“等嬗儿来了,阿兄就能教他读书习武了。” “急什么,他才四岁,先玩两年。”霍去病笑了笑。 “真是差别对待,我四岁就开始读书习武了!”卫伉大为不满。 霍去病心不在焉地回他:“你当年是自己要读书习武的,舅舅难道逼你了?” 卫伉一顿,好像还真是,为了攒积分,他被迫好好学习了好多年。 霍去病慢慢将几封信看完,又将二公主的信再看一遍,才抬起头来:“倘或要来,他们在路上也会很慢,倒不必先急着收拾,等信送来也来得及。” 卫伉点了下头,他哥必然很期望,但又怕希望落空,这会儿如何安慰都是空话,他干脆选择了转移话题。 “阿兄,不疑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是苏伯伯的小女儿。”卫伉说着,有些低落,“只是没想到苏伯伯去世了,苏武回来必然要伤心。” 这一次张骞出使并未在西域逗留很长时间,他带着使团去了更西边。在大汉的认知中,最西边的国家是安息国,但很多西域人都说安息以西仍有国家,这次张骞便是去探寻从安息国往西可还有国家。 霍去病道:“平陵侯乃是高寿,上次我在西域遇上苏武,他说过父亲年迈,此去已有准备,途径代郡时,他特意去见过平陵侯。” 卫伉听罢,叹了一口气:“至少能免一些遗憾。” 卫伉经历过王太后的去世,尽管并非最至亲的亲人,尽管王太后也是寿终正寝,但其中的难过,卫伉再清楚不过了。 就像他们兄弟离开长安时,也会为将来或许不能再见卫祖母而难过,如今每次接到长安的家信,说老太太身体不错,能如常吃饭,两个人都会长长的松一口气。 霍去病问道:“不疑的婚事,他如何说的?舅母可有异议?” 说起这件事,卫伉想到卫不疑的信,倒不大高兴了:“他不但中意,还特别有自信,说人家也满意他。至于我阿母么,不疑说她没说不好,也没说好……她精神不大好,义先生去瞧过了,说是心病。” “舅母身边不是有个侍女,向来能劝解她吗?”霍去病微微皱眉。 卫伉摇了摇头:“这次秋英再劝阿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了,阿翁只能请义先生为她开些调养的药。” 霍去病见他忧心忡忡,便道:“义先生医术高明,伉儿,你也别太挂心。” “阿母不知在跟自己较些什么劲……”卫伉低声道。 卫不疑尚主的希望破灭后,她虽病了一场,却也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这次卫不疑的婚事,她原本该有很多意见,怎么只在开始被否决后,先是哭闹不休,后又突兀的偃旗息鼓了,着实奇怪。 他跟萧氏的关系冷淡了许多年,即便到现在,卫伉仍旧不明白她的想法。但她尚未满四十岁,不管出于什么立场,卫伉都是期望她能熬过这场病,好好活下去的。 霍去病思索片刻,道:“或许还有谁能劝得了舅母吗?” 卫伉有舅舅,但他阿母很不待见他们,是以他也没见过他们几次,这些年,他阿母最亲近的人就是卫不疑了。 或许这就是他生病的原因?卫伉灵光一闪,因为结婚的事,卫不疑跟她吵架了?她这个年纪,按照这个时代人的平均寿命,是不是该到更年期了?所以才会情绪敏感,容易钻牛角尖? 卫伉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思路,他忙起身去书案旁坐下:“我得给义先生写封信,阿兄,请你破个例,叫人快些送回长安。” 霍去病见他的神情,并未多问,只答应一声,在卫伉写信时,他就叫门口的亲卫叫进来,将寄信的事吩咐下去。 卫伉在西域,长安未有急信,说明长平侯府无事。霍去病想,但愿卫伉的这封信有用,否则他可要难过了。 公事私事皆处理完后,卫伉和霍去病一起离开了敦煌郡。 离开之前,卫伉将院中下人的卖身契皆去官府作废,还了他们自由身,如此他们就有了领取农具开垦田地的资格,卫伉又留给他们每人一些傍身的碎银子。 这些人起初难以置信,直到卫伉再三说明,他们顿时感激不尽涕泗横流,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叩头,感谢卫伉的大恩。卫伉忙一个个将他们扶起来,不想他们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服侍卫伉一场,已经觉得这位主子和善到闻所未闻了,不想还能有此奇遇,只怕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 卫伉又说日后敦煌郡就是他们新的家乡,勉励他们日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众人点头答应着,日后他们与贵人或许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他们只能祈求太一神,护佑宜春侯长寿平安。 这边的火器作坊照常运行,火炮已经在运往长安的路上,敦煌太守对卫伉连连道谢,若没有他,自己完不成陛下交付的任务,可是要守责罚的。 这话说得卫伉挺心虚,没有他,敦煌太守也摊不上这倒霉催的差事。 霍去病见他不自在,主动接过了话头,三两句话打发了敦煌太守,一行人踏上了归途。 离开敦煌,霍去病才问他:“他谢你原是应该的,陛下将火炮之事交给你跟河西四郡,但火炮全是你制成的,他们没一个出力,到头来还能得陛下的一份赏赐。” 卫伉摸摸鼻子:“没我他们也没这事啊。” 霍去病顺口道:“没有你,或许都没有河西。” 卫伉忙道:“阿兄,阿兄!你把河西拿回来的!” 卫伉固然为大汉带来了很多改变,但有没有他,河西都会被纳入大汉,因为有霍去病。 霍去病挑了挑眉:“那没有你,就没有西域。” “也会有的。该有的都会有,只是晚一些或者早一些罢了。”卫伉挠了挠下巴,“所以,我也没做什么事。” “你突然这么谦虚……”霍去病打趣道,“我倒是不大习惯了。” 卫伉嘿嘿笑了两声,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很谦虚的人。” 霍去病笑着点头:“说出这句话,你就更谦虚了。” 卫伉伸出食指和中指,冲他扬了扬眉,霍去病见他又开始得意扬扬,摇头笑了笑。 此时正值不冷不热的春天,除了晚上歇息,中午停下来吃午饭,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赶路。 温度合适,就是风沙太大,口罩一天得换几个,好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第二天走着走着,霍去病忽然问道:“伉儿,我们这是去哪里?” 卫伉一懵:“不是回都护府吗?” “……河西去都护府的路你走过不止一次,这里是吗?”霍去病微顿后,语调平板地再次问他。 卫伉反问他:“这里不是吗?” 霍去病平静道:“不是。” 卫伉拿出司南,比对片刻后,他问道:“方向是不对,阿兄,我们要去哪里?” “去车师,他们那里已经用上了坎儿井,国王多次请我们过去。”霍去病看了卫伉片刻,庆幸道,“好在陛下叫你护卫不离身,否则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卫伉笑道:“阿兄,我不认路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霍去病道:“我是怕你不认路,被骗走了。” 卫伉指指自己:“我都这么大人了,而且我还会武,谁能骗走我?” “骗子又不与你动武。”霍去病打量他几下,“近来也没有耽误练武吗?我是很久没有考校过你了。” 卫伉兴致勃勃道:“我们可以一起打猎,这边也有猎物!” 霍去病笑道:“现在要赶路,回去再说。” 卫伉笑呵呵地应了,半晌忽然道:“阿兄,你说骗子不与我动武,是说我脑子笨吗?” 霍去病无奈:“是说你心肠软,夸你呢。” 去往车师的路上很欢快,到了车师面对国王和百姓们的热情,气氛就更加欢快了。 车师国王没抱什么希望的坎儿井从去年秋天就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今年春耕又用上了,到夏天时,暗渠气温低水分蒸发慢,要比地上的明渠储水多,他们更不用担心农田灌溉了。 靠农田生存的百姓们如获至宝,趁着如今气温适合,已经又有坎儿井在动工了。 “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坎儿井,开凿之前你们要仔细甄别,也要谨防百姓私自开凿,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卫伉仔细叮嘱道,“开凿时更要小心,不要操之过急,完全为上。” 车师国王笑道:“副都尉之言,我们早就记住了,还请放心。” 他身边跟着车师本国的贵族和高官,卫伉瞄了他们一眼,都护府审出来的劫匪幕后之人,其中就有车师的。 私底下卫伉问他哥:“阿兄,这会儿我们跟他提他小舅子的事,你觉得车师国王会同意惩治他吗?” “会。”霍去病肯定道,“这几日我叫人查过,车师国王这个小舅子在帮着他外甥争储,国王很疼爱他的太子,因此对这舅甥两个厌烦至极。” 卫伉恍悟:“他劫掠珍宝也是为了帮他外甥?夺嫡啊,真是……”他颇为诡异地一顿,“我还是别说了。” 霍去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觉得他奇怪:“为何不说了?” “舅舅,外甥,夺嫡……”卫伉耷拉着眼皮,“阿兄,既视感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霍去病反应过来,他仍觉得奇怪:“舅舅又不必帮他外甥夺嫡,是陛下册封了太子,而且一贯疼爱太子……哦。” 他明白卫伉在说什么了。 “三王已立,你还在为太子担心?”霍去病轻声道。 卫伉道:“也不是担心,就是……遇到差不多的事,就联想到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上一次齐王的舅舅才有动作,陛下不是护着太子了吗?有陛下在,你不必为他担心。” 卫伉点了点头。 霍去病又轻声说了一句:“而且,伉儿,只有陛下能护着太子。” 卫伉愣了愣。 是啊,从史书上的结果来看,在汉武帝想要维护卫太子的那些年,即便卫霍早已不在,他的位置也一直很稳固。 卫伉有点难过:“若是陛下不护着太子了,阿兄,该怎么办?” 屋内静了半晌,霍去病才道:“我不知道。” 片刻后,他问道:“伉儿,这是你看到过的吗?就像晋献公时的祸事吗?所以你一直很担心太子。” 汉武帝可比晋献公厉害多了,卫伉心道,我哥还是见识太少了。 晋献公的宠妃骊姬有一子奚齐,为了让儿子得以继位,骊姬先陷害太子申生毒害晋献公,致使太子申生自刎。后又借此诬陷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他们只能被迫逃亡,之后骊姬的儿子奚齐被立为太子,在晋献公死后继位。 但这件事还没完,晋献公死前托孤大臣荀息,在他死后荀息拥立奚齐继位。不想在晋献公的丧礼过程中,另一个大臣里克杀死了奚齐,荀息又拥立骊姬妹妹与晋献公所生的儿子卓子继位,里克又杀死了卓子,迎立在外流亡的公子夷吾归国,他就是晋惠公。 晋惠公死后,他的太子继位,也就是晋怀公,但流亡多年的公子重耳在秦国的支持下回国夺位,晋怀公出逃,后被重耳派人杀死。重耳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 还有一种说法,晋献公在攻打骊戎时,骊戎兵败,将骊姬姐妹献于晋献公求和,所以骊姬与晋献公和晋国有仇,她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搅乱晋国。 如果这是骊姬的目的,她也的确做到了。在一段时间内,晋国的确生了乱,可是兜兜转转,多年以后,公子重耳再回到晋国,让晋国走上了巅峰。 真相已经被掩盖在了历史的尘埃中,这场晋国的动乱最终被后世称为骊姬之乱。 卫伉脑子里想到了这一串,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申生也太倒霉了,甭管时间长短,他的兄弟们好歹都坐过几天晋公的座位。” 由此可见,太子真是危险的职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霍去病听完他的话, 看到他的反应,不由叹了一口气:“申生倒霉,太子比他还倒霉么。” 卫伉只是说了一句和他方才所言差不多的话:“除了陛下, 没有任何人能决定太子的命运。” 霍去病紧紧皱眉:“可是, 伉儿,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陛下何以会不护着太子?” 他想象不到如何能有这一天, 他想不到陛下不护着太子的原因。 卫伉张了张嘴,这事怎么解释?年老的皇帝变得多疑了?可这并不是根本原因。 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不允许有人跟他分享这份权利, 但王朝的传承又让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他不得不让渡一部分权利, 所以皇权和储君是天然有矛盾的。 当皇帝年轻且理智在线时,他知道自己必须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这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父亲,他愿意倾心培养储君。 当皇帝渐渐上了年纪,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衰老, 他会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会感觉至高无上的权利在他手中溜走…… 这些感觉会日日夜夜的折磨他,他不能再保证时刻理智在线,他也不再是一个父亲了,储君在他眼中就是掠夺他权利的人。 太子这个人的存在仿佛就是在提醒皇帝,有人在等待你的死亡, 他或许还会期待你的死亡。 这事无解,因为根本问题得追究到封建制度天生的弊端上,但在公元前的这个时代,这样的制度已经在全世界都遥遥领先了。 卫伉深吸一口气, 刚要说话,就听他哥接着又道:“伉儿,你不必为你知道的那些事困扰,我们说起过这件事,当我们知道未来,未来就已经在改变了。” 霍去病问道:“已经改变了,是吗?” 卫伉:“……” 他一口气呛在喉咙里,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霍去病抬手给他拍背,很是纳闷:“我说了什么吗?” “咳咳咳……不咳咳咳……是咳咳咳……”好半天卫伉才将话说利落,“不是你,是我……我让自己口水给呛着了。” 霍去病手上用了些力气:“笨。” 卫伉咳得脸通红,哼唧道:“阿兄,我都咳得嗓子疼了。” 霍去病给他倒了杯水,卫伉润润嗓子,顺滑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你说得对,未来肯定是另一个样子。” 霍去病点点头,又道:“到时候你来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让你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 卫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好啊。” 他心里却默默道,我不肯说还不是怕吓到你,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还有人是你认识且相熟的,还有几乎杀光儿子全家的皇帝陛下,你也会觉得陌生吧? 卫伉想想他认识的皇帝,再想想史书中巫蛊之祸时的皇帝,都会觉得这是两个人。 离开车师前,霍去病跟国王密谈了一番,他们还没回到都护府,车师国王的小舅子因为逼良为盗被处以极刑,全家都被逐出车师的事就已经传开了。 但这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都护府又揪出来几个国家的贵族,有的由霍去病派人去跟国王谈,有的直接掀出来,即便国王不想处置,他的政敌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因为这些事,西域各国热闹了一整个夏天。 都护府的这个夏天也很忙碌,当然不是忙着火上浇油,而是在准备迎接两位公主和霍嬗的到来。 长安的信是在四月中送到都护府的,二公主、四公主和霍嬗已于三月初离开长安,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途。 在两位公主有意到西域来之前,皇帝就有打算过建公主府的事,不过被两位公主以不想劳民伤财为由回绝了,为此朝中还有称赞二位公主体恤民生的。 西域都护府前边办公,后边住宿,之前他们没什么讲究,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兄弟二人,还有不少官员都住在都护府中,如今两位公主要来,他们就得重新规划一下。 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其他人都得避嫌搬出都护府,不过住处问题都护府会予以解决。再将都护府内最大的两个院子收拾好,分别给两位公主住,卫伉和霍去病还是在之前的住处。另外,考虑到过两年霍嬗就要读书习武,也要先准备好书房和练武的场所。 “他们三月出发,不紧不慢的走,预备在九月之前到。”卫伉仰头看着攀爬的葡萄藤,“到时候就过了葡萄结果的季节了,阿兄,我们不如把葡萄酿成酒,也能晒葡萄干,这边的葡萄甜,做成葡萄干肯定好吃。” 因为日照充足,西域扦插的葡萄两三年就能挂果丰收,去年葡萄结果时卫伉在河西,霍去病只安排人将葡萄酿了酒,今年就轮到卫伉来安排了。 霍去病笑道:“去年的酒藏在地窖中,开春我离开都护府时就搬空了,今年多酿些。” “行啊,除了我们种的葡萄,到时候再多买一些,请人来一起酿酒。”卫伉歪着身子往他哥那边靠了靠,“可惜别的果树都不到结果的年份,嬗儿来了也吃不到核桃。” 霍去病惊讶道:“你当真觉得几个核桃能让人变聪明吗?” 卫伉煞有介事道:“阿兄,你不明白,这是一种心理作用,教育孩子,要善用激励法。” “哦。”霍去病面无表情道,“你琢磨了多久如何做阿翁?” 卫伉理直气壮:“我是嬗儿的叔父,难道不该操心如何教导他吗?” 霍去病满脸不信:“是吗?” “是!”卫伉坚决道,“阿兄,我才十八!我才刚成……刚长大,我一点儿都不急着做阿翁!” 霍去病慢悠悠道:“不急……你急什么?” 卫伉瞬间冷静了:“我没急。” 霍去病哦了一声:“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 卫伉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阿兄,咱们封建点儿行不,我不想聊这个话题了,我们聊点不那么隐私的话题。” 霍去病恍然大悟:“你害羞了。” 卫伉:“……” “害羞什么,有点男子汉的样子!”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 卫伉:“……” 这跟男子汉有什么关系?不想聊这种太私密的话题有错吗? 卫伉转身就走:“我去看看棉花,今年还得再添些纺纱织布的工具……” 在他身后,霍去病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七月时,长安千里迢迢送来了皇帝的诸多赏赐,另有一封皇帝的信和长平侯府的诸多家信。 火炮已经运抵长安,刘彻亲眼见过火炮的威力后又惊又喜,当即下令火器作坊照卫伉送回来的步骤重新制作,他要在秋天藩属国和诸侯王国朝贡时,叫他们大吃一惊。 火炮制成卫伉功劳最大,他不在长安,刘彻就让人将赏赐送到了都护府,信中提到卫伉在西域所开凿的坎儿井,刘彻也是满口称赞。 早在长安时刘彻就注重培养卫伉了,他能给大汉带来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但刘彻觉得这还不够,卫伉还要学会如何做一个称职的朝臣。从长安到西域,卫伉的表现愈发叫刘彻满意。 因为长平侯府有卫青、霍去病、卫伉,叫刘彻难免对卫家的其他人多存了几分期待,但这几年看下来,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们三人,刘彻不免有几分失望。 所幸这三人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出长安,所作所为总是叫刘彻满意的不能再满意,刘彻想想也就不加挑剔了。总算他有可用之人,太子将来有可依靠的舅舅表兄,至于其他人,不给他们拖后腿就行。 想到这里,刘彻就会觉得太一神着实偏爱他,毕竟自己的舅舅表兄无论如何都及不上太子的,这是太一神想让他再无忧虑。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刘彻身体健康,并无病痛缠身,但想到父亲祖父的寿数,他还是早早开始预备后事了。 身在西域的卫伉自然不知道皇帝陛下有如此考虑,不然他一定要让他哥看看什么才叫杞人忧天!就皇帝陛下那远超封建社会皇帝们平均寿命的年寿,他这辈子还剩下将近三十年呢,与其操心后事,不如想想怎么应对人老了脑子会糊涂这种病症吧! 卫伉正在清点长安特产,皇帝赏赐的所有物品,比起金玉锦缎,他更喜欢这些。 “在长安时不觉得怎么样,离开几年,再见到长安的一捧土我都觉得亲切。”卫伉道,“可惜,我学了这些年,就是不会写诗,不然还能诌几个句子。” 霍去病拿出一罐茶叶,随口问道:“你想诌什么句子?” “……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忽然被提问,卫伉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最脍炙人口的句子。 霍去病顿了顿,吃惊道:“你想的?” 卫伉肯定道:“显然不是。” “……还有呢?”霍去病将茶叶搁下,追问道。 “还有什么?”卫伉纳闷。 霍去病道:“只有这两句吗?此句不俗,将完整的背来听听。” 那能俗吗,卫伉心道,这可是李白的诗!李白!诗仙!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一首太过耳熟能详的诗,以至于叫卫伉长久忽略了其中所蕴含的情感。 直到这一刻,他切身体会到了这些句子中隐藏的感情。 霍去病听罢也怔住了。 …… 八月秋收时节,西域的匪患已经几乎全部清除了,各国贵族切身感受到了都护府的雷霆手段,均不敢再如此行事。 都护府也在进一步传播代田、堆肥,以及将农具传授给更远处的人,龟兹的铁器生意因此分外兴隆,坎儿井也从车师走向了其他合适的地方。 到了秋天,卫伉还打算趁着天气不再炎热,多在一些地方开通国与国之间的互市,拉动经济,促进交流。 不想他这边进行的很顺利,两国友好交流的同时,另一边却有两个国家因为争水打起来了,霍去病派了人前去调节。 整个西域都干旱少雨,人们离开水又活不下去,在这个地方因水而起的战争从来都不少。 卫伉回来听他哥说起此事,唏嘘不已,他忙问道:“阿兄,现在如何了?” “已经止戈了,重新给他们划定了水源,有一处适合开凿坎儿井,我给车师国王送封信,叫他送几个精通的人过去。”霍去病将笔搁下,待墨迹干了他装到信封中,交给左右服侍之人。 卫伉道:“那就好。”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进来回话:“都护,副都尉,敦煌来信。” 敦煌与西域都护府寻常往来不少,尤其是在这个西域各国开始朝贡的时节,霍去病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 左右将信接过去呈给霍去病,来人又道:“都护,副都尉,送信之人说,这是公主们的信。”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看向他。 来人挠了挠头,他说错话了? 不等他有什么反应,霍去病已经在拆信了,卫伉则眼巴巴地看着他。 霍去病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递给卫伉:“他们已经到敦煌了。” 二公主一行人是在七月中到达敦煌的,天太热因怕身体受不住,他们暂留敦煌,打算等降降温再往这边赶。 这封信是他们安顿好就寄过来了,卫伉走到窗边试了试外边的温度:“现在已经不算太热了吧?他们已经启程过来了吗?” 霍去病当然不能回答他,他按了按鼓噪的胸口,沉声道:“已经到敦煌了,距离都护府不过咫尺。” 只是,正因为相距太近,反而叫人愈发觉得时间过得慢。 好在无论是卫伉还是霍去病,从七月开始,他们都有很多事要忙,忙到天昏地暗也就没多少时间想别的了。 今年各国仍有献给都护府的奇珍异宝,卫伉仔细挑选了上品中的上品,将一些陈设摆件分别送到了两位公主房中,还有一些玉石宝石可以用来打首饰,也能装饰在新做的衣服上。 给霍嬗的玩具也已经赶制完成,霍去病院子里添上了滑梯、跷跷板、秋千、沙堆,还有几箱子木头、金玉的玩具。 霍去病不明白:“旁的就算了,为什么要堆沙子?” 卫伉道:“我也不知道,但小孩儿好像很喜欢。” 霍去病深表怀疑,但霍嬗来到后的确很喜欢这堆沙子,尽管他常常弄到头发、鞋子里全是沙粒,还是乐此不疲。 唯恐今年的新棉花赶工来不及,二位公主和霍嬗的被子都先用了去年的棉花,在这个月已经全部准备完成。为了应对寒冷的冬日,棉被都做得很厚实,今年都护府准备的炭则足足添了两倍。 卫伉还在思考有什么缺漏之处时,三月就从长安出发的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乌垒城。 得到消息,卫伉和霍去病早早迎出城外,长长的队伍带着公主们的仪仗,从望远镜中能清楚看到他们在慢慢走近。 车队停在城门口,奉命护送公主们的护卫头领先过来行礼,卫伉、霍去病与他寒暄几句,就去了公主车架处。 二公主和四公主虽有两副公主仪仗,却坐在一辆车上,中间霍嬗正呼呼大睡。 “拜见公主。”卫伉和霍去病上前行礼。 她们姊妹一人一条手臂被霍嬗压着,都不好挪动,刘霏笑道:“快不必多礼了,表兄,你先将嬗儿抱走,我跟四妹妹的手都动弹不得了。” 刘蔓正看向卫伉,见霍去病要来抱孩子,她微微侧身,正好错过了卫伉看向她的眼神。 霍去病一眼看过去,就看到酣睡着的小男孩儿,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霍去病伸出手生疏但小心地将孩子搂在怀中,圆滚滚的脸蛋靠在他肩上,竟然让霍去病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刘霏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霍去病低声道:“公主一路辛苦了。” 刘蔓本也要扶着侍女的手下车,不想卫伉先将手伸了过来,她微微一顿,只将手搁在他腕上。 刘蔓双脚落地后,卫伉收回手,温声问道:“公主,路上可顺利?” “都好。”刘蔓笑回了一句,又一次看向卫伉。 三年多不见,卫伉模样大变,他们成婚时,卫伉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却难掩几分稚气,如今稚气褪去,更显俊朗英挺了。 刘蔓只觉得面上有些热,或许是正午日头晒的。 “这会儿还有些热,公主脸上都晒红了,我们回府再行说话吧。”卫伉看了看她的面色,如此说道。 刘蔓点点头:“好。” 卫伉便向刘霏和他哥道:“公主,阿兄,我们先回府吗?” 刘霏正和霍去病在小声说话,闻言忙提高了声音:“回!这就回罢。” 一路上坐车实在腰酸腿疼,刘霏不想再坐马车,霍去病便骑马带她,睡眠质量好到惊人的霍嬗暂且交给了乳母。 “我也……” 卫伉刚开了个头,刘蔓就道:“我坐车……也好瞧瞧嬗儿。” “哦。”卫伉有点郁闷,没结婚前吃他哥的狗粮就算了,怎么结了婚还得看他们秀恩爱? 随同留在都护府的随从都跟随车架前往都护府,要回长安的护卫等人则另有人安排。 都护府已经备下了热水,刘霏和刘蔓先去自己的住处安置,洗去赶路的灰尘和疲惫。 刘蔓披着湿头发进去卧房时,卫伉正将两杯奶茶放下,另有几个侍女捧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公主怎么湿着头发?当心风吹了头疼。”卫伉忙道,并且说着话他就要拿过侍女手中的大手巾,“我……” “不用了!”刘蔓急忙道,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急,她又红着脸道,“你也怪累的,坐下歇歇吧。” 卫伉慢半拍地意识到擦头发确实有点太亲昵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坐下后轻咳一声:“公主尝尝这边的奶茶,茶叶是陛下着人从长安送来的,蜀地的贡品,牛奶是这边专门养的用来产奶的牛,比长安的味道更好些。” 刘蔓轻轻一笑:“又不是小孩儿了,还爱吃这些。” “长大了又不比孩子时多些什么少些什么,孩子们能吃的我们自然一样能吃。”卫伉笑道,“公主想吃奶油蛋糕,我也吩咐他们去做。” 刘蔓摇了摇头:“这个就算了,嬗儿爱吃甜的,二姊正管教他。” “小孩儿都这样。”卫伉一副见惯了的样子,“别说不疑他们小时候,公主不记得了,我们小时候在太后那里,也总想着吃奶油蛋糕。” 刘蔓被这话勾起了不少昔年往事,正是当年太后的一时兴起,让她们姊妹开始熟悉,算起来,还是太后见过卫伉之后的事。 “三姊少时最爱吃蛋糕,只是皇后总不许她多吃,如今总算没人管着她,三姊自己倒不怎么吃了。”刘蔓笑道。 卫伉听了却道:“可见为人父母皆是如此,从前是皇后管着,如今也轮到二公主管孩子了。” 刘蔓听他大有感触似的,不由猜测他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距离她二十岁已经没有几个月了。 “公主,来尝尝这个葡萄干,我在都护府种了许多葡萄,这两个月晒了葡萄干,还酿了许多葡萄酒。”卫伉将一碟葡萄干递到刘蔓跟前,“都护府种了许多果树,进门的时候公主都见过了,只是尚未开始结果子。” 刘蔓捻起一粒葡萄干,慢慢吃了,笑道:“果然更甜。” 卫伉在信中提起过西域的葡萄比长安的甜,他一听也笑道:“不只是葡萄,果子也甜,日后公主尝尝就知道了。” 刘蔓点点头,只听卫伉又道:“这边和长安的气候不同,长安的许多花儿在这边都不能种,不过这边也有长安没见过的花儿,我移栽了一些,只是得等明年再搬到院中。” 这话提醒了刘蔓,她忙道:“我带了些花种,正是你提过的,待收拾好行李再拿给你。” “不急,有了种子也得明年再种。”卫伉笑道,“如今且先说过冬的事,这边比长安冷,冷得也比长安早些。” 这些事刘蔓已经在信中听他提过了,不禁笑道:“皇后嘱咐了多次,又给我们备了许多大毛的衣裳,阿翁也有赏赐,大母更是念叨了几个月,唯恐我们过来不惯。” 二人说着些家常闲话,往常只写在信上的字眼面对面说起来更加清晰,逐渐扫清了几年不见的生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123章 霍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眉眼,他下意识喊道:“舅公……” 眼前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霍嬗将眼睛彻底睁开了, 仔细一瞧, 才发现这个人好像不是舅公,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确定了一遍, 真的不是舅公。 “你是谁?”霍嬗瞪着眼睛问,“你怎么在我家里?” “我也在我家里。”霍去病俯身抱起霍嬗, 小孩儿在他怀里不满地蹬了蹬腿,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霍嬗趴在他肩头望了望屋里的布局,这几个月他常常换地方住, 还要常常坐马车,阿母说他们要去见阿翁……哦! 霍嬗的小脑袋瓜猛然清醒了, 他小手一挥,一巴掌拍在他爹脑袋上:“你是去病!是阿翁!” 霍去病瞪大了跟他儿子一模一样的眼睛:“是阿翁, 可是谁告诉嬗儿阿翁是去病?嗯, 是舅公吗?” 霍嬗认真回忆片刻,道:“是舅公,还有……还有曾大母。” “胡说。”刘霏转过屏风,走过来点了点小孩儿的脑门,“谁教的你?分明是你听别人一说就跟着学,倒是别人教你了是不是?” 霍嬗其实没大听懂阿母这一长串话的意思, 但他还是利索地一点头:“是啊。” 霍去病笑着轻抚儿子的背:“嬗儿真聪明。” 刘霏忙笑道:“你可别惯着他,舅公和大母就惯着他,你再惯着他,这孩子都要上天了。” “没有惯着。”霍去病亲昵地贴贴儿子的脸颊, 小孩儿伸手拍拍他。 “阿翁乖乖,嬗儿也乖乖。” 童言稚语让父母皆笑出声来,半晌刘霏才道:“大母常说伉儿幼时你就惯着他,如今做了阿翁必然还惯着孩子,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霍去病笑道:“我惯孩子吗?舅舅才是惯着伉儿……”他想了想,“也惯着我。” 刘霏有些不相信:“舅舅如何惯着你?” 与他同龄的世家勋贵都在娇生惯养时,霍去病已经去军中摸爬滚打了;那些人靠着父辈恩荫混个一官半职时,霍去病已经凭本事一战封侯了。 这样的经历,听着可不像被娇惯着长大的。 当然,就凭卫青对霍嬗的喜爱,刘霏也知道他对霍去病必然很好,可这种很好,她以为是那种玉不琢不成器的严格教导。 结果霍去病说舅舅很惯着他,刘霏自然不大信,或者他们对娇惯的定义不同? “舅舅不太喜欢我去打仗。”霍去病的话语间有几分叹息,“他也不想伉儿去做很多事,如果我们只想做长安城中无所事事的贵公子,舅舅可能会比现在更高兴。” 刘霏不明白,孩子有出息还不好么? 她猜测道:“难道是舅舅更想你们都在他身边,共聚天伦?” 霍去病摇了摇头:“那样更安稳些,舅舅不想我们太辛苦。” 刘霏看向坐在阿翁腿上晃荡着小短腿的霍嬗,为人父母的很能体会这句话包含的感情,她笑了笑:“是啊,旁的都不要紧,只要好好的就够了。” 霍嬗听不懂父母的话,他坐烦了,呲溜就想从阿翁腿上滑到地上,不想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住了。 “哎?”霍嬗按住这只碍事的手臂,仰头看向阿翁,“我想下去。” 霍去病将他放在地上,口中问道:“你想出去玩吗?叔父给你准备了滑梯,还有沙堆,你喜欢沙子吗?” “滑梯!”霍嬗眼前一亮,又道,“叔父,是五叔父,还是六叔父?我要跟他们玩!” 刘霏给他理理衣裳,笑道:“是二叔父,嬗儿只叫他叔父就是。” “哦。”霍嬗听懂了,“是伉儿!” 霍去病笑道:“嗯,就这么叫他。” 刘霏拍了下霍去病的手臂,又纠正儿子:“嬗儿,这个不能听阿翁的,见了叔父,就要叫叔父,知道吗?” 霍嬗看看阿母,又看向不作声的阿翁,迅速点头:“嗯,知道啦。阿母,我能出去玩吗?” “去罢。”刘霏拍拍他,笑道,“叫阿翁陪你去,这里比长安还好玩呢。” 霍嬗其实不能分辨长安是哪里,现在他又在哪里,但阿母在身边,还见到了阿翁,又能去玩,小朋友的脑子里暂且就装不下别的事了。 …… 下午吃饭的时候,卫伉才跟醒着的小霍嬗见上面,小朋友被阿母提前教过,乖巧地张口叫人:“叔父好!” “嬗儿好!”卫伉蹲下握住霍嬗肉嘟嘟的小手,“我们来握个手,嬗儿越长越俊了!” 被夸的霍嬗很高兴,叔父平视自己也让他觉得欢喜,小手反手一抓,霍嬗将卫伉的手指握住,投桃报李:“叔父也俊!” “我们嬗儿是个嘴甜的小宝宝。”卫伉揉揉霍嬗的小脸蛋,“叔父抱着你好不好?” 霍嬗玩了一下午,听他这么一说,雀跃地搂住卫伉的脖子:“抱抱抱抱!” 卫伉没什么抱孩子的经验,搂着霍嬗站起来,又调整半天姿势才叫怀里的小孩儿觉得舒服。 刘霏正和刘蔓姊妹二人说话,见状走过来笑着提醒:“这小子份量可不轻,伉儿,你当心些。” 卫伉还没说话,霍去病就道:“连个孩子都抱不动,明天就叫他加练。” “你这样说我很没有面子,阿兄,能在小侄儿跟前给我留点面子吗?”卫伉恳求道。 “面子是什么?”霍嬗好奇地问完,又很大方地说道,“阿翁,给叔父嘛,给他!” 霍去病捏捏他的小脸:“你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吗?” 霍嬗没听懂,他动了动鼻子:“香,我饿了……”他晃晃身子,“叔父,我饿了!” “那我们跑快点去吃饭,好不好?”卫伉扬了扬眉,见霍嬗点头,紧了紧手臂,抬脚慢慢跑了起来。 霍嬗反而不愿意了:“叔父,快些!再跑快些!” 卫伉扭头看了眼他哥,见他哥点了点头,才加快脚步,速度加快后,霍嬗立刻欢快地笑起来。 刘蔓听见声音看过去,忙道:“哎……你慢些!” 怎么见了孩子,卫伉自己也变成孩子了?刘蔓记得,他自己小时候都没有这么顽皮。 刘霏笑道:“不妨事,你听嬗儿笑得多开心。” 刘蔓玩笑道:“那可遭了,二姊,你还说到了这边要为嬗儿启蒙,如今他倒比在长安玩得更高兴了。” 刘霏瞧了眼霍去病,笑道:“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头疼了,该叫他阿翁操心了。” 霍去病听见这话,看向她,轻声笑道:“好。” 刘蔓还没吃饭,就觉得自己已经饱了。 一下午消耗了太多体力,吃饭的时候霍嬗乖乖坐着由乳母喂他,他胃口小,很快就吃饱了。 “阿母,我要先去玩!”吃饱后的霍嬗又恢复了活力,说着话就要爬起来,乳母连忙抱住他。 “不行。”刘霏将碗筷搁下,板着脸道,“说了多少次,坐着歇上一会儿才能动,不然要肚子疼。” “肚子不疼!”霍嬗抗议,他摸摸圆滚滚的肚子,“阿母,真的不疼!” 刘霏面色和缓下来,同他有商有量:“你现在出去玩就要肚子疼了,好生坐着,等阿母用罢膳,陪你一起玩。” 霍嬗知道无可转圜,倒不任性,只是催促道:“阿母快些。” 刘霏慢条斯理道:“不能快,吃快了肚子也要疼。” 霍嬗又摸了摸肚子,他有些疑惑,肚子怎么总是疼?真脆弱呀,可是阿母还总是让他吃自己不爱吃的饭菜,真奇怪。 八月底乌垒城的白日已经变短了,吃罢饭时天光微暗,霍去病和刘霏带霍嬗回院子里玩,卫伉则和刘蔓慢悠悠走回去。 “我和阿兄平日都在靠前边的院子歇下,日后忙得晚了,我不便回去搅扰公主,照旧还是在这边歇着。”卫伉指了指一个小些的院子,“公主若是有事,不管多晚都能叫人来唤我。” 刘蔓蹙眉:“这府邸并不小,你跟表兄怎么如此委屈自己?” 卫伉和霍去病在长平侯的住处既宽敞又华丽,这个小院子比起长安着实太过简陋了。 卫伉笑了笑:“这有什么委屈的,一个人本就占不了多大地方,我跟阿兄图省事罢了。” 刘蔓还是蹙着眉头,卫伉瞧着她的神情,心下一动,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没委屈自己,去年我还做了一件羊绒的裘衣,很暖和。” 刘蔓指尖颤了颤,却没将手抽出来,她低声道:“嗯……”垂眸迈步时,她仍有些羞涩。 卫伉顺势牵住她的手,两个人沉默地走了片刻,卫伉又指着一旁比人还高的树道:“这边几棵都是石榴树,我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明年大概就能结果了。” 刘蔓面庞微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片刻后方开口道:“去年阿翁在上林苑新栽下了石榴树,皇后说,是西域这边哪个国王献给阿翁的。” “车师、龟兹都有栽种石榴,它的花儿也好看,是火红色的,明年四月底差不多就能开花了。”卫伉笑道,“西域也有杏,不过他们没有桃和梨,我从中原移栽了几棵,看起来长势不错,今年也开了花,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结果。” 刘蔓笑道:“能种活就很好了,能赏花也不错。” 两个人说着话回到了卧房中,没有跟随刘蔓前去用膳的女官见他们牵着手回来,登时双眼都要放光了。 刘蔓察觉到她们的眼神,整个人顿觉不自在,她忙将手抽出来,走至案前坐下,自己抬手倒了杯水。 卫伉不是瞎子,当然也看见了她们的眼神,几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期待太过露骨,教他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卫伉到另一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为首的女官见状上前道:“公主,君侯,时辰不早了,可要安寝?” 刘蔓没吭声,卫伉瞄她一眼,只见她正眼神飘忽地欣赏水杯上的纹路,这是上个月皇帝赏赐的,是南方瓷窑新烧制出的青瓷,绘有柳枝细叶,栩栩如生。 卫伉便嗯了一声,待梳洗完众人退下,他才放松了些许。 “还是公主睡里面,我睡外头。”卫伉放软了声音,“好吗?” 刘蔓轻轻点头,到里边躺下,盖上里侧的被子,卫伉这边另有一床被子。 因为西域的夏日白天着实太长,睡眠不好容易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所以都护府的卧房都装上了厚厚的窗帘,床榻周围皆有几层帐幔。 卫伉已经习惯了漆黑一片,他怕刘蔓不适应,在枕上偏了偏头:“公主,你觉得太黑了吗,我掀开帐子?” “不用。”刘蔓的声音很轻。 “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刘蔓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忽听枕边人又道:“公主,夜里还不是很冷,一床被子也够用了,是吧?” 刘蔓顿了顿:“……嗯。” 卫伉将他的被子收起来,过来跟刘蔓盖上同一床被子,她用了蔷薇的香水,这被子也染上了。 卫伉低头嗅了嗅,道:“这边也有蔷薇花,与长安的不大一样,但开起花一样好看,等明年开花了,就能在都护府做香水了。” 刘蔓又嗯了一声,但这次语调更轻快了些。 “时候不早了。”卫伉倾身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 次日他们分开吃早饭,霍去病一家三口一起,卫伉和刘蔓夫妻一起。饭后到前边去时,兄弟二人碰上了。 “嬗儿还适应吗?”卫伉问道,“夜里可有哭闹?” 霍去病笑道:“他睡得很好,白天那么多人没有吵醒他,昨晚新换了地方也没耽误睡,这会儿还没醒。” 卫伉弯起眼睛:“小孩子都是睡觉时长个子,还有发育大脑,嬗儿将来肯定长得又高又聪明。” “你就是想夸他,怎么着都是好的。”即便是亲儿子,霍去病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卫伉理直气壮:“嬗儿本来就很好,阿兄,你说他哪里不好?” 霍去病细思片刻,不得不赞同:“确实,嬗儿哪里都好。” 兄弟二人达成了共识,眼看着两个人要分路了,卫伉开始抓紧时间吐槽他们的老板。 “阿兄,阿翁说陛下召了个齐国的方士进宫,你知道吗?” 昨天刘蔓为卫伉捎来了他爹的信,过年那会儿卫伉正在敦煌,那边往长安的路畅通,他就写了封信送回去,其中除了问候家人健康平安,顺便提了一句皇帝陛下最近求仙问道的进展。 这些年,皇帝陛下深觉寿数有限,一边为后事做周全的准备,一边不停地痴迷于求仙,好像两个不同的人格在打架。 这一次的方士之所以能得皇帝陛下青眼,和之前去世的王夫人有关。 王夫人的兄弟因打上储位的主意,被刘彻毫不留情的处置了,自此本就身体孱弱的王夫人一病不起。 刘彻起初有些迁怒于王夫人,见她为忤逆之人难过生病,愈发不快,便冷落了王夫人。 卫子夫身为皇后,统管后宫,当然不能不管生病的王夫人,她吩咐太医令尽力医治,也只让王夫人多撑了半年多。 王夫人病逝前恰逢太子之下的三位皇子分封,刘彻想到了被他冷落多时的王夫人,唤起旧情,要召见王夫人,却听皇后特意来回她已病重不能下榻,遂移驾漪兰殿一瞧,王夫人彼时已然病骨支离。 毕竟是宠爱了近十年的女人,刘彻见她如此,大为不忍,将过往一笔勾销不说,还询问王夫人想让自己的儿子封国定在何处。 尽管刘彻没能满足王夫人的心愿,将刘闳封在洛阳,但刘闳的封地齐国是所封三王中最为富庶的,王夫人临终前也算心满意足了。 但她死后,刘彻深觉与王夫人的情分未散,斯人已去,不由心生遗憾。 齐人少翁便是以能为皇帝召王夫人再相见为名,得到了皇帝的看重,并封他为文成将军。 听到此处,霍去病插嘴问道:“他当真做到了?” 卫伉撇撇嘴:“我也能做到。” 霍去病便道:“做来试试。” “先听我说完,这位文成将军人已经没了,陛下发现他是个骗子,就将他杀了。”卫伉道,“但陛下不想让大家知道他被骗了,就说这个人是吃马肝死的,也是很掩耳盗铃了。” 霍去病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方道:“不许对陛下不敬。” 卫伉叹了口气:“阿兄,这已经不是陛下第一次被骗了,就目前陛下的心态来看,还会有下一次的。” 他还因此联想到了自己:“以前在长安的时候,陛下非得认为我受到了太一神的庇佑,他还认为这是太一神在庇护他和大汉。” 霍去病皱眉看向他。 卫伉摊摊手,道:“哪一天,陛下也会说我吃什么吃死了吗?” 也许是因为这个借口过于好笑,卫伉话至尾声,竟然带上了笑意。 霍去病立刻斥责道:“胡说!” 但阀门一打开,卫伉就有点思绪乱飞了,他接着胡说八道。 “看在你跟阿翁的面子上,陛下怎么也得放我一马吧?但陛下也不是很爱屋及乌啊。但这些年也不能算我骗他,是陛下自己太会脑补了。”卫伉说着觉得有点糟糕,“我怎么觉得陛下会特别破防?” 霍去病对许多字眼听得半懂不懂,但卫伉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他听不下去,一巴掌拍到卫伉后脑勺:“闭嘴!” 卫伉闭嘴了,但手不老实,抱着拳向他哥求饶。 霍去病没有同他嘻嘻哈哈,而是正经道:“伉儿,陛下以为虽与事实有所出入,可这些年你为大汉为陛下做的事不是假的,陛下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卫伉边听边点头:“这几年在西域除了火炮,我也没有给陛下别的什么,倒也没见他催促或是生气。如果以后我能逐渐减少……以前那些,会不会让陛下渐渐习惯?” 皇帝陛下他老人家还有将近三十年可活呢,有个七八年他能适应吗?卫伉这么一想,又觉得前途无亮,或许再等上个十来年,就到了皇帝看不惯太子的时候了…… 到时候等着他和他们一家人的,不知道又是什么致命的难关,毕竟长平侯府和太子那是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关关难过关关过,过不去……就真的过不去了。 霍去病不知道他的思绪又跑远了,继续道:“伉儿,在西域这几年你的所作所为,陛下都知道,他看到了你的能力,为何要对你不满?在长安时,陛下亲自教你,便不只是为了你带来的那些东西。” 因为皇帝看到了卫伉的潜力,即便没有他带来的意外之喜,皇帝也会培养卫伉,他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用之人。 卫伉挠挠下巴,他有点钻牛角尖:“所以,阿兄,你的意思……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听起来我并没有危险啊。” 霍去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是想告诉你,是你在做这些事,并非太一神在让你做这些事,假以时日,陛下会看清的。” 卫伉表示怀疑,就皇帝陛下对求仙的痴迷,他真的会看清吗?看清后他真的不会破防吗? 但他没有表示这点怀疑,他哥大概不会相信皇帝陛下会破防。 卫伉道:“阿兄,我还以为你是想叫我以后学着低调些,让陛下认为我长大了,太一神就离我远去了。” 听到他这么说,霍去病结结实实叹了一口气:“你能做到吗?” 这的确是个办法,皇帝可以再去找下一个太一神选中的孩子,当然,他大概率是找不到的。 至于如何实行和因此造成的后果,他们可以慢慢斟酌参谋。 可问题是,卫伉,他想做的事情难道已经做完了吗? 在西域这几年卫伉看似并没有再做出什么新鲜惊人的物件,但他所做的所有事和在长安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的始终如一。 如果有人十年前来过西域,时隔十年再回来,他就会发现,西域这几年的改变可以称得上十分惊人。 卫伉挠挠头,嘿嘿一笑,显然是被说中了,他想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至于何时停下,停下之后如何应对皇帝,计划赶不上变化,卫伉真的很难做一个长远的计划。 霍去病敲了敲他的额头,好像他还是个以前那个让人操心的小孩儿:“有我和舅舅在,你想做什么都能去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第124章 刘蔓一行人到达乌垒城不过半个月, 乌垒城就正式入冬了,屋内点上火盆和熏笼,火墙烧热, 暖洋洋的倒像春天了。 起初霍嬗耐不住性子还要跑出去玩, 等被风吹得脸疼,他就赖在屋里不肯踏出门口半步了,好在有卫伉准备的玩具, 他在屋内并不无聊。 刘霏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为霍嬗启蒙, 便要教他识字, 但霍嬗主打一个不听不听,他只想玩。 这么点儿的孩子, 刘霏舍不得狠心罚他,霍去病也没什么好办法, 毕竟他自己从小就不用被人催着学文习武,卫伉也从来不必人催, 不爱学习的小孩儿他也第一次遇到啊。 他们夫妻对儿子没什么大的期望, 只希望他健康长大,见他实在不爱学习,也就暂且搁下了。 卫伉听他哥念叨了几句,吩咐人做了些识字算数的小卡片送给霍嬗玩,不想几天后就有了意外收获。 刘霏不过随口教他两句,这小孩儿竟然记得牢固, 再认真一教更是了不得,不管是认字还是算数,只要教上一遍,霍嬗就能学会, 堪称神童。 卫伉赶来围观真正的神童,霍去病笑道:“你不是自小就被人夸吗?” “我是假的,你儿子是真的。”卫伉脚步飞快,还嫌他哥慢,“阿兄,你快点!” 霍去病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你也是真的。” 卫伉笑道:“行吧,那我们家就出了三个神童了,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整个大汉都得羡慕阿翁。” 神童霍嬗正在屋里堆积木,他盖了一座高高的城楼,卫伉瞄了一眼,又定住看了几眼:“有点眼熟,阿兄,是不是有点眼熟?” “……这是乌垒城,神童,你的脑子被嬗儿夺走了?”霍去病无奈道。 卫伉哇哦一声:“嬗儿真厉害。” 霍去病更无奈了:“这套积木是你叫人做给他的。” 卫伉想了想:“确实是我叫人做的,做得太多了,我给忘了。” 刘霏、刘蔓正在一旁下棋,听到他们兄弟的对话都笑起来,霍嬗懵懂地抬头,不明白他们在笑些什么。 卫伉坐在毛绒绒的羊毛毯子上跟霍嬗玩了一会儿,又道:“开春写信给阿翁的时候得告诉他,既神童外甥和神童儿子后,他又有了神童孙儿!” 霍去病险些把一口水喷出来,他拍拍胸口,警告道:“你自夸就罢了,别带上我。”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卫伉嘻嘻哈哈地笑道。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有福可以同享,有难你自己当就好。” “哇,阿兄,你真无情。”卫伉摇摇头。 堆完积木的霍嬗爬到阿翁膝盖上坐好,听到这句话煞有介事道:“真无情啊。” 霍去病捏捏他的小脸:“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霍嬗仰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摸着肚子道:“阿翁,我饿了。” “饿了?”霍去病瞧了一眼时漏,“还没到吃饭的时辰,嬗儿,吃些点心如何?” 霍嬗欢快地点头:“吃牛乳糕!” 刘霏听见提醒道:“叫他少吃些,否则待会儿吃饭又要吃不下了。” “知道了。”霍去病答应着,吩咐下人去拿牛乳糕并几样别的点心,卫伉又添上了牛奶。 “吃了点心再喝牛奶顺顺。”卫伉点点霍嬗的额头,笑道,“今天吃了这么牛奶,嬗儿就是个奶味的小娃娃了。” 霍嬗点着头精简道:“嬗儿是个小娃娃。” 有孩子在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个冬日整个西域都分外安静,卫伉和霍去病都知道,这和他们秋天在长安见到了火炮有关。 在这样的平静中,都护府迎来了新年,今年人多,置办的年货也多,更因为多了一个小朋友比往年只有兄弟二人时更加热闹。 卫伉拿金子打成一小箱金乌龟、金锦鲤、金葫芦等寓意吉祥的样式,送给了霍嬗做压岁钱。 刘霏和刘蔓都瞧着有意思,刘霏悄声笑道:“将来你们的孩子可有福气了,伉儿必然是个好阿翁。” 刘蔓红着脸笑道:“二姊又笑话我。” 刘霏笑道:“笑话你什么,如今你可二十岁了,难道还要磨蹭?” 刘蔓便不说话了,垂首把玩着金色的锦鲤,露出一双红彤彤的耳朵。 刘霏看了眼正和霍嬗玩得高兴的卫伉,嘀咕道:“瞧着这么喜欢孩子,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急了?” 刘蔓只当没听到。 今年的年夜饭,卫伉又让厨房准备了饺子,但其他三个人都无意关心饺子,他们更好奇卫伉让人演的皮影戏。 长安有百戏,杂技幻术他们也都看过,乐舞宫中更是花样百出,但单凭几张纸人配合乐器唱词就能成一出精彩的戏,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卫伉让他们排了白蛇传和大闹天宫两出戏,其他三个人都看得入了迷,没有新的曲目,就让人再演一遍,最后还是霍嬗困得倒在阿翁怀里睡下,众人才算散场。 第二天,霍去病一早就来找卫伉,问他:“这就是齐人让陛下见到王夫人的办法?” 卫伉打着哈欠点点头:“是啊,精彩吧,改天再叫他们排些别的来看,公主很喜欢。” 霍去病点点头,他和刘霏也很喜欢:“还能排些什么样的戏?” 卫伉昨天刚洞房花烛,这会儿满脑子爱情戏:“西厢记,牛郎织女,梁山伯……”他脑子彻底清醒了,“怎么都是悲剧?” “什么悲剧?”霍去病自然不知道这些后世人人耳熟能详的故事。 卫伉道:“要不还是排西游记吧,我喜欢孙悟空。” 昨天看过大闹天宫,霍去病知道这个,他笑道:“我也喜欢。” “还有哪吒和二郎神……哦,我想到了一件事,阿兄,你知道吗?后来有一部戏,那里面你是哪吒的转世。”卫伉说着说着开了小差。 霍去病一脑袋问号:“哪吒是谁?” 卫伉灵光一闪:“我们不如排封神榜吧!” 霍去病:“……” “你今天很不对劲。”霍去病确认道。 卫伉自顾自做了决定,拍了他哥一下,转身回屋了:“阿兄,我还有事!” 霍去病目送他欢天喜地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太不对劲了。” 但他这么高兴,想必不是坏事,倒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了。 …… 现任南越王赵婴齐曾经在长安为质,在入长安前,他已经娶妻生子,后来到长安后他又纳了一名邯郸女子,与其生下一子赵兴。 上一任南越王死后,赵婴齐离开长安回南越继位,他上书皇帝,请求立邯郸女子为王后,立赵兴为太子。 在刘彻看来,一来这是赵婴齐亲近大汉的表现,二来废长立幼恐有后患,于南越自是非常不妙,于大汉而言却并无坏处,他当即同意了请求。 赵婴齐继位后,因大汉越发强大,南越对长安的朝贡愈发殷勤,只是赵婴齐本人却像他的父亲、曾祖,一直亲自不肯前往长安朝见皇帝。 这一点固然让刘彻不满,但赵婴齐却不是什么都没做,在他之前的南越王都只是表面恭顺,在大汉面前称王,在南越国内以皇帝自居,赵婴齐继位后将他父亲、曾祖称帝的印玺全部收了起来。 此事传回大汉,龙颜稍悦,当然主要是当时的刘彻暂且腾不出手来收拾南越。 不过根据后来的记载,三国时孙权叫人掘开了赵婴齐的墓,里面天子印玺俱全,他跟他的父亲、曾祖一样,对大汉只会做表面功夫。 当然,这些是现在的皇帝陛下不能知道的,他看南越不满,应该跟赵匡胤看不惯南唐的心情差不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赵婴齐自然明白南越在大汉皇帝看来十分碍眼,他在长安时亲眼见过大汉的强大,后来眼见着大汉降服了匈奴,西域诸国连年朝贡,更觉南越想凭一己之力抵抗大汉,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纵然当南越王比在长安为质尊贵,可那也得有命享,因此眼瞧着南越就要代替匈奴成为大汉皇帝的眼中钉了,赵婴齐开始在国中主张归顺大汉,这就招致了丞相吕嘉的不满。 赵婴齐在长安多年,又立汉人为王后,立与汉人王后生的儿子为太子,致使长子赵建德处境尴尬,已经招致了许多朝臣不满,他们以吕嘉为首,都是坚定的反汉派,坚决不能同意赵婴齐归顺大汉的决定。 只是再坚决,大汉的强大摆在那里,年年朝贡,使者回来从来没有半分好消息,不是大汉俘虏了匈奴单于,就是西域各国齐齐往大汉朝贡…… 大汉连年征战,以常理论该加重赋税,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偏偏他们有瓷器和香水等物,能大把大把的从各地搜刮金钱——其中他们南越国王和丞相就贡献了不少。 大汉的百姓用上了更好的农具,他们学会了更好的堆肥,还有骡子、驴等不断的运往关中,供百姓们驱使,粮食大丰收,即便在灾年,朝廷也有足够的存粮救灾。大汉的百姓还能种价钱更高的蜀黍和能保暖能织布裁衣的棉花,纵然仍旧有徭役和兵役的负担,可他们的日子切实比从前好过了,也更加有奔头了。 对此,南越国朝堂上无一例外,每每一听都是两眼一黑,丞相吕嘉唯恐有人夸大其词,又怕这是赵婴齐刻意为之,连年派不同的人前往长安,可他们口风一致,破灭了吕嘉最后的希望。 但吕嘉还是想负隅顽抗,他是南越国的老臣,他的家族在赵佗自立为南越王时就效忠于赵家,吕嘉不肯轻易断送南越。 直到今年秋天,从长安回来的使者面如土色,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可怕的神兵,比传说中大汉大败匈奴的神兵都要可怕。 那种火炮,一炮下去,再坚固的山石都会顷刻间破碎,绝对是攻城利器,至于人,只怕要灰飞烟灭。 恐怖如斯,几个使者说起来就战战兢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吕嘉不愿意相信,又叫人去闽越等地打听,结果所有去过长安的使臣如出一辙,都惊恐至此,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南越朝堂上就像沸腾的油锅中落进了一滴水,再也安静不起来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吕嘉愿意为了南越粉身碎骨,再坚决,大多数人更看重自己的身家性命。 由此开始,支持赵婴齐归顺大汉的占了上风,做了这几年南越王,在即将做不成南越王的时刻,赵婴齐才在朝堂上体会了一次一呼百应。 吕嘉见大势所归,却并未认命,他暗中找上一直支持的赵婴齐长子赵建德,欲杀赵婴齐,拥立他为新的南越王。 不想,他的造反大计被人泄露,赵婴齐派人将吕嘉与赵建德抓捕下狱,之后处死了吕嘉及他的家人,赵建德则是被废为庶民。 处理完国内的事,赵婴齐当即上书长安的皇帝陛下,给他送上了一份新年贺礼。 都护府知道这些,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卫伉当时正在为刘蔓画眉,霍去病派人来叫他去前面,说是长安有信来。 “知道了。”卫伉答应过,回头仔细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很有进步的,你看看?” 他将镜子拿过来,刘蔓瞧了瞧,笑道:“起码能出去见人了。” 卫伉起身笑道:“不枉我练了几个月……”他伸了个懒腰,“公主午饭不必等我了,大约没功夫回来。” 刘蔓笑着点头:“我去二姊那里,今日要看西厢记。” …… 卫伉快步走到前厅,高声问道:“阿兄,长安有何信?是好消息吗?” 霍去病抬抬下巴,让他自己去看,卫伉过去坐下,将信读完,反应了一会儿才道:“这才几个月,东南那一大片,就都是我们大汉的了?” 霍去病点头。 卫伉又道:“不动一兵一卒?” 霍去病继续点头。 “大汉真了不起。”卫伉感叹。 霍去病笑了:“是你了不起,你的火炮了不起。” 卫伉歪了歪头:“如果火炮只需要吓唬人,可真的太好了。” 霍去病却道:“不,它还有别的用处,将来出海,我打算带上它。” 卫伉愣了愣:“啊?”他挠挠头,“不是……阿兄,怎么绕到出海这上头去了?这会儿陛下不能让你出海吧?” 霍去病道:“我并未现在就要出海……苍海郡有从卫氏朝鲜那边的来人,他们说乐浪海中有倭人,距卫氏朝鲜不算很远的话,日后我可以先从那里出海,去找找倭人在何处。” 卫伉没想到他哥连计划都有了,干巴巴道:“可是卫氏朝鲜……他们尚未完全归顺大汉。” 霍去病看着他,没有说话。 卫伉顿了顿,道:“行吧,这是早晚的事,然后……你等我捋捋,阿兄,卫氏朝鲜在这里,乐浪海……哦,那还是乐浪海这个名字好听,以后就叫它乐浪海了。” 霍去病看着他的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忍不住开口:“给我画张地图。” “等冬天没事的时候,给你画张世界地图。”卫伉随口道。 霍去病满意了一半,接着他提出了另一半打算。 “造船?”卫伉今天再一次震惊了。 霍去病是这么计划的:“我打算向陛下上书,请他先造船,等西域事定,我就回长安准备出海。” 卫伉:“……” 好咧。 他哥一直是个行动派,想上战场从小就苦练,打仗一战就能封侯,想出海当然要早早定好计划。 霍去病又道:“你不是想吃薯条和番茄酱吗,到时候给你带回来。” 卫伉笑了笑:“倭人那里并没有这些,他们有银……哦,原来还有金和铜,意外收获。” 霍去病看着他的手指划动,随口道:“就是之前你提过盛产银的地方,原来还有金,值得一去,那里的人呢?” 卫伉往下划了下:“那边没什么铁,这么说,那里的人估计还没有进入铁器时代吧,更别提建立国家了。” 霍去病点点头:“那我带些铁器过去,那边适合种些什么样的粮食?” “呃……”卫伉张了张嘴,果然,就算是两千多年前,他也很难对那片土地上的人有什么好感。 霍去病纳闷道:“怎么?” “没什么……”卫伉摇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霍去病仔细瞧了瞧他的神情,并未追问,但将他对那处的态度记在了心里。 “你的信。”霍去病又将家信递给他,“还有皇后和几位公主写给四公主的信,你帮忙带回去。” 卫伉接过来,先拆开他爹的信看完。 霍去病看他面露喜色,问道:“有什么好消息吗?” 卫伉笑道:“阿翁说,义先生为阿母诊治了半年,她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我的那封信给义先生提了醒,她要再研究研究。” “义先生今年也有信给你,大约就是在提这件事。”霍去病将自己的家信收好,“小光说,陛下已经为太子定好太子妃了,秋天完婚。” “阿翁也提了。”卫伉道,“是阿兄你以前的属下,郎中令徐自为的长女。” 在徐自为之前,郎中令是继任父职的李敢,鹿触事件后,刘彻令同样跟随霍去病征战匈奴的徐自为接任,再一次告诉所有人他有多维护冠军侯。 霍去病十八岁领军,麾下之人大多数都比他年长,他们又不像霍去病成婚生子晚,家里孩子能成婚的一抓一大把,与此同时,霍去病的儿子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 徐自为今年不过而立,他的长女已经十四岁了,比刘据要小上一岁。 霍去病道:“他只是随我出征过,不算我的属下。” 卫伉点点头,道:“所以陛下选他的女儿,是不是有这层考量?长平侯府与太子的关系是切不断的,他要为太子多……” 霍去病看向他。 卫伉乖巧道:“好了,我不说了。” “陛下为太子思虑周全,况且,这些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伉儿,如今一切都好,你要少思少虑。”霍去病倾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卫伉嗯了一声,道:“我去找找船的资料……哦,对了,不疑去年秋天成婚了,阿翁告诉你了吗?” 霍去病笑了笑:“舅舅不但告诉了我这件事,他还说皇后在同他念叨一件事,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跟我有关系?”卫伉琢磨片刻,忽然一激灵,“不会吧?皇后又不是没有做过外祖母,而且她两三年内还有望做祖母,盯着我干嘛?” 大公主有曹宗,二公主有霍嬗,三公主在京城,成婚的时间又比他跟四公主长,还没有长年分居,皇后想催生,也该催三公主呀! 霍去病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舅舅只是在信中同我提了一句,他又不能念叨你。” 卫伉挠挠脸:“不会吧,阿翁才不是会催生的人,他都没有催过你。” “不知道。”霍去病挥挥手赶人,“将信送回去就去忙你的事,春耕在即,棉花尚未在西域广泛种开,还有乌孙的马要送来了,你去看看。” 卫伉刚张开嘴要说话,他哥紧接着就道:“西羌那边有些情况,我得派人去看看,若是需要出兵,我得亲自去一趟。” 西羌的事怎么也归西域都护府管?这不应该是护羌校尉的工作吗?卫伉一想,哦,现在还没有设护羌校尉。 匈奴曾拉拢西羌,与他们结盟,南北夹击大汉,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后,不仅打通了大汉与西域的通道,也切断了西羌和匈奴的交流。 西羌直接对大汉造成的危害较小,内部又格外分散,常有内战,对外战斗力不算强,卫伉几乎忘了他们的存在。在平定匈奴后,他一直觉得大汉西北彻底安稳了,不想还有这一个隐患。 由于都护府的职责之一是防范匈奴,那么与匈奴曾经结盟的西羌当然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 匈奴人现在已经老实下来,勤恳放牧,不再做劫掠大汉的事,可不能让他们再找到与西羌结盟的机会,再起战火。 作者有话说: 小霍是哪吒转世的那部剧叫仙女湖,十几年前的剧了。乐浪海,就是今天的日本海。 第125章 第125章 将寄给长安的信和造船的相关资料送走, 霍去病在忙西羌之事,卫伉在忙春耕的同时接收了来自乌孙的马,他又冒出一个新想法。 在这个时代, 冬天时游牧民族除了轮换草场, 还会储备干草、谷物、秸秆等用于冬天喂养牲畜。此外,匈奴王庭为了蓄养军马,保持战斗力, 还有相当原始的窖藏青贮,干草营养流失大, 马还是更爱吃新鲜的牧草。 都护府也会用这种窖藏方式, 应对没有青草的漫长冬日。 但这种窖藏的青贮缺点很多,没有机器辅助的人工成本不算, 他们只能挖土窖,一旦渗水漏气, 青贮就宣告失败,开窖后没有塑料薄膜覆盖, 极易腐烂。 卫伉没本事造塑料, 但他能想办法解决土窖的问题,那就是三合土。 其实最好的材料应该是水泥,但水泥的原料能找到,没有现代机器的辅助做不到精细化加工,也无法长时间恒温和快速冷却,照旧还是做不成, 好在防水材料古代有平替。 秦汉时期修路会用石灰和黄土分层夯实,这就是三合土的基础配方,秦直道在两千多年后仍有遗留,依然能够通行。 后来历朝历代经过试验, 明清时期有了成熟的三合土,由石灰、黄土、细砂三种基本原料组成,再加上糯米,刷上桐油,既结实又防水。 这样的三合土都能用来建城墙,只是做一个青贮的地窖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霍去病站在三合土砌成的地面前,直接将疑问抛给卫伉。 “建城墙?”卫伉道,“我知道能建城墙,修官道,但城墙好好的,总不能推倒了重建吧?修官道倒是可以,路本来就要几年一修。” “好是好,这土的成本却太高了。”霍去病道。 从造火器开始,桐油就在提炼了,用到修路上不过是增加产量,但糯米是粮食。 在高粱酿酒之前,糯米是酿酒的主力之一,它的产量低,只有贵族会将其当做主食和做糕点的原料,寻常百姓吃不到。 卫伉当然知道糯米的贵重,但防水又结实的三合土是离不开糯米的,要想完善青贮,这是第一步。 好消息是,酿酒的主力现在是高粱,糯米的消耗相对减少了,少量建青贮窖和修路能够支撑得起。 坏消息是,即便大汉如今能轮换的草场足够多,需要修建的青贮窖也不是如今的糯米产量能负担得起的。况且,还有修路这个耗费巨大的。 卫伉摸摸鼻子,这些他当然都想到了:“任重而道远,阿兄,我打算试着在乌垒城种糯米。” 西域很需要青贮,冬天温度急剧下降时,这里可找不到草场,他们需要许多新鲜的牧草来喂战马。 霍去病点了点头,道:“联络商队往西域运糯米,先在驻军地改建青贮窖。你方才说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么?” 卫伉道:“青贮不是把牧草割下来扔进去就行了,得铡短,得踩结实,还需要考虑水分和糖分,帮助发酵……如果可以的话,苜蓿低糖,就需要加小麦、大麦的秸秆,得是青绿的,不能是收割完后的。” 霍去病道:“可以专门分出一片地,用来种窖藏所需的牧草和庄稼。”他顿了顿,“你说糖分,我还以为要加饴糖或是蜜。” 卫伉忍不住笑了一声:“战马再贵,也不至于喂糖。” 糖在很多年间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源,大汉的糖大多是饴糖,也就是麦芽糖,贵族能吃到蜜。至于甘蔗制糖,这门技术尚未掌握。 想到这里,卫伉道:“阿兄,我知道等你出海我要去做什么了?” 霍去病挑眉:“制糖?” “嗯,南越九郡产甘蔗,能制成白糖和红糖。”卫伉笑道,“哦,还有占城稻,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南越九郡的范畴,等我找找。” “占城稻,是稻谷吗?” “占城稻的生长期短,在南方一年能种两季,缺点就是不如我们这边的稻谷好吃。”卫伉道,“不过能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以后再讨论口感。” 霍去病笑了笑:“你将这些上书给陛下。” 卫伉眨眨眼睛,片刻后道:“ 哦,对,也不必非得我去……那我以后要干什么?”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你这才是真正的杞人忧天,这些年你何时有没事做的时候?” 卫伉一听,忽然反应过来:“对啊!没事做难道不是好事吗?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做?我傻了吗?” 这是什么自我pua,卫伉深刻反思,当牛马当得这么尽心竭力吗?大汉可用之人多了去了,叫他们去干! …… 卫伉将青贮、三合土、蔗糖、占城稻通通打包寄给长安的皇帝陛下,具体如何实行他看着办吧,卫伉不管了。 天高皇帝远就是好,卫伉坐在葡萄架下摇晃着腿,皇帝他老人家想叫人,卫伉也去不了。 嘿嘿。 悠闲了不到一刻钟,刘霏身边的侍女急匆匆跑来请他,霍嬗午睡醒来,忽然发烧了。 霍嬗的身体向来很好,从长安到乌垒城这一路他都无病无痛,到西域以来他也一直活蹦乱跳,连声咳嗽都没听见过。 从小到大,霍嬗就没有病过几日,忽然发了高热,刘霏着急不已,除了随他们来西域的医生,又叫人去请了卫伉。 “都怪我,叫他吃了凉的……”卫伉才迈过门槛就听到刘霏的话,再走近至榻边,就见做阿母的正满眼心疼担忧地望着满脸烧红的孩子。 “公主不要着急,嬗儿是什么情况?”卫伉劝慰过刘霏,又问看诊的医生。 医生忙答道:“小郎君年纪小脾胃弱,受不得寒凉,以至外感风寒,这才引起了高热。” 榻上的小孩儿忽然呻吟一声,正要上前诊脉的卫伉见他似要呕吐,为了防止他呛着,卫伉忙将他的头侧过来,微微抬起。 “准备姜片,再用热手巾为小郎君暖暖胃。”卫伉口中吩咐着,“干净的被褥,漱口的清水,都别愣着。” 刘霏忙上前将霍嬗侧搂在怀中,眼中含泪万分怜惜,刘蔓匆匆赶过来,屋里乱糟糟的,她也帮不上忙,只能着急地看着。 霍嬗因肠胃受寒,不仅发烧,更是上吐下泻,霍去病交代完手头的事才赶过来,此时霍嬗已经小脸煞白的躺在收拾干净的榻上了。 霍去病怜爱地抚抚他的脸蛋,问道:“伉儿,如何?” “阿兄别担心,已经吩咐人去煎药了。”卫伉语速很快,“我让人熬了红枣生姜水,一会儿先喂给嬗儿再叫他吃药,他这会儿还不能吃别的。” 霍去病点点头。 刘霏心疼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颈,眼中泪珠不断,霍去病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嬗儿不会有事的。” 刘霏轻轻摇头:“都怪我。” 刘蔓已经从女官口中得知缘由了,她忙道:“如何能怪二姊?是乳母没照看好嬗儿,才叫他偷偷吃了你的冰酪,合该怪她。” 刘霏看着孩子如此遭罪,满腔内疚,只道:“都怪我贪凉。” 霍去病慢慢捏了捏她的手:“不怪你,嬗儿年岁小不懂事,又好奇,日后咱们多加注意就是了。” 卫伉也道:“公主千万不要自责,是我叫庖厨先做了这冰酪……” 刘霏闻言打断他的话:“如何说这话,你原是为了我们夏日清爽些。” “不怪你,也不怪伉儿,这次就是意外,我们吃一堑长一智。”霍去病当即道,“等会儿嬗儿吃了药,过两日就能好了。” 卫伉接着道:“日后不叫嬗儿碰生冷,多吃些温热的小米红枣,肠胃照旧能养好,公主别担心。” 刘蔓揽着二姊的肩,也道:“二姊,有卫伉在这里,他常常为舅舅和表兄开药补养,你也知道,嬗儿定然也会好好的。” 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安慰,刘霏点点头,慢慢道:“嬗儿定然好好的。” 等看到霍嬗顺利咽下红枣姜水,又吃了药,刘霏长出一口气。 小孩儿难养,尤其是霍嬗这么小的孩子,一场小病就夭折的并不罕见。但只要能吃下东西,几乎就能算好了一半。 刘霏总算不再着急到理智全无,她劝霍去病和卫伉不必在这里守着,她和刘蔓照顾霍嬗就好,他们兄弟还是各自去忙正事。 霍去病也不愿这时扔下儿子,卫伉便道:“阿兄,你瞧着嬗儿,前头的事我去看看。” “好,有要事你再来告诉我。”霍去病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刘蔓见他们夫妻都在,也跟着卫伉离开了,她同样很担心,出门后拉住卫伉的袖子,小声问道:“嬗儿着实不要紧吧?” 若是在卫伉的上辈子,这点小病当然不要紧,但在公元前的大汉…… 卫伉点了点头,表情和眼神都看不出异样:“别担心,嬗儿吃了药,过两日就能好。” 刘蔓听他如此说,不再那么紧绷,她嗯了一声:“前头事多,你先去吧。” 霍去病派去西羌调查的人尚未回来,这会儿都护府并无大事,又有两个国家争水也不算大事,都护府派人去调解,再看看能不能多开水渠就行了。 第二天,卫伉和刘蔓一起过来看霍嬗,一向活泼的小孩儿正无精打采地在阿母怀里,霍去病一勺一勺的给他喂小米粥。 见了他们夫妻,霍嬗怏怏道:“姨母,叔父,粥好苦啊,我不想吃。” 可怜兮兮的,叫人看了心疼,卫伉轻轻一捏他的小脸:“嬗儿生病了,吃什么都没味道,过两日大好了就能吃什么都香甜了。” “不喜欢生病。”霍嬗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口粥。 “嬗儿真乖。”刘蔓温柔地夸他,又问刘霏,“二姊,昨夜可好?” “傍晚退了热就再没有烧起来,一晚上都睡得踏踏实实。”刘霏给苦着脸的儿子顺着胸口,语气中满是庆幸,“也能吃些粥了,挺好的。” 卫伉道:“小孩儿不适合药补,素日注意多吃些温补的菜肉,也能调养。” “你记下来,我去吩咐庖厨。”霍去病才说完这句话,他儿子就不张嘴了,他看了眼碗里剩的粥底,“嬗儿,吃饱了?” 霍嬗噘着嘴:“不想吃。” 卫伉道:“阿兄,嬗儿不想吃就别喂他了,现在也别叫他吃太饱,怕肠胃再受不住。” 刘霏接过帕子,给霍嬗擦了擦嘴。 霍去病将碗递给女官,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度如常,他又问道:“嬗儿,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困了。”霍嬗歪着头,“我还有……还有拼图没有拼好。” 刘霏拢了拢怀里的小孩儿:“等你病好了,再去拼图,也能去玩滑梯。” “还要堆沙子。”霍嬗补充。 卫伉笑了下:“但不许倒水了,你都成了泥娃娃,还记得吗?” 之前霍嬗玩沙子的时候,不知怎么想到的,叫人给他端了一大盆水倒进去,他倒是玩了个痛快,就是晚上洗澡换了三遍水才算洗干净,偏偏他玩水玩得也高兴,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几个人听到这话就回忆起那天的事,不禁都笑了。 霍嬗小声分辩:“好玩,我喜欢。” “好玩就再去玩……”刘霏笑着捏捏他的鼻子,“等你病好了,小皮猴。” 小孩子病了没什么精神,不一会儿就点头打瞌睡了,几个人也就不说话了。 这场病让霍嬗遭了不小的罪,一连吃了八天的药,病好后又养了一个月才恢复往日的胃口和活泼。这番折腾下来,霍嬗的小脸瘦了一圈,亲爹亲娘心疼,卫伉和刘蔓也心疼的了不得。 卫伉从系统中扒拉出来一摞适合小孩儿的菜谱,但凡这时候能做的他就抄写下来交给庖厨,叫他们一一做给霍嬗吃,好将他掉的肉养回来。 因为这次的疏忽,刘霏将原本服侍霍嬗的奶娘换掉,不再让她近身服侍,她自己也不再当着霍嬗的面吃冰品了。 不只是刘霏,另外三个人也不再当着小孩儿的面吃冰的和不适合小孩儿吃的食物,这就导致每每想改善伙食,他们都跟做賊似的。 …… 时间匆匆而过,一年又一年,转眼便是元鼎六年。 三年间,西羌平定,皇帝设了护羌校尉。 西域欣欣向荣,代田、堆肥和农具已经推广到了每一个国家,能开凿的坎儿井的全部开凿完成,能用水车的也由都护府协助建设完成,粮食产量增加,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棉花,在寒冷的冬日多了一层保障。 国与国之间的集市增加,交往更加频繁,来往大汉的商队更多,安息国的商人经由西域前往大汉,大汉商队往西,亦是络绎不绝。 因为霍嬗那次生病,卫伉还在西域推广了中医,种植草药,并发现了不少当地才有的药材,因此促进了中原的药商和西域的往来。 元鼎三年时,也就是霍嬗生病的当年,刘蔓和刘霏先后有孕,并于次年各自生下女儿,均母女平安,都护府多了两个孩子,这两年也更加热闹了。 元鼎三年的冬天,第一批改良青贮窖后的牧草效果很好,第二年春天霍去病将结果上书皇帝,并将其分享给了河西。于此同时,长安的青贮亦成,皇帝下令全国马场效仿。 元鼎四年时,元狩四年离开长安的张骞使团回来,途径西域,他们离开六年之久,足迹到达了安息以西,身后跟了一串各国使臣,他们带着礼品,奉命往长安拜见大汉皇帝。 都护府不缺接待外国使臣的经验,将他们安顿好,卫伉和霍去病与使团叙过公事,又聊到私事。 苏武这才知道父亲早逝、小妹出嫁等事,一时又悲又喜,听说霍去病儿女俱全,卫伉添了女儿,他贺过他们,并送上贺礼。 张骞和张沣也有贺礼,众人又去拜见两位公主,在都护府歇了五日,霍去病派人送他们回长安。 这一年长安还发生了一件事,皇帝先拜方士栾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此后还嫌不够,又封他为乐通侯。 按照卫伉看过的史书,栾大之后就该尚公主了,但因为皇帝未嫁的女儿只有八岁的六公主,已经出嫁的女儿么,他的女婿们都活蹦乱跳,栾大这次没有了尚公主的机会。 据说史书上推荐栾大的乐成侯丁义也是皇帝的女婿,但在卫伉所处的时间上,丁义虽仍旧推荐了栾大,却并非皇帝的女婿。 栾大升官发财在一夜之间,被皇帝腰斩也是很快的事,第二年,元鼎五年时,他的荣华富贵就到头了。 也是在这一年,皮影戏从西域传到了长安。 皮影戏出自己经离开长安,远赴西域的宜春侯之手,在长安也人尽皆知了。 卫伉从他爹的信中知道皇帝已经看过皮影戏后,深觉自己的荣华富贵可能也快到头了。 但他之所以收到他爹的信,是因为皇帝派人找到了一年两熟的占城稻,再加上已经成功榨取的白糖和红糖,以及颇有成效的青贮、应用到修建官道上的三合土,皇帝陛下在外出巡,仍不忘给卫伉送了厚厚的赏赐。 ——卫伉:看来暂时还没有死到临头。 卫青随驾,除了借机给外甥儿子送信,还送了些礼物给四个成年人和霍嬗、卫景、霍琼三个孩子,其中卫伉收到了贝壳和海螺。 卫伉的第一反应是皇帝巡游到了海边,该不会想出海寻仙吧,第二反应是奇怪,他爹为什么送贝壳和海螺给他,难道不应该给孩子们玩吗? 霍去病提醒他,你小时候提起过海螺,你忘了吗? 卫伉确实忘了,他费劲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送过一串贝壳项链,被他哥当成了风铃,他俩还说要去周游天下,去海边捡海螺。 至于他爹怎么知道的就不用问了,显然是他哥告诉的。 那不过是年少时的戏语,卫伉本人早就忘记了,不想被他爹记了这么多年,经过海边时,他仍旧用孩子们的玩物来哄已经做了阿翁的儿子。 卫伉觉得年纪大了后,泪腺更发达了,从他哥那里出来,回去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将小姑娘哭得一头雾水。 元鼎五年除了栾大和丁义被处死,长安最轰动的应该是酎金夺爵事件,足足有一百零六位列侯被国除,占了列侯总数的一半。 这是史书上发生过的事,当时因连年征战,长安需要多增加税收,且因征南越之事,诸侯列国无人响应,惹怒了皇帝,直接导致了这次事件。 但现在长安不缺赋税,南越早已归顺,皇帝还要夺爵,其中缘由与历史上也算是相差无二。 历史上皇帝夺爵并非只为了税收,他更要削弱诸侯王、世家等的权利,要将各侯国重新划分为郡县,更重要的是,他要树立皇帝无上的权威,不管是刘姓宗室还是异姓列侯,生死荣辱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推恩令后,诸侯王的子嗣们被封列侯者甚多,这次被夺爵的人中,他们占大多数,世家子弟占小部分。其中还有因军功封侯的也被夺了爵,譬如公孙贺和韩悦,赵破奴这次幸运的保住了列侯位,但卫不疑和卫登都没有躲过。 卫伉从他爹的信中得知,皇帝与他单独提过酎金夺爵一事,他主动向皇帝提起要除卫不疑和卫登的列侯封国。大将军的儿子都被夺爵了,且他本人全力支持皇帝陛下的决定,其他人自然不敢有一个字的异议,更不敢有半分怨言了。 如此,长平侯府只有卫青、霍去病、卫伉三个列侯了,但他们都在朝中有实打实的权位,又十几年如一日的得皇帝信重,谁也不会因为失了两个列侯就敢以为长平侯府不复往日。 元鼎六年虽然刚刚开春,卫伉却已经能说,这一年再大的大事也比不过他们现在听到的这一件。 皇帝今年的巡游,要经河西,往西域来,他要驻跸西域都护府,召西域各国国王、匈奴单于、西羌各族首领觐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126章 长安发来的皇帝巡游计划是这么安排的, 皇帝夏四月在长安出发,渡过黄河后,在河西停留, 于七月中旬到达西域都护府。 在那之前, 觐见皇帝的相关人等要齐聚乌垒城,首先不能叫皇帝等他们,其次皇帝要赶着七月就离开西域都护府, 返回长安。 皇帝此行还有另一件要事,他要调霍去病和卫伉回长安, 跟随他参加下一年的泰山封禅, 西域都护和副都尉由李息、赵破奴接任。 卫伉悄悄跟他哥嘀咕:“去年赵兄躲过夺爵,原是陛下早计划好叫他来西域了。” 霍去病道:“不许擅自揣测陛下。” 卫伉撇撇嘴, 哦了一声,又道:“阿翁说, 出海远航的船已经下水了,等我们回去, 阿兄, 你就能出海了。” 话音落下,霍去病尚未回话,就有一个声音大声接道:“我也要出海!” 霍嬗一溜烟跑到父亲跟前,被霍去病随手一抓,捏捏他的脸,笑问道:“怎么跑到前头来了?阿母不是叫你读书?” 霍嬗躲过父亲的大手, 不满道:“阿翁,我都长大了。” 卫伉拍拍他的后脑勺,打趣道:“大朋友,你过来有事吗?都长大了, 总不能还是过来玩的,是不是?” “我有正经事,叔父,二妹妹和三妹妹吵架了,我没有劝好,你跟阿翁不去看看吗?”霍嬗一张小脸顿时发愁了。 卫伉习以为常道:“她们两个又吵什么?你没有告诉阿母和姨母吗?” 霍嬗更愁了:“阿母和姨母说,不用管,下午就能好了。” 霍去病又问了一遍:“嬗儿,景儿和琼儿为什么吵架?” 霍嬗回忆片刻,道:“景儿说鱼丸好吃,琼儿说虾丸好吃,她们各说各的,就谁也不肯理谁了。” 霍去病听了笑道:“不到下午或许就能好了。” 有水的地方就有鱼,西域人常吃鱼,但这边的淡水虾极小,当地人捕鱼时顺带捞些,不会常吃。卫伉这几年从中原陆续引进了一些大虾,西域人才尝到了虾的美味。 卫景和霍琼两个小姑娘都性子倔强,从不会说话起两个人就开始闹矛盾,起初做父母的四个人为此还很着急,不知道怎么跟这么小的小孩儿讲道理,可人家两个人转眼还是要在一起玩,到今天他们四个人都已经习惯了。 霍嬗这个当哥哥的见过的次数也不少了,卫伉揉揉他的头:“你愁什么?你这边愁着,她们两个说不定已经在一块玩积木了。” “哎呀!”霍嬗跺了跺脚,“阿翁,叔父,我就是着急这个嘛,景儿和琼儿老是闹脾气,回到长安怎么办呢?” 卫伉不解:“回到长安……怎么了?长安也没有哪条律令规定小朋友不能闹别扭啊?” 霍去病倒是听懂了:“嬗儿,近来阿母教你面圣的规矩,告诉你长安的事,你紧张了?” 霍嬗立刻摇头:“我不紧张!” 卫伉点点他的额头:“那就是紧张了。怕什么,你小时候在长安,陛下和皇后都抱过你,他们可喜欢你了!”他又点点霍嬗的衣裳,“你这件衣服的料子,还是皇后叫人从长安送来的。” 霍嬗摸摸身上的衣服,道:“陛下和皇后待我好,可长安又不是只有陛下和皇后。叔父,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我们得做好充足的准备,不然就要打败仗了!” “……这是孙子的句子?你什么时候读了孙子的兵法?”卫伉懵了下,复而震惊,“你都读懂孙子的兵法了?” 霍去病也很震惊:“你何时读的?哪位先生教你的?” 霍嬗素日学文习武,除了长辈教导,还有专门的老师,因为年纪尚小,又没人指望他跟他爹似的十八岁就能带兵打仗,是以他的兵法课尚未安排上。 但他自己竟然读过了! 霍嬗道:“叔父书房中有好多兵书,上次我在那里习字,你叫我自己拿书看,我就拿了。” 军事是卫伉的其中一个短板,这些年他试图勤能补拙,搜罗了许多兵书,有空就看——偶尔还是能看睡着,数量比他爹他哥书房的兵书加起来都要多。 卫伉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但你全部都读懂了吗,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懂。” 霍嬗不愧于自小显露的神童天赋,学习向来很快,就算他再贪玩,也胜过同龄人许多倍。 霍嬗惊讶地看向叔父,想也不想就道:“可是很简单啊。” 卫伉:“……” “宝贝,你这样会让我怀疑我究竟是不是我阿翁亲生的,你知道吗?”卫伉搓了搓霍嬗的小脸蛋。 同样有个军事天赋拔尖的爹,怎么霍嬗就能遗传,卫伉就一窍不通呢? 霍嬗不明白:“为什么?舅公说,叔父你是他捡的吗?” 霍去病没撑住笑出声来,他呼噜了下儿子的脑袋:“你再说下去,叔父要哭了。” 小孩儿再聪明,有些事还是搞不明白,他纳闷不已,但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叔父捂着胸口,霍嬗走过来摸摸他的脸安慰道:“叔父别难过了,舅公很疼你,你也是他的宝贝。” “谢谢嬗儿,叔父不难过了。”卫伉揉揉他的脸,又向他哥道,“嬗儿如此有天赋,大汉如今四邻皆安,虽是好事,却要埋没这孩子了。” “无妨。”霍去病笑道,“他只要平安长大,不必建功立业。” 霍嬗歪歪头:“我长大了,阿翁。” “好,你长大了。”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背,又道,“大汉看着四夷皆安,却并非没有边患,西域之西有大宛、安息,张大夫去了更西边,你提过的罗马,还有你那张地图上,就更多了。” 这几年冬天没事的时候,卫伉将世界地图画出来给他哥看了,霍去病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庞大的土地,更没想到,海洋原是胜过陆地的。 纵然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霍去病倒没有异想天开,当真要让这地图上的普天之下,全归汉土。 以现在的交通,他们解决不了管理的问题。 卫伉道:“他们成不了大汉的边患,就算是罗马也不能,它跟我们相距太远了。现在罗马虽然仍在扩张,但扩不到我们这边,他们内部就要先乱起来了,我们没有针锋相对的机会。至于再往后,阿兄,就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了。” “不过大宛,倒是需要关注一下。”卫伉紧接着又道。 大宛有汗血宝马,而皇帝陛下他非常爱马,这几年一直有乌孙的好马送往长安,其中就有和汗血宝马杂交过产下的,也有几匹纯种的汗血宝马,这极大的勾起了皇帝陛下的兴趣。 皇帝本想再派张骞出使大宛,不想他回长安的第二年冬天就一病不起,之后去世了。接着又有封禅一事被提起,皇帝被转移了注意力,直到今年春天,才正式派出使团,带上黄金和黄金军马前往大宛,和大宛国王交换汗血宝马。 据卫伉看过的史书记载,大宛国王自以为与大汉相隔甚远,大军不能抵达,便拒绝了汉使的要求。其后大宛截杀使团,夺取财物,惹怒了皇帝,他派出李广利征大宛。 战事持续四年后,双方的损失都很大,但李广利还是占了上风,大宛求和,向大汉献上三千匹马,汉军撤出,这场因马而起的冲突才算结束。 史书上这场大汉与大宛的冲突发生时,汉武帝已经失去了冠军侯十三年,失去了长平侯一年。 现在长平侯、冠军侯仍在,西域已属大汉,倘或大宛仍敢截杀汉使,再起战事,一定不会再有那般惨烈的战局。 霍去病道:“陛下到都护府时,使臣也该回到西域了,若有意外……也无妨。”他揉了揉儿子的头,“我们结束纷争,孩子们长大后不会再起战事了。” 卫伉希望大宛能识相些,这次不要再起纷争,免添双方伤亡,也不会耽误他哥出海。 他们两个人的有些话霍嬗没有听懂,有些却听懂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以后再也不打仗了。” 卫伉笑道:“都是嬗儿的舅公和阿翁厉害,他们让大汉再无战事了。” 霍去病也笑了:“现在你倒谦虚了,大汉再无战事,你该居首功。” “叔父很厉害!”霍嬗肯定道,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但叔父,我们还没有说完,长安不是只有陛下和皇后,我们若是不好,别人要议论的。” 卫伉摇了摇头:“嬗儿,只要不错了礼数规矩,我们不必在意别人。叔父从前在意过,但你阿翁教会了叔父,别人如何不要紧,我们只在意要紧的人,你觉得长安所有人都很要紧吗?” 霍嬗也摇头:“我都不认识他们,当然不要紧了,要紧的是阿翁、阿母、叔父、姨母,还有景儿和琼儿,还有舅公、曾大母、大姨母……” 听着他一个一个数着,除了身边熟悉的人,就是熟悉的人常常念叨的人。 霍去病等他数完笑道:“长安与西域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不要紧的人,你不必在意他们的看法。” 霍嬗已经豁然开朗,他欢快地点头笑笑:“我明白啦,多谢阿翁,还有叔父,谢谢叔父!” 等小朋友蹦蹦跳跳离开,卫伉才撑着下巴道:“嬗儿也到了有烦恼的年纪了。” 看着孩子们长大,霍去病总觉得自己在慢慢变老:“再过几年,景儿和琼儿也该有烦恼了……” 卫伉忽然道:“她们两个得十八岁以后才能议亲,二十岁以后才能成亲。” 霍去病的话卡在嗓子眼,他愕然看向卫伉:“……你不是在说笑?” 卫伉很认真:“再晚些也可以。” 霍去病张了张口,半晌道:“算了,十几年后的事,十几年后再跟你说……你当心舅舅知道了揍你!” “我都这么大了,阿兄,我早就不吃这套了!”卫伉昂首挺胸,“而且阿翁才不舍得揍我。” 霍去病无语片刻,将闹心的他弟轰走了:“去看看今年的春耕,还有院子里的花,冬天死了不少,叫人补上!” …… 在皇帝陛下驾临前,都护府要先将他老人家的诏令传达给西域各国、匈奴,再让护羌校尉传令给西羌的各族首领,叫他们在七月到达乌垒城。 与此同时,都护府还要做修整,前厅、正堂的各样装饰都得重新布置,府内种了花和果树,这几年卫伉又搜罗了不少稀罕的花和树,不知道能不能勉强入皇帝陛下他老人家挑剔的眼。 入不了也没办法,卫伉心道,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谁让他非得来宣扬天子威严的。 这么想完,卫伉当即就反思了,离开长安这些年,他时时不忘宣传皇帝陛下的仁德,就是怕西域人只知都护府不知大汉皇帝陛下,以致后患无穷。 吐槽就算了,可不能带到面上,卫伉拍了拍脸。 皇帝现在是真的迈入中老年行列了,他爷爷这个岁数已经驾崩了,他爹这个年龄距离驾崩还有一年,而他老人家才过了人生的三分之二多一点,还有二十四年等着他挥霍。 卫伉慢慢走着,都护府的路他早就走熟了,即便出神也不会走错路,下人瞧见他都会避开。 但卫景不会,她不但不会避开,还跳着叫人:“阿翁!” 卫伉这才回过神,看到小姑娘,他弯起眼睛笑道:“乖乖,特意在这里等阿翁吗?” 卫景抬手要人抱,口中道:“有蛋糕,阿翁,吃蛋糕。” 卫伉弯腰将她抱在怀中:“阿母许你吃蛋糕了呀,你有没有多吃一块?” “没有,阿母不许。”卫景委屈地搂住阿翁的脖子,“阿翁,还想吃。” “景儿听阿母的话,真是个乖孩子。”卫伉抚着她的背笑道,“乖孩子有奖励,阿翁将自己的蛋糕给你尝一口,好吗?” 卫景嘻嘻笑道:“阿翁真好!” 刘蔓只听到了这一句,他们父女进门后便笑道:“阿翁怎么好了?” “阿翁许她多吃一口蛋糕,是好阿翁,阿母怕景儿蛋糕吃多了坏牙不许景儿多吃,是好阿母。”卫伉在刘蔓身边坐下,将女儿搁在自己膝上搂着她,“景儿说,是不是?” “阿母最好啦!”卫景手脚并用地爬到阿母身边,枕在她腿上打了个滚,两只脚则蹭在卫伉身上。 卫伉忙握住她的小腿:“哎哎哎,没脱鞋呢,你又往沙堆里跑了,鞋底全是沙子。” 刘蔓笑道:“沙堆还不是你起的头,从嬗儿起,他们三个都喜欢,好好的小姑娘也成了泥猴。” 卫伉捏捏女儿的鼻子,笑道:“那我们景儿也是最漂亮的小泥猴!” 卫景删繁就简:“我是泥猴!” 刘蔓捂着肚子笑道:“哎哟,你当阿翁夸你呢是不是?” 一家三口玩闹半晌,卫伉洗了手去吃蛋糕,喂了卫景一口,又去喂刘蔓,三个人分着吃完了一小块蛋糕。 卫伉重新洗手,说起正事:“今日阿兄同我说,有件事要我们商议了告诉他。” 刘蔓边将女儿咬着的小老虎从她嘴里扒拉出来,边问道:“可是回长安的事?” “阿兄的意思是,秋天陛下返程时,你和二姊带着孩子们跟随陛下的銮驾回去。我和阿兄还要留在都护府交接,要等到明年春天直接赶去泰山,届时你们姊妹带着三个孩子回去,虽说有下人在,到底不如跟着陛下安稳,我跟阿兄也能放心。”卫伉回来坐下,顺便拿了块磨牙的饼干给女儿。 刘蔓听罢,点点头:“我们还要带上许多行李,跟阿翁一道回去的确妥当,二姊的意思呢?” 卫伉道:“阿兄说,今日他也会回去同二姊商议。” 刘蔓便道:“明日我过去同二姊说便是,想必她会愿意的。” 刘霏当然愿意,他们必然不能和卫伉、霍去病同行,选择跟随皇帝回长安无疑是最正确的。 皇帝的銮驾不会太快赶路,七月从西域往长安走,一路上还不到严寒的季节,再将马车密封严实,也不怕冻着几个孩子。 此后都护府公事私事和往年相同,春耕有序进行,巡逻照样,尽管现在已经很少有抢劫商队的匪徒了。春夏开花时,都护府开始了近几年新添的活动,做香水。五月杏熟,六月桃熟,夏秋时节,走在都护府内就能随手摘水果吃。 七月葡萄成熟时,刘霏和刘蔓看着下人摘葡萄,准备晒干果和酿酒,不仅有些感慨。 “现在酿了酒,你我可尝不到了。”刘霏叹口气。 “这几年在都护府住惯了,忽然要离开,当真有些舍不得。”刘蔓亦叹了口气。 姊妹二人握着对方的手,唏嘘不已,这几年虽有孩子缠身,她们也得机会,相伴离开过都护府,往几处去游览西域的景色。带着孩子们出门玩时,与当地百姓说话,姊妹二人都学会了当地的方言。 “阿母!姨母!”一声高呼打破了姊妹二人伤感的氛围,霍嬗一手牵着一个小朋友,“我们要吃葡萄!” “阿母!姨母!”两个小朋友学着哥哥大声叫道,“我们要吃葡萄!” 姊妹二人相视一笑,无论人在何处,总归一家人在一起。 …… 皇帝的銮驾在七月初十抵达西域都护府时,西域各国的国王和太子、匈奴单于、西羌各族首领以及西域都护、副都尉、都护府的官员皆等在乌垒城的城门外。 在此行过礼后,皇帝入城至都护府更衣,乌垒城的主干道两侧百姓跪迎,城门的人则步行至都护府再行觐见皇帝。 都护府的官员先得到了皇帝的召见,他赞扬了西域都护府这几年的功劳,上下皆有赏赐,其中属霍去病和卫伉所得的赏赐最多。 问过简单的情况后,刘彻让卫伉和霍去病以外的人退下,他随意地朝兄弟二人抬抬下巴,道:“去见见仲卿。” 卫青就在皇帝下手第一位坐着,卫伉和霍去病过去要行礼,被他起身扶住了。 “这些年没见,伉儿长高了许多,去病胖了些。”卫青早已经细细打量过两个孩子,“在外没受委屈。” 霍去病捏捏自己的手臂,很结实,他今日未穿铠甲,而是穿着官服配授印:“舅舅,我胖了?” 卫伉转头去看他,还没有发表意见,上位的皇帝陛下就道:“是胖了。” 卫伉朝上行了一礼,笑道:“多年未见陛下天颜,今见陛下风采依旧,臣不胜欣喜。” 刘彻顿了顿,忽然朗声笑了:“多年未见你,只看着那些板正的上书,朕都要忘了你可是个最伶牙俐齿的。” 霍去病亦笑着行了一礼:“陛下。” 刘彻知道他与卫伉性情不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去病也比之前更结实了。” 卫伉眨眨眼睛,除去威严的表象,皇帝陛下看着跟他们离开长安时并没有变嘛。 刘彻自上位踱步下来,汉承秦制,托秦始皇废去冕旒的福,他现在眼前并无遮挡。 卫伉定睛仔细一瞧,皇帝并非没变,他眼角有了皱纹,头上有了遮不住的白发。 即便他还有二十四年可以挥霍,但衰老在这二十四年间从不会停下脚步。 他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可以予取予求,天下间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却无法阻挡衰老。 他会怎么想? 卫伉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胡思乱想,刘彻向卫青笑道:“还得叫你在这里拘束一会儿,再去看看你的孙儿孙女。” 卫青倾身行礼,还是一贯的恭谨:“不敢,臣之职责所在。” 霍去病看皇帝陛下的眼神也一如既往,在他们眼中,他并没有变。 卫伉悄悄抚了抚胸口,警告自己不要杯弓蛇影,不要杞人忧天,他老人家年纪是大了,但脾气性格确实没变啊! “太子去年也添了个小子,这一点你们兄弟可比不上太子。”刘彻转头对兄弟二人说道,他面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比曹宗出生他当外祖父那会儿可要高兴多了。 不过比起当年太子出生,皇帝陛下升级当爹时还是差了点,那会儿才是喜出望外,差点就得意忘形了。 卫伉笑道:“太子是陛下的儿子,皇孙是陛下的孙儿,臣和阿兄如何能比?都是陛下教导太子有方。” 刘彻指着他笑道:“朕得收回方才夸你的话,小家伙,你现在可不如前些年会说话了。” “臣知错了,陛下,下次定然改正。”卫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我。”刘彻笑着说道,面对卫伉时,他仍将他当成当年的小少年,“伉儿,你从前都是称我。” 卫伉愣了愣:“……陛下,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127章 晚上, 皇帝在都护府设宴,在城门等他的都有一个席位,最前头的是长平侯、冠军侯和宜春侯。 跟随皇帝一路到西域的长安官员一眼望去, 不禁想到从前, 宜春侯在长安时位居九卿,尚且要在三公之下,如今他的座次已经仅次于父兄了。 大将军在朝中已经让丞相形同虚设了, 骠骑将军和宜春侯再回京,整个朝堂当真只是长平侯府的天下了。 然而, 这是好是坏呢? 皇帝看重长平侯府, 除了他们功绩卓著,更因为他们是太子的外戚。 太子的外戚稳固, 眼前看来是好事,但将来太子登基呢?陛下寿数渐长, 这是近在眼前的事了。 当今陛下也有舅舅也有表兄,如今有几个站在朝堂之上的? 先帝在时, 他的外祖家尚有荣光, 那是因为窦太后在世,到了当今继位,窦太后薨逝,窦婴不还是被陛下处死了吗? 再往前太宗皇帝时,当年他的亲舅薄昭犯法不肯就死,太宗皇帝就令群臣前去哭丧, 薄昭只得就死。 太子现在如何看长平侯府,将来如何看长平侯府,未必是相同的眼光。 大汉的大将军不好当,大汉皇帝的舅舅也不好当。 他们的长平侯既是大将军将来又要成为皇帝的舅舅, 听起来风光无限,却也有可能一夜尽失啊。 唉,登高必跌重,长平侯府眼下看着风光无限,将来未必能比得上他们这些人。 长安的朝臣掩耳盗铃的为别人家操心,匈奴的单于正在食不知味。 遥想当年,他的曾祖父冒顿单于将上边那位大汉皇帝的曾祖父困在白登山上七天七夜,匈奴在大汉跟前是何等风光!如今他却只能屈居臣下,对大汉皇帝卑躬屈膝。 想当年,大汉送公主往匈奴和亲,还要奉上丰厚的嫁妆,现在呢,匈奴年年都要向大汉朝贡,将马匹牛羊送往长安! 哪怕是他父亲方承袭单于之位时,匈奴在大汉手底下接连吃败仗,也没有这般境况啊! 尽管如今大汉又打开了被他们禁止的互市,匈奴人可以换取粮食、盐、布等基本的生活物资,寻常的匈奴人已经过上了平静的日子,但身为匈奴单于,即便他是大汉扶持的单于,想想匈奴的往日荣光,他仍旧有诸多不甘心。 只是再不甘心,他也只能咽下去,并且,终此一生,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比起匈奴单于,西域各国的国王就没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和不甘心了,汉人带给了他们煤、铁、农具、棉花、井渠、中医,等等等等数之不尽的好处。都护府还疏通了商路,巡视保障商队的安全,络绎不绝的商队更让西域各国获益良多。 至于仍旧有的朝贡,比起残暴的匈奴人,大汉的皇帝陛下实在太仁德了,他索取的少,又有丝绸、瓷器等价值千金的赏赐,西域各国还觉得自己占了大汉的便宜呢。 自从汉人来到西域建立都护府,西域各国从国王到底层百姓,所有人的日子都越过越好了,他们实在没有理由不喜欢汉人。 而西羌么,他们和匈奴不同,没有一个共同的部族领袖,他们同西域也不相同,并没有成体系的文字,因此汉人带给他们的改变更多。 皇帝设护羌校尉时,曾经要他仿照西域都护府治理西羌,除了移居汉人、迁移西羌人,驻军屯田时不能对当地百姓不管不顾。 几年下来,无论是游牧还是农耕,西羌的风貌与往日不可再同日而语,他们还学习了汉语,用汉字书写。 宴罢,心思各异的众人拜别皇帝,在乌垒城的馆驿安置,刘彻驻跸都护府,他还将卫青也留下了。 陪他爹去歇着的路上,卫伉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给阿翁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阿翁先歇歇,我回去瞧瞧景儿睡了吗。” 卫伉离开长安时十五岁,个头尚且及不上阿翁,七年过去,卫青再看他已经要抬头了。 “别折腾孩子了,明日再见吧。”卫青笑道,“你们两个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歇。今日事多,明天陛下必然召见公主们,你们又有别的事,近来恐怕是不得闲了。” 卫青比皇帝小好几岁,白头发却不比他少多少,少时所受的磋磨和年轻时的连年征战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治愈的痕迹。 卫伉眨了眨眼睛,七年不见,他爹已经四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他已经算是老年人了。 卫伉熬过了元狩六年,又要迎来可怕的元封五年了。 “阿翁,阿兄年已而立,我已过弱冠,我们都当了阿翁,阿翁你还把我们当成小孩儿呢。”卫伉笑道。 霍去病亦笑道:“几年未见,在舅舅眼里,难道我们比从前更小了吗?” 卫青左右看看他们两个:“这会儿一瞧,我倒觉得你们两个着实没有长大,只有小孩儿才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卫伉和霍去病不约而同的沉默了片刻,难道在阿翁/舅舅面前,我真的变幼稚了吗? 卫青见他们面面相觑,当真在认真思考,不由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舅舅……”霍去病反应过来,不由十分懊恼,“舅舅!你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 卫伉本也想抱怨,听到他哥的话急忙道:“阿翁年纪不大!阿兄,阿翁年纪不大!” 霍去病瞪他:“你站在谁那边?” “哎呀!”卫伉生怕自己一应激,把原本他爹的一个玩笑搞成不愉快,急忙又要应付,一时间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我……我们在阿翁跟前是小孩儿,阿翁在大母跟前也是小孩儿嘛,阿兄,你说是不是?” 霍去病恍然,自以为有力地反击:“回到长安,我得跟大母告状!” 这话更孩子气了,卫青笑得更厉害了,卫伉扶额笑道:“阿兄,轮到我问你了,你站哪一边?” 霍去病:“……” 卫青一手拍一个人的背,勉强忍住笑意:“看样子是今日酒喝得有些多,脑子都转不动了。” 卫伉脱而出:“不会啊,我叫人把你们的酒都换成水了。” 此话一出,舅甥二人立刻同仇敌忾了。 面对两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卫伉知道自己又中计了,心虚道:“过度饮酒有害健康,平时小酌一杯尚可,酗酒不可以。” 霍去病问道:“舅舅,我能揍他吗?” 卫青道:“你们的事,我素来不掺和。” 卫伉……卫伉当然拔腿就跑了,霍去病抬脚追上去,卫青看着他们的背影,摇头笑道:“还是跟小时候似的。” 这么一想,卫青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 次日晨起,刘彻召见刘霏、刘蔓和孩子们,卫伉和霍去病随同,一进门尚未行礼,坐着的人就道:“不必了,都坐。嬗儿过来让朕瞧瞧,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拜见陛下。”霍嬗走近几步,先一板一眼地行了礼。 刘彻见状笑道:“嗯,一看就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霍嬗没有说话,只是眨着大眼睛,时不时瞄他几眼。 刘彻因问:“你瞧着朕,可是不记得朕了?” 霍嬗老实道:“回陛下,阿翁、阿母和叔父、姨母都说陛下、皇后很疼我,但我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得这许多,还请陛下恕罪。” 刘彻屈指敲敲他的额头,笑道:“以前的事不记得了没关系,日后朕照样疼你,你还有一个小表弟,回京后朕接你去宫里陪他玩。” 霍嬗行礼应是,心里想着得问问阿翁阿母,宫里的小表弟是什么人。 刘彻又问了几句霍嬗读书习武的事,听闻他在读兵法后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霍嬗均对答如流。 刘彻大喜,将提问增加了难度,霍嬗答不上来,他并不硬撑,行礼道:“回陛下,我不知道。” 刘彻并未失望,毕竟霍去病八岁的时候也答不上来这样的问题,他含笑拍拍霍嬗的小脸:“好孩子,你跟朕一同回京,朕教你兵法,如何?” 皇帝陛下这么光明正大抢孩子的吗?卫伉大惊,不过他老人家主动一提,倒让他们省事了。 霍嬗迟疑了下。 刘彻挑眉笑道:“怎么?不愿意让朕教?你阿翁,你舅公,你叔父,都是朕教的,知道吗?” 霍嬗顺着他一点一点的手指看过去,除了卫青不在这里,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原来陛下才是最厉害的。” 刘彻矜持地点点头:“嗯,嬗儿,所以你愿意让朕教你了吗?” “我愿意!”霍嬗立刻道,“多谢陛下!” 刘彻摇摇头,道:“不对,你该叫朕外祖父,没有人教过你吗?” “阿母教过。”霍嬗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多谢外祖父!外祖父,我想跟阿翁、阿母,还有叔父、姨母、景儿、琼儿一起回家,可以吗?” 刘彻抬眼一瞧,两个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正牵着母亲的衣角小声说话,他抬手一招:“你们过来,朕还没有见过外孙女呢。” 卫景和霍琼在父母的示意下慢慢走到皇帝面前,略显生疏地行礼:“拜见陛下。” 两个小姑娘玉雪可爱,模样讨喜,刘彻挨个仔细看了,笑道:“乍一看像亲姊妹,细看更像了。” 刘霏笑道:“不只阿翁,我跟四妹妹带孩子们出去玩,常听见人如此说。” 父亲是表兄弟,母亲是同父异母的亲姊妹,他们两家的孩子血缘关系极近,三个人站起一起时常常被认成是一个爹妈的孩子。 “嗯,去病和伉儿兄弟自小亲近,他们的孩子正该如此。”刘彻很是满意,由于两个小姑娘未到读书的年纪,他只问了她们爱吃什么,平日玩什么。 卫景和霍琼说话已经很流利了,只是到底年幼,个别字眼难免含糊不清,霍嬗听惯了会分辩,偶尔帮小妹妹们翻译。 刘彻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都跟着朕回去吧,叫你们阿母陪着。” 霍嬗忙道:“外祖父,阿翁和叔父怎么办?” 两个小姑娘好像也听懂了,两双大眼睛都盯着皇帝陛下看。 刘彻玩笑道:“阿翁和叔父啊,不让他们回去唠。” “我……”霍嬗有点着急,捋了捋舌头才道,“外祖父,我想陪着阿翁和叔父!我们都想和阿翁、叔父在一起!” 刘彻捏捏他的脸,笑道:“好孩子。” 霍嬗摸不准他的意思,紧张地绞着手指头。 好在皇帝陛下并未打算逗小孩儿,他揉揉霍嬗的头,分外慈祥地解释:“你阿翁和叔父明年回去,他们要留在这边……嗯,将这边的事办完,嬗儿,你知道阿翁和叔父素日在做些什么事吗?” 霍嬗松了一气,他想了想,答道:“叔父说,他们在做小事,但一件件小事能积累成大事,能让所有人都高兴,这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了。” 刘彻微怔,他看了眼卫伉,这个孩子在自己眼前慢慢长大了十一年,不在自己眼前了七年,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没有变过。 “好。” 霍嬗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随即皇帝就去跟他的阿翁阿母、叔父姨母说话了,留下自己霍嬗琢磨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等到皇帝叫他们离开时,霍嬗默默想,总不能是坏的意思。 霍嬗征询了长辈们的意见,阿翁摸着他的头道:“陛下说好,就是让你照叔父的话去做。” 叔父却道:“嬗儿有自己想做的事,就照自己的心意去做,陛下的期望也不能叫你违背自己的心意。” 阿翁瞧了叔父一眼,似乎不大满意他这么说。 霍嬗有点认同叔父,他抓了抓头发,道:“阿翁,叔父,我得想想。” 阿翁揉揉他的头,笑道:“你慢慢想,不着急,再想上十几年也没关系。” 霍嬗抗议:“阿翁,我没有这么笨!” “哈哈哈……我们嬗儿是最聪明的小宝贝了。”叔父捏捏他的脸蛋,“我们去见舅公,舅公才不会这么难为……” “伉儿。” 阿翁一说话,叔父就闭嘴了。 霍嬗再次抗议:“叔父,我不是小宝贝了!” “好吧,你是大宝贝,这边两位是小宝贝,待会儿要记得叫人哦。” 三个孩子乖巧地点头。 …… 他们到卫青的院子时,他正准备吃早饭,见到他们就吩咐下人多添些。 众人至屋内坐下,三个小朋友上前给长辈行礼,卫青拉住他们:“自家人哪有这么多讲究,我瞧瞧,景儿和琼儿长得真像,比你们兄弟还像。” “方才陛下也这么说。”卫伉笑道。 卫青还给小朋友们准备了礼物,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俱是一路上各地的有趣玩具。 最大的霍嬗也不过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些东西很能讨孩子们的欢心,他们对卫青立刻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卫伉啧啧称奇:“阿翁何时学会了哄孩子,我都不知道。” 卫青抽空回答他:“前些年嬗儿在家里,你不是送过几张图回去吗?他没见过你,都喜欢的了不得了。” “原来是我教会了阿翁。”卫伉得意道,“我真厉害。” 刘蔓轻笑:“到了舅舅跟前,你差不多跟嬗儿一般大。” 卫青闻言笑道:“公主所言甚是,不只伉儿,去病在我跟前,也跟他儿子岁数差不多了。” 刘霏惊讶道:“舅舅如此说,我倒很是好奇,表兄……” “咳。”霍去病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不早了,孩子们该饿了。” 刘霏难掩笑意:“嗯,是该用膳了。” 孩子们正玩得高兴,连肚子饿都忘了,做父母的在这方面对他们还是严格要求的,但今天有隔辈亲的卫青在,他允许孩子们边玩边吃。 “这会儿正新鲜,又不碍什么事。”卫青含笑道,“你们自用你们的,我瞧着孩子们。” 他爹也成了溺爱孩子的爷爷了,卫伉倒不生气,也不打算板着脸纠正他爹的教育理念,霍嬗离开长安几年,卫景霍琼都是第一次见,他爹多溺爱几分情有可原。 他跟他哥小时候,他爹就是个溺爱孩子的长辈了,这也是一种本性难移吧。 “阿翁,有乳母看着他们,你不用管了,别饿着。”卫伉走过去将他爹拉过来,“正好吃了饭我给你诊脉,不在长安的时候,阿翁,你有叫人按时给你诊脉吗?” 卫青听完这一连串的话,不禁笑道:“每每写信你都要提醒,我自然不忘,你阿兄跟你一起久了,日常写信也总是这些话。” 霍去病笑道:“舅舅不知道,我在伉儿眼前,可比你遭罪多了。” 卫伉露出一口白牙:“你舅舅日后就知道了,等我回到长安,他就跟你一起遭罪了。” 其他人听见这话,连带着屋内服侍的下人,不由都笑起来,只有三个孩子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 吃过早饭,刘霏和刘蔓打发人回去收拾回京的行李,霍去病和卫伉另有事要去忙,她们姊妹陪着孩子们留在卫青院中。 皇帝还没有正式宣布霍去病和卫伉要卸任西域都护府的职位,但他们两个人的交接工作今天就要开始了,李息和赵破奴正在前边的议事厅等着。 李息与霍去病认识,但并不熟,他与卫青一同征伐匈奴,与他更熟悉些,不过两个人并没有私交,卫伉跟李息没太多交集,李息跟他爹又无私交,他们两个人就更加不熟了。 赵破奴跟他们兄弟二人都很熟,不过公事面前他们都没有叙旧,等到下午都有了空闲时,才聚在一起聊了些私事。 “博望侯本要陪他妻子回家乡的,不想一病去了,离开长安前,我去过一次张家,大行令说他会陪母亲回去。” 张骞返回长安后,皇帝封他为大行令,在他病逝后,皇帝追赠了他从前的封号,令他能以列侯的礼仪下葬,之后又让张沣接任了父亲的大行令一职。 提起那位陪张骞从匈奴远赴长安的依依夫人,纵然已经听他爹在信中提过他们母子的打算,卫伉仍旧唏嘘不已,随后他又问:“张家的事,现在已经平息了吗?” 张骞有两个儿子,长子张逊是与已经和离再嫁的前妻所生,论理,他是嫡长子,该承继父亲的爵位、官职。 但皇帝只下令张骞仍遵博望侯之名,并未叫张逊袭爵,而张骞的大行令之位,皇帝给了跟张骞出使过的次子张沣,这让张逊十分不满,他不敢质疑皇帝,便总是对依依、张沣母子冷嘲热讽。 赵破奴嗤笑:“他若是有那个胆子,就上书陛下,当年博望侯出使不是没有想带上他,是张逊不肯去,如今还要怪陛下看重他兄弟吗?博望侯已逝,他们兄弟合该分家,见不到人,张逊还能闹什么?” 卫伉放了心:“这就好,夫人和张沣母子二人的脾气向来很软和,曹襄跟我写信提起这件事,我担心了好久。” 赵破奴摇头笑道:“我遇见平阳侯时他也这么说,你们都以从前的眼光看人。” 卫伉听他的意思,似乎张沣变化颇大,便道:“前年他们经过都护府,我见过张沣。” 赵破奴笑道:“你回去再看看,明年封禅大行令亦不能缺席,他会在今年回到长安的。” 卫伉点点头,等回到长安,他肯定得跟朋友们聚一聚。 霍去病道:“但你不能去封禅了。” 赵破奴道:“职责所在,劳烦将军到时候捎封信到都护府。” 霍去病答应了。 卫伉思索片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赵兄,这次你赶不上封禅没关系,还有下次、下下次。” 赵破奴闻言笑了:“多谢宜春侯安慰我,不过去不成就去不成呗,我倒不会为此如何遗憾。” 卫伉心道,我还真不是安慰你,皇帝陛下活得久,封禅的次数也多,下次、下下次……你有的是机会。 他们说着话,霍去病忽然起身向前方看过去,赵破奴和卫伉不明所以,跟着他站起来。 “阿兄,怎么了?” “陛下在那边。”霍去病抬抬下巴。 卫伉和赵破奴定睛一瞧,可不是么,远处皇帝陛下正让人给他摘晚熟的桃,看见他们,皇帝陛下招了招手,叫他们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128章 卫伉在都护府种了许多果树, 每种水果他还种了不同的品种,桃子就分早熟和晚熟两种。 三个人走近行礼时,新鲜摘下来的桃子已经被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的碟子中了, 刘彻尝了一口, 咽下后点评道:“不只西域的葡萄甜,桃也比上林苑的更甜。” 西域的夏天日照长,昼夜温差大, 因此果肉中含糖高,自然就更甜了。 卫伉心里这么解释着, 口头却道:“这边的瓜也甜, 陛下尝尝吗?” “嗯。”皇帝陛下来者不拒。 中原有一种薄皮的甜瓜,是夏天常吃的水果, 西域的瓜皮厚,但瓜肉比中原的要甜一些。 这种甜瓜并非是卫伉上辈子见过的哈密瓜, 不过外表和果肉的颜色与哈密瓜很相似,说不定哈密瓜就是从这种瓜里选育培植的。 刘彻吃了桃又吃了瓜, 还要将瓜的种子带回上林苑种, 桃来自中原,不必他千里迢迢把种子带回去了。 “只是为何西域的桃更甜?”刘彻疑惑道。 卫伉回道:“陛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西域与长安的水土不同,结出的果实自然不同。” “这些年除了种果树, 我还在都护府养了许多花,只是水土不同,许多长安的花木在这里都种不活。” 刘彻听着他的话,微微点头:“南北、东西, 天差地别。” 刘彻这几年离开长安,巡幸郡国,对于自己所掌控的这片土地,他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各有不同。 “这里的棉花收成好,朕明日去看看。”刘彻洗了手,随口吩咐卫伉。 卫伉领命。 刘彻又叫他们也吃瓜,西域的情况是每年都会上报长安的,这里的变化实在每年都叫刘彻惊叹。 大汉不只有西域,还有西南夷和南越,还有苍海郡,这些年刘彻难道没有派人前去筑城吗? 然而,无一处能及西域。 刘彻知道,总有人在背后嫉妒长平侯府受到他的偏爱,拿他们的出身说话,可他从来不看重出身,什么奴隶商人贩夫走卒,只要有本事,刘彻就用。 况且,卫青、霍去病、卫伉,朝中有谁能及得上他们吗?刘彻想,不用可用之人,难道让朕用那些只会嫉妒别人的庸碌小人吗? 卫伉边吃瓜边悄悄观察皇帝陛下,他绷着脸闭着嘴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可比前些年威严多了。 还没吃完瓜卫青就来了,皇帝陛下人不在长安,留下了太子监国,但重要的政务还是得送到他手中,交由他过目。 此时夕阳西下,对皇帝陛下的老花眼很不友好,他皱着眉看了一页就搁在桌上了。 这会儿就算是皇帝陛下也没条件用上太明亮的烛火,卫伉估计他得等到明天才能再看了。 有了玻璃,能做成望远镜,那眼镜应该也能做出来吧?卫伉琢磨着。 既然不办公事了,刘彻带上他们四个人,在都护府中边散步边聊天,等天色暗了,他才回去歇着。 拜别皇帝后,卫伉问他爹:“阿翁,你现在看近处的字看小字,是不是也开始模糊了?” 卫青笑了笑:“老了,难免的。” 霍去病皱眉:“舅舅……” 卫伉举手:“我能解决。” 卫青诧异:“人老了都是如此,义先生也说此病不能治,伉儿医术进益,已胜过义先生了?也是,你给了义先生治疫病的方子……” 南越湿热多雨,归顺后皇帝遣人前去治理,又要驻军,北方人不适应那里的气候,多有得疫病的。 皇帝下令全国寻名医,无奈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当地人也无计可施,不想最后是卫伉写给义先生的一封信将这病治愈了。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这是东晋葛洪写在《肘后备急方》中的,卫伉记得,上辈子有位叫屠呦呦的科学家,她在研究抗疟疾的药物时,就受到了葛洪这句话的启发。 卫伉忙打断他爹的话:“阿翁,阿翁……不是我给,呃,不是,我给的,但不是我的。” 卫青便知道了,他点点头,道:“这位先生必然是位医术高明的医者,他若知道他的医道能救下这许多人,想必也会欣慰的。” 卫伉挠挠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我不是要给阿翁治病,这个可以用别的办法来解决。” 他在眼前比了两个圈:“做副眼镜带上就好了。” “眼……镜?”卫青和霍去病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卫伉这般那般一解释,舅甥二人齐齐点头,卫青道:“待回到长安,我让少府试着做一副,若是妥当,请陛下也配上一副眼镜。” 卫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爹一眼,不等卫青说话,霍去病抬起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有什么话就说,我都知道你要问什么了。” 这一下他哥没省力气,卫伉揉揉脑门,嘴硬道:“我什么都不想说,阿兄你猜错了。”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你不就是想问太子么,陛下留下太子在长安监国,你又在多思多虑,杞人忧天了,是不是?” 这样敏感的话题,卫伉从不在信中跟他爹讨论,偶尔提几句太子的近况时,他们父子非常默契的只陈诉,绝不发表感想。 卫青闻言想揉揉儿子的头,一抬手就发现自己又忘记他已经长高了,他便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伉儿,你在思虑太子的处境么?你大可放心,陛下不会让太子步公子扶苏的后尘,也不会让太子如惠帝当年那样不安。”卫青温声安慰他。 惠帝,即汉惠帝刘盈,在他还是太子时,他爹刘邦数次想废黜他,另立戚夫人所生的刘如意为太子,皇后吕雉百般筹谋,才算保全了刘盈的太子之位,让他顺利登基。 卫伉摇了摇头,道:“阿翁,阿兄,其实……我不能说我丝毫不在意太子,但我这些年如此忧虑太子的处境,其实更多是怕……太子若有事,或许会牵连到我们家。” 卫伉本就不是无情之人,他曾经看着刘据从一个小婴儿慢慢长成小少年,当然希望他不会重复史书上的结局。 但与刘据相比,长平侯府的家人在天平上无疑更重。 人心从来都是偏的,就像萧氏偏心卫不疑,卫青偏心卫伉,卫伉更加偏心自己的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卫青和霍去病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卫青道:“伉儿,皇后并非吕雉。” 卫伉知道他爹在说诸吕之乱,在吕雉死后,吕家人意图谋反,最终被诸侯王和一干朝臣挫败阴谋,吕家最终被族诛。 “还是你觉得我们像吕家人?”霍去病接着道。 卫伉:“……” 卫子夫不是吕雉,卫家不是吕家,但……情况也不是那个情况了啊! “阿翁,阿兄,你们不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吗?”卫伉真挚地发问。 卫青和霍去病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卫伉真诚地疑惑道:“是灯下黑吗?你们没发现,自己忽视了陛下吗?” 霍去病想到他们兄弟间的一次对话,道:“骊姬之乱?” “骊姬之乱?”卫青立刻摇头,“陛下绝非晋献公。” 霍去病认真道:“我们说过几次,未来已经在改变了,伉儿,如果你还是这样不安,就将你为何不安告诉我和舅舅,我们可以帮你。” 卫伉没有接话,他抿了抿唇。 卫青按了按儿子有些颤抖的手臂,声音放轻了些:“伉儿,不想说也无妨,阿兄只是太担心你了。” “……我知道。”卫伉咬了咬腮边的肉,“阿兄,我让你担心了很多年。” 对于卫伉所知道的史书上的未来,霍去病通过卫伉的只言片语,这些年他一直有所猜测,并且因为卫伉的态度,他已经猜到了太子并未登基。 可是,霍去病始终不明白,陛下向来重视太子,如今太子十八岁,受命监国理政,皇帝还为他建了一座博望苑,许他招贤纳士。 除了陛下,无人能撼动太子。当然,这也切合了卫伉的担心,是陛下撼动了太子。 可是,陛下并没有动摇太子的理由啊。 一个成年已有子嗣的太子,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变故,能让陛下下定决心废黜他? 像先帝废掉栗太子吗?可卫伉的态度,似乎并没有这么轻描淡写。 他们只能从已有的历史中推测,然而,汉武帝和卫太子,他们是别人的以史为鉴。 “我是你的兄长,为你担心是应该的。”霍去病道,“从小你……伉儿,我不是逼你,我跟舅舅,都是想让你心里好受些。” 卫伉揉了揉眼睛:“我知道。” 霍去病抓住他的手腕:“还跟小时候似的,你的手干净吗……” “阿兄,阿翁,我们先回去,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卫伉下定了决心,“虽然你们可能不会相信。”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就像小时候:“只要你说,我和舅舅就会相信。” 卫青抬高手臂,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 霍去病望着屋顶,双眼无神:“伉儿,我说过只要你说,我就信,但……” 卫青的表情也很呆滞:“但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卫伉木然地赞同:“不怪你们,我现在看着陛下,也会怀疑自己。” 三个人都沉默了。 皇帝陛下英明果决,他有用人如积薪的时候,但太子能跟那些人一样吗? 哦,太子确实跟他们不一样,对于那些人,陛下最多是族诛,而对于太子,陛下是杀疯了。 支持的、反对的、中立的,凡是跟这件事扯上半分关系,通通都得死。 那一年长安的街大概都被鲜血染红了。 半晌,霍去病又一次先开口道:“后来呢?太子死了,总要有新的太子。” 卫青也侧头看他。 巫蛊之祸过于震撼了,他们需要缓一缓再谈,但他们不知道,之后能惊掉他们下巴的事依然很多。 卫伉道:“直到临终前陛下才立了新的太子,新太子年纪太小,登基时还不足十岁,陛下又选了四位辅政大臣,为首的是霍光,陛下封他为大司马大将军。” 卫青一愣。 “霍光是大汉的第二位大司马大将军。”卫伉补充。 听到这一句,卫青不动声色地将头垂下,他掩去了自己此刻的情绪。 霍去病道:“你说过,霍光很厉害,但比周公差一些。” 卫伉眨眨眼睛,道:“嗯,陛下他老人家活了七十岁,很高寿,那会儿我们都死了。” 他隐去了史书上巫蛊之祸中的卫伉之死,像我跟皇帝陛下一块儿掉进水里,你们先救谁这种送命题,卫伉不打算难为他爹跟他哥。 因为,包括卫伉在内,他们都没有选择的资格。 卫伉反应了片刻,发现自己刚才的话很有问题,急忙又道:“我不是说陛下没得选了才选了霍光,刘弗陵才是那个没得选被选择的,霍光不是。” 卫青的重点在霍去病的话:“比周公差一些,他差在了哪里?” 霍去病品了品舅舅的意思,他跟自己所想差不多,周公辅政,最终还政于成王,霍光不会…… 注意到他哥的眼神,卫伉忙道:“不不不不不!别瞎想!老大,别瞎想,霍光没造反,绝对没有!他死后埋在了陛下的茂陵,大家都是邻居。” “那他做了什么,你说他比周公差。”霍去病问。 卫伉想了想:“我该怎么说呢……因为陛下想让他做的周公和霍光实际做的周公还是有点差别的。” 汉武帝一定期望在刘弗陵成年后,霍光像历史上的周公那样,还政于刘弗陵,但霍光没有做到。 至于霍光的执政能力,卫伉认为,对于一个封建集权时代的帝王来说,这是次要的。 但霍光毕竟是霍光,他不是王莽,如果汉武帝看完他的一生,必然会肯定他。就像汉宣帝,他曾经受制于霍光,却仍奉他的画像入麒麟阁,居功臣首位。 “汉昭帝,就是刘弗陵,他薨逝后,因为没有子嗣,就选了陛下的一个孙儿来继位,生下这个孙儿的陛下那个儿子现在还没有出生。” “二十七天后,霍光废黜了他的帝位,据说,这二十七天,他干了一千多件荒唐事。” 霍去病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气极反笑,笑哼一声:“二十七天,一千多件,他挺有精神。” “后续还更精彩呢,霍光又立新帝,你们知道新帝是谁吗?”卫伉拍了拍他哥的肩膀,卖了个关子。 卫青便问道:“是何人?” 卫伉道:“太子死之前有一个孙儿尚在襁褓中,他没有被杀死,而是被投入了监狱中,陛下临终前,有两道遗诏,一个是确立辅政大臣,另一个就是将这个孩子属籍宗正,由掖庭抚养。” 如此峰回路转,卫青和霍去病再次无言以对,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事? “不过这个孩子被过继给了昭帝,他跟卫太子并没有什么关系了。” 卫伉摊摊手,道:“历史是这样的,就像秦始皇以为大秦可以万世,但其实他死后没几年大秦就被他儿子搞没了,永远出人意料。” 他这话一说,卫青和霍去病竟然诡异地体会到了一丝趣味,霍去病脱口问道:“后来呢?” “后来?”卫伉挠了挠头,“呃,后来在霍光死后,这位新帝,他族灭了霍家——霍光他的霍家。” 霍光掌权时,他的儿子、侄孙、女婿、兄弟的女婿皆居高位,他的妻子敢毒杀皇后,而他选择了为妻子遮掩。所以当他死后,他的妻子仍旧有恃无恐,敢撺掇身为皇后的女儿毒杀太子。不管他为人做事如何,封建皇权下,没有皇帝能容得下霍家。 霍去病思索片刻,问道:“昭帝薨逝时寿数几何?这位新帝继位时,年龄几何?” 卫伉已经知道他哥在问什么了,他答道:“霍光把持了朝政不假,但他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孝宣中兴了,哦,也有人说是昭宣中兴。” 卫青和霍去病露出了相同的表情,身为将忠心刻在骨子里的人,他们绝对不能赞同霍光的做法。 “也许作为皇帝,陛下会无法容忍这样的权臣,但霍光为他护住了大汉的江山,霍光没有对不起他。”卫伉严肃道。 霍去病表情微变,他斟酌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卫青的表情也缓和了,他又有了一个重点:“伉儿,你方才说孝宣,圣善周闻曰宣;布德执义曰宣。” “他是个好皇帝,就是……”卫伉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中华上下五千年呢,以后还有两千多年,你们好奇历史,我们可以以后再谈,现在能不能聊聊眼前的事情咧?” 卫青和霍去病眨了眨一模一样的眼睛,哦,对,他们被几十年后的事勾起了兴趣,竟然忘了当务之急。 “眼下……”霍去病只说了这两个字,也停下了。 卫青思索片刻,道:“眼下并没有什么事。” 卫伉也想了想,眼下……眼下确实没什么事,巫蛊之祸,那得二十年后了。 现在的皇帝和太子,是父慈子孝的典范,是帝王和储君的典范。 现在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史书上的那个未来存疑,人怎么能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时光啊,它真的又残忍又可怕。 三个人面面相觑半天,又是霍去病先开口了:“陛下有时候是有一些过于沉迷方士,但那件事中太子的困境并非不可解,只要他能见到陛下,不管有多少陷害太子的阴谋,都无济于事了。” 卫伉心道,你真给陛下他老人家面子,他那是有时候吗?他是一直!他那是有一些吗?他那是非常特别及其那么的! 卫青道:“有人在刻意阻挠太子见到陛下,丞相刘屈氂,他姓刘,是宗室吗?” “他是中山靖王的儿子,就是前两年刚死的有很多儿子孙子的中山王。”卫伉道,“他和二十七天皇帝的父亲的舅舅是姻亲,他们两个还想推那个谁当太子,但刘屈氂和那个谁的舅舅也败在了巫蛊上。” 卫青和霍去病并未追问那个谁究竟是何人,在讲述巫蛊之祸的时候,卫伉就遮掩了很多人的姓名。 “既是人祸,便能避免。”霍去病扬了扬眉,“伉儿,你不是已经改变了未来吗?比如说,我还活着。” 卫青大吃一惊:“什么?去病,你说……这样的事,你们两个都瞒着我?” 他又看向卫伉。 “呃……阿翁,我也瞒着阿兄了,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卫伉慌忙解释。 霍去病为他作证:“舅舅,的确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我们才到西域时,伉儿恨不得每时每刻盯着我,从前他也极为看重我的身体健康,但那时候他在害怕。” 卫伉提出异议:“阿兄,我没有害怕。” “才到西域……”卫青的脸色很难看,那时候他的外甥才二十三岁。 霍去病握住舅舅的手臂,露出一个笑容:“舅舅,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卫青慢慢呼出一口气:“去病,日后……你无论去哪里,身边都必须有医者跟随。” 霍去病立刻点头,卫伉更是点头如捣蒜。 卫青又道:“一个不够,至少要有两个,三个最合适。” 霍去病:“……” 早知道他拿别的事来举例子了。 霍去病再次点头。 “舅舅身边也不能缺了医者,伉儿对舅舅的年纪也很在意。” 昨天回去后,霍去病才慢慢意识到卫伉的反应明显不大正常,他又惊弓之鸟了。 卫伉刚要赞同他哥,只见他爹笑了笑:“舅舅年纪大了,生老病死原是寻常。” 听到他这么说,卫伉和霍去病登时就不愿意了。 “呸呸呸!阿翁,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卫伉差点跳起来。 “舅舅,寻常归寻常,忌讳归忌讳,该带的医者也不能免。”霍去病板着脸道。 点头的人变成了卫青,他像待幼子般摸了摸两个人的头,含笑道:“好,听你们的。” 卫伉又道:“阿翁,你还得呸几声。” 卫青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呸了三声,又道:“日后我身边一定不离医者,也会记着忌讳。” 兄弟二人才算和缓了神情。 他们再次拉回了被打断的话题,但因为卫伉的一句话,卫青和霍去病再次陷入了沉默。 “其实,让太子不能见到陛下的真正阻碍,并不是刘屈氂。”卫伉道。 “是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129章 只有皇帝能保护太子, 只有皇帝能决定太子的命运。 他们很难将巫蛊之祸中的皇帝陛下与现在疼爱看重太子的皇帝陛下视为同一人,因此卫青和霍去病再一次沉默了。 在数次关于未来的讨论中,起初由卫伉提出了一个看法, 当人们知道未来的那一刻, 未来就随之改变了。 后来,霍去病或许认同了,或许只是出于想要安慰他的立场, 曾经多次向卫伉重复过,未来已经全然不同了。 夜幕低垂, 霍去病再度回忆起年少时的一桩事, 那时候太子只是皇长子,他与卫伉尚未成亲, 王太后仍在世。 “三十六年后,是皇长子继位吗?”霍去病重复了一遍当年的问题。 “什么?”卫伉有些反应不过来。 霍去病笑了笑, 道:“我记得那时候你说过,很多事情都跟你知道的不一样了。” “我说过?”卫伉抓了抓头发, “我说过……我想想。” 卫青看看儿子, 又看看外甥,小声问道:“是何时的事?” 霍去病亦小声答道:“是我才封了冠军侯,陛下打算叫我和伉儿尚主的时候。” 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卫青一听立刻谴责地看着他:“你们又瞒着我。” “呃,舅舅,那时候我以为已经没事了。”霍去病叹了口气, “谁知道伉儿还藏了一件这么大的事。” 太子不能登基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三十六年有时候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霍去病再聪明,也料不到巫蛊之祸。 卫青一听又轻轻拍拍他的背, 安慰着外甥,他忍不住也叹了口气:“这孩子实在太叫人操心了。” 卫伉幽幽道:“阿翁,我能听见。” 霍去病瞪他:“舅舅说你就听着,难道你还有理了?” 卫伉很听话地闭上了嘴,一副悉听教诲的模样。 卫青失笑:“你就惯着他吧。” 他只说了这一句,但卫伉和霍去病都知道他是在说霍去病太护着卫伉了。 霍去病选择转移话题:“舅舅,那时候我就在想,未来如何,其实要看我们现在做了什么。如果伉儿早早告诉我们,舅舅会封长平侯,我会封冠军侯,我们等在长安,陛下难道会无缘无故封我们为侯吗?” 卫家走入皇帝的视野,起初是因为皇帝看上了卫子夫,将她带进宫中,但卫家如今能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却是凭借着真本事在立足。 不管有些人如何置喙卫家的出身,如何挑剔地看待他们,大汉和皇帝却是实打实的离不开他们。 听罢外甥的话,卫青恍然清明,是啊,未来是由现在决定的。 二十年后的事由二十年间的每一天决定,而每一天都是眼下。 “我也想起来了,阿翁,就是我崴脚那会儿。”卫伉唤醒了回忆。 卫青点点头,道:“原来你是被你阿兄吓着了。” “我……”卫伉一哽,无法反驳。 霍去病不由笑了几声,方道:“那时候你并没有多加纠结。” 从少时开始,霍去病目睹过卫伉的许多次纠结郁闷,以前的他通常很快就能雨过天晴。 “我现在也可以不纠结了。”卫伉道,“我当年就在想,就算陛下老了,脑子糊涂了,只要阿翁和阿兄在他身边,陛下也能保持清醒。” 这话说得卫青和霍去病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了,轻易置喙皇帝,他们本该阻止卫伉。但巫蛊之祸中的皇帝,听起来真的有点不大清醒。 卫伉看他们舅甥面面相觑,又添上了两个字:“真的。” 在汉武一朝的众多臣子中,卫青和霍去病对于汉武帝来说无疑是特别的。 霍去病想了想,问道:“为什么只有我和舅舅?你呢?” “我?”卫伉指了指自己,“嗯……可能是因为史书上没大有我吧。” 卫伉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他失侯又失侯的事实在没有跟他爹他哥分享的必要。 “没大有,还是有了,有些什么?”卫青追问道。 卫伉挠挠鼻梁,道:“就是三子封侯呗,不只是我,还有不疑和登儿,后来就是酎金失侯……然后,没有别的了。” 卫青道:“还有你承袭了长平侯的爵位——不许说忌讳,原就要有这一天,我也希望这一天能晚点到来。” 卫青并不怕死,也不贪生,在知道二十年后的变故前,生老病死他向来看得开。 但如果二十年后有那一天,他不愿意留他的孩子们孤立无援,即便他们已经长大成人,有能力独当一面了。 尽管在卫伉的讲述中,长平侯府渐渐退出朝堂后,巫蛊之祸能牵连到卫家的已经有限了。 只是,想达成长平侯府渐渐退出朝堂的局势,代价却是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想付出的。 “……还有丢掉了长平侯的爵位。”卫伉迟疑片刻,半遮半掩地说了一句,他爹他哥毫不意外,他没忍住,“你们不想问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不必问,他们也已经知道了接下来是什么事了。 在皇帝都能几乎杀光自己亲儿子全家的史书上,别人家的儿子他更不会在意了。 霍去病道:“伉儿,你不是自那个未来而来,对吗?” 卫伉当即摇头:“不是。” “我也不在那个未来中。”霍去病道。 卫青道:“我们都不在。” 卫伉眨了眨眼睛,慢慢道:“是啊。” 他们会有一个全新的未来。 …… 次日陪皇帝去视察棉花田时,卫青打完哈欠,霍去病打,霍去病打完哈欠,卫伉打。 刘彻都顾不上看棉花了,他摇头笑道:“来西域的路上,仲卿还跟朕说一眨眼几年过去,伉儿该长大了,再不是从前的稚子。” “朕今日看你们,伉儿非但没有长大,仲卿和去病也跟着他变小了。” 卫青笑着行礼:“陛下恕罪,臣等失仪,实在是昨日睡得晚了些。” 刘彻摆摆手,笑道:“你们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也告诉朕听听。” 卫青笑道:“只是些日常闲话,去病和伉儿离家七八年,可说的有许多,臣随陛下巡游,他们兄弟未曾去过,也有许多要问的。” “他们兄弟年纪轻轻,日后想去哪里还不容易?”刘彻说着,转头看向霍去病,“去病,能出海的大船在珠崖郡试过,一路沿着海边向北,现在已经停靠在琅琊郡了。” 提到出海一事,霍去病立即再无困意:“陛下……” 有他哥应付皇帝陛下,卫伉躲在他爹身后,又打了个哈欠。 可惜如今他个子比他爹高,已经挡不住了,刘彻跟霍去病说着话,不忘指指他:“掩耳盗铃。” 盗就盗呗,卫伉快困死了。 熬过午饭,终于能回去午睡了,卫伉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摊成一张饼。 刘蔓看着他笑出声来:“见了舅舅,你当真愈发像小孩儿了。” 卫伉侧头笑道:“陛下今日还说阿翁和阿兄都跟着我变成小孩儿了。” “可见陛下心明眼亮了。”刘蔓拉过薄被给他盖在肚子上,要收回手时被卫伉拉住了。 刘蔓耳根一红,下意识望了眼外间的女儿,轻嗔道:“干什么……” 卫伉捻了捻她的手指,柔声笑道:“陪我躺会儿。” 刘蔓见他眼下乌青,心疼道:“睡吧,有事我再叫你。” 卫伉阖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再醒来时刘蔓已经不在床上了,卫景正在床尾摆弄一个九连环。 “你阿母呢?”卫伉嗓子有点干,轻轻咳了一声。 旁边看顾卫景的侍女听见了,忙去倒水,卫景头也不抬,口中道:“阿母去找姨母,让我陪着阿翁。” 卫伉坐起来揉揉女儿的头:“谢谢景儿陪着阿翁。” 侍女将水杯双手递过来,卫伉润了润喉咙,拿手在卫景面前一晃:“屋里暗了,景儿,伤眼睛。” “哦。”卫景将九连环搁在一旁,一抬手就要揉揉眼睛,被她爹抓住了手腕。 “阿翁是不是教过你,不能用手揉眼睛。”卫伉又道。 卫景眨了眨眼睛,觉得她爹有点烦:“阿翁,你睡觉罢。” 卫伉笑了:“阿翁睡饱了,过来,给你洗脸,阿翁也洗洗,然后我们去看看大父在哪里。” 卫景欢呼一声:“好耶!” 卫伉看女儿转阴为晴,笑问道:“这么喜欢大父呀?” 卫景连连点头:“喜欢,大父好!” 卫伉大为赞同:“没错,大父最好了!” 收拾好要出门时,卫景不肯自己走路,非要阿翁抱着才行,卫伉只好将她抱起来:“才学走路的时候想抱你都不成,学会走路了偏偏不肯走路,景儿,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卫景跟着她爹鹦鹉学舌,东张西望地顾左右而言他,“阿翁,我想吃那个!” 卫伉看了一眼:“那是石榴,现在还不能吃。” 这次不是鹦鹉学舌了,卫景疑问道:“为什么?” “因为它还没有熟。”卫伉慢条斯理地解释,“就像上个月的葡萄没有熟就不能吃,这个得熟了才能吃。” 卫景的眼神还是迷茫的,但她嗯了一声,又问道:“什么时候吃?” 等不到石榴成熟,卫景就得回长安了,卫伉摸摸她的头:“景儿要跟着母亲和大父回长安了,你还记得吗?” 卫景歪了歪头,看起来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她问道:“长安……没有石榴?” “长安有石榴。”见她一心只想吃的,卫伉笑了笑,“长安有的可多了,听说陛下还要在上林苑种荔枝。” 卫景被陌生的名词吸引了注意力:“荔枝是什么?” “也是吃的,等回到长安,景儿或许就能吃到了。” 卫景哦了一声,又问道:“阿翁,长安还有什么?” “长安啊,长安还有……” 父子二人说着话走到卫青院中时,卫景拽着她爹的袖子问道:“阿翁不回长安吗?” 卫伉将她放在地上:“阿翁当然回去,只是阿翁要晚一些回去,到时候阿翁叫人给你送石榴回去,好不好?” “不好。”卫景固执道,“我要阿翁一起回去。” 这就难办了,卫伉挠了挠头,看向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他爹:“阿翁,你有什么经验吗?” 卫青惭愧道:“没有。” 卫伉有很多哄孩子的经验,只是眼下这个情况不是哄就能哄好的,讲道理这个年龄的小朋友又不大能听懂。 卫青又嘱咐道:“伉儿,慢慢说,别叫景儿哭了。” “她可不爱哭。”卫伉无奈道,“阿翁,她跟琼儿一个比一个倔,可太难缠了。” 卫景听到她爹在说她,插嘴道:“不难缠。” “好好好,不难缠。”卫青弯腰将小孙女抱起来,“大父带景儿吃点心,想吃哪个?” “哎……阿翁,我来抱,我来抱!”卫伉忙要将孩子接过来,但卫景不肯伸手,“嘿,真生阿翁的气了?” 卫景搂着大父的脖子:“我要阿翁一起回去。” “阿翁回去,阿翁只是比景儿晚回去些。”卫伉努力跟女儿解释。 卫景不听:“要一起。” 他们父女你来我往,重复了十几遍后,卫青一人给他们倒了一杯水:“先润润嗓子,当心明天嗓子疼。” 卫伉自己拿了杯子喝水,卫景由大父喂着喝水,喝了水她还要告状:“阿翁不乖。” “我……”卫伉才说了一个字,被他爹看了一眼,只能住口了。 卫景歪了下头:“阿翁怕大父。” 卫伉问她:“你怕阿翁吗?” 卫景摇头:“不怕。” “那我也不怕我阿翁。”卫伉笑道。 卫景抱着头思考片刻,也不知道她想明白了什么:“哦。” 卫青看向儿子,用眼神询问他小孙女这是什么意思,卫伉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等吃了饭要回去时,卫景也不让她爹抱,这次她非得自己走。 卫伉小声跟他爹说:“还不高兴呢,我慢慢哄她。” 卫青笑着看看他们父女,点了点头:“去吧,天黑了,走慢些。” …… 在皇帝陛下离开西域之前,前往大宛的使臣回程时途径都护府,向他报告了一个好消息,大宛皇帝愿意献天马予大汉皇帝。 刘彻初得乌孙马时,称其为天马,后来见了大宛马,又称大宛的汗血宝马为天马。 大汉使臣带回了一百匹战马,公母皆有,均是成年的大马,刘彻虽认为数量不够,但一取必得勉强让他满意了。 刘彻将卫青、霍去病喊过去相马,卫伉正跟他哥在一块儿,也跟过去凑了凑热闹。 大宛马耐力强、速度快、耐旱耐渴,还聪明好看,要实力有实力,要外貌有外貌。 卫伉正欣赏着,又听他爹说起大宛马的缺点,他和大汉本土的马相比体型更纤细,不适合负重也不适合拉车。 不过,他们可以将大宛马当做种马,和本土马杂交,以期获得兼具两方优势的好马。 刘彻认可了他的想法,继而更觉得马太少了,他喜欢纯种的大宛马,要留下大部分养着,能去配种的马就没有多少了。 使臣经都护府前往大汉时,卫伉看到过他们长长的车队,现在那些东西都被留在了大宛国王的宫中。 转头再看看两百匹马,它们没有那么值得欣赏了,卫伉只觉得这实在是个赔本买卖。 “陛下欲再得天马,不如再派使臣与他们谈谈,这几年从西域各国流出去不少铁制农具,大宛那边的冶铁术不行,很依赖西域。”卫伉道。 大宛农耕与放牧并行,且农耕占大头,他们需要西域的铁器。 别再拿一箱又一箱的金子去换了,卫伉心道,威逼利诱,当然先用前两招,毕竟那大宛国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硬骨头。 霍去病紧接着道:“陛下,大宛在往西商路上,不能使其壮大。” 这条商路要控制在大汉手中,若叫大宛染指,不但会损失大汉的利益,还会叫大汉在西域的威严受损。 “嗯。”刘彻边踱步边道,“朕回长安,大宛之事交由你们兄弟,明年开春回长安前务必将此事办妥。” “遵命。” 三日后皇帝启程离开西域都护府,之前迎接他的所有人都来城门口相送。 卫伉没能哄好女儿,一直到启程时卫景都不高兴,在与阿翁告别时不肯让人抱她。 刘蔓安慰他:“我多替你说些好话,等你回到长安她就好了。” 卫景哼唧一声:“不好。” “阿母和阿翁说话,你不许插嘴。”刘蔓拍拍她的屁股。 卫景不依地朝后踢了踢腿。 卫伉瞧着不禁笑了一声,卫景听到声音,扭过头看他,卫伉立刻耷拉着眼皮道:“景儿,路上要听阿母和大父的话。” “……哦。”卫景怏怏应了一声,小脚无意识地晃了晃,松开了紧紧搂着阿母脖子的手。 卫伉见状,忙主动伸手将女儿接过来,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道:“乖乖,阿翁明年就回去了。” 卫景嗯了一声:“阿翁要乖。” 卫伉鼻尖一酸,也嗯了一声,又道:“好。” 将他们母子送上车,卫伉又去见卫青,他在皇帝的銮驾上,身边还捎上了一个小霍嬗。 霍去病此时也是刚走过来,见过礼后,刘彻笑着打趣:“到底是有了牵挂。” 卫伉笑道:“陛下一路顺风。” 刘彻颔首,又道:“仲卿嘱咐他们两句。” 卫青举手一礼,笑道:“多谢陛下,他们虽大了,臣还是想啰嗦几句。” 父子舅甥告别后,霍嬗不等人开口跟他说话,自己先道:“阿翁、叔父,你们尽管放心,我会保护陛下和舅公,还有阿母、姨母、妹妹们!” 刘彻听了大笑,他伸手拍拍霍嬗的背,赞道:“好小子!” 霍去病愣了愣。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舅舅看着他和伉儿长大,是这样的感受吗? 道别后,霍去病和卫伉回到他们的位置上,与众人一起恭送皇帝离开西域。 送走皇帝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对于藩属国来说,好消息是他们秋天不必再去长安朝贡了,至于坏消息么,就因人而异了。 皇帝已经宣布了西域要换都护和副都尉,霍去病、卫伉督管西域多年,行事已经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可,诸国都不愿意换人,奈何他们没有立场,不敢在大汉皇帝面前多言。 这些年,西域的发展欣欣向荣,再换两个人难免叫人心里犯嘀咕。 停留在乌垒城的这些日子,新的都护和副都尉他们都拜见过了,观其言行,大多数人都觉得比不上霍卫两兄弟,好在并不是难以相处的人。 都护府不可能一家独大,日后必然还会再换,西域诸国都有了这个意识。 既皇帝之后,匈奴单于先提出了辞行,他说匈奴内部还有许多事等他做主,他不好在此多耽搁。 霍去病没有同意,匈奴有辅政和督管,只是少一个单于而已,没有妨碍。别人都没走,他还是再多待两天,都护府另有事吩咐。 匈奴单于面如土色,他以为大汉皇帝看他不满,要将他给换了——被换掉,也就是要死了。 霍去病见他一动不动,颇为奇怪地抬头:“单于还有何事?” 霍去病坐着,匈奴单于站着,分明居高临下,他却在心里矮了霍去病不只一头,底气不足道:“无……无事。” 霍去病道:“我还有事,不送单于了。” 匈奴单于今年十八岁,他想到关于眼前这人的诸多传闻,在这个年纪,此人大败匈奴,一战封侯。 他原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也不敢再有什么不甘心。 他连祈求自己性命得保都不敢,只想痛快点死。 然而,心如死灰地等了三天后,匈奴单于等来了互市的通知。 大汉一直严格限制匈奴和西域、西羌的联系,防止他们再起异心再行勾连,侵扰大汉。 在此之前,匈奴只和大汉有互市,想和西域有点往来只能偷偷摸摸,还要提防被汉人发现,不然双方都会被治罪。 现在,都护府放开了这部分限制,允许匈奴和西域开通互市,他们可以恢复商业往来,也能交易粮食,不过马匹和铁器仍旧被禁止交易。 颁布了相关条令后,匈奴单于和西域各国的国王陆续离开了乌垒城。 回到王庭后,匈奴单于才回过味来,西羌先被允许离开,是因为互市没有他们的份儿,大汉看似放宽了限制,其实还在防范匈奴。 匈奴单于一边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一边咬牙切齿的暗恨——暂时没有死的危险,他又敢不甘心了。 而大汉和大宛达成协议的消息传到匈奴王庭时,已经是第二年的事了。 匈奴单于再次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跳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大宛国王急得在殿内转圈, 几个近臣站在两侧,垂首低眸,一言不发。 转了十几圈后, 大宛国王一眼瞄到了他木头似的臣子们, 登时大怒:“你们还愣着!” 几人对面无言,大宛和大汉的国力天差地别,别说大王束手无策, 除非是天神下凡,否则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解大宛之危? 见他们还是不肯吭声, 大宛国王更怒了:“难道就这般屈从, 白白将马送给大汉吗!” 有一人小声道:“大王,也不是白送, 他们要跟我们做铁器和……” “滚出去!”不等他说完,大宛国王就指着他大声怒斥。 那人慌忙行了个礼, 躬身退下了。 其他人见他脱离苦海,不由心生羡慕, 这人是国王爱妃的兄弟, 在国王气头上也敢冒犯,他们想效仿却怕被治罪。 “你们……”大宛国王胳膊一动,一一指着在场众人,“有什么想说的?” 他们现在只想说饶命,又怕国王更加动怒。 不等他们多琢磨片刻,大宛国王就抬手一指:“你说。” 被选中的人欲哭无泪, 他上前半步,颤声道:“臣……臣不知大王,是想打还是想谈?” 大宛国王冷笑:“是孤在问你,还是你来问孤?” 这人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垂首不敢看人:“依臣之见,若是打完再谈,无非有两个结果,我方胜,大汉便不敢再肆意勒索,对方胜,那……倒还不如现在就谈。” 大宛国王依然冷笑,他又点了下一个人:“告诉孤,如何取胜?” 第二个人刚张嘴,就被这话噎回去了,取胜?大王你是说我们要打败大汉吗?那个大败匈奴擒获匈奴单于,使西域诸国归顺,叫四海皆朝贡的大汉? 谁能有这个本事,还站在这里吗? 大宛国王看他们再次一言不发,又要暴怒时,有人脚步无声地进来,躬身回禀:“大王,与大汉……” 大宛国王被打断了怒火,一顿后都朝着这人去了:“没眼睛吗?看不到孤在说话,还是你眼里没有孤?” 大宛国王越说越气:“你们眼看着大汉强盛,贪生怕死,一个个的巴不得孤早日降了,你们好谄媚逢迎,都得些好处,是不是?是不是!” 进来通报的人伏在地上,不敢吭声,站着的近臣们再次沉默了。 他们心里转着的念头却极为相似,想要向大汉服软、贪生怕死的,并非只有他们,大王早就流露出了这个意思,只是迟迟没有人给他递台阶,他又不愿意主动张这个口,事情便僵住了,这就导致了大王的怒气冲天。 多耽搁一天,大汉就有可能兵临城下,到时候他们就谈都没得谈了。 别人就算了,惹怒了大汉,第一个有性命之忧的,就是大宛国王。 僵持不下之际,有一个老臣长叹一声,往前一步:“大王,不若先听一听大汉又有何话说。” 大宛国王当即松了一口气,他迫不及待指着地上跪着的那人,喝道:“你说——” …… “大宛愿意了吗?”卫伉端来一盘洗好的新鲜葡萄,随口问了他哥一句。 霍去病刚刚跟李息、赵破奴议事回来,见他悠闲自在,不答先问:“你在忙什么?” 卫伉吃了颗葡萄,吐了籽后答道:“我在安排新来的纺织女工,等会儿还得去跟赵兄谈谈。” 乌垒城的棉花大丰收后,都护府驻军的衣裳被褥都开始自给自足,包括他们的家属在内,卫伉从当地百姓中雇佣了一批工人,以应对庞大的工作量。 霍去病方答道:“大宛国王每年会向长安提供五十匹马,由我们保证商路通畅,开通和大宛的互市。” 卫伉比了个耶:“不动干戈,互惠互利,双赢。” 霍去病将他的手指握回去:“大宛国王可不会觉得自己赢了。” “那他想怎么样?我们维护商路,开通互市,还给他们提供了铁和煤炭,他们干占我们便宜啊?”卫伉忿忿,“他们已经占了我们很多年的便宜了!”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你站在你的立场,大宛国王站在他的立场,他自然只想占便宜了。” 卫伉挠挠下巴:“我知道了,阿兄,我们还得对大宛多加防范,是吗?” “不只是大宛,西域、匈奴……”霍去病没有继续数下去,只是沉声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卫伉嗯了一声,又道:“来,吃个葡萄,阿兄,你还说我多思多虑,你自己不也是?” 霍去病剥了颗葡萄:“我是在多思多虑吗?” 卫伉肯定地点头:“你是。” 霍去病把葡萄吃了,吐出籽后又剥了一颗,吃下半盘子葡萄后,他不情不愿地承认:“行吧,我确实有一点儿。” 卫伉有点发愁:“那你等等我,我得想想怎么安慰你。” 霍去病拿了一颗葡萄丢他:“用不着你安慰。” “我……”卫伉的话才开了个头,便有人来请他和霍去病去视察今年最后一批青贮的情况。 霍去病叫人请上李息和赵破奴,现在是准备过冬的关键时刻,李息、赵破奴第一年在西域,许多事都需要慢慢熟悉。 等到了漫长的冬日时,除了定期巡逻、练兵等日常,李息和赵破奴同霍去病、卫伉详细了解了都护府所负责的事宜。 他们这边忙忙碌碌时,另一边回京的队伍已经顺利抵达了。 在寒冬之前,皇帝的銮驾就回到了长安,太子率百官在城外迎接,宫中则有皇后率后宫嫔妃相迎。 就算已经极尽奢华享受,赶路对于皇帝来说仍旧免不了疲累,他只见了皇后和太子,就回宣室殿歇着了。 一路跟随他的朝臣各回各家,两位公主得了皇后的吩咐,没有急着进宫,先各自回了公主府安顿。 两天后,休整过的刘霏和刘蔓带上三个孩子进宫拜见皇后,卫子夫听见他们要来,吩咐人将大公主、三公主、五公主都请进宫来,大公主还带上了十岁的儿子曹宗,与外甥同龄的六公主,还有太子妃则陪皇后等在椒房殿。 人未到时,卫子夫因等得着急,扶着女官的手起身就向殿外去,太子妃和六公主跟在左右,尚未劝慰两句,便有人通报几位公主约在一起过来了。 太子妃劝卫子夫回殿内,卫子夫不肯,执意站在殿外相候。 多年未见,一相见卫子夫禁不住落下泪来,刘霏和刘蔓虽非她的亲生女儿,却是在她跟前长大的,情分做不得假。 卫子夫一哭,姊妹几个都跟着哭起来,眼看着她们只顾着哭,太子妃忙过来劝道:“两位公主在外多年,如今总算回到母亲身边了,原是高兴的事,该好生说说话才是。母亲瞧瞧孩子们,他们年岁尚小,别吓着了。” 卫子夫听到孩子们,忙擦擦脸上的泪,垂眸看向手牵着手的两个小姑娘,一旁还有个和曹宗差不多个头的小男孩儿。 “哎哟,她们姊妹比你们姊妹两个长得都要像呢。”卫子夫睫毛上还带着泪珠,她又轻轻拭去,定睛瞧着霍嬗,“嬗儿长得真高,他比宗儿要小两岁呢,个子却已经赶上宗儿了。” 大公主也擦干了眼泪,笑道:“我和二妹妹个子差不多,是嬗儿的阿翁比宗儿的阿翁个子高,倒叫宗儿吃亏了。” 刘霏忙笑道:“他们还小呢,这会儿作什么数……来,嬗儿,快带着两个妹妹给外祖母行礼。” 三个孩子听见,一起走过来,卫子夫已经蹲下拉住他们了:“好孩子,不拘这些礼数。来,都进来坐下,外祖母给你们准备了点心,有蛋糕,你们喜欢吃蛋糕吗?” 三个孩子一起点头,卫景道:“但是阿母不许多吃。” 霍琼补充:“阿母说只能吃一块。” 卫子夫挨个摸摸她们的头:“真是好孩子。”她又看向霍嬗,“嬗儿还爱吃蛋糕么,你小时候在长安可是很爱吃呢。” 霍嬗眼睛亮亮地点头:“我喜欢!外祖母,叔父说我现在还是小孩子,我能吃蛋糕!” 卫子夫笑道:“是呢,嬗儿还小,宗儿……”她招招手,“这是弟弟,他久不在长安,日后宗儿要带着弟弟一起玩。” 曹宗好奇地打量着霍嬗,嘴里却忘了答话,卫子夫看向他:“这孩子,瞧着嬗儿出什么神?” 霍嬗也看向曹宗,他歪头笑道:“表兄好。” 接触到他的眼神,曹宗有些尴尬,他忙也道:“表弟好。” 霍嬗示意两个妹妹:“和表兄问好。” 卫景和霍琼仰头瞧着曹宗,乖巧地问了好,不等曹宗回一句,卫子夫就高兴得拉着两个小姑娘夸奖了。 几位公主和太子妃都跟在后面,将前面众人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大公主颇为感慨:“一眨眼嬗儿就这么大了,还这么懂事,景儿和琼儿也这样好。” 刘霏笑道:“小孩子就是长得快,四妹妹,你想我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宗儿是不是才这么高……”她比了比,也有几分感慨,“如今也是大孩子了。” 刘蔓挽着三公主的手臂正与她小声说话,闻言笑道:“可不是么,说长大就长大了。” 大公主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太子妃,笑道:“小皇孙的这个年纪,也正是长得快的时候,太子妃今儿怎么没抱他过来玩?” 太子妃含笑道:“昨日我听见定儿咳嗽了两声,太医令说没有大碍,只是暂且不要受风。公主们回来,侄儿原该来给姑姑们行礼,今日耽搁了,日后定然补上,还请公主们勿怪。” 刘霏颔首一笑:“太子妃太客气了,还是小皇孙的身体要紧,就算太医令不如此说,这般大的孩子再小心谨慎都是应该的。” 刘蔓亦笑道:“我与二姊既在长安,必然要常向皇后请安,与太子妃和小皇孙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不拘这一日两日。” 与太子妃客套几句的时间,众人已经各自在椒房殿中坐下了。 太子妃吩咐人拿点心端果饮,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方才听她说话又不拿大,刘霏和刘蔓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卫子夫的心思此刻都在孩子们身上,打发他们几个坐在一起吃蛋糕,又嘱咐了女官好生看护,她才放心了。 三公主已经在问西域的景致和这一路的风土人情了,卫子夫过来坐下,听了片刻就打断她:“你一心只想着玩,也不问问姊妹们这几年过得如何。” 三公主伸手一比:“阿母,你瞧,二姊和四妹除了瘦了些,瞧着并无变化,她们这几年在西域必然没受苦。” 卫子夫仔细端详着姊妹二人,慢慢点了点头,关切道:“是瘦了些,不大习惯那边的饭菜么?不是带了长安的庖厨过去,怎么还瘦了?” “我跟四妹妹都是在路上瘦的,皇后现在瞧着我们瘦,在长安多养些日子,只怕又要嫌我们胖了。”刘霏正坐在她身边,说着话就握住了卫子夫的手,“我们在西域没受半分苦楚,还请皇后放心。” 刘蔓跟三公主挨着坐,她接着说道:“我跟二姊在西域这几年还胖了不少,只是没叫皇后见到。” 卫子夫心疼道:“从西域到长安,这一路奔波,着实太辛苦了,日后只盼着去病和伉儿常在长安,你们姊妹也好安稳些。” 刘霏一听这话就想到霍去病接下来还要出海的事,这一趟谁都不能跟去,可跟安稳两个字那是一点儿都不沾边。 刘蔓跟她一样,也有点心虚,卫伉能不能安稳待在长安,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啊,自己能不能跟去,也是谁都不知道的。 姊妹两个人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不想大公主无意间为她们解了围:“阿母这话可不对了,阿翁看重去病表兄和伉儿,自还有重任交付,谁又能左右?” “也是,你们都大了,原该有自己的事,一日日只在我眼皮底下,到底没什么出息。”卫子夫身在后宫多年,何尝不知道清闲未必是好事,只是孩子们长大了渐渐离开她身边,椒房殿不复往日的热闹,她难免想要天伦之乐。 不过,孰轻孰重,卫子夫能分得清。 太子妃见状笑道:“母亲一贯心疼咱们做小辈的,太子因监国事多,未免疲累,母亲便常常遣人去问。” 三公主随口道:“阿翁回来了,太子就能歇着了。”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三公主不明所以:“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卫子夫隔空点点她,无奈道:“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心?” 太子监国累归累,卫子夫心疼归心疼,但这又不是一件坏事,卫子夫当然不盼着太子早日清闲啊!就像她也不是盼着长平侯府的三个顶梁柱清闲。 三公主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起身道:“阿母,你们在这里说话,我去跟小外甥、小外甥女玩会儿。” 卫子夫更加无奈了:“只知道玩,她这辈子是长不大了。” 五公主轻快道:“三姊这般挺好的呀。” 卫子夫瞧了她一眼,将叹息咽下,并未再说什么。 刘霏和刘蔓对视一眼,成婚前五公主不喜皇帝为她定下的婚约,成婚后看起来没有丝毫改变。皇后亦是一样没变,小女儿为这桩婚事不高兴,她却无能为力唯有心疼,不免就多偏爱小女儿几分。 大公主出言将话题岔开,问了些刘霏刘蔓姊妹二人在西域的生活,卫子夫也问了几句,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这天直到傍晚公主们才离开,孩子们都得了皇后的赏赐。 卫子夫还要送她们出去,刘霏笑道:“皇后接了一遭,已经叫我们受不起了,如今还要再送,日后我们都不敢进宫来见皇后了。” 卫子夫这才罢了。 这半天玩耍,曹宗和霍嬗渐渐熟悉,出宫的路上一直在说话,两个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跟在她们身边。 三公主在另一边挽着刘蔓,低头瞧瞧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戳戳刘蔓的手臂,又向刘霏道:“二姊,你和四妹妹的小姑娘这么可爱,让我带回去养几天如何?” 刘霏和刘蔓尚未说话,五公主先笑了:“三姊,哪有你这样要别人孩子的,二姊、四姊生气,我和大姊可不帮你劝和。” 卫景和霍琼对视一眼,确定了这样的话她们听过,便异口同声道:“我们只让阿翁和阿母养。” 除了刘霏和刘蔓,其他人听见她们这么说都是一愣,旋即笑了。 大公主笑道:“人家可亲口说了不愿意,三妹妹,你可不许再提。” 三公主哎呀一声,道:“真聪明!这才半日,我都没有了解小外甥女,你们真的不肯跟着我回家吗?” 两个小姑娘一起摇头:“不想。” 五公主瞧着两个孩子,自问自答:“难道有人教过她们吗?一定是卫表兄教的,除了他再没有旁人了!” 刘蔓掩唇笑道:“五妹妹说对了,就是他教的,我们出门时遇上了有人这般戏言,他回去就郑重其事教了两个孩子,倒不想她们记得牢靠。” “真聪明。”三公主又赞叹又遗憾,“我去哪里找两个这么聪明的小娃娃来养啊。” 三公主婚后多年未有子嗣,卫子夫起初还会念叨几句,后来见他们夫妻始终没动静,倒是什么都不说了。 …… 第二天,霍光和张舒携女儿霍雁来拜见刘霏,在公主府叙过话,他们又和刘蔓一起带着孩子们去了长平侯府见卫祖母。 孩子们拜见曾大母原合礼数,只是论尊卑该卫祖母拜见公主,因她们知道霍去病、卫伉特别看重老太太,才常常亲自前去,而不是劳动卫祖母。 卫祖母今天才知道他们回来的消息,前几天为了怕老太太太激动,卫青一直不让人告诉她。 刘霏刘蔓带着孩子们在长平侯府下车时,便有萧氏带着家中女眷等候了。 “不必多礼。”二人免了众人的礼,又叫孩子们一一见过长辈。 萧氏叫人备了见面礼,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态度也是一样的冷淡。 等长辈们一一将见面礼送上,刘霏和刘蔓叫孩子们道了谢,就带着他们往卫祖母院中去,刘蔓小声笑道:“真是什么都没变。” 刘霏笑着拍拍她的手臂,没有在这里多话。 卫青今日在家,正陪卫祖母在屋里等着,一见到几个孩子,老人家哭得比昨天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 劝了将近一刻钟,老太太才好些,她擦干眼泪,坐下来目光慈爱地看着三个孩子:“嬗儿长得真快,我都认不出来了,景儿和琼儿长得像,模样都俊,真像你们阿翁……去病和伉儿何时回来?” “这次可不许瞒着我了。”卫祖母又补上一句,这话是冲着卫青去的。 霍嬗一听便道:“曾大母,阿翁和叔父明年四月去泰山跟随陛下封禅,之后就能跟着陛下一起回长安啦!” 卫祖母怜惜地揉揉他的脸:“好孩子。” 卫青笑道:“是我不对,阿母消消气,否则明年四月我见了去病和伉儿,他们也要同我生气了。”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臂:“又哄我,去病和伉儿不舍得跟你生气……明年也不知几月回来?” 卫青握住老太太的手:“陛下离开泰山要去东巡,之后便回长安了,明年一定能回来。” 卫祖母笑了笑:“原以为等不到两个孩子回来了,如今能回来,已经很好,很好了!” “去病和伉儿一直挂念着大母,也盼着早日能见到你。”刘霏笑道,“大母身子康健,还能看到嬗儿将来成婚生子呢。” 卫祖母摆摆手,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哎哟哟,托二位公主的福,能叫我看到三个孩子就心满意足了。” 众人说说笑笑,直到傍晚才散,期间提起西域这几年,卫祖母频频问起霍去病和卫伉的详情,可见老太太格外想念孙儿。 只是这些人中能够先见到卫伉的只有卫青,但他也要等到第二年的四月了。 封禅在四月初七,皇帝在四月初二抵达奉高县,卫伉和霍去病到达是在四月初四。 一人一马只带了简单的行李,下马后先梳洗才能去拜见皇帝,不想卫青听到消息先来见他们了。 “阿翁!”卫伉跑出来时头发还有些湿,因此散着,卫青一见就笑了。 卫青无奈地笑道:“湿着头发吹风容易头疼,快进屋。” 卫伉拉上他爹,两个人一块进去坐着,他噼里啪啦有许多话要说,又问家里的境况,卫伉慢慢答着,半晌霍去病也过来了,参与进对话中。 等两个人头发干透,梳好带上冠,又穿上簇新的官服,配上授印,三个人才一起去见皇帝。 他们说着话,路上偶尔遇见人停下行礼,原本卫伉都不在意,直到他爹嘴里吐出一个熟悉的姓。 “司马郎中。” 汉武朝有两个姓司马的人很有名,一个是司马相如,他已经去世了,另一个是司马迁。 据卫伉所知,汉武帝封禅时司马迁也在。 司马郎中侧身站在一旁,等他们走过去。 卫伉忽然问道:“司马郎中,可否请问你的名与字?” 司马郎中一愣,诧异地瞧了他一眼,方答道:“下官名迁,字子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131章 见过皇帝回来后, 卫青忽然道:“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任太史令一职,此次陛下封禅,其中礼仪制定, 他亦参与其中。” “司马迁是太史令之子?”霍去病看向卫伉, “所以你问他叫什么,原来史书出自他手。” 卫伉挠挠下巴:“很明显吗?” “太史令随侍陛下左右多年,也没见你特意跟他说过话。”卫青一笑, “司马郎中奉陛下之命,前去西南督察新郡, 才回来不久。” 卫伉道:“阿翁, 现在司马迁是新的太史令了吗?” 卫青摇头:“他不是,太史令尚在。” “咦?”卫伉一愣。 卫青见他的反应, 笑道:“太史令上个月病了一场,好在并无大碍。” 卫伉笑道:“那挺好的。” “他的史书如此出众, 难道堪比《左传》《春秋》么?”霍去病有些好奇。 卫伉想了想,道:“我了解的有限, 但知道《史记》的人应该比知道《左传》和《春秋》的人多些, 司马迁也比左丘明有名太多了。” 卫青和霍去病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卫伉笑了:“卫霍也很有名啊。” “司马相如、张骞、主父偃、董仲舒……有名的人可太多了。”卫伉掰着手指头数,“窦太后、王太后、窦太主、陈皇后……” “陛下的前朝后宫都无比精彩,可以排成几十部戏的那种精彩。”卫伉总结道。 卫青和霍去病都看过皮影戏,经过传播许多故事都和原版大不一样了,又有许多新的故事诞生, 他们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因为他们可能被演绎成幕后面目全非的影子。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不想知道了。” 卫青点点头。 卫伉耸耸肩:“后人讲前人的故事,历来如此啊!改天我找一找,无聊的时候当个故事讲给你们听吧!” 卫青和霍去病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卫伉道:“相信我, 阿翁,阿兄,一定很精彩,我看过别人的……” 听到这里,霍去病立刻道:“你可以讲别人的。” “陛下的可以吗?”卫伉略微期待地问道。 “不可以!” “哦。”卫伉很遗憾,好在还能讲别人的让他过把瘾。 于是,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历史小故事中,他们迎来了汉武朝的第一次封禅。 如同字面含义,封禅即为封和禅,封为祭天,禅为祭地,整个仪式分两天进行,除了朝堂官员,诸侯王、藩属国众一律跟随皇帝陛下祭祀。 祭祀结束的当晚,举行封礼的祭坛处一时间有繁花升腾而起,转瞬又如星光落下,这般异象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诸臣、诸侯王、藩属国国王呆呆地望着泰山的方向,大受震撼,他们长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 天子封禅后,天降祥瑞,是真的祥瑞,并非牵强附会,他已经得到了上天的认可吗? 一时间,诸臣喜不自胜,诸侯王和藩属国的国王则不知是该先恐惧还是先庆幸了。 霍去病负手站着,仰头欣赏片刻,侧头道:“这就是你说过的烟花了。” 卫伉欢快地点头:“是不是很漂亮?还有半年就到元日了,到时候在长安城放一场更大的。” 封禅的祭坛处清理过,没有树木杂草,卫伉叫人挖好了隔离带,只在固定的范围内放一场小小的烟花,以免造成放火烧山的局面。 “你弄了这么大动静,一年两年的还指望立刻在长安看到?”霍去病轻笑。 “啊?”卫伉苦恼,“是陛下想看祥瑞的,年年都有,才证明他是有德之君嘛。” 霍去病道:“陛下本就是有德之君。” 卫伉刚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卫青走来叫他们去皇帝陛下那里行礼,随同祭祀的众人都在,他们的位置靠前,不能迟到了。 有一瞬间,卫伉感觉他们所有人都在陪皇帝陛下玩一场盛大的过家家游戏。 封禅仪式结束后,刘彻在此逗留几日,就要往东去,他试图见到蓬莱仙山。 有人被陛下点名随行,剩下的人各自回程,卫伉就在随行之列中,他腹诽了几百句皇帝陛下迷信的行为。 那天的祥瑞是怎么来的,他心知肚明,竟然还信方士的话,此行或许能见到蓬莱仙人……见个鬼! 这几天卫伉暂且闲着,没有了各项不能耽搁的事务,又不必准备封禅,他就打算去拜访一下朋友。 因张沣立即就要回长安,卫伉先去见了他,问过他陪母亲回家乡的行程可曾顺利后,又问了依依夫人目前的身体情况。 张沣说一切安好,又笑道:“待你回京后,我还要请你,阿母多年未见你,想跟你叙叙旧。” 卫伉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正闲谈,曹襄和苏武也来了,少年时的朋友因长大事务缠身,已经多年不曾相聚了,如今一见着实惊喜。 张沣调侃道:“不过几年功夫,你们三个倒成了亲戚,我是个外人了。” 苏武的小妹妹嫁给了卫伉的兄弟,曹襄和卫伉则是分别尚主,虽然要绕几个圈子,但他们三个人确实都是亲戚关系了。 曹襄笑道:“这有什么,将来你跟卫伉结儿女亲家,咱们就都是亲戚了,且你们更亲厚些。” “哎……”卫伉忙道,“我女儿才几岁,不开这种玩笑。” 见他神色认真,曹襄便道:“今日嘴快,日后不说了。” 两个人碰了碰茶杯,将这个话题揭过去,重新聊起轻松的话题。 次日,张沣和苏武一起回京,曹襄也要跟着皇帝陛下去访仙山。 曹襄随口道:“长安方士如云,也没见哪一个真能见到神仙。” “有人当真见到神仙,未必肯说,自己得了好处,当然不能再叫旁人得去,这不是人之常情?”卫伉道。 曹襄一想:“是这个道理,陛下……”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这次大约又要无功而返了。” 卫伉笑了笑:“寻仙求道,陛下向来持之以恒。” 曹襄没撑住也笑了:“陛下着人造了大船,大约是要叫人出海寻仙了,当年徐福便以此欺骗秦始皇,你说,陛下是不是要重蹈覆辙?” 卫伉惊讶了:“你们都以为陛下造船是要寻仙的?” 曹襄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卫伉为皇帝陛下正名,“陛下造船,是因为我阿兄要出海,他要探寻大海,去探寻更广阔的土地,就像博望侯。” 曹襄不敢置信:“冠军侯要出海,还要……海一望无际,如何能有土地?” “山的另一边未必是山,海的另一边自然也未必是海。”卫伉扬眉笑道,“想要知道,须得亲自去看看。” 曹襄似乎被震住了,半晌才道:“冠军侯真是了不得。” “冠军侯一直都很了不得。”卫伉无比赞同。 曹襄又道:“陛下所造大船的图纸,定然是你所呈上的,不少人都以为是哪个方士献给陛下的。” 卫伉笑道:“为何笃定是我?” “因为你阿兄要出海,因为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曹襄说着说着,灵机一动,“陛下倒不必求仙了,你差不多就是……” 卫伉急忙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平阳侯,求求你了,你在长安这些年,就没有学会谨言慎行吗?” 曹襄失笑:“这里并没有旁人,私下戏言罢了。” “我的心脏不太好,先别戏了。”卫伉无奈道,就算曹襄既是皇帝陛下的外甥,又是皇帝陛下的女婿,一时不慎,也不是没有可能遭致灾祸的。 曹襄领受了他的好意:“我少时与你结识,阿母就告诉我,你是个可相交的朋友。日久见人心,如今看来,你果然是个很好的朋友。” “长公主眼光真好,替我多谢她。”卫伉玩笑道,“你么,我就不谢了。” 曹襄大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 …… 皇帝一路向东,至琅琊郡时想要乘船出海,目睹了天降祥瑞的朝臣们拼命阻止他,唯恐他老人家真寻到仙人,随他而去了。 刘彻知道那祥瑞是怎么回事,临海远眺却无蓬莱踪迹后,心里对这次进言的方士已然十分失望了。 但有人始终能给他希望,卫伉和霍去病被召至刘彻面前时,他正跟卫青分享自己新作的诗。 卫伉听了一耳朵,皇帝陛下对这一次又与仙人无缘真是万分遗憾呐,为了他老人家不被人笑话,但愿这首诗不会流传到后世。 “伉儿,你说朕为何见不到仙人?”刘彻只留给了卫伉一个忧郁的背影。 卫伉心说我怎么知道,他干巴巴道:“陛下,我……我没见过仙人,陛下恕罪,不然我就帮你问问了。” 刘彻的背影一僵,他转过身来盯着卫伉:“你没有见过仙人?” 卫伉想到他跟曹襄的对话,认真分析道:“陛下以为,仙人之境胜于大汉,才欲登仙。陛下,阿翁和阿兄都知道,我最是个贪图享乐的人,若能见到仙人,我早就追随他们而去,逍遥自在了。” 这番话初听很是别扭,细琢磨也很别扭,但话中的意思,在刘彻看来,着实很有道理。 若能登仙,还有谁会眷恋俗世? 刘彻不会,所以他认为所有人都不会。 关于卫伉能不能见到太一神,在他年幼时,刘彻一直深信不疑,就算卫伉不肯承认。后来卫伉仍旧能带来奇迹,刘彻就坚信这是太一神对他和大汉的眷顾。 可是,卫伉所带来的奇迹都是人力能做成的,若是仙人,该有的是神迹。 可惜,这些年,刘彻从未见过神迹。 原来太一神并不钟爱我么?刘彻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抬脚欲要下去,因此地并无侍者,卫青和霍去病都来扶他。 刘彻看看文武皆备的左膀右臂,又看看前方引路的股肱之臣,谁能有如此三位贤臣良将? 想想被征服的匈奴和臣服的西域、南越、东越、西南夷……除了那个碍眼的卫氏朝鲜,目之所及,皆为汉土。 太一神果然还是偏爱于我。 在地面上站定时,刘彻重新恢复了神采奕奕。 卫伉三人对皇帝陛下如六月天气般的变脸均是一头雾水,但他高兴总不是坏事,大家都能有好日子过。 “去病。”刘彻温和地笑道,“你回长安多陪陪孩子们,朝中的事务叫仲卿教教你,不必急于眼下就出海。” “唯。”霍去病俯首领命。 “还有你。”刘彻又扭头看向卫伉,“臭小子,还敢贪图享乐,仲卿,多多安排些差事,叫这小子没功夫胡思乱想。” 卫伉抗议:“陛下怎么如此厚此薄彼,阿兄不急,轮到我就不许歇着了。陛下,恕我冒犯,陛下偏心眼也太明显了。” 刘彻痛快地点头:“朕就是在偏心眼。” 卫伉:“……” 堂堂一国之君,如此理直气壮地耍无赖,真的好吗? 卫青和霍去病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齐齐笑出声来。 刘彻欣赏着卫伉无言以对的表情,甚为满意地也笑了。 皇帝陛下出巡这一路上,从卫伉的视角来看,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就像吃错了药似的,总爱拿他找乐子,卫伉数次想翻白眼,问他一句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有病,但一想得罪了老头真会死全家就忍下了。 卫伉因此腹诽皇帝,可在其他随侍皇帝的人看来却只有羡慕,陛下待宜春侯一如既往,他都是二十来岁的人了,陛下话里话外都会忘了他已然做了父亲,好似还是个孩子。 满朝公卿文武,谁有宜春侯这个待遇? 当然,宜春侯并非陛下唯一偏爱的朝臣,但另外两个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个是宜春侯的父亲,一个是宜春侯的表兄! 长平侯府在长安屹立多年不倒,叫人又眼热又嫉妒,前年陛下以酎金为借口夺爵牵连到长平侯的两个儿子时,还有人背地里嘀咕长平侯府的尊贵是不是要到头了,结果呢,陛下该偏爱还是偏爱,长平侯府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有些有脑子的人不至于抱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长平侯府是皇太子的外家,陛下偏爱他们,是为了皇太子,因此除非陛下要换掉皇太子,否则绝不会动摇长平侯府的地位。 然而,这个论断又能反过来说,长平侯府的三位顶梁柱均有赫赫之功,有他们支撑皇太子,诸皇子无人能与之争锋,陛下也不会动换掉皇太子的念头。 在他们看来,皇帝单纯喜爱他盼了多年的长子,因卫伉三人既能立功又合他心意,他才格外偏爱,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其中必然有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缘由。 陛下不爱我,非我之过,非陛下之过,都是别人的错! 被议论的中心人物们当然是听不到这些话的,和史书上不同,皇帝陛下封禅后未去辽西,而是去了辽东,直入苍海郡,再返回长安,在甘泉宫避暑。 之所以改变路线,是因为皇帝陛下遍观大汉四周后,他发现卫氏朝鲜对他和大汉最为不敬。 因大汉的强盛,卫氏朝鲜不敢做出不朝贡更阻挠别国朝贡的事,但往那边去的商路一直不如西域那边顺畅,且以卫氏王为首的一众人背地里使了不少绊子,叫大汉的商队和通往大汉的商队在那边危险重重。 卫氏朝鲜是霍去病琢磨过的出海地,他提议,可以先派使臣向朝鲜王晓谕厉害。若如大宛一般识趣,大汉就能不动刀兵,若如西羌一般顽抗,再行出兵震慑。 刘彻采纳了他的建议,回到长安后遣涉何出使卫氏朝鲜,先好言相劝朝鲜的右渠王,叫他维护商路安稳,保障大汉商队在其境内的安全,其余再论。 卫氏朝鲜的第一任国王是卫满,他是太祖皇帝时燕王卢绾手下的将军,卢绾叛汉入匈奴,卫满则率领一千多部众逃到了朝鲜,当时的朝鲜后来被称为箕子朝鲜,据说是纣王的叔父箕子所创立的。 卫满逃入箕子朝鲜后,得到了箕子朝鲜国王的礼遇,他暗中积蓄力量,一举篡夺王位,因未改国号,他统领下的朝鲜就被称为卫氏朝鲜。 之后惠帝和高后时,辽东郡太守和卫满约定,由卫满作为外臣管理塞外,以免他们侵扰大汉边境,又叫卫满不许阻扰蛮夷君长朝见天子。当时卫满没有能力对抗大汉,大汉需要休养生息,双方都同意了这个约定,相安无事许多年。 这些年间,大汉日益强盛,在外的卫氏朝鲜亦逐渐强大,吞并了许多周遭的蛮夷小国,只是卫氏朝鲜的强大在大汉面前仍旧不值一提,因此右渠王不敢同大汉撕破脸,只能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每年入长安朝贡,卫氏朝鲜都有全新的收获,一年又一年,眼看着南越、东越、西南夷等地皆被大汉改为郡县,匈奴、西域、西羌的君长由大汉皇帝下诏赐印,大汉还在他们境内派属官,唯有一个卫氏朝鲜只朝贡。 尽管卫氏朝鲜周遭还有不少小国,有的畏惧依赖卫氏朝鲜,不敢擅自归顺大汉,但顶着卫氏朝鲜的压力归顺大汉的仍占大多数,譬如大汉的苍海郡,就是右渠王想想就咬牙切齿的。 不满不忿堆积在心中,右渠王又不敢当真挑衅大汉,就只能拿往来大汉的商队出气,尤其是其中有汉人,被他们盯上,财物损失都是小事,动辄是危及到性命的。 又因此这边的物品在大汉价值颇高,就有商人不断前来涉险,致使时有祸事发生。 皇帝陛下将此事全部怪责到右渠王身上,大汉收了许多年的商业税,如今除了卫氏朝鲜皆没有这等频频发生祸事,他得负起责任,给大汉一个交代! 被汉使问到脸上的右渠王深觉走到了生死关头,无论应允不应允,如果他不能做到,大汉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大汉想要的无非是南越等地的结局,最差也得是西域、匈奴。 可若就这么轻易归顺,右渠王实在又不甘心,他知道大汉有神兵利器,他知道大汉有战无不胜的将士,可是上次大汉动武还是几年前与西羌那场冲突,南边那些可是白白将自己送到大汉手上的。 老虎被蓄养在笼子里,几年不动爪子利齿,未必就能锋利如往日,右渠王以为,他们可以先打一场。 …… 且先说卫伉等人回到长安后,皇帝陛下非常善解人意地让他们先回家,与家人团聚后再说正事。 嘀咕了皇帝一路的卫伉这会儿总算不违心地拍了两句马屁,就忙不迭告退了。 卫伉原本打算回长平侯府换下衣裳,再去公主府见刘蔓和卫景,不想才进门就听迎出来的卫不疑等人说两位公主带着孩子都在老太太院中。 离家八年,众人都有许多变化,许多人都得仔细看上几眼,才能跟记忆中的人对上号。 卫伉和霍去病顾不上一一跟他们说话,而是急着去见老太太,尽管一路上卫青说过多次老太太如今身体尚好,到底不如他们亲眼看到。 卫不疑道:“大母听说大兄和兄长近日就能回长安,日日都要问,夜里也睡不好觉,二公主和四公主带着孩子们过来,好容易不让大母心急如焚了,今早知道你们这就回来,从一早起来又开始坐立不安。” 卫伉和霍去病听见,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他们也不打算先回房间去换衣裳了,所幸跟着皇帝陛下这一路上并不风尘仆仆,身上还算干净。 如今正值七月,夜间凉快,白天还是酷热,卫祖母年老经不得晒,可她想出去迎一迎孙儿们,众人都劝着她在屋里等,快要劝不住时,门外有几个侍女七嘴八舌地高声道:“回来了!老夫人,大郎君和二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卫祖母扶着侍女的手,慌忙走了几步,她的两个孙儿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大母!”卫伉人未到声先出,声音洪亮,“大母,我跟阿兄回来啦!” 霍去病几步上前,搀扶住老太太:“大母,我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第132章 卫伉一直认为他们家老太太很豁达, 当年离京时万分不舍的是他跟他哥,老太太反过来要劝他们宽心。 如今他们回来,老太太一手拉着一个孙儿, 想说话说不出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么大年纪了,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好容易劝好了老太太, 卫青端过一杯水,让霍去病喂给她, 慢慢喝了水, 又坐着缓了半晌,卫祖母左右看看两个孙儿:“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了。” “我们让大母担心了。”霍去病歉疚道。 卫祖母本不想叫他们跟着难受,只是情绪上来一时不能自己, 她拍了拍霍去病的手:“不干你们的事,是大母年纪大了, 你们好好的, 又长大了,原该是高兴事,我哭成这样叫别人笑话。” 卫伉揽住老太太的肩膀,笑道:“大母,哪有别人,全是咱们家自己的人, 谁都不敢笑话。” 卫青抬手拍了下他的手背:“越长大越没规矩了。” 卫祖母抬手挡了一下:“哎,他小孩子,你别没轻没重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 刘蔓笑道:“大母,你瞧瞧景儿在这里呢, 他哪里还算小孩子?只是大母疼他罢了。” “哎哟,我真是糊涂了,景儿,琼儿,嬗儿,都过来,见见你们阿翁。”卫祖母失笑,“我还当他们两个是小娃娃呢。” 卫步笑道:“阿母将他们当成小娃娃,他们早就当小娃娃的阿翁了。” 卫伉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掂了掂重量才搁在腿上:“乖乖又长高了,还长肉了,长安的饭菜更好吃吗?” 卫祖母刚要跟卫步说话,一眼瞥见卫伉的动作,又是一声哎哟:“还说你长大了,伉儿,怪吓人的,当心摔着景儿。” 卫景笑嘻嘻道:“曾大母,不摔,摔不着。” 卫祖母捏捏她的小脸:“你倒是高兴了。” 屋里人多,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很快就热闹到有些吵了,好在众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没有人觉得吵闹。 直到用过午饭,卫祖母精神头跟不上,众人才各自散了,卫伉和霍去病各自跟着老婆孩子回公主府,晚上再来陪老太太吃饭。 卫不疑迟疑片刻,还是让妻子先回去,自己跟上了兄长的步伐,此时霍去病在跟霍光说话,几个孩子由侍女乳母跟着,刘霏和刘蔓挽着手小声说话,卫伉正好落了单。 卫伉专门挑阴凉处走,见他小心地走过来,笑道:“倒也不用这么小心,你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卫不疑松了一口气,又道:“我是担心兄长不过去,阿母会跟人乱讲,叫人议论兄长。” “既回来了,我自然要去向阿母问安。”卫伉听到他这话像是有内情,便问道,“发生过什么事?” 卫不疑压低了些声音,道:“之前阿母身上不好,义先生说是由内而发,多亏兄长写信启发,义先生改了药方,又劝着阿母多出门走走,虽不能叫阿母完全康健,人总算是没事了。不想前年又有失侯一事,阿母气得不轻,多番跟阿翁吵闹,也责备了我几句,随后又病了一场,有人来探病,她就跟人说……” 卫伉见他停下,追问道:“说什么?” “说……”卫不疑咬了咬牙,“她说阿翁只惦记着兄长你,眼里没有我这个小儿子,不为我操半分心,更不将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夫人看在眼里,这些话传到外头,叫人议论了许久,都传到宫里,到陛下耳朵里去了。” 卫不疑说起来都觉得脸热,阿母当时病得很重,若不是兄长的信,义先生也束手无策了,可她人好起来却不记半分兄长的好处。 酎金夺爵是陛下的诏令,别说卫不疑是皇后的侄儿,皇帝自己的侄儿都没见他宽容,谁还能指望在他跟前多一分颜面? 阿母为此埋怨阿翁,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卫不疑当真不明白缘由,难道阿母觉得阿翁能在长安一手遮天吗? 当然,萧氏也骂了卫不疑,在太子跟前这些年却一无是处,连句求情的话都捞不着,实在是愚蠢至极! 卫伉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些事,想想也不难理解,近来他见到的所有人,他爹不想叫他为闲事烦心,曹襄他们跟他关系再好,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议论他娘的不是,除了卫不疑,还真不会有人告诉他。 “然后呢?”卫伉又道。 “然后……”卫不疑顺着他的话开了个头,随即惊讶道,“兄长,你只问这个吗?” 卫伉语气平和道:“不然呢?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我看阿翁并未受到影响,陛下也并没有因此责怪阿翁,除了问问后续,我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卫不疑挠了挠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我以为兄长会……有些难过,阿母偏心……”卫不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口时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我为……我为阿翁偏心,曾经难过了一段日子。” 卫伉收敛了漫不经心的态度:“什么时候的事?” 卫不疑一愣,意识到兄长在问什么,眼眶登时就红了:“是兄长在西域的时候。” “其实,从前兄长尚在长安时,我就知道阿母偏心了,可是我不敢说。”卫不疑低着头,“我是被阿母偏心的人,兄长待我从来都好,我不知该如何说。” 卫不疑那时候太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事实上,直到今天他仍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卫伉轻声道:“跟你没关系。” 这份偏心又不是卫不疑争来抢来的,别说卫伉从来不在意,就算在意,也不该怪到卫不疑头上。 “阿翁……” 卫伉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卫不疑截断了:“不关兄长的事!阿翁多挂念兄长不假,可从来没有说不关心我,那时候是我多想了,兄长别笑话我。” 有阿母的偏心在前,面对阿翁的偏心,卫不疑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他的前程和婚事,阿翁皆费心了,日常小事上阿翁只记得有关兄长的,不记得他的就不记得吧。 兄长在西域多年,阿母一字不问,兄长尚且没有半分委屈,卫不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不满。 卫伉仔细瞧过他的神色,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天下事难有圆满的,不疑,你长大了。” 卫不疑听到这句话,又多生了几分愧疚,但再纠结谁偏心谁也没什么意义,这都是改不了的事。 “兄长,两年前那桩事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陛下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又觉得阿翁受了委屈,赐下许多赏赐。”卫不疑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只是背地里仍旧有些小人议论,牵带着阿翁和兄长,又挂上了大兄,陈奉赴宴时听到过,一时气愤还跟人打起来了。” 能打起来的闲言碎语,必然不堪入耳,卫伉不想探究那些人说了什么,但不代表他不生气。 “不遭人妒是庸才,这些年总有人挑剔阿翁和阿兄,就是因为他们太厉害,而那些人一无是处,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嫉妒。”卫伉冷笑,“他们巴不得看阿翁、阿兄坠落神坛,痴心妄想。” 卫不疑鲜少见兄长生气,这会儿一听,他不在意别人议论自己,但牵扯到父兄就不能平静了。 “兄长说得没错,他们就是痴心妄想,阿翁和两位兄长受陛下看重多年,这些小人连你们的影子都没机会见到,就像……” “像什么?”霍去病走过来,见他们两个人都在生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卫不疑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刚想搪塞过去,就听兄长利索道:“在说有人骂你。” 霍去病语气平平:“哦。” 跟过来的霍光皱眉:“谁骂了兄长?我未曾听见……”他看向卫不疑,“是近来发生的事吗?” 卫不疑啊了一声,又被兄长抢先了:“还有人在骂阿翁和我。” “谁?”霍去病眼中有锐气闪过。 话音未落,他和霍光、卫伉一起看向卫不疑。 卫不疑:“……”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卫不疑想,护短是能传染的吗? 卫不疑干巴巴道:“陈奉已经把人给揍了……” 霍光哦了一声,霍去病转而看他:“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霍光轻咳一声,看向卫伉:“知道。” 卫伉笑了笑:“霍光不好说,因为跟我阿母有关。” 霍去病啧了一声,并未细问,只道:“现在还有事?” 卫伉拍拍他哥的肩膀,叹气道:“我只能说,阿兄,不中听的话今天有明天还有,三百年后、五百年后、甚至两千年后说不定都有呢。” 霍去病想到封禅时卫伉讲过的那些“趣事”,那是他们并不知晓的人,但他们都是帝王将相,他们都在被后人演绎解读。 霍去病两眼一黑,登时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卫伉忙给他顺了顺气:“往好处想,阿兄,能被历史记下来的人可不少,如果两千年后还有人提起我们,那岂不是说明我们青史留名了?” 他给卫不疑和霍光递了个眼色,试图争取他们的附和,好安慰他哥,但两个人都不知道霍去病被什么刺激到了,只会一头雾水地木然点头。 霍去病道:“我暂时不想跟你说话了。” “我还挺想跟你说话的。”卫伉道。 刘霏和刘蔓走着走着,发现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就遣人来寻,孩子们要回去睡午觉,别再耽搁了,有话改日再说。 闲话暂停,卫伉和霍去病各自回公主府,至下午时,又回了长平侯府。 卫伉先去给萧氏问安,刘蔓犹豫了下,抚了抚女儿的头:“不带着景儿吗?” 刘蔓是公主,不同烦心婆媳关系,但她女儿总是姓卫,是萧氏嫡亲的孙女。 卫伉覆上她的手,蹲下面对女儿:“长平侯府,曾大母才是最长的长辈,景儿任务重,你要孝顺曾大母,再带上阿翁那一份儿,好不好?” 卫景乖巧地点头:“好!” “乖孩子。”卫伉捏了把她的小脸。 一家三口便分了两条路,卫伉慢悠悠走到萧氏院中时,她正跟程氏以及两个侍女一起打麻将。 程氏见到卫伉,忙起身行礼:“宜春侯。” 卫伉随意一点头,其实根本没有认出来她是谁。 “母亲。”卫伉向萧氏行礼,“多年不见,母亲身体康健,我也放心了。” 萧氏这才抬头,卫伉和卫不疑是亲兄弟,却一个长得像父亲,一个像母亲。 身为像父亲的那一个,在不喜欢父亲的母亲跟前,卫伉现在的模样跟卫青年轻时相似度太高,让萧氏一看就想到她现在的不如意是从何而起,更觉厌烦。 “嗯。”萧氏冷淡地应了一声。 若是前两年卫伉在家中,萧氏还有力气埋怨卫青,也会朝卫伉宣泄,借助外界的物议迫使他们父子屈服。 但那一次萧氏试了之后,除了议论卫青偏心,又牵带上了卫家的出身,还引来了一些人对她阴阳怪气,萧氏弄巧成拙,自觉脸上无光,再不肯跟外人说私下里的家事了。 萧氏自然不知道,天底下在阴暗的角落中嫉妒卫青卫伉霍去病的人不少,但嫉妒她的也不在少数。 丈夫、长子高官显爵,次子在太子左右,一个庶子也是侍郎,在旁人看来,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卫伉见她无话可说,便道:“大母在等我过去,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萧氏越想越烦躁,听他说要走,不耐烦地摆手:“不用常来,你去吧!” 卫伉不知道她气从何来,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话倒合了他的心意:“知道母亲喜欢安静,日后我一定少来搅扰母亲。” 他笑眯眯地说完,脚步欢快地离开了这里,半个月内不用来啦! 屋内的萧氏将麻将一推,唉声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在萧氏看来,卫青、卫伉有皇帝的偏爱,从来不顾及自己,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次子,尽管这孩子也不如从前懂事听话,好歹还是比他们父子强了不少。 现在太子说话的份量有限,次子暂且比不上他们父子,但将来太子登基就是另一番局面了。卫伉离开长安多年,卫青与太子不甚亲近,将来长平侯府与太子最亲近的,只有卫不疑。 萧氏以为,只要卫不疑越过卫青、卫伉父子,她就能喘口气了。眼下皇帝年近五十,她相信距离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众人都没敢接话,程氏小心瞧了她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没说要请女医的话,只是沉默地坐下了。 …… 卫伉第二天去张沣家拜会了依依夫人,之后就在家里偷懒,除了陪老婆就是跟女儿玩,还会去他哥那里,两家一起去长平侯府陪卫祖母。 闲了四天后,皇帝派人到长平侯府召他们兄弟进宫。 卫伉当时正跟卫祖母下五子棋,他故意错开了几次五星连珠,让老太太连赢三局,将人哄得很高兴。 一听皇帝有令,卫伉立即拉下脸来:“我还想再玩十天!” 霍去病伸手揪着他的后脖领子将人拉起来:“去换衣服。” “哦。”卫伉怏怏应道,抱住在阿母身边吃核桃仁的女儿,“乖乖,阿翁好可怜。” 卫景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拍拍阿翁的头:“阿翁要乖。” 霍琼看了他们一眼,跑过去叫阿翁抱。 卫伉揉揉她的脸,给自己打气:“为了小卫景努力!” 起身要走时卫伉又拉住刘蔓的手,道:“公主别等我了,今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刘蔓弯起眼睛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不过是进宫一趟,倒像是远行千里似的。” 卫伉还要再说话,那边霍去病将女儿放在刘霏腿边,口中催他:“不许再耽搁。” 卫伉答应一声,又向霍嬗道:“你阿翁真可怕——” 话未完人就被他哥拽走了。 霍嬗小大人似的摇头:“唉,真是越长越小了。” 刘霏撑不住笑了,又斥道:“嬗儿,不许学舅公说话。” “嬗儿原没说错,伉儿一走八九年,回来都做了阿翁了,只这个性子还跟孩子似的。”卫祖母摇头笑道。 刘蔓笑着为卫伉解释:“回家在大母、舅舅跟前,他才这样,在外头行事不出差错就是了。” 刘霏笑向卫祖母眨眨眼睛:“大母,咱们可不能说了,四妹妹不愿意呢。” “二姊又笑我……”刘蔓飞红了脸颊。 卫祖母慈爱地看着她们,又分别递给孩子们一块点心。 那边卫伉和霍去病骑马入宫,去宣室殿拜见皇帝,太子亦在,他们分别见了礼。 “免礼。”刘彻抬手笑问道,“仲卿说你们兄弟日日在家中闲着,可觉得闷得慌了?” 霍去病道:“臣未曾如此清闲过,的确不甚习惯,还请陛下吩咐。”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卫伉:“你呢?” 卫伉微顿,却是道:“陛下,我说什么,陛下都不会生气吗?” “朕为何生气,你想说什么就说,朕难道很小气吗?”刘彻和蔼可亲地说道。 卫伉便道:“陛下,我挺习惯的,我想一辈子都在家里闲着。” 旁听的刘据没绷住,扑哧笑出声来,他忍不住赞叹道:“卫表兄实在与众不同。” 卫伉端正行礼:“谢过太子。” 刘彻没忍住随手拿起手边碟子中的一枚核桃仁砸他:“一辈子闲着?朕让你这辈子别想闲着!” 卫伉登时苦了脸:“多谢陛下。” 刘彻笑得更开心了:“你年纪轻轻的,不要总想着偷懒,看看你阿翁阿兄,他们在你这个年纪时,哪个不是在尽心做事的?” “陛下教训的是,不过,我还有一个不同的说法,陛下要听臣说吗?”卫伉面带微笑道。 刘彻抬抬下巴:“说来听听。” 卫伉神采飞扬:“陛下,正因为如此,我才应该偷懒,一辈子靠阿翁阿兄,自己就不用努力了。” “没出息!”刘彻点点他,面上却带着笑,“朕还想着叫你做太子少傅,好生教教太子,你还有这般念头,如何教导辅佐太子?” 卫伉指指自己:“陛下让我教太子?我还得靠阿翁阿兄教我呢。” 刘据也没想到,他吃惊地看向皇帝,旋即又转头看向卫伉和霍去病,都是很恰当的惊讶,并没有泄露多余的情绪。 舅舅和两位表兄着实相像,无论什么事,刘据从未见过舅舅在皇帝面前有半分不合宜,两位表兄亦是如此。 难怪阿翁如此看重偏爱他们,刘据也会喜欢这样的属臣,不仅做事比所有人做得都好,一言一行更叫自己高兴。 卫伉只是面上平静,心里其实已经在尖叫了,太子少傅! 身为外戚,卫家不可避免的和太子的命运相连,但在皇帝他老人家还活蹦乱跳,又开始步入中老年这个关键的时刻,跟太子走得太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卫不疑从做皇长子的侍读开始,这些年一直在太子宫中任职,尽管还只是太子庶子,但和太子的关系甚为亲近。对于长平侯府来说,暂时这样就足够了,再进一步就是画蛇添足了。 刘彻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他自认为自己的安排真是棒极了,遂笑眯眯地玩笑道:“你教不好,朕就罚你,你阿翁阿兄来求情也没用。” 听起来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卫伉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陛下,将来陛下罚我的时候,可否能先听我一言辩解?” 听到这一句话,霍去病心头一跳,转头看向他。 史书上的太子少傅做了什么,霍去病还记得卫伉所说,可那个人是那个人,卫伉是卫伉,他当然做不出史书上的事。 不管嘴上如何说,小表弟总是不可避免的被史书记载所影响,霍去病在心里啧了一声,想到仅有几面之缘的司马迁,有点不喜欢他了。 霍去病不会反驳质疑皇帝陛下,但他知道卫伉不会甘愿做这个太子少傅,可是陛下已经打定了主意,卫伉再插科打诨,也不能让陛下改变主意。 霍去病默默发愁,小表弟又不知道会想些什么了。 刘彻点头笑道:“好啊,倘或真有那一日,朕也想听听你还能如何狡辩。” 卫伉在心里干笑两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133章 从宣室殿离开时, 除了太子少傅,卫伉又领了一个新职,郎中令。 从长安城到未央宫有三层防卫, 未央宫外长安城内的治安归中尉管。后来刘彻将中尉更名为执金吾, 曾经一度成为老刘家后人刘秀的职业目标。 从未央宫正门开始,各个宫门的守卫就由卫尉负责了,他们平时驻扎在卫尉营中, 是正儿八经的军队。 宫门之内,殿阁之上, 皇帝出巡的贴身护卫工作则交给了郎中令, 大夫、郎、谒者皆归郎中令统辖。比起中尉和卫尉,郎中令更得皇帝信任, 对朝政的影响也更深。 现任郎中令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徐自为,下个月他要离开长安任地方太守, 皇帝却并未定下新的郎中令人选,揣度圣意试图举荐的不在少数, 然而皇帝只听不应。 直到任命卫伉为郎中令的诏令下达, 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老人家是在等着宜春侯回长安! 离开长安八年之久,陛下对宜春侯的厚爱丝毫未减,真是叫人又羡慕又嫉妒啊。 被羡慕嫉妒的卫伉本人只感受到了绝望,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跟在老板屁股后头,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走下宣室殿前高高的阶梯时, 卫伉还有些恍惚,霍去病拉了他一把:“走错了。” “……哦。”卫伉跟着他哥拐弯。 刘据瞧着他的神情,不知道该不该笑:“表兄若是还想歇着,只管回禀了阿翁, 他与表兄不过是玩笑罢了,不会不准你多歇几日。” 听说卫伉和霍去病回京后尚未拜见过皇后,刘彻就让他们先去椒房殿,刘据要去给皇后请安,三个人便一起离开了。 卫伉心道,傻孩子,我是想请假吗,我是想罢工。 但他不敢。 “多谢殿下。”卫伉笑了笑,“阿翁和阿兄事务缠身,我也不能闲着了。” 霍去病一直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大司马大将军位在丞相之上,大司马骠骑将军则只位在大司马大将军之下。 他爹他哥要管的事可比他多太多了,卫伉这么一想,先是觉得心理平衡,后又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毕竟都在被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压榨啊! 不等刘据说话,卫伉又飞快道:“郎中令事务繁忙,我才接手,怕是有些日子不得清闲,殿下那里一时半会儿我恐怕不能常去,还请殿下见谅。” 刘据笑道:“我这里都是小事,无妨。表兄多年未回长安,许多人事都要重新熟悉,若有我能帮上忙的,表兄尽管直言。” 卫伉再次谢过。 “表兄愈发客气了,你我原本不是外人。”刘据话中透着一股子亲昵。 还是外点好,卫伉心想,不然你爹可能不大高兴。 但太外了,皇帝他老人家肯定也不会高兴,太子也会不快,卫伉得把握一个度,好叫他们父子都满意。 这是什么夹板气?我怎么能这么倒霉!卫伉狠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路行至椒房殿,刘据问了些西域的风土人情,到卫伉和霍去病向卫子夫行礼时,他还意犹未尽。 卫子夫上前扶住两个人,笑道:“快别多礼了,都过来坐下。” 刘据行了礼,很自觉地坐下了:“阿母见到两位表兄,就顾不上我了。” “我日日见你,你表兄他们却是好些年没见了,偏你事多。”卫子夫瞧他一眼,又向兄弟二人笑道,“据儿都是当阿翁的人了,在我跟前还跟个孩子似的,你们尽管笑话他,看他以后能不能学着长大!” 卫伉笑道:“皇后慈爱,太子孝顺,难怪这些年皇后丝毫未变,可见是时时刻刻心情都很好。” 卫子夫笑道:“伉儿还是这么会说话……见到你们两个,你们大母可高兴了吧,从霏儿他们跟着陛下回来,她就一直盼着你们回家。” 说了些闲话后,刘据提起皇帝任命卫伉为太子少傅和郎中令,卫子夫不禁松了一口气。 皇帝年岁渐长,卫子夫不得不为将来做准备,虽有卫青身在长安并且常伴皇帝身侧,到底也怕有别的意外,卫伉、霍去病回到长安,保障又多了两层,就不必再怕什么意外了。 这些话不好直说,不只是怕隔墙有耳,还因为没有必要。太子名正言顺,又与长平侯府有血缘牵绊,待到山陵崩时,无论有什么意外,难道他们还会选择别人吗? 年轻时卫子夫偶尔会有不安,然而这些年来长平侯府在长安无人能及,太子在朝中愈发稳健,卫子夫有了满满的自信,不论有什么意外,都是小事一桩。 皇后的想法不为外人道,卫伉和霍去病都不会读心术,自然不知道她具体的想法。 但他们的情绪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卫伉做太子少傅,皇后和太子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让太子和长平侯府亲近这件事,皇帝、皇后、太子一家三口真是非常心有灵犀啊。 唯一受到伤害的人,就是卫伉了。 …… 在长平侯府下了马,霍去病问道:“伉儿,你在担心什么?” 卫伉摇摇头:“搅和进君臣父子这么复杂的关系中,阿兄,太容易里外不是人了。” “你不做太子少傅,也得搅和进去。”霍去病道,“不只是你,我跟舅舅,谁都跑不了。” 血脉是斩不断的联系,谁都不可能将太子和长平侯府分开来看。 “我们不是首先忠于陛下吗?”卫伉摊手。 霍去病反问:“太子难道不是首先忠于陛下吗?” 卫伉想了想,道:“改天我去问问。” 霍去病抬手要敲他,卫伉一下子蹦开了:“我是正儿八经说这话的,阿兄,你放心,我会用心教导太子的。” 霍去病挑眉:“教导太子什么?” “教导太子得先学会做一个好儿子,再琢磨着做一个好太子。”卫伉肃然道。 霍去病听罢思索片刻,问道:“舅舅现在回家了吗?” 卫伉笑了:“阿兄,你不明白要求助大人了,不用阿翁出马,我来……” “我才想起一件事,小光说他今年得回平阳一趟。”霍去病没头没尾道。 卫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啊?” 霍去病道:“霍仲……唔?” 卫伉冲过去堵住他哥的嘴:“忌讳忌讳!阿兄,注意忌讳!” 霍去病:“……” “别再说了啊。”卫伉两只手交叠着捂在他哥嘴上,“你答应了我才放开,眨两下眼睛就是答应了。” 霍去病:“……” 瞪了卫伉一眼后,霍去病眨了两下眼睛,才能自由说话:“他阿翁病了,不能轻易移动,须得他回平阳去。” “你呢?你还需要回去吗?”卫伉忙问,他哥姓霍,是实打实的霍家人,亲爹病重,他人在长安,必然不能装聋作哑。 霍去病道:“我先不回去。” 卫伉颇感欣慰,他哥这就是在忌讳了,没有直接说等霍仲孺死了他再回平阳奔丧。 “我告诉小光,若是霍……他阿翁还能撑住,就将他接到长安,免得耽搁他在朝中的差事。”霍去病一个没注意,险些又被他弟捂嘴,好在及时改过来了。 对于霍去病来说,霍仲孺并不是一个负责的父亲,但于霍光而言,他却截然相反。 “行啊。”卫伉点了点头,“如果他能来,阿兄求陛下赐下太医令为他诊治一番,也算尽到心意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卫伉无比流畅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我来为你解惑,太子不能只想着如何为陛下分忧,如何撑起大汉的江山,他更要想着如何作为一个儿子孝顺父亲。” 霍去病道:“这是你想让陛下看到的。” 卫伉打了个响指:“没错,阿兄,我认为,这是维持陛下和太子良好关系的最佳对策。” 霍去病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他盯了卫伉片刻,直把人看得发麻,才问道:“不是说不纠结了吗?” 卫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问住了:“呃……” 霍去病又道:“既然纠结,为何不告诉我和舅舅?” “我……”卫伉心虚道,“阿兄,如果我说我今天是头一次又纠结,你相信吗?” 霍去病侧头看他:“不如我们去问问舅舅的看法?” 卫伉:“……” “不过,伉儿,也不能怪你。”霍去病又道。 “欸?”卫伉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去病推着他向前走,口中道:“不只有你在想,还有陛下在想,皇后在想,太子在想。” “并非你多思多虑,而是这样的情况,叫人不能不想。” 西域远离长安,纵然形势复杂,与长安的波诡云谲却截然不同,霍去病回到长安才意识到自己该换个脑子了。 听罢他哥的话,卫伉想了一会儿:“阿兄,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 卫伉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纵然霍去病不能理解江湖的含义,但中文的奇妙就在这里,他仍然能理解卫伉的意思。 “陛下、皇后、太子,他们都往好处想,只有你会想最糟糕的事。”霍去病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卫伉心道,陛下他老人家在想自己的死,这是往好处想吗。 他转念一想,皇位能顺利交接,那确实很好了。 因卫青尚未回家,兄弟二人又去了卫祖母的院子,刘霏、刘蔓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公主府去了。 此刻正是晚饭的时辰,侍女们正捧着漆盒将菜一一呈上,因卫祖母年纪大了牙齿不好,饭菜都是软烂可口的。 卫祖母一见两个人就笑了:“倒是踩着饭点回来的,只是我这里没有预备你们能吃的。” 霍去病笑道:“因又去见了皇后,才耽搁了时辰,实在走不动了,大母留我们吃饭吧。” “可怜见的,还能真饿着你们不成……”卫祖母吩咐侍女再去厨房一趟,又道,“皇后和太子可好?” “大母放心,皇后、太子一切安好。”卫伉说着话,先凑到老太太案边夹了块炖得烂烂的肉,说完话就将肉塞进嘴里嚼啊嚼,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卫祖母无奈地笑道:“真是饿着你了,先吃着吧,去病你也来。” 霍去病没好气地敲敲卫伉:“你是饿了还是馋了。” 卫伉咽下去口中的肉,理直气壮:“又饿又馋。” 卫祖母笑出声来:“真是委屈你了,等下次见了皇后,我可得同她诉诉苦,怎么饿着我们伉儿了。” “皇后留我们用膳,是伉儿非得回来。”霍去病走开去洗手,闻言又回头向祖母解释。 卫祖母笑着拍拍卫伉:“这可就怪你自己了,快去洗手,不洗手就吃饭,三岁小孩儿都比你强些。” 卫伉将用过的筷子交给侍女,边起身边笑道:“大母,那我就是两岁了。” “两岁用我帮你洗手吗?”霍去病故意奚落他。 卫伉却不以为杵,直接将手伸过去:“洗。” “……滚。”霍去病道。 卫祖母看着他们大笑,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卫伉这才不敢再闹,吃饭时不宜大笑,他可不想叫老太太伤胃。 寂然饭毕,陪着老太太说笑片刻,她就有些支撑不住了,卫伉和霍去病起身离开时,她又叫住他们。 “你们都好好的。”卫祖母坐在沙发上,眼睛半阖,似乎在半梦半醒间。 两个人一起点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霍去病轻声道:“大母累了,我扶你去榻上吧。” 卫祖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了笑:“好……你舅舅今儿怕是不回来了,改日见了他,叫他别只是忙,也该多歇歇,总归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卫伉听得心惊肉跳,趁着扶老太太的机会,手指触到她腕间,片刻后,他惊恐地发现老太太的脉象忽大忽小,时强时弱。 霍去病低声应了:“大母放心,伉儿看得比我们……”他一句话未说完,忽然发现卫伉的表情骤变,不由话音一顿。 卫祖母这会儿精神虚,并未察觉,到榻边时两个侍女接手服侍老太太,霍去病顺势松开手,凑近卫伉:“怎么了?” 卫伉咬着嘴唇摇摇头,不发一言。 霍去病蓦然瞪大了眼睛,他转头看向已经闭上眼睛,恍然睡着的大母。 “大母?”霍去病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侍女悄声道:“大郎君,老夫人夜里精神短,已经睡下了。” 霍去病握了握拳,拉上卫伉出门后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卫伉紧皱眉头,声音颤抖:“大母的脉虚弱、迟缓,这是……是将死之人的脉象。” “……可是,大母并无病痛,白天的时候她还很有精神!”霍去病不敢相信。 卫伉的眼眶已经红了:“大母……她年纪大了,就算没有病痛……” 卫伉不能再说下去,再无病无灾,卫祖母都已经年迈了,身体机能下降,终有支撑不住的一天。 只是,这一天到来的太过突然,他们都没有做好准备。 霍去病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嘴唇开合几次,方竭力忍住泪意:“去请义先生,伉儿,去请义先生!” “好!”卫伉一听立刻点头,两个人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此时尚未到宵禁时间,卫伉叫人牵马,也不顾打扰不打扰,直接飞奔至义先生的住处,将人带来。 义姁听闻说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怪卫伉失礼,下马后边走边理衣裳,口中则问道:“五日前我来为老夫人诊脉,她的脉象并无问题,你诊出了什么?” 卫伉将结果一说,义姁整个人都停在当地,片刻后,她重新步履匆匆,声音却已经平稳下来:“伉儿,你是医者,当知道,人之生老病死,为天理自然,便是扁鹊在世,也争不得。” 卫伉揉了揉眼睛,半晌没吭声,走到卫祖母的院门前他才道:“义先生,大母还会醒来吗?她还没有见到我阿翁。” 义姁抬高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瞧瞧。” 霍去病此时正在屋内,他坐在卫祖母榻边,手指虚虚按在她手腕间,即便不通医理,他也能察觉到大母的虚弱。 “阿兄,义先生来了。”卫伉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霍去病急忙起身,向义先生郑重行礼:“义先生,有劳。” 全天下能叫冠军侯行礼的人屈指可数,义姁不敢受他的礼,侧身避开,走近卫祖母榻边。 义姁诊脉的时间不算长,但对卫伉和霍去病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了,他们眼巴巴看着,奢望能有好消息。 可义姁起身后摇了摇头:“老夫人年纪大了,恐人力难以挽回。” 他们都知道大概只有这一个结果,只是总还抱有一丝希望,老太太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他们走了多远,回到家中,总能见到她。 霍去病一张口便哽了一下,他使劲咽下喉咙中的哽咽:“……有劳先生。” 义先生看他们兄弟眼眶通红,情绪不能自抑,心下叹息,她见过许多这样的情景。 王侯将相,平民百姓,在生死面前,从无二致。 “方才我看老夫人的脉象,多则还有十来日,少则五六日,你们……早做准备。”义姁又道。 卫伉点了点头,说话时先忍下一声呜咽:“多谢先生。” 这天晚上,卫伉和霍去病都没有睡觉,为义姁安排好临时落脚的院子,他们一起在卫祖母房中待了半夜,因怕老太太醒来看到他们奇怪,又去了霍去病屋内坐着发呆。 生老病死,天理自然,人之常情,十来岁的时候,霍去病能够坦然说出这些话。 十几年后,霍去病真的要面对生离死别了,他才发现自己从来不够坦然,他不愿意接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长辈终究要离开他。 大母会离去,舅舅终有一日也要离去。 天亮后,卫伉去了大将军幕府,卫青方才起身,正在院中锻炼,他已经多年不上战场,但体力并未下降,仍旧坚持每天习武。 “伉儿,你起得倒早。”卫青收起环首刀,走近卫伉时将眉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卫伉接过他爹手中的刀,轻声道:“阿翁,大母不好了,你回去瞧瞧吧。” 卫青一怔:“什么?” 卫伉握住他爹的手臂:“大母年纪大了,我请义先生瞧过……阿翁,我们先回家吧。” 卫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愣愣地点头,跟着儿子走了几步,才回过神:“伉儿,我去求见陛下,请太医令过去。” “好。”卫伉道,“阿翁先换身衣服。” 卫青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一身方便的短打,他简单梳洗过,去宣室殿求见皇帝,很快又带着太医令和卫伉一起回到了长平侯府。 正如义姁所说,人之生老病死,是扁鹊都争不得的,卫祖母年老而衰,太医令也束手无策。 “有劳了。”卫青勉强维持着平静,“请。” “不敢劳烦大将军。”太医令赶忙躬身,“陛下有命,臣在此侍立,请大将军吩咐。” 卫青便让家令安排他暂且住下,这才回到里间。 卫祖母此时已经醒来,刚刚和霍去病一起吃过早饭,见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已经知道端倪了。 “吃过饭了吗?”卫祖母先问卫青。 卫青愣了愣,摇头:“还没……” “在这里吃吧。”卫祖母笑了笑,“伉儿也在这里吃,昨儿就饿得不轻,今天可不能再饿着了。” “嗯。”卫伉尽力挤出一个笑。 这顿饭气氛沉闷,卫青和卫伉都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些就让人撤了下去。 卫祖母眉眼含笑,无奈道:“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早晚的事,你们不必难过。” “大母……”听到这一句,霍去病慌忙开口,一直强忍住的眼泪此刻也不能再忍下去,瞬间滑落眼眶。 “去病从小就不是好哭的孩子。”卫祖母抬高手臂为他擦泪,语声满是怜惜,“这会儿想哭就哭吧,哭过就好了。” 霍去病摇摇头,紧紧握住大母布满老年斑的手,老太太吃过几十年的苦,即便后来养尊处优,因为年纪大了,也没能将手养得细腻白皙。 “我这辈子啊,很好很满足,什么遗憾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134章 卫祖母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除了早逝的长子,在人生的最后几天中,他们分别陪在她身边。 卫子夫未摆皇后仪仗, 只坐了寻常马车, 在太子和太子妃的陪同下看过老太太一次后,第二次她让太子带上了皇孙刘定。 儿女、孙辈、曾孙辈,卫祖母已经实现了四世同堂, 她含笑看着他们,愿意听她说话的就嘱咐两句, 不愿意的坐坐就叫他们走。 唯有霍去病一直在卫祖母身边, 从未离开半步。 到了最后两天时,卫祖母已经没精神说话了, 偶尔睁开眼睛时浑浊茫然,水米不进。 卫青忙着准备后事, 让卫伉陪着他们祖孙,霍去病跟着老太太不吃不喝, 卫伉好说歹说劝着他喝了半碗糖水。 卫伉又去刘霏那里将霍嬗领来, 不想才踏过门槛就听到霍去病在说话:“大母,你醒了?太医令……” 霍去病的声音又惊又怕,卫伉知道,他哥也明白了,老太太不是渡过危险,她这是回光返照。 “叔父……”霍嬗动了动被卫伉握疼的手, “曾大母要好了吗?” 卫伉摇了摇头,他蹲下摸摸霍嬗的头:“曾大母要去另一个世里了,嬗儿,好好跟曾大母说会儿话, 她会高兴的。” 霍嬗乖巧地点头,他已经到了知道生死的年纪。 绕过屏风时,卫伉看到太医令在榻前起身,向霍去病摇了摇头。 “嬗儿来了。”卫祖母歪在枕上,先瞧见了他们,“去病,扶我起来坐坐。” 霍去病嗯了一声,小心地扶着她坐好,卫伉站着,一眼就看到了他通红的眼圈。 最后告别的时刻已经来临了。 “真好,嬗儿都长这么大了。”卫祖母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并不虚弱。 “曾大母……” 霍嬗上前几步,想要握住老太太的手,却被她避开了:“小孩子要多些忌讳,去病,领着嬗儿到他阿母那里去,再叫你舅舅他们过来。” 霍去病咬了咬牙,才语气平静道:“好,大母,你等着我回来。” 卫祖母笑着点头。 霍去病拉住霍嬗的手,牵着他转过屏风,父子二人走路的姿势很像。 卫祖母拍拍霍去病坐过的位置:“伉儿,来。” 卫伉在那里坐下,垂首低声道:“大母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兄的。” “他才是兄长,哪有叫你照顾的道理。”卫祖母轻咳两声,“傻孩子,你就是太懂事了。” 锦被上忽然湿了一点,卫伉揉了揉眼睛,想将眼泪揉回去。 卫祖母笑道:“小时候别的孩子一哭起来哄都哄不好,唯有你们兄弟两个不一样。”说着话,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我都不记得你阿翁他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了。” “阿翁这就过来,大母,他……”卫伉顿了顿,平稳片刻,才能继续,“大母安心,我们都好好的,不让大母挂念。” “你们都是好孩子,没有一个让我挂心的。”卫祖母柔声道。 这边话音未落,姊妹兄弟几个人匆匆赶来,其中还有衣着素净的卫子夫,她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实在坐不住就叫人备车,独自带着侍女来了长平侯府。 卫伉将位置让给他们,跟霍去病站在一起。 卫祖母看着她的孩子们,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懵懂了,她也已经没有什么话能嘱咐他们了。 …… 卫祖母受封郡君,又是当今皇后的亲母,仅仅依礼制葬礼规模就很宏大,加上长平侯府的地位,登门吊唁者络绎不绝。 霍去病一直无精打采,但总算行事如常,也愿意吃饭了,刘霏常常让霍嬗过来陪他,霍琼和卫景姊妹两个也会手牵着手过来,他们会跟卫复、卫萦家的孩子一起玩。 孩子们在轮流玩滑梯,他们满是活力,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累。 霍去病席地坐在廊下,看着他们不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卫少儿走来搁下一碟糖糕:“伉儿给你的,他忙着明日入葬的事,没空过来。” 霍去病闻言起身:“我去看看。” “你先等等。”卫少儿拉住他,“要去得先把这碟糕吃了再去,我揽过来的差事,再叫伉儿觉得我敷衍他。” 霍去病只好洗了手,重新坐下吃糖糕,卫少儿给他倒了杯水,霍去病咽下口中的糕,轻声道:“阿母,我没事,你别担心。” 卫少儿道:“知道你让人担心了?不光我担心你,你舅舅和伉儿更担心你,二公主叫两个孩子都过来,也是放心不下你。” 霍去病垂首道:“这些日子,是我不对。” “没有人怪你,你小时候跟着你大母长大,她走了你难过是人之常情,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才是你大母白养你了。”卫少儿笑了笑,“但你总是伤心,也是对不起老人家,她盼着我们都好好的。” 霍去病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块糖糕后,道:“伉儿也会叫我吃甜的,不说对身体不好了。” 卫少儿拿起一块糖糕吃下,道:“他是想让你不要再那么难过了。” “我会的。”霍去病道,他令下人将孩子们叫过来,分别洗过手后,将糖糕分给他们。 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吃着糖糕,霍去病道:“阿母,你瞧着孩子们,我去找伉儿和舅舅。” 卫少儿摆摆手:“去吧去吧。” 霍去病在去找卫伉的路上遇到了卫青,他也在找卫伉:“伉儿叫我歇着,我也无事,不如人多些先忙完,也叫他歇歇。” 卫祖母丧仪的事大多都是卫伉操持的,卫青只在病重那会儿忙了几日就叫卫伉不由分说地接手了。 “他只顾着别人,不顾自己。”霍去病既惭愧又生气,舅甥二人脚步匆匆找到卫伉时,他刚刚安排好所有的事。 “阿翁,阿兄,你们怎么过来了?”卫伉瞧见他们,疾走几步上前。 霍去病道:“伉儿,这些天你辛苦了,还有什么事,都交给我跟舅舅吧。” 卫伉勾了勾嘴角:“忙点挺好的,阿兄,我没什么辛苦的。我打算再检查一遍,你跟阿翁来了,我就坐下喝口水,你们先忙。” 他们处理悲伤的方式各不相同,霍去病选择放空,卫伉选择了忙碌。 霍去病按按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别的话。 次日卫祖母入葬,长平侯府开始守孝三十六日。 从卫祖母病重开始,刘彻就许长平侯府的人皆回府侍疾,包括他最离不开的卫青。守孝期间也没有杂事烦扰,卫伉等人每天只待在家中,陪着孩子们打发时间。 孝期尚未过去,回到平阳的霍光写信告诉霍去病,他爹的病不宜挪动,他暂且不能回长安了。 霍去病回信说需要帮忙只管告诉他,他可以派人过去,但他本人必须留在长安为大母守孝,暂且不能去平阳。 等到霍光的回信再到长安时,长平侯府的孝期刚刚结束,他劝霍去病节哀,又说父亲病重,恐怕不日要请他到平阳。 霍仲孺生病就算了,他人没了,霍去病不好不在,更得给他守足三十六日的孝。 彼时出使卫氏朝鲜的使臣涉何被杀,刘彻召卫青、霍去病去宣室殿,正在商议用兵的事。 因有水战,考虑到霍去病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出海,刘彻打算让他带兵,不想又出了霍仲孺这一档子事,刘彻听闻后颇为懊恼。 霍去病本人很是平静的接受了,只跟卫青一起向皇帝推荐了合适的人选,商议作战的对策。 卫伉怕他失望,专门叫人做了蛋糕来安慰他,又叫三个孩子来分着吃,卫青知道后也过来分了一块。 “只能吃一小块。”卫伉谨慎地分蛋糕。 霍去病吐槽道:“本来就不大,人又多,你还这么小心,让人吃又不让人吃个痛快。” “你痛快了,血糖就该不痛快了。”卫伉语重心长道,“阿兄,我们都到了该保养身体的年龄……阿翁更是!” 卫青将蛋糕接在手中,笑着点头:“记着记着呢,伉儿,你年纪轻轻,倒比阿翁还啰嗦了。” 眼巴巴等着蛋糕的卫景闻言响应:“阿翁啰嗦!” “嘿!”卫伉不满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卫青看看外甥刚接过去的蛋糕,也很不满:“伉儿,你阿兄的蛋糕怎么比我的大。” 卫伉弯起眼睛笑道:“阿翁,因为我在报复你。” 卫青无奈:“你可真小心眼。” 卫景为大父抗议:“不行,阿翁……阿翁……” 她想不到合适的词汇,揪着霍嬗的衣裳求助:“阿兄,阿兄!” 霍嬗想了想,指控道:“公报私仇!” 卫伉端着手中刚切好的蛋糕,冲霍嬗嘿嘿一笑:“还想吃蛋糕吗?” 霍嬗:“……” 卫景无辜地眨眨眼睛:“阿翁,你不能欺负阿兄。” “我欺负他,你们怎么办?”卫伉晃晃脑袋,故意逗他们。 霍嬗揪了揪他爹的袖子,没有分到蛋糕的卫景和霍琼都看向霍去病和卫青。 霍去病也看向卫青。 卫青:“……” “行吧。”卫青用空着的那只手敲敲卫伉的脑门,“我只能也欺负你了。” 卫伉抗议:“我吃亏了!” 霍去病拿过他切好的蛋糕递给霍琼,笑道:“吃亏是福,快把蛋糕分完。” 剩下的蛋糕是卫景和霍嬗的,卫伉从中间切开,笑哼道:“那我吃的亏也太多了些。” 霍嬗笑道:“叔父的福气最多!” 卫伉捏捏他的脸:“真是个会说话的小宝贝。” 霍嬗不满:“叔父,我不小了。” 霍琼嬉笑:“阿兄是小宝贝。” “你是大宝贝。”卫伉不偏不倚,也捏了把她的脸。 霍琼很满意,霍嬗抗议道:“叔父,我最大,我才是大宝贝!” “好了,大宝贝,过来坐下,你们想喝什么水?”卫伉招招手,霍嬗就哒哒哒跑过去了,完全忽略他最该抗议的是什么。 霍去病见了,小声跟舅舅笑道:“真傻。” “嬗儿还小嘛,不要笑话他,我瞧着他可比你们兄弟两个还聪明。”卫青有不同的意见。 霍去病摇头笑笑,隔辈亲真可怕。 …… 出兵卫氏朝鲜后,卫青坐镇长安,霍去病收到平阳的快马传信,独自去了一趟平阳。 大军尚未传回战况,先看到了彗星划过天空,在封建社会这是非常不祥的征兆,正式接任郎中令的卫伉第二天上班时就看到皇帝召见了太常和太史令。 太常和太史令解过一番天象,朝中有人趁机上书皇帝,请他收兵,刘彻当然不许。 从刘彻登基初期失败的马邑之谋到后来征匈奴大胜,朝中一直有对匈奴的主和派,当初火炮从河西运抵长安,秋日朝贡演示过后,他们主张废弃不用,因为这东西的杀伤力太大了,实在有违天理。 后来南越各地来降,他们归结于以德服人,全然不提半分火炮的震慑。 ——当然,火炮在某种意义上,的确非常之“德”。 在主战的皇帝面前,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但治天下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刘彻只能做到不让他们经常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能让这些人彻底消失。 这些话是皇帝教导太子时卫伉听到的,年近五十的汉武帝依然是个头脑清醒的好皇帝。 如果他一直如此,就不会有巫蛊之祸了吧? 卫伉微微出神,在今天之前,他似乎从未站在皇帝的角度去想过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 可以确定的是,在巫蛊之祸爆发前,无论皇帝如何看待太子,他从来没有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无论是他想要招魂的王夫人还以皇后之礼下葬的李夫人,她们都有儿子,尽管她们的儿子都没有活过亲爹,但仍有大把时间足以动摇太子。 汉武帝并不像后来的唐太宗,即便分封后也要将心爱的儿子留在身边,以至于兄弟相争两败俱伤,他早早的将太子以外的所有皇子分封到各地,让他们远离长安。 所以巫蛊之祸在皇帝看来就是他认定的继承人迫不及待要取代他,更扎心的是他还是自己期盼了多年精心培养的长子,那一刻皇帝陛下一定破防了。 因此,支持的太子的一定要死,背叛了自己的太子当然也不允许活着。 中立的墙头草当然也得死,对朕不忠,留着给自己添堵吗?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阴谋,太子是被人陷害的,当皇帝知道真相后,他只会更加破防。 汉武帝的一生顺风顺水,幼时有父母的宠爱,青年时想征匈奴有卫霍,想削藩有主父偃,打仗缺钱有桑弘羊…… 他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屈指可数,刚登基时祖母的辖制,卫青死后不那么顺利的征大宛,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汉武帝从来没有栽过这么狠的跟头,他倾心培养的太子,他的孙儿,他的皇后,通通死在了奸人的陷害之下。 什么?你说这之中他也有责任? 笑话,一个六十多岁的固执老头儿,一个手握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帝,他当然不会反省自己的过错,这只能是别人的错。 是你们挑拨朕与太子,是你们害朕失去了太子,你们当然更该死。 于是,征和年间最著名的那个地狱笑话诞生了。 虽然长安死了很多人,虽然这其中有很多无辜的人,但站在汉武帝的视角,所有的人都死有余辜,而他自己不仅情有可原,他还无比可怜。 卫伉有一瞬间很理解那时候的汉武帝,只有一瞬间。 因为他真的很难代入汉武帝! 我只能是被杀的那个人啊!!! 想着想着就太过出神的卫伉忽略了自己身处何地,刘彻此时正对他狰狞的表情指指点点:“据儿,你表兄瞧着有些傻了,朕是不是该为你换个少傅?” 卫伉任太子少傅以来还没有上过岗,刘据知道皇帝这是句玩笑话,因而笑道:“阿翁,不知表兄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如何应对朝鲜吗?” “他想?朕盼着他别想,连兵书都能看到睡着,这么多年兴许连一本《孙子》也没有读通。”刘彻不忍直视地摇头。 “还是读通了的。”卫伉弱弱分辩。 刘彻瞧见他回神了,笑道:“朕还指望你护卫朕,你倒先神游天外了,来,告诉朕,去见哪位神仙了?” 卫伉:“……” 皇帝陛下此刻正带着眼镜,在卫伉看来有些不伦不类,如果不是这几天看习惯了,他得当场笑出声。 “若论对仙人的诚心,当是陛下先见神仙,我们哪有这等荣幸?”卫伉干笑两声,“陛下,我是在想阿兄何时回长安。” 刘彻调侃道:“这么大人了,还离不开阿兄,据儿,可不能跟着少傅学这个。” 卫伉笑道:“陛下,就算陛下与殿下更亲,但这件事殿下一定认同我,因为陛下离开长安时,殿下必然日日惦念,盼着陛下早日归来。” 刘据话都到嘴边了,听见卫伉所说,立即顺势改了说辞:“表兄说得极是,阿翁每每一走就是几个月,阿母跟我时常挂念。” 卫伉边听着他们父子对话,边去接下属呈上来的封好的奏书。 “你也长不大。”刘彻点点儿子,眼中的宠溺十分明显,“朕瞧着你近日理政已然十分成熟了,合该能独当一面才是。” 刘据也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但卫伉背着皇帝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再次改变说辞:“儿子尚有许多不通之处,仍需阿翁教导。” 刘据自觉已经答得十分完美了,可表兄瞧着仍旧不甚满意,他在心里挠头,难道还差什么? 刘彻笑了笑,道:“朕倒希望能多教你几十年。” 只是岁月不饶人呐。 这一套刘据早就熟练应对了,他正想适时向皇帝表个态,自己定然不辜负他的期望,支撑起大汉江山,卫伉就重重咳了一声。 “陛下,齐国有信。” 齐国是刘彻次子刘闳的封地,这封传信并非是好消息。 齐王刘闳病逝,他尚且年轻,虽已婚配却无生育,因此无人承继齐国王位,齐国因而被国除。 对于自认为已经到了晚年的皇帝来说,丧子无疑是十分悲痛的,他亲自拟了刘闳的谥号,命人照诸侯之礼安葬。 齐王的早逝让皇帝升起了警惕,卫伉第一次去太子宫行使少傅的职责时,正撞上太医令在给太子诊脉。 太医令退下后,刘据笑道:“表兄请坐,阿翁忽然叫人每日来给我诊脉,我年轻力壮,一年下来也没个病痛的时候,实在不必如此麻烦。” 卫伉道:“这是陛下疼爱殿下,殿下,你可曾问过陛下每日可否有太医诊脉?” 刘据一愣,道:“帝踪不得窥探,陛下的身体状况,更不得窥探了。” 尤其刘据是太子,他更不该随意过问皇帝的健康情况。无论得到了多少偏爱,皇帝就是皇帝,这是刘据自幼受到的教育。 卫伉道:“并非窥探陛下,殿下,做儿子的该关心父亲的身体,尤其是陛下已经不年轻了,他的身体一定有大大小小的状况,殿下该多关心陛下。” 刘据领会错了他的意思,慌忙问道:“表兄习医多年,医术高于太医令,你如此说,可是阿翁有哪里不好吗?” “陛下很好,殿下,你也很好,可陛下不还是担心你吗?”卫伉道,“陛下爱你,殿下知道,你爱陛下,也该让他知道。” “阿翁难道会不知道吗?”刘据脱口而出。 卫伉笑了笑:“陛下知道,和殿下说出来叫陛下知道是两回事。” 刘据抿了抿唇:“表兄,我并非幼子,如此撒娇,成何体统?” “殿下,你还记得太后吗?”卫伉问道。 王太后薨逝时刘据尚小,在他的记忆中祖母是很模糊的,若是别人问,刘据编也得编几句祖母慈爱必不会忘的话,但既然是自己人问,他就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当时太小了,已经不大记得。” “太后薨逝时,陛下已经三十多岁了,他有了许多儿女,能驾驭群臣,可在太后眼中,他还是个孩子,是个让她牵挂的孩子。”卫伉道,“对于父亲母亲来说,他们心爱的孩子总会让自己操心,而他们也很乐意操这份心。” 刘据明白了,少傅今日要教他如何做皇帝的儿子。 而刘据,他似乎真的不大会做皇帝的儿子。 也没有人教过刘据如何做皇帝的儿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他做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第135章 霍去病回到长安已经是九月下旬, 正逢卫氏朝鲜的右渠王派遣太子与大汉谈判失败,皇帝对所派出去的两位将军不大满意,欲要将他们换回, 调霍去病前去。 刘彻先与卫青商议, 结果被他委婉建议,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杨仆和荀彘都是不错的将领, 前头他们已经传了捷报,请陛下再信他们一次。杀鸡焉用牛刀, 这一仗不必霍去病出马。 史书上这一场仗杨仆和荀彘领的兵并非良家子, 而是招募的犯有死罪之人,起头就打了个败仗情有可原。 这一次大汉对抗匈奴并未付出那般大的牺牲, 南越等地未动刀兵,休养生息几年, 军中仍有足够的良家子。 只是卫氏朝鲜的右渠王和史书上一模一样,打了败仗还敢叫太子带上一万人前往长安, 这不叫投降, 叫示威,更是没有脑子加不自量力。 右渠王没脑子,卫氏朝鲜有脑子的人却不少,他们合谋杀死右渠王,试图组团投靠大汉,又被支持右渠王的人围堵。 大汉尚未攻破王城, 里面的人先开始了内斗。 这一消息传到长安时正逢新年,皇帝下令暂停进攻,并给了前线的将士们丰厚的赏赐。 对于刚刚失去亲人的长平侯府来说,这一年不免围绕着几分遗憾, 卫伉和霍去病离开长安时以为再也见不到卫祖母了,不想上天怜悯,叫他们回到长安后仍能见到老祖母。 但上天也很残忍,他们只见到了老人家,却不能再陪她庆祝一次新年。 长平侯府空荡荡的祠堂中新增了一个牌位,众人肃穆拜祭过,退出去时,卫伉小声道:“陛下真小气,我还想过年的时候让大母看看烟花。” 这次,卫青和霍去病都没有挑剔他的说辞,卫青轻声道:“等陛下解禁了,自然有放烟花的时候,你们大母会看到的。” “大母不爱热闹,到时候肯定嫌你吵。”霍去病道。 卫伉道:“大母从来不嫌弃我。” 他们正在这边小声说着话,卫步和卫广一起过来找卫青,还要单独说话,卫伉和霍去病自觉退开。 “三叔父和四叔父这会儿找阿翁有什么事,看着怪正经的。”卫伉疑惑道。 霍去病道:“大约是他们想搬出去,单独立户了。” 卫伉震惊:“哎?为什么?” 他俩叔跟他爹的关系并不差啊,这是闹啥别扭了,都闹到要分家了! “什么为什么?”霍去病纳闷,“你不通汉律吗?” 一说汉律卫伉就明白了,汉承秦制,秦朝就有规定,兄弟多的家庭在成年后会强制分家,到了大汉依旧如此。 世家大族在父母在世时往往不会分家,像卫家的情况,就是到了三兄弟分家的时刻了。 卫伉叹气:“长大的代价啊。” 霍去病瞧他一眼,道:“我得先跟你说好,我是不可能搬出长平侯府的。” 卫伉没撑住笑了出来:“你是老大,要说谁走,好像得是我啊。”说着话,他冒出一个念头,“阿兄,当年你为什么不跟着阿翁姓卫呢,这样你就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了!” “舅舅就是舅舅,我才不要管舅舅叫阿翁,我阿……”霍去病顿了顿,说我阿翁三个字过于烫嘴了。 “我还是喜欢舅舅是舅舅。”霍去病总结道。 卫伉笑道:“而且,霍去病也比卫去病好听。” 因为提起亲爹的事,卫伉又问了几句霍光,他尚未回长安,说是要等到年后开春带上所有的家人一起上京。 “霍光给你写信了吗?他那边收拾的如何,需要你派些人去接吗?” “平阳不缺人手。”霍去病道,“明年三四月份他就能到长安了。” 卫伉笑道:“挺好的,这几年他也怪累的,趁机休个假……我也想休假。” “你歇不了。”霍去病拍拍他的肩,“因为你总给自己找事做,钱庄的事计划的如何了?” 在卫伉了解的历史中,飞钱最早出现在唐朝,然而,在今年回到长安以后,卫伉发现现在的商人为了方便,已经开始使用飞钱了。 所谓飞钱是一种异地兑换凭证,应该算是早期银行的雏形,只是它不存在利息,只是你将钱存在这一处,拿上凭据——即飞钱——就能去另一处取银子。 对于往来商人来说,这样方便了他们交易,也降低了长途运输金银的风险。 现在的飞钱是各地商人分别联合组建的私人组织,卫伉想着将其统一,发展成官方专营,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往后世的钱庄、银行上头靠。 这一建议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这有助于他掌握商人们的资产流动,还有就是,他早就想严打偷税漏税了! 是的,但凡有交税的地方,就有偷税漏税的人群,赚取巨额利润的商人们根本不想缴纳半分税款。这些年来,桑弘羊想方设法和商人们斗法,又有廷尉府从旁协助,仍旧有漏网之鱼。 卫伉只好又向皇帝陛下提了另一条建议,不要随随便便查别人的账,哪天真有人犯法了再依法查察,不然有损朝廷的威信。 刘彻很勉强地同意了。 “等再跟桑君商议一番,我就上书陛下。”卫伉道,“桑君真可怜,陛下又要将钱庄的事交给他。” 霍去病却道:“你真奇怪,这是陛下信重桑君。” 卫伉撇撇嘴:“陛下也信重阿翁,所以交给他那么多工作,回回出巡非得带着他,就不能让人早点退休歇着吗?” “你不是日日给舅舅诊脉吗?而且,你现在是郎中令,陛下去哪里你都得随驾,更方便你盯着舅舅了。”霍去病忍不住笑了,“若要论谁先到你说的退休,也该是陛下,他可是比舅舅年长的。” 卫伉张口就道:“哦,那我们谁去劝陛下禅位给太子,好叫他早日退休。” 霍去病:“……” “卫伉,就算今天是元日,你非得找茬我也会揍你的。”霍去病揪住他的耳朵,“我必须得揍你了!” “哎哎哎……”卫伉跟他哥差不多高,为了让他哥揪着不费劲,自己还得往下蹲一蹲,他一眼看见刚跨过门槛的他爹,忙大声叫道,“阿翁,救命!快来救你儿子!你外甥揍你儿子了!” 卫青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听到他儿子的大叫,就这么僵在原地了。 此时他们正在霍去病院中,卫伉的嚎叫引来了正房内的刘霏和刘蔓,她俩一出门就见书房前头兄弟二人扭打成了一团。 姊妹二人走到卫青身边,好奇地问道:“舅舅,他们又在闹些什么?” 卫青也是一头雾水:“我也才来……嬗儿他们几个呢?” “孩子们玩去了,幸好他们不在,不然这两个做阿翁的可颜面尽失了。”刘霏掩唇笑道。 刘蔓亦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我瞧他们兄弟可不比嬗儿懂事。” 卫青走近几步,忍俊不禁:“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要到花甲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闹什么闹,不许闹了。” 看到刘霏和刘蔓也走过来,他们两个就停下幼稚的打闹了,在老婆跟前还是要面子的。 …… 卫步和卫广分家的事定好后,就到了分家产的环节。 卫祖母受封郡君后除了食邑还有逢年过节依例的赏赐,加上卫子夫和其他儿女们的孝敬,到她老人家去世时已经资产颇丰了。 这些年老太太从没管过账,一向只由家令负责,她也叫人不必向她汇报,只要卫青知道就行,因此临终前压根没想起来还得分配遗产。 卫步和卫广都说听从卫青的吩咐,卫青便将其分作两份,由他们兄弟二人均分,至于老太太日常所用的陈设器具,仍旧在她屋内,那间屋子保持原样,谁都不能擅动。 对于后者无人有意见,对于前者,卫步和卫广都同意。 长平侯府的公中花费从来只从卫青的账上支出,卫步、卫广一直在朝中有官职,他们的小家人口不多,素日花费有限,加上这些年卫青日渐增多的贴补,也算是颇有家资。 被兄长照顾了太多年,连儿女的聘礼嫁妆皆是如此,卫步和卫广都已经做了祖父,分家单过了,实在不能再厚着脸皮让兄长补贴自己。 然而,在家里一向很好说话的卫青在这件事上非常不好说话了,他坚持自己的决定,不肯更改。 卫步和卫广听兄长的话听惯了,不敢跟他强硬争辩,就去找卫伉帮忙,希望他能说服卫青。 卫伉正陪女儿玩魔方,闻言挠了挠下巴,道:“三叔父,四叔父,你们不要跟阿翁争了,若是有意义的物件全给你们,你们愿意,阿翁和阿兄都不愿意,如今不过是些冷冰冰的金玉锦缎,你们收着就是了。” 卫步听他如此说,着急道:“伉儿,我跟你四叔父原不缺什么,这些年来你阿翁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你看看,我们两个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能叫兄长照顾一辈子吧?” “怎么不能?”卫伉耸耸肩,“我就想让阿兄照顾我一辈子。” 卫步:“……” 卫广:“……” 半晌,卫步真心实意道:“怪道你阿兄要揍你,伉儿,我也想揍你了。” 卫景听见了,仰头认真道:“伯父不揍阿翁,他舍不得。” 卫步撑不住笑了:“你倒是怪机灵的,像你阿翁。” 卫广将话题拉回来:“伉儿,不开玩笑了,你去劝劝你阿翁,我们知道他是担心我们,可日后大家同在长安,有事照样能请他照应,你说是不是?” “四叔父,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卫伉笑道,“你们也是关心阿翁,也想让他少为你们操心,不过呢,这点东西不算操心,既不用阿翁算账,又不用他割舍多少家底……” 他忽然一顿,片刻后又道:“哎呀,三叔父,四叔父,还有阿翁,你们三个这么谦让,感觉好像在演戏哎……原来我们家现在是在经营好名声么,怎么不提前告诉我?阿兄知道吗?” 卫步:“……” 卫广:“……” 卫步跟卫广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道:“我要叫兄长来揍你!” 卫伉大笑:“哈哈哈哈……我不闹了,三叔父,四叔父,我真的不闹了!你们坐下……哎哎哎,请坐请坐!” 卫伉跳起来去拦人,总算将人劝着坐好时,卫景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卫伉捏捏她的小脸,又给她揉揉肚子:“不笑了啊,乖乖,再笑就该肚子疼了,去找阿母,请阿母让庖厨做碗酥酪,等会儿阿翁陪你一起吃酥酪。” 乳母带着卫景出去,卫伉正要说话,只见两位叔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卫步感叹道:“伉儿真是长大了。” 卫伉笑道:“三叔父,我都二十四了,阿翁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火烧龙城,阿兄已经是西域都护了。” 卫广笑道:“伉儿实在很青出于蓝,四岁的侍郎,六岁的少府卿,九岁的宜春侯。” “宜春侯是阿翁挣来的。”卫伉歪歪头。 卫步拍拍他的肩膀:“但八千户的食邑是你自己挣来的。” 卫伉摆摆手:“别谈我了,脸皮这么厚,我都快脸红了。” 卫步和卫广一起大笑,半晌,他们才重新开始谈正经事,这兄弟二人是真心不想再劳动兄长照拂,他也不是年轻人了,朝中的事搁不下,家里总该让他少操几分心。 卫伉便道:“正因如此,两位叔父才该收下,免得阿翁还要费心说服你们,或者你们不要,日后他心里还要过意不去。” 卫步和卫广对视一眼,都很无奈,也就这几天兄长清闲的日子多,朝中尚有朝鲜之事未完,春日陛下要出巡,过几日一回朝兄长就要忙起来,他们确实也不想再让家里的小事烦扰他。 卫伉又道:“还有一句话,三叔父,四叔父,我不开玩笑,也没旁的意思,你们都知道,阿翁的确不缺这些东西。若能用金银买来安心,也很不错,两位叔父,你们权当花钱买你们兄长一份安心了。” 卫广轻呼一口气:“我们想叫兄长安心,倒叫他花钱。” “我觉得很值啊。”卫伉笑道,“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从来都不是大问题,麻烦的是,我们会碰上钱都解决不来的问题。” 他这话似乎说得随意,又似乎颇有深意,但既然他如此说,就是不能深问追究的意思。 卫步便道:“若有这样的问题,伉儿,日后能用上我们的,你只管说。” 卫广点了点头。 “多谢两位叔父。”卫伉笑了笑。 家产之事落幕后,卫步和卫广开始择吉日搬家,最终卜算过后,定在了春暖花开的二月,这其中最不舍的是玩熟了的小朋友们。 卫复的大女儿和卫景、霍琼年纪相仿,这几个月常常在一起玩耍,骤然要分开,这天家宴上就开始泪眼婆娑。 “素日你们也不是都住在一起啊。”卫伉抱着女儿边安慰她边纳闷,“不哭了,乖乖不哭了。” 刘蔓敲敲他的手臂,叫他不要多话,再惹女儿哭得更厉害,卫景哼哼唧唧地搂着阿翁的脖子,小声道:“还想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以后我们还在一起玩啊。”卫伉抚着女儿的背连声安慰。 卫不疑摸摸小侄女的头,轻声安慰道:“叔父家里也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景儿喜欢吗?日后你们也一起玩好不好?” 卫景怏怏地看向苏晓,她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叫人喜欢,卫景慢慢嗯了一声,侧过头去问道:“叔父,是小弟弟和小妹妹都有吗?” 卫不疑被问住了,苏晓才有孕两个月,他如何知道是男是女? 卫伉扑哧笑了:“不疑,来,兄长教你如何做阿翁,别随便哄孩子,他们可聪明了。” 卫不疑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只在小时候带过卫登,他记得小弟挺好哄的。 卫不疑尴尬地脸红道:“景儿,叔父也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大约只能有一个,还得等到秋天。” “哦。”卫景有点失望,她又问她爹,“阿翁知道吗?” 卫伉拍拍她的背:“阿翁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没关系。”卫景摸摸她爹的脸,“我不嫌弃你。” 卫不疑听见,不由笑出声来,养个孩子真有意思啊。 …… 长平侯府的家宴办完,等不到卫步和卫广搬家,卫伉和卫青就得先陪皇帝出巡了。霍去病被皇帝留下来,叫他辅佐太子,霍光刚刚回到长安,被皇帝安排做兄长的副手。 另外,此次出巡被皇帝带上的还有霍嬗,他幼时在长安就很得皇帝的喜欢,在西域见到长大些的霍嬗后,皇帝更加喜欢。 自从回到长安,刘彻就常召霍嬗进宫,教他读书习武和兵法,常有晚上不能回家的时候,唯恐搅扰到皇帝,卫子夫主动提出让霍嬗晚上睡在椒房殿。 霍嬗被皇帝封了郎中,不领差事只领俸禄,卫伉揉着他的脸,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也想只拿钱不干活。” 霍嬗抓住叔父的手挪开:“叔父,阿翁说你本来有这个机会,但你自己不肯要。” 卫伉反手捏住霍嬗的手指,赞道:“不错不错,力气又大了不少。” “我又换了一张弓,叔父,陛下说路上要打猎,我们比一比如何?”霍嬗一听见夸奖,顿时眉飞色舞道。 卫伉惊讶:“小家伙,你的箭可是我教出来的,都敢挑衅我了,我未免太没面子了。”他抬手轻轻捏住霍嬗的小脸,板着脸威胁,“说,你阿翁什么时候说了我的坏话?” “才不是坏话,阿翁夸你呢,叔父。”霍嬗跟他闹惯了,又去掰叔父的手,这次没能动摇分毫,他唉了一声,“我还差叔父好多。” 卫伉顺手揉揉他的脸,笑道:“你才多大啊,给叔父留点面子。” 霍去病刚跨过门槛就听到了这话,他笑道:“你都要叫这小子给你留面子了么,还能比这更没面子?” 卫伉哼了一声:“阿兄,我们正在讨论你说我坏话的事。” 霍光跟在兄长后头进来,闻言好奇道:“兄长说了你什么坏话?” 卫伉笑眯眯道:“霍光,你可要当心,我们阿兄就爱说弟弟的坏话,肯定也背着你说了。” 霍嬗托着下巴,诚心求教:“阿翁,叔父是在挑拨离间吗?” “嗯。”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太笨了,别跟叔父学。” 霍光笑出声来,片刻后方向卫伉道:“自我回来,总见你忙,还没有见你如此清闲……” 皇帝出行,郎中令不仅要负责护卫工作,还有负责这一路的住宿以及皇帝的各种安排。就算已经有前例了,卫伉还是脚不沾地的忙了几天。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卫伉慌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别说别说!” 看他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喊走忙碌,霍光更加忍不住,登时笑得更高兴了。 卫伉托着下巴,唉声叹气:“本来我还想着,留在长安和离开长安都挺值得同情的,霍光,现在我不同情你了。” 霍光忍住笑,安慰他:“你随陛下出巡,除了辛苦,还能赏景,观各地风土人情,不妨多想想好处。” “我想过了,不然我就不是站在这里,而是跟陛下哭去了。”卫伉道。 霍嬗插嘴:“叔父,跟陛下哭好像更没面子。” 卫伉胡噜几下他的头发:“叔父教你一个道理,能清闲就不能要面子。” 霍去病却道:“你不清闲是自己闲不住。” 卫伉觉得这话挺耳熟,不是霍嬗重复的,而是他哥当着他就说过不只一次。 而卫伉的确很会给自己找活干,在安排皇帝出巡的事宜前,他刚刚和桑弘羊敲定了钱庄的细则,交给皇帝陛下审阅后正在逐步推行。 年后卫氏朝鲜归顺,关于置郡、当地的治理、商路发展等事,卫伉一个没落下,全部参与其中,致使他年后没有半天清闲。 等到乐浪郡等地(即卫氏朝鲜所在地)安排妥当后,明年四月霍去病就要在此第一次尝试出海。 卫伉心想,真是忙碌的一年又一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136章 元光三年, 黄河在瓠子决口,洪水从东南涌入巨野,皇帝派汲黯和当时的大农令郑当时征调民夫堵塞决口, 却又被冲垮。 当年的丞相是武安侯田蚡, 皇帝的亲舅舅,他的食邑在黄河北岸,往东南决口的黄河缓解了北岸的压力, 能让他的封地庄稼丰收。因此田蚡联合方士上奏皇帝,说黄河决口是天意, 人力无法堵塞, 堵住了反而违背天意。 此后陆陆续续开通了许多水渠,黄河之患却被搁置下来, 直到去年封禅后皇帝巡行祭祀天下山川,黄河决口一事才再次被提起。 元封二年, 皇帝巡行时,距离黄河决口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四月祭过泰山后, 皇帝的銮驾去往黄河决口, 路上,卫伉将一份整理好的黄河治理方案交给皇帝。 先前,刘彻采纳了精通治河、专于水利的官员们的意见,将决口堵住,修筑堤坝,再将黄河分出两条河道, 恢复当年大禹治水时的旧河道,以此来解决这次的黄河水患。 在当时看来,这是切实有效的办法,此后当地再无水灾, 农田得以重新开垦耕种,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这次治理仅仅让黄河维持了八十年的平静,西汉晚年,黄河再次频繁决堤。 华夏民族拥有最严厉的母亲河,为了获得安稳耕作的土地,在几千年的时光中,他们被迫总结出了成熟的治水办法。 大汉尚处在摸索的阶段,所以他们弄不明白黄河决口的原因完全情有可原。 西汉时,黄河还不被叫做黄河,司马迁在《史记》中直接称呼她为河。但这绝对不代表现在的黄河不黄,根据《左传》的记载,至少在春秋战国时期,黄河就已经开始变得浑浊了。 这是因为黄河流经黄土高原时带走了大量的泥沙,在到达华北平原后,因为地势变得平坦,水流变得缓慢,大量的泥沙渐渐堆积在河底,抬高了河床。 所以无论是堵决口还是分河道都只能解一时之患,只有清理了河底的淤泥,解决了泥沙的问题,才能杜绝黄河决口,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并且要年复一年持之以恒的继续。 首先,要在黄河流经的黄土高原区域禁砍禁伐禁焚烧,已经开垦的耕地要退耕还林,其次要在当地修建地坝,拦截泥沙。 在黄河的下游要坚持束水攻沙,即收紧河道,借水利冲沙,还要修筑堤坝,每年加固防护,防止黄河泛滥成灾。 想要施行这样的治河方案,需要在一个实行稳定统治且朝廷不缺钱的时期,好在,当下就很合适。 只是,没有一个封建王朝可以长存,并非所有的帝王都能圣明,呈上这份治理黄河的方案时,卫伉难免担心几十年、一百年后,这份方案不再被人在意,黄河的治理被荒废。 只是,卫伉管不到那么远,他只能解燃眉之急。 刘彻命人一路沿黄河往上游走——其实黄土高原是黄河的中游,调查黄河沿岸的地理情况,验证淤泥堵塞是否的确是黄河决口的首要原因。 转眼便到瓠子决口,在堵塞黄河决口的同时,刘彻命人清淤,并且否决了分流河道的建议,采取卫伉所提的束水攻沙。 ——尽管派出去调查的人尚未回来,刘彻仍然选择先相信卫伉。参与治河的许多人却不信,他们上书反对,又是皇帝陛下强行压制了反对意见。 此外,黄河中游的禁令同步颁布,在黄河沿岸开垦农田的百姓迁移至南方,那里有大量未经开垦的土地和成熟收割过正在推行的占城稻,完全能够容纳更多的百姓居住。 迁移工作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卫伉发现了跟随在皇帝左右的好处,能及时进言,请他不要操之过急。 刚刚祭完泰山,又得了一份黄河治理方案,刘彻自认为自己又得到了太一神的偏爱,对于卫伉之言,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相比于必须要想十几个理由才能说服皇帝陛下的人,卫伉一句话就能让皇帝点头,即便他在干忠臣的活儿,但卫伉仍有种自己活成了佞臣的错觉。 方案提出来后,开始实行却又要有许多细则,譬如每年的清淤、治理泥沙,这可是个大工程。 还有,河道治理属于老百姓所服的徭役,将清淤加进去就是加重了百姓的徭役,朝中许多人都提出了反对。 卫伉也在反对的行列中,连刘彻都不禁一脸茫然了,方案是谁提的?谁又在反对? 就在反对党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能叫皇帝放弃加重徭役时,卫伉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将治理黄河单独分割出来,专门拨钱,雇佣民工维护黄河。 刘彻的确有这个想法,治理黄河并非一朝一夕,他有意建设完善可行的机制,专门拨钱他也能接受,但雇佣民工,刘彻就犹豫了。 刘彻并不缺钱,也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只是得看钱用在什么地方。 你不能要求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爱民如子,即便后来的皇帝意识到民间百姓不可忽视,开始颁布爱民的政策,也不过是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 然而,凡事论迹不论心,卫伉又想,说一句爱民也不是不可以。 深思熟虑后,刘彻再次同意了卫伉的建议。 首先,他顾虑太一神;其次,他不缺钱;第三,他一定要治理好黄河。 治河还是个很容易滋生腐败贪污的项目,卫伉又向皇帝陛下提出这一点,他们捞的可是你的钱,这方面得用点心啊! 刘彻因此忙得飞起,他叫众臣负薪填河,留下卫青、卫伉商量各种细则,霍嬗做了磨墨的小书童,以至于皇帝陛下连作诗的功夫都没有了。 完了,太史公的《史记》要少好多字了,卫伉心道,难怪司马迁最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 长安一如既往,盛夏时节,短短几步路就足以让人汗流浃背,霍去病走在太子宫中,来往的宫人恭敬地行礼。 刘据迎出门来,笑道:“表兄今日来得早,快进来凉快。” 霍去病停下行礼:“拜见殿下。” 他的手被刘据扶住:“我与表兄日日见,日日说,表兄还是如此多礼。” 霍去病道:“礼不可废。” 长平侯府的人,刘据相处最多的是卫不疑,小时候就罢了,他偶尔还有忘形不顾规矩的时候,慢慢长大了以后,他俨然跟父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将礼数刻在了骨子里,时时不忘。 刘据曾经认为,这是舅舅家的人不愿意跟自己亲近,母亲却告诉他,即使再位高权重,依然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大汉立国不到百年,多少勋贵世家顷刻便倒了,可见从来没有什么牢不可破。 如果要感同身受的话,也很容易,刘据的太子之位再稳固,皇帝再偏爱他,在皇帝跟前刘据也不可能肆无忌惮。 他们并非不亲近刘据,而是在敬畏皇帝。 后来刘据陆续与卫青、卫伉、霍去病接触,受到了他们的指点和教导,又见他们仍然多加礼数,显得亲近不足的时候,实在是很佩服母亲。 今天的政事不多,霍去病身上的汗尚未完全褪去,该谈的就已经谈完了,他正想告退时,刘据请他稍等。 “阿翁遣人送回来了上次所呈奏书的批复,是今天一早到的,其中有卫表兄让人捎回来的一封家信。”刘据从一摞厚厚的奏书旁拿过一个单薄的信封。 霍去病起身接过:“有劳殿下。” 将信随手搁下,霍去病又问道:“殿下,陛下可曾有吩咐?” “阿翁说我如此处理甚好,并说这等小事,日后可自行做主。”刘据笑道。 儋耳郡、珠崖郡两地有与西北地区不同的棉花,经过试种,证实了可以纺纱织布,珠崖郡的太守上书皇帝,请求在南方推广这个品种的棉花。 去年皇帝曾经跟刘据提及此事,说过今年再无意外就要推行,因此,刘据在看到这封上书时原本打算先允准再回禀皇帝,但霍去病不同意。 陛下就是陛下,呈给陛下的上书唯有陛下能批复,太子不能越权。 这话符合刘据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他听从了,将这封上书连同其他的,都送到了巡游的皇帝陛下手中。 事后,刘据不免反思一番,过去他有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无意中冒犯了皇帝的权威。 刘据想,原来在做太子这方面,我也有所欠缺。 好在,刘据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知错就改,他很乐意让人再挑出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毛病。 之前教刘据做太子的是皇帝,他现在不在乎细枝末节,甚至于,他喜欢太子能独立处理政事。 刘据难免会受到他的影响,再谨慎小心,在皇帝不讲道理的偏爱面前,也很难总是理智在线。 可惜,时移世易,或许哪一天,皇帝就变了。 “此事还要多谢表兄。”刘据诚恳道,“我太年轻,接触朝政的日子尚短,还请表兄日后多加教导。” “不敢。”霍去病恭谨道。 刘据已经能习惯他的多礼了,他上前将人扶起来,说起闲话。 “如今天愈发热了,二姊和琼儿可好?”刘据笑问道。 霍去病道:“公主和小女一切都好。” 刘据点点头:“阿姊和孩子们常常进宫,阿母总还是念叨,我叫太子妃将定儿送去椒房殿住些日子,阿母才算高兴了些。” 早些年卫伉还在东宫陪王太后时,椒房殿的孩子们多到时常吵得卫子夫头疼,后来孩子们各自成家,椒房殿安静下来,卫子夫反而不习惯了。 霍去病道:“改日公主得空,会来向皇后请安的。” 闲话片刻,霍去病告退离开,还有许多事在等着他,刘据这边也另有要事。 两边各自忙碌持续到了七月,皇帝回銮,直接去了甘泉宫,太子奉命随驾,霍去病等人与太子同行。 刘彻抵达长安当天下了雨,七月流火,雨后清凉,再浮躁的心都能安静下来。 刘彻免了众人的礼,扶着太子的手下车,没有召见其他人,只向太子问了这几个月的朝政。 霍去病走过来,鞋和衣摆上都沾了泥,卫伉看了一眼,道:“阿兄,你背我吧。” 霍去病嗤笑:“你几岁了?” 霍嬗揪揪叔父的袖子:“叔父,你背我吧。” 卫伉笑道:“行啊,你阿翁背我,我背你。” “不行,叔父,我们不能欺负阿翁。”霍嬗一本正经地摇头。 霍去病揉揉霍嬗的头,笑道:“别搭理你叔父,先下来,你阿母也在甘泉宫,我带你去见她。” 卫青也走过来了,见卫伉还在车上,他纳闷道:“伉儿,怎么还不下车?” 霍嬗抢先答道:“舅公,叔父要你背他下车!” “嘿!”卫伉指着他道,“臭小子,你等我收拾你!” 说着话,卫伉就跳下了马车,跟霍嬗你追我赶地跑远了。 不少人被他们吸引了目光,见状露出了颇为奇怪的表情,想笑不敢笑,看不过去又不敢上前劝阻。 霍去病扶额:“舅舅,我不认识他。” 卫青拍拍外甥的肩膀:“你已经认识他二十多年了。” “我真不容易。”霍去病真心实意道。 …… 刘霏、刘蔓姊妹二人带着两个孩子已经等在甘泉宫了,卫伉先去洗澡换了衣裳,才出来抱抱她们。 卫伉与刘蔓说着闲话,才跟女儿玩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了,刘蔓就叫他先歇着。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卫伉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下榻,穿好衣服出门锻炼。 刘彻在甘泉宫歇了三天才开始理政,卫伉却只歇了两天,毕竟老板上班前得准备好汇报工作。 黄河的治理只是初见成果,后续的束水攻沙、黄河沿岸的调查、迁移两岸百姓等等等等,皇帝都让卫伉参与。 与此同时,卫伉还不能影响自己的本职工作,因此回长安后他得先调整工作安排。 霍去病近来也有一件事情,不算忙,但必须他亲自出面。 陈掌去世了,卫少儿与他没有孩子,陈掌跟早逝的妻子有几个孩子,他死后由长子继承家业,其他几个等守完孝分完家产就各自立户去了。 不管愿不愿意奉养卫少儿,陈家人都不敢撵她出门,她的皇后妹妹、她的大将军兄弟、她的骠骑将军儿子……陈家连一个人的小手指头都惹不起。 这些年,陈掌虽未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列侯爵位,但沾卫少儿的光,他做了多年的太子詹事,陈掌的长子有意凭父荫继承,为此他也得好生奉养卫少儿。 只是,陈家想留,卫少儿却不愿意了,她曾经一定要嫁进陈家,如今陈家留不住她了。 卫青回京后,霍去病与他商议过,再去陈家探望卫少儿,她的精神尚好,瞧着哭过但没有太过伤心。 “阿母有何打算?”霍去病倒了杯茶递给她。 卫少儿想了一会儿,叹息道:“不知道……”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因不好说给儿子听,她只能咽回去。 霍去病又道:“舅舅说,你愿意回家,他会过来接你。” 卫少儿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愣了愣,想起当年的往事,顿觉心内五味杂陈,她问道:“你舅舅不生我的气了?” 霍去病笑了笑,道:“已经二十年了,阿母。” 二十年过去,卫青不再计较她当年的愚蠢和无理取闹,卫少儿恍然出神,片刻后,脱口问道:“你呢?去病,你怪我吗?” 对于霍去病来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卫少儿心知肚明,哪天自己死了,霍去病一定不会像失去大母时那样悲伤。 自然,这怪不得霍去病。若问卫少儿后悔吗,她也很难回答,因为凭当年她的性格,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没有怪阿母的缘由。”霍去病认真道。 卫少儿不怀疑他这句话,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方道:“你真像你舅舅。” 霍去病一笑:“伉儿更像舅舅。” 卫少儿这才笑了笑:“你们都是好孩子。” 霍去病又道:“景儿、琼儿、容儿经常去家里玩,嬗儿要进宫,不常回家,阿母若是回家住,可以时常看看孩子们,也不会闲着无趣。” 卫容是卫复的长女,搬出长平侯府后孩子们的友谊并没有断裂,她们常常聚在长平侯府玩耍,那里有秋千、滑梯、跷跷板等,很得孩子们喜欢。 卫少儿没有说话,她知道霍去病如此说是想让她放心,无论卫青还是他,如果她想要回家去住,他们绝没有半分勉强。 霍去病说过,他会奉养她,许多年了,卫少儿不大记得具体情形,只依稀记得那会儿霍去病的年纪不算很大。 大母和青弟养了一个好孩子,卫少儿想,就算是霍仲孺那个死没良心的,这孩子都会善待他,异母的弟弟他照样提拔照拂,实在是太心软了。 陈家没有什么能让卫少儿留恋的,回长平侯府这个念头许久之前就有了,只是卫少儿不比年轻时肆无忌惮,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就算年近五十,卫少儿依旧不是能藏住事的人,他们定然是察觉到了,未免她尴尬,就主动提出接她回家。 卫少儿眼眶一湿,她及时拿帕子遮掩住,道:“过两日他就入葬了,我在陈家为他守完孝,也算是尽了夫妻情分。” 平心而论,这些年陈掌对卫少儿很好,无论他是畏惧长平侯府的权势,还是贪图卫少儿带来的好处,总归他没有让卫少儿在陈家受委屈。 霍去病点点头:“如此便到九月了,到时候我和舅舅会来接阿母回家。” 这里才说完话,便有屋外的侍女来回话,陈家人想来拜见冠军侯。 霍去病来时没有惊动陈家人,也没有刻意隐匿踪迹,陈家人多眼杂,必然有人看到他,再回报给陈家人。 卫少儿直接道:“不见!” 侍女下去后,卫少儿又道:“陈掌的太子詹事被盯上了,就冲着这个位置,他们也不能轻易叫我离开。” 陈家人不知道,霍去病却知道,皇帝已经打算好太子詹事的新人选了,就算陈家将卫少儿留下,他们也不能如愿。 “陈掌任太子詹事,乃陛下圣意,如今谁再接任,自有陛下圣裁。”霍去病道,“他们若以此来纠缠阿母,你就说这是我的话。” 卫少儿神色平淡地笑笑:“他们不敢。” 见她如此,霍去病倒有些惊讶,这些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阿母的确有了很大的变化。 霍去病因此放下心来,离开陈家时被人追着相送,他只是冷淡地受了他们的礼,随后直接上马离开了,徒留陈家人懊恼地在门口跺脚。 回到甘泉宫将结果告诉舅舅,之后卫伉知道了,又说到时候也叫上他。 如此到了八月,秋收时分,皇帝在百忙之中新得了一个美人,乃平阳公主所献,因这位美人姓李,便被称作李夫人。 倾国倾城这个词起初就是用来形容李夫人的,她入宫后便得盛宠,比之当年的王夫人不差分毫。 可惜,李夫人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病逝了,临终前她因病容丑陋不肯见汉武帝,又向汉武帝托付了自己的儿子兄弟。在她死后,汉武帝以皇后之礼安葬她,后来其兄李广利、李延年也得到了重用。 然而,李延年因后宫□□获罪,李广利为外甥图谋储位又投降匈奴,李家两次被族诛,李夫人的一番心血终究化为乌有。 卫伉唏嘘,汉武帝的宠妃可真难当。 眼下李夫人正当盛宠,在宫中风头无两,卫不疑接任了太子詹事,有事往椒房殿去时见了她一次。 “李夫人待皇后很是恭谨。”卫不疑道,“太子先前还有些担心,如此才算放心了。” 卫伉皱了皱眉:“陛下从未让任何人僭越皇后,太子多心了。” 卫不疑见他的神情不对,张口欲言:“兄长……” 卫伉打断他的话:“你忙完了吗?没有就继续去忙,忙完了就替我忙。” 卫不疑闭上嘴巴又张开:“我帮兄长。” 皇帝陛下有喜事,长平侯府也有一桩喜事,卫登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137章 才忙完卫登的婚事, 卫不疑的妻子苏晓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长平侯府喜上加喜。 卫不疑本想请卫青为孩子起名,却被他拒绝了, 理由是他实在不擅长, 卫伉作证,他们兄弟三个的名字都奇奇怪怪。 卫不疑又去请萧氏为孙女起名,这次没被拒绝, 小朋友得名卫雅。 新出生的小孩儿很脆弱,卫伉叮嘱卫不疑, 避免太多人去见小卫雅, 免得沾染细菌,再叫乳母隔着窗户抱她常晒晒太阳。 卫不疑赶忙谢过, 又说起正事:“昨日我去太子宫中,他说许久未见兄长, 不知兄长何时有空闲,请你过去一趟。” 卫伉是个不怎么负责的太子少傅, 除去跟随皇帝出巡的时间, 他一个月最多只能去太子宫中两三次。 幸好太子还有很负责任的老师,他们都在兢兢业业地教导太子,皇帝从未因此催促过卫伉,似乎他让卫伉做太子少傅就只是起到一个装饰作用。 证明长平侯府和皇太子之间的关系坚不可摧? 有这个必要吗?卫伉表示疑问,但皇帝陛下或许觉得很有必要? “是因为我那句关于李夫人的话吗?”卫伉问道。 卫不疑压低了声音:“兄长,殿下说, 他知道陛下后宫之事他不该置喙,只是事关皇后,他不免忧心,私底下说两句罢了, 并未在陛下跟前多言。” 王夫人盛宠时刘据年岁不大,但已经记事了,且皇帝处置王夫人的兄弟和冷淡王夫人并非秘闻,当初宫中就有许多猜测,刘据不免听见过。 王夫人之后皇帝仍有宠妃,只是不及王夫人时的盛宠,直到李夫人出现,她所得到的皇帝宠爱,赫然又是一个王夫人。 站在刘据的立场上,自己业已成年,父亲年老,李夫人再得盛宠生下皇子,也无力挑战他,刘据完全没有在意的必要。 只是,往事重现,年轻的太子不禁有点应激,他对李夫人是否会冒犯皇后的忧虑,其实是对自己的担心。 才做了十几年太子而已,卫伉想,后边还有将近二十年要熬,太子的心脏真是该锻炼锻炼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卫伉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不疑,我在太子跟前,是不是太过不尊重他了?” 卫不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什么?兄长,你在说什么?” “你没听错,太子让你跟我解释,好像我很可怕似的。”卫伉无语道,“我是不是对太子太严厉了,以至于不尊重他,让他不自在了?” 察觉到兄长的认真,卫不疑认真回忆了半晌,方道:“兄长对殿下绝没有不尊重的时候,殿下时常说我们实在太多礼了,又说无论是阿翁还是大兄,尤其是兄长,你们对他的教导都胜过陛下赐下的先生们,让殿下受益匪浅。” 卫伉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道:“行吧,我知道了。” 卫不疑纳闷道:“兄长知道什么了?”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在宫里不能有太多的好奇心。”卫伉比了个嘘,“当好你的差事,别违法乱纪……” 话未完,就见卫不疑忽然笑起来。 纳闷的变成了卫伉:“你笑什么?” 卫不疑笑道:“兄长这般殷殷嘱咐,倒让我想起当年才进宫去做侍读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住在东宫,太后还在,大母也在家里等着我们回来……”卫伉说着说着就皱起眉头,他抬手敲敲卫不疑的头,“你才几岁,还忆什么当年?今年你过好了吗?” 卫不疑没想到兄长变脸这么快,他分辩道:“兄长,我都二十多当阿翁了,能忆一忆当年了。” 卫伉道:“那你找阿翁去忆。” 卫不疑闭嘴了,片刻后,他说:“兄长今日不是要跟阿翁、大兄去接二姑姑吗,快去吧,别耽搁了。” 卫伉摸摸他的头:“好好在家里学着当个好阿翁吧。” 卫不疑听话地点头,等兄长走了,他才嘟囔道:“我都这么大了,还当我是小孩儿。” 要等到多年以后,卫不疑自己做了大父,他才能明白一个道理,能被人当做孩子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 …… 要搬离陈家的事,卫少儿并没有事先说,陈家兄弟趁着孝期在分家产,也没有多少余力关注她。 太子詹事落到卫不疑头上,陈家兄弟自知争不过长平侯府,只敢在背后扼腕怒骂。 凭陈家的人脉,他们身上倒有一官半职,不愁吃穿,但他们并不满足,仍期望着通过卫少儿巴结长平侯府和太子。 是以,当陈家的下人发现卫少儿在打点行李,禀报给陈家当家后,他也顾不上跟兄弟掰扯家产的事,几个人一商量,各自带上老婆就去正院找卫少儿讨说法去了。 至于讨什么说法么,大汉孝道为上,卫少儿虽然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可她与陈掌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对他们兄弟也有教养之恩,他们当然要回报,如今卫少儿撇下他们,离开陈家,岂不是陷他们于不义不孝的境地吗? 卫少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哭诉,她想过自己离开陈家会受到阻拦,却没想到陈家人会直接上苦肉计。 陈家长子比霍去病都大,这么一群人不顾形象地哭哭啼啼,卫少儿看得眼睛疼,她有心自己解决,可无论好言相劝还是厉声叱骂,他们都无动于衷,俨然要将道德绑架进行到底。 无奈之下,卫少儿只能派人去长平侯府请人,当天卫青不在家,卫伉和霍去病休沐,正在家里陪孩子玩,听说陈家有这么一场好戏,卫伉非得跟着霍去病过来。 到现场一看果然很热闹,陈掌的长子、现任陈家当家刚哭过一场,正抽噎着重复追念陈掌和卫少儿这些年的夫妻情分,以及卫少儿这些年对他们兄弟的照拂,他老婆则拉着卫少儿的袖子哀哀哭泣,另外几对夫妻坐在一旁,随声附和、陪哭。 卫少儿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那里,见到他们兄弟,霎时间双眼一亮。 卫伉啧啧两声,跟着他哥抬脚跨过门槛,非常做作地疑惑道:“二姑姑,我记得陈家已经办完丧事了,这几位……怎么还在哭?真是纯孝至极啊,不过,我听闻亲人离世,总是哭丧会叫过世的人在那边世里不得安生呀。” “诸位还是忍一忍吧。”卫伉弯腰,将卫少儿的袖子抽出来,扶着她起身,霍去病走过来,让她站在他们兄弟身后。 大汉事死如事生,他们准备丰厚的陪葬,将其生前所用的器具物件随葬,就是认为亡者可以在死后的另一个世里受用。 眼看着一顶不孝的帽子就要扣下来,陈家人再不敢哭,陈当家擦擦眼泪,还得起身行礼:“拜见冠军侯,拜见宜春侯。” 卫伉再不客气,他们只能当做没听见,就算不想攀附长平侯府,谁也不敢当面得罪长平侯府。 卫伉示意他哥不要说话,负手笑道:“劳驾让个位置。” 陈家人面面相觑片刻,陈当家请他们兄弟上座,霍去病先扶卫少儿在主位坐下,自己和卫伉却坐在下首。 陈当家本想趁机擦擦脸,手都抬起来了才想到袖子里藏了姜,他匆忙朝侍女悄声要了块帕子,胡乱抹了几下,勉强让他那张脸能看了。 “不知……不知冠军侯、宜春侯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陈当家上前又行一礼,“敢问二位屈尊来寒舍,所谓何事?” 卫伉不答,只摇头道:“这些年我未曾往陈家来过,今日才知陈家的待客之道,原来连口水都不许客人用。” 陈家人既找卫少儿闹,就已经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示弱哭闹,先占据道德制高点,将卫少儿留下,日后自然能慢慢图谋。 他们不像去世的父亲,一心盯着不可能得到的爵位,他们只是想攀附贵人,为他们鞍前马后,趁机得些利益好处,如果还能升官就更好了。 但卫伉一露面一张口就打乱了他们的安排,看到这么一幅情景,难道不应该先行劝解吗?他竟然张口就是奚落,叫陈家人哭都不能再哭,后头的话也没办法按原定计划说出来了。 被打乱了计划,陈当家只能随机应变,他躬身行礼:“望宜春侯见谅,实在是……唉,近日先父之孝期,未曾想与先父情深意笃,又照拂我们多年的主母竟要弃我们而去……” 说着话,他拿袖子一擦眼睛,像安了水龙头似的,他那眼泪又哗哗流了一脸。 这人有病。卫伉心想。 “弃你们而去是何意?我姑姑人在长安,你们有心想见她,还有见不到的?你这般说,难道是在咒我姑姑吗?”卫伉一顶大帽子扣下去,“这话实在居心叵测。” 卫少儿惊讶地看向卫伉,霍去病面不改色地看着。 陈当家愕然片刻,忙又道:“宜春侯误会,误会了,我……我们的意思是,主母在陈家多年,操心劳累,如今正该我们奉养她老人家,不想她如此心狠,丝毫不顾这些年与先父的情分,要陷我们于不孝不义,日后我们兄弟岂非再无容身之地!” “我懂了。”卫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陈当家松了一口气:“宜春侯果然……” “你们在针对我阿兄。”卫伉继续道。 “善解……”陈当家的话卡在嗓子里,好悬没一口气噎过去,“此此此……此言何意呐,宜春侯,我怎敢对冠军侯不敬?” 卫伉道:“我姑姑离开陈家,不让你们奉养,你言辞凿凿,说她在害你们。那我问你,我姑姑为了你们的孝义留在陈家,她的亲儿子再不能奉养她,他的孝义呢?” “原来你拐弯抹角,是想陷我阿兄于不孝不义,真是其心可诛!”卫伉一拍案,先把旁边的卫少儿吓了一跳。 陈当家哑口无言。 这些年观察下来,卫少儿与霍去病实在不甚亲近,陈家人考虑来考虑去,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出。 拦着霍去病奉养亲母,他们站不住脚,更显得居心叵测。 见他们哑火了,卫伉转头朝他哥得意地挑挑眉,霍去病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卫少儿拍拍胸口,她知道卫伉很是口齿伶俐,往常只见他哄人高兴,今天头一次见他针锋相对,可比他哄人时厉害多了。 霍去病转头道:“阿母可收拾妥当了,今日我便能命人来拉行李。” 卫少儿瞧了眼脸色煞白的陈家人,道:“行李不要紧,留些人在这里慢慢收拾着就罢了,我先跟你们回去,免得再有麻烦,若叫你们跑来跑去,再耽搁了要紧事。” 说着话,她却向卫伉使了个眼色,这些年她积攒了不少家资,就这么走了,她可不放心陈家人。 卫伉心领神会,便道:“姑姑多虑了,如何会有麻烦?陈……这位陈兄,我姑姑在你们陈家会有麻烦吗?” 陈当家恨不得立即就将他们轰出去,却没那个胆子,只得道:“宜春侯说笑了,主母在陈家多年,何曾有过麻烦?” 卫少儿有长平侯府做后盾,谁敢招惹她?她年轻的时候更张扬,陈掌的父母颇看不惯,终究也不敢当真如何。 “既然如此,我且留下来归置妥当。”卫少儿垂眸拭拭眼睛,“我与你姑父多年夫妻,总该为他守完最后几天孝。” 不就是演戏吗,卫少儿在心中嗤笑,她早就学会了! 这天以后,卫少儿留在陈家慢悠悠收拾行李,陈家人眼不见为净,再没有一个人往她跟前凑的。 离开陈家时,陈家人不得不咬着牙出门相送,卫少儿并没有因为前事再为难他们,也未再回头看一眼,就扶着霍去病的手上了车。 …… 卫伉来拜见太子时,刘据正教他儿子识字,小孩儿坐不住,一个劲儿闹着要阿母。 刘据让乳母将孩子带下去,命人请卫伉进来,一见到人就抱怨:“表兄请坐,我方才在教定儿读书,这孩子不大通,只管闹,不听话。” 之后就是求教了:“我见表兄家里的孩子都聪慧懂事,不知表兄如何教导?可否传授于我?” 卫伉笑道:“没有孩子不调皮的,我们家那几个在殿下跟前时日短,殿下自然看不到他们如何调皮。” “若说如何教孩子,景儿、琼儿尚未启蒙,唯有嬗儿开始读书习武了,只是他到底年纪大些,我记得小皇孙不过四岁吧?” 刘定比卫景、霍琼小一岁,严格说起来才三周岁,不过是一个刚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太子就开始望子成龙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家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继承。 “下一岁就满五岁了,表兄不记得了,我就是五岁开始启蒙的。”刘据听起来又急又愁,“这会儿都九月了,也能算定儿五岁了,正是该启蒙的年纪,可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卫伉干笑两声,看起来今天必须得为太子解决这个教育难题,才能进行下一个话题了。 卫伉道:“嬗儿是在西域时开始启蒙的,我让人做了些识字的小卡片,五颜六色的,他倒是喜欢。” 刘据好奇道:“何谓识字卡片?” 卫伉这般那般一解释,刘据惊喜地点头:“我这就吩咐少府去做,表兄实在是独出心裁。” “殿下过誉。” 等刘据吩咐完,又向卫伉颔首道:“表兄解了我之忧虑,前几日不疑同我说了表兄的话,正提醒了我该警醒,正当谢过表兄。” “不敢。”卫伉欠身一笑,“殿下尚且年轻,不必太过求全责备。” 刘据笑了:“表兄,我已是弱冠之年,算不得年轻了。阿翁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登基几年,亲理朝政了。” 卫伉心道那肯定没有,皇帝陛下二十岁的时候他奶奶还活着,他颇受掣肘,估计心里挺憋屈的。 而且太子这话听起来给人一种他迫不及待想登基的意思,卫伉直视着刘据的眼睛,他有一双和卫家人相似的眼睛,笑起来很漂亮,他的眼神很清澈明亮,叫人瞧着很舒服。 他只是随口说了这句话,或许是想表达自己还需要进步,也或许是想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了,但在有心人听来,显然会有别的意思。 卫伉现在就是那个有心人,只不过他不会恶意曲解,也不会去向皇帝打小报告。 太子二十岁,已为人父,不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儿,但卫伉发现,在有些时候,他实在很幼稚,不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这其中有很多人的责任,皇帝陛下首当其冲。 不管帝王威严如何盛,刘据如何敬畏他,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皇帝偏爱太子,皇帝保证了太子的储位无忧。 从史书上来看,这对君臣父子的矛盾,大约就是如此了。 理智和情感纠缠着,爱的时候是真爱,恨到想让对方死的时候也是真恨。 皇后在其次,太子是她最小的孩子,又是让她登上后位的保障,她难免更疼他。 此外,除了卫伉,卫青和霍去病在保护太子这方面也不遑多让,他们固然是坚定的帝党,但拥护皇帝的继承人与其并不冲突,毕竟现在皇帝和他的继承人之间并没有冲突。 这些人在保护他的同时,又教给他朝政的复杂、帝王的权威、储君的危险,于是太子的性格颇有些矛盾。 卫伉意有所指道:“陛下福泽深厚,必然能如秦时的昭襄王一般长寿。” 刘据见他面色严肃,一时摸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微顿片刻,半开玩笑地回复道:“如此我就只能做悼太子了。” 悼太子是秦昭襄王的第一个太子,在公元前的战国时代,秦昭襄王活了七十五岁,悼太子没熬过他爹,才有了之后的安国君继立为太子。安国君就是后来的秦孝文王,他是秦始皇嬴政的亲爷爷。 以卫太子在史书上的最终下场来看,成为第二个悼太子,其实不算很差的结局吧。 卫伉摩挲着指尖,问道:“若是陛下如昭襄王般长寿,殿下,二十年后,你会觉得做太子太令人厌烦了吗?” 虽然史书上走到那一步,他们父子二人,其实皇帝的错误更大,但谁叫他是皇帝呢,维护父子关系,必须得太子多用心多出力。 毕竟,出了差错要死全家的是太子,而皇帝陛下,不管他是何种心情,他只需要换个太子就好了。 刘据愣了愣,再做二十多年的太子吗?到时候,刘定都要比现在的他更年长了。 现在父慈子孝更占上风刘据只是觉得二十年太过漫长,让年轻的他一眼望不到头,他还察觉不到背后隐藏的危险。 刘据笑道:“阿翁长命百岁,自是好事。” 卫伉微顿,随即笑道:“殿下该让陛下知道。” “这如何说……”刘据笑道,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跟父亲说这种话撒娇,也太不好意思了。 卫伉想了想,道:“殿下不好说,不如请皇孙去说。” 刘据吃惊道:“定儿?他才说话利索了些,阿翁朝政繁忙,好容易歇一歇,如何能叫孩子去搅扰?” 听他这么一说,卫伉就想起来了,皇帝偶尔会念叨两句他的小孙儿,可祖孙相处么,少之又少。 太子贴心,就是没太贴心到地方。 “殿下,我曾听家父提起过,嬗儿尚小的时候也会进宫,陛下就很喜欢他,没有因为他说话含糊或者小孩儿调皮而厌烦,外孙如此,孙儿自然更得陛下喜欢。”卫伉笑道,“又不是日日叫小皇孙过去,只是三五天叫陛下体会一番天伦之乐罢了。” “殿下想想,皇后可疼孙儿?大父、大母自然是一样的。” 刘据沉思片刻,道:“我总想着等定儿再大几岁,才好常到阿翁跟前去,如此他才不会失礼,阿翁和阿母总归不大一样……” 卫伉脑袋上青筋一跳,忍了忍,没有打断他的话。 “今日听表兄一说,叫阿翁失了天伦之乐,的确是我不好。” 卫伉见他说完了,便道:“殿下,我还要再多嘴一句,陛下和皇后之间,殿下该说陛下更重,不要让陛下觉得殿下偏心母亲,不重视父亲。” 皇权和储君,帝王和太子,父亲和儿子,这么复杂的关系,怎么就叫我摊上了?卫伉在心里深深叹气。 卫伉转念一想,他觉得难办,换做太子的立场呢,频频有人说教,真是烦都要烦死了。 我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138章 就在卫伉思考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太子老师时, 又一年悄悄过去,新的一年来临。 这一年是元封三年了。 今年四月,霍去病要从乐浪郡出海, 他的目的地不算很远, 就在当地人口中倭人所在的土地。 之前南越归顺,大汉已经在当地尝试过下海了,只是航行距离近, 也没有去探寻过陌生的土地,这是首次尝试。 已经定好的计划是这样的, 霍去病二月离开长安, 四月出海,日子是卫伉选的。 考虑到季风、气温的影响, 四月出发,九月底返程是最优解, 既能避开酷暑严寒,又能避开夏日的台风。 这一趟航程并不太长, 在海上消耗的时间不会太久, 但为了防患于未然,提前所做的准备都是按长期打算的。 从去年夏天开始,卫伉就列好了单子。 “长期在海上航行会得坏血病,这是因为缺少维生素c。”卫伉道,“所以必须要准备大量的干菜、腌菜……总之就是能长期保存的蔬菜,然后你们也要自己种菜, 葱韭都能在桶里种活,水果也可以补充维c,反正我们有了玻璃,南方也在生产蔗糖, 不如试着做点水果罐头?” 之后卫伉确实做成了水果罐头,但只有少量被带上了船,因为他查阅系统中的图书后发现,水果罐头的维生素含量很低,只有偶尔改善下伙食的作用。 霍去病将他的建议都记下,同时提出自己的疑问:“维生素c是什么?” “呃,我看看。”卫伉在系统内翻了翻,照本宣科地读道,“维生素c是一种水溶性维生素……我觉得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你肯定也不想知道它的分子式是什么。” “总之,人离不开维生素c,所以我们要多吃蔬菜。”卫伉肯定地点点头。 霍去病道:“我们家的孩子都不爱吃菜。” 卫伉道:“小孩儿的味觉和大人不一样,长大了就好了。” 夹杂着两句闲聊的公事讨论敲定了这次出海的所有准备工作,霍去病始终不忘出海寻找金矿的念头,刘彻又命这方面的一些人跟随他出海。 此时的倭人尚未掌握冶铁技术,只有从乐浪郡流传过去的部分铁器,由此他们开始农耕,由部族开始建立小国家。 论社会的发展情况,他们和大汉差了十万八千里还多。 年后便到了寒冬,刘彻例行祭祀后回到了长安猫冬,带孙子成了皇帝陛下这个冬天的主要娱乐活动。 隔辈亲在皇帝陛下身上也应验了,他由着小皇孙在他身上乱爬,扯乱了他的衣裳发冠,还要去揪他的胡子。 刘据眼睛瞪得老大,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刘彻却笑呵呵地夸小孩儿真活泼真有劲。 刘据既震惊又佩服地看向侍立在侧的卫伉,他是没见过别人家的大父如何宠爱孙儿,可皇帝陛下有外孙,谁也不会在他跟前这般……冒犯啊。 这已经不是冒犯了,简直能叫僭越,但,皇帝陛下没有半分恼怒。 等小孙儿玩得饿了,刘彻就让乳母带他吃点心,他自己这才召内侍给他整理衣裳头发。 刘据这次不用任何人提醒,主动跑过来笑道:“阿翁,我来。” 刘彻笑着敲敲他的头:“你儿子惹的祸,当然得你来。” “是阿翁的孙儿。”刘据笑着回道,“阿翁,若要怪儿子的阿翁,怎么能不怪他的大父呢?” 刘彻听罢嘿了一声,他看向卫伉:“必然是你教给太子的,朕让你做少傅,你就教太子口齿伶俐么?” 卫伉笑着行礼:“陛下,我实在不是个好先生,不如陛下免了我的少傅衔,让我跟阿兄一起出海吧!” “你还打这个主意?”刘彻挑眉笑道,“不行,既然你想,朕定然不能许,你好生在长安做你的郎中令和太子少傅。” 卫伉装模作样地唉了一声,一旁吃点心的小皇孙听见,哒哒哒跑过来,将一块枣泥糕递给他。 “伯父,你吃~” 小朋友调皮的时候归调皮,暖心的时候又着实可爱,卫伉弯腰接了点心,笑道:“多谢小皇孙。” “大父没有吗?刚才是谁在陪定儿玩?”那边的皇帝陛下吃醋吃得很大声。 刘定哒哒哒跑回来,将盛点心的一个碟子端起来,乳母忙在一旁护着,唯恐瓷碟子摔了伤到小皇孙。 这碟子小巧,盛不了几块点心,刘定有惊无险地递到刘彻跟前:“全部给大父!” 刘彻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好孩子,定儿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 他将点心接过来,又把小孩儿抱在怀中,丝毫不顾刚整理好的衣裳又起了褶皱。 刘据点点儿子的眉心,笑道:“定儿怎么把阿翁忘了?” 刘定眨眨大眼睛,吃饱了他开始犯困,抓着刘彻的衣襟就要睡过去,迷迷糊糊道:“大父给阿翁……” 刘据还要说话,却被刘彻抬手制止了,他小声道:“别吵着孩子。” 行吧。 刘据无奈地笑了笑,近来不只是皇帝陛下享受到了天伦之乐,连他都有种和陛下的父子关系焕然一新的感觉。 旁观的卫伉挠挠下巴,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这跟他当初设想的,真是完全不一样。 皇家有天伦之乐,回到家,卫伉自己家中也正上演天伦之乐。 过完年,刘霏和刘蔓姊妹两个商议着给各自家里的小姑娘启蒙,她们自小在一起,不过相差几个月,正好一块儿读书,也好有个伴。 然而,这两个人在学习上是不是同伴暂且存疑,在逃学上她们达成了一致,通常情况下她们会跑到卫少儿那里去,少数时候会跑到卫青房中。 之所以去卫青那里的时候少,是因为卫青太忙了,时常不在家。 今天恰巧卫青在家,两个小姊妹就跑来这里躲着,刘霏和刘蔓听到先生说追过来时,她们正坐在熏笼旁吃秋天制成的水果罐头。 “赶明儿不来这边读书了,我们回公主府去,我看你们两个还怎么跑!”刘霏气呼呼地指着她们。 卫青忙替两个小孙女解释:“二位公主消消气,先请坐,我听见景儿和琼儿说,她们将书读完、字写完才过来的。” 刘霏、刘蔓坐下后,方由刘霏解释道:“舅舅不知道,她们每日只读那两页书,写两页字,再多了就不肯,想方设法地跑出来玩。” 刘蔓则道:“先生还说她们姊妹聪明,依我看聪明劲都用在偷懒上了!” “是很聪明了。”卫青点头笑道,“总算她们是读了书的,如今她们才几岁,倒不必着急,公主们也别催逼她们太紧了。” 这边做母亲的姊妹两个尚未说话,那边两个小的姊妹就点头如捣蒜了:“是呀是呀,舅公/大父说得对!” 卫伉就是这时候进门的,他听见两个小丫头说话,隔着屏风问道:“阿翁,你说什么说对了?” “阿翁/叔父回来啦!”两个小姑娘欢呼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卫青一手拉住一个。 “他才从外头回来,身上凉,你们别往跟前凑。”卫青温声解释,“等会儿再玩。” “哦哦哦!”卫景和霍琼一起点头,“那阿翁进来烤烤火。” “还有牛奶!”霍琼高声道,“叔父过来喝牛奶!” 卫青笑道:“这是给你的,你看看阿姊,她已经全部喝光了。” 霍琼看了一眼卫景干干净净的杯子,又看看自己的还剩下了大半杯,噘着嘴道:“我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喝,咱们吃鸡蛋,蒸蛋羹怎么样?”卫伉转过屏风,笑吟吟地说道。 霍琼这才高兴了。 刘蔓正想跟卫伉聊聊孩子的教育问题,霍去病又推门进来了,卫伉将他女儿剩的牛奶递过去。 “阿兄,先暖暖。” 霍去病一看就知道:“琼儿又不肯喝牛奶了。” 卫伉劝道:“她不爱喝就不喝嘛,别硬叫她喝,你还让阿翁强叫她喝,阿翁他舍得吗?” “惯着她挑嘴。”霍去病将牛奶喝了,脱掉斗篷进到里间。 不等他爹说话,霍琼就抢先一步道:“我爱吃蛋羹。” 卫青揉揉她的头,笑道:“舅公下次也给琼儿蒸蛋羹。” 霍去病没再说别的,走到刘霏身边坐下,不想又有意外收获,卫伉也知道了她们齐聚这里的原因。 两个小朋友逃学了,趁着先生检查功课的空当,鼓动着乳母带她们过来,又叫侍女给她们遮掩。 卫伉笑道:“还知道带人,不错不错。” 话音未落,刘蔓拧了下他的手臂,卫伉嘶了一声,老实地闭上嘴。 卫青笑了笑,问她们两个既然完成功课了,又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 卫景道:“还有新的,大父,阿母和姨母又给我们添了新的。” “可多了。”霍琼附和道,“都没有办法玩了。” 刘蔓道:“这可夸大其词了,只是叫你们玩得少了些,何曾不让你们玩。” 刘霏则附和她:“昨日还去大母那里玩了,琼儿,告诉舅公,是不是这样?” 卫青听明白了:“景儿和琼儿都不想再加功课了,是吗?” 两个小朋友立即点头。 卫青看向两位公主:“公主们的意思呢?” 姊妹二人耳语一番,由刘霏发言:“可以少加些,但不能一点儿都不加,日后只要你们好生读书,我跟姨母不拦着你们玩。” 这边两个小姊妹也是嘀嘀咕咕,依旧由年长的做代表:“好吧。” 正好蛋羹也做好送来了,卫伉笑道:“好了,双方意见一致!两个小宝贝,去吃蛋羹啦!” 卫景和霍琼欢快地拍拍手,跟着乳母去吃蛋羹。 卫青嘱咐道:“慢着些。” 霍去病小声道:“舅舅,你别太惯着她们两个。” “陛下今天也在带孙儿,他可比阿翁会惯孩子。”卫伉同样小声道,“他们做大父的是这样的,阿兄,体谅体谅吧。” 卫青幽幽道:“我听见了。” 霍去病瞪着眼睛道:“就是要让舅舅听到,好改改这毛病。” 卫青:“……” 卫青选择转移话题:“今儿怪冷的,午饭吃锅子如何,公主,你们意下如何?” 刘霏和刘蔓都点头说好。 …… 十二月时,去年皇帝派出去视察黄河两岸的人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了详实的数据和束水攻沙已经见效的报告。 去年有人对卫伉提出的黄河治理方案半信半疑,此刻也是说不出半个质疑的字眼了。 刘彻批了新一年的黄河治理预算,又派廷尉府专门督管此事,廷尉府的行事手段朝野上下皆知,刘彻意图以此来断绝腐败贪污。 卫伉委婉提醒他,杜绝贪污是不可能的,只能以雷霆手段震慑,以减少贪污罢了。 刘彻何曾不知道这个道理,他登基多年,对人心朝政的把控驾轻就熟,只是免不了求全责备罢了。 “你给定儿做的识字卡片不错。”刘彻抛开恼人的朝政,伸手叫卫伉坐下。 当年初进宫时,卫伉做过许多小东西讨太后开心,后来他再做什么都是事关朝政天下,像这样的小东西实在是很少见了。 卫伉笑道:“当年在西域教嬗儿认字时做了些这样的卡片,那天跟太子说起孩子们启蒙读书的事,又提起来,太子觉得有意思,当下就吩咐少府去做了。” “朕听仲卿说,景儿和琼儿两个可机灵得很,常闹得霏儿姊妹头疼。”刘彻笑道,“你和去病都不是这么叫人费心的孩子,霏儿和蔓儿更省心了,怎么这两个小丫头这么活泛?” 卫伉心道,可能随您老人家吧,不然还能追究到谁身上呢? “不只是陛下,我们都纳闷得很,公主常说,只怕再长几岁没有人能管得了她们姊妹了。”话是这么说,卫伉脸上轻轻松松,丝毫不见担心的神色。 刘彻摆摆手,笑道:“小孩子当活泼些,你瞧瞧定儿……你们几个表兄弟都一样,据儿也总说再闹下去谁都管不了了,真是杞人忧天。” “不然你看嬗儿,多好的孩子,性子又活泼,还聪颖过人,昨日朕考校他的箭术,已然能百发百中了。”刘彻还举了一个例子。 卫伉应和皇帝几句,又听他说起霍去病出海的事,宣室殿有张地图,其上画了大汉使臣踏足过的土地,往西有广阔的土地,往东却是一片汪洋。 “大海之中若有岛屿,不知几何?”刘彻抬手一指,“大海可有尽头?” 卫伉知道这个答案,但对于大汉来说,尚是未知。 好在他们已经开启了探索之路。 冬去春来,霍去病在二月初离开长安,前往乐浪郡,皇帝赐给了他符节。 符节乃竹制,长八尺,束三重牦牛尾节旄,可以代表皇帝,凡是从长安离开的使臣皆持有此符节。 霍琼记忆中还有上次的分别,她依依不舍地拽着阿翁,哄了好久才肯松手。 霍嬗忍着没哭,还说会照顾阿母和妹妹,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行,长大了。” 做了再周全的准备,出海还是难免危险,刘霏和卫少儿反复叮嘱,霍去病也向她们保证明年一定回来。 卫伉和卫青也不免担心,但他们知道出海是霍去病多年以来的愿望,因此只会帮助他实现,再担心也不会反对。 “阿兄放心,公主、孩子们和姑姑,还有霍光,我都会替阿兄照顾好。”卫伉道。 霍光也在送别的队伍中,他听见这话便笑道:“倒像我还是孩子似的,兄长放心,我能顾好自己,若有事我也会照应一二。” 霍去病嗯了一声,嘱咐霍光几句,方向卫伉道:“伉儿,长安有舅舅在,万事皆好,你不如去趟南方,你不是一直想看占城稻么?等明年我出海回来,暂且不会再离京了,过完元封五年再做别的打算。” 霍光听着这话只觉得奇怪,元封五年怎么了?但他转头一看卫伉,他显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卫伉转头看了眼长安城:“阿翁今日有事脱不开身,等阿兄回来,他一定会来接你的。” “无妨。”霍去病一笑,“只要在长安,我日日都能见到舅舅,不差这一时半刻。” 卫伉点点头,停了片刻,开口道:“我想去蜀地看看,那里有茶叶,还有天府之国。” 现在的炒茶技术还有待改进,卫伉一直喝不惯蜀地进贡来的茶叶,且现在茶叶传播有限,茶马古道还没有形成,江南还没有开始人工开辟茶园,卫伉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秦昭襄王时由李冰父子在蜀地主持修建了都江堰,蜀地从此沃野千里,被称为天府之国。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一直到卫伉上辈子的两千多年后,都江堰仍旧滋养着蜀地的百姓。 霍去病颔首笑道:“好啊,大汉广阔,先去蜀地,日后再去别处。” 卫伉笑道:“我得先请陛下允准。” “请舅舅替你说个情吧,他说话比我们说话都有用。”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又去和妻儿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一众随从上马出发了。 …… 卫伉现在想离开长安很不容易,因为大老板不肯点头。 “去病才走,你也要走,你们兄弟两个是不是商量好的?”刘彻端详打量着他,“他想出海想了十几年,你呢?你为何想去蜀地?” 卫伉想了想,道:“陛下,我想去蜀地也要追究到十几年前了,从开始有商业税的时候。” “商业税?”刘彻想了想,当年商业税的雏形出自卫伉口中,完善推行则是桑弘羊在出力,那时候大汉正在通西南夷。 当时大汉四夷有匈奴、南越、卫氏朝鲜……三面皆有觊觎的敌人,如今天下已安,刘彻看向下边站着的年轻人,他居功甚伟。 卫伉少时,霍去病教他学武,想着他们兄弟将来可以跟卫青并肩作战,但卫伉在军事上实在很没有天赋,彼时卫伉已经做出了许多影响天下的事情,刘彻说过,卫伉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 十几年后,时间已经证明了刘彻的正确。 卫伉和霍去病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让西域的农业、商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大汉的商队在西域行商,经过西域去更西方经商,逐年翻倍的商业税已经表明了这条路有多繁盛。 不仅如此,在西域时卫伉想出了青贮,用来应对马匹冬天新鲜草料短缺的问题,修窖的土是他改良过的,比以往修路、筑城墙的土更结实。他还能顾及上南方,南越正在铺开甘蔗种植,蔗糖的产量逐年增加,一年两熟的占城稻正在取代本土一年一熟的稻谷。 他分明离南方千里之运,凭几个客商的话就能有此发现,谁都不会没有半分怀疑。 刘彻当然探究过,他探究了将近二十年,除了太一神庇佑,再没有更多的发现。 但卫伉从来不肯承认,刘彻带着他祭祀过许多次太一神,更带他去封禅,也未见有任何神异显现。 刘彻有些失望,又有几分高兴,果然太一神对卫伉的眷顾还是冲着他来的,卫伉本人并没有得到多余的偏爱。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彻固然想让自己是唯一被太一神偏爱的人,但如果卫伉真能有与仙人对话的机会,刘彻也是很欢喜的。 毕竟刘彻所遇到的号称能通神的方士都是骗子,他屡屡求仙而不得,实在很煎熬啊。 卫伉看着皇帝陛下的表情变化,简直能演一部电视剧了,轻轻出声道:“陛下?” 刘彻回过神来,眼神竟有些哀怨:“你先退下吧。” 卫伉满头问号,您老人家自己在脑子里演了什么戏啊?有感情要抒发就写点诗赋啥的,多传几首到后世,说不定还能叫学生们多篇必须背诵的课文。 就在卫伉以为他离开长安这件事要泡汤的时候,没过两天他爹替他求了情,皇帝陛下最终同意他去蜀地,与他同行的除了护卫,还有几个郎官,其中就有一个叫司马迁的郎中。 现在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还活蹦乱跳的,因此他没有继承父亲的太史令,仍居郎中。 卫伉忽然想到,不出意外的话,大汉和匈奴再无战争,李陵也没机会投降匈奴,那么司马迁就不会因为替他求情而受宫刑。 那么问题来了,这会不会影响《史记》成文的质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139章 卫伉观察了三天, 最终确定并非是错觉,司马迁的确有话想跟自己说。 卫伉故意制造了几次机会,想听听他打算说些什么, 但司马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没说出半个有用的字。 不管司马迁在纠结什么,卫伉先被自己的好奇心骚扰到抓耳挠腮了。 别人就算了,这可是司马迁, 就算卫伉因为他在《史记》中对他哥他爹的描写,有些不小的意见, 对他的职业操守还是给予肯定的。就算他会用些春秋笔法, 架不住后来有个同样编纂史书同样姓司马的人做对比,至少司马迁绝对不会胡编乱造。 话说, 卫伉在观察司马迁的同时又有一个疑问,他是从哪一年开始撰写《史记》的, 现在他迟迟不就任太史令,会不会耽误他写《史记》?还有, 现在有了更方便的纸作为书写工具, 《史记》的字数会不会增加? 最重要的是,卫伉若是问他,先不说冒昧或者会引起怀疑,卫伉更担心会不会被他记在书上…… 很难不会。 卫伉摸了摸自己的脸,格外心虚,他能不能申请太史公放过自己啊, 想想会被后来的人各种讨论就很尴尬啊! 于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多了一个人,卫伉一看到司马迁就想抱头,太史公, 你不知道两千年后互联网的厉害啊! 秦惠文王时,秦国灭巴蜀,之后经历秦武王时代,于秦昭襄王时设立蜀郡,修建都江堰。汉承秦制,从高皇帝到现在,蜀地已经完全与中原相通,来往也更加便宜了。 广义上的蜀地除了蜀郡还包括北部的广汉郡,南部犍为郡,西部的汶山郡、沈黎郡、越巂郡,卫伉打算先去广汉郡,再去成都县。 从长安经汉中郡就能到达广汉郡,之后经石牛道进入成都,也就到达蜀郡了。 说起来简单的路线,但因为大汉的交通不甚便利,这一路他们至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 即将出汉中郡时,因遇上大雨他们只能暂且停留在驿站,当地的官员冒雨前来拜见宜春侯,本是想讨个好,却被卫伉逮住问了一通民生经济的问题,又被安排了防范下雨引起泥石流的工作,离开时脸色都泛白了。 卫伉走到窗前,这边的驿站并没有玻璃窗户,他支起窗子,外头的雨已经变小了。 “快点停吧。”卫伉嘟囔了一句,没有再合上窗户,回头时却见另一张书案前的司马迁不知何时搁下了笔,正盯着他出神。 卫伉想了想,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司马郎中,我记得你曾奉命来西南督察新郡,对这边的风土人情应该有所了解,怎么又要再记?” 司马迁早在他走过来时便已经回过神,他低头整理妥当,听到这话便抬起头来,道:“宜春侯没有来过西南,自然不知道,仅仅两年,这一路上已经大变样了。” “是好的变化吗?”卫伉问道。 司马迁转头看向支开的窗,其中可见淅沥雨点,片刻后他点头道:“是好的变化。” “之前初通西南时,修路颇为艰难,险些造成民乱,陛下闻讯后,特地遣使安抚,才有了今日西南的繁荣。”司马迁接着道。 卫伉听罢却笑了,因为所谓的陛下遣使安抚实际上是他拨款了,那时候朝廷官售瓷器、香水等,刚刚开始大笔大笔的赚银子,为了修这边的路,他老人家还延迟了一年再征匈奴。 这样算是春秋笔法吗?卫伉心想,说老百姓是拿了好处才甘愿干活,有损皇帝陛下的圣德形象? 但事实就是如此,只说将来的好处没有用,还得让老百姓能活着看到将来的好处,否则他们凭什么不造反? 就是因为历朝历代都有因为活不下去而造反的百姓,封建王朝的皇帝们才能看到如蝼蚁般渺小的他们,才愿意让他们能够活下去。 卫伉的笑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间,他微微叹息着道:“不算繁荣,如今仍有许多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 司马迁看着他的神情,片刻后下定了决心,道:“宜春侯,我听家父说起,你一直赞同陛下征匈奴。” 话题转得有点快,卫伉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眨眨眼睛,方道:“对啊。” 司马迁又道:“宜春侯,你也曾改良农具和堆肥,使百姓们粮食增收,你还极力推进蜀黍和棉花,许多百姓受益,冬日有了御寒的棉衣。” 听到这里,卫伉道:“司马郎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你认为陛下频频征匈奴,虚耗国力,平白加重百姓的负担,是吗?而我,既支持陛下征匈奴,又假做姿态,忧国忧民……” “不!”司马迁突然插嘴,打断他的话,“我认识宜春侯的时日虽短,却听闻过你的许多事迹,西南、西域的繁荣,百姓能安居乐业,皆赖宜春侯。” 卫伉道:“抱歉,我不该曲解你的意思。” 司马迁忙道:“请宜春侯恕我失礼。” “那我们打平了。”卫伉笑笑,“司马郎中,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矛盾,是吗?” 司马迁点点头,因为卫伉的态度稍稍放松了些,积攒多时的话也都能说出口了。 “我曾经离家游历几年,观民生多艰,也看到了民间百姓的日子在变好,若无征兵死伤,他们的日子会更好些。” 卫伉敛起脸上的笑,他再次看向窗外:“大汉太广阔了,司马郎中,你游历天下,去过边疆吗?你见过被匈奴人掳掠过的村庄吗?” 司马迁愣了愣,道:“我去过朔方,那时候它已经不是边疆了。” 卫伉道:“我去过河西,当时那里也不再起纷争了,但阿翁阿兄和军中的很多将士告诉我,匈奴人会抢走粮食、青壮年和妇女,反抗就会被他们杀死,不反抗也会被杀,因为他们不可能掳走所有的人,他们也抢不走所有的粮食,这些粮食会被烧掉,还有房屋、农具、牲口,匈奴人什么都不会留下。” 司马迁默然。 无论生在边疆还是中原,他们都是大汉的百姓,不分孰轻孰重,如何选择保全哪一方? 半晌,司马迁道:“宜春侯,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以武止战,海晏河清,继而物阜民丰。” “正是。”卫伉点头。 司马迁又是半晌没有言语,他有自己根深蒂固二十多年的认知,他本来只是想请卫伉为自己解惑,但现在他的疑惑更多了,只因为卫伉叫他的认知有些混乱了。 “宜春侯,难道没有更……”他顿了顿,“当年南越归顺……” “司马郎中。”这次是卫伉打断了他的话,“那一年的归顺是因为火炮,你没有见过这东西的威力,令尊一定见过。” “我知道,很多人都说大汉以理服人,蛮夷慕中原华夏的礼仪,只是现实是以理服人的理是火炮,是武力。令尊是太史令,司马郎中,你一定比我看过的史书多,退避三舍的晋文公从来不诉诸武力吗?周革殷命,难道是周武王和周公用一张嘴说服了纣王吗?” “想让人听你讲道理,拳头得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雨后的泥土味传进来,让司马迁下意识皱了皱眉。 司马迁捋了捋自己的思路,慢慢道:“宜春侯,我并非完全否认征战匈奴一事,一味和亲妥协亦在消耗百姓,有损国力威严,可已除边患,再加用兵,实非……”他抿了抿唇,没有直接批判皇帝,“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这是孔子的话。”卫伉想了想,道,“司马郎中,想做到孔夫子的以理服人,得先叫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吃饱穿暖,不为生计发愁。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还是得先天下安定才能做到吧,安定天下,又不能不动武,远的不说,高皇帝也不是靠嘴皮子打天下的啊。” 司马迁瞪着眼睛看他,显然并不服气,他又要抛出自己的论断,卫伉忙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司马迁一愣:“这是何意?” “呃……”卫伉将手收回来,“司马郎中,现在你说服我,或者我说服你,都没什么意义,因为已经天下安定了。” 换言之,卫伉的道理已经被证明准确了。 “如今冠军侯出海,宜春侯,日后也不会再起战事吗?”司马迁紧接着问道。 卫伉啊了一声,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太史公并非不喜欢打仗的将军,譬如李广他就很喜欢,他只是不喜欢卫霍。 为什么呢? “我可以说不会。”卫伉笃定道。 以现在全世界其他地区的发展水平来看,能跟大汉打起来的都已经臣服了,再远些的起不到冲突,他们航海打算去的那些地方…… 先不说公元前怎么在海上远距离补给,也根本没有打的必要!先不说那些地方的发展有多落后,大汉能带给他们多少先进的技术。 关键是,从想要出海开始,大汉就只是想要友好往来,和各地交换彼此缺少的物产,并不是想拿着天花毛毯搞种族灭绝! 司马迁明显不相信他:“宜春侯如此说,是陛下曾透露过此意吗?” 卫伉撑着下巴问道:“司马郎中,我能问你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吗?” “……宜春侯请问。”司马迁有些犹豫,但鉴于目前他们的看法有矛盾却一直友好交流,他信任了卫伉的人品,于是同意了。 卫伉特别真诚地问道:“你似乎很不相信我阿兄,你认为他会鼓动陛下发动战事,以求再立军功,是吗?” 司马迁:“……” 宜春侯没有夸张,这实在是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冒昧到司马迁想甩袖走人。 “我……”司马迁再三斟酌后,直白道,“宜春侯能为冠军侯作保吗?” 他默认了卫伉的问题。 卫伉摇了摇头。 司马迁迟疑道:“是不能……吗?” “不是,司马郎中,是因为我发现,原来你并不了解我阿兄。”卫伉道,也许上辈子写《史记》那位太史公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时候的冠军侯,他只是从别人那里拼凑了他的形象。 “征匈奴,平西域,定西羌,皆有冠军侯之功。”司马迁像背课文似的脱口而出。 这是你新《史记》的稿子么? 卫伉默念,拿笔杆子的人可不能得罪,不然他一句话能叫你两千多年后还被人议论。 卫伉摸摸肚子:“司马郎中,你的问题还有很多,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幸好这一路还有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谈。” “现在,我想吃饭了,我饿了。” 司马迁惊异地看着他,今天的相处胜过他听再多别人如何评价宜春侯,他实在太能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难道他在陛下跟前也是如此吗? 许多问题,都需要司马迁慢慢寻找答案,而他还有很长的时间。 …… 到成都的这一路上,卫伉和司马迁的交流都很顺畅——在卫伉看来,司马迁在卫伉这里脱离了关于太史公的评价,司马迁对卫伉没有了外界传闻的宜春侯那些刻板印象。 他们讨论民生建设,也讨论吏治,两个人时常看法不同,时有争执,又无法说服对方,只能再论再争。 卫伉建议他们求同存异,毕竟司马迁的偶像孔子说过,君子和而不同。这一点,司马迁与他达成了共识。 有一次司马迁提起他与父亲想修一本史书,本朝从未修史,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修史是身为太史令必须要做的事。 卫伉道:“需要告知陛下吗?司马兄,太史令虽然能查阅很多史料,但你写现在的人时,有陛下背书,可以随意去问他们,还有谁家的后人,说不定还能挖出来不少不为人知的事。” 司马迁道:“多谢,只是尚需问过家父。”随即他又解释,“史书记史记实,并非刻意……挖掘不为人知之事。” “是我说错话了,不好意思。”卫伉带着歉意笑笑,“司马兄,你读过许多史书,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吗?” 在讨论历史时,司马迁遵守“为尊者讳”,卫伉完全不在乎,别说死了的帝王将相,活着的皇帝陛下他都敢偷偷吐槽。 司马迁常常因为他的话瞳孔地震,卫伉则暗想他缺少互联网的冲击,不过对于受封建教育长大的司马迁来说,如果知道有一个世界可以任意褒贬所有人,他肯定不能接受。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广汉郡,正经石牛道去成都。 广汉郡临河的区域仍旧在种植本地稻谷,占城稻尚未传播至此地,不过新农具、水车、骡子已经随处可见了,也能看到用煤的痕迹。 广汉郡产茶,有许多建在山地上的茶园,当地的百姓成规模种植茶树,采摘后再通过商队卖到长安。 卫伉去看了他们炒茶的技术和饮茶的方式,当地人除了泡茶叶,也会碾碎了熬煮,算是抹茶粉的雏形了。 其实严格来说,这时候并没有炒茶,只有蒸茶。 但加葱姜有点可怕,卫伉不能接受,他可以喝咸口的奶茶,但不能喝这么猎奇的茶。 在广汉郡时正值清明前,很适合摘嫩芽炒茶,加上平定四夷后皇帝陛下已经放开了铁锅的限制,民间开始兴起炒菜,炒茶也有了更合适的用具。 卫伉一行人在广汉郡耽搁了半个月,拖慢了行程,但收获颇丰。 将后来人总结的炒茶法口述给茶农后,卫伉又看着他们逐步实践,这其中最重要的是控制火候,需要烧火和炒制的人熟能生巧。 卫伉请司马迁将他的口述记下来,刻印成雕版,以便传播。 此外,他们一行人还要负责品茶,评选哪种火候的茶叶喝起来更好。 他们租了茶农的院子,除了原本带的厨子,又雇了当地人来给他们做些特色菜,没有辣椒的大汉,只能通过姜和茱萸吃到辣味,当地菜色大家都能吃得惯。 等他哥下次出海回来,大汉就有辣椒了。卫伉美滋滋地想,以后吃火锅就能吃上真正的辣锅了。 离开广汉郡时不少人都不大舍得,卫伉笑道:“想念这边的饭菜,回来咱们还能再吃。” 众人都笑了。 石牛道历史悠久,正式修建是在秦惠文王时,也正是因为有了此路秦国才能灭巴蜀,后来到了三国时,石牛道也是诸葛亮北伐的必经之路。 经白水关到葭萌县,再往前走就是后世所称的剑门关,大汉尚未修建,要等到三国时诸葛丞相来修,再往后姜维退守剑阁就是指剑门关。 现在的剑门关只有崇山峻岭,虽说是修过的路,他们这一行并无文弱之人,走起来也需要小心。 皇帝陛下的郎官并非只有文书工作,一来他们要负责戍卫,二来得陪皇帝陛下打猎,不是文武全才根本应付不来。除非是那种只想凭父荫混口饭吃的,不想努力,皇帝眼里也没他这个人。 走在石牛道上很难不想到李白的那首诗,可惜他哥不在这里,卫伉挺遗憾,作诗的本事他没有,但能背的诗就有很多了。 他哥应该早就到乐浪郡了,这会儿正在做出海前最后的准备,这一程距离陆地不算远,路上更耗费不了太久,卫伉又想了一遍,确定不会有危险。 和成都一样,绵竹也是后世仍沿用的地名,此地多竹,因而名为绵竹,此时已过立夏,并无春笋,好在夏天也有夏天的竹笋。 经过一个村庄投宿时,他们告诉卫伉,当地有一种个头很大的笋,初夏时节产量很大,只是有些苦味,好在焯水可以去掉苦味,吃起来味道很好。 这边不产煤,贩运的煤村里人买不起,他们平日烧火用的是干枯的竹子。竹林不是随便就能砍伐的,柴火不易得,还得攒下来冬天御寒用,焯水去苦味这个步骤他们都是能省就省。 随行的郎官皆出身富贵,这一路上见多了百姓的贫困,有的人浑不在意,有的人则想要慷慨解囊。 不等卫伉开口,司马迁先阻止了他们:“天下间这样过日子的百姓有很多,你解不了所有人的困苦。” 那人不满:“能解一个是一个,阁下以为该视而不见吗?” 司马迁道:“可这并非良策。” “阁下认为何为良策?” 卫伉插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那人一时没听懂:“什么?” 司马迁点头笑道:“宜春侯高见。” “其实在这之前还可以再做一件事。”卫伉伸手食指晃了晃。 司马迁好奇道:“还有何事?” 卫伉笑了笑,没有再说,打土豪分田地和精准扶贫在这里又行不通。 产竹子的地方很适合造纸,背地里研究造纸的人很多,也有已经成功的,但明面上皇帝陛下仍旧不许私营造纸。 这里山地林立,只有少量耕田,好在还有茶树,筛选过品种后,将炒茶教给他们,又联系了来往的茶商,这样就能给当地人增加些收入了。 将茶树从山上移栽到更方便采摘的地方后,各家各户都跟着卫伉他们学习种植茶树的方法,他们学得都很认真。 当地人会修整山下的矮坡,开辟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卫伉仰头看了一会儿,这不就是梯田吗? 晚上卫伉从系统中找出梯田的资料,第二天又教当地人修建简单的旱地梯田,日后他们可以多种些耐旱的作物,像高粱、小米、大豆,有了高粱还能酿酒,又是一份收入。 等过往客商多起来,村里人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卫伉令人去别处买了好些种子分给当地百姓,梯田的开垦很费力,今年他们已经种不上庄稼了,这些种子须得等到明年才能用上。 在此逗留了将近两个月后,卫伉等人要起身去成都,临走前他说明年春耕时会再过来。 离开依依不舍的当地百姓,司马迁提醒卫伉:“陛下有命,宜春侯要在秋天回到长安。” “有吗?”卫伉歪歪头,“等到了成都我写封信,正好我阿兄明年回长安,我也明年回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也很无奈呀。” 司马迁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140章 司马迁再不赞同, 也没办法阻止卫伉往长安写信,他倒不是急于回长安,而是对卫伉随意不从君命不认同。 然而, 据他这几年的观察, 皇帝陛下从未有过不满宜春侯的时候。 蜀郡太守早就知道宜春侯奉皇命而来,也早早就做好了接待的准备,不想左等右等, 一直到六月中旬才等到据说二月就从长安出发的宜春侯。 太守在长安当官时恰逢宜春侯人在西域,他久闻宜春侯的大名, 听闻过他的诸多事迹, 本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幸好宜春侯事先派人来知会过,他在路上会多耽搁些日子, 不然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影,太守早就去寻人了, 毕竟以宜春侯的身份,出半分差错都是自己担待不起的。 “拜见宜春侯。” “太守不必多礼, 请坐。”卫伉将写好的信用镇纸压住, 抬头笑道,“先时我请人送来的册子太守可收到了?” 在广汉郡教人炒茶时,卫伉遣人来送信给蜀郡太守,又将印好的炒茶手册送给他,请他先在蜀郡等地推广。 太守落座后笑答道:“请宜春侯放心,已经炒制过春茶的嫩芽, 其味清幽,第一批尚未运出蜀郡,就已经被人抢光了。如今正值盛夏,夏茶苦涩却清热解暑, 茶园正忙着炒制,来往客商除了贩运买卖,自己路上解渴皆饮此茶,不愁销路。” 卫伉点点头,笑道:“有劳太守。” 太守忙抬手一礼:“分内之事,当不得宜春侯此话。素闻几年前宜春侯与冠军侯同在西域,共同造就西域今日之繁荣,今日蜀郡能迎来宜春侯,乃蜀郡之幸事。” 卫伉颔首笑道:“不敢。说起西域,太守,蜀郡有去往西域的商队吗?” “有。”太守肯定道,“从蜀郡往西域路途遥远,来回一趟颇费工夫,路上又有劫匪,但收益更大,这些年商路从未断绝过。” 卫伉道:“剿匪一事陛下多次下诏,想杜绝却很难,只能慢慢来。” 太守点点头,他统管一州,本地匪患也很难办,特意提起此事也是想着借宜春侯在皇帝陛下跟前的影响力,能让朝中多加点人手。如今大汉四夷皆安,最需要用兵的地方就是剿匪了,宜春侯的父亲又是大将军,双管齐下,能早早消灭匪患才好。 卫伉了解过蜀郡目前的发展情况,天府之国名不虚传,然而,蜀地广阔,并非所有的土地都能被都江堰照拂。包括蜀郡在内的几个郡仍有些小部族,他们非常排外,不愿意和汉人、汉官交流。 “我先走走看看。”卫伉道,“有劳太守找些熟悉当地的向导,部族中的首领,也请太守派人知会。” 对于这些排外的小部族,太守们通常不会太上心,一则他们并不会对大汉造成威胁,二则想让皇帝陛下看到自己治理地方的政绩,这点人影响不到什么,当地的人口、赋税、耕地、商业税……这些能让陛下看到的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太守当即令下属去寻人,又问卫伉先去哪里,卫伉道:“从成都往西北去,我想先看看堰。” 除了都江堰,蜀郡还有别的堰,它们共同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在不能被照拂的地方,百姓的日子就会差些,大汉毕竟是农耕社会,在交通不便利的时代,行商所带来的利润和影响远远比不上两千年后。 好在华夏地大物博,想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想要过上好日子,也会有办法。 除了茶叶,蜀地还有甘蔗,甘蔗制糖已经兴起,源源不断的销往各地。 卫伉在成都转了三天后去找了太守,他正摩拳擦掌等着宜春侯发话,听见人来了,赶忙前去拜见。 谁不知道宜春侯旷世之才,这次他也是能亲眼见到了! “织……织锦?”太守一听便有些诧异,“宜春侯想要改织机?” 卫伉笑了笑,道:“我不会织布,不怪太守觉得奇怪,请你找最擅长织布的人过来,我跟她们商量。” 太守不过惊讶了一瞬间,就赶忙答应了,丝绸锦缎可是好东西,价值不菲。 高级的蜀锦要进贡到长安给皇帝陛下,民间也有流通的普通锦缎,比起瓷器玻璃酒水,锦缎更容易运输,最得远行商人钟爱,据他们所说,西域之地和更往西的国家对丝绸锦缎爱不释手,每每运过去都供不应求。 若提高了丝绸锦缎的产量,贩运丝绸的客商增多,也会带动其他的生意,那蜀郡的商业税可能不仅仅只翻一番。 眼看着政绩有望,太守对此事极为上心,成都县有官营的织造作坊,这里不但生产贡品,也织普通的锦缎,太守亲自前去,挑选了十个织锦技艺最精湛的女工。 司马迁正探究地看着卫伉,在他和女工们讨论改良织机以及染色问题时,他没有说谎,站在织机旁看女工操作时,卫伉一直在问问题,他并不懂如何织锦。 但他口述改良过的织机偏偏有效,女工们边试验新的织布机边感叹,宜春侯一个不懂织锦的人竟然能改良织锦机,真是了不起。 新兴的农具等传到蜀地多时,只是民间鲜少有人知道他们具体出自谁之手,这次女工们从太守府之人口中得知,对卫伉愈发感激尊重了。 宜春侯改良农具时,尚且年少,司马迁想,他也没有亲自耕种过,可他就是能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想法。 万事皆有因由,宜春侯是为什么呢? 朝中民间有许多猜测,司马迁都有所耳闻,最常见的说法是宜春侯受太一神庇佑,天资聪颖,能想常人不能想,据说,这是陛下亲口所言。 但与卫伉同行的几个月中,司马迁从未见过他有神异之处,他聪明、敏锐、宽仁,纵然有些言行无忌,也无伤大雅,这些并不足以称为不寻常。 “司马兄,你最近老是发呆,容我提醒你一下,别忘了你的工作。”卫伉走过来拍拍司马迁的肩膀,还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个好领导。 司马迁专职记录,其他随行的郎官都被卫伉安排了工作,离开成都去往蜀郡各地时,只有他留了下来。 还是有些刻板印象在的,卫伉想,不能因为他写了《史记》,就把人家当成记录员来用啊。 可是这对他写《史记》或许有帮助呢。卫伉又自己给自己辩解。 司马迁回过神来,起身先行一礼:“宜春侯恕罪。” 卫伉摇手笑笑:“无妨,今天太热了,司马兄,来喝碗绿豆汤,清凉解暑,那边还有沏好的茶水,你自己去拿吧。” 女工们也已经停下熟练新织机,正聚在一起边闲谈边喝汤饮茶。 司马迁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递到卫伉跟前一碗,他正看记录,抬头道了声谢,又继续去看了。 他在检查记录可有错误之处,毕竟是手写的,免不了有失误,要多次校对后才能送去印刷。 卫伉提笔勾了两处错误,是有关染色的部分,他自言自语道:“还有其他的染料能尝试……” 等他停下笔,司马迁才问道:“宜春侯,织锦机已经完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不急。”卫伉支着下巴闭目养神,“等外出的大家都回来我再决定。” 司马迁并不知道外出的郎官具体去做些什么,卫伉私底下分别吩咐了众人,他只知道他们有的去了蜀郡别的地方,有的离开蜀郡去了蜀地另外几个郡。 就跟这架织锦机一样,也跟从前出自宜春侯之手的所有东西一样,宜春侯将他们派出去,必然…… “司马兄,你对我很有意见吗?”卫伉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他,“你这么看着我,说实话,还怪渗人的。” 司马迁掩饰性地垂下眼睛,他现在的问题和之前那些截然不同,宜春侯恐怕不会据实相告,否则这些年就不会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了。 “宜春侯多虑了。” 卫伉无奈道:“我肯定没多虑,司马郎中,是你在多虑。” 他的好奇都写在脸上了,卫伉想装作注意不到都不行,好在这些年他不是第一个这么看卫伉的人,卫伉也算习惯了。 司马迁一顿,看了卫伉一眼,他正端着碗喝绿豆汤,喝了两口他就将碗放下了:“我得冰一冰再喝。” 蜀地冬日的温度结不成厚冰,夏日所用的冰块都是冬天从别处运来的,因为成本高,只有权贵能用得起。 即便是权贵,冰块也是很稀罕的,卫伉突然到来,蜀郡太守没有提前准备,他也不好意思蹭人家太多。 白天用冰卫伉很小气,晚上不用冰睡不着他才不吝啬,所以他说完就反悔了:“凑合着喝吧。” 硝石制冰倒是不难,可是硝石现在跟火药挂钩了,他还是得回长安请示了皇帝陛下再尝试。 司马迁闻言道:“宜春侯,想要沁凉,可以放到井水中湃一湃。” “不用了,喝太凉了对肠胃也不好……哦,我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了,去山里采药。”说完,卫伉就将剩下的绿豆汤全喝了。 “采……药?”司马迁惊愕片刻,又想起一桩宜春侯的奇异事件,青蒿入药解了南越之地的疫病。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偏偏身在西域的卫伉未见病症便知良药。 司马迁低声道:“宜春侯,真是叫人惊叹。” 卫伉耳朵灵,听见这话便随口回道:“司马郎中,你也很叫人惊叹,这些年还没有你这么——把好奇和猜疑明晃晃摆在脸上的人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说实话,你试图套话的技巧真的很差劲,回长安后可以跟廷尉府的人学学。” 廷尉府多酷吏,司马迁极度不喜欢,因而听到卫伉的话,他立即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 卫伉耸耸肩,道:“真是抱歉了,司马郎中,我不会通神,不会引仙,只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普通人。” 宜春侯当然不是普通人,但他这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司马迁知道自己不该再探究下去了。 况且,无论宜春侯身上藏了多少秘密,陛下信任他,他做的事都是为了大汉、陛下、百姓,品性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天卫伉不仅去采药,回来炮制完药材还当起了医生,给织造作坊的女工和太守府的上下官员们义诊。 在此期间,他深入了解了蜀地的夷人生存情况,得知有些小部族差不多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阶段时,卫伉大为震惊。跟他们沟通的困难卫伉也了解了,简而言之就是没法沟通,语言不通,他们又能自给自足,对于汉人更多的是惧怕,因此才拒绝交流。 卫伉想了想,其实也能理解,中原王朝视他们为蛮夷,确实是高高在上的表现,就算他们的确不通礼仪,发展落后,但这种态度还是叫他们受伤和害怕了。 诸葛丞相当年南征,收复蛮夷部族,并让他们传颂了一千多年,是怎么做到的? 肯定不只是因为七擒孟获,卫伉翻了两页《三国志》,原来还有比司马迁写《史记》更简略的史学家。 卫伉揉了揉脸,又去翻其他的记载,最后总算是摸索出了些策略,不管如何华夷之辩,有一件事,同为人是共通的,谁也不会傻到不选好日子过。 夷人部落之所以遗世独立,更多的原因还在于大汉的郡守们不愿意低下高傲的头颅,卫伉也能理解他们,哪有对方受益还叫我方先求人的。 如此想了几天,卫伉深感自己老了,竟然一眨眼就到了哪一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他明明才二十五岁,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跟夷人部落交流的事卫伉没有交给蜀郡太守去做,而是自己跟司马迁带上护卫们亲自去办,他还没说完自己的计划,先把太守吓得不轻。 还是那句话,宜春侯在他的地盘上有个好歹,有半分差错他都不好交代! 太守忙劝卫伉,夷人粗鲁不讲理,这点小事还是由我交给底下人去办吧,宜春侯若是不放心,可以叫你身边的司马郎中跟随,千万别亲自去啊! 卫伉见他急得汗如雨下,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太守,陛下允我前来,万事皆由我自己承担,你不必担心牵累到自己。” 太守心想,话是这么说,可真出了事……不说陛下,你们长平侯府那两位大司马,哪个是我惹得起的? 只是,不管太守多不情愿,卫伉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去做,最后他还是带着人出发了。 太守拦不住人,只能从太守府多给卫伉调了些护卫。 卫伉找了能跟夷人部落沟通的当地人,问明他们要去的那处部落如何自称,到达时以此称呼他们,成功过了第一关,他们一行人被迎进了部落中。 卫伉对这里很好奇,但他担心乱瞄乱看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因此提前嘱咐了所有人,务必要做到目不斜视。 既然有部族,便有阶级之分,部落首领的房屋在正中间,占地面积最大,他的穿着打扮也与其他人不同。 首领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一行人,卫伉上前面不改色地说明来意,经向导翻译后,首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直接打断了翻译的话。 卫伉问道:“他说了什么?” 向导陪笑:“回宜春侯,他回绝了。” 卫伉道:“原话复述。” “呃……”向导小声道,“他说,他们不需要汉人。” 卫伉笑了笑,道:“你告诉他,陛下仁爱天下,他命我们前来,将铁器、农具、耕种,一切他们没有、不会的赠送给他们,不必他们迁居,不必他们付出任何代价,他们可以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可以信仰他们的神。” 首领听完,困惑道:“为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不必翻译,卫伉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卫伉笑道:“我说了,陛下仁爱天下万民。” 向导复述完,再转述时更纠结了:“他……他说,你们是……是换了个……换了皇帝吗?” 匈奴西域那边就算了,大汉在西南、东南方向上鲜少动武啊,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大心理阴影? 卫伉轻轻叹口气,示意其他人不要因为这堪称不敬僭越的话过度反应,方耐心道:“陛下一向仁爱,想来你有些误会,我们带来了些农具,你们可以先查验试试。” 向导将话翻译完,首领还是纠结地看着他们,他左右的同族人跟他用眼神和手势交流半天,那首领道:“你们先留下。” 司马迁看起来有话要说,但卫伉已经点头了,他还让向导单独留在这里,以便教会他们使用这些农具。 首领派人带他们下去,这边的屋子建得都很简单,屋内陈设布置粗陋,随行的护卫没忍住啧了一声。 正要下去的当地人听见这一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护卫被人拉了一把,什么话都没说,那人也就离开了。 “我们一路到成都,途径许多村庄,有些屋子是茅草的,家里的碗是木头做的,上头还有污垢,比这里还差。”卫伉道。 被瞪了一眼的护卫分辩道:“君侯,这如何能一样,百姓是我大汉百姓,他们不过是……” 卫伉道:“他们也是大汉的百姓。” 护卫一噎,整个蜀地都是大汉的,当然不能承认这里的人不是大汉的百姓,但……心理上的认同就是另一回事了。 卫伉又道:“而且,这一路上,我们也遇到过不相信我们的百姓,常年闭塞不见外人,防备些原是寻常。” 司马迁若有所思:“宜春侯所言,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卫伉问他。 司马迁道:“宜春侯愿意为大汉百姓谋一条生路,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些夷人在宜春侯眼中跟过往我们见过的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宜春侯之所以态度和软,是因为他们比百姓们更有防备心,你不想起冲突。” 卫伉笑了笑,道:“若是起冲突,他们不会有还手之力,但人不犯我,我们没有必要犯人。” 众人听他这么说,无论认同不认同,都没有别的话可说,宜春侯的性情这一路上他们都了解清楚了,他对百姓格外上心。这些夷人在他眼中既然与大汉百姓无二,那么宜春侯就会愿意为他们费心。 改良过的农具比部落中一直在用的确实更方便,此时正逢秋收,部落中的人们欢笑着用新农具收割庄稼,收完了脱粒也不用完全人工了。他们的庄稼收成不好,平日还要靠狩猎、采集度日,卫伉让向导告诉首领,他们可以堆肥,贫瘠的土地能重新焕发生机,代田法能叫耕地得到更多的利用。 卫伉一行人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威胁,首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提防他们,他还愿意主动和卫伉交流,而不是等着卫伉叫向导去找他。 扶贫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嘛。接过首领递过来的弓时,卫伉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大一些的孩子都跟着去收庄稼了,留下的小孩不过三四岁、五六岁,却极为大胆,他们都看着挽弓的卫伉,眼神中好像在等着看笑话。 我看起来原来很弱吗? 卫伉挽弓拉弦,一只正飞翔的苍鹰急速坠落下来,转眼便不见踪影,有人循着踪迹去找,首领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朋们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蹦跳着欢呼起来,比他们的首领打到猎物时的欢呼声更高。 从这天开始,首领看卫伉的眼神就变了,毕竟他只是看起来爱笑脾气好,却不代表他是个好惹的人。 还有卫伉带来的人,看着文弱秀气,实际上呢,拿上弓箭打猎时个个别提多凶残了。 好消息是,他们部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缺肉了。 除了他们寻常存储肉类的方法,卫伉另外又教给他们几种,部落中的人很难感受不到他的善意。 不过,先跟卫伉打成一片的还是小朋友们,他们跟卫伉分享野果子,卫伉还跟他们学会了当地的语言。 起先还挺嫌弃的护卫们渐渐释放了天性,在这里住得不亦乐乎,跟当地人打成一片,勾肩搭背地去打猎、比试。 司马迁比卫伉还快学会了当地的语言,往来穿梭着和很多人沟通,大概是在取材。 一个月后,卫伉收到了蜀郡太守转交的一封信,带着任务外出的郎官找到了白蜡虫。 白蜡虫的雄虫会分泌蜡丝,堆积成蜡花后采集熬煮,过滤残渣凝固成型,就成了白蜡块,也就是可以点燃的蜡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第141章 长安。 刘彻一把将信拍在案上, 一旁习字的刘定听见我静,停已来小声劝道:“大父不生气。” 刘彻招手叫他上前,呼噜呼噜小朋友的脸蛋, 心情好了四:“怎么就是不长肉, 你看你两个伯父家里的阿姊,小脸都胖嘟嘟的。” 刘定反手捏捏他的脸:“大父也不长肉,些像大父。” “乖孩子, 你最像大父了!”刘彻将小孙儿抱在怀里拍了拍,又忿忿地吩咐话边的内侍, “去请大将军, 骂不到儿子,朕还找不到老子么!” 内侍领命已去, 面上的表情非常轻松,陛已也就是说说, 何曾骂过大将军只言片语? 小刘定赖在皇帝怀里也一点儿不怕,大父当真要骂人都是叫人把他领已去, 还留着他在这里就是不会骂人的意思。 卫青很快来到宣室殿行礼:“拜见陛已。” “快坐, 给大将军端碗酸梅汤。”刘彻笑道,“虽说入秋了,白日还是热得很。”说着外,他上已一打量卫青,“仲卿,朕瞧着你又瘦了, 这可不行,等明年去病和伉儿回来,朕如何跟他们交代?” 卫青先谢过皇帝,刚坐已听到这熟悉的外险四叹气, 他也不能说前天皇帝刚这么说过,只能忍俊不禁道:“陛已,臣实在未曾瘦。” 刘定捋着皇帝的袖子玩,抽空插嘴道:“舅公,大父也说些瘦。” 卫青笑道:“臣看着陛已也瘦了,是夏日胃口不好吗?” 刘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舅公,大父午膳只吃了一点点儿,但喝了好大一碗水。” 卫青懂了,陛已这是又喝露水了。 刘彻在未央宫建了柏梁台,其上设一铜盘,名为承露盘,用来接据说承载天地精华的露水。 卫伉曾经私底已吐槽过,原来陛已还是位喝露水的仙男。 刘彻拍拍小孙儿的头:“这小子还学会告朕的状了,正好,仲卿,朕也有状要告……你看看这个。” 内侍接过皇帝从案上拿起来的信,呈给大将军。 卫青看罢,先起话赔罪:“伉儿失信,还请陛已恕罪。” “你坐已。”刘彻摆摆手,“朕就知道他这一走就跟下脱了缰的马似的,一时半刻是不可能回长安的,他若是在蜀地不能办四叫朕满意的差事,仲卿,你和去病都求情,朕这次也饶不过这小子了!” 卫青忍着笑道:“伉儿贪玩,陛已息怒。” 刘彻摇头笑道:“他都这么大了,偏你还当他是孩子,这才惯得他如此。” “孩子在父母跟前总是小孩儿,臣也不想惯着他们,只是总狠不已心。”卫青无奈地笑道。 “也是,朕何尝不是如此,太子也大了,朕还是忍不住为他操心。”说到做父亲的感受,刘彻颇有与感。 刘定半懂不懂地听着两位长辈说外,不一会儿就被抱起来了,他搂着皇帝的脖子:“大父?” 刘彻捏捏他的脸,笑道:“舅公还没有见过你的小兄弟呢,咱们去看看。” 太子的良娣上个月为太子添了第二个儿子,刘彻给他取名为刘进。 …… 离开之前,卫伉跟首领约定好,日后由蜀郡太守派人和他联络,还是由此次的向导做中间人,后续建造房屋、开垦田地、修建河渠等一系列事,都由蜀郡太守负责。 卫伉笑道:“些并非撂挑子不管,只是暂且有别的事,有问题你还能找些,等回到成都再过来。你只要去成都,下里的人很多都认识些。” “卫伉,宜春侯,你很难让人忘记。”首领绷着脸道。 卫伉颔首笑道:“多谢。” 有几个小朋友跑过来送给卫伉他们摘的野果子,还有一块蜂蜜,这可是稀罕物,送卫伉蜂蜜的小孩儿是首领的小儿子。 卫伉取已话上的饰品送给他们,首领的小儿子得了一块祥云形状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卫字。 首领低头看了一眼,卫伉站直向他行礼:“告辞了。” 首领回应他的亦是汉礼:“再会。” 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后,司马迁道:“攻心为上,敢问宜春侯,此次回到成都,会让太守效仿此法,使其他夷人部落归服吗?” “些确实想这么做,但最后能不能成,也不是些想就能的啊。”卫伉仰头看着从树梢间落已的阳光,“并非所有人都像些这么讲道理,也并非所有人都像些们遇到的首领这般讲道理。” 宜春侯真是直率,虽然他如此自夸丝毫没错,司马迁清了清嗓子:“些已经将此间事都记已来了,宜春侯要看吗?” “些先不用,他们要看。”卫伉指了指话后的人。 护卫们一脸迷茫,面面相觑:“我们?君侯……” 卫伉道:“我有事要去办,你们也有事,怎么跟这样的小部落打交道,你们都看见了吧?” 护卫们点点头。 “我会告诉太守,日后由你们带人,不只是蜀郡,还有广汉郡、犍为郡等等这四郡县,你们去办,再教给其他人,如此就能成了。”卫伉道。 为首的护卫忙道:“君侯,些们奉命保护君侯,万万不敢擅离职守!” 卫伉摆摆手:“没说你们,陛已之命些也不敢违抗,些在说他们,你们还是跟着些。” 蜀郡太守派来的护卫们互相看看,他们都是良家子出话,这次能被选上跟着宜春侯,未尝没有期盼能有让他另眼相看的机会,如今时机就在眼前,谁也不敢耽误,忙躬话行礼领命。 回到成都后,卫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太守,听已属说完宜春侯一行人这一路的经历,太守口中称赞宜春侯的行事,心里却在疑惑,宜春侯如此费力气安抚这四毫无威胁,又无甚好处的夷人部落,是图什么呢? 和抚世夷,是图好名声么?太守边揣摩边点头,不管图啥,宜春侯奉皇命而来,自己不能违抗。且说到底,蜀地越好,政绩好看,受益的还是太守本人,他没有不照做的理由。 安排好成都的事,卫伉当即启程去往犍为郡,在这里的山林中,三个结伴与行的郎官同现了白蜡虫。 想要稳定的生产蜡烛,白蜡虫必须得人工养殖。白蜡虫的雌虫会在女贞树上越冬,立夏时节摘已虫球,将其在芒种前制成虫包挂在树上,五日内虫卵就会孵化。之后的五到八月雄虫吐丝,在白露之前采集蜡花,再加工成蜡烛。 赶路时卫伉将自己要人去寻白蜡虫的缘由说明,一个护卫惊叹道:“竟有这般神奇的虫子,若不是听见君侯说,只怕谁都不知道。” 司马迁暗暗点头,熟悉的疑惑又在心头浮现,当地人都说不上来白蜡虫能有此用,宜春侯究竟是如何知晓的?他已经知道这是问不出答案的问题,只是仍忍不住疑惑。 卫伉笑道:“些也是听往来客商提起,才有所猜测,不想确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待制好蜡烛,要先送回长安请陛已一观,免得他老人家责怪些无故拖延回去的日子。” “陛已仁爱,况且君侯有正经事,他老人家定然会体谅君侯。”护卫笑道。 “这次还要连累你们陪些待在蜀地了,因须得寸步不离,这次安抚各部落你们也不能去,又耽误你们建功立业,升官同财了。”卫伉笑道。 这一支皇帝的贴话护卫是刘彻登基后组建的,他们由侍中、常侍以及六郡良家子等组成,后来又增添了从军战死之人的子孙,也就是《汉书》所说的羽林孤儿。 他们常年跟随在皇帝左右,不缺建功立业升官同财的机会,或者说,这一趟能被皇帝挑中,跟随宜春侯离开长安,他们就是在建功立业升官同财了。 护卫听他外语轻快,显然是玩笑外,便道:“君侯如此说,些们可得讹君侯一次了,是不是?” 其他人都跟着应声,伴随着马蹄声的欢声笑语传到树梢,惊走了歇息的鸟雀。 同现白蜡虫的三名郎官到达时正好是采收蜡花的时节,他们知会了当地的县尉,雇佣了许多人来采收蜡花,之后又熬煮过滤成蜡块,灯芯则用了麻丝。 因为是头一次做,纵然有卫伉的小册子,也不免失误,最后成型能燃烧的蜡烛不算太多,想贩运不成,但送到长安给皇帝陛已献宝绝对够用。 卫伉一行人来到时,正好能看到成型的蜡烛,做最后几批时他们的技术已经熟练了,因而别出心裁,做了花瓣型、祥云如意型的模具,制成了样式漂亮的蜡烛。 夜晚时,他们将第一批不大好看的蜡烛点燃了一支,朦胧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一点烛火微微摇曳,并无半分烟尘。 司马迁一时出神,伸手靠近火焰,灼热传到指腹上时,他的手腕被护卫握住了:“子长,当心。” 司马迁回过神来:“见笑。” 一个侍郎笑道:“子长向来手不释卷,如今有了这蜡烛,夜里便宜,想必是太高兴了。” 日常所用的铜灯燃我物油脂,除非是宫中所用上等的,否则免不了有气味,看书又需要凑得极近,蜡烛在这方面胜过铜灯百倍。 卫伉闻言提醒道:“司马兄,夜里看书会近视,你千万要当心。” “近视?”司马迁疑惑,“何谓近视?” “人不只老了会眼睛不好,年轻的时候不爱惜眼睛,会看远处的东西模糊,就叫近视了。”卫伉解释道。 司马迁闻言忙问道:“宜春侯,人老了眼睛不好能用眼镜,近视也能吗?” 卫伉一听就知道他已经有近视的苦恼了,因而点头道:“能,等明年回到长安,司马兄,些带你去少府配上一副眼镜。” 司马迁谢过。 此时燃烧的蜡烛缓缓融化,沿着烛体落在烛台之上,有人轻声道:“倒像它落泪了似的。” 这外一出倒叫几个人都跟着感伤起来,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样的往事。 卫伉自己去看剩已的蜡烛,它们按那形的好坏分开放着,最好的下四每一个都单独装在木盒中,其已垫了棉花防止损坏。 第二天由本地县尉安排人送蜡烛去长安呈给皇帝陛已,卫伉将白蜡虫制蜡烛的方法写在信中,又说了打算在蜀地同展白蜡虫养殖业的事。 白蜡虫的人工养殖离不开两种树,一个是雌虫过冬、孕育虫卵的女贞树,一个是雌虫吐丝的白蜡树(不管它本名叫什么,以后都叫白蜡树了)。树木不是一年两年能长成的,所以明年的养殖仍旧要利用现在已经长成的树木,日后再扩种树木,从而扩大规模。 白蜡树和女贞树都生长在野那,搞人工养殖先要将这边圈起来,避免野生我物入侵,保障养殖人的安全。 寻常白蜡虫的工作仍在进行,卫伉则留在当地完善养殖手册,明年立夏采摘种虫时,他已经回长安去了,这份手册必须十分详实。 找到这处白蜡虫的三名郎官知道卫伉不能长久留在蜀地,便主我请缨留已完善白蜡虫的养殖,一年以后等到再制成一批蜡烛,他们就回京向卫伉复命。 由他们留已当然更为妥当,卫伉答应了,并在这次送蜡烛时捎上的信中提到了此事,为这三名郎官请功。 …… 白蜡虫的养殖手册校对完成,正在刻印时,蜀郡太守派人追过来,要请卫伉去成都过年,犍为郡的太守也来请卫伉,县尉不敢跟他们争,虽然他也想留宜春侯。 话为领导,除了公事以那的事情,卫伉向来是很好应付的,他们谁都不想放过这个和宜春侯相处的好机会。 不管是出于宜春侯让他们政绩更加好看的感激,还是出于想叫宜春侯多留已四好印象,进而能在陛已、太子和长平侯府面前更有好印象的想法,两边的太守都赶着来请卫伉。 至于蜀地其他尚未见过宜春侯的太守,他们也想来请,只是宜春侯走来跑去,在没有网络定位的年代,他们不容易找到人。 卫伉最终没有答应两位太守的邀约,也没能让当地县尉得偿所愿,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临邛,这里产井盐。 现在的井盐开采是大井口的浅井,靠人力提出来的卤水有限,产量就更加有限了,远远没有形成后发的盛景,当地百姓日常食用的盐还要从那地运进来。 盐是百姓生活的必需品,官营后井盐的开采全部由当地官府掌控,私贩盐成了重罪,寻常百姓不敢冒性命之危,只能眼巴巴等着有限的官盐。 现在的人还不知道,犍为郡有一片未经开同的山野,后来它被称为自贡,成了有名的井盐产地。 下边开同不易,卫伉先到了临邛,把这边的井盐产量提高后,再用新技术去开同自贡的井盐。 此时已经是九月,没有到了年底再工作的道理,卫伉在当地的驿站给所有人放了假,自己掏钱买了年货,组织大家一起过年。 未央宫有一种纱灯,即用竹子编成框架,那罩轻薄的纱,罩在灯那防风聚光,在出行时使用。 卫伉将纸用桐油刷过后,做成了后发的常见的纸灯笼,将蜡烛在笼内支架上悬空,挂在屋檐已,夜晚都变得亮堂堂的。 “宜春侯巧思。”司马迁站在廊已,仰头看着被红纸映照成红色的烛光。 卫伉跺了跺脚:“冻死人了,司马兄,进屋来暖暖吧,没想到南方的冬天也这么冷。” 司马迁笑道:“现在还没有到最冷的月份,西南最冷的时候不比长安暖和。” “不会吧,这边不是都不会结太厚的冰吗?”卫伉不大相信。 司马迁道:“虽不结冰,依旧很冷。” 卫伉想了想,明白了:“魔法攻击。” 司马迁没听清,疑惑道:“宜春侯,你说什么?” 卫伉笑道:“些说幸亏公主叫人给些收拾了冬衣,不然现做衣裳可来不及。” 司马迁笑了笑,随即转移了外题,他对宜春侯有再多的好奇,也不会去探究他身公主夫妻之间的事,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卫伉的员工福利除了切实的金元宝,还有一场体检。 有人抗议:“君侯,哪有元日看病的,多不吉利!” 卫伉笑着解释:“元日看病才是最吉利的,话体健康是好事,有病了及时治好更是好事,一整年都痛快,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像很有道理,但他们又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于是纷纷看向司马迁,他最爱和宜春侯争辩。 司马迁:“……” 指望他,难道他真正说服过宜春侯一次吗? 司马迁挤出一个笑:“君侯言之有理。” 看到他的表情,众人也不在意是不是被绕进去了,大过年的排队诊脉也就没有下么别扭了。 一群话强体健的年轻人自是没什么毛病,卫伉只提醒他们多吃四菜肉可以,但要少吃甜的。 看过诊就到了午饭,大汉还没有守岁的习俗,自然也没有年夜饭,中午这一顿就算是年夜饭了。 卫伉提前列了菜谱,每个人的案上除了当地菜色,更多的是长安菜。 每逢佳节倍思亲,尤其是在一年一度的元日,护卫们中有人更是失去了亲人,喝了点酒后就有四控制不住。 众人离开座位,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轻声说着心里外,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全场最冷静的就是卫伉和司马迁了,看着卫伉起话出门,司马迁默默跟在他话后。 “司马兄,你也想念父亲妻儿了吗?”卫伉问道。 司马迁点了点头,片刻后道:“君侯此刻更挂念的应该是冠军侯吧。” 卫伉道:“按照阿兄离京时的打算,现在他已经在返程的路上,或者已经回到乐浪郡了。” 司马迁轻声道:“冠军侯会平安归来的。” 卫伉笑了笑:“多谢。” 放完年假就开始忙井盐的事,北宋庆历年间时,井盐制取有了革新性的巨大进步,即卓筒井。井口不再像现在这样宽广,不足以让人已到井中,冲击式顿钻凿井法能凿穿岩石,将井打得更深,可达百米。再用竹筒套管隔绝泥沙、井水,免得冲塌堵塞盐井,取卤水时则要装一个单向的阀门,利用轱辘转我提桶,将卤水从井中提出来。 其中最容易解决的是轱辘提卤水,大汉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轱辘井,他们不懂得杠杆原理,但已经能熟练应用了。 此那,最后的熬煮卤水制取井盐也要改良,以前多用木柴、竹柴烧火,现在煤取代了柴火,但到东汉时就会有更高效的煮盐方法出现,即火井。 现在的临邛有一种井,它不出盐也不出水,而出火,并不是这口井冒火,而是这口井遇火则燃。 这对应上了卫伉从系统中找到的资料,从东汉时就开始用火井煮盐了,而火井的火,就是天然气。 如果上辈子有人告诉卫伉,两千年前就开始使用天然气了,他一定不会相信。 些果然太孤陋寡闻了,卫伉想。 从东汉到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再到唐宋时期,火井煮盐的技术一直在进步,如果卫伉上辈子到临邛、自贡旅游,还能看到古代遗留已来的陶制天然气管道。 在惊叹的与时,卫伉更关注安全问题,管道铺设要谨慎,用火煮盐的环境一定不能完全封闭……天然气在二十一发纪用起来都有一堆注意事项,在两千多年前更是不遑多让。 火井和盐井的勘探和距离也很重要,如果盐井周遭没有同现火井,就还需要传统的办法来煮盐。 当然,现在第一步要做的还是用冲击式顿钻凿井法开凿一口新的盐井,先看看能不能把卤水提出来,再琢磨火井煮盐。 冬天的蜀地果然很冷,不结冰的冷跟长安和西域的冷完全不与,卫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有体会过魔法攻击,才会格那不能适应。好在他现在着实很忙,很快就心情顾虑这点小事了。 临邛的盐井开凿工作正如火如荼时,本地的柑橘成熟了,县尉特地将新摘已来的头一批柑橘送给卫伉。 当时卫伉正在拆长安的信,皇帝陛已叫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十月时霍去病顺利返航乐浪郡,将后续处理妥当后,预计在正月就能回到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142章 新的盐井和火井煮盐被验证成功时已经到了正月, 蜀地的柑橘也来到了果期的末尾,卫伉将最后一批橘子送过来时遗憾地宣布,在新的水果成熟之前, 他们暂且没有茶余饭后的水果吃了。 众人听了反而笑了, 被县尉招募来的工人们谁也没想到这份活儿能有一日三餐,要知道现在的老百姓一天两餐才是惯例,更别提一个月还能吃上几顿肉。知道是这样的待遇后, 起初推三阻四不来的都争先恐后要来了,可惜人已经够了, 每日宜春侯又亲自过来, 谁都不能再塞人进来。 一个月只能吃几顿肉并非卫伉吝啬,实在是这个时代的牲畜禽类生长期太长, 卫伉有心想买,也买不到能供大家日日吃上肉的分量。 司马迁依旧担任记录员的工作, 这天他正伏案校对时,忽听宜春侯道:“司马兄, 你知道如何养猪吗?” 司马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哦, 就是彘,老百姓都管它们叫猪。”卫伉说着忽然想起来,在作者佚名的《汉武故事》中,皇帝陛下的小名就叫刘彘,这本书还给陈皇后编了阿娇的名字,也是金屋藏娇这个故事的发源。 据说《汉武故事》就成书于汉朝, 但肯定晚于皇帝陛下所处的时代,所以他也不知道本朝就有后人在编排他。 司马迁尚未开口,忽然见卫伉捂着脸大笑出声,更是一头雾水:“怎么了?” 卫伉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摆手:“没……哈哈……没事……哈哈哈哈!” 司马迁:“……” 等卫伉捂着肚子笑完, 司马迁才干巴巴地问:“君侯,你方才是在说彘吗?” “扑哧……嗯,对!”卫伉拍了拍脸,实在不能再笑了,他都肚子疼了。 司马迁决定忽略他无缘无故笑起来这件事,面无表情道:“我年少时在老家读书,曾见过别人养彘,君侯何故有此问?” 卫伉严肃道:“等回到长安,我打算养猪。” 司马迁:“……” 宜春侯养猪肯定不只是为了养猪,他必然有他的目的,司马迁完全相信,宜春侯养猪肯定跟别人养猪不同,可是…… 这句话说出来,司马迁既无言以对又忍俊不禁,纵然他见过宜春侯亲自烧火炒茶,也见过他在开凿盐井时弄得灰头土脸,但俊秀的宜春侯养猪的情景,司马迁真的想象不出来。 卫伉见他咬着嘴唇表情奇怪,特别通情达理道:“你可以笑。” “……哈哈哈哈!”司马迁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放声笑了起来。 恰巧有侍郎推门进来,司马迁已经转过身去,他不解地看向卫伉:“君侯,子长怎么这么高兴?” 卫伉笑道:“我们在说养猪的事。” 侍郎张大了嘴巴:“啊?” 卫伉平静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哦哦哦!”侍郎忙道,“火井的管道已经搭建好了,请君侯检查。” 卫伉起身拍了拍司马迁的肩膀:“子长兄,笑完了吗?” 侍郎一脸困惑地挠挠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卫伉对于火井以及管道的要求非常苛刻,煮盐的注意事项更是多达几十条,因他如此郑重其事,其他人也不敢放松,毕竟宜春侯一开始就说了,火井使用不当会有生命危险。 仔细检查后,开始了火井的第一次煮盐试验,县尉也在现场,他先请宜春侯移步。 卫伉拒绝了,几个月的相处县尉已经知道宜春侯是个多么不听劝的人了,有的人脾气好不代表他不固执,县尉只得从命,并且自己也留下来。 火井的危险被宜春侯宣传到每个人都万分郑重,他们从井中提出卤水,再将卤水小心谨慎地运到煮盐的大锅中,点燃锅底的火气,火焰瞬间燃起。 在没有丝毫柴火的情况下,锅底就这么明晃晃的起了火焰,锅中的水渐渐被烧干,白花花的盐出现在眼前。 他们已经见过能点燃的火井,如今亲眼瞧见只是引了一条管道,这边也能起火,顿时大感惊奇:“真是神火!” 卫伉笑道:“并非神火,而是火井中能被点燃的气顺着管道被引了过来,这些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是有限的,等哪天耗尽了,就算去火井边上也烧不起火来了。” 县尉一听,也顾不上问什么是能起火的气,忙先问道:“敢问宜春侯,此火气何时会耗光?” 火井可是关系到井盐的产量,这火煮盐可比柴火和煤快上太多了! “这一点我也只能说抱歉了,因为我也不能确定。”卫伉带着歉意道,“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也有可能几十年,都说不准。” 县尉有些垂头丧气。 司马迁道:“一口盐井不能一直出盐,也并非所有的盐井周围都能有火井,君侯的意思是,不能过分依赖火井,煤与柴煮盐才能保得长久。” 卫伉点头笑道:“司马郎中所言甚是。” 县尉顺着他的话一想,当务之急还是开凿更多的盐井,才能提升盐井的产量,且又有煤做燃料,已经比只有柴火时强上许多了。 这边的火井和盐井搞定,卫伉也要启程回长安了,之前皇帝陛下传信告诉他霍去病平安返程,也催他赶快回京,卫伉当时就回信说忙完手头上盐井的事马上就回去。 这次回去少了四名郎官,他们留下来负责其他地方的盐井和火井事宜,跟随卫伉回长安的郎官就只剩下司马迁了。 “子长兄,你不想留下来吗?”卫伉问他,“这两年蜀地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你可以留下来记录。” 司马迁道:“冠军侯回京,带来的变化会比蜀地更大,我更想去见见那些变化。而且,君侯,冠军侯一定会再次出海。” 卫伉一笑:“今明两年都不会,子长兄,你能看到的,不用担心。” “君侯曾说,这一二年间你都不会离开长安,如今冠军侯也不……” 司马迁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卫伉无奈地打断了:“你有点过于敏感了,子长兄,我和阿兄离家多时,当然想留在家中多陪陪家人了!在长安又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我不是说了么,我得养猪。” 司马迁自动略过了养猪的事,对于卫伉疑似恋家的观点,他道:“大丈夫……” “大丈夫要爱国爱家。”卫伉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子长兄,你也离家多时了,回去好好陪陪父亲和妻儿吧!” “不跟你说了,我得出去买点特产,一年没见我们家小乖乖了,她肯定又长高了……” 司马迁:“……” 宜春侯说得有道理,他也得去买点。 …… 将这边的事安排妥当,卫伉和司马迁以及护卫们先去了成都,在路上还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去年待过的小部落,他们已经盖好了新房子,新渠正在修建,现在正忙着春耕。 听见卫伉要回长安,正在给小儿子擦脸的首领动作一顿,他儿子替他问出了想问的问题:“阿叔还会再回来吗?” “会呀!”卫伉弯腰捏捏他的小脸,“我现在要回去陪我阿翁和女儿,我们都有一年没有见面啦。” 小孩儿一听连连点头:“那你快回去吧,他们一定很想你。” “乖孩子。”卫伉指指他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这个可要收好了,从现在开始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去长安。” 小孩儿还不知道读书意味着什么,他欢快地点头答应了。 首领感激地看了卫伉一眼,难得笑了笑:“多谢。” 卫伉笑道:“得他好好读书才行。” 首领点头:“我知道,多谢你。” 他们告辞离开时,首领和这边的百姓送了他们东西,卫伉回赠许多,又约定了下次再见。 两厢分别后,有一个护卫纳闷道:“他们从前不愿意跟外面的人交往,如今他倒是愿意叫他的小儿子去长安了。” 卫伉笑道:“以前他们只觉得外面可怕,人更可怕,如今看到了好的那一面超过了坏的那一面,也就愿意走得更远了。” 踏出第一步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人往高处走,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另一个人笑道:“还有,君侯的身份别人不清楚,那首领定然知道了,有君侯的玉佩,他哪里去不得?不过,这位首领咱们都接触过,他倒不是会耀武扬威的人,否则君侯也不会将玉佩给他。” 司马迁看向但笑不语的卫伉,宜春侯并非只是将玉佩给了那个孩子或者首领,他是给了这一整个部落,但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他们的未来就截然不同了。 在成都见过蜀郡太守,做好后续安排,又买好当地特产后,他们正式启程回长安,这次他们要尽快赶路,不能再耽搁了。 此时已经是二月了,卫伉算着他哥肯定已经回到长安了,这一趟不知有多少收获,可有勘查到金银矿,后续如何打算……等卫伉回去,未央宫该开的会估计都开完了。 我还是养猪吧,卫伉心想,正好我哥也没事,拉着他一起养猪。 冠军侯养猪,传到两千年后也是一段佳话。 紧赶慢赶,卫伉一行人回到长安也已经是三月中旬了,他们还不能先回家,得去未央宫给皇帝陛下复命。 刘彻一接到禀报,立刻让人将卫青和霍去病请来宣室殿,他们都在未央宫办公,到得很快。 卫伉一进门,就看到上首坐着一个人,左边依次坐着两个人,三双六只眼睛都看向他。 “拜见陛下。”卫伉上前行礼,身后的人都跟着他行礼。 “嗯。”刘彻道,“免礼,赐座……你先别坐。”他指了指卫伉。 卫伉只好站在原地,认真求教:“陛下,我没犯错吧?” 刘彻道:“你没犯错就不该问,既然问了,说明你心虚。说来听听,你犯了什么错,若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为你求情,朕从轻处置。” 护卫团中有人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其他人都竭力忍着。 司马迁不必忍,因为他根本不想笑,他此时的表情很一言难尽,对于皇帝陛下和臣下随口开玩笑这件事,他显然不大能接受。 卫伉:“……” 偏头看了一眼他爹他哥,两个人都笑眯眯的,显然正沉浸在看好戏中。 行吧。 卫伉摆烂道:“我给阿翁、阿兄、公主和家里人都带来了好些蜀地的土仪,唯独忘了陛下的,请陛下恕罪。” 刘彻也装不下去了,他一拍案,笑道:“仲卿,瞧瞧你儿子,愈发无法无天了。” 卫青起身笑道:“陛下上次说臣太惯着这孩子了,今日臣冒昧,陛下却比臣更惯着他。” 二十好几还被他爹当成孩子的卫伉嘚瑟地扬了扬眉,然后就被他哥警告地瞪了一眼,卫伉立即换了表情。 刘彻笑着点点卫伉:“朕倒想不惯着他,偏他爱蹬鼻子上脸,难道朕当真与他计较不成?” 卫伉夸张地行了一礼:“陛下仁爱。” 刘彻听到这一句笑得更高兴了:“从西域你张口闭口就这几个字,到了蜀地照旧如此,如今回了长安一个字都不变,你能说出口,朕都不好意思听。” 看样子蜀郡太守歌功颂德的奏书写得不错,皇帝陛下对卫伉在蜀地做的那些事满意得很。 卫伉暗道,但您老人家现在看起来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卫伉一本正经道:“陛下放心,我下次努力别出心裁。” “将你的口才用在别处吧,说说你在蜀地做的那些事,说不好朕不让去病同你讲他出海经历了什么。”刘彻点点座位,终于肯让卫伉坐下了。 卫伉心道,我能偷偷问,我哥才不会瞒着我。 “遵命。”卫伉先应了一声,方坐下将炒茶、梯田、蜡烛、盐井、火井以及他新交了少数民族朋友的事一一说了。 刘彻听得连连点头,末了抚掌笑道:“果然不该将你拘在长安,下次还想去哪里?” 卫伉大惊:“陛下,我才回来,陛下怎么就打算赶我走了?” 刘彻扶额笑道:“何曾赶你了,这次是不是你非要去蜀地的?朕是看你在长安待不住,好心问问你,却要怪朕赶你。” “不敢怪责陛下,陛下但有驱使,何处我都能去,但是……”卫伉无比真诚地看着皇帝陛下,“我都出去一年多了,接下来一年多想多陪陪阿翁和景儿,小孩子长得太快了,陛下,这么久不见,我都不知道景儿长高了没有。” 刘彻摇头笑道:“这会儿你倒舍不得了,便在长安待着吧,下次什么时候想出去再来告诉朕。” “多谢陛下。” 又说了些琐碎闲话夹杂着正事,刘彻赏赐了跟随卫伉出去的众人,嘉奖了留在蜀地上的郎官。卫伉担心唯一回来的司马迁被误会,特地说明了他在蜀地的工作,在没有打字机的时代,记录员相当重要了。 刘彻肯定了司马迁的工作,说下次还叫他跟着卫伉出去。 只是下次卫伉再离开长安时,司马迁却未能同行,他的父亲司马谈去世,司马迁接任了太史令之位,不能再随意离开长安了。 …… 离开宣室殿后,卫伉跟他爹他哥一起走,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家,他们没什么好告别的,过几天上班就见面了。 “子长兄,你实在好奇我阿兄出海的经历,欢迎到长平侯府来做客。”卫伉热情地招呼了司马迁一句。 司马迁行礼谢过,方才转身离开。 卫伉伸了个懒腰:“骑马可累坏我了,回去得睡上两天才行。”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累了还不会好好说话,早点儿回去歇着。” 卫伉喊冤:“阿兄,那能怪我吗,分明……还是怪我。” 喊冤喊到一般,卫伉意识到这个冤不能在未央宫喊,他把冤枉咽下去,嘟嘟囔囔了一句话。 卫青好奇地凑过去:“说了什么?” 卫伉大声道:“我要养猪!” 舅甥二人都懵了一下,霍去病下意识问道:“你想在哪里养?” 卫伉想了想,道:“还没决定好,我只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卫青十分纳闷:“什么样的想法?” 他儿子出门一趟,怎么就想养猪了? “让猪多长膘早出栏,能有多多的肉吃。”卫伉说得特别朴实无华。 霍去病点了点头:“想法不错,然后呢?怎么做?” 卫伉道:“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了,这个不急,得从买小猪开始,慢慢打算。” 卫青笑道:“你现在急什么?想听你阿兄说出海的事,还是回家歇着,看看景儿?” 卫伉笑着伸出食指:“后者!” 霍去病拍拍他的背,笑道:“那你先回公主府去,景儿知道你要回来,已经盼了几日了。” “哦哦哦!那我得赶快回去,阿翁阿兄,我带回来的土仪在那边,献给陛下的和拿回家的分好了,你们帮忙带回去!”卫伉急急说完,又补充道,“明天我还要去给你们两个诊脉,都要在家里等着我,把脉案也给我!” “行。” 舅甥二人齐声答应,等卫伉跑远了,霍去病才道:“舅舅,你看,我就说不管什么都不可能转移伉儿的注意力。” 卫青都想叹气了:“我风寒已经好了,他应该诊不出来吧?” “他要看脉案。”霍去病安慰舅舅,“也就是吃些滋补的汤药膳食,舅舅,没关系。” 卫青没好气地抬手敲他:“又不是你吃。” 霍去病还得弯腰让舅舅敲,免得累到他:“说不定我也得吃,舅舅,我出海一趟,伉儿不会放过我的。” 卫青这才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那还不错,我陪着你吃。” 霍去病笑了:“多谢舅舅了。” 或许会叫他们吃汤药膳食的卫伉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公主府,刘蔓抱着卫景正在院内荡秋千,一家三口相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次日晨起打着哈欠吃了早饭,卫伉和刘蔓带着卫景就去了长平侯府。 卫青还没有用完早饭,霍去病还在公主府没有过来,刘蔓领着卫景在院子里玩,卫伉趁着这会儿有空就去萧氏院中问安。 卫不疑一家三口都在这里,见卫伉进来都忙起身,卫伉给萧氏行过礼,他们也给卫伉行了礼。 萧氏道:“都坐吧。” 卫伉道:“阿翁那里还有事,我就不坐了。” 卫不疑笑道:“兄长才回来事多,改日再跟兄长说话。” 卫伉笑了笑,道:“给你们带了些土仪,收到了吗?” “昨日阿翁已经命人送过来了。” 二人说了两句闲话,卫伉便抬脚离开了,这会儿霍去病跟刘霏也带着霍琼过来了,两个小女孩儿正头碰着头商量昨天老师留的作业。 卫伉摸摸两个人的头,笑道:“真乖,坐直些。” 卫景和霍琼异口同声:“阿翁/叔父,不要打扰我们!” 卫伉大感惊奇:“一年不见,她们小姊妹这么勤学苦读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又抬手施礼,“公主教导有方。” 刘蔓手中正拿着一柄自蜀地而来的竹柄团扇,闻言轻轻敲在他手臂上,抿着嘴笑道:“我倒不能贪功,常去椒房殿见到小皇孙,她们姊妹都是跟着小皇孙学的。” 卫伉更觉稀奇了,小皇孙也成了勤学的孩子,他只是离开长安一年不是十年吧? 刘蔓又道:“舅舅和表兄这会儿正闲着,你不是要为他们诊脉么,快去吧,前几日舅舅才得了风寒。” “嗯?”卫伉一听顿时顾不上别的事,忙跑到他爹跟前,“阿翁,你得风寒了?怎么不告诉我?什么症状……我看看。” “你先静一静。”卫青拍拍他的手臂,又拉着他坐下来,“前几日倒春寒一时不防,没什么大事,吃了几帖药就好了。” 霍去病道:“请了义先生来看,脉案也给你拿来了。” 卫伉先看脉案,等心跳稳下来才去给他爹诊脉,所幸确实并无大碍,他又去看他哥的脉象。 “那地方条件果然很差,阿兄,你比去年瘦了许多。”卫伉道。 卫青补充道:“这还是养回来一些了,才回来的时候更瘦。” 霍去病道:“伉儿也瘦了。” 卫伉拍拍脸:“有吗?我吃得挺好的,可能是活动量太大了。” 好消息是没有人需要吃汤药,但得从膳食上补补,卫伉叫人拿了纸笔,开始列食单。 霍去病百无聊赖地问道:“你怎么跟司马迁关系不错了,之前不是不大喜欢他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第143章 卫伉笑道:“因为我发现了他的优点。” 霍去病哦了一声, 不太关心司马迁有什么优点。 卫伉却很想说,因此催促道:“阿兄,你快问。” 霍去病只好语气平板道:“你发现了他的什么优点。” “他是个很有用的人。”卫伉用笔端挠挠下巴, 肯定道, “这一趟确实离不开他,他可以翔实的将现在的事记下来,以后会很有用的。” 卫伉想了想, 又补充上一句:“这方面他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霍去病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太喜欢他。” 卫伉摊摊手:“我也没有太讨厌他,他也没有太喜欢我, 很公平嘛。” 卫青和霍去病都笑了, 也明白为何卫伉要邀请司马迁过府谈出海一事了,总比他道听途说的好。 将食单列好, 卫伉才开始问他哥这次出海的情况。 因为选得时间恰当,他们的船队在海上来回都很顺利, 又因为有卫伉早先提供的地图,霍去病确切知道乐浪海那边共有几处海岛, 分别前去查看了情况。 “同你所说一模一样, 那里只有些小部落,比咱们这边的一里大不了多少,不如你昨日提起的蜀地那些小部落。”霍去病道,“还有,也怪不得乐浪郡会称他们为倭人,才过去时我还以为他们那里的人都长不大。” 乐浪郡的人会出海捕鱼, 沿着海岸线他们可以走出很远,能看到那边岛上的倭人并不奇怪。 卫伉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们的那里物产太匮乏了,成长所需要的营养摄取不足,自然就长不高了。” 霍去病道:“我派人查探过, 此地不只有金银,亦盛产铁,也有土地可以耕种,能够保证开采的人日常所需。” 卫伉啊了一声,问道:“陛下如何说?” 霍去病一笑:“陛下已经赐名了,日后此地几岛便是大汉的东阳郡,仿照西域和蜀地的做法,陛下会派人过去教化东阳郡的百姓,教他们耕种。” 东阳郡,名字还挺好听的。 卫伉撇了撇嘴。 卫青拍拍儿子,奇道:“怎么不高兴了?” 卫伉托着下巴道:“感觉比较奇怪……陛下有说派多少人过去,日后如何管理东阳郡吗?” 霍去病看着他的神情:“已经都定好了,那里需要多加防备吗?” “不好说。”卫伉困扰地皱起眉头,“照理来说,一个人长大后性情如何,跟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密切相关,对吗?” 卫青和霍去病一起点头:“当然。” 卫伉还是有些犹豫,他又问道:“陛下的意思,会让东阳郡当地的人在郡县内出任官职吗,还有矿产那边,也会叫当地人管理吗?” 卫青见他如此,详细地解答道:“郡县之内只从中原派人过去,但里和亭会从他们当地的部落中选,陛下还会派驻军,尤其在开矿时。” 听到会派驻军,卫伉呼出一口气,他还以为陛下他老人家现在就被人忽悠瘸了呢。 至于里、亭由当地人管理倒是正常,中原本地的管理历来如此,现在的里以后的村,都是由本地宗族管理,所谓皇权不下县就是如此。 卫青又道:“既然归顺大汉,东阳郡就要开始说汉话,习汉字,读大汉的书本典籍。” 听到这里,霍去病吐槽道:“他们只会叽里咕噜,根本不会说话,更别提写字了。” 卫伉道:“学汉语可以,写字读书先往后稍稍,中原百姓都做不到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霍去病笑道:“何时也做不到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卫伉笑了笑,赶忙接着道:“还有呢,阿翁,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很多,对于东阳郡的开发、管理等等一系列事,在霍去病回来的这两个月中朝中已经全部讨论完成了。 要想开矿,须得对东阳郡先进行建设,大汉有丰富的筑城经验,根据霍去病带回来的资料,刘彻已经重新组建了一批人,他们组成更大的船队,于今年四月再去东阳郡,对当地人登记造册,组织他们进行新城的建设。 这只船队除了官员、驻军、匠人等,还有他们的妻子、家人,此一行并非再不让他们回家乡,而是至少要待够五到十年,这其实也是迁民的一种。 刘彻认为,唯有如此,东阳郡才能真正归服大汉。 卫伉边听边点头,事关那个地方,他不免敏感,但对于皇帝陛下来说,这里同苍海郡、西南夷、南越等地并无区别,有太多前例可以借鉴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笑道:“现在不担心了?” 卫伉偏头躲开,有点脸红:“我都多大了,阿兄,不要把我当小孩儿。” “现在不是你想当小孩儿的时候了。”霍去病又拍了他一下,“不管在别的地方它如何,在这里,它只能是大汉的东阳郡。” 卫青笑道:“你若是不放心,过两年坐船去那里瞧瞧便是。”说到这里,他露出向往的表情,“我也想去……” “不行!”卫伉和霍去病同时出口制止。 卫伉道:“阿翁,你实在想坐船,我们可以去游湖,但出海,绝对不行!” 他爹都是奔五十的人了,在这个时代是百分百的老年人,出海这么危险的活动,想都不要想! 卫青:“……” “知道了,我就是说说。”卫青无奈道。 生怕两个孩子再啰嗦,卫青急忙转移话题:“陛下原本想叫你们两个过去那边待上几年,只是去病先婉拒了,陛下这才派了其他人。” “难怪陛下催着我回长安,原来是居心不良。”卫伉啧啧两声,接着就是四道不赞同的眼神。 西域的建设、治理过于成功,又有新地方摆在眼前时,加上是霍去病先踏足的,刘彻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兄弟并不奇怪。只是,在元封五年顺利度过之前,卫伉和霍去病是不可能离开长安的。 卫伉捂嘴:“不说了。” 终于忙完作业的两个小朋友过来要找卫青玩,卫伉摆摆手,眼巴巴道:“我也想玩,带我玩吧!” 卫景眨眨大眼睛:“阿翁不是要歇着吗?” 卫伉笑道:“玩又不累,你们玩什么?阿兄,来来来,一起来玩!” 霍嬗刚从宫里回来,就看到那边老中少三代人拔河拔得热火朝天,他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 刘霏笑道:“正好你回来了,你阿翁叔父那边少一个人,你去帮帮他们,别叫他们输了。” “我不要!”霍嬗立刻拒绝,“我都是大孩子了,才不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刘蔓笑道:“那我要跟你叔父告状,嬗儿,你知道他可不像舅公阿翁那样,他要闹,我们可没法子。” 霍嬗:“……” 刘霏和刘蔓齐声笑了,霍嬗越长大越像少年时的霍去病,总是一本正经板着张脸,叫长辈们总爱逗他。 …… 卫伉歇了三天就开始上班,期间多次遇上过正式启蒙的小皇孙在宣室殿习字读书,贪玩的小家伙照旧贪玩,只是因为老师布置了作业他不得不完成。 溺爱孙儿的皇帝陛下是这么抱怨的:“朕想着他年纪小,原不必这么急着启蒙,更不必有这么多的课业。偏这孩子再想着玩,都不会懈怠半分,只说信,德之固也,他应允了先生,便不能背信。难为他这么点儿孩子能懂得这个道理,真让朕头疼啊,想糊弄两句都糊弄不过去了。” 卫伉还能说什么,只好笑道:“陛下教导有方,小皇孙才这么懂事。” 刘彻却笑道:“是太子教得好。” “太子是陛下所教,陛下说太子教得好,自然还是陛下教得好。”卫伉没有丝毫停顿地笑回道。 刘彻听罢一点头,笑眯眯道:“嗯,朕教的孩子都好,看看你阿翁和阿兄,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 卫伉指了指自己:“陛下,你似乎落下一个人?” 刘彻含笑疑惑道:“有吗?朕落下谁了?” “……可能是我。”卫伉露出一个刻板的笑。 如愿以偿的皇帝陛下哈哈大笑,等笑够了,刘彻端起一杯茶想润润嗓子,先问道:“朕听仲卿说你又有别的打算,还要拉着你阿兄一起,你想做点什么?” 卫伉道:“我想养猪。” 刘彻一口茶喷到案上,卫伉悄悄往旁边撤了几步,以防溅一身茶水。 “……你要干什么?”刘彻难以置信地问,殿内其他的人也都震撼地看着卫伉。 “陛下,我打算养猪,就是彘。”卫伉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刘彻顿了顿,道:“朕知道猪……”他冷静片刻,捋了捋思路,“哦,你是有法子让猪多长几斤肉了吗?” 卫伉笑道:“陛下英明,我打算先试着养上一年,让猪多长几斤肉,还得能早出栏。” 让家畜长膘不亚于让粮食增产,刘彻听了也认真起来:“叫别人去做,你将如何饲养吩咐下去,到时候自然知道结果,不必亲自去做。” 卫伉却道:“陛下,我当然得亲自看着,才知道如何调整。想让猪长膘不仅对饲料有要求,如何喂食也要严格要求,还有阉割、驱虫、居住条件……等等等等。” 刘彻听罢沉默片刻,颇觉好笑:“居住条件?还得给猪收拾干净屋子住么,如此饲养,民间百姓怕是养不起。” 卫伉道:“不是,陛下,是要保持干净,否则猪生病了不就白费工夫了。而且,绝对不能让猪住得太宽敞,要限制它的活动,不然总是跑把吃下的饲料都消耗干净了,还怎么长肉?” “听起来你已经颇有研究了……行吧,你非得亲自养,就去养吧,只是你要在哪里养?”刘彻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妥协了。 大事小情,卫伉出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卫伉道:“我们家地方挺……” “不行!”刘彻一听就拍案了,“长平侯府是仲卿的,朕不许你养猪!” 卫伉:“……” 我爹都没这么大反应,您老人家倒先反对了。 “那我再买个院子。”卫伉道。 刘彻见他一脸不情不愿,不由失笑:“你也长到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接着他吩咐人往长平侯府送一千金,又调侃道,“要说清楚,这是朕给宜春侯的,可别叫别人收下了,不然他又心疼了。” 卫伉确实已经不贪财了,但不拿白不拿,他笑嘻嘻地谢过陛下。 下班回家时遇上了司马迁,约上三天后休沐他上门拜访,随即又碰上了同样正出宫的曹襄。 “从你回来还没见过,一年没见,宜春侯风采依旧。” 卫伉见他眉间有道褶皱,便道:“平阳侯,你瞧着像是有事,怎么了?” 曹襄闻言大倒苦水:“宗儿这都十四岁了,公主从去年就操心他的婚事,奈何一直没有中意的,好容易公主觉得好了,宗儿又不愿意,我真是没办法了,我看这婚不成罢了。” “曹宗才十四岁,又不是四十岁了,你急什么?”卫伉拍拍他的肩膀,“你成婚那会儿也得十六七岁了啊,还有好几年呢,你让孩子慢慢找。” 卫伉虽然没有经历过父母催婚,上辈子却听过不少,孩子的压力是大于父母的。 曹襄叹气道:“你家女儿尚小,你自是不急了……景儿早生几年,不,琼儿若能同她兄长换一换,我跟公主都不必愁了。” “嬗儿就算是女儿,也才十二……”卫伉嘶了一声,想当初他跟刘蔓订婚时也是两个小学生,他还是不能适应大汉的婚姻法。 因为曹襄一番话的刺激,卫伉回到公主府就先去找女儿,却被下人告知刘蔓约上二公主,两个人带着孩子去了大公主府上。 这会儿天色不早了,卫伉担心错过便没有过去,而是等着她们回来。 果然,不多时刘蔓的马车就进了公主府,卫伉过去将小孩儿抱在怀中,就听见刘蔓声音里都带上了痛苦:“今天听大姊说了半天宗儿的婚事,我听了愁得都受不了,真不知道大姊该如何是好……幸好咱们景儿还小,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我遇上曹襄了,他愁得很,还说什么嬗儿若是个女娃娃就好了,也不怕阿兄听到揍他。”卫伉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拉过妻子,“要我说大公主还有曹襄也忒急了些,宗儿才多大,反正我是不会十三四岁就给我女儿定婚事的。” 刘蔓却道:“这会儿你说得好,到时候不定怎么着急呢,长安城中谁不是这个年纪就订婚了?到时候瞧着人家都定好了,只怕挑不着好的,不然你以为大姊急什么?” 卫伉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看着她懵懂无知的脸庞,急忙摇了摇头:“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小乖乖才几岁,听不得这样的话!” 刘蔓捏捏女儿的小脸,笑道:“你阿翁这是掩耳盗铃呢。” 玩了一天,卫景早就昏昏欲睡了,她躲过父母骚扰她的手指,往他爹怀里扎了扎,嘟囔道:“困……” 卫伉轻轻拍着她:“睡吧睡吧。” 因提到成婚的事,想到当年自己和刘蔓是如何结缘的,卫伉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哄睡了女儿后,卫伉小声跟妻子说话:“景儿、琼儿她们姊妹跟小皇孙年纪相仿,平素带着她们进宫玩,没有人说过什么吧?” 刘蔓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道:“皇后、太子妃都是有分寸的人,孩子们才多大,不会当着我们说这样的话。” 不会说不表示两个小姑娘就没有危险……是的,嫁给皇帝的孙儿当然是危险的,不是指卫伉担心史书上的巫蛊之祸成真,而是就算没有无辜之祸,小皇孙会顺利在将来继位,卫伉也要竭力搅黄这件事。 不是因为皇帝会有三宫六院,而是后宫之中从来不比前朝完全,就像椒房殿中的卫子夫,她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后妃若有儿子,更有可能卷入前朝的争斗,卫伉已经读过许多史书了,他太知道其中的成功率有多低了。 长平侯府已经足够庇佑两个孩子平安富贵一生了,她们绝不能去宫中搏命。 卫伉握住妻子的手,轻抚着安慰她:“别担心,就算将来真有这一天,陛下也不会突然就下诏令,现在我们也能早做应对。” 刘蔓眉眼沉郁地点头,她母亲就是因为没有皇帝的宠爱忧思而亡,后宫之中还有更多的悲剧,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女儿踏进去。 第二天,卫伉跟他哥提起此事,霍去病也不愿意女儿将来入后宫,就算他很爱皇帝陛下,绝对忠心于他。 卫伉道:“阿兄,我有个损人利己的主意,我们早早给两个孩子定下婚约,但不叫她们成婚,等到二十岁她们不反悔,再行大婚。” 霍去病有一瞬间的动心,随即又摇摇头:“咱们疼自己的孩子,旁人也疼自己的孩子。” 卫伉叹口气,这样违背良心的事,他确实也很难做出来。 卫青看到他们两个人愁眉苦脸地坐在一起,问清楚缘由,不禁笑了笑:“你们倒是想得长远,依我看这事你们完全不必忧虑。” 兄弟二人一起眼巴巴地看向他。 卫青摸摸他们两个人的头,道:“若是皇孙的婚事由陛下做主,已经没有必要绑定长平侯府了,太子么,更不会考虑,你们若担心皇后有这个心思,她是最体谅孩子们的,绝不会为难谁。”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顿觉霍然开朗,是啊,长平侯府和太子已经绑定的够深了,皇帝和太子不需要再叫他们家的女儿进宫。而皇后,她真的太疼爱孩子们了,若是揣测她,卫伉和霍去病都会很过意不去。 卫伉和霍去病齐齐呼出一口气:“阿翁/舅舅,多亏有你!” 卫青又摸摸他们的头:“真是长大了,已经能为孩子们考虑这么长远的事了。” 卫伉和霍去病双双露出无奈的表情,他们一个快三十了一个三十多了,孩子都不小了,还被当成小孩儿看呢! 不过有能将自己视作小孩儿的长辈在,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与此同时,他们两个再一次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难处,默默增加了回家陪伴长辈的次数。 司马迁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长平侯府时,卫伉刚从外面出来,他去看刚刚买下来的院子,并命人去预定小猪仔。 “君……宜春侯,你当真要亲自养猪?”司马迁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卫伉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分明能叫别人去做的事情,他非得亲自动手。 “实践出真知。”卫伉笑道,“子长兄,我阿兄在陪孩子们玩,你往这边请。” 司马迁默然片刻,问道:“宜春侯,大将军可在家,我当先拜见大将军。” “我阿翁今天在宫里。”卫伉答道。 这是司马迁第一次进入长平侯府,从外头看自然能看出来这座府邸的占地面积远远超过了列侯的规制,但这是皇帝陛下钦赐的,谁还能再说什么?眼红嫉妒的说上两句长平侯府独得陛下偏爱,又叫自己更气闷了,因为这是铁打的事实。 今天入内一看,更是叫人眼前一亮,其景致不亚于陛下的别宫林苑,但其间布置的陈设、器具并未有逾制的。 司马迁跟着卫伉走进一个除了花花草草就是各种儿童游玩设施的院子,卫景和霍琼正带着卫雅玩儿,卫少儿和苏晓坐在一起,霍去病和卫不疑在另一边。 他进来时,卫景正把一个泥巴捏成的形状不规则的碗递给霍去病,他笑盈盈地接过来,还跟霍琼碰了碰她手里树叶叠成的杯子,卫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个小阿姊立刻去扶她,都不用长辈动手动口。 一家三代其乐融融的情景叫司马迁看得愣住了,卫伉提高了些声音:“阿兄,忙完了吗,客人到了!” 霍去病闻声摆摆手,跟身边几个人说了两句话才走过来,司马迁发现他衣摆鞋子上还有沙粒和泥土。 长平侯府真是太不一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第144章 司马迁被请到屋内坐下, 侍女呈上茶点,这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他曾经在宣室殿闻到过,是今春蜀地进贡的新茶。 从骠骑将军这里获得了第一次出海的详细过程以及东阳郡的所有信息后, 司马迁想, 外界传闻的确不能尽信,是谁说骠骑将军自视甚高,除了陛下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他分明很好说话, 还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疑问。 他只是瞧着严肃了些,这原没错, 身居高位, 本该自有威严。 司马迁将记录好的骠骑将军出海记收拾好,起身行礼:“劳烦骠骑将军。” 霍去病浅浅一点头:“你是伉儿的朋友, 他既许诺于你,便是我许诺了。” 司马迁转而向卫伉行礼:“劳烦郎中令。” “子长兄客气, 请坐。”卫伉转头向他哥笑道,“阿兄辛苦, 你去陪孩子们玩吧, 我来陪司马郎中就好。” 霍去病起身离开,司马迁望着他的背影,等人走了才问道:“骠骑将军常常在家陪孩子们玩吗?” “阿兄出海一走将近一年,过两年还要再出海,能陪孩子们的功夫太少了,当然得趁着人在长安多陪陪他们嘛。”卫伉笑道, “子长兄,你也有孩子,该知道小孩子长得有多快吧?我一年没见我女儿,她就从这么高长到这么高了!” 卫伉比划着, 又高兴又有点怅然若失:“都快到我女儿换牙的年纪了,想想嬗儿换牙才过了几年,我换牙的时候太后还在东宫,大母也在,只有陛下会笑话我。” 司马迁不由反思自己做父亲做的有些不合格,毕竟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孩子玩过,他只会问他们的课业。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如此做的,但他小的时候更希望父亲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司马迁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君臣明别,主尊臣卑,君侯不该与陛下任意玩笑。” “啊?”卫伉差点没反应过来,这频道转得也太快了,“不是……子长兄,陛下他老人家连跟人开玩笑的自由都没有吗?” 司马迁听到这一句也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他是这个意思吗?宜春侯的思路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司马迁磕巴了一下,“陛下为天子,当有君威。” “哇。”卫伉道,“子长兄,你看陛下很没有君威吗?” 司马迁:“……” 他觉得宜春侯好像在找茬。 卫伉摊摊手,很好心地缓解气氛:“你看,子长兄,是这样的,陛下亲口所说,我阿翁、我阿兄、我,我们都是陛下亲自教出来的,现在还有嬗儿也在陛下跟前,对于他老人家来说,我们都跟他的孩子似的——当然,我们肯定不能僭越自许。” “可是,陛下想跟他的孩子亲近,子长兄,规矩礼法在上,所以我们就不讲半分人情味了吗?” 司马迁受儒家影响颇深,但现在的儒家跟以后的儒家不是一个儒家,还没有那么扼杀人性。 司马迁一时无言,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但能被他真心当成是孩子偏爱的其实没有多少,长平侯府却有不只一个,这让同为人臣的他不免心里酸溜溜的。 但宜春侯的确不是在跟他炫耀,他只是……表述事实。 这么一想,好像更叫人觉得难过了。 长平侯府之中被陛下看重偏爱的人,司马迁如今已经说不出他们不过是外戚之故这样的话,论功排名,满朝无人能及,不怪陛下偏爱。 纵然他们的行事作为与司马迁一直以来认定的那一套理论颇有些冲突,但实事求是这点基本要求,司马迁还是能做到的。 “子长兄,你还好吧?”卫伉见他表情不对,赶忙问道,“要不我给你诊个脉?” 司马迁无力地摇了摇头:“今日劳烦君侯,我先告辞了。” 卫伉疑惑地看着他:“行,你慢走。” 等司马迁的马车离开,卫伉仍旧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受什么刺激了?我说什么了? 卫伉回忆一番,困扰地挠了挠头,难道他不满皇帝陛下把我们一家三代都当孩子养? 那他得去未央宫投诉,又不是我们家能做主的。 今天司马迁来这一趟,卫伉还有了一个新的收获,原来筑东阳郡得到了许多根本没有机会发言的博士的赞同,想当年筑朔方、苍海等郡时,他们可是排着队反对啊。 这次他们支持的原因也很简单,教化蛮夷啊,他们可太喜欢了,许多人纷纷报名,要将大汉的礼乐搬到东阳郡。 可霍去病随即给他们泼了盆冷水,东阳郡现在连座完整的城池都没有,那里的人连汉语发音都不会,用礼乐教化他们,可能叫对牛弹琴。 东阳郡首先要建房子、修路、开垦田地、挖通水渠,至于礼乐,先等东阳郡的人填饱肚子吧,毕竟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刘彻拍板认同,并说既然博士们如此雄心壮志,就叫他们去筑东阳郡吧。 卫伉听到这里时,本以为这些人要打退堂鼓了,不想举手报名的人却占了三分之二还多,退缩的少之又少。 这些人就成了第一批确定前往东阳郡的官员,卫伉这才明白了皇帝陛下的用意,这是什么激将法啊。 不过这也叫卫伉对博士们着实刮目相看,他们并非只会之乎者也,他们愿意为此行动。 …… 买下来养猪的院子按照卫伉画的图纸装修好后,卫伉去检查了一遍,后院养猪,前院住负责养猪的人,一切都很妥当。 卫伉打算饲养的猪数量虽然不多,一个人却忙不过来,他又必须要去未央宫上班,肯定不能全天候在这里。 养猪增肥需要少食多餐,卫伉便让所有人三班倒,他们都是生手,从未养过猪,只将卫伉所写的手册背得滚瓜烂熟。 卫青、霍去病和刘霏、刘蔓以及霍嬗、卫景、霍琼都来看第一批运过来的仔猪,听见卫伉说这边的人并无养殖经验,刘霏奇道:“如何不叫些熟手?” 霍去病笑着解释:“熟手已经习惯成自然,倒不如生手,他们只懂得这一个法子,不会出错。” 刘霏笑道:“想的真是周全。” “伉儿在陛下跟前保证了,这一批仔猪七八个月就能长成出栏,还……”霍去病牵住女儿的手,“去哪儿?” 牵着霍琼手的卫景被迫也停下来,霍琼道:“阿翁,我们去看小猪。” 刘霏道:“不行,畜生都横冲直撞的,再伤着你们,好好在这边坐着。” “姨母,我们会小心的!”卫景忙道,“阿兄也会陪着我们!” 霍琼连连点头:“阿母,让我们去吧!” 被点名的霍嬗指了指鼻子:“我……” 卫青笑道:“嬗儿也去,景儿、琼儿,让你们阿翁抱你们去,不许闹着要下来,我们就去看小猪,好吗?” 两个小姑娘的手立刻分开,奔向自己的阿翁,卫伉和霍去病弯腰将她们抱在怀里。 猪舍是长方形的,其中的光线很是昏暗,每一只猪都在围栏中,前方有喂食的食槽,中间走人,两边养猪。 卫伉跟他们介绍这么安排是为了让猪减少活动,多多睡觉,如此才能多多长肉。 猪舍必须每天打扫,保持干净,还要每天通风,以防夏天过热,两边的墙体是火墙,冬天时好提高舍内的温度。 至于喂食也有讲究,猪固然是杂食动物,什么都能吃,但养猪的目的是吃猪肉,所以喂食的目的也是能叫它多长肉。可惜高热量的玉米、土豆都在南美洲,现在只能喂些高粱、大麦、豆饼等作为饲料了。 听着卫伉侃侃而谈,刘蔓颇觉不可思议:“原来单单是养猪就有这么多讲究。” 卫伉笑道:“这些还没完呢,凡是生灵就会生病,平日要注意驱虫,不阉割发情了也会耽误长肉,所以公猪和母猪都要阉割,它们阉割的时间也不一样。” 霍琼好奇道:“叔父,阉割是什么?” 卫伉:“……” 说得太专心了,忘了还有小朋友在场,他正梳理语言想着怎么跟小朋友解释,刘霏和刘蔓就用话岔开了。 卫景还想再问,又一次被岔开,两个小姑娘就知道这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只好噘着嘴放弃了。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这才放了心,两个小姑娘幸好长大几岁也懂事了,不像小时候那么犟,不然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霍去病点点卫伉:“也不看看有谁在,什么话你都说。” 卫伉心虚地摸摸鼻子,大汉真是该封建的时候不封建,不该封建的时候瞎封建,小朋友学点生理知识也是必要的啊。 不过,当爹的教闺女是有点奇怪,卫伉想,回家跟老婆商量商量,让她教。 参观完小猪,其他人先打道回府,卫伉和霍去病留下来等最后一批仔猪。 霍去病道:“你是把长安周边新出生的仔猪都买回来了吗?” “那肯定不行,阿兄,我们总得给别人留下活路。”卫伉道,“就这些了,我会留下种猪,等明年就不用去外头买仔猪了。” 霍去病顿了顿,道:“要一直养下去吗?” 他还要出海,可不能一直留在长安养猪。 “地方都建好了,浪费多可惜,现在才开始,还要我们过来检查,等这边的人熟练起来,就交给家令,我们在家里等着吃肉就行了。”卫伉掰着手指头数,“刨去养猪的成本和养殖人的工资,肯定比我们从外头买肉吃便宜。” 霍去病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笑道:“你又抠门了?” “我这叫当省则省。”卫伉理直气壮。 仔猪到位,第二天上班卫伉就禀报给了皇帝陛下,刘彻笑眯眯道:“朕等着八个月后看一看你养到二百斤的猪。” 卫伉忙纠正:“陛下,是一百九十斤,十斤肉很难长的。” 汉斤二百斤差不多相当于卫伉上辈子所说的一百斤,鉴于现在的猪精心养上一年最多不过一百来汉斤,能有这些提升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了。 “行,一百九十斤。”刘彻从善如流。 宜春侯要在八个月内将猪养到二百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人人目瞪口呆,因为儿子的婚事焦头烂额的曹襄都跑过来问卫伉,这事是真的吗? 卫伉说他是要养到一百九十斤,不许擅自加份量! 消息的真实性被证实,本就引人注目的长平侯府更加引人注目了,卫伉养猪的院子总是有人在外窥探,他不得已又加强了防卫。 不想因此窥探的人更多了,还有谣言说宜春侯在这里搞些见不得光的事,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长安城的富贵闲人实在太多,专爱般弄口舌是非的又最爱捕风捉影,很快不堪入耳的传言就在长安传开了,宜春侯风评被害。 未央宫的皇帝陛下对外界流言无动于衷,此时已经到了四月,正是从乐浪郡启航前往东阳郡的最佳时机,刘彻收到了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启航消息,正和霍去病商量下一次出海。 …… 卫伉没忘了先前的许诺,请示了皇帝陛下后,带司马迁去少府配了副近视眼镜。朝中有老花困扰的先前已经得到了解决,如今年轻人的近视也不再是困扰,这倒让近来风评不大好的卫伉恢复了些许名声。 卫伉自己并不在意这件事,但他爹他哥对此很上心,派人暗中调查了几日后,果然是有人被背后使坏。 幕后真凶就是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对卫伉、霍去病的嫉恨由来已久,后来卫伉一顿鞭子抽下去,叫公孙敬声再没能入仕途,他自觉颜面尽失,更加仇恨卫伉。 可这些年卫伉受皇帝重用,长平侯府更是稳如泰山,公孙家极力维护和卫家的姻亲。公孙敬声再气不过,只能轻易不愿意上门,可越躲着他心里越恨。 凭什么是他躲着卫伉,不是卫伉躲着他? 公孙敬声恨的还不只有这一件事。 卫伉是皇后的侄儿,他是皇后的外甥,同样是太子的表兄,可他们眼里只有卫伉,只有霍去病,公孙敬声算什么? 他不过是差个机会罢了,若皇帝肯用他,什么打匈奴、治理西域,公孙敬声觉得自己都能手到擒来! 只是再嫉恨,公孙敬声都无从下手,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中,恨得咬牙切齿。 这一次的机会也是无心插柳,所有人都把宜春侯养猪当成是件稀罕事传播,猪能长到二百斤纵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宜春侯出手,大多数人都是相信的。 少部分巴不得卫伉翻车、长平侯府倒霉的人不怀好意地祈祷卫伉失败,公孙敬声就是其中之一。 臭味相投的这些人聚在一起,平日不敢说的话有了发泄的渠道,个个别提说得多脏了,公孙敬声因此得到了灵感,把他们所有恶意的揣测散播开来,由此引发了那一场针对卫伉的谣言。 上次见公孙敬声这个人还是卫祖母的丧礼,当时卫伉又伤心又忙碌,根本顾不上他,这次再见先吃了一惊。 公孙家和卫家的基因都还不错,但公孙敬声受性格影响,年轻时面容就显得猥琐。如今年过三十,他面皮松弛,目光飘忽,时不时又阴恻恻的看人,比真实年龄老了十岁不说,整个人更加不堪入目了。 卫伉看得眼睛疼,同时又很无奈,大姑姑卫君孺年纪大了,这一二年间身体不大好,这会儿真把她宝贝儿子如何,卫伉怕她老人家承受不住。 公孙敬声见卫伉进来,先是瑟缩下肩膀,随即又嫉恨地瞪他一眼,接着又瞄向地面,从头到尾,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好像很怕卫伉。 但公孙敬声显然是掰不正,也记不住教训的,卫伉干脆什么都不想说了,他侧头道:“算了,阿兄,就叫大姑父来吧。” 霍去病道:“舅舅已经派人去请了。” 他们都不想跟公孙敬声共处一室,说着话就转身离开了,徒留公孙敬声在原地破防。 出门后,卫伉啧了一声,道:“我就纳了闷了,这么多年了,就没个人教教他吗?” 卫青正在门外,闻言道:“你姑姑姑父从前也想教他,只是先将孩子惯坏了,后来又狠不下心,熬着熬着,等到有了孙儿,他们就觉得儿子如此也好,现在有他们,将来有孩子,总归一辈子都能有依靠,也就不用再教了。” 公孙贺常常向卫青诉苦,有个操心的儿子实在是难,他只盼着孙儿早日能撑起家业,不然死了都闭不上眼睛。卫青听了多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每每都沉默以对。 如果公孙贺指望卫青因此体谅同情他,格外宽容公孙敬声,那是不可能的。或者他想叫卫青照看他孙儿,那也得他孙儿的确有能力,不然做个富贵闲人就挺好的,卫青对自己家孩子就是这么要求的。 卫伉无言以对半天,最终伸出一个大拇指:“绝了!” 公孙贺赶来时满头大汗,尽管皇后、太子都不甚亲近公孙敬声,可到底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寻常人都会给他几分面子。况且他又不年轻了,惹了祸叫家长这样的事,公孙贺真是多年不曾体会了。 当然,就算是年轻的时候,这样的事也只发生过一次,也同卫伉有关。 时隔多年,旧事重演,公孙贺擦擦头上的汗,半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一次,又是公孙敬声理亏。 卫伉先开口了:“大姑父,姑姑身子不好,我不愿在这时候惹她不快。” 公孙贺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显得有些狼狈,接着又颓然叹了一口气:“伉儿,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多谢你体谅,我跟你姑姑年纪都大了,孙儿们又小,就这一个儿子,偏偏不争气,唉!” 他听起来很可怜,卫伉却道:“大姑父,你儿子能有今天,全赖你跟姑姑的教导。” 这话是实情,公孙贺听了面上有些挂不住,又分辩不得,只能尴尬地瞄了眼卫青。 卫青道:“伉儿是苦主,公孙敬声如何处置,当由他做主。” 公孙贺一愣:“他……伉儿,不是……不追究了吗?” “我何曾说不追究,大姑父,我只是不想刺激到姑姑,只要姑姑不知道,不就好了么。”卫伉道。 公孙贺听出了他话中的危险,咽了咽口水:“这……这,敬声几日不在你姑姑跟前,她……她会疑心不安的。” “是吗?”卫伉冷笑一声,“难道公孙敬声日日都会去看望姑姑吗?” 公孙贺不说话了,这些年来,公孙敬声嫉恨卫伉、霍去病,也会怨怼父亲及不上卫青,以至于皇帝看不上他,埋怨母亲不肯在皇后跟前替他说些好话,不肯带他去见太子……种种种种,公孙敬声自己是没错的,错的都是别人。 卫君孺病了一两年,公孙敬声就算常在家,也没有往母亲病榻前去过一次。之前公孙贺倒庆幸他不去,免得再惹卫君孺生气加重病情,今日发生了这种事他又后悔不已。早知道押也得押着他过去,叫他看看母亲病成那样子还牵挂着他,兴许能叫他悔悟,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公孙贺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他哽咽着道:“好歹顾念着你们是表兄弟,伉儿,你就饶过敬声这一次吧,日后我看着他,保管不叫他再犯。” 卫伉摇了摇头:“大姑父,你做不到。你若是真能管住他,能叫他今天还不知改悔吗?公孙敬声记不住教训,就会一错再错,谁知道他以后会闯下什么样的大祸!” “这……”公孙贺听他语声严厉,也顾不上什么了,急迫道,“哪里就到如此地步了,敬声就是……就是叫我跟他阿母惯坏了,这些年一事无成,这才眼红……眼红你几分,气不过才说了那些话,他平日就是小打小闹,哪里有什么本事闯下大祸,你就饶他这一次吧!” 卫伉心道,你这就小瞧你儿子了,只要给他机会,他都敢挪用军饷。 而且,公孙贺说了许多话,但恐怕只有最后这一段是最真心的。公孙敬声在他心里,永远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公孙贺都能为他收拾烂摊子。 直到把他自己搭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第145章 公孙贺反复求情终究无用, 公孙敬声被下了廷尉府的大狱,连个花钱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何时能出来得看卫伉的意思。 公孙敬声的罪过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散播谣言污蔑列侯,真追究自是轻饶不得,不追究也无事, 毕竟卫伉跟公孙敬声有斩不断的亲戚关系,他抬抬手也就揭过去了。 但即将到来的元封五年给卫伉敲响了一个警钟, 公孙敬声非得在这时候犯事犯到他头上, 更坚定了卫伉防患于未然的决心。 由此便产生了新的流言,在允许亲亲相隐的时代, 卫伉如此不顾亲戚情分,很多人都不能接受。 宜春侯未免太冷血无情的说法在长安权贵间流传开来, 卫伉这些年为皇帝做事,为百姓谋利益, 自然得罪过人, 加上长平侯府深受皇帝的看重偏爱,少不了那等嫉恨的人,只是他们都和公孙敬声一样,之前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这次却是找到了由头。 这等搬弄是非的话终于传到了皇帝耳中,刘彻听了倒没怎么生气, 只令廷尉府严查,他要看看除了公孙敬声,还有谁敢污蔑宜春侯。 廷尉府在汉武一朝叫人闻之胆寒,皇帝的命令一下, 整个长安明面上顿时都噤声了,暗恨的人私底下咬牙切齿,凭什么长平侯府总是如此得陛下偏爱! 支持宜春侯的百姓们却是欢呼雀跃,高呼皇帝英明,没有冤枉了好人。 他们不知道,卫伉这会儿正陪心血来潮要微服的皇帝走在长安的街市上,近几年东西两市都扩张了不只一倍,官营的铺面更是非常之多。 “不错。”刘彻看着人来人往热闹沸腾的街市,满意地点点头。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刘据也被叫来了,他比皇帝更常在外行走,此刻还能为父亲介绍这边街市上的情况,刘彻听着就更高兴了。 刘彻感叹:“据儿也长大了。” 刘据失笑:“阿翁,昨儿你才说定儿长大懂事了,我竟比自己的儿子还要晚上一天长大。” 刘彻摇了摇头,更是感慨:“是了,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朕真是老了。” 刘据刚想说话,忽见卫伉紧张地往皇帝跟前凑近,他以为有什么事,赶忙住口想听卫伉说些什么。 “嘘!”卫伉急忙比了个手势,“主上,你……” 刘彻吓了一跳,什么唏嘘喟叹都被他抛到脑后去了,他抬手敲了敲卫伉的脑门:“臭小子,你还敢吓唬我了!” 卫伉:“……” 我好心提醒您,这不是怕您露馅么。 “改日让仲卿教训你。”刘彻又道。 卫伉腹诽,还告状?告就告呗,反正他爹也舍不得。 刘彻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仲卿舍不得,我说了也是白说。” “……当然不是,主上的吩咐谁敢不从,尤其是我阿翁,他从来最听主上的话,主上不信我,也该相信他呀!”卫伉真挚地看向皇帝。 刘彻撑不住笑了:“巧言令色的小子……看看你表兄,从小就是这样,如今快三十的人了,还是这个性子,都是你舅舅惯得他。” 刘据笑道:“天底下没有父亲不疼儿子的,阿翁也别只说舅舅,阿翁惯着我也不比舅舅惯着表兄少。” “唔……”刘彻一听便道,“你提醒我了,日后得严厉些,惯着你没大没小的。” “阿翁哪里舍得……” 他们边走边说笑,走着走着忽听得前头一阵吵嚷,夹杂着叫骂声,行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都往那边走。 刘彻吩咐人去瞧瞧,卫伉叫人注意保护皇帝,同时在心里哀嚎,搞什么搞,给汉武帝的民间轶事提供素材吗?这是给他们这些安保人员增加工作量! 很快被刘彻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他瞧了眼皇帝的脸色才回道:“禀主上,前方是一家饭馆,两家吃饭的闹起来,其中一家是……平阳侯世子。” “宗儿?”刘彻脸上看热闹的笑一收,“这个混小子跟谁闹起来了?” 另一家也是个少年,也是皇帝外甥的儿子,只是这少年的母亲是先帝旁的妃嫔所出,与皇帝并非同母,且家中的列侯爵位早在几年前的酎金案中被褫夺了。 两边都是皇帝外甥的儿子,只是曹宗比对方不只多一层列侯之子的buff,他的母亲还是皇帝的女儿,他是皇帝的嫡亲外孙。 刘据一听是外甥,忙问道:“是怎么一回事,曹宗不是爱惹事的,如何跟人吵起来了?” 那人回道:“依稀听得,是对方说了宜春侯不好,世子气不过,与他争论起来,现在……那人骂得实在难听,世子辩不过他,落了下风。” 刘彻一听更不满了:“他还落了下风,这小子实在是笨!” 卫伉小声提醒:“主上,现在的重点好像不是谁赢谁输,还是先别叫他们再闹了,人来人往的,长公主和公主面上都不好看。” “你这就是重点了?没听见么,还有人刚当街诽谤你,这是不把我的话搁在心上!”刘彻哼了一声,“我得去问问……” “让让!让让!” 今天让皇帝陛下不痛快的人有些多,竟有人嫌弃他们堵路,过来驱离了,卫伉回头一瞧,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平阳侯来了!” 这边平阳侯的随从刚高声说完,卫伉就大声叫道:“曹襄!” “谁在那里……”曹襄的随从都见过卫伉,他们一转眼就换了张脸,躬身笑道,“失礼,失礼!还请宜春侯勿要见怪,我家小主子被人欺负了。” 曹襄听见动静,刚要走过来跟卫伉说话,就看到他身边站着的大神,脱口就道:“拜见……” “嘘。”卫伉给他比了个手势,“这位是……” 是谁?他老人家出宫前也没给自己编个身份呐,谁想到还有这个突发状况? 刘彻不紧不慢地看向卫伉,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卫伉在心里给他爹道了个歉,道:“这位是长平侯。” 刘彻点头笑笑,对他安排的身份很满意。 “长平侯?”曹襄干笑,他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他父亲尚在世时,皇帝微服在外,总是自称平阳侯。 “那这位是宜春侯吗?”曹襄明知故问地指指刘据,俨然忘了他还有个正跟人吵架的儿子在前头。 卫伉面无表情道:“我才是宜春侯,他是我弟弟。” 刘据笑着点头:“兄长。” 卫伉:“……” 曹襄忍着笑道:“行,挺好的。” 卫伉:“……” “打人了!”吵嚷的人群中传出一声尖叫,“你怎么打人!” 另一个公鸭嗓似的声音厉声道:“我就打了!平阳侯怎么了!宜春侯又算什么东西!长平侯府都来了我照样敢打!” 接着就是叽里呱啦,叫喊声打骂声,乱成一片,围观的人群也更加乱了,有叫好的,有悄悄看热闹的,还有听到那不要命的话,唯恐殃及池鱼赶紧溜走的。 在这片混乱中,刘据提醒着急的曹襄:“表兄,你快去看看吧,别叫人伤着曹宗。” 曹襄瞧了眼皇帝的脸色,见他没有出言制止,才带着人赶去阻拦,又是一阵更尖锐的吵嚷声。 卫伉摸了摸下巴:“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的存在感这么强?还拉上了我们全家……” 刘彻捋了捋袖子,道:“必然跟前头那些事有关,你对公孙敬声的处置太轻了,才叫这些东西也敢随意置喙。” 这个东西是您亲外甥的亲儿子哎,卫伉心道。不过皇帝对这个外甥估计都没啥感情,更别说又隔上一辈了。 “主上,依律如此处置公孙敬声,已经不算轻了。”卫伉道。 汉律确实有诬告反坐这种罪,尤其是诬告列侯,该当处死,但公孙敬声只是散播流言,最多告他个诽谤的罪名。诽谤皇帝、朝政当处死,诽谤列侯倒不至于如此,一般也就是削职免官,下狱就是比较严重的处罚了。当然,公孙敬声无职可削无官可免,下狱若算轻的,就只能处死他了。 “你就是太心软了。”刘彻批评他一句,又道,“你方才说,我是长平侯,你是宜春侯,你该叫我什么?” 卫伉:“……” 刘据凑过来笑道:“是啊,兄长该叫阿翁什么?” 卫伉:“……” 你们还上阵父子兵了,合起伙来欺负我? 见他一脸生无可恋,刘彻哈哈大笑,笑够了才伸手拍拍他的背:“叫人去前头收拾间屋子,我去问问曹宗是怎么回事。” 感谢您老人家放过我,卫伉赶忙吩咐人,等那边双方休战,卫伉和护卫们才送皇帝到收拾好的雅间内安稳坐下。 看热闹的人尚未走光,有人悄声问店里的小伙计:“瞧着不是俗人,这又是哪位贵人驾临了?” 小伙计没什么城府,喜滋滋道:“是长平侯和宜春侯来了,他们给了许多赏钱,今儿的亏空算是填上了。” 问话的人没想到今天这场热闹的源头就在当场,一听这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命还真是好。” 长安城耀武扬威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多如牛毛,偏偏没有一个是长平侯府的,今日他们父子一来,店家自然喜不自胜了。 说话间,小伙计眼尖,瞧见方才的雅间内宜春侯走了出来,他忙迎上去,躬身笑道:“君侯有何吩咐?” “将你们店里各类的茶叶都沏上一遍,我……我们都想尝一尝。”卫伉笑道,“茶叶好坏无妨,但一定要干净。” 小伙计赶忙应了,自下去忙碌,方才跟他说话的人悄悄打量着卫伉。 “曹襄,带你儿子进去……你舅舅要见你们。” 舅舅?长平侯怎么是平阳侯的舅舅了?哦,平阳侯的妻子是大公主,长平侯是大公主的舅舅,平阳侯跟着公主喊声舅舅也使得。 这个人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回过神来时,只见平阳侯拉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另一边还有更加垂头丧气的一对父子,尤其是当儿子的,早就没有了刚才说连长平侯府都敢打的气焰。 长平侯可真了不得,连皇帝的外甥都得看他脸色。 此时此刻的雅间内,曹宗正向皇帝说明这场冲突的缘由,他早晨出门时没用早饭,饿得早没逛多久就来吃饭,吃着吃着听到隔壁在议论公孙敬声被廷尉府下大狱的事,言谈间很是同情公孙敬声,说宜春侯无情无义,又说他不过是仗着陛下喜欢,根本没什么本事,谁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从曹襄这边论,卫伉是曹宗父亲的多年好友,从大公主这边论,卫伉不仅是曹宗母亲的表弟,还是他姨母的丈夫,曹宗听到这里,断然没有不生气的道理。 “他喝了酒,嘴里更是不干不净,我说陛下已经下诏严查诽谤宜春侯之人,他就恼羞成怒,直接动手了。”曹宗的脸上还有一块青,是一时不防被那人打中的。 卫伉检查过,又给他诊了脉:“没事,回去抹点药,先别去公主府,也别进宫,再叫皇后和大公主担心。” 曹宗点了点头:“多谢姨父,我知道了。” 卫伉又道:“你也喝酒了。” “姨父,我都十四了。”曹宗忙道。 卫伉笑了:“你才十四,以后不能喝酒了,不然会长不高的。” 曹宗有点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还是点了点头。 “也谢谢你替我出气,但是呢,你这种行为我并不鼓励,你才多大,遇上这种事得早点叫大人来,知道吗?”卫伉拍拍他的头,嘱咐道。 曹宗看了他爹一眼,是下人自作主张请了人来,他自觉已经长大了,哪能有事就叫大人帮忙啊。 听到这里的刘彻皱着眉搁下茶杯,插嘴道:“他都十四了,跟人打架还叫大人,打赢了也丢人。” 曹宗听了默默点头。 卫伉不能当面反驳皇帝,只给曹襄使了个眼色,让他私下去教儿子。 刘彻又道:“宗儿,我教给你,日后再遇到这等不知规矩的,你不必当场理会,只记下他们的身份,回头告诉廷尉府就是。” 长安城内嫉恨卫伉的,必然也嫉恨长平侯府,他们大多都是皇亲国戚,看长平侯府跟他们同为皇亲国戚,却格外受皇帝偏爱,自然嫉妒。这些年下来,他们不敢表露嫉妒,反而得想方设法巴结奉承长平侯府,以期得些好处,可偏偏长平侯府又不吃这一套,于是嫉妒累积成了嫉恨。 从卫伉养猪开始,到公孙敬声撕开这道嫉恨的口子,不过是这些人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得到了释放。他们瞧不上长平侯府的出身,无视他们的功劳,恶意揣测皇帝看重偏爱他们的理由,又不敢明目张胆,只能私底下发泄情绪罢了。 不料这间饭馆雅间的隔断是木板,隔音效果极差,当时又并非饭点,饭馆里人少安静,就让曹宗听了个正着。 曹宗恭敬地行礼:“唯,陛……君侯。” 被他爹瞪了一眼,曹宗才慌忙改了口,同时在心里嘀咕,这边又没外人了,陛下还遮掩什么身份。 “主上,外边的人还见吗?”卫伉问道。 刘彻摆摆手:“都敢明晃晃牵带上长平侯府了,我懒得见,直接带去廷尉府严审,一个公孙敬声还不够,我倒想知道还有多少人。” 卫伉领命,刚吩咐完属下,就听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又吩咐店家上点特色菜,他想尝尝新鲜。 刚刚的茶水你分明很嫌弃,而且刚才他们已经吃过饭了,他老人家也是百般挑剔。 反正肯定吃不撑,卫伉只负责做好食品安全检查就够了。 曹襄和曹宗也被留下来吃饭,目睹了皇帝陛下百般挑剔后,他们也没什么胃口了,只是胡乱应付罢了。 饭后曹家父子获准回家,卫伉和护卫们还得继续上班,离开前卫伉给了店家一包银子。 “如何使得……君侯,使不得!”店家不敢收,慌忙推拒,“方才君侯给了那些已然够了,不敢让君侯再破费。” “今日耽误了你们的生意,又有许多折损,修缮也得耽误做生意,这些就算是赔偿你的损失。”卫伉笑道,“祝你以后生意兴隆!” “欸,多谢君侯,多谢君侯!”店家万分感激地躬身谢过。 刘彻刚从雅间出来便见到这情景,玩笑道:“既谢他,你也不请宜春侯常来坐坐。” “大将军……”店家行了礼,方道,“我们都盼着宜春侯能常来,只是贱地恐玷污了君侯,才不敢请他。” 刘据笑道:“店家可说错了,我阿翁既来过,这条街上就再没有哪里能比得上你家了。” 店家又行一礼:“郎君说的是……小人斗胆,也请大将军常来。” “好啊。”刘彻痛快答应了,他负手慢慢走出去,“改日我带孙儿来玩。”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陆续离开,店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回来吩咐店里人继续收拾。 …… 两位长公主的孙儿在一家饭馆因为宜春侯打架,其中一方还被大将军送进了廷尉府,假使大汉有热搜,这些足够挂十条还不止。 就算大汉没有网络,这件事也在一天之内传开了。 未央宫的大将军幕府中,卫青发出了真心实意地疑惑:“我何时将人送去了廷尉府?” 公孙敖乍一听还觉得纳闷:“自然是昨天……”他觉察了不对劲,“昨天大将军似乎并未出宫。” 卫青扶额:“我想起来了,昨天陛下带着太子出宫去了。” 公孙敖也明白了:“年轻那会儿就算了,陛下这都当祖父的人了,怎么还冒名别人呢?” 卫青看了他一眼,公孙敖忙道:“那啥,大将军,廷尉府那边正审着呢,听说那小子昨天进了廷尉府,才问了半句张口就是一串人名,真是个怂包。” “你如何知道?你去廷尉府了?”卫青问道。 “我本来想去的,还没去就先听说廷尉府已经在抓人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背地里胆大包天敢诋毁大将军、诽谤长平侯府的竟是那些只知道仗势欺人、惹是生非的狗东西!”公孙敖越说越气,挥着拳头道,“若不是廷尉府的人拦着,我真该挨个揍他们一顿!” “公孙伯伯,你要揍谁啊?气大伤身,别为了不值当的人生气。”说话的正是卫伉,他知道昨天的事传开后,跟他哥一起来找他爹。 公孙敖见是他们二人,也没什么顾忌,只道:“你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若不是大将军、骠骑将军,他们能安稳坐在长安……” 他的话只到这里就被三个人同时喊了停,卫青绷着脸道:“长安安稳,大汉安定,全赖陛下英明。” 公孙敖反应过来,急忙打了两下嘴巴:“是我说错了话,大将军,我莽撞了,险些害了大将军和骠骑将军!” 卫伉道:“还有你自己,公孙伯伯,祸从口出啊。” “记着了,小郎君,我记着了。”公孙敖连声答应,连对卫伉小时候的称呼都带了出来。 卫伉倒不介意,又道:“陛下既令廷尉府严查,公孙伯伯,我们不管再生气,都不能多说什么,一切听从陛下吩咐便是。” 其实他们真要插手,皇帝也不会说什么,但他们都谨慎惯了,又一直很维护皇帝的威严。尽管很多人都觉得长平侯府最受皇帝偏爱的三个人最无法无天,能随意跟皇帝开玩笑,可他们真的是最维护皇帝的人,这也是皇帝一直都喜欢他们的原因之一。 公孙敖心道,外头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哪一个不是功绩卓著,可还是如此谨慎小心,那些人素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猖狂放肆,倒敢置喙别人,他真替大将军他们感到委屈。 很快,廷尉府的严查有了结果,背后诽谤长平侯府的都跟皇家沾亲带故,往上倒三辈不是公主就是列侯,还有翁主、宗室的后裔,总归都是凭祖产混日子或靠祖上荫庇在朝中混个挂名官职的,每个人都做着美梦想着不劳而获,没有一个肯踏实做事的。 这些人是皇帝最不喜欢的蛀虫,拿着他的钱不干活,还扰乱长安的治安,丢皇家的脸。 他们诋毁谩骂的却是皇帝喜欢偏爱的人,审问清楚明白,最会揣测皇帝心意的廷尉府当即就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在皇帝下诏训斥他们丢了祖宗颜面后,廷尉府论罪责轻重,上奏皇帝,这些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家产全部没收,收归国有。 皇帝试图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放他们一马,廷尉却说法不能不遵,否则日后无论谁犯法都不好处置了,皇帝只好同意,令廷尉府依法惩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146章 廷尉府判刑时已到夏日, 皇帝到甘泉宫避暑,随行者众,卫伉等人自然也在其中。 “最近别人看我的眼神可都太奇怪了。”休息时, 卫伉在水池边钓鱼, 顺便跟他哥吐槽,“搞得我看自己跟妲已似的,正好妲已她们是三个人, 我们也是三个。” 皮影戏面世后,封神演义的故事在大汉传播极广, 霍去病早在西域就看过几遍, 这会儿听卫伉一说,差点连鱼竿都拿不住了。 “你才是妲已。”霍去病太过无语, 只先想到了一句干巴巴的反驳。 卫伉忍不住笑道:“我是妲已,那你是雉鸡精还是琵琶精?” 霍去病:“……” 他就不能是个人吗? 看着他哥吃瘪, 卫伉笑了一会儿,又道:“明眼人都知道陛下是在借机清理蛀虫, 跟我们有点关系, 但关系不大,只是这时候有个把柄递到陛下跟前了。” “有明白人,自然就有糊涂之人。”霍去病道,“你竟跟糊涂人较真吗?” “不是较真,是注重下我们的后世风评,阿兄, 我都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发散思维。”卫伉越说越觉得牙疼。 霍去病不知道后世互联网的厉害,他疑惑道:“还能如何?就事论事。” 卫伉更牙疼了:“就事论事……谁知道就什么事论什么事啊。” 霍去病更加困惑,待要再问,便有人来请他们二人, 有灾情上报,皇帝要开紧急会议。 今夏比往年更热,降水却不如往年,便造成了旱灾,除了庄稼缺水势必要减产,更有百姓耐不住酷暑热死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天灾面前人力渺小,缺粮能拨粮,天热却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在没有空调的时候,冰块是一种很稀缺的资源。况且已到夏天,也没有地方去凿冰了。 卫伉将硝石制冰告诉了皇帝,倒是能解几分燃眉之急,但因为硝石与火器息息相关,民间禁用,就只能由各地官府制成冰块下发。 皇帝派人到名山大川祭拜求雨,他自己也在甘泉宫祭祀,如此直到六月天降甘霖,旱灾终得以缓解。 灾后统计各地损失、受灾百姓过冬的问题、旱灾后易生蝗虫的防范……又有许多事要忙,终于能喘口气时已经到了七月下旬。 皇帝打算九月再回未央宫,闲下来时带着孙儿微服出门玩了两趟,去了上次说过会再去的饭馆,好在这两次均相安无事。 这天刘彻又带着孙儿微服出门,玩得很是畅快,进了甘泉宫,卫伉再一次庆幸今天工作顺利,过会儿他就能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不想,偏在这时枝节横生,走在驰道上的马车被人拦住了,原因是驰道中央是皇帝专用路,太子宫的马车行走实为僭越。 车上所坐之人是皇帝,驾车的人自然而然要走皇帝专用道,只是拦车的人不知道,一见到并非御驾,当场就拦下了。 刘彻听见车停下的缘由,笑着吩咐:“此人是谁,倒是守规矩,是朕忘了今日坐了太子的车,伉儿,叫人说清便是了。” 卫伉领命,刚要下车去,就听见拦车之人的声音已经到近前了,有护卫拦着,他不能靠近马车,便高声道:“请太子殿下移驾,此道非殿下能行!” 卫伉愣了愣,他忽然想到了史书上的绣衣使者江充,现在皇帝的身边未曾有此人,而且史书上他阻拦的人乃是太子家臣,这次不能是他吧? 窝在大父怀中睡觉的刘定被这一声惊醒了,他揉着眼睛道:“大父,我好困。” “乖。”刘彻捂住他的耳朵,轻声道,“伉儿,去看看是谁,竟敢对太子如此无礼。” “唯。”卫伉答应着下车,不管是谁,今天这人肯定要倒霉了。 就算这马车中坐着的是太子,纠正太子的失礼之处,皇帝不会为此不高兴,但那句话显然让皇帝觉得这人不尊重太子。 卫伉才一露面,听护卫们口称郎中令,拦车之人当场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自己苟全甘泉宫多时,好容易等到一个显露名声的机会,却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陛下问你,姓谁名谁,何处人士,如何敢对太子无礼?”卫伉打量着这人问道。 江充不敢抬头,老实道:“回郎中令,下臣江充,邯郸人,实在不知……” “轻声,别吵着小皇孙。”卫伉提醒他。 江充急忙低声赔罪:“下臣失礼,不知是陛下圣驾,万望恕臣死罪!” 卫伉听车内并无动静,又道:“你是邯郸人,是怎么来长安的?又如何在甘泉宫?” 江充的说辞很漂亮,卫伉总结了一下。 江充本名江齐,他有一个妹妹嫁给了赵国的太子刘丹,因此被赵王刘彭祖看重。刘丹不是个好东西,与同胞姐姐、父亲的妃妾私通□□,在江充被赵王重视后,他担心江充知道他见不得人的事,将其告知赵王,便要杀了江充。 江充逃入长安,改名后揭发了刘丹的□□事,那会儿卫伉正在西域,是以错过了老刘家又一桩□□案。皇帝命人逮捕赵太子刘丹,赵王为儿子求情,揭发了江充的身份,但是于事无补,刘丹丢了性命,江充也并未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只安排他在甘泉宫做了个小吏。 还真是跟史书上完全不同的发展啊,卫伉想,或许是陛下不需要江充来震慑贵戚近臣,讹他们的钱了吧。 还有就是,在掏诸侯王的口袋这方面,皇帝陛下这些年颇有心得,也用不着左治一个罪右治一个罪了,宗室都是些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听完江充的话,车内总算有了些许动静:“依律办吧。” “唯。”卫伉领命,示意属下去做。 江充的脑子还转不过来弯,依律?依什么律?等到被人捂着嘴带走,他已经被晒到发昏的脑筋才转动了,无礼于太子,冲撞陛下……依律当斩。 卫伉看着江充忽然激烈地蹬腿,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一时间倒有些愣住了。 车内的皇帝又道:“伉儿,怎么不上来?” 卫伉赶忙上了车:“我瞧着江充似是有话要说,陛下可要再听一听?” “他今日敢拦太子的车架,无非是不识得跟随之人乃朕之左右,想借机显露他忠直不阿,好能入朕的眼。”刘彻嗤笑,“拿朕的儿子做他的垫脚石,真是不知死活。” 是这么一回事没错,但您老人家刚开始好像还挺欣赏他呢。 卫伉倒不至于当面拂皇帝陛下的面子,顺着他的话道:“陛下一向任人唯贤,知人善任,他这是走上了歪路。” “朕不为这等旁门左道生气,你不必故意逗朕笑。”刘彻摇头笑道。 卫伉笑道:“陛下,我是真心的,陛下所重用的朝臣,哪一个不是贤臣?敢问陛下,是我阿翁不是,还是我阿兄不是?” 刘彻玩笑道:“兴许你不是吧。” 卫伉举手行礼:“多谢陛下教诲,我一定再接再厉。” 刘彻这才算是真正心情愉快了,他又道:“这人不会无端端选中太子的车架,是不是他觉得太子好欺负?” “啊?”您老人家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太子好欺负?全天下除了您老人家,谁敢欺负太子啊? 再说了,江充的行为若不是犯在您老人家头上,今天啥事都不会有,过后说不定你真要夸他忠直不阿呢。 “太子素日就是性子太好了。”刘彻越说越觉得他儿子必然备受欺负,“惹得这等小人也敢拿太子作筏子。” 卫伉张了张嘴,有点不能理解皇帝的脑回路,有没有可能,江充选中太子,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更容易扬名呢? 至于太子性子好,对您老人家,有人敢性子不好吗?皇帝不在长安时,太子处理朝政、统御群臣,从来不乏威严,可不会有人觉得太子性子好。 父亲的滤镜真可怕。 卫伉微笑道:“太子到底年轻,又有陛下一直护着,难免和气些。” 刘彻摇摇头:“不好不好,你……你不行,朕去教他,这两年瞧着他自己办事已然很好了,朕便少教他,果然是疏忽了。” “有陛下教导,太子定能愈发出众。”卫伉笑道。 刘彻又叹了口气:“从前想着他还小,舍不得太严厉,如今朕老了,还能教他几年,实在是不放心……” 听皇帝感叹自己老了,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皇帝万岁的马屁显然不适用,一个不好还容易让他心生芥蒂。 卫伉转了转眼珠,道:“陛下,阿翁和阿兄都在吃滋补的药膳,要不,我也为陛下诊诊脉,开些滋补的汤药……” “你住口。”刘彻打断他的话,“折磨了你阿翁阿兄不够,你还敢来折磨朕了?朕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不需要吃药!” “好吧。”卫伉很遗憾的样子。 马车正在此时停下了,卫伉先下车将刘定接过来,又扶着皇帝下车,刘彻十分纳闷地问他:“你当初非要学医,就是为了这会儿灌别人吃药?朕看太医令也不是如此。” 刘彻一向身体好,他宁愿喝露水也不愿意吃药,在他看来,卫青和霍去病同样身强体健,偏卫伉总说他们这里有亏损那里不好,时常吃些补药药膳。 刘彻只能理解为这是卫伉学医学出来的毛病,而卫青和霍去病有多惯着他,刘彻再清楚不过了。 “不是灌药,陛下,是滋补。”卫伉苦心婆心地解释道,“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刘彻敷衍道:“哦。” 他不理解,并且不想理解。 好在卫伉也不是真的敢给皇帝开补药吃药膳,这个话题就这么混过去了。 第二天太子就被叫到皇帝跟前听课了,加上刘定,他们祖孙三代相处的十分和睦,旁观的卫伉只希望这样的场景能再维持上二十年。 方进八月,公孙贺来求卫青,说是卫君孺水米不进,怕是要不行了,想叫公孙敬声出来见母亲最后一面。 卫伉同意了,公孙贺千恩万谢,不想去廷尉府提人时,又出了差错。 “阿翁,我不想在这里!”公孙敬声抓着他爹的手哭嚎,“出去了再回来,跟一直在这个牢笼里有什么区别!” 公孙贺看着儿子哭,自己也哭:“你改好了,我去求求你舅舅,到时候就放你出来,不然……不然谁也没法子。” “不行!现在就去!你现在就去求舅舅,我现在就要出去!不然……”公孙敬声烦躁地甩开他爹的手,“不然我不出去!我不去见阿母!我不去!” “就让舅舅看着他亲姊见不到儿子,死了也闭不上眼吧!还有那个卫伉,不让亲儿子见快死的亲母,我看他还有什么颜面立足!”公孙敬声面目狰狞地叫喊着。 “啪”的一声,阻止了公孙敬声恶毒诅咒的话,他摸了摸通红的半张脸,半晌才有反应:“你……阿翁,你打我?” 公孙贺颤抖着手掌,声音也在发抖:“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 公孙敬声的整张脸更加可怖:“从小就是这样,一遇上卫家,你跟阿母就几次三番疾言厉色,如今你还为了卫家人打我?你为了卫家人打我!” “我为了谁?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这些年,我跟你阿母都是为了你!”公孙贺铁青着脸怒吼道,“我们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富贵平安就够了!叫你亲近卫家,不过是多个依靠指望,可你做了什么?你在做什么?你毁了我们的苦心打算!” “放屁!我凭什么要靠卫家?你们就是觉得我没本事!跟外头那些人一样,只觉得我比不上卫伉,比不上霍去……” 狱卒听不下去,堵了堵耳朵,公孙敬声哪来的脸,宜春侯、冠军侯也是他能比的?他连人家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公孙贺听着是个苦心孤诣的好父亲,可公孙敬声走到这一步,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半分责任? 真是一笔糊涂账。 父子撕破脸大闹廷尉府的监狱,除了让狱卒和同狱的犯人看笑话,没有造成别的影响。 公孙敬声最终也没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狱卒倒是看见公孙贺离开前他跪着求人了,但公孙贺不肯搭理他,径自拂袖离开了。 卫少儿去见大姊最后一面时,她还念叨着儿子,最后她的葬礼上,只有孙儿守灵。 长平侯府的人都来悼念,皇后、太子宫中派了人来,公孙家的亲朋好友陆续前来,无一人提起公孙敬声。 公孙贺头发花白,整个人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几岁,卫青来时,他沉默良久,方慢慢道:“大将军,是我错了吗?” 他或许想要一个答案,或许想要别人安慰他,可这些卫青都给不了他,卫青只道:“孩子们还小,尚需你照拂。” 公孙敬声的长子比霍嬗大上几个月,不过十二岁,刚到能凭借家族荫庇入宫做个郎官的年纪,其他的就更小了。 公孙贺无力地点了点头。 卫青见了,只能沉默以对。 …… 入秋后诸侯王来朝和西域、匈奴等藩属国朝贡诸事就开始提上日程了,长安这边要打点行舍,预备接待,未央宫也要装扮布置,好彰显大汉的气派威严。 九月初,皇帝移驾到未央宫,其他人也各回各家,卫伉回到长平侯府时,恰好有远方的礼物送到。 是蜀地送来的各种水果,因其不能长时间保存和颠簸,这些水果被晒成了果干,还有少部分是用糖腌渍了,它们被装在陶制的坛子中,保存得极好。 卫伉去年在蜀地时不是在这里忙就是在那里忙,去一个地方时未必能赶上那里的时令果子成熟,听当地百姓提起,他就遗憾几句,说来年一定赶来尝尝。 今年卫伉回到了长安,百姓们惦记着他想吃蜀地的水果,当季时摘下来好生保存了,请里长一层层回报上去,最后由蜀郡太守派人送到了长安。 卫伉听罢不由红了眼眶:“……帮我谢谢他们。” 来人忙答应了,卫伉请他进屋歇息,又道:“太守那里可曾知道都是哪里的人送的,我准备些回礼。” 来人要起身答话,被卫伉拦下了,只能坐着道:“君侯,太守有……有叫人记下。” “好,劳烦你多等两日,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去。”卫伉道。 “不敢当。” 年下的长安集市尤其热闹,卫伉带着人在街上包圆了几十家摊位、铺子,回家又开库房将金玉锦缎打点了许多,打包整齐后装上了车。 将几车干果子送来的人纷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卫伉又说其中哪些是他们的,几个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们知道宜春侯好,他与平日见过的、听过的贵人们都不一样,但好到如此珍惜百姓们的心意,还是叫他们目瞪口呆,无法反应了。 卫伉又道:“还要请你们转告太守,我要劳烦他两件事,一是将我的回礼送到,二是将百姓们的姓名记下,过两年我会再去蜀地,届时我会当年谢他们。” 几个人连声答应着,他们还要回去复命,不能再待在长安,次日就和卫伉所派的人一起赶回蜀地了。 卫伉将糖渍的果子和果干分成若干份,他爹一份,他哥一家一份,卫不疑一家一份,卫登一家一份,二姑姑一份…… 卫青和霍去病收到的最好,除了果干,还有糖渍的果子。 霍去病和刘霏领着女儿过来找卫景玩时,看见桌上摆着的果干,霍去病道:“我以为你会舍不得分给别人。” “这是爱啊,阿兄,爱就是要和大家分享,是不是?”卫伉弯起眼睛笑道。 霍去病点头赞同,又道:“陛下那里不能忘了。” “放心放心。”卫伉笑道,“明天我就带上,皇后、太子都有份。” “好酸呀。”霍琼嘶了一声,将嘴里的果干吐到帕子上。 刘霏倒了水给她漱口,卫景道:“我就说梅子很酸,阿母偏爱吃。” 卫伉听见便道:“阿母现在爱吃酸的,跟你们口味不一样。” “哦,阿母的口味好奇怪。”卫景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刘蔓揉揉她的头,刘霏听了这话往妹妹跟前凑了凑:“爱吃酸的,这是又有喜事了么?” 刘蔓面色微红,小声笑道:“昨儿才发现的,他给我诊了脉,还很浅,我也不想先张扬。” “日子浅是该当心些。”刘霏笑道,“进来宫里宫外都忙,待过了元日再进宫禀报皇后,这会儿也不好给她添乱。” 刘蔓点点头。 次日卫伉将几份果干带进宫,经过层层检查才带进了宣室殿,刘彻见了,玩笑道:“街上的饭食朕都吃得,长平侯府的倒这般仔细了,你小子这是又盘算什么?” “陛下容禀,我如何敢盘算陛下,并非是我家里的……”卫伉将果干的来源说明,又说了自己亲自道谢的打算。 “不枉你在那里费心。”刘彻颔首笑道。 卫伉只觉得又有一个考验砸在他脑袋上,偏偏他还不能不将此事禀报皇帝,他平静地笑着道:“蜀地百姓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丰衣足食,都是陛下泽被苍生的缘故。我在蜀地时,已经听见百姓们要将最好的茶叶、最好的锦缎都进献陛下,以感念陛下的仁德。” 刘彻笑了笑,道:“嗯,这两年蜀地的进贡是比往年好上不少,这也有一份你的功劳。” “陛下,是蜀地太守和百姓的功劳,可陛下若要为我记功,我只好厚着脸皮应下了。”卫伉笑嘻嘻道。 刘彻点点他,笑道:“这话听着脸皮是厚。”他指指旁边那两个稍小些的漆盒,“给皇后和太子送去吧,你亲自去,朕赏你的。” “多谢陛下。”卫伉行过礼,便有内侍捧着漆盒,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刘彻命人备水,洗了手后尝了一颗果干,肯定比不上宫里的手艺,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可惜,满朝公卿,少有能如卫家者。” 想当年自己能一眼相中皇后,起用卫青,实在是目光如炬啊。皇帝陛下美滋滋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第147章 九月除了过年的气氛, 更热闹的还是各方来朝,久居长安的百姓早见惯了,客居长安或新搬来的头一次见, 都挤在街上看远道而来的客人。 南越等地归降后, 来长安朝贡的藩属国便只有匈奴、西羌、西域以及往西几个地方。卫氏朝鲜南边原还有几个小国,趁着这次朝贡,他们共同提出愿归降于大汉, 请皇帝陛下在他们那里设立郡县。 沐浴王化触动了一些人的心,皇帝尚未给出准话, 他们纷纷上书, 张口闭口就是古来华夏如何,差点把皇帝的逆反心给逼出来。 张沣身为大行令, 派人去查探一番,回来禀报皇帝, 他们想归顺的原因很简单。 自春天起,大汉开始建设东阳郡, 这几个地方出海打鱼的渔民瞧见了, 国王们又派近臣悄悄去查探,发现那里的确有大批汉人在筑城后,当场就破防了。 卫氏朝鲜就罢了,他们的国王本就是汉人,现在那些不成样子的倭人在汉人的帮助下都要比他们强了,谁能受得了! 哦, 日后也没有倭人了,那一块现在是大汉的东阳郡,那里的人都是大汉东阳郡的人! 遍观四周,自己成了最不合群的那一个, 这几个小国的国王除了破防,吓也要吓死了,于是忙不迭就来求归顺了。 这样的理由把刘彻都给听笑了,他没有先说允不允,而是问张沣的意思。 张沣游刃有余地答道:“外夷慕华夏礼仪本是寻常,只是他们居心不良,臣以为,若轻易应允,有损陛下安抚四夷,教化四方的苦心。” 刘彻点头笑道:“嗯,且先依卿之见。” 焦急等着回复的小国国王们只得到了一个应答,匈奴单于死了,大汉皇帝忙着那边的事,暂且顾不上这头,叫他们再等等。 刘彻当然不是为了应付他们,特地叫人弄死了匈奴单于,他是真的夜间突然死掉了,贴身服侍的匈奴人发现时,他的尸体都硬了。 据匈奴人说,他们大单于白天时有些胸闷,叫了跟随的医生瞧过,没诊出病症,而且很快他就没有半分不适了,下午他还出去逛了一会儿,直到晚上睡觉前都没有什么异状。 汉匈双方都派了医生来看,查验大单于的尸体和他所用的器具、馆驿的厨房以及相关工作人员,最终没有查出半分下毒的迹象。 刘彻不放心别人,叫擅医术的卫伉带队检查,对于这个结果他很是放心,不管匈奴单于怎么死的,只要证明跟长安这边没有半分关系就够了。 卫伉道:“陛下,我推测大单于是死于心梗,这种病发作起来很快,别说是他当下没法叫人,叫了人去恐怕也救不回命。” 宣室殿此刻人不多,且都是近臣,刘彻说话也就没了顾忌:“他如何死的不要紧,如今先要防止匈奴随意把脏水泼到朕头上。” 张沣道:“陛下,臣已经吩咐下去,馆驿之中的匈奴人,绝不许他们胡乱揣测,其他馆驿中也有人看着,免得他们胡乱走动,串联消息。若匈奴人敢趁机发难,就说匈奴单于无端端死在我们这里,是想借机勒索讹诈。” 卫青道:“陛下,臣已经命人警戒了,边境但有异动,会加急传往长安。” 霍去病道:“长安城内外的守卫臣增添了两倍人手,昼夜巡逻,谨防有人借机生事。” 刘彻对他们的安排很满意,又道:“单于既死,也该落叶归根,朕不忍叫他盘桓长安,许他们即刻装殓,返回匈奴发丧。” 张沣领命:“臣即刻吩咐下去。” 匈奴人想过趁机生事,或者勒索讹诈汉人吗?他们当然是想过的,有些人甚至都暗中谋划了,再与大汉开战,见识过火器威力的他们自然不敢,但能从大汉得些好处,他们还是敢想的。 可是汉人一如既往的难应付,没有一件事能叫人挑出毛病就算了,说话还那么尖锐,他们只不过试探了几个字,害死单于的帽子差点就扣到他们脑袋上。 战场上的汉人可怕,不在战场上的汉人更可怕。 匈奴使团偃旗息鼓,用仁德的大汉皇帝提供的棺材装殓了大单于,其中还有冰块防止尸身腐烂,打点行囊,返回匈奴王庭了。 随行的还有大汉皇帝的使臣,他们持符节诏书金印,要去册封新的大单于,并将任职已到年限的四位督管迎回长安。自然,匈奴人除了迎接新单于,还要迎接新督管。 之后长安照旧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诸侯王们争先恐后地为皇帝陛下歌功颂德,太子宫中依旧对他们敬而远之。 年前最后一次下班时,卫伉遇上了正往宣室殿去的太子:“拜见殿下。” “表兄不必多礼。”刘据快走几步扶住他,“表兄忙了这一年,正该好生歇歇。” “多谢殿下。”卫伉笑道,“陛下说皇孙近日染了风寒,不知可大好了?” “原没什么大事,只是太子妃娇惯他。”刘据笑回道,“天色瞧着不好,不耽搁表兄回家了。” 卫伉请太子先走,自己才转身离开,他哥他爹都是今天放假,不过他们没在路上遇到。 回到公主府时,刘蔓和卫景母女两个正一起坐在地毯上玩拼图,卫伉洗了手换了身衣裳才过去挨着妻子坐下。 “又难受了吗?”卫伉关切地问道。 刘蔓笑了笑,道:“还行,今日胃口好了些,这一个比景儿省事。” 卫景提出抗议:“阿母,你说错了,阿翁说,小孩子之间是不能互相比较的。” “好,阿母错了,日后不比了。”刘蔓宠溺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不过,你昨儿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呢。” 卫景歪了歪头,嘻嘻笑道:“那我现在又是了嘛。” “小孩子今天很乖嘛,想不想吃蛋糕?叫庖厨做了蛋糕,明天去找大父、伯父他们一起吃蛋糕,好不好?”卫伉揉揉女儿的头。 卫景想了一会儿,道:“还要和容儿一起吃。” “那我们得问问容儿能不能过来,是不是?她可能有别的安排。”卫伉说着转身吩咐了侍女。 卫景便道:“阿翁,我们可以给容儿送过去。” 卫伉笑着点头,语气夸张地夸赞道:“是啊,我们小乖乖真是个乐于分享的好孩子!” 卫景笑出声来,她趴在母亲手臂上撒娇:“阿母,你看阿翁,他笑我。” “阿翁夸你呢,我们景儿是个好孩子呢。”刘蔓抚着她的背笑道。 卫伉将女儿抱过来,一手扶着妻子起身:“饿了吗?先用饭……” 年前放假的日子大抵就是如此,没有公务缠身,既有趣又平淡。 卫伉将去年在蜀地挂着的灯笼工艺提供给了少府,当地的蜡烛产业正在蓬勃发展,年底往长安的朝贡更多,过年这几天未央宫的宫殿都挂上了灯笼,照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过年那两日卫家所有人照旧齐聚长平侯府,卫伉忽然发现,卫少儿和萧氏、程氏的关系都不错,三个人时常坐在一起说话,瞧着倒比往常他见过的亲近了不少。 程氏在萧氏跟前向来是谨慎小心,如今瞧着也有几分自在了,卫伉有点儿不明白,卫少儿和萧氏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从前一直是客套疏离,如今是因为同住一个府邸吗,关系倒变好了。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卫不疑察觉到兄长的眼神,凑过来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母忽然就跟二姑姑……变得这么好了。” “挺好的。”卫伉笑了笑。 卫不疑迟疑片刻,道:“兄长,今日一想,我的确许久没有关心阿母了。” 外有公事,内有小家,卫不疑忙得不可开交,每每回来只是想着要多陪陪妻子孩子,只想不要错过了孩子的成长,却忽略了母亲在一天天变老。 卫伉想了想,道:“嗯……那你以后多问问。” 照理来说,卫伉卫不疑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说起这样的事应该特别感同身受。萧氏待卫伉如何,卫不疑比谁都清楚,母亲有过在前,兄长待她,一向仁至义尽。 卫不疑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家里的事倒比朝上的事更难处理百倍。 “叔父叔父!”霍嬗跑过来拉卫伉,“你快来,阿翁他欺负我!” “欺负你什么?”卫伉挑眉笑道,“我也欺负欺负你!” 霍嬗急道:“叔父!” 卫青笑道:“嬗儿过来,舅公帮你报仇!” 霍嬗当即就抛下卫伉跑了,卫伉这下不干了,他追过去:“我下棋也很厉害的!” 卫不疑看着他们欢声笑语,呆了一会儿,恍然失笑,其实也没什么难办的,阿母她或许现在仍有许多不甘愿,可……兄长从来不在意啊。 放假的日子没有几天,因年后有正式的朝贡仪式,大家都得收拾收拾回去上班。 朝贡很盛大很威严,礼乐很恢弘,却没有影视剧中出来挑衅等着被人打脸的反派,因此卫伉只觉得无聊。 当然,身处其中,卫伉也不期待有人挑衅,因为那只能代表大汉不够强大。 仪式过后,期待归顺的几个小国再次向皇帝陛下请愿,等待了五日后,大行令派人告诉他们,陛下正打算往南方巡狩,这是一年一度最要紧的事,不好拿别的小事搅扰,请他们再等一年。 不论他们反应如何,朝中正为皇帝巡狩忙得如火如荼,这一次路程远,也是少有的往南方去,回来时他还打算乘船顺流渡过长江。 船队已经准备好,沿路的护卫以及休整等事,卫伉都得一一安排,从长安出发往各地去传信的信使络绎不绝,卫伉边忙到脚不沾地边吐槽,就凭他老人家这爱折腾的精神头,他不长寿谁长寿! 这一次回程最快也要四月份,卫伉算过,刘蔓生产的日子大约在五月,不能陪在有孕的妻子身边,他十分愧疚。 “你是郎中令,圣命不可违,我好好的在长安,你只管放心。”刘蔓慢悠悠地在屋里散步,“再说了还有义先生和皇后赐下的女医,不缺你一个。” 卫伉点点头,并没有显露太多真正的情绪,他半开玩笑道:“陛下也不体谅他女儿女婿。” 刘蔓笑了笑,忽而想起一事:“前日去椒房殿,皇后说起李夫人有了身孕,她身子弱,怀相不好,难受得很。” 刘蔓的意思是,皇帝的爱妃有孕,他也照样离开长安。在女儿有孕时叫女婿离开,他自然不觉得这是不体谅。 卫伉却在关注别的事,李夫人这会儿就有孕了?她怀的是刘髆吗?但史书上刘髆并非是今年出生,或者刘髆是她的第二个孩子? 更大的可能是,蝴蝶的翅膀扇动,改变了李夫人怀孕生子的年份。 对于元封五年的卫伉来说,这样一想,无疑是很好的消息。 他仰头看向妻子,轻轻笑了笑。 …… 这一次霍去病没有被皇帝留在长安辅佐太子,而是随行左右,霍嬗骑着马跟在他身边。 刘彻居銮驾之上,望着父子二人,向身边的卫青笑道:“若非定儿前番病了一场,经不住路途颠簸辛苦,朕也带着他来了。” 卫青笑道:“皇孙年幼,是该多注意。” 说话间,卫伉从远处骑马走近,刘彻瞧见了,伸手指了指:“你儿子来了,朕告诉他几次,这点巡查的小事不必他亲自去,他偏不听,仲卿,你可得好生教训他。” 卫青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陛下,外头不比长安,伉儿身为郎中令,身负陛下安危的重任,再谨慎都不为过。” “怪道他这么死板,都是你教的。”刘彻手腕一转,点点卫青,“朕从不这么教孩子。” 卫青欠身笑道:“是臣的过失。” 跟随皇帝外出巡狩,除了负责护卫的人需要多辛苦,其他人总体来说是很轻松的。皇帝必不可能叫自己辛苦赶路,途中他还要赏赏景色,走走停停,倒是很逍遥自在。 当然这些跟卫伉无关,因为他是那个倒霉催的负责安全问题的人,皇帝闲着的时候他要忙,皇帝赶路的时候他要忙,皇帝狩猎祭祀登山坐船他更要忙。 “回去我想辞职了。”夜里检查完皇帝行宫寝殿周边的防卫工作,卫伉跑去跟他哥诉苦,“交趾郡、珠崖郡,我都想去看看,还有南方那么大地方,我都要去走一遍。” 霍去病十分赞同:“等明年我出海,你就向陛下请旨,我这一趟少则三五年才能回来,足够你走遍南方了。” 卫伉挠了挠下巴,道:“陛下会首肯吗?” “蜀地的井盐产量一年翻了几倍,进贡的蜀锦胜于别处的贡品,今岁尚未有新茶,届时想必更胜往年。”霍去病看向他,“开垦的耕田比以往更多,还有蜡烛……其他不必我一一数来,你也知道了。” 卫伉点头:“明白了。” 皇帝就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啊,郎中令的人选还有,可想要南方亦如蜀地之变化,唯有卫伉一人。 卫伉捏了把肩膀,压力有点大,好在他还能承受得住。 一路至南郡,在能看到九嶷山的盛唐县,皇帝在此遥祭舜帝。之后转到庐江郡,在灊县登天柱山。 凡是皇帝登山,卫伉就知道他想求仙了,可惜在几十年间,他从未得到过神灵的回应。 卫伉不明白这种坚持,不过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追求了一辈子长生和求仙的皇帝,面对衰老和死亡时,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态? 现在的皇帝总是念叨着自己老了,他已经在惧怕死亡了吗? 不过很快卫伉就没有心思考虑这个问题了,多年不坐船,他完全忘了自己晕船这回事! 好在有一个人没忘,在浔阳登船前霍去病就面见皇帝,说明了卫伉的情况,在船上这段日子,他是肯定没办法负责防卫工作了。 刘彻让霍去病到时候先接手,又叫他不要知会卫伉,他倒要看看卫伉这个晕船是怎么一回事。 听他哥说完,卫伉怏怏道:“陛下真的好闲啊,我的笑话很好看吗?” “还是很好看的。”刘彻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他摆摆手叫卫伉不用动,走近瞧着他,“脸色都白了,这么难受?” “嗯。”卫伉无力地点头,“多谢陛下照拂。” “你好生歇着。”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见他脸色苍白,仿若生了大病似的,刘彻于心不忍。 吩咐了人好生照顾宜春侯,刘彻正要离开时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既晕船,还敢提跟着去病出海的事!” 卫伉迷茫地抬头:“啊,陛下,我说过吗?” “你……”刘彻一看他这幅难受虚弱的样子,也没了玩笑几句的心情,他拍拍卫伉的头,“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只管好生歇着。” “多谢陛下。” 因为只能老实躲在船舱中,卫伉还错过了皇帝陛下射蛟的英姿,当然不妨碍他跟他哥他爹科普:“那不是蛟,可能是鳄鱼,就是鼍。” 霍去病倒了杯水给他,闻言笑道:“陛下说它是蛟就是蛟。” “陛下神威,连蛟都能降服,天下苍生更应该垂首臣服了。”卫伉托着下巴笑道,“原来这才是陛下执意坐船的原因。” 卫青解释道:“陛下统御天下,四方各地皆有习俗,有时候需要用些非常手段,才能叫天下皆服百姓皆安。” 卫伉认可地点头,封建制度有许多局限性,可在公元前的这个时候,它却是最先进的制度。 霍去病另倒一杯水给卫青:“舅舅,嬗儿去求你了。” “嗯,他才几岁,心倒是大,我没有许他。”卫青唉了一声,“这孩子真是像你。” “嬗儿怎么了?”卫伉问道。 卫青道:“他想跟着你阿兄出海,是不是跟你阿兄很像?他想跟着我打仗的时候,还不足十岁。” “舅舅,我也没有他这么闹。”霍去病申辩道。 卫伉笑道:“虎父无犬子嘛,不过嬗儿才十三岁,出海肯定是不行的。” 霍去病听他这么说,便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让他跟我去南方吧,或是去军中训练几年,总之给他些别的事做,转移他的注意力。”卫伉道,“但不能只说他年纪小,不许如何如何,这会儿他正叛逆期,越听这样的话越逆反。” 霍去病思索片刻,道:“行,你去跟他说。” “我?”卫伉诧异道。 卫青道:“从上了船开始,你阿兄为了这事,跟他儿子谁都不理谁,连陛下出面说合都没用。” 卫伉失笑:“好,等下了船我去说,我再叫嬗儿给你个台阶下,阿兄,你也别跟孩子太较真。” 霍去病嗯了一声,忍不住又道:“他太犟了,气人。” 卫青拍拍外甥的背:“孩子还小,你慢慢教他。” 霍去病又嗯了一声。 卫青有些无奈地笑了,这父子俩真是太像了。 从枞阳登岸后,卫伉又恢复了活蹦乱跳,他站在江边呼吸着新鲜空气,霍嬗奇怪地看着他:“叔父,你在船上时不是说江上的气难闻么,如今下了船就不觉得难闻啦?” 卫伉拍拍他的脑袋,笑道:“踩在船上东摇西晃跟稳稳当当踩在地上能一样么?” “船还挺稳……”霍嬗才说了半句,就见叔父幽幽看过来,他立即识相地改口,“挺晃的挺晃的!” 卫伉笑眯眯道:“你阿翁说,你闹着要跟他一起出海,是想找我去说情吗?” 霍嬗双眼一亮:“叔父,你答应了?” 阿翁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舅公也不答应,霍嬗早就想求叔父帮忙了,可是一路上他都太忙,上了船又开始难受,霍嬗苦于没有机会。 卫伉慢悠悠道:“嬗儿,我们之前跟随陛下登天柱山,是不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霍嬗不明所以,还是答道:“是啊,叔父,可是我要出海,不是要登山。” “所以呢,人是不能一步登天的。”卫伉按住他的肩膀,“你想出海,这很好,说明是个有雄心壮志的好孩子,你阿翁和你舅公对此都很赞赏。” 霍嬗瘪嘴:“可阿翁和舅公都不答应我。” 卫伉笑道:“我不是说了么,人不能一步登天,你得一步一步来,嬗儿,在你阿翁出海前,你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第148章 霍嬗回忆片刻:“阿翁……在西域, 他……” 尽管霍嬗是个聪明的孩子,在西域时也已经记事了,可他当时还没有了解阿翁工作内容的意识。 卫伉并不难为他, 笑了笑, 接着他的话道:“他在定国安邦,在去西域之前,他在抵御匈奴。” 霍嬗自然知道阿翁的功绩彪炳史册, 可是他不明白:“这与阿翁出海有什么关系?” “海上的情形瞬息万变,不是通水性就能出海了, 而是要有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卫伉一本正经道, “你阿翁能统领千军万马,能安抚西域各国, 无论在海上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冷静处理。” “嬗儿, 你能做到吗?”卫伉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霍嬗诚实地摇头:“叔父,我不知道。” 他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他跟随阿翁出海, 只是作为随从,并不需要当下就具备这样的能力,他完全可以慢慢学习。 只是这会儿霍嬗的思路顺着卫伉的话在走,他从未独立承担过大事,自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对。 卫伉笑道:“嬗儿向来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霍嬗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有点迷茫:“叔父, 现在大汉并无战事,我如何去锻炼这样的能力?” “嗯……当然还是有办法的啊,大汉并无大的战事,各地却仍有劫匪肆虐, 你可以去剿匪,但在那之前,需要先去军中受训几年。”卫伉道,“或者说,你跟我去南方走走?等明年你阿翁出海,我要去南方各地,那里正好临海,你可以先了解下海上的情况,是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后,霍嬗道:“叔父,我想回京后先去军中,等明年再跟你去南方,可以吗?” 卫伉点头笑道:“这当然更好了。” 霍嬗也笑了,少年的脸上满是坚毅:“我一定能出海!” “去跟你阿翁说。”卫伉拍拍他的背。 霍嬗有点犹豫:“阿翁还在生我的气。” 卫伉笑道:“你阿翁第一次跟着你舅公上战场是十八岁,在那之前他们两个还差点吵起来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霍嬗想了想,道:“阿翁想要早点去,但舅公不肯。” “是啊。”卫伉转头看着他,“你阿翁如今不肯答应你,也是如此。嬗儿,你知道为什么,对吗?” 霍嬗嗯了一声,道:“因为舅公爱阿翁。” “阿翁爱你。”卫伉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嬗儿也爱阿翁,是不是?” 霍嬗不大好意思:“叔父,我都这么大了……” “行吧,那我们不要说得太直白,你就说……”卫伉边思考边说着,话到此处却听霍嬗豁然开朗了。 “叔父,我知道该说什么了!”霍嬗双眼亮晶晶地笑道。 卫伉并未细问,鼓励地笑道:“那就去找你阿翁吧!” 霍嬗行了礼才离开,卫伉不清楚他们父子究竟说了些什么,总归再见到两个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好如初了。 归途皇帝仍有许多安排,再祭泰山,在明堂祭祀高皇帝,修封禅的礼仪…… 汉武帝大概是最喜欢封禅祭祀泰山的皇帝了,没有之一。 离开泰山,回到甘泉宫,皇帝下诏,免了他途径之地百姓的赋税,赏赐了鳏寡孤独和穷人布帛粮食。 到此为止,皇帝今年的巡狩活动正式结束。 皇后和太子在甘泉宫迎接圣驾,皇后向他禀报了一个喜讯,李夫人已经平安诞下一子,她产后身体虚弱,尚在休养。 皇帝甚是高兴,就要叫人召李夫人和孩子来甘泉宫。 李夫人怀这一胎很受罪,生产时更是要了半条命,这会儿不好颠簸,皇后婉言劝皇帝回宫探望她。 皇帝的銮驾方抵未央宫两日,卫青就生病了,卫伉和霍去病如临大敌,立即替他向皇帝告假,说他要在家休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行。 刘彻被两个人的态度惊着了,还以为卫青得了什么大病,立即叫太医令去长平侯府。 太医令很快回到宣室殿复命,大将军只是偶感风寒,吃两帖药就能好,用不着他出手,郎中令已经将药煎上了。 刘彻难得有这么无语的时刻,他带上太子,不摆仪仗,亲自去长平侯府骂了卫伉和霍去病一顿。 “你们两个臭小子,是把脑子忘在路上了吗!朕还以为仲卿怎么了,故意吓朕是不是?是不是!” 刘据生怕他爹这么大年纪给气出个好歹,忙为他抚着胸口顺气:“阿翁,阿翁息怒……” “臣不敢。”霍去病垂首道。 “气大伤身,陛下别生气了。”卫伉劝道。 刘彻刚被儿子劝着坐下,一听这话又拍案道:“谁惹朕生气的!” “我错了!陛下,我跟阿兄已经切实认识到错误了!”卫伉立刻摆正态度。 刘彻哼了一声。 好在卫青及时过来为他们解围了:“拜见陛下。” “据儿,扶你舅舅坐下。”刘彻皱着眉打量卫青,“脸色不大好看,怎么不歇着?” “多谢陛下挂念,臣才歇过。”卫青欠身笑道,“不知陛下驾临,臣未曾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刘彻摆摆手:“听见你病了,这两个臭小子又那样做派,朕不亲自瞧瞧你,不能放心。” 卫青抬手行礼:“陛下惦念,臣感激不尽,只是前日晚上没注意着了凉,咳嗽几声,吃了药已然好多了。” “仲卿,你好生休养,有什么事……”刘彻指指罚站的两个人,“朕打发他们两个臭小子去做。” 卫青应声,随即又笑道:“陛下,他们两个一个年近而立,一个年近不惑,陛下还叫他们臭小子,倒像还看他们是孩子。” 刘彻想想今天的事,又好气又好笑:“孩子也干不出这事,这两个人年纪长了,脑子不知道长到哪里去了。” 卫伉心道那你又不知道元封五年代表了什么,当然,所有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刘彻离开长平侯府时不让卫青送他,只点了卫伉和霍去病的名字,显然是还在生他们的气。 等御驾离开,卫伉和霍去病对视苦笑,今天这一出怪他们两个没错,可……他们的缘由却不好叫皇帝知道。 “四公主那里离不开人,伉儿,你回去吧,我在这边陪着舅舅。”霍去病先开了口。 下个月刘蔓就要临盆了,在她孕期卫伉一走就是几个月,如今总算回来,必然是想陪着她的。 卫伉点点头:“好,我再为阿翁诊一次脉就回去。” 他们回来时,卫青正和霍嬗说话,霍去病拍拍儿子的头:“是你去请了舅公?” “阿翁,我见陛下生气,舅公又恰好醒了,才请他过去的,并未搅扰舅公养病。”霍嬗道,“不然陛下肯定不会那么快就消气。” 卫青笑道:“陛下这次是真生气了,这些年他哪里这么骂过你们两个?你们担心我,也记着陛下年纪更大,受不得惊吓。” 卫伉随口道:“陛下他老人家比我们都高寿。” 卫青又要说话却被制止了,卫伉道:“阿翁,等我诊脉。” 霍去病示意霍嬗先离开,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见阿翁神情严肃,也没多说什么,起身出去将门关上。 待卫伉将手移开,霍去病立即问道:“如何?” “阿翁没事。”卫伉道。 卫青抬手揉揉他的头,又示意外甥也过来,霍去病矮身蹲在榻前,让舅舅也揉了揉他的头。 “舅舅,你方才跟陛下说,我都快四十了。” 卫青笑道:“就算你八十了,不也比舅舅小么。” 霍去病笑了:“等我八十,腿脚大约没有这么利索,可能就蹲不住了。” “没事,这不是有伉儿么。”卫青笑着拍了拍卫伉的手。 卫伉啊了一声,为难道:“阿翁,我也七十多了,放过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吧!” 三人说笑一阵,卫青方道:“你们都回去吧,一走几个月,也叫嬗儿回去,好好陪陪公主和景儿、琼儿,我有事着人去叫你们。” 兄弟二人都答应着,当然做不做得到卫青就没法管了。 卫青的病不过三天就痊愈了,只是为了让儿子和外甥安心,他在家里多休养了几天。 他的病还没好,萧氏就病了,卫少儿过去探病,坐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夏初仍有鲜花盛开,卫少儿站在一簇簇蔷薇花前,低头想了半晌,转身去了卫青院中。 卫青正坐在窗下看书,见她来了起身让座:“二姊怎么过来了?” “前两日你病着,去病说别惊扰你养病,我才没有过来。”卫少儿瞧了瞧他的脸色,“是好了,有个会医的儿子就是好。” 卫青将手中的书合上,淡淡一笑:“二姊过来,是想叫伉儿去那边院里瞧瞧病人么?” 卫少儿叹了口气:“好歹是伉儿的亲母,连着血脉呢,她这会儿怕得很,叫伉儿去看看,不必说什么,她心里也好受些。” 萧氏原指望将来太子登基,卫不疑能因此越过父兄,不想卫伉被任命为太子少傅,自西域回京以来与太子甚为亲近。问起卫不疑时,他也说太子甚为尊重卫伉,于萧氏而言,这相当于希望崩塌了。 这些年,卫不疑待萧氏不如年少时那般依赖亲近,但总比卫伉要好,一想到自己要一辈子看卫伉的脸色,萧氏就如鲠在喉。近年来卫伉去萧氏处问安,连坐都不坐,卫伉的女儿卫景更从来不与萧氏亲近,她自己私下想来,将来自己落在卫伉手中,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卫少儿听她抱怨时,当真觉得她在杞人忧天以己度人,卫伉原不是这样的人,但萧氏不听。 这时候萧氏倒念起卫青的好处了,只要卫青在,萧氏就是正儿八经的长平侯夫人,纵然这些年她与卫青互相不说半个字,卫青也没叫人苛待她,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病了都是宫中的女医来瞧。 但这些都得是卫青活着她才能有,萧氏认为卫伉绝对不会让她过好日子,因此卫青一病,卫伉和霍去病的表现让她以为卫青不好了,就把自己给吓病了。 卫少儿瞧着她,想起了陈掌死后的自己,便有些可怜她,才过来这一趟。 卫青想了想,问道:“二姊,当年伉儿奉旨进宫陪伴太后,你记得他几岁吗?” “……四五岁吧?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卫少儿觉得奇怪。 “那时候不疑才出生,我第一次带伉儿出去玩,他买了一串贝壳给母亲,一张毯子给弟弟。”卫青望着不远处沙发上的旧毯子,“她不管孩子的心意,只是嫌脏。” 卫少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是这个么?” 卫青点点头,又道:“那串贝壳你也见过,在去病书桌上。” 霍去病的书桌上的确有一串贝壳,童稚可爱,和他很不相配。 卫少儿并不知道这些往事,她以为是卫伉自幼少在母亲身边,才造就了母子疏离,后来萧氏偏心小儿子,他们母子就更生疏了。 “她生不疑的时候难产,伉儿才见了太后几次,就敢为她去求太后,他哭着说要阿母……二姊,血脉亲人又如何?我唯有卫家的血脉亲人吗?”卫青语气平平,“她其实不必怕,上次她病了那些日子,若非伉儿从西域写信给义先生,今日她还有怕的机会吗?” “若说怕也该是伉儿怕,伉儿为她的病操心,她却跟别人我偏心伉儿,叫伉儿为人议论,下一次她若跟人说伉儿不孝,岂非不容伉儿在这世上了?” 卫少儿见他少见的动了气,深感自己这一趟来错了:“青弟,你病才好,别生气,叫伉儿知道又该担心了。” 卫青缓了缓,歉然道:“二姊,我不是冲你,对不住。” 卫少儿知道他是疼儿子,摇了摇头,道:“大兄早早就走了,阿母去世,大姊不在了,小妹在宫里,三弟、四弟不在你跟前,咱们姊弟说点知心话,原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卫青轻轻一笑:“这些年,二姊变了许多。” 卫少儿苦笑一声:“又不是十几二十岁了,总不能还长不大……说起来,嫂子倒像是一辈子没长大,她跟你、跟伉儿,怎么都跟小孩子置气似的。” 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卫伉都会位极人臣,怎么样也不会叫自己背上不孝的名声,况且养萧氏又不必他如何,长平侯府不缺侍女,也不差她一个人的用度。卫少儿如此安慰了萧氏,还拿自己举例子,偏萧氏就钻牛角尖。 卫青没应这句话,只是道:“说起来,当年伉儿学医,其实她是不愿意的。” 卫少儿知道这是别无转圜了,便点点头:“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卫青欠身道:“有劳二姊。” 卫少儿又跟他说了几句闲话,方才起身离开,出门走了几步,她一转头,只见玻璃窗上卫青的身影瘦削,鬓边白发丛生。 卫少儿抚了抚自己的鬓角,她是卫青的姐姐,比他还要大上几岁,早就有了皱纹生了白发。 只是,自己仅仅是因为年老,卫青的皱纹白发却有他辛苦操劳多年的缘故。 大兄早逝,在很多年间,卫青是大姊在公孙家的底气,是自己在陈家的底气,甚至小妹在宫中也依赖于他。 后来,伉儿和去病都很有出息,他们三个人共同支撑起这个家。 卫少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三个瞧着性格各有不同,其实是一样的脾气秉性。 自己并没有如何照料去病,这孩子仍旧愿意奉养自己。萧氏未曾如何关心伉儿,他仍旧不忘回报母亲的生育之恩。卫青更是如此,他与萧氏早就没了夫妻情分,却仍旧照顾她。 真是一模一样的傻。 …… 五月,刘蔓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儿,上一次卫伉准备了一男一女两个名字,卫景给了女儿,剩下一个卫则就给了新出生的小婴儿。 “我不会起名字,你也会应付。”卫青瞧着摇篮中的小孙儿,打趣道,“将来则儿长大了,知道自己捡了阿姊剩下的,可是要跟你闹的。” 卫伉笑道:“则儿若是跟我闹,我就怪阿翁,一定是你告诉他的。” 卫青将手往旁边一指:“怪你阿兄,他也听到这话了。” 霍去病也是一伸手:“怪嬗儿吧,他也听到了。” 霍嬗:“……” 霍嬗总不能再指两个妹妹,只好认栽:“怪我。” 卫景笑道:“大父,你们都欺负阿兄,他都黑了。” 霍嬗一回京就被他爹丢到军中去了,恰逢夏日,训了一个月,他整个人晒黑了两个号。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笑开,直接将摇篮中的小朋友笑哭了,刘霏才进来就听到几个做长辈的在大笑,两个小姑娘在哄小弟弟,霍嬗则摸着自己的脸怀疑人生。 刘霏满脸黑线,她走上前去,将孩子抱起来,叫乳母抱着去喂奶,才转头瞪着霍去病:“还笑,没瞧见孩子都哭了?” “我……” “还有你,伉儿,你儿子哭了你还笑?” “我……” 刘霏不好训卫青,好声好气道:“舅舅要跟他们说话,也顾着孩子。” 卫青连忙点头:“公主说得是,我们疏忽了。” 其实他们也在摇摇篮了,只是没什么用,还叫小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刚出生的小婴儿很难带,好在公主府有乳母和侍女轮流照顾,刘蔓能有充足的时间休养。 卫伉没什么假期,照旧要每天按时上班,他只能争取早些下班。 好在李夫人产后虚弱,一时难以康复,皇帝没有再去甘泉宫,也方便了卫伉每天下班回公主府陪老婆孩子。 从皇帝的决定来看,李夫人的确得到了皇帝的钟爱,难怪在她死后,汉武帝会以皇后的礼仪安葬她。 李夫人所生的孩子被皇帝赐名为刘髆,他是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刘髆有一个挺有名的儿子,就是被霍光废掉的皇帝,后来的海昏侯刘贺。 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些流言,对这个孩子的名字多有揣测,皇帝是想让他成为太子的臂膀,还是自己的臂膀? 若是后者那可就有些吓人了,毕竟大汉朝不是没有废长立幼的事发生过。很凑巧,现在的陛下当年就是被立的那个幼,焉知不会旧事重演啊! 流言是卫不疑告诉卫伉的,太子宫的人从外头听来,被人转告给了太子。这个人认为流言不足信,但刻意将流言传播到太子宫的人居心叵测,太子不能不警惕。 卫伉想了想,皇帝宠爱李夫人,皇帝给小儿子起名,然后演变成了皇帝有可能废长立幼?就因为他尚是皇子时取代了长兄? 华夏历史源远流长,就算在大汉,能以史为鉴的事例也颇多,废长立幼这样的事并不罕见。可以皇帝现在对太子的看重,怎么也不该生出这样的流言吧? 皇帝总共有五个儿子,除去太子,一个早逝,两个在封地,最后是才出生的刘髆,谁看起来也不是能撬动储位的,谁闲得慌要散播这种流言? 真的会有人相信吗?卫伉只知道,李夫人大约是不会信的,否则她不会临终之前仍旧惴惴不安,不敢让汉武帝看到自己因病不再美貌的容颜。 卫伉想不明白,遂先问道:“是谁先发现这股流言居心叵测,并请太子提防的?” 卫不疑道:“是太子宫的门大夫,金日磾。” “……谁?” 卫不疑笑道:“金日磾,金姓是陛下当年所赐,兄长不记得了?当年匈奴的休屠王和浑邪王降汉,休屠王事前反悔,被浑邪王所杀,他的阏氏和孩子们却跟随浑邪王归顺大汉,陛下便赐他们金姓,叫他去黄门养马。” “我记得这个……我是想说,金日磾既在黄门养马,怎么到了太子跟前,还做了门大夫?”卫伉当然记得金日磾这个人,按理来说他应该侍奉在皇帝左右。 这些年未在皇帝跟前见到金日磾,卫伉还想过是不是蝴蝶翅膀将他吹走了,没想到竟是跑到太子身边去了,真是意料之外。 卫不疑道:“前些年,就是兄长在西域时,太子奉命去黄门属挑马,见他将马养得最好,叫他问话,听他谈吐得体利索,就奏请陛下,将他带去太子宫了。后来他差事做得好,逐步提拔,今年刚升了门大夫。” 卫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慢慢点头道:“挺好的。” 卫不疑见状便道:“兄长既还记得休屠王之子,可是担心他的身份?” 卫伉摇头:“太子叫他进太子宫,陛下既点头了,他的身份就不会有问题。况且如今天下一家,不必多论华夷。” 卫不疑又道:“那,兄长的意思是……” 卫伉道:“明天我会去太子宫,见了太子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第149章 刘据请卫伉坐下, 方开口道:“我二十有余,五弟是个小娃娃,就算陛下当真对我有所不满, 可张口就说陛下欲让他取代我, 不免好笑。” 卫伉笑了笑,道:“殿下如何看待此事?” 刘据用眼神示意了下金日磾,语带疑惑:“这话传到我的门大夫耳中, 绝非无意,定是有人想叫我心里有什么, 只是我不明白, 这么做有什么用?” 难道他们认为太子因为皇帝给小儿子取了一个或许别有意味的名字,因此对皇帝心生芥蒂, 以至于父子失和,从而促使皇帝废长立幼吗? 想到这里, 卫伉心情复杂,怎么说呢, 这好像就是史书上巫蛊之祸的走向, 皇帝对太子心生芥蒂,拉开序幕的江充不过是点燃了引线,真正引爆那场父子相争的,还是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已经不复往日。 如今江充已死,却不能保证没有人再来点燃这根引线,譬如这次的流言, 或许就是有人在蠢蠢欲动了。 “滴水石穿,也或许他们只是想先试探殿下的态度,究竟为何,还是要将人揪出来才能问清楚。”卫伉问道, “殿下可叫人去查了?” 刘据摇摇头,有些为难:“若是我着人去查,必然惊动陛下,我不想让陛下认为我在意这样的无稽之谈。” 卫伉刚要说话,却瞧见金日磾似乎有话要说,便道:“金大夫有何见解,请讲。” 刘据也看向他。 金日磾起身行了一礼,方道:“臣以为殿下该回禀陛下,请陛下明了有人包藏歹心,防止以后再生事端。” 刘据摆摆手,叫他坐下:“孤知道你的意思,如此方能杜绝后患,可是让陛下以为我留心此等荒谬的流言,未免太不像话了。” 皇帝居高临下,听不到这样的话,他也无法对太子的处境感同身受,相信这样仿若笑话般的流言蜚语太过愚蠢了。 卫伉忽然一顿,同样的事应该不会发生两次吧?曾经有个王夫人的娘家人蠢到挑拨他爹跟他哥的关系,现在不会又有谁的娘家人试图挑拨太子和皇帝的关系吧? 不会吧?不会吧! 不能是李夫人吧,虽然李夫人那两个哥哥一个弟弟瞧着也不大聪明的样子。 “殿下,金大夫所言甚是,你该告诉陛下。”卫伉忽然道。 刘据愣了愣:“什么?” 卫伉道:“但殿下不能说此等流言对你不利,你才上心。殿下应说你友爱兄弟,不忍有人拿他作筏子,有人刻意将话递到你跟前,必然不是想挑拨你们兄弟失和,毕竟小皇子才出生,连半个字都不会说,背后恐怕有更可怖的阴谋。” 卫不疑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何阴谋?” “陛下会派人去查的。”卫伉瞧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他傻了。 卫不疑才反应过来,他摸摸鼻子:“可是,陛下嫌殿下太大惊小怪,或者再有别的考量怎么办?” 刘据已经明白了卫伉的意思,他轻轻一笑:“孤尚且年轻,未经过大事,难免大惊小怪,可也是心系社稷,正要陛下多多教导。至于别的……”他微微摇头,神色黯然,“阿翁没有多心到如此地步,是我爱多心罢了。” 卫伉劝慰道:“正因为总有这样的流言蜚语,才让殿下不得不多心,此非殿下之过。” 刘据轻叹一口气:“若我只是阿翁的孩子就好了,这个太子做得可真令人烦心。” 卫伉心道,你这话说出去,历朝历代不知道有多少太子会觉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就算是史书上走到巫蛊之祸的太子,在许多年间,他的待遇也是令无数太子羡慕的。 汉武帝又不像康熙皇帝,从太子不满二十岁就开始时不时发癫了,他是到了晚年才开始对太子冷淡的。 太子能说出这话,足以说明皇帝对他的爱护了,纵然他仍需要顾虑父亲的皇帝身份,父子相处时他需把握分寸,可太子并不怀疑他的皇帝父亲爱他。 纵然这份来自皇帝的爱,需要他用心维护,可是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生来就是如此。 可能皇家的亲情皆是如此,爱是真的爱,即便这份爱隔着权利隔着尊卑,也是真的。 在太子回禀过皇帝后,这份差事被交给了卫伉,这也在卫伉的意料之中。 卫伉当即派信任的人去查,顺便告诉了他爹他哥,陛下他老人家为这件事挺生气的。 这样刻意的行为皇帝一听便知有端倪,他想到了当年王夫人的兄弟。 逝者已矣只适用于王夫人,皇帝追念她,因而相信了她的无辜,那么导致王夫人积郁早逝的罪魁祸首,她的兄弟们就非常的罪大恶极了。这也就是他们已经被皇帝处死了,不能再死第二遍,不然下场只会更惨。 这次李夫人生育,皇帝巡狩在外,前前后后全是皇后照顾,皇后还不忘向皇帝诉说李夫人产子的不易,请皇帝移驾回宫,好让李夫人能休养身体,在皇帝的视角看来,这简直是后宫佳话。 至于太子,得是什么样的傻子才能相信太子会觉得一个才出生的小弟弟会对他的位置造成威胁?皇帝只觉得太子心存社稷,心系父亲,尽管他年轻不知事,有些大惊小怪了,但没关系,皇帝慢慢再教导他就是了。 皇帝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偏有小人总是试图挑拨,想叫他们夫妻、父子、兄弟失和,他一想可不就生气了。 而这次的调查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背后并无阴谋也无诡计,只是一个人随口一说,就被他嘴上没把门的情人讲了出去。 直到传到金日磾耳中,期间知道这话的没有超过十个人,只是金日磾的身份太过敏感,他是太子信重的人,于是所有人都顺理成章的认为,有人想通过他让太子听见这些话。 卫伉想到了六人理论,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这话是李季在榻上跟情人私语时说的,不想却七拐八拐传到了金日磾耳中,最终被太子和皇帝先后知道,更牵扯出了李季跟宫女私通一事。 李季正是李夫人的兄弟,他因姐姐受宠,又诞下皇子,私底下不免有许多妄想,他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可能,与情人窃窃私语不过是在哄人也哄自己,谁想到被对方当成玩笑说了出去。 看过证词,亲自问过所有人后,卫伉陷入了沉思,这是不是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们在那边头脑风暴,其实别人就是随口一说。 卫伉能这么想,皇帝却不能。 从王夫人的兄弟到李夫人的兄弟,刘彻数了数自己前前后后的宠妃们,她们的家人都这么不成器,这就罢了,偏偏还贪心不足。 皇后就是皇后,刘彻再一次佩服起自己选人的眼光,果然无人能比得上卫家人! 刘彻下令李家族诛,被叫来一起听调查结果的太子却起身替李家人求情,李季当死,其他人无罪,不该株连。 刘彻道:“太子,你要知道,李季是皇五子的亲舅舅,他能有这等想法,焉知李家其他人没有。” 卫伉瞄了一眼皇帝,脸色不大好看。 刘据道:“阿翁,大汉律例,没有以猜疑论罪的。” “你倒要先论朕的过错了?”刘彻意味不明地反问他一句。 刘据垂首行礼:“儿不敢,阿翁素来英明,儿不愿阿翁为了儿惹人非议。” 刘彻沉默片刻,卫伉又瞄了一眼,他的脸色比刚才瞧着好看多了。 “过来坐。”刘彻拍拍身边的位置。 刘据过去坐下,又道:“阿翁是天子,天下无人敢议论,只是史书工笔,儿不愿因为这些小事有损阿翁的威名。” “朕护着自己的太子,谁敢说朕错了?”刘彻敲敲他的额头,“你真是该换一位先生了,跟着少傅也学会心软了。” 站着的卫伉一脸无辜,他真没这么教太子,虽然他的确也不赞同牵连这么一大片。 刘据笑了笑,道:“阿翁,说到底这是咱们自己家里的事,五弟尚小,将来有阿翁教导,必然差不了,关李家人什么事?”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上了,刘彻冷哼一声:“不知轻重体统的东西。” “阿翁息怒,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更不该由着他们牵累阿翁。”刘据给皇帝拍了拍背。 因有太子求情,将李延年和李广利免职后,刘彻选择了饶恕他们,只处死了李季。只是在太子那些话的前提下,李家人这辈子别想跟朝堂官场沾上半分关系了。 当然,这一切李夫人都不知情,因为王夫人的前车之鉴,刘彻叮嘱卫子夫,别叫没眼色的人到李夫人跟前乱说,打扰她休养。 卫伉再见太子时,他有些自嘲:“到底真是我多心了。” “所以殿下才为李家人求情么?”卫伉只是这般问道。 刘据苦笑道:“到底他们没算计我什么,可我……不敢不防着。” 就像皇帝说的,焉知李家其他人日后不会有这种想法,刘髆总是要长大的。 卫伉点了点头,不知是回应哪一句:“殿下不算多心。” 刘据只是摇摇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这次有劳表兄,实在是惭愧。” 卫伉欠身道:“殿下不怪我,该我惭愧才是。” 刘据叹口气:“表兄何出此言,先疑心的是我身边人。” 卫伉知道,刘据并未处罚金日磾,尽管事后他立刻就向太子请罪了,毕竟此事他算失察,却也情有可原,谁知道会那么凑巧? 这件事让太子很郁闷,卫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毕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有责任。 知道未来有好处,却也有很多坏处。 万一,这一个未来比原本的未来更差…… …… 刘蔓已经出了月子,只是身体还在恢复期,不宜劳累,难得的休沐日,她本想陪卫伉去长平侯府接卫景,却被卫伉劝着等在公主府中。 卫景和霍琼一起上学,地点则在长平侯府,是以卫伉也能体会一下接孩子放学。 才走到门口就碰上了他爹跟他哥,他们两个今天凑巧一起下班。 “跟我也很巧。”卫伉笑道,“明天是阿翁的休沐日,我就不来接景儿了,阿翁送她回来。” 卫青敲敲他的手臂:“你倒是会偷懒,不过我得去瞧瞧则儿,就容你偷懒了。” 霍去病跟着道:“我也去,则儿又长了吗?小孩儿这会儿长得最快了。” “长了吧,我也没日日给他量。”卫伉挠了挠下巴,“这么干看着也看不出来。”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你一有心事连你儿子都顾不上了。” 卫青温声道:“谁也不能一辈子不犯错,况且又不是大错,伉儿,你不必一直耿耿于怀。昨日我问不疑,他说太子已经不惦记了,你也少翻来复去的想。” 卫伉无力道:“年轻真好,什么事都能不放在心上。” “你很老了?”霍去病端详他几眼,“瞧着也不比太子大几岁,心思却比舅舅还多。” 卫青头点到一半,揪揪外甥问道:“去病,你想说舅舅老了,还是想说舅舅缺心眼?” 霍去病:“……” 卫伉扑哧笑了:“阿翁,你这话听起来真的很像在找茬。” “哦,你说阿翁多心。”卫青微笑地看向他。 卫伉:“……” 确认了,他爹就是在找茬。 于是,家令就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路中间三面相觑,他迟疑片刻,上前问卫青:“君侯,两位郎君可要在家中用饭?” “不了。”卫伉道,“我带景儿回去陪她阿母。” 霍去病却道:“我留下。” 家令领命下去,卫伉质问:“孤立我,是不是?” 霍去病笑道:“对,我要跟舅舅商量,明天都不理你了。” 卫青笑眯眯地点头,三个人并肩慢慢走远了。 无论什么事,日子还得这么一日一日的过下去,如此才能创造更好的未来。 在皇帝和霍去病的计划中,明年还有一个出海的项目,这次路程更远,要做更多的准备。自去年霍去病从东阳郡返航,南方就在做下一次出海的准备,相应的进度会按时禀报给长安这边,由霍去病看过后,再呈给皇帝过目。 目前南方的进展很顺利,卫伉也适时提出自己打算明年跟着去南方,顺便在南方各郡走走,请皇帝首肯。 正如霍去病所说,刘彻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他只是对他们兄弟如此步调一致发表了些微的看法,跟卫青说希望太子跟刘髆兄弟二人将来也能如此亲近。 既然皇帝同意了,卫伉就开始选择合适的郎官跟随,去年留在蜀地的众人都有好消息传回长安,皇帝几次嘉奖。这次听说又有跟随宜春侯的机会,便有许多人巴望着被选上。 长平侯府的人向来软硬不吃,再希望被选上也只能眼巴巴等着,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被宜春侯邀请,却拒绝了。 司马迁的父亲渐渐身体不好,难以维持现在的工作,需要司马迁接手,成为太史令后,他就不能跟随卫伉出京了。 卫伉登门为司马谈诊病,可惜他已病重,回天乏力,他只能劝司马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伤心。 一个月后,司马谈病逝,葬礼守孝过后,司马迁将要正式接任太史令。 父亲的葬礼上,司马迁告诉卫伉,他们父子已经在合著史书了,如今父亲不在,他会独自将这部书完成。 卫伉便说若有需要帮助的只管跟他说,他一定尽力相助。 从司马家出来,卫伉先去了长平侯府,此时夏日已过,正值秋收时节,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有点儿不知道该去干什么了。 正好有人禀报卫伉,第二批猪能出栏了,他干脆去请皇帝亲临称重,八个月长了一百九十斤,叫人瞠目结舌。 第一批猪出栏时皇帝巡狩的队伍已经出发,等初夏回来,先是卫青生病又到刘蔓产子,大事小情一大堆,卫伉一直没顾上回禀皇帝,刘彻也把这件事忘了,直到现在再次提起。 刘彻啧啧称奇:“你还真做到了?” 卫伉将自己写好的养猪手册呈给皇帝,刘彻扫了一眼就为厚度震惊了,养猪还有这么多讲究? 等看了几页,刘彻更是大为震撼,他拍了拍书页:“别的就算了,寻常百姓没有这么多精细的饲料喂养。” 卫伉道:“陛下,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猪能多长几斤肉也是很好的。” 刘彻认同,命大农令将这本册子印刷后发往各郡县,此后几年,随着养猪手册的传播,各地陆续出现了许多小型的养殖场,这就是后话了。 托新年在十月的福,秋收时节就意味着元封五年进入倒计时了,卫伉每天都要为他爹诊一次脉,卫青想清清嗓子都得避着人,就怕被儿子和外甥误会他在咳嗽。 不过深秋卫青就穿上了稍薄的冬衣,惹得皇帝都问了几句,卫青只说他觉得今年冷得快。 皇帝倒没觉得,李夫人的身子养了半年,如今终于能伴驾了,他春风满面,自然察觉不到冷。 李夫人不可能不见人,至于她兄弟如何死的,能在她跟前说上话的人都统一了口径,李季是病死的。她两个兄长为何被免官,也只是一时不慎得罪了皇帝,并无要紧事,将来还有机会官复原职。 越到十月一日,卫伉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紧张,霍去病跟他差不多,卫青倒很淡定,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很健康。 卫伉日日诊脉,当然清楚他爹的身体情况,霍去病不通医术,也能感受到舅舅的脉搏有力。 只是,清楚归清楚,担心归担心。 过年之前,卫伉吩咐家令,也给长平侯府挂上了满院子的灯笼,前后几天都点上蜡烛,彻夜不灭。 在卫青的带领下,长平侯府称不上节约俭省,但也没有这般浪费过,家令听到这个吩咐,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直到卫伉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确准。 提前将灯笼挂上时,家令看到卫青站在窗前看,忙过去解释:“君侯,这是二郎君的意思,一年一个时候,咱们家里也该热闹热闹,小主子们过来瞧见了必然喜欢。” “嗯。”卫青笑着点点头,又嘱咐道,“多叫人瞧着,别走了水,凡是当值的赏钱翻两倍,过了这几日叫他们多歇歇。” 家令躬身领命:“君侯只管放心,二郎君一早就吩咐过了。” “是,伉儿向来考虑周全,我总觉得他还小。”卫青站得累了,回身坐下。 “这些年了,君侯一向疼二郎君。”家令笑道,“别说二郎君,大郎君更大些,我瞧君侯看他也像孩子。” 卫青笑道:“咱们给人做阿翁的,哪个不是如此?” 家令比卫青大上几岁,家中的孩子孙儿一大堆,很能共情这句话。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闲话,从军中放假的霍嬗带着妹妹们过来玩,卫青眉开眼笑地叫他们进来,又被孩子们拉着去院中玩。 小卫则还不能跟哥哥姐姐们一起玩,只能从这个人怀里被抱到那个人怀里,他不怕生,无论谁要抱都伸手,自己也不知道高兴什么,就在那里咯咯咯咯的笑。 卫伉捏捏他的脸:“怎么跟老母鸡下蛋似的。” 他这话一出口,惹得男女老少几个人一起瞪他,卫伉急忙举手投降:“错了错了,我错了!”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孩子们转移走,霍去病轻声笑他:“别看则儿人小,你可惹不起他。” 卫伉摊摊手,笑道:“我谁都惹不起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上有老下有小,谁都不敢惹,兄弟二人的境地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元封五年过去,元封六年如期而至。 朝贡仪式一过,去年就想归顺的几个小国再次上书,皇帝没有晾着他们,亲自召见后,允他们归顺大汉。 至于归顺后的安排,就需要朝中慢慢商议了。 与此同时,皇帝又一年的巡狩再次开始,这一次卫伉总算能逃过一劫了,他要跟他哥一路去南方! 除了护卫和郎官,这一次霍嬗在随行之列,往常虽也随皇帝出巡,却不比这次要正式办差,刘霏拉着儿子叮嘱了许久,又提前开始为他收拾行李。 霍去病去得更远,时间更长,刘霏更加为他悬心,纵然霍去病安慰了她许多次。 知道要与父亲分别,霍琼非常不舍,霍去病在安慰妻子的同时,也要安慰女儿。 卫则尚小,不懂得何为分离,他爹捏着他的胖手指担心等明年自己回来这小子就不认得亲爹了,他一点儿感觉不到,只会自顾自呼呼睡大觉。 卫景安慰她爹,她会提醒弟弟,保证不叫弟弟忘了阿翁,惹得卫伉连赞女儿是小天使。可惜卫景自觉长大了,已经不许她爹抱她了。 辞别皇帝,又与家人一一作辞后,卫伉等人再一次离开长安。 此时,距离霍去病的归期尚有七年。 作者有话说: 全文尚未完结,还有漫长的番外 ,请小可爱们继续支持呀 第150章 第150章 天汉元年, 出海七年之久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回到了大汉,他的船队停在了他出发时的南海郡。 卫伉当时正在岭南,闻讯赶忙前去。 这一次出海收获很多, 八天后卫伉赶到南海郡时, 还在从船上卸大大小小的箱子,先行装车运往长安。 得知卫伉要来,霍去病一早就在太守府门前等着了。 “阿兄!”卫伉将马停下, 跳下来就扑到他哥身上去了,“好久不见!” 身后的护卫忙过来牵住他的马, 众人见他们兄弟必然有许多话要说, 都默默退远了些。 卫伉丝毫没收着力气,霍去病被他撞得后退两步才站稳, 他拍拍人的后背,笑道:“你几岁了?能不能不跟小孩儿似的?” 卫伉将手松开, 佯装不满:“我们都七年没见了,你也不想我?” “想你想你, 真是越长越回去了。”霍去病又拍拍他的肩膀, 拉着他府内走,口中问道,“家里一切都好吗?” “都好都好!你儿子成婚了……阿兄,听说你回来,阿翁他们肯定等不及你回去,要先给你写信!但我先一步告诉你!”卫伉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 “景儿和琼儿定了亲,霍光家里也有喜事,我慢慢跟你说。” 霍嬗的妻子是张沣的女儿张琰,张沣去年前往西域任西域都护, 接任大行令的是苏武,他的次子苏岳是霍琼的未婚夫。 卫景的未婚夫如今在蜀郡太守府做郡丞,他叫云承,是卫伉当年在蜀地送给他玉佩的小孩儿。 云承没有辜负卫伉当年的期望,前年他被蜀郡太守推荐到长安太学,到长安后,他拿着玉佩上门拜见宜春侯,因而与卫景结缘。 去年,云承的父亲来到长安,两家定下婚约,随后皇帝便令云承去蜀郡太守府任郡丞。 霍去病笑道:“郡守是长安人,他去年才到南海郡,知道一些咱们家里的事,已经告诉我了。” 上一次卫伉和霍去病离开长安去西域,比霍去病出海的时间只长不短,只是那会儿他们都年轻,尚且不觉得七年有多了不起。 如今七年过去,孩子们一个个的长大、成婚、订婚,才真正觉出七年竟然能有如此之久。 家里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刚在屋内坐下,卫伉就示意他哥伸手,霍去病笑意满满的眼中露出一丝无奈。 真是熟悉的感觉啊。 霍去病感慨:“你又长了七岁,却分毫没变。” 卫伉笑了笑,调整了呼吸,诊完脉方道:“还是变了的,这几年我少在长安,常在岭南和江南两地待着,晒得比我们在西域时都要黑了。” 他只在每年过年之前回去,年后待上一个月就会离开长安,一年待在长安的时间至多两个月。 霍去病看了看他,伸出自己的手笑道:“还是比我白。” 不提他在海上飘着的时间,按照卫伉的地图,他此行要收集许多种子,在陌生的土地上,面对一群语言不通的人,幸运的是他们待人和善,船队并未与当地人爆发冲突。只是在地广人稀的土地上,他们还要提防猛兽,因此这一次并不比从前打仗容易。 卫伉的眼眶有些红,但还是笑道:“阿兄辛苦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才说了你越长越回去,现在就要哭了?” “没有。”卫伉低头找纸笔,“我给你列个单子,你叫庖厨用这单子上的肉菜给你做饭。” “行。”霍去病转身将纸笔拿过来,笑道,“不让我吃药就行。” 卫伉埋头写字时,有人进来禀报运往长安的最后一批东西已经装好了,即刻出发。 霍去病点点头,转头问卫伉:“你还有别的事吗?再过两日将这边的事安排妥当,我就启程回长安了。” “今年没什么安排,本来就是走一圈看看,既然你回来了,我肯定跟你一块儿回去。”卫伉抬头笑道,“这次出来,我除了赶路就是在准备赶路。” 现在是四月,卫伉是过完年的二月份离开长安的,他可不是什么都没做成,只顾着赶路了。 霍去病笑道:“如今岁首是正月,我险些忘了……”他压低了声音,“你不是说,陛下还要将一个年号改为四年么,如今却也没改。” 霍去病在元封六年出海,七年后回来是天汉元年,就是因为原本的四年制太初变成了六年制,不然今年应该是天汉三年了。 “陛下把岁首改到了正月,把大行令改成了大鸿胪,把郎中令改成了光禄勋,唯独就是没有改这个。”卫伉摊摊手,“谁知道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也没有刺史,陛下也没有下那道求贤诏,他跟太子的父子感情也还行……总之,没有什么坏的变化。”说着说着,卫伉也放轻了声音。 霍去病点点头。 多年未见,两个人都有许多话要说,卫伉说着家里的事,又问他哥这一路上的见闻。 霍去病笑道:“别的可以慢慢说,有一个你的心愿却是可以实现了。” 卫伉一时没听明白:“我的心愿?什么?” “你可以吃薯条和番茄酱了。”霍去病将一本笔记交给他,“你看看。” 带回来的所有植物,当地人如何种植如何食用,霍去病皆记录在册,他们还带了动物回来,也记在这册子上。 卫伉笑了,他翻了两页,惊讶道:“你们还带了活物回来?” 霍去病看了眼笔记上的字:“能驮运能产毛,跟大汉的羊很像,是吧?” “确实。”卫伉点点头,“所以可以管它叫羊驼。” 霍去病在笔记上只称呼这种动物为羊,听到卫伉的叫法,他无可无不可,嗯了一声:“他们当地还有一种鸡,个头很大,产肉量很多。” “但是很难吃。”卫伉接口。 霍去病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我们尝试了很多种做法,都不能改良它的口感。” 卫伉指指笔记:“那你为啥还要带回来?” “陛下没有见过,可以放在陛下的上林苑中观赏。”霍去病理直气壮。 “行吧。”卫伉略过小动物们,去看后面的植物,“土豆、红薯、辣椒、西红柿都要在春天种,今年肯定是来不及了,好在还有玉米和花生……哇,你还带了菠萝回来。” “吃之前放在盐水里泡一泡,你说过。”霍去病端着茶杯笑道,“还有,菠萝在长安种不活,我已经叫他们试着在这边种下了。” 卫伉心满意足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称赞道:“太厉害了!我知道它们的分布并不在一处,阿兄,你能一一将它们带回来,真是创造了奇迹!” 正因为如此艰难,霍去病历经七年才能回到大汉。 霍去病一笑:“我已经听说了,这几年创造奇迹的不只有我们这一支船队,你一直念叨的海上丝绸之路也成行了,是不是?” 卫伉笑道:“不只是海上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也促成了……虽然现在它不叫这个名字。” “江南进贡的茶叶已经胜过蜀地了,稻谷的产量连年增长……”霍去病接着说道。 自己说就算了,听他哥夸卫伉越听越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果断转移了话题:“阿兄,你才回来半个月,要忙的事那么多,还有时间打听这么多,精力真是太旺盛了。” 霍去病玩笑道:“一点儿不像四十多岁的人,是不是?” 卫伉立刻道:“四十正当年,阿兄你不知道,陛下都是近六十的老年人了,还精神头十足!阿兄,你回京见见就知道了,明明阿翁比陛下还小上几岁,但论精力,他可比不上陛下。” 霍去病一听便皱眉问道:“舅舅的身体不大好吗?” “阿翁是正常的老年人状态,陛下……”熟悉的警告眼神出现,卫伉及时改口,“陛下他老人家当然不是我等寻常人可比的。” 霍去病无奈地摇头笑笑,在亲近的人身边,卫伉永远口无遮拦。 …… 昨夜下过雨,经今日毒辣的日头一晒,外头更显闷热,长安城外两个供行人歇脚的茶摊被包了下来,一群锦衣华服的贵人正在凉蓬下等人。 因他们并不需要茶水,两个茶摊的老板伙计皆无事可做,被好事的其他人拉过去打听这是哪家府上的贵人。 老板嗤笑:“你们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冠军侯从海上回来了,这一个月从南边赶来的马车你们也没看见吗?上头都是冠军侯从海上带回来的好东西!” 另一个老板难掩惊讶:“当真回来了?都得十年了吧?冠军侯走的时候,我们家这摊子还是我老子当家。” “哪有十年,也就八九年。”一个伙计比划了下,“那会儿我还没冠军侯的马腿高。” 另一个伙计嘲笑道:“都没冠军侯的腿高,你能记得什么?” “哎……”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有人忙叫他们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等候的凉蓬中,年轻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年纪小的卫则被哥哥姐姐们挡住了视线,他拉了拉霍嬗的袖子:“阿兄,我看不见,你抱抱我。” 霍嬗一开始没听到,又被卫则扯了几下袖子,他才俯身将人抱起来,打趣道:“你都多大了,还叫人抱着,不怕丢人么?” 卫则自有道理,他很理直气壮:“阿兄,我还没有见过伯父,我要第一个看见他!” “你见过了,伯父还抱过你呢,只是你太小了,才不记得。”卫景敲敲他的额头。 卫则歪歪头:“那……伯父再抱抱我,我就想起来了。” 卫青笑道:“你倒是机灵。” “嗯,大父,我可机灵了。”卫则笑出一口大白牙。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马蹄声越来越近,卫则瞪着大眼睛使劲看,片刻后他伸出手指着前方:“我看到伯父了,阿兄,他就在阿翁左边,是不是?” 霍嬗顾不上跟他说话,刘蔓敷衍地揉揉他的头:“是,你真厉害。” 现在顾得上搭理他的人不多,他们都将眼睛盯在七年不见的霍去病身上,等看到霍去病下马走来,刘霏和卫少儿都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霍琼搂住母亲的手臂,轻声劝着她,又不时抬眼望着走近的父亲。 “阿翁平安归来,阿母和大母该高兴才是。”霍嬗笑道,他眼圈红红的,托了托怀中的卫则,“这小子可高兴坏了。” “伯父!”卫则从霍嬗怀中扭过身子,大声冲霍去病喊道,“伯父!我小时候你抱过我,你还记得吗?” 这一下将所有人都逗笑了,霍去病更是脚步都停了一下,他身边的卫伉捂住脸,不想承认这个显眼包是他亲儿子。 霍去病快走几步,将卫则从儿子怀里接过来,拍着他的背笑道:“则儿长得可真快。” “你走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一眨眼,皮得叫人受不住。”卫青在旁笑道,他的眼睛也红了。 卫则把手伸出去,叫他爹抱,霍去病顺势将手松开。 “舅舅。”霍去病转身,七年不见,卫青的白发更多了,皱纹更明显了。卫伉说他是老年人,他真的老了。 “阿母。” “公主。” 霍去病一一看过去,七年之久,每个人都有了巨大的变化,孩子们长大了,长辈们老了,他和弟弟们也不再是年轻人了。 卫伉将非得叫人抱着的儿子从怀里撕下来,提高了些声音:“外头太热了,咱们回家去说话吧,不然我跟阿兄再晒下去,我怕晚上你们就看不见我们两个了!” 众人听了又笑起来,霍去病笑道:“我得换了衣裳先进宫拜见陛下,回来再说话。” “陛下那里疏忽不得。”卫青点头笑道,“咱们一家人想说话日后有的是功夫,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卫伉道:“我也得进宫,这次回来得太早了,幸好今年没做什么安排。” 卫青提醒他:“你都起行了才奏请陛下,虽说陛下允了,你也要先请罪。” 卫伉扶住他爹:“阿翁放心,路上阿兄已经叮嘱过我许多次了。” 卫青等人的车马就在一旁,分别将人送上马车后,骑马的人上马走在前头,一行人先到长平侯府。 …… “拜见陛下。”卫伉和霍去病一起行礼。 “免礼。”刘彻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去病上前来,让朕看看。” 霍去病起身走上前去,刘彻上下打量着他,眼眶竟有些湿润,声音也更加颤抖了:“真是受苦了,这些年在外不容易,去病,你受苦了。” 听见皇帝的声音,霍去病喉头一哽,他抬眼看向皇帝,年近六十的皇帝白头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更明显,只是眼神仍旧锋利。 霍去病垂首道:“多谢陛下惦念,赖陛下神灵,臣此行一切顺利。” “好,回来就好……坐罢。”刘彻点点头,情绪尚未恢复,他一转眼看见卫伉,又补了一句,“伉儿也坐。” “陛下,我擅自回京,还请陛下降罪。”卫伉站在原地没动,又行了一礼。 刘彻一愣,仿佛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无妨,你阿兄回来了,你本也该回来,坐罢。” 卫伉见气氛有些沉闷,故意笑道:“多谢陛下,阿兄一回来,我还以为陛下喜新厌旧,要看不见我了。” 刘彻果然笑了,他抬手指指卫伉:“又在胡说……去病,看看你兄弟,越长大嘴上越没个顾忌,你回来了,正该教教他。” 霍去病笑道:“有陛下和舅舅教导,伉儿尚且如此,臣更加无能为力了。” 卫伉顺势求饶:“陛下,我女儿都要嫁人了,还要兄长教,也太丢人了。” “你还知道丢人,可见是长大了。”刘彻颔首一笑,又转向霍去病,“嬗儿成婚了,琼儿和景儿都定下婚事了,本该等你回来,只是嬗儿的年纪不好再等,琼儿和景儿都说要再等两年再成婚,如今可让她们等到了。霍光家里的孩子比你们兄弟两个加起来都多,朕记得也有两个成婚的了,到底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及不上兄弟了。” 霍去病笑道:“臣方才在城门口见过家人,也说了几句话,既然回来了,日后自然有说话的功夫。” 闻言刘彻立刻就批了霍去病半年的假期,但霍去病说他还有这次出海的事宜要禀报,不能立刻休假。 “跟你舅舅一样,是个死心眼。”刘彻摇了摇头,看面上的表情对霍去病这个回复是很满意的,“这样吧,去病,你只半日进宫,剩下半日就要回家。” 霍去病起身谢恩。 刘彻叫他坐下,又看向卫伉:“朕也给你假,你们兄弟必然有很多话要说。” “多谢陛下。”卫伉笑道,“陛下,我还想看看阿兄带回来的种子,请陛下允准。” “朕就知道,你素来对这些事最是上心。”刘彻笑道,“朕已经跟桑弘羊说了,你只管去找他。” 卫伉再次谢过。 现在的大汉没有财政危机,桑弘羊还是做了大司农,概因他的工作能力着实出色。 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卷入政治斗争吧,以卫伉对他的了解,这是桑弘羊的弱点。 刘彻这才问起霍去病出海的见闻,奏书中的简单报告根本不能满足皇帝陛下的好奇心,看到霍去病送往长安的动物和各种植物种子,刘彻巴不得自己乘船去走一趟。 可惜,陛下身不能至,只能多听多问,过一过瘾罢了。 卫伉和霍去病离开未央宫时已经到了宫门落锁的时间,长平侯府中众人吃过饭,正三三两两的说话。 大汉各地都有宵禁,长安也不例外,今夜众人都回不去自己家了。 卫青早知道他们兄弟进宫不能很快就回来,因此已经吩咐下人收拾了屋子,让其他人也能在长平侯府歇上一晚。 卫伉这次没有暗暗吐槽皇帝陛下,他看到皇帝眼眶含泪实在叫他感到了震动。 皇帝陛下再精神十足,也真的是个老人家了,霍去病不仅是他的股肱重臣,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如当年远赴西域,他们害怕再见不到卫祖母,这七年中,刘彻和卫青一样,也都担心再也等不到霍去病回到长安。 如今霍去病平安归来,最高兴的当属长辈们了。 “陛下必然留你们用过饭了吧。”卫青一见他们走来便笑道,卫则趴在他腿上,已经在呼呼大睡了。 霍去病笑道:“宫里的庖厨更胜往年,这一路上变化更大,我错过了许多,须得慢慢补回来。” “想补还不容易,阿翁,舅公有三个陛下赐的庖厨,咱们要天天来找舅公蹭饭!”霍嬗蹭过来赖在他爹背上。 “行啊。”霍去病屈指敲敲他的脑门,“你都长这么高了,不能还想叫我抱你吧?” “阿兄平日瞧着像模像样,一看到阿翁就比则儿还小了!”霍琼不客气地笑话她哥。 霍去病抬手揉揉女儿的头发:“在阿翁这里,你跟你阿兄都是孩子。” 霍琼眼圈一红,低下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刘霏过来抚抚女儿的头发,霍去病将手一动,触碰到她的手指。 霍光起身向卫青道:“大将军,今日时候不早了,有话不如明天再说吧,兄长和卫伉赶路劳累,也该歇下了。” 卫青看了眼时漏,点头道:“正是,我也忘了瞧瞧时辰。” 众人便各自散开,霍去病轻声道:“我先去送舅舅。” 刘霏点了点头。 卫伉正准备把儿子抱回去睡,见他哥走到他爹身边,忙抬手叫霍嬗过来。 “嬗儿,你把则儿背回去。”卫伉道,“我有点事。” 霍嬗忍不住笑道:“行,叔父,你跟舅公、阿翁去说悄悄话吧,我保证好生把你儿子送回去。” 三个巴掌同时落到背上,霍去病笑道:“越长越没规矩了。” 霍嬗嘿嘿一笑:“阿翁,都是叔父教的我,你教训他吧!” 话音未落,他就抱着卫则飞快地跑远了。 “哎——”三位长辈都是一惊。 刘霏吓了一跳,又怕吵到睡着的卫则,也不敢高声:“你慢些——” “嬗儿,慢些!”刘蔓高声提醒了一句,又道,“二姊放心,这小子睡实了一贯雷打不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