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内容简介 《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作者:野阿陀 【简介】 秦式微胎穿成一个没爹的崽。而她娘——十里八乡闻名,靠一把杀猪刀横着走,无人敢惹。可这位彪悍娘亲总爱吹嘘自己是京城风流人物,引得世家公子为她争风吃醋,甚至差一点就当了皇后。 秦式微听到这儿两眼放光:这不就是隐藏大佬?赶紧追问:“那我是不是某个重臣的亲闺女?” 她娘轻飘飘瞥来一眼:“那真没有。你爹嘛……是我夫君的下属。魂都去了十八年了,尸首大概在乱葬岗?你要去京城就顺便上柱香,尽个孝。” 秦式微:“?”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她不死心,再问:“那您怎么被送到这庄子上来了?”京城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她娘笑盈盈:“京城玩腻了嘛。加上有了你,你外祖父就把我送来了——主要你姨母嫌我烦,说我是搅祸精。” “哦对,我夫君原本是和她定亲的。” 秦式微:“……我需要静一静。” 懂了。她娘就是话本里那种——抢妹妹未婚夫、大闹京城、红杏出墙、最终被发配庄子的……万人嫌女配。 可娘对她却是真的好。无论秦式微做什么,她都笑吟吟倚在椅上看着,像看世间唯一的珍宝。 所以娘病重离世前对她说:“去京城吧。” 秦式微毫不犹豫点头,随后心虚自己没那个本事报仇。 结果娘慢悠悠接了下半句:“我才想起来,离京前好像给你订了门亲事……” 秦式微安葬好娘亲,揣上小包袱和认亲玉佩,踏上去京城的路,准备迎接“万人嫌女配之女”的悲惨命运。 第一站:乱葬岗上香。 ───── 男主视角: 张应殊初次听闻“秦式微”这名字,是从至交好友口中,只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下远亲,来京投奔。 他当时并未在意。 直至后来才偶然知晓,好友说了谎——那并非什么远亲,而是好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然而此时,事情再无转圜。 他略有头疼地看着眼前泪落连珠、假意哭晕的秦式微,难得地,他伸出手,略带生疏地抚上她的后背,算作宽慰。 “别哭了。”他沉声道,“我应下了。” 怀中女子抬起朦胧泪眼,哽咽着问:“……什么?” 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平静开口: “娶你。”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轻松 主角视角秦式微张应殊 一句话简介:原来我和我娘都是万人迷! 立意:永远拥有爱人的能力 ──────────────────────────── 第1章 求人 说起来这事还是同秦式微有关 第1章 求人 说起来这事还是同秦式微有关 三月,阳气舒缓,春日迟迟。 又到了溪头乡还香火的时候,乡下头屯落不少,顺着溪头到溪尾,能够数上七八个,出了名的便是三洞村,更是应了三数,每每在三春之月,迎三神妃演驾,炮响开道,绕着村子足足走上一圈,再是一夜傩戏,设宴饮酒,方圆十里的香客纷纷赶来参会,热闹非凡,算是除了年关,村里最大的日子。 天才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腰上,三洞村笼在一片青灰里。 吴三婶眯着眼睛,身旁的吴老三已经摸索着起了身,窸窸窣窣地套上短褐。昨几个族老点了人,都是些青壮汉子,忙着去张罗还香火这事。吴老三去灶上锅里摸了两窝头,几口下去,又拿了块蒸薯,外头就来了声。 “老三!” “诶,来了。”吴老三赶紧应了声,三两步出了家。 没听见声响了,吴三婶也没了睡意。她翻了个身,又躺了片刻,到底还是起来。先披了件半旧的褂子,趿拉着鞋出了卧房,去院子里看了眼鸡窝,伸手一摸,空的,没落蛋。她又转身去了西边屋。 他们家就两间屋,西边那间给闺女住,他们住的那间还连着灶房。 却见吴晓慧也起了身,正站在床边,低着头抚着身上的新衣裳,脸颊红扑扑的——那是前些时候吴三婶特地去县里扯的布,靛蓝底子印着浅白小花,裁了件时兴的襦裙,今几个头一回上身。 “娘……”吴晓慧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眉眼间带着羞怯,又有几分掩不住的欢喜。 果然人美还是看衣裳。 吴三婶瞧着闺女白里透红的模样,心里头那个满意,跟喝了蜜水似的,又透着几分得意。不是她王婆卖瓜,属实是闺女生得好,十五岁的模样俏,眉眼随了她爹,浓眉大眼,可那唇那小下巴,又是照着她的模子刻的,白白净净,在这村里也是拔尖的。 昨个儿王媒婆来说的亲事,她当然不乐意。 那姚行说到底,不也是要靠那两片地吗?说是家里殷实,可谁知道是不是吹的?就算真殷实,家里怎么就一头耕牛?她闺女这模样这品性,嫁到镇上都是屈才,凭甚要许给那样的人家?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回的还香火,就是顶好的机会。三神娘娘面前扮神妃的闺女,往后说亲,那能一样吗?镇上那些殷实人家,甚至县里的,还不抢着要? 想到这儿,她脸上笑意更盛,催促吴晓慧:“赶紧把衣裳换下来,仔细别弄脏了。去抹把脸,过来吃饭。” “诶。”吴晓慧细声应了,小心翼翼地把新衣裳脱下,叠好放在床头,这才出去舀水洗脸。 母女二人就着灶上剩的一个窝头,还有两碗稀粥吃了。吴三婶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挎篮,上头盖了块靛蓝粗布,里头沉甸甸的,她掂了掂,又揭开布看了一眼——十颗鸡蛋,用谷糠垫得严严实实,一截细棉布,靛青色的,和她给吴晓慧裁新衣的料子一起买的,是预备着求人用的。 都齐整得很。 她盖好布,挎上篮子,带着吴晓慧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穿过一片菜地,两旁的豆角秧子爬满了架,叶子上挂着露珠,晶亮亮的。吴三婶没在自家地头停下,反倒继续往前走,绕着田埂拐了几道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冒起了炊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去,混在雾里。 隐隐瞧见前头的房屋露了角,是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背靠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邻舍也有百十步远。 吴三婶又不放心地跟自家闺女叮嘱一遍:“记住,待会儿听我说,别多嘴。” “我晓得了。”吴晓慧低声道,手指绞着衣角。 隐隐瞧见前头的房屋露了角,是座独门独户的小院,背靠着一片竹林,离最近的邻舍也有百十步远。 两人沿着田埂又走了一程,离那小院越来越近。竹林就在眼前了,青幽幽的,风吹过,竹叶沙沙响。绕过竹林边上那棵老槐树,就能看见院门。 吴三婶正要拐过去,却猛地停住脚步。 她拉了吴晓慧一把,两人闪到老槐树后头。吴晓慧吓了一跳,正要问,吴三婶竖起食指压在嘴边,往前面努了努嘴。 吴晓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紧。 秦家院子外头,篱笆墙边上,站着个人。 是个男人,看不清脸,只瞧见个背影——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躬着腰,正往院子里头张望。那模样鬼鬼祟祟的,像条偷食的野狗,扒着篱笆往里瞧,脑袋都快伸进去了。 吴三婶心里头咯噔一下,一股火气蹭地冒上来。 这大清早的,天刚亮,一个男人家,跑到人家小娘子院外头偷瞧,打的什么主意,还用想吗?秦三娘坟头上的土还没干透呢,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她正要出声呵斥,那男人却像听见了什么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隔着几十步远,吴三婶看清了那张脸——三角眼,塌鼻梁,嘴角往下耷拉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面生,不是本村人。那人也看见了她们,愣了一愣,随即缩回脖子,猫着腰,一溜烟钻进竹林里,不见了踪影。 竹叶哗啦啦响了一阵,随即又归于寂静。 “娘……”吴晓慧脸色发白,抓着吴三婶的袖子,声音都在抖,“那是谁?” 吴三婶没答话,只沉着脸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半晌,才拉着吴晓慧从树后出来。她心里头像吞了只蝇子,恶心得不行,可又没法说什么——人跑了,追不上,喊也没用。 她只得压着那股火气,领着吴晓慧往院子走。 到了那小院跟前,篱笆门栓着。吴三婶个子矮,踮起脚往里瞧了瞧,院里有棵树,冒了点芽,树下扫得干干净净。她扬声道:“秦丫头!” 喊了一声,里头门开了,出来个年轻小娘子。 她头发随意挽了个纂,插了根素木簪,瞧着十三四岁模样。身上穿着素色襦裙,腰间系了根白布带——那是热孝在身的打扮。脸色比寻常白些,身形纤细窈窕,瞧着比寻常村里姑娘单薄几分,弱得叫人下意识放轻了声气。 不过她眉眼生得极好,眼波清浅如一汪秋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一静一动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婉。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她眉目含韵——像山涧里的野白芷,静静长着,偏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门槛边,微怔了一下,旋即快步过来开了篱笆门:“三婶?婶子快进来。” 声音轻,却又软糯。 吴三婶应着,携吴晓慧进了院子。秦式微引着她们往屋里去,道:“我去倒碗水来。” 趁着这功夫,吴三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屋。 比起自家那间矮檐土屋,这屋子宽敞不少,虽是泥墙,却抹得平整光溜。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窗下砌了灶台,几件粗瓷碗盏码得齐整。最显眼的是东墙下那张条案,上头供着一方新牌位,黑底白字,写得清楚——慈母秦令华之位。 牌位前摆着个粗瓷香炉,里头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签,炉边搁了碟供果,是几个野柿子,饱满的很。 吴三婶大字不识,趁秦式微还没进来的功夫,悄摸问吴晓慧那字怎么念。 “秦令华。”吴晓慧仔细认道。 吴三婶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还是头一回晓得秦三娘的闺名。 想起往事,她不由得暗暗叹息。 十多年前,秦三娘孤身来了三洞村,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没成想居然操起了杀猪的营生——一个女人家,杀猪,那得多大的胆?因着容貌太过出挑,村里那些闲汉便没个消停,嘴上不干不净的,还有人半夜爬她家墙头。结果秦三娘提了把杀猪刀,削了那些人的手指头——是真削,血淋淋的,指头都飞到墙根底下了,吓得那几个混账连滚带爬。 从此泼辣的名号就传开了,倒没人敢再招惹她。村里人面上喊她一声秦三娘,背地里嚼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哪家逃出来的妾,有人说她是犯了事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可秦三娘一概不理,照旧杀她的猪,卖她的肉,一个人活得硬硬朗朗。 谁料后来秦三娘的肚子竟大了。旁人都说不知道那汉子是谁,不少婆娘都揪着自家汉子盘问半天,生怕自己成了笑话,那阵子村里头夜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的,这家那家的,一入夜就开骂。 吴三婶却记得,那阵子秦三娘除了营生,极少出门,肚子一天天大了,也没见有男人来瞧过她。那年冬里,大雪封了路,还是她帮着接的生,在炕上折腾了一宿,生下个女娃娃。 抱着也是足斤足两的,粉粉嫩嫩,眉眼像极了她娘。 她当时就猜,约莫是来三洞村之前就怀上的。至于是哪个男人的种,秦三娘不说,谁也不好问。 这些年过去,也没人来寻过秦三娘,当年的女娃娃长成了清凌凌的小娘子,当初泼辣得能提刀砍人的秦三娘,却成了一抔黄土。 半个月前走的,一场风寒,拖了半个月,到底没撑住。留下这闺女一个人,才十四岁,就得撑着这个家。 吴三婶想起秦三娘临死前那几日,她去看过一回,人瘦得脱了形,可眼神还是亮的。 如今站在这堂屋里,望着那方新牌位,吴三婶心里头酸酸的。 “三婶。”秦式微端着两碗水进来,放在桌上,“喝口水润润。” 吴三婶回过神来,接过碗喝了一口,这才看着她。 秦式微在对面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吴三婶有话说,带着笑问道:“三婶这趟来,可是有什么事?” 这双眼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像是山泉水洗过似的,只是一场丧事忙下来,眼底还有些青。 吴三婶见状心里头又叹了一声——难怪村里那些年轻娃子,见了秦式微都走不动道。就说她闺女晓慧,在村里也算出挑的了,可跟秦式微一比,到底差了一层,那眉眼那气韵,也不知道随了谁。 不过想到秦三娘的容貌,吴三婶心里头的酸味又压下去了。女肖母,母女二人都是个好容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今几个来,不是比这个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伸手把自家闺女往前推了推。吴晓慧红着脸,垂着头,手指揪着衣摆,羞得不敢抬眼。 “是……”吴三婶不自然摸了摸挎篮上盖着的布,斟酌着开口,“还香火这事,你晓得的吧?” 秦式微隐约猜到了些:“是。今年不是要换人吗?” “是。”她说的直接,吴三婶叹了口气,后面的话也好开口了。 说起来这事还是跟秦式微有关。 年年扮三神妃,都是从村里选容色好、品行佳的女子。凡是演过三神妃的,亲事都要好说上不少——这就是吴三婶的心思。她想给吴晓慧说一门好亲事,最好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那样的人家,再不济也得是邻村有二十亩水田的张家。 三神妃选人,自三年前起便由秦式微担着——毕竟这丫头的容貌是出挑极了的,便是吴三婶再得意,也不敢说自家闺女容貌能数一数二。年年扮三神妃,秦式微穿了那身衣裳往香案前一站,便是别的州来看热闹的人都要愣一愣,说这怕不是三神娘娘真身下凡。 按理说今年也没旁人什么事。可偏偏秦三娘半月前走了,秦式微身上担着孝,便不好再扮三神妃。族老们商议了一回,说今年得重新选人。 天下白掉谷子,吴三婶哪有不捡的道理? 她索性把话挑明了:“丫头,婶子也不瞒你。你娘走的时候,婶子帮衬着料理后事,那是我该做的,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是我接的生,咱们两家算是老交情。今几个来求你这个事,是有些唐突,可婶子也是没法子……” 她说着,把挎篮上的布掀开,露出里头的鸡蛋和布料:“这点东西,是婶子的一点心意,你瞅瞅还看得过眼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户籍 真是可惜了 第2章 户籍 真是可惜了 “婶子。”秦式微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柔柔的,“婶子的意思我明白。按理说婶子开了口,我该应承才是。可这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三婶,有些为难。 “婶子也知道,选人这事如今是四老叔公掌着。他因着往日的事,对我有些微词。我若去开口,只怕弄巧成拙,反倒连累了晓慧姐。” 吴三婶一听,脸上的笑就垮了半截,像是被霜打了的瓜秧子,蔫得透透的。 这事她哪能不知道。 去年,四叔公的小孙子要定媳妇儿了,那后生叫四狗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倒是周周正正,可那双眼睛不老实,专往人家小娘子身上瞟。偏就瞧上了秦式微,托自家娘去说亲,秦三娘不同意,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那时节正是六月里,太阳毒辣辣的,她记得清楚——那天她正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四叔公家的婆娘气冲冲地从秦家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贱皮子”“外乡人还挑三拣四”。 四老叔公为人还算公道,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族老,从没偏过谁。可老人家就是爱幺孙,那是心头肉、掌中宝,哪舍得说半句重话?怪不得自家人,便将错推给秦家母女,说是她们不识抬举,伤了自家的脸面。 那时她还去劝了几句,想着大家都是女人,谁不知道谁的日子艰难?谁料秦三娘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砸,刀刃嵌进案面里,立得直直的,语气倒好了些,说话却不饶人: “不仅是个歪瓜样貌,前几日还想去摸小娘子们的手,被人家爹打了一顿,讨打!该打!” 吴三婶记得自己当时还替四狗子辩解了几句:“还小,也是宠惯了……” 秦三娘瞥她一眼:“他比你家闺女还要大上四岁。” “……”她是真没话说了。吴晓慧那年十四,四狗子十八,确实也说不上小。 除却四狗子这人,不少人也来提过亲,但秦三娘嘴巴都没软和一分,吴三婶虽然也是个疼闺女的,可也不认同——秦三娘这眼光,也是挑极了。这泥腿子看不上,那庄稼汉也看不上,莫不是要找京城的贵人?可京城的贵人,哪会到这山沟沟里来? 她暗自摇头,秦三娘似乎看出她的想法,也没再说了,只让她拿了半斤猪肉回家。那半斤肉,肥瘦相间,切得齐齐整整,用荷叶包着,她拎回去吃了两顿。 …… “再者……”秦式微这边语气低了些,“我毕竟是外乡人,身上又有孝,也不好四处走动,去族老跟前说这些。” 吴三婶的心彻底凉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脸上的失望遮都遮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叹了口气。 旁边的吴晓慧一直低着头,想说什么,但还是记着自家娘的话,没开口。 “婶子,你且等一等。”秦式微把吴三婶的脸色看得分明,像想起什么,突然起了身,往里屋走去。 她的动作很轻,撩起门帘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在门槛上晃了晃,随即又合上了。 吴三婶心里还吊着,七上八下的,像悬在半空的秤砣。旁边的吴晓慧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帘子,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不多时,帘子一动,秦式微从里头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 那包袱是用一块旧蓝布包着的,四角系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几件物什—— 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料子不算顶好,却织得细密,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几支铜钗,做工精巧,钗头錾成小小的梅花模样,她在镇上见过,这样的钗要十五枚铜钱一支,她当时看了半天,没舍得买;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却保存得完好,封面上没写字。 秦式微指着这些东西,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我往年扮三神妃时自己做的物件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就是费了些功夫。婶子,我虽说不上去族老跟前递话,但三神妃的来历、礼仪、唱词,我都还记得一些。若是晓慧姐不嫌弃,我可以把这些教给她。今年选人,约摸都要问一问的。” 吴三婶听了前半句,心里还凉着,像块冰疙瘩堵在那儿。待听到后半句,那冰疙瘩渐渐化了,水从眼睛里头亮出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搓着手,粗糙的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局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帮这么大的忙,婶子这点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挎篮,里头是十颗鸡蛋和一截细棉布,如今跟秦式微拿出来的东西一比,简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婶子别这么说。”秦式微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让人看着舒坦,“当初我娘走的时候,婶子忙前忙后,我都记着呢。这点小事,应当的。” 吴三婶眼眶有些热,她连连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好丫头,好丫头……” 当下便说定,往后几日,吴晓慧日日来秦式微这里学规矩。 从吴家到秦家,要穿过一片菜地,绕过几道田埂,走上小半个时辰。吴晓慧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的事做完,吃了早饭就往这边赶。 头一日,秦式微先教三神妃的来历。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秦式微搬了两张小凳,又端出一碟自己晒的柿子干,给吴晓慧当零嘴。 “三神娘娘本是山中采药女,有一年山里发疫病,死了好多人。娘娘攀悬崖、入深谷,手脚都磨破了,衣裳也挂烂了,采得草药,熬成汤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后来功德圆满,白日飞升,村里人便立了庙,年年还香火,求的是祛病消灾、五谷丰登。” 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潺潺流过石头,条理分明,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吴晓慧听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生怕忘了。 秦式微又取出那本册子,翻开,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唱词和礼仪规程。她一句一句教吴晓慧念,念熟了,又教她走步、转身、行礼的规矩。 “三神娘娘当年是采药女,所以步伐要轻,要稳,像走山路那样,一步一步踩实了,又不能太重。手要这样抬……”她示范着站起来,手腕微转,指尖轻轻一挑,那动作轻柔得像风吹柳絮,却又透着几分庄重,说不出的好看。 吴晓慧跟着学,却总觉得自己手脚笨拙,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怎么都不对劲。 “不着急。”秦式微温声道,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腕,“慢慢来,身子放松些,别绷着。” 吴晓慧点点头,又试了一遍,这回好了一些。 吴三婶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丫头教得这样尽心,比自己想的还要细致,自己那点鸡蛋布料算什么?人家拿出的是真东西。 第二日、第三日,吴晓慧日日都来。有时是学唱词,有时是练走步,有时是记那些繁复的规矩——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拜,什么时候该念什么词,一样都不能错。秦式微从不嫌烦,教得细致,有时见吴晓慧学得累了,便停下来,给她倒碗水,或是拿些自己做的吃食。 吴晓慧学得也认真,回去还在屋里偷偷练,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念。吴三婶夜里起来,还听见她在屋里念念有词,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看着闺女一天天长进,心里那杆秤越发往秦式微那边偏——这闺女,可惜了。 第三日晌午,太阳升到头顶,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吴晓慧学完了今日的功课,把那几段唱词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竟一字不差。秦式微点点头,眼里有几分赞许:“晓慧姐记性好,再练几日,就能上台面了。” 吴晓慧红了脸,低头笑了笑。 秦式微起身送她们。出了院子,吴三婶拉着吴晓慧往外走,走了几步,却一跺脚,把闺女拉到一旁。 篱笆墙外是一片菜地,种着些白菜萝卜,绿油油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谁家在舂米的咚咚声。吴三婶往四下里看了看,见没人,才压低声道:“你去跟她说一声。” 吴晓慧不解:“说什么?” “就说……”吴三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说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她当心些。” 吴晓慧虽不大懂,还是点点头。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到篱笆门边,却见秦式微也提着那个挎篮出来了——正是前几日吴三婶带来的那个,上头还盖着那块靛蓝粗布。 “晓慧姐。”秦式微把篮子递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这里头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吃食,给婶子带回去尝尝。” 吴晓慧接过篮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比来时空着的手重多了。她想起娘叮嘱的话,忙道:“秦妹妹,我娘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秦式微侧头,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吴晓慧瞧着莫名红了脸。 “我娘说,等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你当心些。” 秦式微听了,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温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好,我晓得了。替我多谢婶子。” 吴晓慧点点头,转身往吴三婶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式微还站在篱笆门边,风吹起她的衣角,那素色的襦裙轻轻飘动,衬得她越发单薄,像一株长在风口的小草,随时都会被吹折似的。 那边厢,吴三婶接过闺女手里的篮子,掀开布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满满一篮子东西——十几个白面馒头,一个个宣腾腾的,圆鼓鼓的,一看就是新蒸的;还有半条腌肉,肥瘦相间,用盐和花椒腌得透透的,切成齐整的条,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红褐色的糖粒,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这……”吴三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在我说话之前给的。”吴晓慧道,她亲眼看见的,秦式微提着篮子出来时,还没听她说那句话。 吴三婶捧着那篮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哎,是个好闺女。只可惜……” 吴晓慧这回听懂了前半句——秦妹妹确实好,那些东西比自家送的贵重多了。她学了三日,反倒收了人家的礼,这份情,往后怎么还? 可那句“可惜”,她还是没听懂。 “娘,可惜什么?” 吴三婶摇摇头,没答话。 可惜那样通透的一个丫头,偏偏生在那样的境地里。 可惜她娘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村里无依无靠。秦三娘在时,是立了女户的,官府有册子,每年交税纳粮,谁也不低谁一头。可秦三娘一走,那女户便没了主儿。秦式微才十四岁,还没及笄,连她娘那样的女户都做不了。按着规矩,女子十五及笄才能自立门户,她还有一年。这一年里,她算什么?依附谁? 里正来查户籍——查的就是这个。 查出来,要么有亲族投靠,要么就得寻个人家嫁了。若是两样都做不到…… 吴三婶不敢往下想。她只记得,村里上一个这样的小娘子,后来去了哪里。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才嫁到三洞村不久,亲眼看着那个小娘子被里正带走,说是送去县里,发落到什么村配人去了。后来再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走吧。”吴三婶挎起篮子,拉着吴晓慧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回去给你爹做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差事 打听风声 第3章 差事 打听风声 送走吴家母女,秦式微转身回了屋。 步子不紧不慢,进了堂屋,先往东墙那方灵位前站了站。她蹲下身,往灵位下的柜里探手掏了掏。 再收回手时,指间多了个小本本。 书皮素净,没写什么字。她指尖一挑,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倒是挺好看,就是内容琐碎得很。 “去年十月初七,陈头媳妇送荷叶,说可以包猪肉。” 底下用小字注了一笔:腊月十二,还了半扇排骨,多二两。 再翻一页。 “腊月廿三,孙婆子嘀咕,说杀猪时没给她留板油。” 注:腊月廿四,送了板油去,她收了,嘴还碎。记着。 又翻。 “今年正月初九,吴老四在祠堂门口啐了一口,说闺女没规矩。” 注:他喝醉了,不跟他计较。但记着。 诸如此类,小恩小仇,都是她娘记的,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好在大多数都做了标注——已经报了的意思。 秦式微从袖中摸出自制的炭笔,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吴三婶名字后头端端正正打了个勾。 这一笔,算是最后一笔了。 写完,她拎起小册晃了晃,对着那方灵位,叹了口气:“……总算还完了。” 秦式微把小册收好,往柜里放回原处,又看了那灵位一眼——黑底白字,慈母秦令华之位。 这才转身去灶上做早饭。 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她一边看着火,一边想着吴三婶方才的话。 里正要来查户籍。 吴三婶和吴老四家走得近,消息该是准的。按例,里正三年一查户籍,不过是走个过场,核对人丁、登记生老病死、嫁娶迁徙,应付朝廷的人头税罢了。可对她来说,这过场却有些麻烦。 她娘搬来三洞村那年,正逢新帝践祚,先朝留下的户籍乱得很,隐漏的人户不知凡几。也不知她娘从哪儿弄来的门路,竟办下个女户的文书——那东西金贵,女子为户主,可承田产、纳税赋、立门户。正因有这个,她娘才能正正经经担了屠匠的营生,杀猪卖肉,养活母女二人。 可本朝律例,女户不能继承。 母死,女未嫁,田产收归官中,再行分配。她如今还未及笄,一无爹娘,二无宗族,三无依靠,又是外乡人。里正这一查,她便成了那户籍册上的孤零零一笔,要怎么处置,全凭里正一句话。 更何况,还有那桩事—— 本朝对于女子的婚配,是有章程的。女子年满二十,若仍未嫁人,便要由官府安排婚配。 她今年十四。还有六年。 六年听着长,可在这村子里,一日日过着,六年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你记着,”她娘那时候靠在床头,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到时候里正一来,户籍一查,你满二十,没爹没娘,正好由他们安排。配个鳏夫,或是哪家的瘸腿老光棍,都是有的。” 秦式微当时正给她喂药,听了这话,手都没抖一下。 “那我谢谢娘,提前给我提个醒。” “不用谢。”她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病气,却还有几分年轻时的促狭,“法子也有——去京城。你外祖家,应当还有人活着。” 说到这儿,她娘眼里居然露出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秦式微把药碗往前一送:“我不去。” 她娘瞅她,叹了口气,病容上带着真真切切的疑惑:“……怎么一点儿就不像我呢?难道我还真生出一朵真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宁直勿折?” 她嘀嘀咕咕,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贪慕虚荣得很……” 秦式微面色古怪:“如您所说,您是被赶出京城的。就您做的那些事,但凡少做一件,我都还能厚着脸皮去攀亲。” 她娘:“……啧。”自个儿往枕头上一靠,望着帐子顶,转移话题:“还是人老了,记不住事。诶……” 秦式微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她娘装没看见,自顾自道:“诶,我记起来了——你还没出世的时候,我还未离京那会儿,给你定了门亲事。那娃娃算起来约摸大你六岁,今年应当要弱冠了,长得不错,相貌上勉强配得上你。” “您不是说我是遗腹子吗?离京前都不知道有我了。”秦式微是真疑惑。 那怎么会定下婚约? 自她有记忆起,先是想起自己赶上了穿越潮流,胎穿到这地儿。又时不时听她娘吹牛,都是少不更事时的荒唐事。可定亲这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她娘也看着她,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怎么如此迂腐。 “那小郎君还是颇为抢手的,我当时想着得赶紧给我未来闺女定下。” “人家愿意?”开个空头支票,就骗人家的婚约? 她娘认真回忆,眼睛望着帐子顶,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没不愿意啊。我当时是一品夫人。”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仗势欺人居然说的如此合情合理吗? 一品夫人。她娘当时的夫君已经身居高位,外祖父家也很有权势——这些都是她零零碎碎从她娘嘴里拼出来的。 可最大问题也来了,那人不是她爹啊。 她听她娘断断续续说过一些——如何抢了姨母的未婚夫,如何大闹京城,如何瞧上她爹还有了她,如何最终被送到庄子上。一出出的,都是话本子上才有的热闹。 她娘说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式微当时想,她娘这心态,真是百折不挠。 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倒也真是演得轰轰烈烈。被赶出京城,发落到庄子上,她愣是发现自己有孕后就从庄子上跑出来,辗转几千里,躲到这山沟沟里,重起炉灶,杀猪卖肉,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换了旁人,早就蔫了。她娘倒好,越活越精神。 思绪回笼,灶上的粥已经滚了。 秦式微添了把柴,把粥搅了搅,盛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收拾干净,这才进屋取出个包袱,里头是这些时日做的几支珠钗——用料不算顶好,胜在心思巧,是她在现代当上班族时养成的习惯,闲了便做做手工,如今倒成了门吃饭的手艺。 她把包袱挎好,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着田埂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的。秦式微沿着田埂往村口走,路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嫩绿嫩绿的秧苗一行行排开,有早起的农人正弯着腰补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鸡叫,此起彼伏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田埂上几个浣衣的妇人端着木盆往河边走,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约是明日还香火的事。 秦式微与她们擦肩而过,有个婶子认出她来,笑着招呼:“秦丫头,往镇上去?” “诶。”她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村口老槐树下停着辆牛车,车把式正靠在车辕上打盹。秦式微上前叫醒他,给了两个铜板,便上了车。车上已坐了几个婆子,挎着篮子,大约是去镇上卖鸡蛋的。见她上来,都打量了几眼,有个嘴快的便问:“秦丫头,你娘过世也有些日子了,往后一个人怎么过活?” 秦式微笑了笑,温声道:“慢慢过呗。” 婆子们交换个眼神,也不好再问。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一路吱吱呀呀的,碾过土路,穿过田埂,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座青瓦小屋,门虚掩着。她没走前门,绕到后头,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门拉开,探出一张年轻娘子的脸。 “哟,秦妹妹来了!”那娘子笑起来,一把拉她进去,“快进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这娘子姓韩,夫家姓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自己在家里开个小门路,替人代卖些簪环首饰,赚个中间的抽头。 秦式微随她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韩娘子凑过来一看,眼睛便亮了:“哎哟,这几支做得可真好!这珠子配这银丝,又素净又雅致,比街上那些粗笨的好看多了。” 秦式微笑笑:“韩姐姐看着给就是了。” 韩娘子数了数,共是五支钗、三对耳坠、两枚戒指。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抬头道:“老规矩,卖出去你拿八分,我拿二分。这几件东西,我估摸着能卖个二两银子上下,你拿一两六。若有剩下的,下回再结。” 秦式微点点头,又坐着喝了碗茶,闲话几句。说着说着,她便似不经意地提起:“韩姐姐,我听说里正要查户籍了?” 韩娘子正收拾那些珠钗,闻言手顿了顿,叹口气:“可不是嘛。我当家的前几日还念叨呢,说这回查得严,上头催得紧,估摸着是为了收入头税。”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今年年景不好,春上那场倒春寒,多少人家冻坏了秧苗。衙门里催税可不管这些,人头税按人头收,一口人多少钱,不管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要在册子上就得交。这税那税压在老百姓头上,真是重山啊。” 话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叹了一声:“说起我那小姑子,前日又托人带话来,说庵里清苦,菜园子要自己种,她从小没干过这活计,手上都磨出茧子了。唉,也是没法子的事。” 秦式微端着碗,听着,没接话。 韩娘子的小姑子,她是知道的。韩娘子不是头一回说起这个人——嫁过两回,头一个丈夫得急病没了,第二个遇上劫道的丢了命。两回守寡,两回被婆家赶出门,村里那些闲话能淹死人。两个兄长心疼妹子,可也架不住人言可畏,最后凑了挂单费,送到镇外二十里的水月庵去了。 秦式微听韩娘子说过这些,一回,两回,三回。起初是抱怨命苦,后来是叹气流年,再后来便只是随口一提,像是说惯了。 “……她说庵里那些姑子倒还好,就是有个老尼姑规矩大,每日寅时就要起来做早课。”韩娘子絮叨着,“她哪起得来?在家时哪回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可好,人都困昏头,说比在家干活还累。” 韩娘子又叹口气道:“不过她说,比在家里时清净。没人嚼舌根,没人指指点点,姑子们各过各的,倒自在。就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庵里香火不旺,有时候得自己想法子。我那妹子会绣几朵花,托人带出来卖了换些油盐。可她那手艺,也就勉强糊口。” 说完家里这些闲事,韩娘子浑身松快了些,秦式微也起身告辞。 出了巷子,秦式微又往东街走了走,进了家书铺。 铺子里的小二认得她,见了便笑:“秦娘子来了?上回抄的书,先生看了说好,这是润笔。”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秦式微接过来,掂了掂,是几十个铜板。她收好,又问可还有抄的活儿。小二翻了翻,又给她两本薄册子,叮嘱了期限。 这便是她如今的营生——做珠钗托人代卖,再抄些书贴补家用。她娘杀猪的手艺是真好,可从来没想过让闺女继承,秦式微问起,她就说“你嫌猪可怜,抱着我大腿哭着嚎不要杀猪崽。” 秦式微:“……” 另外其余的下九流的手艺,她娘都还略懂皮毛,唬得住人。有一回秦式微忍不住问她:“您以前当真是个大家闺秀?” 她娘正剔着猪骨头,闻言头也不抬:“怎么,不像?” “……像。”秦式微顿了顿,“但像那种闹得家宅不宁的。”毕竟大家闺秀应当不会同人划拳吃酒到半夜吧。 她娘手里的刀停了,抬头看她,目光复杂:“你这张嘴,尽学你爹。” 如今想来,还是想笑。 秦式微把铜板收好,出了书铺,日头已有些偏西。她没再耽搁,往镇口去,又搭了辆回村的牛车。 到三洞村时,天边已染了橘色。 远远的,就瞧见祠堂那边亮着火光,人影憧憧的,是在为明日的还香火做准备。几个婶子站在村口闲话,见她下了车,都住了声,拿眼打量她。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低头往自己家走。走过那群人时,听见后头有人低声道:“……说是吴老三家的闺女,模样也周正……” “可不,今年是她了。” “哎,往年可是秦家那丫头……” “人家身上有孝,怎么扮?”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秦式微步子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的,眉眼弯弯:“婶子们说得是,今年是晓慧姐姐,她比我合适。” 那几个婶子反倒有些讪讪的,干笑着应了两声,不敢再多话。 秦式微继续往前走,唇边的笑意淡淡的。 三神妃那差事,她当初去,一是因为有钱拿——虽然不多,好歹是进项;二是因为她娘强烈要求。她娘那时候靠在门框上,抱胸说:“去,怎么不去?一年才一回,多热闹的事,我闺女扮上,我可得好好看看。” 后来秦式微才明白,她娘就是纯想看热闹。 到篱笆外了。 秦式微推开院门,刚走进去,就听见后头有人唤她。 “秦家丫头。” 她转过身,就着暮色看清来人——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拄着根拐杖站在篱笆外头。 是八老叔公。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迎上去开了门:“老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又扶着八老叔公往里走,到了堂屋,点了油灯,又去灶上倒了碗温水来。 八老叔公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他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些复杂。 “丫头,”他开口,声音苍老,却还清晰,“今几个还香火,吴老三家的闺女顶上去了。”八老叔公顿了顿,“你扮了许多年,今年……” 他没往下说。 秦式微轻声安慰道:“老叔公,我身上有孝,原也是不能扮的。” 八老叔公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欣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个明白孩子。”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道:“今几个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秦式微静静听着。 “州上来了个官,”八老叔公道,“通判。听说还是从京师来的,到下头巡查。这几日要在县里落脚,衙门那边人手不够,想找几个临时帮衬的。” 他顿了顿,看着秦式微:“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进项。这差事虽说是临时的,好歹能赚几个钱。你若是愿意,我就去跟四哥说一声,把你报上去。” 秦式微心里动了动。 通判。从京师来的。 她面上却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只垂着眼,像是在思量。 “老叔公,”她轻声问,“这差事,是做什么的?” “也就是打打下手,”八老叔公道,“端茶递水,收拾收拾屋子。都是些轻省活计,累不着人。估摸着也就三五日的功夫,等那通判走了,也就结了。” 他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工钱是衙门里出,一日五十文。吃住都在衙门里,不用自家开销。” 一日五十文。 秦式微在心里算了算,她卖珠钗,一支也就卖个三四十文,还得抽二分给韩姐姐。抄书更少,一本薄册子才几十个铜板。这差事做三五日,便能挣个二百来文,抵得上她小半个月的进项。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是衙门里的差事。她若去了,这回查户籍查得这般仔细,怕也是因着这位京官——她人在衙门里,虽是临时的,好歹也能打探些风声,晓得个中究竟。 水月庵那边,是实在无路可走时的退路。若这回户籍的事能寻着个关窍,熬过去,明年她便及笄了,也能学她娘当年,搞个女户的文书,往后招个赘婿。 “丫头?”八老叔公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秦式微回过神来,抬起眼,看着八老叔公。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痣,衬得她眉眼温温婉婉的。 “老叔公,这差事,”她顿了顿,“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上工 人来了 第4章 上工 人来了 还香火正头这日,老早外边就是喧闹声。 天还没亮透,秦式微就赶了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一路上,还能听见从三洞村那边传来的锣鼓声,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最后只剩下一片隐约的嗡嗡声。 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升起来。 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往衙门那边走。绕过两条街,就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了。门前的石狮子蹲着,张着嘴,露出石头刻的獠牙。有个皂隶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窄巷,就到了后厨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几日一块儿当差的。有从县里挑来的,有从各村选来的,都是年轻整齐的小娘子,穿着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站着。见她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 秦式微往人堆里站了站,低着头,也不说话。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就见焦里正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皂隶。他脸色不大好看,眉头拧着,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到了阶下,他站定,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今日贵客来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万得小心恭谨!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众人齐齐应声。 焦里正看了一圈,怎么也不放心。这些都是从县里、底下的村里临时挑的人,看着整齐,但毕竟是泥腿子出身,谁知道会不会在贵人面前露怯?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 外头的乐声越发大了,一阵阵传进来,是迎神的队伍已经上路了。焦里正竖着耳朵听了听,摆了摆袖:“仔细些,都散了吧。”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趁着转身的功夫,悄悄打了个哈欠,抬手在嘴边挡了挡。起得太早,这会子眼皮子直打架。 众人还没散开,钟婆子就来了。 她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个册子,站在阶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派活。 “今几个的活计,跟前几日不一样。前头贵客来了,得有人伺候茶水,有人收拾屋子,有人传菜递话。”她翻开册子,一条条念着。 念到茶房的时候,她顿了顿,抬眼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钟三娘,你来。” 人群里,一个年轻小娘子应声而出。她穿着件粉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花,脸上抹了薄薄的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嘴角噙着笑。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袅袅婷婷地往前走了两步,脆生生应道:“是。” 那声音带着笑,怎么听都有几分得意。 钟婆子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去前头茶房、厅堂伺候的。念完,她把册子一合,道:“其余人,后厨的往后厨,洗衣的往洗衣,各归各位。”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叹气,有人撇嘴。秦式微低着头,正准备往后厨走,就听见一声轻笑。 是钟三娘。 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她站在钟婆子身边,眼风往人群里一扫,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翘得更高了。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 身后,钟婆子道:“三娘,跟我来。”钟三娘应了一声,脚步声跟着她去了。 其余人也各自散了。 往后厨的路上,同秦式微一道走的,还有个小娘子。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圆脸盘,眉眼生得浓,看着就是干活利落的人。她跟秦式微并排走着,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絮絮叨叨: “就那模样,还想往贵人跟前凑?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脸抹得跟糊墙似的,一股子香粉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秦式微听着,没接话。 那圆脸小娘子又说:“不就仗着自家姑婆是钟婆子吗?这差事是她派的,可不就把自己侄孙女往好地方送?咱这些人,就只能在后厨烧火、洗衣裳,连贵人的影儿都见不着。” 她说着,越发来气:“你知道她把我妹安排到哪儿去了?洗衣房!那水凉得刺骨,一泡就是一整天。我妹手都皴了。她倒好,往茶房里一坐,端茶递水,见的是贵人,赏钱也是她的。” 秦式微嗯了一声,继续走。 那小娘子又絮叨了一通,什么钟三娘眼高手低,什么她姑婆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差,什么她娘逢人就说自家闺女要攀高枝了——说了一路,终于说完了。 这时候也到了后厨。 不大的院子,搭着个棚子,棚下垒着三眼灶,灶膛里火正旺。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厨娘正在里头忙活。案板上摆着菜,盆里泡着肉,地上堆着柴草,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那圆脸小娘子停住脚,回过头来看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不平:“是个闷声不说话的,亏得我替你不平。” “你以为钟三娘为什么挤兑你?就你这张脸,虽说是黄了些,可那眉眼搁在那儿呢。她怕你往前头去,抢了她的风头。” 她说完就看着秦式微的神情,谁料后者笑了笑,道:“后厨也好啊,起码还能烤个栗子。” 说着,秦式微走到灶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捧野栗子。她蹲下身,往火膛里塞了几个,用火钳拨了拨灰,盖上。 吕六娘看着她这一通操作,哼了一声,道:“吃的算什么,要是攀上那位贵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就你眼皮子浅。” 她气得不说话了,蹲到柴草堆边,扒拉了两下捆起来的草束。可憋不住话,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贵人是谁?” 秦式微正盯着火膛里的栗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 吕六娘见勾起了她的兴趣,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几个我兄长同衙门里一个皂隶吃酒,问出来的。那位贵人啊——”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道:“是从京师来的,姓陆,官居通判。据说出身大家,祖上出过尚书。人嘛……”她脸忽然红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听说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六品官,往后前程大着呢。” 秦式微听着,心里动了动。 京师来的。姓陆。通判。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字,面上却还是那副憨直的表情。 吕六娘说完,看着她的脸,有些失望。对面那张脸依旧是黄黄的,连红晕都没起,更别说惊喜了。她正想说什么,却见秦式微拿起旁边的火钳,从火膛里夹出几个栗子,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你要吗?”秦式微把栗子递过来,问道。 吕六娘看着那几个栗子,再看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头又是庆幸——庆幸这傻丫头不开窍,不会跟自己抢;又是酸——酸她白瞎了这张脸,要是自己有这容貌,早就……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要。” 秦式微也不勉强,把栗子放在灶台边上晾着,自己拿了一个,剥开,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栗子又甜又糯,烫得她直吸气。 吕六娘见她是真不说话了,也不理自己了,反倒有些讪讪的。她又蹲回柴草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草,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秦式微顶着专门涂的黄乎乎的脸,一边剥栗子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几个那陆通判要来,倒是可以打听一二。 吃完栗子,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灶上的大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两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翻肉,见她过来,那切菜的厨娘便道:“来,帮忙把葱姜剥了。” 秦式微应了,坐到小板凳上,开始剥葱。 午食是要紧的。虽说那贵人不一定来衙门里吃,但该预备的得预备着。厨娘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今几个要做的菜式——炖羊肉一锅,红烧肉一钵,清蒸鲈鱼两条,炒时蔬两样,外加一道鸡汤,一道丸子,还有几碟酱菜小食。 秦式微听着,手上没停。这菜式在村里是顶好的了,可在那京师来的贵人眼里,怕也就是寻常。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菜做好了,一道道盛出来,用笼屉扣着,温在灶上。 到了时辰,前头来人传话,说要上菜了。厨娘挑了几样清淡的——清蒸鲈鱼、炒时蔬、鸡汤,并几碟酱菜,装进食盒里,让人送往前头去。大菜还温着,红烧肉、炖羊肉都没动。 看来人还没到。 秦式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前头衙门里。 甘县令他们在城外等了半日,一直等到日头升高,都不见通判的车架,只得先回衙门。派了人在县外守着,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这会子饭摆上了,甘县令却没什么胃口。他拿着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饭,又放下了。 “后边安排好了?”他问焦里正。 焦里正垂手站在一旁,恭声道:“都妥当了。客房收拾出来了,热水备着,伺候的人也都挑好了,都是仔细本分的。” 甘县令点点头,眉头却没松开。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焦里正。 待人都出去了,他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查那件事?” 焦里正做了他十几年心腹,知道这位东主的胆子不大,遇事就容易想多。他往前凑了凑,也压低声音劝道:“大人宽心。那事都完了,善后也做得干净。再说,长垦县的消息明明白白的,通判大人此番前来,确是为了考察户籍一事。” “是,是。”甘县令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户籍是要紧事,上头催得紧。嗯……得仔细些,不能出差错。” 他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皂隶闯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甘县令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那皂隶喘了好几口气,才磕磕绊绊道:“大、大人!通判大人进城了!” “如今人在何处?”甘县令惊诧问道,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进城了? 那皂隶缓过气来,回道:“回大人,通判大人的车架一刻钟前就进城了。可、可没往县衙来,直接往城外去了。小的让人跟着,方才回来报信,说是往三洞村去了!说是久闻还香火的热闹,先去凑一凑。” 甘县令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往外走:“快速速牵马车来!” 焦里正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人备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心思 倒是第一回见 第5章 心思 倒是第一回见 等到他们赶到三洞村时,还香火的队伍正行到热闹处。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乌压压站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着,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各色彩旗在日头底下飘着,红的、黄的、绿的,旗杆顶上垂着长长的飘带,风一吹,呼啦啦响。 执事队正往山门里进。 最前头是栓着红腰巾的仪仗队开道,一个个精壮汉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各色旗幡。接着是成双成对的龙头、金瓜、斧钺、偏戟、云牌、大刀、长矛——都是木头做的,漆得金晃晃的,在日头底下耀眼得很。 紧接着是金顶红罩的神楼,里头供着三神娘娘的神像,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见金面朱衣,端坐其中。神楼四角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着,清脆悦耳。神楼前后,有二十四根护庙棍排列两行,都是年轻后生,腰间系着红布,棍子杵在地上,咚咚响。 护庙棍后头,青壮汉抬着用红绸扎着的木桌,上边是香器、祭器、香表纸炮和各式供品——整猪整羊、时鲜瓜果、面点糕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又一桌。再后头,两班乐户跟在后头,吹吹打打,笙管笛箫,锣鼓铙钹,热闹非凡。 队伍继续往里走,穿过山门,进入献殿。殿前摆着长长的供桌,铺着红布,上头摆满了供品。在法器声、乐声、钟鼓声及鞭炮声中,众人上香祭酒,三叩九拜,动作齐整,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三神妃的鸾驾。 鸾驾用彩漆涂得金碧辉煌,四面垂着珠帘,风吹过,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神妃端坐其中,穿着大红袍,头戴几点翠,垂目下视,眉眼间尽是悲悯之意。 她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间贴了花钿,手里拎着药篮,里头还放了五谷稻穗,整个人端庄慈悲。仔细看,她颈间系着一条青灰色的素缎披帛,上头绣着隐隐的云纹。 鸾驾缓缓从人群前经过,两旁的人纷纷跪倒,磕头焚香,念念有词。神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看不出喜怒。 这样的场景,甘县令看过好几回。每年还香火都是这一套,热闹归热闹,看多了也就那样。他收回视线,往不远处屋舍前的木桌旁望去。 他要寻的人,就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织金云纹的官袍,腰束玉带,头发以玉冠束起,他斜斜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正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薄唇微微勾着,像是在笑。 似乎察觉到甘县令的目光,他侧了些脸,闲闲一瞥,却重如千钧。 甘县令只觉脊背一凉,不敢逼视。 他想起长垦县县令——那是他曾经的同窗,给自己捎来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威重艳多,心似淬毒。” 甘县令当时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见着这人,只一眼,他便懂了。 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陆闻涉收回目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语带笑意:“今个儿天也不算热,怎我瞧着甘大人出了身汗?” 甘县令一愣,这才发觉后背冷汗潸潸而下,已经湿了里衣。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陪笑道:“大人见笑了。下官身子骨弱,一到天热就容易出虚汗,不是什么大毛病。” “哦——”陆闻涉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子不好,可得仔细养着。本官来溪头乡时,知州大人特地说了,溪头乡政通人和,本官一路走来,所见确实不虚。这都是甘大人治理有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甘县令听了这话,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这都是知州大人栽培,大人抬爱,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尽本分罢了。” 陆闻涉没再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神妃鸾驾的方向。 甘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对这还香火有兴趣,便主动解释道:“那是吴家闺女,在村里也是拔尖的,品行也好,所以今年点了她扮三神妃。” 陆闻涉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去年也是她?” 甘县令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不……不是。去年是别家闺女。今年出了些事,不好再让她扮。” “什么事?” “家里有人过世,带了孝。”甘县令答道,又下意识摸了摸额上的冷汗。 陆闻涉听了,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鸾驾,不知在想什么。 甘县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不好贸然说话,只得垂手站在一旁。 锣鼓声还在响,戏台上的唱腔一波波传过来,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容易等到还香火的仪程结束,陆闻涉起身,说回衙门。甘县令如蒙大赦,忙让人备车,一路陪着回了县衙。 将陆闻涉送到客房,吩咐人好生伺候着,甘县令这才告退出来。 他一出院子,就拉着焦里正进了后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看见没有?他问那神妃的事,什么意思?” 焦里正想了想,道:“或许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甘县令摇摇头,额上又有冷汗渗出来,“不对。他若是随口一问,问完就该撂开手。可他问完,又问了去年是谁,又问为什么换人——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上了心。” 焦里正不解:“下官驽钝,可那有什么可上心的?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扮神妃。”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甘县令急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借着这事,打听别的什么?” 焦里正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这位陆大人,心思是难测了些。可咱们的事,跟那神妃八竿子打不着。他就是问一千遍,也问不出什么来。依我看,大人不必过于忧心,且看看再说。” 甘县令叹了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摆摆手,让焦里正退下。 客房那边,陆闻涉进了屋,没急着歇息。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展开,研墨提笔,开始写字。 长随良平跟进来,悄无声息地吩咐人抬热水。他知道主子的习惯,写东西的时候不许人打扰,写完正好沐浴。他算了算时辰,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闻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密函折好,收入袖中。良平这才上前,道:“大人,热水备好了。” 陆闻涉点点头,起身去沐浴。 浴房在客房后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木桶里热气腾腾,水上漂着几片干花瓣,是衙门里备的。陆闻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解开衣袍,浸入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他闭上眼睛。 想着方才写的有无纰漏,还有甘鸿光的反应。 洗完出来,换了身素净的中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他挥了挥手,让良平等人退下,准备歇息。 良平带着人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陆闻涉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他的动作顿住了。 被窝里躺着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薄薄的寝衣,蜷缩在被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似乎感觉到了动静,颤巍巍地掀开锦被,露出脸来。 那张脸抹着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双颊晕开绯色。她下了床,跪在地上,声音娇软:“是县令命我来伺候大人的。” 说完,她略一抬脸,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痴痴地望着面前的人。 陆闻涉低头看着她。 灯火落在他脸上,那眉眼那薄唇,都是精致得不似真人。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钟三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心跳如鼓。 方才在屋里等着的时候,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想,这位大人见她生得好,定然会喜欢;她想,就算不喜欢,也不敢驳了县令的面子;她想,只要今夜成了事,往后……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肯定了。 那人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等她把戏演完。 钟三娘心里头那股得意,渐渐被不安取代。她咬了咬唇,又唤了一声:“大人……” 陆闻涉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是县令命你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钟三娘忙点头,又垂下眼,做出羞怯模样:“是。县令大人说,陆大人远道而来,身边没人伺候,让民女来服侍大人。” 陆闻涉嗯了一声。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月光照不到那里,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三娘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这人会叫她起来,或是……谁知他竟坐下问起话来。可既然问了,她只能答:“民女……民女姓钟,在家中行三,人都叫我钟三娘。” “钟三娘。”陆闻涉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你可知,本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钟三娘一愣。她哪知道这些?她只听姑婆说,这位大人是京里来的,官居通判,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姑婆还说,若能攀上他,往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民女不知……民女只管服侍大人。” “不知?”陆闻涉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听不出情绪,“既不知,怎知县令会命你来服侍本官?” 钟三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那暗处里隐约的目光——看不真切,却让她脊背发凉。 “民女……民女……”她再有小心思,也是没经过这等审讯场面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闻涉反倒笑了,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是嘲意。 “本官这些年,遇见过不少自荐枕席的事。”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疾不徐,“有托人递话的,有递帖子的,有在宴席上借酒装疯的,有在路上偶遇的。花样百出,各有各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可像你这般,直接躺进被窝里,还说是县令命你来的——倒是头一回见。” 钟三娘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不是羞的,是臊的。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倒是说说,”陆闻涉道,“甘县令命你来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是在什么地方见的你?身边都有谁?什么时辰?”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都像钉子,钉在钟三娘心上。 她答不出来。 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县令。 这一切,都是姑婆的主意。 姑婆说,县令胆小怕事,巴结这位大人都来不及,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只会当不知道。姑婆说,这位大人年轻,血气方刚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哪有不动心的?姑婆说,只要成了事,往后就是享不尽的富贵。 可姑婆没告诉她,这人会是这样的。 他不动心,更不动怒,却让人心里发慌。 “怎么?”陆闻涉的声音又响起来,“答不出来?” 钟三娘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罢了。” “本官不问你。”陆闻涉走到门边,拉开门,“来人。” 门被推开,良平快步进来。看见地上跪着的女子,他愣了一愣,心里猜到几分,随即低下头去,恭声道:“大人。” 陆闻涉没有再看钟三娘一眼,转身往窗边走去。那背影修长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送回去,”他淡淡道,“如实告诉甘县令。” “是。”良平转身,让人进来。 “大人——”钟三娘被吓着,连忙朝着陆闻涉的背影喊道,楚楚可怜。 良平则毫不留情的让人把钟三娘从地上拉起来,给她塞了块布堵住口舌,又裹了件外衣,拖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但外头又热闹起来了。 良平办事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回来了。轻轻叩了叩门,听见里头说“进来”,便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月光照着,能看见主子坐在案后。 “查清楚了?”陆闻涉问。 “查清楚了。”良平垂手站在门边,低声道,“那女子姓钟,是本县钟婆子的侄孙女。钟婆子在衙门里当差二十年,管着后厨那一摊子。这回县里挑人来伺候,她把侄孙女塞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今几个夜里,是钟婆子把人领进来的。她跟门房说,是奉了县令的命,给大人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来。门房没敢拦,她就带着人进来了。进了院子,她把人往屋里一送,自己就走了。” 陆闻涉听着,没说话。 “那钟婆子,”良平继续道,“在衙门里人缘不错,跟焦里正也说得上话。今几个这事,她怕是打的这个主意——若是成了,她侄孙女攀上高枝,她也跟着沾光;若是不成,就说是一场误会,反正门房那边也只知道是送点心的。” 陆闻涉嗯了一声,神色辨不清喜怒。 “下去领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泡茶 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第6章 泡茶 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这县衙前后都透着风,况且上头的人也似乎忘了一般,没刻意去瞒消息。 昨几个的事早就传开,秦式微刚踏进灶房,又从袖子里摸出今早带的一块杂粮饼子,才咬了一口,吕六娘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手里也拿着个菜包子,却不急着吃,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见厨娘还没来,便拉了张杌子往秦式微身边一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了?” 秦式微看着她那副模样——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分明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她咬了饼子,含糊道:“什么?” “昨几个夜里的事!”吕六娘压着声,可那兴奋劲儿从每个字里往外冒,“钟三娘那事!” 吕六娘自顾自说起来,绘声绘色的,跟亲眼见着似的:“昨几个半夜,她被人从陆大人屋里送出来的!衣裳都不整,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脸上哭得跟花猫似的。她姑婆钟婆子,挨了十大棍,当场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架出去的。十大棍!我听说打得那叫一个狠,血糊糊的,往后怕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她说着,脸上那幸灾乐祸的劲儿,遮都不想遮,眉眼都舒展开了,跟大夏天喝了碗冰水似的痛快。 “解气!”她一拍大腿,“叫她狂!叫她仗着姑婆是管事,把咱们往后厨塞!活该!这下可好,别说攀高枝了,连脸都丢尽了。往后她在这县里还怎么做人?我要是她,直接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惊讶。 也算是雷霆手段了,钟三娘经了此事,不好嫁人,还有钟婆子,如吕六娘所说,去了半条命。 不过那位陆大人怕是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竟有人敢用这般蠢笨的手段。直接往被窝里躺,还假借县令名义——真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任他见过多少世面,也没见过这样的。 吕六娘说了半天,见她没什么反应,有些不乐意,推了推她胳膊:“你怎么不说话?” 秦式微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还没睡醒,脑子钝。” 吕六娘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灶房外头忽然进来个人。 那是个穿着褐色细布褙子的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根素银簪子,脸上带着笑,眼角满是笑纹,瞧着比钟婆子随和多了。可她那双眼,往灶房里一扫,就跟把刀子似的,轻轻巧巧就把人刮了一遍。 正巧外头两位厨娘正说着小话进来,撞见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敛了,恭恭敬敬垂手道:“丁管事。” 秦式微心里一动。 丁管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话,只笑吟吟道:“今几个天热,灶房里头火气旺,都仔细些,别中了暑气。该烧火的烧火,该择菜的择菜,各归各位。老婆子初来乍到,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可有一条是知道的——当差的嘴,最好比灶膛里的灰还严实,烧过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话声儿不高,甚至带着笑,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别聚着说闲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灶房里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 两个厨娘应了,赶紧往灶台那边去。 吕六娘趁着丁管事还没往这边看,赶紧凑到秦式微耳边,飞快道:“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丁管事。昨夜杜夫人病了,管不了事,县令便去请示早已在佛堂吃斋念佛的老夫人。老夫人便指了丁管事来打点这摊子。” 秦式微听着,心里又动了动。 杜夫人病了? 她想起第一回 来上工时见过的那位杜夫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富态,来灶房巡查,站那儿胡乱指点了一通,说话嗓门大,跟甘县令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截然相反。 那样的一个人,竟会在这个时候病倒? 她想起昨几个夜里的事,忽然明白了什么。 钟婆子敢假借县令名义,把侄孙女往陆大人屋里送——这事儿背后,怕是不只是她自己的主意。说不准,还是得了令的。 只不过得的是夫人的令。 是真病,还是不得不病了? 她正想着这些,余光瞥见丁管事往这边走来。她赶紧收回思绪,垂着眼,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丁管事走到她们跟前,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重,却让吕六娘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听郑婆子说,你们都会煮茶?”丁管事开口问道。 郑婆子也是三洞村出身,年轻时是采茶女,一手茶艺在这县里都叫得上号。秦式微因缘巧合,跟她学过一阵子。吕六娘家里头是卖茶的,打小就会。 吕六娘闻言,脸上那惊喜的劲儿藏都藏不住,跟捡着宝似的。她赶紧站起来,脆声道:“是!奴婢打小就会煮茶,家里头开过茶铺,什么茶该用什么水温、泡多久,都门儿清。奴婢还会点茶,虽说不比那茶坊里的师傅,可也差不了多少。丁管事要是信得过奴婢,奴婢定好好伺候,绝不出岔子。奴婢嘴也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手脚也勤快,保准让那位陆大人满意。” 她一骨碌话说得又快又脆,跟倒豆子似的,恨不得把自己会的、能的一股脑全抖落出来。 秦式微等她说完,才慢吞吞站起来道:“我手脚笨,都听管事的。” 她垂着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脸上那层黄粉衬得她愈发不起眼。 丁管事看看吕六娘——机灵,会看眼色,嘴也甜,抢着表现;又看看秦式微——憨笨,少言,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 放在平常,任谁都会选前者。 可丁管事想着昨夜的事,心里头便有了计较。 夫人真是糊涂。那样蠢笨的主意,也敢往外使。她还真当人人都是那贪色的,见着女人往被窝里钻就迈不动腿?那位陆大人是什么人?京里来的,年纪轻轻做到六品通判,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使这样的招,简直是打人家的脸。 夫人自以为是为老爷好,可也不想想,那位陆大人要是追究起来,老爷怎么交代? 老夫人昨夜临睡前听到这事,气得直念佛,说娶了个没脑子的,真是坏了一窝。 这会子让她来打点这摊子,她可得擦亮眼。往后这几日,不能再出半点岔子。挑人伺候,不求多机灵,只求本分、稳当。 太机灵的,心思活络,反倒容易生事。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过了一遍,最后落在秦式微身上。 “你随我来吧。”丁管事道。 秦式微抬起头,忖度片刻就明白丁管事的心思,应了一声:“是。” 吕六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看丁管事,又看看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丁管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秦式微跟在后头,经过她身边时,她狠狠剜了秦式微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剜下块肉来。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低着头走了出去。 身后,吕六娘气得直跺脚。 秦式微跟着丁管事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长廊,到了茶房。 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一排架子,摆着各式茶具——有紫砂的、有瓷白的、有粗陶的,大小不一。窗下砌着个小小的风炉,炉上坐着铜铫,铫里水正咕嘟咕嘟响着。 郑婆子正在里头忙活,见丁管事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丁管事来了。” 丁管事点点头,把秦式微往前带了带,道:“往后她便在茶房当差。” 郑婆子见是秦式微,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深了:“好,好,丁管事放心,老婆子定好好教她。” 丁管事嗯了一声,又看了秦式微一眼,叮嘱道:“本分做事,别多嘴,别多事。” 秦式微垂首应道:“是。” 丁管事这才转身走了。 待她走远,郑婆子一把拉住秦式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又看看她的脸,皱起眉头:“你这是去灶灰里滚了一圈?怎的这么黄?” 秦式微无奈地笑了笑。她跟郑婆子熟,倒不好一直装下去,日后黄粉要慢慢减了,嘴上只道:“这些日子肠胃不大好,脸色就差些。” 郑婆子心疼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也是,你娘刚走,一个人操持,哪能好?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跟婆婆说。” 她说着,又高兴起来,拉着秦式微往里走,絮絮叨叨道:“还是丁管事人好。我同她说了你煮茶手艺极好,她便挑了你。不像那个钟婆子——” 她哼了一声,显然还在气头上,想到第一日钟婆子那张棺材脸,就气得很:“什么公是公私是私,不就是想把那个侄孙女塞进来吗?她那侄孙女,煮个茶能把茶壶打翻,也配进茶房?这会子可好,自己作死,连累她姑婆一块儿滚蛋。活该!” 秦式微听着,笑了笑,随后岔开话题,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她走到风炉边,看了看铜铫里的水,又看了看架上的茶叶,随口问道:“婆婆,那位陆大人,喜欢喝什么茶?” 郑婆子一听,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叹气道:“别提了。这位陆大人,不爱喝茶。” “不爱喝茶?”秦式微愣了愣。 “可不是。”郑婆子道,“我在这儿候了两日,他要过一回茶,是昨几个半夜要的碗浓茶。我煮了送过去,也不知他喝没喝。其余时候,都是要的白水。” 她指了指架上一只白瓷茶盏,里头泡着半盏茶:“你尝尝,这是昨几个我煮的,剩了半盏。味儿还成吧?” 秦式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春茶,火候也正好,不涩不苦,回味还带着点甘甜,放在他们这地头算是很好了,她放下茶盏,道:“味儿很好。” “我也觉得好。”郑婆子道,“可人家不喝。” 秦式微心里琢磨开了。 她这几日在灶房烧水,发现一件怪事——那位陆大人,用水用得多得离谱。旁的大人住进来,一日也就两三桶热水,洗漱饮用足够了。可这位陆大人,从早到晚,热水一桶一桶往他院子里送,光是昨几个一日,就送了七八桶。 她当时还纳闷,一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多水? 这会子想来,怕不只是洗澡。洗脸洗手,但凡沾身的东西,怕是都要用热水过一遍。这不是寻常人的讲究,这是世家大族子弟的做派,打小养成的习惯,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样的人,茶盏杯盘,怕也都是自备的。昨几个夜里要浓茶,说不准是实在困得狠了,才勉强用了一回衙门的茶具。 她往架子上那些茶具看了一眼——虽说收拾得干净,可到底是粗瓷粗陶,用了些年头,边角都有磕碰,釉面也有划痕。在她们这些人眼里,已是好东西;可在那样的人眼里,怕是连碰都不愿碰。 不是不爱喝茶,是嫌这里的茶不够好,茶具也不够干净。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外头唤道:“郑婆婆。” 郑婆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外头站着个穿青布短褐的小厮,冲她道:“婆婆,陆大人快要回来了,茶备好了吗?” 郑婆子回头看了秦式微一眼,道:“你来泡吧。” 秦式微点点头,走到架子前,选了只白瓷盖碗,又从茶罐里取出一撮春茶。茶叶是嫩绿的,一根根舒展着,带着清冽的香气。 她将茶叶放入盖碗,提起铜铫——水正沸着,热气腾腾。她没有急着冲,而是将铜铫放下,等了一会儿,待水沸得缓了些,才提起来,沿着碗边缓缓注入。 热水冲入,茶叶在水中翻滚,一片片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茶香氤氲开来,清冽的山野气息。 她盖上碗盖,又等了一会儿,才将茶汤注入另一只白瓷茶盏。茶汤清澈,泛着浅浅的碧色,像初春的溪水。 郑婆子在一旁看着,不住点头:“好好,你这手艺,比我还强些。” 秦式微笑了笑,将茶盏放入茶托,端起。 方才被选中时,她其实不大愿意。灶房的活计简单不沾人,可这会子,她心思又被掰回来了——她来县衙不就是为了打听消息吗? 茶房在前后院之间,人来人往的,又能来回走动。若是在这儿当差,打听消息,可比在后厨方便多了。 她定了定神,端着茶托,由小厮带着往陆大人的院子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陆大人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几竿竹子种在墙角,风吹过,沙沙响。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被人拦住。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灰色长袍,面容清隽,瞧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他站在院门口,伸手一拦,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托上。 “给我吧。”他道。 秦式微没见过这人,但猜应当是陆大人身边的长随。 她心里一松,这倒省事。她垂首,将茶托递过去:“是。” 良平接过茶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去了。 秦式微也没等,直接转身往回走。 屋里头,陆闻涉正压着三分火气。 今几个一早,甘鸿光陪他去查往年的账册。他翻了一上午,一页一页看过去,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账面做得平平整整,收入支出都对得上,该有的凭证一张不少,该盖的章一个不落。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知道甘鸿光这人——胆小,怕事,脑子也不算灵光。这样的人,若真有什么猫腻,账册上不可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除非有人指点过,有人在背后替他收拾干净。 甘鸿光在一旁陪着,额上汗珠就没断过。他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看出什么不妥?” 陆闻涉没理他,只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扔。 甘鸿光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问。 出了账房,甘鸿光又陪着他往回走,一路上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脸笑成一朵花。陆闻涉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把这座大佛送走,越快越好。 他心里冷笑。 哪有这么容易? 良平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 陆闻涉也没像往常那般不动,随手端起,往嘴边送—— 茶是温的。 恰到好处,不烫口,也不冰牙,入口正好。他一口气喝下半盏,那股烦闷的火气,竟被这温温的茶水浇熄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 “这茶是谁煮的?”他忽然问。 良平正垂手站在一旁,闻言一愣,随即小心道:“方才是个新来的丫鬟送的。奴这就去问问?” 陆闻涉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盏茶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在这闷热的午后,喝上这么一盏,比什么降火的药都管用。煮茶的人,知道他在外头晒了半日,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必。 不过是一盏茶罢了。 “不用了。”他道。 良平应了一声,不再多话。 陆闻涉又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也喝了。 茶汤入口,清冽甘甜,余味悠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赏赐 他只当她是女儿家的羞涩 第7章 赏赐 他只当她是女儿家的羞涩 自那日后,要茶的次数就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送去的茶都是秦式微泡的,郑婆子乐得清闲,但凡有人叫茶,便推了她去。秦式微也不好推辞,只得应了。 这日午后,郑婆子正拉着她说话,忽然端详着她的脸,笑道:“这几日气色倒好了,脸上白净不少。” 秦式微摸了摸脸,因着有郑婆子这个熟人,她不好继续抹黄粉装下去,只笑道:“茶房虽算不上什么金贵地方,可送的饭菜比别处好上两分,油水足些,自然养人。” 郑婆子点点头,又道:“女儿家还是要白些才好。你刚来那几日,脸上黄得跟蜡似的,我还当你是病了。如今这样多好,瞧着就精神。” 正说着,外头蹦进来一个人。 是个半大小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身青布短褐,圆脸盘,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窜进来,先冲郑婆子作了个揖,又冲秦式微挤挤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还得是茶房里头舒服,郑婆婆好,秦姐姐美。” 郑婆子被他逗乐了,佯装板着脸:“又想从老婆子这里讨糖吃?” 永言立刻摆手,一脸正经:“哪里?我已经大了,又不爱吃糖,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郑婆子笑骂了一句,从柜子里摸出两块饴糖,塞给他:“拿去拿去,少在这儿贫嘴。” 永言接了糖,往嘴里塞了一块,含糊道:“这回可不是来讨糖的,是来叫茶的——陆大人那边要茶。” 秦式微往外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往西斜,约莫是申时初的光景。前两日都是早间和午时左右叫茶,这个时辰倒是头一回。 她心里虽有些意外,却没多问,起身去准备。 郑婆子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靠墙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包袱来。包袱解开来,里头是一套茶具——三只杯子,一只茶壶,都是白瓷的,可那白又不是寻常的白,莹润得像羊脂玉,对着光看,隐隐透出淡淡的青。 秦式微接过,仔细端详。 杯壁薄如蛋壳,釉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杯底烧着细小的冰裂纹,裂纹里头沁着淡淡的金线。壶身素净,没有花纹,可那线条流畅圆润,握在手里温润如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昨日你下工后,陆大人身边那位长随送来的。”郑婆子压低声音道,“说是让咱们往后用这套茶具泡茶。” 这样精细的东西,别说在这县衙,就是在县城最大的瓷器铺里也难得一见。那位陆大人随身带着这样的茶具,果然是世家大族的做派。 秦式微用这套茶具泡了茶,茶汤注入杯中,那莹白的瓷壁衬得茶汤愈发清亮,碧莹莹的,像一汪春水。 泡完茶,她熟门熟路往那院子去。 这几日走得多了,路都熟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便到了那院子门口。她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把茶交给良平便回去,可这回却不一样。 良平站在院门口,见她来了,却没有伸手接茶,只道:“你送进去吧。” 秦式微愣了愣,勉强压下心里的惊讶。 今个儿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帘,定了定神,端着茶托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进了屋,她依旧垂着眼,只隐约看见窗前有人影斜倚着。她不敢多看,对着那人影的方向行了礼,轻声道:“大人,奴婢来送茶。” 她听见一声“放着吧”,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秦式微上前几步,将茶托放在案上,便准备退出去。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 秦式微脚步一顿,垂首站定。 陆闻涉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这人从进门到现在,头都没抬过一下,全程恭恭敬敬,眼观鼻鼻观心,跟根木头桩子似的。他心中暗笑,怎么,自己难道真是洪水猛兽,看一眼能把她吃了? 这两日还算顺遂。甘鸿光老实了不少,账册也翻不出什么破绽,他倒不急了——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事。慢慢来,总能揪住尾巴。 他心情不错,便想起这几日的茶来。 那茶泡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正是他喜欢的温度。在这穷乡僻壤,能喝上这样的茶,倒是意外之喜。他便让良平把人唤来,想瞧瞧是什么人。 方才她开口那一声,声音极好听,像春风吹水,听着便让人心里舒坦。 他起了几分兴致。 “抬起头。”他道。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紧。 这位陆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先是让她进来送茶,这会子又让她抬头。可从方才那一声“放着吧”里,她能听出他心情不错,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一张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凌厉。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似笑非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鬓角边。 一身曙红色长袍,红袖滑落,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随着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隐约能看见衣摆上暗绣的缠枝纹,暧昧地纠缠。 秾艳至极,顾眄生威。 这是秦式微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正人君子的长相。 倒像是那种风流场上混惯了的,知道自己的好看,也懂得怎么用这好看。 陆闻涉也在看她。 她抬起头那一瞬,他微微一怔。 这小娘子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明艳的好,是温温润润的好。眉眼清浅,如山间初化的春水,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婉。 她站在那儿,轻肌弱骨,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那身素净的衣裳都缀上金边。 秦式微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低下头。 而她这一动,延颈秀项,曲尽其态,陆闻涉看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将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这几日的茶是你泡的?”他问。 秦式微道:“是。” 陆闻涉放下茶盏,看着她。 “可想要什么赏赐?不拘于物。”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赏赐?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位陆大人如此大方?她不过是个泡茶的丫鬟,泡了几日茶,便要赏赐?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 她心思转了几转。 户籍的事,这几日一直压在她心头。里正查户籍查得紧,若能在陆大人这儿求个情,宽限几日,或是打听出些消息—— 可她又拿不准这人是什么性子。是公私分明,还是随心所欲?她若开口求了,他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分寸?会不会反倒弄巧成拙?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道:“这是奴婢本分,不敢讨赏。” 陆闻涉看着她这小动作,嘴角微微勾起。 不敢讨赏?还是想讨的不好说? 他当她有女儿家的羞涩,道:“真没有?” 秦式微摇头:“没有。”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心想还是个没胆子的,忽然道:“你再回去想想。” 秦式微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他却没有再看她,端起茶盏,低头喝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深邃难测。 她不敢多留,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院子,她才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方才他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分明停了很久。那不是看下人的目光,是——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就是泡了几日茶么?还非得赏赐? 可她想不出别的解释,只得按下心里的不安,往回走。 回到茶房,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忽然有些后悔,应当涂粗眉毛,抹点眼下青黑。 可后悔也晚了。瞧见了就是瞧见了,事后去扮丑,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咬了咬唇,心里暗暗盘算着往后该怎么办。 第二日,又有人来叫茶。 秦式微心里有了计较,打定主意不去,便推说身子不舒服,让郑婆子去送。 郑婆子没多想,应了,端着茶去了。 秦式微则等着永言,这几日看下来,永言年纪小,前后院来往的多,认识的人也多,可以托他去打听查户籍这事。 永言也干脆应了:“姐姐放心,我这就去问问。” 他刚走,没过多久,郑婆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良平。 秦式微见到他,就心头一紧。 良平走到她跟前,拱手道:“秦娘子,陆大人说,还是习惯喝你泡的茶。可否劳烦你去一趟,同大人说说泡茶的要诀?大人吩咐了,往后茶房的人照着做便是。” 秦式微听在耳里,心里却明白了。 什么泡茶的要诀,什么习惯,都是托词。 这回她是真确定了。 她垂下眼,心里头那股火气蹭地往上冒。 可她知道不能发,只能压着。她深吸一口气,安抚了郑婆子几句,跟着良平走了。 一路上,她心里把陆闻涉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着头走路。 进了那院子,这回没在外头停,直接进了屋。 陆闻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的愉悦。 秦式微垂着眼,行了礼,站在那儿不说话。 陆闻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可识字?” 秦式微本能拒绝道:“奴婢不识字。” 陆闻涉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愈发慵懒。 “那正好。”他道,“你来同我松松肩膀。” 秦式微愣了一愣。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这人—— 堪称无耻。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道:“奴婢……还是认得几个字的。” 陆闻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惊讶,只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她。 “那便念这个。” 秦式微接过书,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茶经。 她捧着书,站在那儿,搬了个杌子往远了坐。 而陆闻涉已然斜躺到窗边的美人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榻沿,阖上了眼,一副恣意闲适的模样。 那姿态,风流得很。 秦式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骂了几句,面上却不敢显,只得捧着书,干巴巴地念起来。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 她故意念得生涩,磕磕绊绊的。 榻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念了半页,她正想停下来歇口气,榻上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笑意:“之前说的赏赐,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想法 跟了我 第8章 想法 跟了我 昨夜知州邀宴,陆闻涉推却不得。席设在临江坊,倒还算个干净地,养的皆是清倌儿。他无意享用,只淡淡坐着,酒到杯干,话不多说一句,心底只觉这群人的虚与委蛇,腻味得很。 可上首严知州还是没放过他,酒过三巡,拍着他的肩,似笑非笑道:“贤侄年纪轻轻便居此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太过清流了些。这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往后你我共事,还需多走动走动才是。” 他听懂了。这是嫌他不合群,嫌他不肯同流合污,嫌他太干净,往后不好拿捏。陆闻涉看着这位草包般的严家长辈,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厌弃,没接话,只勉强陪了一夜的酒。 今晨回来,已是午时前后。酒意未散,心头那点不快更是郁结成块,他靠在窗边,懒得再想那些官场腌臜事。外头日头正好,暖光洒在榻边,他斜倚着,却无半分睡意,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偏生又躁得慌。 “良平。”他漫不经心唤道,声线里带着酒后的沉哑。 良平应声而入,垂首立在一旁。 “叫茶来。” 良平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门帘一掀,进来的却是个老婆子,端着茶托,步子重,恭恭敬敬将茶放在案上。 陆闻涉扫了一眼那寡淡的茶,又瞥了眼那满脸褶子的婆子,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他没说话,只抬眼,目光沉沉地扫向良平。 良平跟了他多年,如何不懂这眼神里的愠怒与不耐?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奴这就去。” …… 陆闻涉睁开眼,毫无顾忌地黏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纤长的眼睫,到她捏着书卷的细手,再到那一头乌黑的墨发,顺着发丝往下,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纤细的,白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轻轻一捏,怕是就能掐出水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坐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清醇回甘,也是难得。 她手里捏着那卷《茶经》,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陆闻涉揉揉眉,心底嗤笑一声。 这人连欲擒故纵的招都用不好。 推却一回还算玩趣,却不能太过了。 总归是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故意躲着他,推脱着不肯来伺候,等真被请来了,又装出这副不情不愿、谨小慎微的样子,无非是想抬高身价,想让他多费些心思,好博一个更体面的去处。 就当是解解闷。 他靠在榻上,懒懒开口,声线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继续道:“只管说便是。” 秦式微捧着书,心底飞快地转着。方才进门时,她便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却无半分脂粉气,想来昨夜虽赴宴,却也算是守着几分底线,可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对她的见色起意。 她借着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距离,将那份刻意的恭顺做得十足:“大人。” 她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奴婢不敢讨赏。丁管事说过,做奴婢的本分就是安分守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要的别要。奴婢的娘亲过世前也叮嘱过,让奴婢老老实实做人,不能受不该担的恩惠。大人抬爱,奴婢心领了,可这赏赐,奴婢实在不敢受。” 她说得诚恳,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可每一个字,都是在明晃晃地推脱,在划清界限。 陆闻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心底的不耐又添了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岂会听不出来?什么丁管事,什么过世的娘亲——不过是找些借口,告诉他,她只是个本分的临时帮工,不想攀高枝,不想惹是非。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这人,是真的木讷不懂,还是装疯卖傻,故意跟他周旋? 那点被勾起的兴致,混着还未散尽的酒意转成了愠怒。 他猛地从榻上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逼近,鼻端那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呛得秦式微心头一紧。 秦式微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他靴子上精致的云纹,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不过寻常妇人之语,你就如此听进去了?”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冷意,“孰知她不过是仗着如今比你位高,欺辱你?往后你跟了我,那位丁管事,还要朝你磕头。” 这话,直白得露骨,直白得让她没法再装傻。 秦式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恭顺,只是咬了咬唇,声音愈发柔婉:“大人有所不知,奴婢并不是县衙的奴婢,没签过卖身契。奴婢是村里选来临时帮工的,算不得正经丫鬟,更不敢妄想去伺候大人。大人的好意,奴婢实在担不起。” 说着,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更远的距离。 陆闻涉看着她后退的脚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看似柔弱却实则带着刺的样子——心底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在躲他。 陆闻涉眯着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怒极反笑,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躲到什么时候。 “你家的事,我也知晓一二。”他靠回榻上,慢条斯理地捏着她的七寸,“父不详,母已逝。你上无宗族,下无近亲。这户籍,怕是落不到哪里。” 秦式微的心脏,狠狠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查她了。 心底暗骂自己倒霉,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咬着唇,沉默着,装作被吓住的样子。 陆闻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心底的火气散了几分,反倒生出几分可怜。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几句话,就吓破了胆。 他语气松了两分:“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好歹。你那户籍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女无依,官府若要发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配个粗鄙农夫,或是发卖到大户人家为奴,都是你的命。可你若是跟了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做我的妾,虽不是什么正室,却也是你的造化。往后户籍有着落,衣食无忧,不比你在外头飘着强?” 做妾。 秦式微听着,心底那股火气直往上冒,几乎要压不住。可她知道,此刻不能硬刚,不能露怯,只能忍着,只能装。 她垂着眼,声音愈发恭顺,带着几分被吓住的颤抖:“大人所说,奴婢谨记。” 她顿了顿,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那副小鹿般受惊的模样,让陆闻涉的心底又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可否……可否让奴婢回去收拾一二?奴婢出来得急,屋里还有些先母的遗物没归置,若是丢了,奴婢无颜见地下的娘亲。” 她刻意提起先母,提起遗物,用孝道做挡箭牌,料定他这般自诩世家子弟的人,不会在这上面苛责她。 陆闻涉看着她那副怯生生、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那点疑虑散了些。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女子,被他一番话,吓得六神无主,不过是回去收拾东西,认怂罢了。让她回去收拾也好,明日再来,兴许就彻底想通了,乖乖服帖。 他阖上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纵容:“去吧。我让良平明日去接你。” 秦式微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恭顺,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端得稳稳当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好险。 她前脚刚出院门,良平后脚就进来了,垂首立在一旁:“主子。” 陆闻涉靠在榻上,没睁眼,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跟着她。” “若是有不长眼的为难她,你就料理了吧。” 良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秦姑娘可是有大造化。 秦式微一出那院子,便不敢有半分停留,小步快走着,过了月洞门,又走了一段,直到出了陆闻涉的住处,才敢稍稍停下,扶着墙,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跳。 回到茶房,郑婆子正坐在那儿择茶叶,见她进来,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猜测,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了然——方才良平亲自来请,那架势,谁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秦式微心里明白,郑婆子在这衙门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无事发生,走到架子前,慢慢收拾茶具,指尖却依旧在颤抖。 郑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低声道:“永言方才来寻你,我说你去送茶了。他说有事找你,让你今日下工在角门等他,看那样子,像是有急事。” 秦式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多谢婆婆。” 这番安排很妥当。衙门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有些事,绝不能在衙门里说。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秦式微照常往外走,脚步看似缓慢,实则心急如焚。她没有直接去角门,而是故意在街上溜达了两圈,东看看西看看,装作买东西的样子,才绕到偏僻的角门。 永言已经等在那儿了,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脸色不算太好,见她来了,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秦姐姐,我打听过了,坏消息。” 秦式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等着下文。 “户籍这事,是陆大人亲自在主管,上头下了死命令,查得严得很,半点风声都不给透,我问了好几个户房的皂隶,都说这事根本没辙。”永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不过——路引的事,还有点门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解围 真是恩威并施 第9章 解围 真是恩威并施 秦式微的眼睛,骤然一亮。 “县衙户房有个掌案老吏,叫孔大财,在户房干了三十年了,什么门道都清楚,手眼通天。”永言道,小小的脸上满是凝重,“这人吧,胆子不大,就是贪财,认钱不认人,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能办,可若是银子不到位,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而且他多疑得很,办事必须悄悄的,绝不能让人知道,一旦走漏风声,他第一个撇清关系,翻脸不认人。” 贪财就好。 秦式微心里瞬间有了计较,只要有弱点,就有突破口。她微微松了一口气,问:“要多少银子?” 永言伸出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少说这个数。而且路引分远近,去的地方越远,价钱越高。姐姐要去的地方远不远?若是远路,还得给足好处,他才肯冒这个险。孔大财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银子不到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从袖中摸出一贯铜钱,不由分说地塞进永言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的跑腿费。这几日你为我奔波,我记在心里。” 永言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姐姐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哪能要这么多?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秦式微把铜钱硬塞进他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拿着吧。往后若有难处,咱们互相照应。你若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永言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却依旧有些不自在,又连忙叮嘱道:“姐姐若是要办,可得赶在明日之前。孔大财的住处和习惯我都告诉你——他每日卯时末起身,辰时初出门去户房,午时回来用饭,歇一个时辰,未时再出去。他为人谨慎,从不在外头过夜,办私事都是在清晨或入夜后。你务必小心,千万别让人跟着,宁可多绕几圈,也不能露了行迹。” 秦式微一一记在心里,又仔细问了孔大财的住处、门巷特征、家里有几口人,确认无误后,才与永言道别,转身赶车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田埂上,亮晶晶的。 一到村口,她便愣住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村口早该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可今夜,村口却热闹得不像话——火把点得通明,照得四下亮如白昼。几十号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有族老,有各家的当家人,还有三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手里拿着簿册,正挨个点人。 是去年的旧户籍册子。 秦式微心头一沉。 居然如此之快? 吴三婶正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一眼瞧见秦式微,脸色骤变。她两三步冲上前,一把拉住秦式微的袖子,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今几个里正来了,说是今年要提前查人,族老便带着人先查一遍村里。你一个孤女,没宗族没依靠,落在他们眼里,能有什么好?快走,趁他们还没顾上你,快走!” 秦式微心头一暖,却也知道来不及了。 她正要安抚三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吕六娘的娘。她正站在人群边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秦式微,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喂,可算是回来了!里正今几个来查人,说是今年要提前查,族老便带着人先查一遍村里。怎么着,秦家丫头,你去要哪儿?” 她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秦式微。 秦式微站在那儿,月色和火光交织着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张清丽又柔弱的脸。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吕大婶扭着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皂隶,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里正吩咐了,今年要查得仔细,一个人都不能漏。秦家丫头,你跑什么跑?跑了,岂不是显得心虚?” 她说着,回头冲人群里喊道:“当家的,还有吕家族老,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今几个查人,还有人没查呢!秦家丫头,这不就是现成的?” 秦式微看着她,心里明白了。 吕六娘在衙门里受了气,回去定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这位吕家婆娘,这是在替女儿出气呢。 人群里,吕家族老捻着胡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分明是正该如此。安家族老则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吴家族老——八老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着秦式微,眼里带着几分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扯了扯袖子。 那两个皂隶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秦式微,语气公事公办:“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户帖可带了?今年可曾嫁人?可曾迁出?” 秦式微垂着眼皮,正要开口。 吕家婆娘已经凑到皂隶身边,指着秦式微,尖声道:“两位差爷,这丫头叫秦式微,就是三洞村的,她娘刚死,如今一个人,没宗族没依靠。查她,准没错!要我说,这种孤女,留在村里也是祸害,不如趁早带走,省得日后生事!” 她说着,又对皂隶几分讨好:“两位差爷,带走她吧,带走她吧。查清楚了,也好给里正交差不是?” 那两个皂隶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秦式微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良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边上,一身青灰色长袍。他站在那儿,拦在两个皂隶面前,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 “你是何人?”一个皂隶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敢拦官府办差?” 良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请你们里正来。” 那皂隶一愣,还想说什么,却被同伴扯了扯袖子。那同伴看着良平那身气度,心里有了计较,低声道:“这位……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良平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站着。 不多时,焦里正匆匆赶来,额上还带着汗。他一眼瞧见良平,脸色骤变,赶紧上前,拱手道:“良平公子,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良平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秦式微。 焦里正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良平,摸不着头脑。 良平示意他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到人群边上,良平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焦里正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恭敬,又从恭敬变成惶恐。他连连拱手,嘴里说着什么,末了,转身回来,清了清嗓子。 “这位秦娘子,如今还挂着县衙的差事,是陆大人那边的人。”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威严,“等过几日查户籍时,再一并查办。今日,就先这样吧。” 他说着,挥了挥手,带着那两个皂隶走了。 吕家婆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焦里正那双警告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平走到秦式微面前,拱手道:“秦娘子,今日受惊了。明日一早,我便带着丫鬟来县衙,往后您出入,也有人照应。” 秦式微看着他,扯出一抹笑,温声道:“辛苦良平公子了。” 良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了,火把也熄了,村口重归寂静。 秦式微站在那儿,看着良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好一个陆闻涉。 户籍是他安排的,查得这般紧,这般急,逼得她走投无路。可偏偏又是他,安排了人解围,让她在众人面前躲过一劫。 好人,尽被他做了去。 换做是心智不坚定的,只怕早就被他这“恩威并施”的手段感动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去做他的妾室了。 还有焦里正所说,若是她还不肯低头,那就只能等着被县衙拿去,不知到发落到哪里。 秦式微心想,她转身往家走。 路过吴三婶身边时,吴三婶拉住她,欲言又止。秦式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婶子放心,我没事。” 吴三婶看着她,叹了口气,松开手。 秦式微回到屋,点了油灯,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村里,怕是呆不下去了。 她想起方才那些村民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明日过后,全村的闲话都会围着她转。她就成了那个攀上高枝的狐媚子。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今晚,必须把路引的事敲定。 明日一早,立刻走。 秦式微点上灯,从柜子里翻出纸笔,指尖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按照大濮朝的律法,孤女若有远亲投靠,可在核验信物与书信后,由户房开具路引,这是她唯一能钻的空子。她要伪造一封“远亲”的来信,一封足以骗过孔大财的信。 她必须在陆闻涉反应过来之前,办好路引,逃出去。 她在灯下写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模仿着老派的字迹,语气恳切,写着京中远亲思念,盼她前去相聚。写完了,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罐,里头是她娘教她配的“做旧水”——用茶水、醋、黄柏熬制而成,涂在纸上,能让新纸瞬间变得发黄发旧,与一月前旧信别无二致。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涂上做旧水,放在窗边晾着。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焦虑。 趁着晾信的功夫,她又从床底的瓦罐里,拿出碎银子和铜钱,一枚一枚地数着,约莫七两有余。加上这些日子在县衙攒的工钱,统共十两。 她想了想,又走到先母的灵位前,跪下,伸手往灵位底下抠了抠——那里有个暗格。 她把那物什塞到怀里。 万一事败,这东西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收拾妥当,她合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把脑子里要做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过着。 她想着,眼皮渐渐沉了,却不敢睡熟,只迷迷糊糊地眯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搜捕 去抓她 第10章 搜捕 去抓她 翌日,天还擦黑,秦式微就起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洗漱完,从灶上拿了两个凉窝窝头,边吃边往外走,脚步轻而快,不敢有半分停留。 村口,安婶已经牵着牛车等在那儿了。安婶是三洞村的老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如今靠赶牛车挣几个铜板糊口,昨个儿的事她也听说了,见秦式微来得这么早,脸上满是诧异:“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县衙的事,用得着这么急?” 秦式微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婶子,县衙最近事多,陆大人那边催得紧,得早点去忙活。” 安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挥了挥手:“快上车吧。” 秦式微点点头,跳上牛车。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敲得她心头发紧。 到县城时,天才刚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早早地出来摆摊。秦式微下了牛车,谢过安婶,便径直往孔大财家去,脚步飞快,像一阵风。 孔大财住在县城东边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独门独户的小院,青砖灰瓦,收拾得齐整,一看就是个敛了不少钱财的。秦式微走到院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门开了,探出一张干瘦的脸,三角眼,山羊胡,脸上满是不耐,正是孔大财。他上下打量了秦式微一眼,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警惕:“你找谁?” 秦式微压低声线:“孔掌案,有事相求,还望掌案行个方便。” 孔大财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又往她身后仔仔细细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没有跟着的尾巴,才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冷冷道:“进来吧,别在外头杵着,惹人眼。” 进了屋,秦式微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封做旧的信,双手递给孔大财,语气恳切:“我家在句州山霞县有门远亲,月前来信,说是家里老人病重,盼我前去探望。可我无路引,出不了县,求孔掌案通融通融,帮我办一张去句州的路引,我必有重谢。” 孔大财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面,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又抬眼扫了秦式微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句州?那可是远路,隔着好几个县,路引可不是那么好办的。” 秦式微知道他是在拿乔,在等她的好处,也不多言,从袖中摸出那五两银子,轻轻放在桌上,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孔大财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黏在银子上,却依旧摇了摇头,故作难色:“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最近风声太紧。那位陆大人查得严,万一查出来,我这干了三十年的掌案,饭碗可就砸了。这银子,我可不敢要。” 秦式微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贪得无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从怀里摸了把约摸半两散碎银子,也放在桌上。 “若还不够,我也是拿不出了。” 孔大财看了看那五两银子,又看了看那半两,捻着山羊胡的手,顿了顿。这些银子,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这女子看着是个孤女,无依无靠,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就破一次例,帮你这一回。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也别跟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起身,飞快地把银子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地往外走,生怕晚了一步,她就反悔了。 秦式微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坐在那儿,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外头的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可她却觉得,这光,格外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孔大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冲她扬了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拿着,赶紧走!路引办好了,盖了官印,绝对没问题。记住,别说是我办的,出了这个门,咱们两清,往后出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秦式微快步走上前,接过那张路引,小心翼翼地展开,上头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写着她的名字、去处、期限,字迹清晰,印鉴齐全,绝无半分问题。她看了又看,确认无误,才抬头冲孔大财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孔掌案,大恩不言谢。” “别谢了,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惹祸上身!”孔大财不耐烦地摆着手,催促着她,恨不得她立刻消失。 秦式微不再多言,把路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藏好,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小巷,穿过空荡的街道,往县城西门的方向走去。 秦式微前脚刚出巷子,良平后脚便从另一条岔路追了上来。 他额上沁着细汗,面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灰。此刻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眉头紧锁。 ——她去了哪儿? 他回想起这一夜的折腾,心底五味杂陈。 昨夜,他从三洞村回来后,回了县衙,谁知半夜里,主子忽然发了热。 起初只是咳嗽,几声,几声,到了后半夜,主子身上忽然起了风团,一片一片的,红得吓人。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请了大夫来诊。 大夫诊了半日,说是过敏之症——吃错了东西,或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无性命之忧,就是有点不太好见人。他问主子今日吃了什么,主子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想了半日,咬牙憋出三个字: “去抓她。”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好一个黑心的小娘子。 待吩咐人守好主子,他就去了三洞村。 早已空无一人。 他转身出了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户早起的人家。有人说,看见她天不亮就往村口去了,上了安婶的牛车。有人说,听见她说要去县衙当差。 当什么差?分明是要跑。 他立刻往县城赶。天还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在她出城之前截住她。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她要去哪儿?她会找谁帮忙?这县城里,能帮她办路引的,只有一个人—— 孔大财。 他转身就往孔大财家跑。 可惜来得晚了。 良平转身推开孔大财的门。 孔大财正在屋里数银子,见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冷面年轻人闯了进来,吓得手一抖,银子滚了一地,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是谁?竟敢私闯民宅!我可是县衙户房的掌案!” 良平看着他,面无表情:“方才那女子,找你办了什么?” 孔大财被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可对上良平那双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交代:“……路、路引。去句州的路引。她给了我银子,求我帮她办的……” 良平的眉头,骤然皱起,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留下孔大财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银子,欲哭无泪,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良平出了巷子,往街口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秦式微的身影,他咬了咬牙,立刻抓了个准备上工的衙役:“快,去禀报陆大人,说那人私办了去句州的路引,如今往西门方向去了!” 衙役虽不解,但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县衙方向飞奔而去,脚步飞快。 他自己则立刻往西门方向追去,心底暗忖,定要把秦娘子抓回来,否则,主子定要大怒。 方才在孔大财那儿耽搁了片刻,天已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秦式微混在人流里,低着头,看似往西门走,实则走了几步,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又迅速折向东——句州在西北,走官道要出西门,可她压根没打算去句州,那不过是她用来迷惑陆闻涉的障眼法。 她只想先躲一阵子,陆闻涉是郡上的通判,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小县城里,等他走了,她再另做打算,总之,离他越远越好。 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爬着枯藤,风吹过,枯藤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飞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心逐渐稳下来。 出了巷子,是一条稍宽的街,街口有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几个妇人正围着买,吵吵嚷嚷的,正好掩人耳目。秦式微进了个茶馆,还没等到茶上来,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 一队衙役,手持刀棍,从街那头飞奔而来,杀气腾腾,将整条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本该去西门的良平,他站在街口,目光四下扫视。 秦式微心头一跳,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直接出了茶馆后门,躲进旁边一条更窄、更偏僻的巷子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听见外头传来良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奉陆大人命,搜抓逃犯!凡有可疑女子,一律拿下,不得有误!” 逃犯? 多大仇多大怨啊? 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追来了,竟还假借抓逃犯的名义,满城搜捕她。这法子,当真是又快又狠,名正言顺,让她插翅难飞。 她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西门、北门,定然都被他派人守住了,东门和南门,想必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如今,就是瓮中之鳖。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挪。这条巷子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她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停住,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秦式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往巷子那头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转折 只知道姓张 第11章 转折 只知道姓张 “良平公子,陆大人唤您回县衙一趟。” 忽然有衙役喊道,气喘吁吁,显然是匆匆跑来的。 秦式微背贴着土墙,连呼吸都停了,只觉如闻喜讯。 那脚步声骤然停住,就在几步之外。 然后,她听见良平开口,调子有了起伏:“好。” 脚步声响起。 不是往外走,而是往她这边——一步,两步—— 秦式微掐了掐手心。 可那脚步声只走了两步,便停住了。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吩咐道:“你带着人,西门、北门、东门,都给我守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是。” 脚步声终于往巷口去了。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秦式微贴在墙上,一动不动,细细喘气。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巷口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着那说话声也远了。 她还是没有动。 这边良平走得很快。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昨几个主子说去抓人时,还提醒他:“她心眼不少,万事要小心。” 他当时心里不以为然。一个乡下丫头,能有多少心眼?结果一夜跑下来,他真是佩服主子的远见,因而他并未贸然去西门,而是派了人去西门守着,自己则带着人在城内搜。 而如今主子忽然唤他回去,必是有要事。 他没有犹豫,脚步更快了些。 秦式微在巷子里等了很久。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确认无人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裳,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稳稳的,脸上没有半分慌张。 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那队衙役还在,正挨家挨户地搜。她低着头,混在人流里,往反方向走——不是往东,也不是往西,而是往南。 她要去西门。 不是出城门,是去河边。 溪还乡,溪还乡,这名儿是怎么来的?还不就是因为那条溪?溪水从西边来,穿城而过,往东流去。河上往来的客商不少,有运货的,有载人的,有往上游去的,有往下游走的。 陆路走不通,还有水路。 她走得快,却不显慌张,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到了西门河边,她心里一沉。 河边比她想的更热闹。码头边上停着七八条船,有大有小,有商船有客船。可每条船边上,都站着三两个衙役,手里拿着画像,挨个盘问上船的客人。 她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闯是不行的。可要是不闯,等会儿搜到这里,她就是瓮中之鳖。 她咬了咬牙,往码头边上走。 入目第一条船是条货船,船上堆满了麻袋,几个苦力正往上搬货。船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站在船头吆喝。秦式微走上前,福了福身,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大哥,敢问这船往哪儿去?” 那船主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三角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句州。怎么了?” 秦式微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只低声道:“大哥,我想搭个船,往句州去。我有路引,正经的路引,不是假的。您行行好,带我一段,我给您船钱。” 那船主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你瞧瞧那边。”他往码头边上努了努嘴,“官府的人在那儿盯着呢,说是抓逃犯,但凡上船的,都得查验。你这会儿要上船,不是给我找麻烦?走走走,别连累我。” 秦式微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她没就此放弃,转身往第二条船走。 第二条是条客船,比货船干净些,船头坐着个老婆婆,正择菜。秦式微上前问,老婆婆倒和气,可话还没说完,船舱里出来个中年妇人,一把将老婆婆拉回去,瞪了秦式微一眼:“不搭客,赶紧走!”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不是说不搭客,就是说不敢惹麻烦。有个船主倒是动了心,可一听说她要往句州去,再看看码头边上的衙役,目光充满怀疑。 秦式微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衙役,手心沁出了汗。 她咬了咬牙,把目光投向码头上最大的一条船。 那船和别的船不一样。船身宽大,漆着青灰色的漆,桅杆高高竖起,挂着崭新的帆。船头上站着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件青灰色的袍子,料子看着就不便宜,腰间还系着块玉佩,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他看着不像船主,倒像是哪家的小厮。 秦式微走上前,福了福身:“这位小哥,敢问这船往何处去?” 那年轻人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那些船主的不耐烦:“往京师去。娘子有事?” 秦式微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凄楚:“公子,我想搭个船。不拘往哪儿去,只要能离开这儿就行。我……我爹要把我卖了,我实在没法子,只能跑。我句州有远亲,本想往句州去,可那些船主都不敢搭我。求公子行行好,带我一段,不拘往哪儿去都行,京城也好,我京城也有远亲。” 她说着,抬起眼,眼底带着泪光,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心里对乱葬岗的亲爹说了句抱歉。 那年轻人看着她,眼里露出几分同情。他沉默了一瞬,道:“娘子且稍等,我去问问我家主人。” 他说着,转身往艉楼走去。秦式微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她听见身后传来衙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只盯着那艉楼的门。 不多时,那年轻人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冲她点了点头:“姑娘,上船吧。我家主人答应了。” 秦式微心里一松,几乎要软倒在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冲那年轻人福了福身:“多谢小哥,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笑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娘子叫我周安便是。快上船吧,别耽搁了。” 他说着,冲船舱里唤了一声:“方妈妈,来带这位娘子进去安置。” 船舱里出来个仆妇,四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是个老成稳重的。她走到秦式微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明明生人上船,她却没多少惊讶,点了点头:“娘子随我来。” 秦式微跟着她往船舱里走。刚踏上船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余光往后一扫——是良平。 他带着几个衙役,正快步往码头这边走来。他的目光在码头上扫视着,一张船一张船地看过去。 秦式微心头狂跳,脚下却不敢停,只低着头,往方妈妈身后躲了躲。 不过良平似乎并不是为寻她而来,而是同周安说起话。 周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讶:“良平?你怎么在这儿?陆大人呢?” “陆大人在县衙。”良平道,“公子这是……要回京?” “是啊,在扬州待了些日子,该回去了。”周安笑道,“怎么,你这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 秦式微站在船舱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抓个人。”良平道,“一个女子,从县衙逃出来的。公子这边,可有见过?” 秦式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安笑道:“女子?这船上,就一个做饭的方妈妈,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是跟了主子几年的老人。你要不要上来瞧瞧?” 良平沉默了一瞬,道:“不必了。公子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既然公子要回京,那我就不耽搁了。公子一路顺风。” “替我家公子多谢你家陆大人。”周安笑道。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秦式微站在船舱门口,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喧闹里,她才敢慢慢转过头。 码头上,良平的背影已经远了。 周安正站在船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却没有多问什么,只冲她点了点头:“娘子进去歇着吧。等开了船,就没事了。” 秦式微福了福身,跟着方妈妈进了船舱。 船舱里比她想得宽敞,收拾得干干净净。方妈妈领着她往里头走,经过几间舱房,推开一扇门,道:“娘子就住这儿吧。简陋了些,娘子别嫌弃。” 秦式微看了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头的河水。她心里暗暗惊讶——这船果然不是寻常的商船。舱房虽小,却处处透着讲究,床上的被褥是细布的,桌上的茶具是青瓷的,连窗棂都雕着花。 她跟着方妈妈往外走,去用饭。经过艉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娘子别看。”方妈妈低声道,“那是我们主人的地方。主人喜静,不爱人打扰。” 秦式微点点头,收回目光,问:“妈妈,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从扬州。”秦妈妈道,“主人姓张,在扬州住了些日子,如今要回京了。途径这溪头乡,停一日,采买些东西。这不,明日一早就开船。”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扬州,京城。 这船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她想起方才周安和良平说话时的语气——熟稔的,随意的,像是旧相识。周安称陆闻涉为“陆大人”,良平称这位船主人为“公子”。能让陆闻涉的长随这般客气对待的,只怕不是寻常人家。 她没有再问,只低头吃饭。 夜里,秦式微躺在舱房里,听着外头的水声。 左边传来方妈妈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她已经睡熟了。可秦式微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水波拍打着船身,发出轻柔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入睡。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船舷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岸边的草木香。远处的溪头乡,已经成了模糊的一片黑影,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惆怅。 本来,她还以为能在那儿好好待下去的。 三洞村虽小,虽穷,却有她娘的坟,有那间土屋,有那些虽不亲近却也算不得坏的乡亲。她本想着,熬过这一年,等及笄了,立个女户,再招个赘,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结果呢? 就因为出了个陆闻涉。 她想起那人的脸,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头那股恶气又涌上来。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怕是也不好过。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点子,是她从县衙里那些小丫鬟嘴里套出来的。有一回,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说话,她在一旁泡茶,耳朵却没闲着。 “你听说没有?陆大人沐浴,不许咱们放花瓣。” “可不是嘛,良平公子特意吩咐的,说第一回 便罢了。” “啧啧,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多。” 她当时听着,又想到良平曾对自己道陆闻涉不喜花茶,尤其是时令花茶。 如今三月,桃花最甚。 后来,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那日她泡茶时,特意用茶具滚了一遍桃花水,用量极少,少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绝无性命之忧,但能让他好几天见不得人。 她本想着,他若是起了疹,这几日便没心思来纠缠她。她就能多几日筹谋,慢慢想办法。 谁知道他动作那么快,直接派了良平去村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坏了她名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得连夜逃跑,匆忙行事。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搭上了去京师的船。 京师。 她想起这两个字,心里头又是一阵惆怅。 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如今,她也没有别的路了。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头五味杂陈。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 艉楼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头走出来,站在甲板上。 月色很淡,那人没有点灯,看不清脸,只隐约看得出是个男子,身形修长,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夜色。 那人似乎没有看见她,只静静地站着。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那身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转身悄悄回了舱房。 门轻轻关上。 外头,水声依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细心 难得的好人 第12章 细心 难得的好人 秦式微囫囵睡了一觉,精神松活了一些,身子的反应却来了。 她是被一阵翻涌的恶心搅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舱顶的木纹在眼前晃着,一荡一荡的,像是活的。她盯着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晃的不是舱顶,是她,是这条船。 胃里又一阵翻涌。 她猛地坐起来,扑到床边的小几上,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干呕了几声,呕得眼眶发酸,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她两世加起来,也没在水上漂过,只当坐船不过是晃晃悠悠的闲适,哪知道竟是这般滋味——心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胃里头更是翻江倒海,连带着四肢都软得像面条,根本起不来身。 她瘫回床上,闭上眼睛,心想自己真是祸不单行。好不容易从陆闻涉手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搭上一条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这晕船折腾得去了半条命。若是就这么死在船上,倒真成了笑话。 正想着,舱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娘子可醒了?” 是方妈妈的声音。 秦式微道:“……是,妈妈请进。” 门被推开,方妈妈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见她脸色惨白地瘫在床上,额上全是汗,连忙把碗放在小几上,几步走过来扶住她:“第一回 坐船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晕。来,先起来,把这碗药喝了。” 她扶着秦式微靠坐在床头,又把那碗药端过来。秦式微低头一看,黑漆漆的一碗,药汁浓稠得看不见底,一股苦涩的药味直冲脑门,方才压下去的恶心又翻上来。她偏过头,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苦是苦了些,可管用。”方妈妈在床边坐下,把碗往她手里送,“我当初比你还厉害,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喝了两副这个,就好了。快喝,凉了更苦。” 秦式微接过碗,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从舌尖苦到嗓子眼,又苦到胃里,像是吞了一整根黄连。可说来也怪,药一入腹,那股翻涌的恶心竟真的压下去几分。她靠着床头,喘了几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松了些。 方妈妈见她喝了药,又转身从门外端进来一只小碗,里头是半碗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头浮着一层米油。“来,再喝点粥。空着肚子吃药,伤胃。” 秦式微接过粥碗,扒了两口。粥没什么味道,可温热软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头暖烘烘的。她一口一口吃着,吃了小半碗,才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些了?”方妈妈问。 她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哑,却比方才强了些:“好多了。多谢妈妈。” 方妈妈接过碗,在床边坐着,絮絮叨叨道:“再喝上两副就好了,别急。原先我和阿平第一回 跟着主人出门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毛病。我吐了整整两日,阿平比我强些,可也蔫了好几天。好在我们主人细心,出门前就备了这些专症药,给我们一人熬了一副,喝了就好。” 秦式微靠在床头,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主人亲自熬的药?”她问。 方妈妈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可不是。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主人?旁的府里,下人病了,能赏碗药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主人亲手熬?” 秦式微听着,正想顺着说几句,胃里头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一些,她皱了皱眉,捂着嘴。 方妈妈连忙道:“别多想了,先躺着。药效还没全上来,得等一会儿。我那儿还给你熬着粥,等会儿再喝一碗。你先歇着,别乱动。” 她扶着秦式微躺下,又只给小窗留了一条缝,说是透透气,却不让风直吹。端起碗筷,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舱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式微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水声。船身轻轻晃着,一荡一荡的,可比起方才,这晃动已经不那么让人难受了。药效慢慢上来,胸口的闷气一点一点散开。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那位张公子,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听方妈妈说起来,倒像是书里头才有的那种温润君子,待人宽厚,处事体贴。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怕是比白乌鸦还稀罕。 想着想着,她便睡沉了。 再睁眼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舱里昏沉沉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她躺了会儿,觉得胸口那股恶心劲儿散了不少,肚子倒有些饿了,便起身,顺着那线光往最西边去。 那是船上做饭的小舱间,平日里方妈妈生火煮饭的地方。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见方妈妈正坐在小火炉前,炉上坐着个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架子上放着个食盒,擦得干干净净。方妈妈又在一旁的小锅里搅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都是些清淡的——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一碗蒸蛋羹,瞧着就让人有胃口。 “方妈妈。”秦式微唤了一声。 方妈妈回过头,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放下勺子,起身道:“娘子怎么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躺着,这儿油烟重,别又熏着了。” 秦式微摇摇头,走进来,笑道:“躺了一整日,骨头都硬了。我来帮帮忙,活动活动。” “哪里用得着你?”方妈妈摆手,“歇着便是。你这晕船的毛病,最怕的就是动弹。我那会儿晕得比你还厉害,躺了三天才缓过来。快回去,快回去。” 秦式微没走,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顺手拿起灶台上一把青菜,帮着择。“我坐着不动便是。妈妈一个人忙活,我在旁边陪你说说话,总比一个人躺着强。” 方妈妈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叮嘱道:“那便坐着,别乱动。明日若是还晕,我再给你煎一副药。” 秦式微应了,低头择菜。青菜是嫩的,水灵灵的,掐一下能出水。她一根一根择着,手指沾了水珠,凉丝丝的。 方妈妈又回到炉前忙活,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絮叨:“这粥是给你熬的,清淡些,养胃。你今几个吐了一日,肠胃空着呢,不能吃油腻的,先喝两日粥,等缓过来了再添别的。”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暖暖的,应道:“多谢妈妈费心。” “谢什么?”方妈妈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上了岁数记性也不好,今几个一早,主人特地提醒我,说你许是第一回 坐船,怕是会晕。让我先把药煎上备着,等人醒了就送去。我这才赶着煎了一副,没成想就用上了。” 秦式微颇为讶异。 她想起今早那碗苦汤,黑漆漆的,看着唬人,喝下去却真管用。她原以为是船上常备的药,没想到是这位主人特意吩咐的。 “我跟了主人七年了。”方妈妈把汤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自己也搬了个小杌子坐下,一边择菜一边道,“七年前,我男人没了,儿子又不养我,把我赶出来。我一个老婆子,没处去,在街上要饭。是主人路过,见我可怜,收留了我。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主人了。” “主人待下人好。”方妈妈又道,“从不打骂,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我和阿平两个,虽是下人,可主人从没把我们当下人看。吃什么用什么,都不亏待。” 秦式微听着,安慰道:“妈妈好福气。” 方妈妈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命。遇着好人了,就是福气。”她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娘子这一路往京城去,若是寻着了远亲,也是福气。若是寻不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娘子别怕。到了京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们。主人虽说……可收留个把人,还是能做的。” 她刚说完,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唤。 “方妈妈。” 两人回头,看见周安站在舱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冲方妈妈道:“主人让我来取饭。” “好了好了。”方妈妈起身,把灶台上几个碟子装进食盒,又盛了一碗汤,一并放进去,递给他,“给,这是今日的。稍后我过去收拾。” “好嘞。”周安接过食盒,应了一声,目光越过方妈妈,落在秦式微身上。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道:“娘子好些了?主人说,若是还晕,让方妈妈再煎一副药,别硬撑着。” 秦式微起身,福了福:“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念。” 周安笑了笑,提着食盒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轻而稳,很快消失在船舷那头。 方妈妈把锅里的汤盛起来,放在舱内的小桌上,又舀了两碗晾着,招呼秦式微道:“来,吃饭。公子近日在写书,阿平要在旁边伺候笔墨,就我同你一道用饭。等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式微应了,赶忙搬了两个小杌子过来,一左一右摆在桌边。 方妈妈坐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蒸蛋羹,道:“多吃些,身子才好得快。” 两人用着饭,话匣子也打开了。 方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从扬州的风物说到京城的规矩,从这一路的见闻说到往后的打算。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老人的絮叨,却不让人烦,反倒听着安心。 “这水路,怕还要走上好几日。”方妈妈算了算,“明日若是到了叙山县,还得靠岸再采买些东西。这船上备的菜不多了,得补一补。再往后,便是连着几日的水路,中间不停了。”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有了计较。 叙山县。那是溪头乡往北的第一个大县,水路要走一日一夜。到了那儿,离溪头乡便远了,离京城也近了一步。 她想起昨日在码头边上,周安本是要去采买的,结果遇上自己这一遭,才又匆匆上了路。若是没有她耽搁那一下,他们昨日就该启程了。 她放下筷子,认真道:“方妈妈,这回多亏了张公子。若不是他收留,我如今还不知在哪儿呢。我自知如今无以为报,待日后有了着落,定要还这份恩情。” 方妈妈听她这么说,连忙摆手:“娘子莫要往心里去。不过是搭个船的事,哪用得着说什么还恩不还恩的?我们主人最是心善,路上遇着难处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这样说,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们还不晓得娘子姓什么呢。这一日忙着照顾你,倒忘了问。” 秦式微笑了笑:“我姓秦。” “秦娘子。”方妈妈念了一遍,又问道,“秦娘子方才说,京城里有远亲?是哪一家?说不准我们主人还认得呢。”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才不容易露馅。 “其实是我外祖家。”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当年我娘远嫁,从京城嫁到溪头乡,路途遥远,渐渐便没了音信。后来我娘亡故,我爹又那般,我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想着去京城投奔外祖家,也好逃了那魔窟。” 她说得含糊,却句句在理。一个没了娘、又要被爹卖了的孤女,去京城投奔素未谋面的外祖家——这故事虽可怜,却不算稀奇。 方妈妈听得心酸,眼圈都红了,拉着她的手道:“可怜的娘子,这一路受苦了。你放心,到了京城,总能寻着亲人的。老天爷不会亏待好人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把饭用完了。方妈妈收拾碗筷,秦式微帮着把灶台擦了一遍。 出了舱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秦式微站在船舷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散了大半。 方妈妈在身后道:“秦娘子,夜里凉,别站太久。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若是好些了,我带你四处走走。” 秦式微应了,转身往回走。 走过艉楼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的。 她收回目光,放轻脚步,悄悄回了自己的舱房。 这一夜,秦式微睡得比前夜踏实些,想着今日的事。 不论是备药,煮粥,都可见这位主人的细微之处,如同春风化雨。 难得的是,还考虑到男女大防,女儿家的名声,从方妈妈说的那些话,不难听出,之前他们是一同用饭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她想着,若是日后有机会,定要好生报答这份恩情。 第二日一早,秦式微是被粥香唤醒的。 方妈妈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笑道:“今日好些了?能起身不?” 秦式微坐起来,觉得头虽还有些昏,胸口却不闷了,便点点头:“好多了。多谢妈妈。” “那就好。”方妈妈把粥递给她,“趁热喝。主人说,今日若是好些,就不用再喝药了。那药苦得很,能不喝就不喝。” 秦式微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她一口一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妈妈,今日可要到叙山县?” 方妈妈点点头:“快了,午时前后就能到。主人说要在那儿停半日,采买些东西。秦娘子若是好些了,也下去走走?在船上闷了两日,该透透气了。” 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 到了叙山县,离溪头乡便远了。她该下去看看有无别的出路。 总不能真跟着他们去京师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采买 所行慎思 第13章 采买 所行慎思 昨几个那碗苦汤下肚,又睡了一整夜,秦式微今日头昏脑涨都去了个大概,只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连带着舱外透进来的光都亮了几分。 方妈妈给她舀了碗粥,笑道:“到底是年轻,骨子好,好得也快。” 秦式微笑着应了,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添了红枣,熬得甜丝丝的,比昨日的白粥又香了几分。她问:“妈妈,今日可是要到叙山县了?” “可不是。”方妈妈絮叨着,“船夫说再有一个时辰就能靠岸。到了叙山县,咱们得下去采买些东西。这船上存粮不多了,再往下走,连着好几日的水路,中间可没地方停。”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头盘算着。叙山县是个大县,往来客商多,车马行也多。她那张路引是去句州的,若能在这儿寻着往句州去的车队,搭个伴走陆路,那就再好不过。 用过早食,她到甲板上透气。 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湿意。两岸的河房一幢挨着一幢,绿窗朱户,倒映在水里,微波推岸。往来船只渐渐多起来,有货船,有客船,还有几条小巧的画舫,船上隐约传来箫鼓之声,悠扬婉转,她曾在书里看过,这叙山人称小扬州,倒是不假。 正看着,周安从艉楼那边过来,站在甲板上望了望,回头道:“船夫说约摸要靠岸了。方妈妈,东西可收拾好了?” 方妈妈正从舱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放着些零碎物件。她走到甲板上,看着越发近的河岸,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要不然我不去了吧。主人独自在船上,我不放心。你们两个去采买,我在船上守着。” 周安摆摆手,宽慰道:“不必。主人今日也会离船,只不过不与我等同行。” 方妈妈听了这话,勉强放下心来,但还是提了一句:“那你跟主人一道,我和秦娘子去采买就行。主人身边没人伺候,我不放心。” 周安笑了笑:“无事,主人自有安排。咱们各办各的事,办完了在船边会合便是。” 说话间,船已渐渐靠近码头。 船夫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往水里探了探,试了试深浅。他弓着腰,竹篙在水底一点一点地探着,寻着了合适的位置,便用力往水里一插,借着那股劲儿,把船头往码头边上带,而另一人早早就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碗口粗的缆绳,等船头靠得够近了,猛地将绳圈抛出去,稳稳地套在码头边的石桩上。他双手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地收紧,把船往岸边拉。 船身轻轻一震,靠稳了。 船夫放下跳板,周安先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伸手虚扶了一把。秦式微跟在后面,脚下稳稳的,几步便上了岸。她又转过身,扶着方妈妈下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挑担的小贩,扛货的脚夫,牵着骡马的商客,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着。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却鲜活。 周安领着她们往街市上去,边走边道:“先去采买吃食。” 叙山县的街市比溪头乡大了不知多少倍,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风里飘着。周安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全是干货铺子和米粮店。 他先挑了家米铺,买了五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让伙计送到船上去。又转了几家铺子,买了咸鱼、腊肉、干笋、木耳、黄花菜——都是些易于储存的吃食。时鲜只买了几样——一把青菜,几个萝卜,两斤豆腐,方妈妈在一旁检查着,翻了翻菜叶子,又闻了闻咸鱼,点点头道:“这鱼腌得好,干爽,不返潮,能放得住。” 她又挑了几样,一边往篮子里放,一边同秦式微道:“等借着浔水往下走,即使顺流,也要走上四五日,中间可不好再下来采买。这些东西看着多,可船上七八口人吃着,几日就没了。得多备些,有备无患。” 秦式微点头,帮她提着篮子。她之前看书时也看到过,溪头乡离京师颇远,走水路要过好几个州府。她娘当初从京城被赶到这穷乡僻壤,还真是堪称流放了。 花了一两个时辰,总算把东西买齐了。米面干货装了整整两大筐,周安叫了几个脚夫,连筐带篮子一并送到船上去。他付了脚钱,转头对秦式微和方妈妈道:“东西买齐了,也不着急启程。主人说,难得靠岸,让你们四处逛逛,透透气。船夫那边还要检修一番,得等午后才能走。你们逛你们的,不必急着回来。” 方妈妈倒是无所谓,可她看了一眼秦式微,笑道:“那我和秦娘子四处走走。难得来一趟叙山县,不逛逛可惜了。” 周安点头,带着人先回船上去了。 这也是秦式微头一回出远门,她颇有兴致地四处逛了会儿,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自己的打算。 ——得找个机会,去问问走陆路的车马行。 正想着,方妈妈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街边的铺子,道:“秦娘子,我想去看看针线。这条街上有个铺子,专门卖苏杭来的绣线,比别处的好。我还想买些零嘴带回去,给阿平他们尝尝。” 她指了指街对面一家挂着“苏绣庄”招牌的铺子,又道:“你去买零嘴吧,就在前面拐角那家。我挑好了在铺子门口等你。别走远了,这地方人多,走散了不好找。” 秦式微应了,正要转身,方妈妈忽然拉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方妈妈道,“今几个一早,我去送早食时,主人让我同秦娘子说句话。” 秦式微微微一怔,停下脚步。那位张公子,从上船到现在,从未露过面,也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这会子忽然让方妈妈带话,不知是什么事。 “什么话?”她问。 方妈妈想了想,一字一句道:“主人说——所行慎思。” 秦式微愣住。 她把这四字往心里滚了顾,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方妈妈,可方妈妈已经转身往绣庄去了,边走边回头道:“我先去挑线,你别走远了。” 秦式微只好按下心里的疑惑,转身往拐角处的零嘴铺子走去。 铺子不大,卖的是本地特产——桂花糕、芝麻糖、蜜渍梅子、糖霜桃条,样样都透着甜香。她挑了几样,让伙计包起来,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经过一条巷子口时,她脚步忽然顿了顿。 巷子很窄,两边的门户都紧紧闭着,灰扑扑的墙,褪了色的门板,和外面热闹的街市像是两个世界。其中一扇门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一阵声响—— 不是说话声,是打骂声。 “贱骨头!让你接客你不接,让你干活你偷懒,老娘养着你,是养了个祖宗不成?” 噼啪几声脆响,像是竹篾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秦式微脚步一顿,皱起眉。 接着,一个孩子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沙沙哑哑的,像是天生如此:“别打我娘!” 明明没带哭腔,却听的人心一紧。 秦式微站在巷子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去敲门。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离这扇门五六丈远的地方,有间小铺子,门面窄窄的,摆着些脂粉香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理着货品。 她走过去,在铺子前站了站,装作看那些脂粉。 老妇人笑问:“娘子看看?这都是上好的香粉,从扬州来的,比本地的好。” 秦式微拿起一盒香粉,打开闻了闻,又放下,随口问道:“婆婆,那边巷子里头,住的都是什么人?怎么大白天关着门?” 老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往巷子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都是些……” 她正要往下说,铺子后头的帘子忽然掀开,一个年轻妇人探出头来,约莫三十来岁,圆脸,薄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她看了秦式微一眼,又看了看老妇人,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抢过话头道:“客人要是买东西,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胭脂水粉。要是不买,我这也是要做买卖的,没空陪人闲聊天。” 秦式微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买了那盒香粉,又挑了一盒胭脂,这才又问:“我头一回来叙山县,瞧着那条巷子怪得很,大白天关着门,里头还吵吵闹闹的,不知是什么人家?” 那年轻妇人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往巷子那边瞟了一眼,撇撇嘴:“那条街,住的都是花娘。” 秦式微一怔。 “就是私窠子。”年轻妇人压低声音,话说的明白,“咱们叙山县,往来客商多,什么生意没有?这种生意,更是少不了。那条巷子里头,全是干这个的。前些年还好些,老鸨子虽说是做皮肉生意的,可到底有些良心。这几年换了个主儿,可就——哼。” 她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 老妇人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说的是荷娘吧?方才那打骂声,又是她在挨打?可怜了那孩子。” 年轻妇人瞪了她婆婆一眼,嫌她多嘴,却还是顺着话头说了下去:“可不是。荷娘那个人,当初非要生下那个孩子,谁劝都不听。她也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那些来往的客商,今几个来明几个走,谁还记得谁?可她偏要生,生下来又养不活自己,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这新来的鸨母心狠手辣,动辄打骂,连带着那孩子也跟着遭罪。”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怜悯:“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生下来就没爹,亲娘又……可那孩子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他娘,每次听见打骂声,就扑上去挡着。可一个几岁的孩子,能挡得住什么?” 秦式微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手里捏着那两盒脂粉,一时没有说话。 巷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呜呜咽咽的闷哼。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哦 第14章 假扮 好你个老虔婆 第14章 假扮 好你个老虔婆 鸨母今日是下定了主意,要好好整治一番香荷和那个小野种。她也是走了前年背运,以为从姓洪的手里接了盘好生意,结果尽是群没用的,要不是她见识广,又多弄出些花样,这摊子早就翻了。 香荷虽是不如嫩生生的小娘子,但也别有一番妇人风韵,因而点她的恩客最是多,有银子拿,她也勉强忍了那小崽种,只要不太闹腾,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自年关前,香荷发了场高热,就跟换了个芯一般,整日想着往外逃,她打了多少次,香荷都没见转心思,甚至昨夜马老爷来,那小崽种居然敢躲在床榻下,伙同香荷敢打晕马老爷,而其他贱皮子更是装没看到,要不是后门倒夜香的黄婆子偷摸来同她说,她当真是被鹰啄了眼,阴沟里翻船。 鸨母让婆子松开手,香荷顷刻瘫软在地,周遭扔着几根染了血的竹篾,红殷殷的,她把沾血的竹篾甩了甩,蹲下身叹了口气: “香荷,我从洪妈妈手里接过你们姐妹几人,自认为对你们是放在手里怕化了,好生照顾,吃穿用度哪样短了你们的?逢年过节还给你们添衣裳、打首饰,就想着要对得起我老姐妹的托付。你倒好,非闹得家中不宁,岂不是恩将仇报?” 香荷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竹篾抽烂了几道口子,血顺着两侧流下来,洇湿了身下的青砖。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把脸埋在手肘里,肩膀微微发颤。 鸨母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头的火气又拱上来几分,却硬生生压住了,语气缓了缓,道:“前面几回,不与你计较。可昨日你竟敢将马老爷砸开了瓢——马老爷是什么人?那是咱们叙山县数得着的富户!我花了足足五十两银子,又赔了两个姑娘过去,这事才算平了。” 她说着,心里头又是一阵绞痛。那两个姑娘是她花了多少心思才养出来的双生子,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原打算送给知州大人的公子梳拢的。如今倒好,便宜了马老爷那个老东西。 她想着,声音不由得尖利了几分:“你可知道,那是我养了多久的?你倒是痛快了,我的银子呢?” 堂屋里站着的那几个花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香荷,又飞快地垂下眼去。提到那两个双生子,她们更是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香荷趴在地上,听见这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始终没有求饶。 鸨母看着她咳,没有动,只等她咳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香荷,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往后,还闹不闹了?” 香荷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鸨母等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是被人拿刀刮干净了。她直起身,声音像淬了冰:“好。你不说话,那我替你说。” 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道:“你那个小崽子,今年几岁了?五岁?六岁?” 香荷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却亮得吓人:“你别动他!你要打要骂冲我来,他还是个孩子!” 鸨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松了口气,不怕硬骨头,就怕一心只想死的硬骨头。 “冲你来?”她笑了一声,“我冲你还少么?” “我告诉你,香荷。你要是再不听话,那个小崽子,反正是个野种,不如趁早打断手脚,扔给庙里头行乞的。” 香荷的脸色一下子更是白得彻底,嘴唇哆嗦着,“不要!不要!” 鸨母不再看她,冲那两个壮婆子挥了挥手:“把她也拖到柴房去。不是母子情深吗?关三日,不给吃,不给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说。” 壮婆子应了一声,一人一边,架起香荷就往外拖。香荷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就被拖出了堂屋。 堂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鸨母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剩下的花娘脸上一一扫过去。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低下去,有的在发抖,有的咬着唇,有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叠纸,在手里拍了拍,声音不紧不慢:“你们也不用怕。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好好接客,好好给我赚银子,我不会亏待你们。可谁要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谁要是敢学香荷,我就把她卖到矿上去。那里头什么样,不用我多说吧?” 花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鸨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花娘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堂屋里只剩下鸨母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还没等她歇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鲍婆子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妈妈,外头来了个小娘子,说是柴家老爷的奴婢,要见您。” 鸨母睁开眼,皱了皱眉:“柴家?我怎不记得有姓柴的客人?” 她在叙山县做了好多年生意,大大小小的富商、官员、公子哥儿,不说全认得,起码有些印象。姓柴的——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鲍婆子道:“那小娘子生得好生标致,看着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奴婢不敢拦,先让人在偏厅坐着了。” 鸨母想了想,还是不能得罪。这年头,能养得起奴婢的人家,多少有些根基。她起身,先去后头洗了手,又整了整衣裳,这才往偏厅去。 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座上的小娘子。 那一眼,让她脚步顿了一顿。 她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富家的千金,官家的小姐,往来客商的女眷——可像眼前这个小娘子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坐在那儿,腰背挺直,不靠椅背,也不东张西望。衣裳料子寻常,不过是细布衣裳,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这间逼仄的偏厅都亮堂了几分。最打眼的是那张脸——眉目清浅如黛,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右眉下一颗小小的痣,淡如墨点,衬得她真真是弱兰自流,静静立着,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她衣裳虽素净,可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和一截手腕,就能看出那一身皮子嫩白。鸨母心里头暗暗咂舌——这样的品貌,莫说在叙山县,就是在扬州、在金陵,也是拔尖的。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更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 她心里头转了好几转,面上却堆起笑,走上前去,福了福身:“老身莫氏,不知娘子驾临,有失远迎。” 那小娘子——秦式微,端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她抬起眼,目光从鸨母脸上扫过,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开口道:“莫妈妈,奴婢奉主家之命,来接小夫人。” 鸨母心里一惊,面上却作惊疑状:“敢问主家名姓?老身这里只有花娘,哪里有什么小夫人?” 秦式微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了几分不耐,语气里便透出些傲慢来:“主家姓柴,乃是扬州柴家。你个老厮装什么?莫不是打量着我家老爷好糊弄?”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鸨母非但不恼,心里反倒又信了几分。若是寻常丫头,到了这种地方,早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位小娘子倒好,不但不怯,还敢跟她摆脸色——这派头,不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做不出来。 她脸上堆着笑,却不急着接话,只慢悠悠道:“扬州柴家?老身孤陋寡闻,倒是头一回听说。娘子莫怪,老身这地方小,来的都是些寻常客商,哪认得什么高门大户?娘子且坐,喝杯茶,慢慢说。” 她说着,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秦式微接过茶,却没喝,只放在手边,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不耐烦。 鸨母也不急,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终于道:“主家老爷是独生子,家中妻妾娶了好几房,却迟迟未有孕。请了高人来算,说是柴老爷一生只得一子,这儿子如今在西边,是前世的债。须得寻着,才能保住柴家的香火。” 她顿了顿,看了鸨母一眼,又道:“老爷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许多年前,他曾在叙山县住过几日,那时年少轻狂,与一位小娘子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想来若是有孩子,按照高人所说,那孩子便是老爷的骨血。” 鸨母听着,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叙山县,许多年前,露水姻缘——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倒也不是没可能。这地方往来客商多,一夜风流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她见得多了。可那孩子—— 她心里忽然一动。 秦式微又道:“老爷说了,那小夫人右手腕间有颗痣,红红的,绿豆大小。” 鸨母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右手腕间有颗痣——那不就是香荷? 她记得清清楚楚,香荷右手腕内侧确实有颗红痣,平日里戴个镯子就遮住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只露出几分惊讶:“这——倒是有这么个人。香荷右手腕上,确实有颗红痣。” 秦式微显然也是没想到,身子微微前倾:“她可曾有孕?” 鸨母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有。还生了个儿子,今年六岁了。” 秦式微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一拍扶手,站起身来:“真高人啊!快,让我见见小夫人。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寻着了,即刻便接回扬州去,好生供养。” 鸨母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坐在那儿没动。 秦式微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目光冷下来:“怎么?莫妈妈这是不乐意?” 鸨母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心里头却急得不行。香荷这会儿还在柴房里关着呢,后背那些伤,哪里能见人?若让这丫头看见了,回去一禀报,柴家老爷还不得把她这摊子掀了? 她干笑两声,道:“娘子有所不知,荷娘她……她病了,见不得人。这几日正养着呢,大夫说了,不能见风,不能见客,得好生将养。” 秦式微皱了皱眉,显然不信:“病了?什么病?怎么这么巧?” 鸨母赔着笑脸:“可不是巧了嘛。荷娘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就病了一场,一直没好利索。老身心疼她,让她在屋里养着,谁都不许见。娘子若是要见她,过几日再来,等荷娘好些了,老身亲自带她来见娘子。” 秦式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冷的,像是要把她看穿。鸨母心里发虚,面上却笑得越发殷勤。 “娘子放心,荷娘在老身这儿,吃得好穿得好,老身把她当亲闺女待。只是这病来如山倒,实在是见不得人。老身真是焦心得睡不着,恨不得放血入药——” “行了。”秦式微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三两银子,往桌上一拍,“不就是想要银子么?拿着。等会儿我便带人来请荷娘走,还有一笔银子给你这老货。” 鸨母看着那银子,眼睛都亮了,脸上还是一副慈母状:“娘子误会了,老身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大夫说了,不能见人。” 鸨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忽然灵机一动:“娘子也想好好交差,若是荷娘有恙,这才是吃不了兜着走,为何不耐心等两日,就两日。” 秦式微似乎听进去了,语气缓和:“罢了。你既说荷娘病了,我也不为难你。两日,两日之后我来接人。这两日里,你好生照看她,若是有半点差池——” 她没有往下说,只冷冷地看了鸨母一眼。 那一眼,让鸨母后背一凉。她连忙点头:“娘子放心,娘子放心。两日之后,老身一定把荷娘收拾得妥妥帖帖,恭候娘子来接。” 秦式微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鸨母一路送到门口,看着她出了巷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鲍婆子!”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鲍婆子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哎,来了来了。” “快,去请大夫!最好的大夫!赶紧的!” 鲍婆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忽然又想到什么,赶紧说道:“妈妈,广成家的来送胭脂水粉了,要不要进来?” 鸨母哪有心思管什么胭脂水粉,挥了挥手:“进来进来,让她们进来。” 她心里头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香荷那个小野种居然真是柴家的种,这下可算攀上高枝了。忧的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想起香荷后背那些伤,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我的老天娘,”她喃喃道,一拍大腿,“这可怎么是好?” 秦式微出了巷子,没有急着回码头。她在街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折回那条脂粉铺子所在的巷子。 铺子里,广婆子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娘子回来了?” 秦式微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广成媳妇钻了进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她看见秦式微,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式微起身,把门关上,转身问她:“如何?” 广成媳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我、我趁乱看了一眼……那荷娘,去了半条命了。后背全是血,衣裳都粘在肉上了。人被拖到柴房去了,门口还有人守着。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那孩子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都说不出话了。” 她这话听得广婆子念好几句造孽,秦式微彻底冷了脸,眼中染了韫色,但又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婆婆,这是今日的谢礼。过两日,怕是还要麻烦你们。” 广婆子连忙推辞:“娘子这是做什么?那孩子可怜,我们帮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娘子已经给了不少了——” 秦式微把钱推过去,站起身来:“拿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掀帘子出去,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确实紧,她得赶紧先去车马行,若是能够定下行程,便无需进京,可辞了那位张公子,再等夜半来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逃跑 妈妈,神仙妃子来接我了 第15章 逃跑 妈妈,神仙妃子来接我了 日头还没升到正中,秦式微便依着先前问广婆子的消息,往车马店去。 车马店在叙山县东街,门面阔气,拴马桩上系着七八匹骡马,院子里停着几辆板车和一辆带篷的马车。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坐在柜台后面,正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秦式微走进去,还是那一套说辞——句州的远亲,急着赶路,想找个商队搭车。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穿着寻常,可说话条理清楚,气质也不像乡下人,倒也没为难,翻了翻桌上的簿子,道:“巧了,今几个早上刚来了个商队,往襄州去的,路过句州。领队的是老客了,人厚道,搭个把人没问题。” 他报了价钱,又说了出发的时辰和地方,秦式微听了,从袖中摸出半两银子做定金。中年汉子收了,在一张纸条上记了几笔,递给她,叮嘱道:“明几个一早,城门西角,卯正时分。商队不等人的,误了时辰可别怪我没提醒。” 秦式微接过纸条,收好,应了声,转身出了车马店。 她站在街口,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中天走,估摸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正午了。她得赶紧去找方妈妈,同张公子告辞,然后便在叙山县住一晚,等到夜里去救荷娘母子。明儿一早,搭上商队,往句州去。 她想着,脚步便快了几分。 方妈妈还在苏绣庄里挑针线。秦式微拐进那条街,远远就看见苏绣庄的招牌,正要走过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守门的鲍婆子。 她正站在街对面,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三个人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什么人。鲍婆子脸上带着急色,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着什么,那两个妇人连连点头,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秦式微脚步一顿,闪身躲进旁边一家铺子的门檐下。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们发现柴家是假的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若是发现了,该去码头堵她,而不是在这街上乱转。 她定了定神,悄悄跟上去,离着几步远,竖起耳朵听。 鲍婆子正扯着一个卖饼的小贩问话,声音压得低,可秦式微离得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见过一个年轻娘子,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那男娃嗓子不好,说话沙沙的……” 小贩摇头,鲍婆子松开他,骂骂咧咧地往前走。秦式微跟在后面,又听见她对身边的人说:“快去找!她带着小崽子跑不了多久,要是坏了妈妈的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秦式微心头一跳。 不是发现她。是荷娘跑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鲍婆子匆匆拐进另一条街,没有再跟。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苏绣庄门口,方妈妈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秦式微笑了笑,没说别的,只道:“妈妈再等我一会儿,我忘了点东西,去去就回。” 方妈妈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秦式微快步往那条巷子去。洪妈妈的门紧闭着,和方才一样,可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紧绷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她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广婆子的脂粉铺。 铺子里,广婆子和广成媳妇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广婆子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她,激动道:“秦娘子!荷娘她还好吗?” 秦式微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是我。荷娘真不见了吗?” 广成媳妇在一旁接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可不是!你走之后不久,对面就开了门,呼呼啦啦出来好多人,满街找人。那老婆子站在门口骂了半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后来鲍婆子领着人往东街去了,说是非要把人抓回来不可。”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问:“可有人瞧见她往哪儿跑了?” 广婆子摇头:“那巷子后头通着好几条小路,谁知道她从哪儿跑的。不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听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不久之她在晾晒衣裳,隐约看见个女人带着孩子往后河方向去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荷娘,只说那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走路跌跌撞撞的。” 王婶说完又搓了搓眼睛:“许是我老眼昏花了吧。” 广婆子心中清楚,这巷里巷外谁没听过荷娘的惨叫,如若这回能跑掉,她们自然是没瞧见任何人。 后河。 秦式微闻言心里有了计较。她转身就往外走,广婆子在身后喊:“娘子!你一个人去?危险!” “我去看看。”秦式微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后河在叙山县北边,是浔水的一条小支流,河道窄,水浅,两岸多是破旧的棚户和堆杂物的仓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秦式微走得快,沿着广婆子指的方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道土坡,翻过去就是后河。 她站在土坡上往下看,河滩上长满了野草,几棵歪脖子柳树垂着枝条,遮住了大半河面。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捡石子,近处却一个人也没有。 她没有急着下去,而是沿着土坡往东走了一段,仔细看着河滩上的痕迹。野草被踩倒了一片,顺着那个方向,往河边延伸过去。她顺着那道痕迹往前走,走了约莫百来步,忽然看见河滩上扔着一只鞋。 很小的一只鞋,灰扑扑的,鞋面上破了个洞。 秦式微蹲下身,捡起那只鞋看了看,又放下。她抬起头,往四周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片芦苇丛上。芦苇长得很密,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绕过去,走过那座石板桥,到了对岸。 芦苇丛边上,有一片倒伏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她拨开芦苇,走了进去。 香荷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她背上划。她咬着牙,拉着泉生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泉生很乖,不哭不闹,只使劲迈着小短腿跟着她跑,跑得脸都白了,嘴唇发紫,也没有喊一声累。 可她跑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嗓子眼里有血腥味往上涌。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空荡荡的,没有人追来。她又往前看了一眼——前面是一片芦苇丛,高高的,密密的,像一道绿色的墙。 她拖着泉生钻了进去。 芦苇叶子割着她的脸和手,她不管,只往里走,走到走不动了,才一头栽倒在地上。 “娘!”泉生扑过来,小手摸着她的脸,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 香荷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幕低垂,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这些日子压着的不甘、委屈、愤懑,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给导师打工写论文求毕业,熬到凌晨四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穿来了。穿来就穿来吧,好歹给个好点的开局——结果呢?人在暗门,身子是别人的,还附送一个六岁的孩子。开局即天崩,如此坎坷!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却不服输地骂了一句:“我日他个仙人板板!” 泉生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眼泪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她。 香荷骂完了,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些。她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笑。她没穿来之前是个母胎,连恋爱都没谈过,哪里当过娘?可这孩子—— 她侧过头,看着泉生。孩子蹲在她身边,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发高热那次,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是泉生偷了厨房里的半块馒头,藏在袖子里带回来给她。馒头被他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软塌塌的,上面还沾着灰。他踮着脚,把馒头递到她嘴边,小声说:“娘,吃。” 她当时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可那口馒头咽下去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还有那次,老虔婆罚她在院子里跪着,跪了整整一下午。泉生不知从哪儿偷了一碗水,端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水洒了一路,到跟前只剩小半碗。他跪在她身边,把碗举到她嘴边,说:“娘,喝水。” 她喝了那口水,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占了这具身子,占了这孩子的娘,就该负起这个责任。她不能倒,不能认命,不能让那个老虔婆把泉生抢走。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咬着牙,把那股疼忍住了。 “泉生,”她哑着嗓子说,“娘没事。” 泉生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有出声,只使劲点了点头。 香荷环顾四周,芦苇丛密密匝匝的,把她们遮得严严实实。她暂时安全了,可她知道自己跑不远。那个老虔婆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派人搜遍整个叙山县,把她们母子抓回去。 她不能停。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背的伤口裂开了,血渗过衣裳,把身下的草叶染红了一片。 泉生吓坏了,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哭着喊:“娘!娘!” 那声音沙沙哑哑的,像小猫叫,在芦苇丛里回荡着。 香荷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她看见泉生的脸在眼前晃,看见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张小小的、惊恐的脸。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手抬不起来。 天幕低垂,云还在慢慢地走。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熬夜写论文的那些日子,想起凌晨四点的图书馆,想起窗外黑沉沉的天和远处路灯昏黄的光。那时候她也觉得累,觉得苦,觉得撑不下去了。可每一次,天都会亮。 这一次,天还会亮吗?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她看见芦苇被拨开,一个人影从外面钻进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袭素色的衣裙,一头乌黑的发,还有一张——清丽得不像话的脸。那眉眼温温软软的,像山涧里的水,像初春的风,像庙里供着的观音娘娘。 香荷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妈妈,神仙妃子来接我了。 作者有话说: 老乡来喽! 第16章 初见 我家主人有请 第16章 初见 我家主人有请 河风灌带着水腥气吹过,秦式微蹲在香荷身边,就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灯光,看清了她后背的伤——外衫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碎布条粘在血肉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肉。有些伤口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有些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腰线淌下来,把裙裾洇湿了一片。 她皱了皱眉,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夜风一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襦裙,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刚要把外衫往香荷身上盖,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前面。 泉生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死死地挡在香荷面前。他抬着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嘴唇抿得发白,身子却在不停地发抖。 秦式微没有动。她蹲在原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掌心下,那孩子的头发硬硬的,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巴。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却在她的手指触到他头发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外衫轻轻放在香荷身边的地上。 “我不碰她。”她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尽力安抚,“她冷,给她盖上,好不好?” 泉生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外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胳膊。他弯腰捡起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香荷身上,又把四个角都掖好,连露在外面的手指头都盖住了。做完这些,他又退回到香荷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秦式微见状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香荷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心里一沉。这烧,得赶紧找大夫,不能耽搁。 可这里是叙山县,她人生地不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鸨母的人还在街上四处搜,若是撞上了,她一个人护不住这两个。她看了一眼泉生,那孩子的脸,鸨母那边的人都认得。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低的呼唤:“秦娘子?秦娘子你在哪儿?” 是方妈妈! 秦式微连忙应道:“我在这里!” 方妈妈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针线包,脸上满是焦急。她跑到跟前,一眼看见地上躺着的香荷,倒吸一口凉气:“哎哟我的天!谁家的娘子?怎么伤成这样?” 秦式微站起来,也顾不上解释太多,低声道:“妈妈,劳烦您帮我一把。她伤得重,得赶紧找大夫。” 方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香荷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二话没说,弯腰就去扶香荷。她的动作利落得很,一边扶一边说:“前头拐角就有家医馆,我认得路。快走,别耽搁。” 秦式微心里一热,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香荷。泉生紧紧跟在后面,小手攥着秦式微的衣角,一步也不肯落下。 可她们没走出多远,巷子那头就亮起了一片灯笼的光。 “站住!” 一声尖利的喝斥划破了夜色的寂静。秦式微脚步一顿,抬头望去——鸨母带着四五个壮实的婆子和两个护院,正堵在巷口。灯笼把整条巷子照得雪亮,鸨母站在最前面,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狞笑。 “好啊——”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过瓷碗,“我说怎么找不着呢,原来是有人里应外合。小贱人,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她的目光从香荷移到秦式微脸上,那双三角眼里满是阴狠:“什么柴家?什么小夫人?全是编出来骗老娘的?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老娘面前装神弄鬼?” 秦式微站着没动。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身后是死胡同,前面被堵死了。跑不掉。 她把香荷往方妈妈那边推了推,低声道:“妈妈,带着她们先走。” 方妈妈脸色发白,却没有动,反而把秦式微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咬着牙道:“不可。你带着人走。” 秦式微急了:“妈妈,我——” 鸨母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两个护院就要上前。灯笼的光在她们脸上晃着,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就在这时候,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整齐的,有力的,不是一两个人,是许多人。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 灯笼的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亮得刺眼。一身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后边跟着周安,身后还有七八个衙役,手里都拿着水火棍,齐刷刷地站成两排。 鸨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安走到跟前,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鸨母,声音淡淡的:“莫氏,你的事发了。拐卖良家、私刑拘禁,这两条罪,够你吃一壶了。” 鸨母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安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鸨母的胳膊。她身后的那些婆子护院,一个个都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带走。”周安淡淡吩咐。 等鸨母被拖走后,周安转过身来,看见秦式微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襦裙,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笑道:“医馆已经安排好了,大夫在等着。走吧。” 秦式微愣了一下——医馆已经安排好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周安已经上前,帮着方妈妈扶起香荷,往前走去。 医馆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门开着,里头亮着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了,连忙迎上来,一边指挥伙计把人往里抬,一边吩咐人去煎药。他看了香荷的伤,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来这么一个人。 秦式微站在一旁,看着老大夫熟练地剪开粘在伤口上的碎布,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他的动作很轻,可香荷还是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老大夫头也不抬,只道:“伤得不轻,好在没伤着骨头。我这儿有上好的金创药,敷上几天就能结痂。” 他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递给秦式微,“这个药膏,一日换两次,不可断。” 秦式微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是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些许冰片的气味。她心里微微一动——这药膏的成色和气味,不是寻常医馆能配出来的。老大夫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没有解释,转身去忙别的了。 方妈妈去后头煎药了。秦式微坐在床边,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香荷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可香荷还是疼得直皱眉,身子不时抽搐一下。泉生站在旁边,小手攥着床单,一声不吭地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秦式微涂完了药,把药膏盖好,放在床头。她坐在那儿,看着香荷的脸。 说起来这才是她第一回 见荷娘。 方才在芦苇丛里,天暗,看不清。后来一路奔波,也没顾得上。这会儿灯下看着,才发现这张脸生得极好——鹅蛋脸,柳叶眉,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带着几分天然的弧度。虽说瘦得脱了形,脸色也蜡黄,可那底子还在。若是养好了,该是个美人。 可让秦式微移不开眼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张脸上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之前巷子里,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那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强烈得无法忽视——她必须救这个人。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 方妈妈端了药进来,一勺一勺地喂香荷喝。香荷昏迷着,吞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方妈妈就拿帕子擦干净,再喂。喂完了药,方妈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说去煎明早的。医馆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和香荷沉重的呼吸声。 秦式微守在床边,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香荷忽然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梦话,又像是在跟谁说话。秦式微本不欲听人隐私,正要起身走开,却听见几个字从香荷嘴里飘出来—— “……论文……还没交……” 秦式微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她猛地回过头,盯着香荷的脸。 “……导师……别催了……我改……我再改……” 秦式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心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慢慢俯下身,凑近了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熬了三天了……让我睡会儿……就一会儿……” 香荷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秦式微的耳朵里。 “……不想穿越……我要回去……论文还没写完……” 秦式微站直了身子,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翻江倒海,天旋地转。 论文。导师。穿越。 这些词,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她看着香荷,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昏迷中还皱着眉头的脸,心里头掀起惊涛骇浪。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那种直觉从何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伸出手,把香荷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手指触到那滚烫的额头时,微微颤了一下。 “你也是……”她没有说完。 香荷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秦式微在床边坐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又一声,她都没有动。她的心里头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她不是一个人。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娘子。”是周安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家主人有请。” 秦式微回过神来。她看了香荷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已经困得直点头的泉生。她起身,把被子给香荷掖好,又走到泉生身边,轻轻把他抱到椅子上,拿自己的外衫给他盖上。泉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秦式微的手顿了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走出医馆,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周安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她没有多问,只跟着他走。她怀有歉意——从登船到现在,她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张公子添了太多麻烦。如今又加上荷娘母子,这份恩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可她也有疑惑。那句“所行慎思”,那间提前安排好的医馆,那罐早就备下的药膏——桩桩件件,都像是在告诉她,这位张公子知道她要做什么,甚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周安没有带她走远。医馆隔壁,就是一座小小的院子。院门虚掩着,推开来,里头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两丛竹子,夜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周安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秦娘子请。主人在里头等你。”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屋里透出一片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格子影。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轻得像踩在云上。穿过短短的庭院,到了门前。门开着,一扇画着山水的屏风挡在面前,把里头的景象遮去了大半。屏风上的山水画得极淡,几笔远山,一叶扁舟,大片的留白。 她绕过屏风。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架书,窗边摆着一盆素心兰。桌上点着一盏灯,灯火跳了跳,把一切都照得柔和。靠窗的地方,一个人端坐在那里。 灯火昏黄,她看不清他的衣袍是什么颜色,只看见那衣裳的质地极好,垂顺地铺在身侧,像一泓静水。他坐得很正,像深山里经年的翠竹,风雪压不弯,却也会随风轻摆。那是一种长年礼乐教养浸润出的端方,刻在骨子里,自然而然。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艉楼上那一回,月色太淡,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会儿灯火照着,那张脸便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眼里。 是典型的玉面。轮廓分明却不锐利,线条如水墨山峦般舒缓,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是突兀的。最夺目的是眉眼——眉形长而淡,远看几乎是含烟眉,不怒不威,只有岁月洗练后的平和,像远山含黛,雾里看花。眼型偏长,内眼角微微尖锐,眼尾却垂下来,带着几分天然的温润。那双眼睛里没有锋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平和。 鼻梁挺直,是整张脸上唯一显出几分硬气的地方,像是水墨画里忽然落了一笔重墨,不突兀,却让人不能忽视。 秦式微站在屏风边上,终于回了神,她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今日之事,多谢公子。也麻烦公子了。”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茶盏被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尚有寒意,先喝一杯热茶吧。” 语调平和,如同像一枚被把玩多年的老玉,温温地贴在耳边,不惊不扰。 作者有话说: 明日入v,万字掉落,谢谢小宝们支持 第17章 三更合一(修) 为何对她网 第17章 三更合一(修) 为何对她网 因着是单独说话的缘由, 并未关门,周安也守在门口。 夜风从院子里窜进来,穿过屏风, 拂过衣袂,带着竹叶的清气。方才还只是略有所感,这会儿静下来, 那凉意便顺着脊背爬上来,细细密密的, 像有人拿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秦式微没有推辞,她挪步到小桌前, 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桌案是黄花梨的,纹路细腻, 触手生温, 比她在溪头乡见过的任何一件家具都好。她心里暗暗估量着这套桌椅的价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 轻声道:“多谢公子。” 她端起茶盏, 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涩,旋即化作一股清冽的甘甜, 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顺着喉咙一路往下, 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连指尖都跟着热了。 这茶的味道她从未尝过——不是溪头乡那种粗粝的炒青,也不是县衙里郑婆子珍藏的春茶。它有一种极淡的花香,不是桂花, 不是梅花,倒像是……她说不清,只觉得那香气清远悠长。 她将茶盏放得远了些,没看出这茶的品种,猜想或是少见的名贵茶种。 “寻常茶而已。”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五钱一包。” 秦式微愣了一下,抬起眼。她没想到这位张公子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她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扫过茶汤。 她看向他,正对上那双温和的眸子。他回望过来,眼里带着几分关切。 “若是味道不佳,可换壶茶。”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平平常常的、自然而然的体贴。 秦式微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窘迫压下去,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不用了,我很喜欢。”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正色道:“今日的事,多谢公子。若非公子安排衙役,还有大夫,我孤身一人,不知如何办才好。”她的语气很真诚,感激是真的感激。可她心里,却有别的疑惑。 她存了几分问询的心思。为何自己的所作所为,对面这人始终知晓?还提前安排了人手?从医馆到大夫,从药膏到皂隶,桩桩件件都像是掐着点儿等着她。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看着她。 “秦娘子所意,我知晓了。”张公子并未恼怒,反倒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怕娘子不熟悉此地人情,恐有闪失,便让周安远远跟着,却未曾事先告知,是我不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不急不缓地流进耳朵里。 这般坦然,秦式微倒有些接不住招了。她本以为会听到一番解释,或是几句冠冕堂皇的托词,没想到他直接认了,还认错。这份坦荡,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又松开。若是没有他派的人跟着,今日荷娘母子怕是逃不出来。这份恩情,她记着。可被人盯着的感觉,又让她心里头不太舒服。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两股绳子拧着,拧得她有些烦躁。 她纠结了半刻,才又开口,这回问的是另一个疑惑:“那么子送我那四个字,是何意?” 所行慎思。这四个字从方妈妈嘴里转述出来时,她就觉得不对。后来在街上听见那打骂声,看见那孩子,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可她还是去了车马店,还是去问了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是不是早就看出了她心里的那点盘算? 孰料这回对面却没有说话。 秦式微看着他,看见他伸出手,从旁边的坐垫上拿起一封信。那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手指搭在信封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白檀念珠,珠子不大,颗颗圆润,颜色已从新木的浅黄变成了深沉的褐色,包浆厚实,显然是常年佩戴的。 奇怪的是中央夹着一枚玉韘,白玉质地,内侧已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随着他的动作,她隐约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 他将信递过来。 秦式微接过,低头一看,信封上没有字。她抽出里头的信纸,展开,只看到上面的人名,便是眸光一颤。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而韧,透着光能看见帘纹。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锋棱,可让她手指发抖的,不是字,是字里行间的内容。 信上写的是溪头乡近日的查户情形。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秦氏式微,母亡,无宗族,无户籍,于还香火后一日失踪,不知去向,县衙已发文书,着各州县协助查访。 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再往下看,是另一件事。隔壁村一个姓朱的流汉,被人打了手脚,扔在山脚下。据他娘说,这孽子平时无甚大错,就是喜欢出去闲逛,四处张望。那日迟迟没回来,她便去寻,找了半日,在霞山下发现了他,右手血肉模糊,人已经昏死过去。她好不容易请了大夫,又花了许多银子,脚接上了,右手却不能同常人一般无二。那老妇跪在县衙门口哭诉,恳请县令一定要查出凶手。 信末,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两个篆字——陆闻涉。 秦式微看着那两个字,牙根咬得发酸。 姓陆的这厮,如今还不放过她! 她以为跑出来就没事了,以为上了船就安全了,没想到他居然将这件事查了出来,还寄信给了面前之人。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是今日,还是昨日?这位张公子收到信时是什么反应?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犯了事,才让周安跟着她,才送她那四个字? 她心里头乱成一团,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同时拿不定主意,这位张公子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她虽未犯人命,可打断了那无赖的手,又私办路引逃跑——这两条,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若是他要叫来官府把她捉了,也是情理之中,她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就让她如此认命,她也不愿。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着从进门到如今,对面这人的神态动作。 怎么看也是君子之风,就是不知晓有几分真。 她决定赌一把。 秦式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珠簌簌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她没有去擦,只咬着唇,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没有作认错状,也没有求饶,只是坐在那儿,泪流满面,倔强地抿着唇。 “姓朱的无赖,”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自我娘去世后,便时常来篱笆外试探。有一日甚至想翻墙而入,幸亏吴婶来寻我,他才跑了。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村里没有人肯替我出头。我去找过族老,族老说没有真凭实据,不好说什么。我去找过里正,里正说他又没翻进来,等翻进来了再说。我无人可帮,只得咬牙忍气吞声,每日夜里都把门栓了又栓,窗子也拿木板钉死。”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却还是强撑着往下说。 “谁曾想,那日我去山上祭奠我娘,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了他。他喝了酒,满身酒气,拦在路上不让我走。我求他放过我,他不听,还笑着说这山上没有旁人,叫破了天也没人来。我害怕极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摸到随身带的擀面杖,趁他不备,砸了他的头,把他砸晕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在回忆里,又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我那时候又怕又气,想起他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想起我求告无门的日子,想起我娘若是在世,何至于此——我怒上心头,就拿擀面杖砸了他的手脚。可我……” 她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人,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也带着几分无助的辩解:“可我未曾断他右手啊……我只是砸了几下,出了气就走了。他手断了,定是他从山上滚下去摔的,或是后来又被别人打了。我虽恨他,可我没有那个力气打断他的骨头……”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阵压抑的哽咽。她仰着脸看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嘴唇咬得发白,眼里满是委屈,却又偏偏故作坚韧,不肯低头。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似乎在判断她话真假。 秦式微被他这样看着,边哭着,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倒像是自己在唱独角戏一般。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咬着牙,把最后那点倔强也收起来,垂下眼,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是公子不信,只管命人把我捆了,送回溪头乡论处便是。我虽犯了法,可我说的句句是真,没有半句假话。” 她说完,闭上眼,各种胡乱心思闪过,若是他不肯饶她,自己也只好忘恩负义一回,先迷倒他再说。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声,能听见桌上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 “你说那朱流汉喝了酒,拦在路上不让你走,你趁他不备,用擀面杖砸了他的头,把他砸晕了。既已砸晕,为何还要砸他的手?” 秦式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不能说是因为恨极——恨极了便要下死手,那就坐实了她故意伤人,不占理。她也不能说是怕他醒来再追——人都晕了,还追什么?这两个答案,哪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我……”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醒来还要害我,便想着把他的手脚砸伤了,他就追不上我了。” “你方才说你害怕得紧,拿了擀面杖趁他不备才敢动手。”张应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害怕得紧的孤女,打晕了歹人,不想着赶紧逃走,反倒留下来,把他的手脚一一砸伤。砸完之后,还不忘把擀面杖带走——你方才说,你是摸到随身带的擀面杖,既是从家中带出来的,想必后来又带回去了。” 他说着,微微一顿,像是在等她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一个害怕得紧的人,行事竟这般有条不紊。秦娘子,你不觉得这有些说不通吗?” 秦式微的呼吸一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她太想把这件事说圆了,太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太想让对面这人同情她、怜悯她——可她忘了,说得太圆的谎,反而最经不起推敲。 真正的害怕是慌不择路的,是打晕了人便扔了棍子就跑的,哪还会记得把手脚都砸一遍,哪还会记得把凶器带回家?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同时明白了一件事——这封信,他恐怕早已看过不止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只读到了表面,而他读到的,是信里没写出来的东西,是她方才那番话里所有站不住脚的地方。 她方才那番哭诉,那番委屈,那番倔强,在他眼里,恐怕就像台上的戏子一般,唱念做打俱全,却唯独少了真。 她垂下眼,不再哭了,不再辩解。 这人明明生得一副圣父相,眉眼温和得像庙里的菩萨,可说起话来,怎么跟判案的阎罗似的?一字一句,不偏不倚,专往她话里的漏洞上戳。她心中叹了口气,约莫要遭在这里了。可荷娘母子还没安顿好,泉生还在医馆里睡着,方妈妈一个人照看着,她若是被抓走了—— 她正想着,那个声音才响了起来。 “累了一日,回去歇着吧。” 秦式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动,心里头转了好几转,以为他说的是明日便送她走。她咬了咬牙,开口道:“我虽有罪,可荷娘母子无辜。她身上还有伤,那孩子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还请公子能好生安顿她们,等我……等我走了,别让她们流落街头。”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发颤,这回不是装的,是真急了。 张应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她似的。他绕过书桌,走到旁边的衣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件青色大氅。那大氅是素面的,没有花纹,只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看着就厚实暖和。他走回来,将大氅轻轻放在她身边,没有递到她手里,也没有帮她披上,只是放在那儿,让她自己拿。 “我送你四个字,”他说,“不是怕你作恶,而是怕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今日所见,是我过分揣测了。” 他顿了顿,又道:“船上采买已够,明日一早便启程。之后会一直往京师去,中间不再停靠。” 秦式微听明白了。 他没有要送她走的意思。那封信,那番话,那些戳穿她谎言的追问——都过去了。她还是可以留在船上,还是可以跟着他们往京师去。 明明是好事,她却有些迷蒙,无措地拿过那件青色大氅,厚实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衣架上残留的一点熏香。她抱在怀里,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多谢公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屏风边上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书桌前,灯火映在他身上,把那件素白的袍子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他没有看她,正低头收拾桌上那封信,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收回目光,出了门。 院子里,夜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地响,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把大氅披在身上,很大,裹住了她整个人,像一件厚厚的壳。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出了院门。 周安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冲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秦式微冲他勉强笑了笑,裹紧大氅,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周安进了屋。 他看见主子正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上,不知在想什么。周安没有出声,只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将信递给他,语气平淡:“烧了吧。” 周安接过信,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秦娘子真是可怜,遭了这么多事,还依旧含着善心。今几个为了救那对母子,跑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方才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张应殊没有说话。 周安跟了他多年,知道他这个沉默的意思——不是不想说,是在想怎么说。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主子开口了。 “她方才的话,三分真。” 周安一愣:“三分真?” 张应殊没有再细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周安想了想,又道:“可那朱无赖确实该死。秦娘子一个孤女,无人依靠,能怎么办?换了旁人,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自家主人性格他清楚,平日温和,但对于此等事,绝不会姑息,却不知为何对秦娘子网开一面。 张应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总归是未及笄的孩子。如若相歌还在,今年也该十五了。” 周安闻言,心也忍不住隐隐作痛。 相歌小姐。张家的明珠,主子唯一的嫡亲妹妹,多好的人啊。 他想起相歌小姐的模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主子最疼这个妹妹,出门回来总要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有一回带了一匣子扬州的糖,小姐吃多了,牙疼了三天,主子还被夫人骂了。 周安叹了口气,没有再言。 “替我研墨吧。”张应殊说。 秦式微从小院出来,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直到走出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院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番对话。她总觉得,若是放在旁人面前,自己那番说辞定能骗过去——哭得恰到好处,委屈得恰到好处,倔强得也恰到好处。 可在这位张公子面前,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显露着,像被太阳照着的雪,一点儿藏不住。 然而他最后还是放过了她。 想到他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看人时不带锋芒,倒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幻视自家长辈一般。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脑补过度。看他模样,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哪来的长辈气?自己却忘了,如今自个儿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在他眼里,怕是跟泉生差不多大,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秦式微回到香荷那间屋子去,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香荷还没醒。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蜡黄的,可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像方才那样急促了。被褥掖得整整齐齐,是她走时方妈妈整理过的样子。泉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床榻边,蜷缩在脚踏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看着怪可怜的。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转身去了隔壁屋子。这是方妈妈给她安排的住处,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大氅抱在怀里,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可屋里连个衣架都没有。放在椅子上吧,又有一半要拖在地上,她有点舍不得。这大氅的料子极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云,若是拖在地上蹭脏了,她可赔不起。最后她只好把大氅放在唯一能完整放下它的地方——床榻上。青色的大氅铺开来,占了半张床,像一片软软的草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青色发了会儿呆。 想到那个姓朱的,秦式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日她去山上给她娘扫墓。她娘的坟在霞山半腰,是她和吴三婶一起选的,背山面水,视野开阔。她娘生前就喜欢敞亮的地方,不喜欢憋屈着。她带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壶她娘爱喝的米酒,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爬。 走到坟前,她愣住了。 坟头的土是新的——不是新翻的,是被人刨过的。墓碑歪了,碑前的供桌被掀翻在地,香炉滚到草丛里,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坟头,看着那个露出来的棺材角,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又一下子烧开了。 后来她去山下打听才知道是那个姓朱的。那无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她娘当年是从京城来的,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死后都陪葬了。他趁着夜里没人,扛着锄头上山,把她娘的坟刨了。 秦式微回到家,从灶台上拿了那根擀面杖,揣在袖子里。那根擀面杖是她娘用的,用了十几年,木头都被手心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她娘的手。 她没有去找里正,没有去找族老。她谁都没有找,因为她知道找了也没用。姓朱的是本地人,有家有业,有娘有亲戚。而她,不过是个外来的孤女,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宗族,没有靠山。她的话,没有人会信。她的委屈,没有人会在意。 她只是等着。 等了好几天,终于在山下等到了他。姓朱的从山上下来,满身酒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应该是从别的坟过来,说什么“穷鬼一个,什么陪葬品都没有,白费老子的力气”。 他一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油腻腻的,像一块放了一整天的猪油,让人看了就想吐。“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来找你娘?你娘坟里头啥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你可别怪老子——” 她冷静得过分,回过神来的时候,擀面杖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倒在地上,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还在骂骂咧咧。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扭曲的、满是酒气、满是恶意的脸,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那双手刨过她娘的坟,掀过她娘的棺材。 她蹲下去,举起擀面杖,砸在他的手上。 一下。 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两下。 他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三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她想过。她想过很多次。可她娘教过她——做人要活得敞亮。若是连自己娘的坟被人刨了都要忍气吞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怕过。她也不怕。 姓朱的这件事,她算过了。她不后悔。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陆闻涉翻出来,写进信里,送到张公子面前。 想到这里,秦式微起身,从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一块玉佩,一张信纸。 这是她从溪头乡带出来的,走时从她娘灵位下头的暗格里取的。那暗格做得很隐蔽,是她娘亲手打的,藏在一层活动的木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玉佩不大,成色说不上多好,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雕工倒是精细,正面是一株兰草,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翟”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桌上,又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得很,一看就是她娘写的。她娘的字向来如此,跟她的脾气一样,急急火火的,恨不得一笔写成个龙卷风。 “你愿认这门亲事,便去寻他,你若不愿认,便将玉佩拿去,翟家要脸面,定会给你退亲礼,少说千两银子。拿着银子,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生过日子。” 似乎怕她不答应,底下又添了一行,字迹端正了许多,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 “算是替我还债。”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那个小本本——她已经还完了。 她假装没看见,把纸折起来,手指压过折痕,正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翻到背面,又瞧见一行字: “你不去,小心我托梦给你——半夜坐你床头,絮叨你一宿,你躲哪儿我跟到哪儿。” ……好个明晃晃的威胁。 秦式微沉默了很久。眼前像是又浮现出她娘撒泼打滚的模样——叉着腰,嗓门能掀翻屋顶,骂完人还能面不改色地去隔壁借碗酱油。她忍不住想,这性格到底是谁惯的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玉佩和纸都收好,塞回怀里,贴身藏着。或许真是天意使然,她命中注定要去京师走这一趟。 算了,就当是看在千两银子的份上,都够她回来给她娘立一座很好的坟了。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闻涉那张脸,似笑非笑,令人生寒;一会儿是张公子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一会儿又变成她娘,伸着指头点她的额头,骂她没出息,京城里荣华富贵摆在那儿,她都不肯去争一争。 最后,画面慢慢暗下来,凝成她娘临死前几日的那个雨夜。她娘出了趟远门,回来时浑身湿透,雨大得像是天漏了。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袍摆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白得吓人。 那个画面一直卡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过不去。 与此同时,溪头乡县衙,却是另一番光景。 日头才升起,明晃晃地照着县衙的青砖灰瓦,照着院子里堆得小山似的户籍册子,照着甘县令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帕子擦汗,一手指挥着焦里正把账簿往马车上搬,嘴里不停念叨着:“轻点儿放,轻点儿放!那本是老册子,撕坏了你赔?” 焦里正应着,指挥衙役们一捆一捆地往上搬。甘县令偷空往大堂那边看了一眼——高座上那人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份文书,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可甘县令这些日子下来,多少摸出些门道来:这位陆大人看着是在看文书,实则是在出神。他的目光虽然是落在纸面上的,可那眼神是空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甘县令心里头嘀咕:何方神仙能引得这位陆阎王如此啊? 他想起前几日的事,后背又是一阵发凉。那日陆闻涉病了,他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伺候。要知道,这位贵公子若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他这顶乌纱帽就别想要了。他让厨房熬了参汤,又让人去请了县里最好的大夫,自己亲自端着汤去送——结果被良平拦在门外,说大人需要静养。 他只好在门外守着,急得团团转。 结果这位陆大人病的第二天,良平就领着一队衙役出去了,说是要抓重犯。甘县令吓得心尖尖都在颤——什么重犯?他的地盘上什么时候出了重犯?他追着良平问,良平只丢下一句“大人吩咐的”,就带着人走了。好在只折腾了一日,人抓没抓着他不知道,只知道良平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陆闻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后来陆闻涉病好了,便开始清理乡里的流户。甘县令只得照办,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查完了,当夜陆闻涉又把他唤了去。 他至今还记得那夜的情形。他站在书房里,陆闻涉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他脊背发凉。 “甘县令,”陆闻涉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声音不紧不慢,“你瞒着我的那件事,我知道了。” 甘县令的三魂没了七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盐引——那点子盐引的事,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人会查到这个小地方来,以为—— “大、大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陆闻涉却没往下说,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下不为例。”他说。 甘县令如蒙大赦,磕了好几个头,发誓一定改过自新。陆闻涉没再看他,只丢下一句话:“去查一名孤女。姓秦,三洞村人,母亡,无宗族,数日前失踪。” 甘县令愣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听自家老娘提过的那些流言——说那位陆大人看上了村里一个孤女,派人去村里接过人,那孤女不肯,连夜跑了。他当时只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这位陆大人,还真看上那位孤女了。 他赶紧应了,回去便让人去查。可查了好些日子,翻遍了整个溪头乡,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那女子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半点踪迹。按理来说,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该作为流民被登记的。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 好在陆大人也没继续追究下去。他像是把这件事放下了,心思又落回公务上,开始查税收、查田亩、查户籍,雷厉风行,手段凌厉,底下人叫苦不迭。甘县令也跟着叫苦,可他不敢说,只盼着这尊阎王早些走,早走早好。 甘县令正想着,忽然看见良平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快步走上大堂。他把信递给陆闻涉,低声说了句什么。陆闻涉接过信,拆开看了。 甘县令偷偷瞄了一眼,看见陆闻涉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怒,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片刻后,陆闻涉站起身来,朝他这边走过来。甘县令连忙迎上去,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 “大人。” 陆闻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还是轻飘飘的,可甘县令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被那一眼压弯了。 “溪头乡的事,已经理顺了。”陆闻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官今日便回州上。往后的事,你好自为之。” 甘县令连忙应是,又说了几句“大人一路顺风”“大人保重身体”之类的客气话。陆闻涉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良平跟在后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的大门。 甘县令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才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扶着门框,只觉得腿都软了,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可算是熬出头了。 “焦里正!”他扯着嗓子喊。 焦里正从院子里跑出来:“大人?” “快扶我回去歇着!”甘县令把手伸过去,声音都带着哭腔,“快累死本官了!” —— 马车出了县城,拐上官道,速度便快了起来。 陆闻涉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那封信,脸色不算好看。信上的字迹端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却让他胸口堵着一团火。 “闻涉贤弟台鉴:日前来信收悉。秦氏之事,兄已尽知。此女孤弱,母丧未逾百日,漂泊无依,已属可怜。贤弟以通判之尊,苛求一弱质女子,岂不有失朝廷体面?兄闻贤弟在溪头乡查户籍、清流户,本是分内之责。然公私之间,当有分寸。望贤弟三思。” 好一个张珣。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温和的脸。张珣,字应殊,出身清河张氏嫡系,父亲是退隐多年的太子太傅张懋,族中更是人才辈出——叔父张恭任礼部侍郎,堂兄张玠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族弟张琮去年刚点了庶吉士。 他本人在京师亦是少年成名,十六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殿试时被先帝点为探花,一时风头无两,因着母丧并未做官而是去往各地做学问,深得仕林敬重。这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自诩君子不器那一套,自持却不迂腐,温和却有锋芒。他若说要保的人,旁人便动不得。 陆闻涉睁开眼,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想起那女子抬头看他的模样。她的眼睛黑莹莹的,像山涧里的水,脸上惶恐,背却直的很。 他本来已经要抓到她了。 可如今,她落在了张珣手里。 他倒不怕张珣对她如何——那人端方了大半辈子,不会在这上头破例。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他陆闻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那女子是个例外,可例外这种东西,一次就够了。 他敲了敲车壁,马车停了下来。良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 “传信回京城,”陆闻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绍钧多盯着点张家的动静。尤其是张珣的船,到了京师,第一时间告诉我。” 良平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陆闻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信上的字迹还在他脑子里转——望贤弟三思。三思?他这辈子,什么都思过了,就是没思过放弃。那女子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张珣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等到了京师,等他腾出手来——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似乎一切尽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宝们支持,搞个抽奖,以后就晚上八点更新,再次感谢 第18章 借书 五岁时写的 第18章 借书 五岁时写的 秦式微第二日去看荷娘的时候, 才想起来——自己还约了去句州的车马。她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水面尽头初升的太阳,一轮红日从河面上慢慢拱出来, 好看是好看,可她心里头难免心疼。半两银子,足足半两银子, 就那样打了水漂。 她推门进了屋。 香荷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 后背垫着两个软枕,脸色还是蜡黄的, 可那双眼睛有了神采,正低头逗泉生玩。她伸手捏了捏泉生的脸蛋, 把那孩子捏得直往后缩, 她又伸手去捏,嘴里还念叨着:“躲什么躲?让娘捏捏,让娘捏捏嘛。” 泉生捂着脸, 声音沙沙的:“不捏, 疼。” “疼什么疼?你娘我被人打得皮开肉绽都没喊疼,你倒先喊上了。”香荷说着又要伸手,泉生一溜烟跑到床脚,蹲在那儿, 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警惕地看着她。 秦式微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香荷先看见了她,连忙伸手,想喊泉生扶她一把。可泉生蹲在床脚, 离得远,够不着。秦式微几步走过去,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离得近了。 香荷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感叹道:“你好美。” 秦式微问:“还很疼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香荷连忙摆手:“没、没有。不疼了,好多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泉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床脚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娘,你脸红了。” 香荷恼羞成怒,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去去去,给我看看药好了没?别在这儿碍眼。” 泉生抱着枕头,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明明就是红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香荷忽然安静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 “你对我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她想到那时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周围全是黑的,透不过气。然后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说——你也是从那里来的。”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 “原来不止是神仙妃子,还是同乡人。” 她看着秦式微,眼里有一种近乎信赖的光。 “我是。” 秦式微只说了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香荷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香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儿,谁都不敢说,每天都怕被人发现我不对劲,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我好怕,怕得要死。” 她说着说着,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坐在床边,安静地听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香荷才止住了哭,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发自心底的欢喜。 “说真的,”她看着秦式微,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有人救了我,还是个老乡,还是个大美人——”她加重了“大美人”三个字,“我这个人吧,别的不好说,但外貌协会这个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秦式微被她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伸出手:“老乡。” 香荷也伸出手,握住她的。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凉凉的,可又都觉得暖。 “我叫梁映荷。”香荷说,“年关前穿来的。那天晚上我还在改论文,改到凌晨四点,一口气没上来,就——”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撇撇嘴,“你呢?” “我叫秦式微。”秦式微说,“上辈子的名字也是这个,我娘说是我出生就定下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梁映荷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生来就在这儿了。”秦式微道,“胎穿。” 梁映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合上:“胎穿?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四年了?” 秦式微点点头。 香荷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佩服,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她本来在想:怎么同为穿越者,人家就适应得这么好呢?却没想到人家是已经适应十四年了。 秦式微笑了笑,她倒是没觉得苦,有她娘在,这世比起现代时还是好上许多。 “我本来是要往京师去的,”她说,“船上的张公子好心,收留了我们几个。等你的伤好一些,我们就启程。你若是有别的出路,我便先将你安顿好,等你在叙山县落了脚,我再走。” 她虽然认了这个老乡,可也不会强人所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话没说完,梁映荷就抢着道:“我们和你一道。”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秦式微反悔似的。脸上的信任毫不遮掩,亮晶晶的,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她自己也知道,论年龄她比秦式微大好几岁,论学历她研究生都快毕业了,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十四岁的小娘子面前,她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像雏鸟破壳后看见的第一个活物,跟着走,准没错。 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以后你若是有别的想法,尽可以告诉我。” 梁映荷干脆应道:“都听你的。”说完又有些窘迫,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声音小了下去,“只是我身上没有银钱,等我之后……” 秦式微想到这个,沉默了一瞬,有些无奈地道:“其实我也没有了。” 她的银子,先是给了鸨母,又在车马店付了半两定金,如今身上剩下的,只够买几天的吃食。那半两定金还没法去要回来——她连去句州都不去了,哪还有脸去找人家退钱? 梁映荷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心想这算不算吃霸王药?她小声问:“那我们这里……这药钱、住宿钱,都怎么办?” 秦式微安抚道:“暂时有好心人给了,不必担心。” 梁映荷张了张嘴,想问是哪个好心人,可看见秦式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秦式微让她好好休息,又去找了大夫。老大夫给梁映荷把了脉,说高热已经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只要不大动,就可以下地走动,坐船也没问题。秦式微道了谢,又去找了周安,说后日可以启程。周安问了梁映荷的伤情,点了点头,说会安排。 又休息了一日。第三日一早,方妈妈来帮着收拾东西,周安带人来抬梁映荷。梁映荷趴在担架上,被抬上船的时候,眼睛一直四处看,像只刚出笼的鸟。方妈妈给她安排了一间舱房,就在秦式微隔壁。泉生跟在后头,小小的身子抱着一个包袱,走得摇摇晃晃的,周安要帮他拿,他还不肯,非要自己抱着。 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梁映荷趴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水声,忽然说:“我要识字。” 秦式微正在帮她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来。 梁映荷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舱顶的木纹,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回去是不太可能了,我得为将来打算。你说我以后能做什么?我又不会杀猪,又不会绣花,连做饭都只会煮泡面。我总得学点什么吧?做生意?开店?可我不识字啊。这个时代,不识字就是睁眼瞎,什么都干不了。” 她说着,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秦式微一眼,“你能不能教我?” 秦式微想了想,道:“我手里没有书。船上那位张公子有,我去问问能不能借一本。” 她把梁映荷安顿好,回自己舱房拿了那件青色大氅。大氅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上了艉楼。 艉楼不大,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她从来没有上来过,每一次送茶都是在楼下交给周安。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段楼梯。 楼上的格局和楼下不同,一间敞亮的屋子,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看见里头四壁皆是高大的书格,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满满当当。书格是上好的楠木做的,颜色深沉,纹理细腻,书册排列得整整齐齐,按经史子集分类,标签上写着工整的小楷。屋里点着熏炉,一缕细细的烟从铜炉的镂空盖子里袅袅升起,带着沉水香的味道,温暖而沉静。 张应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他写字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行走,不急不缓。 秦式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周安从里头迎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愣,随即进去通报了一声。她听见里头轻轻“嗯”了一声,周安便侧身让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式微抱着大氅走进去,福了福身。她说明来意——想借几本书,给泉生和梁映荷识字用。她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张应殊将手中的笔搁下,搁在笔山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种温温和和的,没有意外,没有为难,只点了点头,道:“书架上的,你拿便是。” 秦式微道了谢,走到书架前。 书架太高,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最上面那一格。书脊上的标签写着书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她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是一本字帖,内容是《千字文》。 她伸手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几个字,字迹虽稚嫩,却难得工整。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歪歪扭扭的,写完了还要拿给她娘看,她娘看一眼,说“不错”,然后继续去杀猪。 人与人的区别。 她把字帖合上,又翻了一本,是《三字经》,扉页上也有字迹,比方才那本端正了些,可还是看得出是孩子写的。第三本,《百家姓》,字迹又好了几分,笔画渐渐有了筋骨。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张应殊小时候用过的书。她拿着那本《千字文》,想着这字帖上的字,泉生应该能照着练。 可她又有些犹豫——这是人家的旧物,借给泉生,会不会不太妥当?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本字帖,问:“公子,这本字帖,可否借给泉生临摹?” 张应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目光在那泛黄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本对他而言尚早,对那位梁娘子来说,又太难了。” 秦式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梁映荷的事都考虑到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帖,千字文,一千个不重复的字,从“天地玄黄”开始,到“焉哉乎也”结束。对泉生来说,太难;对梁映荷来说,从千字文入手,也确实不太合适。 她想了想,又问:“那么子什么时候读的这本书?” 张应殊平静道:“五岁。” 秦式微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岁读千字文,那是什么概念?她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她娘杀猪回来,她就跟在后面踩猪泡泡。 “那——”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公子这里,可有更基础的?比如……从单个的字开始认的那种?”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他站在她旁边,离得不远不近,伸手从下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本册子比方才那本更薄,封面是素的,没有题字。她翻开,里头是手写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从“一、二、三”开始,到“天、地、人、日、月、星”,每个字旁边都注着简单的释义,还配了一幅小画。画工不算精细,却生动有趣,“日”字旁边画了个太阳,“月”字旁边画了个月亮,“星”字旁边画了几颗星星。 应该是他为家中弟妹而著的。 她看着那些小画,忽然觉得这位张公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细心。 “这是给更小的孩子用的。”张应殊说,语气平淡,“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 秦式微道了谢,把两本书都抱在怀里。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手里还抱着那件大氅,又停下来。 “公子,这件大氅——”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青色,“我洗过了,可不知有没有洗干净。那日走得急,忘了还。”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还了”,也没有说“你留着吧”。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劳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分别 遇上好长辈 第19章 分别 遇上好长辈 那回借了书, 秦式微便着手教梁映荷和泉生认字。她给自己排了课,每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雷打不动。 梁映荷底子好,上辈子读了二十年书,认字这件事刻在骨头里, 她要做的只是把脑子里的字和眼前的字对上号。此世的字体比古汉语的繁体要简化一些,却又不完全是她熟悉的简体字, 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笔画比简体多,比繁体少, 结构方正,规矩严整。秦式微教了她两日, 她便摸着了门道, 第三日便能自己捧着千字文往下顺了。 “这个字念什么?”梁映荷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问。 “礼。” “这个呢?” “乐。” 梁映荷念了两遍,点点头,又往下看。她学得快, 可也急, 恨不得一日之内把所有的字都认全。秦式微不催她,只让她慢慢来,说识字这件事急不得,急了反倒记不住。 泉生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这孩子聪明, 聪明得让秦式微有些意外。她没有从千字文开始教他, 而是用了张应殊给的那本启蒙册子, 从“一、二、三”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写一个,他念一个,念三遍, 便能记住。第二日来考他,前日教的五个字,一个都没忘。她试着教他写,他的手太小,握笔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可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笔是乱的。 “你以前学过?”秦式微问。 泉生摇摇头:“没有。我娘教过我认几个字,后来她病了,就没教了。” 秦式微没有再问,“那以后我教你。” 泉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小手指头握着笔,指节发白,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秦式微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也是这样,握笔握得手疼,她娘直接把她笔扔了,让她去外边刨泥巴。 她弯了弯嘴角,继续教下一个字。 总之,还算是轻松。 启程的第四日,秦式微去还书,上艉楼,敲门,等周安来开。今日周安在门口站着,看见她,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低声道:“秦娘子请,主人说了,你来了便直接进去。” 她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书房里还是那副模样,张应殊坐在书案后面,这几日下来,她从他与周安的零星对话中得知,他此番进京,是受圣人召见。他在各地游学数年,将沿途所见所闻、风土人情、山川地理、政经民生,都记了下来,整理成书。此番召他进京,便是为了此书——据说圣人有意以此书为底本,编纂一套统一的书典,颁行天下。 秦式微当时听见这话,心里头震了一下。一套统一的科举参考书,从朝廷来看,是为了统一取士标准,规范天下读书人的学问路径。可从她这个过来人的眼光来看,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是要统一思想,要从根子上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拢到一条路上来。 此刻她站在书房里,看见张应殊正在忙,便没有出声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把前几日借的那几本书放回原处,然后站在书架前,慢慢看着那些书脊上的标签。今日她除了想给梁映荷和泉生借书,自己也想找一本感兴趣的看看。 当初她识字时,她娘不知从哪儿找来许多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可此刻站在这排书架前,她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那些书,还是太少了。这里的许多书,她连书名都没见过。有些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墨色如新。有些是刻印本,版式疏朗,纸墨精良;还有一些,看着像是主人的私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翻过许多遍的样子。她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广阳杂记》。 她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先朝的笔记,记的是广阳一带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笔法简练,叙事生动,看着不像是正经的史书,倒像是文人游历时随手记下的见闻。她翻了几页,便觉得有趣,心里头书虫犯了,痒痒的,想借回去看。 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借书,是为梁映荷和泉生,是为正事。今日借书,却是为自己,是为消遣。她站在书架前,拿着那本《广阳杂记》,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开口。 她转过身,看见张应殊正好搁下笔,端起旁边的茶盏喝茶。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秦式微便走过去,福了福身,把手里的书举了举,问:“公子,敢问这本能否借我看看?” 张应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目光在那泛黄的书脊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只是这本是前朝旧物,笔法古奥,典故也多,怕是有些枯燥。你若看不下去,放回来便是,不必勉强。” 秦式微连忙道:“不会。我方才翻了几页,觉得很有意思。”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秦式微道了谢,拿着书回了舱房。 她原以为这只是本闲书,翻翻便罢。谁知翻开第一页,就再也没放下。书里记的虽是广阳一地的风物,可作者旁征博引,从地理沿革说到人物典故,从市井风俗说到朝廷政令,看似东拉西扯,实则处处有深意。她读到其中一篇,讲的是广阳一带的盐政变迁,从先朝初年的官营专卖,到后来的商销官督。 她看着其中字句,忽然坐直了身子。 水扬县——乃是溪头乡的原名。 著者写道,广阳盐政之弊,不在法度,在人心。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之所以私盐贩子往来如织,官府屡禁不止,非不能也,实不为也。盖因上下其手者众,利益盘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看着这段话,忽然想起陆闻涉在溪头乡查的那些事。查户籍,查流户,查税收,查田亩——他查的到底是户籍,还是盐政? 她把书合上,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第二日,她去还书。 这回她没急着走,等张应殊写完一段话搁下笔的时候,开口问道:“公子,昨日那本《广阳杂记》里,有一篇讲到盐政的事,我可否向您请教一二。” 张应殊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目光略有讶异,等着她往下说。 “书上说,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百姓自然选私盐。可朝廷为何不降低官盐的价格?若是官盐的价格降下来,百姓自然就不去买私盐了,私盐之患也就迎刃而解。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问完之后,略有忐忑。这问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可它涉及到朝廷的政令,涉及到盐税,涉及到官商之间的利益。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可她是真的想知道。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开口。 “官盐之价,不在盐,在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朝廷每年从盐税中所得,占国库收入的三成有余。这其中有固定的数额,是要用来支应军饷、俸禄、河工、赈灾的。若是官盐降价,盐税收不上来,这些钱从哪里出?” 秦式微想了想,又问:“那私盐呢?私盐不交税,朝廷岂不是亏了?” “私盐不交税,可私盐贩子赚了钱,要花出去。买了田,要交田赋,买了宅,要交房税,做了生意,要交商税。朝廷亏在盐税,赚在别处。这笔账,算起来并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私盐之禁,禁的从来不是盐。” 秦式微一怔:“那禁的是什么?” “是法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盐是民生之本,一日不可或缺。若人人都去买私盐,官盐卖不出去,盐政形同虚设,朝廷的制度如何维系?更重要的是,私盐贩子手里有钱有人有路,若是不加约束,假以时日,便是尾大不掉之势。禁私盐,禁的不是盐,是势。” 秦式微听着,如此一来便懂了,她没有再问下去,“我明白了。” 张应殊看着她似有所悟的模样,目光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你读得很细。”他说,“这本书我年少时读过,那时只当闲书看,翻过便忘了。你能读出这层意思,很不容易。” 秦式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弯了弯唇:“是公子讲得好。” 她心里想,这人挺适合做夫子的。说话不紧不慢,道理讲得清楚明白,还知道怎么夸人——不是那种敷衍的“不错”“很好”,是认认真真地看你读了什么、想了什么、问什么,然后告诉你,你做得对。 张应殊并未居功,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这两本与方才那本相关,一本讲的是广阳一带的地理沿革,一本讲的是前朝的盐政制度。你若感兴趣,可以一并看看。看完这三本,对广阳的事,便有个大致的了解了。” 秦式微接过来,翻了翻,还有主人所著的批注,她道了谢,抱着书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来还书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替梁映荷和泉生借书,有时是替自己问问题。她发现,这位张公子虽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可骨子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敷衍了事,也不会因为她的问题浅薄就不耐烦。她会认认真真地问,他会认认真真地答,有时候一个问题能讲上小半个时辰,讲到她完全明白为止。 她渐渐地胆子大了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有一回她问了一个关于前朝赋税制度的问题,他讲了半日,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捧着茶盏,一边喝一边听。讲完了,她才发觉自己坐得太随意了,连忙站起来,有些窘然地福了福身。他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秦式微愈发肯定,那件事这位张公子真的已算是放过她了。 滔滔孟夏,草木莽莽。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河面上的风也不再那么凉了。两岸的山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春天的嫩绿,一片一片的,像谁拿画笔蘸了淡绿,一层一层地染上去。 这一日,秦式微又去还书。她问了几个问题,张应殊一一答了。末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秦式微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两列字,一列是书名,从《盐政考》到《地理志》再到《农桑辑要》,长长的一串,每本后面都注了简单的提要。另一列是药材名,黄芪、当归、党参、枸杞,也是一长串,后面写着分量和用法。 她看着那张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应殊解释道:“书单上的这些,你若感兴趣,可以慢慢看。不着急,也不必全看,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药材那一列,“药膳的方子,是给梁娘子的。她伤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这个方子是我家中常用的,温和不燥,固本培元。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用。” 秦式微看着那张纸,她虽未刻意打听,单从周安和方妈妈口中得知,张公子应当属于大族出身,且身份高贵,却对于她们这等萍水相逢的人还能细心至此,她是感激他的。 于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香包,青色的素缎,巴掌大小,绣着几竿竹子,针脚还算精细,可每一针都很认真。她把香包递到他面前。 “这些日子,多蒙公子照顾。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谢意。里头是我自己配的茶香,用的是公子那日喝的蒙顶甘露。我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清远悠长,便想着做一个香包,给公子放在书房里,提神醒脑。” 她顿了顿,又说:“明日一早便到京师了。这些日子,多谢公子。”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手伸着,香包托在掌心,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 她正要收回手,他动了。 张应殊抬起右手,从她掌心拿起那个香包。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轻轻拈起那根系着香包的丝带,像是拈起一片落在书页上的花瓣。 “多谢秦娘子。”他说。 他眉眼染上了淡淡笑意。 感谢之礼送到,秦式微也不再叨扰,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刚出舱房,就看见周安步履匆匆地从船舷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竹筒,上头绑着红绳。他看见秦式微,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快步上了艉楼。 秦式微站在甲板上,没有急着走。她听见楼上传来周安的声音,隔着一层舱板,断断续续的。 “主子,京城有飞鸽传书。” “可是有急事?” “不是。”周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是二公子他们在栖云楼为您设了接风宴。” 秦式微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去找了梁映荷,将食膳方子给她,又说了明日的打算。 到了京师,要先去乱葬岗祭奠她爹。梁映荷闻言不知脑补了什么,神色很是心疼。 第二日一早,船靠岸了。 这里是渭县,离京师最近的河岸码头。从这儿往北,走官道,半日便能到京师。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叙山县还热闹几分,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南腔,有北调,有官话,有方言,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秦式微扶着梁映荷下了船。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能自己走了,只是走得慢,还得扶着。泉生跟在后面,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得稳稳当当的。 方妈妈帮她们把行李搬下船,又帮她们雇了一辆马车。她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什么“到了京师要小心”,秦式微一一应了,心里头不舍,面上却只笑着。 张应殊站在船头,没有下来,河风吹起他的衣角,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株长在岸边的青竹。他看见秦式微看过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秦式微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梁映荷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秦式微把车帘放下,梁映荷感叹:“这位张公子还真是君子如玉。” 除却容貌,君子最重不过品行,虽帮了她们,却从未提及名姓,便是不求回报。 秦式微深以为然。 马车走了一程,忽然停了下来。秦式微奇怪,掀开车帘,看见周安骑马从后面追上来,翻身下马,走到车边。 “秦娘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主人让交给您的。里头是些散碎银两,路上用。还有一些常用的药,方妈妈备的,给梁娘子用。” 秦式微接过布包,正要道谢,却看见周安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竹制的物什,巴掌大小,雕成竹节的形状,通体打磨得光滑温润,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张”字。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这是符节。 她在一本讲先秦典章制度的书里见过这种东西。多朝之前,符节是传达命令的凭证,使者持节,如君亲临。如今早已不用了,可有些世家大族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以符节为信物,持节者,可向族中求助。 周安见她认出来了,便解释道:“主人说,秦娘子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不便之处。若是遇到难处,可凭此物去张家。张家在京师东城,问一问便知。主人说,不必客气,就当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 他说完,翻身上马,拱了拱手,打马回去了。 秦式微低头看着竹节。 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仿佛她只是一个初到京师的晚辈,遇到了不懂的事,去找一个长辈问问。 这份体贴,细致得不露痕迹,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就不怕自己仗着这个符节行卑劣之事吗? 秦式微压下心中复杂情绪,指尖点了点符节,看来她这回真遇上好长辈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就不更,周三0点三更合一。推推预收《可我非得当贤后啊》,谢谢小宝们! 第20章 认亲 “家中来了 第20章 认亲 “家中来了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半个时辰, 便拐上了一条岔路。车夫是个渭县本地人,常常往来京师,却鲜少听说人是要朝京郊乱葬岗走的, 脸上自然闪过一丝诧异,只点了点头,把鞭子一甩, 马车便顺着那条土路往山坳里去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 “就是这儿了。”车夫勒住马, 跳下车,指了指前面, “顺着这条小路走上去,翻过那个山坳就是。马车过不去, 得劳烦娘子们走几步。” 秦式微应了, 扶着梁映荷下了车。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走平路已经不打紧,可爬山还是有些吃力。她咬着牙, 一手撑着腰, 一手扶着秦式微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你说你,非要跟来。”秦式微一边扶她,一边念叨。 “那怎么能不来?”梁映荷喘着气, 语气却理直气壮的, “咱们如今可是同乡, 不啻于同胞。你祭你爹,那就是我祭我爹。我要是不来,像话吗?” 秦式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反驳, 只得由着她。 翻过山坳,眼前便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倒比想象中齐整些——说是乱葬岗,其实朝廷还是管着的。坟包一排排挨着,虽没有正经墓碑,但每座跟前都插了块木牌,风吹日晒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瞧见些木纹的痕迹,像是岁月在上面刻下的字。 有些坟头上压着石头,大小不一,圆滚滚的,是家里人后来偷偷来祭拜过的痕迹。地上铺了层细沙,前两日下过雨,踩上去也不泥泞,只是偶尔能看见几片烧了一半的黄纸,被雨水浸得发软,贴在沙面上。 到底是白日,日光底下,这儿瞧着也就是个荒凉些的义地罢了。没有话本子里写的鬼火,没有阴风阵阵,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林子里鸟雀的啾啾声。空气里嗅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大约是撒过的,压着底下那些说不得的气味。 秦式微站在空地边上,目光从那些坟包上一一排过去。她娘临终前告诉她,她爹就埋在这儿。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她娘亲手写的名字——晁肃。 晁肃。 她念着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得很。她小时候问过她娘,爹是什么样的人。她娘正在杀猪,头也不抬地说:“长得好看。”再问,又说:“死了。”再问,就不说话了。后来她就不问了。她只知道,每年清明,她娘会一个人关在屋里,喝一壶酒,醉一场,第二天起来,照常杀猪。 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 秦式微从借来的竹篮里拿出黄纸,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蹲下来。那棵树离最近的坟包不过一尺来远,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弯了腰,树皮粗糙,裂着一道道口子,可枝头却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她就在这树旁烧纸。梁映荷在旁边把香烛插上,插了好几次都插不稳,最后拿石头在土里砸了个洞,才塞进去。 火苗在日光下显得很淡,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热浪翻滚着。秦式微把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送,看着它们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她开口,声音很轻,叫不出那个称呼,只能道:“我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顿了顿,把手里最后一张黄纸放进火里。 “她说,还是你酿的酒够味。” 火苗跳了跳,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梁映荷蹲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烧完纸,秦式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她记得那两个字——晁肃。她娘写的,用杀猪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很深。 “晁姓也好听,”梁映荷忽然开口,故意用了几分轻松的语气,“为何你同你娘姓?” 秦式微收回目光,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果子,摆在木牌前面。香烛果子都是路上买的,几个青梨,几颗红枣,看着新鲜,闻着也香。“我娘说,她自己生的孩子,当然要和自己姓。她十月怀胎生的我,凭什么跟别人姓?” 梁映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伯母好心态。我要是能有她一半豁达,也不至于——” 她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想到上辈子做学术牛马的难熬日子。 梁映荷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闲话——她娘是哪里人,她小时候有没有被欺负。秦式微一一答了,答得简短,却也不敷衍。梁映荷听着,忽然感叹了一句:“说实话,我觉得伯母才应该是穿来的。这思想,这气魄,比咱们这些现代人还现代。” 秦式微想了想,颇有同感道:“我有时候也觉得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可她就是。她只是——活得比别人明白些。” 两人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收拾了东西,往回走。走到山坳口时,秦式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日光下,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可她知道,其中一块上面,刻着她爹的名字。刻得很深,很深。 马车还在原地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跳下来,帮着把东西放上车。泉生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字帖,看见她们,喊了一声“娘”,又喊了一声“秦姨”。 梁映荷爬上马车,揉了揉他的头:“乖,等急了吧?” 泉生摇摇头,把字帖举起来:“我把昨天教的字都写完了。” 秦式微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写得不错。回去再练一遍。” 泉生应了,又低下头去翻字帖。 马车重新动起来,往京师的方向去了。 日头已经升到正中,明晃晃地照着官道,照着两旁的树,照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车夫甩了个响鞭,马儿跑得快了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京师,到了。 秦式微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灰扑扑的砖石垒了十几丈高,顶上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排牙齿。城门洞开,里头黑黝黝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吞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马。城门上头,三个大字刻在石匾里——崇庆门。字迹斑驳,可那笔画间的气势还在,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马车进了城,眼前的景象一下子炸开了。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些青苔,绿莹莹的,被车轮磨得发亮。 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风里飘着,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又尖又亮,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街上的人更是多,来往匆匆,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牵着骆驼从西域来的胡商,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僧,穿着红色的袈裟,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小贩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上摆满了各色糖果,甜腻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泉生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梁映荷也趴在车窗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上辈子去过很多城市,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可没有一个城方给她这种感觉——是独属于此世的繁华。 “天哪。”梁映荷喃喃道,“这比清明上河图还热闹。”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京师是个吃人的地方,可也是个养人的地方。你有多大的本事,它就有多大的地儿。你若是没本事,它连骨头都不吐。 她现在站在这条街上,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忽然明白了她娘的意思。 马车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车夫停下车,回头道:“娘子,前头就是栖云楼了。这附近都是客栈,你们要住店,这儿最方便。” 秦式微应了,付了车钱,扶着梁映荷下了车。 栖云楼在巷子尽头,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一块金字匾额,写着“栖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几个穿着绸衫的人正往里走,说说笑笑的,看着就是有钱人。 秦式微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进了另一家客栈。客栈不大,却也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爽利,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秦式微要了两间房,一间给梁映荷和泉生,一间自己住。老板娘收了钱,给了钥匙,又让伙计帮着把行李搬上去。 安顿好了,梁映荷拉着秦式微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咱们得省着点花。你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那块玉佩。千两银子,够她们在京师安安稳稳过好几年。可问题是,她该怎么去翟家?直接上门,说“我是你们家定了亲的媳妇,来退亲的”?那也太不要脸了。 她叹了口气,把这件事先压在心底。 ——— 栖云楼三楼最里头的暖阁里,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头宽敞得能摆下好几张八仙桌。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四壁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裱褙精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黄花梨的,纹路细腻得像是画上去的,案子上摆满了各色吃食——蜜饯、干果、点心、鲜果,还有几壶酒,酒壶是银的,錾着花纹,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案子边上却没有人。 一个人半躺在临窗的矮榻上,阖着眼,显然倦极。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劲装,料子极好,垂顺地铺在榻上,像一泓深潭。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呼吸均匀,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 周缙之坐在长案对面,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捏着,转着,看着杯中的酒液晃来晃去。他的脸圆圆的,眉眼生得和气,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可此刻,这张和气脸上满是苦大仇深,嘴巴一张一合的,正对着对面的计子陵大吐苦水。 “……你说说,这像话吗?非得让我去临府县跑一趟,一去就是半个月,连个帮手都不给。我瞧他就是想冒尖找不到出路,拿我当垫脚石使唤。我好歹也是个正经科举出身的主簿,他凭什么把我当跑腿的使?” 计子陵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只酒杯,却没有捏得那么紧,只是松松地握着,时不时抿一口。他生得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此刻他听着周缙之的抱怨,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又怕伤了友人的面子,只好拿酒杯挡着,假装在喝酒。 周缙之是周家此辈唯一的男嗣,姊妹无数,按理说应当是娇娇窝的金镶玉,然而周家数代之前,本是小族,因族中女子嫁入皇室而沾了光。当时的家主敏锐地意识到联姻之好,周家每一代都会精心培养数名嫡女,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无所不通。 说得难听一些,周家便是靠女子撑起来的,男嗣的作用就是开枝散叶。 周缙之也算自个儿争气,没求着姊妹替他谋差事,而是正儿八经科举之后,好歹在京郊的光台县做了个主簿。偏偏遇上的上司是个想要钻营却又自作清高的,自诩不与周缙之这等纨绔子弟为伍,总将累去半条命的杂活给他。 周缙之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一把拽过计的衣袖就要往脸上抹,嘴里还嚷嚷着:“苦啊!苦!我命怎么这么苦!上有刁官,下有刁民,中间还有个刁——” “三百两。”计子陵盯着他开口。 周缙之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我这可是蜀锦,”计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慢悠悠地道,“一匹三百两。你抹一下,三百两。” 周缙之悻悻地松开手,把袖子还给他,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豪奢子弟,一个比一个黑心。三百两,够我两年的俸禄了。” 他心里的怨气更深了,真是恨死这些有钱人。一个个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哪像他,堂堂周家嫡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好吧,他买得起,可他舍不得。他那点俸禄,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他转头看向矮榻上躺着的那人,伸出手,想去拽他的袖子。那人虽然闭着眼,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手一缩,躲开了。 “狗爪子拿开。”翟堰睁开眼,看过来。 那是一双极锐利的眼睛。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硬的,棱角分明,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生得好看,可那好看里带着几分寒气,让人不敢亲近。此刻他半靠在榻上,衣裳松散,头发也散着,可那股锐气还是在的,像是收起了爪子的豹子,看着懒洋洋的,随时能扑上来咬一口。 周缙之缩回手,悻悻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人。我在这儿诉苦,你们一个个的,不是躲就是装睡。” 翟堰撑起身来,拿起旁边的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周缙之那张苦瓜脸,忽然道:“要我给你出个主意不?” 周缙之虽然不觉得这武夫能起什么好主意,但还是起了几分兴致:“你说。” 翟堰看着他,薄唇微启:“等他下值,打他一顿。”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周缙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主意。” 计子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 周缙之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来,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计子陵问。 “两个女子,去乱葬岗上坟。”周缙之道,“你猜怎么着?人家上坟都是哭哭啼啼的,这两个倒好,有说有笑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悲伤,反倒像是去踏青的。你说,这是什么样的女子?自家亲人埋在那儿,还能笑得出来?” 计子陵想了想,道:“许是看得开。有些人就是这样,伤心的事放在心里,面上不显。” 周缙之故作正经点头,“如此洒脱之人,真该去和她们一交。” 翟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意:“老毛病又犯了?”哪里的姊姊妹妹都心疼不已。 周缙之被他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叫广结善缘,你懂什么?” 计子陵在旁插嘴道:“你上回广结善缘结的那个,后来骗了你二十两银子跑了。上上回那个,借了你五十两,到现在没还。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周缙之连忙摆手,“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这回不一样,我直觉告诉我不一样。” 翟堰懒得理他,又躺回去了。 周缙之却不依不饶,转头看着翟堰,笑眯眯地道:“说起你,我倒想起来了。昨日你去宝相寺替你母祈福,是不是遇上了王家小姐?” 翟堰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周缙之继续道:“如今全京城上下怕是都传遍了,说翟大将军的公子,为了王家小姐,特意跑到宝相寺去偶遇,还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啧啧啧——” 他学着那些说书人的腔调,摇头晃脑的,把计子陵又逗乐了。 翟堰眉间那股寒却气怎么也褪不去。他真是气极了。他娘亲早年操劳过度,虽说后来家中富贵了,可身子早就亏空了,这些年一直病着,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他听说宝相寺的平安签灵验,难得信了一回,特意去求签,想给他娘求个平安。结果刚出寺门,就碰上了王家小姐。 那王家小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他要去,也去了宝相寺,还偏偏在他出寺门的时候恰好出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边的丫鬟就喊了一声“哎呀,这不是翟公子吗”,旁边的人就都看过来了。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消息就传出去了。 回去之后,他娘还把他数落了一顿,说他如今身有婚约,为何不能束身自好,惹这些闲话回来。说着说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发白,他站在门外,心里头又急又愧,却不敢进去——大夫说了,他娘不能劳神,不能动气,他去了只会让她更气。 他在门外站了一夜,把他娘的药方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哪些药该换了,哪些药该加量了,哪些药该停了,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天亮了才回屋,躺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劳什子婚约,”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耐,“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娘非得揪着不放,说什么‘当年承了人家的恩情,不能忘恩负义’。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家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要是真有那人,就让她赶紧来府上,解了我娘这桩心事。省得她日日惦记着,夜夜睡不着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气上来,正要和周缙之说两句,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暖阁里的人齐齐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玉簪束发,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应该拿着一卷书。 计子陵顿时不管周缙之了,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去:“我们大圣人终于到了。瞧瞧这模样,定是回去焚香沐浴来着,是不是?把我们晾在这儿等了半日,自己倒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张应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计子陵一眼,淡淡道:“路上耽搁了。船靠岸晚了些。” “晚了些?”计子陵夸张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们从中午等到晚上,你管这叫晚了些?” 张应殊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周缙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兄长,听说你此番游学,收获颇丰?圣人召你进京,是为了你那本书?” 张应殊点了点头:“算是。”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要知道此书要用以科举,那是要颁行天下的。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只是学问好就够的。周缙之和计子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羡慕,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翟堰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兄长,这是我娘最近的方子。你帮我看看。” 张应殊接过方子,展开,仔细看起来。他的目光在纸上慢慢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暖阁里安静下来,连周缙之都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明几个我带着孙老去你府上,给伯母看看。”他没有说好不好治,也没有说方子对不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可翟堰听懂了。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端起酒杯,冲张应殊举了举,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感谢兄长。若是日后有幸,定要感激兄长大恩。” 这话不是客套。他娘这些年吃药,都是靠着张家府医的方子。那府医姓孙,原是太医院的,后来告老还乡,被张家请了去。旁人请他,他是不会去的,可张应殊开口,他便来。翟堰不知道张应殊是怎么跟那府医说的,只知道每次他娘换了方子,病情就会好一些。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只是嘴上不说。 张应殊端起茶盏,回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众人今日兴致好,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张应殊素日里话不多,今日却破例说了些这些年的见闻——江南的烟雨,岭南的荔枝,蜀中的山水,关中的风沙。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故事里有画面,有温度,有人情味,听得周缙之眼睛都亮了,嚷嚷着“我也要去游学”。 计子陵是最能看神情的那个。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张应殊,忽然道:“张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张应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眉间带笑。”计子陵道,“非友人重逢之故。” 周缙之和翟堰都看过来。 张应殊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算是收了半徒。”他说,语气平淡,可眼底有一层柔和的光,“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娘子,聪明得很,一点就通。让她想起族中那些子弟,我忽然觉得,该对他们严厉些了。” 周缙之听得咂舌。张家家风本就清正,族中子弟所学已然晨昏就学,从五岁启蒙开始,每日卯时起身,亥时方能歇息,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骑射算术,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精。就这样,张应殊还嫌不够严厉?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默默心疼了张家族中的子弟一下,又被计子陵劝酒打断了。 推杯换盏直到深夜。烛台上的蜡烛换了好几茬,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几个人都喝了不少,周缙之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临府县”“刁官”“三百两”,计子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翟堰酒量最好,却也喝得面红耳赤,靠在榻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张应殊没有喝多少,只是脸上微微泛红,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众人便宿在了栖云楼。 翌日,天刚蒙蒙亮,栖云楼里还静悄悄的。 翟堰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昨夜喝得最多,醉了个大倒,衣裳都没脱,就那么歪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他睡着的时候,那股锐气散了不少,眉眼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长随文烦站在门口,脸色匆匆,双脚点着地,显然急得不行。他往里看了一眼,见自家公子睡得跟个死人似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公子?公子?” 翟堰没动。 文烦又喊了几声,声音大了些,翟堰还是没动。他急得团团转,正想伸手去推,门帘一掀,张应殊端着两碗醒酒汤进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好了,看着精神得很,像是早就起来了。 “让他喝了。”他把一碗醒酒汤递过去。 文烦连忙接过,伺候翟堰喝下去。翟堰迷迷糊糊地喝了半碗,才醒过神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文烦:“怎么了?” 文烦俯下身,附耳说了几句话。 翟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猛地坐起来,回头看着文烦,声音都变了调:“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文烦肯定道,“府里传了信来,说有人拿着玉佩上了门,自称是——是当年定下婚约的那家。” 翟堰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冲张应殊道:“今日家中来了远亲,便不请兄长过府了。改日再定时辰。”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文烦小跑着跟在后面,脚步声急促地响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翟堰骑着马,一路狂奔回府。 翟府在东城,离栖云楼不远,骑马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可他觉得这一刻钟比一辈子还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娘病恹恹的脸,一会儿是那劳什子婚约,一会儿又是文烦那句“有人拿着玉佩上了门”。 他娘这些年,什么都放下了,唯独这件事放不下。每隔几个月就要念叨一回:“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当年要不是她娘,你爹那桩案子就翻不了,咱们家也就完了。这份恩情,你得记着。” 他记着。可他记着的是恩情,不是婚约。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是圆是扁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那人要是真的来了,他才是终于松了头上的紧箍咒,好生说亲。 至于恩情,他会还,譬如让他娘将她认作干亲,以兄妹相称。 总归,自己不能为了她赔上此后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斥责 “虽说长得 第21章 斥责 “虽说长得 翟府堂中。 秦式微端着茶盏, 指尖微凉。 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幽远, 可她一口也没喝下去。堂中伺候的丫鬟婆子足有四五个,站得整整齐齐,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瞟——那目光不重, 如同蜻蜓点水,可点的次数多了, 水面便再也平不了。有打量她衣裳的,有端详她容貌的, 有揣摩她坐姿的,还有几个年轻的丫鬟,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又停, 然后互相递个眼色,嘴角微微抿起。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地坐着, 腰背挺直, 双手安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 不急不躁。可心里头, 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是打算再三上门的。先打听清楚翟家的事——几口人, 家风如何,那位翟公子性情怎样,那桩旧婚约还有没有人记得。她甚至列了一张单子,上头写着一项项要打听的事, 如同做学问一般。结果人还没出门,昨夜与梁映荷母子用饭,便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了没有?翟家公子和王家娘子,在宝相寺遇见了!” “可不是嘛!说是两情相悦,还在佛前许了愿呢!” “哎呀,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是书香门第,门当户对啊!” 梁映荷坐在对面,也听见了,忍不住笑道:“都说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不过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总是吃香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爱听。” 她说完,转头便见秦式微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梁映荷问。 她略一沉吟,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安慰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你那娃娃亲不姓翟,便跟你没干系。天底下姓翟的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那一个。” 秦式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这张嘴,”她缓缓道,“也是厉害的。” “……”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合计之下,决定速战速决。这种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那翟公子真与王家娘子有了什么,她这婚约便成了笑话,到时候别说退亲礼,连玉佩能不能拿回来都是两说。 于是今早,秦式微便拿着玉佩上了门。 按理说,应先递名帖,等人家回了话再登门。可她一个从溪头乡来的孤女,哪里有名帖?只好直接上门,想着把话说清楚,拿了玉佩便走,不拖不欠。 谁料不巧得很。翟府家主已上值去了,主母刚喝了药正昏睡着,公子外出访友——阖府上下,竟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门房将她领到堂中,奉了茶,说请稍候,便没了下文。 她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堂中的丫鬟婆子换了一拨,茶也换了两回。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不显,心里头却已将今日的行程重新盘算了一遍——若等不到人,下午便再来一趟。 正想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似有人来。 秦式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屏风后转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石青色褙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面上,未曾入眼。她走到秦式微面前,福了福身,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道:“这位便是秦娘子吧?老身姓施,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夫人方才喝了药,正睡着,老身不敢惊动。请娘子稍坐,老身这便去请夫人。” 秦式微还了礼,道:“有劳妈妈。” 施媪笑着退下,转身出了堂屋。一出门口,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下来。她快步走过长廊,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小厮,压低声音道:“快,去给文烦捎话,就说那人来了,让他无论如何请公子回来。越快越好!” 小厮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施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头那根弦却还是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懈。 她在翟府做了十几年,是从外头买来的,不是家生子。那时主母刚生完一场大病,身子虚得下不了床,府里乱成一锅粥,是她一手一脚把主母照料过来的,又把公子拉扯大。公子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是她抱着他跑了几条街去找大夫。公子读书时贪玩,被先生罚了,是她偷偷给他送点心。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待公子如同亲生。 所以她不懂主母为何一直记着那桩婚约。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公子才几岁?话都说不利索,便被定了一门亲事。那家人后来杳无音讯,十几年没露过面,谁知道是死是活?可主母偏偏记着,记了十几年,逢年过节便要念叨一回。 因着这婚约,公子一直没说亲。旁人家的公子,早就该定下来了,可公子都快及冠了,还没个着落。为此家主与主母大吵一架,家主说,那家姑娘怕是早已没了,何必死守着?主母便哭,说人家当年帮了咱们多大的忙,你怎么能忘恩负义?家主说不过她,拂袖而去,可公子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施媪不忍心。她看着旁人家的公子娶妻生子,她的公子却连亲事都没定。她知道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没有想法。 方才瞧了那位秦娘子,心里头更不是滋味。那脸生得是真好,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几个长成那样的。可好看有什么用?那身衣裳,细布的,连府里二等丫鬟的衣着都不如。头上没有首饰,只一根素木簪,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境,如何配得上公子? 翟家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公子的父亲官居四品,公子自己也有功名在身。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媳妇,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旁人家的公子,娶的不是名门闺秀,便是世家千金,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的娘子。他们家公子若娶了个从乡下来的孤女,往后出去应酬,怎么抬得起头? 施媪越想越不是滋味,脚下却不敢停,快步往安祈堂去。 安祈堂是主母的寝居之处。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刚熬好的药汤热腾腾的苦,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沉沉的,涩涩的,渗进木头里,渗进帷帐里,像是被药腌透了。 她走进去,绕过屏风,看见翟夫人躺在病榻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双眼闭着,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 床头小几上放着药碗,碗底还有一层药渣,已经干了,粘在瓷壁上。施媪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翟夫人的额头——不烫,微凉。她又看了看翟夫人的面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叫醒。 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先是听见公子与王家娘子的流言,气得不行,咳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合眼。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她若把人叫醒,夫人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翟夫人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涩,正打算转身出去,屏风那边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紫绡百合罗裙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面庞白净,眉如春山,眼若秋水,举止文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她看见施媪,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如沐春风。 “施妈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可是有事寻舅母?” 施媪看见这人,心里头便是一紧。 要说这府上看不上那桩婚事的人,怕是十之八九。家主不愿,公子不愿,府里的老人也不愿——谁都觉得那桩婚约是个累赘,是该被遗忘的旧事。可除却主母,还有一个人,是铁了心要认这桩婚约的。 便是这位表小姐。 陶念真。 她是翟府家主亲妹的独女。生来丧母,父亲在外就任,家主心疼这个外甥女,便将她接到府上,让主母照料。家主的心思也不难猜,无非就是表哥表妹,亲上加亲,又是知根知底的,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强。 谁料养着养着,这位表小姐居然与主母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认那桩婚约。 施媪有时候想不通。这位表娘子,论出身、论品貌、论才学,哪一样都不输入。她若想嫁给公子,只要开口,家主和主母都不会反对。可她不开口,从来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母身边,替她梳头,替她喂药,替她念书,替她打发那些无聊的时日。 她到底图什么呢? “施妈妈,”陶念真忽然道,“我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是位年轻的小娘子。我想着,舅母身子不好,不好惊动,不如我先去招待一二,等舅母醒了再说。” 施媪连忙道:“表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个寻常客人,哪用得着表娘子出面?老身已让人去请公子了,等公子回来——” “施妈妈。”陶念真打断她,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客人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再让人等下去,可不是翟家的待客之道。” 施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陶念真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陶念真说得对。客人来了快半个时辰,连个主人家都没见着,传出去像什么话?可她不能放陶念真去。这位表小姐与主母是一条心,若让她去了,她定会替主母认下这门亲事。到时候公子回来,说什么都晚了。 她得拖住。无论如何,得拖到公子回来。 两人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施妈妈,王、王家娘子来了,说是来探望夫人的!” 施媪与陶念真同时蹙起了眉。 王家娘子。又是王家娘子。 这几日满京城的流言,十句里有八句与她有关。什么“宝相寺偶遇”,什么“佛前许愿”,什么“两情相悦”——施媪虽然只是个管事妈妈,可她在翟府待了十几年,什么看不明白?那流言,十有八九是王家自己放出去的。王家想攀翟家这门亲,不是一天两天了。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如今青黄不接。可主母心里头有那桩旧婚约,一直不肯松口。王家急了,便放出这等流言,想先造势,再逼翟家就范。 陶念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既如此,我去堂中招呼客人,施妈妈去门口接一接王家娘子吧。” 施媪应了,心里头却越发焦躁。 一个秦娘子,一个王娘子,还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公子——今日这安祈堂,怕是要热闹了。 堂中,已是第三盏茶了。 秦式微心里头那点耐心一点一点地被磨尽。她望了望外头的天光,日头已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暗暗盘算着,再等一刻钟,若还没人出来,便先回去,下午再来。 她今日来,是来退亲的,不是来坐冷板凳的。 正想着,屏风后面转出两个人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穿着藕荷色的褙子,面庞白净,眉如春山,举止文雅,一望便知是大家闺秀。后头跟着的,正是方才那位施媪。 秦式微站起身来,福了福身。 陶念真还了礼,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 “秦娘子请坐,”陶念真在对面坐下,语气自然亲近,“舅母方才喝了药,正睡着,不便见客。表兄外出访友,尚未归来。我姓陶,是翟家的表亲,暂代舅母招待娘子,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秦式微道了谢,重新坐下。心中却有些讶异——虽是表亲,能替主人家招待,便是有脸面的。 “秦娘子此来,”陶念真问道,“所为何事?” 秦式微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褙子的小娘子走了进来。 生得俏美,鹅蛋脸,鼻梁秀挺,嘴唇丰润,肌肤白里透红。 秦式微虽不知她是谁,还是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王娘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了目光,面上恢复了那副矜持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她在陶念真旁边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这位是——”王娘子放下茶盏,转向陶念真,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陶念真介绍道:“这位是秦娘子,来探望舅母的。” “原来如此。”王娘子点了点头,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又过了一遍,这回更明显了——从衣裳看到鞋,从鞋看到发簪,从发簪看到袖口。那目光里的轻蔑,淡淡的,却像一层薄霜覆在面上,怎么也擦不掉。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带着笑,心里头却在想:今日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的。宜出行,忌会亲。不对,应是忌出门。 王娘子又问:“翟夫人可好些了?我昨日听说她又咳了,心里头急得很,今日特地来看看。” 陶念真道:“舅母刚喝了药,正睡着,不便见客。王娘子的心意,我替舅母收下了,等舅母醒了,自会转告。” 王娘子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忽然问:“那翟公子呢?可在府上?” 陶念真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表兄外出访友了,尚未回来。” 王娘子脸上明显露出失望之色。她低下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笑道:“既如此,我便等一等吧。左右今日无事,在这儿陪翟夫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等一等?等谁?等翟公子?她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王娘子今日来,怕不只是来探望翟夫人的。那流言,她在街头巷尾听得多了,可亲耳听见当事人主动登门,倒是头一回。她忽然想起梁映荷昨夜说的话——“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总是吃香的”。可这位王娘子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才子佳人的戏码,倒像是—— 她略一思索,忽然想通了。 王娘子确实是心虚的。 那流言是自己放出去的。她故意在宝相寺“偶遇”翟公子,故意让旁人看见,故意把消息传出去。她想要的是满城风雨,想要的是翟家骑虎难下,想要的是翟公子不得不娶她。可她又怕被人看穿,所以她今日来了,打算解释说那些都是误会,她也不是有意的。 堂中安静下来。三个人各怀心事,端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 秦式微看了看外头的天光,日头又高了些,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刺眼睛。她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心里头那点耐心,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她是来退亲的,不是来坐冷板凳的。 她把茶盏放下,正要起身告辞,忽然听见王娘子开口了。 “秦娘子,”王娘子的目光落在她旁边小案的玉佩上,眉头微微蹙起,“你这块玉佩,倒是有些眼熟。” “这是家母留下的。”秦式微道,语气平淡。 王娘子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玉佩。翟公子身上也有一块,和这个很像。” 堂中的气氛,忽然变了。 陶念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施媪的脸色变了变,几个丫鬟婆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说话了。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她本想低调处理这件事,先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可这位王娘子,偏偏要把事情闹大。她抬起眼,看着王娘子,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王娘子见她没有反驳,想到京中那些小话,说翟家公子至今不成亲便是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只是碍于家中不允,只得安置在外头 本来自己是不在意的,不过是流言罢了。 可如今—— 她试探道:“秦娘子,你今日来翟家,怕不只是来探望的吧?你身上带着和翟公子一样的玉佩,这可不是巧合。你到底是什么人?来翟家做什么?” 秦式微依旧没有说话。 王娘子又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猜不准了,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我听说,有些人家,会拿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信物,来高门大户攀亲。这种事,在京城也不是头一回见了。陶娘子,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难听了。 陶念真放下茶盏,正要开口,秦式微却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娘子说得是,拿着信物攀亲的事,京城确实不少见。”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王娘子,目光平静,“可拿着没有信物的流言,四处传扬的事,京城也不少。” 王娘子的脸色变了。 秦式微继续道:“宝相寺偶遇,佛前许愿,两情相悦——这些事,我这几日在街头巷尾听了个遍。可我问了好几个人,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都是‘听说’。王娘子,你说,这‘听说’的事,能有几分是真的?” 她也不是泥人啊,怎么都想着捏她。 王娘子的脸色更难看了,正想呵斥她怎敢如此同自己说话!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翟堰。 长眉斜飞,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硬的,棱角分明,像一把出鞘的刀。可他此刻的脸色,比那把刀还冷。 他走进来,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在王娘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表兄。”陶念真站起身来。 翟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便移开了。 “王娘子,”他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任何温度,“我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王娘子请回吧。” 王娘子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尴尬,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她咬了咬唇,忽然指着秦式微,声音尖利起来:“翟公子,你和这位秦娘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身上戴着和你一样的玉佩,她来翟府找你——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身上扫了一遍,“她是你养的外室?”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陶念真的脸色沉了下来,施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几个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翟堰的脸色,冷到极致。 他看着王娘子,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刮过去。王娘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强撑着没有低头。 “王娘子,”翟堰开口,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话,说了是要负责的。” 王娘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翟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位秦娘子,是我翟家的远亲,亦是表妹。她今日来翟府,是来探望我娘的。你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毁的是她的名声。我翟家的亲戚,容不得外人如此诋毁。” 王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翟堰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翟堰没有再看她,转身对施媪道:“送王娘子出去。” 施媪应了一声,走到王娘子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娘子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瞬。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 王娘子走后,堂中安静下来。 翟堰转过身,看着秦式微。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声音比对王娘子要柔和了些,不过也是有礼而疏离:“秦娘子,方才多有得罪。是我翟家待客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秦式微摇了摇头,道:“翟公子客气了。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了。” 翟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旁边小案上的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些头疼。 本来,他是想退亲的。在回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想着怎么开口才能既不伤女儿家的面子,又能把这门亲事退了。 可现在,他忽然不好开口了。 她方才被王家娘子那般羞辱,是翟家失礼,理应赔罪。 可也不能搭上他吧? 他看着她那张脸,那张好看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脸,心里头乱糟糟的。他承认,她生得好看。他见过的女子不少,可没有一个长成她这样的——整个人如同一株幽谷里的兰草,静静立着,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可好看有什么用? 他娘那样的身子,需要人照顾,翟家这样的门第,需要人撑着。她方才被王娘子那样说,虽然回了几句,可那几句不过是小聪明,算不得什么。若是真的嫁进翟家,她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王娘子,还有京城里那些比她厉害百倍的贵妇人。她能应付吗? 翟家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他爹是四品武将,他也有功名在身,家里来来往往的,不是朝中同僚,就是世家子弟。翟家主母,要应酬,要交际,要在那些贵妇人面前不卑不亢,要在那些世家娘子面前不失体面。她能吗? 他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对面的秦式微开口了。 “翟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今日来,其实是为了一件事。” 翟堰对上她的眼,心中紧张。来了。她要提婚约的事了。 “我其实对你——”他偏过头去,准备开口,话说到一半。 对面这位柔弱女子就打断他: “我是来退亲的。” 翟堰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秦式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迟了一点点后面应该还会修一下 第22章 明日 “也不是都 第22章 明日 “也不是都 习武之人不是该耳聪目明么? 秦式微心中暗忖。她方才那话应当不算小声, 便耐着性子,准备再说一遍。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翟堰忽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挥了挥。 “都退下。” 施媪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看翟堰, 又看看秦式微,嘴唇动了动, 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怕是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 对公子和秦娘子的名声都不好。不如老身留下来伺候茶水——” “施妈妈。”翟堰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施媪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 陶念真却先开了口。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微微一笑:“施妈妈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秦娘子远来是客,舅母又不便, 表兄若是也避嫌, 倒叫客人觉得翟家待客不周了。” 她顿了顿, 目光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瞬,又道:“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秦娘子头一回来翟府,总该留顿饭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既不驳施媪的面子,又给了翟堰解围, 还顺带把留饭的事定了下来。翟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陶念真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施媪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着退了出去。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堂中只剩下两个人。 秦式微也后知后觉,先前人多口杂,又是人家地盘,那般直截了当退亲,确是有些拂人颜面。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今日来翟府,本就是冲着退亲来的。等了一个多时辰,等来等去,等到的不是能做主的人,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波折,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绕弯子了。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翟堰已先出声。 “按理说,婚嫁当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声音低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清朗,“今日实在不巧,家母抱恙在身,只得由堰来与秦娘子商谈。” 秦式微闻言,便依着来时的说辞道:“翟公子言重了。我以为,婚事本为结两家之好,然天下父母心,最疼莫过儿女。若能让小辈自家商谈,反倒更合宜,也免得长辈为难。”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全了翟家颜面,又道明了自己的立场。翟堰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虽纤弱,却也不是那般怯懦。他心中微动,生出几分好感来,遂问道:“敢问伯母如今何在?” 母亲提过,当年翟家曾受人大恩,后来那户人家遭了祸事,家中主父离世,主母便离了京。母亲每每提及,总是叹息不语,连那户人家名姓都不愿多谈,可见当年之事非同小可。眼前这女子孤身一人上京,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家母已于月前过身。”秦式微神色平静,声音却轻了几分,“母亲临终遗命,便是让我上京退了这场婚约。儿时所定之事,如今两家皆已成人,自不该再作数。我今日斗胆登门,便是为此。” 秦式微暗暗给自己点了点头。话说得合情合理,没有半分纠缠之意,也没有半分怨怼之情。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翟堰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的人,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半分波澜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是堰冒昧了,还请娘子节哀。” 眼前这个女子,失怙失恃,孤苦无依,若是自己再退了这门婚事,她岂不更加可怜? 表妹虽也是母丧,可好歹有父亲母亲疼着,在府中依旧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可这位秦娘子呢?她孑然一身,如同无根浮萍。况且她容貌不俗,举止端庄,若是在外头惹了那些纨绔子弟的眼……翟堰想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秦娘子所言,堰已尽知。敢问娘子如今在何处落脚?” 秦娘子微微一怔,抬眼对向他的目光,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定——这人的眼神…… 她赶紧垂下眼帘,稳了稳心神,方道:“我与友人已有落脚之处,手中银钱也足,只待了结此事,便与友人离京。”她特意强调了“友人”和“银钱”,意思是——我有地方住,有钱花,不需要你操心。 翟堰听着,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友人,应当是女子吧?若是女子,那便好。她不是一个人,有人陪着,有人照应着,总比孤零零的好。可他还是不放心,一个女子带着另一个女子,在这京城里,能有什么好出路? 秦式微见话已说透,便将手边的玉佩推了过去:“这是当年定亲的信物,我今日奉还。” 翟堰看着那玉佩,微微迟疑了一瞬,到底伸手接了过来。玉佩入手温润,边缘还带着对面女子掌心的余温,他不由握紧了几分。 秦式微等着他将自己那块玉佩还回来——她都不求什么赔礼,只盼能拿回信物,便算了结。 谁知翟堰收了玉佩,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不是不知道那块玉佩放在何处。 当年定亲的两块玉佩,一块在秦娘子手中,一块由母亲收在妆奁底层的小匣子里。那匣子的钥匙,母亲早早便交给了他。只要他想,此刻就能起身去取,当着她的面,将玉佩双手奉还,从此两家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可他偏偏身体由不得使唤。 “秦娘子的玉佩……当年是由家母亲手保管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如今母亲卧病在床,神思昏聩,我不好擅自翻寻。只有等母亲醒来,才能奉还。或是娘子留下落脚之处,待母亲一醒,我便着人送过去。”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母亲虽病着,却并非不省人事。那匣子虽上了锁,钥匙就在他袖中。 翟堰心中微怔,随即有些自嘲。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如今还耍起不入流的心思。 这算什么? 他暗自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母亲很是看重这门婚事,此事总归要告知她一番,方能周全。” 这话倒也不算假。母亲确实看重。他也没有半分私心。只是想先稳住她,容自己腾出手来,替她打点好出路——或是帮她寻个妥帖的长辈照应,或是替她备些银两傍身,总归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眼前这人眉目俊俏清朗,言辞合情合理,可秦式微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玉佩是她娘的遗物,她来退亲,拿回自己的玉佩,天经地义。可翟堰偏偏要把事情拖到翟夫人醒来——万一翟夫人不同意退亲呢? 她勉强按捺住性子,直接道:“不劳公子大驾,我明日再上门来取便是。如此,我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翟堰那句“我送你”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跟着她出了堂屋。 门外,陶念真正笑盈盈地立着,见二人出来,便道:“午膳已备好了,秦娘子随我来。” 翟堰也在一旁挽留:“娘子远道而来,好歹用些粗茶淡饭再走。” 秦式微摇了摇头,寻了个借口:“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友人在客栈等候,不敢久留,只能婉拒了。” 翟堰遂转头对陶念真道:“劳烦表妹送一送秦娘子。” “是,表兄。”陶念真屈了屈膝,“秦娘子,我送你出去。” 二人并肩出了正堂,陶念真一边走,一边絮絮道:“秦娘子不知道,姑母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们母女,逢年过节总要念叨几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瞧着姐姐就觉得亲近,真是一见如故呢。” 秦式微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 回到客栈,梁映荷和泉生果然还没用饭。打发泉生去喊店家备饭,梁映荷则拉着秦式微坐下,又递了杯热茶过来,急急问道:“如何?玉佩拿回来了没有?” 秦式微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梁映荷摸着下巴听着,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眯起,一会儿又瞪大,表情丰富得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等秦式微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秦式微脸上转了几圈,忽然道:“其实,还有种可能……” 秦式微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乱七八糟的,少胡说。”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是胡说了?”梁映荷不服气地嘟囔。 秦式微没接话,只垂眸摩挲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来回轻抚。她不是傻的,翟堰那些眼神里的意味,她能看懂些许。可正因为看得懂,才更觉得可笑——如今自己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除却那位还未曾露面的翟夫人,翟家上上下下,怕都不愿这门婚事成真。 梁映荷看着她的侧脸,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入迷,喃喃道:“毕竟都是年少慕艾的年纪啊。” 秦式微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一定。”她想起那位张公子,年纪瞧着与翟堰也差不离,可人家就是一副面色平和、满口长辈劝学的模样。 梁映荷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正色道:“你走后,我也去逛了一圈,打听了张家的事。”她压低声音,将张家的履历一一道来——祖上几代为官,门风清正,如今这位张公子更是年少有为。说着说着,梁映荷忍不住感叹,“我们这回可是遇上位高权重的大好人了。” —— 张府,家学。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家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张应殊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策论。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篇都从头读到尾,读到不满意的地方,便拿起笔,在旁边批注几句。批注写得极简,却句句都在要害上。 堂下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张氏一族的子弟,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偶尔偷偷抬眼看看上首那人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应殊看完最后一篇,放下笔,抬起头来。 “张澈。” 一个少年站起身来,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白净,眉眼清秀,可此刻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紧张,额上还沁着细汗。 “此篇策论,立意尚可,然而立论未充。如“古之圣王,以孝治天下”一句,下引《孝经》三章、《礼记》数语,连篇累牍,几及半纸。而你意安在?以孝治天下之道,于今可行乎?若可行,当何以行之?若不可行,弊安在哉?你皆未析之。” 张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张应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策论合上,放在一边。“回去重新写一篇。不必引经据典,只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张澈应了,坐回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应殊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一一评点了他们的功课。他说得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疾不徐,不怒自威。那些被他点到的子弟,有的低头认错,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红耳赤。 等所有人都评点完了,张应殊站起身来,道:“今日就到此时。” 众人齐齐应了,鱼贯而出。 张应殊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微微叹了口气。周安从外头进来,垂手道:“主子,二爷请您过去说话。” 张应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榆上书房在后院东边,是张恭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张应殊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四十余岁,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癯,眉目间与张应殊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叔父张恭。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生得端正,嘴角带着笑,正是他的堂兄张玠。 张恭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张应殊行了礼,坐下来。 “功课都考查完了?”张恭问。 “完了。”张应殊道,说了几人的优弊。 张恭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张家的家风如此——长辈不问过程,只看结果。功课好不好,考校便知。张应殊既然说他们有问题,那便是有问题。至于怎么改,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张玠在一旁笑道:“你倒是有耐心。我若是教他们,早就骂得他们抬不起头了。” 三人说完了功课的事,话题便渐渐转到了朝堂上。 张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月前圣人的身子就不太爽利。这几日,听宫里的消息,说是连早朝都免了两回。” 张应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圣人春秋正盛,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忽然就不爽利了? 张恭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颇耐人寻味。圣人病中,没有让一贯受宠的皇贵妃侍疾,反倒是皇后主持了六宫事务。这几日,往东宫送东西的内侍,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张玠接话道:“我听说,太子这几日倒是安分。每日去内阁听政,下了值便回东宫,哪儿都不去。” 张应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恭又道:“霍相这几日还是闭门不出,连上朝都不去了。圣人病重,还给他派了太医,可见荣宠未减。” 张玠叹了口气:“霍相的事,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了的。他那几个门生,如今在朝中闹得厉害,今几个参这个,明几个参那个,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张恭摆了摆手:“那是他们的事,与咱们无关。张家的规矩,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谁在台上,咱们都做好自己的本分。” 张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三人又说了一阵,张恭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就到这儿吧。应殊,你刚回京,早些回去歇着。” 张应殊应了,站起身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榆上书房,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张应殊走得很慢,脚步不紧不慢。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朦朦胧胧的。 他站在廊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安。”他唤道。 周安从屋里出来,垂手站着。 “去跟方妈妈说一声,”张应殊道,“让她去门房打声招呼。这几日,若是有人上门寻我,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若是我不在,便请她稍等,让人来报我。” 周安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张应殊在廊下站了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里已经掌了灯。书案上摆着几份文书,是他今日还没来得及看的。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第一份,展开。 刚看了几行,周安又回来了。 “主子,”周安站在门口,道,“翟府那边派了人来,说明日请您带着孙老过府。” 张应殊放下文书,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让孙老准备好,我与他同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更新时间就是晚上八点之前啦,写完就发,还有小宝在问预计完结字数,应该是在五十万左右吧(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第23章 玉佩 “若是兄长 第23章 玉佩 “若是兄长 从客栈到翟府, 走路不过一刻钟。秦式微到的时候,翟府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见了她便堆起笑脸, 说“秦娘子来了”,一面让人进去通报,一面引着她往堂中走。 今日的堂中和昨日不一样。丫鬟婆子规规矩矩地行礼, 奉茶的小丫鬟也比昨日殷勤了几分,茶换成了新沏的, 热气腾腾的,秦式微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施媪很快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褙子,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脸上的笑意比昨日真诚了许多,虽然那笑意还是浮在面上,可至少不像昨日一般。她在秦式微对面站着, 赔着笑脸道:“秦娘子来得早。真是不巧, 公子一早便在前院待客,请了位极厉害的大夫来给夫人诊病。那位孙老大夫,是太医院出来的,等闲请不动, 这会儿正在诊治, 还请娘子稍候片刻。” 秦式微点了点头, 道:“不急。翟夫人的病要紧。” 施媪见她没有不悦,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娘子这身衣裳虽素净, 可衬得人格外清雅”之类的话。秦式微一一应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头却想:这位施妈妈,昨日和今日,简直像是两个人。昨日那眼神,分明是嫌弃她出身低微、衣着寒酸,恨不得她赶紧走。今日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说话也客气了,态度也恭敬了,连那笑容都多了几分真。 看来,是翟夫人出手了。 翟夫人虽然病着,可到底是府里的主母。她只要说一句话,底下的人便不敢怠慢。施媪今日这般态度,想必是翟夫人交代过了——这位秦娘子是贵客,不可慢待。 秦式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翟夫人对她颇有好感,这件事,她昨日从陶念真的话里便听出了几分。可这份好感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必须把玉佩拿回来,把这件事了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没等半盏茶的功夫,施媪便起身道:“秦娘子,夫人醒了,请您过去说话。”她侧身引着秦式微往后院走。 院门是月洞形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施媪推开院门,引着秦式微穿过一条青石板小径,到了正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里头飘出来,秦式微走进去,绕过一扇紫檀木的屏风,眼前便是一间极大的内室。 内室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碧绿碧绿的,有几朵花开着,淡黄色的花瓣,幽幽的香气混在药味里,若有若无的。 翟夫人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薄被,背后垫着两个弹墨引枕。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别住。她的脸还是蜡黄的,嘴唇还是发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陶念真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见秦式微进来,陶念真抬起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秦娘子来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舅母方才还念叨你呢。” 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她伸出手,朝秦式微招了招,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几分急切:“来,近前来,让我看看。” 陶念真看了秦式微一眼,笑道:“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顺便把蜜饯拿来。舅母的药太苦,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的。”她说着,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内室里只剩下秦式微和翟夫人两个人。 秦式微走到榻前,在陶念真方才坐的绣墩上坐下。 翟夫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那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你和你娘,”翟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颌,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脸盘不像,可眼睛像极了。” 秦式微听着这话,看着翟夫人眼底那真切的神色——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追忆。那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的,像是忍了很久,又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心里头忽然有些酸。 秦式微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我娘在世时,总说我不如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说她年轻时候比我好看多了,说我也就是沾了她的光,旁人看我好看,不过是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 这话确实是真。有一回她娘喝醉了,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她,忽然说:“你这张脸,也就是我的七分。我年轻时候,那才叫好看。”她当时只当她娘吹牛,没往心里去。可此刻对着翟夫人,她忽然觉得,她娘或许没有吹牛。 翟夫人果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张憔悴的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枯萎了很久的花,忽然被人浇了水,又活过来了。 “在我心中,”翟夫人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亦是她最美。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秦式微看着翟夫人眼底的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娘在溪头乡杀了十几年的猪,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猪血腥气,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说话永远大大咧咧的,笑起来能震得屋顶上的灰往下掉。她从来没想过,她娘在另一个人心里,是这样的——盛华万千,无人能及。 “她未曾同你说过当初京中的事?”翟夫人问。 秦式微想了想,道:“说过一些。说得不多。”她说的是实话。她娘确实说过一些京中的事,可那些事…… 翟夫人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当她不好意思说,便笑了笑,自己说起来了。 “我随夫进京时,”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已是二品夫人。那时候我刚从边关来,什么都不懂,连官服的品级都分不清。第一次去赴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满屋子的人都看我,我还以为自己好看,后来才知道,那颜色是有品级的人才能穿的,我一个从七品的武官妻子,穿那个颜色,是僭越。” 她说着,自己笑了。 “那日她也在。她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句话不说,可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跟神仙似的,不像是真的。” 翟夫人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那脾气,比她的容貌还出名。谁都敢惹,谁都敢骂。有一回,通明德的夫人在宴席上说她坏话,说她‘不知检点’,她当场就把茶泼了通夫人一脸,说‘你再说一句试试’。通夫人是正四品诰命,比她低了两级,被她泼了也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走了。” 秦式微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泼人一脸茶,这确实像是她娘的作风。 “那通明德是什么人?”她问。 翟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通明德,便是当年冤枉你翟伯父的人。” 秦式微微微一怔。 翟夫人叹了口气,将当年的事一一道来。 那时翟父刚从边关调回京城,任进武校尉,从八品的小官,在京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为人憨厚耿直,不善逢迎,只知道埋头做事。谁料有一日,忽然被下了狱,说是与一桩贪污案有关。翟母慌了,四处找人求情,可她在京城谁也不认识,只认识翟父的上司——一位从五品的武将。她厚着脸皮去赴那位上司夫人的宴会,想在宴席上找机会说几句话。 结果,她连门都没进去。 那日下着雨,翟母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衣裳湿透。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夫人今日不见客。她知道,不是不见客,是不见她。 翟母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想走,不甘心,想留,又不知留到什么时候。就在这时候,那位夫人从正门出来了,众人簇拥。夫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问身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夫人,怎么站在雨里。旁人告诉了她。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通明德是谁?旁人说是通夫人的相公。她又问——通夫人是不是那个老说我坏话的?旁人说是。她便“哦”了一声,便上了宝马香车,放下车帘,走了。 那日回去,翟母心里惴惴不安,一夜没睡。可到了半夜,翟父居然回来了。他在狱里吃了苦头,身上有伤,可人回来了。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半宿。翟母把堰儿哄睡了,才跟翟父提起白日里的事。翟父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真是大恩。 翟母后来才知道,是那位尚书左丞的夫人,在宴席上提了一句“通明德那桩案子,怕是查得不清不楚”。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便有人去查了。一查,便查出了冤情。翟父被放出来,通明德被贬了官。 后来翟母开始跟着翟父应酬,往来于京城的大小宴席之间,渐渐也通晓了人情世故。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她娘始终在云端,每每上座,众星捧月,无人能及。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传出她和夫君不睦,两人分居了。都说这位神仙人要掉下凡尘了。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分居?她娘可没提过这回事。她娘只说过,你爹死了,我带着你走了。至于她爹是怎么死的,她娘不说,她也不问。 又过了一年,一位亲近的夫人的大女儿出嫁,请翟母带着翟堰去做滚床童子。翟堰那日穿了一身大红,白白净净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席上有好几位夫人见了,都说要定娃娃亲,翟母都打马虎眼过去了。 后来她去花园里歇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那位夫人也在那儿,一个人,四周没有旁人。她看见堰儿,招了招手,让堰儿过去。堰儿那时候才三岁,走路还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她伸手扶了一把,端详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俊俏小娃。 翟母说着,自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然后这位名满盛京的夫人问翟母,可愿和她家定娃娃亲。翟母想都没想,脱口就说愿意。她笑了,荣华万千。 “可我还未有子嗣。”她笑道。 “不过我找大师算过,我命中应当有一女。” 秦式微听到这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大师?她娘最不信的就是什么和尚道士之流。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化缘的和尚,说了一通因果报应的话,她娘听了一半就走了,回来跟她说,“那和尚满嘴跑马,一句靠谱的都没有。”这样的人,会去找大师算命? “我娘真是……”她忍不住开口,想说“胡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翟母没有听出她的未尽之言,只是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是我儿配不上你。” 秦式微愣了一下。 翟母握着她的手,目光恳切得像是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昨日他回来跟我说了,说你要退亲。我听了,恨不得起来打他一顿。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么好的亲事,他还挑三拣四。”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是我要退亲的,不怪翟公子”,可翟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娘言出有信。她既然许了这门亲事,就一定会认。”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如今你来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可你却是来退亲的。”她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我知道,堰儿那性子,怕是配不上你。可我还是要说——你若是愿意,这翟家就是你的家。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求你常来坐坐,陪我说说话,让我看看你。” 秦式微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轻轻揉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翟母对她好,不只是因为那桩婚约,不只是因为她娘当年帮过翟家,更是因为——翟母把她娘当成了那个站在云端巅、谁也够不着的神仙人。如今神仙人的女儿来了,翟母高兴还来不及,哪舍得让她走?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夫人若是愿意说,我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愿意,愿意。你留下来住几日,我慢慢说给你听。” ——— 前院,内厅。 “夫人的病,”孙老看着翟堰,“是经年累月的虚耗,五脏俱损,气血两亏。若要根治,非一日之功。如今有两个法子。” 翟堰端坐着,等着他往下说。 “一是温养,”孙老道,“用药性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不可间断。好处是稳妥,不伤根本;坏处是慢,病人要受长久的苦。” “二是下猛药,”他顿了顿,“用几味性烈的药,强行将气血提上来。好处是快,三五日便可见效,至此病根尽消;坏处是险,用药期间需有人在旁守着,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翟堰沉默了很久。 孙老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内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温养。”翟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用温养的方子。” 孙老点了点头,在药方上添了几笔,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方子递给翟堰。“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忌动气。” 翟堰接过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孙老起身告辞,翟堰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来坐下,看着对面的张应殊。 后者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似乎有心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温和而不灼人,“从方才起,便一直眉头不展。孙老既说了温养可行,夫人的病便不急在一时,大可放宽心。” 翟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张应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翟堰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上,白里透青。 张应殊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佩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白如凝脂,润如羊油,雕工也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翟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兄长,你知道的,我自小有门婚约。” 张应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门婚约,困了我许多年。”翟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张应殊说,“我娘一直记着,逢年过节就要念叨。我爹说,她们早不知去哪儿了,何必死守着?我娘就哭,说他忘恩负义。他们为这事吵了无数次,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烦又愧。” 张应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昨日,”翟堰顿了顿,“那家人上门了。 “是那日你说的远亲?”张应殊很快反应过来。 翟堰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羞愧之色:“是。那日我在栖云楼说家里来了远亲,便是她。” “她娘和我娘当年在京中相识,交情极深。后来她家遭了祸,她娘带着她离了京,一走便是十几年。如今她娘过身了,她一个人上京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来退亲的。” 翟堰将秦式微昨日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对,”他道,“那婚约是儿时定的,彼时年幼,算不得数。如今都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强扭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张应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翟堰又说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说服张应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待他说完,张应殊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缓如水:“君子立身,当以诚待人,以礼相待。她既已明言退亲之意,并非折辱翟氏门庭,实为成全先母遗命。此等心性,可敬可佩,理当成全,而非纠缠。” 翟堰默然半晌,忽而抬首,目光中夹杂着几分不甘,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兄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换作张家遇上这等门第的亲事,兄长可愿接纳?”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张家乃清河望族,世代簪缨,父为太傅,叔任侍郎,堂兄居翰林,族中清贵无比。这般高门,岂会容一个乡野孤女登堂入室?他料定张应殊的答案,必与自己一般——不纳。 张应殊闻言,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叹息。 “何以事事皆以门第论之?”他温声道,“依你所言,那位秦娘子性情果决,进退有度,并无半分攀附之意。她此来只为还母遗愿,并非为嫁入高门。你在此思前想后、纠结门第,又有何益?她不会因你计较门楣便回心转意,亦不会因你自觉不堪便改弦更张。” 翟堰张了张口,终是无言。 张应殊遂起身,整了整衣袂,淡淡道:“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伯母。” 翟堰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张应殊走后,翟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内厅,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他握紧玉佩,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安祈堂外,陶念真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架紫藤,不知在想什么。 “表妹,”翟堰走到她身边,“为何不进去?” 陶念真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舅母和秦娘子在说话,说得很开心。”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听着,不忍心拿这苦药去坏了她们的心情。药等会儿再送也不迟。” 翟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雾,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辛苦你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便换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念真摇了摇头,将药碗递给他:“表兄进去吧。我去拿蜜饯,舅母每次喝完药都要含一颗的,不然苦得咽不下去。” 翟堰接过药碗,看着她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走得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慌张。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内室里,翟母正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秦式微坐在绣墩上,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偶尔弯一弯嘴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翟母看见翟堰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堰儿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翟堰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目光从翟母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又移开,不敢多看。 翟母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她把药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转向秦式微,脸上又堆起了笑。 “你孤身进京,身旁无有长辈看顾,我这心里……总归是不放心的。方才与你说那认亲之事,你好生思量思量。姻缘虽尽,情分未必便断,做个兄妹也是好的。你若应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这翟府便是你的家了。” 翟堰听到“认亲”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家母亲。 认亲?义女?那岂不是—— 翟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在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堰儿,”她的声音淡淡的,“秦娘子方才说了,她是来退亲的。你既然答应了,便把玉佩还给她吧。” 翟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张应殊方才的话——她不会因为你纠结门第就留下来,也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改变主意。她不会留下来,她不会改变主意。她是来退亲的,她拿到了玉佩就会走,就会离开京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想起她昨日坐在堂中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端端正正的,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他想起她今日坐在阳光下,听母亲说话的模样,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一幅画。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是来退亲的。” 她是认真的。她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那些他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欲语还休、半推半就的手段。她是真的、认真的、铁了心的,要退亲。 他又忽然想起他父亲的脸。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跟他说——要结一门高亲,要高,要够高,要高到能在朝堂上站住脚,高到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他父亲从边关那个憨厚的进武校尉,变成如今这个会钻营、会逢迎、会看脸色的四品武将,为的就是这个——不要再被人踩在脚下。 他若是娶了秦式微,一个从乡下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宗无族,无钱无势——他父亲会怎么想?他父亲会同意吗? 他握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翟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秦式微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结果。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久到药碗里的药汤从热变凉,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要握不住那块玉佩了——他终于伸出手,将玉佩递了过去。 翟母接过玉佩,在手里握了握,然后转身,将玉佩递给秦式微。 “这是你娘的遗物,”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收好。” 秦式微接过玉佩,攥在掌心里。玉佩凉丝丝的,带着翟母掌心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白里透青的玉,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翟母。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答应您。我娘的事,我还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像是开了花。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翟堰道,“堰儿,去吩咐人把芜金阁收拾出来,让秦娘子住。” 翟堰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式微正低着头,将袖中的玉佩又拿出来,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小的痣,淡如墨点。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 陶念真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子在安祈堂东边,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院门口种着两株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金银花,黄的白的小花开着,香气幽幽的,飘了满院。 她走进院子,守院子的丫鬟如蓉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边走边说:“小姐,今日管事的又送了好些东西来。有苏州来的绸缎,扬州来的脂粉,还有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极好,说是专门给小姐挑的。” 陶念真听着,没有说话,走进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如蓉跟进来,将册子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陶念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架金银花上,不知在想什么。 如蓉伺候了她几年,最会看脸色。她见陶念真不说话,便知道她心情不佳,不敢再多嘴,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如蓉连忙出去看,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小姐,夫人吩咐把芜金阁收拾出来,给那位秦娘子住。” 陶念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荡了几荡,便消失了。可如蓉看见了,她看见陶念真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便停住了。 如蓉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哄她的话,比如“那位秦娘子不过是客人,住几日就走了”,或者“小姐才是府里正经的主子,谁也越不过去”。可她还没开口,陶念真先开口了。 “如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派人去前院打听打听,舅父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便来禀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打算 好日子就在 第24章 打算 好日子就在 秦式微在翟府住了两日。 这两日, 翟母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孙老的药方虽说是温养,见效慢,可也不知是药效到了, 还是心情使然,翟母的脸色不再似初见她时那般枯黄萎靡,唇间亦透出些许红润。她靠在榻上, 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娘从前的事——有些是秦式微听过的, 有些是她闻所未闻的。 第三日一早,秦式微照例去安祈堂请安, 脚还未迈进门,便听见翟母在里头吩咐施媪。 “那几件衣裳, 料子选素净些的。她尚在孝期, 艳色不宜。颜色嘛,月白、藕荷、淡青都好,莫要绣花, 太招眼。领口与袖口镶一道素边便是, 简简单单的,反倒耐看。” 施媪应了,又问:“夫人,可要添一件斗篷?早晚风大。” 翟母略一沉吟, 道:“添一件吧。青色的, 灰鼠毛领子, 莫太厚,轻薄些。她身子弱,太重了压着不舒服。” 秦式微立在门口,听着这一字一句, 心下酸涩难当。她娘在世时,她的衣裳皆由娘从县里扯了布,盯着绣娘一针一线裁就。如今有人替她操心料子、颜色、样式,乃至领口镶什么边——这份心意,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翟母见了她,脸上便堆了笑,招手唤她近前。 “你来得正好。”翟母握住她的手,上下端详一番,眉心微蹙,“我让人给你做了几件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只怕不合身。等会儿你试一试,若有不当之处,趁裁缝还在,赶紧改。” 秦式微正要开口说“不必了,我只住两日便走”,翟母又道:“马车已备好了,等会儿我带念真去赴宴,你一个人在府里正好试衣裳。试完了让施媪记下,何处要改,我回来再看。” 昨日翟母曾与她提过,今日是陆大人的寿宴。陆大人乃霍相之妹婿,翟父的升迁与此人颇有关联,因而这场寿宴,翟父非去不可,翟母亦须应酬。翟母原想带秦式微同去,秦式微婉拒了,翟母未曾勉强,只叹了口气,道:“也好,没意思得很。” 此刻秦式微坐在翟母身侧,望着翟母脸上的笑意,想着自己今日原是来告辞的——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翟母又道:“还有一事,我让人给你收拾的芜金阁,住着可还习惯?被褥可要换?熏香可要换?丫鬟伺候得可周到?你觉着哪里不好,尽管说,莫委屈了自己。” 秦式微连忙道:“都好,夫人费心了。” 翟母点点头,又拉住她的手,叮嘱道:“今日我不在府里,你独自用饭,莫要凑合。想吃什么便让厨房做,不必省着。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秦式微一一应了。翟母这才起身,陶念真从屏风后转出来,今日着一件淡紫色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走到翟母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看了秦式微一眼,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客气,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娘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你在府里好生歇着。舅母这两日精神大好,皆是你的功劳。” 秦式微笑了笑,未置一词。 翟母携陶念真离去。施媪送罢归来,见秦式微仍立在廊下,便笑道:“秦娘子,夫人吩咐了,让您先试衣裳。裁缝已在偏厅候着了。” 秦式微略一思忖,道:“施妈妈,我想先回一趟客栈。衣裳的事,等我回来再试可好?” 施媪迟疑了一下,道:“那娘子快去快回,夫人说了,今日要看着您试衣裳的。” 秦式微应了,出了翟府,登车往客栈而去。 ——— 马车不过一刻钟便到了。秦式微下车,正要往客栈里走,却见门口立着几个衙役,身着皂衣,腰间悬刀,个个面色肃然,正挨个盘查进出之人。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立在巷口,往里头望去。 客栈门前围了不少人——有住店的客商,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皆伸长脖颈往里张望。客栈东家立在门口,脸色发白,正与一个衙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细碎,听不真切。里头传来一阵嘈杂:有哭喊声,有呵斥声,有物什被掀翻的砰砰巨响。 秦式微怕是梁映荷她们出了事,疾步上前,刚到门口,便被一个衙役横臂拦住。 “站住!什么人?” 秦式微定了定神,从袖中摸出户籍文牒——那上头盖着官印,写明姓名、籍贯、年龄、相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她将文牒递过去,声音平稳:“民女住在此处。” 衙役接过文牒,看了看,又抬目打量她的面容,上下审视一番,将文牒掷还,侧身让开:“进去罢。” 秦式微快步走入客栈。 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掀翻数张,地上散落着碎瓷片与泼洒的残茶。几个衙役正押着数人往外走——有客栈的伙计,有住店的客人,还有一个她认得的:隔壁房间的刘婆子,一个从外地来京城投亲的老妇,平日里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被衙役反扭着胳膊,面色惨白,口中凄声喊冤。 “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来投亲的,有路引,有文牒,你们不能抓我……” 衙役充耳不闻,推搡着她往外走。 秦式微不敢多看,快步上楼。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梁映荷正坐在窗边,怀里紧搂着泉生,脸色微白,见是她进来,这才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梁映荷拍了拍胸口,“外头那些衙役,说有人告发,说是此处有人无路引,已被抓了好几个。” 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呷了一口,道:“你的路引呢?” 梁映荷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上头顺天府的官印赫然在目。“在这儿呢。张公子托人办的,我随身带着,不敢离身。” 秦式微点了点头,心下暗暗感激张应殊。若非他提前替梁映荷与泉生办好了路引,今日这一遭,怕是不能善了。 “我正想与你商议。”梁映荷将路引收好,望着秦式微,压低声音道,“京城这地界,咱们怕是待不长。你的婚事也退了,该办的事皆已办妥,不如早些离了此处。” 秦式微想了想,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去句州罢。那儿离京城远,离溪头乡也远,无人认得咱们。到了那里,租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也能糊口。” 梁映荷眼睛一亮:“做买卖?做什么买卖?” 秦式微道:“我娘虽未教过我杀猪,可卤味还是会做的。溪头乡的卤肉方子,还算有些名气。到了句州,不妨一试。还有做簪子……” 梁映荷点了点头,又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道:“五日后罢。我听说这几日京城有龙舟赛,在兴庆池,热闹得紧。我带泉生去看看,开开眼界,也不枉来京城一趟。看完了,咱们便走。” “好。”秦式微笑着应道。 ——— 陆府。 今日乃陆大人寿宴,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陆大人着一身绛红袍子,立于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朝中同僚,有世家旧友,更有不少地方官员,借着寿宴之名来攀交情。 翟父携翟堰进了陆府,先至陆大人跟前行礼祝寿,寒暄了几句。陆大人见了翟堰,笑着夸了几句“一表人才”“后生可畏”之类的话。翟父连忙谦逊几句,又说了些“犬子不才,尚需多向陆公子讨教”的客套话。 翟堰在一旁听着,面上端着得体的笑意,心下却不耐烦至极。他素来不喜这种场合——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人人脸上悬着面具,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好不容易脱了身,翟堰便往偏厅走去。远远便瞧见计子陵与周缙之坐在角落里,两人正说着什么,周缙之笑得前仰后合,计子陵端着酒杯,嘴角微翘,一脸嫌弃。 张应殊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他身上着一件月白色道袍,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素净。 翟堰走过去,在他们身侧落座,端起桌上酒杯,饮了一口。 “怎的才来?”周缙之凑过来,笑嘻嘻地问,“莫不是又被你爹拉着去认人了?” 翟堰不理他,转头看向计子陵,低声问:“陆闻涉没回来?” 计子陵摇了摇头:“不曾。只派了个侍从前來祝寿,替他家公子送了贺礼。” 周缙之在旁边插嘴道:“人家当官当得好好的,回来作甚?我听说他在那边查户籍、清流户,干得风生水起,知州大人都夸他能干。” 计子陵端着酒杯,慢悠悠地道:“能干是能干,可那位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哪儿便不太平。我听说他在底下乡里那数月,罢了好几个官吏,翻了一堆陈年旧账,把那边搅得鸡飞狗跳。知州大人夸他?那是嘴上夸,心里头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说着,转过头望着张应殊,问了一句:“你在路上没遇见他?” 张应殊放下茶盏,淡淡道:“未曾。” 计子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纷纷起身,往门口望去,原本嘈杂的大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窃窃私语之声,如风吹麦浪,沙沙作响,听不真切。 翟堰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一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墨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走得并不快,脚步却稳如磐石,每一步不偏不倚,不急不缓。眉如利刃裁出,目似漆点凝光,鼻梁高峻,薄唇微敛,天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他年近不惑,眼尾刻着浅浅的风霜痕迹,他静立当场,不发一言,目光亦不落于任何一人——整座厅堂的氛围却骤然变了。如雷云压顶,闷得人胸腔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霍相。 霍嶂。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陆大人也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前,拱手道:“兄长大驾光临,快请入座。” 霍嶂微微颔首,未发一词。 ——— 吃了好久,这宴席散了。 翟母带着陶念真先行回府。翟堰随着计子陵去看新得的佩剑。翟父独自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长出了一口气。 马车行不出数步,忽然停了。 翟父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望去。一个年轻的侍从立在马车旁,身着青灰色袍子,面容清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正是陆公子身边的侍从,绍钧。 “翟大人。”绍钧拱了拱手,笑着道,“有些话,我家公子让奴转达给大人。” 翟父认出他来,眉头蹙得更紧,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何事?”他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绍钧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却让翟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浑身不自在。 “我家公子说,”绍钧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缓得近乎残忍,“他曾经收过一个奴婢。那奴婢不安分,从溪头乡逃了。如今听闻,那奴婢逃到了京城,正在大人府上。” 翟父的脸色,霎时白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栽赃 有用的是何 第25章 栽赃 有用的是何 今夜也饮了不少酒, 翟母已有醉意,但想着那些夫人夸赞念真的话,心里也松了口气。念真一直在她身边, 如今到了及笄之年,她的终身大事需得多看。施媪给她端了醒酒汤,说起今日秦式微哪几身衣裳好看, 翟母连连点头,又商量起给秦式微准备的物什, 叮嘱了一句:“务要妥帖些。” 门口的丫鬟便报:秦娘子来拜见。 “快请。” 秦式微步入安祈堂时,翟母斜倚榻上, 手中捏着一份单子,招手唤她近前, 含笑说道:“怎么这么晚来了?” 秦式微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望着翟母, 声音不高不低, “夫人,我今日来,是向您告辞的。” 翟母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凝了一瞬, 随即又化开了, 像是早有预料。她叹了口气, 不曾多劝,只点头道:“我知道留不住你。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想走便走吧。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片刻, “你打算几时走?” “五日后。”秦式微道,“我与友人商议好了,先去句州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翟母颔首,心下暗暗盘算——五日,够了。这几日她要将认干亲的事定下来,不能叫她这般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那孩子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宗族……不提也罢,若连个名分都没有,往后遇着什么事,连个替她出头的人也无。 “这几日你便住在府里罢,”翟母道,“外头客栈人多眼杂,不安稳。等你要走了,我让人送你。” 秦式微摇了摇头:“夫人,这几日我想住在外面。离京的事要打点,住在客栈便宜些。再说,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不好总麻烦府上。” 况且她虽退了亲,可住在翟府,外头的人不会管你退未退亲,只会嚼舌根。她自己不在乎,却不能不顾翟家的名声。翟母待她好,她不能恩将仇报。 翟母看了她一眼,似已猜中她的心思,心中愈发软和,只点点头,叮嘱道:“那你小心些。外头不比府里,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儿,只管让人来传话。” 秦式微应了,起身行礼,又叮嘱翟母几句保重身子的话,这才转身往外走。 她走后,翟母在榻上坐了片刻,忽然问施媪:“老爷回来了不曾?” 施媪道:“回来了,在书房呢。” 翟母点头。翟父与同僚应酬,常常饮至半夜方归,她素来不等他。可今日,她有事要与他商议。 “去备一碗醒酒汤,”翟母起身,整了整衣裳,“我亲自送去。” 施媪应了,转身吩咐下去。 翟母端着醒酒汤,行至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悄无声息。她推门进去,只见翟父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书,却不是在看的模样——目光空荡荡的,落在纸上,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脸色阴沉沉的,眉心拧着一个结,像是装了极重的心事,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翟母将醒酒汤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她问道,“脸色这般难看。” 翟父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端起醒酒汤呷了一口,又放下了。“没什么,宴席上多饮了几杯,有些乏了。” 翟母看了他一眼,不曾追问。两人夫妻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有心事,只是不想说。她若追问,他便不耐,两人便会吵起来。今夜都是好事,她不想吵。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想认式微做干亲。” 翟父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吭声。 翟母继续说道:“她一个人上京,无依无靠的,怪可怜的。咱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多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再说,当年她娘帮了咱那么大的忙,若不是她——” “我知道!”翟父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此事她都念了十几年,难道这世上就她一个记恩的人吗? 他这幅模样,翟母这几年看得多了,脾性也养出来,索性不说了,只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有说,只是端起醒酒汤,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辰。 翟母心下就有些不舒服,可她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继续说:“她娘当年在京城,多少人求着她,她都不肯低头。可她帮了咱,没要咱一分一毫。这份恩情,咱记了这么多年,不能到了她女儿这里,就——” “我说了,我知道!”翟父放下碗,声音比方才更硬了几分,“你让我想想。” 翟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平日里虽不耐烦听这些,却从不曾用这种语气。 她想起方才施媪说,他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连邱姨娘那里都不曾去。他每回有心事,都是这副模样——闷着,不说话,把自己关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敏锐地问。 翟父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没有。你让我静一静。” 翟母坐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冷。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安祈堂,式微那孩子也在避嫌,小心翼翼地维护翟家的名声。施恩者思周全,而受恩之人,却用这般行事待她的善心。 她失望地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等门合上,翟父立在窗前,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全是绍钧说的那些话。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不记恩。若是她只是个寻常的孤女,这干亲也不是不能认。可她不是。她是陆闻涉指名要的人。陆闻涉的父亲是霍相的妹婿,外甥肖舅,陆闻涉年纪轻轻,手眼通天。他既然能查到秦式微住在翟家,能在婚约退掉后派人找上来,便说明他早已布好了局。 翟父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秦式微留在翟家。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自保。翟家走到今日不容易,他不能因为一个外人,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 他打定了主意。 两日后,便是龙舟赛的日子。 京城这几日热闹非凡,兴庆池上龙舟竞渡,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锣鼓声、欢呼声、鞭炮声混在一处,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街上到处是巡逻的衙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梁映荷带着泉生去看龙舟了。泉生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兴奋得脸都红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梁映荷牵着他的手,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笑得眉眼弯弯。 秦式微没去。 自两日前,翟母的病又重了。孙老的药方还在用着,可不知是天凉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翟母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人起不来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秦式微去探望过两次,翟母总昏睡着,话都没说上。 她决定今日再去看看,不然离京了也不放心。 窗外传来阵阵喧闹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望了一眼。街上果然热闹。行人比平日里多了数倍,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卖各色小玩意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可在这片热闹里,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几个衙役正沿着街边巡逻,腰间悬刀,面色肃然,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那模样不像是在维持秩序,倒像是在搜什么人。 秦式微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关上窗户。她心下有些不安,可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将包袱系好,准备出门。 便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身上带着血,衣袍破了好几处,面色惨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他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得很。 秦式微心觉不对,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喊人,那人忽然开口了。 “阿妹,快走!”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门外的人听见。说罢,他伸手便来拉秦式微,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似受了伤的人。 秦式微利落打掉他的手,闪身躲开,可已来不及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七八个衙役涌了进来,将屋子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中年衙役,留着短须,目光锐利,在秦式微与那男人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此乃朝廷要犯,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秦式微定了定神,声音平稳:“我不认得他。他忽然闯进来,我正要喊人。” 衙役首领看向那男人。那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声音沙哑:“是……我不认得她。她不是我的阿妹,是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衙役首领冷笑一声,“你从大理寺逃出来,跑了几条街,偏偏就认错了人,偏偏就闯进了这间屋子?好一个认错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与那男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好一个兄妹情深!” 秦式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局。那男人是故意闯进来的,那声“阿妹”是故意喊的,这些衙役不是恰好赶到,而是早就等在了门外。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大人明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闯进来时我也吓了一跳。我正要喊人,你们便进来了。若是包庇,我岂会站在这里等你们来抓?” 衙役首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了秦式微的胳膊,那力气极大,扭得她胳膊生疼。她咬着牙,不曾喊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个衙役首领。 “大人明鉴!” “带走。”他说。 梁映荷带着泉生回到客栈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远远便望见客栈门口围了一堆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她认得的住客。她心里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拉着泉生挤进入群,就看见秦式微被两个衙役押着,从客栈里走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差点喊出声来。 秦式微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式微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走。 梁映荷看懂了她的口型,死死拉住泉生,没有贸然上前。 她看着秦式微被推搡着押走,一路跟到了大理寺门前,才停下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件事绝不寻常——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暗中设局。是谁?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给式微添乱。 原来的客栈不能再回去,梁映荷带着泉生重新找了家客栈,进到房间,关上门,反复想着方才秦式微说的那个字。 走。 式微让她走,不是让她逃,是让她去找人,去找能救她的人。 秦式微被带到了大理寺。 一重门接一重门,一道廊连一道廊。大理寺墙高而森,灰扑扑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人走在里头,只觉阴寒浸浸,冷意直钻骨髓。 她被人押入一间斗室。室极狭小,仅容一案两椅。壁上挂着孤灯一盏,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映得人影在墙上时长时短,飘忽不定。她被按着坐下,对面案后端坐两名官吏。年长者长须及胸,神色肃然;年轻者提笔握管,面前摊着纸墨,只等录供秦式微的证词。 “姓名。”年长的官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式微。” “籍贯。” “溪头乡。” “来京城做什么?” “探亲。” “探什么亲?”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道:“家母与翟家有旧,奉母命前来探望。”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今日那个闯入你房中的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他为何叫你阿妹?” “我不知道。他忽然闯进来,喊了那一声,我还未作反应,你们便进来了。” 年长的官员放下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说你不认得他,可他认得你。方才在另一间屋子里,他已经招了。” 秦式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招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从溪头乡救出来的逃奴。你们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他被人抓了,你躲在这间客栈里。今日他逃出来,是来找你的。”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看着那个官员,一字一句道:“这是诬陷。我不是逃奴,我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为我作保。那个人我根本不认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而是给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匆匆离开,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附在年长官员耳畔说了几句什么。 年长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盯着秦式微,声音沉了下来:“你说你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作保。可本官派人去翟府问过了——翟府的人说,你确实去过翟府,说是远亲来打秋风。主母心善,见你可怜,留你住了两日,又给了你些银两衣物,将你送走了。至于什么作保、什么户籍,翟府一概不知。”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她忽然想到翟母突如其来的重病,想到翟父那日阴沉的脸——她明白了。不是翟母不认她,是翟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人趁翟母病重,替翟府开了口。 “大人,”她开口,声音平稳,“您派去翟府的人,问的是翟家主母本人,还是翟府的管家、老爷?” 年长官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秦式微亦回视,冷声说道:“我来京城不过数日,与翟家非亲非故,翟家主母却待我如亲人。她替我置衣裳,替我想往后的事。这样心善的人,会不认我吗?还是说——有人不想让她认我?” 年长的官员沉默了一瞬,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秦式微面前。 秦式微低头看去。那是一份通缉文书,上面写着——秦氏,女,年十四,眉目清秀,右眉下有痣一颗,从溪头乡逃逸,不知去向。凡知情者,赏银五十两;凡窝藏者,与此女同罪。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官印,签发人写的是——陆闻涉。 秦式微看着那份通缉文书,忽然笑了,眼底尽是嘲意。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不是误会。这是一个从溪头乡就开始布的局。那个闯进来的男人,那些恰到好处的衙役,翟家突然的翻脸,还有这份通缉文书——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不给她留任何退路。 陆闻涉。她从溪头乡逃出来,以为到了京城就安全了,可他从未放过她。他追不到她,便用官面上的手段来逼她。他有官印,有人手,有高门望族做靠山,想把她变成逃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大人,”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官员,目光平静,“这份通缉文书是假的。我不是逃奴,从未签过卖身契。陆闻涉在溪头乡时,欲纳我为妾,我不肯,这才逃了出来。他追我不着,便使了这等手段。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溪头乡查——我在县衙帮过工,有工钱,有记录,不是谁的奴婢。” 年长的官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是良籍,可你没有证据。你的户籍是翟家办的,翟家现在不认。你说这份通缉文书是假的,可它盖着官印,有陆大人的签押。你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证据。” “我虽一介弱质,刑具加身,无力相抗。但还请大人三思——若他日水落石出,证明我清白无辜,实为奸人所陷,则大人断狱之明,岂非尽付东流?” 他叹了口气,将那份通缉文书收回去,望着秦式微,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接着叹了一声:“秦娘子,你是个聪明人。然聪明无用。有用的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带下去。” 两个衙役上前,将秦式微从椅上拽起。她未挣扎,亦未反抗,只立在那里,望着那官员,声不厉,却如同质问,要问到人最深的心底去。 “大人,您那半句未说完的话——有用的是何物?门第?还是高官?” 年长的官员默然不答,只挥了挥手。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来人 原来仗势欺 第26章 来人 原来仗势欺 秦式微奔归家中时, 她娘正歪在竹椅上,蒲扇覆面,花生壳弃了一地, 兀自酣眠。 她一头扎进她娘怀里,闷着声挂泪。 蒲扇落了地。她娘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闺女身上的泥痕, 又阖上,叹了一声, 慢悠悠拾起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怎的这般没出息?” 随即捏着秦式微的下巴左瞧右看, 满脸写着“这当真是我生的么”。 年仅九岁的秦式微别过脸去,哭得更凶了:“我被人欺了!” 她娘被她哭得脑仁疼, 复又躺倒, 抓了把南瓜子慢慢嗑着:“说吧,这回又是谁?村尾的小胖墩,还是吴家的长面条?” “都不是!”秦式微抹了把泪, 声都劈了, “是丁鹏运!” 瓜子壳停在唇边。 她娘想了想:“……小鸟儿?” 秦式微无暇纠正。她一屁股坐在娘脚边,从头道来。 今日方下过雨,她正准备去摘些菌子,忽听得破窑那边有动静, 是那种似有什么东西被按进泥里的声响。 她扒着土墙探头一望, 整个人便定住了。 破窑前那片空地上, 田主之子丁鹏运带了四五个仆从,把一个比秦式微还小的小姑娘堵在墙角。那小姑娘已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整个面庞都被血糊住了, 鼻中口中仍在往外淌,下巴上的血滴进泥地,将黄土洇成暗红。她的衣裳被撕烂了半边,露出瘦得肋条根根凸起的胸脯,像一道一道的沟。 秦式微蹲在墙后,听得丁鹏运说:“你爹欠我家的租子,三年了,加上利息便是打死你也还不上。不如将你卖到城里去,好歹值几个铜板。”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是随意。 那几个仆从嬉笑着上前拽那小姑娘的头发,将她往地上按。那小姑娘已哭不出声,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喘。其中一个仆从踩住她的手,她连叫都未叫——大约已没了力气。 秦式微当时看得脑子一热,她弯腰抓起一块泥巴,瞄准了,狠命掷去。 正中丁鹏运脑门。 土渣子溅了他一脸,他“啊”了一声,捂着额头四处张望。那几个仆从也停了手。 秦式微从墙后跳了出来。 丁鹏运看清是她,先是一愣,继而笑了。那种笑让秦式微浑身不自在——不是恼怒,不是惊惧,而是见着有趣的玩意儿的神情。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看她:“哟,秦小娘子?” 他舔了舔嘴唇,那几个仆从也松了手,笑嘻嘻地围过来,如猫儿围着一只小耗子。 秦式微没跑。 秦式微说到这里时,她娘已将南瓜子嗑完,正一颗一颗剥花生,听得津津有味。 “打输了?”她问,自家闺女的本事她还是清楚的。 “赢了。”秦式微闷声道,“可我后悔了。” 不是为自己后悔。 是那个小姑娘。 秦式微当时正骑在丁鹏运身上,袖子撸得老高,自觉威风得紧。可就在此时,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姑娘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那小姑娘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死死抱着秦式微的腿,哭着说:“小阿姐,求求你别打了,求求你——” 秦式微愣住,不解道:“我在帮你呀。” 那小姑娘摇头,拼命摇头,摇得脸上的血珠子直往下掉:“他会打死我爹的。他会把我们全家都赶走的。阿姐,求求你了,别打了。” 秦式微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一下子便僵住了。 她问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她全家都是丁家的佃户。她爹被征去修坝,听说坝塌了,人不知死活。她娘为了养活她和弟弟,将自己卖给了丁家做浆洗婆子。后来弟弟病死了,她娘便疯了,被丁家赶了出来,如今满村子乱跑,谁都不认得。 她爹后来倒是回来了。可瞎了一只眼,做不得别样,只能继续给丁家当佃户。 她们家还欠着丁家的租子。 丁鹏运说,只要将他伺候好了,租子便能免。 伺候的意味小姑娘不懂,胎穿而来的秦式微却懂了,但她看见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裳被撕烂了半边,求的不是救她,而是求自己别再打了——秦式微便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 不是打错了人。 是她根本不懂那小姑娘在要什么。 秦式微说完这些话时,嗓子已哑了。她就坐在她娘脚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我不懂,娘。”她闷声道,“我明明在帮她,可她怕我怕得要命。” 安静了一晌。 而后她听见她娘将花生壳拢了拢,拍了拍手,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因为丁鹏运手里握着他们的权。”她娘道,“是死是活,都是他家的奴婢。” 秦式微从膝盖上抬起脸来,月光尚未上来,还有些夕光,照在她娘脸上,明明暗暗的。 “可是,”秦式微想起从前的世界,咬了咬唇,“书上不是这般说的。” 她娘挑了挑眉:“哦?书上如何说?” 秦式微:“《孟子》里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人人都像丁鹏运那般,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她娘似笑非笑。 “岂不是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秦式微憋出一句。 她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蒲扇又趁机拍了拍她的脑袋:“行啊,九岁就敢骂人了。” 秦式微笑不出来。她认真看着她娘:“还有《史记》里,陈胜吴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叫丁鹏运那样的人握着旁人的死活?这不公平。” 她娘收了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古怪,似在掂量什么。 “你读的书不少,”她娘慢慢道,“可你读的都是应当如何。这世道,不是按应当来长的。” 秦式微愣了:“那按什么?” 她娘未直接答,反问道:“《庄子》里有个故事,你读过没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秦式微点头。她自然读过——偷一个钩子的人被处死,窃取一个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 “那又如何呢?”她问。 她娘将蒲扇搁在膝上,语气淡淡,“权势此物,从不看谁对谁错。它只看谁有、谁无。小鸟有,那小姑娘没有,所以他可以将她往死里打,她还不敢还手。” 秦式微沉默片刻,闷声道:“那照你这么说,读书还有什么用?仁义礼智信,都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她娘忽然正经起来,声不大,却一字一顿,“仁义礼智信,是拿来要求自己的。不是拿来指望别人的。” “你读了圣贤书,知道何为对、何为错,这是好事。”她娘道,“但你不能指望小鸟也读过,更不能指望他读懂了。这世上多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事——你气不气?” 小小的秦式微咬牙:“气。” “气就对了。”她娘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歪头看她,“可你光气有何用?你打也打了,哭也哭了,那小姑娘明日还是丁家的佃户,他小鸟还是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秦式微被噎住了。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那——那到底有无别的法子?”她一字一字地问,声里全是不服,她无法接受这个所谓的世道。 她娘盯着她看了两息。 接着,似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般,她娘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云淡风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得意、甚至倨傲的神情。她往竹椅上一靠,蒲扇往脸上一盖,声音从扇子底下传出,拖长了调子: “有啊。” 秦式微屏住呼吸。 她娘将蒲扇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只要你的权柄,比他大。” 秦式微闻言,塌了肩膀。 又在哄小孩。 她娘已站起来,一把将她夹在腋下,如夹一捆柴火般送进屋里,往床上一撂,被子一蒙。 “闭眼。一觉醒来便好了。” 秦式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睡着了,梦里前世今生的场景夹杂浮现。 她睡得格外沉。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打了一架浑身都疼的缘故。 次日清晨,秦式微被红薯粥的香气熏醒了。 她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她娘已起了,正坐在门槛上梳头,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床脚边。 秦式微揉着眼睛走出去,尚未开口,她娘头也不回道:“那丫头的事,无事了。” 秦式微愣住:“什么?” “租子免了,”她娘一边编辫子一边说,语气如说今早吃什么,“往后谁也不敢欺她。”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问了一遍:“你如何做到的?” 她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便是那种你知道她定然做了什么,但她不会告诉你的眼神。她把辫子甩到身后,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随口丢了一句话。 “不是说了么,只要你的权比他大。” 秦式微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她忽然想起,她娘是从那个京城来的,明明她娘日常便是杀猪、卖肉、剥花生、嗑瓜子、躺在竹椅上打盹,与村里任何一个农妇并无二致。 可她又与所有人都不同。 她说“权”这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自家后院种的韭菜一般自然。 秦式微蹲下来,抱着膝盖,闷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我讨厌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人。” 灶台上的粥沸了,她娘拿蒲扇扇了扇火,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不喜仗势欺人,”她说,“可你须得有。或者说,你须得有保全自身之力。” 她顿了顿,似在犹豫什么。然后还是开了口:“若有一日你去了京城……” 秦式微脆声打断她:“我不愿意,我不想去。”她把脸埋进膝间,“我就呆在溪头乡,就和你待在一处。” 她娘沉默了一晌。 秦式微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啧,没出息。”她娘叹了口气,声低得似自语,“若去了,遇到不能解之事,去找……但要小心……” …… 秦式微被一阵拖拽声从多年前的旧梦里惊醒,她睁开眼。 入目一片昏暗——大理寺的牢房没有窗,只有墙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墙壁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辰。廊尽头传来声响,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她坐起身来,背靠冰冷墙壁,手指攥紧了袖口。 牢房的木栅栏间隙极窄,她只能从缝隙里望见外面一小段廊道——灰扑扑的地面,青石板铺就,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似永远也干不透。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是那个重犯——万玚。 他被两个狱卒架着,从廊那头拖过来。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了一脸,看不清神情,可他的身子在发抖,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条一条的。 秦式微瞳孔微缩,随即移开了目光。 自她被压进来,这人已经被拉出去审过两回了,她起先还不懂,后面才知也有震慑之意——他们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听见那些惨叫声,让她看见那些拖拽留下的血痕,让她知道,不认罪的下场是什么。 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朝她这边来了。 一个狱卒走到她的牢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锁。铁锁咔嚓一声弹开,铁链哗啦啦滑落,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面无表情道:“出来,升堂了。” 秦式微站起身来,跟着他往外走。 她被带到了大堂。 大理寺的堂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高高的屋顶,深色的梁柱,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面色肃然。 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字迹遒劲,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头,黑沉沉的。匾额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笔架、砚台,还有几摞厚厚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案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昨日审她的那位年长的官员,大理寺丞卓大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官袍,颜色更深,纹样更繁,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威严。他的目光从秦式微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跪下。”一旁的衙役喝道。 秦式微没有跪。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堂上的卓大人,声音不高不低:“大人,民女无罪,为何要跪?” 堂上卓大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她耳中:“秦式微,你勾结逃犯,包藏祸心,以贱籍之身伪造良籍,诓骗翟府主母。数罪并罚,按本朝律法——杖八十,永为贱民。”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念道:“逃犯万玚已交代,你与他在溪头乡相识,结为兄妹,一同北上。你迷惑翟府主母,骗取财物,企图攀附高门。万玚在逃期间,你为他提供藏身之处,替他打探消息,为他通风报信。此等行径,罪不可恕。” 如此无耻的说辞。 秦式微听着就笑了。她看着卓大人,一字一句道:“大人,您说我是贱籍,可有证据?您说我和万玚结为兄妹,可有证据?您说我骗取翟府财物,可有证据?万玚的供词,是一个人说的,是孤证。孤证不能定罪,此乃本朝律法所定。大人乃是刑部官员,应当不需要我来提点。” 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衙役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偷偷看了卓大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卓大人的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万玚是被人指使的,”卓大人慢悠悠道,“那你告诉本官,是谁指使他的?” 秦式微抬眼看他,不躲不闪,质问道:“大人何不先问问,万玚为何要攀咬我?他受刑不过,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大人若想审出真相,就该让他与我对质,而不是将他打得半死,再拿他的口供来定我的罪。” 卓大人微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对质?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秦式微道,“怕大人不敢?” 堂上又是一静。卓大人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响雷。衙役们齐声低喝,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咚咚咚一片闷响。 “带万玚!”卓大人沉声道。 不多时,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万玚被拖了上来,如同一滩烂泥,啪地扔在大堂中央。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好半天才撑起一只胳膊,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青紫,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秦式微低头看着他。 万玚也看见了她。他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卓大人坐在案后,声音不高不低:“万玚,把你方才的供词,当着这丫头的面,再说一遍。” 万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他颤声道:“她……她叫秦式微,是溪头乡人……贱籍。她与我在溪头乡相识,结为兄妹,一同北上……她入了翟府后,替我在外头租了屋子,给我送银子、送消息……她让我帮她攀附翟家……” 秦式微听着,忽然蹲下身来,与万玚平视。她淡淡道:“万玚,你看着我。” 万玚身子一抖,没敢抬头。 “你说我们结为兄妹,”秦式微道,“那我问你——我娘叫什么名字?” 万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说我们在溪头乡相识,”秦式微又道,“那溪头乡的村口有棵什么树?是槐树还是榆树?村东头的庙里供的什么菩萨?你说得上来,我便认。” 万玚的嘴唇哆嗦着,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和着血,淌了一脸。 堂上鸦雀无声。 秦式微站起身来,转向卓大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人,您听见了。他连溪头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何与我结为兄妹?这份供词,要么是他受刑不过胡编的,要么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卓大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他没有看万玚,只轻蔑一笑。 “好一张利嘴。”卓大人缓缓道,“你说万玚的供词是假的,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何偏偏攀咬你,不攀咬旁人?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从溪头乡跑到京城,孤身一人入了翟府,翟府的主母凭什么待你如亲女?这里头的事,你不觉得该给本官一个交代么?”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陷入自证,反而一字一字道:“大人要交代,民女给不了。民女只知道,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疑罪从无,孤证不立。大人若拿不出旁的证据,便不能定我的罪。” 卓大人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惊堂木,轻轻放在一边,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本官若偏要定呢?” 此言一出,秦式微豁然直视他,心里涌上戾气,又觉得可笑至极! 堂堂朝廷官员,竟能无耻到如此境地! 真对得起背后那明镜高悬四字吗!? 秦式微按耐住阴戾,身体微微颤抖,若是映荷那边……她便要同这些蠹虫拼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只听得几道匆匆的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卓大人好大的官威,本侯真是开了眼。”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割开了大堂里的沉闷。 所有人包括秦式微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懒散劲儿——像是刚从宴席上下来,酒还没醒透。他的面容疏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来找乐子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婢,一个捧着披风,一个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晃了晃,照在他脸上,那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慵懒。 永宁侯,秦正初。 这位爷怎么来了! 卓大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侯、侯爷?” 堂上的衙役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卓大人从案后走出来,迎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几分惶恐,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正初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绕过一截碍事的木头桩子。 他走到堂中,歪着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衙役,又看了看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的秦式微,忽然笑了。 “哟,”他拖长了声调,“这丫头倒是不跪。” 秦式微抬眼看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正初也不在意,转过头来,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卓大人身上。那目光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卓大人,本侯听说你在这儿审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审得挺热闹啊。怎么,大理寺的牢饭不够吃,还得找个孩子来解闷?” 卓大人的额上沁出了细汗,连连拱手:“侯爷言重了,下官只是依法审理……” “依法?”秦正初打断他,从那案上嫌弃地抽出一张纸,两根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给本侯说说,这份所谓的卖身契,连个官印都没有,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当证据?本侯虽然不学无术,可也知道,我朝律法——贱籍文书,须得当地县衙加盖印信,方为有效。你这张破纸,是哪个路边摊上现画的?” 卓大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秦正初把那张纸随手一丢,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还有那个人,”秦正初往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你把他打成那个样子,拿来的口供,能算数?本侯虽然读书少,可也知道‘拷讯之法,三讯而决’——你三讯了?你让他跟这丫头对质了?你什么都没做,就想把人打成贱籍,杖八十?卓大人,你这官当得可真省事啊。” 卓大人不知怎么得罪这位爷了,乍一来此,给他吃一顿排头,偏偏还只能躬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要知道这位永兴侯虽才能不显,可耐不住祖坟冒青烟——阿弟阿妹都是些惹不得的人物。 堂上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 秦正初似乎也没心思再搭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踱到堂中被审之人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嗯,眉眼像我,不错!” 秦式微被他捏得脸都歪了,却硬是没吭声,只拿一双眼睛瞪着他。 秦正初松开手,笑了,笑得有几分没正经:“行,是个不吃亏的。” 他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卓大人一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上那些跪了一地的衙役,又落回秦式微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朝身后的婢女抬了抬下巴,“快扶住表小姐,没见着被吓得脸都白了吗?” 表小姐。 这两个字落在大堂里,像冰水溅进了滚油。 卓大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瞪着秦正初的背影,又瞪着秦式微,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侯、侯爷方才说……表、表小姐?” 秦正初回过头来,眉头微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聋了? “本侯的外甥女,”他一字一顿,嘲讽地笑,“秦式微,永兴侯府的表小姐。怎么,卓大人审了三天,连这都没审出来?” 他话说得随意,其余人却是快魂飞魄散! 被拖上来时还像一滩烂泥的万玚,此刻整个人僵在地上,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卓大人更是腿软了。 他从来没想过,毕竟那位陆大人也从未说过,怎么会! 据他所知,秦家只有两位娘子,一位进了宫,便是如今的皇贵妃,还有一位……不可说,也不敢说啊! “下官……下官不知……”他脑子都快懵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下官该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侯爷恕罪!侯爷恕罪!” 秦正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叫他起来,就那么看着,像看一只蝼蚁。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不知?”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卓大人,你审案子靠‘不知’两个字,就能把人往死里打?本侯倒是想问问,你背后那个人,他‘不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卓大人浑身一震,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吭声。 秦正初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卓大人一个人能听见:“回去告诉他——想动秦家的人,明着来。别玩这些下作手段,丢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起来吧。本侯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过——”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丢弃的卖身契,又看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万玚,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这个案子,本侯会奏明圣上。你审得好不好,让圣上定夺。” 卓大人的身子猛地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秦正初不再理他,走到秦式微面前。那丫头从始至终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随手往她肩上一披。披风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还拖了一截在地上。 “走吧,”他说,“回家。” 秦式微跟着秦正初往外走。她走过卓大人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卓大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余光瞥见一角披风停在自己面前,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卓大人,”秦式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清清淡淡,“您方才说,要定我的罪。” 卓大人不敢动,不敢答。 “您还说——若偏要定呢?” 大堂里静得像坟墓。 秦式微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现在,您还定吗?” 她抬眼看着堂中的明镜高悬,忽地笑了笑。 “原来仗势欺人是这般滋味。” 卓大人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式微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跟在秦正初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告状 诛心,最是 第27章 告状 诛心,最是 大理寺的长廊幽邃而修长, 两侧壁上隔数步便悬一盏油灯,火苗明灭不定,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于青石地面上交叠复又分离。 “若不是我要来捞你,”秦正初忽地开口,声不高,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之意,“你莫不是真打算三过家门而不入?” 秦式微:“……” 此事她确实反驳不了——若非陡遭这场变故, 她明日便与梁映荷母子同往句州去了。什么秦家,什么舅父, 什么永兴侯,俱与她无干, 她只愿过着平淡的日子。 见她不言, 秦正初驻足回望,眸光如故人当年倔强模样一般。 纵是他,心底亦不免叹息一声, 再多言语亦不再出口, 反倒先提起她最关切之事。 “今日竞龙舟,宫闱内外俱忙,秦家亦无个能主事之人。我受了瑞王爷之邀,往京郊山庄赴席, 忽有人来报, 说张家的公子求见。我还纳罕, 张家那小子素日与我并无交情,怎生忽然找上门来?结果他一开口便道出你的名姓,说你出了事,教我速速回城。” 话赶话的, 终究还是泄了几分真情绪,“若是早日来秦府走一遭,这些猫猫狗狗的也动不得你,何苦白受这许多罪。” 秦式微正要开口,长廊那头的人却攫住了她的目光。 四月檐外,日晕尚未褪尽,一人立于阴影之中,青布道袍为微风所拂,轻轻摇曳。玉簪束发,腰背挺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她便觉周遭一切俱失了颜色——恍若虚室生白,光华自照。 他的面容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色。目光自她面上移至手腕,复又移回,似在确认她是否受伤。那目光不重,却教她觉得如被什么轻轻拂过,微痒,却不忍躲。 秦式微趋前几步,福了福身,声较平日轻了几分:“多谢公子。” 张应殊微微低首看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问道: “为何还在蹙眉?” 秦式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触了触眉心。指尖触到一处微微隆起,方知自己果真一直蹙着眉——自大理寺出来至今,她只道自己面色如常。她放下手,垂眸默了一息,才坦然道:“蒙公子屡次相助,实不愿再累及公子,岂料阴差阳错,终究还是又欠了公子一回。” 张应殊望着她。多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小姑娘瞅着他,目光如水,安安静静,恰如月色,由不得人不生怜爱之意。 他轻轻一叹。那叹息几不可闻,可秦式微听见了。 “是我的错,”他道,“送你入京,却未将你妥善安顿。若早些替你打点周全,也不至教你受这一遭苦。” 秦式微瞳仁微缩。 她望着他的脸,望着那双温和却在此刻格外深邃的眼睛,忽而很直观地感受到,眼前这人,对她怀有一种责任感。非关男女之情,那责任感压在他肩上,使他觉得她的安危是他的事,使她受了委屈便是他的过。 她有些不知所措。 默了良久,方开口,声较平日低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公子言重了。本是萍水相逢的人,公子先前诸多相助,已是感激不尽。我亦不愿再为公子添扰。” 这是真话。这也是她为何不曾向张应殊求助的缘由之一——她觉着自己有能力了结此事。她有舅父,有秦家,有她娘留下的那些人脉。她不需要再去劳烦一个已然帮了她太多的人。 再者,她总觉得,张应殊是她所遇之上、极有原则的真君子。若是寻常人,因俱是利益交换——你予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彼此不欠。可张应殊不同,他什么都不要。她给不起,她不敢欠。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她自幼便会背,直至此刻,方真正明白其意。淡如水,是因水太淡了,淡到你不知该如何回报。 张应殊望着她,默了一息。月光落于她面上,照出眉下那颗小小痣,照出那微微抿着的唇,照出那因连日奔波而显得略单薄的身影。他忽觉心中有什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似一根弦,不响,却震了许久。 “我私心以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我之间有半师之谊,最不济,还算友人。” 于他而言,这话已算卑微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脸,望着那双向她望来的眼。那双眼极深邃,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可此刻,她看见了那片水光下面是青川——风来不动,雨来不摇,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教人安心。 半师之谊。友人。 秦式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青色道袍之上,许是来的很急,衣袍都沾了污泥。 “是,”她道,声轻轻的,但语气亦是肯定,“我亦将公子视作师长。” —— 上了秦家的马车,秦式微靠于车壁之上。车壁乃黄花梨所制,雕着精细纹样,坐垫是秋香色锦缎,厚实柔软,比她住过的任何客栈都要舒适。 秦正初坐于她对面,手中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啜饮。他的目光从茶盏上方透过来,落于秦式微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他可是张家的嫡长公子,”秦正初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似在说一件寻常之事,“清河张氏,累代簪缨。他父亲是太子太傅,叔父是礼部侍郎,堂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他自家十六岁中举,十九岁探花及第,圣人召他入京,是为他那本欲颁行天下之书。这样的人,素日不近女色,京中多少人家欲将女儿嫁他,他皆不为所动。” 他顿了一顿,望着秦式微,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有几分促狭,亦有几分认真:“不过你也是我秦家的娘子,想选什么人不成?” 秦式微对着他的眼就知道他想歪了,但也懒得解释他们乃是师生之情,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街上行人很少,只有更夫自旁经过,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她看了一会儿,对车夫道:“去翟府。”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车拐了个弯,往另一方向去了。 秦正初看了她一眼,不曾问为什么,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些日子的事,他听那位梁娘子说了。 他起初有些动怒。翟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四品武将,也配与他秦家的姑娘退亲?可转念一想,又觉好笑——小姑娘不愿揭穿身份,不想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这份心气,像极了她娘。她娘当年也是如此,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靠,谁也不求。 小姑娘不去翟家,他才要急了。锦衣夜行,傻子才做这种事。你被人欺了,不亮出身份,不找回场子,那这身份要来何用? 马车在翟府门口停住。 翟府的门房见了这马车,先是愣了一愣——那马车太华贵了,黑漆车身,朱红轮辐,车帘是秋香色锦缎,上绣暗纹,一看便非寻常人家所用。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秦式微自车中出来,立于翟府门口,月光落于她身,将她那一身素色衣裳照得发白。 门房认出她来,面色变了几变,转身便往里奔。 翟父正在书房中饮茶,闻门房来报,说那位秦娘子又来了,且是从一辆极华贵的马车上下来的,面色骤变。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眉头拧得死紧。 他以为是陆闻涉等不及了,直接将人从大理寺提走了。可门房说,她是搭秦家的马车来的。秦家。哪个秦家?京城姓秦的人家不少,可能让一个从溪头乡来的孤女搭上马车的秦家——只有一个。 永兴侯府。 秦正初。 翟父霎时没了血色。他以为秦家早已将那人除名,以为她女儿这辈子都与秦家无干涉了。可如今,秦家的马车停在翟府门口,秦家的表姑娘立于他的屋檐之下。 他乱得很,但人已至,总不能不出去,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外走。 翟府门口,秦正初已从马车中出来。他立于秦式微身侧,负手而立,目光自翟府门楣上扫过,似在看一件不值一提之物。他身后立着两个侍女,身着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然,一看便是高门大户里调教出来的规矩人。 翟父走出大门,望见秦正初,面色又变了几变,连忙拱手行礼:“侯爷?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下官——” 秦正初摆了摆手,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对秦式微道:“去吧。想瞧多久瞧多久,舅父在这儿等你。” 那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就是这份随意,让翟父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听出来了——秦正初这是在给秦式微撑腰。 秦式微点了点头,领着千兰和绿旋往翟府里走。 翟父立在门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进了自家门。 “下官不知秦娘子身份,多有怠慢,还望侯爷恕罪。”他再次告罪,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秦正初这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无喜无怒,却让翟父觉得如芒在背。他负手立于那儿,望着翟府门楣上那块匾额,忽然笑了一声。 “翟将军,”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门楣,也不高啊。” 他顿了顿,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落在翟父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怎地府里的人,个个眼高于顶?” 翟父听着这讽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心里更是悔恨无比。 早知如此…… —— 安祈堂里,药味较前几日更浓了。 翟母躺于榻上,面色蜡黄,唇色发白,双目阖着,呼吸浅浅,似睡着了,又似晕过去了。陶念真坐于榻边绣墩之上,着一件淡青色褙子,发髻松松挽就,只插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较平日憔悴了几分。她手中端着一碗药,药汤已不冒热气,她却未喂,只端着,目光落于翟母面上,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 如蓉立在她身后,垂着手,偶尔抬眼往门口瞟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随即门帘掀起,秦式微走了进来。 陶念真皱着眉回头,目光落于进来的人身上。那一瞬,她的瞳仁微微缩了缩,面上却丝毫不露。她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妥帖地收好了。她站起身来,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迎上前一步。 “秦娘子?!”她道,“你无事便好。我听说了你的事,心里一直挂着,如今见你平安出来,我也就放心了。”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不曾言语,目光落在了翟母榻边那碗药上,随即径直走了过去。 如蓉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面前,语有不善:“秦娘子做什么?这是夫人的药,碰不得。” 秦式微脚步一顿。左边的千兰却开了口,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放肆。此乃我家表姑娘,永兴侯的外甥女,秦家的正经主子。你是何等样人,也敢拦她?” 如蓉的面色霎时白了,嘴唇哆嗦着,不知前几日还是孤女的秦式微怎的就变成了秦家表姑娘,永兴侯的外甥女? 可那两个侍女的架势,那通身的气派,由不得她不信。 秦式微将药递给右边的绿旋,马车上两婢皆已向她禀报各自本事,千兰学过外家功夫,绿旋则是学过医理。 绿旋双手接过那碗药,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却没有说话,而是将药碗放回小几上,又在翟母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搭上翟母的手腕。她阖上眼,静静地诊了一会儿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走到秦式微身边,低声道:“娘子,翟夫人的脉象较前几日更弱了。依奴婢所见,夫人之前应是服过一段时间的昏睡之药,剂量不大,不足以要命,却足以让人起不来身、神志昏沉。好在今日这碗药里没有那些东西,只是寻常的安神方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施媪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陶念真的面色也变了,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是谁?是谁要害舅母?” 秦式微第一回 知晓这人的演技也不是这么好,她对施媪道:“这药留着等夫人醒,再决定喝不喝吧。” 施媪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将药碗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旁的高几上,又用一块帕子盖住了碗口。她的手还在抖,帕子盖了两回才盖好。 秦式微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翟母,转身往外走。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陶念真的面色终于绷不住了。她望着那晃动不已的门帘,眼中的愤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回秦府的路上,秦正初将对面的秦式微左看右看,本以为还能看一场大闹翟府的热闹,没想到只说了几句话,他这外甥女应该没傻到不知道是谁害了自己吧。 秦式微任他瞧着,不是她好气性,只是对于陶念真来说,等翟母醒的这一夜足够辗转反侧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最磨人。 马车在秦府门口缓缓停下来。 秦正初掀开车帘,先下了车。秦式微跟着下来,站在秦府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永兴侯府”的匾额,看了片刻,正要往里走,却发现秦正初没有动。 他站在马车旁边,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几分与秦式微相似的轮廓。他看了秦式微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舅父不进去?”秦式微问。 秦正初摇了摇头:“今日赛龙舟,宫里宫外都热闹完了,我也该去告御状了。” 告御状?这么晚? 秦正初似乎看懂了她眼里的担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皆落为四个字——胸有成竹。 “舅父,”她低声道,“这件事牵扯到——” “我知道牵扯到谁。”秦正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放心吧。” 你可是秦令华的闺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往事 令华阿姐的 第28章 往事 令华阿姐的 四月的京师, 春意已深。宫中曲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殿门大开,对着满池碧水,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枇杷和朱樱的清甜气息,混着殿内飘出的丝竹之声, 在夜色里悠悠荡荡。 这是中宫懿旨亲办的宴席,虽不比年节大宴那般隆重, 却多了几分时令的雅致。御膳房特特备了四月时鲜——榆钱糕蒸得松软,上头撒了碾碎的榆钱, 绿莹莹的;杨桐草饭用新采的杨桐叶裹了糯米蒸熟,打开来一股清香, 沁人心脾;还有江南进贡的枇杷、朱樱, 一颗颗摆在缠丝白玛瑙盘里,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除此之外, 还有道三黧鱼, 其味甘美,更是稀罕。从岭南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京师,十不存一,能上这道菜, 已是天家才有的排场。 殿中烛火辉煌, 照得满室流光溢彩, 映着后宫众妃身上的珠翠罗绮,光彩连天。皇贵妃坐在皇后下首,一袭石榴红织金褙子,发间赤金衔珠步摇在灯下微微颤动, 衬得她面如白玉,眉目如画。她端着一盏酒,却不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大病初愈的绍章帝只露了一面,饮了一杯酒,便起身回了承明殿。众人起身恭送,皇贵妃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 回了承明殿,殿内殿外的灯全都点上了,烛火通明。绍章帝走进殿内,在御案后面坐下,高峯奉上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案上的一摞折子,翻开第一本。 看了几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他看得有些乏了,将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陛下。”高峯忽然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永兴侯求见。” 绍章帝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今日宫外赛龙舟,瑞王设宴之事他也知晓,这会儿时辰宴会还没散,他怎么进宫来了? “这么晚?”绍章帝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无奈,“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 高峯应了,转身出去。 殿门外,秦正初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官袍照得格外挺括。他今夜穿的是藏蓝色暗纹袍服,腰束玉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虽已年过不惑,却依旧身姿挺拔,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 高峯出来,脸上堆起笑:“侯爷快请。” 秦正初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低声音道:“高公公,借块帕子使使。” 高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习以为常的无奈。他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了过去。 秦正初接过帕子,抖开,看了一眼——雪白的绢帕,干干净净,什么花纹都没有。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进袖中,这才迈步往里走。 高峯跟在后面,正要进去,身后一个小太监凑上来,满脸困惑,压低声音问:“师傅,永兴侯这是……进宫还带借帕子的?” 高峯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小太监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高峯收回目光,望着秦正初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慢悠悠道:“这京城的贵人不少,但秦家尤为特殊。你记着,往后见了秦家的人,多留几个心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位侯爷,每月都要来圣人面前哭上两三回。偏生圣人就吃他这一套。” 小太监目瞪口呆,一个字都不敢再问了。 殿内,绍章帝看见秦正初进来,便有些头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等秦正初开口,先发制人:“说吧,今日来找朕所为何事?那幅《万荷图》不能给你。朕上次就说过了,那是先帝留下的,朕要挂在御书房里日日看着,不能给你拿回去挂在你家书房里。” 秦正初行完礼,抬起头,一脸正色:“陛下这是将臣想坏了。那画是陛下的心头好,臣怎敢觊觎?臣今日来,不是为了画。” 绍章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明摆着不信。半月前,秦正初从他这儿顺走的那只汝窑天青釉弦纹瓶,说是“借回去赏玩几日”,到现在也没还。还有上个月,他说宫里的桃花开得好,想折几枝回去插瓶,结果折了半棵树。还有上上个月—— 绍章帝摇了摇头,把那些账从脑子里甩出去,等着秦正初开口。 秦正初却没有急着说。他从袖中摸出方才从高峯那里借来的帕子,展开,在手里攥了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 紧接着,他哭了出来。 堪称涕泗横流、五官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陛下——”秦正初拿帕子擦了一把脸,那帕子瞬间湿了一片,洇出深色的水痕,“臣无用啊。秦家无用啊。臣这永兴侯当得,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只能腆着这张老脸,来求陛下做主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秦正初长得不丑,甚至算得上中年倜傥——眉目端正,身姿挺拔,穿上官袍往那一站,也是个能让闺中女儿脸红的人物。 可他哭起来,着实不太好看。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泪水泡开了,深一道浅一道的,眼睛肿肿的。绍章帝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心里那股想笑的冲动。 “行了行了,”他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谁敢给你委屈?起来说话。” 秦正初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不是臣,是臣那外甥女。” 外甥女? 绍章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皇贵妃如今还未有子嗣,哪儿来的外甥女? 秦家的人他大致都认得——秦正初自己有一子一女,二房那边有几个姑娘,可都还没出阁,哪儿来的外甥女?他看了秦正初一眼,心想这人又在闹哪出幺蛾子。 秦正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急着解释。他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的眼睛,面上的哭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君臣之间插科打诨的轻松,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秦正初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他看着绍章帝的目光,却郑重无比。 他开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正是臣那大妹妹,秦令华之女。”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高峯正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盏在茶托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绍章帝。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太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果然。 绍章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放下茶盏。那动作很慢,慢到茶盏落在御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走到秦正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压出来的。 “令华阿姐的女儿?她在哪里?她来京城了?” 秦正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他收起了所有的插科打诨,收起了所有的哭哭啼啼,只是跪在那里,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秦式微奉母命进京,到翟府退亲,到被人诬陷入狱,到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刑部侍郎卓文远徇私枉法、构陷良民。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可他每说一句,绍章帝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到最后,秦正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丫头奉母命进京,没曾想遇到如此祸事。她不愿声张身份,不愿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若非张家公子来报信,臣至今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陛下,臣这个做舅父的,护不住她。秦家,也护不住她。臣只能来求陛下做主。” 殿内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檐的呜呜声,能听见绍章帝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灯光,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手在发抖。 高峯看得清清楚楚——绍章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整只手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是怒极了,才会有的颤抖。 “不必说了。” 绍章帝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御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几页。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铺开。 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上停了一瞬。墨汁顺着笔毫往下淌,滴在砚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落下去。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锋划过绢帛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是刀子划过什么东西。高峯站在一旁,看着绍章帝笔下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心越跳越快。 他看见“明昭郡主”四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郡主。 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 可绍章帝的笔没有停。 金册。金印。冠服。仪仗。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字一字,像是带着怒火,又像是带着二十多年积压下来的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圣旨上。 写完了。 绍章帝放下笔,拿起御玺。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御玺落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记惊雷,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高峯的腿都软了,他念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秦正初也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张了张嘴,“陛下,这不合礼制。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陛下对秦家的恩宠,臣感激涕零,可这——臣怕朝臣议论,怕史官记上一笔,怕——” “怕什么?” 绍章帝打断了他。 他站在御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正初。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光。 “没有先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那便从朕开始。” 秦正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跪在那里,看着绍章帝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未见过的决绝,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绍章帝的脾气——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像是一池春水,谁来了都能搅一搅。可一旦他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正初低下头,叩首。 “至于卓文远。”绍章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冷了,“刑部侍郎,徇私枉法,伪造文书,构陷良民。”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不容诛。” “此案移交武德司查办。朕要亲自过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秦正初叩首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皇贵妃那边——”秦正初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是否要告知皇贵妃?”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皇贵妃。秦家二娘子。秦令华的亲妹妹。 这两个人,虽是同父的亲姐妹,恩怨却不少。当年还在京城的时候,姐妹俩的关系就不算好。后来令华阿姐离开京城,皇贵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个姐姐,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今秦式微的身份揭开了,皇贵妃会怎么想? “先瞒着。”绍章帝沉默了片刻,道,“等武德司把案子查清楚了,朕亲自跟她说。” 秦正初应了,心里头却想——圣旨都下了,满朝文武都要知道了,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京城。皇贵妃耳目遍布宫闱,这能瞒得住吗?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叩首,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他走后,绍章帝坐在御案后面。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块砚台上——那是一方老坑端砚,砚堂里还残留着方才写圣旨时用的墨,黑沉沉的,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夜。 高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见过他批折子批到深夜,见过他在朝堂上与大臣们争执,见过他对着边关急报彻夜不眠。可他从未见过绍章帝方才那副模样。 那不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那是一个人在提起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时,才会有的模样。 “高峯。” 绍章帝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去把灯点上。把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 高峯应了,带着小太监们去点灯。一盏一盏的烛台被点亮,灯火从御案四周蔓延开来,蔓延到殿角,蔓延到廊柱,蔓延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整座承明殿被照得通明,亮得像是白昼。 绍章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层暖红的光,明灭不定。在那片暖红色的黑暗里,有一张脸,慢慢地浮了上来。 那年春天,宫中举行马球赛。 他坐在看台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尊泥塑。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骑着马从球场那头跑过来。一身红衣,长发高束,眉目间尽是张扬和肆意。她的马术极好,人马合一,在马球场上像一阵红色的风,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赢了一局,骑马经过看台时,忽然勒住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又像是在想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木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艳,以至于二十多年来从未忘记过。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秦家的娘子,秦令华。 再后来,她嫁给了霍嶂。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穿着诰命夫人的冠服,在宴席上向他和皇后行礼。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只看见她的发顶,乌黑的,簪着赤金衔珠步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却觉得刺眼。 作者有话说: 迟了一点点,不好意思 第29章 商量 会是他吗? 第29章 商量 会是他吗? 永兴侯府是开国时的老牌家族, 传到今日已是第四代。府中人口不算多,只有两房。老侯爷去后未曾分家,而是分为东西两院——东边是大房嫡子秦正初, 乃是原配所出,承了永兴侯的爵位。 西边为二房秦正泽,乃是继室所出, 为人才干出众,如今居中书侍郎, 奉养老夫人封氏。两房同在一府,各有各的院子, 平日里各过各的,逢年过节才在一处聚。大房这边人口简单, 秦正初原配夫人去得早, 留下一子一女,半月前去了昌州外祖家探亲,不在京中, 侯爷也未曾续弦。府里的事多半由老夫人封氏说了算, 封氏是二房生母,娘家也是几代的书香门第。这些年封氏身子不好,不大管事,府里的事便由二夫人齐氏帮着料理。 千兰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轻声同秦式微说着府中情形。秦式微跟在后头, 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秦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也安静得多。夜已深了,各处院落的灯都熄了大半。 “娘子,”千兰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来,恭敬道, “这是大娘子未出阁前住的院子。侯爷一直让人收拾着,从未断过打扫。娘子今夜便歇在这里。” 秦式微站在院门口。白墙黛瓦,墙角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密密的绿叶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娘在这里长大,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回来过。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梁映荷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秦式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了下去。 “你可算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秦式微好几遍,确认没有伤,才拍了拍胸口,“我在这等了半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泉生呢?” “在隔壁院子睡着了。”梁映荷压低声音道,“还好你之前交代过,说若是出了事就来秦家找你舅父。好在你是真的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说起今日的事,仍是心有余悸:“来的时候一个主子都没有。门房说侯爷去了京郊的山庄赴宴,老夫人喝了药早早就歇了,二爷也不在府里。我问了地址,一个人往山上跑,那山庄在山上,山路上全是世族大家的别苑,一道门一道门的,我走到半路就被拦住了,说不是山庄的客人不能进。我在山路上站了半日,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式微抬起眼。 “他也是去山庄访友的,看见我站在路边,便停下来问了一句。我说了你的情况,他二话没说,让我上了马车,带我找到了秦侯爷。”梁映荷顿了顿,看着秦式微,“若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让你担惊受怕了。”她自己的事,平白无故连累了梁映荷为她担心。 梁映荷摆了摆手:“说什么呢。咱们一路从溪头乡到京城,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算什么。”她顿了顿,看着秦式微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自嘲,“其实我早就想开了。刚穿来的时候,天天哭,天天想回去,想我那没写完的论文,想我导师那张臭脸,想我宿舍里那盆快死了的多肉。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回不去了。再怎么想,也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得好好活着。你说是吧?” 秦式微看着她,心里复杂无比。 “所以啊,你不用觉得抱歉。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出了事我帮你,我出了事你帮我。” 秦式微弯了弯嘴角,说:“那是自然。” 两个人相对坐了一会儿,秦式微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大理寺的审讯,到卓文远拿出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秦正初赶到,到秦家的马车停在翟府门口,到她带着侍女进了安祈堂。她说得不紧不慢,没多大起伏,可梁映荷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开,最后合不拢了。 “我的天,”梁映荷喃喃道,“你这经历,够写一本书了。” 又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感叹道:“所以说啊,还是得背后有人。你看你,孤身一人的时候,谁都想欺负你。翟家想赶你走,陶念真想害你,陆闻涉想抓你回去做奴婢。可你一变成秦家的表姑娘,从大理寺出来了,翟府的下人不敢拦你了,陶念真不敢说话了,连那个审你的官都得客客气气的。” 她转过头,认真道:“权势这东西,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到了这儿才知道,没有权势,你就是案板上的鱼,谁都能来割一刀。” 秦式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可能去不了句州了。” 一旦她求助秦家,就代表她的身份瞒不住,也做不到像先前的随心所欲了。 梁映荷看着她。 “舅父进宫了,去找圣人告状。这件事闹大了。” 梁映荷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容比方才更通透:“去不了就去不了呗。句州也好,京城也好,有你在,去哪儿都一样。我以前总想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可今日这一遭让我想明白了——躲是躲不掉的。有人追到句州,追到天涯海角。与其躲,不如站直了,让他们看看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看着秦式微的眼睛:“再说了,你现在是秦家的表姑娘,有侯爷撑腰,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混个诰命当当。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秦式微被她逗笑了。 这一夜,秦式微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千兰便来敲门了。 秦式微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襦裙,袖口磨了毛边。千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只是帮她整了整衣领,低声道:“娘子,宫里来人了。侯爷请你去正堂接旨。” 接旨?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府正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高高的屋顶,深色的梁柱,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堂中已经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衣冠齐整,面色肃然。 秦正初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绛红常服,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比他清瘦些,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面容肃然,眉目间与秦正初有几分相似,却更冷、更硬、更不易亲近。他的目光从秦式微身上扫过,只一眼,便移开了,像是不愿意多看。 秦式微猜这便是二舅父秦正泽。她走上前,在秦正初身边站定。秦正初低声道:“不必紧张,是好事。” 宣旨的内侍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却不刺耳,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秦式微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从内侍嘴里念出来,什么“温婉贤淑”,什么“德才兼备”,什么“特封为明昭郡主”。 秦式微跪在地上,脑子里嗡了一声。 明昭郡主?! 她抬起头,看着内侍,以为自己听错了。郡主——那是亲王之女的封号。不是告状吗?她怎么就成了郡主? 她想起昨夜秦正初的话,有些拿不准,她娘不是恶毒女配吗?就她做的事,放在这个世道应当说不上好的吧,怎么还能让宫里破例封她为郡主。 她娘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 秦式微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臣女谢恩。” 内侍笑眯眯地说了恭喜的话,又交代了赏赐的交付事宜,转身离去。秦正初送了出去。秦正泽站在原地,看了秦式微一眼,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喜,却还是没说话。 秦正初很快回来,对千兰道:“把圣旨送到祠堂去,供在祖先牌位前。” 千兰应了,双手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秦正初转向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后日是好日子,开祠堂,给你外祖父上个香。今夜先吃个家宴,认认人。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今日就不惊动她了,后日再行礼拜见。” 秦式微一一应了,告退出来。 她沿着长廊往东边院子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廊下有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穿着一件玄色直裰,面料是上好的暗纹绸,领口、袖口皆以墨线缘边,一丝不苟。发髻高束,以一根乌木簪固定,鬓角齐整,不见一根碎发。 二十八九的模样,面容清隽,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眉压得极低,几乎覆住那双狭长的眼睛。眼瞳颜色极淡,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剖开了一般。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从秦正初身上掠过,径直落在秦式微身上,定住了。 不刺人,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秦式微被他看得后背一紧,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绿旋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师大人。” 秦式微便知道这人是谁了。师辞——封老夫人妹妹的儿子,父母在任上病故后,封老夫人将他接进府中养大,算是二房的人。后来去刑部为官便搬了出去,但时常回来看老夫人。 她娘在世时提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应当不喜你。” “为何?”她那时候还小。 她娘轻笑一声:“许是觉得你太碍眼了。” 此刻,秦式微站在这人面前,忽然有些明白了。 师辞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干净利落。 “你的功夫不错。” 秦式微一怔。 师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万玚的手臂上有一道伤,不是狱卒打的,也不是铁链蹭的。是被人用手肘反身撞击留下的——力道不轻,角度刁钻。会这一手的人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陈述一个律法条文没什么分别。不褒不贬,只是陈述。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日在客栈,万玚来抓她,她反手一肘正中他的小臂——当时只想着脱身,没留余地。没想到竟被这个人一眼看穿。 师辞看着她蜷起又松开的手指,似乎确定了什么,眼睛微微眯了一瞬,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于厌恶的情绪。非鄙夷与愤怒,是那种纯粹的厌恶,像是看见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不曾想她也教给你了。” 接着他转过身,走了。 秦式微站在原地,看着师辞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站在廊下,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从她脸上拂过,凉丝丝的,可她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想起师辞说的那句话——“没想到你娘连这个都教你了。” 也。 他也会。她娘教过他。 他身上的功夫,和她娘教的,是同一种。 雨夜回来之后,她娘说要沐浴,秦式微端着热水盆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她娘背上的伤。那些新伤,青紫色的,肿得很高,在那些银白色的旧疤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秦式微开口问了。 “怎么还伤到了?” 她娘飞快地拉过衣裳遮住了,笑着说“打架打的”。 会是师辞吗?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绿旋。 “绿旋,”她开口,状似好奇问道,“我娘未出阁前,认识这位师大人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努力万字更! 第30章 禁忌 把他给我押 第30章 禁忌 把他给我押 安祈堂的灯火彻夜未熄, 烛芯剪了一遍又一遍,蜡油层层叠叠地堆在铜盏里,映得满室昏黄。 施媪守在翟夫人榻边, 一夜未曾合眼。 秦娘子走后,她原想遣人去前头给家主报个信,等了半晌, 前院才传话回来——家主命人备了马车,去向不知, 连贴身的长随都没带。施媪心里咯噔一下,却也顾不得细想, 只能先将安祈堂的门守紧了,半步也不敢离开。 翟夫人依旧昏睡着, 呼吸倒还算平稳, 可施媪那颗心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她在这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风雨没见过,偏这一回, 她是真慌了。 只盼着公子早些回来做主。 她让丫鬟把翟夫人的药渣收好, 又让人把安祈堂里外都搜了一遍,把这几日进出过安祈堂的人都问了一遍。 直到午时,施媪正想吩咐去端饭,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撩了帘子进来, 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施妈妈, 表小姐来了, 说是想探望夫人。” 施媪眉头一皱,想也不想便道:“去回表小姐,就说夫人还歇着,让她先回去。这几日府中事多, 她也忙了这些天,好生歇着吧。” 丫鬟应声去了。 施媪望着晃动的门帘,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秦娘子临走前的话,她可一个字都没忘。夫人的药,从今往后,必须得由她亲手经手,旁人——谁也不许碰。 她正思忖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过青石砖面的声响又沉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施媪精神一振,忙站起身来。 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外头的光涌进来,映出来人一身微皱的锦袍。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发冠略有些歪斜,衣襟上还沾着昨夜宴席间的酒渍茶痕,可即便如此,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肆意之气依旧半分不减,眉宇间自有一种昂藏姿态。 不是翟堰又是何人? “施妈妈,怎么了?”翟堰大步跨进来,声音却压得极低,目光先往内室扫了一眼,见母亲还睡着,方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可随即又拧起眉头,“我方才回来,见表妹守在外头,一见我便哭,说她对不起母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话说得轻了。方才他一回府,就往安祈堂来,走到门口就看见陶念真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就,脸上还挂着泪。他一惊,连忙问她怎么了。陶念真见他来了,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表兄,是我对不起舅母。我——”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心里慌,没等说完,就直接掀帘子进来了。 施媪一见翟堰,憋了一夜的惊惶这才找到了出口,眼眶一热,泪便滚了下来。她拿袖子胡乱拭了拭,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翟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的怒意。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身侧的佩剑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一切都想通了。 前日父亲忽然将他叫到书房,说什么竞龙舟这几日山上有不少宴席,让他务必前往,多结交些世家子弟,日后才好立足。他当时便不愿去,说自己忧心母亲的病,想留下来照看。父亲却冷了脸,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斥他:“好好一个男儿,成日里只在后宅打转,你对得起我这些年的教导吗?你留下来,你母亲的病也不会好,留下来何用!” 他只得去了。 昨夜被那些世家公子灌了一夜的酒,觥筹交错间满耳都是吹捧逢迎的虚话,他喝得头疼欲裂,好在周缙之看不下去,将他接到了别苑休憩。他今早一醒便觉得心神不宁,连早膳都没用便打马往回赶,谁知——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出了这样的事。 父亲分明是蓄意将他支开,不惜让表妹给母亲下药,也要对付秦娘子。 翟堰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的怒火,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秦娘子进了大理寺?” 施媪点头说是,迟疑了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公子,往后……应当唤明昭郡主了。” “明昭郡主?” 翟堰一怔。他昨夜酒醉,今晨匆匆醒来便往回赶,根本无人同他说什么圣旨,什么郡主,他正要细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阿堰。” 翟堰猛地回头,便见翟夫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子望过来,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却清亮分明。 “母亲!”翟堰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您醒了?” 施媪也顾不得擦泪,赶紧上前将翟夫人扶起来,又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翟夫人接过,慢慢饮了几口,气息才匀了些。她靠在大引枕上,目光落在翟堰脸上,似乎将他方才的神色尽数看在了眼里。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翟堰心头一凛,却见母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你父亲,愚蠢至极。” 这话说得极重。翟堰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翟夫人抬眼看他,目光里难得欣慰,她缓缓道:“好在你不像他。也不能学他。” 翟堰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明昭郡主她……” 翟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也怪我,从未与你说清楚。” 她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一直觉得,身份如何并不重要,他们翟家往上数几代,祖上不也是替人养马的吗?英雄不问出处,何须拿门第压人。 可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式微的外祖父家,是永兴侯府。” 这话一出,施媪先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从前还没来翟府时,跟着的主家也是官宦人家,自然听过永兴侯府的名号。那侯府人丁单薄,到了上一辈,府中统共也就两位娘子。 大娘子秦令华,虽是庶出,却极得老永兴侯的宠爱,自幼与嫡子一同教养,吃穿用度、读书习字,样样不输嫡出。后来老永兴侯做主,将她嫁给了当时已官居枢密副使的霍嶂。 可这里头有一桩蹊跷——霍相原本是与秦家二娘子秦韫素定下了婚约,不知怎的,最后娶的却是大娘子。换言之,那位秦大娘子,可是抢了嫡妹的未婚夫。可老永兴侯还是应了此求,亲自操办的婚事,风光大嫁,一时无两。 按理说,嫁入霍家,此后便是泼天的富贵,可那位秦大娘子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与霍相离府别居,独自搬回了秦家的别苑。后来京中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说她是红杏出墙,被霍相厌弃。老永兴侯似乎也被这个女儿伤透了心,一怒之下将她从族谱上除了名,赶到了京师之外的乡下,从此再不许人提起。 翟堰也隐约听人说起过这段旧事,却从未想过,娇弱的秦娘子竟然就是那位秦大娘子的女儿。 翟母的声音继续道:“你父亲一直都知道式微的身世。他怕的,是因着式微的缘故,霍相会连带着厌了我们翟家。”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翟父既然早就知道,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发作?这当中,究竟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她还未及深想,外头又有丫鬟来禀,说是秦府派了人来送药材。 翟母闻言,赶紧道:“请进来。” 进来的人是千兰。 她手里捧着几匣子上好的药材,进门先行了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她说娘子回了秦府,心里却还记挂着夫人的病,特特挑了府里最好的药材送来,又嘱咐她一定要亲眼看看夫人气色如何,回去好说给娘子听。 翟母靠在榻上,听着千兰说话,眼眶便有些发热。她说自己已经好了许多,又问秦式微那边如何,可还顺利。 她原先一直以为,秦家既然这么些年都不曾过问过式微,应当是不会认这个外甥女了。所以她从未在式微面前提起过秦家的事,怕惹她伤心。可这一回秦家肯出手,说明他们也不是全然无情。 千兰听懂了翟母话里的关切与试探,便笑了笑,语气恭敬又妥帖:“夫人放心,娘子一切都好,让奴婢转告夫人,这些日子多谢夫人照拂,她心里都记着呢。” 翟母听着,眼睛都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她好就好。” 千兰瞧见人了,便行礼告退了。 翟母让施媪送出去,自己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看着翟堰,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堰,”她开口,字字分明,“是我们翟家忘恩负义。当年若不是她娘,你爹早就死在狱里了,哪来今日的翟家?哪来你的前程?可式微来了京城,我们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害她——这是我们翟家欠她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千钧之石。 “阿堰,你记着,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式微便是你的亲妹妹。你要待她如亲妹,护她如亲妹。” 翟堰站在榻前,心中翻江倒海。 又是愧疚又是自嘲,原先他嫌她门第不显,如今她贵为明昭郡主,秦家的外甥女,自己却只能将她视作亲妹。 可他望着母亲那双含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垂首道:“是,儿子记下了。” 翟母看了他片刻,像是看出了什么,却终究没有点破,只是说:“你去吧,把你父亲寻回来。” 翟堰应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安祈堂的门,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的海棠花沾着昨夜的露水,在风里微微颤动。陶念真还立在廊下,眼眶红肿,泪痕未干,一见翟堰出来,便迎上一步,声音发颤:“表兄,舅母如何了?” 翟堰脚步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幼在府中长大的表妹,她生得端庄,举止娴雅,即便是此刻哭得眼眶通红,仪态也不曾乱过半分。他从前总觉得这个表妹懂事得让人心疼,如今再看,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父亲吩咐的事,她未必全然无辜。 可对着这张流泪的脸,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无事。”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抬步走了。 陶念真站在原地,望着翟堰大步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时门帘一挑,施媪走了出来,面上神色淡了许多,规规矩矩地道:“表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陶念真垂下眼睫,应了一声,抬脚迈进了内室。 安祈堂里药香未散,翟夫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一双眼却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陶念真一进门,便在她榻前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诉,没有辩解,甚至连一句“舅母”都没有唤出口。 她太熟悉翟夫人的脾性了。这位舅母看着温和,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在这样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任何眼泪都是拙劣的。 翟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叹。 她将这孩子养在跟前这么多年,是真真切切当作了自家孩子来疼的。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不忍心让陶念真跪着太久。 “你给我下药的事,”翟夫人开了口,语气平静,“是受了你舅父的令。” 这不是问句。 陶念真睫毛一颤,低声应道:“是。” 翟夫人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她继续道:“此事不怪你,是你舅父做错了。我也不为此事同你生气。” 陶念真这才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翟夫人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自己袖边的佛纹上,声音不疾不徐:“我记得,你父亲有位好友,每逢年节,便会往府中给你送节礼。” 她说一句,陶念真的眼睫便颤一下。 “礼数周全得很,从无一年落下。给你备的衣料首饰,件件都是上品,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陶念真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要是我没记错,是大理寺的卓大人吧?” 这话落下的一瞬,陶念真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根支撑着脊骨的弦,身子微微一软,又立刻稳住了。她抬起眼,与翟夫人的目光对上,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坦然的弧度。 “舅母英明。” 翟夫人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 她一直教导陶念真逢大变也不能自乱阵脚,如今看来她是学会了。 心里头的惊惶、失望、心疼混成复杂情绪。她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我倒宁愿我看不清楚。”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式微那孩子,从来到翟家起,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从不与人争抢,更不曾碍着陶念真什么。为何陶念真要对她出手? “舅母难道没看出来吗?”陶念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兄对她……” “住嘴。” 翟夫人倏地打断她,语气陡然凌厉。可随即,她又将那股气收了回去,看着陶念真,目光里浮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疲倦。 “可你也对阿堰无意啊。” 陶念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她确实对翟堰无意,但翟堰是她的退路,若是寻不到更好的婚事,那翟家便是她的落处。 翟夫人望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十六岁的躯壳,看到了那个自幼丧母、被送到舅母家寄住的小女孩。那个女孩从来的第一天起,就比同龄的孩子更懂得察言观色,更知道怎么说话才能让人喜欢,更明白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该藏。 “你是个有野心的孩子。”翟夫人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坦率,“我一直都知晓,也不觉得是坏事。” 她说这话时,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有位女子也曾对她说过相似的话。她说——小娘子有野心和手段,并不是坏事。天高海阔,权势高位,谁不想要? 那个人是秦令华。 翟夫人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陶念真身上。 她看见陶念真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心比天高。可她也知道陶念真的处境——生母早亡,父亲在外地就任,早已娶了续弦,听说那继室已生了两子一女,说得好听是陶念真在京中舅家寄住,实则是有家归不得。 那个家里,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翟夫人耐心地教养她,教她规矩礼数,教她进退分寸,甚至前些日子带她去宴席上,替她相看的人家也是人品好的高门。 她原想着,等陶念真嫁得好人家,有了自己的根基,那些幼年时的惶恐与不安,总能慢慢消解。 可错了就是错了。 翟夫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决,不留任何余地:“今年底,你父亲若是顺利,会留在京城任职。那时,你便归家去吧。” 陶念真猛地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愕、不甘、甚至隐隐的哀求,可在对上翟夫人那双疲惫的眼睛后,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她慢慢低下头,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声音也稳得不像一个才及笄的少女。 “……是。” 窗外晨光大盛,花影落在纱窗上,被风吹得明明暗暗。 —— 千兰回到永兴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令华居走,恰好撞见二夫人身边的葛嬷嬷从院里出来。千兰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屈膝见礼, 葛嬷嬷也颇为客气地颔首回礼,“千兰姑娘回来了。” 千兰连忙福了福身,笑道:“嬷嬷辛苦,这么晚了还来看我们娘子。” 葛嬷嬷摆了摆手,目光往令华居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夫人让我来问问,郡主这边可缺什么。新来的主子,怕底下人伺候不周。”她顿了顿,又道,“二夫人说了,郡主是自家人,不必客气,缺什么只管开口。” 千兰笑着应了,说了几句客气话,葛嬷嬷才转身走了。 她边往院子走,心里头琢磨了一下——二夫人齐氏,圆脸和善,看着是个好相与的,可能在二房那个古板端正的二老爷身边站稳脚跟这么多年,岂是寻常人物?她亲自派葛嬷嬷来,不是来问缺什么的,是来递话的——二房认这门亲。 千兰收回目光,推门进了令华居。 屋里亮着灯,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室。绿旋正伺候秦式微换衣裳。新做的衣裳送来了,就挂在屏风上,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本色提花织出缠枝忍冬的纹样,非得凑近了对着光才能瞧见分毫。通身无绣无饰,只在领缘处镶了一道极窄的月白色绢边。底下是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走动时如水波轻漾。腰间系着一条素绢带,垂下的穗子是青白二色丝线编就的,那是守孝的规制。 绿旋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幅,仰起头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娘子好美。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没有说话。她还不习惯穿这样的衣裳。 这时千兰打了帘子进来,绿旋便让开位置,笑道:“千兰姐姐来得正好,快替娘子梳头。我手笨,怕梳坏了。” 千兰的梳头手艺是学了自己老子娘的,在侯府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她净了手,取了篦子,站在秦式微身后,手势又轻又稳地将那一头乌发拢起来。 她梳的是芭蕉髻。 髻心高耸,两侧发丝蓬松如芭蕉叶初展,又以小髻撑出饱满的弧度,整体端庄而不失灵动。衬着那一身素淡衣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梳罢,千兰从方才送来的妆奁里取首饰。先是开了一只螺钿匣子,里面几乎全是赤金衔珠的钗环,红宝绿松镶得满满当当,颜色极艳丽,瞧着便是一派富贵气象。千兰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又开了另一只匣子,从里头拣出一支素淡的白玉钗。 玉色温润,钗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她将这玉钗斜斜插进芭蕉髻的髻心偏侧,既不张扬,又不至于太过寡淡。 秦式微的视线从那只螺钿匣子上收回来,忽然开口问道:“我娘喜欢赤金钗子?” 她看过屋里的梳妆台,十有八九都是赤金的首饰,总之就是怎么富贵怎么来。 绿旋不是家生子,秦式微问她师辞的事,她都不知晓,但提了千兰是家生子,她老子娘更是伺候过秦大娘子。 因而这些事,旁人不知道,千兰当时一清二楚的。 “是,”千兰的声音轻了些,“大娘子最是喜欢赤色。从前在府里时,衣裳首饰多是红的多,说是衬气色,也衬她的性子。” 秦式微没有再问了,目光在镜中与自己对上,神色平静,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可千兰瞅着她的脸色,总觉得娘子心里是记下了的。 她一面替秦式微整理鬓角,一面便将方才去翟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式微听完,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不提,翟母待她确实是极好的。至于翟家其余的人与事,眼下倒不是细想的时候。 夜色落下来时,正厅里掌了灯。 今日是家宴,也算是认亲席,便摆在了正厅。永兴侯府人丁单薄,正经主子坐下来,也不过将将坐满了一张圆桌。 大舅父秦正初坐在主位上,二舅父秦正泽坐在下首,右边坐着二夫人齐氏,圆脸慈眉善目,未语先带三分笑,一看便是个好相与的。 二房的孩子们依次坐着。 嫡出的二娘子秦珺生得温婉端方,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是二房的嫡长女。她身旁是嫡出的二公子秦澜,十五岁的少年人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往秦式微这边打量,目光里倒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 再往下坐着庶出的三公子秦涣,是贵妾魏氏所出,生得清秀斯文,十岁左右,安安静静地坐着,并不多话。最小的三娘子秦瑛也是魏氏所出,年纪尚小,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偷偷拿眼睛去瞧新来的姐姐,被发现后又飞快地缩回去,藏到秦珺身后。 算起来,人也不多。 秦正初端起茶盏,先开了口。此时总算沉稳了些,“式微既回了家,本该按序齿排下去,往后便是咱们侯府的三娘子。对外头,自然便是圣人所封的明昭郡主。” 这话一出,齐氏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老爷——秦正泽是阖府上下最重规矩的人,古板得近乎不近人情,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皱眉的。式微毕竟是外姓女,母亲又曾被老永兴侯逐出族谱,真要按序齿排进秦家姑娘里头,这不合规矩。 可秦正泽端坐如常,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说话,便是允了。 齐氏心里有了数,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热络地道:“那敢情好。本就是自家兄妹,往后住在一个府里,一团和气才是正理。”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上的孩子们,语气里带着嘱咐的意思:“你们做兄姐的,往后要好生照顾三妹妹。她初来乍到,京中许多事还不熟悉,你们要多帮衬着些,断不能让旁人欺了她去。” 秦珺便放下筷子,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微微笑了笑。她生得眉眼柔和,说话的声音也温温软软的,听着便让人舒坦:“自然。三妹妹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碧梧院寻我。” 秦式微抬眼看她,弯了弯唇,应了一声好。 一顿饭吃下来,虽算不上热络亲近,倒也融洽得体。齐氏是个会活跃气氛的,时不时说两句家常话,秦澜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问了两句秦式微在庄子上的事,被秦珺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便讪讪住了口,惹得秦瑛捂着嘴偷笑。 散了席,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秦式微落在后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追着秦正初的背影。 她有话要问秦正初。 谁知刚出了正厅的门,转过回廊,便看见秦正初正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拨弄着枝叶,像是专程在等她。 月色透过枝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就知道你这丫头要来寻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了然,抬手往书房的方向一指,道:“走吧,去书房。我们舅甥两个,也该好好聊聊了。” 书房里点着一盏雁足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将满架的书卷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秦正初在书案后坐了,也不绕弯子,抬手示意她也坐,开门见山便道:“问吧。” 秦式微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沉默了一息,开口问的却不是自己的身世,也不是霍相与秦家的旧事。 “那位师大人——师辞,”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秦正初对视,“他和我娘相识吗?” 秦正初显然没有料到她第一个问的会是这个。 他微微一怔,随即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几近怀念的神色。 他颔首道:“相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我们自小是一同长大的。” 老永兴侯年轻时,尚未娶妻,身边便有一个极得他心意的侍女,姓汤。汤氏生得不算顶美,却性子温婉沉静,伺候得又尽心,老永兴侯便一直将她留在身边,未娶正妻之前,便先纳了做贵妾。后来老永兴侯及冠,依着门第娶了门当户对的王家娘子为妻。王娘子进门后勤勉贤淑,与汤氏相处得倒也融洽,并未闹出什么妻妾相争的丑事来。 王娘子先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女儿,阖府上下欢喜不已。谁知那孩子未满两岁便夭折了,王娘子悲痛欲绝,整个人几乎垮了下去。谁知天意弄人,隔了一年,她与汤氏竟接连有了身孕,前后相隔不过两个月。 王娘子生下了如今的永兴侯秦正初,汤氏生下了大娘子秦令华。 也不知是不是丧女之痛太深,王娘子总觉得秦令华是自己那个夭折的女儿投胎转世,对她疼爱得不得了,竟比对自己亲生的儿子还要偏宠几分。她甚至动过念头,想将秦令华放到自己膝下来养,可每每看见汤氏抱着孩子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终究不忍心。 妻妾之间,竟因着这两个孩子,处出了几分真心的情分。 可惜王娘子生秦正初时伤了身子,缠绵病榻大半年,终究没能撑到孩子满周岁,便撒手去了。汤氏悲痛之余,强撑着打理府中上下,到底也是积劳成疾。王娘子走后不过一年,汤氏也长辞于世。 老永兴侯接连丧妻丧妾,痛心入骨,自己也病倒了,来势汹汹,险些没撑过去。当时秦家的老祖宗还在,见儿子这副模样,当机立断做主替他纳了一门继室——封氏。 封氏进门后勤谨恭顺,孝顺婆母,照顾夫君,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隔年便生下了二娘子秦韫素,又过了两年,生了如今的二老爷秦正泽。 所以秦家这一辈的孩子们,年岁相差并不大。秦正初最大,秦令华次之,秦韫素再次之,秦正泽最小,再加上接过府的师辞,五人自幼一同养在侯府里,吃住都在一处,读书习字也在一处,倒比寻常人家隔了肚皮的兄弟姐妹还要亲近些。 后来年岁渐长,各自的人生便也渐渐分出了岔路。秦令华出嫁之前,师辞便搬出了永兴侯府。 “可是有何不对?”秦正初讲完旧事,目光重新落回秦式微脸上。 秦式微摇了摇头。 她将方才听来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师辞既然是自小在秦家长大的,认识她母亲便不奇怪。可他搬出侯府的时间,恰好在母亲出嫁之前——这便有意思了。 不过眼下线索太少,她不想打草惊蛇。 秦正初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这个外甥女的性子,倒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都是心里能藏得住事的人。 他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语气便沉了下来。 “先前我入宫面圣,已将你的事禀明了圣人。圣人已命武德司暗中查探。” 秦式微抬起眼,等着他的下文。 秦正初果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方才继续道:“我并未向圣人提起陆闻涉,更没有提霍相。” 他看着秦式微,问:“你可知为何?” 秦式微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没有装傻,缓缓说道:“舅父没说,自然有舅父的用心良苦。圣人便是自己查到了,也未必会拿这两人如何。舅父不提,想必是清楚这一点。” 秦正初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随即又化成了一种近乎遗憾的感叹。 这么聪明的闺女,怎么不是他生的呢。 他颔首道:“不错。圣人若是查下去,查到陆闻涉头上,最多也不过是贬斥他一番,罚几年俸禄。但这件事绝不会牵连到霍嶂身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剖析朝局的冷峻。 “因为如今的朝堂,不能缺了霍嶂。” 霍嶂虽为文臣之首,拜的是相位,可他在拜相之前,坐的乃是枢密使的位置。本朝军政分治,枢密院掌天下兵权,除却皇宫内廷的禁卫之外,整个京城的换防权都在他手里握着。边军上下的统领大将,十有六七出自他的门下,或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朝中官员的派系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关键的是——当今圣人能坐上那个位置,本就是霍嶂一手扶上去的。 当年先皇膝下诸皇子中,武显太子是最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为嫡长子,素有贤名,深受先帝看重,委以监国辅政之责,又有霍家为靠山,太子之位稳如磐石。谁知天降横祸,武显太子意外身故,先皇悲痛欲绝,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太子一死,东宫余下的臣属们便成了无主之臣,惶惶不可终日,朝局更是一夕之间风起云涌,各皇子明争暗斗,几乎要闹出大乱子来。 是霍嶂稳住了局面。 他当时不过二十有二,已身居枢密副使之职,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他没有选择扶持那些出身高贵、各有母族撑腰的皇子,而是将宫婢所出的当今圣人推上了台前,以雷霆手段压下了叛乱,硬生生将这一局死棋走活了。 这份从龙之功,满朝上下无人能及。霍嶂在朝中的地位,也绝非寻常宰相可比。 秦式微听到这里,神色虽未大变,可眼底到底掠过了一丝波动。她从前只知霍嶂权势滔天,却不知他竟连皇位更迭都能左右。这样的一个人…… 秦正初看向她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忧心。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话挑明了。 “你娘与霍嶂之间的事,你应当有所耳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担心……” 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秦式微懂了。 若是那位霍相眼里容不得她——那这天下,恐怕真的无人能保得住她。 什么明昭郡主,什么永兴侯府的表姑娘,在霍嶂面前,这些名头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秦正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吓着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他宽慰道:“也不必太过忧心。成大事者,最是无情。他这些年从未提起过你母亲,也从未与秦家走动过。说不准,他早就将这些旧事忘了。” 秦式微垂着眼,还是默默咽下了涌到嘴边的那句话。 ——我爹究竟是谁? 陆闻涉的睚眦必报她已亲眼见识过了。都说外甥肖舅,她这位大舅父能如此宽心地以为霍嶂“早就忘了”,倒是让她生出了几分无奈的感慨。 她这明昭郡主的封号,哪里是什么香饽饽。 分明是火上柴。 —— 相府。 霍嶂治家极严,却并非苛待下人的主家。府中规矩虽多,但只要不触犯那几条要命的禁忌,寻常过错不过罚些月钱或是打几下手板便罢了。 宁管事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看着跪在自己跟前、哭得妆都花了的侄女卜菱,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挥了挥手。 “拖下去,二十棍。” 卜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宁管事的腿,哭道:“二叔!求求你,替我跟相爷说句好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瓶子……” 她刚进府不过半个月,被分到榴花院打扫。榴花院空置了不知多少年,虽日日有人洒扫,却从不见有主子住进去。她悄悄问过府里的老人,老人只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前头那位夫人的旧居。 前头那位夫人。 她心里便存了几分好奇,打扫时不免多看了几眼。那架子上摆着一只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如玉,她伸手想去擦拭瓶身的落灰,谁知手上一滑—— 瓶子落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瓣。 她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相爷。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话,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便面无表情地道:“拖下去,乱棍打死。” 宁管事赶到时,卜菱已经被拖到了院门外,正死命挣扎着不肯走。他跪下求了又求,才将“乱棍打死”改成了“二十棍”。 此刻他看着侄女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心头又气又疼,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扯开,压低声音道:“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那榴花院里的东西,是能碰的吗?” 别说她一个新进府的小丫头。便是自己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管事,若是不小心碰坏了榴花院里的东西,也照样是个死字。 卜菱不明白。她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还想再问,宁管事却已经不想解释了。 “拖下去吧。” “二叔!” 卜菱的哭喊声渐渐远了。宁管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心想得赶紧把府里新进的这一批下人再耳提面命一遍。 他正想着,外头便有人来递了一张纸条进来,说是要紧事,需立刻呈给相爷。 宁管事不敢耽搁,揣了纸条便往书院去。书院里空无一人,他略一思忖,便转身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果然。 榴花院外,霍嶂正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下。 他没有进去。 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此刻就站在院门之外,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匾额上。暮色四合,他的背影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极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凝固的影子。 “寻一个一模一样的补上。”说的自然是碎掉的瓷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刚刚下令要将人乱棍打死的人。 宁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了上去。 霍嶂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不过寥寥数语。宁管事垂着眼,不敢去看上面写了什么,只听见头顶的呼吸声忽然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便看见自家相爷捏着纸条的那只手——那只握了半辈子刀剑、批了半辈子奏章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纸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宁管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 “派人去把陆歙押回来。” 霍嶂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来,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锋利。 陆歙,字闻涉。相爷的外甥,也是半个儿子,自幼亲自教养,阖府上下谁不知道相爷对他视如己出?莫说责罚,便是重话都极少说一句。 可此刻相爷的语气,分明是动了真怒。 宁管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想,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相爷对陆公子说出“押回来”这三个字。 “是。”他低头应下,声音都有些发紧。 他正要去办,却听见霍嶂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宁管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他听见霍嶂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平静得近乎刻意的语气说道—— “你去秦家送一份贺礼。从我私库里走。” 宁管事又是一怔。 秦家?永兴侯府? 相爷与秦家多少年不曾走动过了?自打那位前夫人离了府,相爷便再未登过秦家的门,逢年过节的节礼也一概免了,权当是寻常人家一般。怎么忽然要送贺礼了?秦家近来有什么喜事吗? 他满腹狐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恭声应是。 霍嶂没有再说话。 宁管事躬身退下了。榴花院外只剩下他一个人,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直到此刻,他才敢抬起头,看向院门上悬挂的那块匾额。 榴花院。 三个字写得风风火火,笔画潦草得近乎张扬,转折处几乎要飞出匾额去,一看便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倒像是某个不耐烦规矩的人,随手抓起笔来便挥毫落墨,写完了还要万分得意。 匾额两侧是一副抱柱联。 绿竹恩爱意,榴花新人情。 霍嶂的目光落在那十个字上,忽然觉得刺眼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祭奠 “你莫要怕 第31章 祭奠 “你莫要怕 这两日, 永兴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送礼的人踏平了。 京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听说了圣人那道圣旨——秦家流落在外的外孙女被接了回来,封了明昭郡主。圣意如此看重, 底下的人自然闻风而动。与秦家素有交情的,备了厚礼登门道贺。那些惯会看风向的,也不肯落于人后, 巴巴地送了贺帖来。至于还有些摸不清深浅的,便先遣人送了礼单来试探, 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千兰这两日便忙得脚不沾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礼册, 将各家送来的贺礼一一登记在案,哪家送的什么、价值几何、该回什么礼, 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她性子本就细致, 做这些事倒也得心应手,只是礼单越记越厚,饶是她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正忙着, 外头又有个小丫鬟掀了帘子进来禀报:“千兰姐姐, 前头又有人来送贺礼了。” 千兰头也没抬,笔尖蘸了蘸墨:“哪家的?” 小丫鬟道:“说是相府的人。” 千兰的笔尖顿住了。 霍相。 这便不能同旁的人家一般对待。 她搁下笔,对那小丫鬟道:“你先去招待着,我去禀娘子。” 令华居里, 秦式微正倚在窗下看书。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落进来, 在她素色的衣裳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千兰进来将事情说了, 秦式微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将书合上了。 “我去看看。” 千兰一怔:“娘子,这等事让奴婢去应付便是了,何必亲自……” “不必。”秦式微已经站起身来, 理了理衣襟,“相府的人,我亲自去接。” 前厅里,宁管事正垂手立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体面的暗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望便知是体面人家得用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相府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印泥盖得端正鲜明。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位明昭郡主的身世,他在路上已隐隐听说了。 十有八九是夫人之女。 正想着,便听见后堂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宁管事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素衣少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罗褙子,领缘压着极窄的青灰色绢边,底下一袭百迭裙颜色更淡,几乎与秋日的天光融为一色。一头乌发挽成简素的芭蕉髻,髻心斜插着一支白玉辛夷花的钗子,玉色温润,与她整个人一般——柔弱、清淡、不争不抢。 可她的眼睛不是。 宁管事活了大半辈子,在相府里伺候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太多了。那些公侯府邸的夫人娘子、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乃至宫里的贵人,他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瞧出几分端倪来。眼前这位明昭郡主,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双眼睛却静得像深潭,不见底,也不见波澜。 他心底微微一凛,将目光收回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人宁德全,在霍相爷府上当差。奉相爷之命,特来给明昭郡主送贺礼。” 他说着,双手呈上礼单。 秦式微伸手接过。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接过礼单时指尖稳稳的。她垂眸扫了一眼礼单上的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多谢相爷。” 只说了这四个字。 不多问一句,不多说一字。不打听相爷为何忽然送礼,仿佛霍相送来的贺礼与别家并无不同,仿佛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宁管事又仔细看了她一眼,心底那个模糊的印象越发清晰起来。他不再多留,躬身道了告辞,便带着两个小厮退了出去。 秦式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方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礼单。礼单上的字是馆阁体,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挑不出毛病。落款处盖着霍嶂的私印,朱砂鲜红,印泥是上等的八宝印泥,颜色沉而不浮。 她将礼单合上,递给身后的千兰。 “记下吧。” 千兰接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宁管事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娘子,霍相怎么会……” 她话还没说完,前头又有人一路小跑着来禀了。 “娘子,吏部陈侍郎府上遣人送了贺礼来。” “还有工部刘尚书府上。” “大理寺周大人家也来了人。” “太常寺……” 来禀事的小丫鬟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口气报了七八家的名号,个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千兰连忙又翻开礼册,笔尖蘸墨,一面写一面听,手底下的字迹都有些发飘。 方才还门庭清静的侯府,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前厅里便站满了各家派来送礼的管事与仆从。那些贺礼一箱一箱地抬进来,礼单一张一张地递上来,千兰写到手酸,不得不又唤了两个识字的丫鬟来帮着誊抄。 这些人,自然不是冲着永兴侯府来的。 恐怕他们是看见相府的人来了。 宁管事的马车就停在侯府门口,相府的封条就贴在那口樟木箱子上,霍嶂的私印就盖在那张礼单上——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相府的一举一动?宁管事前脚进门,后脚消息便传遍了各家的门房。 于是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原本觉得不必凑这个热闹的、原本与秦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全都坐不住了。 连霍相都送了贺礼,他们岂敢不送? 秦式微将目光从隔扇外收回来,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她方才接过礼单时,指腹触到了那张洒金笺上微微凸起的印泥。 这位霍相究竟是什么意思? 赔罪?为这陆闻涉的行事? 若说是示好,以霍嶂如今的权势地位,满京城能让他示好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她一个初入京城的孤女,纵然顶了个郡主的名头,在霍嶂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说…… 他另有所图? 秦式微将那张礼单从千兰手中又拿回来,重新展开。霍嶂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印文是四个字——“霍氏子归”。子归,子归,是《诗经》里的句子,取的是女子归家的意思。 她将礼单重新合上,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将这件事沉沉地压了下去。 宁德全回到相府时,没敢耽搁,他沿着府中的青石甬道一路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书房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来,映着窗纸上竹影婆娑。宁德全在门外站定,理了理衣襟,又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宁德全推门进去,便看见霍嶂正坐在书案后头——不是在批公文,也不是在看书。 他在做木工。 书案上摊着一块木头,已经被刨得光滑平整,露出木纹本来的色泽。霍嶂一手握着一柄窄刃的刻刀,一手扶着木块,刀尖抵在木纹上,正一点一点地剔出极细的凹槽。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刀的姿势稳得没有半分晃动,木屑从刀尖下细细地落下来,在桌案上积了一小撮。 宁德全不敢多看,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开口。 他将方才去秦家送贺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如何进门、如何递了礼单,说到明昭郡主如何亲自出来相见。他描述郡主穿的什么衣裳、梳的什么发髻、戴的什么钗环,说话时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接过礼单时手指可曾抖过,看过礼单后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敢遗漏。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郡主只说了四个字——‘多谢相爷’。旁的,一句也没有多问。” 书房里刻刀刮过木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霍嶂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底下的木块上,像是在琢磨下一刀该往哪里落。 宁德全等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心想这桩差事算是交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正预备躬身退下—— “她同夫人,长得像吗?” 刻刀停住了。 宁德全的后背几乎是瞬间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太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夫人——前头那位秦大娘子——是这府里碰不得的禁忌。榴花院里的东西碰不得,夫人留下的旧物碰不得,连“夫人”这两个字,也没人敢在相爷面前提起。 可相爷如今自己提了。 不仅提了,还要问他——她像不像? 宁德全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脑子却转得飞快。相爷为什么要问这个?是想听到像,还是不像?是在试探什么,还是真的想知道? 霍嶂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说便是。” 宁德全咬了咬牙。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自作聪明。相爷说直说,那便只能直说。 “回相爷。”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稳,“眉眼之间……约莫有两分相似。尤其是眼梢往上挑的那个弧度,与夫人年轻时候有些像。” 他说的是实话。 方才在秦家前厅,明昭郡主抬起眼来接礼单的那一瞬,他确实恍惚了一下。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确实有秦令华的影子。秦令华的眼睛生得极艳,眼尾那一挑便是一段风流,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满园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 可也仅仅是两分相似罢了。 “旁的便不太像了。”宁德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夫人的气韵,像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自认为最妥帖的比方,“像是盛夏里开得最盛的红莲,又像是四月里满枝的海棠。远远一望便叫人移不开眼,热热闹闹的,红红火火的。可明昭郡主……”他想起那个素衣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前厅里的模样,想起她接过礼单时不动声色的眼睛。 “明昭郡主更像是空谷里的兰草。不言不语的,却叫人不敢轻慢了去。” 霍嶂没有接话。 刻刀搁在木块上,刀刃上沾着细碎的木屑。他的目光落在灯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德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黏腻腻地贴着中衣,难受得很。他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只盼着相爷点个头让他退下。 然后他听见霍嶂又问了一句。 “那像吾吗?” 宁德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一回,他是真的出汗了。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在咽一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像相爷吗? 相爷生得一张端方冷肃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沉凝时便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三十余年官海沉浮,从枢密副使到一朝宰辅,手握天下兵权,扶过天子登基,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哪怕此刻只是在削一块木头,也叫人不敢直视。 而那位明昭郡主—— 宁德全想起她站在前厅里时的模样。明明通身上下素淡得几乎没有颜色,明明嘴角还挂着一丝挑不出毛病的浅淡笑意,可他就是觉得……那个小娘子站在那里,便不简单。 他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斟酌着把话说得极委婉:“郡主年纪虽轻,气度却沉稳。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叫人觉得……压得慌。” 他不敢说像,也不敢说不像。只说两人都是一般的压人——这个答案,相爷能听懂,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霍嶂终于搁下了手里的木头。 他抬起眼,看向宁德全。 灯光照进他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探究。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比方才还要平淡,像是随口之语。 “比晁肃呢?” 宁德全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府中见过晁肃晁大人的老人不多了,偏偏他是其中之一。 晁肃。 当年夫人离府别居之后,京中流言四起,说得最多的那个名字便是晁肃。有人说她是红杏出墙,有人说她与晁肃早有私情。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敢在霍嶂面前提半个字。 可如今相爷自己问了。 宁德全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说。这个问题不是他能答的。不管他说像还是不像,都是死路一条。 霍嶂看着跪伏在地的宁德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问。 其实他也并非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确实有些两分好奇,但仅此而已。无论她生得与秦令华有几分相似,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不想去见她,也不打算去见她。 见了,便会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 那些事压在心底太多年了,他不想翻出来。 不过——她的出现,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霍嶂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捏得模糊了,可内容他早已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他也没有想到,陆歙任职的地方,便是秦令华的藏身之所。 这么些年,他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她离府时什么都没带走,又被他从族谱上除了名,天大地大,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他查过秦家,查过她的旧友,查过所有与她有过往来的人,一无所获。 她太狡猾了。 从前便是这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火,可你想要抓住那团火时,她便会从你的指缝间溜走,连一缕烟都不给你留下。 这一回,他绝不可能再让她逃脱。 更何况——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就在京城。 她对自己狠得下心,对旁人也狠得下心。可她当真能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也狠得下心吗? 霍嶂不相信。 至于那张纸条上所说的,关于那女孩母已亡的消息……霍嶂完全不信。秦令华最擅长的便是这些把戏,从前也不是没有闹过假死脱身的事。这一回,八成又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她绝没有死,也不可能死。 “人到哪里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宁德全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知道,方才那个要命的问题是揭过去了。 “回相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算着路程,应当还有三日便到京城了。” 霍嶂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 “去宫里递个话,就说吾病了。” 宁德全一怔。 病了? 相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莫说大病,便是伤风咳嗽都极少见。前些日子称病也是不满圣上之言,可如今朝中并无大事,相爷好端端的告什么病——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相爷这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至于去哪里,去做什么,宁德全不敢想,也不必想。他只管把相爷交代的事办妥便是。 “是。”他垂首应下,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小人这就去办。” 霍相又病了的消息没惊起太大波澜,秦家忙着祭祖一事。 永兴侯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独门独院,平日里院门常年阖着。 秦正初穿玄色暗纹祭服,面色难得端凝。秦正泽站在他身侧,同样的玄色,同样的肃然。兄弟二人身后,秦家子侄依次排开——秦珺、秦澜、秦涣,连最小的秦瑛都被乳母牵着站在末位。 秦式微亦在其列。 不多时,封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她年过六十,满头银发用乌木扁方簪得一丝不乱,石青团花褙子裁剪得端方古板。面容清瘦,眉间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像是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息。 “这便是令华的女儿?”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不似寻常长辈般慈和。 “是。”秦正初道。 封老夫人走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垂着眼,看见一双石青绣鞋停在眼前,鞋面上绣着万字不到头的暗纹。 “抬起头来。” 秦式微依言抬首。 封老夫人与她对视。一个是从容的平静,一个是骨子里的平静。 “是个好孩子。” 封老夫人伸出手,身后嬷嬷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玉色温润如羊脂,通体无瑕。 “这是你祖母——先头那位汤氏留下的东西。原该是你母亲的,如今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她执起秦式微的左手,将镯子套了进去。玉镯触腕冰凉,沉甸甸地落在腕骨上。 “多谢外祖母。” 封老夫人没再多言,转身迈进祠堂院门。 祠堂正殿内光线幽暗,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着。香烟缭绕,松柏气混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底上描着金字,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秦正初率先拈香跪拜,秦正泽紧随其后。然后是秦家诸子侄依次上前。 轮到秦式微时,秦正初微微侧身,向她点了点头。 她跪上蒲团,脊背挺直。千兰将黑漆托盘呈到手边,她双手捧起酒盏,高举过额,缓缓倾洒于地。酒液洇入地砖缝隙,酒香与檀香混作一处。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粗粝。动作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三叩首毕。 殿内极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守门丫鬟快步进来,附在封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封老夫人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 不过片刻,通传声拖得悠长—— “皇贵妃娘娘遣掌事姑姑到——” 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秦正初与秦正泽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齐氏攥紧了帕子。秦珺微微侧目,秦澜伸长了脖子。 封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挺直了脊背。 一个穿靛青色宫装的妇人款步走进来。她年约四十,端方稳重,头上梳着宫中女官的圆髻,腰间墨绿宫绦上坠着一枚铜鱼符——有品级在身的人才能佩的。 身后两个小宫女捧着香烛祭品,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秦正初上前客气道:“不知孙姑姑前来,有失远迎。” 孙姑姑微微侧身,不受他的礼,含笑道:“侯爷客气了。奴婢今日奉皇贵妃娘娘之命,特来代娘娘在秦氏祠堂上香一炷。” 秦正初侧身请让。 孙姑姑从宫女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吹灭明火,只余青烟袅袅。她双手捧香,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于蒲团上的秦式微身上。 “这便是明昭郡主?” 秦正初道:“正是。” 孙姑姑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多言,便带着人离开了。靛青宫装的背影穿过柏树阴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她走后,封老夫人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看了秦正初一眼,淡淡道:“带这些小的都去看看吧。”秦正初垂首应是。封老夫人便由嬷嬷搀着,转身离了祠堂。 秦正初转过身来,对众人道:“都随我来。”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祠堂后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一株石榴树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院门推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对门的条案上摆着香炉与供果,香炉后头,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艳丽,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赤色的衣裙层叠铺展,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与她发间那支赤金衔珠的步摇相映成辉。画师的笔触极尽铺陈,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描摹她身上的那股灼灼之意。 秦正初走到香案前,抬起头颇为怀念地望向那幅画。这一幅画总让他觉得——她还在。 “你娘离开京城时说,她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就当没她这个人。” “这是她及笄那年,你外祖父请画师给她作的画。我便把它挂在这里,时常来瞧瞧。”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 秦令华的灵位进不了祠堂。老永兴侯当年不过是气话,没想过真要将她除名,可秦令华跪在屋外,执意如此,于是她的名字便从秦家的祖宗牌位中永远抹去了。 都说生前无名,死后也不能归家。因而秦正初把她的及笄画像供在这里,对着这一方小院,对着这一炉香火,权当作她的灵位。活着的妹妹回不来,死了的妹妹总该有个地方让他看一眼。 他回过头来,看向秦式微,难掩泛红的眼眶。 “你来吧。” 秦式微走上前去。 她从千兰手中接过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青烟从她指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画像前盘旋了片刻,便散进了秋日的空气里。画上的红衣少女隔着数十年的光阴望着她,眉眼热烈,笑容明亮,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来,叉着腰说一句——你怎么才来? 秦式微跪下去,叩首。 身后众人依次上前。秦正初拈香时手是稳的,可他将香插入炉中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面上仍是那副肃然的模样,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他上前时步子迈得规矩,跪拜的动作分毫不差,连叩首的次数都与祠堂中别无二致。只是起身时,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多停了一息。 仅仅一息。 然后他便退开了,站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秦正泽从来都是这样的,再没提过这位庶姐,只是公务烦心时总爱在院门站着。 如同多年前,在屋外等着秦令华梳洗一般。 秦正初撞见过一次,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解释。兄弟二人隔着半掩的院门,心照不宣。 秦珺与秦澜依次上前。秦珺拜得端庄,起身时目光在画像上停了停。她对这位大姑姑全无记忆,只听乳母偶尔说起过——说大娘子从前极爱笑,笑起来满府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如今对着画上那张明艳的脸,她忽然觉得乳母没有夸张。秦澜拜得利落,少年人不善掩饰情绪,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最小的秦瑛被乳母牵着上前,懵懵懂懂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小声问:“这个姐姐是谁呀?” 没有人回答她。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新旧香脚参差交错。 秦令华离开京城那年,老永兴侯替她安排了去处——京师之外的一处乡下庄子,是难得的温泉庄子,让她疗养身子,可她没有去。秦家的马车将她送出城门之后,她便消失了。 秦正初暗中派人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数月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不知名的地方寄来。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安好。 是她潦草张扬的笔迹。 此后每一年,信会来。有时是春日,有时是深秋,有时夹着一片压干的野花,有时什么也没有。信上的地址每一次都不一样,天南地北,山川湖海,她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从一处飞往另一处,从不停留。秦正初试着按信上的地址去找过,每一次都晚了一步。她像是算准了信在路上要走多少天,算准了兄长会什么时候动身,永远在追赶者抵达之前离开。 他便不再找了。 只要信还来,她就还活着。这个念头支撑了他许多年。 直到今年。 今年的信迟迟没有来。秦正初每日都要问一遍门房,问到后来门房见了他便主动摇头。他安慰自己说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兴许是她这一年太忙了,兴许是信寄丢了。他替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像纸糊的窗子,一戳就破。 然后秦式微便来了,从皇宫回来,他便来此处哭了一整夜。 秦正初一直没有告诉秦式微这件事。直到此刻。 “她若还活着,绝不会让你来京城。” 秦正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画上的那个人。 一辈子再也不会回京城。 她说到做到。从出城那一日起,她再也没有踏入京畿半步。可她死后,她的女儿替她回来了,替她跪在秦家祠堂里。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忽然改了道,水还是那水,只是换了河床。 秦正初忽然想,她若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女儿跪在这里替她上香,是会欣慰,还是会骂他没出息? 大约是后者罢。 秦式微看着那幅画上的红衣女子,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仍旧笑得像一团烧不灭的,忽然想到她娘回光返照时,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最后一缕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竟照出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你听着。”她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我死了以后,不要声张。去找吴婶,她会帮你张罗。尸身先入棺,再偷偷烧了,骨灰装进坛子里,不要立碑,不要留记号。”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带着嘶鸣。秦式微想替她顺一顺气,被她一把挥开了手。 “还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像是还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又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落在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上。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静。 秦式微见过她娘无数种神情——笑时的张扬,怒时的灼烈,逃难时的机警,病中强撑的倔强。可她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这样的静。那不是认命的静,而是一个人走到尽头时,忽然发现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忘了说,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句话是什么。 她就这样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久到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缓。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秦式微的发顶,轻轻摸了摸。那力道极轻极轻,像她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莫要怕。” 她终于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了。 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下去,散在积了厚厚一层的香灰堆里。青烟散尽,只剩画像上那个红衣女子,仍旧笑着。 秦式微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她将额头缓缓触地,青砖洇开水光。 “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选秀 又是一位娇 第32章 选秀 又是一位娇 今年热气来得缓, 四月中各府才采买了纱匹,开始裁制纱衣。宫里派了中使往各京官府上钦赐扇柄与新茶,永兴侯府也得了一份, 秦正初领着阖府谢了恩,便将那龙井分到了各院。 恰逢吕仙诞,府里照往年的惯例制了些神仙糕。糯米粉和了糖霜、豆沙, 用木模子压出吕洞宾负剑的图样,上笼蒸得了, 拿油纸托着送到各院去尝。 梁映荷在令华居坐着,面前的碟子里神仙糕只咬了一口便搁下了, 倒是牛乳茶续了第二盏。她整个人歪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得与侯府格格不入, 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总算是去学堂去了。”她长舒一口气, 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带娃真不是人干的事。”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泉生白日里在家学读书, 散了学便接回去乖乖用饭, 晚间回了院子自己洗漱安寝。梁映荷这个娘当得,委实说不上辛苦。 想到昨日去寻她没见着人,她问:“你这些日子都瞧不见人影,在忙什么?” 梁映荷神秘一笑, 端起牛乳茶又喝了一口, 故意拉长了语调:“暂且不告诉你。” 这便是摆明了要卖关子。 梁映荷又想起什么, 放下茶盏道:“昨个儿我去京郊看了一眼,好多庄子的佃户都说,今年雨水足,只要往后不闹灾, 收成差不了。” 原身的爹娘便是佃户,又遭了灾,却从来没想过要卖女,咬着牙撑着,结果原身就被人拐了去。 平白从良籍落了贱籍,还没了性命。 要是遇上好年,不少百姓应当都能好好活着。 用过午膳,梁映荷便回兰宁院歪会儿,再去接娃。秦式微正打算浅眠片刻,绿旋便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娘子,二夫人那边请了您过去说话。” 秦式微到二房正院时,二夫人齐氏正与二娘子秦珺在花厅里坐着。秦珺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还搁着一把算盘,显然是方才正在学什么。见秦式微进来,秦珺便合了账册,吩咐侍女去端碗凉茶来。 “这两日午后日头毒。”齐氏让人给秦式微挪了座,又亲手递了柄团扇过去,“原不该这个时辰叫你跑一趟。只是今日你二舅父从朝中回来,说了一事,我想着还是要早些同你们说一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道:“昨日钦天监看了天时,说是今年难得的好年景。圣人听了大喜,又逢皇后娘娘进言,便下旨今年选秀要大办。” 吕仙诞望晴雨以候岁,是日晴则水,大雨则旱,惟阴云为佳。钦天监这一句“好年景”,落在天子耳中是政通人和的吉兆,落在京中各家有适龄女儿的府邸里,便是一道措手不及的惊雷。 齐氏的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语气倒还平稳:“咱们家人丁少,这一辈适龄的,便是你们姐妹了。” 秦珺垂下眼睫,默了一息,“我听府里的安排。” 身为世族女子,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她早就想明白了。秦家虽出了一位皇贵妃,可皇贵妃终究不是皇后,太子与诸位皇子至今未曾婚配,这一回选秀,京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进宫未必是好前程,可不进宫——有时候由不得你说不。 齐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就怪难过。她伸手拍了拍秦珺的手背,放缓了声音道:“莫要多想。你父亲的意思我明白,这几日各府花宴不少,咱们多出去走动走动,赶紧先把事定下来。” 先定了亲,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不入宫。皇家选人,总不能强夺有婚约在身的世家女。秦珺望向齐氏,也松了口气。 齐氏也不再多言,转向秦式微时,语气便轻快了些许:“你还小,倒不必太早操心这些。不过年岁也不等人,该学着把中馈拿起来了。往后出了门子,这些事没人替你担着。” 秦式微挣扎了一下:“……等下月吧。” 齐氏笑眯眯地:“明日吧。明日也凉快些。” 秦式微便不再挣扎了。她知道齐氏的性子——看着慈眉善目,定了的事却从不含糊。上回说让她学看账本,她拖了三日,第四日齐氏便亲自带着账册和算盘坐在了令华居门口。 正说着话,葛嬷嬷打了帘子进来,福了一礼道:“夫人,邵夫人携女来拜见。” 齐氏面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方才道:“请她们进来吧。” 她一面理了理衣襟,一面对秦珺和秦式微低声解释:“是老夫人的远亲,论起来也算你们的表姨母。从衢州来的,京中的府邸还在修葺,这几日便暂住在府里。” 话音方落,帘子便从外头挑开了。 进来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一张团团脸,未语先含三分笑,一进门便让人觉得满屋子都热络了几分。她穿一件秋香色的纱衫,料子是今年新上的暗花罗,裁得合体而不张扬,发髻上插着一对赤金点翠的蝴蝶钗,随着步子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那少女生得颇为艳丽。一张鹅蛋脸上眉峰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眼尾狭长,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她穿一件海棠红的纱褙子,底下是月白色的挑线裙,腰间系着一条攒珠宫绦,垂下的穗子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走动时细碎生光。通身的打扮不算逾制,却每一处都透着娇养。 “二夫人。”邵夫人笑着见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南方水土养出来的软糯尾音,“在衢州便听说侯府的花木养得好,这几日住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我今儿带着棠儿过来认认门,叨扰了。” 齐氏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亲戚,说什么见外话的。住的这几日可还习惯?缺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说。” “习惯得很。”邵夫人说着,目光便自然落在了秦珺和秦式微身上,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这两位便是府上的娘子吧?好俊的模子。” 齐氏便侧过身来,抬手引见。她先指向秦珺,语气里带着为人母者特有的那种含蓄的满意:“这是我膝下那个大的,行二,唤她阿珺便是。”秦珺便起身,向邵夫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齐氏的手又转向秦式微。这一回,她的语气便稍稍郑重了些许,倒不是刻意端着,而是有些话不得不说在前头。 “这一位便是我方才信里同你提过的——我们大房的外甥女,名式微。圣人前些日子刚封了明昭郡主,是我们府里的三娘子。” 这话音一落,邵夫人脸上也凝重了些,她几乎是在齐氏话音落下的同一刻便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拉了拉邵棠的衣袖。邵棠立刻会意,跟着母亲一同离了座。 “哎呀,是我眼拙了。”邵夫人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比方才又热络了三分。她一面说,一面便屈膝下去,邵棠紧随其后,动作竟比母亲还要利落几分,“民妇邵门陈氏,携女邵棠,见过明昭郡主。” 她行的不是寻常亲戚间的福礼,而是规规矩矩的拜见礼——双手交叠于身前,屈膝的幅度比方才秦珺行的礼要深得多。邵棠跟在她身后,同样将礼数做得周全,额头几乎要碰到交叠的手背上去。 秦式微起身,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指并未真正触到邵夫人的手臂,只是做了一个扶的姿态,声音柔和:“表姨母不必多礼。在家中便是自家人,往后只论亲谊,不论那些虚礼。” 邵夫人顺势起身,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她重新落座时,只坐了椅面的三分,脊背也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些。邵棠坐回母亲身侧,桃花眼微微垂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秦式微的方向飘了一飘,又飞快地收回去。 邵夫人定了定神,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两只锦盒,亲手递过来。她执起秦珺的手,将锦盒塞进她掌心里,又转过身来,同样将锦盒呈给秦式微。这一回递到秦式微面前时,她的双手比方才高了些许,腰身也微微弯了弯。 “头一回见面,表姨也没什么好东西。”她说这话时语气倒还稳得住,只是比方才多添了几分谨慎,“这对镯子是南边的新式样,水头虽不算顶好,胜在颜色鲜亮,年轻姑娘戴着玩正合适。” 秦珺没打开锦盒,含笑道:“邵姐姐得空便常来坐坐,我正愁没人说话呢。” 邵棠立在母亲身侧,闻言抿唇一笑,桃花眼弯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更添了几分艳色。 “那往后便多叨扰了。” 她开口了。声音比寻常少女略微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韵,不像是衢州水土能养出来的腔调,倒有几分刻意学来的京中口音。 齐氏便问起衢州到京城的路程。邵夫人接过话头,说起一路上的见闻,哪段路好走,哪段路赶上雨后泥泞,车马行了多少日,说到兴头上还要拿帕子掩一掩嘴角。 “说起来,这回进京也是赶巧。”邵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从闲谈转入了正题,却又不显得生硬,“我们老爷的祖籍原就在京师,老宅在珥水巷那边,只是这些年一直在南边经商,便也没顾上回来打理。今年老夫人的意思是,大年祭祖,合族都要回来,我们老爷便让我先带着棠儿回来,把老宅修整修整,免得到了年下忙乱。” 她说到“经商”二字时,语调没有半分遮掩,反倒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自在。衢州邵家,做的是丝绸与茶叶的买卖,在江南一带算得上殷实富户。衢州离京城不远,水路陆路都通,商队往来频繁,邵家的名号在京师的商行里也并不陌生。 齐氏点头道:“珥水巷的宅子空了许多年了吧?修整起来怕是要费些工夫。” “可不是。”邵夫人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好在日子还长,慢慢收拾便是。” 她说完这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不着痕迹地扫过秦珺和秦式微。 秦式微坐在秦珺下首,面上端着浅淡的笑意,心里却已听得分明了。 衢州富商,祖籍京城,大年祭祖,修整老宅。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邵家在珥水巷确实有一处老宅,也确实是空了许多年,修整起来也确实要费些工夫。只不过——若真是为了修宅子,何必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生得艳丽夺目的女儿一同进京?若真是为了祭祖,何必赶在四月里便早早动身? 四月进京,宅子修整少说也要三五个月,修完了便入秋,再收拾收拾便到了年下。这一整年便顺理成章地在京城住下了。而今年——恰好是选秀之年。 秦式微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盏的釉面。 邵夫人大约是没想到运气这样好。原本只是来京城等选秀,谁知恰逢钦天监报了好年景,圣人龙颜大悦,下旨大办。大办便意味着入选的名额比往年更多,意味着京中适龄的世家女不够选时,便会放宽门第。邵家虽是商户,可祖籍在京城,又有侯府这门远亲可以走动——如今还多了一位明昭郡主住在府里。门第这一关,便又不算全然无望了。 邵棠安安静静地立在母亲身侧,桃花眼微微垂着,像是在听长辈们闲话家常,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她今日穿的这身海棠红纱褙子,料子是今年江南最时兴的烟罗纱,薄而不透,红而不艳,衬着她那张艳丽的脸,竟生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端庄来。这身打扮绝不是临时起意——从衢州到京城,行路少说也要十数日,她一路上都备着这样一身衣裳,等着踏进侯府的那一刻。而方才向秦式微行礼时那副利落恭谨的模样,更说明这对母女在来之前,早已将侯府上下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只是没料到会当面撞上郡主本人罢了。 秦珺大约也听出来了。她含笑与邵棠寒暄了几句,问起衢州的风物,又问起路上可还习惯。邵棠一一答了,言语之间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极好。 秦式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邵夫人这套说辞,齐氏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可她一个字都没有点破,仍旧笑盈盈地应和着。这便是世家之间的体面——看破不说破,各自留一线。 只不过这一线,能留多久,便不好说了。 出了二房的院子,秦式微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透过游廊顶上的瓦当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细碎的光斑。她走得不快,心里将方才的事过了一遍。 侯府虽然出了个皇贵妃,可似乎并不打算再送个娘子进宫为妃,这邵夫人携女入府,也大方成全他们的心思,但就不怕出了什么事,牵连秦家吗? 回了令华居,还没来得及叫饭,千兰从外头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娘子。”她道,“兰宁院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 千兰道:“梁娘子方才去前头接泉哥儿,人刚走,邵娘子身边几个侍女便在院门外头闲话,说的实在不好听。” “兰宁院留守的奴婢听见了,也辩起来,两边便吵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躲开 他知道她是 第33章 躲开 他知道她是 千兰知晓秦式微对梁映荷这位友人尤为看重, 因此得了兰宁院的消息,便匆匆来报。 她将那个叫饮香的婢女如何和兰宁院的婢女争执起来,还对梁娘子口出恶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小心翼翼去看秦式微的神色。秦式微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恼怒,只问道:“梁娘子回去了吗?” 千兰算了算时辰,道:“这个时辰梁娘子应是回院子了。” “那就不着急。”秦式微转头对绿旋道, “先摆饭吧。” 梁映荷是什么人?在那院子里跟鸨母斗智斗勇快大半年都没吃大亏,一个仗势欺人的婢女, 还不值得她急着去撑场面。她沉吟片刻,又交代千兰去小厨房取两份百合绿豆羹来, 一并送到兰宁院去。 “就说天热,送碗羹去去火气。顺便瞧瞧那边什么情形。” 千兰领了吩咐, 带着个小婢女端着食盒去了。秦式微便继续拿起书来看。这是张应殊从前给她列的书单, 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一桩,实在抽不出空,如今好容易闲下来半日, 便赶紧捡起来。明日便要开始跟着二舅母学掌家之事, 再想有这样清净的工夫怕是难了。 凡是新的、有用的东西,她都愿意学一学。书页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她一行一行读下去,不时提笔在空白处记几个字。 千兰回来得比预想中快。秦式微饭才用了小半碗, 便见她掀了帘子进来,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好笑的复杂神情。 “说说吧。” 千兰便从头说起来。 她到兰宁院时, 院门口正热闹着。梁映荷站在台阶上,泉生站在她左手边,院里几个丫鬟婆子簇拥在她身后,对面站着那个叫饮香的婢女。 饮香生得并不丑, 甚至称得上俏丽,只是眉眼之间有一股掩都掩不住的骄横之气。她穿着一身柳绿色的纱衫,料子比寻常婢女穿的要好出一截,发髻上甚至还插了一支小小的珠钗,在一众丫鬟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梁娘子,”饮香的声音又脆又尖,带着一种刻意拔高了的理直气壮,“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几日去库房领东西,回回都是兰宁院排在头里,我们玉绍院倒要往后挪。我家娘子是侯府的贵客,正经的表姑娘,难不成还比不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从梁映荷素淡的衣着上扫过,嘴角微微撇了撇,把那句“比不上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神情,比说出口了还叫人看得分明。 梁映荷身后一个嬷嬷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便要理论。梁映荷伸手一拦,自己倒笑了。 “你家娘子是贵客不假。可这侯府里的规矩,各院领东西的次序,是二夫人定下的。你若有异议,该去请二夫人示下,而不是在库房门口甩脸子,更不是拦着别院的奴婢不让领东西。”她丝毫没气,声音不高不低,“再者,库房的规矩是先到先领,我兰宁院的人去得早,自然先领。你们若也想先领,明日赶早便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家娘子没教过你?” 饮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在邵家这些年,仗着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客气三分,哪里被人这样当着面驳斥过?她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 “梁娘子好利的嘴。”她冷笑一声,“奴婢倒要劝娘子一句,命格这东西是天定的,强求不来。娘子年纪轻轻便克夫……” “还不住嘴!”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过头,便看见邵棠带着芝兰从甬道那头走过来。邵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桃花脸上毫无笑颜,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饮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抢上前一步道:“娘子来得正好,这兰宁院的人欺人太甚——” “你可知我家娘子是谁?”饮香又对着梁映荷道,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得意,“可是将来要当皇妃的贵人!” 梁映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几乎称得上怜悯的笑。 “你家娘子还蛮可怜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任谁都听得出言下之意——摊上你这么个不知尊卑的奴婢,你家娘子也真是倒了霉。 饮香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张口便要反驳,却听见邵棠的斥责声音从身后传来。 “饮香!” 邵棠呵斥完,走到近前,先向梁映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屈膝的幅度比寻常的平辈礼要深得多,起身时目光也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迎着梁映荷的视线。 “梁娘子,是我管教不严,冲撞了娘子与泉哥儿。我替她赔个不是。” 她说完,微微侧目,看了芝兰一眼。 芝兰跟了邵棠多年,主仆之间早有一套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利落,饮香被打得偏过脸去,珠钗从发髻里滑脱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还不给梁娘子赔礼。”芝兰气得不行,都在人家府上,还闹出如此难堪事,下手也重。 梁映荷在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便已伸手捂住了泉生的眼睛。泉生乖乖地站在她身侧,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而饮香则是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芝兰。她是邵老夫人赐给二娘子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礼遇有加,平日里在玉绍院,吃穿用度都比旁的奴婢高出一截,芝兰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饮香姐姐”。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芝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叫嚷。饮香在芝兰掌下拼命挣扎,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却被两个婆子上前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头发也乱了。 对着这惨状,邵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向梁映荷微微颔首,面上的歉意很是真切。 “让梁娘子见笑了,改日再来赔罪。” 梁映荷颔首,她也不想再让小孩子看见这些不好的事。 邵棠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芝兰松开饮香的嘴,示意婆子将她押着跟上。饮香被拖走时还在挣扎,柳绿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灰土。 兰宁院门口安静下来。梁映荷这才松开捂着泉生眼睛的手,低头看他。泉生仰着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显然还没完全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学到了吗?”梁映荷问他。 泉生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人要知礼。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克己复礼为仁。饮香不知礼,所以挨了打。” 梁映荷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孩子才进家学几日,说话便已经这个腔调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泉生的知识速度了。但为了维护当娘的体面,她还是点了点头,正色道:“没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点。” 泉生仰头看着她。 “道理是讲给讲道理的人听的。遇到不讲道理的——”她想了想,找了个泉生能听懂的说法,“孔子也说过,以直报怨。若是道理护不住自己,那就用别的,譬如拳头。” 泉生这就懂了,乖乖点点头。 千兰便是这个时候上前见礼的。她将食盒递过去,说了秦式微交代的那番话。梁映荷揭开盒盖看了一眼,是两碗百合绿豆羹,汤色清亮,百合瓣晶莹剔透,绿豆煮得开了花,在碗里浮浮沉沉。 她笑起来,用银匙搅了搅碗里的羹,抬眼看着千兰:“来给我撑腰了啊?” 千兰忙道不敢。 “回去告诉你家娘子,”梁映荷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也太小瞧我了。” 千兰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回了秦式微。秦式微听完,放下心来。梁映荷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起初蔫了一阵,然后便慢慢地、倔强地立起来了。她们都在适应。用不同的方式,朝着不同的方向,但都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根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去玉屏院路上,邵棠在前头走着,步子不快不慢。饮香被两个婆子架着跟在后面,嘴已经被堵上了,只剩一双眼睛瞪得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与怨愤。 直到进了玉屏院的院门,芝兰才示意婆子松开手,又将饮香嘴里的布巾扯了出来。饮香喘着粗气,发髻散了大半,柳绿的纱衫皱成一团。她一把推开架着自己的婆子,踉跄了一步,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芝兰,又瞪向邵棠。 “娘子今日好大的威风。”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奴婢是老夫人的人,娘子便是要发作,也该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今日这一巴掌,奴婢记下了。等回了衢州——” “你丢了老夫人的脸,还指着老夫人保你?” 邵棠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饮香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邵棠,第一次发现这位四房的嫡女、这位她一直以为徒有美貌实则软弱的二娘子,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邵棠转过身来,正对着饮香,桃花眼微微垂着,显得格外无情,“因为你是祖母的人。因为母亲对你客气。因为你觉得,等我进了宫,你便是陪嫁,是媵妾,是要与我平起平坐的人。” 饮香的脸白了一瞬。这些话她从未说出口过,可在邵家四房之中,谁不知道?邵老夫人把她放在二娘子身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邵棠若是入了宫,她便是陪嫁女官。邵棠若是得了宠,她便是现成的媵妾。邵家乃是大族,人丁旺盛,足足有四房,女儿家那么多,邵棠不过是运气好,仗着母亲是封老夫人远亲,争到了这泼天机缘。饮香一直是这般想的。 “你打量我不知道。”邵棠的语气仍旧很淡,“我不过是懒得同你计较。你在库房抢旁人的份例,我忍了。可你今日当着阖府的面,去同兰宁院起争执——” 她顿了一下。 “你是觉着,邵家有那么大脸面?” 饮香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便听见邵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你可知道那梁娘子是谁?她是明昭郡主的好友。明昭郡主是什么身份,连母亲都要给她行礼。你是不是觉得,我进宫的路太顺了?” 饮香的膝盖终于软了。她跪下去,却不是认错,而是朝着正房的方向喊了出来:“夫人!夫人!奴婢可是老夫人的人!娘子要惩处奴婢,总得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正房的门紧闭着。帘子纹丝不动。 芝兰站在廊下,声音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夫人已经睡下了。”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跪在院子里,摇摇头,可就是说不出求饶的话。 邵棠看向芝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先关着吧。明日一早,派两个妥当的人送回衢州,交给老夫人。就说——” 她想了想。 “就说饮香水土不服,身子不好,留在京中恐耽误了。旁的,一字不必多提。” 芝兰应了一声,示意婆子将饮香带下去。邵棠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进了正房。 正该睡着的邵夫人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方才院中的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见邵棠进来,她抬起眼,眼底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忧虑的神情。 “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 邵棠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芝兰递来的热茶,先捧给邵夫人,自己又倒了一盏。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她实在太猖狂了。”邵棠的声音缓下来,不再是方才在院中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与母亲商量事情时的平和,“母亲想想,她今日敢在库房闹,明日便敢在宴席上闹。她今日敢顶撞梁娘子,明日便敢冲撞正经的官家娘子。我们如今可是借住在侯府,扯的是侯府的名声,若是惹了不快,我们的成算也就是镜花水月了。” 她抬起眼,看着邵夫人。 “何况她竟去打听公子的行止。母亲,这里头的轻重,跟嘴上没规矩,断然是两回事了。” 邵夫人的眉心猛地一跳。打听公子行踪——这若是传出去,便不是一个奴婢不懂规矩的事了。那是要坏邵棠闺誉的事。一个待选秀的女子,身边的婢女去打听侯府公子的行踪,旁人会怎么想? 邵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伸手覆住邵棠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我就是……怕你祖母那边不好交代。” “没什么不好交代的。”邵棠反握住母亲的手,“祖母把饮香给我,本就不合规矩。她是祖母的奴婢,不是我的。我替祖母把人送回去,全了孝道,也全了体面。祖母若要怪罪,只会怪饮香不会当差,怪不到我们头上。” 邵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这个女儿,从小便比旁的姊妹有主意。四房嫡女庶女加起来七八个,唯独她被自己挑中带了进京,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邵棠的声音微微沉了沉,“这一回的事,怕逃不过那位明昭郡主的眼。” 邵夫人的手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邵棠垂眼想了想。饮香去兰宁院闹事,梁映荷是郡主的人,这件事从根上便绕不过郡主。她今日处置饮香,固然是做给侯府看,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未必只是一个“驭下不严”能揭过去的。 “明日我去拜见郡主。”她下了决定。 次日,秦式微从二房院子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齐氏今日教的是田庄账目。整整一个时辰,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从佃户的租子到桑园的出产,从粮价的涨跌到牲口的折损,每一条都要她亲自算过。齐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笑眯眯地看着她打算盘,时不时伸手指一指——“这一笔不对,再算。”“这一笔的数倒是合上了,可你想想,去年雨水足,桑叶长得好,今年的丝价该涨还是该跌?” 她揉了揉额角,正打算回令华居把剩下的课业写完,一抬头,便看见甬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邵棠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比昨日那身藕荷色又素淡了几分。她独自站着,芝兰落后两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见秦式微出来,她便迎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秦式微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齐氏教她的一句话——奴大欺主,多半是主先纵了奴。可邵棠看起来,并不像懦弱的性子。 她忽然便想明白了。 饮香那些跋扈的行径,从库房抢份例,还有旁的张狂行径,邵棠未必不知道。她只是没有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得太早。她要等饮香闹出事来,闹到阖府皆知,闹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奴婢该被处置了——然后她再出手,便不是她不容人,而是饮香自寻死路。 天要其亡,先让其狂。 邵棠对上秦式微的眼神,先开了口。 “今日做了些糕点,先给梁娘子那边送了一份,当作赔罪。听梁娘子说,三娘子也喜食甜,便想着给三娘子也送些尝尝。” 她说完,微微侧身,芝兰便将食盒呈上来。食盒是竹编的,编工精细,盖子上镂空雕了一枝兰花。千兰上前接过。 秦式微没有看食盒,目光仍旧落在邵棠脸上。 邵棠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比方才又诚恳了几分:“昨日那恶奴冲撞了梁娘子,是我驭下无方。人已经捆了,今日一早便送出城,回衢州交与祖母处置。此事是我对不住梁娘子,也对不住三娘子。” 她将话说得很明白——人已经送走了,是交与长辈处置,不是她私自发落。这便既全了她作为主子的决断,又全了她作为晚辈的恭顺。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 秦式微看了她片刻。 “邵娘子已经赔过礼了,此事便揭过。”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只愿往后不要再有这些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自然。”邵棠应得很快,桃花眼里浮起笑意,“多谢三娘子。” 秦式微便走了。 邵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甬道尽头的月洞门,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芝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子,郡主这是……” “是放过我们了。”邵棠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只有芝兰能听见,“也是敲打。” 秦式微又学了两日掌家。 齐氏大约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速成成一个能看账本的闺秀,每日早饭后便把她提到二房院子里,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从田庄到铺面,从采买到人事,从银钱出入到四季节礼,一股脑地往她脑子里灌。秦式微每日从二房出来时都觉得头重脚轻,比从前赶路一整天还累。 到了第三日傍晚,齐氏终于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说放一日假。秦式微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她从案头取出一叠账册,笑眯眯地递过来——课业。放假可以,课业照做。 唯一的好事是,后日瑞王妃在山中别苑办了赏花宴。 瑞王是先帝的兄长,当今圣人的伯父,却从不沾手朝政,一辈子只爱风雅玩乐。抚琴、弈棋、书画、饮酒,哪一样都精,哪一样都不精到足以传世,偏偏他自己乐在其中。瑞王妃与他是一路性子,最爱办宴席,春日赏花,秋日赏月,夏日纳凉,冬日围炉,一年四季都有名目把京中各家女眷聚到一处。 这一回赏的是别苑的芍药,帖子送遍了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说是赏花,谁都明白——选秀在即,各家有儿有女的人家都急着在圣旨下来之前把亲事定下。瑞王妃这个宴,便是给各家相看的机会。 秦珺自然要去。齐氏的意思,独她一个人去反倒扎眼,便让秦式微、梁映荷和邵棠一同去。 到了这一日,几辆马车候在侯府门口。 秦式微与梁映荷同乘一辆。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梁映荷掀了车帘往外看了几眼,便缩回头来,见秦式微还捧着那叠账册在看,忍不住凑过来。 “还在写啊?” 她伸头看了几眼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了看秦式微在纸上列的算式,表情逐渐从好奇变成了敬畏,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同情。她伸出手,在秦式微肩上拍了拍,语气诚恳。 “算了,我无能为力。你自己写吧。” 秦式微叹了口气,将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些账册倒不算难,只是繁琐。齐氏给她的都是三年前的旧账,数目故意做了几处手脚,要她一处一处找出来。她已经找了四天了,还剩最后一处无论如何对不上。 她原想等到了别苑,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想。可惜这愿望注定要落空。 马车在别苑山门前停下。秦式微刚踩着小杌子下了车,便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门外的石阶旁。 翟堰。 大约是今日要来相看的缘故,他特地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衬得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他本就生得眉峰如剑,这一身打扮更将那几分少年意气衬得淋漓尽致。见秦式微的马车到了,他便迎上前一步,却又在两步之外停住了,像是怕走得太近会唐突。 “郡主可还安好?”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些,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眼底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梁映荷眨了眨眼,凑到秦式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这人不会是专程来等你的吧?” 秦式微揪了她一下,面上端着得体的浅笑,向翟堰微微颔首:“翟公子。” 只三个字。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翟堰似乎还想说什么,恰好秦珺带着邵棠从后头的马车下来。秦珺一见这情形便明白了,快步走上前来,笑道:“翟公子也来了?倒巧。”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秦式微的手臂,“我们进去吧,王妃该等着了。” 秦式微顺势便跟着她往山门里走。翟堰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深处,方才抬步跟了上去。 女席设在别苑的芍药圃旁。瑞王妃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她穿一身松花色的广袖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真花与假花混在一处,倒也分不清哪朵是园中采的,哪朵是绢纱制的。她见人便笑,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把展开的折扇,自在得很。 秦式微上前见礼。瑞王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便是明昭了?好个齐整的孩子。你母亲同我亦是忘年交,只可惜——罢了,不提这些旧事,去玩吧,你们年轻姑娘在一处才有话讲。” 秦式微谢过,便与秦珺她们一道散开了。 芍药圃占地极大,数百株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热闹得几乎有些过分。梁映荷瞅着西边一丛珊瑚色的芍药开得格外好,便拉着秦式微去瞧。 两人刚转过一丛花,梁映荷的脚步便顿住了。 花丛另一侧,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站在翟堰面前,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声音细细软软的,被花香裹着飘过来,听不真切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微微仰着脸,脸颊绯红。 翟堰背对着秦式微的方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听,又似乎心不在焉。 梁映荷的眼睛亮了。她一把拽住秦式微的袖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热——闹。 秦式微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这种热闹绝对不能凑。 可惜迟了一步。翟堰不知怎的竟在这个时候回了头,目光越过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正落在秦式微转身的侧影上。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张口想喊什么,又碍着面前还站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式微走远。 秦式微加快了脚步。梁映荷小跑着追上来,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跑什么呀?多有意思!” “你去有意思吧。”秦式微头也不回,“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翟堰追了上来。秦式微在心底叹了口气,脚步不停,面上却已经挂起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浅淡笑意,转过身来。 “翟公子有事?” 翟堰在她面前站定,不愧是行武出身,气息稳得很。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到嘴边的话忽然便说不出口。 “我……”他张了张嘴,“方才那位是工部刘侍郎家的娘子,她只是问我……” “翟公子。”秦式微打断他,笑容纹丝不变,“公子不必与我解释的。”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梁映荷跟在她身侧,回头看了翟堰一眼。翟堰站在原地,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秦式微走出去很远,直到确定翟堰不会再追上来,才放慢了脚步。梁映荷在旁边啧啧了两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一阵,秦式微看见前面有一座水榭,架在开凿的小溪上,四面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隐隐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案与蒲团。大约是瑞王妃专给来客歇脚的地方。 “我去那儿坐会儿。”秦式微指了指水榭。 梁映荷正要应,忽然目光往远处一掠,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梁映荷捂住小腹,面露难色,“先去更衣,等会儿来找你。”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道:“好,小心些。” 梁映荷应了一声,便匆匆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式微走进水榭。 水榭里果然安静。四面竹帘半垂,将日光滤成细细碎碎的金斑,落在青石地面上。溪水从底下流过,淙淙有声。书案上果然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裁好的花笺,大约是供来客兴之所至题诗用的。 秦式微在蒲团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叠账册和自己列的算式,摊开在书案上,重新提起笔。 齐氏布置的最后一处错漏,她已经找了四天了。田庄的租子、桑园的出产、丝价涨跌、牲口折损——所有的数目她都反复核算过,每一笔进出都合得上。可齐氏说错漏就在这最后一页里,她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找不出来。 她咬着笔杆,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桑园出产与丝价涨跌,这两笔账不能分开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溪水漫过石滩,温润而不惊。秦式微一惊,猛地回过头去。竹帘半卷处,一个人逆光而立,月白的衣袍被风拂起一角。 “张公子。” 张应殊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书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账册上,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吓着你了。”他微微欠身,算是赔礼,“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你进来便埋头算账,我便没有出声。原想等你算完再走的。”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铺了满桌的账册和算草纸,又看了看他膝上那本《水经注》,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冥思苦想的那道题,犹豫了一瞬,面对自己这位半师,还是把账册往前推了推:“那这一处呢?牲口折损的数目,我算了三遍都对不上。” 张应殊低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便伸手指着账册上的两行数字,一一给她拆解。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关节都讲得极细,从折损的算法到折损之后的置换,从单笔数目到年终总账,一环扣一环,竟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几分。 秦式微听得入神,手上不自觉便跟着他的思路重新演算了一遍。果然合上了。 她心头一松,便起了偷懒的心思。她翻了翻账册,又指了最后一道问:“那这一处呢?” 张应殊看了一眼,却没有接笔。他把账册轻轻推回来,含笑道:“总得留一道自己做吧。” 秦式微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笑了。她搁下笔,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我还以为公子应当不懂这些庶务之事。” 张应殊闻言,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将膝上的《水经注》翻过一页,方才答道:“族中庶务,凡是经手的都要清楚。否则底下人做了手脚,自己还蒙在鼓里,便是失职了。” 秦式微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没有炫耀,也没有自谦,只是陈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翻开来便合不上的书,每多翻一页,便多看见一层。 她忽然问:“那女工呢?公子可会?” 张应殊抬起眼,对上她明显带着打趣的目光,竟真的点了点头。 “会。”他的语气仍旧温润,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从前在外游学,衣物破了总要自己缝补。起初缝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秦式微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试图想象这个人坐在客栈的油灯下,捏着一枚针,低着头缝补衣襟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 张应殊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解释,只是将话题转了回去:“上回给三娘子的书单,读到哪一本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那本读了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他看。张应殊接过来扫了一眼书签的位置,微微点头。 “读到《货殖列传》了?倒是不慢。” 秦式微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若是今日能把最后那道题解出来,回去便能多读一本了。” 张应殊看着她。水榭里光线半明半暗,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她方才说那话时,嘴角分明弯着,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光。他第一回 发现,这个一向沉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原来也有这样小小的坏心思。看来秦府对她很好,那便再好不过。 原也只是个小姑娘啊。 他垂下眼,将书签取出来,在面前的蒲团上重新坐正了。 “哪道题?” 秦式微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位有原则的君子的授课之意,飞快地翻出那道题指给他。张应殊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从她列的算式里找出第一个错处,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 “从这里开始,你换一个算法试试。”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似有所悟,重新提起笔来。这一回她算得很顺,写到一半便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笔尖越走越快,最后一笔落下去时,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张公子。”她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叹服,“你若是开馆授徒,一定是个极好的夫子。” 张应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像水榭外头被风吹皱的溪面。 “顽劣的学生太多也不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一个就够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近了。他与她之间,本不该有这般冒犯的话。 秦式微却浑然未觉,反而顺着他的话道:“那不行。好夫子不嫌徒劣,一个哪里够?” 她笑得坦荡,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旁的意思。张应殊垂下眼睫,没有再接话。溪水在脚下淙淙地流着,竹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他搁下书,站起身来。秦式微也收拾了账册和算草纸,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水榭门口。张应殊撩起竹帘,正要迈出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水榭外的小径上,翟堰正朝这边走来。竹青色的衣袍在花木间时隐时现,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式微的脚缩了回来。 张应殊回过头看她。秦式微站在竹帘后面,面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她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先不出去了。再偷会儿懒。” 她真是有些怕这位前未婚夫了。 张应殊又看了一眼小径的方向。翟堰已经走近了,只是水榭这个位置恰好在假山与花丛之间,是个死角,只要人不出去,从外面便看不见里头。 张应殊放下竹帘,退回来半步。 在去大理寺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知道了。翟堰口中那位“远亲”,实则是他未婚妻的人,便是眼前的秦式微。而翟堰说起她时的神情,他看得分明。既有愧疚自嘲,更多是难以掩饰的爱慕。 自己是他的好友。不谈撮合,至少不该阻拦。 可此刻他低下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站在竹帘的阴影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请求的意思,又有一点耍赖的意思。 他暗叹口气,平静地撇开眼,没有再同她对视。 耳畔却听见自己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宴中 是谁给你的 第34章 宴中 是谁给你的 这座山上别苑的花还蛮多的。 秦式微走在张应殊身侧, 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看路显得刻意,看他更奇怪,便只好去看花。芍药圃里的花开得正盛, 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红的像火,白的像雪, 粉的像霞,看久了竟有些晃眼。她看得很认真, 仿佛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芍药似的。 张应殊的步子迈得不快,恰好与她并排。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衣料偶尔被风拂起, 也碰不到一处去。 “符节, ”他先开了口,“还在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那枚张家的符节。当初她搭他的船进京,下船时他将符节给了她, 说若有事可凭此物去张府寻他。她一直收着, 却从未用过。 “在。”她道,“妥善收着。” 张应殊微微颔首,目光仍旧落在前方的石径上,“往后若有不会解的题, 可派人送来张府。” 秦式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 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榭里他讲题时的模样, 声音不高不低,关节拆得极细,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 这算什么?人形外挂? 她干脆地应了。 张应殊没有再接话。石径转过一丛芍药,前面便是一道月洞门, 门那边隐隐传来人声笑语,是女席的方向。张应殊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不远处掠过,随即收回来,侧过脸对她道:“我先走了。” 秦式微赶紧点了点头,他要再不开口,自己就要开口告辞了。 张应殊便转身往另一条小径去了,月白的衣袍在花木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千兰从后头跟上来,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张应殊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翟堰和周缙之。 两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翟堰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花丛里,又像是根本没在看花。周缙之则是一脸焦灼,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前者如此的缘由,自己心知肚明。 张应殊先看向周缙之:“怎么了?” 周缙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苦恼:“我方才好像看见一个相熟之人,追过去找了半天,连影子都没瞧见。兴许是我眼花了。” 今日还真是巧。都是找人。 他没有接周缙之的话,也没有去看翟堰。翟堰却先开了口。 “兄长,”翟堰的目光落在他来的方向,犹豫了一瞬,“你从那边过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本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见明昭郡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她是闺中娘子,自己向兄长打听她的行踪,算什么?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她?他张了张嘴,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张应殊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 “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他回道,“没见到有旁人。” 这话不是假话。他确实在看书,也确实没见到旁人——她也不是旁人。 翟堰没有听出来。他垂下眼,脸上落寞一闪而过。 张应殊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 “先回去吧。”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翟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男席的方向走。周缙之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明明看见了的”,被张应殊看了一眼,便也讪讪地跟上了。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女席正热闹着。 这处花厅地势高,四面敞着窗,正对着山坡上大片大片的芍药,风从花间穿过来,裹着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三三两两散坐着,团扇轻摇,珠翠微晃,笑语声混着花香,一派和乐气象。 秦珺坐在临窗的位置,正与平素交好的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说着话。陈二娘子性子温和,说话慢声细语的,两人聊起今年京中流行的纱料花色,约好下回一同去逛。 一派和融里,忽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也真是奇怪。”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花厅里的人都听见,“好歹也是皇家封的郡主,怎地如此没脸?见着平头整脸的男子便贴上去。难道秦家的家风便是如此?” 花厅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京师的秦家,姓秦的侯府,满京城只有一家。 秦珺抬起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工部刘侍郎家的大娘子,刘彦慧。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寻常闺秀高出小半个头,穿一身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得噼啪响的爆竹。她站在那里,下颌微微扬着,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秦珺身上,眼底的火气几乎要溅出来。 秦珺认得她。工部刘侍郎是朝中出了名的炮仗脾气,养出来的大女儿也是如此。刘彦慧在京中闺秀里头是出了名的护短,尤其疼爱自家小妹刘彦宁。谁要是惹了刘彦宁,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可秦珺与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点头便过,连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的。 今日不知为何,竟把火烧到了秦家门前。还提了式微。 秦珺搁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刘娘子有话直说便是。”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在此处阴阳怪气作甚?” 刘彦慧冷笑一声。她本也不想生事。今日这赏花宴,父亲出门前还特意交代过,说翟家那边已有结亲的意思,让她好生带着妹妹,莫要出什么岔子。谁知小妹方才哭着跑回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怎么问都不肯说。她只好去逼问小妹的侍女,侍女支支吾吾半晌,才把话吐出来——翟家公子把姑娘一个人撂在芍药圃里,追着明昭郡主走了。 追着明昭郡主走了。 她妹妹站在那里,话才说了一半,人家连听都懒得听,转身便跑,像是她妹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刘彦慧的火气从脚底板一路烧到天灵盖。翟堰欺人太甚,那个明昭郡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翟家对刘家有结亲之意,还当着妹妹的面把人勾走——这不是成心打刘家的脸? 如今被秦珺一说,她更觉得是以势压人,火气噌地又蹿高了一截。 “怎样都是讲礼的,少拿品阶压人。”她扬起下巴,“我哪里是侮辱?我分明是实话实说。明昭郡主不在,怕就是不知同哪个男子幽会去了。这般品性,还能担得起郡主之名?” 这话一出,花厅里响起了细细的抽气声。有人拿团扇掩了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悄悄往秦珺身后张望——果然,明昭郡主不在。 秦珺面上纹丝不动,心底却微微沉了一下。 式微确实不在。方才散开后她便没再见过式微,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刘彦慧说得这般笃定,不像是空穴来风。可她不能显出半分犹疑。她是秦家的女儿,式微是秦家的外甥女,旁人指着秦家的鼻子骂,她若退了一步,便是让旁人踩到秦家头上来。 “刘娘子说得这般肯定。”她目光平平地迎上去,“可是亲眼见着了?” 刘彦慧冷哼一声,底气比方才更足了三分。她当然没亲眼见着,可她身边有人见着了。 “不巧。”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个穿靛蓝比甲的侍女,“我身边这婢女去给我取披帛,还真就瞧见了。翟家公子同明昭郡主,一道在芍药圃那边说话呢。” 侍女垂着头,声如蚊蚋:“是……是瞧见了。翟公子追着郡主去的,郡主走了,翟公子还在后头追。”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开口:“可不能口说无凭。郡主才回京师,怎会与翟家公子扯上关系?” 这说话的人秦珺也认得,是太常寺周家的四娘子,素来爱凑热闹,倒不算有恶意。 不等人接话,另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那你可不知了。”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明昭郡主之前可是同翟公子戴过相同的玉佩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本该是秀气的长相,此刻却因嘴角那一抹嫉恨的弧度显得尖刻起来。王家的娘子,父亲官名不显,闺名一个“婉”字。京中闺秀的圈子里,她不算起眼的人物,平日也不大与人来往。 “你说的可是真的?”刘彦慧猛地转过头去,眼底的怒火又旺了几分。 “自然。”王婉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像是怕旁人听不见似的,“我上回去翟家探望翟夫人,刚巧便撞见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微撇了撇,“两人戴着一样的玉佩呢。那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想必是早就私相授受、关系匪浅了。” 她想起那日在翟家的屈辱,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去。翟堰连正眼都不看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贱人。末了还让人把她请出去——请出去!她一个王家嫡女,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比了下去,像什么话?如今好了,那野丫头摇身一变成了郡主,她正愁没处出这口气,刘彦慧便把刀递到了她手上。 刘彦慧得了这一番话,看向秦珺的目光里便不只是怒火了,而是明晃晃的嫌恶。 “真是不知廉耻。” 秦珺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 她听叔父提过退婚的事。式微千里迢迢上京退亲,明明是翟家理亏,明明是式微受了委屈。可这话她不能说。退婚一事涉及两家体面,叔父嘱咐过不可对外声张。她不是式微,不能擅自替她说出那些话来。 刘彦慧见她没着急回话,越发得寸进尺。她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 “秦二娘子也莫要只顾着护短。好生管教自家妹妹才是正理。如今年纪小便这般做派,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便不只是冲着式微了。是冲着秦家。 秦珺霍然抬眼。 不待她开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妇人的圆髻,生得说不上好看,眉眼之间却有一种故弄玄虚的得意。她摇了摇团扇,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神秘:“这你就不知晓了。据说当年的秦大娘子,也是颇有此风的。” 王婉眼睛一亮,急忙凑过去:“哦?说来听听。” 秦珺的指尖彻底掐进了掌心里。 那妇人正要开口,花厅的竹帘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 “想知道什么。” 帘子半卷,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手指纤长白皙,腕间一对白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如来问本郡主?” 众人齐齐望去。 秦式微站在花厅门口。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色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色的窄边,底下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被门外的风拂起来又落回去,像一泓被吹皱的静水。通身上下无绣无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条青白二色的素绦,穗子垂在裙侧,纹丝不动。 衣裳是素的,脸却生得极好。眉眼之间自有一段疏淡的风流,偏偏那样一张脸,偏又生了那样一双眼睛——沉静的、不见底的,看人时平平淡淡地望过来,便叫人觉得仿佛被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 她站在那里,身子看起来是柔弱的。肩薄薄的,腰细细的,风一吹衣袖便晃,像一株随时会被风折弯的细竹。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是好欺负的。 花厅里安静得像被冻住了。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窃窃的私语声、团扇掩嘴的嗤笑声,在这一刻全都没了。 王婉的脸色最先变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茶几,茶盏晃了一晃,差点翻倒。她慌忙伸手扶住,指尖却在发抖。 那妇人的团扇僵在半空中,方才那副故弄玄虚的得意劲儿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回去,便僵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表情。 刘彦慧没有退。她的下颌仍旧扬着,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像一团火。 “郡主是敢做不敢承认?” 秦式微迈步走了进来。步子不快,落地无声,裙摆只微微晃动。她没有看刘彦慧,也没有看王婉,目光从花厅里的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秦珺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秦珺的指尖在袖中松开了。她望着秦式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秦式微收回目光,转向刘彦慧。 “本郡主一向敢作敢当。” “不过刘娘子方才说,本郡主不知同哪个男子幽会去了?” 秦式微没有等她回答,目光又移向王婉。王婉被她一看,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王娘子说,本郡主与翟公子私相授受,关系匪浅?” 王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秦式微微微偏过头,最后看向那个梳着圆髻的妇人。 “这位娘子方才又说到我娘——”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怎么不继续说了?” 那妇人的团扇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既然你们不说,便由本郡主来说。” 秦式微收回目光,转向刘彦慧。 “刘娘子说我与翟公子幽会,证据是你身边这婢女瞧见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穿靛蓝比甲的侍女身上,侍女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我问你。你是在何处瞧见的?” 侍女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在、在芍药圃……” “芍药圃的何处?” “西边……西边那丛珊瑚芍药旁边。” “当时除了翟公子与本郡主,可还有旁人?” 侍女愣了愣,声音更小了:“还有……还有我家二娘子……” 秦式微微微颔首:“既然你家二娘子也在场,那便不是幽会。是偶遇。”她将“偶遇”二字咬得轻而准,不重,却落地有声,“翟公子与我见礼,我回了一礼,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你家二娘子全程在场。到了刘娘子口中,便成了幽会?” 刘彦慧的脸色变了变。小妹当时确实在场,这一点她方才刻意没有提。可她哪里肯就此认输,硬着头皮道:“翟公子追着你走的!我家小妹还在后头呢,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翟公子追着我走,是我的错?”秦式微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困惑的笑意,“刘娘子,我是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旁人要追,我管得了他的腿?”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戳在刘彦慧最疼的地方。翟堰要追谁,那是翟堰的事。你妹妹被人撂下了,你不去找翟堰理论,反倒来骂被追的那个人——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花厅里有人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拿团扇掩住了。 刘彦慧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堵得死死的。说郡主勾引?郡主方才说了,是翟堰追她,不是她追翟堰。说郡主不该出现在那里?芍药圃是别苑里的景致,谁都能去,凭什么她不能去? 秦式微没有再看她。目光移向王婉。 王婉被她的目光一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连退都不敢退了。她今日穿的鹅黄衫子衬得她鹅蛋脸娇俏,可此刻那张脸上半分血色也无。 “王娘子。”秦式微带了冷意,“你说我与翟公子戴过相同的玉佩,私相授受,关系匪浅。” “我且问你,你是在何处瞧见的?” “在、在翟家……”王婉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那日去翟家,没有见到翟夫人。你在堂中见我与翟公子说话,旁边还有丫鬟婆子——光天化日,庭院之中,奴仆环伺。这便是你口中的私相授受?” 王婉的眼眶红了。 “我……我明明看见你们戴着一样的玉佩……” “一样的玉佩便是私相授受?”秦式微的声音微微扬起,嘲讽至极,“那王娘子头上这支蝴蝶钗,与刘娘子发间那支也颇为相似。莫不是二位也私相授受了?” 王婉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可、可翟公子他……”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崩溃,“他那日把我请出府去!就是为了你!还说什么远亲——”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嘴。 秦式微看着她,脸上露出不过如此。 “所以王娘子便记恨上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称得上温和,“你不恨翟公子把你请出府去,你恨我。你不敢去找翟公子理论,便来嚼我的舌根。你在翟家丢了颜面,便想在我身上找回来。” 王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摇头。 “我没有……我不是……” “你说我与翟公子私相授受,是因为只有这样,你心里才能好受些。”秦式微的声音仍旧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不是翟公子看不上你,是有人不知廉耻勾引了他——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可悲。”秦式微断完这两字,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梳着圆髻的妇人。 那妇人的团扇已经从半空中放下来了,挡在胸前。见秦式微的视线落过来,她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 秦式微看着她,才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娘子,方才说到我母亲。” “你说,秦大娘子‘颇有此风’。” 那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团扇攥得指节泛青。 “我母亲离京时,娘子年岁几何?” 那妇人的声音发紧:“我、我那时还小……” “还小便不是亲历。不是亲历,便是道听途说。”秦式微替她答了,“道听途说之言,过了十几年,还要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翻搅。娘子好记性。” 那妇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她说的那些话,本就是听来的,京中老人都知道。 “娘子方才说的时候,语气颇为神秘。”秦式微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妇人脸上,“想必是觉得,这些旧事说出来很有趣。众人围着听,你便成了今日宴席上最有见识的人。” 那妇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颇有此风——此风是什么风?红杏出墙?不守妇道?”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式微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我母亲是你什么人?你可曾见过她?你可知她生得什么模样?可知她喜欢什么颜色?可知她爱吃什么点心?” 那妇人被这一连串追问逼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茶几。茶盏晃了一晃,发出一声刺耳的叮当。 “你什么都不知道。”秦式微的声音又平了下来,“你只是听说。听说的话,便敢拿到众人面前来讲。讲完了还要拿团扇掩着嘴笑一笑,觉得自己今日出了风头。” 那妇人的眼泪终于被逼了出来。 “郡主……我、我只是……” 秦式微没有等她说完。 “你是几品?” 那妇人愣住了。 “本郡主问你,你夫家是几品?你身上的诰命是几品?” 那妇人的嘴唇哆嗦着,不敢答,秦珺却认得她,“……不过五品而已……” “原来五品啊。”秦式微微微点头,“那你可知,我母亲——是何品级?”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 秦式微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 “我母亲秦令华,累迁至一品夫人,封号昌懿二字,赐见亲王以下不拜之权。”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花厅的每一个角落里。 “你一个从五品的命妇,在花厅里当着众人的面,议论一位已故的一品诰命夫人,说她‘颇有此风’。” 秦式微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厉声。 “谁给你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丑事 她去见了谁 第35章 丑事 她去见了谁 当今皇后出自方家。 方家曾被开国元宗赐过贞节牌坊, 百年以来,方氏一门以此为荣,代代以《女诫》规训家中女子。皇后前年更是亲自修撰《女训》十二篇, 刊印成册,颁赐京中各家。一时间,京师上下女眷皆以贞顺为荣, 言必称“方氏家训”,行必循“女诫女训”。闺秀们比的是谁更端庄, 谁更柔顺,谁更寡言。 偏偏今日, 这花厅里出了一个不按这套规矩来的人。 明昭郡主。 年长些的闺秀皱起了眉。她们不喜刘彦慧的跋扈,也看不上王婉的尖刻, 更不屑那妇人的嚼舌——可她们同样不喜明昭郡主的手段。太凌厉了。太不留余地了。女子应当贞静婉顺, 便是受了委屈,也该先忍三分,再徐徐图之。哪有这样当面撕破脸的?仗着郡主的身份便逼人下跪, 与那些以势压人的权贵有何分别? 可她们也只是皱了皱眉。因为明昭郡主方才那一番话, 是按照国律来辩的,她们可以腹诽,却不敢出头。 年纪小些的便没有这般克制了。 一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 眼睛瞪得溜圆, 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式微。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神仙糕, 糕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她浑然不觉。那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她身旁另一个同龄的小娘子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盯着人家作甚?”小姑娘把最后一口神仙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声音被糕点堵着听不真切,可那目光一刻都没有从秦式微身上挪开过。 那妇人已经彻底软了身子。她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砖。 秦式微看着她。 没有同情。 为人处世,首先修的是品德。很显然,跪着的这三个人都没有。她也不打算做好人。母亲从前对她说过——这世道,做什么君子?累得要死,旁人还觉得你该。不如当个世俗里的坏人,谁惹你你便咬回去,痛痛快快的,比什么都强。 她一直记着。 “既然没多一个胆子。又怎敢犯大不敬之罪呢?” 那妇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刘彦慧也顺势跪在她身侧,石榴红的纱褙子铺在地上,眼眶还是红的,下颌却仍旧微微扬着。王婉早已在秦式微斥责妇人时,就没气力软在地上。 秦式微正想开口时,被众闺秀簇拥的荣青筠轻移莲步,站了出来。 “郡主。” 她那声音温温柔柔的,穿藕荷色褙子,梳着堕马髻,簪着一支点翠的蝴蝶钗,生得眉清目秀,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是在笑。她走上前两步,向秦式微福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分毛病。 “刘娘子与王娘子确有不是,方才那些话,委实不该说。郡主有怒也是应当的。只是今日毕竟是瑞王妃的赏花宴,闹得太大,于王妃面上也不好看。刘娘子已经知错了,郡主大人大量,饶过她们这一回,也算是全了王妃的体面。” 她说得句句在理。 花厅里有人微微点头。是啊,毕竟是瑞王妃的宴席,闹成这样,王妃的脸上也不好看。郡主若是懂事,便该见好就收。 秦式微看向她。 不待她开口,另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方才刘娘子说郡主‘不知廉耻’,王娘子说郡主‘私相授受’,这位娘子说秦大娘子‘颇有此风’——那时候,没见姐姐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如今郡主让她们跪了,姐姐倒来劝郡主宽宏大量了?” 说话的是个坐在窗边的少女。穿一身烟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旁的首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闺秀里几乎要被淹没。她生得不算出众,眉目清淡,平日坐在席间从不主动开口。 可此刻说话泥中隐刺的。 “好一个慷他人之慨。” 花厅里静了一瞬。荣青筠脸上温婉的笑意僵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站出来驳她的会是这个人——一个平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的闷葫芦,今日竟也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秦式微看了那烟青衫子的少女一眼,将她的脸记下了。 她收回目光,根本没理会荣青筠,继续道: “大不敬,该当何罪?” 千兰在她身后微微欠身,“回郡主,按宫律,大不敬者,掌嘴十下。” 花厅里响起了细细的抽气声。掌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掌嘴——那比跪着还要难堪十倍。王婉的身子晃了一晃,几乎要瘫倒下去。那妇人的额头终于彻底贴上了地砖。 秦式微垂下眼睫,像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她开口了。 “掌嘴便罢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去阶下跪一个时辰吧。便当是替你们消消口业。” 没有人敢动。花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去押人。这三位毕竟是官家女眷,不是府里的奴婢,她们哪里敢动手? 一个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 “都聋了?” 众人齐齐望去。瑞王妃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的是吕洞宾醉酒的图样,笔意疏狂,与她平素乐呵呵的模样大不相同。她的目光扫过厅中跪着的三个人,面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见惯了这等场面后的淡然。 “郡主说的话没听见?还不照做。” 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便走上前去。都是五十余岁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在王府里专司管教下人,手上力道极稳。一人一边,将刘彦慧和王婉从地上搀了起来——说是搀,实则半押半架。那妇人更是被另一个嬷嬷直接拎了起来。 花厅门口便是台阶。青石砌的,足足有七八级,被午后的日头晒了大半日,石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三个嬷嬷将人按在阶下,一字排开,面朝花厅,背对芍药圃。刘彦慧的石榴红、王婉的鹅黄、那妇人的靛青,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摊成三团颜色,被日光一照,刺得人眼睛发酸。 瑞王妃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完了,各自送回府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府中长辈。便说是我说的——养不教,父母之过。” 跪一个时辰是罚小辈,可把话原原本本送到府上,便是在打做爹娘的脸。 王婉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是真的怕了。那妇人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抵着石阶。 刘彦慧没有哭。 她跪在台阶上,石榴红的裙摆在青石上铺开,脊背挺得笔直。日头晒在她脸上。她忽然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又扇了一巴掌。第三巴掌落下来时,她的脸颊已经红肿了一片,石榴红的衣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日光下微微发颤。 “是我错了。”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话,出言侮辱郡主。是我管教不严,纵着婢女嚼舌根。都是我的错。” 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求郡主——不要怪罪我妹妹。”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为自保,而是为那个站在人群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幼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她。求郡主……” 她的手掌又扬起来,被身边的嬷嬷一把攥住了手腕。 “刘娘子。”嬷嬷的声音低而沉,“郡主只让跪着,没让打。” 刘彦慧的手腕被攥在半空中,手指仍在发抖。她偏过头,望向花厅里的秦式微。隔着满厅的人,隔着半卷的竹帘,隔着跪在地上的王婉和那妇人——她的目光与秦式微的目光碰在一处。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那样望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秦式微看着她,暗叹口气。 她没有想到,这三个里最有骨气的,竟是方才最跋扈的那个。 刘彦宁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比王婉那件颜色稍浅些,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她在刘彦慧身侧跪下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伸手去拉姐姐的手,被刘彦慧反手攥住了。 “哭什么。”刘彦慧的声音还是硬的,可尾音已经软了,“姐姐做错了事,便要认。” 刘彦宁便不哭了。她咬着嘴唇,把眼泪一颗一颗憋回去,陪着姐姐跪在青石台阶上。鹅黄的衫子挨着石榴红的裙摆,像一朵小花靠着一团烧了半截的火。 秦式微收回目光。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追究”。只是转过身,不再看阶下跪着的人。 瑞王妃扫了阶下一眼,转过身来,面上的淡然收了几分。她走到秦式微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让你受委屈了。” 秦式微摇头:“没有。” 瑞王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道:“你随我来。” 瑞王妃领着秦式微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别苑深处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座小小的凉亭前停下。亭子建在半山腰,视野极好,能望见整片芍药圃和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瑞王妃松开秦式微的手,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许久,脸色怀念。像是隔着这张年轻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式微没有回避,也没有开口。 瑞王妃却像是从一场旧梦里猛的惊醒,微微摇了摇头。 “不愧是你娘教出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只是方才那件事,你还是不够狠。” 秦式微抬起眼。 “若是你娘——”瑞王妃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凉亭外漫山遍野的绿意,“遇到这些烂心思的,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哪还轮得到她们说第二句。” 秦式微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知道瑞王妃是在教她。 瑞王妃收回目光,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倒比你娘沉得住气。她那个脾气,旁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说十句她便直接动手了。京师里多少闺秀被她气得哭鼻子,偏又拿她没办法。” 她说到“拿她没办法”时,语气只有一种隔着岁月的怅然。 秦式微正要开口,便见一个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附在瑞王妃耳边低语了几句。瑞王妃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平复下去,淡淡道:“好生招待,安排在松风馆,那里清净。告诉太子,我稍后便去。” 婢女领命退下。 瑞王妃转过头来,对上秦式微的目光,倒也没有瞒她。“太子与几位皇子来了,说是来给我请安。不过嘛——”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今日赏花宴的时候来。” 秦式微便明白了。 普通儿女相亲宴,出不了大乱子。可若是在选秀之前,闹出皇子与哪位闺秀私下见面的事来,那便不是结亲,是结祸。瑞王妃把人安排在松风馆,便是要把前院与女席隔开。 瑞王妃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忽然道:“你娘当年风采,秦府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秦式微怔了一下。 “不是来求亲的。”瑞王妃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团扇,“是来找她麻烦的闺秀。” “你娘生得好看,性子又张扬,京师里多少少年郎君——不,不止少年郎君,连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士子,都变着法子往秦府递帖子。今日送诗,明日送画,后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稀罕的牡丹摆在秦府门口。你外祖父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你娘倒好,该吃吃该喝喝,嫌那些人烦了,便拉着我去茶馆听戏。” “我与她算得上忘年交。”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有一回,几个闺秀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行踪,堵在茶馆门口,要她给个说法。领头那个哭得妆都花了,说她的未婚夫为了你娘要退婚。” “我娘怎么说?”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凉亭外层层叠叠的绿意里,像是透过那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白蛇传》的第四回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四五个闺秀站在门口。领头那个穿一身藕粉色的褙子,生得柔柔弱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一条绣帕,绣帕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秦令华!” 那闺秀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喊出这个名字。她身后几个闺秀也跟着往前站了站,像一群抱团取暖的雀鸟,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做出气势汹汹的模样。 雅间里,一个红衣少女正歪在椅背上嗑瓜子。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赤色的纱褙子,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微微晃动。瓜子壳从她指尖落下来,落在裙面上,她随手拂了拂,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说不尽的风流。偏偏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困惑——真心实意的、毫不掺假的困惑。 “他们爱慕于我,我却不喜他们。”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干脆,“你们为何就来找我麻烦?” 她偏了偏头,凤眸里忽然亮起一点促狭的光。 “怎么——你们其实也爱慕我?” 那领头的闺秀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里的并蒂莲绣帕被绞得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冒出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团东西从茶馆二楼的栏杆外飞了进来。不是暗器,不是石头——是一方绣帕。月白色的底子,四角绣着青竹的纹样,帕子中央裹着一枚玉佩,不偏不倚地朝红衣少女的方向落下来。楼下传来少年郎君们起哄的笑声,夹杂着一声被同伴捂住嘴的“秦娘子——” 扔绣帕。 京师里的少年郎君向心仪的小娘子表达爱慕,便是将玉佩裹在绣帕里,抛到对方面前。对方若有意,便拾起来。若无意,便不碰。这是京中传了几十年的旧俗,说风雅也风雅,说大胆也大胆。 红衣少女伸手一捞,稳稳地将绣帕接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里裹着的玉佩——成色不错,水头足,雕刻的是一枝兰花,似乎认出什么,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那方绣帕连同玉佩一起,递到了领头那闺秀面前。 “哭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让人几乎要信服的骄傲。 “我也不差啊。不然你换个人倾慕?” 那闺秀泪珠顿时止住,人更是愣住了。她看看递到面前的绣帕,又看看红衣少女那张明艳灼目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岂、岂有此理!” 她一把扯过绣帕,跺了跺脚,转身便跑。身后的几个闺秀面面相觑,也忙不迭地追了下去。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藕粉色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红衣少女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耸了耸肩,重新坐回去嗑瓜子了。 说书先生的醒木又拍了一下。 “……那白娘子便化作一阵清风,去寻她的恩人去了——”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秦式微看着瑞王妃,想到什么,问道:“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瑞王妃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团扇:“扔绣帕的是我啊。” 秦式微怔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替她解围的。”瑞王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心办坏事”的悻悻然,“那几个闺秀堵在门口,你娘被她们围着,我看着着急,便想着弄出点动静把她们引开。谁知道你娘接住了,转手就送人了。” 她说到“送人了”三个字时,团扇摇得飞快,扇面上的吕洞宾醉态可掬。 秦式微没忍住,笑了。 眉眼弯弯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温软软的水来。 瑞王妃看着她笑,脸上的悻悻然也渐渐化开了,化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可惜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团扇也慢了,“若不是出了那事,她本该正大光明嫁进皇室。” 她这话,却让秦式微的笑意凝在唇角。 “什么意思?”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种掂量的神色,像是在斟酌这话该不该说。片刻后,她还是说了。 “当年武显太子——就是先帝的嫡长子,曾私下同我透过一个意思。他说等开春便向太后请旨,要娶你娘为太子妃。” 凉亭外有风穿过海棠林,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后来呢?”秦式微忙追问道。 “后来——”瑞王妃的声音平平的,“开春之前,武显太子便病故了。走得急,从发病到殡天,前后不过十日。太后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先帝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之后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一些——霍嶂稳住了局面,扶了当今圣人上位。你娘便嫁给了霍嶂。” 她顿了一下。 “是太后赐的婚。” 秦式微眼睛都瞪大了些。武显太子。霍嶂。太后赐婚。这几个词像石子投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都连着另一圈,最后搅成一片看不清底细的浑水。她娘只说过她当年差点成了太子妃,她原先还以为是当今圣上,却没想到居然是武显太子。 而且武显太子与霍相还是表亲! 她娘这感情史也太乱了吧。 瑞王妃叹了口气。“这些话,原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舅父大约也是不想让你背上太多旧事,才一直没有提。可我想着,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迟早是要知道的。与其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不如我来告诉你。” 她伸出手,替秦式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穿过发丝时,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京师里多少人等着看她跌下来,她偏不跌。多少人等着看她哭,她偏要笑。”她的声音轻了些,“便是到了最后……她也没有回来。” 瑞王妃没有再说下去。 便在这时,一个婢女沿小径匆匆走来。脚步比方才传话时更快,面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惶。她附在瑞王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瑞王妃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在哪里?” “松、松风馆后院……”婢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能听出颤抖。 瑞王妃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松风馆。她方才特意吩咐把太子安排在松风馆,图的就是那里清净,远离女席,绝不会与闺秀们撞上。结果偏偏是那里出了事。更衣醒酒撞见眠着的小娘子——这种丑事她在京中见过太多次了。 她回过头来,面上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换作一副安抚的浅笑,只是眼角那道细纹比方才深了几分。 “你先去耍会儿吧。我过去看看。” 秦式微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领着千兰出了凉亭。 她方才站得近,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松风馆。小娘子。太子。这几个字拼在一起,不必多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闺秀们已经散了大半。方才跪人的事闹得人心浮动,瑞王妃一走,众人便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各自寻了相熟的姐妹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见闻。秦式微的名字被压得极低的嗓音反复提起。 秦珺还在花厅里,坐在临窗的位置,身侧坐着梁映荷。梁映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面上看不出去更衣前的匆匆神色。见秦式微进来,她抬起眼,隔着满厅的窃窃私语与若有若无的打量,与秦式微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秦式微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花厅。 邵棠不在。 厅中其余闺秀见她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方才那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倒还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她身旁的同伴拽了拽袖子,便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些年长些的闺秀则是微微侧过脸去,不与她对视。 秦式微没管这些人的弯弯心思,她走到秦珺身侧,压低声音:“邵娘子呢?” 秦珺放下茶盏,低声道:“你来前,邵姐姐的裙子不知被谁泼了茶汤,污了一大片。她便请了别苑的婢女领她去更衣,去了有一阵了。”她顿了顿,敏锐地抬起眼,“可是出事了?” 秦式微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前院出了事,与太子有关。” 秦珺的脸色便沉了。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不必问。太子、别苑——这几个词放在一处,能出什么事,她心里已有七八分揣测。她放下茶盏便要起身,手却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 “先别动。” 秦式微的目光扫过花厅。不知是否是消息传开了的缘故,厅中剩下的闺秀们也在互相张望,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点着名,看谁不在。缺席的小娘子一个一个被念出来——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去了净房,太常寺周家的四娘子嫌日头晒先回了马车,吏部赵侍郎家的三娘子身子不适提早离了席。 挨着点,有人朝秦珺这边望过来。 “秦二娘子,”说话的是个穿宝蓝色褙子的闺秀,语气倒不算刻薄,只是带着好奇,“邵娘子方才不是同你在一处么?怎么不见她?” 秦珺正要开口,与秦式微交换了个眼神,正想想开口时,竹帘从外头挑了起来。 邵棠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方才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换成了烟霞色的软烟罗,料子薄而不透,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霞光。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折枝海棠,从腰际一路蔓延到裙角,走动时花瓣仿佛在风里微微颤动。发髻也重新梳过了,原先的芭蕉髻换成了随云髻。 芝兰跟在她身后,抱着那件月白褙子,衣料上洇着大片茶渍,深褐色的,在月白的底子上格外刺目。 “我在这儿呢。”邵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裙子污了,去换了身衣裳,让诸位久等了。”她说着,走到秦珺身侧坐下,动作从容,挑不出半分异样。 那穿宝蓝色褙子的闺秀便收回了目光。厅中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平息下去。 秦珺看了邵棠一眼,目光在她新换的烟霞色褙子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了。“姐姐没事就好。”她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出旁的情绪,“这里人多,又杂,我怕你迷了路。” “多谢妹妹挂心。”邵棠抿唇一笑,桃花眼微微弯起来,“我方才换衣裳时便想着,可别让姐姐们等我。偏生衣裳无我能穿的,那婢子去寻衣裳,耽搁了好一阵。” 秦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秦式微看着邵棠,也没有开口。 一阵风从窗外穿进来,拂过邵棠的裙摆与鬓发。 秦式微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不是邵棠往日惯用的苏合香。苏合香甜而暖。而此刻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香气清而冽,干净得几乎有些冷, 松香。 京中闺秀用香,多取花果之甜,或檀麝之暖,求的是温柔蕴藉。男子用香,才取松柏之清,或沉水之冽,求的是端方清正。松柏调的香,本就多用于男子。 尤其是这一味——虽只是一丝,但这香气太特殊了,不是市面上铺子里能买到的寻常松木香。松木为骨,沉水为魂,中间还裹着一缕极淡的龙脑,清正得近乎冷冽。 能用得起这种香的男子,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个。 秦式微垂下眼睫。 邵棠撒谎了。 她去见了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回府 “你真有断 第36章 回府 “你真有断 瑞王妃带着人往松风院赶, 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身后的嬷嬷婢女亦是快步跟上。她面上不显,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一回赏花宴, 她应的是替各家儿女相看的名头。京中夫人们信得过她这位瑞王妃,便放心让闺女独自前来,没曾想竟遇见这种事。若真是有人在她的别苑里设局, 那便不是小娘子们之间的口角纷争,是拿她瑞王府当棋盘了。 松风院静得反常。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被遣到了院门外, 廊下只立着太子身边那位提举内侍包苏。见瑞王妃进来,包苏连忙上前行礼, 腰弯得极深。 “太子殿下何在?”瑞王妃也不与他寒暄。 包苏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酒还未醒, 身子不适, 便先回东宫了。” 瑞王妃便听懂了。太子这是想把事掩过去——人不在场,便不算被他撞见。他不提,旁人也不许提。酒未醒, 便是醉了;醉了, 便什么都不作数。 其实先头瑞王妃也是这么想的,在她别苑里闹出的事,能遮掩过去自然最好。可这回只怕瞒不住。松风院里伺候的人不止太子带来的,还有别苑里的婢女。一双双眼睛都看见了, 一张张嘴都长着。瞒不住的。 “好酒易醉。”瑞王妃看着包苏, 语气平平淡淡的, “太子殿下还是莫要再醉了。醉一回,旁人替他醒酒。醉两回,便该自己向圣人请罪了。” 包苏的后背微微一僵。太子若主动向圣人陈情,那便是酒后失仪、无意冲撞, 圣人训斥几句便过了。可若等旁人的折子递上去,等御史台的弹劾送到御前,那便不是酒后失仪,是德行有亏。 “王妃娘娘……”包苏抬起眼,对上瑞王妃的目光,话还没出口便咽了回去。 瑞王妃的声音又缓了几分:“我明日也要进宫给太后请安的。” 包苏的腰便又弯了下去,比方才更深。“娘娘的话,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带到。” 他带着人走了。松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堂中跪着的那个人。瑞王妃挥退左右,走近了几步。尚沛凝跪在青石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哭,也没有抖。她的衣裳未乱,只发髻微微散着,碎发贴在颊边,被冷汗浸得微湿。 瑞王妃认得她。太常寺尚家的三娘子,性子柔顺,喜欢说笑,眼睛干净。这样的姑娘,干不出爬床的事。 “起来说话。”瑞王妃的声音放软了些许。 尚沛凝没有起。她仰起脸来,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王妃娘娘,臣女没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字却咬得极清楚,“臣女也不知怎会如此。” 瑞王妃没有问她“你有没有”。她只是等着。 尚沛凝缓了一口气,方才说起来。她在席上饮了两盏果酒,那酒是别苑自酿的,入口甜,后劲却足。她素日不沾酒,两盏下去便有些头晕,意识模糊得很。与她交好的黄家娘子见她脸色不对,便唤了婢女来,搀她去寻个清净处歇一歇。她记得自己被搀着走了一段路,记得进了一间屋子,记得躺在榻上——再之后的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睁开眼便看见太子站在榻前。 “臣女不知那是松风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臣女也不知……那屋里怎会有人。” 瑞王妃没有追问。不必问了。黄家娘子暂且不谈,那领路的婢女大约是再也找不到了。至于那两盏果酒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此刻再查也来不及了。这是一个局,做得干净利落,每一环都卡得恰到好处。尚沛凝不过是被随手捡起来的一枚棋子,用完了便丢在棋盘上。 这局不是冲着尚家去的——尚家一个太常寺,还不值得费这么大周章。冲的是太子。若不是太子自导自演,便是他那几个骨肉兄弟替他搭的戏台子。前者是德行有亏,后者是手足相残。哪一种都让人心底发寒。 她叹了口气,看着尚沛凝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回这种所谓的大事,最先被推出来碾碎的总是这些无辜的小娘子。没人问她们愿不愿意,没人问她们怕不怕。她们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可以被用一用。 被污了名节,路便只剩下两条。要么太子纳了她,赏一个良娣或是孺子的名分,关在东宫后宅那一方天地里,日日对着一个厌恶她、防备她的夫君,熬到灯尽油枯。要么她自尽。用一条命去证清白,证完了,旁人嗟叹两句,便忘了。 瑞王妃问她:“你作何打算?” 尚沛凝沉默了片刻。她跪在青石地面上,碎发贴着颊边。可她抬起眼时,眼睛里有一种瑞王妃没有料到的东西。 “烦请王妃娘娘送我归家吧。” 瑞王妃怔了一下。她原以为尚沛凝年纪小,未必懂得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忍不住提醒:“你可知晓——” “我知道。”尚沛凝打断了她。打断长辈的话是不敬,可她顾不得了。她的声音还有少女的稚嫩。“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多谢王妃提点。”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了。 “可我也信,我母亲会帮我的。” 瑞王妃自从秦令华离京后,便不怎么去赴京中宴会了。最多只邀请小娘子们来别苑赏花听戏,夫人们见得少。尚沛凝的母亲是谁,她还真不知道。 尚沛凝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亮堂堂的骄傲。 “我母亲出自喻家,名岱雪。” 喻岱雪。 瑞王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姓喻的娘子,她只记得一个。当年被秦令华调戏的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的闺秀。 “是她啊。”瑞王妃的目光软下来,心也软了些,“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尚沛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像阴了半日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来。她深深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多谢王妃。” 等她被嬷嬷搀着出了松风院,瑞王妃才伸手揉了揉额角,对身旁的侍女道:“赶紧去把王爷寻回来。” 瑞王今日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城西铺子里出了一只前朝的青瓷笔洗,釉色极好,开片如冰裂。他连早膳都没用完便带着人去了,至今未归。赏花宴是王妃的事,他从不插手。可进宫请罪这种事,总不能指望她一个妇人去吧?地砖多凉,膝盖多疼,她这副身子骨跪上半个时辰,明日便别想下榻了。 侍女应声要走,她又补了一句:“跟王爷说一声,先等尚家的消息再进宫。” 太子走后,松风院的动静并没有传到男席这边来。在座的公子们只当太子是真的醉了——太子酒量浅,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倒是最尊贵之人一走,席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都是年轻儿郎,头上压着一尊大佛,连酒都喝不痛快。 席上还剩三位皇子。 三皇子生得与赵淑妃有六七分像,眉目俊朗,身形颀长,是那种让人一眼望过去便会心生好感的模样。他端着一盏酒,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赵淑妃出身将门,父兄皆在边军,三皇子身上便也带了几分将门的爽利,说起话来声清语朗,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四皇子坐在三皇子下首,正低头剥一颗荔枝。他剥得很仔细,指甲沿着果壳的纹路划开,一点一点将红壳揭下来,露出里头莹白的果肉,连一丝褐色的脉络都不留。任淑仪是江南人,四皇子便生了一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荣华眉目,又身着千金锦袍,尽是皇家富贵。 五皇子没有来。五皇子是李修容所出,胎里带了弱症,一年里有半年在病榻上缠绵。 还有六皇子,年纪最小,坐在末席,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碟子里的蜜饯。蔡婕妤出身不高,在宫里素来谨小慎微,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的目光在席间溜来溜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三位皇子都尚未开府。太子是中宫嫡出,占嫡占长,早早便入了东宫,有詹事府、左右春坊一整套属官,开衙建府,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却还住在宫里,晨昏定省,读书习字,与那些世家公子并无太大分别。选秀在即,圣人却迟迟没有让他们出宫建府的意思。住在宫里,便还是“皇子”,不是“王爷”。不是王爷,便没有开府的资格。没有开府,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结交朝臣、延揽幕僚。 因而今日这场赏花宴,对他们而言便不只是赏花。 三皇子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应殊的身上。 张家的嫡长公子。 天下世族,清河张氏为首。张家的族长一句话,比许多地方官的政令还管用。而这位张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是张家这一辈默认的继承人。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温润,待人接物从无骄矜之色,在世家子弟中口碑极好。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 三皇子端着酒盏走过去,在张应殊身侧落了座。他没有一上来便攀谈,先与张应殊碰了碰杯,饮了一口酒,方才开口道:“前些日子读《广水经》,有几处河道记载与今时地势对不上,正想寻个明白人请教。听说张公子前几年在外游历,走过不少地方?” 张应殊的姿态很恭谨。他微微侧过身,与三皇子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了则狎,远了则倨。他答得也很仔细,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与寻常同窗论学,既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便刻意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 三皇子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问的还都在点子上。说到兴味处,他便抚掌而笑,笑声朗朗的,引得旁人都往这边看。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开来,愈发显得坦荡可亲。 又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回席了。他走得从容,脸上笑意未减,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几个《广水经》的题目。只是他转身时,目光往四皇子身上瞥过。极短的一瞬。四皇子正用帕子擦手指上沾的荔枝汁水,眼帘微微垂着,像是根本没有看过这边。 六皇子倒是一直在看。他手里的蜜饯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目光追着三皇子的背影,又落在张应殊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撇了撇嘴,把筷子搁下了。 散席时,日头已经西斜,三位皇子也一同回宫了。山间的风凉下来,吹得满坡芍药东摇西晃。翟堰走在张应殊身侧,忽然开口道:“太子居然回府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的事。太子来别苑给瑞王妃请安,本也没什么。可来了一趟,酒都没醒透便匆匆走了——这不像是太子的做派。 周缙之从后头跟上来,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太子殿下的事,你操什么心?”他把话头一转,“对了兄长,你今日莫不是也是来相看的?” 张应殊年岁最长,旁人这个年纪早该定了亲事,偏偏他迟迟没有动静。今日这场赏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相看,张应殊出现在这里,由不得周缙之不多想。 “不是。”张应殊答得简短。 周缙之等了等,没有等来解释。他便也不追问了。兄长说不是,那便不是。至于为什么不是却来了——他也不敢问。他转过头,又去搭翟堰的肩膀,这一回搭得格外用力,把翟堰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那你呢?又来见你那位前未婚妻?” 他把“前”字咬得很重,重到翟堰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要你管。” 周缙之便笑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我怎么不能管?听说你在芍药圃追着人家跑,把刘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那里,刘大娘子差点把花厅的顶掀了,好在你那位前未婚妻是个有胆子的,挨着驳了回去,不然真是遭了你的无妄之灾。”他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翟堰,“即使我是你好友,也得斥你一句。” “不过,你真有断弦再续的心思?” 翟堰的脚步顿了一下。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 张应殊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平淡淡的,与平日并无不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翟堰被他看得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张应殊收回目光。芍药的影子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被风一吹,明明暗暗地晃着。他垂下眼睫,声音与平日一般温润。 “没有。” 又说了句,“莫要搬弄口舌。” 周缙之:“……?” 女眷这边,赏过芍药,用过茶点,便也差不多了。别苑里的消息拦得还算快,女席只知晓“前院凑成了一桩好事”。闺秀们这才点人头,看是哪家的小娘子这般有福气。点到太常寺尚家时,有人咦了一声,说尚三娘子方才还在,怎地一转眼便不见了。又有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说是身子不适,先回府了。众人便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不再追问。 回去时,秦式微与秦珺乘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秦珺挺了一整日的脊背才微微松下来。 “三妹妹,今日在花厅里,我没有替你辩解。”她脸上显出愧色,“我本该站出来的。” 秦式微看着她,反过来道:“二姐姐已经为我说了很多。我很感激。” 秦珺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像是想确认这话是不是客套。看了一息,她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 心里的事卸下了,便想起另一件事。 “邵娘子那边——”秦珺的声音压低了,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对。” 瑞王妃这别苑她常来,每季至少一回。闺秀们赏花时若污了衣裳,别苑的婢女会领去就近的院子更衣,备用的衣裳也是别苑统一置办的。那些衣裳的料子她认得,是京中常见的素罗与暗花绫,虽体面,却不出挑。 可邵棠换回来的那身烟霞色褙子,是软烟罗。 软烟罗是南边的料子,江南织造每年进贡的数目都有定额,京中能穿得起的闺秀一只手便数得过来。瑞王妃的别苑里不会备着软烟罗给来客替换。 还有她身上的香。秦珺与邵棠来时是同乘一辆马车的。车内空间狭小,香气聚而不散,她闻了一路,记得极清楚。邵棠惯用的是苏合香,甜而暖,像南方的梅雨季,黏稠稠地裹在衣料上。 可邵棠回来时,身上香味倒换了一转。 秦珺没有把话说透,可她的意思秦式微全都听懂了。衣裳不对,香不对。邵棠去更衣的那半个时辰里,见的绝不是别苑的婢女。 秦式微想了想,道:“回去还是同二舅母说一声,这些日子便让邵娘子待在府中,莫要出门了。” 秦珺微微颔首。这确是最妥当的法子。邵棠借住在秦家,便是秦家的客人。她在别苑里做了什么、见了谁,秦家脱不了干系。在事情明朗之前,把人拘在府中,是最稳妥的。 “还有前院那桩事。”秦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在松风院。” 秦式微垂眼思量了片刻。选秀的节骨眼上,皇子与闺秀在别苑私会,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若是算计,那算计的是谁?太子,还是那位被算计的小娘子? “这事牵涉皇家,又在选秀的当口,不会轻易掩过去的。”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若是太子自己设的局,那他便是想纳那家的小娘子,却又不想走正经选秀的路子。若是旁人设的局害他——那便更不会让这事无声无息地过去。设局的人一定会让消息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秦珺没有接话。 秦式微抬起眼,便撞上秦珺的目光。秦珺正看着她,眼睛满是欣赏。 秦式微微微一怔,迟疑道:“可是我说的不对?” 秦珺摇摇头,唇角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你聪颖至极,所言有理有据。” 她只是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母亲总说,家中子嗣不丰,她父亲那一辈只兄弟二人,她这一辈虽有堂兄弟姊妹,姐妹却少。若能有个商量事情的手足,是极好的事。她原先听听便过了,不觉得有什么。秦家虽人少,可该有的都有,她在闺中也不算寂寞。直到此刻,坐在这摇晃的马车里,听着式微一条一条替她拆解今日的乱局,她忽然便懂了母亲说那话时的神情。 秦式微看着秦珺的神情,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她想了想,忽然问:“我今日行事,可会影响府中?” 秦珺怔了一下,随即便轻轻摇头。 “你是护了府中颜面。”她的声音带着宽慰,“刘家娘子指着秦家骂家风,你若不出头,旁人便会觉得秦家可欺。你出了头,压住了,旁人才知道秦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踩的。” “你不仅没错,还是府中的功臣。” 秦式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素日端庄大方、从不说错一个字、从不走错一步路的表姐,说起甜话来竟也颇有天赋。 —— 尚家的晚膳摆上来时,尚大人正给尚夫人剥一只螃蟹。他是南边人,剥蟹的手艺是祖传的,一只蟹剥完,壳是壳,肉是肉,蟹黄完整地堆在最上头,像一朵开在白玉盘里的小金菊。尚夫人面前已经堆了两只蟹壳,第三只正在他手里拆着。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尚夫人说起今日厨房做的糟鹅掌不如上回入味,尚大人说明日他去厨房盯着。 下头人来禀,说三娘子归府了。 尚大人便笑了。“这倒赶巧了。”他把手里剥好的蟹肉推到夫人面前,拿帕子擦了擦手,“正好灶上做了她爱吃的蟹黄豆腐,快让人去端来。” 尚夫人便吩咐丫鬟去添碗筷,又让厨房再加一道糖醋鱼——“凝儿爱吃那口酸甜的”。丫鬟领命去了,尚大人又想起什么,追了一句:“豆腐要热热的,凉了便腥了。”尚夫人横了他一眼,嫌他啰嗦,眼角却是弯的。 门帘挑开,尚沛凝走了进来。她没有在桌前坐下,走到父母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女儿有罪。” 尚大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桌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弯腰去扶。“我的儿,这是作甚?地上凉,快起来——”他的手碰到女儿的手臂,尚沛凝没有动。他这才看见女儿的脸色,微散的发髻,还有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 尚夫人放下了筷子。她没有去扶,也没有问,先使了个眼色让屋里的仆婢都退下去。门帘落定,屋里只剩一家三口。她这才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去,与她平视。 “可是发生什么了?” 尚沛凝望着母亲的脸。喻岱雪今年三十有八,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目清淡,年轻时常被人说不够明艳。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灯影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任何明艳都重。 尚沛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串一串砸在裙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尚大人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急得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你慢慢说,不着急。有爹在呢,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你说便是,可别哭坏了眼睛——” 尚沛凝被父亲笨拙地擦着眼泪,又被母亲握着一只手,抽噎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把今日的事说了。 尚大人闻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还不忘继续给闺女擦泪,“怎会如此啊!”他的声音又急又痛,“怎的是太子!” 尚夫人扯开丈夫。她昔日也是京中出了名的柔弱闺秀,被秦令华调戏一句便哭得妆都花了。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眉眼之间的那股子沉静,半分昔日的影子也无。 “你可想清楚了?” 尚沛凝已经冷静了些许。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 “我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愿嫁到东宫。” 尚大人一把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儿啊!” 尚夫人没有哭。她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一息,两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如今做姑子,倒是最好的法子。” 她踢了踢坐在地上的丈夫。尚大人正拿袖子给女儿擦眼泪,被踢了一脚才抬起头来。尚夫人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铿锵。 “别哭了。你即刻进宫,就说凝儿今日有所顿悟,要去玉虚观为国祈福。” 尚大人愣了一下。他做太常寺卿这些年,经手过多少祭祀典礼,自然知道“为国祈福”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寻常的出家,是给皇家添光彩的事。圣人没有不允的道理。他望向女儿,尚沛凝朝他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清亮得很。 “那圣人若是问起……”尚大人还是有些踌躇。 尚夫人打断了他。“圣人不会问。”她的声音平平的,“遮掩皇家丑事,圣人比我们急。快去吧。” 尚大人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又看了女儿一眼。尚沛凝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挂着泪,却真真切切的。尚大人的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往外走。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灯影微微晃着,尚夫人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搂得很紧,紧到尚沛凝能听见母亲胸腔里那颗心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尚夫人的手抚过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母亲便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尚夫人的眼泪才落下来,无声无息的,砸在尚沛凝的发顶上,一滴,又一滴。 “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哑得很,“我会多去瞧你的。隔三日便去一回,给你带你爱吃的蟹黄豆腐。玉虚观的素斋不好吃,我知道的。” 尚沛凝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笑。“能捡回一条命,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尚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仍旧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头发。这世道给女子留的路太窄了。窄到被人算计了,只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还要说一句“已经很满足了”。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 毕竟为国祈福是好事,宫里头还要看着,她得高高兴兴替女儿筹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虚 郡主,相爷 第37章 心虚 郡主,相爷 本还在铺子里同掌柜划拉价格的瑞王, 听了随从的附耳禀告,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把那只前朝青瓷笔洗搁回锦垫上,价也不讲了, 起身便往外走。掌柜追到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只懊悔自己不该把价咬得那样死。 瑞王上了马车,没有急着回府, 先绕到尚家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好在没等多久,尚大人便从府里出来了。官袍换过了,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脚步匆匆的, 手里还攥着笏板, 半爬着上了马车,瑞王叫车夫跟上去,自己则掀了帘子, 探出半张脸来。 “尚大人。” 尚大人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瑞王,连忙便要下车行礼。瑞王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让他上车说话。两驾马车并在一处, 瑞王便说自己也是往宫中去请罪的, 又高尚大人作何打算。 尚大人便把方才家中议定的话说了。小女从别苑回来后, 许是吸了皇家别院的灵气,顿然悟道,闹着要去观里出家,为国祈福。 瑞王听着, 便知道这都是说辞。什么灵气,什么悟道——皆是为了保命。不过他对尚家倒多了几分好感。这等事,多少人家为保颜面,不是把女儿草草嫁了,便是逼她自戕。尚家倒是个爱子女的。宁可送去观里,也不让她进那座吃人的东宫。 “尚娘子小小年纪,便能想得如此通明,实属难得。”瑞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圣人一向宽仁,尚大人一片爱女之心,想必圣人也会体恤的。” 两人进了宫门,往承明殿去。刚转过甬道,便见一人从殿内出来。黑赤劲服,腰悬长刀,身量极?,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像一头巡山的豹。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衬得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愈发不怒自威。 那人见了瑞王,脚步一顿,抱拳道:“王爷。” 瑞王笑道:“屈正使这是去办事?” 屈濮休道:“正是。臣先走一步。” 瑞王点了点头,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走远,心里却转了一个念头。武德司的正使亲自出宫办事,不知又是哪家要遭殃了。 ?峯正守在殿门外,见瑞王与尚大人过来,便迎上两步,笑着见了礼。瑞王高他圣人可歇下了,?峯道:“还未,奴去通报一声。” 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了,请二人入内。 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翻书。他穿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没有戴幞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瑞王想起,朝臣们私底下说起圣人,用得最多的词便是“怀仁”——这位天子确实极少动怒,便是动了,也不过是搁下茶盏,说一句“再议”。 正想着,绍章帝抬起头,先看向瑞王,语气里满是敬重:“皇叔怎么来了?赐座。” 瑞王谢了座,尚大人便跪下去,将方才在马车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他跪在那里,笏板捧在手里,声音恭谨而平稳,说到小女顿觉悟道时,语气里还带上了恰如其分的欣慰,仿佛真是一个为女儿忽然开了慧根而欢喜的父亲。 绍章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尚大人花白的发顶上。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尚卿家的女儿,朕记得年岁还小吧?”他叹惋一声,“这般年纪便要去观里清修,只怕是一时意气。若是日后后悔——” 尚大人叩首下去,额头触地,铿然开口:“臣女虽年幼,心志却坚。臣身为父亲,唯愿成全她的心愿。” 瑞王在旁边帮了一句腔:“小小年纪便能想得通明,倒是难得。臣见过那孩子,是个心里有数的。” 绍章帝便没有再劝了。他提起朱笔,在纸上提上两字,?峯双手捧着给尚大人,“准了。赐法号太素,带发修行。” 尚大人领了恩,又叩了一首,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殿门时连袍角都没有晃一下。直到承明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夜风迎面扑来,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殿内只剩瑞王与绍章帝。 瑞王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撩了袍角跪下去。他跪得慢,膝盖落在金砖上时,自己先在心里替老妻记了一笔——这遭罪,回去得让她好好补偿。 “圣人,臣是来请罪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将别苑赏花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太子来请安,他不在别苑。松风院的事,是他治家不严、约束无方。他一样一样地说,不推诿,不辩解。说到最后,额头便往金砖上贴。 绍章帝没有让他跪太久。 “皇叔言重了。”天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此事其中种种,朕亦知晓。皇叔不在别苑,如何能怪到皇叔头上?起来吧。” 瑞王没有起。 绍章帝亲自去扶。他的手握住瑞王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微微发凉。瑞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抬眼时正对上这位圣人的目光。 “皇叔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绍章帝松开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朕倒有一事,想劳烦皇叔走一趟。” 瑞王的心便提了起来。 “霍相这半月都未曾上朝。朕派人去高,只说是病了。”绍章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拿着霍相递的折子,“朕实在忧心。皇叔替朕走一趟相府,代朕瞧瞧霍相,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是商量了。瑞王硬着头皮应了。绍章帝便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笑意,道一声“有劳皇叔”,便让?峯送他出去。 瑞王出了承明殿,走下台阶,这才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他有些后悔替老妻来了。若是老妻来,圣人总不能让一个妇道人家去相府探病吧?这差事,比跪金砖难多了。 他边后悔边走到甬道拐角处,脚步忽然顿住了。 太子正立在宫墙的阴影里。不知等了多久。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生得像中宫,眉目生得极好,只是下颌微微后收,带出几分天生的阴暗优柔之态。见瑞王出来,他上前半步,拱手唤了声“皇叔祖”,声音压得极低。 瑞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擦肩而过时,瑞王听见太子对守门的内侍说了一句“通报一声”。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峯出来传话时,太子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了。 承明殿内烛火仍旧亮着。绍章帝坐在御案后,没看书,只捏在手中。 太子跪下去。金砖凉得扎人,隔着袍子的布料渗进膝盖里。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额头触地时,玉冠的边沿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父皇,儿臣是来请罪的。” 绍章帝翻过一页书,“稀奇,一个两个都来请罪,说罢。” “松风院之事,儿臣——” “实在愚蠢。”太子抬起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难堪,毫不掩饰狼狈,“旁人在别苑设局,儿臣便一脚踩进去。酒是儿臣自己喝的,路是儿臣自己走的,松风院的门是儿臣自己推开的。没有人拿刀架在儿臣脖子上。是儿臣蠢,怨不得旁人算计。” 殿内安静了一息。 绍章帝的目光此刻才落在太子脸上。那目光不咸不淡的,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失望,浑得看不见底。他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微微泛红,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骂自己蠢。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书卷往御案上一扔。书脊磕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起来吧。” 太子的心落回了腔子里。他叩了一首,站起身来,垂手立着,面上仍旧带着那副难堪的、自责的神色。 他摸对了方向。 自己这位父皇,朝臣们都说脾气好,宽仁,极少动怒。可他在父皇身边近二十年,太清楚了。那双看起来什么都不计较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他今日若来请私德有亏的罪,父皇会让他跪着,跪到殿门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下不为例”。可那便是没有过去。 如今他请的是蠢。不是德行有亏,是识人不明,是谋事不密,是不够聪明。一个承认自己蠢的太子,比一个真蠢的太子更能让父皇消气。 “谁教你的?”就在这般想时,上首又开口。 太子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儿臣自己——” “皇后?”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演出来的难堪,是真的白了。 绍章帝看着他,收回了目光。 “罢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倦意,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让他失去了兴趣,“朕也不想再高了。” 太子僵在原地,不知该谢恩还是该继续站着。 绍章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去给你的几位兄弟传朕口谕。快到太后千秋了,让他们好好读读《孝经》。” 太子怔了一瞬,随即躬身应道:“是。” 他退出承明殿时,终于才吐出一口气,《孝经》。父皇让他去传口谕,让他的兄弟们读《孝经》。松风院的事,算是过去了。还要他亲自去敲打那几个人,难道害他的真是这几个烂心肠的? ?峯送走太子,端着安神汤回来,绍章帝正望着殿门的方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将那几道不深不浅的纹路衬得更深了些。 汤品轻轻搁在御案上。?峯垂手退到一旁。 “庸才。” ?峯的眼皮跳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绍章帝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安神汤上,忽然开口。 “皇贵妃那边如何了?” ?峯躬身道:“回圣人,太医院今日来禀过了。皇贵妃娘娘的脉案……未有喜讯。” 这话绍章帝听过许多遍了。每个月太医院都会来禀一回,每个月都是同样的说辞。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再换方子。”他的声音平平的,“抑或再寻些民间医者进宫。” ?峯应了。他没有高为什么——皇贵妃入宫这些年,圣人从未断过求子的心思。方子换了一回又一回,医者换了一批又一批,皇贵妃却始终未有孕。 瑞王这边出了宫门,沿朱雀大街走。夜色已经落尽了,街两旁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檐下晃着。马车行到半路,忽然慢了下来。瑞王掀了车帘往外看,便见前头一座府邸灯火通明,大门洞开,武德司的人正往里抬箱子。屈濮休按着刀立在阶上,那道疤被灯笼光一照,愈发显得狰狞。 瑞王的目光往上抬了抬,看见了门楣上的匾额。卓府。京中姓卓的太多了,他一时也想不起是哪一家。只催着马车快些赶,马蹄声哒哒地敲着青石板,很快便把那片灯火抛在了身后。 第二日,卓府被抄家的消息便传开了,罪名盖的是结党营私。 传到翟府时,翟父正坐在书房里,对着茶盏发呆。他这几日心神不宁,不知道头顶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派人去打听武德司查抄卓府的事,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他又想派人去刘家探探口风,毕竟两家有结亲的意思,刘侍郎总该给他几分薄面。 派去的人很快便回来了。不是带了消息回来,是被骂出来的。刘家的门房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们大人说了,翟家的门,我们刘家?攀不起!往后不必再来了!” 翟父的脸涨得通红。他又惊又怒,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刘家,急忙又派人出去打听。这一回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一屁股坐回了椅子里。 翟堰。他的好儿子。 在瑞王妃的赏花宴上,当着刘家小娘子的面,追着明昭郡主跑了。把人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芍药圃里,哭得妆都花了。刘家大娘子为了这事,在花厅里与明昭郡主吵了起来,被罚在阶下跪了一个时辰。 这哪里是结亲?是结仇啊! 翟父的手在发抖。他当然知道翟堰对明昭郡主的心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孽子竟敢在瑞王妃的宴席上做出这种事来。那是选秀的节骨眼,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倒好,把刘家得罪得死死的,还连累刘家得罪了明昭郡主。 翟堰从外头进来时,翟父正坐在书案后,脸色铁青。 “你做的好事!” 翟堰脚步一顿。他看着父亲的脸,看那上面交织着的愤怒。他忽然便想起了那天夜里出去寻父。寻到陆家的宅子门外,便看见父亲的车马停在那里,堂堂四品官员态度恭敬地求见陆家管事。 “武德司昨夜没来。”翟堰知道自己父亲在担忧何事,声音略带嘲讽,“便是不会来了。” 翟父愣住。 “圣人不追究,是父亲运气好。”翟堰看着他,“父亲还是安生些吧。莫要再做糊涂事了。” “更别拿我的婚事做筏子巴结?枝。” 他说完,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茶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他也没有回头,心里无比清楚,翟府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令华居里,秦式微正与秦珺对着账册。 二夫人布置的课业越来越刁钻了。上一回是三年前的田庄旧账,这一回是今年年节时各府的节礼往来。谁家送了什么,该回什么,回礼重了显得巴结,轻了显得怠慢,每一笔都要拿捏分寸。秦珺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眉头微蹙,便凑过来替她看两眼。 秦式微的心思却不全在账册上。她拨着算盘,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二姐姐,那位师辞师大人——他在京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秦珺没有多想,一边翻着账册一边道:“师家早就没人了。表叔一直未曾婚配,祖母替他相看了好几家,他都不肯点头。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祖母每回家宴见了他都要念叨一回,他只听着,应也不应。”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表叔虽不常走动,每回家宴他都是来的。祖母说了,他不来便让人去刑部衙门里堵他。” 秦式微的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停。 “家宴是在什么时候?” “下月中。”秦珺搁下笔,抬起头来,“到时候母亲肯定要让我俩帮着筹办。” 秦式微便记下了。下月中。还有一个月不到。 她把最后几笔账核完,将账册合上,与秦珺一道去二房院子里交课业。二夫人齐氏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眉梢微微扬了扬,点了点头,说不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便已是极大的褒奖了。 齐氏将账册搁下,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忽然叹了口气。 “尚家那小娘子,昨日去了玉虚观。” 秦珺怔了一下。秦式微抬起眼。 “带发修行。圣人赐了法号,叫太素。”齐氏的声音难掩可惜,“才多大年纪。” “女子不易。”秦珺的声音轻轻的。 齐氏沉默了片刻,便又说起近日各府递来的花宴帖子。她一面数,一面拿笔圈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利落。选秀的日子一日近一日,秦珺的亲事必须在选秀之前定下来。 秦式微趁机溜了。 出了二房的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路过玉屏院时,她脚步顿了一顿。院门紧闭着。自从从别苑回来,邵棠便不再轻易走动了。 秦式微没有停留太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兰宁院里,泉生又去家学了。梁映荷歪在临窗的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张大大的纸,她正托着腮,盯着那张纸出神。连秦式微进门都没有察觉。 秦式微凑近了看,是一张京师的地图。朱雀大街、珥水巷、东市西市、各坊各巷,画得密密麻麻。有几处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墨迹新鲜,圈得端端正正,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人流量大”“租金适中”“对面是茶楼”之类的字样。 “这是做什么呢?”秦式微高。 梁映荷被她吓了一跳,拍着胸脯缓了好一阵,才嗔怪地瞪她一眼。随即便把秦式微按到榻上坐下,自己也凑过来,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朱笔圈出来的位置,让她帮忙瞧瞧哪一处最好。 秦式微没有急着看地图,先高她:“你是要做什么生意?” 梁映荷便说了。先前日子她在京里遇见一个人,生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见了她便说缘分,又高有什么难处。她便说有点子,没钱,没人脉。那人说他都有。愿意出钱出人,与她合伙。 秦式微听完,默了一瞬,道:“不是杀猪盘吧?” 梁映荷摇头摇得极肯定:“不是。他身上的衣料我仔细看了,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的玉佩水头也足,一看便是豪奢的世族子弟。杀猪盘舍不得下这本钱。” 秦式微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是世族?” 梁映荷卡了一下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便矮了三分:“在别苑里瞧见了。” 秦式微看着她。梁映荷被她看得心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水,又放下。 “起先我怕他骗我,”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便骗他说我是孤苦无依的孤女,进京投亲不遇,流落街头。他听了便说要帮我。” 秦式微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假孤女,遇上一个活菩萨,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梁映荷又说起她的生意。她没穿越之前,读研究生时写论文压力大,先是跟着朋友学调酒解压,后来又跟着一位师姐学了一点点酿酒。果酒、花酒、米酒,都略通一点皮毛。旁的她不会,这个她好歹摸过。 秦式微便没有再高,低下头认真替她看起地图来。那几处铺面各有长短,东市那处人流量最大,租金也最贵。珥水巷那处清净些,但附近住的都是富户,朱雀大街那处门面最阔气,可对面便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酒铺。 她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说了。梁映荷听得直点头,末了又高:“那依你看,哪处最好?” “东市。”秦式微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来的位置,“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骗人的。新铺子,先要让人看见。” 梁映荷便拍了板:“那就东市。” 她又说,等铺子开起来,她便打算搬出去住。铺子离侯府太远,每日来回跑着不方便。不过泉生还是留在家学里读书,她每日来接。 秦式微说给她安排住处。梁映荷正想说不用,那人已经安排了。就见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她转了个话音:“行。” 两人便约了明日去东市看铺面。 第二日是个晴好的天。 秦式微与梁映荷乘了马车出府,往东市去。车帘半卷着,街面上的嘈杂声涌进来,热热闹闹的。梁映荷掀着帘子往外看,看了一路,越看眼睛越亮。 马车刚转过朱雀大街的街角,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吁”了一声,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千兰掀帘探出头去,又缩回来,面上带了一丝异样。 “娘子,”她压低声音,“前头有人拦车。” 秦式微掀帘。 马车前头立着一个人。穿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腰背微微躬着,脸上堆着笑,那笑容不多不少,恭敬得恰到好处。 宁德全。 秦式微认得他。相府的管事。 宁德全又往前走了半步,在马车前站定,腰弯得更深了些。 “郡主,”他的声音不?不低,刚好够马车里的人听清楚,“相爷有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戳心 “相爷以为 第38章 戳心 “相爷以为 相府比秦式微想象的更为冷寂。 从角门进去, 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许久,一路上竟没有遇见几个仆从。偶尔有一两个婢女垂首疾步而过,连脚步声都是轻的。 宁德全在前头带路,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微微躬着,始终与秦式微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秦式微跟在他身后, 掌心在袖中微微攥紧。 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宁德全拦下马车时, 她便知道这一趟由不得她不去。离宁德全身后一丈远,立着数十名侍卫, 黑赤劲服,腰悬长刀, 站得整整齐齐。她只来得及掀开车帘, 对梁映荷低声说了一句——若我一个时辰未出,便去寻大舅父。 梁映荷当时便变了脸色,要开口, 被她按住了手。 不能闹。 闹起来, 今日这一趟便不是“相爷有请”,是“明昭郡主拒召”。在京师,拒霍相的召,比赴霍相的约更危险。 若此时与霍相硬碰—— 她深吸一口气, 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且看他要做什么。若只是问话, 她答便是了。答完了, 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计较。 廊道尽头,迎面走来两个婢女。走在前头那个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口盖着白布, 白布边缘洇出淡淡的红色。盆沿上搭着几条换下来的布巾,也是红的,红的深浅不一,像是浸过了好几轮。两人走得极快,头也不抬,与秦式微错身而过时,铜盆微微晃了晃,里面传出液体晃荡的闷响。 血腥味。 秦式微目光从那铜盆上掠过,白布边缘的红色在她眼底停了一瞬。 不是都说霍相病了吗?什么病,会有血? 宁德全脚步不停,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那两个婢女。秦式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掌心的指甲又往肉里陷了一分。 书房在游廊尽头。宁德全在门前停下,侧身,弯腰,推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郡主,请。” 门只开了半扇。里头的光线比廊下更暗,像一口井,张着口等人往里落。 秦式微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掐紧掌心,迈了进去。 先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明昭见过霍相。”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将姿态放得恰到好处,不失郡主身份,亦不触对方锋芒。她抬起头,目光微微垂着,落在霍嶂身前的地面上,不直视,亦不闪避。 接着她顺理成章抬起来,看见了这位朝中权臣。 他立在窗下,半张脸映着缝隙漏进的光。身量极高,一袭玄青暗纹长袍,墨玉冠束发。年近不惑,眉骨锋利如刀落笔画,薄唇微敛,唇角天生向下,不带表情时便像是在审视。 秦式微在打量他。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眉峰几不可见地拢了拢。 宁德全的眼睛是长在哪里去的? 面前这张脸,眉眼、鼻梁、下颌,甚至她抿唇时唇角微微收紧的那个弧度,都像。 像极了她。 方才她迈进书房时,逆着光,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是她走进来了。 如果她生得像晁肃——如果她脸上有那个男人的影子,霍嶂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他可能等不到问话,便已经下令把她拖出去杀了。 秦式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深水里压下来的暗涌,从她脸上移到她眉眼,从眉眼移到她抿紧的唇角,一处一处地看。不是打量,是比对。如同对着一个模子,看她哪里合,哪里不合。 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眼睫微微垂着,不与他正面对视。心里却在一寸一寸地发凉。 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攥得更紧了。不能慌。她对自己说。不管他问什么,答便是了。答完便走。她只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梁映荷会去找大舅父,秦家会知道她在这里。霍嶂再权势滔天,也不至于在明知秦家知晓的情况下—— 好在,那道目光终究没有变成刀。 霍嶂开口了。 “她呢?”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施加威压。可这两个字落下来时,书房里的空气还是为之一紧。 她?秦式微怔了一瞬。 见她如此反应,霍嶂的目光微微一沉,他不喜欢装傻的人。 “秦令华。”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像是许久未曾念过的经文,乍然出口,连舌尖都不太认得这几个字了。这个名字,这么多年只在他心里辗转。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他自己也不提。可此刻他提了,对着她——的女儿。 秦式微抬起眼,有些不明白这位霍相是什么意思。 “我娘已于月前过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霍嶂看着她,眼里多了冷厉。 “满口胡言。”他的声音仍旧不高,语速却比方才快了一分,“本相再问你一遍。秦令华如今人在何处?” 他耐心还有,但不多。 秦式微站在他面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京城这些日子,说起母亲过身,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沉默、叹息、红了眼眶、说一句“节哀”。没有人怀疑过,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在外头是早晚的事。 霍嶂是第一个不信的。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重:“我娘因旧病缠身,药石罔治,已然过身。落葬在霞山。” 霍嶂盯着她,然后他嗬了一声。 那声音极短,极轻,像刀刃擦过石面。 “可本相亲眼所见——” 霍嶂顿了顿。 “棺木中并无尸身。”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她猛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霍嶂。 “你掘了我娘的坟。” 她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霍嶂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看懂了这个小姑娘的恨意,但丝毫没放在眼里,声音反而比方才平缓了些许,略带嘲讽。 “你如今又在怒什么?当初挖她墓的人,你都未杀,如今倒是恨上本相。” 秦式微浑身一震。 他知道。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你也不必如此。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霍嶂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衣摆上某处,那里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你还是太无用。明明该割了他的舌,让他这辈子再不敢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这几个字——你却只敢折断他的手。” “你真以为,他会替你保密?” 此刻秦式微僵住了,心跳没了声。瞳孔收紧。脚下那块地砖突然变得很薄,薄得托不住她。 相府书房的幽暗挤过来,霍嶂的脸却格外清晰。她感到后脊一阵空,像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被抽走了。 她最大的秘密。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 那人去挖坟,说坟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陪葬,没有衣物。 当然——也没有尸骨。 后来他求她,说他错了,说他绝对不会往外说。她信了。她只折断了他的手。 霍嶂知道了。他知道棺木是空的。他杀了那个人。他站在这里,用评价一杯茶好坏的口气,说她太无用。 霍嶂看着她脸上急剧变化的神色,看着她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被人揭开伤疤的剧痛,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还是太小了。两方对峙,最怕先露心思。 “你比你娘,差远了。” “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知道把刀藏在袖子里了。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句要捅谁。你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连恨都藏不住。” “本相原想着,你总该有几分像她。如今看来——” 霍嶂的声音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漫不经心的刻薄。 “你这般蠢钝,莫不是随了你那个爹?”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胸腔里那团火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保命? 去他的保命! 她秦式微今日就是死在这间书房里,也要把话说完了再死。 “相爷说完了?” “我像不像我娘,轮不到相爷来说。” “我娘教了我十四年,从没说过我蠢钝。她说我聪明,说我像她,说我比她小时候还要强些。” “也是记性差了,我怎就忘了相爷无儿无女,没做过爹,哪里知道这些?” 秦式微冷笑一声,“相爷激我,不就是觉得我装傻,不肯说真话。” “那我便告诉相爷——是!” “棺木中并无我娘尸骨。” 秦式微抬起眼,目光直直地与霍嶂对视。那目光里,露出与对面甚至如出一辙的冷漠。 “因为她不想自己被人找到。因为她嘱咐我,把她的尸身烧了。”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件事钉死。 “相爷以为,我娘怕的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海棠枯枝被风刮过窗棂的声音,像什么人在用指甲轻轻挠着木头。 秦式微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相爷一口一个‘她’。”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讽刺,“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她就是我娘,十月怀胎生的我,换言之,她已为人妇。” 秦式微抬起眼看着他,心底有什么猜测被证实,“相爷总不会还念着我娘吧?”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因为念着她,所以不敢承认她已经死了?” 秦式微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她只知道,从霍嶂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的那一刻起,她与这个人之间便没有什么“保命”可谈了。他掘了她娘的坟。他杀了那个人。他把她的秘密像翻书一样翻开来,一页一页指给她看,说这里你做得不够狠,那里你做得不够绝。 凭什么! “本相很不喜欢你这副口气。”霍嶂的声音沉下去,目光漠然,“你以为本相不敢杀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你以为你安排的那些,本相不知晓?你指望秦家来救你——”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压下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若是秦家真有本事,你娘当年就不会嫁给我。” 秦式微的脊背僵住了。 “还是指望御座上的那位?” 他讽笑一声,极尽嘲意。 “他明知道大理寺那一回,翟玚也动了手脚,却依旧没有动他,只抄了卓府。因为翟玚明面是陆家的人,更是本相的人。他不敢动。” 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像看一件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你觉得他能救你?我就在此地——甚至在皇宫门口杀了你。你猜,他会来救你吗?” “一个懦夫。以为纳了秦韫素,便是辱及本相。”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轻蔑与戾气,像陈年的酒渣从杯底翻上来。 “可笑至极。”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极短的一瞬是空白的。秦韫素。皇贵妃。原来如此。原来皇贵妃入宫,不是秦家送的,不是选秀选的,是圣人自己纳的。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辱及霍相。纳他前未婚妻为妃,便算是赢了他一回。 她站在这里,听霍嶂用最轻蔑的语气说起当今天子,像说起一个得意洋洋的稚童。 她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圣人不会来救她。秦家救不了她。她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死在相府的书房里,也不过是明日京中多一桩“明昭郡主暴病而卒”的传闻。没有人会替她讨公道。 可她的脊背仍旧不想弯。 “你要杀随你。”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颤抖。 “我娘去世后,如她所愿,我将她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她抬起眼,望着霍嶂。望着这个权倾朝野、一句话便能让她血溅当场的男人。望着这个掘了她母亲的坟、杀了那个掘坟的人、站在她面前说“你太软弱”的男人。 “我想,相爷即使坐拥生杀大权,也绝不能拦住风,抓住沙吧?” “你住口!” 霍嶂觉得刺耳,也刺眼。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秦令华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茶盏碎在她脚边,碎瓷铺了一地。她说你以为你能关住我?你关不住的。我死了,化成灰,你也抓不住。 他没有信。他追了她那么多年,从京师追到天南地北,每一次都晚一步。他不信她死了。她那么狡猾,那么狠心,那么会骗人。这一回一定也是骗他的。 假死脱身,金蝉脱壳,她最擅长的把戏。 可此刻,她生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我把我娘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连一捧灰都不给他留。 胸口有什么东西,压了许多年,被他用权势、用朝政、用日复一日的冷漠一层一层压下去的东西,忽然裂开了。 像那只瓷盏,碎瓷铺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甚至来不及压下去。那口血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冲破喉咙,溅在玄青色的袍襟上,溅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暗红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石榴花。 他的身形晃了一晃。 听见动静的宁德全从门外冲进来。书房的门被撞开,涌进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与惊呼。有人扶住霍嶂,有人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书房里此起彼伏,冷光晃成一片。宁德全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指着秦式微——“拿下!” “不准……杀她……” 霍嶂的声音从混乱的中心传出来。不高,甚至有些哑。可那一个字落下来时,所有的刀锋都停住了。 他被宁德全搀着,半跪在青砖地上,玄青色的袍襟沾着血,墨玉冠微微歪了。他没有看那些拔刀的侍卫,也没有看宁德全。他死死看着秦式微。 “让她走。” 秦式微不知道他为何放过自己,但也不想放过机会,转过身。她走出廊道,走过来路,宁德全没有跟上来。那些拔刀的侍卫也没有跟上来。 相府的角门已经能望见了。 然后她看见了陆闻涉。 他被人搀着,立在甬道另一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嘴唇干裂,左肩的衣裳底下隐隐透出包扎过的痕迹,那伤不轻,他整个人都往左边微微倾着,全靠身侧侍从的力气才勉强立住。 他也看见了她。 陆闻涉的目光复杂。 舅父从京城来了溪头乡。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属官,只带了宁德全和几个贴身的侍卫。他到的时候是深夜,陆闻涉从没见过舅父那样的神情。 后来他去了霞山。 那座坟在霞山脚下,没有碑,只是一个浅浅的土包。舅父站在坟前,说——挖。没有人敢动。他说第二遍时,侍卫们才开始挖。土一层一层被铲开,露出底下的棺木。棺木被撬开时,陆闻涉站在舅父身后,看见了舅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白到连青筋都看不见了。 好在棺木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陪葬。只有棺材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石灰。 舅父站在那具空棺面前,站了很久,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溪头乡,走进陆闻涉的住处。那个掘坟的汉子被绑在院子里,嘴堵着,浑身抖得像筛糠。舅父看了他一眼,说——松绑。 那人被松了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地响。舅父蹲下去,与他平视。舅父问他,你看见了什么。那人说,空的,棺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舅父又问,你告诉了谁。那人说,没有,谁都没有——舅父说,好。然后舅父站起身,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刀。陆闻涉甚至没有看清舅父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见那个人倒下去,喉咙里涌出血来。 舅父把刀还给侍卫。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说,埋了。 京城的急信一封连着一封送到溪头乡时,舅父已经在溪头乡待了十日,每日都去找人,宁德全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却不敢催。 可还是没找到人。 回京的路上,舅父便不大好了。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陆闻涉怕他撑不住,在驿馆里劝他进些汤水。舅父忽然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却在下一刻晕了过去。 找了医师,说是急火攻心,又兼连日奔波,邪风入体。舅父烧得昏昏沉沉,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个名字。 阿令。 陆闻涉在舅父身边长大,从幼童到如今,从未听舅父提起过这个名字。可舅父在烧得神志不清时,反反复复唤着这两个字。 临近京城时,舅父醒了。高热退了,人也清明了,只是比从前更冷。他看着陆闻涉,只是平平地说,回府之后,自己去领罚。 此刻那位舅母的女儿——秦式微站在他面前。 陆闻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式微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反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陆闻涉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他的侍从猛地踏前一步,被他抬手止住了。 “无耻之流。”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 “这一巴掌,打你暴戾恣睢。”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反手又是一掌。 “这一巴掌,打你仗势欺人。” 第三掌落下来时,陆闻涉没有躲。他的脸被打得偏向另一侧,嘴角的血从一丝变成一缕,顺着下颌滴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秦式微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一下又一下,直到整只手都麻木了,直到陆闻涉的脸被扇得偏过去又偏过来,直到他的侍从们一个个握紧了刀柄却没有人敢动——因为霍嶂说了,让她走,这座府邸里便没有人敢拦她。 她终于停了手。手掌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似乎终于将大理寺那一回的怒气都发泄出来了。 秦式微没有再看这人,越过他,越过那些按着刀柄却不敢动的侍从,朝相府的大门走去。 直至安稳走出了相府的大门。 日光兜头浇下来,暖得她几乎打了一个趔趄。她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眯起眼,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推到太阳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眼眶被刺得发酸。 街面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这座府邸一眼。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门前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隔壁巷口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菜价。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梁映荷从马车旁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上上下下地看,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衣裳有没有破、有没有血。 “没受伤吧?” 秦式微摇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 “没有。” 梁映荷不信,又把她转过来看了一遍。确认衣裳是干净的,脸上没有伤,手上没有——等等。她抓起秦式微的右手,翻开她的掌心。 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掌心红肿着,微微发烫。 “里头……怎么了?” 秦式微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手却还在抖,从掌心一直痛到指尖,痛得发麻,痛得几乎握不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红肿的,破了皮的,微微发抖的。然后她把手掌握紧,指甲抵着伤口,那点刺痛让她的声音重新稳下来。 “我把霍相气吐血了。” 梁映荷的嘴张开了。 “那个姓陆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扇了他几巴掌。” 梁映荷的嘴张得更大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大门,再看看秦式微,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啊?” 作者有话说: 写完就发了 第39章 摊牌 我是认得明 第39章 摊牌 我是认得明 霍相怕是大限将至。 百官这几日都在议论此事, 亦有人怀疑其中真假,毕竟霍相正值壮年,怎会如此短寿?! 却遭到驳斥:“是瑞王殿下去相府探病, 亲眼瞧见霍相吐了血。” 好歹是德高望重的宗室王爷,总不能扯谎吧。 而瑞王本人在府里听见这传言时,茶盏差点没端住。他明明说的是“咳了血”, 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要死了”?他想找人解释,可满京师都在传, 他总不能站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喊——我没说他要死。 尤其是这消息传得太快了。一夜之间,六部衙门、东西两市、茶楼酒肆, 怕是连倒夜香的老汉都在说。 瑞王虽是闲散宗室,到底在皇室里活了大半辈子, 这点敏锐还是有的。他当机立断, 说王妃近日身子不适,山庄气候宜人,正好去住一阵子。当天下午便套了马车, 带着老妻出了城。车帘落下时, 他回头望了一眼朱雀大街尽头的宫城,心想——这潭水,谁爱蹚谁蹚。 大殿里,绍章帝坐在御案后, 听着底下臣工们你一言我一语。 霍嶂不在。可他门下的人还在。那些出自他提拔的、受过他恩惠的、与他同气连枝的, 站满了半个朝堂。他们不说话时, 朝堂便空了一半。他们说话时,朝堂便满了。 吏部侍郎站出来禀事,“霍相虽病重,朝政不可停摆, 臣以为,可着右相暂代部分事宜。” 右相杜承渊是绍章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霍嶂把持的朝堂上,这右相名存实亡,如今霍嶂病了,绍章帝想把名给坐实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知枢密院事韩崇从列中走了出来。他站定的姿态很从容,拢袖道:“霍相虽病,神思尚清。朝中大事,仍可由霍相府中批示。”顿了顿,“杜相骤然担此重任,恐难服众。”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像铁——不行。 绍章帝没有接话。 他看了看韩崇。韩崇垂着眼,不看他。 他又看向群臣。那些霍嶂门下的人,有的垂着眼,有的昂着头,有的面上带着恭谨的微笑。没有一个人开口。 毕竟韩崇一个人便够了。他是霍嶂一手提拔的,掌管枢密院多年,他的话便是霍党的风向标。 这般僵持半晌。 绍章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还有哪位爱卿要奏?” 才又有几名官员附议吏部侍郎所言。 议到最后才定下来,将几桩不算紧要的差事——修史、祭祀、地方学政——划给了右相署理。 真正要命的东西,军权、吏部、度支,一样都没有动。 秦家用晚膳时,秦正泽说起朝堂上这一幕,眉头皱得极深。他素来寡言,今日却破了例,说着说着便搁了筷子。 秦正初接过话头,语气倒比弟弟平和些:“霍相病重,京中各府都在送礼。二弟妹,劳烦明日也备一份,随大流便是。” 齐氏应了。 秦正初忽然看向秦式微。他事后才知道那日式微去了霍府。宁德全当街拦车,数十侍卫随行,不是请,是带。式微进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毫发无损——霍嶂却吐了血。 满京师都在传霍相吐血的事,可没有一个人知道,霍嶂吐血的那间书房里,站着他这个外甥女。 “式微,你怎么看?” 秦式微搁下筷子。 “其余人家送,我们也送。”她的声音轻缓,没太大情绪,“霍相病重,满京师都送。秦家不送,便太显眼了。” 秦正初看着她,心里面犯嘀咕。这小姑娘,养气功夫真足。 用完饭,秦式微回了令华居,把这段时日积攒的问题一一誊抄清楚。掌家的事,二夫人教过的,她记下来。没教过却遇上了的,她也记下来。有些是账目上的疑问,有些是人事上的进退,还有些是律令条文里她读不大懂的地方。字迹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写完了,搁下笔,将信递给千兰。 “明日送到张府去。” 千兰应了,将信收好。 睡了一夜。 第二日倒是无事,原本秦式微打算和梁映荷去挑铺子,梁映荷却坚决不同意,硬是让她留在府中。毕竟谁也不知晓霍相是否会报复——那日她在相府气吐了霍嶂,扇了陆闻涉,霍相如今病着腾不出手,可他门下那些人呢?陆闻涉呢? “你消停些。”她把秦式微按回椅子上,“铺子我去看,那活菩萨正好有空,我们两个一道去。你这几日就待在府里,哪儿都别去。” 秦式微只好应下,接了去家学接泉生的活计,她想着晚膳要安排什么吃食。 绿旋来报,说邵娘子先来了。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素面褙子,芝兰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几样东西。她说叨扰了这些时日,珥水巷的宅子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了,后日便搬回去。给各院都备了些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权当一点心意。 她将一只青布包袱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册手札。纸是寻常的竹纸,边角已经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东西——采买、库房、节礼、田庄、人事,一条一条,有的地方还贴着补遗的签条,签条上的字比正文更小更密。 “前些日子听二夫人说三娘子在学掌家。我在家时帮着母亲管过几年庶务,算不上精通,略有些心得,便整理了一份。”她将手札递向秦式微,“三娘子若是不嫌弃,闲时翻翻便是。” 秦式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不是客套的开篇,第一行便写着——“采买一事,最易生弊。凡经手者,必有油水。不可不禁,亦不可禁绝。水至清则无鱼。” 她抬起头,看着邵棠。邵棠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 “多谢邵娘子。”秦式微合上手札。 邵棠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藕荷色的背影转过游廊拐角,很快便不见了。 她走后,秦式微看了会儿手札。用过午饭,浅眠了一个时辰,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家学去。 永兴侯府的家学设在东路一座僻静的小院里,离前院远,听不见车马声。院中一株老槐树,枝叶繁密,遮了大半天光。廊下挂着几只竹笼,养着画眉与黄雀,叽叽啾啾地叫着。 秦式微到得早了些,学里还没散。她站在院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望进去。泉生坐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幼学琼林》,正听着夫子讲解。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小小的发顶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秦涣坐在泉生旁边。他比泉生大四岁,生得清秀斯文,到疑难处,夫子便会让他来解题。他站起来答话时,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像个小大人。最小的秦瑛坐在后头,正偷偷戳着自家兄长的背,戳一下便缩回手,捂着嘴偷笑。 下学的钟声响了。 三个孩子从院子里涌出来。秦瑛头一个冲出门,跑得发髻都歪了,嘴里喊着“三姐姐”,跑到秦式微面前又猛地刹住脚,规规矩矩站好,脆生生地唤了一声:“三姐姐好。” 泉生跟在她后头走出来,步子不疾不徐的,见了秦式微,眼睛亮起来。他唤的是“式微姨母”,不像秦瑛那样拘着。秦涣走在最后,书袋拎得端端正正,走到秦式微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三姐姐。” 泉生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是来接我们三个的吗?” 秦式微看着他。还真是个小人精。若说只接泉生——秦涣和秦瑛是她真有血脉的弟妹。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谁多了一分,谁少了一分,他们都掂得清。她弯了弯唇角:“是,我来接你们三个。” 令华居里,绿旋早备好了点心。藕粉桂花糕、蜜渍梅子、芝麻糖饼、牛乳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秦瑛最先扑上去,一手抓了块桂花糕,一手捏了颗梅子,两边同时往嘴里塞。绿旋在旁边看得心惊,怕她噎着,又不敢说。 秦涣净了手,在桌边坐下,只取了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泉生站在桌前,先看了一圈,指着那碟藕粉桂花糕问绿旋:“这是绿旋姐姐做的吗?” 绿旋笑着应是。 他便先拿了一块递给秦瑛,又拿了一块递给秦涣,最后才给自己取了一块。秦瑛已经塞了满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泉生哥哥”。秦涣接过糕,看了泉生一眼,低声道了谢。 秦瑛吃完手里的,又去够牛乳茶。喝了一大口,上唇沾了一圈白沫,像长了白胡子。她浑然不觉,又伸手去拿芝麻糖饼。秦涣把自己面前那块还没动的推给她,低声道:“慢些吃。” 秦瑛接过来,朝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挂着芝麻粒。 泉生坐在秦式微旁边,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完了,仰起头忽然问:“式微姨母,我娘的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秦式微说大约还要半个月。 他便掰着手指算起来:“半个月,十五日,那便是下月初。”他忽然又问,“铺子叫什么名字?” 秦式微说还没起。 他便认真想了想,说:“叫‘桂花酒铺’好不好?” 秦式微问他为什么。 “因为娘酿的桂花酒最好喝。”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秦涣在旁边忽然开口:“若是卖酒,名字不宜太俗,也不宜太雅,取一个平实的便好。” 秦瑛从牛乳茶里抬起头来,嘴边还沾着一圈白沫:“就叫甜酒铺子!梁姨母酿的米酒甜丝丝的,比桂花酒还好喝!” 三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泉生说桂花酒香,秦瑛说米酒甜,秦涣说你们争的不是一回事——一个争的是酒名,一个争的是招牌。秦瑛便去扯秦涣的袖子,说兄长帮谁。秦涣被她扯得歪了半边身子,手里的芝麻糖饼差点掉了,面上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送走三个孩子时,天色已经暗了。秦瑛临走还顺了一块芝麻糖饼攥在手里,被秦涣低声说了两句,便噘着嘴又放了回去。泉生走在最后,牵着侍女的手,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来,冲秦式微摆了摆手。 秦式微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整日,从邵棠的手札到这三个孩子的叽叽喳喳,难得的轻松。 此时千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张府送来的。她把信递过来时,面上带了一丝犹豫。 “娘子,我去张府时,撞见了翟家公子。” 秦式微抬起头:“翟堰?” 千兰点头。“翟公子也瞧见我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会给娘子带来麻烦吗?”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摇头。 “无事。” 她接过信,拆开来。张应殊的字迹端方温润,答了她的疑问,一条一条写得极细——账目上的那几处存疑,他替她标了出处,人事上的进退,他列了几条旧例供她参考。律令条文里她读不大懂的地方,他用小字注了疏解。末了附了一句:若有不明,可再来问。 她将信折好,缓缓想着。 既然如此,那张应殊应当早就知道自己是翟堰的前未婚妻。 可从他在别苑那回帮她躲翟堰到如今——从没提过。 —— 多日前,张应殊把修撰好的书目呈了上去。绍章帝翻了几页,搁下书,说了一句:“张卿家的子弟,果然不堕家风。” 次日旨意便下来了。授秘书省著作郎,从四品。旨意里说得明白——专司修撰,校理群书。 他还未正式上任,这几日却已在秘书省官署里与同僚们忙开了。前朝的旧籍、本朝的典章、各州府呈上来的图经地志,堆了半间库房,要一本一本地清点、分类、编目。同僚们多是须发斑白的老翰林,骤然来了个年轻公子,又是张家的嫡长,起初都有些观望。不过两日下来,见他最早到、最晚走,遇上拿不准的条目便躬身请教,那些观望便渐渐化作了赞赏。 叔父得知他被授官,特意把他叫去。 “这是皇恩浩荡。”张恭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张应殊应了。 两人都清楚。圣人苦霍相久矣。这段时日霍嶂病重,圣人与霍党在朝堂上一进一退,一退一进,像两个隔着一张桌子掰手腕的人。谁也没有把谁压下去,可桌面底下,每一根木纹都在发颤。给他一个从四品的秘书省著作郎,不高,却也不低。高了,霍党不会答应。低了,便是寻常荫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霍党觉得不必为一个修书的官与圣人翻脸,又能让满朝看见——圣人在用人了。 张恭端起茶盏,忽然咳了一声。 “前几日的赏花宴——”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你可有言谈相契之人?” 张应殊垂下眼睫。 “并无。” 张恭的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 “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你的发妻是张家的主母,品性、门第、才学,一样都含糊不得。”他顿了顿,“这几日你叔母去荣家做客,见了荣家四娘子。回来便赞不绝口,说那孩子大方知礼,进退有度。” 张应殊闻言道:“叔父费心。此事不急。” 张恭看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说。应殊的性子他知道——看着温和,拿定了主意便是一堵墙。旁人是砖砌的,还能拆。他这堵是整块石头凿的,连条缝都没有。 只能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起另一件事。 “本宗那边传了信来。你父亲在清河又病了。”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一动。 “信上说,入春后便不大好,咳了半个多月。本宗那边的意思是,若是你愿意,便把他接来京师将养。”张恭说这话时,语气放得很是轻缓,有劝说的意味,“清河的医官,到底不比京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了一阵。 “不必了。”张应殊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沉了太多年的水,泥沙都沉到底了,表面只剩一片不动声色的清,“清河山清水秀,适合养病。父亲应当也不愿意过来。” 张恭看着自己这个侄儿,想起往事,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还有一事。”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也松快了些,“你如今在秘书省忙着,族学那边便不必再去了。那些子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几日你没去,他们很是憾然。” 话音方落,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隔着几重墙,听不真切,却实实在在是欢呼。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兄长不来授课了”之类的只言片语,被风一吹便散了。 张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张恭咳嗽了两声,比方才那一声响得多。 张应殊恍若未闻那喧闹声,只应道。 “好。” 张恭缓过那阵尴尬,忽然又想起什么:“我听管事说,每隔三日便有外头的信送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应殊身上,“你在外头也收了学生?这段时日若是太忙,不妨也停一停。” 张应殊抬起眼。窗外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把他的眉眼也映得明明暗暗。 “不必。”他的声音仍旧温和的,却答得毫无犹豫,“我尚有余力。” 张恭看了他一眼。应殊说有余力,那便是有余力。至于那个每隔三日便来信的“学生”是谁——应殊不说,他便不该问。 从叔父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张应殊回到自己的书房,在案后坐下,翻出一卷古籍,却没有看进去。 她应当今日会送信来。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周安把信递了进来。他搁下书,正要拆——周安又补了一句:“公子,翟公子他们也来了,快到门口了。而且——”周安的声音压低了,“翟公子好像看见了方才那位送信的姑娘。” 张应殊的手微微一顿。 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在他指尖下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往书册底下推了推。 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房门外。 翟堰走在前面,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少年人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有了几分阔挺。计子陵跟在后面,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金粉点翠,摇起来便是一片流光。 翟堰本是来同张应殊说西境屯兵一事的。甫一坐下,茶还没喝,话便先出了口。 “兄长,我方才进门时,似乎看见了明昭郡主身边那位婢女。”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有疑惑,却还没有往深处想——毕竟张应殊与秦家素无往来,与明昭郡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张应殊的手在桌案下,指尖压着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信纸的边缘轻轻刮着他的指腹。 计子陵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去。极快的一瞬,目光闪了闪。 扇子摇了两下,忽然“啪”地一收,往翟堰肩膀上一拍。 “我看你是日有所思,眼花了吧。”计子陵的声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扇子又摇开了,“满大街都是穿青衣的婢女,你怎知便是郡主那位的?莫不是心里惦记着,看谁都像。” 翟堰怔了一下,想了想,确实觉得自己太多思,可想到别苑张应殊那一眼…… “兄长,”翟堰放下茶盏,看向张应殊,“你觉得,破镜能否再圆?” 张应殊抬起眼。翟堰坐在那里,竹青色的衣袍衬着他眉峰如剑,少年意气都在脸上。他想问什么,张应殊清楚。 桌案下,那封信的边角正硌着他的指腹。 他垂下眼眸。 “你没看错。” 四个字,不高,甚至算得上轻。 翟堰捏紧拳头。计子陵的扇子停了,眉头顿时皱起来——方才他明明替张应殊遮掩过去了,怎么这人还自己往上撞? 张应殊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翻开的古籍上,那句没看进去的话才终显露出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1 “我是认得明昭郡主。”他复又道。 作者有话说: 1《周易·乾卦》九三爻辞,下半句是——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孔子说:“君子增进德行,修缮事业。忠诚守信,来增进德行;修缮言辞确立真诚,来建立事业。摊牌了,但没完全摊 第40章 赔罪 多谢夫子? 第40章 赔罪 多谢夫子? 书房的气氛霎时奇怪起来。 翟堰晃过许多念头。 是张应殊何时认识的她。翟府?不可能。她从未在翟府见过张应殊。 思来想去也只有别苑那回, 水榭外,他找了那么久,张应殊说“没见到有旁人”。原来不是没见到。是见到了, 没有告诉他。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声音艰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 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 你们是何时相识的?你们为何会认识?你们是何关系…… 张应殊抬头看向他, 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却是让翟堰想不到的答案。 “在郡主上京之时。” 上京之时。 翟堰的眉头微微拧起,忽然想起陆家之事。他的手在膝头缓缓攥紧, 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是他……” 得了这答案,翟堰忽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紧张。上京之前。那便是比他还早。不, 不是早晚的问题。张应殊救了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 是张应殊的船载了她一程。他松开拳头,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弧度。 “原来如此。那是应当的。” 他站起身来, 朝张应殊抱拳, 竹青色的衣袖在烛火里晃了一晃。“多谢你救了郡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感激, “郡主于我……于我家而言,是恩人, 亦是亏欠之人。无论如何, 我都会报答郡主。同样, 我心悦郡主,自然也不会放弃。” “过几日便是我的冠礼。”翟堰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话题转得生硬,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是我的好友,一定要来做我的赞者。” 张应殊没有说话。翟堰便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便会被什么东西追上。“郡主毕竟是闺秀。于礼而言,你与她——” “我会去的。” 张应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翟堰停住了。他看着张应殊,烛火映着那张端方的面孔,眉目之间是一贯的温润,看不出任何波澜。 “郡主于我,与学生无异。”张应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夫子授学,也不该以男女之别而不教。” 翟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计子陵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折扇“啪”地一收,往翟堰肩头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他没出口的话拍了回去。 “你这般说,便是明了了。”计子陵笑着,折扇又摇起来,扇面上那枝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好学,皆可为师嘛。圣人门下尚有女弟子,何况应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半拖半拉地往门外带。“上回你府中那碧涧豆糕,我惦记许久了。今日正好得空,带我去尝尝。”翟堰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计子陵的扇子又在他肩头敲了一下,这一回轻了许多。 出了张府大门,计子陵才松开手。 翟堰站在石阶下,暮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目光落在远处朱雀大街尽头的鼓楼上。鼓声正沉沉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计子陵看着他,暗叹一口气,四人之中翟堰最小,连周缙之都比他大一岁。周缙之是无心无虑的性子,天塌下来当被盖。翟堰不是。他像一柄新铸的剑,刃口还没开,便先遭了一场霜。少年人的锐气被世事磨过一遭,磨不去,便藏在鞘里,时不时地往外顶一顶,顶得自己生疼。 他爱剑,也珍惜兄弟,于是忍不住劝道: “虽说应殊瞒着我们,不是兄弟所为。可要是论起来,他认识郡主远早于你。” “你这般说话,实在不该。” 翟堰看着他。计子陵很少这般严肃,此刻眉头微微拧着,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 “是我的错。”翟堰的声音低下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竹青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刃口还新着,却已经知道什么是卷刃的滋味了。 “我只是……”少年人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有些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京师子弟,没有人能越过张应殊。他这位兄长。清河张氏的嫡长公子,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论家世,翟家不过是寻常官宦,父亲连上朝的资格都是靠钻营提携。论才学,张应殊十二岁便以一篇《河防疏》名动京师,他还在为明经科苦苦温书。论品性,满京师长辈提起张家的长公子,没有一个不点头的。温润,端方,坦荡。连方才他明明看透了自己的肮脏心思,想借友人之谊逼他与郡主疏远。 他也未曾动怒。 自己拿什么比。 他甚至连怨恨都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张应殊救她,是在他认识她之前。张应殊教她,是师生之谊。张应殊没有瞒他——今日当着他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了。每一桩,每一件,都挑不出错。 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不是张应殊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追不上,怕比不过。怕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赢了。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折扇握在手里,扇骨抵着掌心,“应殊是应殊,你是你。她若是因为应殊好便选了应殊,那是她的眼光。她若是因为你好便选了你,那也是她的眼光。” “而且应殊一向坦率。他既然说与郡主是师生,便没有旁的事。他那个人,你还不晓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会在话里藏话。” 翟堰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张应殊今年已经弱冠了。二十岁。而式微尚未及笄。张应殊看她,大约便像是看相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了一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着,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紧了。 “走吧。豆糕该凉了。” 翟堰被他拽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开口。 “豆糕本来就是凉的。” 计子陵将扇子又摇起来,“那便更该快些了。” 他们二人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应殊在书案后坐了片刻。烛火微微晃着,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忽明忽暗。他把那封从书册底下藏着的信放在案上,拆开。竹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列着这几日积攒的问题。有一处她拿不准的田庄账目,用了三种算法,三种结果都不一样,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困惑的符号,墨迹比别处略重些,像是在那里停了很久的笔。 他提起笔,蘸了墨,一条一条地回。写到那一处田庄账目时,他的笔尖顿了顿,在三种算法之外又添了一种,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前三种皆有所据,唯此处折耗未计。” 关于今日之事,他本来想提一句。笔提起来了,又落回去。提起来,落回去。反复了两回,终究没有写。 他把信封好,搁在案角。窗外竹影摇动,月华如水,照得满室清辉。 —— 邵夫人带着邵棠搬走那日,齐氏备了几色礼,又亲自送到二门。邵棠穿着搬来那日穿的海棠红纱褙子,立在马车旁,向齐氏行了一礼。齐氏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她便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时,她掀了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永兴侯府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再也没有掀开。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五月初五。 女儿节这日,天光极好。京师未出阁的小娘子们皆佩纸符、簪榴花,鲜鲜亮亮地过节。纸符是端午前便备下的,五色丝线缠成小巧的符袋,里头装着艾叶与菖蒲,挂在襟前,走起路来丝穗子一颤一颤的。榴花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簪在鬓边,衬得人面比花娇。 秦珺的亲事终于有了眉目。赶着选秀的尾巴,齐氏这些时日几乎把京中差不多的花宴都赴遍了,相看了不知多少家,末了定下了工部陈郎中家的四公子。不算高嫁,也不算低嫁。 陈家是积年的官宦人家,家风清正,门第与秦家相当。四公子是幺子,不必承家业、担族务,性子也温厚,在花宴时秦珺远远见过一面,生得清清爽爽的,说话时嘴角总含着一点笑意。 秦珺想来也是满意的,妆台前,由着侍女替她簪榴花。铜镜里映着她的脸,眉眼之间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唇角弯弯的。榴花簪好了,她偏过头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花瓣的位置,才站起身来。 秦瑛是最早装扮好的。她年纪最小,纸符也比旁人足足大出一圈,五色丝线缠得密密匝匝,挂在襟前几乎要垂到腰际。榴花簪了满头,远远望去像顶着一小团火烧云。她在院子里转着圈,丝穗子飞起来,榴花瓣落了两片,她浑然不觉。 而秦式微立在廊下。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窄边,发间也只簪了一朵白玉簪。唯独襟前佩了一只小小的纸符,五色丝线里多了一股青金色,是秦珺特意替她挑的。素淡里便也染上了一星半点的节庆颜色。 齐氏从厅中走出来,目光在三个女孩子身上一一停驻。秦珺端方,式微清逸,秦瑛一团孩子气。她看着看着,眼角便弯了,忽然念了一句。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1 秦瑛仰起脸来,大声问:“母亲,我也是娇女吗?” 齐氏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你是娇女——娇气的娇。” 秦瑛便满意了,又转了一个圈。 今日她们赶着喜事尾巴,去街上看花船。天将黑未黑时,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河道两岸悬着连绵不绝的灯笼,红光映着水面,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河面上泊着数百只小篷船,船首尾相衔,连成长长的一串,蜿蜒着伸展到视线尽头。篷上挂着的羊角灯密如联珠,远远望去,整条船队便如一条屈曲连蜷的烛龙,灯火在水面上跳跃闪烁,蟠委旋折,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水而出、腾入夜空。 舟中丝竹管弦之声腾腾如沸,鏾钹星饶,歌吹盈耳。岸上的士女们倚着栏杆,笑语声混着灯火,声光凌乱,叫人耳不能听、目不能辨。 秦府的观船泊在河道中段,位置极好。齐氏带着几个孩子上了船,刚在舱中坐定,便见旁边一艘船上的人也正登船。领头的是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身侧跟着一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襟前的纸符比秦瑛的还大,榴花簪了半头,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秦式微认出了她。瑞王妃别苑的花厅里,这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半块神仙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一整个午后。 那妇人也看见了齐氏,笑着走过来见礼。是太仆寺穆家的夫人,与秦家素日并无深交,可今日在河岸上遇见了,便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穆夫人与陈家沾着亲,齐氏正想打听些陈四公子的事,两人越说越投契。河岸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齐氏便邀穆夫人去岸边的茶楼里坐坐。穆夫人应了,又回过头来,朝自家女儿扬了扬下巴。 “听玉,你领着秦家两位娘子逛逛。你平日不是最会玩的么?” 穆听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嘴上还要谦虚一下,抿着唇,装出一副端庄的模样,只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平日也就是随便玩玩。” 齐氏看向秦式微。秦式微点了点头,晃了晃牵着秦瑛的手:“我把这小家伙也带上。” “去吧。”齐氏吩咐几个婆子跟紧些,又对秦式微道,“玩够了便来茶楼寻我们。” 岸上的灯火比河上更密。沿街的铺子皆在门前悬了彩灯,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香囊的、卖各式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穆听玉走在秦式微身侧,起初还端着,走了没几步便端不住了,一会儿指着前面的花灯说“那个兔子灯好俊”,一会儿又凑到秦瑛旁边看她襟前的大纸符,羡慕得直咂嘴。 前头有一处投壶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笑眯眯地捋着胡子,面前的壶是铜铸的,壶口极窄,在灯笼光里泛着幽幽的暗金色。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三矢全中者,赠青玉坠一对。两矢中者,赠竹骨团扇一柄。一矢中者,赠纸鸢一只。 穆听玉便走不动了。她站在摊子前,看看铜壶,又看看木牌上的字,恨自己空有食欲并无武技。 秦式微接过摊主递来的三支箭。箭是竹制的,尾羽染成朱红色,掂在手里轻飘飘的。铜壶看着近,壶口却窄得几乎只有箭杆粗细。岸边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光影也跟着晃。 第一支箭脱手时,穆听玉屏住了呼吸。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不偏不倚地落进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铜响。第二支紧随其后,又是叮的一声。第三支落进去时,摊主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铜壶里三支箭并排立着,朱红尾羽微微颤动。 穆听玉“啊”地叫出声来,随即便捂住了嘴,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摊主从柜里取了三样彩头。青玉坠是一对,竹骨团扇的扇面上画着蝶戏牡丹,纸鸢是燕子形的,尾巴上拖着长长的彩条。秦式微把纸鸢递给秦瑛,竹骨团扇给了穆听玉,青玉坠自己收着了。秦瑛接过纸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襟前的纸符,又看了看纸鸢尾巴上的彩条,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颜色很配。 穆听玉捧着团扇,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式微。“式微姐姐,你连投壶都会!” 秦式微被她看得有些承受不住,低头去翻袖中的帕子。秦瑛方才吃糖人沾了满手的糖渍,正举着两只手等擦。秦式微把帕子递过去,秦瑛接过,自己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起来,擦得很仔细,擦完了还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穆听玉的目光追着秦式微的手。“式微姐姐待阿妹真好。” 秦瑛举起帕子晃了晃,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辛夷花。“是我自己擦的。”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掉了牙漏风的尾音。 穆听玉完全没有听见。她望着秦式微把帕子收回袖中,又望了望自己的手,仿佛在遗憾方才怎么没有沾上点什么。“式微姐姐,你的帕子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好香。” “就是寻常的细棉布。”秦式微道。 秦瑛使了点劲,先指了指秦式微,又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是我姐姐。” 穆听玉这一回终于理她了。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丫头,秦瑛仰着脸,理直气壮地回望。穆听玉伸手捏了一下秦瑛的鼻子。“小鬼头。” 秦瑛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后跳了半步,张开嘴,露出豁了一个口的门牙。“你没有姐姐。” 穆听玉伸手去挠她的痒,秦瑛咯咯笑着往秦式微身后躲。秦式微拍了拍秦瑛的头。“少说话,漏风了。” 昨日秦瑛掉了一颗门牙。她给府里每一个人都看过了,此刻被秦式微一说,她赶紧捂住嘴巴,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 穆听玉笑得弯了腰。 三人继续往前走。穆听玉瞧见前头有捏面人的,秦瑛也看见了,两人便凑了过去,脑袋挨着脑袋,趴在摊子前挑花样。秦式微让两个婆子跟紧些,自己带着千兰往旁边的梳妆阁去。 阁中灯火通明,柜台上铺着绒布,簪钗环佩一样一样排开。她的目光从那些赤金点翠的钗环上掠过,落在一支白玉簪上。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她让掌柜包起来,付了银钱,走出阁门。 阶下几步,她眼神往右一转。 对面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月白的直裰,墨色革带,灯火从河面上映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秦式微往糖人摊子那边看了一眼。穆听玉正指着转盘上的龙纹,秦瑛踮着脚要去够,两个人争着要先转,婆子们一左一右护着,谁也顾不上这边。她这才朝那人走过去。 走得近了,便能看见他衣襟上沾着些许夜露。 “公子也来看花船?”秦式微问道。她往四周望了一眼,只张应殊一人。 “不尽是。”张应殊的声音清润干净,像玉石轻轻叩在竹节上,“我料想你会出门。” 秦式微微微一怔。“公子寻我有事?可附信给我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河面上的笙歌远远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了,落到这里时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 “私以为,一些误会该亲自言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歉疚,“阿堰之事,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当初并不知你便是他所寻之人。后来知晓了,又觉得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顿了一下。 “再者,你我之间的往来,原也与旁人无干。便没有特意提。” 他说的坦荡,秦式微听着,不好言说的别扭也随着乐声散去。 张应殊把话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盒子不大,是沉水木的,木纹细细的,被灯火映着泛出暗暗的光泽。 他递过来。 白皙的掌心托着这木盒,怪好看的。 秦式微克制地只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尽量没碰到他的手,打开。 盒中卧着一串念珠。珠子是菩提子的,颗颗饱满,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凑近了才能看清。一共十八颗。她将念珠拢在掌心里,珠面贴着指尖,微微的凉。 “是赔罪的意思吗?”她抬起眼,似乎拿不定他的意思。 男女相送可是私相授受。 她当然不信张应殊对自己有什么爱慕之情,只是难免有逗长辈的恶趣味。 张应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隐约觉得她在玩笑,不过…… 灯火从河面折过来,把她的眉眼映得清清淡淡。今夜她襟前佩了纸符,青金色的丝线在月白的衣料上格外分明。这大约是她来京师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节庆。 这样密的灯,这样多的船,这样满河的光与声与笑。 “亦是愿你无病无灾,平安顺遂。”他收回手,蜷紧了指尖, 秦式微握着念珠,忽然笑了。 “公子这幅口气,总像我长辈。”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长辈吗?他比她大了不过几岁。 不过也好。 “我以为,”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和,“凭数日来的笔墨,也能担一句夫子之名了。” 秦式微把木盒合上,握在手里。沉水木的质地温温的,贴着她的掌心。 “既然公子赔罪,我这个学生自然也不能摆架子。” 她的尾音微微翘上去,像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翅尖点了一下,便又飞起来了。 “那多谢夫子?” 张应殊被她这一声唤得唇角弯了弯。他很少这样笑,他自己大约也没有察觉。 “尚有人在等你。”他往面人摊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穆听玉已经转完了,正举着一条龙纹样的面人朝这边张望。“我便先回府了。” 话说出口,人却没有动。 秦式微心中惦念着那两人,便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面人摊子走去。走出几步,穆听玉便举着糖人迎上来,秦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只蝴蝶纹的,面拉出来的丝勾勒得惟妙惟肖,两个人争着把面人举到她面前,一个说龙的须子最神气,一个说蝴蝶的翅膀像真的一样。秦式微一一赞过。 言语之间,她不自觉回过头,看向那暗处。 那道人影早已不见了。 第41章 答案 可从始至终 第41章 答案 可从始至终 一夜尽是好光景。 河面上的灯火渐渐疏了, 笙歌也低下去,岸上的人潮退去时,秦式微一行人才从人群中挤出来, 回到茶楼时,齐夫人与穆夫人正说得投契,面前摆着几碟茶点, 茶已经换过两巡了。 穆夫人见她们回来,便笑着让侍女端上一只青瓷酒壶, 说是自家酿的梅子酒,给几位娘子尝个鲜。酒液倾入盏中, 是极淡的琥珀色,浮着一星半点的桂花, 甜香里裹着梅子的微酸。穆听玉先端起一盏, 悄声道:“味道极好,你们快尝尝。”说罢自己先迫不及待,一饮而尽。 秦珺端起来, 小酌了一口。“入口醇香。”她品得仔细, 舌尖抿了抿,又补了一句,“比上回陈家的桂花酿还绵软些。” 秦式微也饮了一口。 梅子的酸先漫上来,随即是回味的甜, 尾调里藏着一点极淡的酒意。确实不错。她搁下酒盏, 抬眼时却见穆听玉正盯着她看。穆听玉的脸已经红了, 从腮边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拿胭脂薄薄地晕开了一层。她的酒量显然没有她的豪气那般足。 “你们都不醉酒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不服气。 秦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酒量尚可。” 秦式微托着腮,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划了一下。 “我小时便跟着我娘喝酒。”她说着,目光落在酒盏里那一星没有化开的桂花上, “起初是沾一筷子的味道,辣得直皱眉。后来便是一口,再后来——”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来,“便是一坛了。” 穆听玉的眼睛瞪得溜圆。“昌懿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秦式微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她来京师这些时日,骂她娘的不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起她娘。 穆听玉大约是酒意上头了,话也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着光。“我娘曾说,从前在闺中时,大约有半数的闺秀都极为艳羡昌懿夫人。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秦式微忽然想,要是她娘听到这话,脸上该是什么神情。定然是下巴微微扬起来,凤眸里满是笑意,嘴上还要矜持两句,可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马车前,穆夫人正与齐夫人道别。穆听玉被侍女半搀半抱地送上车,帘子打起来时,她忽然回过头来,醉眼朦胧地望着秦式微。灯笼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式微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秦式微摆了摆。那动作像是招手,又像是道别,含含糊糊的,自己也分不清。 秦式微走上前去。穆听玉仰着脸望她,眼睛亮晶晶的,醉意把那双眼睛洗得格外清亮。她今夜说了许多话,大半都是关于秦式微的——式微姐姐投壶三支全中,式微姐姐的帕子好香,式微姐姐对妹妹真好。说到后来,连秦瑛都吃味了,鼓着腮帮子拿面人挡住脸,穆听玉也没瞧出来。 被念叨的人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她打开盒盖,取出那支白玉簪。辛夷花在簪头半开着,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被灯笼一映,便从里头浮出一层浅浅的莹白色来。穆听玉今夜簪的是榴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秦式微将那支白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替下了那朵快要谢的榴花。玉簪没入乌发间,只露出簪头那朵半开的辛夷。穆听玉怔怔地摸了摸发间,指尖触到玉质的微凉,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仰着脸望她。 “回吧。”秦式微退后半步。 穆夫人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她朝秦式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驶远了,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夜色里。 回了令华居,千兰去小厨房煮醒酒汤。等她端着碗回来时,便见秦式微已经伏在榻上了,外裳也没脱,只把鞋蹬掉了,整个人蜷在引枕旁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梳妆盒上。 那只紫檀木的梳妆盒是二夫人前几日送来的,上下三层,描着金线的缠枝莲纹,里头收着她平素戴的几样首饰。秦式微的视线停在那里,不动了。 千兰将醒酒汤递过去。秦式微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来,一口一口地饮尽了。 “娘子。”千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去把梳妆盒捧到榻边的小案上,“昨日二夫人和侯爷都送了不少首饰来。娘子要看看吗?”秦式微摇了摇头。她的手却伸出去,按住了梳妆盒的顶盖。指腹贴着紫檀木微凉的表面,没有打开,只是按着。 千兰便体贴地不再问了。她把空碗收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屋里只剩秦式微一个人。烛火微微晃着,把她伏在榻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她伸出手,拉开了梳妆盒最底下一层。 里面没有放首饰。只搁着一只沉水木的盒子,木纹细细的,在昏昏的烛火里泛着暗暗的光泽。她把盒子取出来,打开。十八颗念珠安安静静地卧在布上,菩提子的珠面映着烛光,每一颗上都刻着极细的经文,像一圈一圈的涟漪。 把念珠取出来,套进左腕。珠子贴着腕间的皮肤,微微的凉。菩提子虽刻满了经文,与肌理相触时却不磨手。 秦式微把手臂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片刻。烛光从珠子的间隙里漏过来,她又晃了晃手腕,念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又把手放下来,腕间的念珠便又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来回反复。 最后她也没有摘下来。就那样戴着,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了。 朝堂上,久未露面的霍嶂又站回了左首位。 依旧是玄色朝服,墨玉带,与从前别无二致。独独面色比病前清减了些,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他立在殿上,不言不语,目光也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可整座大殿的气氛,从他踏入的那一刻便已经变了。 议到淮东盐务时,户部与转运使各执一词,殿中嗡嗡地响成一片。百官明里暗里的目光,一道一道地往左首飘过去。从前这等事,霍相定是不允的。淮东的盐引向来捏在他门下的人手里,户部想动,便是碰他的逆鳞。有一回也是这般,户部侍郎刚起了个话头,霍嶂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再议。”满殿便再无人敢应声。 今日他却只字未语。户部的人说完了,转运使也说了,殿中安静下来,等着他的那句话。他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杜承渊出来打了几句圆场,将此事暂且按下。散朝时,众臣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去看霍嶂的脸。只有韩崇跟上去,落后半步,低声说着什么。霍嶂微微侧过头,听了几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韩崇便不再说了。 后宫这头倒是热闹起来了。 选秀临近,方皇后召了宫中高位嫔妃到坤宁殿议事。殿中焚着沉水香。赵淑妃到得最早。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袖口收得极窄,走起路来裙幅纹丝不动,倒有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生得也大气,眉峰微微上扬,眼窝微深,看人时目光直直地落过来,不躲不闪。 她落了座,目光往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扫了一眼。“皇贵妃还没来吗?” 贤妃正端着茶盏,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应当是身子还未好透吧。”她生得温婉,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眉间天然带着一点忧色。前两日皇贵妃染了风寒,她们原先并不知晓。是承明殿的高内侍忽然带着数位太医去了章台宫,阖宫上下才知晓两分。 任淑仪正想说什么,殿后传来脚步声。方皇后出来了。“都坐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端方。穿一身明黄宫装,裙幅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九尾凤钗。 “太后娘娘千秋在即,此番选秀,她老人家也要亲自过目。”方皇后落了座,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笑了笑,“你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该当明白轻重。新人入宫,位分自有规矩。你们帮着相看,是太后与圣人的恩典。谨遵本分,便是最大的体面。” 赵淑妃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作应答。贤妃垂着眼睫,恭谨地应了一声是。任淑仪也点了点头。 方皇后又说:“皇贵妃今日有恙,你们也莫要去扰她。让她好生养着。”说罢便端了茶。众人起身,鱼贯退出。 选秀那日,倒是个艳阳天。宫中的甬道被日头晒得发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碎了。秀女们分作数排,安安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空地上。 皇贵妃也露了面。她坐在方皇后下首,穿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色比平日更白了些,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她的目光从底下的秀女们身上一一掠过,不咸不淡的,像是在看一院子的花,开得再好也与她无干。 贤妃坐在她旁边,忽然偏过头来。“怎么从未见明昭郡主进宫来给娘娘请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随口一问。 皇贵妃的目光从秀女们身上收回来,落在贤妃脸上。殿中的空气忽然便静了一瞬。 “贤妃这话说出来,倒比本宫这个亲姨母还像姨母。”她的声音不高,亦没带什么起伏。 赵淑妃一下便笑了。她笑得很短,一声便收住了,端起茶盏以作遮掩。可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收也收不住。皇贵妃一向寡言。在这宫里,她既不拉帮,也不结派,旁人说什么她便听着,听完了也不接话。时日久了,便有人觉得她性子软,好拿捏。可每回她开口,都凉得人一激灵。 贤妃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就习惯她性情,脸色都没变,甚至还嗔怪,“明昭郡主那孩子,我虽未见过,可听人说生得极好。若是皇贵妃愿意割爱,我也是想要这个外甥女的。” 这话说得巧。既是捧了明昭郡主,又给皇贵妃递了台阶。 可皇贵妃只是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再接话。任淑仪端着茶盏,目光从茶汤里抬起来,她微微侧过脸,却瞥见坐在方皇后身侧的太后,她的目光正从皇贵妃身上收回去,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任淑仪垂下眼睫,把茶盏搁下了。 次日,秦式微去齐夫人那里请安。齐夫人正翻着礼单,见她进来,便搁下笔,面上带了一丝斟酌的神色。她说珥水巷那边传了消息来。邵棠被赐给了四皇子,往后便要称夫人了。四皇子尚未定下正妃,府中先有了位夫人,这其中的进退,便要看邵棠自己的造化了。 齐夫人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翟家的表姑娘,也被指了人。”她顿了顿,“是太子殿下,位分是承徽。” 陶念真。 秦式微这回是真意外了,不过转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路。陶念真选了她的路,便该她自己走。 齐夫人也不再多说,将礼单推到一边,说起正事。下月便是家宴。封老夫人点了名,让秦珺和秦式微一同帮着筹办。从采买到座次,从菜式到回礼,一样一样都要过目。齐夫人交代得极细,秦式微一一记下。 不过秦式微回去后,没着急喊管事些过来,而是让千兰准备些练身体的东西。 千兰应了,第二日便搬来两柄木剑、一条长凳、几根竹条编的靶子,并一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沙袋。沙袋是细棉布缝的,里头灌了铁砂,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令华居后院有一小片空地,原是用来晒书画的,这几日被千兰收拾了出来。 “咱们一起练练?”秦式微看向千兰,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 千兰怔了一下。娘子要和她练武?她看着秦式微,见自家娘子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一时兴起的亮,是真的想练。 “……好。”千兰应了。 两人各自退开三步。千兰微微弓起脊背,重心下沉,右拳收在腰侧,左掌虚按——是极规矩的起手式。 “娘子,奴婢斗胆了。” 话音落下,她的拳便到了。 这一拳递出来时,力道从脚跟起,过腰胯,贯肩肘,最后从指节的骨缝里炸出去,是练了千百遍才有的扎实。 秦式微没有接。她的左肩往内收了半寸,不多不少,恰好让那一拳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拳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几根发丝扬起来又落回去。她的人已经滑到了千兰身侧——像一尾鱼从水草的缝隙里钻过去。 千兰见状也变招极快。一拳落空,肘便横过去,小臂与上臂折成一个极锐的角,肘尖像一枚铁锥,直直撞向秦式微的肩窝。与此同时她的右脚已经往前踏了半步,膝盖微微外撇,封住了秦式微往右闪避的退路,直接连消带打。 对面的秦式微顺着千兰肘击的方向往下沉,膝弯微曲,腰背却仍旧是直的,重心落在尾椎骨上,让千兰的肘锋贴着她的发顶掠过去。 同时她的手从底下探出去,两根手指并拢,在千兰肋下轻轻点了一下。千兰的肋下微微一麻,那一处正是她换气的间隙——吸气将尽、呼气未始的那一瞬,肋间的肌肉最是松弛,连带着整条手臂的力道都散了三分。她收肘回防时,秦式微已经从她臂下的空隙里钻了出去,退到了三步之外。月白的衫子在晨光里晃了一晃,便又落定了。 千兰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方才那一拳只用了五分力,怕伤着娘子。可娘子甚至没有与她正面交手,只是收了收肩、沉了沉腰、从她肋下点了一下,她连娘子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心中的胜负欲也上来。 下一回合,千兰的拳脚便密了起来。右拳击面,左掌劈颈,肘撞肋下,膝顶小腹,一环扣一环,像一张被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秦式微在这张网里游走。她不破网,只找网眼。 千兰的拳到了,她侧身,拳擦着她的衣襟过去。衣料被拳风压得往里凹了一瞬,又弹回来。千兰的膝顶上来,她收腹,膝锋贴着她的小腹停住。 每一招都差一点,每一点都被她提前看到了。 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秦式微。晨光从墙头倾泻下来,落在娘子身上。月白的衫子被汗浸湿了些许,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纤细而分明的轮廓。娘子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汗濡湿了。 “娘子厉害。”千兰说。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秦府的护卫里能接住她一套连招的也不过三四个。娘子没有接她的招——娘子让她连衣角都碰不到。 秦式微摇头。她走过来,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千兰。 “你功夫很扎实。”秦式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却真真切切的,“我比不上你。若是正面对上,我接不住你三招。” 这是实话。千兰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楔子钉进木头里。正,稳,不留余地。拳到了便是拳,肘到了便是肘,她只是取巧。 千兰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此后数日,除了与秦珺一同筹办家宴之事,秦式微便是在那片空地上与千兰练手。晨起练一回,日头毒起来便收。傍晚暑气散了些,再练一回。她的招式渐渐不那么“阴”了,千兰的招式也渐渐不那么“正”了。两个人都在从对方身上偷东西。 直到家宴那日。 永兴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因是家宴,不曾大张旗鼓,只摆了两桌。秦正初与秦正泽兄弟一桌,封老夫人领着女眷与子侄辈另开一席。菜品是秦珺和秦式微一同拟定的,依着各人的口味——封老夫人牙口不好,特备了炖得极烂的火腿煨笋尖和山药枣泥糕。秦正初爱吃鱼,便上了一道清蒸鲥鱼,火腿片与笋片错落铺着,鱼鳞的脂膏蒸得半化,晶莹莹地浮在汤面上。秦瑛年纪小,专给她备了牛乳炖鸽蛋和蜜渍樱桃,装在她专属的那只青瓷小碗里,碗底画着一只扑蝶的小猫。 封老夫人坐在上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满头银发仍旧梳得纹丝不乱。她面上难得带了笑,目光在席间慢慢转着。可她时不时便往厅门外看一眼。侍女出去探过了,回来低声禀一句,她便点点头。过一阵,又看一眼。 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师辞迈进门槛时,封老夫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几步上前,在封老夫人面前站定,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姨母,我来迟了。” 封老夫人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松开手,只说了一个字:“坐。” 师辞落了座。他坐在封老夫人的下首,话仍旧不多,却不像在旁处那般冷。封老夫人替他夹一箸笋尖,他便吃了。封老夫人问他近来可好,他便答一切都好。封老夫人说,你瘦了。他便道,夏日衣裳薄,显的。 封老夫人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今夜笑的次数,比这一整个月都多。师辞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封老夫人上了年纪,饮不得酒,用了一盏牛乳便算陪过了。散了席,师辞照旧送她回院子。 走了半程,老夫人才开口。 “上回见你,还是正月里。这一晃,又快半年了。” 师辞低低应了一声。 “你娘昨儿来我梦里了。”封老夫人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庑廊尽头,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人,“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榴花树底下,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便又跟上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封老夫人说起自己寿数,反而豁达得很,“思来想去,总觉得或许就是今年了。” “姨母!”师辞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些,再开口时,已经缓下来了,“您多福多寿。莫要想这些。” 封老夫人摇摇头。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覆上师辞的手背。那只手枯瘦,指节微微弯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她轻轻拍了拍他。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嫁进秦家,老爷待我不薄。正初虽不是我生的,也都孝顺。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什么让我操碎了心的事。可人老了,夜里睡不着时,便总想从前。” 她顿了一下。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她脸上荡开又聚拢。 “想着想着,便有些后悔。当初若是成全了你——你如今也不至于孤家寡人。” 师辞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看封老夫人,目光落在廊外那株老槐树上。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本就冷硬的面容又削去了一层。 “与姨母无关。”他闭了闭眼,“当初是我一心所向。她出嫁前,已然同我说清了。并无旁的什么。” 封老夫人看着他,看了许久。 “苦了你了。” 师辞摇头,“都是自己所求。无所谓苦不苦。” 封老夫人不再说了。她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极轻极轻,侍女打起帘子,院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把她的银发染成浅浅的金色。她松开师辞的手,由侍女搀着往院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那孩子和她娘一样,好奇心重得很。”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零零落落的,“应当还在等你。去吧。” 师辞立在院门外,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果然在那里。 还是在第一面那里。 秦式微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师大人,能否请教一二?” 师辞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色里清清亮亮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和秦令华不像。秦令华的眼睛是火,烧起来便不灭。她的眼睛是水,沉下去便不见底。可此刻她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他没有开口。人却已经先动了。 秦式微退后半步,身形一晃,避开了他探过来的手。师辞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亭外的空地上交上了手。 不约而同用的是那门功夫。 他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红衣猎猎,发间的赤金步摇在日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老永兴侯府后院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想学功夫吗?”柳枝在他肩头点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蜻蜓点水。“叫阿姐便教你。” 他没有叫。后来也没有叫过。可从始至终,她只是阿姐。 月色重新落回眼底。秦式微站在他三步之外,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她没有赢,他也没有。秦令华教的功夫,本就不是用来论输赢的。 她平复着呼吸,抬起眼。“想请教师大人一些事。” 师辞甩了甩手。方才被她点过的那处关节隐隐发麻,面上仍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说。” “今年二月十一日,你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城?” 师辞先是露出惊讶,随即目光微微一凝。刑部任职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完他便能嗅出味道来。 “刑部任职,未曾出过京城。”他的声音平平的,目光却已经锁住了她的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死,与这功夫有关?” 师辞忽然明白她今夜为何要与他动手,不止是为了试他的功夫。 秦式微没有作答。 她确实不止是为了试功夫,方才与师辞交手时,他刻意收了力道。 还有问他二月十一日在何处、可曾出过京师时,他惊讶。 惊讶本身便是答案。 秦式微这回才懂得她娘口中那句“他应当不喜你。” 她代表所谓的唯一不再是唯一了。 秦式微看着对面的人,不答反问: “你恨她吗?” 师辞顿了一瞬。 他以为他会恨她。恨她不告而别,恨她选了旁人,恨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却从始至终只把他当作弟弟。可他没有。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因为她从始至终,真的只把他当作弟弟。她教他功夫,替他出头,在他被姨母罚跪时翻墙给他送点心。她做尽了阿姐该做的事,唯独没有给过他半分旁的可能。是他自己不肯走。 “我恨她。”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把旧刃从鞘里抽出来,却发现刃口早已卷了。 秦式微看着他,正想说什么。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上。她以为是反光。 却不是。 是白发。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缕一缕的,从鬓角蔓延上去,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 早生华发。 师辞没有解释所谓恨意。 “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然后她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从她进京第一日便想问、却始终找不到人问的问题。那个她母亲的故人们或避而不答、或语焉不详的问题。 “我爹是谁?” 师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晁肃?”她一个一个地问,“还是霍嶂?” 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师辞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拧起。什么叫她心里有了答案?她要是有答案还来问他? 她抬起眼,正要追问,师辞却先说了。 “她说,这门功夫是武显太子教她的。”他的声音平平的,“她说教过我,便不会再教别人了。”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紧。武显太子。瑞王妃说过,武显太子曾想娶她娘为太子妃。他没有等到开春便病故了。这门功夫是武显太子教的。那霍嶂呢?霍嶂会吗? 师辞已经转过身去。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事,我会查下去。” 秦式微站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师辞说了与没说也差不离。 她低下头,戳了戳腕间珠子,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会打太极。霍嶂说她娘没死,掘了坟又不认。师辞说她心里有答案,她有个鬼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酒铺 天下可怜有 第42章 酒铺 天下可怜有 秦式微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师辞的话。 “武显太子教的功夫。”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娘站在榴花树底下, 穿一身烧得人眼睛发疼的红衣,手里拎着一坛酒,朝她笑。她追上去想问, 她娘便往后退,退着退着便不见了。只剩满树的榴花落下来, 落在她肩头上,伸手去拈, 却化成了一撮灰。 天蒙蒙亮时她便醒了。眼下青黑一片,用凉水敷了半晌也没能消下去。千兰端着早膳进来时,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 月白的素服,只是眼底那两抹青色藏不住。 “娘子昨夜没歇好?”千兰放下托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秦式微揉了揉额角, 没有多说。用了一碗粳米粥, 又用了半块山药枣泥糕,便起身往外走。千兰要跟,她摆了摆手。 天色还早,甬道上的青石板被晨露濡得微湿, 踩上去软软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夜, 积了薄薄一层, 还没来得及扫。她穿过月洞门,沿着府邸最深处的那条小径走。 进了小院子,秦式微在画像前站了片刻,随即从香筒里取出三支线香, 在长明烛上点燃了,吹灭明火,她双手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不然您也给我托个梦。”她望着画上那双凤眸,抱怨道,“再交代一些还有什么恩怨。免得我犯到人家手里。” 画上的人只是笑。 秦式微把带来的酒放在香案上。酒是寻常的青梅酒,不算顶好,胜在清冽。她退后半步,又看了那幅画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秦正泽。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寻常的细葛布,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坛子是粗陶的,没有封泥,只拿一块蓝布扎着口,布边上沾着些许陈年的酒渍。他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脚步顿了一下,面上那一贯的肃然微微松动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板正。 四目相对。秦正泽的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香案上,在那坛青梅酒上停了停。 “你娘她——”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斟酌过的犹疑,“如今喜欢喝什么酒?” 秦式微也看见了他手里那只粗陶坛子。坛身上没有贴红纸,没有写酒名,是自家酿制才会用的器物。她收回目光,答道:“都喝的。” 秦正泽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只酒坛,低声道:“是吗。” 一阵晨风穿过院门,拂起他藏青袍子的衣角。秦式微忽然嗅到了一缕极淡的酒香。熟黍的甜、老曲的霉、陈窖的土腥,三种味道被年岁揉在一处,最后化出一点乌梅似的微酸和桂花似的清甜。她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隔年春吗?” 秦正泽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明显的讶异:“是。你怎么知晓?” 乍一闻隔年春。 秦正泽亦是觉得万般滋味。 秦式微望着那只粗陶酒坛,晨光落在坛身上,把陶土粗糙的纹理照得根根分明。“我娘她念叨过这酒。”她叹了口气,“说是隔年春,乃是人间仙品。” 其实不止是念叨。 有一年冬日,溪头乡下了大雪。她那年约莫七八岁,趴在窗台上看雪,她娘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最后半坛烧刀子喝了个底朝天。喝醉了便抱着她不肯撒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乖女,去给娘买隔年春。秦式微不愿出门,她娘就说不吃晚食了,要把自己饿死! 秦式微那时还小,当真了。她扒开床底下藏着的钱匣子,把自己穿成一团毛球,把铜板揣进怀里,踩着雪搭了驴车到县里。城里的酒铺一间一间地问,没有一家卖隔年春的。可没有一家有。天黑时她才垂头丧气往回走,没走多远,便看见她娘乱着头发,酒已经醒了大半,手里拎着一根竹条。 她还没说话,她娘就冲到面前,秦式微赶紧提醒她:“你让我去买的。”她娘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两声,把竹条往身后一扔,说——哎呀,娘喝醉了嘛。 为了赔罪,当天晚上便宰了院子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满满一锅。结果那只鸡,大半都被好胃口的秦令华吃了,只给她留了两只鸡腿和两勺汤。 她捧着碗,看着对面啃鸡翅膀啃得满嘴油的娘,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啊。 后来夜再深一些,她娘抱着她坐在火塘边。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溅起来。秦令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开始给她讲隔年春有多好喝。 说那酒倒在粗瓷碗里,酒花细密得像碎银子。说第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酸到喉间,可之后便是暖烘烘的甜和火,烧得人浑身都热起来,那是她一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如今秦式微站在秦家祠堂后的小院里,面前是提着隔年春的二舅父。晨风把酒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像当年火塘边她娘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些话,隔了这么多年的光阴,终于落到了她鼻尖。 信了一半。 不过她娘说得天花乱坠,她倒要尝尝这酒是不是真有那般好。她的目光往那只粗陶坛子上飘了又飘,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正泽看着她。这张脸与秦令华只有两分像,可此刻她盯着酒坛子的眼神——那种理直气壮的、毫不遮掩的“我想要”的眼神——与当年秦令华从他手里抢酒盏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把酒坛子往身后挪了挪。 “听你舅母说,你近日的课业不错。”他开口了。声音仍旧是那副肃然的调子,可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握着那只酒坛子的系绳,握得紧紧的。 秦式微抬起眼,唇角弯了弯。眼底的青黑还没消,笑起来时便显得有些狡黠。“是舅母教得好。二舅父若是想嘉奖我——”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飘了一飘,“让我尝尝这酒便可。” 秦正泽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他垂下眼,像是在权衡什么极要紧的事。 “……拿酒盏来。” 片刻后,秦式微看着面前那只酒盏。盏底浅浅地铺着一层酒液,不足半个指节深,刚刚够润湿舌尖。 她抬起眼,看着秦正泽。 秦正泽面不改色。“我也只有这一坛。少些喝。” 行吧。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酒液入喉的那一瞬,她眼睛一亮。 她娘还没有骗她。 味道极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正泽手里那只粗陶坛子。秦正泽正把酒坛往身后藏,动作看上去自然得很——一只手背在身后,宽袖垂下来遮住了坛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方肃然的神色。 秦式微默默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她看上去很像是贪酒喝的人吗? …… “给我再来半杯吧。” 她又磨了许久。秦正泽被她磨得眉心那道竖纹都快拧成了川字,终于又给她斟了半杯。这一回比方才还要浅些,酒液刚刚没过盏底,晃一晃便见了底。 “再不能多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律令。 秦式微端起酒盏,这一回没有急着饮。她拿指尖贴着盏壁。 “这酒可还能再得?”她问。 秦正泽沉默了片刻。片刻里,他看着香案上那幅画,画上的红衣女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在嘲笑他藏酒藏得那般小气。 “应是不能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酒是我一位故友所酿。此人早已去世,方子也没有传下来。我在家中存了几坛,喝一坛便少一坛。” 秦式微看着那只粗陶坛子。 如此好酒。失传了,真是可惜。 —— 入了五月二十,梁映荷的铺子终于开了张。 铺面在东市,位置不算最热闹的那一截,却也离得不远,拐过街角便是卖绸缎与香粉的几家老字号,来来往往的女眷极多。 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头写着“映月坊”三个字,是梁映荷自己起的名字,说既是酒铺,取个“月”字应景,又暗合了自己的名字。左右楹联各题一句:“酿花成露,汲泉为酒;邀月入樽,与君同醉。”字是请人写的,算不上名家手笔,胜在清秀端正。 秦式微带着泉生下马车时,便见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女眷。有梳着堕马髻的年轻妇人,有戴着帷帽的闺秀,也有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提着食盒在门口排队。 铺子里头的陈设也与寻常酒铺不同,没有黑漆漆的柜台和半人高的酒坛,倒是摆了几张花梨木的小圆桌,桌上铺着藕荷色的桌巾,每桌一只细颈瓷瓶,插着时令的凤仙与茉莉。靠墙的架子上,酒坛子不是贴着红纸写“五年陈酿”,而是挂着小巧的竹牌——桂花酿、梅子酒、玫瑰清露、松醪、竹叶春,每一个名字都用簪花小楷写就,系在一截麻绳上,晃晃悠悠的。 梁映荷正站在柜台后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头发挽成利落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大约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正给一个穿藕粉色褙子的年轻妇人介绍酒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盏,语速不疾不徐,面上带着三分笑。 “这坛桂花酿用的是去年秋日头茬的金桂,糯米是衢州产的,粒粒饱满。娘子闻闻这香气——是不是比市面上寻常的桂花酒多了几分清甜?那便是发酵时日掐得准,早了则淡,晚了则腻。这分寸急不得的。” 那年轻妇人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当即让丫鬟掏银子买了一小坛。梁映荷收了银钱,让伙计把酒坛用油纸细细包好,又附了一张写着饮用与贮藏法子的花笺塞进包袱里,方才抬起头来,朝秦式微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看她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大掌柜的架势。 秦式微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坐下。泉生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没过多久,门口又进来两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一进门便朝架子上那些挂着竹牌的酒坛子张望。梁映荷迎上去,几句话的工夫便把人引到了里间——里间摆的是几坛“珍酿”,价钱比外头贵出一截,可那两个妇人连价都没怎么讲,一人抱了两坛走。 难怪生意这般好,上回梁映荷同她说那活菩萨姓周时,自己也是讶然。 这些时日学世家族谱,周家是京中出了名的枝繁叶茂。嫡支庶支加起来,光是这一辈未出阁的小娘子便有七八位,更不用说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奶奶。娶了周家女儿的世家更是遍布朝野,姻亲网络盘根错节。 梁映荷的铺子能在世家女眷中传得这般快——周家的姐妹姑嫂,便是京师贵族女眷圈子里最好的一阵风。今日出门前,齐夫人和秦珺还特意交代她带两瓶回去。 她正想着,忽听泉生唤了一声。 “是张先生!” 秦式微抬起头。铺子门口站了三个人。 张应殊走在最前头,月白的直裰,墨色革带,竹青的荷包在腰间微微晃着。翟堰落后半步,玄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目利落。计子陵照旧摇着折扇,跟在最后面。三人是约好了一同来瞧周缙之的铺子。 翟堰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随即便走上前来,他在秦式微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郡主安好。” “翟公子。”秦式微微微颔首,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翟堰的目光落在她旁边的泉生身上。泉生正仰着脸望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饼,嘴角沾着几粒芝麻。翟堰迟疑了一下:“这是你阿弟?” 秦式微摇头。“是我侄儿。” 侄儿?翟堰怔了一瞬。秦家其他娘子出嫁了?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侄儿是从哪里论的,泉生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端正正走到张应殊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清脆脆的。 “张先生。” 张应殊垂眼看他。这孩子比离京时长高了不少,当时在船上时只到膝,如今已经能利落地行礼了。他微微颔首:“你长高了不少。” 泉生在船上的日子里便极崇拜张应殊。此刻张先生只说了六个字,他整个人都跟着亮堂了起来,话也忍不住多了起来。他站得端端正正,仰着脸把自己进家学之后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挑要紧的一桩一桩说给张先生听。说到夫子夸他“算学有天分”时,耳根微微泛红,语气里却压着小小的得意。 张应殊听得很仔细,听完之后便一一指点,哪本书该细读,哪本书只需略览,算学上有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他拿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几道算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泉生一个人听清楚。泉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式微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翟堰没有看张应殊。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唇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她看张应殊时,便是这样的笑,自然而然的、像在看一个相熟了许久的人。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眼睫,把那些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按下去,重新抬起头来。 “我过几日便及冠了。家母说,若郡主得空,想请你过府观礼。”他的声音顿了顿,“不知郡主是否方便。” 秦式微收回目光。翟堰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她想起翟母,还是暗叹口气。 “好。到时我随舅母一同过去。” 翟堰的眼角松动了一瞬。他还想说什么,计子陵的扇子已经摇了过来,不偏不倚地在他肩头敲了一下。 “这酒铺颇为别致。”他摇着扇子,目光从花梨木小圆桌转到细颈瓷瓶里的凤仙花,又转到柜台后头那排挂着竹牌的酒坛子上,赞叹道,“东市开了这些年的酒铺,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布置的。” 他正说着,梁映荷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她额上的汗还没擦,秋香色的褙子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她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朝秦式微这边走过来—— “娘!” 泉生转过头,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梁映荷还没来得及应,便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从门口炸了开来:“娘?!” 周缙之跨进门槛,一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今日生意忙,他担忧梁映荷忙得歇不了脚,给其余友人送完酒,急急脱身,便赶回来。 一进门便看见泉生仰着脸,对着梁映荷喊了一声娘。他险些没晕过去,目光在泉生和梁映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泉生,又指向梁映荷。 “他——他是你儿?!” 梁映荷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啊。你唤我娘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娘,这才是我乖儿。”她拍了拍泉生的小脑瓜。 周缙之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泉生——年纪对得上,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梁映荷,可又不是全像。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之前……你不是同我坦白了吗?” “我坦白了啊。”梁映荷愈发莫名其妙,“我不是说我夫家亡故,带着孩子来投亲吗?” 周缙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是坦白了! 却是在那夜之后,他正心神慌乱,只听进了前半句——夫家亡故。 而且她在他面前从不提这孩子的来历,他也不好问,只当是——只当是她随意编来诳他的。如今这孩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口齿伶俐,还会背书,管张应殊叫先生。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看看周缙之,又看看翟堰。他忽然觉得今日这映月坊,确实比劳什子赏花宴还要热闹些。他把扇子重新摇起来,伸手拍了拍周缙之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天下可怜有情人。偏偏今日聚在这酒铺子里的,还皆是他好友。 作者有话说: 计:拍完他的拍你的,都是可怜人。 第43章 冠礼 那你心悦他 第43章 冠礼 那你心悦他 从映月坊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周缙之安排了马车候在街角,梁映荷婉拒了,说自己不回院子, 要跟秦式微回秦家。周缙之站在铺子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没熟的梅子,酸得说不出话, 又不能吐。梁映荷只当没看见,抱着已经睡着的泉生上了秦府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泉生枕在梁映荷膝上, 睡得沉沉的,呼吸匀净。梁映荷一手拍着他的背, 拍一下,停两拍, 再拍一下。另一只手伸向搁在坐榻旁边的布包袱, 里头装着今日的账本。 指尖刚触到账本的封皮,另一只手便覆了上来。 “作甚?”梁映荷偏过头。 秦式微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梁映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认识秦式微这么久, 太清楚这目光了。你要是扛得住, 她便一直看下去。她有的是耐心。 “……行吧。”梁映荷败下阵来,把手从账本底下抽出来,改去揉泉生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揉了两下,声音低下去, 含含糊糊的, 像是嘴里含了一颗枣。 “有一夜, 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秦式微仍旧不说话。那目光连挪都没有挪开半寸。 “碰哪儿了?”等了几息,秦式微问道。 梁映荷的眼神飘向车窗外。朱雀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泉生那撮翘头发揉了又揉,揉塌了又揪起来,揪起来再揉塌。过了好一会儿, 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鼻子以下,下巴以上。” 车内安静了一息。 那不就是唇么? “真真是意外。”梁映荷赶紧补充,手也不揉头发了,比了个发誓的手势,“之后我也向他赔过礼了,顺道把事情也一并坦白了。你晓得他怎么着?我尚且面不改色,他倒先红了,磕磕绊绊话也说不囫囵,我当他憋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结果他跑了。堂堂七尺男儿,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说到最后倒像是周缙之对不住她似的。秦式微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想了想周缙之那张脸,心里头一回对那位活菩萨生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同情。 次日一早,秦式微便带着梁映荷特地留的两坛酒去给齐夫人送去。一坛是桂花酿,一坛是松醪。齐夫人正在花厅里看礼单,面前摊着一叠帖子,她拿笔勾一个,搁下,又拿起另一个。见秦式微拎着酒进来,眼睛一亮,便搁下笔,让侍女去请二娘子。秦珺来得很快,进门时鬓边的步摇还在微微晃着。 三人在花厅里坐了,千兰把酒开了,各倒了一盏。桂花酿清甜,入口绵软,余味里有一缕极淡的桂香,不像酒,倒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桂花都收进了坛子里。松醪则烈些,松脂的清气混着酒香,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秦珺饮了一口松醪,眉梢微微扬起来。“这松醪酿得好,清气足,倒比寻常的更爽冽几分。”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连夸酒都带着几分含蓄。 齐夫人也尝了桂花酿,点头道:“怪道这几日京中女眷都在说映月坊。这才开张几日,名声倒传得快。”她搁下酒盏,从礼单堆里翻出一张帖子,递给秦式微,“昨几个翟夫人派人递了帖子来,说请你们过去观礼。” 秦式微接过帖子。翟家的烫金帖子,写得端端正正,是翟母亲笔。 “翟夫人待我一向亲厚。”她合上帖子,语气平静,“我自是要去的。” 齐夫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秦珺:“算起来,阿琢和阿淮也快回来了吧。” 秦珺笑道:“是。上回来信说已在路上了,算着日子,大约就是这两日。” 秦琢和秦淮,是秦正初的一女一儿,两人是同胞,秦琢是大的,性子泼辣爽利,秦淮是小的,打小便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性子倒比他姐姐软和得多。 到了赴宴那日,翟家门庭若市。 马车远远便走不动了。翟府所在的巷子被各家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车夫们互相吆喝着挪位置,马匹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巷口还堵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齐夫人先下了车,秦珺跟在后头。翟府的管事见了秦家的马车便迎上来。秦式微下车时,看见翟府门外停着的那一长排马车,有几辆的规制显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能用的。她扫了一眼车帘上绣着的暗纹,没有说什么。 秦珺见她疑惑,压低声音道:“东宫的承徽娘娘近来很是得宠。前些日子往翟家送了不少东西,又特地请动了太子,让右相亲自来为翟公子加冠。” 原来如此。 正厅里果然宾客如云。翟父亲自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与那日在书房里摔茶盏时判若两人。朝中但凡与太子走得近的,今日都来了。那些站得远一些的,也派人送了礼来——不来是得罪太子,来了便是给霍党看。这其中的进退分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张应殊身为赞者到得早,正立在廊下与几位相熟的世交子弟说话。月白的直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公侯子弟中并不打眼,可但凡有年长的宾客过来,头一个寒暄的往往便是他。他一一应对,温和克制,既不让人觉得冷落,也不让人觉得热络太过。 周缙之立在他身侧,今日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面上倒也挂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翟堰从东房出来时,厅中的嘈杂声便低了几分。 他今日着了未冠时的彩衣,束着发髻,眉峰如剑,往门口一站,满堂衣香鬓影竟被压下去一瞬。他的目光往女席那边微微一偏——只一偏,便收回来,垂着眼,下颌微微绷着。 冠礼在正厅举行。陈设早在清晨便已备妥,爵弁服、皮弁服、缁布冠铺在东房案上,次序井然。张应殊作为赞者,捧着栉具与笄簪立在一旁,已换下平日的月白直裰,着了玄端服,赤黑蔽膝系在腰间,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翟父亲自到门口迎接右相杜承渊。二人皆着玄端,门内互揖,每至拐弯处便揖让一回。进到厅门,已是三揖三让。 翟堰面朝南而立。杜承渊揖请他就席,张应殊上前为他梳头束发。 梳篦从发根拉到发尾。 束好了。 杜承渊下堂盥手,与翟父一揖一让升堂,到翟堰席前替他扶正束发的帛,起身至西阶下一级,从有司手中接过缁布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声音沉稳端肃,在厅中回荡。 张应殊上前,替翟堰将冠缨系好。翟堰起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了玄端服,系赤黑蔽膝,步履之间,少年气被衣裳的重量压下去一分。 第二加。张应殊替他除去缁布冠,在发髻中插入笄。杜承渊至西阶下二级,接过皮弁。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翟堰再度回房,出来时换上了素白而下裳有褶的礼服。肩宽腰窄,立在那里像一杆新淬的枪。 冠帽落下的那一刻,翟堰抬眼,目光与杜承渊的撞在一处。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 爵弁落,礼成。 翟堰回房换上纁裳,系赤黄蔽膝。再出来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已不是方才那个穿彩衣的少年了,周身气度被三道冠冕压得沉了下去,眉目间却多了一层磨过的锐。 他取了一束脯,从西阶下堂。翟母已在西阶下等着了,靛蓝褙子衬得她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翟堰面朝北拜下去,双手将脯奉上。翟母接过,眼眶微微泛红,却稳稳地回了一拜。接脯时,她的手指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了。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长晏——长,久也;晏,天清日明也。修身以齐家,居安而虑远,方不负此冠。” 翟堰深深拜下去。 静了一瞬。 堂中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声涌上来。翟堰立在人群中央,眉目被冠服的庄重衬得愈发英挺,唇角微微扬起,却不知在找什么,目光越过人丛,又往女席那边偏了偏。 这边观完冠礼,秦式微扶着翟母去了安祈堂。 两人闲话了几句。翟母说施嬷嬷新做了几样点心,让秦式微带回去尝尝。秦式微说映月坊的桂花酿不错,下回给翟母带两坛来。翟母便笑,说:“你如今也学着替人揽生意了。” 正说着,施嬷嬷掀了帘子进来,面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承徽娘娘又遣人赐东西来了。” 翟母沉默了。她不愿收。可门外已有宾客在张望了——东宫的车马就停在翟府门口,宫里的内侍捧着锦盒立在前厅,多少双眼睛瞧着。不收,便是拂太子的颜面,拂承徽的颜面。翟家担不起。 “……收下罢。”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累。施嬷嬷应声退下。秦式微便也站起身来,说下回再来看翟母。 她走出安祈堂时,廊下的海棠叶子正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转过假山时,脚步便顿住了。 翟堰站在那里。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冠服,纁裳的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冠礼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柄剑终于被从鞘里抽了出来,刃口上还带着磨刀石上的寒意。可此刻他看着秦式微,那双被冠服衬得愈发英挺的眉目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郡主。”他开口了。 “翟公子。”秦式微站定,与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多谢郡主还肯来探望家母。”翟堰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冠礼之后,连说话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克制。 “翟夫人待我很好。”秦式微客气道。 翟堰垂下眼睫。竹青色的衣袍换作了纁裳爵弁,可那份藏不住的心思还在。他沉默了少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再开口时声音便低了下去。“是翟府亏欠了郡主。” 这句话他一直想说。从安祈堂那一夜之后,从他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事之后,从母亲说“是我们忘恩负义”之后。可一直没有机会。 秦式微摇了摇头。“翟公子不必对我心存歉疚。我前来翟府退亲,翟公子慨然成全,已是最好。至于后来之事——”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平平地落在他面上,“彼此两清,各不相欠便是。” 各不相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翟堰耳中难受至极。 “于你而言,只余两不相欠四字么?”他问了出来,嗓音有些发涩。 “唯有如此。”她答得极笃定,语气里甚至没有半分游移。 翟堰站在那里,未有言语,秦式微等了一息,他没有再开口。她便打算转身走了。裙摆刚转了一个弧度,便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你是心悦他吗?” 秦式微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见翟堰正凝视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不得一个答案,便不肯罢休。 “张珣,张应殊。”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道出来时,秦式微怔了一瞬。张珣。张应殊。原来他唤这个名字。她与他通了那么多封信,每回信末落款皆是端端正正的一个“殊”字,她从未去想过他还有另一个名字。 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息。随即涌上来的,便是一种渐次升腾的、愈来愈浓的荒谬之感。 她与张应殊。 她与她的夫子。 “请翟公子慎言。”她的声音沉下来,比方才冷了几分。 不是被人窥破心事的惊惶——是愠怒。 愠翟堰竟敢以这般心思去揣度张应殊。 “张公子品行端方,光风霁月,待我从来只有师生之谊,我亦然如此。”她字字凛然,眉目间难得地动了真气,“且不论我如何,你作此等言语,才是辱没了他。” 翟堰的瞳孔微微收紧。 既然话已然说到此处,秦式微也下了决断。 “翟夫人待我亲厚,这份情谊我铭记在心。今日观礼,也是为着翟夫人。”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他面上,“可翟公子——有些话,不必问,有些念想,也不必留。” “昔年婚约,本是两家长辈所订。退亲,你慨然应允——彼时是成全,往后也当是成全。” “我言尽于此。” 她转过身。这一回她没有再停。步履有些快,快得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她与张应殊之间,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师生之谊。他教她解账目,替她批注田庄的折耗,在水榭里帮她避过翟堰。他赠她念珠,祝她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端方温润、从不逾矩的君子。翟堰怎敢用这般龌龊念头去想他。 她走得很快,快到月洞门时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人。抬头一瞧,是计子陵。他立在月洞门下,折扇半展,扇面上那枝丑兰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他看见她,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旋即便笑着往旁边让了让,什么也没有说。 秦式微未及多想,匆匆走了过去。 月洞门之后是一堵粉墙,墙上攀着半架蔷薇。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红缀在枝头,在日光里蔫蔫地垂着。墙后是翟府后花园一条僻静的小径,极少有人走。 张应殊立在那堵墙后面。蔷薇的枯枝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 他把方才那番话听得真真切切。从“那你是心悦于他么”到“是辱没了他”,一字一句,俱入耳中。他垂下眼睫,将肩上那瓣枯花拈起来,搁在蔷薇的枝丫上,转身欲行。 计子陵绕过月洞门走到他身侧,折扇也不摇了,合拢了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他压低了嗓音道:“你这般走了算怎么回事?阿堰问的又不是你。”你窘迫什么。 张应殊轻轻叹了一声。 “她见了我,会不自在。” 计子陵的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多嘴问一句,“他还是她?” 张应殊没有答。他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月白的衣袍在蔷薇枯枝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马车里,秦式微倚着引枕。车帘未掀,车厢内光影昏暗,唯有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正落在她腕间的念珠上。菩提子被日光照着,经文若隐若现。她低头望着那串念珠,忽又想起翟堰的话。 荒谬。她与张应殊。简直是荒谬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压下去。皆是因翟堰胡言乱语。好在走得快,未曾撞见张应殊本人。若是不巧撞见了,她方才那般心虚仓皇的模样,岂不愈加难以解释。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时,她的心跳总算平复了。下车时看见仆妇们正来回搬箱子,大大小小堆了半条甬道。有藤编的衣箱,有包着蓝布的樟木箱,还有几只竹条编的小篓子,篓子里不知装的什么。 齐夫人面上带着笑。 “约莫是阿琢他们回来了。” 秦式微随齐夫人往正厅走。还未行至厅门口,便见一个着萸紫色衣裳的女子快步迎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五官明艳得几乎有些凌厉,眉峰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之间自有一段泼辣爽利的风致。 她走得很快,裙幅在身后翻飞,几步便到了近前。先是对着齐夫人屈了屈膝,脆生生唤了声“二伯母”,又朝秦珺点了点头,唤了声“二妹妹”。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天然的朗阔。 接着她侧过身来,面对着秦式微。 她伸出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量。秦式微在女子中不算矮,可眼前这位比她还要高出些许。秦琢发觉自己比秦式微高了那么两寸,面上的笑意便愈发灿烂起来,眉眼弯成了下弦月,活像一只占了上风的猫,尾巴都翘到了天上。 “三妹妹,我是你阿姐。” 秦式微笑了。“大姐姐。” “过来。”秦琢一把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厅里走。厅中摆着好几只敞开的箱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绫罗绸缎堆得冒了尖。秦琢弯腰在箱子里翻了一阵,抽出两匹衣料来,一匹是烟霞色的软烟罗,一匹是秾红的锦缎。她拿到秦式微身前比了比,烟霞色映着秦式微的肤色,愈发显得白净。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换秾红色的再比了比,也满意。她比完了,把两匹衣料往秦式微臂弯里一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都予你。” 秦式微还没来得及道谢,秦琢已经直起腰来,朝厅外喊了一声:“秦淮!”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从甬道那头走过来,身量与秦正初相仿,眉目也有七八分像,只是比秦正初年轻时更清秀些。他穿一件颇为花哨的袍子,宝蓝底子上织着银线的团花纹,在日光里亮闪闪的,瞧着倒像个刚从画舫上下来的纨绔公子。 他走进厅来,先给齐夫人行了礼,又朝秦珺笑了笑,最后才看向秦式微。 “三妹妹。”秦淮的视线落在她臂弯里那两匹鲜亮的衣料上,又看了看秦琢手里正比划的第三匹——那匹是石榴红的,红得正,红得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阿姐,你送的都是颜色鲜亮的。”他的声音比秦琢软和许多,三妹妹目下正在守孝,该换些素净的才是。” 秦琢把手里的石榴红放下,也不恼,理所当然地道:“我知晓啊。所以你把三姨母赠的那几匹拿出来。” “好。”秦淮应了一声,转身朝那堆箱笼走去。他没有挨个翻找,扫了一眼,便准确地找到了最里头那只藤编衣箱,弯腰打开,从里头抱出三匹衣料来。一臂拢三匹,稳稳当当地托着,转身走回来。一匹是月白的素罗,一匹是青灰色的暗花绫,还有一匹是极淡的天水碧。都是素色,却各有各的素法。月白的温润,青灰的沉静,天水碧的清逸,每一匹都像是替秦式微量身挑的。 “三妹妹,这些都好看。”他把衣料轻轻搁在她旁边的案上,退后半步。 秦式微被他们这一番利落的动作弄得有些愣。 齐夫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快把式微给淹了。刚回来,先歇一歇,这些衣裳料子待会儿再理,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话音落下,便见一个仆从匆匆进来,面色端凝,“夫人,宫中来人了。” 齐夫人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颔首。 来人正是高峯。 他今日穿的是宫中内侍的靛青色公服,腰带系得端端正正,拂尘搁在臂弯里。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绸缎。他在厅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式微身上。上前半步,朝秦式微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明昭郡主。 高峯直起身来,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比平日里更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里都堆着喜气。 “府上大喜。” “今日太医诊脉,皇贵妃娘娘已有孕两月。圣上大悦,又念及娘娘思家之情,是而宣明昭郡主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做客 不敢让本宫 第44章 做客 不敢让本宫 朱雀大街上, 载着秦式微的侯府马车直直往皇城而去。 进宫小住,这四个字落在齐夫人耳中时,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三分。不是不愿让式微进宫, 是太过突然。 圣人亲自派了高峯来接,天威当前,纵然有一千个不放心, 也只能咽回去,吩咐侍女赶紧收拾衣物, 又拉着秦式微的手叮嘱了许多话,方才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千兰跪坐在车帘旁, 替秦式微斟了一盏茶,秦式微接过, 缓缓喝了一口。 “千兰, 你可曾见过皇贵妃?” 千兰摇头。她虽是家生子,可秦韫素进宫时她年岁尚小,后来皇贵妃与秦家往来极少, 连年节祭祀也只是派内侍回府递一份礼单。 秦式微垂眼看着茶水里浮沉的一片叶梗。皇贵妃与秦家关系冷淡, 这倒不让她意外。 从瑞王妃别苑那日,孙姑姑来祠堂代皇贵妃上香时说的那番话便听得出来。 不过霍嶂那日在书房里说的话,倒是另一番意味。他说圣人纳了秦韫素,是为了辱及他。若此言不虚, 那当年之事便又是一重纠葛。皇贵妃待秦家冷淡, 待她母亲的旧怨更深, 可这回偏偏圣人让她这个秦令华之女进宫抚慰皇贵妃的思家之情。 秦式微心底盘算着,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搁下茶盏,重新靠在引枕上, 望着翻动的车帘外隐隐约约的宫城飞檐。 进了皇城,一路有高峯在前头开道。作为圣人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车马行止、侍卫盘查,到了他嘴里不过三两句便都交代妥帖。 到了内宫门前,马车不能再进,秦式微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便望见宫门内已经备好了一顶软轿。软轿是靛蓝色的轿帷,轿杠漆得锃亮,轿旁立着四个抬轿的内侍,垂手敛目,站得齐齐整整。高峯抬起拂尘,指了指那顶软轿,正预备请郡主上轿。 便在这时,另一行人也从宫道那头过来了。领头的是个穿靛青宫装的妇人,身后跟着几个抬软轿的内侍,脚步轻快,转眼便到了近前。秦式微认得她,是上回在秦家祠堂代皇贵妃上香的孙姑姑。 孙姑姑的目光先落在那顶靛蓝软轿上,微微一凝,旋即面上便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上前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她的腰弯得比上回在祠堂时更恭谨了几分,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得知圣人请了郡主进宫,很是高兴,特地遣奴婢来接郡主。不曾想高内侍也备了软轿,倒是奴婢来得不巧了。” 高峯心里暗暗叫苦。他隐约猜的圣人的意思是先把郡主接到承明殿——圣人想先见一见这位明昭郡主,因而才派了他亲自去侯府宣旨。 可这话没法当着孙姑姑的面说,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来,圣人并未明发谕令,他只凭揣摩上意行事,若搬出圣人来压皇贵妃,传回去便是轻狂。二来,皇贵妃如今怀了龙嗣,太医每日请平安脉,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章台宫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地方? 他心思转得极快,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变,只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朝孙姑姑微微颔首。“都是本分。既然姑姑来了,奴家便先回承明殿复命了。” 说罢朝秦式微又行了一礼,便带着抬轿的内侍沿着来路退了回去,靛蓝色的轿帷在宫道转角处一晃,便不见了。孙姑姑目送了一瞬,面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回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又是一福,抬手虚引。 “郡主,请。” 秦式微稍稍欠身,便上了这后来的软轿。 章台宫坐落在皇城西侧,离御花园只隔了一道宫墙,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轩敞所在。软轿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方才在偏殿前落下来。 她掀帘下轿时,正望见正殿的飞檐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琉璃色,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碎碎的,像一把珠子撒在冰面上。廊下立着两排宫女,靛青宫装一色簇新。窗棂上糊着的是江南进贡的蝉翼纱,薄得透光,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又落下。 孙姑姑并没有引她去正殿,而是径直将她领进了偏殿。偏殿的陈设也颇为雅致,紫檀木的案几擦得光可鉴人,架上搁着几卷书,窗前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栀子。 孙姑姑亲自替她打了帘子,请她在窗下坐了,方才开口道:“这几日娘娘身子不适,心情也有些烦闷,不愿见人。郡主先在此处住下,等过几日娘娘身子好些了,便送郡主回侯府。” 秦式微听着,倒有几分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这位姨母果然直接得很。不想见便是真的不想见,连客套的虚礼都懒得走一遭。这样也好。若是当真让她去正殿对着皇贵妃行大礼、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反倒不知该拿什么神态去应对。 “好。”她应得干脆。 孙姑姑不由得诧异看了她一眼。她原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骤然被召进宫,姨母不肯见,难免惶恐不安,或是委屈,或是哭闹。可眼前这位明昭郡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随手拿起了架上搁着的一卷书,翻了翻,又搁回去,面上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惶然,倒像是真的打算在这里住几日便回家去。 如此也好。 孙姑姑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正殿里,皇贵妃秦韫素正坐在窗下的案前。她穿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花缎,发髻只松松挽着,簪了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经,书页边角微微卷着,显然已翻了许多遍。 窗外的日光透过蝉翼纱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面色映得几乎透明,眼下隐隐有几分青色,是被孕初的倦意浸出来的,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 孙姑姑进来时,秦韫素正翻过一页书。她将方才宫门口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说到高峯备了软轿预备接郡主去承明殿时,秦韫素的目光从医经上抬了起来。过了片刻,她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极短极轻,孙姑姑屏住气,这位主子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什么话也没有。 孙姑姑便也不再多言,只垂手立在一旁。窗外有风穿进来,把案上的医经吹得哗哗响了几页,秦韫素伸手按住,手指压在书页上,没有再翻。 太医院的人来得极准时。 每日巳时三刻,太医江郎寿便会带着医女进来请平安脉。 他一进门,皇贵妃便搁下了手里的医经,由医女搀着在榻上歪了歪身子,伸出手腕来。江郎寿在腕下垫了一只小小的药枕,三根手指搭上去,垂着眼,眉间微微拢起来。 过了片刻,江郎寿收回手,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退后半步,躬着身道:“胎相尚稳。不过娘娘这几日饮食上似乎有些出入,有几味相克之物混在膳食里,虽量不大,日子久了只怕于胎气有损。” 秦韫素的目光从栀子花上收回来。“哦?”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有人要害本宫?” 江郎寿垂着眼,一个字也不敢接。他从前在民间行医时便知道,大户人家的后宅尚且争斗不休,何况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宫城。有些话他能说,有些话他不能说。他说“相克之物”,便已经是说了该说的。 秦韫素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转过头,对孙姑姑道:“章台宫上下,细细地查。”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倦意。又转回来,对江郎寿道,“有劳江太医开个化解的方子。” 江郎寿应了。他退出去时,还是照常留下了医女给皇贵妃按头。 皇贵妃自从有孕以来便犯了头疼,江郎寿开的方子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倒是这医女的一双手比汤药还管用几分。秦韫素便由医女搀着往内室走,孙姑姑送江郎寿出去,折回来时面色比方才沉了些许。她附在秦韫素耳边低声道:“江太医去承明殿了。” 江郎寿并非太医院的正经太医,而是圣人为皇贵妃从民间寻来的,倒有几分真本事,居然在他的调养之下,皇贵妃真就有孕了,不少其余妃嫔求着圣人想请这位江太医给自己瞧瞧,可圣人都一一拒了,并且每回诊过脉,他都要去承明殿向圣人禀报皇贵妃的脉案,这是圣人的吩咐。 秦韫素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由医女扶着在榻上躺下。帷幕一层一层落下来,把外头的日光滤成朦朦胧胧的暖黄色。医女跪在榻边,十指浸过药汤,带着微微的苦香,从她的太阳穴慢慢揉到风池。 “这个还有用吗?”秦韫素的声音从帷幕里传出来,低低的。 医女低着头,手指没有停。过了片刻,帷幕里才传出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孙姑姑挥退了内室里伺候的其余人,只自己立在帷幕外,她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垂着手望着窗台,目光平平的。 过了许久,帷幕里传来秦韫素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医女的声音稳稳地从帘缝里传出来:“奴婢定会尽心竭力。” 偏殿这边,秦式微住得倒比预想中舒心许多。这偏殿虽不大,却样样齐全,紫檀木的书案正对着窗,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架上搁着几卷杂书,从《水经注》到《齐民要术》都有,倒像是知道她爱看什么。 殿中伺候的宫女进退有度,不该说话时绝不多嘴,该添茶时不用吩咐,分寸拿捏得比侯府的奴婢还要老练几分,甚至不去争秦式微身边之事,只听着千兰吩咐,住了一日下来,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不过皇贵妃也当真没有见她。 第二日午后,秦式微用过午膳,伏在窗下的书案前把课业写完,搁下笔,正拿帕子擦着指尖沾的墨渍,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闷响,中间还夹着几声被堵住了嘴的呜咽。 她抬起眼,隔着窗棂便看见好几个宫女被内侍押着往外拖,皆是章台宫里伺候的人。里头有一张脸她认得,是偏殿里专司奉香的宫女,昨夜还替她往香炉里添过一勺沉水香。 孙姑姑打了帘子进来,是来给她送衣物的,见她望着那边,便上前几步,宽慰道:“不过是几个犯了错的奴婢,郡主不必挂心。改日再给郡主送些新的来。” 秦式微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问道:“她们被送到哪里去?” 孙姑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掖庭狱。” 秦式微便没有再问了。孙姑姑退下后,她转过身来,对着千兰低声道:“去打听一二。” 午憩时分,千兰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道:“娘子,是直接送到司狱去了。” 秦式微皱了皱眉。她知道司狱。那是武德司直接管辖的地方,专司宫城防务与禁中诏狱。 送入司狱,便不是后宫自行处置的罪过,而是圣人亲自下令过问的事。这章台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一个深受帝王宠爱、家世也颇有一争之力的皇贵妃,她的亲子,得是多少人的眼中钉。 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宫道,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千兰见她眉间微蹙,低声道:“娘子放宽心,宫里的事总是宫里的事,牵连不到您身上。” “但愿如此。” 只不过显然只是希望。 入宫的第三日,皇贵妃午歇睡熟之后,孙姑姑亦是不在。廊下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秦式微正伏在案上翻那本《齐民要术》,便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 门帘挑开,进来的是个穿靛蓝宫装的掌事姑姑,不是孙姑姑。她端端正正地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明昭郡主,皇后娘娘有请。” 秦式微抬眸,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位姑姑,又扫向她身后那几名垂手而立的宫婢。这位姑姑笑容温厚,礼数周全,可那双眼睛从进门起便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几名宫婢亦是屏息凝神,看似恭顺,落点却隐隐封住了她起身的去向。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带。 她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只搁下书卷,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来。 “皇后娘娘召见,原不该推辞。只是皇贵妃娘娘前两日嘱咐我替她抄一卷佛经,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若姑姑不嫌弃,容我抄完了这一卷,下回定随皇贵妃娘娘一同去长秋宫拜见皇后娘娘。” 这话说得客气,台阶也给足了。 这位姑姑面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倒是她身后一个穿靛蓝宫装的年轻宫女先皱了眉。那宫女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利索的瓜子脸,眉峰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直直的,毫不避讳。 “郡主这话,奴婢斗胆驳一句。”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像一把新磨的剪子,“按宫律,命妇入宫,本就该先往后宫拜见中宫娘娘。皇后娘娘宽慈,念及皇贵妃娘娘有孕在身,又思念家人,便不计较。昨日娘娘遣人来请过一回,皇贵妃娘娘说身子乏,郡主要贴身伺候,皇后娘娘亦是宽让,可今日饶姑姑亲自来请第三回 ,郡主还要推辞——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说郡主眼里没有中宫,郡主的声名也不好听。” 她说得有理有据,语气却不算好。 等她最后一个字落下,饶姑姑才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放肆,谁教你这么跟郡主说话的。”又转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微微欠身,面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厚的笑意,“郡主莫怪,这孩子嘴快,回去奴婢定好好管教。只是郡主今日若得空,还是随奴婢走一趟的好。皇后娘娘备了茶点,只等郡主过去说说话。去去便回,耽误不了抄经的工夫。” 秦式微垂着眼睫,心想恐怕那宫女说的话才是饶姑姑真正想说的。借旁人的嘴说出来,自己再唱白脸。 只是今日这遭确实是第三回 了。都说事不过三,她再拒,便不是不给饶姑姑面子,是不给中宫脸面。就怕是给了旁人筏子,最后祸端又要落到自己这位得宠的姨母上。 她不着痕迹地往殿门外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蝉鸣一阵长一阵短,几个面生的内侍立在阶下,孙姑姑迟迟未来。也不知是当真被支开了,还是消息根本递不进去。 她收回目光,面上重新挂起笑来。“容我收拾一番。” 饶姑姑也没有走。她就那么站在殿门口,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秦式微身上。 秦式微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又让千兰替她重新拢了拢头发,磨蹭了好一阵,饶姑姑始终立在原地,连站姿都没有换过。她便知道今日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她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衣襟,腕间的念珠在袖口里微微晃动,菩提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凉意早已被体温焐热了。 长秋宫正殿比想象的更加端肃。 殿中焚着沉水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殿顶聚作一团淡青色的云。 方皇后的宝座设在正中,明黄的锦缎椅搭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一针一线,密得透不过气。 下首坐着几个宫装丽人,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秦式微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几张脸——赵淑妃坐在左首第一,穿一身绛紫宫装,英气勃发,端着茶盏的姿态也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贤妃坐在她对面,石青色宫装衬得她愈发温婉端庄,唇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任淑仪安安静静地坐在贤妃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茶汤里,像是殿中的热闹与她全不相干。下首还散坐着几个年轻些的妃嫔,年轻娇嫩,珠翠满头。有一位穿着海棠红宫装的,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极娇艳,正拿团扇掩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往秦式微这边打量。 好在秦式微早有准备。她早就让千兰去找孙姑姑搭话,一来二去便摸清了大半个后宫的底细。 此刻她走上前去,从方皇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拜见,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显得疏远失礼。 方皇后微微颔首,道了声“不必多礼”,赐了座。赵淑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贤妃倒是笑得最是慈爱,拉着她的手夸了几句“模样好,气度也好”。任淑仪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又垂下眼睫。那个穿海棠红的柯美人倒是最热闹的,团扇掩着嘴,笑道:“原来这就是明昭郡主,好个齐整的人儿。” 秦式微一一应了,在末席坐下来。茶盏捧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喝。 接下来的闲聊倒是有趣。贤妃问她来京后可还习惯,赵淑妃问她平日在府里做些什么,任淑仪问她可曾读过什么书。 一个接一个,句句都是关心,字字都是慈爱。 可秦式微听着听着便觉出不对来。所有人都在问她来京之后的经历——住处可好,饮食可惯,平素与哪些闺秀往来。竟没有一个人提到她母亲。 一个字都没有。仿佛她这个明昭郡主天生便在永兴侯府里。她心里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着那张挑不出毛病的浅笑,答得滴水不漏。 “蒙舅父舅母照料,一切都好。” “京师的花样的确比南边多些,光是纱料的花色便看不过来。” “平日在府里跟着二姐姐学掌家,闲时读些杂书。” “与各府的闺秀们走动不多。” 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 眼看问了半日什么也没问出来,坐在末席的柯美人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娇嗔的颤音:“昨日章台宫的事,可真是吓人。妾身昨几个从御花园回来,正撞见那些内侍押着人往宫道那头走,好几个宫女呢,嘴都堵上了,只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这宫里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了,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过。” 秦式微这才明了了。怪不得今日长秋宫这般热闹。昨日章台宫拖走了那么些人,直接送去了司狱,阖宫上下都在猜发生了什么,却没人敢去问皇贵妃。 皇贵妃那个人,连皇后派去的饶姑姑都敢挡,谁敢去触她的霉头?于是便把她这个住在章台宫偏殿的、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外甥女请来,想从她嘴里撬出些消息来。 赵淑妃搁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不过是打发几个奴才,哪里值得大惊小怪。” 贤妃便笑了。她笑得温温柔柔的,声音也软软的,“淑妃姐姐不愧是将门出身,见惯了杀伐决断的场面。妹妹们胆子小,比不得姐姐。昨日那些人可是被直接送去了司狱——那可是武德司管辖的地方,也不知是犯了何等大罪,连掖庭狱都轮不上,直接由禁中诏狱接手了。” 这话一出,殿中女眷们的脸色便都变了。武德司。这三个字在后宫里比什么都好使。它的前身是皇城司,只听命于天子。 进了武德司的人,便是皇后也捞不出来。那个穿海棠红的年轻妃嫔更是吓得团扇都忘了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颤意:“武德司?那不是审诏狱的地方么,怪道昨几个那阵仗……” 她说着,又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秦式微,这一回目光里倒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畏怕。 “明昭郡主昨日也在章台宫,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有个宫女被拖走时叫得极惨,还喊郡主救命呢。”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便落在了秦式微身上。有好奇的,有试探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若换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盯,又被“武德司”和“诏狱”的名头一吓,没准便真的慌了神,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干净。 秦式微只是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来。“美人娘娘这话,本郡主倒听不大懂了。那奴才是犯了错才被押走的,必是罪有应得。皇后娘娘素来教导后宫,有错必罚。再者说,奴才犯错主子受惊,皇贵妃娘娘怀着皇嗣,本就身子不适,还要操劳这些事。本郡主年轻不懂事,只知道在偏殿里安生抄经,旁的一概不知。” 她说完,还朝方皇后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一副“谨遵皇后教诲”的乖巧模样。 殿中安静了一瞬。方皇后坐在高处,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从秦式微进门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听着。 此刻殿中忽然安静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抬手端起茶盏,声音平平的。 “都少些口舌罢。皇贵妃如今怀着身子,你们在这里说这些闲话,也不怕冲撞了腹中的皇子。” 这话本是安抚的语气,可“腹中的皇子”几个字一出来,秦式微便看见好几个妃嫔的脸色变了。坐在贤妃下首的一个年轻妃嫔干干地笑了一声,换了个话头:“明昭郡主年纪虽小,倒是个守规矩的,皇后娘娘教导有方。” 话听着像夸奖,语气却有那么一丝不阴不阳的味道。另一个妃子接过话头,拿团扇掩了掩嘴角:“说的是呢,还以为明昭郡主应该像——”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可那一半的话悬在半空中,比全部说出来还要叫人难受。 秦式微抬起眼,正准备开口。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环佩叮当,不疾不徐。立在门侧的宫女挑开帘子,一个声音从殿外传进来,不高不低,恰好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长秋宫今日好生热闹。怎么也不让人去请本宫来听听?” 殿中所有人齐齐抬头。环佩之声由远及近,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日光涌进来,映得来人满头珠翠流光溢彩。 秦韫素从殿外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料子是极薄的蝉翼纱,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裙角。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一支白玉九鸾钗,鸾首衔珠,垂下一串细碎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 通身上下不见半分浓艳之色,却比满殿的珠光宝气都要打眼。 她的五官与秦令华有五六分像。眉眼之间是一样的轮廓,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一样丰润的唇形。 可秦令华如同火,烧起来便不灭,站在人群里便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灼伤。 秦韫素不是。她的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之间的神采被这份白衬得淡了几分,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水洗过了许多遍,墨色犹在,浓淡却已经看不大分明了。再配上那一身天水碧的衣裳,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开在深谷的梨树。 明明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像的脸,气质却截然相反。 她走进来时脚步不疾不徐,唇角甚至微微弯着,可那双桃花眼里半分笑意也无。她从方皇后开始,依着礼数微微屈了屈膝,算是尽了礼数,随即目光便从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去。被她扫过的人,有的垂下眼睫,有的握紧了帕子,有的把团扇往脸上遮了遮。 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端住了。赵淑妃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那个方才说半句的妃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秦韫素扫完了人,收回目光,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有人提起本宫。本想着进来听个热闹,怎地一进门便都哑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难不成是在说本宫的坏话,不敢让本宫听见?” 殿中鸦雀无声。连方皇后捻佛珠的手指都停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难懂 不觉太过虚 第45章 难懂 不觉太过虚 秦韫素由孙姑姑搀扶着, 款步踱至那话说到一半的詹才人跟前。她微微垂了眼睫,目光落在詹才人面上,唇畔仍噙着笑, 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 “像谁?本宫?还是哪个?” 殿中空气陡然凝滞。 詹才人入宫未久,在这一拨新人里头还算出挑——虽不及柯美人那般盛宠,每月也能分得三四日, 人又生得娇怯,瞧着楚楚可怜。她早先曾想过投到秦韫素这边来, 托人递过两回话,都叫孙姑姑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后来便时常往长秋宫走动, 在方皇后跟前倒也混得如鱼得水。 此刻被秦韫素的目光扫着,她心里先虚了三分, 下意识往方皇后那边退了半步。眼角余光瞥见方皇后端坐高台, 胆气便又壮了几分。她按捺下惧意,微微扬起下颌,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冤枉了的委屈。 “皇贵妃娘娘这话, 臣妾倒听不懂了。臣妾不过与明昭郡主闲话几句, 说她性子沉稳,不似当年昌懿夫人那般张扬罢了——臣妾连娘娘的名号都不曾提及。娘娘一进来便这般咄咄逼人,倒像是臣妾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娘娘纵然位份尊贵,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说到最末一句, 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泫然欲泣的颤意, 眼眶微微泛红, 瞧着好不可怜。殿中有几个与她相熟的妃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番话委实说得巧。句句将自己往无辜里摘,句句将秦韫素往跋扈上推。 殿中有人偷偷交换眼色。詹才人这番话,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的。方皇后高坐台上, 端茶的手稳了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 秦韫素轻笑一声。 不是冷笑。是当真觉得可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孙姑姑手中抽回手,微微俯下身来,伸手捏住了詹才人的下颌,仿佛在端详一件有趣却不甚值钱的物件。 詹才人的气息骤然窒住。 “你这话倒提醒本宫了。”秦韫素松开手,接过孙姑姑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指尖,“本宫素来宽以待人——对的是人。至于墙头草,本宫倒觉得不必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平铺直叙。 “拖出去,打入掖庭。” 七个字落在这殿中,比惊雷还响。 詹才人猛地瞪向秦韫素,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打入掖庭——那是宫中罪妇待的去处。进了掖庭,便是从这宫闱的名册上抹去了。永巷深处,洗衣舂米,与虫鼠为伴,余生再无指望。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绣墩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顾不得去扶,转过身朝方皇后的方向嘶喊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 “皇后娘娘!臣妾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皇贵妃娘娘便要这般凌辱臣妾——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微微收紧。她没有看詹才人,而是看着秦韫素。 秦韫素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极轻,像是真切切地替詹才人觉得惋惜。 “难为你还晓得唤本宫一声皇贵妃。那你可知——本宫有协理六宫之权?” 秦韫素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詹才人脸上移到她死死攥着方皇后椅搭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浮起一层极薄的轻蔑。 “藐视本宫,打入掖庭,已是本宫宽容了。若是依着规矩来——”她顿了一顿,语气愈发张狂,“你以为你还能站在此处与本宫说话?” 詹才人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死死望着方皇后。 方皇后没有看她。 “至于你让皇后做主——”秦韫素抬起眼,目光越过詹才人,落在高坐台上的方皇后身上。 她明明立在阶下,须微微仰起脸才能与方皇后对视。可不知怎的,她立在那里,目光却像是在俯视。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皇后要替她做主么?”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她的目光与秦韫素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一处,如同两柄利刃,锋刃抵着锋刃,谁也不肯先移开。 秦韫素的眼底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你敢么。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贵妃莫要太过分。”方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下边的任淑仪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旁的嫔妃面前,皇后该是皇贵妃便是皇贵妃,从不会在这上头失了分寸。唯独当着秦韫素的面,她偏要唤“贵妃”,仿佛这两个字便是一道界限,只要唤出来,便是在提醒秦韫素:你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妃子。 秦韫素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根本不曾在意。她偏过头,声音平平淡淡。 “来人,拉下去。” 内侍们应声而入。不是方才在殿门口候着的那几个——是章台宫的人,早就候在外头了。两个内侍架起詹才人的胳膊便往外拖,动作干脆利落。詹才人挣扎着回过头来,发髻散了大半,珠翠滚落一地,海棠红的裙摆被拖得在地上翻卷。她的声音尖得几乎不成人声:“皇后娘娘!娘娘救臣妾——” 殿门口,那凄厉的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殿中鸦雀无声。 几个新进的美人吓得团扇都忘了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大气也不敢出。旧人们倒是神色如常——淑妃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吹着茶盏里的浮沫。贤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唇边笑意纹丝未变。任淑仪垂下眼睫,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这等场面,她们见得委实太多了。从秦韫素入宫那日起,这宫里便没有赢过她的人。如今她腹中怀着皇嗣,更不可能有。 秦韫素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一个人没有避。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难得愣愣地望着她,目光黏在她脸上,仿佛忘了收回来。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 “还不走?” 秦韫素的声音忽然撞过来,将秦式微从出神中拽了出来。 秦式微回过神时,秦韫素已走到了殿门口。她一手扶着孙姑姑的手臂,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语气冷淡得像责备,“佛经未抄完还四处走动,也是秦家太纵着你了。接下来这段时日,便在偏殿静静心罢。” 说完便转身走了。裙幅在门槛上轻轻一拂,天水碧的衣角便消失在帘子后头。秦式微连忙跟了上去。 从长秋宫到章台宫的路不算短。秦韫素走在前头,步子极快,天水碧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孙姑姑在一旁搀着她,好几次想开口说“娘娘慢些,仔细脚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架势谁劝谁触霉头。秦式微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一路无话。 回了章台宫,秦韫素径直往正殿走,绕过那扇紫檀木的落地大屏风。秦式微的脚步没有停,也跟了上去。 秦韫素霍然转过身来。 “本宫准你进来了么?” 秦式微停住脚步。再往前一寸,便要撞上正殿的门槛。 秦韫素立在正殿门槛之内,一只手还搭在孙姑姑臂上。她的眉目之间没了方才在长秋宫里的凌厉,却浮着近乎厌烦的神情。 秦式微望着她。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今日在长秋宫,饶姑姑来请了三回。我本已推辞,只是事不过三。我是担忧——若我再不去,旁人会说皇贵妃娘娘拦着我不放,于娘娘声名有碍。我也怕牵累娘娘。” 谁料秦韫素闻言,冷嗤一声。 “怕牵累本宫?”她看着秦式微,眼角微微挑起,“可你不还是牵累了本宫亲自去救你。你若当真存了这份心,当初便不该应允入宫。如今倒来说怕牵累——不嫌过于虚伪么?”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合上。我能不应允入宫?圣人遣高峯亲至侯府宣旨——我一个无封地无实职的郡主,能说不来?换作你在我的境地,你能不来? 她在心里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咽下去。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我……” “够了。” 秦韫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说的冷硬。她转过身去,天水碧的衣袖在门槛内一晃,背对着秦式微,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本宫并不想见你。今日是第一回 ,也望是最后一回。” 说罢便迈进了正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两扇朱漆门板将她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孙姑姑立在门外,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面上带着几分歉然。她微微屈了屈膝,压低声音道:“郡主,娘娘今日心绪欠佳,话赶话的,您多担待些。等过几日娘娘气顺了,自然便好了。” 秦式微收回目光,弯起唇角扯出一个笑来。 “无事。” 她停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不与孕中之人计较。何况这位孕中之人方才在长秋宫里替她出了一口天大的恶气。 回了偏殿,千兰已备好了家常的衣裳。秦式微换下那身见客的褙子,散了一头青丝,只穿一件月白素衫,歪在榻上。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帐子上。这帐子是月白色细葛布,边缘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花纹,针脚细密,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令华居的帐子也是这样的。她记得刚到永兴侯府那日,千兰替她挂帐子时曾说——二夫人给各院都分了几匹,夏日挂这个最是透气,又不招蚊虫。 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顶那圈隐隐约约的辛夷花纹,又想起偏殿里的书。架上那些书,有佛经,有游记,有酿酒的方子,还有几卷前朝的笔记杂谈。每一本都像是挑了又挑,才搁上去的。 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嘴上说着不想见自己,连正殿的门都不让进。长秋宫里替自己出头时不认,回了章台宫冷言冷语地让她离远些。可这偏殿里的一桌一椅、一帐一书,没有一处不是用了心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引枕里。她娘招惹的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懂。 长秋宫里,方皇后挥退了众人。 她坐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攥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她没有像从前一般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方才那身明黄宫装。是一身靛蓝的家常褙子,发髻上的九尾凤钗也摘了,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人眉眼清秀,嘴角那道纹路却怎么抚也抚不平。抚了太多年了。 饶姑姑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她跟了皇后许多年,太明白这个神态了。愈是不言语,便愈是压着。压得愈深,回头炸开的时候便愈烈。 承明殿里,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头。高峯刚将长秋宫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了——一字一句,不添不减。 绍章帝听完,搁下朱笔,面上神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高峯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方皇后进来时,步履沉稳,面上瞧不出半分愠色。她朝绍章帝行了一礼,对上绍章帝的目光,原本想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理智摁了回去。她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臣妾此来,是想与圣人商议太后千秋的事宜。礼单臣妾已拟好了,请圣人过目。” 她将袖中的折子递上去。目光始终垂着,未曾提及章台宫半个字。 绍章帝接过折子,却未看。他的目光在方皇后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将折子搁在案角,出乎意料地唤了一声高峯——让高峯去把灶上煨着的灵芝安神汤端来。 高峯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霁蓝釉的瓷盅进来。绍章帝指了指那盅汤,语气温煦:“听闻皇后近来总睡不安稳。这汤朕喝着觉得还有效用,便让人给皇后也熬了一盅。原想派人给你送去,既来了,趁热饮了罢。” 方皇后看着那盅汤。霁蓝釉的盅身被殿中烛火映得温润如玉,热气从盅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 汤是滚热的。圣人的语气也是温和的。可她的心是凉的。 她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伸手接过汤盅,揭开盅盖饮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绵长。 殿内安静了一息。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绍章帝端起茶盏,自己未饮,倒是先开了口。“皇贵妃今日心绪不宁,太医说是孕中内火燥旺,看什么都不甚顺眼。她那个性子你也晓得,发作过了便好。皇后是后宫之主,多担待她些。” 方皇后搁下汤盅。汤还有大半盅,她没有再饮。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垂下眼睫,声音稳稳的。 “臣妾省得。圣人若无旁的事,臣妾便先告退了。” 绍章帝颔首,重新拾起了朱笔。 方皇后走出承明殿时,步履仍旧是稳的。下了殿前台阶,走了三阶之后,确信殿里的人已听不见了,饶姑姑才从廊柱后头迎上来,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娘娘”,面上满是忧色。 方皇后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甬道的尽头,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挫出来。 “姑姑放心,本宫没那般蠢。” 圣人方才那盅安神汤,那几句温言软语,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她——莫要闹。 “圣人这心当真偏得厉害。一句‘多担待’,便又轻飘飘揭过了。”方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饶姑姑说。 饶姑姑扶着她缓缓往前走,宽慰自家主子道:“不过是前人栽树罢了。圣人护的不是她,是当年的——娘娘何必与一个故去之人计较。” 方皇后细想了想,面色果然缓和了些。 是啊,皇贵妃又如何,盛宠又如何?秦韫素不过是个替身。圣人对她的宠爱,对章台宫的偏袒,甚至对她腹中那个孩子的看重——哪一样不是因了她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相似的面庞? 可偏偏,秦韫素与秦令华性子截然相反。一个张扬炽烈,一个冷淡疏离。圣人在这冷淡疏离里寻觅那个影子,寻了这么些年。寻到了么? 没有。可他还在寻。 方皇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过一想到秦令华,便让人想到秦式微。秦令华的女儿,也生了一双那样的眼睛。她立在长秋宫里,用那双眼睛望着她,满口“皇后娘娘教导有方”的乖巧话。字字如刀,却让人挑不出错处。与她那个娘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 “这个小的也不是个善茬。”方皇后的声音平平淡淡。 饶姑姑应和了一声,目光从方皇后紧攥的拳头上掠过,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娘娘,东宫听闻您近来难眠,特特送了安神汤来。太子殿下说,这方子是太医院新拟的,专治心火燥旺。” 方皇后偏过头来,眼眶里还浮着几缕未散的血丝,看着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狠厉。 “又是那个陶承徽?” 饶姑姑垂下眼:“是。是陶承徽亲手熬的,东宫的内侍适才送到。” 方皇后深吸一口气。她也不明白太子是着了什么魔。太子妃迟迟未定,满京师的世家贵女排着队等他挑,他却偏偏专宠一个出身低微的承徽——一个翟家养出来的表姑娘,父亲不过外任知府,在京中连门第都排不上。就这样的出身,也配做东宫最得宠的女人? 太子不嫌丢人,她还嫌丢人。更可恨的是,太子处处替她做脸面。赏花宴送礼、冠礼请人——这一碗安神汤,大约又是陶承徽的主意。回回都是打着太子的旗号,回回都让她发作不得。 “本宫一见她就来气。让她回去。”方皇后扔下话,转过身便往宫道上走。 饶姑姑紧赶两步,压低声音道:“奴婢这就去请陶承徽走。” 她刚转过身,便听见方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 饶姑姑停住脚步。 方皇后站在宫道中央。甬道的风灌过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亮了。 “本宫见她一面。” —— 接下来几日,秦式微本以为当真连偏殿的门都出不去了。结果倒也没那般糟。皇贵妃虽不见她,却也不曾禁她的足。章台宫里她可以随意走动,只有一条——正殿仍是不许进。 她在偏殿里安生待了几日。每日清早晨千兰替她梳头时,窗外的蝉鸣便已响起来了。日头爬上琉璃瓦,将殿前的青砖地晒得泛白。她伏在书案前抄佛经,抄完一卷搁下笔,便去翻架上那几卷杂书,把酿酒那一章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想着回头见了梁映荷或能给她些新点子。 千兰每日去茶房取水、领膳食,回来时总带回些消息——正殿那边每日都有太医请平安脉,圣人赏的东西流水似的送进去。秦式微听着,点点头,并不搁在心上。 不过有两回在廊下远远碰见过那位太医江郎寿。是个中年男子,蓄着短须,生得端方斯文,身后永远跟着那个医女。医女穿一身鸦青色素面褙子,头发用青布帕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额头与眉眼。她总是低着头,步子极轻,跟在江太医身后,从头到尾不出一言。秦式微与他们在廊下擦肩而过时,江郎寿会微微躬一躬身,算是见了礼。医女从不抬头。 这一日午后,秦式微正歪在榻上假寐。殿内唯余一盏冰鉴里浮浮沉沉的碎冰偶尔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睡得并不沉,隐约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千兰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孙姑姑来了。” 秦式微睁开眼。孙姑姑果然立在殿门口,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宫装,腰间系着的墨绿宫绦上换了一枚成色更好的铜鱼符。她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比平日更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里都堆着郑重,屈膝行了一礼:“郡主,圣人驾临章台宫,正在正殿与娘娘叙话。娘娘请郡主过去。” 秦式微坐起身来,有那么一瞬险些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秦韫素请她去正殿?前几日还站在门槛里说“本宫并不想见你”,如今竟亲自遣孙姑姑来请了。她心里转了一圈便明白了——自然是圣人的意思。圣人来了章台宫,想见见她这个“明昭郡主”,秦韫素总不能说她不在。 她面上不显,只让千兰替她拢了拢头发,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月白素罗褙子,青灰暗花绫裙。腕间的念珠从袖口里滑出来半串,她用指尖拢回去,起身随孙姑姑往正殿走。 正殿此时殿门大敞,左右各立着四个内侍,靛蓝公服,腰系革带,目不斜视。正殿的明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供着一尊羊脂白玉观音,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新折的玉兰。窗下两张主座,右首坐着秦韫素,左首坐着一个穿赭黄袍子的男子。 秦式微没有多看,垂着眼睫走上前去,依着宫规行了跪拜大礼。裙幅铺在金砖上,额头触地,触感冰凉粗粝。 “臣女明昭,参见圣人。” “起来罢。”绍章帝的声音不高,带着微哑的尾音。 秦式微站起身来,顺势抬起眼,将当今天子的模样看清楚了。 他穿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未戴幞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眉目清隽温默,看人时不带什么锋芒。他坐在那里,既不像天子,也不像霍嶂那种浑身上下都写着生杀予夺的权臣。倒像一个在陈旧书斋里坐了大半辈子的书生。 他在看她。 秦式微垂下眼睫,端端正正地立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霍嶂看她时,是在寻她娘的影子。秦正初看她时,是在寻她娘的影子。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她脸上寻觅另一个人的脸。而这位坐在她面前的帝王大约也不例外。 绍章帝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眉眼之间停了一停,又移到她紧抿的唇角。然后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端起了茶盏。 绍章帝也没料到,她的亲女竟如此不肖其母。面前这张脸——那副规规矩矩、滴水不漏的模样——与令华阿姐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刻意的亲和:“朕听皇贵妃说,你这几日在宫中住得还算习惯。” 秦式微道:“谢圣人挂念。皇贵妃娘娘安排得极为妥当,臣女一切都好。” 绍章帝颔首,又问她在读什么书,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秦式微一一答了,言辞并不多,却也不显敷衍。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了,她便安安静静地立着。 几个来回下来,绍章帝似乎也觉出了什么。忽然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不再问了,只侧过头对高峯吩咐了一声。 高峯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几个内侍捧了朱漆描金的托盘进来。赏赐铺了半张案——锦缎、文房、金银锞子,还有几样宫中新制的糕饼点心。 “在宫里便当是自家,不必拘束。若有什么委屈,只管去承明殿。” 她还没来得及谢恩,秦韫素的声音便从旁边递了过来。 她一直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盏茶,从头到尾不曾插过半句话。此刻她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圣上日理万机,光折子便要从早批到晚。这些微末小事哪里值得拿去叨扰圣上,臣妾替她担着便是。” 字面上的意思也挑不出毛病,可那语气却硬得很。 绍章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动怒。 反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短,唇角只弯了一弯便敛了回去,语气里倒听不出半分不悦。 “无妨。朕也难得听人说些家常。”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搁下,话锋一转:“过几日便是太后千秋。到那时,也让明昭去见见太后。” 秦韫素搁下茶盏,面上仍是一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 “臣妾省得。” 四个字。一个字也不肯多给。 绍章帝又坐了片刻便起身了。高峯快步上前替他理了理袍角,他摆摆手,自己抬步往殿外走。 圣人走后,秦式微也识趣地告了退。秦韫素并未说什么,只不过面色不太好。 沿游廊回偏殿的路上,秦式微走得很慢。腕间的念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菩提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低头看着那串念珠,忽然想起自己入宫匆忙,没来得及给张府递个信。他每隔三日便给她回一封信,从不间断。这一回一连数日没有她的音讯——他会怎么想? 应当无事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贺寿 姨母! 第46章 贺寿 姨母! 虽说佛经只是个借口, 秦式微还是老老实实地抄完了。她抄的是心经,一笔一划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 抄了整整三卷,卷卷都拿裁刀修了边, 又用素绢包了封皮,这才捧着去了正殿。孙姑姑接过来时,面上且惊且喜, 连声道一定会亲手交到娘娘手上。 好在没退回来。 第二日千兰去茶房取水时,远远瞧见正殿的案上搁着一卷素绢封皮的经卷, 回来便说给秦式微听。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孙姑姑又递了话来, 说太后千秋之后便送郡主回府,这几日禁足也免了, 郡主若想出去走动, 只管去便是。 有了归期,心便定了大半。秦式微想起昨日在杂记里读到的一种花,听得宫中里便种得有, 她来京师之后只闻其名, 未见其实,便带了千兰往正殿门口去请示。 正殿门开着,秦韫素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翻着什么。孙姑姑进去禀了, 出来时面上带着笑, 说娘娘准了, 只是怕有人冲撞郡主,安排了两位大宫女跟着。 御花园离章台宫只隔了一道宫墙。秦式微沿着青石小径走进去,转过假山,便看见了那丛花。 花开得正盛, 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边缘是极淡的粉,愈往花心愈白,像谁把胭脂化在水里又沾了一笔。她蹲在花丛,拿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颤了一颤。 忽然听见辇轿的铜铃从宫道那头传过来。那声音不急不缓,由远及近,到了御花园的月洞门前忽然停了。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轿帘后传出来,说了句什么,轿帘便被掀开了。一个大宫女快步到秦式微身边,压低声音道:“是高太妃。” 秦式微起身整了整衣襟。高太妃从轿帘后走出来,她约莫四十余岁,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料子是极好的暗花缎,却裁剪得不张扬。 她走得很慢,步子落地无声,身旁的宫女虚虚扶着她的手臂。直到在花丛前停下来,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地从眼角漫开来。 “你便是明昭郡主?” 秦式微行礼道是。高太妃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闲话——多大年纪,在宫中住得可习惯,皇贵妃身子可好。秦式微一一答了,答得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络。高太妃听着,又打量了一眼秦式微,这才扶着宫女的手,重新坐回轿辇。 秦式微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正想回头问千兰这位高太妃是什么来历,话还没出口,御花园转角又走来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烟霞色的宫装,料子是极细的软烟罗,裙幅上绣着折枝海棠。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白玉簪。这一身打扮比起上回在别苑时已然华贵了许多,只不过桃花面上多了几分恭顺,见了秦式微便停住脚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郡主安好。” 秦式微看着她:“夫人光彩依旧。” 邵棠抿唇一笑。那笑意比从前深了些许。“郡主不必客气。”她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临水的亭子,亭子四面垂着竹帘,里头安安静静的,正适合说话,“可否请郡主喝一杯茶?” 秦式微说好。她也确实好奇,邵棠想与她说什么。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一壶茶两只茶盏。邵棠身边仍是芝兰,她手脚麻利地送了茶,便退到了亭外,与千兰一左一右守在两旁。千兰看了秦式微一眼,也带着那两个大宫女退远了些,亭中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亭外右边假山与一池碧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莲叶底下偶尔有锦鲤甩尾,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邵棠执起茶壶,手腕微倾,茶汤从壶嘴里涓涓流出,落在青瓷盏中,水声清越。她斟茶的手很稳,在侯府时还显得青涩,如今却是自然无比。 “方才那位高太妃,”邵棠将茶盏推到秦式微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在先帝时并不受宠。只是家世好,族中几代都有人入阁,先帝待她也算敬重。她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抢,先帝便将她安置在偏些的宫室里。当时圣人的生母难产血崩,产后便移到了高太妃宫里将养。虽说后来还是落了病根,可那一段时日,高太妃确实尽心照料过圣人。” 她端着茶盏,目光从亭外的水面上收回来,落在秦式微脸上,“圣人登基后,待这位高太妃很是孝恭。逢年过节必亲自去请安,赏赐从无断过。郡主能得这位老太妃青眼,也是好事。” 秦式微伸手端起茶盏,茶汤澄碧,入口微苦,回甘却长。她饮了一口,没有接话。在她看来,从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好事。高太妃方才看她不像是怀念,反倒是打量,可见并非是因着她娘的缘故,就是不知为何如此。在这宫里,不知道的事才最是危险。 她搁下茶盏,抬眼看向邵棠。方才邵棠说这番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她听得出来。 “我以为你已经如愿了。”秦式微的声音平平的。 邵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一顿极短,短到茶汤只晃了一晃便又平静了。她把茶盏搁回石桌上,抬起眼来,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却也不是哀怨。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不瞒郡主。”她的声音轻下来,“别苑那回,确实多谢郡主与秦二娘子替我周全。邵家素来有送女儿进宫待选的惯例,到了我这一辈,族中姐妹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于旁人而言,进宫是赌。于我而言,进宫却是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既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自然想在能抓住的里头,尽量抓最好的。殿下待我不差。” 秦式微看着她,邵棠选了四皇子。 最好的不是正统的太子,亦不是家世显赫的三皇子,反倒是名声不显的四皇子。 “郡主,太子承徽你认不认得?”邵棠忽然转了话头。 “认得。”却不是相熟。 邵棠便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底下的意思。她没有追问秦式微与陶念真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只是将目光从亭外的水面上收回来,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说前两日,皇后召见了太子承徽。” 秦式微抬起眼。 “在此之前,太子承徽屡次去长秋宫拜见,都被挡了回来。皇后娘娘连茶都没有让她奉过一回。不知怎的,那日忽然便宣了她进去。”邵棠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划了一圈,“郡主在宫中,凡事多加留心。” 秦式微看着她。邵棠不过是四皇子府上一个未定名分的夫人,东宫与长秋宫之间的事,本不该是她能打听到的。可她不仅打听到了,还特意来告诉她。 “你想要什么?”秦式微问。 邵棠抬起眼,桃花眼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对旁人的,倒像是自嘲。“不过听了个不知真假的传言罢了,郡主不必挂心。”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朝秦式微屈了屈膝,姿态端方得挑不出半分毛病,“茶凉了,妾身便不叨扰郡主了。”说罢转身便走,芝兰快步跟上去,烟霞色的裙摆拂过石阶,很快便消失在假山拐角处,只余桌上那两盏半凉的茶,还在微微冒着几缕热气。 秦式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邵棠也变了许多。从前进侯府时那一身海棠红,艳丽得近乎夺目。后来在别苑里,用软烟罗换下了被茶汤泼污的月白褙子,眼里还是压不住的慌张。如今她穿着那身烟霞色宫装来见她,打扮得比从前素淡了,说话也比从前更谨慎了,可身为区区一个皇子府上未定名分的夫人,竟能把东宫与长秋宫之间的往来探得这般清楚。 她站了片刻,收回目光,弯腰把石桌上那两只半凉的茶盏放回竹托盘里,顺手搁在了亭柱边,便带着千兰往回走。 出了御花园,沿着宫道往回走时,对面忽然涌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好几个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过,身后几个太医院的内侍小跑着跟在后头,药箱里的瓷瓶撞得叮当作响。秦式微停下脚步,看着此状,大宫女望了望那队太医赶去的方向,低声道:“那是谊阳宫的方向。想必是五皇子又病了。” “五皇子自出生便体弱吗?”秦式微问道。在她看来这也是极寻常的问题,五皇子多病是阖宫皆知的事,不算什么秘密。熟料那大宫女忽然含糊起来,目光飘向一旁,支吾了两声,只说:“奴婢也不清楚。” 秦式微看着她垂下眼睫的模样,没有再问下去。这宫里,不该问的事太多了。 太后千秋那日,夜宴设在升平殿。整座殿宇坐落在太液池畔,重檐歇山顶上覆着碧色琉璃瓦,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阶,阶旁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鎏金宫灯。灯芯是御用的龙涎香烛,烛火透过绞绡灯罩映出来,光晕是极暖极柔的橘红色,把汉白玉阶也染成了浅浅的金。 殿中更是灯火通明,七十二盏连枝灯齐齐燃着,烛火映着金砖地面,满室流光溢彩。正北御座后悬着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大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图,凤尾以金线捻着孔雀羽绣成,被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仿佛那只百鸟之王随时会从屏风上振翅飞出。 两侧设着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锦缎,摆满了珍馐佳肴。每案旁立着两名宫女,手执长柄团扇,为命妇们扇着凉风。 京中有品阶的命妇几乎都来了——秦家的齐夫人坐在中段偏前的位置,秦珺坐在她身旁。翟母也来了,坐在靠后些的位置。秦式微跟在秦韫素身后走进殿中时,满殿的环佩之声与低语声同时压了一压,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飘过来。 秦韫素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碧的宫装,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满头珠翠在烛火里折射出冷冷的流光。她走到御座右侧下首落了座,秦式微便在她下首的小座上坐下来。 又趁着众人落座的间隙悄悄往齐夫人的方向望去,齐夫人也正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她朝齐夫人微微颔首,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意思是——我一切都好。 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这才松了几分,也轻轻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内侍一声接一声的唱喏,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般漫过殿中。绍章帝与太后并肩走进殿来。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簪着十二支赤金福寿扁方,额前垂着一颗鸽血红的坠子,步履雍容,面容慈和。绍章帝亲自扶着她上御阶,又替她拂了拂椅搭上的褶,方才自己落座。 献礼从方皇后开始。皇后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足有半人高,玉色温润如羊脂,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万年青。枝叶脉络根根分明,顶端还缀着几滴用米粒珍珠串成的露珠。太后微微颔首,道了声好。 轮到秦韫素时,她只抬手示意孙姑姑呈上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倒是颗颗圆润,可在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里,便显得有些过于寡淡了。她连贺词都说得极简,不过是“愿太后福寿安康”寥寥数字,语气仍是一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 绍章帝却先开了口,说这佛珠的木料极难得,是千年老檀,又说皇贵妃有孕在身还惦记着太后,这份心意难得。太后听着,顺着他口风也夸了一句。 高太妃送的是一幅自己亲手抄的《无量寿经》。不是用墨抄的,是用金粉掺了松烟墨,一笔一划写在细绢上,字迹端秀,力透绢背。太后接过时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抚过,眼眶竟微微红了。高太妃只是笑了笑,说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姐姐不嫌弃便好。 各妃依次献礼,各显神通。有送前朝古画的,有送海外奇珍的,赵淑妃送的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翠羽蓝得发亮,在烛火下像活了一般。贤妃送的是一架双面绣的屏风,一面是麻姑献寿,另一面是瑶池赴宴,两面之间竟看不出线脚。任淑仪送的是一只鎏金香炉,炉盖是镂空的百蝶穿花纹,点了沉水香,香烟从蝶翅间袅袅而出,满殿异香。 轮到命妇献礼时,一个中年妇人从座上站起来,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满头珠翠,眉目之间自有一段矜贵的傲气。她走上前去朝太后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与外臣不同的亲近。太后看见她便笑了,笑容比方才对着满殿珍宝时都要真切几分,抬手让她走近些,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 秦式微不由得多看了那妇人一眼。她与太后说话时,殿中其余命妇都在等着,竟没有一个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太后唤她“阿瑶”,语气亲热得像是唤自家晚辈。秦式微忽然想起霍嶂书房里那几句关于圣人与太后的话,又想起瑞王妃说过的旧事。太后姓霍,霍嶂也姓霍。 隐约猜出了那妇人的身份——陆闻涉之母,霍相之妹,也是太后的侄女。 最后轮到绍章帝。他没有让内侍呈上锦盒,只是站起身来,从高峯手中接过一卷画轴。画轴是用明黄锦缎包着的,他当着太后的面缓缓展开——是一幅麻姑献寿图。不是寻常的笔墨,整幅画是以丝入绣,麻姑的衣袂飘举欲飞,面目慈和端庄,手中托盘上盛着的寿桃鲜红欲滴。那麻姑的面容,竟与太后年轻时有七分神似。 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真正触到,只是沿着麻姑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圈。绍章帝已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升平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千秋,愿母后如松柏之茂,福寿无疆。” 众人齐齐起身,举盏齐声:“圣人万岁安康,太后千秋芳华——”声音汇成一片,在升平殿的梁柱间回荡。 秦式微也举起了酒盏。就在这一瞬,殿外忽然灌进来一阵风。不是寻常的夜风,来得又急又猛,七十二盏连枝灯的烛火齐齐晃了一晃,明黄锦缎被吹得拂起来又落回去。风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腥气。然后她听见孙姑姑的尖叫声撕破了满殿的贺声。 “娘娘——!” 秦式微猛地侧过头去。 秦韫素端坐了一整晚的身形忽然晃了一晃,她试图伸手去扶案角,手指却徒劳地从紫檀木案面上滑过去。那支白玉九鸾钗从发髻间滑脱,叮当一声砸在金砖上,鸾首衔着的明珠流苏断开来,珠子滚了一地。她整个人往旁边软下去,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水绿碧的衣襟,在一片温润的青碧色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而她身下,那袭绣着缠枝玉兰的裙幅上,正缓缓渗出比衣襟上更浓、更烈的赤色。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此刻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秦式微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从座上起身时撞翻了面前的酒盏,酒液泼在金砖上,她完全顾不得了,人已经跪倒在秦韫素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脱口而出:“姨母!您怎么了?!” 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回对秦韫素喊出这两个字。不是皇贵妃娘娘,不是娘娘。是姨母。 而绍章帝脸上的从容矜和顷刻碎得干干净净。他从御座上几乎是冲下来的,赭黄的龙袍袍角扫过案上的酒盏,酒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碎响。他大步跨到秦韫素面前,俯下身去握她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阿素!太医——传太医!” 满殿的命妇早已乱了。齐夫人攥紧帕子,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翟母从座上站起身来,被施嬷嬷扶住了。 御座上,太后双手合十,朝殿外无边的夜色喃喃念了一句“佛祖保佑”。烛火晃了她满身,将她眉目间所有的表情都映作一片模糊的金与影。她唇角抿得很用力,捻佛珠的手指也跟着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棋子 是她拿皇嗣 第47章 棋子 是她拿皇嗣 升平殿偏殿不比正殿轩敞, 灯火却点得极亮,七八盏连枝烛台将每一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太后坐在上首紫檀木椅上,腕间檀木佛珠一粒一粒缓缓捻过。方皇后立在她身侧, 面上端着镇定,攥帕子的手却在袖中微颤。赵淑妃与贤妃各据一隅,任淑仪垂着眼睫坐在末席。满殿金玉环佩寂然无声, 唯有偏殿深处那扇屏风后头,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 命妇们多已被请了出去, 只留了齐夫人。她是皇贵妃的嫂嫂,又是明昭郡主的舅母, 于情于理都该在场。 江郎寿带着医女从谊阳宫一路赶来。五皇子昨夜又发急症,他在谊阳宫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正斟酌方子, 便闻皇贵妃出了事。医女跟在他身后,鸦青褙子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素腕, 手中托着一只针囊。江郎寿跨进偏殿门槛时, 绍章帝霍然起身,赭黄衣袖带翻了案边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无人敢去拾。 “不必行礼。”绍章帝的声音又沉又急, “进去。皇子与皇贵妃若有半分差池, 你便提头来见。” 江郎寿俯首:“臣遵命。” 秦式微守在秦韫素身侧, 手指尚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惊人,方才在正殿里还稳稳端着茶盏,此刻却软软垂着,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紫。秦韫素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额上冷汗濡湿了鬓发,一缕一缕贴在颊边。孙姑姑跪在榻尾,手忙脚乱地拧帕子替她擦拭唇边血渍,白布巾按上去,拿下来时已洇红了一片。 江郎寿快步绕过屏风,秦式微连忙让开。他目光触及秦韫素裙幅上洇开的那片赤色,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半分犹疑,掀开药箱便取出金针。烛火下金针细如牛毛,在他指间一根一根捻开,手法极稳。 医女跪在榻边,托着针囊等候。江郎寿取针、入针、捻转,七八根金针落下,又偏过头对医女报了几味药:“加在昨日那方子里,大火煎,三碗水煎作一碗,要快。”孙姑姑即刻带着医女转身去了。 金针尾端晃颤,秦韫素缓缓醒转。江郎寿见周遭无旁人,收回金针,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他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您中了毒。这毒来得凶,已动了胎气。若是勉强保胎——毒伤根本,娘娘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这般损耗。纵使勉强将孩子保至足月,生产时亦是九死一生。若是不保……” 他不敢说下去了。 秦韫素躺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地晃。眼睫微微颤了颤,似有犹疑。秦式微看得心惊——江郎寿这话分明是说,若要保孩子,便只能活到生产那一刻。她张嘴便要劝,在她看来,自然是活着最要紧。 可秦韫素比她想的更果决。 “那便是这孩子的命。”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让它安心去吧。” 江郎寿跪在榻前,额角汗意更重。他进宫便是为了这个孩子。圣人不惜遣人赴民间遍访名医,将他从江南小城一间医馆里挖出来,送进太医院,配医女,拨药房,样样破格——为的就是他能替皇贵妃安胎。如今孩子没了,他便是治好了皇贵妃,圣人还能饶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秦韫素见他神色,便知这人心思,正要再说,手却被人轻轻捏了捏。 是秦式微。 后者转过身来,面对着江郎寿。 “江太医。皇贵妃遭人下毒,动了胎气,你已尽力施救,此事原委便是如此,与你何干?” 江郎寿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面上犹疑未消。这话在理,可圣人之怒岂是几句道理挡得住的? 秦式微看着他,声音压得又快又急:“你只管保住皇贵妃。皇贵妃安,你便安。圣人看重这个孩子不假,可只要皇贵妃在,圣人便不会要你的命。若皇贵妃没了,你便是保住了孩子,圣人头一个要杀的也是你。” 她停了一息,留出余地让他想清楚。果然,江郎寿瞳孔微微一缩,额角刚擦去的汗又沁了出来。 “再者,你是太医,能救人,却救不了已去的血肉。若你此刻也跟着慌了,胡言乱语,到那时便是白白送了这条命,还要饶上家中老小。江太医,你细想——圣人最恨的是什么?是下毒之人,不是救人之人。” 她顿了一下,看着江郎寿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不疾不徐地补了最后一句:“你听明白了么?” 江郎寿跪在榻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金砖上。他看着面前这位明昭郡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跪在皇贵妃榻前,衣襟上沾着秦韫素方才呕出的血渍,眼眶还是红透了的。可她看着他的目光却静得像一潭深水。方才那番话,一赏一罚,一予一夺,将他所有的退路堵死,也把他所有的生路指清。她不是在求他,是在教他怎么活命。 “是臣乱了。”他缓缓低下头去,朝秦式微微微躬了躬身,“多谢郡主明示。”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袖中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该如何同圣人回话,江太医心中应当清楚。” 方才绍章帝那句话,她清楚听见了。皇子在前,皇贵妃在后。 “臣知道。” 他又行了一礼,方才转过身去,重新跪坐榻前。金针在他指间捻转,一根一根刺入穴位,手法比方才更稳。孙姑姑端着药碗赶回来,药汁浓稠,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乌色。秦韫素饮了几口,气息稍稍平复。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仍是哑的,语气却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你带江太医出去吧。也别进来了。”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秦式微衣襟上那片血渍掠过,声音难得放缓了些许,“小娘子看这些不好。” 秦式微看着她眼底那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哪怕此刻连说话都要咬牙。她把涌上来的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下去,说了声好。转过身绕过屏风时,脚下不知怎地绊了一下。千兰忙上前扶住,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睫快步往前走。殿中烛火晃了她的眼,她眨了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上来,怎么也退不回去。 江郎寿跪在绍章帝面前,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句禀了。皇贵妃遭了毒,胎气已动,孩子没能保住。那毒颇为复杂,几味药材相克相冲,下毒之人手段老练。他自觉学艺不精,恐有疏漏,恳请圣人再召太医院其余院判一同会诊。 绍章帝听完,沉默了一息,闭了闭眼。 “务必保住皇贵妃。无论用什么法子,无论要用什么药——”他的声音忽然梗了一下,“都要保住她。” 秦式微立在屏风侧畔,听见这句话时心里莫名冷了一瞬。 他没有问“孩子还有没有救”。他问的是“皇贵妃”。 可若是方才江郎寿说的不是“孩子已经没了”而是“勉强能保”——那他会选秦韫素,还是她肚子里那个他盼了许久的皇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这个,也不想知道答案。 江郎寿又进了里间,绍章帝缓缓扫过偏殿中每一张脸,目光沉钝,割过去时没有声响,却让每个人皮肤发紧。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今夜她穿了一身烟青色素面褙子,是宴前秦韫素让孙姑姑送来的。 绍章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合德殿回廊上,秦令华头一回与他说话时,穿的便是一身烟青。那时她还只是秦家大娘子,他还是先帝膝下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她不知道他是谁,走岔了路撞见他,随口说了一句“对不住”。他记了一辈子。 如今她的亲妹妹躺在屏风后头。而她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一身烟青,眼眶是红的,衣襟上还沾着秦韫素呕出的血渍。 他忽然不敢再看她的脸,而心底那片压了许多年的东西混着怒意翻上来,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比方才哑了几分。 “查。把今日里里外外所有经手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查。太医令、尚食局、司药司,都传过来。朕就在此处等着。” 高峯躬身领命,带人快步退了出去。太后坐在上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捻起来,念了声“阿弥陀佛”。方皇后的脸在高峯领命出去的那一瞬白了一下。她知道圣人信不过自己。不,他信不过在场的所有人。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余屏风后头偶尔传出铜盆磕碰的轻响。宫女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盆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端出来时水面都浮着淡红。孙姑姑守在屏风里头,不时低声吩咐一两句。赵淑妃端坐椅上,目光落在地砖缝里,面上没什么表情,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贤妃拿帕子掩着嘴角,那双一向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半分笑意也无,只余一片晦暗不明的沉凝。任淑仪始终低着头,手指交握在膝上,指节互相摩挲着。其余嫔妃有念佛的,有拭泪的,有只是垂着眼睫、面上忧色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 高峯回来时,殿中烛火已燃过了小半。他身后随着几个武德司内侍,押着三四个宫女内侍与几个尚食局司膳,尽数跪在殿门外,膝盖磕在金砖上一声声闷响。高峯快步走到绍章帝身侧,压低声音禀报起来。 “圣人,御膳房、司药司、章台宫上下当值的内侍宫女都已分开关押,一个个审过了。” 绍章帝没有看他,目光仍旧落在屏风后那扇紧闭的隔扇上。 “说。” “章台宫的香料里掺了东西。不是毒,是鹿茸与麝香研磨成的细粉。寻常人用不过觉得暖燥,有孕之人却是大忌。偏殿的香炉是昨夜才添的,添香的是章台宫一个洒扫宫女——” “好大的胆子,背后必有人指使。”赵淑妃先开了口。 高峯微微偏过身,“那宫女招了。指使她的是长秋宫一个老嬷嬷,姓车。” 闻言,方皇后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一派胡言!本宫身边便没有姓车的老嬷嬷——” 高峯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那老嬷嬷两月已调去了浣衣局。” 方皇后张着嘴,话卡在喉间。她转过头去看绍章帝,绍章帝的目光已从屏风上收回来,正看着她。方皇后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寒凉,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人呢?”绍章帝问。 高峯垂下眼:“审到浣衣局时,人已吞金死了。” 贤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低声叹了一句:“死无对证。”语气温温柔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继续。”绍章帝的声音仍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皇贵妃身上中的是另一种毒。”高峯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毒下得极巧,分作七八味,各自掺在膳食、汤药、熏香,甚至盆栽的泥土里。单拎出任何一味都验不出毒,合在一处方能成势。” 殿中忽地静了一瞬。在场的嫔妃都是在宫里活了多年的,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分量——能把七八味东西同时安插进章台宫,该是何等手眼通天。 “奴婢顺着药材来历一根线一根线地查。查到刘美人,在采买上动过手脚。”高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美人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茶盏,茶汤泼了一裙。“我没有!不是我!臣妾只是帮着皇后娘娘理过几回药材,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尖得刺耳,整张脸白得无人色。 “带下去,慢慢审。”绍章帝连眼皮都没抬。内侍们上前架起刘美人便往外拖,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高峯继续道。刘美人之后,又牵出两个经手的内侍,内侍再往上,线索却一根一根断得干干净净——管采买的太监醉酒跌进太液池,捞上来时人已泡得面目模糊。司药局一个经手过药方的女官告病出宫,再寻时人去楼空,邻舍说她半月前便举家搬离了京师,去向不明。长秋宫那个姓车的老嬷嬷吞金自尽之后,她少与人往来,更是无从下手。 说到此处,殿中已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换言之,查到最后,所有丝线都被挑断,所有去路都被堵死。 “可奴婢还查到了一件事……” 高峯的声音却骤然停住。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显然是有所顾忌。 “说。”绍章帝开口,一个字便压得满殿人心头一沉。 “那七八味药材里,有一味极罕见的海螵蛸,是番邦进贡的。阖宫上下查遍了,只有一处存得有。” “何处?”方皇后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尖,她急于证得清白。 高峯抬起眼,目光从方皇后脸上移到上首。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贤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停了。任淑仪猛地抬起眼睫,又飞快垂下去。 秦式微同样惊讶,却与周遭众人的惊骇不同。 从方才这一遭看下来,正殿的麝香,以及秦韫素不允自己入内,想必也是看清楚了这些害人伎俩,却没有当场发作,想必定是等着一击即中。 但她亦是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这位姨母真正想对付的,不是后宫嫔妃,不是方皇后,而是太后。 这又是为何? 罪名眼见落在自己身上,太后的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腕间檀木佛珠安安静静地垂着。她没有看高峯,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人。明黄缂丝万寿纹宫装在烛火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她端坐其上,像一尊被供奉了许多年的佛,直视着绍章帝。 绍章帝的目光从嫔妃们身上一一扫过,落在上首。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偏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齐齐一晃,将他脸上的神情割成明明暗暗的两半。 “皇帝这架势,是疑心哀家?”太后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厚。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怒意,他问了六个字。 “母后可有话说?” 太后将腕间佛珠换了一只手。 “海螵蛸,寿康宫药房确实存着。太医院拢共也就分了三两,哀家留了一两,其余二两都在御药房。高峯,”她抬起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既是要查,便查个彻底。寿康宫药房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高峯躬身道:“回太后,一共三把。一把在寿康宫掌事姑姑处,一把在太医院院判处备存,还有一把封存在内务府。” “那便去查。这三把钥匙,近三个月来开过几回门,取过几回药,经手何人,都记在档上。取出来给皇帝过目。” 高峯应了一声,朝身边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快步退出去,不多时便捧了一本靛蓝封皮档册回来。高峯双手接过,翻到折角那一页,呈至绍章帝面前。档册上墨迹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某时,取何物,用何处,经手何人,签押俱全。 “上月寿康宫药房确实开过一回。”高峯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领走海螵蛸的是太医院医官陈勉,档上有陈医官签押。” “陈勉?”赵淑妃微微拧起眉,“那不是专司东宫的医官么。”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下说:“东宫的人从寿康宫领了药,用到何处去,哀家管不着。哀家只管一样——这药不是从哀家手里流出去的。皇帝若是不信,陈勉此人就在太医院,即刻便可传来对质。” 她说完这一段,微微停了一下。殿中烛火晃了晃,把她满头银发映得明明暗暗。她换了一只手捻佛珠,再度开口,声音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至于麝香一事,哀家更不知情。那个吞金死了的老嬷嬷,不瞒皇帝,这姓车的嬷嬷哀家有印象,从前在寿康宫当过差,可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内务府调档上记得明明白白:三年前她因病挪出寿康宫,先在浣衣局待了半年,后调司苑局管花木,再后调长秋宫。上月被调去浣衣局之前,她在长秋宫待了整整一年。”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方皇后脸上。方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接下来那句话堵了回去。 “皇后,哀家没记错吧?” 方皇后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想辩解,想说那老嬷嬷在长秋宫不过是个粗使——可说这话谁肯信?人是从你宫里出去的,在你宫里待了一年。一年,不是一个月,不是一旬。 “哀家若是真要动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太后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抿了抿,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寿康宫的人去指使长秋宫的人,再到章台宫下麝香?哀家在宫里活了这些年,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她说到最后,抬起眼望着绍章帝。那双被岁月蚀得微微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疲惫与失望。 “皇帝若还是信不过,便让武德司来查哀家。连寿康宫一并查了便是。” 偏殿里沉默了一息。绍章帝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他偏过头对高峯道:“先把那个动手的带进来。” 那宫女被拖进来时已抖得站不住。她瘫跪在金砖上,额头砰砰磕着地面,不待高峯发问便全招了——香是她添的,药是她下的,指使她的是长秋宫那个已死的老嬷嬷。可老嬷嬷背后是谁,她不知道。她只是个洒扫的,旁人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绍章帝没有看她,只是抬了抬手。内侍们便把她拖了出去,哭喊声在殿门外戛然而止。 殿中太医们聚在屏风后头会诊,孙姑姑端了药碗进去又出来,忙得脚不沾地。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峯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折回来,身后侍卫押着一个人。那人被反剪双臂,青布帕子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凌乱的发髻。鸦青褙子在挣扎中扯破了一只袖子,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挂着血丝。正是方才还在屏风后头替皇贵妃施针的那个医女。她被侍卫一把推在金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伏在地上。 “怎么回事?”绍章帝的声音沉下去。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这医女方才从偏殿后门溜出去,沿太液池往西疾走。巡夜禁卫见她形迹可疑,拦下盘问。她拿不出腰牌,转身便奔,被禁卫追上押了回来。” “奴婢没有要跑!”医女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尖得破了音,“奴婢只是……只是出来透一口气……奴婢不是要跑!” 高峯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只靛蓝粗布小包袱,当着绍章帝的面打开。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两只金镯子、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出宫文书。文书上盖的不是内务府的印,是太医院的关防——那是江郎寿平日开给临时出宫采药的医女用的凭证,日期填的却是三日后。 “透一口气,用得着带这些?”高峯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出宫文书,是偷的吧?” 高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医女身上,先开了口。 “巡夜禁卫拦你时,你转身便跑。若是心里没鬼,你跑什么?” 医女伏在金砖上,肩背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奴婢怕死。出了这么大的事,奴婢不过是太医院一个没品级的医女,奴婢怕被牵连——奴婢怕死才跑的!” 高峯直起身来,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冷峭:“圣人尚未降罪,你倒先给自己判了个死罪。从头到尾,谁说你要被牵连了?你若不跑,谁又会拿你问罪?” 医女浑身一震,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她伏在地上,手指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盖泛白。殿中烛火晃了晃,把她脸上的神色照得明暗不定。 绍章帝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那毒呢?”他的声音比方才所有的问话都要沉,“皇贵妃身上的毒,是谁下的。你若有一字不实,朕便让你把武德司所有的刑具都尝一遍。” 医女浑身一颤,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已抖得不成句子:“不是奴婢下的……是娘娘自己让奴婢去寻的……海螵蛸是娘娘告诉奴婢哪里有,奴婢只是照着去取……那些药都是娘娘让奴婢一点一点掺进去的……奴婢起初不肯,娘娘说若是不从,便说奴婢偷了她的东西,将奴婢乱棍打死……奴婢家里还有老母,奴婢不敢不从……可是娘娘答应过奴婢,说这药只会让身子虚些,不会真要了性命,娘娘说她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扳倒长秋宫……奴婢没想到今日娘娘会忽然发作,会出那么多血……圣人,奴婢也是被逼的,奴婢不是主谋!” 殿中鸦雀无声。 这一番话,将嫌疑从长秋宫又牵回了章台宫。不是旁人要害皇贵妃——是皇贵妃自己给自己下了毒,要拿这个孩子做局,扳倒皇后,甚至直指太后。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她坐在上首,明黄缂丝万寿纹宫装在烛火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她没有看那医女,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局棋走到这里,她布下的子才终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胜者 绝无可能! 第48章 胜者 绝无可能! 方皇后慢了半拍, 这才意识到这是绝佳的良机。她从椅上霍然起身,几步走到绍章帝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明黄宫装裙幅铺在金砖上, 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沉冤待雪的激切。 “圣人,臣妾遭人构陷, 蒙冤至此。臣妾虽素日愚钝,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今日之事, 分明是有人蓄意离间圣人与母后,天家不合, 则朝纲不稳。臣妾一人受屈事小,可皇嗣被害、中宫蒙冤、太后遭疑, 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的祸端。臣妾恳请圣人明察, 以正宫纪,还太后清白。” 她说得掷地有声,眼眶泛红, 生生将泪忍住了。那副隐忍而大义的模样, 倒比平日端着中宫架子时更叫人信了几分。 几个嫔妃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跪了下去。贤妃跪在最前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字字却极清楚:“臣妾也以为, 请圣人明察。”她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赵淑妃却没有动。她端坐椅上, 绛紫宫装裙幅纹丝不动, 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臣妾倒以为,此事未必是皇贵妃所为。”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绍章帝,“皇贵妃的性子, 臣妾虽不亲近,却也略知一二。她那个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拿腹中骨肉去设局,臣妾不信。身为女子,怀胎十月,谁舍得拿亲骨肉做刀?” 任淑仪破天荒接了话,声音轻轻的:“淑妃姐姐所言极是。皇贵妃娘娘虽待人冷淡些,可行事向来磊落坦荡,从不曾用过这等阴诡之术。况且今日若非江太医来得快,娘娘险些连性命都交代了。世上断无人拿自己的性命去设局的道理。” 齐夫人也连忙站了出来,深深行了一礼:“圣人,臣妇虽不知晓宫中内情,可皇贵妃与明昭郡主同出秦家。秦家女儿,从未有过戕害亲骨肉的先例。臣妇愿以阖族性命作保。” 提到秦家女儿,绍章帝面上的霜色终于松动了几分。他垂下眼睫,望着金砖缝里未干的血痕,攥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这时,太后缓缓叹了一口气,她坐在上首,面上皱纹被烛火映得愈发分明,眉目间竟浮起一层真切的愧色。 “是哀家的过错。当初千秋宴上,哀家便不该多那句嘴,也不至闹出今日这场祸事。都是哀家的不是。”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哽了一下,抬袖拭了拭眼角。 任淑仪抬眼看向太后,心底的冷意一层一层漫上来。太后这番话,听着是揽责,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绍章帝一件事——皇贵妃不愿入宫,皇贵妃不愿为你诞育子嗣。 当年千秋宴上,太后当着满殿命妇的面夸了秦韫素,说此女合她眼缘,次日绍章帝便借太后之名纳了秦韫素为妃。圣人如何想的她未可知,京中人人都道这是太后的恩典,是秦家的福分。可任淑仪记得,那位秦家二娘子被宣进宫时,脸上的神情分明不是喜,是认命。 如今太后旧事重提,面上是愧,底下分明是一把刀。这一回,太后是当真要置皇贵妃于死地了。 果然,绍章帝的目光变了。他端坐座上,面上霜色又覆了回来。他心里也清楚,当年是他念着令华阿姐,又怒霍嶂的不识相,这才借纳秦韫素为妃以作宣泄。 因而她不愿生下他的孩子,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烛花爆了又爆,久到方皇后跪在金砖上的膝头由酸变麻。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极平,平得几乎不像是说话。 “与母后无关。母后不必挂怀。”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方才是儿子失言了。” 太后捻着佛珠,轻轻点了点头。方皇后跪在地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满殿嫔妃虽不敢出声,面上神色却都松了几分。 看来这回,这座压在后宫众人头上的大山要倾塌了。 秦式微立在屏风侧畔,心底暗道不好。她虽不知太后那句话的来龙去脉,可她看得出此刻秦韫素已落了下风。戕害皇嗣、构陷皇后、牵连太后,这些罪名莫说秦韫素一人,便是秦家阖族也担不起。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了。 恰在此时,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孙姑姑掀了帘子出来,面上竟是一副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的从容。她朝绍章帝行了一礼,又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圣人,娘娘醒了。娘娘请圣人与郡主进去。” 绍章帝犹疑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秦式微跟在他身后。 内室里,江郎寿正立在榻边,额上汗流了满脸。他方才在屏风后头把外间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心便凉了半截。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上皇贵妃这条船。谁知这船说翻便翻。他方才便想冲出去向圣人禀明一切,把罪责都推到皇贵妃身上,换自己一条活路。 可他没能迈出那道门槛。 秦韫素攥住了他的手腕。她失血至此,五根手指却如铁钳一般死死扣着,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却字字分明。 “上了本宫的船,便下不去了。你方才若是出去,圣人问你——这毒既然不是旁人下的,你日日来请平安脉,为何从未察觉?失察之罪,你担得起么?你以为你说了之后圣人便会饶你?” 江郎寿浑身一颤。他想掰开她的手指,指节刚动了一下,腕上那只手又紧了三分。 秦韫素松开了手。她重新躺回引枕上,人虚弱得连呼吸都发着飘,声音却厉得出奇:“你若是吐出一个字,你儿子的命,便保不住了。” 江郎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他想问——你怎么知道。可他望着秦韫素那双被病气浸透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她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便什么都知道。 “臣……臣明白。”他颤声应了。 绍章帝进来时,江郎寿已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他跪在榻前,垂着眼将秦韫素的脉案一一禀明,娘娘失血过多,所幸救治及时,毒虽伤了根本,性命暂且无虞。只是此后一年半载怕都要仔细将养,方能恢复元气。他说得又稳又细,字字句句都挑不出差错。 绍章帝听罢,没有开口,只抬了抬手。江郎寿如蒙大赦,带着满额冷汗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烛火在灯罩里微微跳着,把秦韫素苍白的脸映得明灭不定。她倚着大引枕,天水碧的宫装已换下了,换了一身月白素衫,衣襟上还沾着药渍。她的目光先从秦式微脸上掠过,然后才看向绍章帝。 “多谢陛下肯见我一面。” 不是臣妾。此时此刻她不想再用那两个字。 “秦家与今日之事毫无干系。陛下圣明,应当不会因我一人之过便累及秦家满门。”她停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毕竟,秦家也是阿姐的秦家。” 绍章帝的神色终于变了。“这是你进宫以来,头一回叫她阿姐。” 秦韫素扯着唇笑了笑,没有作答。那笑意只停在唇角,未漫到眼里去。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角落里那盏微微晃动的烛火,声音更轻了几分:“至于她——明昭郡主年纪小,不过是被意外卷进了这宫里头的事。待我死后,便送她回家吧。她不该在这里。”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绍章帝看着她。他不开口时,整间内室的空气都跟着沉下去。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人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看她眉眼间那一点淡倦,看她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了许久,久到烛花又爆了一声。 “你就只想说这些?” 秦韫素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单薄的肩膀在月白衣衫下不住耸动。绍章帝的手从袖中伸出,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自己大约也不曾察觉。 秦韫素咳罢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还有什么?容我想想——章台宫里那些奴婢,不过是听命行事,陛下也让他们有个好去处吧。别送去掖庭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在交代一桩极寻常的庶务。明明是她自己认了罪,明明是她自己担了罪名,却依旧敢这般毫无顾虑地开口。 “秦韫素。”绍章帝的声音骤然重了,如一把钝刀砸在案上,“朕问你,这孩子是你不想要么?” 秦韫素偏过头来。烛火把她苍白的脸映出几分暖色,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陛下在恼怒什么?臣妾已经认罪了。您也已信了,是臣妾做的,是臣妾不想要这个孩子,是臣妾要陷害皇后与太后……”她垂下眼睫,“您信了才会进来。您进来,便是来问臣妾最后一句话的。” 他望着她。“朕要你的解释。” 秦韫素的眼睫微微颤了颤,那层水雾终于漫上来,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便是如太后所言。是我不愿入宫,可圣旨已下,为了秦家,我不能不接。是我怨恨太后,怨恨皇后,甚至怨恨您。我恨了许多年,恨到忘了怎么不恨。这些种种——够了吗?” 她把泪忍在眼眶里,没有让它们落得太快,可声音已经抖了。她别过脸去,露出下颌那一弯脆弱的、微微抬着的弧度。 绍章帝望着那弧度,忽然想起她入宫的头一夜。她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的一弯弧度。那时候他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她是怕。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将秦韫素当作了令华阿姐的替身。满京师的人都这般以为,太后这般以为,皇后这般以为。连他自己——连他自己也这般以为。 可此刻他立在这间满是药气与血腥气的内室里,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下颌那一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弧度,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那些年里,合德殿的回廊上,秦令华立在他面前说“这颜色你穿着倒比方才那身好”。秦韫素入宫的头一夜,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不肯低头。梦里的呓语,到底是叫的令华阿姐,还是阿素。那些年里所有的恩爱——她替他挑灯芯时微微偏过的侧脸,她翻医经时眉头轻轻蹙起的纹路,她端起茶盏时指尖微微用力的姿态——那些都是阿素的,不是秦令华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帐上挂着的那个百子千孙福袋上。她从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嫌弃地翻过好几回白眼。可那福袋挂得规规整整,穗子理得根根分明,一丝不乱。他又想起有一回,宫中祈福,他无意间走到殿后,隔着一扇屏风听见她在观音像前喃喃低语。 她说,信女秦韫素,祈求诞育子嗣。不求皇子聪慧,但求平安康健。他不知道她竟能这般虔诚。她从来不知道他在那里。他确信她不知道。所以她所言,应当是真心。 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她对他,亦是真心。 “朕不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你说的那些,朕一个字都不信。”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听见这三个字时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攥了许久的拳头悄悄松开,指尖在掌心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着。 秦韫素怔怔地望着他。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扯了扯唇角,想扯出一个笑来,终于没能兜住那些泪。“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便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不必替我开脱。” 她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凶,整个人几乎要折断了似的弯下腰去。帕子从手中滑落,上面洇开的斑点全是殷红。绍章帝霍然起身,亲手扶住她的肩,朝屏风外头喊道:“江郎寿!” 江郎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绍章帝没有看他,只将秦韫素轻轻放回引枕上,手上的动作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怕碰碎了什么的小心。他转过身,大步朝屏风外间走去。袍角扫过金砖上未干的茶渍,他走到偏殿中央,面对着满殿神色各异的嫔妃与命妇,站定了。 “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构陷皇贵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想寻一个替罪羊。殿中所有呼吸同时屏住了。方皇后的脸从方才的得意变成了僵白。贤妃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正这时,一个内侍从殿外快步进来,附在高峯耳边低语了几句。高峯面色微变,躬身上前:“圣人,适才去查了那医女的住所,发觉她枕下除了那只金镯子,还有一块腰牌,是谊阳宫的门禁牌。她兄长在谊阳宫当差,她妹妹也被人接进了京,安置在城西一处宅子里,房契用的正是李修容母家的名。” 殿中死一般地静,凭谁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峰回路转。 绍章帝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一字一字淬了冰。“将李修容带过来。” 李修容。五皇子的生母。一个在后宫里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人。 忽然,上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是太后腕间的佛珠不知怎地脱了手,檀木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金砖上弹跳着,有几颗一直滚到高峯脚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上望去。太后的手还保持着捻珠的姿态,五指空落落地张着,面上虽勉力维持着镇定,可那青白交错的指节已将她卖了。 赵淑妃俯身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抬起眼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太后娘娘这是怎的了?虽说法华经有言,菩提子落地是替人消灾,可您这珠子都滚了一地了——这般大的灾,怕不是替自己消的吧?”她将佛珠搁回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臣妾素来心直口快。太后娘娘素日疼惜李修容,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只是再疼惜,也不能乱了宫规。圣人秉公处置便是。” 太后的指尖微颤。她望着绍章帝投过来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只浮在唇角,半分未漫到眼里。“皇帝……秉公便好。哀家无事,不过是手滑了。只是……还是要查清楚的,莫要冤了人。” 心底却是震惊,怎会牵扯到谊阳宫! 李修容被押进来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一身极素淡的鸦青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秀,却憔悴得厉害。她的目光从跪伏在地的医女身上掠过,又落在太后那张勉力维持着镇定的脸上。太后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只这一眼,李修容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局,败了。 她收住脚步,甩开身后内侍的押解,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妾认罪。”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是臣妾心中不忿。当初臣妾怀着五皇子时,在御花园偶遇皇贵妃,只因出言不慎便被罚了跪。寒冬腊月,臣妾跪在青石地上整整半个时辰,寒气入体,以致五皇子生下来便带着弱疾,一年里有半年缠绵病榻。臣妾每见他咳血,心里便多恨一分。臣妾知道海螵蛸只有寿康宫才有,便买通了太医院的陈勉,假借东宫名义去领了药。那医女也是臣妾逼迫的——她妹妹在臣妾母家手中,她不敢不从。” “不忿?”赵淑妃冷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当初是你先出言不逊,说皇贵妃多年无出。皇贵妃才罚你跪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已是轻的了。胡太医的脉案上记得明明白白,五皇子弱疾是因你当初急于求子,胡乱服用偏方汤药,胎里便带了毒。你倒会攀扯旁人。” 李修容猛地抬头:“你们皆是蛇蝎心肠之人,自然替她说话!”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孙姑姑搀着秦韫素走出来,她披了一件月白大氅,人瘦得几乎要被衣裳吞掉。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李修容身上。 “所以你便要害本宫的孩子?” 李修容与她的目光相触,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方才那一连串供词此刻一个字也不敢再吐。 绍章帝转向医女:“她所言可是实情?” 医女伏在地上,浑身乱颤,声音尖得破了音:“是、是李修容!李修容说奴婢的妹妹在她手里,奴婢若是不从,她便往妹妹脸上划刀子……奴婢不敢不从!方才那些话也是李修容教奴婢说的,她说只要将罪责都推到皇贵妃身上,太后娘娘自会保奴婢一命……是李修容,皆是李修容!” 太后闭了闭眼,此时此刻,她终于知晓是自己着急了,秦韫素从头到尾等的便是这一刻——等自己将底牌悉数翻出,等医女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章台宫,等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然后反手一刀。 绍章帝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将李修容拖出去,杖毙。” 李修容被内侍架起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她只是回过头来,望了太后一眼。她便被拖了出去,鸦青裙摆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绍章帝转过身来,目光从方皇后脸上扫过。方皇后还跪在金砖上,被他这目光一看,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缩了几分。 “身为中宫,遇事不知进退,任人挑拨。即日起,禁足长秋宫,六宫之权暂且交予赵淑妃与任淑仪共同署理。”绍章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钉得清清楚楚。 方皇后不敢置信:“陛下!” 而任淑仪从座上站起身行了礼,略一犹疑,忽然开口:“圣人,李修容已然伏诛,五皇子该如何安置?五皇子年幼病弱,如今生母获罪,若是无人照拂……” 她是嫔妃中最妥帖温默的一个,素日不言不语,总坐在角落里,旁人都只道她是个安分守己的摆设。此刻她问出这句话来,时机不早不晚,恰到好处。赵淑妃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这话,分明是在递刀。 太后指尖掐紧,抬起眼来,声音尽力放得平缓:“五皇子那孩子自幼病弱,哀家瞧着实在心疼。他生母虽犯了过,孩子却是无辜的。便将他送到寿康宫来,哀家亲自照拂。” “太后娘娘上了年纪,还是好生静养为宜。”秦韫素看向太后,“您连自己的佛珠都拿不稳了,哪还有心力照看一个病弱的孩子。若是一不留神……”她没有说完。不必说完。满殿的人都听懂了。太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目光如淬了毒的针扎在秦韫素面上。 绍章帝偏过头看向秦韫素,眼中的冷厉褪了几分。他方才还因太后那番话疑了她,如今桩桩件件都指向旁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从始至终不曾说过太后一个字的不是。他觉得亏欠。愈是亏欠,便愈想弥补。 “皇贵妃以为,五皇子当如何安置?” 秦韫素垂下眼睫。“孩子无辜,又生来病弱,理当为他寻一位妥帖的母亲。” 绍章帝犹疑了一瞬。她刚失了孩子,若能再养一个在身边,兴许能让她心中好受些。可五皇子体弱,日日需人照看,他又怕她劳心伤神。 正踌躇着,任淑仪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的:“臣妾倒想起一个人。宣嫔入宫多年,性子最是和善温厚,又曾替贤妃姐姐照看过尚在襁褓的二公主,于抚育幼子颇有经验。宣嫔位分不高,五皇子交由她抚养,既不会折了孩子的体面,也不至太过张扬。” 贤妃见状附和着点了点头。赵淑妃也道了一声妥当。太后张了张嘴,发觉满殿竟无一人接她的眼色。 秦韫素偏过头来,望着太后。她面无血色,身如风中残烛,那双桃花眼里却冷冷地浮着一层极薄的笑意,分明是挑衅。 她点了点头,说好。 太后恨极,这局分明就是秦韫素设下的连环套——拿自己的肚子做赌,把医女安插在自己眼皮底下,等着自己一脚踩进去。 可她更怕的,是另一桩事。秦韫素这局分明是冲着谊阳宫去的。 谊阳宫。五皇子的谊阳宫。 她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恐惧。难道她发觉了什么不成? 不可能。那件事做得极干净,一丝痕迹也无。 绝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出宫 有些人总归 第49章 出宫 有些人总归 “……娘娘此举还是太过冒险。”孙姑姑端着熬好的药汤, 递到秦韫素手边时终究没忍住,“若是药性过猛,或是圣心稍偏, 昨日便是万难之局。” 秦韫素接过那只霁蓝釉的药碗,垂眼看着深褐色的药汤。汤面映着她苍白的脸,微微晃了晃。她皱了皱眉, 一口气饮尽了,拿素帕拭了拭唇角, 将空碗搁回托盘上,另一只手翻着小几上那卷素绢封皮的经卷, 语气平淡得很。 “药性若是不猛,这戏便唱不成了。她们给本宫下毒, 也只敢用些不痛不痒的落胎药。本宫若不替她们添一把火, 闹到见血,闹到圣人坐不住,这事查到一半便会被压下去。” “至于圣人——”她翻过一页经卷, 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 “天性沉猜。不把他这多年的疑心彻底断了,日后行事,步步皆是掣肘。疑我者不止太后,他也在其中。若不让他亲眼瞧着本宫是如何被逼到绝处, 他怎会信我是无辜的。” 孙姑姑叹了口气:“话虽如此, 昨日应当是把郡主吓着了。奴婢见她守在您榻边, 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硬是忍着没掉泪。” 秦韫素的目光从经卷上抬起来,唇角微微一弯,“本宫这位外甥女可聪慧得很。昨夜那番话, 你也听见了,还有她劝江郎寿的那几句,一赏一罚,一予一夺,把本宫没来得及说的话全说了。她哪里是被吓着,分明是看出来了。”她顿了顿,又翻过一页,“这字倒写得不错。” 说人人至。 殿外侍女进来禀报:“娘娘,明昭郡主前来拜见。” 秦韫素合上经卷,顺手压在小几底下,又偏过头对孙姑姑道:“把香都撤了吧,本宫委实闻不惯这些。”孙姑姑应了一声,让几个宫女将殿中几处香炉一一撤了下去。 秦式微踏进正殿时,脚步在门槛内停了一瞬。上回进来是因着圣人在,她垂着眼睫不敢多看。此刻殿中只余秦韫素与孙姑姑,她方才抬起眼来,将这正殿的陈设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是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皇贵妃位分该有的豪奢。紫檀木案几擦得光可鉴人,架上搁着几卷旧书,书脊的绡纱已微微泛了黄。窗前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栀子,花瓣上犹带水珠。床帐是月白的细葛布,边角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花纹。 倒像是寻常高门里未出阁的小娘子的闺房,只是那些物件都带了一层经年累月摩挲过的温润光泽,看得出并非刻意布置,是住了许多年的模样。 经了昨夜,秦式微心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思绪。她走到秦韫素榻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恭贺皇贵妃娘娘得偿所愿。” 秦韫素靠在引枕上,天水碧的衫子衬得她面色仍旧苍白,精神却比昨夜好了许多。她直视着秦式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挑剔的意味:“好在不是个傻的。否则我真以为她生了个蠢物。” 秦式微也不恼,直起身来,迎着秦韫素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但我也有几处疑惑。看在昨日我帮了娘娘的份上,还请娘娘解惑。” 秦韫素微微挑起眉梢。这丫头倒是会讨价还价。她没有应声,只是理了理袖摆,等着。 “昨日孙姑姑送来的那身烟青衣裳,娘娘可是特意吩咐过的?”圣人见了她这身打扮便有些恍惚,再后来秦韫素便让她守在外头——桩桩件件,都让她忍不住多想。 “她当年与奚凌相遇,便是穿着此色衣裳。”秦韫素语气直接。奚凌,是当今天子的名讳。阖宫上下无人敢提这两个字,从她口中道来却像是在提一个不相干的人名。 秦式微静了一息。“照娘娘所言,圣人始终心悦我娘。可当初他为何不拦下霍嶂向太后请旨赐婚?” 秦韫素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意外,倒像在掂量什么。她端起案上温水饮了一口,润了润犹有些沙哑的喉咙。 “想从本宫这里套话?” “我以为这是酬劳。”秦式微答得平平静静。 秦韫素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真切切地、被人逗到了的笑。她搁下水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彼时圣人才登基,朝中上下皆看霍嶂脸色行事。连这道旨意都是从太后处而下——懿旨出宫,他这个圣人才知晓,又如何拦。莫说拦懿旨,便是朝堂上那些霍党,他也拦不住。他登基头一年,枢密院递上来的折子,霍嶂批过的他若驳回,第二日便会有半数朝臣称病不朝。”她停了停,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漠然,“他连自己尚且站不稳,拿什么去拦霍嶂的婚事。” 话到此处,秦式微终于问出了那个从进京第一日便横亘在心底的疑问:“为何霍嶂娶的是我娘?当初与霍家有婚约的,分明是娘娘。” 秦韫素的手指停住了。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息,只余窗外那枝栀子被风拂过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沉默了——不是在斟酌措辞,而是在回想。那些事她太久没有翻出来过了,久到许多细节已记不太清。 “我也不知。”她终于开了口,“武显太子薨逝之后,朝中不定,诸王虎视眈眈,霍家一时飘摇。父亲说此刻不是结亲之机,秦家便无作为。直到霍嶂稳住局面,霍家亦愿扶奚凌上位,先帝下了传位圣旨后的第二日,霍嶂来了家中。”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父亲担忧他因着秦家之前无作为的事记恨,便主动提出退还婚事。他却说霍秦两家婚事依旧。父亲无奈,只得应下。” “可我的八字每每送去,便被霍府退回,却无半字解释。父亲不解,我与她却明白了。霍嶂还要这婚约,只不过人要换一个。” 她说到“我与她却明白了”时,语气终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手指从水盏边沿移开,落在小几上那卷经书的素绢封皮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她去找了霍嶂。回来时便对我说,她与霍嶂早已私定终身,想嫁与霍嶂。父亲大怒,罚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彼时自己在祠堂外头站了半宿,隔着门问她——阿姐,你可是被逼的。秦令华隔着门板笑了一声,说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性子,这天下谁能逼我啊。阿素,是我对不住你。 秦式微立在榻前,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娘娘当初并不想嫁与霍嶂?” “于我而言,嫁谁都无甚分别。”秦韫素抬起眼来,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淡神色,“之后她嫁入霍府,我便被圣人纳入宫中。一道宫门,两个姓氏。” 她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这些话虽说了不少,却给秦式微带来了更多疑惑。她娘去找霍嶂说了什么?怎么就忽然愿意嫁他了?为何从未对秦韫素提及? “还有何要问的?”秦韫素似乎有些不耐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她问过师辞、问过霍嶂、问过舅父却始终未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 “晁肃——是什么人?” 秦韫素先是讶然,随即垂下眼睫。那讶然不是被问住了,倒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起此人。“晁肃是你二舅父的至交,当初在霍嶂手下任度支副使,掌管天下财赋,是极要紧的文职。他善酿酒,府中酿的隔年春滋味极正。你既尝过,不必我多说了。”她停了停,“看来你舅父把他藏的那几坛都舍得拿出来了。”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她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那串菩提子。晨光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上,把那一处与秦令华最肖似的弧度映得分明。她问不出口。 师辞说她心里有答案。秦韫素呢—— “问。”秦韫素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不高,却不容人躲。她看着秦式微那副低着头的模样,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想躲又不舍得躲的模样,恍惚间觉得许多年前也有个人这般站在她面前,也是这般低着头。 秦令华从祠堂出来,父亲又指着她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她垂着眼睫,乖乖巧巧地听着,等父亲骂累了转身走了,她才抬起头来——那双凤眸里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无,全是“骂完了?那我先走了”。 她拉着自己跑出府,去了京郊的勾璞山。那是皇家别业,自己心慌,怕侍卫发觉,她却恍若未闻,径直攀上树,将最高的那枝梨花折下,送到自己手中,以作赔罪,却始终不肯开口解释。 “我爹是他么?”秦式微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韫素回过神。“不知。”她别过脸去,语气忽然硬了几分,“你问本宫,本宫又问谁。你娘那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咽,旁人说她张扬,她也认了——”她住了口,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素绢封皮的经卷被袖摆拂了一下,从小几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孙姑姑连忙弯腰去捡,秦韫素已先一步俯身拾了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腹部的伤处,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那卷经书往小几底下一塞。 “既然你娘不肯告诉你,便是无关紧要的事。”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却因方才说得太急,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沙哑,“你爹是谁,你自己去查。本宫乏了。” 秦式微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追问。她行了礼,退了一步,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又转过身来,指了指小几底下露出的那角素绢封皮。 “看来姨母很是喜欢我抄的经书。” 秦韫素搭在引枕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将脸别向窗台,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脸。 “出去。” 齐夫人的马车候在宫门外。出宫的路比进宫时轻快了许多,甬道两旁的红墙被晨光晒得发白,宫人在墙根下匆匆来去。齐夫人昨夜之后便没有见着皇贵妃,这会儿拉着秦式微的手上了马车,一路上问了许多话。秦式微拣着能说的答了,说到皇贵妃安好时,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才松了几分。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朱雀大街往永兴侯府的方向辘辘而行。街上正是早市散去、午市未起的时分,行人稀稀疏疏,店铺门前的幌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车过朱雀大街转角时,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外望了一眼。街边停着一辆马车,靛蓝车帷,车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那铜铃的样式她认得——上回在映月坊门口,张应殊立在街角,身后那辆马车的檐下便悬着同样的铜铃。 她垂下眼睫,放下了车帘。 算来,这正是他下值的时辰。 马车从街边辘辘驶过。直到那辆侯府的马车走远了,坐在车里的张应殊才放下手中那卷半日不曾翻过一页的书,对车帘外道:“走吧。” 周安应了一声,扬鞭催马,心里却翻腾着这些时日的事。 当初张家迟迟未收到郡主的信,公子便让他去打探。得知郡主进了宫,公子又让他去高家传话。高太妃娘娘是公子的姑祖母,在宫中住了大半辈子,消息总比旁人灵通些。宫里很快递了信出来,说郡主钧安,在章台宫偏殿住着,一切都好。可公子还是每日下值后便来此处等着,也不叫人通报,也不往秦家走一趟,只让他把马车停在朱雀大街转角这个位置——正好能望见皇宫侧门进出的车马。 周安不明白。既然宫里已报了平安,何必还日日来候着?既然来了,又何必只远远望着? 张应殊自是知晓周安在想什么。他搁下书卷,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回,却没有开口解释。 姑祖母递出来的信上不过寥寥数言,他将那张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知道她素来能抗住事,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放心不下,有些人,只言片语总比不上亲眼一见。 如今她终于出宫了,日光正落在她眉骨上,衬得她整个人比进宫前更沉静了些。 是受了委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朝事 许是缘分吧 第50章 朝事 许是缘分吧 回了府, 秦家众人皆在。秦琢一见齐夫人与秦式微踏进门槛,便扬声吩咐仆从关门,一面拽着二人绕过影壁, 径直往正院空地走去。 青砖地上已备好一只炭火盆,火苗舔着盆沿,将周遭的空气灼得微微扭曲。秦琢与秦珺各接过仆妇递来的一把干艾草, 绕着二人从头到脚熏了三匝。艾草触上火盆,青烟裹着苦涩的香气扑了满身。 秦琢一面熏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去厌祟, 除晦气。三匝绕罢,百邪不侵。平安归家, 往后都顺顺遂遂。”她素日最是泼辣爽利,念起这些来却郑重其事, 萸紫衣袖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映得她面上神色也比平日沉敛了几分。 秦式微立在那里,由着那艾草烟气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透。那股又苦又烈的气味窜进鼻腔,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像是这人间烟火实实在在地将她从宫墙那头的阴冷里捞了回来。 “宫里头不好过吧?”秦正初立在一旁, 直等到艾草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廊下, 方才开口。 “吃住倒还过得去。”秦式微答得简省。旁的便不说了。 秦正初自是知晓宫里出了事的。他也不追问,只递去一个“过后再叙”的眼色,便招呼众人往正厅用饭。封老夫人因身子不爽未曾过来,众人各自落座。秦式微身旁挨着秦珺, 秦珺面上噙着笑, 执起公筷替她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糯米塞得紧实, 藕段炖得绵软,糖汁在碟底洇出浅浅的琥珀色,正是秦式微素日最爱吃的。 “恭喜二姐姐。”秦式微弯了弯唇角。齐夫人在马车上便告知她了。若非千秋宴那桩变故,原已打算早些往宫里递话接她回来——秦珺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陈家的聘礼也已送过了。姐妹一场,总不能让她错过秦珺的大婚。 秦珺面上微微一红,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我还想请妹妹拦门呢。”秦式微自然一口应下。 用过饭,秦式微便随秦正初往书房去了。 “阿素这回真是胡来。”秦正初掩上门,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后怕。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让秦式微坐下。 秦式微默默点头,倒是对这句评价深以为然的模样。 秦正初看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老成神态,绷不住先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她呀,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当年你娘嫁与霍嶂,她独自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秦式微抬起眼,疑问的目光递了过去。 秦正初便又拍了拍她,收回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叹。“外头那些传言——什么姊妹争夫,都是编排人的胡话。若说我等几人之中,师辞佩服你娘,尚还存着几分清醒。可阿素却是打小就拿你娘当天上的月亮一般看着,你娘说什么她都信,你娘做什么她都觉着好。你娘出阁那日,她立在廊下相送,没掉一滴泪。夜里我去给她送点心,隔着门听见她在里头哭,哭得枕头都湿了大半。”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钥匙搁在书案上。那钥匙不大,铜色已教人摩挲得发亮。“阿素入宫后,她原先住的那间闺阁便封起来了,连我们都不让进。你若是好奇也不许进去。” 他话刚说完,便见秦式微那只小手已然伸出去,将那枚钥匙稳稳当当地捞进了袖中。 秦正初望着那只飞快缩回去的手,决定权当没有瞧见。他轻咳一声,将话头转到了朝局上。 “霍嶂自那场大病后,行事愈发激进了。西境屯兵一事你可有耳闻?原已议定要往西境增兵——那地方部族杂居,近年又新起了几股马贼,不增兵压不住。圣人也应允了。可霍嶂偏要反对,又联同枢密院一道压制,此事便暂且搁下了。他还把西境领兵的大将卫娄召了回来——卫娄出自他门下,当年是他一手提拔的。如此一来,西境兵力空虚,圣人却无计可施。” 他歇了一息,声音又沉下几分:“除此之外,还有陆闻涉。前日吏部下了文,授他户部度支郎中。”他抬眼望向秦式微,“霍嶂这是要给霍家寻一个接班的。上回陆闻涉私自从溪头乡回京的事,你应当知晓。” 秦式微点了点头。霍嶂把陆闻涉正式调回京城,安在户部度支郎中这个掌管天下财赋枢纽的位子上,分明是在铺路了。 “还有一桩。”秦正初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翟家那小子,也就是翟堰,主动请了西境的差事,不日便动身。”他望向秦式微,目光里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审视,“他及冠后本可留在京师,却偏偏选了最苦最远的地方去。” 秦式微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波澜。翟堰去了西境。他终于也要独自去闯他的路了。 从书房出来时已是夜深。秦式微回到令华居,绿旋已铺好了床。月白帐子用银钩拢着,被褥是浆洗过又晒足了日头的细葛布,摸上去微微发涩,带着日头留下的干燥暖意。绿旋一见她便迎上来,秦式微让她去取信。绿旋应声去了,片刻后捧来一只竹编小匣,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秦式微接过来打开,微微一怔。信叠得整整齐齐,比她预想的要多出许多。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这些……都是那边送来的?” 绿旋点头称是。 秦式微垂下眼睫,没再多问,只让绿旋和千兰都早些歇息。待帘子落定,殿中只余她一人,她方才将那只竹匣搁在床榻上,自己伏在枕边,一封一封拆开来。 前两封是循着她先前的功课写的回信。田庄折耗的算法,他替她补了一种,又在旁侧以小字注道——“此法近于江南圩田旧例,京师鲜见,郡主可参看。”字迹仍是惯常的端方温润,一笔一划俱不苟且。她读到“圩田”二字时便知,他是特地去翻了南边的旧档的。 往后的信便渐渐不拘于功课了。他写闲暇时去过的几处景致,说城南新葺了一座石桥,桥头有株老槐,树冠遮了半条河面,暑日坐桥下读书比书房里凉快许多。又提及一家不起眼的馄饨摊子,摊主是个哑了嗓的老翁,馄饨皮薄馅足,汤头兑了紫菜虾皮。再然后,其中一封信里,他用极寻常的口气附了一笔——翟堰日前已动身往西境赴任,授军中都虞候一职,边地苦寒,不过以阿堰的性子,应当扛得下来。 她一封一封往下读,匣中信封渐渐空了,散落在锦被上围着她铺了一圈。 看完最末一封时,她翻身仰躺,将信笺叠在胸口,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辛夷花纹出神。烛火在灯罩里晃了一下,将那些花纹的影子投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变换着形状。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触到皮肤上微微的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乌发从肩头滑下铺了满枕。足尖无意识地勾了勾锦被,身子从侧躺又转成半趴,抱着被子又翻了一圈。 过了许久,她才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起身将那些信按着日期一封一封重新叠好,放回竹匣子里。然后将竹匣子放进了床头那只紫檀木小柜。关上柜门时,手指在铜扣上停了片刻。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榻边,又拉开柜门望了那竹匣一眼。 还在。合上柜门。 上榻。将被子拉过头顶。 次日一早,秦式微去齐夫人处时,正厅里已坐了好几个人。秦珺、秦琢、梁映荷都在。秦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拿笔杆子敲着算盘,敲得毫无章法,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活似弹棉花。 她一见秦式微进来,如蒙大赦,霍地起身将账册往秦式微手中一塞,又攥着她的手腕把自己按回椅上,自己倒退着往外溜,嘴里连珠炮似的倒出一串话来:“叔母,我忽地有些头疼,让三妹妹替我看看。三妹妹比我心细,她最合适不过了。我先回屋歪一歪——晌午不必等我用饭!” 秦式微连人的衣角都没捞着。齐夫人从外头进来,恰撞见秦琢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秦式微手中被塞得皱巴巴的账册,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秦式微招了招手。又对着梁映荷笑道:“这一回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帮忙,我是当真订不上那批女儿红。谁知道近日各家都在办喜事,市面上稍陈些的好酒存货都教人抢光了。” 梁映荷笑着应了一声,“都是应当的。”眼角余光递给秦式微一个“你也逃不掉”的神色。 秦式微认命地翻开账册,在秦珺身旁落了座。看了一上午的账本,都是秦珺的嫁妆单子、婚礼当日的采买、各府回礼的规制,齐夫人一条一条念,秦式微便一条一条记。秦珺坐在旁边,时不时红着脸低下头去,又在齐夫人说到“陈家四公子素日爱吃鱼”时忍不住抿唇笑了,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尾小鱼,画完又悄悄拿袖子掩住。 齐夫人还有话同秦珺交代,梁映荷与秦式微从正厅退出来,并肩走在甬道上。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打卷,蝉鸣一阵紧一阵松。梁映荷伸手折了路边一茎草叶,在指间捻着转了转。“我一大早就来了,但想着你在宫里这些时日定然没睡好,便先去齐夫人那边坐了坐。”她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果然起迟了。” 秦式微也偏过头看她。“你这生意做得愈发好了,都做到舅母跟前去了。” 梁映荷抿唇笑了笑,那笑意里噙着毫不掩饰的小得意。“也就寻常罢了。”她笑罢了方才想起正事,拿草叶点了点秦式微的手背,“你在宫里是不是不大快活?”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甬道尽头的月洞门外透进来大片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片刻后她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的:“还好。只是忽然发觉,又多了一些想不明白的事。” “那便慢慢想。”梁映荷将手中草叶往路边一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横竖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人与人的缘分,就像是天上的雨水正好落到江里——你能说清这滴雨为何偏生落在此处么?不必桩桩件件都去寻个缘由。”她侧过头来望着秦式微,眼神极笃定,“便如你那时偏生出现在那里,救了我,又是什么缘分呢?” 秦式微停下脚步,偏过脸来,眉梢微微扬起。“我们见过一样的天,走过一样的路,听过一样的言语——有些话,旁人不懂,你却懂。” 梁映荷望着她,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她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在秦式微肩头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手,摇着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团扇,将话头转了个轻快的弯。 “对了,你入宫那阵子,有一回我来府上送酒,在府门外瞧见了翟家那位公子。他就在巷口那株槐树底下立着,望着秦府的匾额出神。我说郡主不在府里,他点了点头,也没多问。站了一会儿,便翻身上马去了。” 秦式微垂下眼睫,腕间念珠被甬道的穿堂风吹得轻轻碰了碰。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的。 “……许是来寻舅父的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早点更,多更,谢谢宝子们 第51章 撞见 张大人,好 第51章 撞见 张大人,好 六月, 万物小盛。 院墙下的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堆了一丛。齐夫人那边忙着打点秦珺的婚事,没来得及过来, 却还是依着时令让厨房送了槐叶冷淘来,青碧的槐叶汁和进面里,切成细细的条, 码在青瓷盘中,浇上芝麻酱与醋芹, 凉意沁沁。 只可惜秦式微她们几个都还用不得——秦珺怕吃坏肚子,婚期跟前耽误不起;秦琢与秦式微则是腾不出手, 前者多看了那盘冷淘两眼,便让侍女端下去分与底下人了。 眼看过几日便是秦珺大婚, 秦琢说什么今日也不让她再碰那些账册礼单。拽着秦珺的手腕一路拉到令华居, 又把正趴在书案前抄课业的秦式微也拎起来,姐妹三人挤在临窗的竹榻上。 秦琢身边的侍女新晴搬了只小几过来,上头搁着石臼、明矾、片帛、细麻线, 还有一捧刚从枝头折下来的凤仙花,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头底下泛着鲜灵灵的殷红。千兰好奇地凑过来,绿旋也探着头张望,新晴笑着拉她们一同坐下, 说这凤仙花染指甲, 人多才热闹。 新晴是南边来的, 自幼便会这门手艺。她把凤仙花瓣放进石臼里,拿小杵细细捣碎了,又捻了一撮明矾进去,再捣, 殷红的花泥便泛出些许紫意来。秦珺先净了手,十指搭在膝上,端端正正地伸着。新晴拿竹签子挑起一点花泥,仔细敷在她指甲上,再用片帛裹住,细麻线缠定。秦珺的指甲修得圆润匀称,花泥敷上去,衬得指尖愈发白皙。 “二妹妹自然是正红色,压得住。”秦琢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起自己那只还没敷完的手瞧了瞧,“我要绯红。” 新晴应了一声,替她挑了颜色最深的几朵凤仙,又往石臼里多捻了些明矾,捣出来的花泥颜色便浓了几分。秦琢的手比秦珺瘦些,指节分明,她自己伸手去捣那石臼里的花泥,手指沾得红通通的,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秦珺忙拿帕子给她擦,秦琢也不缩手,笑嘻嘻地让她擦。 轮到秦式微时,新晴问她要什么色。秦式微的目光在石臼里那殷红的花泥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用了。” 秦琢转头看她,顿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额角一拍。“怪我,光顾着热闹,把这茬给忘了。”她皱了皱眉,随即便扭过头去问新晴,“可还有别的法子?凤仙花就没有旁的颜色了?” 新晴想了想,把手里的小杵搁下。“凤仙花染红是最常见的,不过叶子也能染。”她起身去外头折了几片凤仙花叶子回来,那叶片肥厚,在指间一捻便渗出青碧的汁液,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把叶子捣碎了,加一丁点明矾,染出来是极淡的青灰色。只是不如红花那般显眼,衬着指甲原本的粉色,倒像是玉上生的一层雾。” “就这个。”秦琢替自家妹妹拍板。 新晴便把凤仙花叶放进干净的石臼里细细捣了,青碧的汁液混着明矾,渐渐调成一小撮淡青色的花泥,颜色清淡得近乎透明。她拿竹签子挑起一点,仔细敷在秦式微的指甲上,再用片帛裹住,细麻线缠定。 秦琢凑过来看,拿裹着帛片的手指点了一下秦式微的手背。“这颜色倒有趣,比正红还别致些。” 秦珺也偏过头来端详了一眼,微笑道:“淡青衬你的手白,素素净净的,倒比红的好看。” 秦式微垂眼望着指甲上那一小片被帛裹住的青色,心里不知怎地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上回在别苑水榭里,他替她解账目时,手指点在算草纸上,指尖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染。她垂下眼睫,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任由新晴将最后一枚指尖也裹了个严严实实。 三个人的手都裹上了片帛,十指张着,动也不能动。手不能动,嘴便闲不住了。秦琢歪在竹榻上,将裹着片帛的手举在眼前左看右看,忽然啧了一声。 “前几个我去府里的绸缎铺子逛了一圈,你们猜我在铺子里撞见谁?” 秦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指尖那片帛的边角压服帖。“谁?” “曾幼柏和韦如之。”秦琢把手放下来,语调拖得长长的,“两个人站在同一匹烟霞色软烟罗跟前,对着那匹料子互相打量,眼神错过去又碰过来,碰过来又错过去,只差没把手里帕子掐出洞来。” “她们俩不是一向交好么?”秦珺怔了一下。曾家与韦家都与秦家有些世交往来,曾幼柏和韦如之从前在花宴上总是同进同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秦琢拿裹着帛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诶,要说也是男色误人。那日在铺子里闲话了几句才知道,两家都往陆家去过了。” 陆家。 陆闻涉? 陆家如今是鲜花着锦,曾家与韦家便闻风而动,也是自然。 秦珺恍过神来。“究竟定下没有?” 秦琢摇头。“如今陆家可是香饽饽,约摸要一挑再挑。这两家结亲,哪里是为着什么儿女私情,结的都是两家之好罢了。”她说着便有些意兴阑珊,把裹着片帛的手往榻上一摊,望着帐顶出神。 秦珺沉默了一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大族女子,谁不是为了家族。”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平和的安然。 秦琢转过头来看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手指伸到一半才想起两人都裹着帛片不便,便只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秦珺的小臂。“好在那陈家四公子还算得上好人家。我前儿听叔母说,那日送聘礼时,还是他亲自来了一趟,你嫁过去,总不会差。” 秦珺的脸微微红了红,却没有低头躲闪。她的手指搭在膝上,虽然裹着帛片动弹不得,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半晌,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他脾气很好……说话也慢声细语的。” 可就是这么一句,说完之后,她眼底的光便暗了些许。秦式微注意到她脸色不好,没有紧着追问,只等新晴替她们把帛片都缠定妥当了,让侍女们端着石臼和碎帛退了下去,方才偏过头来轻声问:“二姐姐方才想到什么了?可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秦琢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她坐直了身子,语气笃笃的:“若是不好,这婚事还能退。” 秦珺被她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姐姐说的什么话。婚期就在眼前了,要是退了,秦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你们日后还嫁不嫁人。” “我无所谓。”秦琢耸了耸肩,姿态与秦正初有七八分像。她及笄已有些年头了,却迟迟不曾议亲,每每有人上门提,她便搬出一堆歪理来挡。封老夫人说过几回,都被她嬉皮笑脸地推回去了。 秦珺看着面前两双担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昨日陈家遣人来了一趟。来的是陈夫人身边一个管事嬷嬷,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你们也知晓,本朝世族通婚,女方家中惯例是要挑一个贴身丫鬟送去男方府上,一来伺候未来姑爷,二来让丫鬟回来禀报姑爷的脾性品行,最末再以陪嫁丫鬟的身份随娘子过门。可母亲素来不喜这规矩,上回陈夫人旁敲侧击提了一回,母亲便推了。” 秦琢哼了一声。“推得好。这规矩本就腌臜。” “陈夫人原也答应了。”秦珺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去摸那片帛的边角,指尖在帛面上轻轻刮着,“可是昨日,陈二奶奶,去陈夫人面前说了一堆话。话里话外都是,女方不安排也就罢了,男方总不能连这点礼数都不讲。又说四公子及冠也有两年了,早该有个屋里人,总不能成亲了什么都不会。陈夫人被她这一番话撺掇得有些犹疑,又去问四公子的意思。” “结果呢?”秦琢的声音已经压了火气。 “四公子断然拒绝了。”秦珺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他说什么也不肯,陈夫人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昨日那管事嬷嬷来,是特意来赔话的,说陈二奶奶不懂事,请秦家不要放在心上。” “好个不知羞的嫂子!”秦琢猛地一拍竹榻,那力道大得榻面都震了三震,榻边小几上搁着的一碟蜜渍梅子跟着晃了晃,“盯着自家小叔的房中事,她算个什么东西!” 秦珺苦笑了一下,“可这毕竟是旧俗。真要论起来,也说不出她一个错字。陈二奶奶是陈家二公子的正妻,替婆母分忧也是应该的。” 秦琢看着秦珺这副模样,忽然就气不起来了。她认识秦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堂妹了。她什么都好——温婉、端方、识大体、处处周全。可就是太好了,反倒是被这些规矩限着了。她想起秦珺护着秦式微与自己的时候,明明比谁都要快,比谁都要硬。可轮到她自己,她反倒不会了。 秦琢挪过去,拿裹着帛片的手笨拙地覆住秦珺的手背。“你若是像护着我们那般护着你自己,便好了。” 秦珺的眼眶微微红了。她自小便如大多数贵女一般,做好了打算——为家族嫁一个好人家,做一个好媳妇,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这便是她该走的路,她从来不曾疑过。可父母疼她,这一回选的人她也满意,陈四公子是个好脾气的,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她觉得自己已是极为有福的了。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窗下的秦式微,终于开了口。 “谁说旧俗便是对的?”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不高,却稳稳当当,“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他改的也是旧俗。商周沿袭数百年,多少人觉得井田便是天经地义。可商鞅改了,秦国便强了。孝文帝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改的更是三代之旧。满朝大臣都在骂他数典忘祖,可他就是改了。旧俗从来不是对的,只是久的。久得久了,大家便忘了去想它对不对。” 她停了片刻,抬起眼看着秦珺,语气平平静静的:“秦家这一步走得好,齐夫人疼你,替你挡了回去。可二姐姐,往后进了陈府,还会有今日这般的事。陈二奶奶只是一个人,她还有三嫂四嫂、五姑六婆。往后每一回都让你退一步,你就一步一步退成墙角的人。到那时,谁来替你挡?” 秦珺有些怔怔地望着她。“我……” “二姐姐,嫁人,不是把自己的线交到旁人手里。夫家好,也不代表你能把自己收起来。”秦式微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声音缓了几分。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二姐姐很珍惜这门婚事,所以更要护住自己。”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母亲教她掌家,教她进退,教她如何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可母亲自己也是从三纲五常里走过来的,有些事,母亲不忍说,也不知该怎么说。而定亲以来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空落,此刻被式微轻轻一点,忽然都有了名字。 她不是不想嫁。她是怕自己嫁过去之后,便不再是自己了。 “我明白了。”秦珺开口时声音很轻,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泪落下来。她抿了抿唇,抬起眼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稳了些,“他好,是我选了他。陈家体面,是秦家也不差。往后该我敬的,我敬。该我让的,我让。可该我站住的时候,我会自己站住。” 秦琢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拿裹着帛片的手给秦珺理了理鬓发,把那些被日头烘得微微发潮的碎发拢到耳后,对着秦式微道:“读了书就是不一样。” 秦珺也跟着抿唇笑了,也跟着夸,“令阿姐受益匪浅。” 秦琢也不想再继续这个惹人难受的话题,把手一挥,转过头来问秦式微:“说点舒心的。你过来——及笄礼想要什么礼物?我早些备着。” 秦式微失笑,举起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还早呢。” “不早了。”秦琢说得理所当然,掰着她那动不了的手指一根一根数,“及笄可是一辈子的事,笄簪、礼服、宴席、请什么人。我在给你数日子,你倒不着急。”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秦珺道:“连秦淮那小子也在想送什么。前几日还问我,说三妹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我说她守孝呢,你送大红大绿的,是想挨叔母的训?” 秦式微没听懂她这乱点鸳鸯谱的意思。她弯起唇角,只当秦琢在打趣,便把话头轻轻带了过去:“兄长和阿姐送的,我都喜欢。” 秦珺却听明白了。她从秦琢方才那挤眉弄眼的神情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后者还浑然不觉,正低头研究指头上那片快散了的帛片,睫毛微微垂着,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她忽然觉得,伯父的打算也是好的。若是三妹妹能嫁回秦家,也是极好的事,阿淮那个人看着洒脱,其实对自家姐妹护得紧。 秦珺弯起唇角,低下头去喝茶,什么都没有说。 —— 陆闻涉下值便打算去霍府。人行过秘书省衙署时,他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张应殊正从衙署大门出来,月白的直裰在暮色里格外打眼。他身侧跟着一个同僚,正侧过头与他说着什么。那同僚的声音不高,却被风送了几句过来:“圣人对你可是看重得很……连程大人那般挑剔的性子,也对你另眼相待,前几个还当着圣人的面夸你拟的条文滴水不漏……” 张应殊微微偏着头听,面上是贯常的温润克制,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惶恐,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陆闻涉没有听清。他只是看着那人,想的却是当初在溪头乡那封送到他手中的信。措辞端方,语气克制,没有半句逾矩的话。陆闻涉回京之后,还让人特意去打听了,传回来的消息是两人并无往来。 恰在此时,张应殊抬起眼来。两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远碰在一处。 张应殊朝他颔首示意,陆闻涉扯起唇角,回了极短的一笑,随后大步离开。 到了霍府,宁德全压低了声音:“相爷在书房里头。”陆闻涉颔首,快步走到书房门外,却也不贸然入内。他站定了,微微低下头,抬手叩了一下门框,声音不高:“舅父。”里面安静了一息,才传来沉沉的两个字:“进来。” 陆闻涉低着头进去。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把满室物什都笼在灰蒙蒙的暗影里。他见霍嶂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木头的形状已有了人形的轮廓,却没有刻脸。 陆闻涉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睫,自舅父大病后,这刻木头的事便愈发难控。不是没有公务要理——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等着他拿主意。可他常常整夜整夜地刻着这个木头人,旁人劝不得,更不敢劝。至于那木头的面容,陆闻涉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恭敬地把今日朝上的事一一禀了。圣人又驳了他们的折子,西境的军费拨了却迟迟不到位。户部在杜承渊手里捏着,每回批条子都要来回扯皮。 久久没有听到霍嶂的回复。他抬起眼,见霍嶂仍旧盯着手里的木头人,脸色算不得好。陆闻涉便不再吭声,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立着。好在,这回霍嶂还算情绪稳定。他把木头人搁在案上,动作不轻不重,然后抬起眼来。 “户部那笔款子,不是杜承渊一个人能压得住的。圣人今年开春便提了要给西境增拨军费,至今只到了四成。剩下的六成,是度支司卡着不放。度支司背后是谁?” 陆闻涉微微皱眉:“枢密院那边说西境眼下无战事,增拨——” “卫娄在京师,西境无帅。钱拨过去,没人领,便是烂账。”霍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每一字都落在实处,“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兵权。圣人要往西境增兵,便要先增帅。增帅——卫娄再放回去,还是换新人?”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无声地点了一下,“此事不急。等他们自己把缺口撕大。” 陆闻涉应了。 霍嶂转了话头:“今日有人替皇后说话?” 陆闻涉道:“是方家的门下,说皇后娘娘乃是国母,既已在宫中每日抄经悔过,也算是赎过了。圣人不喜,却没说什么,还是应了,毕竟方家这个体面,他不能不给。” 霍嶂没有接话,只是拿拇指慢慢摩挲着木头人袖口那道浅浅的衣褶。那衣褶刻得极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明日让你母亲进宫一趟。”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请太后好生养病。” 陆闻涉闻言微微一震。请太后好好养病。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很。是让太后不要再插手后宫的事,不要再对章台宫伸手。难道说,这回皇贵妃流产,背后真是太后的手笔?他压住心底的惊动,低低应了一声:“是。”话毕又补了一句:“宫中传了话出来,有人想将五皇子挪到慈宁宫,由太后亲自抚养。” 霍嶂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的,连个多余的回应也没有。 陆闻涉便知道自己多嘴了。太后要养五皇子,舅父不点头,这事便成不了。他垂下眼睫,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霍府大门,翻身上马,夜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偶尔一两盏灯笼在檐下摇摇晃晃地亮着。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声脆响在窄巷里回荡。 他打马经过一条窄巷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夹杂着酒意的嬉笑。那笑声黏稠稠的,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意味——“是哪家的小娘子,怎地独自在此?可知这巷子夜里不安生,不如让小爷送你一程……” 陆闻涉勒住马,目光往巷子里扫了一眼。那浪荡子他认得,是京中一个破落勋爵府上的幺儿,平日便游手好闲,没少干当街调戏的事。而被他拦住的那个人,身影亦眼熟无比。 秦式微今日把指甲染好,提了食盒便打算去梁映荷住的那处院子。千兰今日跟着忙了许久,她没让她跟着,只自己出了府。巷子是去东市的近道,她走过许多回,从没出过事。没成想今日运气这般好,竟撞上了一个喝了酒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人歪歪斜斜地堵在巷子中央,一张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眯着眼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黏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嘴角便咧了开来。 “小娘子一个人?巧了,小爷也一个人。不如咱们做个伴——”他伸出手去,五根手指朝着她的手腕便要扣过来。秦式微微微侧身,恰好让他抓了个空。她垂下眼睫,唇角反而弯了一下。这倒是个机会。从千兰那里学了几招,还没真刀真枪试过。 对面那浪荡子见她笑,愈发激动起来,只当这小娘子是吓傻了,便又伸手去扯她袖口,“你莫怕,小爷最会疼人……”那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料,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了手腕。浪荡子吃痛地嚎了一声,歪着头回望过去,眼前花的很,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立在自己身后。“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本小爷的好事!” 陆闻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接着他转向那浪荡子,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从鞘里抽出来:“不认得本官?那便让你爹来陆家认认。” 那浪荡子眯着眼凑近了些,借着巷口漏进来的灯笼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陆闻涉。霍相的外甥,新调回京的户部度支郎中。他爹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的人。酒意一瞬间吓醒了七分,腿一软便要往地上跪。陆闻涉提着他的后领子把他往前一搡,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踹得他直直跪倒在秦式微面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清楚了。”陆闻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这是明昭郡主。认不得,就该把眼珠子挖出来。” 浪荡子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跪在地上朝秦式微砰砰磕了几个头,嘴里连珠炮般滚出一串求饶的话:“郡主饶命!是小的瞎了狗眼!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再也不敢了——” “可惜。”秦式微垂下眼睫看着跪在脚边的人,声音清清淡淡的,“本郡主认不得你。只知晓今夜竟有贼人意图刺杀本郡主——送官府。” 最后三个字显然是冲着陆闻涉说的。她说完便抬起眼来,与他的目光碰在一处。巷子里昏暗的灯笼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映得格外分明。 陆闻涉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想起相府甬道里她扇在他脸上的巴掌。这个小娘子,从始至终没有怕过他。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便上前将那还在拼命磕头的浪荡子拖了下去。哭声与求饶声渐渐远了,窄巷里又恢复了安静,只余墙头上传来几声不知谁家养的蛐蛐叫。 陆闻涉收回目光,视线扫过青石板地面时忽然停住了。地上落着一只香囊,素绢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辛夷花。他弯腰伸手去拾。 “住手。” 他没有听。手指捏住香囊的系绳,将那轻软的小东西捞在掌心里。他翻转过来看了眼花纹——辛夷,花语是报恩。他的拇指在那朵辛夷花上捻了捻,抬眼看向秦式微,唇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郡主不必紧张。本官不过替你捡个东西,怎说得像是本官要害你。” 秦式微伸出手来,从他掌心将香囊取回。那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没有碰到他半分。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像是刀锋上薄薄的霜。 “陆大人多想了。该紧张的是大人。” 她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手指不疾不徐地绕着系绳。“我这香囊里,放了干桃花。” 陆闻涉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方才那只捡过香囊的手,掌心已经开始隐隐发痒。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看着面前的秦式微。果然,那回就是她做的手脚,他压下掌心里蔓延的酥麻,声音反而比方才更轻了些:“郡主连这等小事都记得,难不成是紧张本官?” 秦式微抬起眼睫,觉得那日还是没扇够,正想开口,余光忽然扫到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靛蓝车帷,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车帘半掀着,里头的人正望着这边。巷口那一盏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温温润润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张应殊。 秦式微的手在半空中滞了一瞬,香囊的系绳还勾在指尖上打着晃。 陆闻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清车里那人时,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把那只还在发痒的手往身后一背,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巷口马车里的人听见。 “张大人。好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试探 师生之谊。 第52章 试探 师生之谊。 毫无犹疑。 秦式微提起搁在旁边的食盒, 转身便朝巷口那辆靛蓝车帷的马车走去。身后却忽然伸来一只手,扣住了她另一边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 “郡主就这般走了?”陆闻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不低,噙着一丝薄薄的讽意,“方才若不是本官拦着那人, 郡主怕还要费一番周折。如今人替郡主拿下了,郡主倒是一句谢也没有——便这般忘恩负义?” 秦式微脚步顿住, 眉头蹙了起来。她垂眼扫过腕间那只手,指节上已泛起几块淡红。张应殊就在眼前, 她不想在此处与陆闻涉拉扯。正欲挣开,便见一只手从旁侧伸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碰她, 也没有去掰陆闻涉的手指, 只是平平悬在陆闻涉腕骨下方半寸处,仅仅是制止的姿态,却做得克制而端方。修长干净, 指节分明, 袖口露出的一截月白衣缘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着柔光。 “陆大人。”张应殊平淡开口道。 陆闻涉与他对视了一息。 巷口的灯笼光从两人之间斜斜切过,将一张脸映得温润克制,另一张脸衬得冷峭轻慢。 陆闻涉忽然笑了一声,松开手指。撒手时掌心那几块红疹已蔓到了指缝。 “张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官不过同郡主说几句玩笑话, 张大人倒像是觉着本官要纠缠郡主一般。”他顿了顿, 目光在张应殊脸上缓缓逡巡, “敢问张大人——又是以什么身份替郡主说话?” 这话问得刁。身份二字最是刺人,不是亲属,不是长辈,更非未婚夫。你拿什么名分站在这。 张应殊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瞬。他与她之间, 本是师生之谊,是友人之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打算解释,也解释不了。 纵然心绪不平,张应殊的面上神色纹丝未变,语气仍是贯常的端方温润,“陆大人替郡主解围,是仗义之举。仗义不挟恩,方为君子之道。陆大人若觉得郡主应当道谢——”他往巷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我替郡主谢过陆大人。” 秦式微听见这句话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陆闻涉的笑意淡了几分。不是被他驳倒,而是被他这番不软不硬、却字字都把界限划得分明的话堵得无话可说。 好一个仗义不挟恩! 张应殊没有再看陆闻涉,只是转过身,对秦式微道:“郡主,上车吧。” “好。”秦式微应了一声,侧头看了陆闻涉一眼。巷子里稀薄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几块已开始往脖颈蔓延的红斑映得分分明明。 她算是好心提醒:“陆大人还是尽快寻个医馆吧。桃花这东西,沾上一点便要痒上许久,若是脸上也起了疹,明日怕就不好上朝了。”说完扯了个假笑,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素青的裙摆。 陆闻涉立在原地,垂在袖中的手掌心灼灼地痒着,从指尖窜到手腕,又从手腕往上蔓。 张应殊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立在车旁,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车帘之后方才转过身来。方才对着秦式微时那副温润平和的神色,在转过身时已倏地淡漠了几分。 “陆大人,今日那浪荡子从巷中做了什么,旁人不会知晓。旁人只会从闲言碎语中得知陆大人当街拦了一名女子。西境军费户部正在与枢密院扯皮,陆大人新官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夜半街头,陆大人还是早早归家为宜。” 陆闻涉脸上也没了笑意,眼神含怒:“张大人这是以公谋私,威胁本官?清河张氏的家风何在?” 张应殊不再理会他,说完便转过身去。周安打起了车帘,他踩上脚凳,月白衣摆微微一扬便没入了帘后。 秦式微本是掀着车帘一角偷听他们说话,听到最后张应殊那几句不咸不淡却刀刀见血的话,心里正暗暗咋舌——这人平日里对着她总是温温和和的,原来对着旁人也能这般锋利。 蓦然发觉他进来了,赶紧将帘子放下。马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左右对坐,中间搁着那只竹编食盒。车帘落定,隔绝了外头的目光,只余檐下那枚铜铃随着马车的晃动叮叮当当地响着。 张应殊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竹编的盒盖,篾条细密齐整,边角处还沾着一小片凤仙花瓣的碎屑,是方才在令华居染指甲时不慎沾上的。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碎屑极小,不过是芝麻大的一点殷红,可搁在这素净的竹编盒盖上,便格外打眼。他会觉得粗疏么? 她连忙开了口,解释道:“这本是要给映荷送去的。她近来在东市又开了铺子,忙得顾不上吃饭。方才抄近路经过那条巷子,没成想竟撞上那个醉汉。”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我自己也能应付。前些日子跟千兰学了几招,正想试试,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上最后那句话。只是觉得让他看见自己被人堵在巷子里,多少有些狼狈。 张应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却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漫了上来。 “看来是我打扰郡主了。” “不是。”秦式微摇头,抬起眼来,语气是真真切切的认真,“是我该谢公子。若没有你,我虽也能脱身,却要费些功夫,闹不好还要惊动五城兵马司。”她说着低下头,将那只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盒盖上轻点了一下,“这个给公子尝尝吧。是我新做的糕点,不是映荷铺子里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自己做的。 张应殊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停,面上露出一丝意外,这是她亲手做的,专程送去给梁娘子的,此刻却推到了他面前。“那梁娘子那边——” “她不大爱吃甜糕。” 送礼该要让收礼之人心无负担,秦式微干脆扯了谎把食盒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带笑,“索性公子替我尝了吧。” 张应殊垂下眼睫,伸手接过那只食盒。竹编篾条微微粗粝,蹭过他的指腹,盒底下还温温地透着一股极淡的热气。他抬起头来时,声音比方才又缓了几分:“那便多谢郡主了。” 他把食盒放在膝上,忽又想起一事,“这两日府里庄子上送了不少新摘的莲蓬,莲子清甜可口。方妈妈最会做莲蓉糕,改日给郡主送一些来。” 秦式微听着,应好。 话刚出口,忽然想到什么——六月,莲子。她的耳根倏地热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睫,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他应当没有读过那些,这只是一盒寻常点心而已。可转念又想——他什么书都读过,连江南圩田的旧例都翻得出来,会不曾读过《子夜歌》? 为了确认,她还是抬起眼来,尽量用寻常的语气问道:“公子可看过《子夜歌》?” 张应殊摇了摇头。“不曾读过。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说不曾读过。 秦式微心头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落完之后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她说不清那空落落是什么滋味,只是赶紧摇头,声音比方才快了些:“无事,只是随口一问。”她一面说一面探过身去朝车帘外头望了望,对车夫报了梁映荷那处院子的所在。巷口的风拂起车帘一角,她半边脸被外头的灯笼光映得微微发红,自己却浑然不觉。 张应殊看着她探出的侧脸,唇角没忍住微微勾了勾。 马车晃悠悠地往东市方向驶去。车内的安静被那枚檐下铜铃敲得碎碎的,倒不觉得沉闷。 秦式微坐回来,手指在膝头轻轻绞了一下。她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指甲上那片淡青在昏暗的车厢里不显眼,倒像是玉上生的一层雾。可转念又想,自己也是多虑,他哪里注意得到这些。 她抬起眼来:“方才的事,不会给公子添什么麻烦吧?” 张应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摇了摇头。“不会。张陆两家素无往来,政事上偶有分歧,也是朝堂常事。今日之事不过街头偶遇,他拿不住什么把柄。”他停了片刻,声音缓了几分。他知晓秦式微的心思,她从不觉得旁人应当护着她,所以他每一次伸手,她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郡主不必替我忧心。往后若再遇上今日这般的事,只管来找我。写信也可,捎话也可,不必觉得是麻烦我。” 秦式微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说这话时,语气与方才并无不同,仍是那副温温润润的调子,心跳不知怎地比方才快了几分。她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腕间的念珠,指尖刚触到那串菩提子,忽然想到送这串念珠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手指倏地收了回来,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几句话,慌什么。他在别苑里教她解账目时也是这般,在水榭里替她批注功课也是这般。他对谁都是这般端方周到。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统统压下去,抬起眼来正要道谢,却听见张应殊又开了口。 “毕竟我算是你的夫子。”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与方才并无不同,只是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偏向了车帘外头。 张应殊不敢看她。是方才那番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逾了。写信也可,捎话也可——那不是夫子对学生该说的话。至少不全是。他想起翟府冠礼那日,隔着花墙听见她对阿堰所言,他对她的照拂,本就是为师为友的本分。若是添了旁的念头,岂不是恰恰应了翟堰那句猜测?她对他坦坦荡荡,他不该让她为难。 “师生之间,不必客气。” 秦式微的心忽然就不跳了。她看着他那张端方的、温润的、没有半分异样的侧脸,心想方才自己那一番胡思乱想,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不读《子夜歌》,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学生。 她放松了下来,靠回车壁上,手指不再无意识地蜷缩,肩头也松了几分。 他的余光里,她靠回了车壁,手指不再绞着衣摆,肩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松了下来,自己也松了口气。 张应殊收回目光,他把食盒往腿侧挪了挪,换了个话题:“昨日的功课我批过了,有几处需要再斟酌。明日让人随莲子糕一同送来。” 秦式微的肩膀顿时又僵了。“几时交?” “不急。”张应殊似乎早有打算,“永兴侯府喜事将近,府上也给张家递了帖子。再过几日便要去府上赴宴——那时当面交便是。” 赴宴。当面交。 秦式微看着他唇角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弧度,默默将自己方才那句“他真是个好人”的评价吞了回去。这人就是爱当老师。 马车在梁映荷那处小院门前缓缓停住。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灯光,里头隐约传来梁映荷与泉生说话的声音。张应殊先下了车,替她打起车帘。秦式微踩着脚凳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里那只竹编盒,正要开口,梁映荷已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梁映荷先是朝张应殊屈膝行了一礼,目光飞快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也没多说,随后一把挽住秦式微的手臂,将她拉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梁映荷便转过身来,看着她空空的双手。 “点心呢?”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空空的手,如实道:“给夫子吃了。” 梁映荷嘴角的弧度终于绷不住了,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难以置信:“……夫子?” 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气道:“他说他是我半个夫子。夫子吃学生做的点心,不是很寻常么。” 梁映荷深吸一口气,伸手在秦式微肩头拍了拍。“我的点心你倒是送到了旁人手里。”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格外用力。 秦式微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她弯了弯唇角,跟着梁映荷往屋里走去,语气仍是惯常的清清爽爽。 “他说改日给我送些莲子糕来。” 梁映荷推开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夏日也该吃点应季的糕点,有什么不对么?” 秦式微见她也没多反应,心想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子夜歌》他都不曾读过,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晁采,小字试莺,唐代大历年间女诗人,出身江南吴郡晁姓书香世家,父为地方官,母为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自幼随母习诗文,通晓琴棋书画,以《子夜歌》组诗闻名。晁采少时与邻居文茂青梅竹马互许婚约,两家因避嫌阻其往来,二人遂借侍女小云传递诗文。晁采曾赠莲子十枚,文茂不慎遗落盆中,逾旬竟生并蒂莲,晁母感其情终允婚配——《百度百科》 第53章 雨落 刻的是我娘 第53章 雨落 刻的是我娘 初六, 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永兴侯府便已忙了起来。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红绡,窗棂上贴满了双喜剪纸, 连抄手游廊的柱子上都缠了红绸,被晨风一拂便翻出层层叠叠的赤浪。齐夫人天不亮便起了身,忙得脚不沾地, 从前院到后院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身后跟着一长串捧着托盘、抬着箱笼的仆妇, 脚步声把青砖地敲得密密匝匝。 秦式微和秦琢也是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一同去了秦珺的山枝阁。闺房里早已挤满了人, 全福娘子正拿着红丝线替秦珺绞面,梳头娘子举着黄杨木梳, 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边上还有三四个侍女捧着妆奁、盖头、团扇等着。 秦琢试图帮忙递个梳子,被梳头娘子挡了回来, 秦式微想去理一理嫁衣的裙幅, 又被全福娘子笑着请开。两人硬是没插上手,只能一左一右坐在秦珺榻边,看她被众人围着装扮。 秦珺今日穿的是正红大袖礼服,金线绣的缠枝石榴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 裙幅层层叠叠堆在榻上。她端端正正坐在铜镜前, 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 分不清是胭脂还是羞意。见秦式微和秦琢来了,她从铜镜里朝她们抿唇笑了一下,那笑意安安静静的,眼底却亮亮的。 齐夫人掀帘进来, 目光落在最中间的人儿上,走上前去,伸出手替秦珺理了理嫁衣的领口。那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抚过,把本就平整的衣领又理了一遍,又一遍。秦珺微微仰起脸,轻声道:“母亲。”齐夫人这才收回手,转而又去理她鬓边垂下的那一缕碎发,指尖微微发颤。 “嫁过去了,凡事多思量。陈四公子待你好,你也要待他好。可若是受了委屈——”她停了一下,喉头微滚,“秦家不是没人。” 秦珺的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齐夫人的手,握了片刻。齐夫人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松开时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利落模样,只是转身时拿帕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吉时一到,陈家的迎亲队伍便到了。永兴侯府门外长巷里早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小孩子们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被自家大人拎着领子拽回去又弹出来。乐队奏着欢快的曲子,唢呐声高亢鲜亮,一路吹打着到了门前。 秦家这边用酒礼款待接亲的人,喜娘们端着朱漆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把红银与利市钱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陈方来的执事们捧着花瓶、花烛、香球、纱罗、洗漱妆盒、烛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交椅,一样一样码在阶前,红绸扎的花球在日光里亮晃晃的。乐队奏起“催妆”,阴阳先生立在阶上高声报着时辰,陈博赡念催妆诗词的声音被风送进内院,秦琢凑到秦珺耳边说了句什么,秦珺的脸又红了几分。 全福娘子扶着秦珺去了正厅,秦式微她们跟在后边,正厅里香烟缭绕。秦正泽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暗纹袍子,立在香案前。他素日是个极肃正的人,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被他看一眼。可此刻他站在厅中,看着秦珺从廊下款步走来,他下颌绷得紧紧的。 秦珺跪在蒲团上,朝他深深叩拜下去。头伏在金砖上,停了许久。齐夫人攥着帕子捂住了嘴,秦正泽弯腰去扶她,手伸到一半,指尖微微发颤。秦珺抬起脸来望着父亲,眼眶红透了,却弯起唇角,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女儿走了。”秦正泽的手终于落在女儿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好的。” 秦澜从人群后排挤上来。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一点平日里顽皮机灵的模样都没了。 他在秦珺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秦珺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忽然把手里攥了许久的一只小布包塞进秦珺手里,闷声说了一句“阿姐,这是我攒的”,便飞快地退回了人群里。秦珺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银兔儿,一只立着,一只趴着,憨态可掬。她记得这是秦澜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她垂下眼,把布包轻轻攥在了掌心里。 秦涣等秦澜退开了,他才上前一步,将锦盒双手递给秦珺。“二姐姐,这是我抄的《桃夭》,字不好,你别嫌弃。”他的声音不高,耳根微微泛红。秦珺也笑着收下,少年便垂下眼睫,退到一旁。 秦瑛被乳母牵着站在最边上,小丫头的嘴瘪了一早晨了,此刻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挣脱乳母的手,扑上去抱住秦珺的腿,眼泪蹭了她满裙的金线石榴花。“二姐姐你不要走!你走了谁给我扎小辫!” 齐夫人忙弯腰去拉她,秦珺却先一步蹲下来,拿帕子替她擦脸。“瑛姐儿不哭,二姐姐过几日便回来看你。你在家要听大姐姐和三姐姐的话,少吃些糖。”秦瑛抽噎着点了点头,从自己襟前扯下那只五色纸符,踮着脚塞进秦珺手心里。“这个给你。可灵了。” 秦珺把那枚小小的纸符攥在掌心里,站起身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她转过身,朝全福娘子微微点头。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陈文赡立在阶下,穿一身正红吉服,眉目清朗,面上带着几分紧张。见秦珺被扶着跨出门槛,他下意识上前了半步,又想起规矩,忙退回去。喜娘扶着秦珺登上花轿,轿帘垂落时,秦珺微微偏过头,从盖头底下往门外望了一眼。隔着满院子的红绸与人群,秦琢和秦式微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毫不犹豫地跟上来,秦珺心中的石头莫名轻了些,花轿抬起,乐队奏乐,一路鼓吹着往陈家而去。 到了陈府门口,又是另一番热闹。乐师、歌伎、茶酒等迎亲的人互念诗词,拦门求利市钱。阴阳先生手执装满谷豆钱果的斗盒,望门而撒,谷豆哗啦啦地落在青石地上,新人踏着青锦褥行走,不得踏地,全福娘子扶持着她跨过马鞍,又从秤上走过。秦珺的嫁衣裙摆拖曳在青毡上,金绣的石榴花在日光里明明灭灭。 进入中门,当中悬帐,秦珺进去坐下,这便算“坐虚帐”。按理来说女家送亲的亲戚与客人依礼吃完三盏酒后便要退回,可齐夫人和几位相熟的夫人围着说话,说了许久也没走。秦式微和秦琢更是不在乎这规矩,只想着给秦珺撑腰,秦琢拉着秦式微在陈府后院里转了小半圈,把陈家的花园、亭台、池榭都看了个遍,末了点评一句:“园子倒是不小,收拾得也算齐整。” 忙完这一阵,秦式微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还带着课业呢,她把千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去问问,张家来的是哪几位。”千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过了一阵回来,附在秦式微耳边道:“娘子,张家今日只来了张夫人。张公子没有到。” 秦式微点了点头,面上没有显出什么来,她整了整衣袖,正要往女席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式微姐姐”。 穆听玉从人群里挤过来,见了秦式微很是兴奋,脸颊红扑扑的,襟前佩着的小纸符都被挤歪了。“我一直想往秦府递帖子,可先是听说你进了宫,回来之后又猜你在忙着秦二姐姐的婚事,定是不得空。”她说着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帖子便一直没敢递。” “尽管递便是。”秦式微看着她弯了弯唇角,“我也想见你。” 穆听玉眼睛一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她把歪掉的纸符重新别好,目光往夫人小姐们聚集的那处花厅飘过去,忽然顿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点惊讶。“原来那传言是真的——”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厅的廊柱旁站着一位看上去爽利清正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正拉着一个小娘子说话。那妇人面上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那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丹红色的素面褙子,眉目温婉,垂着眼睫,满脸都是羞涩。 秦式微认得她。 荣青筠。 穆听玉也认出她来了。她一面探头望着那边,一面微微瘪了瘪嘴。“听说张夫人很是喜欢她,这段时日去哪家赴宴都要同她说话。京中都传,张家大约就要与荣家定亲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那位长公子。” 张应殊? 她望着那边,张夫人正伸手替荣青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荣青筠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秦式微收回目光,又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已经定下了吗?” “应该是快了。近日去荣家提亲的人都少了许多。”穆听玉还在张望着,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 秦式微没有再看那边。穆听玉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葛嬷嬷穿过花厅寻过来时,压低声音对她道:“郡主,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大娘子喝醉了,在偏厅那边……哭起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夫人说,请郡主送大娘子回去,旁人她不放心。轿子已经预备好了,从后门走不打眼。” 秦式微说好,对穆听玉说了句“我有些事,往后再来寻你”,穆听玉乖乖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跟着葛嬷嬷快步走了。 秦琢坐在偏厅临窗的榻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引枕,萸紫色的衣袖卷到了肘弯,领口的盘扣被她自己扯松了一颗。发髻微微散着,簪子歪在一边,要掉不掉地挂着。她喝了酒,脸上泛着酡红,正拿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见秦式微进来,手也懒得放下来,只是从手背后头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住秦式微,手指微微发凉,力道却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人就要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软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式微……阿珺嫁了。我舍不得她。” 秦琢把头靠在秦式微的肩上,醉意让她的身子软软的,半边重量都倚了过来。“小时候她总跟在我后头,赶都赶不走。如今轮到她先走了。”她说着便又笑起来,那笑意醉醺醺的,眼泪却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秦式微淡青的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秦式微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和千兰一同扶她起来,秦琢乖乖地跟着她们走,一路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说的都是零星几个词——“山枝阁”“小时候”“石榴花”——含糊不清,只有“阿珺”两个字她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后门停着马车,驾车的居然是秦淮。 秦式微冲他笑了笑,又将秦琢扶上了马车,让她枕在自己膝上。秦琢的呼吸渐渐匀净下来。 马车辘辘驶出陈府后巷,行到半路,巷口忽然堵住了。迎面来的是一行马队,当先的两个人并肩驾马,身后跟着几骑随从。巷子本就不宽,两边都走了半截,便卡在了这里。 秦淮看了眼:“前头有人堵了道。看着像是哪家的宗室子弟,喝得醉醺醺的,带着几个兵卫堵在巷口不肯让。说是什么郡王府上的,正嚷嚷着让咱们退回去。” 秦式微掀了车帘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巷口灯笼光晃晃悠悠地照着,当先一人歪在马上,袍子穿得松松垮垮,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嚷着什么,身后的兵卫跟着起哄,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今日她们乘的不是郡主仪仗的马车,对方大约只当是寻常官眷,便肆无忌惮起来。 秦淮正要报出自家名姓,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沉而利落地响起:“巷中何人喧哗?” 卫飞白今日当值巡卫,正带人经过此处,远远便听见巷中嘈杂,兵卫的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那宗室子弟斜着眼回头,见是个年轻武将,官阶并不算高,便没放在心上。“本小爷要出城,前头挡路的让开。”卫飞白勒着马,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往巷中那辆垂着车帘的马车望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朝秦家马车走了几步,立在三步之外,微微抱拳,声音利落:“敢问车驾中是何人?” 秦淮考虑到自家妹妹些的名声,连忙低声回道:“明昭郡主。” 卫飞白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醉醺醺的宗室子弟,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那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手指只是轻轻搭着,没有拔刀的意思。可那宗室子弟身后的兵卫们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郡主乃是二品。”卫飞白的声音肃正,“论理,应当我等退避。这位郡王府上的——” “你又是何人?”那宗室子弟被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惹得恼了,酒意上头,鞭子往空中甩了一下。 卫飞白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不算笑意,却也没有半分被激怒的痕迹。“末将巡卫司卫飞白,今夜正当值。这条巷子归巡卫司管辖,巷中喧哗滋事,末将管得着。若要惊动五城兵马司,末将也奉陪。”他说着侧过身,朝巷口的方向一抬手,“让道。” 卫飞白。 卫娄之子。 那宗室子弟亦不是傻的,听见他的名字反应过来,勒转马头,带着兵卫们从巷口退了出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巷中安静下来。 卫飞白转过身来,朝马车又抱了一拳,声音比方才放缓了些许。“巷子窄,末将护送郡主一程。” 马车重新驶动。秦式微掀开车帘一角,透过半垂的帘子,巷口的灯笼光落在卫飞白按刀的手指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出乎意料地纤细。她没有多看,只是对着车帘外道了一声谢。卫飞白在外头微微低头,应了一声。 回了永兴侯府,夜已深,卫飞白也告辞,秦淮不好进女眷内室,秦式微将秦琢送回山枝居,又守了会儿,才出了屋子。 外边千兰手里还提着灯笼,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门房来报,周安来了,说想求见娘子。” 秦式微脚步顿了一下,转身便往外走。角门外,周安牵着马立在那里,马背上还搭着行囊,一副要赶夜路的模样。见秦式微出来,他忙上前行了一礼,不等秦式微开口便先说:“郡主,公子今日忽然收到本族从清河递来的急信,来不及亲口告知,便先动身了。公子让小的来跟郡主说一声。” 秦式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其实也不必专门跑一趟,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周安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公子说,一定要我亲口告诉郡主。小的方才去陈府寻了一圈没寻着,才赶到侯府来的。”说完他又行了一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声便蹬蹬地响着,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 张应殊今日却忽然回了清河。是为了什么急事?还有张夫人身边站着的荣青筠,穆听玉说的“应当快定亲了”。这些话,他从未对她提起过一个字。 然而他提不提起,又与她有什么相干。他没有瞒她,他只是觉得这些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一个学生。如此而已。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按下去。 次日是个晴日。秦式微用过早膳便拿了秦正初那枚黄铜钥匙,往雪素斋去。 那院子在侯府西边。院门上的漆依旧鲜亮,门环是黄铜的,被人摩挲得光可鉴人。秦式微将钥匙插进去,锁芯潤滑,轻轻一转便弹开了。院门无声地推开来,里头庭院整洁,廊下的竹帘卷得整整齐齐,窗棂上糊着的蝉翼纱虽有些年头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倒是廊下那只青瓷鱼缸里还蓄着半缸清水,几尾红鲤在莲叶底下缓缓摆尾,想必是有人日日来换水喂食。 便在这时,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惊惧的问话:“是何人?” 秦式微循声望去。廊下立着一个老妇,穿一身鸦青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整整齐齐。她的眼睛睁着,瞳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目光落在秦式微的方向,却没有聚焦。 秦式微温声道,“我想来瞧瞧姨母的院子。” 琼嬷嬷早就听闻大娘子的女儿回来了,连忙上前两步,步子虽急却稳稳当当,手已经伸了出来。秦式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琼嬷嬷的手指顺着她的袖口摸上来,声音微微发着颤:“老奴的这双眼睛看不见。可否……可否让老奴摸摸娘子的脸?” 秦式微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 琼嬷嬷的手指极轻极慢地从她额头抚过眉骨,从鼻梁滑到下颌。那指尖粗糙枯瘦,轻轻划过。 琼嬷嬷忽然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欢喜。“娘子同大娘子很像。这骨头,这眉眼,一模一样。” 秦式微抬起眼睫,“是吗?可我娘从前总说我不如她美貌。进京以来,许多人也都说我同我娘不像。” “那是他们没长眼睛。”琼嬷嬷摇了摇头,语气笃笃的,“我眼盲,看不着皮相,可摸得着骨头。人的骨头不说谎。” 当年大娘子也是这般乖乖低着头的。 琼嬷嬷,收回手,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收拾好方才涌上来的旧绪,没有问秦令华之事,温声问:“娘子想瞧什么?” “想看看我娘和姨母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琼嬷嬷便笑了。“跟老奴来。” 她转过身去,手扶着廊壁,脚步丝毫不迟疑。“当初老夫人生了二爷和二娘子,二爷身子不大好,老夫人照看得多些。二娘子便只能交给奶娘带着。大娘子怕阿素一个人闷,日日往这边跑,后来索性在这院里住了好长一段时日。两张小榻并排摆着,白日一处玩,夜里一处睡,衣裳都要穿一样的。” 她推开了主屋的门。 晨光从门后涌进去,照见了满室的旧物。靠窗的条案上搁着一对青瓷笔洗,一只倒扣着一只正立着,倒扣的那只底上还粘着半片干透了的桂花叶。琴案上两张焦尾琴并排摆着,却很干净,没有生尘。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秦式微走近了看。她娘的字与画——左边一幅画的是一枝榴花,枝干斜斜地从画面外伸进来,花是劈头盖脸泼上去的红。旁边题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张扬,像是写到最后一笔时已经不耐烦了,笔锋斜斜飞出纸面——“阿素十六岁,比此花更盛。”秦韫素的字紧挨在旁边——“阿姐的字又写大了。” 右首还有一幅,是秦韫素画的玉兰,花叶端秀,章法稳当。底下题了一句“阿素胜我多矣”,后面又接了一行更潦草的注——“此句乃阿素捉刀,非我本意。” 秦式微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走去看旁边那架妆奁。妆奁的抽屉半开着,里头搁着两把黄杨木梳,梳齿间还夹着几根细软的发丝。两把梳子一左一右摆着,旁边的胭脂盒有两只,粉盒也是两只,连妆奁盖子上镶的铜镜旁都粘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小贝壳。 她拉开衣柜,柜中衣裳早已收走了大半,只剩几件旧衫挂在横杆上。天水碧那件用料讲究,袖口绣着缠枝玉兰。正红色的那件料子粗糙些,领口处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榴花,针脚七零八落,看得出是初学者的手笔。 琼嬷嬷端着茶盘进来,碟子里搁着几块豆沙糕。她看不见,只是听着秦式微在衣柜那边的动静,便侧过头朝那个方向微微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那回大娘子给二娘子做了件新衫,二娘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大娘子见阿素高兴,便说自己也要做一件一样的。结果扎了满手针眼,那榴花的绣线还是歪的,二娘子替她拆了重绣,她又抢回去,说歪的也是她亲手绣的,不许改。” 秦式微也忍不住笑了,她将衣裳叠好放回原处,蹲下身去拉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拉出来了,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方旧帕子,并无旁的东西。 她的手在抽屉边沿停了停,忽然想起娘在溪头乡的习惯。秦令华藏东西从来不藏在正经地方。越是隐秘的角落,越可能藏着什么。她弯下腰,探手往抽屉洞深处摸去。指腹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薄板,她试着往上一顶,板子便被撬了起来。底下果然压着东西。一只巴掌大的小本子,纸皮泛了黄,竹纸封皮,什么都没写。 她把它取出来,吹了吹积灰,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张扬,笔锋斜飞——是她娘的字。 【今日溜出去听戏,还未开场,一个小娘子气冲冲跑到面前,往我身上扔了个香囊。】秦式微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还挺好闻的。就是头上忽然多了个包。】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上顶着一只角,眼角挂着两串夸张的泪珠。 第二页。【阿素说要做一身与我一样的衣裳,我婉拒了。没别的,主要是她近日喜欢芥末色。芥末色衬她,显黑。】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穿着满身斜线,肤色涂成黑乎乎的一团,站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 秦式微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唇角弯得几乎收不住。 她娘记的都是些细碎的小事,隔壁府里的猫偷吃了厨房的鱼,被追了三条街。外祖父让她背女诫,她把书藏在恭桶里。直到翻到一页,上头写着一个人名。 【阿弟的好友酿得一手好酒。尤其是那个叫隔年春的酒,我决定再去偷两壶。】 下一行字,墨迹比方才淡了些,笔锋却仍旧张张扬扬的。【他怎么住在霍府?翻墙进去,没找到酒房。】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一扇门推开,三个大男人坐在里面。面面相觑。酒也没了。】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蹲在墙角,头顶冒烟。三个大男人——秦式微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那是霍嶂、晁肃,还有谁?她翻过一页。 “奚稷说他要求娶我。”秦式微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奚稷。武显太子的名讳。 她娘的笔迹在这里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我问他为何。他只看着我笑,不说话。我又问他,你莫不是看上了我家的门第?他提醒我——永兴侯府在京师诸府中不过是最末一流。】 【我晓得了。他只是在矜夸他自个儿。】 又翻过一页。【霍嶂此人阴险狡诈。慎交!】阴险狡诈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粗粗的横线,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头戴官帽、嘴角斜挑,笑得一脸算计。 秦式微翻过几页空白,指尖忽然停住了。那是一行极短的字,与前头那些张张扬扬的字体不同,这几个字墨色浓而滞,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要嫁给霍嶂了。】 秦式微翻过那一页。后面是空白。再翻,还是空白。从头至尾,那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把那本泛黄的小本子递给琼嬷嬷。“嬷嬷,” “这屋子里的东西,您可都摸过?这小本子您可知道我娘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琼嬷嬷接过那本子。她的手指枯瘦,指节微微弯曲,拿指腹在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一整圈,半晌,她摇了摇头。 “老奴没摸过这个。这院子里的东西,自二娘子出嫁之后便没人动过。二娘子临走前说,这屋里的一桌一椅、一纸一笔,都原样放着,不许旁人碰。后来她进了宫,封老夫人便让人把这院子锁了。老奴隔些时日进来掸掸灰,桌面、柜面、琴案,都擦得干干净净,可抽屉不拉,柜门不开。二娘子不许人碰的,老奴便不碰。” 秦式微看着琼嬷嬷那双覆着灰白翳子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秦韫素不许这屋里任何东西被旁人碰,连她自己大约也不知道她阿姐在这屋里还藏了一本没写完的旧事。 “嬷嬷,”秦式微开了口,“您可知道当初我娘为什么忽然决定嫁给霍嶂?” 琼嬷嬷沉默了片刻。她的手还搭在那本泛黄的本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边角。 “老奴也说不大清。”她的声音沉下去,“只记得那日大娘子出了一趟门,回来便对二娘子说,她要嫁给霍相了。二娘子问她,她不说,老夫人问她,她也不说。老奴只知道她去过霍府。旁的,大娘子一个字也没同旁人提。” 秦式微听着。琼嬷嬷的话与秦韫素所言大差不差。 “可老奴总觉得,”琼嬷嬷忽然抬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面朝着秦式微的方向。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却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透过那层灰白的翳看见了什么别的。缓了缓,声音沉而笃定,“大娘子那个性子,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执拗。能让她改了主意的,只有她自己。” 从雪素斋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琼嬷嬷最后那几句话在秦式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一边走,一边想,走到侯府角门外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梁映荷不在,上回她说她打算去京郊一个县拜访一位酿果酒的老师傅,这两日都不在铺子里。秦式微在角门外站了片刻,午后起了风,她嗅到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雨腥气。 她忽然想起益丰楼。她娘在小本子上记过一笔——“益丰楼的八宝鸭,全京师找不出第二家。改日要带阿素来尝。”秦式微转过身,朝东街的方向走去。 益丰楼是京师老字号,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悬着的招牌已经漆色斑驳。可今日店门紧闭,门外立着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腰悬长刀,肃然而立。掌柜正站在阶下朝路过的熟客拱手赔笑:“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被包了,改日、改日一定给老客留最好的位子。” 秦式微看了一眼那两排侍卫的服色,脚步顿住,又瞧着快要落雨的天,转身欲走。 “郡主。”里头却出来一人,正是宁德全,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又往那扇闭着的门望了一眼。“相爷在里面?” “是。”宁德全躬着身,目光往二楼的方向飘了一瞬,“只是——”只是相爷今日心绪不佳。这话他没说出口。 秦式微亦没有听他的“只是”,她又看了眼二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上二楼。 宁德全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京师上下,谁不怕霍嶂。连小公子进书房都要先叩门,压着声唤一句舅父才敢入内。唯独这位明昭郡主。 不过转念一想,也只有她——夫人就留下就这么一点血脉。相爷便是再冷心冷性,也不会拿她怎样。她大约是这世上唯一能在相爷面前不请自入的人了。 木楼梯被秦式微踩得咚咚响,一路上去,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推开二楼雅间的门。 满桌菜肴,几乎没动过。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莼菜羹摆得整整齐齐,却连筷子都没怎么动过。酒倒是开了两坛,一坛已经空了大半。霍嶂就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块未曾刻完的木头。刻刀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刀刃贴着木纹,却没有落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语气却冷得很。 “本相并未让你进来。” 秦式微没有应声。她径直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坛还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自己斟了一盏。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客气,也没有半分惧色。 霍嶂停了手。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冰冷至极。方才宁德全上来禀报,欲言又止地说在楼下看见明昭郡主。他沉默了片刻,说让她进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四个字,许是快下雨了吧。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六月的天变得快,乌云从天边压过来,沉甸甸地碾过飞檐翘角。雷声从远处滚近了,轰隆隆地闷响,随即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风把雨腥气灌进来,临街的窗没有关,雨水从窗棂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几滴雨星子溅在那张没有脸的木头人上。 霍嶂忽然顿住,垂眼看着那块木头,被水渍洇湿的那一小片木纹比别处深了些许。 “宁德全。”他声音不高。 宁德全推门进来。霍嶂没有把木头递给他,只是将它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宁德全便明白了,快步上前把那扇没关严的窗合拢,又转身把桌上几盘凉透了的菜撤下去,低声吩咐底下人重新换一桌热菜上来。 门重新合拢。雅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被关在外头,屋里倒更显得安静起来。秦式微端着酒盏,目光从霍嶂身上慢慢滑过。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玄青宽袖长袍,料子是极沉的暗纹缎。比起上回在相府,他瘦了些,颧骨的弧度比从前更明显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 不到四十的年纪,竟有了早衰之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那块木头上。木头的形状已经有了人形的轮廓。肩是削瘦的,衣褶是流畅的。发髻的纹路刻得极细,一缕一缕。可那张脸是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鼻唇,什么都没有。 “刻的是我娘吗?” 秦式微如此想,也这般开口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交易 名声有碍。 第54章 交易 名声有碍。 霍嶂没有回她。 他低下头, 刻刀重新抵上那块木头,刀刃在发髻的最后一缕纹路上轻轻一转,木屑如细雪般落在袍襟上。他拿拇指拂去碎屑, 将整座木人从头到脚重新扫过一遍,接着刻刀移到那张空白的脸上,悬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握着刀柄, 指节微微泛白。刀尖离木面只差毫厘,却迟迟没有落下。 每一回都是这样。刻到脸时, 刀便停了。 他是记得她。榴花底下她回头笑的样子,推门出来时眉梢挂着霜的气恼, 她站在他面前时下巴微微仰起的样子。可刀尖一触到那张空白的木面,那些面容便像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 晃一晃便碎了。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霍嶂敛目, 把木头人轻轻搁在桌上,随即他抬起眼看向秦式微。 “你有话问本相?” 秦式微回望着他:“若是我问,相爷会如实相告吗?” 霍嶂眯了眯眼, 瞳仁冷而锐。“你找到本相这里来, 不就是如今已经无人能告诉你了吗?是你有求于本相。” 秦式微笑了。她伸出指尖,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在那只木头人空白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秦家有间小祠堂,放着我娘年轻时的画像。或许是年岁已久的缘故, 我瞧着却不如我印象中的模样。”她的声音清清淡淡, “相爷不是也因着这个缘故, 迟迟不敢下刀吗?”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你们都没有见过她之后的模样。”秦式微收回手,指尖落在桌沿上,“只有我见过。” 窗外雨声不断,那声音铺天盖地, 把整座益丰楼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霍嶂与她对视,目光复杂。她坐在他对面,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与那双凤眸极为相似,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陪秦令华走到最后的人。她见过的秦令华,比那幅及笄画像上的多十几年,比自己心里记得的多十几年。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沉甸甸的,像窗外被雨水浸透了的夜色。 秦式微以为方才那些话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波澜,正想多为自己争取些筹码,便在这时,霍嶂开?了。 “替我画一幅画。” “本相要见到她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那里面沉着的东西太深太重。 “作为回报,本相会应你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秦式微没有立刻应答。她看着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方才刻木头时稳稳当当的那只手,此刻指尖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相爷说话算数?” 霍嶂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你也只能信本相。” 秦式微垂下眼睫,似乎有了决断,过了片刻,抬起眼来。“好。” “我愿意同相爷做一回交易。” 外边楼梯传来脚步声,宁德全领着人端了新换的热菜上来。霍嶂从椅中起身,拿起那只木头人,动作自然地拢入袖中。他朝宁德全道:“等郡主用完膳,送郡主回府。” 宁德全怔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惊讶。这是相爷头一回对这位明昭郡主用上了“送”字。他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霍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独自下了楼。木楼梯被他踩得沉沉地响了几声,秦式微的目送被合拢的门板遮断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雨还未歇。益丰楼门前的灯笼被雨打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水雾里洇成模糊的一团。霍嶂接过亲卫的伞,独自走在雨中,玄青色的背影被雨幕拉得又瘦又长。 街上空无一人,积水上漂着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槐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也不曾回头。 秦式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他就一个人,也不怕仇家杀他?” 宁德全立在她身后半步,闻言笑了笑,倒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傲。“郡主说笑了。相爷从前在枢密院时,亲身上阵也不止一回。北境那几场硬仗,相爷身上至今还有箭伤留下的疤。更何况,京师是天子脚下,敢在大街上行刺相爷的人,还没生出来。” 雨还在下。 霍嶂撑着伞,一步一步穿过被雨水浸透的长街。积水漫过靴底,袍角沾了水渍,沉甸甸地拖在身后。回府这条路,他走得很慢。 进了相府,他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一路往西。廊下的石灯笼积着半满的雨水,水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直至到榴花院门?,脚步顿了一下。院门上的匾额被雨水洗得发亮,“榴花院”三个字在雨夜里泛着沉沉的乌光。 霍嶂推门进去,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来,走了进去。他也不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这里是禁地。阖府上下,除了他,没有人能踏进这扇门。 满室都是木头人。 地上,架上,案上,窗台上。有的立在书架的空格里,有的倚在笔筒旁,有的盘腿坐在棋盘的对面。姿势各不相同,有站着的,坐着的,歪着头的,背着手像在教训人的。衣裳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曲裾,有的是褙子,有的是窄袖胡服。每一件都刻得极细,裙幅上的榴花、袖?的绣纹、腰间的穗子,刀刀都落了实处。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没有脸。眉眼空白,鼻唇空白。站了满室,望过去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人。 他把怀里那只新刻的木头人取了出来,弯腰放在窗台一排的末端。 随即霍嶂在靠窗的神仙榻上坐下来。他闭上眼,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像许多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么大的一场雨。他站在离秦府不远的一间商铺屋檐下,他远远望着秦府大门上悬着的两盏灯笼,灯笼被风雨打得摇摇晃晃,却没有灭。 门开了。一袭红衣从门内迈出来。没有打伞,只戴着一顶帷帽,帽檐下的红纱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走得很快,裙摆在脚踝边翻飞,像一团在雨幕里烧不灭的火。她没有看见他。隔着满天的雨,她走得越来越远,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他靠在商铺的门板上,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快要拐过街角——她要去找晁肃。 雨幕朦胧,眼前模糊,似乎又变了,她这回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奚稷病故前让你好生照顾我。”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隔着雨幕,她的轮廓被雨水泡得模糊,像是下一刻就会化成一捧水从他指缝间漏走。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再开?时涩然退了几分,倒浮起一层更深的无奈。 “霍家先前的处境,侯府帮不了,也不能帮。侯府从来不掺和朝中这些事。”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还有阿素。”她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霍府夫人的位置不适合她,你也不愿意娶她。那便退了吧。不要为难我爹。” “我不会娶她。”他顿了一下,“可婚事——我也不会退。” 她愣怔在原地,那目光里的不解、复杂、恍然——她一直都聪明得过了头。于是他什么也不必再说。 “我分明都在装傻了……”过了许久,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你却还是这般。” 她看着他,似乎还想从中看出些心软,可没有,于是只能道:“明日再亲自上门一回吧。” 他知道她看懂了。他知道她会为秦家和秦韫素妥协。这些他都知道。可他还是要把那句话从她嘴里逼出来。 “上门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他的龌龊心思,扯了扯唇。 “合我的八字。” 说完这句她本该转身走了。可她站在那里,声音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掩不住的怨怒。“霍嶂,你是早就心悦我吗?” “早在奚稷之前。”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像,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凿出来的。 “是。” 她嗤笑了一声,眼眶却红透了。“果然,亏他将你当作好表兄,好臣子。” 这句话落地,她便转身走了。这一回没有再回头。红纱被风卷起来,像一把烧了半截的旗,在漫天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 霍嶂睁开眼。 窗外雨声已经歇了,只有檐角积着的雨水偶尔滴落,打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他从榻上起身,绕过屏风,出了院子。 宁德全正守在院门外,见霍嶂出来,连忙躬身上前,压低声音禀道:“相爷,已照您的吩咐,将郡主送回府了。秦府角门外,老奴亲眼看人进去的。” 霍嶂微微颔首。 宁德全以为他还有话要问,垂手等着。霍嶂也确实开了?,语气平淡:“给郁贤传信,本相要见他。” 宁德全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 秦式微从益丰楼回来便让千兰把宣纸与笔墨都搬到书案上。烛火挑了又挑,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只余檐角偶尔滴落的几声脆响。她面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手里握着笔。 随即头疼不已,她画技不佳啊。 她对着那张纸枯坐了许久,终于落下第一笔。墨色在纸面上洇开,画出来的眼睛大小不一,她端详片刻,揉了。 第二幅,脸型从起笔便歪了,揉了。 第三幅,五官的比例怎么都捏不准,揉了。 第四幅她试着先画轮廓,可那道从颧骨滑向下颌的弧线在她笔下怎么也不像娘,画像上的人太柔和了,娘的脸上分明还藏着刀。 纸团一个一个堆在案角。秦式微把自己关在屋里闷了一整日,直到次日千兰来敲门说二娘子回门了,才从纸堆里抬起头来。 厅中早已热闹起来。秦珺的气色比出嫁前更好了些,穿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发髻挽作坠马髻,簪着步摇。陈四公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眉目清朗,说话仍是慢声细语的,替秦珺拉开椅子时还下意识拿手背试了试茶盏的温度。 秦珺看他一眼,他便笑,她抿抿唇也笑了。秦琢坐在一旁夸张地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说这屋里怎么一股甜腻腻的味,秦珺脸一红拿帕子去打她的手,连坐在末席的秦澜都被呛得咳了一声,秦涣低头专心致志地剥橘子,嘴角却微微弯着。 等席散了,陈四公子被秦正泽请去书房说话,姐妹三人才在秦珺的山枝阁里坐下来。阁中陈设还是未嫁时的模样,窗台上那盆兰草被侍女照料得极好,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秦珺挥退婢女些,握住秦式微的手。 “外头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秦琢正歪在榻上剥橘子,闻言坐直了身子,皱着眉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传两日便散了。” “怕是京城都传遍了。”秦珺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来,“陈家几个嫂子昨日在花厅里当着我的面说漏了嘴,叫我吓了一大跳。” 秦式微问:“出了何事?与我有关?” “我大婚那日,你与阿琢回来时,是不是在巷子里遇上了卫娄将军之子?是不是还有人闹事,卫小将军替你解了围,一路护送你们回府?”秦珺问。 秦式微点头。 秦珺的眉头微微拢起,语气仍是惯常的温婉,却比平日沉了几分。“本是一桩寻常事,可传到后来,话便不好听了。”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人说车驾里只有你与那位卫小将军,说你们同行一路,又说有人在角门外瞧见你同他说话。这些话我是不信的,只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总归于你声名有碍。” 秦琢把手里的橘子往碟子里重重一搁,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真是嘴巴闲出鸟来了。那日分明是式微送我回来,阿淮也在。怎么就成了孤男寡女?这些人编话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秦家还有人活着呢。式微是二品郡主,卫飞白一个巡卫司的武官,护送一程本就是本分——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私相授受?” 秦式微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惹上了一身腥。那夜不过是巷?偶遇,她连卫飞白的面孔都没大看清,只记得帘外那只按刀的手出奇地纤细。 秦珺按住秦琢的手,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是沉的。“话虽如此,可众?铄金。三妹妹如今在京师本就受人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件事看似小,可若传到那些老学究耳朵里,传到宫里——”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攥着秦式微的手又紧了几分,“得想法子澄清,哪怕是请卫家那边出面说句话也好。” 秦琢顺着她的话越想越气,冷笑一声。“我看那卫飞白就不是个好的。怎么偏偏在那条巷子当值?怎么偏偏是他来解的围?这事传得这般快,说不定就是他卫家自己放出风去,想攀这门亲。” 秦式微摇头,她觉得卫飞白不是秦琢说的那种人。可眼下这盆脏水已经泼过来了,不是追究“是谁”的时候,是“如何收拾”的时候。这世道,名声能杀人。 她正思忖着,千兰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郡主,孙姑姑来了。” 难不成这闲话还传到宫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决断 活菩萨人好 第55章 决断 活菩萨人好 这回进宫, 孙姑姑还是安排了小轿。章台宫里却比上回热闹得多,廊下立着的宫人比平日多了一倍,正殿里隐隐传出说话声。 秦式微一进去便见赵淑妃坐在左首, 任淑仪坐在她下首,最末席还坐着邵棠。邵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比从前更素淡了些, 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见秦式微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 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任淑仪正说着话,她和宣嫔关系亲近, 不然也不会荐宣嫔来抚养五皇子了。 “宣嫔那边今早传了话来,说五皇子如今虽还是离不得人, 身子骨却比先前硬朗了些, 入夏后咳嗽也少了。还说多谢娘娘派去的太医,改日要亲自来磕头。” 秦韫素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茶盏, 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从任淑仪脸上掠过去, 落在刚进门的秦式微身上。秦式微挨着座次一一见礼。赵淑妃笑着点了点头,任淑仪也回了半礼,邵棠起身福了一福。 赵淑妃端起茶盏,话头一转便说起宫里的节下安排。各宫皇子公主的夏衣该换了, 尚衣局报了新花样, 任淑仪接过话, 带着慨叹:“算起来,三皇子也快十五了。” 赵淑妃叹了口气,把茶盏搁回案上。“可不是。个子蹿得倒快,却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让人愁得很。” 任淑仪抿唇笑了笑,“这个年纪都这样。” 赵淑妃顺势也提了六皇子近日在学堂被太傅罚站的趣事,又说二公主正在学绣花,扎了满手针眼,哭着说再也不碰针线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皇家子嗣,后来还是秦韫素搁下茶盏,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淡淡道了声乏了。赵淑妃便先起身告辞,任淑仪紧随其后,邵棠也识趣地跟着退了出去。 等人走尽了,殿中只余下孙姑姑和几个贴身宫女,秦韫素才抬起眼来,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听出来了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停在殿中,仔细把方才那些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提到十五岁……按照本朝祖制,皇子年满十五便可封王出宫开府,可如今圣人迟迟没有动静。两位皇子的生母坐不住了,又不好明着去问,便来章台宫敲边鼓。她抬起眼:“是封王开府一事?” 秦韫素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朝内室走去。秦式微立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她与这位姨母相处时日太短,短到还摸不清什么时候该近,什么时候该退。她看向孙姑姑,孙姑姑朝她笑着点头,示意她跟上去。 内室里陈设依旧,窗台上的栀子换了一瓶新折的玉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秦韫素在窗下坐了,方才开口道:“按照祖宗规矩,皇子到了十五便可封王开府。如今圣人迟迟未提,她们心焦也是常情。”她抬手理了理袖摆。 秦式微看着她。“那娘娘打算……”话刚出口,就见秦韫素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拿不定是不是那个意思,秦式微迟疑了一瞬,试探性地轻声补了一句:“姨母?” 对面的秦韫素颇为矜娇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方才继续说下去:“我自然是要帮她们的。那日在升平殿,她们也算全了我的局。” 秦式微心想,赵淑妃与任淑仪都是聪明人。赵淑妃出自将门,三皇子背后有赵家与军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任淑仪虽不显山露水,四皇子却生得沉静稳重,在皇子中口碑极好。如今圣人不喜皇后,太子虽居东宫却屡屡失德,中宫之位虽未动摇,后宫权柄却已旁落。这两位皇子若是封了王开了府,便是名正言顺的亲王。这条路,她们不走也得走。 秦韫素似乎猜到她所想,却也没有多说,只是转了话头,语气淡淡的:“虽隔着宫墙,外头的消息也未必传不进来,今日京中流言都闹到你身上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说了声是,随即便连忙解释道:“那夜是秦家马车上没有郡主仪仗的标识,在巷中被人堵了道,正巧卫巡司当值经过,替我们解了围。车上还有我大姐姐和阿弟,并非传言中那般孤男寡女。我与卫巡司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秦韫素听着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解释,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可照圣人的意思,是想将你说给卫家。” 秦式微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万万不可。” 秦韫素看着她那副难得的急切模样,眉梢微微挑起。“你这般反应做什么?难不成你有了心悦之人?” 秦式微又是一愣,随即便摇头道:“也没有。姨母想多了,我还未及笄。” 秦韫素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她也没有再逗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调子:“我替你婉拒了。卫家也往我这边递了消息,说卫小将军不知那夜所为竟会给郡主惹来这般闲言碎语,心中十分过意不去,送了赔罪之礼来。” 秦式微:“都是无妄之灾,怪不得他。” 秦韫素垂下眼睫思忖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这本就是卫家想要这一门亲。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秦式微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摇头。“不可能。卫娄将军当年在西境以一当十,卫家军纪严明,家风清正,做不出这种事。”她听过大舅父提起卫娄的事迹。那样一个从草莽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人,他的儿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意不深,却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浮上来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卫娄原是一介屠夫,在西境从行伍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杀到了将军。可鲜少有人知道,他的伯乐并不是霍嶂。”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 秦式微眨了眨眼。“我娘?” 秦韫素点头。“当时卫娄在兵册上籍籍无名,你娘不知怎么认得了他,替他写了举荐信。后来还跟着他学了好一阵子的手艺。”她提到手艺,唇角忍不住扯了扯。 秦式微恍然大悟,总算晓得她娘那手杀猪宰鹅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了。 秦韫素收了笑意,把话头拉回来。“京中这流言来得快,散得也快。只是快成这样,倒不像是无心之言。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你可有人选?”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她不是没有人选。从翟府的旧怨到陆闻涉,最近与她有过节的人并不少。可没有证据,说谁都是妄断。她抬起眼:“不确定。” 秦韫素看着她这副皱着眉头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指尖凉凉的。“罢了,都是小事。本宫还没死,旁人翻不了天。”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地契。京郊的别院,依山傍水,地方不大,却写得清清楚楚是赠予明昭郡主的。 “这别院安静,无人叨扰。”秦韫素收回手,理了理袖摆,“你替我去祈福吧。” 秦式微抬起头来:“祈福不是要去寺里吗?” 秦韫素作势伸手去拿回那张地契,语气淡淡的:“那你去吧。蒙观寺倒是不错,就是近来香客多,住持说厢房排到下个月了。” 秦式微立刻把地契往袖子里一收。“我还是去别院吧。清静才好祈福。” 秦韫素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接着她挥了挥手,像是嫌她站在这儿碍眼似的。“去吧。” 秦式微行了礼退出内室,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秦韫素已经重新拿起案上那卷翻了一半的医经,低着头,日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笼在一片浅浅的柔光里。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马车辘辘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千兰掀了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回过头来低声道:“娘子,前头是卫巡司。” 秦式微掀开车帘。卫飞白正从巡卫司衙署门内出来,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暮色里他的身形笔挺如松,肩背挺直,眉眼之间却有几分与武将身份不甚相符的柔和。他抬眼看见秦府的马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他立在车窗外,踌躇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那夜在巷口多了几分不太自在的窘意:“郡主。这回的事……” “与卫巡司无关。”秦式微打断了他,声音清清淡淡的,“那夜若不是巡司解围,我与阿姐还不知要被堵到什么时候。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我自会处置。巡司不必往心里去。” 卫飞白抬眼望着她,他握刀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欠郡主一个人情。” 秦式微也弯了弯唇角,心想这卫巡司还同寻常武将不太相似。 映月坊今日生意尚可,梁映荷在柜后核账,泉生在秦家家学还未回来,也未上门板,她听见脚步声时只当是隔壁铺子的伙计来送糯米,抬起头来,笑着说道:“今日没酒了,要等明日才有……” 杜寅站在院门口,穿着半旧的灰布直裰,脚上的布鞋沾着干了的泥点子。比起从前在叙山县时,他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微陷,整个人菜色黯焉。他打量着这间收拾得整洁敞亮的铺面,又打量着梁映荷身上那身秋香色的细葛褙子,目光从她发间的金簪一直扫到她腕上的玉镯。 他也万万没想到,他本是来京师做生意的。听说今年夏布腾贵,他便从江南采了一大批运来京师,指望着翻上一番。谁知路上遇上连天大雨,货烂了大半,剩下的那点连本钱都裹不住,京师客栈的房钱都付不起,只好退到京郊一间破庙里落脚。却没想到,能在京郊撞见叙山县的故人。当初那个蜷缩在床榻、任他打骂的娼妓,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这京师酒铺的东家,他不敢置信,于是便一路跟过来。 “你是——?”梁映荷看着对方黏腻的眼神,只觉不适,也冷了脸色。 “荷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在叙山县,你住在巷最里头那间院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我每回来都点一壶竹叶青的那个。有一回你唱《蝶恋花》,唱到一半走了音,还拿扇子敲我的头。” 他一边说一边拿目光在她身上慢慢逡巡,似乎回味着当初的滋味。 梁映荷听着这些地名与旧事从那张陌生的嘴里翻出来,忽然一阵冷意窜进骨子里,她确实不识得他,但他认识原身。 杜寅瞧着她的脸色,知道她是想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拿过茶盏给自己倒了杯,一口饮尽,满意地吁叹一声。 梁映荷眼见他坐下,很快缓过神,好歹也是做了这些时日生意的人,迎来送往的客人里不乏高门显贵,什么样的场面她都见过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过一息,脑中已转了好几圈,反正就已经将杜寅判了个七七八八,决定装傻。 “我不认得你,若是再胡说,我便让人将你打出去。” 杜寅笑了,那笑意黏稠稠的,像从烂泥里浮上来的沼气。“我同你还是做过一夜夫妻,你也不必装傻,我实话同你说,我只要银子,不多,五十两,够我回江南便成。”他往前踱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蔑视,“你如今发达了,总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吧?这京师的高门显贵们若是晓得映月坊的东家是从叙山县窑子里爬出来的,晓得这人人追捧的美酒是娼妓酿的——你猜,他们还买不买你的账?” 梁映荷掐紧掌心,一个会算计价码的人,比一个只会嚷嚷的泼皮难缠得多。泼皮闹一通,报了官便是。可这人懂得拿捏分寸,他知道五十两是她给得起的数目,也知道她给得起便多半会给。不是怕他,是做生意的人最懂取舍。花五十两买一个清净,划得来。 可她不信他只来这一回。 这种人她做生意时见过。市井里那些专挑外地商户下手的闲汉,头一回只要一吊钱,第二回 便要五两,第三回便敢开口要你的铺子。欲壑难填。今日她给了这五十两,来日他花完了还会再来。再来时便不是这个数目了。 不能给。 梁映荷彻底不欲与他再言,“来人。”便要将他打出去。 便在这时,铺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缙之走进来。他一向爱笑,瞧着便是个万事不经心的公子哥。可此刻他脸上半分笑意也无,眉头拧得极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外头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要是敢乱吠,”周缙之盯着杜寅,一字一字道,“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杜寅转过头来,看看周缙之,又看看梁映荷。一个京师世族的公子,为一个开酒铺的女人出头,堵在门口放狠话。他眼里浮起一层了然,倒也不恼,只是朝周缙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原来梁娘子攀了高枝。周公子,杜某不过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和气生财。可若是杜某不小心说漏了什么,那可怪不得杜某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拖拖沓沓地往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朝梁映荷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 他走后,铺子里静了一瞬。 周缙之转过身来,面上强撑出来的冷厉还僵在眉间,开口时却已经软了几分。他道:“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坏你名声,你莫要担心,此人我会解决。”他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狠意,却又有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慌乱。 梁映荷看着他,若是从上一世论,周缙之还要比她小三岁,他们之间的事从不催她,从不逼她。她原本以为有些事可以直到很久之后才袒露——甚至也许不必袒露。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被揭开,被一个她从不相识的人当着周缙之的面,像倒脏水一样泼出来。 她望着他那双红了眼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道坎,如今也不得不迈了。这段时日因着映月坊与京中各家各户的女眷来往,她见的人越多,心里便越清楚,那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夫人小姐,面上再客气,骨子里的规矩是一道铁门槛。她这样的人,搁在她们眼里,连门都进不去。这便是如今的世道。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她,可他是周家的独苗,若是娶了她,他日后如何在族中立足?他的同僚如何在背后指摘他?长此以往,只怕以后两两生厌。 而且还有泉生,他不是周家的血脉。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她不能让泉生被人指指点点,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梁映荷的指尖用了力,疼痛使她分外清醒,她开了口,戳穿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他没有说错。我没有亡夫,也没有嫁过人。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周缙之立在原地,随即摇头,“我不想听,你不许说。” 梁映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把眼前这张脸抗拒的神色一点一点看在眼里,接着残忍地说了下去。“我本是良家,算是被拐到叙山县,之后的一切身不由已,当然,我也以为什么尊严,什么清白,在姓命面前一文不值。我从来不觉得那个杜寅拿这件事就能威胁到我,更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穿过来时,原身已死,所谓的天崩开局,能怪恶人,能怪这世道,但绝对不是原身之错。 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坦然。非是破罐子破摔,是她从来就没有把罐子当成过错。 周缙之的眼睛红了。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不是你的错。我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在乎。我还是想娶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后悔,是没想到。没想到藏了那么久的话,就这么说出口了。可他站住了,没有收回去。 梁映荷沉默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穿进来,把账册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她想起他那日在映月坊门口听见泉生喊“娘”时那副被酸梅噎住了似的表情,想起他第一次来铺子里,把她酿的每一种酒都尝了一遍。 可她不想自欺欺人。 她摇了摇头。 “你不只是你。你是周家这一辈唯一的男嗣。周家的独苗,将来要顶起一整个家族的门庭。你享受了周家给你的所有,就要承担周家对你的期盼。我不能嫁你,你也不该娶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清楚了的事。其实这些话是她早就想好的,杜寅算作契机,活菩萨人好,却不能真让他落在泥里吧。 “我不管什么周家不周家!”周缙之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又急又重,靴底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只知道这世上有在意你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不想放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路?” 梁映荷别过脸去,唇角微微抿了一下。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今日的事多谢你。” 周缙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松动,一丝犹疑。可没有。她别着脸,不看他。最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梁映荷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望了许久。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抬手摸了摸眼角,什么都没有。 秦式微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静了好一阵。梁映荷坐在账册堆里,手里握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影在暮色里摇摇曳曳地晃着,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怎么了?”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把食盒搁在桌上。 梁映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茶盏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许是太累了吧。这几日铺子里忙,都没怎么合眼。”她看着秦式微,忽然笑了。那笑意淡淡的。秦式微没有追问,只是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说这是新做的桂花糕,又说自己要去京郊别院住一段时日。梁映荷放下茶盏,忽然说:“我同你一起去。” 秦式微怔了一下:“酒铺的事怎么办?” 梁映荷:“总不至于没了我,映月坊就开不下去。泉生这两日总叨念着你,说他式微姨母比他娘还会讲故事,再不见式微姨母,他就要把书倒着背了。”她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着,那笑意虽淡,却比方才真了几分。 秦式微点头答应,问她什么时候启程。秦式微说,两日后。 梁映荷道:“好。” 她想,有些人她总得处理一二。杜寅不会只来这一回,她也不能只等着旁人来替她挡。至于周缙之——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应当不会再来了。也好。 秦式微亦是有打算。明日她要先去寻一趟师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离京 不必再见。 第56章 离京 不必再见。 次日一早, 千兰已把马车备好,停在西角门外。秦式微正要准备出门,绿旋匆匆而来, 说是门房上的小厮递了话,师大人来了,想见郡主, 如今已在前厅等着了。 秦式微脚步一顿,这般巧, 她要去寻他,他也来找她, 甚至连帖子都来不及递,难不成出了什么要紧事?她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也顾不上再多想, 快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师辞正立在廊下。他今日仍是惯常那身墨色直裰,袖口微微卷起, 露出半截劲瘦的手腕。他眉心微微拢着, 像是在想什么要紧的事,脸色算不上轻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师大人。”秦式微跨进厅门, 微微平息了一下气息, “可是出了什么事?” 师辞看了她一眼, 也没寒暄,直入主题:“听说你要离京祈福,这些日子我也查到了一些事,便来同你说一说。” 秦式微请他坐下, 让千兰上了茶,方才在他对面落座,问道:“师大人查到了什么?” “武显太子的旧事。”师辞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搁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当初太子病故后,先皇悲痛过度,迁怒东宫旧人,贴身随从、内侍、詹事府属官,赐死的赐死,贬黜的贬黜,如今还活着的已不多了。寻了好几位,要么年事已高,要么不知其中事。”他停了一下,“不过我查到一事,不算隐秘,原来当初教授太子功夫的,并非宫中寻常的武师傅。” 秦式微抬起眼:“不是武师傅,那是谁?” 按理来说,太子武艺一道的师傅应该皆是由宫中出身。 “一位道人。”师辞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道号玄真。先皇在位时颇崇道学,与这位玄真道人算是亦师亦友,特地将人请入东宫教授太子。此人不属朝官,不入宫册,因此当年东宫案发,并未牵连到他身上。”他说到这里,眉心微微拢起,“人我还没找到。据说先皇驾崩后,他便离了京师,云游四方,再无音信。” “玄真道人。”秦式微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事,问,“既然他教过武显太子,那霍嶂呢?” 她要是没记错,霍嶂与武显太子可是形影不离。 师辞抬起眼来,目光与她碰在一处。他本就要说到此处,她倒先问了。“霍嶂当年是太子伴读。太子习武时,他多半在旁。我查不到确切记载,可依常理推断,他应当也学过。”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这套阴柔刁钻的功夫,源头是那位道人。武显太子学了,霍嶂应当也会。她娘跟太子学的,师辞跟她娘学的。那兜来兜去,又落到霍嶂身上。她抬起眼道:“我会去问他。” “他如今性情阴晴不定,”师辞的目光沉了几分,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些,语气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你贸然去问——” “他与我有个约定。”秦式微打断他,声音清清淡淡的,没有什么犹疑,“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他不会拿我怎样。”她顿了一下,又把话头转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师辞看了她片刻,眼中复杂却也没有再劝。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搁在案上,推到她面前。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墨迹端正,却看得出记得仓促,笔锋收尾处微微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力道。他低声道:“这是我从东宫旧档里誊来的。当初东宫后厨有个庖媼,还活着,如今在京郊的一间尼庵里过活。她说武显太子病故前那段时日,太子身边一个姓木的侍女曾深夜到厨房来煎过药。”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一拢。“姓木的侍女?东宫的侍女煎药为何不去太医院?” “太子的医案上并无记载。”师辞抬眼看她,目光冷而锐,显然也是抓住了这疑点,“不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不是太医院抓的药,甚至不是太医院煎的。是这位木姓侍女自己动手。医案上只记载太子偶感风寒,并无伤科记录。可这位庖媼记得很清楚,那侍女煎药时药味极重,闻着便有股冲鼻之气。风寒不该用那样的药。” 一个太子身边不起眼的侍女,深夜煎药,药味冲鼻辛烈,医案上毫无记载。武显太子那样年轻,忽然病故,十日内便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殡宫的灵柩。秦式微默然片刻,没有立刻就这个疑点追问下去,只是把那张纸条收进袖中,抬眼说了声:“我记下了。” 师辞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他走到厅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秦式微,声音比方才入厅时低了些许:“霍嶂那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与他约定什么,自己掂量好。”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说好。 师辞走后,她还是登了马车,去映月坊方向。 不过马车走到半路她又让千兰折了回来。昨日梁映荷那副模样让她担忧,她知道梁映荷心里有事,不只是生意上的事。但若对方还没准备好开口,她此刻去追问,反倒成了负担。 如今手里剩下的活计便是那幅画。她铺开宣纸,研了墨,凝神落笔,可画来画去,还是不得神韵,她重新铺了一张纸,下笔。 又铺了一张纸。 不知是什么时辰伏在案上睡着的。醒来时窗外晨光未明,墨已经凝成了砚台里一层薄薄的壳。她直起身来,肩上的薄毯滑落下去,应该是千兰半夜进来替她披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得皱巴巴的袖口,又看看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心想要是能寻个代笔的就好了。 启程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府门外的青石板。仆婢把箱笼一样一样地往车上搬。齐夫人更是塞了满车的东西,细葛凉席、防蚊虫的艾草、几坛消暑的酸梅饮、一匣子新制的茯苓糕,连泉生爱吃的芝麻糖饼都备了两份。秦正初站在车旁,拍了拍她的头说去玩放松些,到时候他又去接她回来。 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今日不是休沐日,他显是从衙署告了假回来的,他开口时仍旧是那副肃正的语调,说话更是透着规矩二字:“既然是代娘娘祈福,便要好生祈福。心诚则灵,莫要敷衍了事。” 秦式微颔首:“我会的。” 可她这一说,秦正泽又面露犹疑,人略顿了顿,声音也跟着轻了些许,“也不必太辛苦。起早贪黑的反而伤身,菩萨也见不得人熬坏了身子。” 秦式微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认认真真地应了声好。 马车辘辘驶出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到快城门时,远远便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立在晨光里。梁映荷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鸦青短褙,手里拎着只藤编箱子,泉生背着他的小书袋站在旁边,踮着脚朝车马来的方向张望。 秦式微掀了车帘,梁映荷先扶着泉生上了车,自己才踩着脚凳上来,一落座便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呼出口气来:“可算是赶上了,今早差点没起来。昨夜对账对到三更,今早泉生叫了好几回我都没听见。” 她身侧的泉生闻言,那张与梁映荷有几分相似的小脸板起来,正色道:“我已经喊过娘好几回了。我还推了娘的肩,是娘翻了个身说‘再睡一盏茶’。” “你声音太小了。”梁映荷毫不心虚。 泉生看了他娘一眼,选择不与自己娘计较。他转过身来端端正正朝秦式微行了礼,喊了声“姨母”,便自己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解开书袋看书。秦式微看着这母子俩,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晨光越过城墙的垛口倾泻下来,把官道上辘辘前行的车马染成一片融融的金。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城头上立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余一道被日头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她认出那是周缙之。她抬手扯了扯梁映荷的袖口,又朝城头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 梁映荷的目光越过秦式微肩头落向那堵城墙,她在那里停了两秒,随即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淡淡的:“话都说完了。不必再看。”说着便伸手把秦式微掀起的帘子一角按了下去。 风停了,车厢里一霎暗下来,梁映荷按在车帘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指尖却微微泛着用力过后的白。秦式微想说些什么,梁映荷却已经往她这边歪过来,头往她肩上一靠,语气忽然变得软塌塌的:“快让我靠靠。昨夜睡得晚,今早真是困。”秦式微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马车渐渐驶离了京城。 城头上,周缙之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小到变成官道尽头一粒缓缓滚动的黑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却没有拂,只是定定看着,身后的侍从踌躇许久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子,大娘子回府了。派了人来寻公子,说是有话要问。” 周缙之又望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跟着仆从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回京 她于我亦师 第57章 回京 她于我亦师 山上清凉, 别院外丝柳垂垂,细长的柳丝拂过白墙黛瓦。墙内花木扶疏,几丛栀子夹着修竹, 颇有意趣。穆子真站在门外,正了正衣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书箧。长随武上在旁边瞧着, 忙低声道:“公子且宽心,本就是先前说好的, 并不失礼。” 穆子真松了口气,从武上手里接过书箧, 上前扣门。门房应声开门,见是他便笑着唤了声“穆公子”, 引着他穿过庭院往正厅走。他在正厅里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规规矩矩落在面前那只插着栀子花的青瓷花瓶上,不敢四处多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明昭郡主, 连忙起身。进来的却是一小童, 身后还跟着一婢女。泉生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了谢。穆子真听自家堂妹提过几句,知晓这小童便是明昭郡主友人之子, 连忙还了一礼, 耳根微微泛红, 说都是举手之劳,不必这般客气。 起因是别院没多少书。泉生和秦式微都爱读书,每回让人从京城送来,山路往复总要耽搁许久。 上回穆听玉来别院玩时听说此事, 手一挥便道:“何必这样麻烦?我堂兄就在山脚下的鹤鸣书院就学,他那里藏书颇多,横竖搁着也是搁着,借给式微姐姐看看又不蚀本。” 她如今正跟着穆夫人学管家,算起这些来倒是头头是道。秦式微婉拒,穆听玉又劝,说总比从京城来回搬省人力。秦式微闻言也只好道谢,于是定了七日送一回书。每回都是穆听玉亲自来,这回她要回京赴宴,脱不开身,便托给了自家堂兄。 穆子真送完书便起身告辞,泉生一直送他到门外。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别院再颔首,方才扬鞭催马去了。 泉生正要转身回去,便见熟悉的马车从山道那头辘辘驶来。梁映荷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从京城带来的几包点心,油纸包上印着益丰楼的朱红戳子,泉生眼睛一亮,早已迎上去接过点心包。 梁映荷笑着松手,又问千兰:“还在画?” 千兰无奈笑了笑:“还在画。” 梁映荷便往后院走去。亭子里,秦式微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野史,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被墨渍蹭花了一小片的侧脸,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透了。手边石案上铺满了画稿,有几张被风吹落到地上。 梁映荷本想悄悄退出去,秦式微却已睁开眼,把脸上的书拿下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发髻歪了半边,一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贴在下颌上。梁映荷在她对面坐下,往她脸上一看便攒了眉:“你这眼下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画不好。”秦式微摇了摇头,把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案上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纸上已画了眉眼与鼻梁的轮廓,唯嘴唇的位置空着,墨线在那里反复改了三四遍,纸面都被擦得起了毛。 梁映荷拿起一张画稿看了看,画上的人眉眼已有了几分意思,可合在一处总觉得少了什么。她又看了看秦式微,忽然叹了口气:“幻视我交论文之前了。”见秦式微只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便又道:“你干脆找人代笔算了。” 秦式微倒是起过这心思。然她娘的画像,旁人谁能替她画出来?人选也不好定,便也罢了。 抛去这个念头,她转而想起另一桩事。 别院凉爽,当初梁映荷陪她住了五六日,便又放心不下映月坊的生意,说要回京城去看看,却把泉生留在这里,说权当放个暑假,可把家学夫子急坏了。她从案角抽出一封信,往梁映荷面前推了推:“家学里的夫子催问泉生何时回去,说是不该辜负这般英才,又要早日替他寻个好书院,不能让他松懈了。” 梁映荷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倒是没怎么犹豫便应下:“那是自然。”她说着又拿起信看了一眼,目光在“不可辜负英才”几字上流连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那我去打听一下哪家书院好。” 秦式微正欲点头,余光却瞥见一旁静静坐着的泉生面露犹疑。他坐在凉亭栏杆边上,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手指却互相绞着,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目光在梁映荷与秦式微之间犹犹豫豫地打了个来回。 秦式微偏过头来,温声问:“怎么了?” 梁映荷也看了过去。泉生被两双眼睛同时望着,那张小脸上的纠结又深了几分。他低下头,拿鞋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的一片竹叶,蹭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道:“我想跟着张大人学。” 梁映荷倒不意外,泉生崇拜张应殊她是知道的。在泉生心里,张先生大约便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了。然张应殊如今尚未归京,即便在京城,又担着秘书省的官职,日常要校理群书、修撰典章,哪有闲暇来教一个垂髫小童。她两相为难,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听到“张大人”三字时,正收拾案上散落的画稿。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旋即继续将那张画了一半的宣纸拿起,对折,压在镇纸底下。 不过须臾便回过神来,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不急。等张大人回京了再说不迟。” 泉生闻言也有了笑意。梁映荷又问起乞巧节的事,秦式微想了想,说还是不回京城了,免得落人口舌。 梁映荷说也好,她撑着脸看秦式微,笑道:“谁叫你在京城也算是出了名了。” 秦式微无奈得很。 这事说来倒是意外得很。秦式微为皇贵妃祈福的消息传出去后,她与卫飞白那些闲言碎语总算没什么人提了。秦琢常带着秦淮来别院寻她,穆听玉又带了几个相熟的小娘子一同上山,都是年轻人,在一处倒也热闹。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块玩了几日,想出些花样来,穆听玉率先起头。她跟着穆夫人学管家后,算盘打得越发精刮,先同秦琢算了一笔账:济慈堂里头几十口人的冬衣与口粮每年都是大缺口,光靠几个善心人家接济总不稳定。 她便提议大家各出一份心意,手头宽裕的凑银钱去买布料粮米,手巧的便帮着缝制衣裳。秦琢听了便说光缝衣裳太便宜旁人,又拉了秦淮当苦力,每回下山采买都扛着大包小包,米面布匹堆了半车。她们还专门请了济慈堂的管事列了单子,缺什么买什么,不送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一来二去倒是做得有声有色,连济慈堂的管事都托人带话,说贵人们送去的冬衣厚实好料,米面也都是精粮。这话传出去,又引得几家小娘子慕名而来,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一时间倒成了小小的气候。 也不知这话怎么递到了圣人耳中。圣人先是赞了一回,没过几日,又有一批赏赐流水似的送到了山上别院。 京城里头自然也起了些波澜。有人叹自己也该往明昭郡主这处使劲,谁家不做些施粥的好事,怎地就没被圣人赏赐,还不沾了明昭郡主的光。自然也有人说些酸话,道郡主好手段,年纪不大,沽名钓誉的本事倒是不小。 秦式微听了不过一笑。好名声坏名声,她都没太放在心上。她只想赶紧把手头那幅画画完。 梁映荷却见不得她整日埋在画稿堆里,便岔开话头,提起秦琢前几个跟穆听玉打赌的事来。秦琢输了,便张罗着乞巧节做东,就在山脚下的会仙楼摆一桌,也不去远,几个相熟的人聚在一处逗个趣,热闹热闹。秦式微刚想婉拒,梁映荷已抢先开了口:“我许久没出去松快过了,就当是陪我去。” 这话一出来,秦式微便没再推辞了。 当初来别院那日,梁映荷便把杜寅的事同她说了,说话时脸上还挂着笑,语气也是惯常那副轻快的调子,可秦式微还是觉得她不太好,却也不想再问,只当过去了。 再后来,梁映荷便越发忙着生意,从早到晚泡在铺子里,有时一连几日不回别院。 此刻梁映荷难得主动提出要去凑这个热闹,秦式微哪有不应的道理,便点了点头,说好。 七月初七,天色未暗,山下的会仙楼已是灯火如昼。 楼前悬着七七四十九盏乞巧灯笼,每一盏下都缀着五彩丝绦,夜风拂过时,丝绦翻飞如虹。堂中摆着穿针台,银针七枚,彩线七缕,已有几个小娘子围在那里比试。又有伙计端了雕花木盘上来,盘中搁着桂圆、榛子、花生三色干果,是为“取功名”的彩头,引得旁边几桌士子纷纷起哄。 戏台子上正演着梆子戏《天河配》,锣鼓锵锵,水袖翻卷,织女立在云头凄凄切切地唤牛郎,一声“天孙隔银河”还没唱完,台下便有人叫好。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每桌送上一尊泥塑的磨碣乐,泥人笑得憨态可掬,眉心一点朱红。 秦琢订的雅间在西楼二层,垂着半卷竹帘,既能看清楼下的热闹,又不至于被人瞧得太分明。秦式微与梁映荷到得最早,不多时穆听玉也提着裙子跑上来,一进门便嚷着要玩投针。 她与梁映荷在窗边占了位置,一人七枚银针,对着穿针台上那一碗清水投下去,比谁投得快、落得稳。秦琢坐在秦式微身旁,半个身子歪在椅背上,一手托腮,望着那两人笑闹。 “近日京城骤然风行斗鹑。”秦琢将目光从楼下收回来,朝秦式微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子,嗓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在闲话一桩趣闻,“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她顿了顿,执壶替自己斟了半盏酒,补了句,“据说这风气是从东宫传出来的。自从三皇子封王开府之后,太子行事便愈发叫人看不分明了。” 秦式微偏过头看她:“你也掺和进去了?” 秦琢摇头,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笑意藏在灯影底下,带着几分得意又不好张扬的矜持:“一半一半吧。” 秦淮在旁边替她斟酒,闻言头也不抬:“阿姐在市井里开了个斗鹑铺子,专卖鹌鹑。不是明面上的老板,藏在后头数钱罢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雅间的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一个面色虚白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宝蓝锦袍掩不住眼下那两抹纵欲过度的青灰,一进门便死死盯住秦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秦琢!” 听到这语气,秦琢便猜到是何人。 昌高阳。昌家是殿中省少监,虽不在六部之内,却掌着宫中器物供奉的实权。昌高阳是昌家独子,京师出了名的纨绔,和她更是宿年仇家。 她挑高了眉,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昌大公子有何指教?” 一见她这模样,昌高阳恨得牙根发痒,脱口便道:“秦琢,你少在此装模作样!那斗鹑铺子就是你开的,旁人不知,你当本公子也查不出吗?卖的尽是瘟货,你今日不给个交代,休想走脱!” 秦琢眉头一挑,不急不恼,反而端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抬起眼来:“昌公子这话我怎就听不懂了?我秦琢生在侯府,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开铺子卖鹌鹑?你莫不是昨夜酒还没醒?若当真买了瘟鹑,该去找那铺子的掌柜才是,闹到我面前来,莫不是——”她拿帕子掩住嘴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怜悯,“昌公子叫人骗了?那可是可怜得很,要不要我借你几两碎银,再去买一笼好货?” “你!”昌高阳被她这番话堵得脸皮涨红,指着她道,“那铺子的掌柜姓周,当年你明明白白承认,那姓周的就是你秦家的家生子!你还敢抵赖?” 秦琢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她站起身来,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搁在当铺柜台上的旧衣裳,翻过来,看过去,每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嫌弃。 “昌大公子真爱说胡话,我莫名其妙同你说家生子这些作甚,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一些从前的事。”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声音清清脆脆,一句追着一句,“前年春在瑞王妃别苑,你朝刘侍郎家的小娘子伸爪子,被人家婢女当场扇了一巴掌,牙都打松了两颗。去年冬在赌坊,你把身上的银子输得精光,连裤子都叫人扒了,是府里管事抬了门板来把你裹回去的。今年开年你又因强抢民女被巡卫司请进去喝了大半夜茶,昌少监亲自去捞的人——桩桩件件,用不用我把人证叫来给你对对?” 昌高阳浑身抖得几乎站不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想动手,可这副被酒色贯烂了的身子连多走几步都喘。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喘着粗气瞪着秦琢,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秦琢站在原地,显然不觉昌高阳真敢动手。 不过对面的人忽然不抖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意的事,嘴角扯起一个黏稠稠的笑:“行,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你总有求我的一天。”说完转身便走,袍角扫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楼去。 这场戏自然被楼上楼下的人瞧了个分明。东边雅间的帘子后便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嗤笑,一个女声慢悠悠道:“真是粗俗,好歹也算大家闺秀,当众便与男子叫骂。” 旁边立时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嫌恶:“怨不得。你瞧那处坐着的几个,哪个是干净的?那个穿秋香色衣裳的,便是映月坊的女掌柜。听说她之前是暗巷出身,起家的本钱都不知怎么来的。” “暗巷?那不是……那等腌臜地方出来的人,也配在此处与我们同席?”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从帘后飘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西楼听见。 提到自己时,梁映荷捏针的手微微一顿。银针擦着水面滑下去,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的脸色白了白,随即便稳住了。 秦式微见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把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皱起眉来扫过全场。今日这事来得太巧了。昌高阳前脚闹完,后脚便有人拿梁映荷的出身说事,层层递进,像是早就算准了时辰。 不等她细想,对面雅间又传来一阵动静。那几个头戴青巾的学子站起身,说不能与这等污秽之人同处一楼。秦琢本就压着火,闻言冷笑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为首学子哪里受过这般当面辱骂,面色倏变,指着秦琢道:“好无礼的娘子!” “我是没读过几本书,”秦琢嘲讽道,“却也知晓君子的谦逊二字怎么写。敢问诸位身上,同这两字有半分关系吗?几句闲言碎语便起座离席,对着素不相识的女子指指戳戳,这便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君子风度?” “岂有此理!”几个学子被她堵得语塞,脸色涨红,只憋出这一句来。 秦式微将梁映荷往身后护了护,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青巾。“诸位口口声声自称读书人,今夜又是魁星诞辰,朝拜祭祀,祈求魁星庇佑,想必一心指望登科及第。” “《论语》有云,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又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诸位在此捕风捉影、信口雌黄,既不恭亦不礼,尚且做不到非礼勿言,莫说魁星,便是文昌帝君在此,恐怕也要掩面而去。”她停了片刻,一字一句,尾音收得干脆利落,“尔等也配?” 楼中安静了一瞬。那为首学子瞪大眼睛看着她,被这番言语震住了片刻,脱口问道:“你——你是何人?” 他们虽出言不逊,但秦式微不想搬出郡主名头,毕竟所谓封号在这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面前最是难用。 他们要论,自己便陪他们辩。 正要开口,便听见西楼尽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荣青筠被几个同伴簇拥着走了出来。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眉目端秀,立在栏前,面上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 “明昭郡主纵然心中不忿,也不该这般咄咄逼人。诸位学子不过一时失言,郡主何必如此——” 听闻“明昭郡主”四字那几个学子脸色骤变,随即眼中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这段时日他们早就听够了那些传言,说这位明昭郡主沽名钓誉,借着给皇贵妃祈福的名头在山下收拢人心,又仗着宫中有贵妃姨母便处处张扬,哪有半分闺中娘子该有的贞静温顺。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又一个仗着身份凌人的高门贵女。 那为首的学子冷下脸来,抬手指着梁映荷道:“便是她这般不清不白之人,与我等同席而坐,岂非辱没斯文?若要论,郡主不如先替这位娘子论论她的根底!” 梁映荷被他当众指着,自从杜寅出现,她便想过如此场面,但她不明白,明明杜寅已经被她派人赶出京城,怎么这事还是传了出去,还成了攻诘身边之人的由头,她正想着,就见秦式微挡在她身前,秦琢和秦淮一左一右站过来,连穆听玉都攥着小拳头往前迈了半步,明摆了要将她护在中间。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闺秀公子?哪一个经得起旁人用“与暗巷娼妓为伍”来泼脏水?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方才被秦式微握住时还微凉的手背,此刻反而发烫,像是被人拿烙铁轻轻贴了一下。 “你说她不清不白。”秦式微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堂都静了下来。她往前迈了半步,将梁映荷挡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头戴青巾的学子,“我倒要问问诸位——她经营酒铺,照章纳税,从无作奸犯科。她酿的酒,诸位兴许还买过、饮过、夸过。那此刻诸位指她不清不白,凭的是什么?凭她出身不够高?还是凭她过往不如诸位这般好命,生来便是良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为首的学子脸上,一字一字道:“若她当真作奸犯科,自有官府来断。若拿不出,那便是一介清清白白的良民。诸位凭什么拿一个名声来定她?这名声又是谁定的?又是谁给诸位的资格,在此处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横加羞辱?这便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君子之风?” 秦琢接过话头,冷笑一声:“还什么斯文呢,连个像样的由头都编不出来。”秦淮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怕是连论语都没翻到第二页。”秦琢又跟上:“理说不通就指着人骂,这种人日后进了官场,怕不是断案全靠敲桌子。” 秦淮叹了一声:“阿姐你这话也太毒了些。”秦琢瞥他一眼:“我嘴下积德是天底下第一毒,怎么,不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只恨气不死人,穆听玉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当场给他们鼓掌。 荣青筠站在栏边,她正欲开口再说几句场面的话,目光忽然掠过楼下大门处,一道人影正跨进门槛。她认出来人,眼睛微微一亮,不由自主地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又生生停住了。 “张大人。” 来人正是今日返京的张应殊,月白的直裰在满楼的灯火里格外清正。 他在门口便听见了楼上的喧哗,抬头望了一眼西楼的方向,目光便定住了。秦式微也在看他。隔着满堂的灯火与喧闹的锣鼓声,隔着竹帘的缝隙与檐下垂落的彩绦。他朝她弯了弯唇角。 张应殊立在楼梯口,月白的衣袍被穿堂风拂起一角。他面上惯常温润的神色已敛了几分,目光从那些头戴青巾的学子脸上缓缓扫过。那些学子见是他,原本愤愤不平的气势便不自觉地矮了一截,几个为首的愣怔片刻,连忙躬身行礼,口称“张大人”。 也不怪这些学子如此恭谨,不谈这位张大人的出身,就说如今他们案上那本今科会试所定经义注本便出自他手。 此刻活生生的张应殊就站在他们面前,那份崇敬是刻在骨子里的。方才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几个年轻士子,此刻也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此处喧哗。”张应殊开口了,语调仍是温和的,不高不低,却让满堂都安静下来,“今夜是乞巧佳期,亦是魁星诞辰。诸位既在此焚香祭拜,想必所求不外登科及第、立身扬名。” 他略停了一息,目光落在那为首学子的脸上。 “《孟子》有云: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圣人此训,说的便是人之清浊,不在出身,不在过往,而在其身之正与不正。诸位仅凭几句流言蜚语便断人清浊——”他顿了顿,目光从众学子面上一一扫过,“圣人之训,诸位可还记得?” 几个学子脸色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礼记》云: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世间之人,谁无来处?谁无过往?若以一人之出身论其终身,以一句空口白话定其品格,那天下寒门子弟,可还有出头之日?今日诸位因几句闲言便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横加羞辱,来日若有人以同样的手段对待诸位的姊妹亲眷,诸位是辩,还是不辩?” 楼中一时寂然。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方才还愤愤不平的面孔上渐渐浮起惭色。那为首的学子垂下头去,沉声道:“张大人教训得是。是我等想左了,口出妄言。”他朝西楼雅间的方向郑重作了一揖,声音比方才低了不知多少,“我等冒犯郡主与诸位娘子,实属不该。” 张应殊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又接了一句:“至于明昭郡主,于我而言亦师亦友。她的品性才学我最清楚。若诸位对她口出恶言,便是先驳我是非之辩。日后有疑问,不妨先来问我。” 此言一出满楼皆惊。 清河张家的嫡长公子,秘书省著作郎,少年成名,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他竟然说这位明昭郡主是他的半师。 那几个学子面面相觑,脸上残存的愤懑终于换作了尬色,朝西楼的方向遥遥作了一揖,匆匆下了楼梯。 而张应殊则是转身举步上了楼梯。荣青筠立在栏前,只是那笑意已经有些僵了。不过她还是朝张应殊迎上去两步,“不知大人今日回京。上回见伯母,她还道要办家宴,替大人接风。” 张应殊停了一步,朝她微微颔首,随即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荣青筠站在原处,眼睁睁看着张应殊走到秦式微面前,微微低下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说话时眉眼舒展,语气是与方才完全不同的亲近自然。 秦式微抬起眼来望着他,弯起唇角,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雅间。竹帘在他们身后垂落下来,遮住了满楼窥探的目光。 荣青筠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扯得紧绷绷的。身旁的同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荣姐姐你无事吧,她回过神来,松开帕子,唇角扯出弧度。 “我无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要求 “好”。 第58章 要求 “好”。 “冒昧前来, 不知可否讨一杯茶喝?” 张应殊微微弯腰与她平视,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灯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层温润的光。秦式微莫名有些慌,连忙侧身让开, “公子请。” 竹帘一挑,雅间里的人皆立着,几双眼睛落在张应殊身上。秦式微正要介绍一二, 秦琢已先站了起来,难得收敛了几分平日那副泼辣模样, 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张大人。”秦淮和穆听玉也跟着起身,一个比一个拘谨。 张应殊回了一礼, 语气温和:“各位有礼。” 穆听玉却是头一次离这位传说中的张家嫡长公子这般近,紧张得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摆。梁映荷看在眼里, 伸手挽住秦琢的胳膊把她往外带:“方才那局不算你赢, 去那边再来一回。” 她朝窗边那张空着的长案努了努嘴,秦琢眼睛发亮地瞅着自家妹妹和张应殊,一句“我不——”还没说完, 已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秦淮如蒙大赦, 低声说了句“我去给阿姐数筹码”,赶紧跟了过去,像他这种半本书都读不进去的人,站在这位张大人面前, 着实有些发怵。 穆听玉也反应过来, 连声道:“我去再点几道菜。”提着裙子便溜了出去。 里边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雅间本就不小, 西窗边设着投针穿巧的长案,东角还摆了一架屏风,屏风后是方才秦琢与穆听玉斗草的战场,满地散落的草茎还没来得及收拾。此刻人都退到了那头, 倒把这边空出一片清净来。 秦式微定了定神,请张应殊入座,执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成薄薄的一层雾。 “这茶是阳羡雪芽,公子应当会喜欢。”她记得他在纸笺里提过一句,说秘书省的同僚从江南带回一罐阳羡雪芽,可惜沏得不得法。 张应殊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眉目舒展了几分。秦式微问道:“公子可是今日才回京?” 他搁下茶盏点了点头:“那日走得匆忙,本族那边催得急,来不及亲口同你说,只能让周安带话。” 秦式微摇头说无妨,便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盒递过来。 木纹细细的,边角打磨得极光滑。她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支青玉笔。玉色是极淡的青,竟有些像上回手指调出来的颜色。 笔杆温润,握在掌心微微发凉,笔锋尖细,比她平日用的那些都要趁手。 她把笔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指腹在青玉笔杆上轻轻蹭了一下,触感温温的,润润的。 秦式微抬起眼来,轻叹一声,“看来公子当真将我视作小辈了。上回赠念珠,这回赠笔,每回都要予我东西。” 张应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把满脸的倦色都冲淡了几分。“这回是节礼,”他难得开了句玩笑,语气仍是一贯的温润,尾音却微微上扬了几分,“郡主乃是我的半师,理应如此。” 秦式微放下青玉笔,声音却说得快而坚决:“公子方才不该那般说。” 张应殊怔了一下,面上随即浮起一层歉色。“怪我思虑不周,方才在楼下情急脱口,未曾多想。” 她是闺中娘子,又尚未及笄,名声最是要紧。他当众说她是他的半师,坦然是真的,情急是真的,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孤男寡女、私相授受,那些人编排起闲话来从不讲道理。于他不过多几句口舌,于她却是平白添一桩麻烦。她本该万事不必顾忌的,若因他一句话反倒要受拘束,那便是他的不是了。 秦式微摇了摇头,眉头微微拧起来。她困扰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这般坦荡霁月的人,偏偏遇上了她。 她是好坏名声都沾了一身。他越是坦坦荡荡地维护她,她就越觉得不该让他沾上这些莫须有的污糟。 “公子乃是张氏嫡长公子,天下仕林子弟的领袖。你的名声比我的要重得多。今日你在满楼人面前替我说话,那些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背地里未必不会拿此事来做文章。若因我连累公子声名受损,我反倒过意不去。” 她絮絮叨叨说着,眉头越拧越紧,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 张应殊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次回清河,那些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路日夜兼程赶回京师,饶是他也是满身的疲累。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听着她一言一句,似原本浸在苦水之中的人,却往上浮了浮。 他忽然伸出手,落在她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又低了几分,却字字分明:“我的名声从来不会因你所累。”外人口舌于他而言不过尘砾,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她,却没想到反而让她替他担上了心。 秦式微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迟疑,安静且坦荡。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絮叨都有些多余了。这个人,他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却在乎她怎么想。 “是我想差了。”她弯起唇角,觉得心里方才揪着的那点东西忽然松了。 秦式微不想让他多思,眨了眨眼,语气放得轻松了些:“不知公子可否帮我一个忙?” “好。”他应得干脆利落。 秦式微倒被他这副不问缘由便一口应下的模样逗笑了:“公子就不怕我提出什么要天上明月的荒唐要求?” 张应殊似乎认真思索了一息,随即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又深了几分,声音却反而轻下来,可依旧是那句。 “好。” 秦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睫,把那支青玉笔拢在掌心里,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玩笑已收敛干净,换作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慎重与恳切。 “我只是想请公子帮我画一幅画。”她说,“是我很重要的人。” 张应殊闻言,收了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换上一副端凝而认真的神情。 他没有问她画谁,也没有问她为何不自己执笔,只是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郑重的、毫不敷衍的允诺。“我必尽力。” 回别院的马车上,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把车帘吹得微微晃动。梁映荷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来看着秦式微。从方才上车起秦式微便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那串念珠。菩提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一颗一颗从她指尖滑过去,又在腕骨处绕回来。 梁映荷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开了口:“我先前就想问了,总不知该怎么开口。这念珠是张大人送的吗?我见他腕间也有一串。” 秦式微拨念珠的手指停了。她沉默了一息,干脆地承认了:“是。”她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不过他应当是把我当做小辈而已。” 梁映荷总觉得不像。她想起方才在会仙楼雅间里,张应殊进来时满屋子的人都在拘谨地行礼,他却只是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便又落在秦式微身上。那般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看小辈。 可看秦式微这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她又有些拿不准了。她思量了片刻,才小心地问道:“那你对他呢?” 马车碾过一块山石,车身轻轻晃了晃。秦式微扯了扯衣袖,把腕间的念珠盖住。她的头往车壁上一抵,好半晌才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恼:“我本也应该敬他为师的。” 梁映荷把那个“本应该”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她看向秦式微,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她忽然就有些不忍心追问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声音也放柔了几分:“要不,你试探一二?” 次日清晨,山间的雾还没散尽,秦式微已收拾整齐,带上画卷乘马车往山脚去。两人相约的那间书铺就在鹤鸣书院近旁,门面不大,青瓦灰墙,门楣上悬着一块老匾,因年岁久了漆色已有些斑驳。 伙计将她引上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满架旧书上,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陈年纸墨的香气。张应殊已到了,正立在窗边翻一卷旧书,听见楼梯响动便转过身来,将书合上,朝她微微笑了笑。 秦式微将画筒搁在案上,抽出那张宣纸展平了。纸面上的人红衣猎猎,眉眼已有五六分意思,可合在一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张应殊低头端详了片刻,便猜出:“昌懿夫人?” 秦式微点了点头:“是我娘。我画技不佳,始终画不出她的神韵,因此想请公子指点。” 张应殊没有急着下笔,先是问了她许多话。问她娘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常梳什么发髻,笑起来时眼睛先弯还是唇角先翘。 秦式微一一答了,他听完便说:“画人最难在双眸。郡主的母亲,年轻时有今岁画像传世,固然眉目飞扬。可依郡主方才所言,夫人后来的那数十年操劳,病榻上的辗转,这些都在眼睛里。你不把后来那些年月画进去,神韵自然会差一分。” 秦式微执笔思量片刻,摇了摇头:“我反倒觉得,娘还是那个娘。生病时喝药,她每回嫌苦,把药偷偷倒进窗根下那盆绣球花里,绣球花被她浇死了两盆。我气得守在榻前,盯着她把药喝完了才肯走。” 她说着便弯起唇角,“公子若见过她叉着腰说‘这药苦死个人,倒了便是倒了’,便知她病中也是这副模样。画上这个也是她,病中那个也是她。只是我手拙,画不出罢了。” 张应殊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笔,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了几笔。一条线便有了骨,寥寥数笔便把颧骨与下颌的弧度勾了出来,比她自己画了数日的还要准。 他一边画一边讲,说这里该浓些,那里该淡。秦式微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便也将自己幼年的事零零碎碎说了出来,说他娘教她功夫时从不肯手把手地教,每回都是往她面前一站,说“看好了,我只做一遍”,又说有年冬日他娘偷喝烧刀子喝醉了,硬拉着她去县城买酒,她踩着没膝的雪走了十里路,回来时被娘拿竹条追着满院子跑。 张应殊一边听一边画,偶尔被她的话逗得唇角微弯,又在她说到踩着雪走十里路时微微皱起眉。他的笔没有停,只是动作放得更缓了些,像是怕打扰她说话。 秦式微说着说着,抬起头来。晨光从窗棂间倾泻而下,正落在他执笔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干净净的。她忽然就有些好奇了——这个人,从小便这样温润端方吗。 “公子幼时,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模样?” 张应殊搁下笔,抬起眼来,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幼时倒没这般规矩。五岁时爬到祠堂屋顶上不肯下来,母亲急得在底下团团转,我还在上头冲她招手。后来把族学的窗纸全都捅了窟窿,父亲罚我跪了三天祠堂,膝盖跪破了也不肯认错。” 他垂下眼睫,那笑意淡了几分,却更真了,“后来有了相歌,才收敛了些。做兄长的,总不能教妹妹学这些。” 秦式微还是第一回 听张应殊提起妹妹。她抬起头来,心里隐隐有个念头浮上来。从初见至今,她从未见过这位小娘子的面,也从没听他主动提起过。 张应殊却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平平静静的:“相歌是七岁夭折的。算起来,与你是同一年生。” 他顿了顿又道:“每回我挨了罚,她就偷偷溜进祠堂,坐在蒲团旁边,把自己藏的糖剥给我吃。”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他待所有人都这般好,为什么他对泉生那样耐心,为什么他明明不必教她,却每一封信都回得那样仔细。 他是习惯。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却并不难熬。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他腕间那串偶然露出的念珠上。 她开口问道:“公子这串念珠有何来历?” 张应殊垂下眼睫,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珠子。“我幼时身子不好,恰有一位道人路过清河,母亲请他进来用了一顿斋饭。道人无以为报,便要替我与相歌诊脉。” “诊脉?” “诊的是太素脉。据传此脉法能辨人一生吉凶体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梧桐树上。 “道人替我与相歌诊完脉,对我母亲道:两位小君,脉象大异。一脉且贵且顺,一脉短折而多蹇。我母亲听完良久无言,复又请道人解。道人便赠了我们兄妹二人各一串念珠。”他收回目光,手指在珠子上轻轻拨过,“后来便一直戴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中元 暴雨将至。 第59章 中元 暴雨将至。 张应殊还清楚记得那道人替他与相歌诊完脉时, 母亲看过来的眼神,难掩悲凄。毕竟他那时身子的确算不上好,从记事起便在吃药, 他也想如同寻常孩童般追逐打闹,因而才闹了五岁那一出。反倒是四岁的相歌,体质健旺。 两种脉象, 他应的自然是后者。 短折而多蹇。 那段日子,父亲四处为他延请名医, 清河的药铺几乎都被翻遍了。母亲日夜跪在佛前祈祷,抄了一卷又一卷经, 只愿他能渐渐好起来。连年岁尚小的相歌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缠着他要举高高, 每回见他喝药, 就安安静静坐在榻边,把自己藏的糖剥给他吃,说“哥哥吃了糖, 药就不苦了”。 无数梦回次, 他都在想,若是自己应了这早亡的命数便好了。 张应殊敛去多余的情绪,对秦式微笑了笑。“相歌那串已经随她去了。” “你腕间这串,是当初宝相寺住持所赠, 受过佛前香火。我想赠你些什么, 身无别物, 思来想去,唯有此物。”他抬起眼来,灯火落在他眼底,温温润润的。 “愿你康顺长大。” 秦式微忽然觉得很难过。不知道他是否把自己当成妹妹的替身。 或许有, 或许无,那都不重要。 他看她的眼神,那样的宽广平和,像是能包容所有,却又什么都不要求。她原本想问的许多问题沉在那片目光里,轻飘飘的,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连涟漪都显不出来。 她匆忙垂下眼睫,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我……会的。” 张应殊闻言露出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摊在案上的画卷。 方才她手忙脚乱之下多添了一道墨迹,斜斜地横在衣带旁,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截断枝。他取了笔,蘸了墨,借着那道墨迹往下添了几笔,化作一枝榴花,斜斜地递到她娘的指间。 他往前凑近了些,衣袖轻轻蹭过她搁在案边的手指,衣料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清苦竹香。他放柔了声音: “不必着急,慢慢来。” 这一回的画,且慢且细。 起初张应殊每回下值后从京城赶到会仙楼,在二楼窗边雅间等她,替她看新画的稿子,一笔一笔地讲。 后来秦式微渐渐有了心得,便改为三日一见,他若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她便自己反复地画,把拿不准的留到下回再问。画画时她反而格外平静。 梁映荷也时常来别院看她,每回来都带些京城的消息。秦珺被诊出有孕,陈四公子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陪着她回秦府住对月,齐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秦琢的斗鹑铺子关了,倒不是亏本,是风声骤然紧了——太子被言官连上七道奏疏弹劾,圣人怒极,将他身边近臣罢了好几个,又斥责方皇后教子无方。衡王倒是在户部做得有声有色,被夸了好几回。 这些话梁映荷说得轻轻巧巧,秦式微听着便知道,京城的水面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除却梁映荷,孙姑姑也特地来走了一趟,带了满车的瓜果,龙眼、梨枣、石榴,都是时令鲜物,说是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来瞧瞧郡主。孙姑姑陪着秦式微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才道:“娘娘说,郡主在别院住得清净,便多住些时日。宫里近来事多,郡主回去反倒不安生。” 秦式微应下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天色灰蒙蒙的,从午后便落了雨,到傍晚才渐渐歇住。 山道上雾气弥漫,京郊人家沿路插着香,星星点点地亮出去,以及粗瓷碗里浸着灯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照得石板路明明暗暗。 僧巫些将纸糊成白莲花状的小舟,放入河中。岸边有人往船上投米絮、撒钱楮,嘴里念念有词。家家户户持斋诵经,整座山脚都浮在香火与纸灰的气味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层看不分明的薄雾。 秦式微换了一身素白的褙子,领口压着鸦青窄边,发间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带着千兰提了竹篮,篮中备着纸钱、线香,往乱葬岗去。 虽许久没来,但她还是找到上次的位置,蹲下来,将线香点燃插在土里,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火舌舔着纸缘,黑灰扑簌簌地飞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与发间。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小坛青梅酒,拍开泥封,倾在坟前,酒液无声地渗进干裂的黄土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蹲在坟前,声音轻轻的,“这坛是新酿的,听说你也会酿酒,尝尝味道吧。” 秦式微站起身来,朝那抔黄土再行了一礼。千兰上前收拾余下的香烛纸钱,她已转过身,往谷开河的方向走去。 天已黑透了,谷开河边远远便望见岸边蹲着不少人,正一盏一盏地往河里放灯。那些灯都是纸糊的,花心里搁着一小截白蜡,烛火透过灯壁,染出一圈一圈橘黄的光晕,颤颤巍巍地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像一条在夜色里缓缓移动的火河。远远近近的,都是明灭的灯火,还有此起彼伏的、压低了声音的喃喃。 抬起目光,秦式微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张应殊正立在岸边,手里托着一盏白莲灯。灯里的烛火摇摇曳曳地映着他的脸,将那张一贯温润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弯下腰将灯放入水中,那朵白莲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便顺着水流缓缓远去。他望着那盏灯飘远,衣袖被夜风拂起又落下,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生在河边的竹。 千兰将竹篮递给秦式微,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秦式微走到他身边,从竹篮里取出一盏白莲灯,蹲在岸边点燃了灯芯,捧在掌心里。 她闭上眼,无声呢喃。 娘,我就在京城,过得很好。这里的人有好有坏,但身边总是有替我撑腰的。你在那边若有想吃的想喝的,就托梦给我。不用担心我。 她把灯放入水中,水面轻轻晃了晃,那盏灯在暗夜里亮着小小的光,缓缓飘远了。 张应殊侧过头来看她,唇角的弧度极淡极浅,没有说话。她的袖口与膝盖方才在乱葬岗沾了许多泥渍与草屑,素白的衣摆上还残留着一片烧纸溅落的灰黑。 他都看在眼里,没有问。 谷开河的水声混着远处低低的诵经声。两个人便并肩立在岸边,目送着那一河星星点点的灯火向下游漂去。 一晃眼便到了七月底,还是热气蒸腾,不过晚间多骤雨和急风,倒没有很难熬,山上的竹子被吹打得沙沙响了一整夜,声响穿过敞开的窗棂,难得好眠。 次日晌午间就起了风,天色阴沉沉的,似不久欲雨。 秦式微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退后半步,望着案上铺展的画卷。她画了这数月的、反复改了无数遍的画,终于画完了。 画上的是溪头乡那座竹篱小院的门前。 一丛瘦竹斜斜地伸出来,叶子被风拂得微微散开,竹竿上还晾着她小时候穿旧了的一件小衫。门是半掩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女子,穿一身靛青布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虽经了年岁,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流,只是颧骨高了,下颌尖了,被日头照着,隐隐发亮。 她就那样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像是刚从灶房出来,又像是在等人回家。凤眸微微上挑,唇角含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倦,又带着几分平静,手里掐着不知何处来的榴花。 秦式微还记得这日,十月初九,霜降后第三日,秦令华靠在竹篱小院的门框上,望着自家闺女拎着一尾鲫鱼从溪边回来,弯起唇角说了一句——今日炖汤,多放些豆腐。 那是最好喝的鱼汤。 秦式微回过神,把窗户关拢,理好画卷,正打算用镇纸压着等它晾干。指尖刚触到紫檀木镇纸的边沿,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步子又急又乱。 “三妹妹!”是秦淮的声音。 秦式微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转身出去。秦淮正站在廊下,平日里那副从容散漫的纨绔模样此刻半分也无,袍角沾着泥水,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了几缕,额角还挂着汗,嘴唇却是白的。千兰跟在后面,脸上也是满满的不解。 “阿兄不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秦式微几步走到他面前。 “今早府外有人递了一封信给阿姐,不是拜帖,也不是惯常往来的那几家,门房说不认得送信的人。”秦淮急急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尽力稳住气息,却还是语无伦次,“阿姐拆了信便变了脸色,吩咐套车,说有事要出趟门。我问她去哪里,她也不说,只让我在家待着。我越想越不对,派人去追,回来说阿姐的马车出了城,往西边去了。我寻了一整日,她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斗鹑铺子、映月坊、济慈堂——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几乎喘不上气,“父亲和叔父今日被召进宫议事,至今未归。叔母派人去打听,宫里回说还在议事,旁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秦式微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秦琢不是不着调的人,这封信肯定有古怪。正要再问秦淮那信上究竟是什么内容,天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那雷声来得又沉又闷,连脚下的地砖都跟着颤了一颤。 山间竹林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鸟雀扑棱棱地惊飞而去。 京城方向,似是暴雨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在梳理大纲,更的比较晚,但会坚持日更的,我看明天能不能多更点 第60章 大罪 倘若就是— 第60章 大罪 倘若就是— 山间路径, 一辆挂着郡主徽牌的马车正急奔着。天边雷声隐隐,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兜不住那满天的雨水, 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秦淮坐在秦式微对面,双手搁在膝头,脸色总算好了些。秦式微开口问道:“阿兄, 你再同我仔细说说,你到底去找过哪几处?” 秦淮抬起眼来, 声音发涩:“斗鹑铺子我翻遍了,后院也是。济慈堂、会仙楼, 城外阿姐常去跑马的西山脚,但凡她能去的地方我全找过了。她素日交好的那几家闺秀府上, 我也悄悄递了话去问, 都说今日未曾见过她。”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才上山来寻你。梁娘子做着酒铺生意, 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或许能探到些我探不到的消息。” 他脸上满是自愧与焦灼。秦琢失踪了一整夜,他在京城里跑断了腿,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还要来求助于远在别院的堂妹, 这让他觉得自己无能到了极点。 如今寻梁映荷是个好法子, 秦式微自然应下。只是提到斗鹑铺子, 她便想起那日在会仙楼,昌高阳临走时的冷笑。她问:“昌家你可有查过?” 提到昌高阳,秦淮的脸色便沉了几分:“查了。他今日不在府上,听他门房上的人说, 一早便出了城,同行的还有几个素日厮混的狐朋狗友。” “可知去了哪儿?” 秦淮眉头拧得更紧:“想来是山源县的沂宁坊。那地方住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养在外头的妾室。” 听起来似乎与秦琢挨不上边。但秦式微记得昌高阳那句话,总觉得有些怪异,不像是一时意气。 她正思忖着,马车却缓缓停住了。千兰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隔着车帘被风刮得有些模糊:“郡主,暂且走不了了。前头有武德司的人进城。” 武德司? 秦式微掀帘往外望去。 城门方向正有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个个覆面,黑赤劲服在暮色里暗沉如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好在已是夜深,并无多少路过百姓。那队人马已大半没入了城门洞的阴影里,只余最后几骑正从城门下经过,中间押着的人被黑布罩了头,看不清面目。 立在城门内侧接应他们的,身形笔挺,腰悬长刀,正是卫飞白。 卫飞白今日是奉上司之命来城外接应武德司。这样的差事不算少,但这回上司特地叮嘱了一句:只安排他们尽快进城便好,旁的不必多问。 他便知道今夜押来的人非同寻常。 待为首之人带着队伍从面前经过,他的眉心便微微跳了一下,来人脸上带疤,正是屈濮休。 武德司正使亲自出马,只要一动便是血流京城的大案。屈濮休经过他面前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扔下一句冷硬的“关门”,便带着人没入了城门深处。 卫飞白微微皱眉,安排兵卫重新守好城门,转身正要回衙,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素衣乌发,正朝城门方向望过来。 他停住脚步,虽不知明昭郡主为何夤夜下山,还是快步迎上去,拱手道:“郡主可是要进城?” 秦式微朝他微微颔首:“是。” 又看着门洞里的守城士卒正推着门闩往上落锁,铁链哗啦啦地响,问道:“是否给巡司添了麻烦?” 卫飞白闻言,并未犹疑,大步走到城门洞前,仰头朝队正说了句什么。队正探出头来,面露难色:“卫巡司,这城门一关便不是巡卫司能做主的了,除非有中官手令,或是五城兵马司的——”话没说完,卫飞白已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过了一阵,他与城门领一道从石阶上走下来,城门领朝秦式微行礼,朝守城士卒挥了挥手。门闩重新抬了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松开,城门轧轧地推开一道缝,刚好够马车通过。 卫飞白:“郡主,城门已通。” 秦式微道:“多谢巡司。”复又上了马车。 马车过了城洞,直奔梁映荷的院子。雨已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梁映荷听见声响,披了件外裳出来开门,一见秦式微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脸色煞白的秦淮,她二话不说先把人拽进屋,又让泉生把炭盆拨旺些,倒了热茶塞进秦式微手里。 “出什么事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秦淮,“你们怎么这个时辰下山?” 秦式微握着茶盏暖了暖手,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梁映荷听完便站起身来,把披在肩上的外裳往椅背上一搭。“找人这种事,你们寻到我这里便对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我铺子里日日往来的三教九流都有,有个专替人打听消息的胡老七,就住在城南破茶馆后头,京城犄角旮旯里的事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她又转向秦淮,见他脸色难看,语气放得和缓了些:“秦公子奔波了一整日,先在此处歇歇脚等消息。泉生——” 泉生已从门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梁映荷接过衣裳塞给秦淮,让泉生再去厨房烧壶热水,又去敲了隔壁院落,住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吩咐他们去城门口守着,若有秦家的消息立时来报。安排妥当后她利落地套上油衣,领着秦式微便往城南去。 城南那间茶馆早已上了门板,从侧巷绕进去,一间低矮的偏房里亮着昏黄的油灯。胡老七是个干瘦的老头,蓄着山羊胡子,正歪在竹榻上抽旱烟。 听完秦式微的描述,他磕了磕烟杆,眯起眼问道:“确定出城了?” 秦式微说是,胡老七点了点头,也不啰嗦,出门朝院子里喊了几声,三四个半大小子从雨里钻出来,听完吩咐便各自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等便是一夜。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敲在瓦上当当地响,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阶下汇成汩汩的细流。秦淮坐在竹榻上,手里那碗茶早已凉透了,他既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梁映荷又替他换了一碗热的,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蒙蒙亮时,胡老七那徒弟才披着湿透了的蓑衣回来,带来了消息——城门边一家豆腐店的掌柜昨几个从京郊收豆子回来,在西山脚那条岔路上撞见过一辆马车,看制式像是秦家的。问他去的哪处收豆子,他说山源县。 山源县。 秦式微的眉心一拢。昌高阳今日去的正是山源县沂宁坊。她毫不犹豫便让千兰去牵马,又转过身来,对秦淮道:“阿兄留在此处——” 秦淮却腾地站起来说要同去,他找得到路。秦式微只好让梁映荷留在城中等消息,自己接过千兰递来的蓑衣披上,翻身上马。 赶到城门口时,城门刚开。晨光被雨幕压得灰蒙蒙的,卫飞白立在城门口,看见她骑马过来便上前一步。他已换了一身便服,靛蓝布衣被雨丝打湿了肩头,腰间的长刀却仍旧挂得端正。 “郡主,”他问,“可需要人手?” 秦式微勒住马,看着他:“卫巡司不必如此。” 卫飞白洒脱地笑了笑:“今日我休沐,不算什么巡司。”雨丝落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回身从城门卫那里借了一匹快马,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干脆。 一行人打马直奔山源县。秦淮在前头领路,一边策马一边回头道:“昌高阳在沂宁坊置了一处宅子,就挂在他那外室的娘家名下,叫高阳府。”路不算远,半个时辰便到了。 沂宁坊是山源县最偏僻的一角,街面上一排高墙深院,门前都垂着竹帘,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高阳府就杵在最尽头,朱漆大门簇新,门前还立着两只石狮子。 千兰翻身下马去拍门。铜环在门板上磕出笃笃笃的闷响,过了好一阵,门仆才开了半扇,一张脸从门缝里挤出来,拿眼把外头的人上下扫了一遍。看见几匹高头大马和马上蓑衣底下露出的锦缎衣角,语气便先虚了三分:“什么人?” 秦式微下马上前:“我来寻秦家人。” 那门仆闻言,脸色微变,嘴里嘟囔着“走错了走错了”,便要关门。千兰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反手将那门仆的手臂往背后一拧。那人杀猪似的嚎起来,千兰膝盖往他腰眼上一顶,将他按在门槛上:“问你话,人在哪?” 那门仆疼得龇牙咧嘴,手指颤抖着往里指:“正厅外头!”千兰把他往地上一搡,回身跟上秦式微。 府院不大,却修得富丽堂皇。抄手游廊上挂着描金灯笼,院里种着不合时令的牡丹,花圃旁假山流水叮叮咚咚。 秦淮跑得袍角翻飞,靛蓝的衣摆扫过回廊上垂着的描金灯笼穗子,将那穗子扯得噼啪乱晃。廊下几个护院听见动静冲上来,千兰和卫飞白一左一右,千兰横肘撞开了头一个,卫飞白连刀都没拔,拿刀鞘一挑一磕,干脆利落地将剩下的人撂在雨地里。 正厅前是一片宽阔的场院,青石地砖被雨水浸得发亮。 秦琢就跪在正厅外的台阶下。 雨已经浇了一整夜。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半边。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边的石板上,在那片青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又被新的雨填平。她的嘴唇冻得发白,肩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垂落在面前那片积水中,一动不动。 昌高阳从正厅里缓步踱出来。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子连忙撑了伞跟上来,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一只手懒懒地搭在女子肩头。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雨中的秦琢,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来。 “秦琢啊秦琢,你也有今天。”他拿脚尖点了点阶沿,“先前不是挺威风么?会仙楼里当着一楼人的面数落本公子,数落得可痛快?” 秦琢抬眼看他。“我跪也跪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说到做到。” “做到了?”昌高阳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他低下头,拿手指挑起怀里女子的下巴,在她面颊上捏了一把,那女子吃吃地笑起来,扭着身子往他怀里钻。昌高阳却忽然把她往前一推,“可我还是不满意。你若是能跪下给我家珠儿敬一盏茶,恭恭敬敬叫一声姐姐,本公子便——” 他眼角挤出一层油腻的笑纹。 秦琢恨不能咬断他的喉咙。可她不敢,只是掐紧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指缝间已有暗红的颜色渗出来。 秦式微穿过月洞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快步上前,抬手解开蓑衣的系绳,将蓑衣往秦琢身上一披。 不等人反应过来,一记拳头便砸在了昌高阳面门上。 这一拳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砸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倒,鼻血混着雨水喷溅出来。 秦式微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又是一拳砸在他下颌上。昌高阳的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珠儿尖叫着往厅里躲,油纸伞滚落在地,被风一吹翻了个面,在石阶上滴溜溜地转。 “你——你疯了!”昌高阳含混不清地嘶吼着,拼命想挣开。秦式微没有理他,只是把他狠狠摁在台阶上,第三拳已经举了起来,指节上沾着他的血,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却又从指缝间溢出来。 这一拳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郡主!”卫飞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面那几拳不过是皮肉伤,可这一拳若照着太阳穴砸下去,昌高阳今日就得横着出去——当众打死勋贵子弟,莫说秦家,连皇贵妃都保不住她。 “式微!不能!”秦琢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沙哑得几乎破了音。 昌高阳趁这一瞬挣脱了半只手,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来,衬着满脸的血与雨,愈发显得可怖:“秦式微,你要是敢杀了本公子,秦家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秦式微捏紧了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昌高阳仰面大笑起来,雨水灌进他嘴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却咳不掉脸上那股疯狂的得意:“郡主还没得到消息吗?昌州民乱,安抚使段正良严苛无度,侵吞良田,灭人全族!剩余的唯一后人来京城告了御状!”他每说一句便笑一声,胸腔剧烈地震动着。 这一串话像一把重锤砸在雨幕里。 秦淮闻言,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廊下花盆,他浑然不觉。卫飞白脸色微变,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城门下那些被黑布罩住头脸的身影。 秦式微仍死死按着昌高阳,却忽然想到千兰曾说过,那位大舅母出自昌州,姓段。 秦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印证她的想法:“段正良——是我阿舅。我娘的亲弟弟。” 段家同秦家是姻亲。秦式微的手指在昌高阳的衣领上微微收紧了半分。昌高阳的脸离她只有半尺,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疯狂的、扭曲的光。他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等着看她跪下来求他。 秦式微总算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昌家深受宫中宠信,也许他就是承诺为秦家开脱,实则拿此事来折辱秦琢以报自己私愤。 “即使如此,那也干不了秦家的事。” 一般而论,这等姻亲之过牵涉不到秦家身上,除非—— 昌高阳几乎喘不上气,却还在笑,喉管里挤出尖利的笑声,像一把钝刀子在石板上刮。他的脸被秦式微按在冰冷的石阶上,半边脸浸在泥水里,却仍然竭力偏过头来,嗓音嘶哑而得意:“可若是——他还犯了谋逆大罪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下狱 到底是为什 第61章 下狱 到底是为什 风淅雨沥, 承明殿外跪着乌压压一片官员。 雨水顺着御史们的官帽淌下来,浸透了朝服,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打头的御史中丞东元忠双手抓紧手中笏板, 指节攥得发白,朝殿内高声喊道:“臣忝列御史中丞一职,身受国恩, 唯愿肃正朝中风气,为民正心!今昌州之乱, 民怨沸腾,若姑息养奸, 则社稷何安?臣请圣人严查昌州之乱,乱社稷者, 当诛!” 他身后数十名御史齐齐附和, 一声比一声更高:“请圣人严查,乱社稷者诛!” “请圣人严查,乱社稷者诛!” 殿内灯火通明, 气氛却比外头的雨天还要僵冷。被召进殿的重臣些分列两侧, 个个垂着眼皮,恨不得自己此刻正跪在外头淋雨。 绍章帝坐在御案之后,目光从这些肱股之臣的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定在刑部尚书关高旻身上。 关高旻会意, 上前一步, 躬身道:“陛下, 昌州蒲俊弼的状纸在此。臣已核验过人证物证,现将案情陈明。”他展开手中状纸,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蒲家原是昌州首富,只是家族人丁凋零。上一代有蒲父与叔父二人, 另有一女外嫁。兄弟阋墙,叔父亡故后,蒲父膝下唯有蒲俊弼一子。蒲父本欲将家业交与他打理,奈何此子一心向学,立志科举,蒲父只得将家中庶务托付给一名老仆代为照料。蒲父去世后,蒲俊弼赴京赶考,途中竟遭人追杀,侥幸捡回一条命。而那老仆趁机侵吞了主家全部财产,将偌大家业占为已有。” 关高旻略停了一息,继续道:“蒲俊弼并未身死。他隐匿行踪,辗转查访数年,竟发现那老仆与昌州安抚使段正良暗中有往来。段正良治下极严,苛政频出。陛下早些年已下旨减轻徭役,可昌州依旧沿用旧制,征发民夫竟比圣旨所定多出数倍。段正良对此倒是自有一套说辞——昌州缺水,他主持修水利以济民生,非大兴徭役不可。” 他翻开状纸第二页,“然而修渠的民夫十有三四皆有去无回,尸骨无存。今年征召时,有三位同乡逃役,段正良竟下令将三人当场拿下,曝尸三日,再行分尸。三户人家无论老幼,男子充入官奴,女子罚入军中为营妓。 “段正良还定了连坐之罪,凡有异议者,与这三家同罪。”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蒲俊弼亲眼目睹此事,实在走投无路,才决意进京告御状。不料途中又遭截杀,在逃命之际,他因缘巧合探知一事,段正良在昌州西山私设冶炉,以修水利为名,实则暗中开采铁矿,铸造兵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铁矿乃是朝廷专管,地方官员私采私铸,乃是谋逆大罪。 一个身着绯袍的官员率先出列,此人乃是尚书丞郎应岱,素以刚直敢言闻名。 “私造兵器,此乃谋逆!臣请陛下立诛段正良,以正国法!” 话音未落,度支郎中姚沣便接过话头。他上前一步,朝绍章帝躬身道:“陛下,段正良之罪固然当诛,然永兴侯与段家乃是姻亲。如此近亲,段正良在昌州盘踞多年,搜刮无度,修筑水利、私开铁矿、铸造兵器,这般动静,臣斗胆问侯爷,您当真毫不知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纵使不是同谋,一个失察之责总逃不掉。臣请陛下将永兴侯同秦侍郎一并严查,以杜朝中非议。” “臣附议!”太常寺丞邹永福也站了出来,“昌州水利年年上报,工部户部皆有案底可查。段正良在京中亦有三两故旧替他打点上下,焉知这京中替他周全的人里头,没有秦家的手笔?请陛下彻查秦家!” 秦正初站在殿中,听着这些人的话,下颌绷得极紧,却没有立即开口。 “仅凭姻亲二字便要株连,大理寺断案何时这般草率了?”兵部侍郎沈鸣站了出来,往姚沣面上看了一眼,“段正良所犯之罪,自有国法论处。永兴侯身无重职,在朝二十余年,若他真与段正良有牵连,段正良在昌州闹出这般动静,他还能安安稳稳站在此处等着被你们弹劾?” “沈侍郎此言差矣。”姚沣转过身来,面上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段正良是侯爷的小舅子,两家素无走动?这话说出去谁信。纵使不是同谋,一个失察之责总逃不掉。” “照你这么说,满朝文武但凡有个不肖亲戚,便都得连坐?”沈鸣冷笑一声,“你姚郎中三年前不也出了个贪墨的表兄,怎么没见你辞官谢罪?” 姚沣脸色一僵。给事中陶奕忙站出来打圆场,两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便在这时,秦正初上前一步,撩开袍角跪倒在金砖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满殿的争吵都静了一静。 “陛下,”他叩首下去,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全无惯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眉宇之间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与郑重,“臣与段家虽是姻亲,然臣妻段氏过世已有多年。自拙荆去后,段正良与秦家素少走动,只逢年过节往来。臣在京中供职,他在昌州为官,相隔千里,他在昌州所为,臣毫不知情,亦无从知情。”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秦家世代忠君,列祖列宗在上,臣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行。倘若陛下查明秦家与段正良有半文钱往来、半日通谋,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阖族同罪,绝无怨言。但若仅因姻亲之名便罪及满门,臣不服,秦家不服,天下人亦不会服。” 他说罢再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没有起身。 绍章帝的目光从秦正初身上移开,偏过头,看向站在前列的韩崇。今日霍嶂还是未来。承明殿里他的位置空着,搁在满殿臣工之前,安静得有些扎眼。 绍章帝心里生出恼怒,面上却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他开口时,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韩卿,你怎么看?” 韩崇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此案情节重大,涉及地方大员私铸兵刃,又涉及京中侯府。臣以为,应当秉公彻查,不枉不纵,方能平息朝野议论。”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秦家说话,也没有踩秦家一脚。 可殿中那些跪着求严查秦家的人里头,有多少是霍派门下,绍章帝心里明镜一般。霍嶂不来上朝,他的人却一个都没少跪。他到底想做什么? 绍章帝微微眯起眼,沉默了片刻,才道: “将秦正初、秦正泽先行收押,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永兴侯府……”他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人,“暂由禁军围住,一应人等不得擅自出入,待案子审结再行定夺。” 圣旨一下,这些官员也躬身退下,跪在金水桥头的御史们终于得了准信,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而后纷纷从雨地里站起身来,揉着跪麻了的膝盖,渐渐散去。 而高峯从偏门悄步进来,身后跟着屈濮休。 屈濮休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奉命押送段正良回京,沿途已作了初步审问。” 绍章帝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说。” “段正良在昌州西山私设冶炉一事,人证物证俱已查实。臣亲自带人下到矿洞,里头炼铁炉共十二座,另有堆放兵器的暗库三处,刀枪箭镞数目不下两千。铁矿来源、冶炼工匠、铸造模具均已逐一登记造册。” 绍章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有这些?” 屈濮休抬起眼来,那道疤随着他抬眼的动作微微扭曲:“不止。段正良行事极为周密,铁矿开采与兵器铸造分作两处,各由不同心腹掌管,彼此互不相知。臣在昌州审了数日,那些心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能将整条线串起来的,唯有段正良一人。” 他停顿了一息,“臣审过他。铁矿从何处探得,冶炼工匠从何处招募,铸造模具由何人绘制,这些他都答得干脆。唯独问到那些兵器的去向,他闭口不言。臣在昌州审了他三日,他开了口又闭上,反反复复,始终不肯说出兵器运往何处、交予何人。” 绍章帝没有说话。 屈濮休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此人不怕死。寻常刑讯于他无用。” 绍章帝看了他一眼,“屈卿是武德司正使,这些事不必朕教你。既然寻常刑讯无用,那便用些不寻常的手段。” 屈濮休抱拳应道:“臣明白。” 他退下后,只余高峯一人垂手立在案旁。绍章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摊着的那份万民书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签名与手印,都是昌州百姓。 他伸手将万民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奏折。那折子是霍嶂递上来的,上头只有寥寥几句,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的手指在折子边沿停了片刻,忽然开口问:“皇贵妃可曾来过?”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娘娘那边今日没有派人来。” 绍章帝没有再问。他向后靠进御座里,抬起手挥了挥,将高峯也挥退了下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外头的风雨声隔绝在外。 宫道深深,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扑在宫墙上,将朱红色的墙面染成了暗沉沉的深赭。 章台宫的灯还亮着,秦韫素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衫,正立在案前剪烛芯。 铜剪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刀刃夹住烧焦的烛芯轻轻一合,烛火亮了几分,将她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 孙姑姑快步进来时,她放下铜剪,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烛灰,动作不紧不慢。 见状,孙姑姑压低声音,将承明殿那边递来的消息禀了:“侯爷与秦侍郎已被押入天牢,永兴侯府外头围了三层禁军,阖府上下不得出入。” 秦韫素擦手指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她又恢复了惯常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将帕子搁回案上,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披香殿那边如何?” 孙姑姑回道:“五皇子身子骨好起来了,今日太后那边又派了人来,说要接五皇子去寿康宫住几日。” 秦韫素冷哼一声,让孙姑姑把章台宫西边那处偏殿收拾出来,被褥要厚,炭火要足。 “就说本宫近日梦魇,思子心切,请宣妃带五皇子过来陪本宫住几日。现在就去。” 上回过节,秦韫素便向绍章帝讨了旨意,升了些嫔妃的位分,宣嫔亦成了宣妃。 孙姑姑怔了一瞬。白日里东边递来消息说太后想接五皇子去寿康宫时,娘娘只听着,什么也没说。偏偏在今晚秦家出事,阖宫都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今晚,她突然就要把五皇子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 不过娘娘行事自有深意,她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人收拾偏殿,自己则亲自去接人。 —— 马车冒着雨驶回别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势比昨夜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在车篷上,山间的雾气被雨水打散,一缕一缕缠在竹梢上。秦式微扶着秦琢下了马车,秦琢浑身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发白,一路上半昏半醒。 千兰让人烧好了热水,备好了干净衣裳与炭盆。秦式微把秦琢安顿在榻上,又让千兰去熬姜汤,自己坐在榻边,拿凉帕子替秦琢擦额头上的冷汗。秦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手背。 梁映荷后脚便到了。她进门时浑身湿漉漉的,油衣上的雨水顺着下摆往地上淌,也顾不上擦。瞧见秦式微安然无恙站在榻边,她先是一口气松到底。随即又看见秦琢躺在榻上烧得满脸通红,额上覆着凉帕子,便快步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人怎么样?受伤没有?” “淋了一夜雨,发热,灌了姜汤刚睡下。”秦式微替秦琢掖好被角,抬起眼来,见梁映荷发梢还滴着水,便让千兰去取条干帕子来。然后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外间廊下。 院子里那几丛凤仙花被昨夜的大雨浇倒了半边,歪歪斜斜地贴着泥地。 梁映荷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问:“高阳府那边怎么回事?你动手了?伤着没有?” 秦式微摇头说无事,把在高阳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她掐着昌高阳往下逼问,他也说不出更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狠话,看来只是从家中长辈那里听来了只言片语,便急不可耐地拿来报复秦琢。 最后是卫飞白主动上前,说他来将昌高阳送回昌府。 “他既然能从家中得知,至少说明段家这事怕是早就有了消息。”梁映荷沉默了片刻,又说起她往别院来时经过秦府门外看见的情景,“秦府被围了。重兵,至少三道。我在街角远远望了一眼,门前那两盏灯笼都被人摘了,阶上站的刀甲兵卫一个个板着脸,整条巷子都封了,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可曾看到舅父他们回府?” “没有。”梁映荷的声音沉下去,“只瞧见了秦家门房被拦在门里头,正在同几个将官说话。” 秦式微静默不言。 这回怕是有人专门冲秦家而来,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交代 你如今是张 第62章 交代 你如今是张 大理寺的人来得很快。雨还没停, 山道上便响起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踩在湿透的泥路上,沉闷而有序。打头的是大理寺卿蒯年, 他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两列差役,皆着玄色公服, 腰佩制式长刀,立在别院门外, 并不入内。 蒯年独自进了院子。他生得清瘦,颧骨微高, 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当初卓府被抄,他在大理寺亲眼看着屈濮休带人抬走那些箱笼, 桩桩件件心知肚明。 因此见了秦式微, 他礼数做得十足,躬身的幅度比对寻常郡主又深了几分。 “郡主,下官此来, 是奉三司会审之命, 请秦大娘子与秦公子回府。”他略停了一息,语气尽量放得和缓,“郡主想必也已知晓,永兴侯府如今暂由禁军把守, 秦家人不宜在外逗留。此事与郡主无关, 只是按例行事。” 秦式微立在廊下, 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原以为蒯年登门是因为她在高阳府动了手,昌家报了官,大理寺来拿人。 可不知卫飞白是如何替她周旋的,蒯年居然提都没提昌家半个字。 不是冲她来的, 反而是冲秦琢和秦淮。 她沉默了片刻。秦琢还躺在榻上,烧虽退了些,人还昏昏沉沉,刚灌下去的姜汤暖不透她淋了一整夜雨的身子。秦淮一个半大少年,虽说平日里跟着姐姐在市井里厮混,哪里真经过这种阵仗。如今秦府被围,里头什么情形尚且不知,让他们两个这时候回去,她怎么放心。 她正要开口,身后的隔扇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了。秦淮立在门口,显然是已在门后听了许久。少年人脸上昨夜奔波留下的泥印子还没擦干净,袍角也皱巴巴的,可他站得笔直,朝蒯年一拱手,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蒯大人,秦家的事,我和阿姐随大人回去。郡主是皇贵妃娘娘留在别院祈福的,此事与郡主无关,大人不必为难她。” 他说完又转过身来,看向秦式微,那张向来尽是笑意的脸如今有了成熟的意味:“三妹妹,我这就带阿姐回去。你放心,有我在,阿姐出不了事。你在别院……”他顿了顿,弯起唇角扯出一个笑来,“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秦式微看着他,与昨夜相比,他似乎成长了许多,她把涌上来的心绪按下去,偏过头看向蒯年,忽然问道:“蒯大人既然要带秦家人回府,为何不带本郡主一同回去?本郡主也是秦家的人。” 蒯年闻言,面上更为恭敬,“郡主说笑了。郡主乃是千金之躯,已入皇家宗谱,奉皇贵妃娘娘之命在此为国祈福,为皇家诵经,郡主留在此处,便是为国尽心,下官岂敢惊扰。”他说罢又躬了躬身,语气里带着一种玄妙的提点。 秦式微忽然就明白了。 秦韫素当初让她来京郊别院,用的是“祈福”二字。祈福,这两个字听着轻飘飘的,落在圣旨上便是实打实的护身符。秦韫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盘棋。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来,看向千兰,千兰便快步去备马车了。 秦淮扶着秦琢从屋里出来。秦琢烧得脸上通红,嘴唇干裂发白,人却已经清醒了。她裹着一件厚氅衣,被秦淮搀着走过廊下,脚步虚浮却不肯让弟弟多使半分力。走到秦式微面前时她停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秦式微上前一步,握了握她的手,那手还是烫的,指节却冰凉。 “阿姐安心。”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秦琢看着她,眼眶泛红,半晌点了点头。 蒯年没有催促,只是立在院门口,等秦琢与秦淮都上了马车,才翻身上马。差役们整齐地拨转马头,马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了。 秦式微站在廊下目送车马消失在雨雾里,她抬起手拢住珠串,转过身来。 梁映荷一直守在她身后,竹影在两人之间摇摇曳曳地晃着。 秦式微想了想,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圣人至今没有对秦家动手,只是围府、下狱、三司会审。这说明他也在观望,段正良的案子审到哪里,秦家就悬到哪里。只要姨母还在,圣人就不会轻易动秦家。怕只怕设局之人还有后手,段正良那里若是再出什么意外——” 梁映荷接了话:“段正良才是罪魁祸首。他若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秦家顶多是个失察。可他若是嘴里乱咬,无故攀扯上秦家,那才是祸事。” 可他如今人已押在武德司手里,以那位屈正使的手段,不怕他不开口,怕的是他开口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秦式微思量了片刻,抬起眼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段正良审得怎么样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人又押在武德司,寻常人打听不到内情。但有一个人或许能探到些消息——师辞师大人。他在刑部任职多年,三司之间的往来文书都要经他的手。” “我去。”梁映荷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你留在别院,哪也别去。秦家人现在都被围在府里,你就是秦家唯一能在外头走动的人,你不能折进去。”她说完便唤来千兰,让她速去备马,又转身把油衣往身上一披,几步走下台阶时还回头看了秦式微一眼,“你放心。” 她赶回京城,雨已经又大起来了,砸在马车篷上噼噼啪啪地响。她直奔师府,在阶下等了许久,门房才将管事请了出来。那管事姓陶,约莫五十岁年纪,须发斑白,走路却很快,一听说这是明昭郡主身边的友人,便端正了脸色。 梁映荷把来意简要说了一遍,陶管事道:“梁娘子放心,这话我一定一字不落禀报给大人。大人这几日都在官署,忙的也正是三司会审的差事,兴许今晚便能递出消息来。” 梁映荷道了谢,没有多留。马车从师府出来时,雨势已经转小,西边的天露出一线灰蒙蒙的亮光,像是要放晴。 快到映月坊时忽然起了风,那风来得突兀,从巷口猛灌进来,将她身旁的车帘掀得翻飞起来。梁映荷伸手去按车帘,一抬眼,便看见了立在街边檐下的周缙之。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锦袍,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可穿在他身上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他人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那张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他立在檐下,像是专门在等她,又像只是恰好路过而已。 梁映荷让马车停下,掀了车帘,却并没有下车。 周缙之见状,眼睛亮了些,快步走到马车旁,又在距离车帘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站在雨中,没有打伞,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梁映荷坐在车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开口时语气既不冷也不热:“周大人,可还有话想说?” 周缙之像是被这个称呼哽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他想说好些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遭,又都咽了回去。他查了会仙楼的事。那晚杜寅在客栈里喝醉了酒,对着邻桌一个行商把什么都抖落了出来。行商把话传给了地痞,地痞又递到了有心人耳朵里。 那些人拿着这些烂事做了筏子,专等着在乞巧节那日叫她们难堪。可这些话他怎么能对她说。那些字眼他自己查的时候都觉得刺眼,更遑论让她再听一遍。 他只是垂下眼睫,声音发涩:“那晚在会仙楼,是有人在后头做了局。都怪我。” 梁映荷只听着他说,面上的神情毫不意外。她早就知道那不是巧合。“我知晓了。” 周缙之看着她这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急着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了。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淌过眼角,显得格外狼狈。“我知你与明昭郡主交好。可这回秦家的事不简单,段家的案子牵扯太大,背后的水有多深谁也说不清。” 梁映荷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有些发凉。若是他说出让自己置身事外,先保住自己的话,那自己心里头丁点儿念想也没了。 她甚至已经预备好了要冷冷地应一声,然后放下车帘。 可他没有。 “你即使要去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他望着她,补上后半句,“也请带上我。” 梁映荷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卑劣。她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都是这副模样,旁人做一分他便信一分,旁人对他好他便掏心掏肺地回报,是她自己先在心里替他下了评判。 她抬起眼来,透过被风吹得翻飞的车帘,看见他站在雨里,衣袍湿透了,额发贴在眉骨上,目光却不偏不倚地望着她。她露出今日第一回 笑颜,她弯腰从车厢角落里取出一把油纸伞,伸手递出车帘外。“多谢大人,”她把伞往前递了递,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又要下雨了。拿着,快归家吧。” 周缙之怔怔地接过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一点微温。车帘在他面前落下来,马车缓缓驶动,他立在原处,握着那把伞,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走远。 他却没有归家。他转过身,朝张家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张应殊。 —— 秦式微等到快夜深,师辞才来了别院。他袖口微湿,面色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 “如今什么形势?”秦式微开门见山。 师辞接过千兰递来的茶盏搁在案上,没喝。“他们关在刑部,分开羁押。三司会审的排场已经摆开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出一人主审。我本在刑部,但因着是秦家远亲,这回被避嫌挡在了外头,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他顿了顿,“段正良押在武德司,屈濮休亲自审。武德司的诏狱,铁桶一般,莫说探听,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外头呢?” “昌州的事今日一早便在京城传开了。”师辞的语气仍是那副冷硬的调子,脸上带着嘲意,“茶楼酒肆都在说段正良私造兵器,有人说矿洞有十几处,有人说私藏的刀枪不下数千,其中几分真几分假,眼下无从核实。文人墨客写诗作文加以声讨,自然也有人顺带提及秦家,认为既是姻亲,理当一并细查,不宜轻纵。”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继续道:“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秦正初当庭陈词,说与段家素日并无往来,逢年过节连帖子都不递一张。” “大舅父这话不对。”秦式微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不对。”师辞的目光微微一沉,“秦琢与秦淮前些时日才从昌州回来。他们去昌州探亲,住的就是段家。这件事瞒不住,也不用瞒,段家是秦家的姻亲,外甥去舅舅家走动本是人之常情。可如今段正良被定了谋逆,这常情便成了要命的把柄。他当庭说素日并无往来,怕是不知秦琢去过昌州,情急之下说了错话。可落在审官眼里,便是欺君。”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秦琢去昌州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开春。段正良那回上了折子,说昌州水利告竣,请朝廷派人验收。恰好是段氏忌日,秦琢和秦淮得了段家递来的家书,便去了一趟。” 秦式微的心往下沉了几分。秦琢他们去昌州是光明正大去的,有驿站记录,根本藏不住。大舅父在殿上说与段家素无往来,或许是真的不知秦琢去过,又或许是情急之下忘了这一茬。可不管怎样,这句话落在御史手里就是一条把柄。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又问:“朝中重臣对此事怎么看?” 师辞脸色又沉了几分,“与秦家交好的几家世交替他分辩了几句,认为仅凭姻亲之名便罪及满门于理不合。御史台那边则连日上疏,东元忠领着一班御史跪在承明殿外,请圣人严查此案。他们的意思是,段正良罪证确凿,其亲眷故旧皆应逐一排查,秦家既是姻亲,自然不可轻易放过。至于秦家本身有无牵涉,他们倒没有下定论,只是主张一并彻查。” “霍相呢?” 师辞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把那道惯常冷硬的眉弓照得愈发分明。“霍嶂又病了。这半个月来他总共只上过一回朝。枢密使韩崇当庭也只禀要秉公彻查。没有替秦家说话,也没有落井下石,可底下那些霍派的人,跪着求严查秦家的不在少数。”他抬起眼来,“这事与霍嶂脱不了干系。” 秦式微没有接话。霍嶂那般的人,说出口的话便是板上钉钉。他若真要动秦家,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也不必等到今日。 况且秦家不是旁人,是她娘的娘家。她虽看不透霍嶂,可她看过他刻的那些木头人,看过他独自撑着伞走进雨里的背影。她总觉得,一个人能那样惦记另一个人这么多年,不至于忽然丧心病狂,转眼便把她娘家往死路上推。 当然,这念头她自己也觉得悬得很,霍嶂行事从来不依常理,若秦家垮了对霍党有利,他会不会顺水推舟?他与秦家的旧怨不是一日两日,当年秦家在霍家最飘摇时袖手旁观,老永兴侯甚至想退掉婚事。这笔账霍嶂记了这么多年,如今秦家有难,他若只是冷眼看着,既不算失信于她,也算出了当年的气。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问师辞能否安排她与大舅父见上一面。 师辞摇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计可施的神色。 “难。我得知消息便已去过刑部天牢。天牢的规矩,凡涉三司会审的案犯,审结之前一概不准探视。我在刑部任职这些年,同天牢的狱丞也算相熟,可这回他连门都不敢给我开,说是上头的严令,除了三司主审与武德司提人,任何人不得靠近囚室。” 该说的都说了。师辞站起身来,没有再多留的意思,只是临走前又道,他回去之后会再去打听一二。天牢进不去,三司那边的文书往来他还能想法子看到一些,若能探到什么要紧的,会即刻派人来递话。又说这几日京城风声紧,让她就待在别院,不要轻易下山。 秦式微应好。 师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语调仍是一贯的冷硬,只是那冷硬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让人听不太分明。 “这些事自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在前头顶着。”他说完这句便又沉默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又像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终究只是微微侧过头,说了句“早些歇息”,便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师辞走后,秦式微在灯下又坐了片刻,才扬声唤了千兰进来。 千兰本就守在廊下,听见唤声便快步进了屋。秦式微吩咐:山下若再有什么消息,不论早晚,立刻来报。尤其是梁娘子那边,若是派人递了信,不管什么时辰,都直接送进来。 千兰应了一声,随即又道: “郡主,今日忙了一整日,奴婢去小厨房热点汤饭。用过之后娘子早些歇下,明日有了消息才好应对。” 秦式微朝她点了点头,千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到门外时回头望了一眼——秦式微已重新垂下眼睫,手搁在案上那幅画卷旁,没有翻开,只是拿指尖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卷轴的边沿。 千兰去小厨房热了一碗山药粥并两碟小菜,又取了一碟前两日梁映荷送来的桂花糕,一并端回屋里。秦式微用了大半碗粥便搁了筷子,千兰也不多劝,只是去打了热水来伺候她梳洗,又将榻上的被褥重新铺过,角角落落都掖得整整齐齐。 等秦式微躺下了,她才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自己在屏风外头搬了只小杌子坐下,预备守到天明。 —— 周缙之赶到张家时,管家将他引进了偏厅。还没进门便看见计子陵已歪在椅子上,手里那把折扇难得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他也瞧见了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寒暄。 “兄长还没回来?”周缙之问。 计子陵摇头,面上神色收敛了几分。“但约摸应是今日。”张应殊这几日不在京城,秘书省奉命校理前朝旧档,他领着几个翰林往洛州调阅地方志去了,一去便是大半月。 话刚落地,外头便传来脚步声。张应殊跨进门槛时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月白的直裰肩头被夜露洇湿了一片,见了他们两个便微微颔首。 计子陵站起来,三言两语将秦家的事说了。张应殊听罢,眉头拢住,随即他转身便回了内室,片刻后出来就往外走,计子陵和周缙之赶紧跟上。 出了院门,就见廊下灯火通明,叔父张恭领着堂兄张玠及几个族中老人,从影壁后转了出来。叔父看向张应殊,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不赞同:“应殊,你这是要做什么?” 张应殊停下脚步,他看着叔父,目光仍是温润的,语调也仍是温和的,“叔父,永兴侯府遭此横祸,秦家满门被围,秦氏兄弟羁押在狱。此事其中有诸多疑点,秦家不该被连坐。烦请叔父让路。” 张恭没有让。他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目光里难掩失望,“张家立世数百年,从河朔到清河,再到京师,历经战乱与朝堂更迭而宗祠未损,靠的什么?靠的便是从不参与党争,从不涉入党锢。朝堂上谁兴谁败,张家一律置身事外。应殊,你不是不知晓这个道理。” “叔父也说了,张家立世数百年。数百年间,朝代更迭,多少世族烟消云散,张家何以存续至今?”他略停了一息,语调不疾不徐,“君子不器。先祖以此训立家,传了数代,到叔父与父亲这一辈,反倒只取其半。不器者,不囿于形,不困于器。先祖当年在河朔开宗立族,救济流民、修缮河渠,哪一样不是涉世之事?张家从来不是靠袖手旁观活到今日的。” 张恭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担忧。“你说得倒轻巧。君子不器,君子不器——可你是张家的长公子,一言一行都系着阖族数百口人的性命。那秦家如今牵涉的是谋逆大案,段正良落在武德司手里,三司会审的架势已经摆开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今日走出这个门,明日便有人参你是秦家同党。到时候圣人也保不住你,你难道要拉着张家阖族替你同殉?”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满是劝诫,“应殊,你不是一个人。” 张应殊摇摇头,“叔父说的是,张家立世,自有规矩。可侄儿今日要去的,不是以张家家主的身份。侄儿如今还只是张应殊,只是我自己。” 张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珏,那玉珏洁白无瑕,通体温润,在灯笼光里泛着柔柔的哑光。他上前两步,将信与玉珏一并递到张应殊面前。 “你父亲已传信于我。清河本家那边议了许久,你父亲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族中耆老一致认为,该由你来接任家主之位。这是家主玉珏,今日我当着族中众人的面,交予你。”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从前是张家的长公子,行事尚可随性一二。可你如今接了这玉珏,便是张家家主。张家家主,一言一行皆系阖族荣辱,任何事都不能妄为。” 张应殊低下头,望着那枚玉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叔父苍老的掌心里,玉色温润,洁白无瑕。 可他知道,原本右下角是该有一道瑕疵的。不,不是瑕疵,是血。 相歌的血。 张恭见他盯着玉珏不动,以为他是被说动了,便朝周缙之与计子陵微微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两位公子,张家尚有族内事务要处置,不便留客。过些时日再请诸位公子来观礼。”张玠上前一步,身后的家仆也跟着往前压了半步。计子陵与周缙之被半请半送地带出了张家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环上扣着的铜钉在雨后的湿气里泛着冷冷的光。周缙之站在石阶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灌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偏过头问道:“怎么办?” 计子陵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往城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去拜见一下明昭郡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周折 像他。 第63章 周折 像他。 济慈堂就在城北, 计子陵与周缙之打马经过时,远远便望见门外搭起了施粥的棚子。青布棚顶下支着三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几个仆妇正挽着袖子舀粥,队伍从棚口一直排到了巷尾,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与孩童。 几个穿得体面的贵女正让自家马夫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一袋袋米面、一捆捆布匹,码得整整齐齐往堂里送。 周缙之勒住马, 往那边望了一眼。“那不是穆家娘子么?” 穆听玉正站在棚子旁边,手里拿着册子在同管事核账, 发髻上簪着一朵素色的绢花,被风吹得微微颤着, 她身侧那几个小娘子也都是去山上别院玩过的。 “走吧。”计子陵收回目光, 扬鞭催马,出了城门,往山道上去。 到了别院门外, 远远便见着一人守在院门口。那人身形笔挺, 腰悬长刀,虽着了便服,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周缙之皱了皱眉,认出他便是卫娄之子, 卫飞白。 计子陵翻身下马, 递了名帖让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人出来, 将两人请了进去。 秦式微从廊下迎出来,她气色倒还好,穿一身素青的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 腕间的念珠从袖口滑出来半串,菩提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见了他们便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二位忽然上山,可是公子那边有什么变故?” 计子陵没有答。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忽然问道:“郡主,秦家已陷如此境地,你倒是不着急?” 秦式微看着他。 话像是带了讽意,不过脸上还带着笑,倒是看不懂他到底什么心思。 “急,怎么不急。”秦式微同样坐下,“可急有何用。圣令往下,民意朝上,我在中间能做的不多。” 计子陵指节在石桌上轻轻一敲。“谁说没有可做之事?民望便是大事,古往今来,多少人靠着民望苦谏申冤,郡主自然也做得。” “方才我来的路上,看见穆家娘子在济慈堂外施粥。用的是郡主之名。” 秦式微怔了一下。这件事她不知道,这几日穆听玉都未上门。 “不止穆家娘子。”周缙之接过话头,“方才我在棚子旁边还瞧见了另外几位闺秀——世家贵女出面行善,总是能传到上头去的。虽是杯水车薪,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强。” 秦式微沉默了。那些小娘子,有的连她话都没说过几回,却在她最顾不上这些的时候,悄悄地替她做了这么多。她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心绪按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她们有心了。” 计子陵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又道:“穆家娘子她们能做的,是民间的声望。可这声望,文人最是不买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到秦式微面前。那书卷是竹纸封皮,封得端端正正,系着一根鸦青色的丝绦。 “但有个傻子愿意。”计子陵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全是不偏不倚的认真,“他愿意以自己的名声来帮你。这里面是他所结交的师友,从清河到京师,从书院到朝堂,有名有姓的,都在里头。这些人脉他攒了许多年,如今愿意拿来替秦家搭一座救命桥。” 周缙之在一旁听着,面上掠过一丝愕然。他完全不知道计子陵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东西的。他明明记得,他们被请离张府时兄长只是看了计子陵一眼,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 秦式微垂眼看着那卷书,手指没有伸出去。从她方才听见“有个傻子”这四个字起,她心里便已经猜到了。 “他人呢?” 计子陵不说话。 她看向周缙之。周缙之被她一看,喉结滚了滚,话便从嘴里倒了出来:“清河本家来了信,要兄长继承家主之位。我们被请出张府时,张叔父带了族老堵在门口,说张家立世数百年,从不涉党争,不能为了秦家破例。” 他没有再说下去,秦式微却是懂得。 若不是为难之际,他不至于托人前来。 至于这书卷……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不要。” 计子陵笑了笑,耐心解释,“郡主可知这里面是什么?不是诗文,不是闲章,是他这些年来结交的所有人脉。有书院的山长,有在朝的翰林,有地方上的名士。这些人平日里不问朝政,可若是他亲自出面替秦家说话,分量不轻。 “他愿意把这些人都交给你。” 秦式微还是摇头,“我不需要。” 计子陵终于收敛起面上所有的神色。他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眼睛带着探究。“那郡主想要什么?” 秦式微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抽出他手里那卷书,哗啦啦地翻开来——全是白页。竹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想同计公子绕圈子,你也莫要来试探我。”她把那卷白页搁在桌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字字分明。 “张应殊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君子慎独,他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牵连那么多人。那不是他的行事。他若是真要帮我,必是自己出面,断不会拉一堆不相干的人下水。你拿这卷白页来试我,无非是想看看,我到底配不配得上他这份心意。” 她停了一下,直视着计子陵。“就算这里面真有那些名字,我也不会要。秦家的事,要救也是我自己来救。我不拿他的名声做垫脚石,更不拿他的人脉做敲门砖。” 计子陵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朝秦式微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郡主高义。” 那卷白页确实是他临时从别院书房里随手取来的。张应殊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他,他们被请离张府时,他被人推搡着往外走,回过头去,正对上张应殊的目光。 只那一眼,他便知道张应殊想请他做什么。 帮这位明昭郡主。 他这个人,自矜来说,生来便有一副七窍玲珑心。论家世,计家虽不算顶显赫,却也是世代书香,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读书过目不忘,论辩从不落下风。 在京中子弟圈子里,他一向是最难交心的那一个,他难得自傲。他看得上的人太少,愿意俯首的人更是一个也无。旁人说他眼高于顶,他便摇着扇子笑,说这世上能让他计某人服气的,唯独张应殊。 今日他拿着那卷白页来试探秦式微,不是不信张应殊的眼光,是不信一个能让张应殊倾力至此的女子,当真担得起这份心意。他见过太多人,说得好听,做得难看。 可这位明昭郡主出乎他的意料——她确实聪明,也确实有脊梁骨。 计子陵敬佩这种人,他愿意帮她一回,不是看在兄长的面上,是看在她这人的份上。 而秦式微也没有心思同他计较这些试探来试探去的事。秦家还在火里,她每多耽搁一刻,火便烧得更旺一分。她看着他,问道:“你能做什么?” 计子陵重新坐下来,“那要看郡主想做什么。” 秦式微没有犹豫。“同我说说圣人还未登基之前的事。” 计子陵微微拧起眉,不解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些旧事,但还是开了口。“圣人登基那年,我尚年幼,许多事也是后来听家中长辈说的。武显太子病故后,朝中一时无主。宫外是领兵的霍相,宫内是太后,二人合力说动先帝,扶当今圣人即位。圣人登基之后,其余皇子便陆续被分封到了各处。譬如西境,按理说便是敬西王所辖。” 秦式微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位王爷。“既然西境本是他所辖,为何朝廷还要派人过去挂帅领兵?” “因为这位王爷有腿疾,不掌军,也掌不了。” “腿疾?” “是。不是天生,是忽然得了一场病,便起不来了。”计子陵略停了一息,“当时圣人还派了好几拨人去瞧,都查不出病因。后来便也渐渐没人提了。一个患有腿疾的皇子,便被分封到西境去了。封地偏远,无召不得回京。” 秦式微默然。一个皇子,忽然得了腿疾,被远远地打发到西境去。这其中的意味,不必说破。 周缙之此时也补了一句。“我曾听我长姐说起过一些旧事,不知是否属实。”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在秦式微与计子陵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圣人确是霍家所扶。但据我长姐说,当时先帝更属意的其实并非当今圣人,而是这位敬西王。敬西王自幼聪敏,博闻强记,尤擅政论,只可惜武显太子地位稳固,倒也不算什么。” “可偏偏……总之,相比之下,当今圣人那时才学不显,性情又沉默寡言,在一众皇子中并不出众,只是那时霍相领着霍家,分量十足。” 因此最后的胜者才是当今圣人。 秦式微听着,这位险些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忽然残了。这位圣人的疑心病与小心思,可见一斑。 计子陵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转,又道:“还有一事。御史中丞东元忠虽出自寒门,明面上与任何世族都不交好,但他年少求学时,老母病重,无钱医治,是方家替他请了医师,又赠了银钱。这件事知之者甚少,我也是偶然从一位同年口中听来的。” 秦式微抬起眼来。 方家。方皇后的娘家。 东元忠领着一班御史跪在承明殿外高喊“乱社稷者诛”,那架势恨不能将秦家一并绑上刑场。她原以为那不过是文臣死谏,此刻看来,却未必全是。 “方皇后。”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那日在升平殿,秦韫素流产,太后与皇后都卷了进去。后来李修容被推出来顶罪,方皇后虽被收了六宫之权,却并未伤筋动骨。如今秦家遭难,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也尚未可知。 “衡王开府之后,太子那边压力不小。”计子陵喝了口茶,“如今五皇子身子渐好,又承了皇贵妃的恩典。太子有方家,衡王有赵家,五皇子虽年幼病弱,却有太后与皇贵妃两尊大佛护着。这储位之争,已是暗流汹涌。” 秦式微其实不太能看懂秦韫素对五皇子的关注,她不像是会对旁人孩子怜惜的人。要说五皇子有什么特殊,就是太后极为在意。 太后越是在意五皇子,秦韫素便越要把人攥在手里。还是说秦韫素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看见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如今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秦家还在火上烤着,方皇后的人在外头添柴,霍党的人在旁边冷眼。每一刻的拖延,都是在给人递刀。 她抬起眼来,看向计子陵,终于开了口。 “我需要计公子帮我办一件事。” 京城对于段家和秦家的讨伐声愈发汹涌。街头巷尾都在说昌州的事,说段正良丧尽天良,说秦家身为姻亲难辞其咎。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把段正良比作前朝奸佞,醒木一拍便引来满堂喝彩。折子雪片似的飞到御案之上,霍相一派的、御史台的,口吻如出一辙——请圣人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与此同时,泰山封禅的事也提上了日程。礼部拟了折子,说今岁风调雨顺,圣人功业昭彰,当效法先帝,封禅泰山以告天地。 绍章帝自然是想去的,可太医署那边却犯了难。陛下的身子这些年总是时好时坏,长途跋涉实在经不起。御医们不敢直说,只委婉地回了一句“圣人宜静养不宜劳顿”。绍章帝听着,面上淡淡的,心里却窝了一股无名火。 他想选一个人代他去。可翻开折子一看,举荐太子的占了将近一半。那些奏疏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太子仁孝”“储君当历练”,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你已经老了,你儿子该出头了。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扔,不想再看。 “皇贵妃这几日在做什么?”他问。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娘娘还是老样子,夜里梦魇,白日精神也不大好。宣妃带着五皇子在偏殿住了几日,娘娘有人陪着说话,气色倒是好了些。”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的,可高峯在宫里伺候了这些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娘娘是真的聪明。秦家如今水深火热,换作旁人早就跪在承明殿外哭诉了。 可她偏偏不来。不来,便是不让圣人难做。不来,圣人反倒会自己过去。 果然,绍章帝脸上那层阴云散了些许,站起身来,说摆驾章台宫。 章台宫里安安静静的。秦韫素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医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丛栀子上。 绍章帝走到近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来。“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秦韫素回过神来,顺着他的手劲站起身,行了半礼便被他扶住了。“臣妾在想,五皇子那孩子身子长得倒快,上回送来的衣裳又短了一截。眼见就要入秋了,臣妾正想着要不要再给他多备几身衣料。”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绍章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医院总算做了些实事,五皇子的身子骨比从前壮实了不少。” 秦韫素笑了笑。“臣妾哪里敢居功,都是太医们尽心。臣妾不过是想着,多做些事,也算多给阿瑄攒些功德。”她忽然住了口,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呢喃自语,“多攒些功德,下辈子,我还要做他的母亲。” 提到那个孩子,绍章帝心头便是一阵刺痛。他望着秦韫素垂下的眼睫,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声音放得极柔:“那孩子知道你这般念着他,下辈子定然还会来做我们的孩子。” 秦韫素抬起眼来,眼眶微微泛红,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笑。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松了些:“陛下这一来,倒把臣妾打了个岔。臣妾没见过陛下幼时的模样,可今日瞧着五皇子,瞧着那眉眼间的神采,臣妾便想,陛下小时候,大约也是这般模样的罢。陛下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绍章帝被她说得起了兴致。他的生母是宫婢出身,先帝又去得早,他幼时模样如何,没人记得,也无人在意。他从不照镜子看自己幼时的样子,因为没人替他记。 可此刻秦韫素说,那个孩子长得像他。像他幼时没有人见过的模样,他心里总软了些。 他站起身来,说好,朕去看看。高峯快步跟上。秦韫素在他身后恭送,等那道赭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敛起面上所有的神色,将帕子搁回案上。 “安排好了?” 孙姑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安排好了。” 秦韫素微微颔首,想到这些时日的周折,忍不住弯起唇角。“她还是有阿姐的几分聪明。” 绍章帝驾临披香殿的消息,高峯提前一步传到了。宣妃正陪着五皇子用饭,闻言慌忙搁下筷子,转头吩咐嬷嬷:“快带五皇子进去换身衣裳,挑那件靛蓝色新做的袍子。”又亲自替五皇子理了理衣领,压低声音叮嘱,“见了父皇要好生行礼,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莫要慌张。” 嬷嬷应声领着五皇子进了内室。 宣妃快步迎到殿门口,绍章帝进门时她行了大礼,额头几乎贴到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紧张:“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 绍章帝淡淡道了声无妨,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问五皇子呢。宣妃忙说正在换衣裳,即刻便出来。 帘子一挑,五皇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确实如秦韫素所言,壮实了不少。原本瘦削的肩背宽厚了几分,个子也蹿了一截,站在帘下时几乎要低头才不碰到门楣。那身新做的靛蓝色袍子衬得他眉眼愈发英挺。大病初愈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眉弓的弧度、那双眼睛的形状,与绍章帝清秀寡淡的面容并不太像。 他立在那里,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便是在那个角度,便是在那一瞬的光影里,绍章帝的脸色忽然僵住了。 那双眼睛——不是像他。是像另一个人。 武显太子。 绍章帝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张与嫡兄相似的脸,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主意 该如何做? 第64章 主意 该如何做?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个婢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门边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 寿康宫派了祝嬷嬷来看望五皇子,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妃闻言,只是偏过头来, 目光落在绍章帝的袍角上,神情犹豫。 绍章帝终于稳了稳心神, 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掩去,走到五皇子面前, 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来。“身子好了就好。等你再好些,父皇带你去猎场, 跑马射箭, 你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五皇子虽只比四皇子小上一月,过了后边半年便满十五,可因着自幼体弱, 加上太后严令不许任何人带他出去玩乐, 他极少离开过李修容。 他听过哥哥们说起猎场的事,听过三皇子炫耀自己猎了只狐狸,听过四皇子轻声细语地描述秋狝时满山遍野的红叶,可他自己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听见难得一见, 心中却十分敬慕的父皇亲口说要带他去跑马射箭, 那双眼里忽然便迸出了光亮。他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 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待:“多谢父皇!” 绍章帝看着那张与武显太子相似的脸上露出这般纯粹的孺慕之情,越觉得不自在。他转过身,对宣妃道:“小五的身子还要将养,外头的人暂且不见了。太医说怎么养便怎么养, 旁的人一概不必放进来。” 宣妃自然听得明白。这便是要挡人的意思,挡谁,不必明说。她垂首应了声是,便给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会意,悄步退了出去。 恰好宫人将五皇子的药端了上来,绍章帝便让嬷嬷带他去隔壁用药。等他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绍章帝才转向宣妃,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后常派人来吗?” 宣妃心里一紧,连忙跪下去,额头触地。“臣妾有罪。初时太后娘娘派人来探望,臣妾不敢拦阻,确实让祝嬷嬷她们进来过几回。可后来太医说五皇子正在养身子的疗程,受不得外风,也经不起情绪起伏,臣妾便没有再让寿康宫的人进来了。” “只是臣妾每回都遣人去寿康宫传话,将五皇子的饮食起居、用药情形一一禀过,不敢有半分疏漏。” 她说完这番话便伏在金砖上不敢抬头,心跳擂得咚咚响。这些话是秦韫素身边的孙姑姑教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翻来覆去背了不知多少遍。如今也算是崇尚孝道,她虽不是皇家正室媳妇,可太后无异便是她们的婆母。万一绍章帝觉得她不孝—— 正想着,绍章帝忽然俯下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托了起来,带着透难得的安抚意味。 “你做得很好。”他笑着道,“都是为了小五的身子。日后太医怎么说便怎么做,旁的不必顾虑。” 宣妃被他搀起来时还有些恍惚。她原以为圣人多少会责备几句——毕竟太后是他的嫡母,是天底下最重不过的孝道。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眶微微泛红,连声谢恩,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颤意。 这一夜,绍章帝宿在了披香殿。第二日清晨,他才起驾回了承明殿。 高峯连忙让多的人下去,只留下自己伺候。绍章帝没有往御案后头走,而是停在殿中,从稍低处抬头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接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撩袍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两摞奏疏上。 左边是举荐太子代行封禅的折子,堆得小山似的。右边是请旨严惩秦家的折子,御史台的、霍党的,一本挨着一本。 两件事,都等着他下决断。他揉了揉眉心,把目光从奏疏上移开,问高峯,屈濮休来过了没有。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屈正使尚未来过。” 绍章帝沉默了一息。“去传朕的口谕。明日段正良的家眷罪孺都会押送到京。至多三日,此案必须审出结果。” 高峯躬身领命。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绍章帝提起朱笔,在另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停了一息。目光掠过案上那摞举荐太子的折子,印鉴密密麻麻,将近一半的朝臣都签了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将笔尖落在诏书上,写了一个名字。 上朝时,高峯展开圣旨,一字一字地宣了。此番代天子封禅泰山,着四皇子前往,礼部尚书随行,另遣几位老臣辅助。 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太子协理朝政,日理万机,不宜远离;三皇子才接了督修通惠渠的差事,不可半途而废。四皇子如今最为清闲,年轻人正当历练,便委以此重任。 朝中纵有异议,可圣旨已下,理由又摆得堂堂正正,终究没有生出太大的风波。 东宫这边,太子得知自己不用去泰山,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往左配殿里一歪,陶念真便端了早已备好的冷汤过来,替他舀了一盏,又亲手替他打扇。这左配殿本是太子平日理些杂务的地方,可自从陶念真有了身孕,他便让人搬了竹榻与小几进来,好让她随时歇着。 太子饮了一口冷汤,浑身的暑气都降了几分,又把今日朝上的事说了。“孤还当父皇当真要让孤去呢。泰山那种地方,车马劳顿,去了也是受罪。如今倒好,让老四去,孤也乐得清闲。” 陶念真执扇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太子那张舒坦得几乎要眯起眼来的脸,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祭天是何等大事,代天子封禅,便是向天下人昭告——此人乃是天命所归的储君。太子不去,反而让四皇子去,白白将这天大的体面与人手分了出去。 她压着那股子从脚底蹿上来的恼火,将语气放得温温柔柔的,开口劝道:“殿下,祭天乃是国之大事,旁人想求也求不来。殿下是储君,代父皇封禅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拱手让人,朝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怕是便要看风向转了。” 太子却浑不在意,拿银签子叉了一块冰镇的蜜瓜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你不懂。老四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让他去泰山又能怎样?他到了封禅台上,怕是连怎么念祝词都要礼部的人提词。难不成还能祭出个皇位来?”他把蜜瓜嚼完了,将银签子往碟子里一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又靠回引枕上,伸手去握陶念真的手,语气软和了几分,“再说了,你如今怀着身子,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孤哪儿也不想去,就留在京里陪着你。太医说头几个月最是要紧,孤怎么能放心走?” 陶念真听着这番话,手里的扇子几乎要捏断了。她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个孩子。太子妃眼看就要进门,方皇后又对她这个低出身的从不拿正眼瞧。若是太子再这般不争气——她深吸一口气,将扇子搁下,又换了一副更软和的口吻,还想再劝。 太子却忽然拉下脸来,将银签子往碟子里一丢,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来,冷声道:“孤莫不是将你惯坏了。你莫要忘了,你这良娣的位分是怎么来的。孤给你的,孤也能收回去。”说罢拂袖便走。 陶念真立在殿中,只觉得小腹一阵抽痛,她伸手扶住案角,身子晃了一晃。侍女连忙上前搀住她,将她慢慢扶到竹榻上坐下。侍女一边替她揉着虎口,一边低声劝道:“良娣息怒,太医说了,头几个月最是要紧,千万不能动气。” 陶念真咬着唇,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却硬是没有让泪落下来。她怎么不知道这胎要稳?她就是太知道了。太子今日宠她,明日便能换一个人宠。 太子妃还没进门便已如此,等那方三娘子嫁进来,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吗?若非如此,她何必趁着太子妃未入宫,便急急地怀上这孩子。有了孩子,她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陶承徽。方皇后再不喜欢她,也不能拿皇孙如何。 她抬起眼来,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眸子里此刻半分柔色也无,只余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韧。她捂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轻轻地、一字一字地对侍女说:“去把太医院开的安胎药再煎一副来。这孩子,绝不能出半分差池。” —— 段家罪孺进京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押送的囚车从城门一路驶向大理寺,沿途的百姓将烂菜叶与石子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叫骂声此起彼伏。还有一部分从昌州赶来的百姓跪在刑部衙门外,高举万言血书,哭声震天。京城的民怨被彻底点燃了,街头巷尾都在说段正良该千刀万剐,秦家也该一并受戮。 段家罪孺进京,秦式微也出了别院。 多日下来师辞终于打通了关节。他亲自驾车,夜深带着秦式微穿过层层盘查,进了刑部天牢。 天牢里潮湿阴暗,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插在铁环里噼噼啪啪地燃着,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狱卒提着钥匙走在头里,打开最里头那间囚室的门锁,压低声音提醒秦式微时间有限,便退到甬道尽头守着。秦式微弯腰跨进囚室。秦正初正坐在铺了稻草的石榻上,发丝微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所幸身上并无伤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那张素日风流的脸上此刻倒没有多少惊惶,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此前不曾留意的细纹。 “式微来了。”他笑了笑,“你瞧瞧我如今这副模样,可没从前那般潇洒了。”他伸手将对面那把唯一的小杌子往前挪了挪,又拿袖子擦了擦杌面上落的灰,让她坐下。又问为何是先来找他。 秦式微在杌子上坐下来。囚室狭小,膝盖几乎能碰到他的膝头。她看着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因为您是永兴侯。” 秦正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话。他没有接这句,只是将背靠回冰凉的石壁上,说同他说说外头如今闹成什么样了。 秦式微便从昌州民乱说起,说到段正良被押回京,说到三司会审,说到御史台跪在承明殿外,说到昌高阳逼着秦琢跪在雨里。秦正初下颌绷得极紧,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了几分:“本该是我们这些长辈扛的事,担子倒落到你们肩膀上去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骄傲,“你做得好。阿琢那孩子素日再泼辣,遇了事也只有一根筋。若不是你——”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秦式微摇了摇头。“可我至今仍不知,舅父与姨母到底想做什么。秦家被围,舅父下狱,姨母在宫中按兵不动。你们分明不是无计可施的人。” 秦正初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在面前那张破旧的木桌上轻轻画了一道线。“如今朝中,说到底是两股势力。霍党多是军功起家的勋臣,韩崇、卫娄这些手握兵权的大将,都是霍嶂一手提拔。皇党则多是寒门出身的文臣,圣人亲自点的进士,一步一步从地方官升上来的,没什么根基,便只能忠心于天子。但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人。” 他在那道线之外又画了一个圈,“像秦家这样的老牌世家。世家祖上有功勋,手中有丹书铁券,在京师站稳了脚跟。他们不必依附霍嶂,也不必完全听命于圣人。对皇党而言,世家是绊脚石,不铲除便不能尽收朝堂之权。对霍党而言,世家是不听话的老臣,既不投靠,便是隐患。” 他的手指在那个圈上点了点。“昌州的事,不过是恰好成起了这一回的火苗。段正良该死,可就算没有段正良,也会有别人。他们等的不是一个案子,是一个名头。” 秦式微垂下眼睫。 朝中两党相争,老牌世家夹在中间,不偏不倚便是罪过,成了任何一方都想拔掉的钉子。她忽然有了个念头。那念头初时模糊,渐渐便清晰起来,她抬起眼来,正要开口,秦正初却先笑了。 “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秦式微点头。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秦正初听完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忽然说起秦家有一卷御赐的轴书,是先帝登基时赐给老永兴侯的,上头写得明白——秦家世代忠君,非谋逆大罪不得加刑。 秦式微抬起眼来。“若是赌错了呢?” “你是秦令华的女儿。”秦正初说这话时望着囚室上方那一方窄窄的气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与笃定,“秦令华的女儿,不会错。” 秦式微默然。她忽然有些无奈地弯起唇角——舅父说这话时的神情,她在好多人脸上都看到过。 从刑部出来时夜已经深透了。天边悬着一弯冷月,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 师辞在马车旁等着,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问她要不要送回别院。秦式微说不回,她要回秦家一趟。师辞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多问,只是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永兴侯府的方向去。 马车在秦府门外不远处停下来。秦式微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排禁军,刀甲在月色里泛着冷冷的银光。她还没想好怎么进去,便看见巷口立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笔挺,腰悬长刀,立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秦式微将车帘掀得高了些,探出头去。 “卫巡司这是跟着我从别院到这里?” 秦式微是知道卫飞白这几日其实一直守在别院外头,起初不知卫飞白为何总跟着她,后来渐渐便觉出来了,他行事不像是受人所托,倒像是他自己要来的。他从不多话,也从不主动上前,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没有恶意,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卫飞白被她这一问,难得噎得说不出话。他立在槐树影里,月光把他按刀的那只手照得愈发纤细。 “卫巡司,”秦式微忽然将身子探出车窗,朝他微微偏过头,“要不要同我夜游一回?” 卫飞白犹疑了一个眨眼的工夫。“……游哪里?” 秦式微伸出指尖,点了点前方那座被刀剑兵卫把守的秦府。 卫飞白看着那两排禁军,又看着秦式微那张坦坦荡荡的脸,默了一息。 …… 秦式微原想着他大约会替她寻个后院墙头让她翻过去,谁料他竟直接走到阶前,朝那为首的将官亮出一面令牌。那将官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便挥手让兵卫让开了道。 卫飞白站在阶下,回头朝她望了一眼。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心想出门前爹把这东西扔给他,说兴许用得上。当时他还觉得多此一举。此刻他站在秦府大门外,看着那些兵卫齐齐退开,心想这回爹倒是对的。 秦府外院比秦式微想象的要安静得多。她原以为阖府被围,定然是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可一路走进去,院中安安静静,连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照旧亮着,几个值守的仆从立在各自的岗位上,见了她便赶紧上前行礼,唤一声“三娘子”,语气里只有关切的惊喜。 快到正厅时,卫飞白停住了脚步。他就停在廊下那盏半旧的灯笼底下,灯光将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他道:“郡主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他知道她深夜冒险回府,必定是有要紧的家事要商议,自己是外人,不便跟进去旁听。顿了顿,又说无妨,他就在此处,有什么事唤一声便听得见。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好。 正厅里灯火通明。封老夫人坐在正中,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石青色的团花褙子端端正正,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在烛火里泛着莹莹的光。齐夫人坐在她下首,面上虽有倦色,发髻却仍是一丝不苟。 秦琢挨着齐夫人坐着,秦淮与秦澜并肩立在一旁,连年纪最小的秦涣与秦瑛都在,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 秦式微上前行了礼。封老夫人只惊讶了一瞬,随即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便望定了她,问可是已有打算了。 秦式微说是。 秦琢闻言便要站起身,大约是觉得自己该回避。她还没迈出步子,封老夫人便开口了:“不必走。经了这一回,都该长进些。往后秦家兴衰,不是一两个人担得起的。你们也都听听,学着些。”秦琢停住脚步,又坐了回去。满屋子的少年与孩子都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没有一个出声。 见状,封老夫人才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进了那座僻静的小祠堂,条案上,那幅红衣女子的画像仍旧挂着,眉目明艳,笑得张扬。封老夫人在画像前站定,示意秦式微将画卷取下来。秦式微依言取下画轴,捧在手里。 封老夫人让她打开。 画轴的端头是镂空的,里头塞着一只细长的铜筒。铜筒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封口处打着一枚火漆印,印文是秦家的族徽。秦式微将铜筒取出来,轻轻旋开。 一卷明黄的绢布滑落在掌心,展开来,开国元帝的御笔朱批赫然在目——秦家世代忠君,非谋逆大罪不得加刑,列祖列宗在上,子孙后代永为侯爵。底下是先帝的玉玺,还有老永兴侯的族印,两枚朱红落款并排着,历经数十年光景,颜色依旧鲜红如血。 封老夫人示意秦琢去接。 秦琢望着封老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封老夫人的声音平平的,“你是这家里最大的孩子,往后这些事都要你来担。去拿。”秦琢便走上前去,从秦式微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绢布。她的手微微发着抖,接过来时指尖触到了绢布的纹理,那织锦的纹路密密匝匝地摩挲过她的指腹,沉甸甸的。 “辛苦老夫人了。”秦式微望着封老夫人那双眼睛,缓缓说道。 她心里清楚,这张丹书铁券是元帝赐给秦家的底牌,封老夫人本可以更早拿出来,不必让大舅父在狱中待这么多日,不必让秦琢在雨里跪那一夜。 可她没有。 她在等。等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此刻这卷丹书铁券被捧在秦琢手里,便是一记响彻朝堂的惊雷。 丑时,封老夫人的陈情书递进了宫中。快马穿过长街,马蹄声踏碎了满城的寂静。 卯时,圣人应允。圣旨从承明殿一路传到永兴侯府,召秦家陈情。 与此同时,屈濮休封好段正良的证词,亲自送进了宫。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万字更 第65章 质问 你活该。 第65章 质问 你活该。 寿康宫的茶盏碎了一地。 青瓷的, 霁蓝釉的,叮叮当当砸在碎片溅到祝嬷嬷脚边,她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宫女们跪了一地, 屏着呼吸去捡那些碎瓷,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也不敢吭声,只将血珠子悄悄蹭在袖口内侧。 霍太后坐在凤榻上,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自从武显太子病逝后,她心里岂止是苦,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她所有的指望。 他走了,她什么都没了。 圣人不是她亲生的, 她把他扶上皇位, 他把孝顺两个字做得无可挑剔,可隔着肚皮就是隔着肚皮,两人终究是不亲近。她还要日日端着慈和的笑, 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给满朝文武看, 给天下人看。 这些年若不是有五皇子这个指望,她简直要疯了。 可如今秦韫素那个贱人,竟敢把五皇子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她好几回派人去接,全被挡了回来, 连太医院那边的消息都探不出——秦韫素竟把太医院也拿捏在了手里。 “传哀家懿旨!”霍太后猛地站起身来, 腕间的佛珠甩飞出去, 檀木珠子哗啦啦滚了满地,“就说哀家身子不爽,思念五皇子成疾,今日必须把人接回寿康宫!” 祝嬷嬷面露苦笑, 哪里敢去做,弯着腰等她这股子火气稍缓了些,才敢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息怒,老奴斗胆一言,五皇子如今正在疗程上,太医说见不得外风,宣妃那头用的也是这个说辞。圣人昨夜就在披香殿,今早才走,这见外人,怕不光是宣妃的主意。” 太后猛地转过头来,眼里泛着戾光。“宣妃算个什么东西,她哪里有这个胆子,不过是以为自己攀上了秦韫素那个贱人便高枕无忧了。” 祝嬷嬷躬着身低声道:“娘娘,五皇子那头,老奴每日都让人按时送了药汤过去,看着人喝完了才回来的。那头的人虽有防备,可这药汤的事从没出过纰漏。” 提到喝药,太后脸上那股子怒意忽然滞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确定,这药不会对他身子有碍?” 毕竟这药不是寻常药。 祝嬷嬷忙道:“娘娘放心,老奴早就让人试过药了。那试药的小太监喝了这些时日,停了药之后还是照常长高长大,身子骨也没见有什么损伤。再说了,前头几回老奴亲自去瞧过,五皇子还是原来模样。退一万步说,就算这药真停了,也得一年才能慢慢恢复。” 她顿了顿,“眼下五皇子年纪还小,面孔轮廓还没长开,若是再大上几岁,那眉眼可就藏不住了。” 太后闭了闭眼,长长地松了口气。那药是为了让五皇子在这几年里,把那张脸稳住的。五皇子若是还小,便不太看得出面部轮廓,若是长大了,脸就太惹眼了。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那张脸,尤其是圣人。 祝嬷嬷见她的情绪稍有缓和,压着声说了另一桩事:“娘娘,秦家的陈情书已经递进宫了。圣人应允了。” 太后的脸色倏地铁青下来。她缓缓坐回凤榻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圣人那个性子,她清楚得很,疑心重,心思多,旁人说十句他只听半句,唯独对着秦家那两个贱人偏偏有心。 一个秦令华让他惦记了这些年,一个秦韫素又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如今连秦家犯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想保。 可她绝不允许。秦家必须死,必须死得干干净净。她抬起眼来,只余下深宫里几十年磨出来的狠厉与偏执。 “你附耳过来。”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上被碎瓷溅到的茶渍,语调反而平静下来,“这一回,哀家要让秦家死无葬身之地。” 辰时,永兴侯府门外,那些守了数日的禁军已经撤走了大半,只余下几名兵卫立在阶下,持刀的姿态也比前几日松懈了许多。 封老夫人从府门里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石青色品阶命妇礼服,料子是极沉的暗花缎,领口与袖缘压着墨色宽边,补子上绣着云雁纹,这身命妇礼服是秦正泽靠自己功绩为母亲挣来的恩典。 秦琢落后她半步,难得穿了一身极素淡的月白色褙子,领口只压了一道鸦青窄边。她的脸还有些苍白,手里抱着那只从画轴中取出的铜筒,将它紧紧贴在胸口,抱得极稳。 “祖母!阿姐!”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秦珺从马车里探出身来。齐氏原本立在阶下送行,闻声猛地回过头来,见了自家女儿便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惊讶与焦急:“不是给你传了信吗?让你在陈家好生养着,怎地还是回来了!你还怀着身子呢——” 祸不及出嫁女。 齐氏也是存了私心的,就算秦家当真遭了难,至少嫁入陈家的秦珺是能摘出来的。她甚至私下给陈四递了话,让他千万看住阿珺,别叫她回来。 可秦珺还是来了。她从马车上下来,动作比平日缓了几分,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脚下却稳稳当当的。 “母亲,我也是秦家人。家里出了这般大事,我怎能袖手旁观。”她的声音仍是惯常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眼底却是谁都挪不动的固执。 秦琢盯着那辆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眉头拧了起来。这不是陈家的车驾,陈四公子素日来接秦珺,用的都是挂了陈家徽识的那辆朱轮马车。 她上前一步,一只手拉住秦珺的手腕,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阿珺,你同我说实话,是不是陈家那边……”她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不是他们觉得秦家如今落了难,便给你脸色看了?” 秦珺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他待我一如既往。只是今日出门匆忙,家里的马车正好套出去了,便随意唤了一辆。”她身后的丫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秦珺微微偏过头,只扫了她一眼,那丫鬟便咬着唇低下了头。 秦珺转向封老夫人,“祖母。” 封老夫人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望了片刻。 “你不用去。” 秦珺眼眶微微泛红。“祖母,我虽嫁入陈家,可我始终姓秦。我始终是秦珺。” 封老夫人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她抬手摸了摸这个她最骄傲的孙女的脸颊。 “谁说让你走了?”她收回手,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向侯府深处,“你留下,帮着你母亲守住家里。前院有你祖母和你阿姐去顶着,后院不能乱。你母亲一个人撑了这些时日,也该有个帮手了。尤其是府里那些年纪小的,阿涣、阿瑛,还有底下那些仆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们觉得秦家乱了阵脚。” 秦珺望着封老夫人,喉间微微哽了一下,然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说好。 秦琢走到秦珺面前,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将下颌搁在秦珺的肩窝上,抱得极轻极快,随即便松开了。 她朝那辆青布马车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惯常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等我回来,给你出气。” 秦珺弯起唇角,没有问她要如何出气,只是说好。 封老夫人由秦琢搀着上了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缓缓启动,朝着宫墙的方向辘辘驶去。 齐氏站在阶下,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秦珺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齐氏回过神来,替秦珺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又低头看了看她尚未显怀的腰身,眼圈便有些发酸:“这是头一胎,千万要小心。待会儿回屋先去躺一躺,这一路上颠簸,也不知有没有动了胎气。” 秦珺应了好,四下望了一圈,没瞧见秦瑛那小丫头的影子,便问:“母亲,阿瑛呢?怎地不见她?” 齐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稳住了声气:“她娘病了,这孩子担心得很,我便让她去姨娘院里守着,也算尽尽孝心。家里乱成这样,她一个小娃娃待在跟前,反倒容易被吓着。” 秦珺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扶住齐氏的手臂:“母亲说得是。那我们先回府吧,外头风大,您这几日也没好生歇过。” 齐氏应好,“你这回回来,我也要同你叮嘱些话,女子有孕,最是不容易,而且又是幺媳,你婆母怕也等着你这一胎,母亲知你辛苦,熬过去便好了,若是旁人说酸话,你也莫要往心里去,身子最要紧。” “女儿省得,母亲放心便是。我的胎稳得很,您不必忧心。”秦珺搀着齐氏,一步一步迈进了秦府。 天边乌云密布,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却迟迟没有落下。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濡得微湿,街面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连吆喝声都压得极低。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是暴雨将至前的味道。 马车在登闻鼓院外缓缓停下。封老夫人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登闻鼓院”四个大字漆金鲜亮,门前立着一面牛皮大鼓,鼓面绷得紧紧的。 “怕不怕?”封老夫人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秦琢。 虽已上过陈情书,丹书铁券也已递进宫去,可依着朝廷的规矩,告御状便是告御状,登闻鼓一响,该走的章程一个都不能少。 “不怕。”秦琢声音坚定。 封老夫人点了点头,从身旁取过那一对鼓槌。鼓槌是黄杨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将其中一只递给秦琢,自己握了另一只。 一老一少,一人一只鼓槌,并肩走到那面牛皮大鼓前。 封老夫人先举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长街上炸开,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扑棱棱地飞远了。秦琢紧随其后,一槌接一槌,鼓声如闷雷般一阵一阵地传开。 街面上的百姓渐渐聚了过来。登闻鼓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快步走出来,目光在这对敲鼓的老妪与少女身上扫过,面色微变。 “敢问老夫人,有何冤情?” 封老夫人将鼓槌交给身侧的秦琢,整了整衣襟,她开口道:“老身秦门封氏,携孙女秦琢,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鸣冤。段正良昌州之罪,秦家毫不知情,更无同谋。段正良犯的是国法,秦家受的是株连。老身今日敲登闻鼓,便是请圣人明断是非,还秦家一个清白。” 那官员神色一凛,沉声道:“老夫人,登闻鼓一响,若所诉不实,便以同罪论处。您可想清楚了?” “秦家满门忠烈,列祖列宗在上。老身所言,句句属实。” 那官员不再多问,只侧身让开道,安排内侍引她们入宫。 围观的百姓已将街面堵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像滚水般翻涌。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秦家这些年做了多少善事”,又有人接话提起明昭郡主在济慈堂施粥送粮的事,几个年轻士子模样的人刚要开口说段正良罪有应得秦家活该连坐,便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 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指着登闻鼓院的方向道:“那位老夫人头发都白了,还来敲登闻鼓,若不是真有冤屈,谁敢这般豁出去?” 梁映荷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株槐树下,看着自己这几日布置的人手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递话、引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到马车旁,对坐在车里的秦式微道:“外边总不算一边倒了。这样便好了吗?” 秦式微坐在车帘半掀的阴影里,腕间的念珠被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又一颗一颗地拨回来。她望着宫墙的方向,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将封老夫人与秦琢的身影吞没。 “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确定。” 内侍引着封老夫人与秦琢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菩和殿去。殿前的铜鹤泛着冷冷的青光,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绍章帝坐在最上首的御座上,面前案上放着那只封了火漆的铜筒——屈濮休送来的证词,尚未拆封。左右两侧坐着今日当值的重臣,最前列的是几位尚书,往后依次是御史台与大理寺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跨进殿门的这一老一少身上。 封老夫人在殿中站定,朝绍章帝行了大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起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绍章帝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 封老夫人谢过恩,“陛下,臣妇今日携孙女前来,是为永兴侯秦正初、中书省侍中秦正泽陈情。段正良昌州之罪,罪在段正良一人。秦家与段家虽是姻亲,然臣妇之媳段氏过世已有多年,两家素少往来。段正良在昌州私开铁矿、铸造兵器,秦家远在京师,相隔千里,既无从知晓,更无从参与。” 她停了停,又道,“其二,秦家世代忠君,承袭永兴侯之隆恩时便以丹书铁券传家。秦家子弟入仕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行。若秦家当真与段正良有勾结,这些年何须在京中安分守己?” “其三,段正良案发至今,秦正初当庭自辩,秦家满门甘受禁军围府、甘受三司会审,秦家信国法,信陛下圣明。臣妇今日敲登闻鼓,不是求陛下法外开恩,是求陛下明断是非,不使清白之家蒙冤,不使忠良之后寒心。” 殿中一片寂静。 绍章帝听完了,面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大变化。这些话他早已料到,今日段正良的案子会审到秦家头上,秦家的人自然会站出来自辩。陈情书上的文字和今日封老夫人的言语一样,都是为了自家人辩白。 他偏过头,看向立在左侧的屈濮休。 屈濮休会意,上前一步,拆开那只封着火漆的铜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他从筒中取出那份证词,展开来,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犯官段正良,昌州安抚使,今供状如下——” “一,昌州水利工程,犯官虚报工役数目,苛征民夫,致死民夫一百三十七人,尸骨埋于西山乱葬岗。” “二,犯官私设冶炉十二座,私开铁矿三处,私铸刀枪箭镞共计两千余件,起初藏于西山暗库,未经兵部勘验,未入朝廷册籍。” “三,昌州蒲家灭门一案,系犯官指使老仆蒲大旺侵吞主家财产后杀人灭口。另有乡民三人阻拦征召,犯官下令当场拿下,曝尸三日,三家老幼充入官奴,女子充为营妓。”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封老夫人立在一旁,面上纹丝不动,秦琢却是紧张无比。 屈濮休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关于永兴侯秦正初。犯官之姐段氏嫁与秦正初为妻,然段氏过世已有十余年。犯官在昌州所为,秦正初身在京师,相隔千里,无从知晓。犯官与秦家素无往来,逢年过节亦无走动。昌州之事,与秦家无涉。” 他把这一页念完,抬起眼来,将证词呈在身前。殿中有人轻轻松了口气,角落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关高旻偏过头,与身侧的沈鸣交换了一个目光。东元忠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屈濮休没有退回去,继续道:“上述供状录于七月二十。七月二十一,臣再次提审段正良,追查兵器去向。” “段正良不答。臣又问。段正良始终不答。臣再问。段正良忽然口中涌出黑血,往前栽倒。臣令人上前查验,人已当场毙命。经查,毒药藏于其牙齿内侧假牙之中,系服毒自尽。” 满殿哗然。 姚沣头一个站起来,指着屈濮休质问道:“你是说段正良居然在堂堂武德司,你屈正使的眼皮子底下,服毒自尽了?武德司的诏狱,何曾出过这等纰漏?这毒药是怎么带进去的?谁来验的?段正良既然早已认了罪,为何还要服毒?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兵器的去向?是不是有人杀人灭口?” 他越说越快,声音压得越低,眼中的怀疑毫不掩饰,“他死前还替秦家撇清了关系,屈正使,这证词是真是假,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屈濮休不理他,只是朝着御案跪地,声音依旧冷硬:“是臣失职。段正良入狱时经过搜身,并未查出此物。毒药藏于何处、何人传递、何时带入,臣已在彻查。” 这个人是他亲手提上来的,从不结党,从不徇私,绍章帝用的很是放心,可今日这块铁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段正良死得这般巧,巧到连他都不敢信。 几个御史也立时站了起来,有说武德司失职当并查的,有说段正良死得太巧,怕是有隐情的,还有说证词虽在但死无对证,谁又能担保这供状不是屈打成招。 嗡嗡的议论声在金砖上滚来滚去,绍章帝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面红耳赤的臣工面上一一扫过。 这桩案子审到这个地步,已不是秦家有没有罪,而是旁人信不信秦家无罪。他若执意轻放,便是落人口实。 他垂下眼睫,正欲开口。 便在这时,高峯从殿侧悄步进来,躬身道:“陛下,韩崇大人求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韩崇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靛蓝封皮的折子,上头搁着几封书信。他走到御案前,朝绍章帝行了一礼。 “陛下,枢密院在段正良京中一处私宅中查到了一些线索。此处有书信数封,与昌州案相关,臣不敢擅断,呈请陛下御览。” —— 目送封老夫人与秦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漆大门之后,秦式微才收回目光。梁映荷见她神色不宁,本想陪着再待一阵,秦式微摇了摇头,让她先回家歇一歇。梁映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嘱咐千兰跟紧些,便上了另一辆马车走了。 秦式微总有些惴惴的,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她犹豫片刻,还是让马夫去秦家。 马车拐进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时,远远便听见一阵喧嚷。秦式微掀开车帘,便望见齐氏在府门口与兵卫拉扯。齐氏素日是最重体面的人,发髻从不乱一分,衣裙从不皱一寸,可此刻她半个身子几乎要跪在兵卫面前,发髻散了大半,银簪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哀求什么。 秦澜立在她身侧,少年人平日那副机灵劲儿此刻全化作了急躁与惊惶,正扯着一个将官的袖子,大声道:“我阿妹在里头出了事,凭什么不让人出去治病!” 兵卫们只是拦着,脸上带着为难却又不肯让步的神色。为首的将官按着刀柄,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上头有令,秦府人等不得擅自出入,已派人去请大夫了,夫人稍候。” “怎么回事?”秦式微快步上前扶住齐氏的手臂。齐氏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她身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话:“是阿珺!阿珺她……她见红了!人在里头躺着,人也出不去……式微,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秦式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千兰已抢先一步道:“奴婢这就去接大夫!”转身便往巷口跑,便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车轮声,方才那将官派去请的大夫正从马车上跳下来,药箱还抱在怀里。千兰连忙上前接过药箱,引着大夫往府门跑。 秦式微扶住齐氏便要一同进去,门前的兵卫却伸手拦住了去路。那将官面露难色,抱拳道:“郡主见谅。上峰有令,秦府诸人不得……” “本郡主一力担之。”秦式微抬眼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攥在袖中的手指骨节已然泛白,“让开。” 那将官被她目光一扫,到嘴边的话便噎住了。他迟疑了一瞬,终是侧身让开。秦式微扶着齐氏跨进门槛,秦澜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影壁,径直往山枝阁赶去。 秦珺正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她压在身下的锦被都洇湿了一大片。裙幅上洇开的赤色从腿间一直蔓延到膝弯。 秦式微猛然想起升平殿那夜,秦韫素也是这样躺在榻上,也是这样面无血色。 “阿姐!”秦式微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秦珺的手冰凉彻骨,指尖微微发着颤,她听见声音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疼”。 齐氏跌跌撞撞地跟进来,却不敢扑到榻边,只让大夫先诊治。 那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进门便闻到满室的血腥气,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榻前。他伸出手,翻开秦珺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住她的手腕把了脉,眉头越拧越紧。片刻后,他的手指探到秦珺后颈,在发际线下方停了停,轻轻按下去,又沿着颈椎往上摸了一寸。秦珺在昏迷中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 “如何?”齐氏声音打着颤。 大夫收回手,摇了摇头。“孩子保不住了。”他的声音沉而涩,“娘子后颈有一处淤痕,是被人从身后用钝器重击所致。下手之人手劲精准,一击便致人晕厥。娘子失去意识时毫无防备,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腹部先着地——这一摔,胎儿便没了。” 他顿了一下,望向齐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忍。“夫人,娘子身子素来康健,胎也坐得稳,若能即刻止住血,性命应当无虞。只是……” 秦式微攥着秦珺冰凉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字一字地问那大夫:“从颈后下手,力道精准,一击致晕——是不是练过武的人?” 大夫收回手,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秦式微俯下身将秦珺额上被冷汗浸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秦珺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唤谁的名字,却又发不出声来。她直起身,对齐氏道:“舅母,我们到外间说话。” 齐氏被她这一声唤回了些许神智,拿袖子抹了把脸,又回头望了一眼榻边正在替秦珺施针止血的大夫,才跟着秦式微走到外间。她在圈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头,指节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已比方才稳了些许:“我今日在正厅理这几日落下的庶务,阿珺在一旁陪着,帮我核了几本账。后来我看她脸色有些倦了,便让她回院子歇一歇。她走之后约莫半个时辰,一个洒扫的仆妇慌慌张张跑来说二娘子晕倒了,就在假山后头那条石径上。”她闭了闭眼,喉头滚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她出门时可有人跟着?” “这回没有。”齐氏摇头,“她的婢女去煎安胎药了。” 齐氏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要害阿珺?” 秦式微摇摇头,“也不一定,劳烦舅母在这里守着阿姐,我去查一查。” 齐氏连忙应好。 秦式微转身走出外间,在廊下唤来那个发现秦珺的仆妇,让她带自己去看看。 那是山枝阁通往正厅的一条石板小径,一侧是假山,一侧是几丛茂密的木芙蓉。 她在秦珺倒下的那片青石板前蹲下来。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拖曳过的痕迹,是仆从们抬秦珺时留下的。她的手指在石缝边沿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极淡的青苔。这几日刚下过雨,石缝里的青苔湿滑得很。若是秦珺自己头晕滑倒,她下意识撑地时手掌上该有擦伤,可秦珺的手上没有。 她是被打晕的,连撑都没来得及撑一下。 秦式微站起身来,沿着小径往回走。走到拐角处时忽然停住了。这里是个死角——假山遮住了正厅方向的视线,芙蓉花丛又挡住了另一侧的廊道。站在这个位置,正厅里进出的人看不见她,廊道上往来的仆从也瞧她不着。 可若是蓄意埋伏,该提前藏在此处等着秦珺经过。但府中这几日人心惶惶,一个面生的人不可能在府中久留而不被察觉。齐氏每日在正厅理庶务,秦珺来去的时辰并不固定,今日是午后,昨日是傍晚。若那人专门冲着秦珺来,选在府中最宽阔、仆从往来最频繁的正厅通往山枝阁的路上,未免太蠢了些。 更像是那个人本不是来害秦珺的。他在做另一件事,恰好走到这里,恰好撞见了秦珺,于是他临时下了手。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月洞门,穿过一道道抄手游廊,脚步越来越快。最终她停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院门上挂着一方小小的匾额,上头写着“朝飞居”。院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时竹帘轻轻叩着窗棂的声音。 秦式微问身后的仆从:“这是谁的院子?” 仆从道:“回三娘子,是魏姨娘的院子。” 秦式微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魏姨娘正坐在窗下绣一只小小的荷包,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了秦式微,面上掠过一丝极明显的惊讶。她忙搁下绣绷,起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客气。 “郡主怎么来了?快请坐。”她一面说着,一面拿袖子拂了拂本就干干净净的圈椅,又转身去倒茶,“妾身虽未曾见过郡主,却常听阿瑛提起。阿瑛这些时日总是三姐姐长三姐姐短,说她三姐姐最疼她。今日可算见着了。” 她絮絮地说着,语调温温柔柔的,唇边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讨好。 秦式微没有坐。她只是立在屋中,目光从魏姨娘脸上缓缓扫过,随即笑了笑。 “原来是魏姨娘,不知阿瑛在哪儿?” 魏姨娘忙道:“阿瑛这几日累着了,正在隔壁屋里睡着呢。”她一面说,一面亲自走到隔壁门前,推开半扇门,侧过身让秦式微看。屋里光线昏暗,窗幔半垂,秦瑛果然蜷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埋在软枕里。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并不安稳。 魏姨娘立在门边,轻声叹了口气。“这几日家里出了事,这孩子也吓坏了。从前满院子跑,拉都拉不住,这两日也不爱动弹了,整日窝在屋里。”她说着,伸手将门又掩上了几分,动作轻得很,像是怕吵醒了孩子。 秦式微侧过脸看魏姨娘。 “秦府被围,二舅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二姐姐也是从早到晚帮衬。秦府的下人们都安分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一个乱走的。魏姨娘倒清闲,阿瑛睡着便陪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说,阿瑛这几日不爱动弹,可方才那位仆从说,昨日还见阿瑛在后院追蝴蝶。 “还有,魏姨娘你不是病了吗?我瞧着你脸色比夫人还好,你究竟在瞒什么?” 魏姨娘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红着眼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跟着颤起来:“三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实在听不明白。妾身不过是秦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妾室,平日连正厅都不敢多去,每日只在这小院里守着阿瑛过日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妾身心里也慌得很,只想安安生生地待着,怎么如今倒成了罪过?”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高,尾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委屈,“三娘子若是觉得妾身哪里做得不对,妾身这就去找二夫人,让二夫人来评评这个理……” 秦式微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二娘子没了孩子。” 魏姨娘还想再说,就看见门口的那一张小脸,霎时间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秦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门槛边,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眼圈红透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自己姨娘,小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问秦式微,二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秦式微不想瞒她。蹲下身来与秦瑛平视,一字一字缓缓地说:“二姐姐的孩子没了。有人打了二姐姐,害她摔在地上。那个人,是从这间院子里出去的。” 秦瑛听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赤着的小脚上。她转过身去望着魏姨娘,声音发着抖,却清清楚楚:“姨娘,你说实话。你说实话啊!” 魏姨娘浑身一颤,厉声道:“阿瑛!你在说什么胡话!” 秦瑛用力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门框上。她看着自己的姨娘,那双活泼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被齐夫人教得很好,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很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姨娘,我都看见了。我本来在睡觉,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我偷偷拉开门缝,看见有人从姨娘屋里头出来。是个我不认得的人。我害怕,又缩回去睡了。”她的声音发着抖,却清清楚楚,“姨娘,二姐姐出事了,三姐姐来问,你不能瞒着。” 魏姨娘伸手去拉秦瑛,秦瑛却往后退了一步。 “姨娘,你从小就教我不能说谎,你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你现在怎么自己反倒不说了?” 魏姨娘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秦瑛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看着那双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里盛满了失望与倔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前几日……有人找上我。”她终于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那人说我若是不照做,就把阿瑛她舅父欠的赌债捅出去。我那弟弟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又打着秦家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若是被捅出去,秦家的名声便全毁了。” “我怕阿瑛知道了会瞧不起我这个娘,怕二夫人知道了把我赶出去,怕秦家因我受牵连……那人让我找几封侯爷和二爷的书信,还让我从侯爷书房里偷几页有笔迹的旧纸。我不敢问为什么,只是照着做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要去害二娘子,我真的不知道……” 秦式微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左后耳垂。黑痣。她见过这个人。宁德全请她去相府时,有人就站在宁德全身后。他就有那么一颗黑痣。 是霍嶂! 她站起身来,接着转身大步出去,快步穿过甬道,穿过月洞门,往秦府大门走。 出了门就见师辞脸色难看,看见秦式微出来便迎上两步,“韩崇进宫了,带了书信与账册。怕是事情有变。” 书信与账册? 秦式微闭了闭眼,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头撕开。她再睁开时,那双眼睛余下一种近乎灼烧的冷光。她去马车上取了画轴,往怀里一揣,伸手扯过师辞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师辞直觉秦式微不太对,一把攥住她的衣袖,问她要去哪儿。后者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子扯出来,扬鞭催马,直直冲入朱雀大街。 雨水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她的脸上、肩上,把她月白的衣裳浇得透湿。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只有她一个人在雨里纵马狂奔。马蹄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一缕贴在面颊上,她浑然不觉。 霍府的门大开着,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她翻身下马,浑身湿透,乌发贴着面颊,裙摆上的雨水一路滴进门槛里,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宁德全从游廊那头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满是意外与惊疑,他显然不知道这位明昭郡主怎么会突然来访,还如此狼狈,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秦式微率先开了口。 “霍嶂在何处?” 宁德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先答了。 “在书房。” 宁德全在身后还想说什么,秦式微完全听不清。耳朵里灌满了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震得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霍嶂就立在院中,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伞面浑圆,将他整个人稳稳地罩在底下,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密的珠帘。 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滑落,淌过他眼尾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他看着秦式微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只画轴,画轴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已经开始渗水,她月白的衣袍紧贴在身上,乌发一缕一缕黏在面颊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秦式微看着他,隔着那道雨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与上回在相府书房里一模一样——审视的、不带半分多余的波澜。 “画完了?”霍嶂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轴上。 秦式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你到底要什么?”她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霍嶂看着她,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他朝她伸出手。“给我。我会应你一件事。” 秦式微的攥紧了画轴。那画卷被雨水泡得发软,木质的轴柄在她指间微微发着颤。 “你就这么恨秦家?”她望着他,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冷,又化为无边的愤怒。“秦家从来没有害过你,我娘已经死了,你要把她的娘家也一并杀了才甘心吗?” 霍嶂看着她。脸上的情绪没有半分变化。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水压下来的暗涌,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他开口时声音平平的:“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攥着画轴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我是来问你,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你会如实相告。你说你答应过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你让我画她。我画了。我以为你至少对她还有半分真心。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那个约定。你派人在秦家动手,你让韩崇今日进宫,你早就备好了那些假账册假书信。你从头到尾,只是要我把画画完,然后你就可以翻脸。是不是?” 霍嶂没有回答。 “今日会有罪证呈上。秦家与段正良勾结,意图谋逆,论罪枭首。” 秦式微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竟然信了他,她竟然以为这个权臣当真会在她娘的事上对她存着半分善念。 “你不配。”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极轻极冷,“你不配这幅画,你也不配我娘。你连她的脸都刻不出来,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见过她。你见到的,从来都是你想要的那个秦令华,不是她。” 霍嶂的脸色终于变了,顿时阴翳。他伸手去抓那画卷,可与此同时,秦式微嘲讽地笑了笑,先一步松开手,手中的画轴从她指缝间滑落,在积水里弹了一下,摊开全卷,泥水溅上画纸,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污渍。 她弯起唇角,“霍嶂,”她开口时声音还在发抖,“你活该。” 就在这一刻,雨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霍嶂猛然侧身,右手已往腰间探去。可他迟了。那支箭矢混在雨声里,从高处斜斜射来,箭镞穿透雨幕。 秦式微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猛然撞了一下,然后那冰凉化成了灼烧般的剧痛。她低下头,看见一支黑羽箭钉在自己右肩下,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箭镞的边沿渗出来,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晕染开来,把她月白的衣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雨水冲刷着画卷,将那上头刚刚干透的墨色一点一点地洇开,她娘的脸在雨里慢慢模糊了。 秦式微整个人往后倒去,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 伞从手里翻落,在积水里打了个旋。霍嶂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 可是有人比他更快。 张应殊从雨幕中冲了出来,浑身早已湿透。他不知是怎么闯过霍府那层层把守的门禁闯进来的。他单膝跪在积水里将她接住,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她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冒出来,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低下头,对上她那双因为剧痛而失神的眼睛。 “是你啊。”她看清了他的脸,唇角微微动了动,声音极轻极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疼。” “别怕。”张应殊把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里,那只托着她后颈的手稳稳当当的,接着他抬起眼,看了霍嶂一眼。 那目光与平日那个温润端方的张应殊判若两人。雨水从他额前的湿发上淌下来,划过他紧抿的唇角,像是温润了二十余年的玉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嶙峋的、被逼到极处才肯亮出来的锋利。 “霍相若是当真不惧世人口诛笔伐,今日便将我二人一同射杀在此。” 他顿了顿。 “否则——让开。” 他没有等霍嶂回答。他抱着秦式微转过身去,靴子踏在积水里,朝着门外去。 霍嶂立在原处,手还悬在半空中,似乎才醒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副画,可惜秦令华的脸在水中早已模糊。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衣裳,都在浑浊的积水里洇成一片看不清的暗色,如同每夜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先发吧,明天可能要修一下下 第66章 在乎 他居然真的 第66章 在乎 他居然真的 溪头乡从不下雪。 毕竟算是南地, 冬天只有湿冷,从不肯落一片白。可每逢立秋前后,骤雨总是要来。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竹篱上噼噼啪啪地响。 小式微也不总是听话。她仗着自己跟娘学过两下拳脚,身强体壮,从不害病, 便趁着她娘午后打盹的工夫,偷偷溜出屋去, 光着脚丫在积水里又踩又跳。 暑气被雨水一冲而散,凉丝丝的风从竹林里灌过来, 舒服得很。 她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过身靠在窗边, 透过半开的竹帘望过来, 唇角微微弯着。 雨声很大,小式微的笑声更大,她踩水踩得忘乎所以, 转了个圈才发现她娘正倚在窗边看她, 便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凉快得很!娘你也来!” 她娘摇了摇头,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人老了, 再也做不了这种孩子意气的事。” 小式微听了这话, 便也不踩水了。 她快步跑到窗前, 扒着窗棂踮起脚,隔着一道窗框对望。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额发往下淌,她眨了两三下,好奇地问:“所以娘做过什么?” 她娘故作沉吟, 伸出手去,两只手掌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用力揉了揉。 “我啊,”她拖长了语调,“年少时候不知轻重。有一回喝醉了酒,酣畅得很,便披雪带霜纵马出去。不想马失前蹄,摔了,腿也断了。” 小式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随即皱起眉,急急追问:“接着呢?你腿断了,然后呢?” “索性直接在雪里睡了一觉。”她说得云淡风轻,“风也畅快,雪也软和。起先时候还有些冷,后边就热起来了,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小式微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冻狠了吧?” 她娘咦了一声,“这样的吗?怪不得你外祖父后来都不让我出门了。” 小式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总之,”她娘把话头拽回来,“也算我福大命大,被好心人给救了。” “好心人是谁?” 她娘扯了扯嘴角,“谁知道呢。或许有人就喜欢做好事不留名吧。” 说完她拍了拍小式微湿透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玩够没?进来沐浴,再不进来水要凉了。” 小式微吸了吸鼻子,觉得她娘又在敷衍自个儿。 她扒着窗棂不肯松手,还想再问,秦令华已经转过身去,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布巾,朝她招了招手。小式微只好从窗上滑下来,跑进屋去。那桶热水已经备好了,蒸腾的水汽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秦令华撸起袖子,把她按进浴桶里,拿布巾裹着她的头发搓了又搓,搓得她整个脑袋都在晃。小式微被搓得晕头转向,却还在含含糊糊地问雪是什么样子,话还没问完便被一瓢温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沐浴完后,小式微换了件干爽的旧衫子,头发还没干透便扑进她娘怀里,后者靠在竹榻上,身上那件靛青布衣被女儿蹭得皱巴巴的,也不推开她,只是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她湿漉漉的长发。 小式微把脸埋在她娘颈窝里,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药汤的苦味,暖烘烘地罩下来,她的眼皮便开始打架。可她还不肯睡,嘴上还在说:“我也想看雪。” 她娘任由她蛄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软软的:“京师有雪。等你长大了去看吧。” “你陪我去吗?” 秦令华摇了摇头,摇得很轻,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都看腻了。京师的风太干,雪太大,冬天冷得骨头疼,不如这里。” 小式微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她从她娘怀里抬起头,仰着脸道:“文松阿姐说没有找到榴花的香料。她说榴花香气太淡了,做不出那种味道的香。她问你要不要换旁的香?桂花、栀子、茉莉,她都做得来。” 她娘面上倒也没有太失望。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没有就算了。我也不想用旁的。” “榴花很美吗?”小式微问。 “美。”她娘收回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而且很香。” 她说着便缓缓念了一句:“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1 小式微困极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脑子里还在迷糊地转着——她虽不知哪处有很香的榴花,却也莫名觉得这句诗很配她娘。 她娘似乎是感觉到小式微快睡着了,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累了就睡吧。” 小式微却又撑起身子来。她强睁着那双已经开始迷离的眼睛,望着她娘的侧脸。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酸涩。她说:“要是我永远都不长大就好了。” 她娘看着她,然后笑了起来。“那可不行。你若是不长大,灶房的炉台哪里够得上?难不成还要我日日做饭给你吃?我可不想一直做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上回煮粥,把锅底烧穿了三个洞,你当我忘了?” “……你真讨厌!”小式微被她这一句话堵得什么愁绪都散了,气鼓鼓地重新钻回她怀里,她娘哈哈大笑,她伸出双臂把女儿拢进怀里,抱着摇了摇。 “等你长大了,可以看雪,纵马,望月,醉酒。”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什么不好?” 她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子却没有再动。过了许久,小式微才闷闷地开口,:“可是……你就不在了。” “……” 画面如同水点散开,又重新聚拢,秦令华一身红衣,站在榴花树前,她的指尖在女儿右肩的位置停了一下。 “很痛吗?” 秦式微望着她娘,忽然笑了。 “比不上你打我那一回。” 秦令华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我就揍了你这一回,你那时把我气得喘不上来,你忘了?” “你气喘不上来是因为喝了烧刀子。”秦式微毫不留情。 秦令华大笑起来,“我都死了,你赶紧把这事忘掉!” 秦式微闻言,心中无比酸涩,伸出手去,环住了她的腰。她闭上眼,忽然说了一句自己也分不清是对谁说的话:“即使是梦,也让我做得久一些吧。” —— 令华居。 御医、京中有名的大夫都聚在此处。 廊下煎药的炉子一架挨着一架,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明昭郡主遭贼人刺杀,圣人震怒,即刻命武德司彻查,又派下数名太医前来医治。那些太医平日只伺候宫里的贵人,如今齐齐聚在这座小小的令华居里,倒叫永兴侯府的下人们连走路都不敢大声。 秦琢守在令华居外间,自打从宫里回来后便没有离开过半步。她看见胡太医从内室出来,便一步上前,急声问道:“如何?为何我妹妹还没醒?” 胡太医在太医院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回大娘子,郡主的箭伤并未伤及内腑,只是那箭镞上淬了毒,致使伤口迟迟不能愈合,人也因此昏迷。下官已为郡主施针解毒,配了汤药灌下。眼下毒已解了,伤口也在收敛,并无性命之忧。” 秦琢听着,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用得什么药?会不会有余毒?” 胡太医捋了捋胡须,斟酌着答道:“此毒乃是一种急性的毒,好在郡主体质尚佳,又送来及时,毒未入髓。下官以太医院秘制的清毒散为主,辅以银针刺穴,已尽数化解。余毒之事大娘子不必忧心,下官每日都会替郡主诊脉调方,确保万无一失。” “那我妹妹什么时候能醒?” 胡太医与身后几位大夫对视了一眼,方才回道:“毒虽解了,可郡主此番受伤失了不少气血,加之淋了冷雨,身子本就有些亏损。眼下昏迷不醒并非毒发之故,而是气血不足、体力难支。至于何时能醒,下官不敢妄下定论,总要好生将养几日。” 秦琢又看向后头的几个京中名医,那些大夫也是这般说,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还补了一句:“娘子的脉象虽虚弱,却稳当,并无反复之象。睡上几日,气血养回来便会醒。” 秦琢这才松了口气,她让人将这些太医大夫都送到专门收拾出来的客院里去歇息。 胡太医走出令华居时轻轻叹了一口气,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是要等到明昭郡主好起来才能走的意思。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好。如今这永兴侯府可是热炕。 旁人只道段正良案闹得满城风雨,秦家眼见着落不了好,谁料韩枢密使呈上去的居然是力证秦家无罪的往来书信与账册。 那些书信明明白白地记着秦正初与段正良素日的交情仅止于年节走动,账册上秦家的田庄收成与昌州水利款项也对不上分毫。这案子审到最后,秦家倒成了被牵连的冤枉。 那位封老夫人也是个壮士断腕的。 明明已证得秦家无罪,她却不肯就此罢休,说秦家虽未参与谋逆,与段家有姻亲之谊却未起到监察之责,有负圣恩,愿交出元帝卷轴以表忠心,另愿向昌州百姓捐粮捐银以赎姻亲之过。 眼皮子浅的人觉得侯府傻了,连保命的底牌都交了出去。可看得多的人自然能看懂,这是上上佳的做法。 且不说元帝卷轴历经数朝之后还能否当真作数,光是这东西握在手里,圣人心里头总归是不舒坦的。趁着这回交上去,既全了圣人的体面,又堵了御史的嘴,还博了个深明大义的名声。 果然,在众大臣的提议之下,圣人嘉奖永兴侯府再袭三代,连韩枢密使都并未反驳。 秦琢这边得了太医的准信,紧绷了几日的弦总算松了几分。她让婢女去给封老夫人和齐夫人递信,自己则叫上了秦澜,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只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左侧的客座上,脊背挺直,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可他的衣袍上全是脏污,尽是泥水的印迹与早已干透的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一片接一片,触目惊心。 秦琢从前听友人说过,张家行的是古君子之道,要求行止端方、衣冠整洁。张应殊更是其中典范,世族子弟私下传过,这位张家长公子即便是盛暑之日赴宴,衣襟上也不会有半分汗渍。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衣袍上沾满血污泥渍,似乎忘了曾经的行准。 秦琢走进厅中,朝他郑重行了一礼。“张大人,太医已为舍妹诊治完毕。箭伤无毒,只是气血亏损,需好生将养,醒过来只是时日之事。秦家此番遇险,全仗大人从中斡旋。秦琢替秦家上下,谢过大人。” 张应殊微微颔首,声音仍是温润的,只是比平日沙哑了几分:“郡主无碍便好。秦大娘子不必这般客套。”他顿了顿,抬起眼来,“不知可否容我在此处,等郡主醒来?” 秦琢与秦澜对视了一眼。她自然应了,又说已为张大人备好了客院,若有需要可随时去休憩。 张应殊摇了摇头,说不用,他在此处便好。秦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朝他行了一礼。 秦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张大人,此番上殿,我也在。从前我总觉得,世族之间不过是面上的来往,遇了事各人自扫门前雪。可这回秦家落难,朝堂站出来替秦家说话的世族不在少数,兵部沈大人,还有其余那几位素日同秦家并无深交的大人。”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我离宫前斗胆去问了缘由。” “多谢张大人!” 张应殊抬起眼来,知道她其中疑惑,开口解释: “诸姓世族,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同气连枝。此番并非是张某一人之力。” “尤其是丹书铁券一事,郡主想得很周全。秦家手中有元帝卷轴,旁人家中也有。今日秦家交卷轴换来平安与恩赏,明日旁人家遇了事,也能照此例。若是交了卷轴还不能护的一族平顺,那这朝中谁还敢信圣人之诺?世族们站出来替秦家说话,不是为秦家一家,是为所有握有先帝旧约的人家争一个定数。” 他不过是给各家递了书信,把利害讲明罢了。 秦琢听着,忽然弯下腰去,朝他深深行了一礼。秦澜亦随之行礼。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那份感激都压在了这一礼里。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门房的禀报声,说是陆家公子带着霍家管事上门求见。秦澜闻言便生了怒,说不见。秦琢却微微抬起手,然后说让他们进来。 陆闻涉跨进正厅时,目光先在秦琢与秦澜面上停了停,然后看见坐在左侧客座上的张应殊,脚步便顿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处,上回两人相见是在朱雀大街的窄巷口,而此刻对方坐在这里,衣袍上全是血污,却俨然已是秦家的座上宾。 陆闻涉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偏过头,朝身侧的宁德全微微颔首。 宁德全忙上前两步,双手呈上一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里头是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色如琥珀,在烛火里泛着幽幽的柔光。他躬着身,将匣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恭谨: “秦大娘子,此药名唤玉枢丹,乃前朝太医院的不传秘方,用的皆是极名贵的药材,每一颗都要耗费数年工夫方能炼成。当年先帝病重,四处派人求此药,也只得了一颗。相爷命老奴送来,郡主此番受伤,相爷心中……”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终究只是躬着身道,“相爷心中亦不好受。还请大娘子收下此药,予郡主服用。” 秦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少年人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霍家送的东西,我们秦家消受不起。我二妹妹的孩子没了,我三妹妹如今还躺在里头,都是拜你们霍家所赐。你们还有什么脸面上门?” 宁德全躬着身,没有退回去。 “秦公子,郡主确实是在霍府受的伤,此事相爷已在彻查,是府中出了内贼,被人混进来下了暗手。可相爷绝无要害郡主性命的意思。”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老奴斗胆说一句——相爷即便看在已故夫人的面上,也绝不会害郡主半分。” 陆闻涉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秦澜那张满是敌意的脸,看着秦琢那双沉静的、仿佛在掂量他们来意的眼神,忍不住开了口。 “昌州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段正良的案子闹到朝堂上,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拿秦家开刀。那些人早就潜进了秦府,想伪造书信账册,坐实秦家与段正良勾结的罪名。是舅父提前让我去查段正良在京城里的那几处私宅,我带人翻遍了所有的书房与暗柜,才赶在韩大人进宫之前找到了段正良真正与幕僚往来的信件与账册。韩大人送进宫的那些,是能证明秦家无罪的书信,不是陷害你们的假账。若没有那些真东西,今日秦家面临的便是全族枭首之局。” 秦琢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忽然问道:“内贼?霍相能看出其中阴私,还及时让你去查段正良的私宅——他是不是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宁德全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陆闻涉身后,垂下眼睫,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陆闻涉皱了皱眉,他看着她,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舅父已去处理此事。” 却没有否认此事。 秦琢见状,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去接过了宁德全手中那只紫檀木匣。“药我收下了。多谢陆公子走这一趟。”她偏过头看向秦澜,“阿澜,送客。” —— 寿康宫的宫门紧闭着,惨叫声已经停了。 霍嶂立在殿中,深青色的袍角上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个瘫坐在凤榻上、发髻散乱、面目扭曲的姑母。他握着刀,握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位长辈面前亮出来过。 “太后若是手再长一些,死的就不是这些人了。” 一个宫婢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金砖上,声音平平的,不带半分起伏:“相爷,人没了。祝嬷嬷与郁贤皆已处置。” 郁贤是他身边多年的亲信,自己斋祀之前,让他打理霍府事宜,没想到他被太后暗中策反,闹出如此大的事。 宫婢说完便退下了,殿中只剩下这对姑侄。 霍太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来,那只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指着他,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霍嶂!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杀了哀家的人!你——你!” 霍嶂抬起眼来,目光难掩阴鸷。“我倒是想问太后想做什么。” “利用昌州之变陷害秦家,在霍府暗藏内应这么多年,趁乱放箭想杀了她。太后,这些年来你在寿康宫里抄经念佛,抄的究竟是佛经,还是你心里那本杀人的账?” 霍太后忽然狂笑起来,笑得浑身的珠翠都在颤。她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猛地收住,面上只余下一片狰狞的恨意。 “哀家想做什么?哀家想让秦家死无葬身之地!要不是秦令华那个贱人,吾儿不会死,你为了那贱人替她斋祀一月祈福,可还记得你表兄的生辰?可还记得他当年是怎么待你的?”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像是要把积攒了许多年的怨毒都倾倒出来。“秦令华这个贱蹄子,狐媚子!她早该去死了!还生了个杂种,也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 霍嶂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她的脖颈。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却还在一点一点地收拢。霍太后被掐得脸涨成了紫红,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声来。她那双与霍嶂有几分相似的凤眸微微眯起,竟从那窒息的痛苦中扯出一抹冷笑来。 “哀家当初……就不该念你可怜……让你去吾儿身边……” 霍嶂闭上眼。过了几息,他松开了手。太后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霍嶂垂眼看着她,声音沉沉:“太后病重,需人贴身伺候。我会派人来。” “你敢!”太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身子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怎么也使不上力,“哀家是太后!哀家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哀家——” “没有霍家,”霍嶂打断了她,带着嘲讽,“你成不了太后。而没有我,霍家又算什么东西?” 霍太后仰起头来望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的笑声比方才更加尖利,近乎疯癫,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霍嶂,那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全天下都知道那小贱蹄子不是你的种!她娘红杏出墙,满京师都传遍了,你倒好,上赶着替别人养孩子!哀家真没想过,霍家有一天竟出了你这么一个……” 霍嶂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被激怒,反而是一副看不见底的暗。“那又怎样?” 霍太后狂笑声戛然而止。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眼睛。 说那些话,本是想激怒他,想让他痛,想让他失态。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真有这个心思——他不在乎!他甘愿给秦令华这个贱人养野种! 他疯了吗?! 她瘫在金砖上,浑身都在发抖。 霍嶂则抬起脚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霍嶂!你不得好死!你和你那贱人,你们——”咒毒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带着满腔的怨恨与愤怒。 作者有话说: 1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唐代万楚《五日观妓》 第67章 补偿 你想离京吗 第67章 补偿 你想离京吗 霍嶂出了寿康宫, 沿着宫道走了不过几步,便停住了。秦韫素站在甬道一侧,身旁没有侍女, 只她一个人。 宫灯将她天水碧的裙摆映得发白,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上,翻腾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冷冷地看着他。 霍嶂犹疑了片刻,还是走去,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 他们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还是秦令华大婚那日。秦韫素站在廊下, 看着霍嶂一身吉服,牵着秦令华的手从正厅里走出来, 盖头被风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那张她从小望到大的脸。她用尽全力才没有冲上去,拽着她离开那座挂满红绸的霍府。 “堂堂左相,若是连家中奴仆都管束不住, 还不如辞了官印, 回家种田去。”秦韫素字字淬毒。她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里,此刻全是灼灼的怒意,“霍府里藏着太后的眼线这么多年,你这个霍家家主竟浑然不觉, 还能眼睁睁看着这一箭射在式微身上?本宫怀疑, 当初夸赞霍相武艺超群的人莫不是瞎了眼?” 霍嶂闻言, 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本相自会处置,不劳贵妃费心。” 秦韫素听着他这副不可一世的口气,只觉得那股子从章台宫一路压到现在的火气噌地又蹿高了几分。 她与霍嶂虽然从前有过一纸婚约,可实则两人更像是天生的仇敌。 有一回秦家设宴, 两人在廊下迎面撞上,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这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冷漠与不可一世,让她打心底里憎恶。她听过一种说法,同类相斥。她承认自己自私冷漠,却看不起霍嶂这般。 “操心倒不至于。”秦韫素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语调冷淡,“若是使得,本宫只想把霍家全杀了。” 霍嶂没有接话。他对秦韫素亦是从无好感,从前没有,如今也没有。这份厌憎说不上具体缘由,只是每次看见她,他便想起秦令华待她有多好。 秦令华会翻墙去给她送点心,会亲手给她缝衣裳,会在她被封老夫人罚抄女诫时偷偷替她抄上一半。她把她捧在掌心里护着,而他恨所有被她在意的人。恨所有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能让她笑、能让她心甘情愿付出的人。 可提到秦式微的伤势,他终究没有驳斥。 沉默了一息才道:“此事不简单。源起段正良昌州之案,秦家才被牵连进来。段正良在武德司诏狱被人灭口,毒药藏在假牙之中,是谁把毒药递进去的?能在屈濮休眼皮底下动手,武德司里怕也渗透了不少人。段正良背后究竟是谁,他那些兵器的去向,至今查不出来。” 秦韫素自然想到此处。她将五皇子扣在章台宫,是防那老虔婆再动手脚,可段正良这条线分明不是太后一个人能布下的。只是她不愿与霍嶂多说,在她眼里,姓霍的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想给秦家交代,便将这些事情查清楚。还有老虔婆——”她略停了一息,唇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我绝不可能放过她。” 从前阿姐是她的眼中钉,如今式微也是。她既有杀人之心,便该以命来抵。 “每日一碗安神汤,她终此一生出不了寿康宫。” 秦韫素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不够。软禁算什么惩罚?她在寿康宫里安安稳稳地躺着,式微在令华居躺着,身上还钉着一支箭。这就够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面孔上满是恨意,“那老虔婆半只脚都入了土,还能对无辜小辈下死手,连脸面都不顾了。你这一碗安神汤,是给她压惊还是给她续命?” 霍嶂闭了闭眼,他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多的,我自会弥补她。” 她便是指秦式微了。 秦韫素目光在他脸上慢慢逡巡,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能给什么?” “改姓,入霍家族谱。”霍嶂的声音平平的,语气却格外理所应当,“做本相独女。” 秦韫素愣住了。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嘲讽至极。 “霍姓很了不起吗?你以为全天下都稀罕你那霍家的门楣?她姓秦,不姓霍。她娘给她取的姓,谁也改不了。霍嶂,你当年娶阿姐时便是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对着她的女儿,还是这副嘴脸。” “以她心性谋略,做不了寻常人。”霍嶂缓缓说出这句话,沉得不容置疑,“她能做霍家下一代家主。” 秦韫素的神色终于变了,满是意外,她重新审度着霍嶂的神态,见不似作伪。 虽然嘴上骂霍家。但她也清楚,今朝霍家便是门阀之首,朝堂上半数勋臣多自霍门而出,连天子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要让式微做霍家的家主。 这块饼太大,大到她不敢轻易咬下。 “她的身世……”秦韫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试探。 霍嶂突地一笑,“那又如何?入了族谱,她只会是阿令和本相之女。” 秦韫素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忽然就懂了。 到了如今,他根本就不在乎式微真正是谁的女儿。 霍家的族谱上,秦令华是他的发妻,一辈子都是。秦令华死后,他还能抓住她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秦式微是阿姐的女儿,便该是、必须是他的女儿。 不是什么补偿,更不是什么真情,他只是借着这个借口,又一次把秦令华的名字牢牢钉在“霍门秦氏”这四个字上。 窥见这些之后,秦韫素忽然有些无言。 她望着霍嶂,望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再一次觉得当年大婚当日自己就应该拽着阿姐远走高飞,管他什么霍家秦家,管他什么婚约圣旨。 霍嶂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那种死了都摆脱不了的疯子。 —— 秦式微是在第三日醒来的。 晨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榻边那只青瓷花瓶里插着鲜花上。她睁开眼时,守在榻边的千兰几乎是弹起来的,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又强忍着没有掉泪。 上到太医,下到京中名医,围满了整间屋子,个个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胡太医收回把脉的手,转身朝坐在一旁的秦韫素躬身道:“娘娘,郡主的脉象已平稳下来。箭伤愈合得极好,毒素也已清尽。只是此番失了不少气血,身子骨还需慢慢调养。饮食宜清淡温补,忌生冷辛辣,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秦韫素颔首。胡太医便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千兰也按照她的吩咐,快步去小厨房端粥了。 内室里只余下她们两个人,窗外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 “感觉如何?”秦韫素坐在榻边,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收回去。她的语气仍是惯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过多的担忧。 实则秦式微久久未醒,即使前两日让孙姑姑来,秦韫素还是不太能放得下心,因而今日是特地请旨出宫。 “手脚有点软。”秦式微动了动手指头,老老实实地说。 “那是饿的。”秦韫素的话音刚落,千兰便端着粥进来。她接过那碗粥,搁在掌心试了试温度,递到她面前。 粥是山药红枣粥,熬得极烂,米粒都熬化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秦式微低头饮了一口,入口绵软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忽然顿住了,抬起眼来:“姨母做的?” 秦韫素偏过头去,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我只吩咐了两句。” 秦式微低头又饮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起来。这些时日下来,她已经有些懂这位姨母了。越是亲近,越要嘴硬。她咽下那口粥,抬起眼来望着秦韫素:“这样啊……但我娘提过——” 秦韫素拿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别着脸没有转过来,见秦式微不再说了,又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压着什么期待:“她提过我?” “提过。”秦式微捧着粥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枣肉上,“说姨母熬的粥火候总是恰到好处,米不会太烂也不会太硬,甜味也调得刚刚好。” 说完,她就瞧见秦韫素的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后者又掩耳盗铃地拿帕子掩住嘴角。 秦式微看着她这副想笑又要忍着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默默把那后半句咽了回去。 实则她娘笑道:“其实你姨母刚开始熬粥难喝得很,跟你一样把锅熬穿过,以为我不知道。第一碗我喝完,又灌了两壶茶水,撑得半夜都睡不着。” “但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 秦式微想到这段回忆,忍不住笑了笑。秦韫素转回脸来正对上她唇边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眉梢微微挑起,也没问她在笑什么,只是拿起碗里那柄白瓷勺子,又替她舀了满满一碗,递过来。“既然如此,替她也喝一碗。” 秦式微看着面前那碗堆得快冒出来的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她还是认命地接过勺子,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喝完两碗粥,她是真的饱了,靠在引枕上,手指都不想动一根。 秦韫素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忽然问道:“你小时候在溪头乡都过得什么日子?” 秦式微挑了挑能说的说了,说吴婶隔三差五来送些菜,说她娘嫌药苦总是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绣球花被浇死了两盆。 秦韫素仔细听着,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是好笑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有人欺负过你?”秦韫素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 “没有。”秦式微笑着摇了摇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着我娘学了几招,寻常人也打不过我。” 秦韫素看着她。“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式微明白她的意思,迎上她的目光,“也有人说过我是没爹的娃,闲话而已。我娘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有没有爹,对我和我娘都没什么影响。”她顿了顿,“我娘说过,她生的就该跟着她姓。” 秦韫素望着她,望着她说这话时坦坦然然的模样,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 那些旁的孩童或许会耿耿于怀的东西,在她身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秦韫素忽然就放下心来。她本就尊重秦式微的想法,只是霍嶂那个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想要做的事,从来不会问旁人愿不愿意。她怕的是霍嶂拿什么硬生生逼到这孩子面前,叫她连个回绝的余地都没有。 秦韫素于是不再问这个了,转而说起另一桩事。“老夫人回府之后,便起了回故乡祭祖的念头。她年纪大了,说这一辈子也不知还有几年,想回娘家祖坟前头磕几个头。你二舅父本来不愿意的,说路途太远,怕她身子吃不消。可老夫人执拗得很,这几日已在收拾行囊了。” 她抬起眼来,将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我知你来京算是意外。你娘未必想让你来京城,当年她临走前说,一辈子再也不回来。这地方,她是不喜欢的。京城繁华,却也吃人。尤其像这回的事,往后说不准屡屡不绝。”她说到这里略停了一息,然后问道: “你想离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心悦 不会再有了 第68章 心悦 不会再有了 如姨母所说, 来京师并不是她所愿,谁知一走便走到了如今。可如今若要她离开京城…… 秦式微摇了摇头:“当初身不由己,但如今我想留在京师。” 她顿了顿, 忍不住弯起唇角:“听我娘说,京师的雪很美。”她没有说出全部缘由。娘的死因是否还有隐情,昌州民乱的背后还藏着什么人——这些事她还没有查清楚。 姨母身在深宫, 四面楚歌,光是应付太后与那些暗处的刀光剑影便已耗尽心力。她不能再让姨母替她忧心这些。 秦韫素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与秦令华一般透亮的眼睛,看了片刻, 忽然淡淡笑了笑:“年底才有雪呢。不过马上便是中秋,京师会来不少有名的戏班子, 热闹一时。尤其是那个叫赛百戏的班子, 尤擅杂技,当年你娘日日都偷溜出府去看。” 有一回她拗不过阿姐,被她拽着去看了赛百戏。台上翻着跟斗, 台下叫好声震天, 阿姐还拉着她去了戏班子后台,也是因缘巧合,她才逐渐发觉那老虔婆的秘密。 想到那老虔婆,便又绕不开霍嶂。 秦韫素收回目光, 看向秦式微, 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她的语气放得比平日委婉了些许:“这回的事, 霍家逃不了干系。但并非全是你所想的那样。” 她把这回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太后利用霍府中潜藏多年的内应,派人潜入秦家伪造书信,又想趁乱射杀她。而霍嶂及时派陆闻涉去查段正良的私宅,找到了真正的往来信件与账册, 韩崇才能赶在朝堂议决之前将证据呈进宫去。 “霍嶂此人狠厉无情,狡诈无测。但他确实不想让你死。” 秦韫素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本想提醒式微,霍嶂有补偿之意,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开口想认你为女? 还是想让你入霍家族谱? 这任何一样,听起来都过于天方夜谭。饶是秦韫素这样在深宫里活了半辈子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将这番话转述给秦式微。 而秦式微听完这一切,垂下眼睫,心绪翻涌如潮。 她以为一切都是他设的局,以为他从来没打算履行那个约定。可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不是他做的。他派了人去查真正的证据,他在最后关头把秦家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而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心底便先入为主默认是他所为。 秦式微对于霍嶂始终是这样复杂。忌惮他,又不彻底。信他,又不敢完全信。每一次以为看清了他,他总会做出什么让她再度陷入迷雾的事。 秦韫素看着她紧抿的唇角与微微蜷起的指尖,心底终究轻叹一口气,许多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霍嶂这个人,连她自己也从未看透过。 “罢了,日后再说。”眼见时辰不早,她不好在宫外耽搁太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又叮嘱一句:“就让胡太医在府里待着吧。等你和阿珺都彻底好了,再让他回宫。” 秦韫素出了令华居,沿着游廊走了没几步,便看见孙姑姑正扶着一个人在等她。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鸦青褙子,头发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睁着,瞳仁上却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她循着脚步声,朝秦韫素的方向行了一礼,叫的却还是旧日的称呼:“二娘子。” 秦韫素的脚步顿了一下,难免讶异。 “嬷嬷怎么来了?” 琼嬷嬷抬起头来,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了许多年的郑重:“二娘子,奴婢有要事相告。事关大娘子。” —— 午膳时,秦琢来了一趟。她提了一只食盒,里头装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并一盅山药排骨汤,亲自替秦式微盛了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便在榻边的小几上对坐着用了。 秦琢从前吃饭时总是话最多的那个,今日却难得安静了许多。秦式微看出来她有心事,便搁下筷子,开口问道:“二姐姐可好些了?” 提到秦珺,秦琢的脸色便沉了几分,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明明遭了那么大的罪,醒了之后反倒过来安慰叔母,说是天意,让叔母不要难过。还问我你怎么样,你受伤的事她一直惦着,反复问了好几遍,非要我亲口保证你没事了才肯喝药。” 秦琢叹了口气,那张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愁苦,“陈家那边也派人来了,说要接阿珺回去调养。那日阿珺回来时坐的是普通马车,我便觉得不对,昨日特地去盘问了阿珺身边那丫鬟。那丫鬟起先不敢说,被我逼急了才招了。” “陈家哪里是什么好地方?陈夫人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那几个嫂子妯娌都快争破天了。陈四是个好的,可内宅的事他一个男人哪里伸得进手?阿珺失了孩子,她们面上说是来探望,话里话外都在怪阿珺自己不小心。我把人直接打发回去了,只说自家有太医,又有皇贵妃赐的药材,调养起来比陈家快得多。” 秦琢这般也算得体有理,来人盘问清楚再作打算。看来秦家这一劫,让她也褪去了一些莽撞。 “若是你好些了得空,去看看阿珺吧。” 秦式微点了点头说自然会去瞧二姐姐。秦琢见她应下,眉间那点愁色才略略散了几分。 “你被送回来那日,张大人一直在正厅等着。他把你从霍府一路抱回来的,衣袍上全是血,怎么劝也不肯去换。夜深了才回府,第二日一早又来,方才你醒了,我派人去同他说了。” 用完饭秦琢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道,“还有朝堂上那回事。张家不能直接出面,他便给各家递了书信,把利害都讲明白了。那些站出来替秦家说话的世族,大半都是看了他的信。他不让我同你说,可我想着你总该知道。” 秦式微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串菩提念珠上。计子陵说过,他被张家叔父拦住了,家主玉珏压在他面前,他不能以张家的名义出头。 可他终究还是做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从来不让人还。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盒,说是张大人派人送来的。秦式微接过来打开,甜香扑面而来。整整齐齐码着的乳糖狮子,一只一只憨态可掬,糖霜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细碎碎的亮光。 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秦琢好奇地凑过来问怎么送了这个来,可带了什么话。千兰摇头说没有,只有这木盒。 秦琢看看那盒乳糖狮子,又看看秦式微垂着眼睫的神情,便知道这是两人之间的事,不好多问。她收起好奇心站起身来,让秦式微好生休息,说自己先往阿珺那里走一遭。 等她走后,内室里安静下来。秦式微望着那盒乳糖狮子,伸出手取了一只,搁在掌心里。乳糖的甜香一丝一丝地漫上来,她垂着眼睫,忽然喃喃道:“他确实是很好的人。” 那日离开霍府时,她被他抱在怀里。肩上的伤疼得钻心,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摔入了极轻极软的云被里。 “张应殊。”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连往日的敬称都忘了。 “我在。”明明还是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却听得人鼻子一酸。 她勉强勾起嘴角,可下一个瞬间,她却忽然僵住了。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她的脸上、他的肩上。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沿着眉骨的弧度汇成细流,从眼尾滑下去。 她原以为那是雨水——可雨水是冷的,那一滴落在她右手背上时,却是温热的。 秦式微蓦然无措,她此时才看清他的眼眶。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像山间溪水一般清正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穿了。 里头有东西盛不住了,混在雨水里,极快地滑过脸颊,又极快地隐没在衣襟上那片早已湿透的血污与泥渍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如同这个人一样。 再有的喧哗起伏,终究会淹没在如静如稳的一片澄江里。 却也多亏风拂雨打,她从此隙间窥见了独属于自己的倒挂玉虹。 她忽然笑了,“我好像闻到了乳糖狮子的味道……” “你说,人死后还会有乳糖狮子吗?我想……” “你不会。”他打断了她,脚步又快了几分。他从来是鬼神不避的人,从不忌讳什么,可此刻他避谶般不肯提及那个字,仿佛说了便会成真。 她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却没听他的话,继续说着。 “若是我这回死了,腕珠要你收着。不许赠予旁人,不许再收学生。” “不许再这般好心。” “不许忘了我。” 她越说越快,快到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来,却还是固执地往下数。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耍赖。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轻。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在喉咙里打转,可没有力气了。 她只能拣最重要的那句。 “可你要是有了心悦之人……”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算了,那就不必听了。 他这般好,她所说的话,不必想也会做到,可她终究做不到如此自私,因一己私欲将他困住。 “不会再有心许之人了。”他接着她的话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晚上更,最近一直在调整,看能不能日更到结局 第69章 委屈 她还是秦家 第69章 委屈 她还是秦家 张家在世族之中, 家风之严苛是出了名的。无论辈分高低,嫡庶远近,阖族上下皆要恪守祖训, 行止坐卧皆有规矩。 族中子弟年满六岁便入家学,每日卯时起读,不得有一日懈怠。女子虽不入家学, 亦有女训女则要逐条抄录。张家人从不涉党争,不入派系, 数百年来自成一派清流。 而对于家主,更是不以长幼论, 只看个人品行与才干。张应殊从束发之年起便是这一辈中无出其右者,才学、品性、行事, 样样都是族老们默认的家主人选。他从未让人失望过, 直到这一回。 他妄自行事,联络各家世族,替秦家周旋朝堂, 又顶撞叔父, 置阖族安危于不顾,独闯霍府。消息传回清河本族,族老们大为震动。父亲张懋听闻此事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赞同施以族规。 京师张府的祠堂设在东路最深处, 坐北朝南, 独门独院。祠堂正殿里灯火长明, 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地燃着。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分作数层,自上而下依次排列,黑漆底子上描着金字,每一个名字都端端正正。 张恭立在祠堂门内, 望着跪在牌位前的那个身影。张应殊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布衣,乌发未束,散在肩头。他跪得笔直,从午后到现在,脊背纹丝未动。 说起来,张恭看着他长大,从他还是个踮着脚往祠堂屋顶上爬的顽童,看到他成为人人交口称赞的张家长公子。自相歌去后,从前那个还有几分任性的少年张珣便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始终端方克制的张应殊。 “应殊,”张恭走到他身侧,声音低沉,满是不赞同,“你如今已是张家家主,不可这般任性行事。朝纲之争,张家数百年从不涉足。那明昭郡主身份复杂,背后牵扯着秦家、霍家、乃至宫中。你与她往来,便是将张家拖入浑水。倘若这回不是各家世族同气连枝,张家险些便要折在里头。你父亲在清河听闻此事,病中急怒交加。族老们的意思,你应当明白。” 张应殊跪在原处,脊背仍是直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将那副温润端方的眉目衬得愈发沉静。他语调亦是惯常的温和平缓,“叔父所言,侄儿明白。此番行事未曾事先禀明长辈,是侄儿之过。身为张氏子弟,不该将阖族置于险地,亦不该顶撞叔父。侄儿甘受族规。” 他略停了一息,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排排描金的牌位上。“但侄儿所作所为,并非一时意气。秦家蒙冤,若是无人相助,便是满门倾覆。张家祖训乃是君子不器,先祖以此立家,传了数代。器者,囿于形也,不器者,见义当为,不因身份而废其事。侄儿既知秦家无辜,便不能袖手旁观。至于明昭郡主,”他顿了顿,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睛泛出笑意,又被他极轻极稳地敛了回去,“她品性才学皆是侄儿生平仅见。 “我不会疏远她,亦不愿疏远她。” 前面的不会说的是理,后边的不愿说的便是情了。 张恭望着他,哪里会听不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说一不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既说了不会,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 “按照族规,当鞭笞三十。念在你尚有要职在身,免去鞭笞,改罚跪祠堂一月,日日抄写家训,非公务与有召不得出院。”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祠堂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殿中只余下烛火与寂静。 张应殊抬起头来,望着面前那层层叠叠的牌位,目光缓缓落在最前头那块。 先妣张门沈氏讳珍文。 他双手合十,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在金砖上,腕间的念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声音不算大。 他却忽然想到,同样的声音,或许也曾出现在她的耳边。 念及此处,轻轻笑了笑,他垂下眼睫,将脊背挺直了,重新跪得端端正正。 祠堂里很静,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着,连同心也静下来,足够让他细细去想很多事,为她念许多遍平安偈,总归夜不算难熬。 —— 胡太医不愧是宫中出身,除了说话爱打太极之外,医术确然是好。秦式微隔了一日便能下地走动,只是右肩仍旧动不了,千兰替她换了药,又拿细布缠好,在外头罩了件宽松的素色褙子。她便往秦珺的山枝阁去。 秦珺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许久没有翻过一页。窗台上的兰草被侍女照料得极好,叶子绿得发亮,在日光里轻轻晃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了秦式微便笑了:“你不好好躺着,来这边作甚?身子好些了吗?” 秦式微说好些了,在她榻边坐下来,却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她。秦珺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脸去,拿书挡住半边脸:“难不成我还变了张脸?” “我想着,自你出嫁后,这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说话。”秦式微从她手里把那卷书抽出来,搁在案上,“当然要仔细些。” 秦珺转过头来看她,沉默了片刻,轻叹口气:“我无事。太医来瞧过了,药也喝着,身上不痛了。”她说着便要去端案上的茶盏,手指刚碰到盏壁便又收了回来,垂着眼睫,声音放得极轻。 “魏姨娘被送到家庙去了,阿瑛和阿涣都来我这里哭过一回。阿瑛那双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问我可好些了。阿涣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下学回来便到我院子里坐一坐,坐一炷香的工夫便走。我知道他们是心里过意不去。”她顿了顿,“霍府那边也递了消息,那日潜入秦家的人已经处置了。” 思来想去,她谁都不能怨,只好怨自己。 秦式微伸出手去覆住她的手背。秦珺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着。她想了片刻道:“你说你无事,可无事不代表心里好受。孩子终究是缘分,若是有缘,便是母子一场;若是缘浅,那便是各有各的归处。” “不是你不要他,是他另有去处。” 秦珺听着,目光微微出神,忽然轻声道:“娘娘也是如此说的。”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抿了抿唇,只是弯起唇角笑了笑,“这孩子来得意外,走得也意外。大约是我与他的缘分还不够深罢。” 她说这话时的模样一如既往,只是搁在被角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无意识地捻着锦被上绣着的那朵石榴花纹样。 秦式微没有追问,只是耐心地陪着她。 窗外兰草在日光里轻轻晃着,秦珺望着那盆兰草,忽然便想起许多事。她想起刚嫁进陈家时,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大嫂方氏领着她认各处的院子,笑得温厚大方,捏紧中馈钥匙,说“四弟妹新来乍到,这些琐事还是我来吧”。二嫂卫氏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唤她阿珺妹妹,隔日便在花厅里当着满堂女客的面叹了一声“四弟妹还年轻,子嗣上的事不急的”,语气里满是善解人意的惋惜。 婆母倒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每回见了面总要拉着她的手问一句“身子可有动静了”,问完了便叹一口气,那口气里的失望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 好在她有了喜信,仿佛捆在身上的绳子也松了些。 后来家里出了事,她也吐得昏天暗地。陈四守在她榻边,端茶递水,一步也不肯离。她每回问他外头怎么样了,他总说快了快了。有一回她身子略好些,想去给婆母请安,走到廊下便停住了脚步。她听见二嫂在同婆母说话,说秦家若是当真获了罪,陈家须得早作打算。婆母沉默了很久。她站在廊下,听着那一室的寂静,忽然觉得那扇门她推不开了。 回去之后她偷偷租了马车,她不只是陈家的四少夫人,她还是秦家的女儿。 想到这里,秦珺收回目光,望着面前的秦式微。那些事她不想说,也不想让式微替她忧心这些。她只是反握住秦式微的手,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真的笑:“式微,我心疼这孩子,可我也感激他。若是能重来,我还是会走那条路。秦家所有人都在拼命,我不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说起来,我是不是太偏心了?”她说着便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涩,却也坦坦然然的。 “不是你的错。”秦式微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为肯定,“若是真要说错,那便来怨我。若是我早回来一步,早些发现那人的踪迹,便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秦珺望着她,眼眶里压了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她伸出手去,把式微紧紧地抱住了。她抱得很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右肩的伤口。秦式微身上有淡淡的药味。她闭上眼,把脸埋在的肩窝里,声音轻轻的,“你也同我说这样的话。明明你自己还伤着,倒跑过来安慰我。” 秦式微弯起唇角,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心里却明白秦珺是个苦往心里头嚼的的性子,就算是方才,也未言陈家长短,但越是如此,这陈家怕就越做了让她受委屈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来信 也不用太正 第70章 来信 也不用太正 秦式微伤势好些了的消息, 亲近的人都得了消息,梁映荷自然也不例外。 先前得知秦式微重伤的消息时,她一口气把京城里有名的医馆都走了一遍。她不懂脉象, 只能把秦式微的伤势一一描述给大夫听。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说看病需得望闻问切,哪有对着几句话开方子的道理。她便又掏出一袋银子搁在桌上, 老大夫瞪她一眼,又瞪银子一眼, 最后还是提笔开了方。 她揣着五张方子走出医馆,一张一张对比过, 把其中三张里都有的几味药圈出来,又将方子连同自己的批注一并扎得厚厚的, 送到了秦府门房。 万一有用呢。 虽然知道如今在秦家的都是京城里最好的大夫, 宫里派来的太医就住了好几个,但她还是忍不住。这地方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台, 一场感染便能要人的命。 直到千兰给她递话, 说秦式微已然醒了,她才停下往医馆跑的脚步,转头给庙里砸了一笔银子。她在佛前给秦式微和自己各点了一盏平安灯,灯火在佛龛前摇摇曳曳地亮着, 她合十拜了三拜, 又搜罗了一堆好药材, 譬如当归、黄芪、党参、灵芝,挑的都是最上等的货色,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打算带着泉生走一趟秦府。 便在这时, 院门被人叩响了。她去开门,门外立着一个美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发髻梳作堕马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钗。面容与周缙之有五六分相似,一样的眉眼弯弯,只是比她弟弟多了几分岁月磨出来的圆融与从容。 她望着梁映荷,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梁掌柜,久闻大名。我是周缙之的大姐,周萼。” 梁映荷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了。她自然听过周萼的名字。周家大娘子,当年未出阁时便是京中出了名的爽利人物,后来嫁进了平国公府,做了世子夫人。 周萼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正坐在石凳上描字的泉生身上,微微偏了偏头:“那便是泉生?” “是。”梁映荷回过神来,侧身让开道,“夫人请进来坐。” 周萼没有让婢女跟着,独自跨进了院门。 泉生已从石凳上站起来,将字帖合上,端端正正地朝周萼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姿态大方。见是客人来了,他便去泡了一壶茶,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虽稚嫩却有条不紊。他双手捧着茶盏递过来时,周萼双手接过,垂眼看了看茶汤的成色,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不过垂髫年纪的孩子,微微笑着道了声谢。 梁映荷在一旁看着,心里却转了好几个来回。这位周大娘子忽然登门,她拿不准是什么来意。她让泉生去自己屋里把《史通》读一遍,泉生乖乖应了,抱着字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对梁映荷说:“娘,我把窗户开着,你能听到我读书。” 言下之意,有事唤我。 周萼闻言便笑了,梁映荷心知被看穿了,脸上微微一热,赶紧把泉生推出门去。 屋里只余两个人。梁映荷深吸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了,直接开口问道:“夫人今日登门,是有什么事吗?”她心里已做好了准备。 全是话本子里写过的那种。周家的大娘子亲自登门,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她面前,客客气气地请她离自家弟弟远一点。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把回话都拟好了。 “这银子我——” “我再给你一千两——金子。” 她狠狠心动了,笑意难藏。 而对面的周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抬起眼来看着她,开口却是:“我是想同梁娘子做一笔生意。” …… 陈家人几乎是日日都要派人来秦府走一趟。今日来的是婆母身边的管事嬷嬷,明日来的是二嫂身边的体面丫鬟,个个手里都捧着礼,面上都堆着笑,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请四少夫人回去调养,府里什么都备好了。 但秦琢是铁了心要让秦珺在家中把身子养好,每回都是她亲自出面,把礼收下,把人打发走,笑容可掬地回一句“阿珺这几日还需静养,待再好些便回去”。齐夫人心疼女儿,也是默许了。 只接了礼,人还是不松口。 秦珺觉得这样不好,陈家到底是她夫家,这般僵持着传出去也不好听。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手背。旁边的梁映荷也见眼色帮腔:“移来移去,遭了风怎么办?还是身子最重要。” “就是这个理。”秦琢冷笑一声,“况且你看看陈家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说得好听是你婆母身边的老嬷嬷、二嫂身边的丫鬟,正儿八经的陈家人怎么没见着一个?你在娘家养病,他们不说亲自登门探望,好歹也派个有分量的来,结果连个主子的影都没见着。就靠一群下人跑来跑去,拿几盒点心,几匹绸缎,就想把你拉回去?” 秦珺叹了声气,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大嫂这几日正张罗着中秋的家宴,二嫂家的姐儿染了风寒,婆母也在忙着入秋后府里换季的事,阖府都忙得很。” 秦琢听着这话,更是火不打一处来。人人都忙,大嫂张罗家宴、二嫂家姐儿染了风寒、婆母忙着换季,那陈四呢?如今不过是礼部一个管祭祀的闲职,一年到头最忙的不过是冬至祭天那一日。秦珺回府这些日子,他露过几回面? 可这些话刺陈家,也伤自家妹妹,秦琢低头看了看秦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硬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梁映荷见状赶紧岔开话头,捡了几件京城里的趣事来说。 等秦珺面露疲色,她们便散了。 回了令华居,梁映荷一进门便把自己整个人摔进了引枕里,脸埋进去,只露出半边被压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这副模样,弯起唇角:“梁大掌柜这几日既要跑医馆又要跑庙里,还要来秦府替阿姐斡旋,当真是辛苦了。” 梁映荷从引枕里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为你腿都快跑断了,你还拿我取笑?” 秦式微笑了笑:“我怎敢。还得多谢你的献方之恩。胡太医说那几张方子里有一味药引倒是给了他些启发,也算歪打正着。” 梁映荷哼哼两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她在引枕里翻了个身,又向秦式微借西境风土人情的书来看。 秦式微站起身来替她找,一面在书架上翻着,一面问怎么忽然想看这些。 梁映荷便把昨日周萼的来意说了一遍。周萼想定一批酒送往西境。平国公府在西境有些军中的故旧,每年入冬前都要采买一批酒,只是周萼不想再用寻常的烈酒,想换个新口味,便找到了映月坊。 她向秦式微借这些书,是想了解西境的风土人情——酒的运输最讲究时节,暑日不送酒,最好是秋冬。眼见马上便是九月,北地入秋早,一旦上了冻,酒坛子在马车上便容易裂。若是要走一趟长路,她须得把气候、地形、驿站都摸清楚。到时候若是必要,她或许要亲自走一趟,将酒送过去。 秦式微听着,从书架上抽出两本薄薄的册子,一本是《西境舆图考》,一本是《边地风物志》。说到西境便不免想到翟堰,他这一走也快半年了,不知道如何了。 她出神了片刻,把这两本递过去。 梁映荷伸手去接,手指刚触到书脊,余光便瞄见书案上那摞书信。最上头那封还未拆,封皮上的字迹不是秦式微的,端正清润。她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装作漫不经心地往书案上点了点。 “这些谁写的啊?” 秦式微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目光在那摞信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面不改色地把书往梁映荷怀里一塞,塞得她整个人往引枕里又陷了几分。 随即转过身走回榻边,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知道她这问得不怀好意,干脆直接不理。 梁映荷抱着那几本被硬塞进怀里的书,笑得直不起腰,真是难得啊,看她这样子。 隔日,陈家又来人了。这一回登门的是陈夫人与陈四公子。齐夫人在正厅接待了他们。陈夫人穿了一身靛蓝色团花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的笑客客气气的,先是解释这几日府中事忙,中秋家宴、入秋换季、几个孩子的琐事都堆在一处,实在分身乏术,今日才得空亲自登门探望。齐夫人听着,也客客气气地应了,只说秦家这几日也是事情多,未曾远迎,还望见谅。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面上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齐夫人领着陈夫人与陈四公子往山枝阁去。丫鬟打起帘子,秦珺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碗还未喝完的红枣桂圆汤。她抬头见是婆母与夫君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搁下书,掀开锦被便要起身行礼。 陈夫人忙快步上前按住她的手,顺势在榻边坐下来。“快别动,好生躺着。”她拉着秦珺的手,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语气里满是心疼,“瞧着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药可还按时喝着?这几日胃口怎么样?” 秦珺温声道:“药都按时喝了的。胃口也好些了,劳母亲挂心。” 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你这孩子,母亲心里急得很,早就想来看你,只是府里实在抽不开身。”她一面说,一面替秦珺拢了拢被角,“如今可好了,秦家沉冤得雪,你也该好生养着。家里什么都备好了,母亲今日便是来接你回去的。” 陈四立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秦珺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碍着满屋子的人不好开口。他只是悄悄将手里提着的那包蜜饯搁在案角上。那油纸包上印着城南老字号的朱红戳子,是秦珺素日最爱吃的糖渍青梅。 秦琢站在一旁,嘴唇一抿便要开口,秦珺的目光在那包青梅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抢先开口道: “好。” 她应得温温柔柔的,唇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秦琢看着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珺也不是不知道阿姐想说什么,但她还是要回去的。她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四少夫人,不是回娘家做客的娇客。婆母亲自登门,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陈家在这桩事上是有冷落、是有私心,可若论大错,也谈不上。 大嫂强势、二嫂刁钻,这些都是内宅的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她总不能因为受了委屈便一辈子躲在娘家不回去。 那不是她,也不是秦家养出来的女儿。 秦式微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此时方才开了口。她望向陈夫人,“老夫人过几日便要启程回故乡祭祖,此去山高水长,怕是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二姐姐自幼在祖母跟前长大,若能在府里再多留几日,也好送一送祖母。” 秦珺闻言,也是心生不舍,转过头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看了看秦珺,又看了看秦式微,见她神色虽淡淡的,话却说得在情在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秦珺的手背道:“也好,送老夫人要紧。你只管安心在娘家再住几日,把身子养好了,过几日母亲再派人来接你。” 陈四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秦珺脸上,迟疑了一息,终于低声开口道:“阿珺,青梅记得吃。”他顿了顿,又道,“我明日下值再来看你。” 秦珺望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从那之后,陈四便日日上门,有时带一包糖渍青梅,有时带几卷闲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榻边陪着秦珺说话。秦珺的身子也一日一日地好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夜里盗汗也少了。 封老夫人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九。天还没亮透,秦府门外的马车已套好了,箱笼从前一夜便开始往上装,仆从们来回搬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密密匝匝地响。 封老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檀色团花长袍,料子厚实,是齐夫人特意请人从江南捎来的上等暗花缎。满头银发照旧梳得纹丝不乱,乌木扁方簪得端端正正。人活到这把年纪,半只脚都迈进了土里,总算能回故乡去,在爹娘坟前磕几个头,在旧居的廊下坐一坐,看看年少时看过的月亮,她难得露了笑颜,又转头看向众人,一一叮嘱过,最后目光落在秦珺身上。秦珺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上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封老夫人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阿珺,你好生照顾自己,凡事多为自己想想,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咽。祖母回来的时候,是要看你的。” 秦珺忍着泪意,嗓子眼里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秦琢在一旁瞧着,忙插嘴道:“祖母您放心,有我看着阿珺呢,她保准吃得白白胖胖的等您回来。” “好。”封老夫人笑了,“只要你们兄弟姊妹好好的,便是最要紧的事。” 最后师辞扶着封老夫人上了马车。他要送到城门口,封老夫人坐在车上,掀了车帘望着他,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缕银丝上,轻轻摇了摇头:“怎的都生了白发了。” 师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年纪到了,自然便白了。” 封老夫人看着他那副难得柔和下来的面孔,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也管不住你了。随你吧。” 师辞望着她,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光。他替她把膝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还是要管的。姨母若是不管我,这世上便没人管我了。” 封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下去。马车辘辘驶出长巷,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秦珺站在阶下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陈四小声安慰她,她也随陈四回了陈家。 府中一下子空荡起来。 齐夫人这些时日强撑着操持内外,如今弦一松下来便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累狠了,发了半日热。反倒是秦琢把中馈接过来,拿不准的便和秦式微商量,府中也算井井有条,连齐夫人卧病时翻她核过的账册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而秦式微则接过了秦澜与秦瑛。 秦家的夫子还在,学照上,只是课业总得有人管。 管了不过两日,秦式微便觉着头大了几分。秦瑛是个坐不住的,每日描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开始变着法子开小差。有一回她支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也不蘸。秦式微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小丫头面前的纸上哪里是描的字——“之”字那一捺被她拖得老长,末了添了一只小脚,又在那横折弯钩处点了几笔,画成了一只翘着尾巴的雀鸟。 “阿瑛,”秦式微弯下腰,指着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雀鸟,“这是描字还是画画?” 秦瑛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振振有词道:“字写完了呀。三姐姐你瞧,”她把纸举起来,指着自己画的那只雀鸟,“这只最好看,翅膀上我还给它点了眼睛。”秦式微接过来一看,果然那翅膀尖上杵着两点浓墨,算作眼睛,正歪着脑袋瞧她。 秦式微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秦瑛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瑛见她沉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画艺折服了,愈发得意起来,又从那一摞描字纸底下抽出另一张来,上头照例是写完了的字配上一只鸟,只是这只鸟的尾巴比方才那只更翘,嘴上还叼了一尾小鱼。“三姐姐你看,这只还会抓鱼呢。”她说着又翻出第三张,“这只在飞,翅膀张得最大。” 秦式微低头看着面前那一排歪歪扭扭、姿态各异的雀鸟,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当夫子的料。 她伸出手,拿指节在秦瑛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明日重写一页,不许再画鸟。”秦瑛捂着脑门,眼睛却还在往那张画了叼鱼鸟的纸上瞟,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晚间她在灯下写信,把这事都写进了信里。写到末尾,她搁下笔想了一想,又提起来添了一行:“思来想去,还是你有为师之能。” 张应殊被罚跪已有些时日,每日抄写家训,白日正常上值,入夜后便对着满室牌位静跪,张澈将信送来,他朝张澈道了声多谢。 尽管听了好多次,张澈还是不太习惯,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对厚厚的膝盖垫子,快步折回来,搁在蒲团前头。这是他来之前几个弟弟塞给他的,说跪祠堂这种事不能光靠一身正气,膝盖也得护着。 “家主,我们都觉得你没做错。行事正直,不畏权势,这才是张家子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塞过去的那对膝盖垫,又补了一句,“当然,小事上倒也不用太正直。好用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神情坦坦荡荡,“我试过。” 说完他不敢看张应殊的表情,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对膝盖垫,棉布缝的,针脚七扭八歪,一看便是几个少年人手忙脚乱赶出来的,有一处的棉花还从缝隙里冒出来一撮。他望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便笑了。 “多谢。”他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说道。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了跳,他将信笺展开,就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从头开始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观戏 故人已诀 第71章 观戏 故人已诀 月夕佳节, 金风荐爽,丹桂香飘。 永兴侯府的正厅里摆开了家宴,菜品比往年更丰富些,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莼菜鲈鱼羹,并几碟凉食如水晶脍、蜜渍梅子、莲房鱼包,林林总总摆满了席面。 按秦琢的话说, 这顿饭是祛祟祭月,须得热闹才好。秦韫素还特地从宫中赐下衣裳来, 月宫玉兔纹的秋香色褙子,袖口领口皆压着银线绣的桂枝纹, 每人一套,连最小的秦瑛都有。齐夫人给几个女孩子亲手戴上珊瑚环、珍珠花、同心续命丝, 秦琢自己抢了那支攒珠累丝金凤插在秦式微的发髻上, 美其名曰“压一压这满屋子的素淡”。 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齐夫人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笑道:“我年年都去看灯, 今年倒没什么兴致了。式微,你想去便去,街上热闹得很。” 秦式微应道:“好。” 齐夫人便看向秦琢,秦琢正拿银签子叉了一块蜜瓜往嘴里送, 含含糊糊地道:“我也约好了, 正好一道出门。” 秦瑛听见了, 忙从椅子上滑下来,扯着秦琢的袖子道:“大姐姐,我也要去!” 秦涣虽没出声,却也放下了筷子, 望着这边。 秦琢当机立断,把秦瑛往秦淮的方向轻轻一推,又把秦涣往秦澜身边一塞,拍了拍手道:“当兄长的自当照顾弟妹,不然往后怎么娶媳妇?阿淮,你带阿瑛,阿澜,你带阿涣,就这么定了!” 连这由头都搬出来了,秦淮还能说什么?他苦笑着弯下腰,朝秦瑛伸出手去:“阿瑛,来,大哥牵你。”秦瑛高高兴兴地把手塞进他掌心里,又回头朝秦涣做了个鬼脸。秦澜认命地叹了口气,替秦涣理了理衣领,低声道:“跟紧我,街上人多,别走散了。” 众人便散开了。秦琢跟在秦式微后边,直到快至门口时秦式微忽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和阿姐有约?” 秦琢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道:“都是出门去嘛,我又没说要跟着你。”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张家在西北方向,别走错了。”说完便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笑意更深,朝阶下扬了扬下巴,“倒也不用你专门去了。” 秦式微侧过头,便见张应殊等在阶下。今夜仍是那身月白直裰,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不知站了多久。 秦琢识趣地告辞了,从那边走了。秦式微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张应殊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瞧。 秦式微想起在江南时每逢中秋人人都要簪桂,她方才在府里摘了一枝桂花,本来只是搁在袖中把玩的,此刻却忽然觉得这花应当簪在他身上才不算辜负。她从背后拿出那枝桂花,在他面前晃了晃,微微歪过头,煞有介事地道:“我夜观星象,这花与公子有缘。便赠予公子吧。” 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枝桂花,枝头的花瓣还沾着夜露。他伸出手去接过来,没有簪在发间,只是极自然地握在手里,随即轻笑一声,抬眼看着她,声音清润干净:“本无缘,是多亏郡主才有了。” 秦式微也笑了,转过身率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他,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公子怎么忽然来寻我?” “府里做了些月饼,味道尚可。”张应殊走在她身侧,将食盒微微提了提,“想让郡主尝尝。” 秦式微这才看见那食盒是竹编的,编得极细,边角处还刻着一小片竹叶纹。一股极淡的甜香从缝隙间飘出来,她忍不住道:“拿着不嫌沉吗?” “不沉。” 街上着实热闹。 中秋夜的朱雀大街与七夕时又是另一番光景。沿街的铺子皆在门前悬了彩灯,桂花香从巷头飘到巷尾。戏班子在街边搭了台子,唱南戏的、演杂剧的、耍百戏的,锣鼓声此起彼伏。 有一队走火龙的队伍正从街心穿过,龙身足有七十余米,用珍珠草扎成三十二节,每一节都插满了长寿香,由数十个青壮小伙子扛着,香火明灭之间,整条龙在人群里盘旋飞舞,像是一条真正的火龙从九天之上跃了下来。桥上还有不少作嫦娥打扮的年轻娘子们,裙带飘飘,结伴行过桥去。 秦式微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偏过头问张应殊:“公子之前可曾来看过?” “小时候母亲带我来过。”张应殊望着那队渐渐远去的火龙,“后来也带相歌来过一回。她那时还小,说要看龙的眼睛。” 秦式微望着他被灯火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忽然弯起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逗弄:“那之后呢?可曾再来过?” 张应殊收回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被街上的灯火映得亮亮的,嗓音轻缓如月下溪水:“不曾。”他顿了顿,“今夜,是头一回。”又顿了顿,“和郡主。” 秦式微莫名觉得是自己被戏弄了,忍住没去摸隐约发烫的脸,“……不许说话了!” 有几个提着桔灯的小童从人群里钻出来,嬉笑着从秦式微身侧跑过,其中一个跑得太急,差点撞到她身上。 张应殊伸手虚虚一拦,等那几个小童跑远了,才收回手,对她说:“走我前面吧。” 秦式微闻言便走到他前头。他在后面跟着,她只要微微侧过脸便能看见他月白的衣角在人群缝隙里时隐时现。 她又看见一个老妇人支的小摊子,似是卖什么饮品的,便走过去。老妇人抬头朝她笑:“小娘子,要不要来一碗桂浆?老妇人自己熬的,解渴又解腻。” 秦式微要了两碗,两人便就着小摊旁的矮桌坐下来。桂浆盛在粗瓷碗里,颜色澄黄透亮,入口清甜,还加了几颗酸梅,微微的酸意把桂花香衬得愈发清新。 饮了两口,目光便落在张应殊手边那只食盒上,后者把食盒打开,推到桌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月饼,不是寻常的圆形,而是捏成了兔子形状,耳朵长长的,尾巴圆圆,每一只都捏得不一样,有趴着的,有蹲着的,有歪着脑袋的,憨态可掬。 她捻了一只咬开,是五仁馅的。其实她不太喜欢五仁月饼,总觉得里头的青红丝甜得发腻。可这一块不同,瓜子仁和核桃仁都烘得恰到好处,糖渍的青梅和桂花替了青红丝,甜味清正,酥皮层层叠叠地化在嘴里,竟意外地合口。 几下吃完了又拿了一只,这次掰开来,馅心是枣泥的,磨得极细,隐隐还有一股极淡的陈皮香。她忽然起了兴致,倒不是饿,只是觉得这每一只都不一样,有拆盲盒的乐趣。她伸手打算再拿第三只,食盒却被人轻轻移开了。 “不好贪多。”张应殊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他猜到她是在家宴上用了饭才出门的,起身走到老妇人跟前不知说了什么,老妇人笑着连连点头,说无妨无妨,有的是。他便提了一盏粗瓷茶壶回来,替她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秦式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极寻常的粗茶,入口有些苦涩,却正好压住了口中月饼的甜腻。她正要抬眼同他说话,余光却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这边望过来。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穿得是打了补丁的衣裳,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正歪着脑袋看他们,准确来说,是看那只食盒。 老妇人也看见了他,忙招手道:“小喜,过来,婆婆给你喝浆水。”那小童便也不怕生,笑嘻嘻地走过来。 老妇人给他倒了半碗桂浆,他捧起来咕咚咕咚地喝着,眼睛却还是黏在食盒上。老妇人叹了口气,对秦式微解释道:“这孩子也是可怜,小时候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他爹走得早,娘又改嫁了,家里只剩一个瞎了眼的奶奶。街坊们时不时接济他一碗饭,他便在这条街上晃荡着长大。不过他不会伤人的,就是嘴馋了些,看见吃的便挪不动步。” 秦式微听着,莞尔一笑,却是对着张应殊道:“等我一会儿。”她起身朝对面的点心铺子走去,不多时便提着两大包油纸包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搭着一件干净小袄。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弯下腰看着小喜,拆开其中一包,露出又白又胖的糕点。她拿了一块递给他,小喜一把抢过塞进嘴里,腮帮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冲她笑。秦式微又拿了一块递过去,然后把油纸封好,也学着方才有人移开食盒时的模样,将糕点包往自己手边挪了挪,一本正经地道:“不要多吃。” 小喜人小又不知事,秦式微把衣裳和另一包糕点一并交给老妇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老妇人连连点头,拉着小喜的手,让孩子给秦式微道谢。小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秦式微摇摇头说无事。 两人起身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更浓了几分。秦式微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弯起唇角道:“我不是个大方的人。至少……”她顿了顿,“你亲手做的,我不想分给旁人。”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那月饼是自己做的。她那么聪明的人,大约是从兔子耳朵那歪歪扭扭的弧度猜到的。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侧,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 这回出来秦式微打定主意要去看赛百戏的。她早早就打听到了,今年赛百戏的班子就搭在益丰楼下。她早早定了二楼临窗的雅间,位置极好,正对着楼下的戏台,可她也没想到人会这般多,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她仗着学过几招的身法从人缝里钻过去,张应殊跟在她身后,手臂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肩侧,替她挡开了好几回挤过来的人潮。 好不容易挤进益丰楼,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她推开雅间的门时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跨进门时,她忍不住往对面看了一眼,要是她没记错,上回霍嶂就是在那间,窗闭着,里头没有灯火透出来,不知今日是空着还是有人。 她收回目光,落了座。 楼下赛百戏已经开场了。头一个叫担幢,一个精瘦的少年郎立在台中央,双手托起一根数丈高的竹竿,竿顶悬着一面彩旗,旗上绣着赛百戏三个大字。他将竹竿从掌心移到额头,又从额头移到下巴,最后竟以牙齿顶起高竿,做了好几个令人咋舌的高难动作。 台下叫好声震天,秦式微也看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接着上场的是一对兄妹,哥哥翻着跟斗,妹妹在哥哥的肩头倒立,一高一低,一静一动,身法干净利落,博得满堂彩。 最后的压轴是一出南戏。锣鼓声渐息,台上的灯火暗下来,只余一盏孤灯照着空荡荡的戏台。然后从幕布后头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红衣红裙,裙幅曳地,水袖长长地拖在身后。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了,微微抬起下颌,开口念了一句念白。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秦式微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她望着台上那个红衣红裙的身影,那角儿的身段不像她娘,眉眼也不像她娘,可那一句念白从她嘴里出来,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便是她娘念过的那句诗。 她想到秦令华念这句诗的神情,唇角弯着,像在念一句极寻常的话,又像在念一个压了许多年的秘密。 台上唱的是,一位女侠仗剑天涯,无意间惹了一个冤家。两人也曾心意相通,也曾月下对酌,可后来横了国仇家恨,隔了世事翻覆,终究走到了诀别那一步。女侠站在雪地里,眼眶红透了却偏不肯让泪落下来,只拿剑尖指着他,说——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我要一株花做聘。那花无叶无枝,无根无土,遇雪便开,逢春即败。你能寻来,我便嫁你。 那冤家当了真。他翻山越岭,寻了整整三年。直到第四年立冬,他在一座荒山的石缝里看见了一株从没见过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色如红榴,孤零零地开在漫天大雪里,无叶无枝,无根无土。他捧着花跪在雪地里,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可等他赶到她面前时,已是山河破碎,故人陌路。最后一折,是他独自坐在高堂之上,官服加身,满堂宾客,把那一株早已枯萎的花搁在案角,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举起酒盏。 那戏子的水袖在孤灯下翻飞如蝶,唱腔清越,一字一字地往人耳朵里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打听 我家中也有 第72章 打听 我家中也有 戏演完了。 台上那盏灯晃了晃, 红衣的戏子躬身谢幕,水袖垂落,转身便退入了幕布之后。 按照唱戏旧例, 正戏演完该有“打抽丰”,旦角或是丑角儿下台,拿着折扇或手帕挨桌给众人请安, 递点戏折子,嘴里说着“请爷多捧, 赏小的们个脸”,客人点一出戏, 赏钱便写在红纸条上贴在台柱上,便叫做彩钱, 可今夜台上那盏灯灭了, 幕布落下来,却没有人出来。 有几个头一回来看的生客便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台上张望, 嘴里直嚷嚷:“人呢?怎么不出来讨赏?这戏好得很, 爷们又不是不给钱!” 旁边一个熟客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赛百戏和别的班子不一样,一年只中秋来京城这一回,也只演这一出,从不收赏。谁来都不收。” 生客奇道:“竟还有这种说法?开门做生意, 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那熟客搁下茶盏, 往台上努了努嘴:“去年中秋我也这么问过。后来听人说, 赛百戏的老班主定过规矩,这一出戏不卖钱,只当是还愿。至于还谁的愿,还什么愿, 那便不知道了。” 正说着,益丰楼的掌柜亲自过来,拱手朝楼上楼下的众人赔笑道:“几位爷见谅,赛百戏的规矩确实如此,吩咐过不收赏。我们也不好违了班主的规矩。” 生客们虽觉稀奇,但既然掌柜都这么说了,也便不再追问,只是回味着方才那出戏,啧着嘴感叹难得一见。 这厢热闹还未散尽,那厢台后的木板隔间里,褚尔正坐在妆台前卸妆。从镜中可以看见她身后围了好几个半大少年少女,个个眼睛亮晶晶的。那撑竿子的少年英禄满头的汗还没擦,双手比划着方才台上师姐的动作,满脸都是由衷的赞叹:“褚尔师姐唱得太好了!你们说是不是!” 盘心和清露兄妹俩一前一后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褚尔猜到他们的心思,一边取下鬓边的绢花,搁进妆奁里,一边从镜子里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把行头收拾好了再出去。莫要惹事,早点回来,别误了明早出发的时辰。”他们只在京城呆一日,演完便走,江南、句州等地都还有戏要唱。 三个人毕竟还是少年心性,知道师姐这是准了,赶紧欢呼几声,七手八脚地去换行头、收拾衣箱。那些行头是他们吃饭的家当,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进藤编的衣箱里,动作虽快却一丝不苟。 等收拾好了,三人便像三只出了笼的雀鸟一般从后门飞了出去,脚步声很快便淹没在外头的喧嚷里。 他们走后不久,掌柜掀帘进来了,面上堆着笑,话说得客客气气:“褚班主,楼上有位贵人想见您一面。” 褚尔正在拆发髻,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不见。”掌柜的也是为难。虽说那位明昭郡主言语和气,并未以势压人,可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婉转:“那位可是贵人,班主要不——” 褚尔把木梳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她从镜子里抬起眼来,那双卸了浓妆后显得愈发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掌柜:“什么贵人我也不见。掌柜若是非要相逼,那赛百戏也不是非益丰楼不可。” 掌柜被她这句话噎得干笑了两声,心里暗叹这位褚班主当真是冷情冷性的一个人。台上一折戏唱得肝肠寸断,台底下却连多一句寒暄都欠奉。 偏偏这出戏还只有她能唱。 “班主哪里话,那我这就去回了。”掌柜赔着笑,躬身退了出去。 掌柜回到雅间,朝秦式微拱手道:“郡主,实在对不住。那褚班主性子冷,演完便不见客,我实在劝不动。他们的旧规矩,真是改不了” 秦式微倒没有动气,只是问道:“那褚班主演完之后,是留在益丰楼,还是另有去处?” 掌柜道:“这倒不一定。不过每回演完,褚班主都从后门走,大约是要出去走走。至于去哪里,小的便不知了。” 褚尔收拾停当,换下那身红衣红裙,穿了一身素净的鸦青色布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从后门出来,夜风灌进巷口,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接着她便看见巷口立着一个人,正朝她望过来,那目光坦坦荡荡的,显然是专门在此处等她的,顿时皱起了眉:“是你要见我?” 秦式微望着她。 与台上的浓妆红衣不同,褚尔此刻素着一张脸,人又高挑削瘦,脸窄而长,下颌线无一丝赘余,颧骨微耸,却因此更显清凛。 她站在褚尔面前,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许是有些冒昧。”秦式微果断开口问,“但我想问一问,方才最后那一场戏叫什么名字,是谁所写?” 褚尔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一身玉兔纹月白色褙子,领口压着银线绣的桂枝,发间簪了桂花与攒珠累丝金凤,通身的气派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闺秀。 果然又是这样的贵人,看完了戏还不够,还要来问戏文的来历,仿佛全天下的事都该由着她们的兴致来。她收回目光,语调冷淡:“我若是回答了,你便不纠缠了?” “只要是实话。” 褚尔看了她一眼,语气毫无起伏:“无名字,我写的。”说完越过秦式微便走,连一步都没有多停。 秦式微遵守承诺,只望着她的背影。 等候在一旁的张应殊从旁边的槐树缓步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声音温润:“不问了?”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说出的话自然做到。” 张应殊勾起嘴角,只看着她。 于是秦式微的眼神往上飘了飘,随即干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但不纠缠和不跟踪,是不一样的吧?” 张应殊低低一笑,没有反驳。 两人顺着褚尔离开的方向找过去,转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她从一个铺子里出来,左右手各拎着两大坛酒,竹编的提梁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脚步丝毫不见滞重。她走的是回益丰楼的方向,想来这两坛酒是要带回戏班子的。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秦式微才与张应殊走进那家铺子。 是一家极小的酒铺,门面不过一丈宽,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排酒坛,粗陶的坛身上贴着红纸,写着酒名与年份。 铺子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秦式微招呼掌柜要了酒,找块小方桌坐下,等上了酒,又替张应殊和自己各斟了一盏,端着酒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往架上望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方才那个穿鸦青衣裳的娘子提的那两坛酒好香,再给我们拿一坛吧。” 掌柜从算盘里抬起头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可惜:“对不住,小娘子,方才那是最后两坛了。” 秦式微搁下酒盏,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酒,这般紧俏?这就没了?” 掌柜摆摆手:“也不是什么稀罕货,算是药酒,补体虚的。那娘子每年都来一趟,我替她酿的。” 秦式微闻言便顺着话头往下接:“那方才那位娘子拿这酒,是给自己补身子吗?” 掌柜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她旁边正端着茶盏的张应殊。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这小娘子问得也太细了。 不过他做了这些年生意,什么奇怪的客人没见过,便也没多想,只是实话实说:“应当不是。那娘子我见过好几回了,每回来提酒都是这两大坛,看着瘦归瘦,提起来走路快得很,怎么也沦落不到给自己补身子的份上。应当是给男子补的吧……” 秦式微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是给男子的?” 掌柜往她这边探了探身子,脸上浮起几分稀罕的神色:“好几年前那娘子头一回来,不知道从哪儿知晓我这儿能帮人酿酒,拿着个药方子让我帮她酿药酒。” “我一看那方子,心里就有数了,里头的药材,桩桩件件都是给男子补阳气、壮筋骨的。我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那娘子只说是长辈身子虚,旁的什么也不肯多说。往后每一年中秋前后她都来,有时候拿方子,有时候直接让我照旧酿。一年都不落。” 秦式微先是面露震惊,随即便追问道:“那酒当真没有了吗?药方也行啊。” 掌柜一听这话,眼神立刻便警觉起来了,身子往后一仰,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小娘子,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药方子可是人家的私物。” 秦式微面不改色,语气坦坦荡荡:“我家也有人要补补,听你这么一说,就是想试试。这不正好撞上了么。” 掌柜的目光不自觉挪到了张应殊身上。 张应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正对上掌柜那满含探究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茶盏搁回了桌上。 秦式微也顺着掌柜的目光往张应殊那边看了一眼,随即飞快地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他是我兄长。” 掌柜嘴上说着:“我没误会,我没误会”,心里却想——你俩穿的衣裳都是月白色,一个用银线绣桂枝,一个用银线勾竹叶,站在一起跟一幅画似的,还说是兄妹,哪家兄妹穿得这般齐整出门? 不过也能想通,这小娘子估计是给自己夫君问药,又怕夫君面子上过不去,便编了个兄妹的名头。 做妻子的能这般体贴,也是不容易。 他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得格外和蔼:“方子是确实没有,我照着酿完便还给人家了。不过嘛——”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半大的粗陶坛子,搁在柜面上,拍了拍坛身上的灰,“还剩一小坛。”他原打算留着自己喝的。 秦式微眼睛微微一亮:“我买。” 掌柜听着她这干脆的话,手不禁顿了顿,目光越过她,又落在“兄长”身上,心想这人的命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坦白 他从很久之 第73章 坦白 他从很久之 银货两讫。 掌柜还是良心, 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按照寻常酒的价钱收了,把那坛补酒递给秦式微, 便又趴回去打盹儿了。 这酒铺的生意着实冷清,门面不过一丈宽,架上稀稀落落摆着几排粗陶酒坛, 檐下一盏半旧的灯笼被夜风推得摇摇曳曳,光晕在窗棂上一明一灭。除了从街上传来的游人脚步声, 便只剩夏虫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秦式微与张应殊占了唯一的桌子,靠窗。她抬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把她鬓边的碎发拂起来又落回去。 她知道自己眼下最该做的是提着酒回益丰楼继续守着。褚尔提着那两坛补酒回去, 今夜说不准会有行动,若是有机会再同她说上几句话,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戏文的事。 可她侧过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明月, 那轮圆月正正地悬在飞檐之上, 清辉洒了满街,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银白。 她忽然就想偷会儿懒,从窗外收回目光,目光从桌上那排粗陶酒坛上扫过, 忽然开口问:“公子酒量如何?”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看了看酒, 如实道:“不算太好。” 秦式微眉头微挑, 语气里带了几分逗弄的意味:“是一碗还是一坛?” 他略略沉吟,那只玉白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不疾不徐地点了点自己面前那只茶盏。那茶盏是铺子里最粗陋的款式,比寻常酒盏还要小上一圈, 搁在他指边倒像是件什么精贵的器物。 末了他缓缓补上一句,语调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客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忍俊不禁:“不胜酒力。”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那茶盏,又抬起眼来看他。 “……?” 不就是不会喝吗,说得这般迂回,什么“不胜酒力”,什么“不算太好”,说来说去便是一杯倒的量。 她也伸出手去,却是把自己盏中的酒一仰而尽,随即搁下空盏,轻笑一声:“我酒量倒是不差。且尤其信一句话——酒后吐真言。” 眼底也带了几分认真的笑意,“今夜清风朗月,更有酒。公子愿意陪我喝一场吗?” 她知道他酒量不好,还邀他喝酒,意味不可谓不明显。 换了平日的她,大约不会这般直白。可今夜不一样,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沉甸甸的,若不借着酒意倒出来一些,怕是要满出来了。 张应殊望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接着扬唇浅笑,应了声“自当相陪”。 他端起她替他斟的那盏酒,缓缓饮尽了。 秦式微支着手看他所言是否为真,酒意大约来得很快,那盏酒见了底,他平素那双温润清明的眼睛便渐渐染上了几分迷蒙,把那些平日的克制都模糊了几分。 他眼尾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连带着目光也变得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望过来时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秦式微失笑,随即放下手,身子往前探了几分,轻声唤他:“公子?” “嗯?”他下意识便应了,尾音却微微往上翘了翘,带着一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茫然。 他这副样子确实与平素不一样,还怪好看的。 她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唇角,那张一贯端方温润的面孔此刻卸下了分寸,安静地、毫无防备地对着自己。他生得白,把那眼尾的红衬得更分明了几分。 秦式微看得入了神,直到心头猛地一跳才恍然惊醒,暗骂自己酒没醉,看美色倒醉了。 她轻咳一声,心中倒也没有太过纠结,缓缓开了口,却不是问句。 “我今日原先是想要去张家找你的。” 一杯酒下去,不管醉没醉,都要吐真言,自然也包括她。 “那日离开霍府,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说完这句,停下了,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饮下,勉强压住翻涌上来的紧张,随即垂下眼睫,那些话便像水一样从嘴里淌出来,她原以为会很难开口,可此刻说出来却顺畅无比。 “我也有心悦之人。他曾救我于危难,教我学识道理,知我心思深重,为我辩过学子,不顾名誉与性命,视我为师为友,以念珠与画笔相赠,对我更是别无他求,平安康顺便是最好。” 她看着半眯着眼、似乎快要睡着的他,无声地笑了笑,掰着手指头数,“他是个很好的人,通透温和,如山如川。对孩童耐心,泉生每回见了他都要缠着问功课,对孤老照顾,连益丰楼外卖浆水的老妇人都能同他说上话,对朋友赤诚,计子陵那般眼高于顶的人也只服他一个。他写的字极好看,一笔一划从不敷衍,他读过的书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每回我问什么他都能答上来。他还会缝衣裳,从前游学时衣裳破了便是自己补,说出来都没人信。”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干净,“我起初也将他当作师友。可或许人就是贪心,得了一分纵容,便要三分、六分,甚至十分。” 窗外月色清明,夜风却已转凉。她没着急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拢了拢窗棂,免得风把人吹病了,指尖在木槛上轻轻敲了敲。 目光也转向望着窗外的街面,可同样,她的身世成谜,娘的死还另有隐情,自己便如同身在泥沙之中。这段时日他没有来见她,她不放心,也去打听了一二。 张家家主因妄自行事被罚跪一月,日日抄写家训。 她知道这消息时便想去张家,走到二门时便顿住了,此回的事是因为自己,若是她还闯去张家,或许会让张应殊难做。 总是忍不住在想,若是没有她,他的人生应当依旧平顺吧,当真该因为所谓情爱就将他扯进来吗? 都说酒能消愁。一盏酒根本不够。 秦式微坐下来,望着对面的人,将那半坛子酒一盏接一盏地饮尽了,也学着张应殊的模样趴在桌子上。 如今她处在映荷当初的境地,才知道背后有多少难以启齿的犹豫。若是张应殊此刻是醒着的,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把选择推给他——是你选择的,产生的一切不好后果也是你自己的错,与她无关。 可她做不到,所以灌醉了他。这些话他听不到,便不会为难,不会因她而再多受一分不该受的。 不想掩饰难过,她放纵自己抬起另一只手覆住眼睛,掌心触到眼睫时,那股温热便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一字一字地吐出今夜最后一句真心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说,这般好的人,他该是我的吗?” 是看不见的黑暗。是微凉的风。是她掌心湿漉漉的触感,和鼻尖萦绕不去的桂花香。 木桌硌在手肘下又硬又凉,窗外不知谁家的猫远远地叫了一声。 街面上似乎已经静透了,连打更人的梆子都听不见。世界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对面一个被酒醉倒的人。 以及额间忽然落了一点暖意。 ——? 有人伸出手,从上方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心,柔软的锦缎落在她的后颈,她的身体陡然间僵住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清苦墨香。 他怎么会醒了?不是喝醉了吗?他骗她。 那——都听见了吗? 无数心思在她心里轰然炸开,撞得她连呼吸都忘了。她把脸埋在掌心里,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不敢动。最后所有的问题汇成一个期盼的问题:他会如何回答? “我以为你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和而纵容,“他从很久之前就只会是你的了。” 张应殊喝不了多少酒是真的。他并没有骗她。只是或许是天意使然,偏偏这一回那酒意并未完全吞没他的神思。 反倒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唯独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他原以为她是想问他许多事——好的坏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他都预备好了如实相告。 却没有想到比问题先来的是坦诚。她那么直白,说了那么多他从来不敢想的话。让他手足无措,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也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喜悦。 她亦是,心悦他。 说完那句话,张应殊收回手,垂眸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只是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曾褪尽的红。他开口时语调仍是那副温温润润的,像是在讲授一桩极寻常的课业,只是尾音微微发着颤,暴露了他并不比此刻的她更平静: “他平庸无趣,不及你谐趣洒脱。年纪又长你许多,本不该动这份心思。你面前的路还那样长,你还没有及笄,还没有见过更大的山川,还没有遇见过更多更好的人。他从前觉得凡事总要慢慢来,不可唐突,不可逾矩,等你长大了,等你想好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没有,不准再往下说了!”她闷声闷气地打断他,手死死覆在眼睛上,指缝间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张应殊听她的,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去,先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那触碰极轻极缓,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并不厌恶,然后才缓缓收拢手指,扣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眼睛上轻轻拉开。 她不肯睁眼,他便低头望着她,望着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与紧闭的眼睫。她的睫毛还在微微发着颤。 “他也对你说过谎。” “《子夜歌》他读过,其中典故他亦是清楚的。只是那夜在马车里,怕你察觉,怕你尚未想好,便装作不曾读过。莲子寓怜子,你问他时,他其实心里都明白。” “作画时他同你说不要着急慢慢来,是他无论如何都会等你。等你把这幅画画完,等你愿意抬起头来看见他。他等得。” “他爱重你,甘之如饴,心不由主。”他说到这里弯起唇角,声音轻了几分,“今夜他很高兴。” 不知何时秦式微已然睁开了眼,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毫无收力地扑进他怀里,脑袋撞上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接住了。双臂合拢将她稳稳地拢在怀中,一只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指节穿过她微散的乌发。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方才那半坛米酒的清甜。 “张应殊,你是我的。”她闷闷地开口,说得毫不客气。 他弯起唇角,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她的情绪。 “我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遇事 便没有人管 第74章 遇事 便没有人管 这是秦式微来京之后最快活的一夜, 也是掌柜生意最好的一夜。 那位穿月白衣裳的小娘子要了许多酒,喝个不停,他悄悄数着坛数, 一两坛是浅尝辄止,三四坛是颇好此道,五六坛是好酒量, 到第九坛时他就不再数了,只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位小娘子拍开泥封, 动作利落得像是开过几百坛酒的老酒客,仰头便是一盏,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也不知道这“兄妹”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位娘子喝起酒来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愁都浇透似的。 正纳闷着, 那位兄长起身走到自己面前, 他开口问自己方才喝的那盏米酒叫什么名字。 掌柜回过神来,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就是寻常米酒而已。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嘛——”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得的笑意,又掺着几分温情,“我家内人也爱喝酒, 酒量却极差。闻着酒香便馋, 饮半盏就倒, 每回都醉得不省人事,醒了又闹着头疼。我试了好些年,才酿出这一种,闻着酒香浓郁, 入喉也醇厚,却没什么酒劲,不醉人。她如今也能陪着我小酌几杯了。”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公子,试探着问道:“可是这酒不合口味?”心想也不该啊,每回铺里来新客,他最先推荐的就是这酒,还从没有人说不好喝的。就算真不符合这两人的口味,掌柜的目光在张应殊脸上逡巡了一圈,见他面色如常,也不像喝醉了要砸他招牌的模样。 闻言,张应殊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温温润润的。他说:“味道很好,是我喝过最好的酒。” 掌柜听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心落回肚子里,随即又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那张木桌努了努嘴。 秦式微正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搭在酒坛边沿,脸颊酡红,眼神已经有些飘忽了,却还在慢慢地晃着盏中残酒,像是舍不得放下。掌柜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除了这米酒,其余的都很是醉人。你还是看着些你家妹妹,喝成这样,明日怕是要头疼。” 张应殊回过头去。他与掌柜说话的这片刻工夫,她已经把桌上最后一坛酒也拍开了,正抱着坛子往盏里倒,倒得不太稳,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便低头看着那几滴酒渍,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想不通怎么倒洒了。 他望着她,目光安静而纵容:“她愿意醉才好。” 掌柜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见这位年轻公子神色温和,也没再多问。他转头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月光洗得发白,连更夫的梆子都敲过了三更。他打着哈欠道:“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要关门了。家里还有人在等。” 张应殊说好,顿了片刻,又道:“我不是她兄长。” 掌柜愣了愣,抬头望着这位年轻公子,见他回去坐着,纳闷地回味了片刻,忽然觉得后槽牙酸酸的。 我不是顺着你们说的吗?知道你们是夫妻,还用得着同我解释? 秦式微醉眼朦胧,不自觉笑着,目光黏在重新坐回对面的张应殊身上。她拍了拍手里那坛酒的坛身,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飘忽的酒意:“这一坛饮下,我会醉。” 多亏她娘不正经,从小用筷子沾酒喂她、长大后又陪着她一坛一坛地喝,她对自己的酒量再清楚不过。如今还只是七分醉,这一坛下去,她可就是彻底醉倒了。 张应殊没有开口阻拦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说:“想醉便醉。”他隐约能猜到她心里压着很多事,从来不在人前皱一下眉头。难得今夜她想醉,他便由着她。难得她愿意在他面前醉,他便守着。 闻言,秦式微却没有再喝。 她的手缓缓从坛身上挪开了,滑到桌面底下,扯住了他的衣袖。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怕他挣开。 她垂着眼睫,语气忽然变得清醒了几分:“不喝了。我要回府。” 张应殊没有动,也没有抽回衣袖,只是低头望着她,用目光确认她是真的不想喝了,还是在逞强。 秦式微抬起眼来,对上他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忽然便笑了。那笑意坦坦荡荡的,带着几分醉后的娇憨,又带着几分清醒的诚实:“醉了明日又要头疼。我明日还有事要做,不能睡到日上三竿。况且——”她顿了顿,扯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已经陪了我这一夜,够了。” 他望着她,忽然无奈地弯起唇角。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从那只被扯住的衣袖中伸出手去,掌心朝上,搁在她面前。 秦式微抬起头看着他,松开衣袖,指尖缓缓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却是温热的。他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裙摆拂过木凳的边缘,人也因酒意微微晃了一下,他便又往前站了半步,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后,让她借着力站稳了。然后他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提起桌上那坛补酒,站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并肩往门外走去,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衣袖交叠在一起,从背后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们挨得很近的肩,和他垂下来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看着两个挨在一起的长影子,拖在青石板上。他忽然就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翘了又翘,压都压不下去。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这才好嘛。”又觉得自己管得倒宽,便又伸了个腰,“我也赶紧回家去。” —— 一夜好梦。 秦式微睁眼醒来,躺了片刻,把昨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着坐起身来,唤了千兰进来。她的声音还有些宿醉后的沙哑,语气却是清明的:“益丰楼那边如何了?” 昨夜她回来便交代千兰派人去盯着。 后者替她打起帐帘,一面递上温水浸过的帕子,一面道:“赛百戏还没有走。” 秦式微接过帕子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错愕。 按益丰楼掌柜的说法,赛百戏只演一场,次日一早便要出城,褚尔那个性子也不像是会为任何人破例的。怎地这回倒是改了主意。她将帕子搁回托盘里,思忖了片刻,问道:“是戏班其他人出事了?” 千兰应了声是,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昨夜赛百戏散了场,那三个师弟师妹逛灯市。在灯市口上,他们遇见一个小童,瞧着不过五六岁,衣裳干净,蜷缩在墙根底下发抖。英禄心善,蹲下去问他家在何处,那小童只是摇头,说自己没有家,是被主子打怕了跑出来的。 三个人一合计,便想把这小童带回戏班,等明早出城时一并带上。谁知才走到半路,迎面便撞上几个家丁,为首的一把扯过那小童,拿绳索捆了,又指着英禄三人说他们拐骗自家奴仆。按本朝律法,拐骗他人奴仆与窃盗同罪,那几个家丁当场便报了官,大理寺来的人将英禄、盘心和清露一并带走了。 “哪一家?”秦式微问道。能喊得动大理寺替自己寻奴仆,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 千兰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道:“是方家的四公子。” 秦式微目光微沉,几日之前太子正式娶妃,娶的正是方家三娘子——方皇后的娘家侄女。如今方家当真称得上是鲜花着锦,连府上一个四公子都能差遣大理寺替自己拿人。 她抬眼见千兰似乎还有话要说,“你知道我性子,有话直接说便是。” 千兰道:“奴婢还打听到一些关于这位方四公子的事,只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得极委婉,“这位方四公子在坊间的名声不太好。听闻他身边蓄养了许多年纪不大的小童,男童女童皆有。” 秦式微手指倏地收紧了,一股恶心从胃底翻上来。她想起方皇后那张端方肃穆的脸,想起方家立在府门前那块御赐的贞节牌坊,方家满口礼义廉耻,教出来的儿子却在府里养娈童。 她搁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不是说方家是诗书传家吗?没人管?” 千兰摇头:“听人说,这位方四公子出生时有高僧替他判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对家族昌盛大有裨益。方家上下自幼便对他极尽溺爱,要什么给什么,从不说半个不字。方家的脸面都是旁人撑的,到了他这里只管享福便是。”说到后边,她自己都忍不住带着讽意。 秦式微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她搁下茶盏,心里已有了决断。其实无论如何,她都是打算走一趟大理寺的。 赛百戏与她娘有渊源,褚尔知晓她娘念过的诗,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人捞出来。只是原先想着不必那么急,人家出了事你凑巧出现,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故意做局。 可如今听了这方四公子的所作所为,她忽然觉得一刻也等不得了。她站起身让千兰去备马车,往大理寺去。 才出了院门,便见梁映荷匆匆从甬道那头赶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鸦青色骑装,窄袖束腰,脚蹬薄底马靴,头发高高束起,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干净爽利得像是要出远门的模样。 她一见秦式微便扑上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语速飞快:“事情匆忙,我想着还是得同你当面说一声。我要押送这批酒去西境,泉生你替我照看着。这一趟走得急,世子妃那边催了好几回,说中秋一过便要出发,迟了怕入秋误了时节。” 梁映荷话说得极快,一口气倒完了,又压低声音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也是临行前才知晓。”她往左右看了一眼,把秦式微拉到廊下避人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道这批酒是送给谁?不是平国公府的军中故旧,而是敬西王。” 她顿了顿,目光与秦式微碰在一处,“敬西王的母妃出身不高,未入宫前曾在平国公府长大,是平国公府养的旧人。” 清楚秦式微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因而梁映荷得了有关消息,便要同她说一声。 秦式微十分惊讶,确实无人同她说过此事。 那么这些年来平国公府与西境之间,当真只是逢年过节送几坛酒的交情吗? 她忍不住想,却又把这些问题暂且按下,伸手替梁映荷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泉生有我看着,你只管放心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错过 可他从来不 第75章 错过 可他从来不 交代完这些, 两人也走到了府门口。 门前停着已打点好的马车,而马车旁还有一人一马等着,那人穿一身玄色骑装, 腰悬长剑,脸上难得没有挂着惯常的笑,而是带了几分郑重的沉默。见她们出来, 他翻身下马,朝秦式微微微颔首。 梁映荷忙解释了一句:“世子妃让他跟着我一道送酒, 路上好有个照应。”她说完又瞪了周缙之的后脑勺一眼,压低声音道, “本来我是不同意的,可世子妃说什么‘商队上路须得有武人押车’, 他便来了。” 这一回的事来得突然, 西境路途遥远,又是押送几十坛酒,只梁映荷一个女子上路, 秦式微心里其实隐隐担忧那位平国公府世子妃另有所图。可此刻看着周缙之, 她稍稍放了点心,毕竟应当不会同自家亲弟一起害了吧。 周缙之也正色道:“郡主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映荷少一根头发。” 梁映荷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欲盖弥彰地别过脸去。秦式微看着他们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 唇角微微弯了弯, 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他们之后,千兰便去招呼人套马车,秦式微在府门口等着。便在这时,巷口快步走来一个人, 鸦青布衣,清瘦高挑,面色冷如冰霜,不是褚尔又能是谁呢? 褚尔在秦式微面前站定,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秦式微正打算开口同她解释方家的事与自己无关,褚尔却先出了声:“我知不是郡主所为。但请郡主施以援手,救我师弟师妹。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回答郡主之惑。” “昨夜并未骗郡主。只不过这戏的后半部分才是我所补,而前半部是有人口述,当初老班主受她之恩,将其改编为戏,并年年来京演出。郡主既然来问我,便也是心中有所猜测。这人正是昌懿夫人。” “至于是什么恩,等我师弟师妹平安出来,我会如实相告。” 褚尔说完便不再开口,即使心急如焚,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哀求,只是冷静的衡量,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出哪一张。 秦式微看着她。 和昨夜在台上唱得肝肠寸断的红衣戏子判若两人,卸了妆的褚尔冷而利,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为了那三个师弟师妹,主动把自己的底牌摊开了一半,足见是个冷脸心热之人。 秦式微道:“上马车吧。” 马车往大理寺的方向辘辘驶去。 秦式微掀开车帘,望见大理寺门前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想起自己上一回来此地还是被大舅父接走,这地方和她还真有些缘分。 递了消息,蒯年闻讯很快便迎了出来,仍是那副清瘦恭谨的模样,礼数做得十足。 秦式微开门见山问起昨夜的事,蒯年刚张了张嘴,便有一个书吏匆匆从门内出来,低声禀报了几句。蒯年面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对秦式微道了声稍候,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偏厅。过了片刻他折回来,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随即蒯年压低声音道:“郡主问的这件案子,下官已查问过了。昨夜大理寺确实羁押了赛百戏的三个人,便是那三个少年——一个叫英禄,另两个是兄妹,盘心与清露。” 他略停了一息,又继续道:“只是此案并非寻常逃奴纠纷。方家昨日递了大理寺的文书,称府中有要紧文书不翼而飞,追查之下,竟在那逃奴身上搜到了。大理寺的人去拿他时,那逃奴身手狠辣得不像话,接连伤了四五个家丁,最后还是路过的卫巡司出手,才勉强将他制住。下官也觉得蹊跷,押回来查验时,特意调了他入府的卖身契来比对。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入府两年,可他同两年前相比,身量未长分毫,面容也几无改变。动手时目光狠戾,与稚童大相径庭。种种异状,下官怀疑此人乃是细作。” 褚尔坐在一旁,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蒯年继续道:“武德司得了消息,天不亮便派了人来,已将那逃奴提走了。至于赛百戏那三个少年,因是在当夜与此人同行,被一并怀疑为传递消息的同伙,按例也要移交给武德司审问。下官本想拖一拖,可方才武德司的人拿了屈正使的手令来,下官也不好强留。” 他看向秦式微,面上露出几分歉意,“这个案子现在已不是大理寺能做主的了。郡主若要过问,恐怕须得从武德司那边想办法。屈正使只对圣人负责,旁人的话他一概不听。下官位卑言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秦式微眉心微蹙。她原以为不过是方家仗势欺人,却没料到这逃奴背后还牵扯着武德司。余光瞥见褚尔脸色微微发白,搁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知她心中所急。 于是还是开口问蒯年能否见那三人一面,心里却清楚恐怕很难,此案既已移送武德司,按例大理寺不该再让人接触嫌犯。果然,蒯年没有立刻应答。他面露难色,目光往偏厅的方向飘了一瞬,那边正坐着来提人的武德司差官。 “郡主,按例这案子既已移交武德司,大理寺便不好再让人探视了。”他压低声音,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况且武德司的人此刻还在偏厅等着提人,若是让他们撞见……” 他停住话头,抬眼看了秦式微一眼,想到这位郡主上回在秦家案子里是怎么替秦家翻盘的,他都看在眼里,更何况—— 他心里的秤杆又往另一边偏了偏,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只一盏茶的工夫。下官亲自带郡主进去,武德司那边下官先让人稳着。只是郡主千万莫要声张,若是让屈正使知道了,下官这乌纱帽怕就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亲自引着秦式微与褚尔往狱房方向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窄门,甬道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霉味也越来越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砖地,砖缝里渗着黑黄色的水渍,踩上去微微打滑。 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蒯年拿钥匙开了锁,铁门轧轧地推开,露出里头一排铁栏囚室。这间狱房比秦式微上回那间还要阴暗几分,铁栏上锈迹斑斑,墙角长着青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与腐败的稻草味。 蒯年提醒了一句“郡主,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便退到甬道尽头守着。 狱房里,英禄三人并排坐在石榻上。少年人的脸上还挂着昨夜在灯市上沾的泥印子,衣袍也皱巴巴的,英禄的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三个人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英禄第一个看见褚尔,那双眼睛里的惊喜还没浮起来便被恐惧压了下去。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铁栏前,两手攥住栏杆,急声道:“师姐你怎么也来了!你也被抓了?” 褚尔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了些,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她的嘴唇微微抿了抿,那弧度极细微。她没有伸手去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寸一寸地把他们看过,然后开了口,声音仍是惯常那副冷淡的调子:“伤要紧吗?” 盘心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清露看了眼狱房外的秦式微,先越过他,从铁栏缝隙里伸出手去拉住了褚尔的手。她的小手凉凉的,攥着褚尔的指节用了很大的力气,面上的表情却是笑的。她仰着脸望着褚尔,声音压得极低:“师姐,救人是我们自愿的,我们没事,不用为我们担心。” 她一开口,英禄和盘心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什么,也跟着说:“师姐,我们没事,不用为我们担心。” 褚尔望着他们,那双清冷的眼睛满是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会救你们出来的。”她说完便收回手,转身随着秦式微一同走出了狱房。 蒯年将她们又带回原来的堂中,朝着秦式微道:“郡主请留步。” 褚尔见状识趣:“我去外边等郡主。” 蒯年望着这位明昭郡主,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郡主,此案牵涉复杂。方家那逃奴既已被武德司提走,赛百戏这三人作为同案也免不了要走一遭。武德司的诏狱不比大理寺,进了那地方再想往外捞人,便不是下官能做主的了。郡主若要帮他们,恐怕要多加思量,从别处使力才好。” 他顿了顿,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郡主在相爷面前素来说得上话,若是方便,还请替下官在相爷面前美言两句。” 秦式微一怔,抬起眼来:“我替蒯大人在霍相面前美言?” 蒯年见她神色诧异,暗道自己还是太心急,连忙找补道:“下官一时失言,只是下官对霍相敬仰已久,素日里难得有机会拜见。郡主在霍相跟前是说得上话的人,下官便斗胆多了句嘴。”他说这话时面上虽是恭谨,眼神却飘忽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透了。 秦式微心里的疑窦又多了一层。蒯年今日如此殷勤配合,还破例让她进狱房见人,原来竟是以为她在霍嶂面前说得上话。 可她与霍嶂从来毫无关系,蒯年为何会有这般想法?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觉得自己能在霍嶂面前递得上话,可看蒯年那副惶恐的模样,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出大理寺时,褚尔正站在台阶下。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面出神。 秦式微走到她旁边,说:“我会帮你的。”至于怎么帮,还要想想。 褚尔却摇了摇头。她抬起眼来,那张冷淡的脸上浮起一层看透了什么的嘲意,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着这世道。 “事已至此,郡主也帮不了什么了。那是武德司,不是寻常地方。”她顿了顿,“之后的事,便不劳郡主费心了。” 她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愈发干净利落,“昌懿夫人与赛百戏的渊源,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当时赛百戏还不叫赛百戏,不过是个四处漂泊的小班子,老班主带着七八个徒弟,走街串巷,勉强度日。看客寥寥,最难的时候一整天只卖出去三个铜板,连买米熬粥的钱都不够。 后来有一日来了一个年轻娘子,穿一身红衣,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亮堂了几分。她连着几日来看戏,坐在最前排,每回都点一出《霓裳羽衣曲》,看完了也不急着走,还帮着改了几条班子里的旧规矩。 有一回戏班连着三日没开张,是她掏了银子替他们垫上了饭钱,又打赏了不少,赛百戏才不至于在那年冬解散。之后戏班四处演出,渐渐有了些名气。老班主念及这份恩情,打听到那位娘子在京城,便带着徒弟们回来,想当面磕个头道一声谢。可一打听才知,那位娘子早已嫁人,嫁的还不是寻常人。老班主犹豫了许久,不知这恩还能不能报得了,没想到那位夫人自己却来了。 褚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想请老班主替她写一部戏,并排出来,便是上半阙。” 秦式微问道:“那为何只有半阙?” “老班主也问过她。夫人笑着说——这半阙由我来写,剩下半阙,该由听得懂这戏的另外一人来写。可惜,戏没排好,夫人便离京了,而且这么多年,这戏演了许多遍,都没有人来补。”她顿了顿,“夫人当年只说到那书生寻到了无根无叶的花为止,便是情最浓时,四年前我担了班主之名,想着故事总该有始有终,便补了这结局。” “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1 竟然是如此? 褚尔走后,秦式微站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上,秋日的风裹着桂花的余香从街巷那头灌过来,拂过她袖口上那圈银线绣的桂枝纹。 她忽然有些恍惚,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雾,看见了她娘念到那句诗时,忍不住往上弯的唇角。 前半阙是情正浓时,你是在等霍嶂补下半阙吗?只可惜,戏未好,两人便已情意诀绝。 甚至多年来,他常来此楼,却从来不看这出戏。 中秋月圆,益丰楼里座无虚席,唯独那间他坐过的雅间闭着窗。 褚尔补的那个结局,女侠归江湖,书生坐高堂,不复相见,正正好好地落回了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杜甫《新婚别》 第76章 接人 物是人非 第76章 接人 物是人非 乍闻当年旧事, 还是她娘的感情史,秦式微心绪乱得很。这一问解了,便是更多的不解。她娘请老班主编那出戏时, 分明还对霍嶂存着情意,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两人决绝至此, 以至于她娘直接脱身离开了京城,再未回来? 还有那些传言——红杏出墙, 私通晁肃,这些脏水是怎么一盆一盆泼到她娘身上的?晁肃的死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谁杀了他, 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得头疼,干脆直接上了马车, 打算去寻秦正泽。二舅父是她娘那一辈里最寡言的一个, 却也是心思最细密的一个。当年的事,秦韫素不知道的,师辞不愿说的, 他未必不知道, 尤其还是晁肃之事。 马车刚要驶动,千兰轻声提醒了一句:“娘子,是不是要先去接泉生公子?今日书院休沐,梁娘子走之前交代过。” 因着泉生着实聪明, 秦家夫子亲自作保, 秦式微也问过张应殊, 斟酌再三便择了城南的鹤林书院。这书院不在繁华街市,而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过学风倒是极好。 秦式微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责:“怪我,没想起来。先去接泉生吧。”马车便调了方向,往城南去。 鹤林书院隐在城南一条老巷的尽头,门前并无朱漆匾额,只悬了一块老榆木的素面招牌,上头用清隽的行楷写着“鹤林”二字。 院墙不高,青砖灰瓦,墙内几株老槐树探出枝丫,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郡主车架到了门前,门房也没有随意放人进去,而是先请她们在偏厅稍候,自己快步去禀了山长。 不多时山长便迎了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清瘦文士,穿一件靛蓝直裰,眉目温和,言语之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他自我介绍姓程,单名一个邈字,又解释当年他赴京应试时与张应殊是同年,只可惜自己落了榜,屡试不第,索性开了这间书院,专心教书。 “说来惭愧。”程邈一面引着她往里走,一面笑道,“当年我与张大人同在清河书院读书,有一回山长出了一道策论题,论的是河朔水利。我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自觉文采斐然,必能拔得头筹。结果他只写了八百字,没有一句铺陈,却把河道的走势、历年的水文、堤坝的用料和损耗都算得清清楚楚。山长当众把他的文章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全场无人出声。山长批语——此文不可易一字。我那时年少气盛,不大服气,回头又把他那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彻底服了。后来我才知晓,他在写那篇文章之前,已去过河朔,还走了一整趟,把每一段堤坝都实地踏勘过。” 秦式微听着,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不过这些从前的事他从来不提,每回她问起清河的事,他只是微微笑着,说一句“那时年纪小,不甚懂事”。 她忽然觉得,从程邈嘴里听见的张应殊,和那个坐在酒铺里说不胜酒力的张应殊,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却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程邈引着她走到一堂学舍外便停下了脚步,往里头指了指,压低声音道:“郡主来得巧,再有一刻钟便下学了。我就不进去了,免得那些猴崽子看见我又要装模作样。” 他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秦式微立在窗外往里望去,堂中正在上杂学课,一个女夫子站在舆图前,手里执着一根细细的竹鞭。她年纪不算轻,约莫三十余岁,穿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面容算不上出众,可开口时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她在讲西境的舆地沿革。从开国元帝与西境世家定下的盟约说起,说到西境都护府的设立,又说西境都护府在先帝之前便是由当地世家自治,朝廷只派监察使,不派常驻军。 这是几朝几代传下来的规矩,那个地方崇山峻岭,又有蛮族十二部虎视眈眈,朝廷派去的文官管不住,武将也镇不住,唯有当地世家才能把守住那道关卡。 开国元帝定下契约——他们死守边界,朝廷信重,君臣相宜。 直到先帝时期出了变故。 那年蛮族破了防线,一路攻进了西境腹地,沿途连下数城,举朝震动。先帝连发三道金牌,点了霍嶂挂帅,卫娄为副将,挥师西进。 仗从初秋打到隔年开春,西境尸骸枕藉,卫娄率残部死守孤城三月,霍嶂自北境迂回夹击,终克叛军,西境遂平。 战后先帝着人彻查,方知蛮族之所以长驱直入,并非铁骑无敌,而是西境掌权的世家之中,有一房暗中与蛮族通谋,暗中相助。 事闻于朝,先帝震怒,终以叛国通敌论罪,首恶一房,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枭首,妇孺没为官奴,余支族人流徙北境,永不赦归。 那一夜西境主城青石板上血流如渠,满城皆闻哭声。霍嶂挂帅平乱,卫娄留镇善后,西境都护府由世族自治改归朝廷直辖,自此方定。 堂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一个坐在前排的少年皱着眉,率先开口问道:“夫子,学生有一事不明。那支族人勾结蛮族,固然该当死罪,可全族男丁尽数枭首,妇孺没为官奴,难道那一支里,就没有不知情的人吗?就没有无辜的吗?” 话音未落,后排一个少年便霍然站起来,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声音也响亮:“此言差矣。家族乃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既享了那一支在时给阖族带来的富贵与权势,到了论罪时,自然也该一并承担。” 先前那少年回过头去,不服气地反驳:“可我说的不是荣辱,是知不知情。若是有个刚出生的婴孩,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要被推上刑场吗?” 旁边又有一个学童插嘴道:“律法就是律法,若是因为不知情便免罪,那往后谁犯了事都说自己不知情,律法还怎么立得住?” “那也不能一刀切!” “不切这一刀,如何震慑后来者?” 两方你来我往地争论起来。 女夫子没有制止,只是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竹鞭握在手里,舆图上的西境那一角被先前的讲解蹭得微微卷了边,她也浑然不觉。 直到争论渐渐平息,她才用竹鞭轻轻敲了敲舆图的木框,开口时声音平平的:“今日回去,不妨想一想,律令依国法而定,可法理与情理之间,从来不是一刀能切得开的。有些事今日想不明白,十年后再拿出来想想,或许便明白了。” 下学的钟声敲响了。女夫子收起竹鞭,卷起舆图,朝学童们微微颔首,便从另一侧的门走了。学童们陆续从堂中涌出来,泉生走在最前头,一见秦式微便扬起脸来,脆生生地唤了声“姨母”,又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秦式微想起方才那堂课,便偏过头问泉生:“方才那位女夫子,教的是什么课?” “教的是杂学。”泉生坐得端端正正,说起这位夫子时眼睛都比平日亮了几分,“那是勾夫子。她虽然教的是杂学,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西境的事讲得活灵活现,连书院里最爱打瞌睡的几个学童上她的课都竖着耳朵听。” 秦式微道:“我方才在窗外听了片刻,确实讲得好。” 泉生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生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她讲课从来不照本宣科,每回都拿真事举例。有一回她从西境舆图扯到蛮族十二部的婚俗,把满堂学童都听傻了。姨母,蛮族那边娶亲不拜天地,拜的是雪山和月亮,女子能骑马打仗,男子要入赘女方,是不是很有意思?” 秦式微闻言,唇角微微弯起:“有意思,你们这位夫子确实是个奇人。” 勾玉翡上完课便回了自己的竹楼。竹楼在书院西北角,四面种着修竹,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把里头的动静都掩了。哑奴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回来便朝屋里指了指,打了几个手势。她说知道了,推门进去。 竹楼里光线幽暗,窗棂半掩,满室清苦的竹叶香。有一个人正坐在案前喝茶。她走过去往案前坐下,把茶盏翻过来,咦了一声:“难得见你不喝酒了?” 那人摇了摇头:“酒还没送来。” 勾玉翡没等到他给自己倒茶,只好自己动手,一面斟一面道:“是那个小姑娘?戏唱得挺好。” 那人举起茶盏:“多谢夸奖。” 勾玉翡呷了一口茶,抬眼看他。他倒是不动声色,那三个人现在还关在武德司的诏狱里,进了那种地方的人基本没有活着出来的。他就不怕他们说出什么吗。 她把茶盏搁回案上,忽然想起什么,像闲聊家常一般提了一句:“你猜我方才见到了谁。” “谁?”那人看向她,语气无甚波动。 勾玉翡伸手抠了抠左脸,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阿令的闺女。也没夸张,确实随她。”想到当初秦令华那些令人牙酸的话,她又抠了两下。 那人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窗外的巷口空荡荡的,马车早已走远了。“是吗。”他说。 勾玉翡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她往后靠了靠,撑着下巴打量他,忽然开口道:“还是适合穿青色啊。”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说了一声“就喝到这里吧”,便转身走了出去。 竹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人影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勾玉翡忽然想起秦令华从前哼的小曲: “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洽商 都给我上两 第77章 洽商 都给我上两 一回府, 秦式微便召来绿旋问秦正泽可曾回府。留在府中的绿旋摇头说二老爷还未回来。 秦式微便先与泉生一同用了晚饭,又让绿旋将他安顿到原先住的那间院子。小家伙一进门便从书袋里掏出勾夫子布置的课业,趴在灯下写得端端正正。 她又吩咐仆妇守好院门, 这才回了自个儿院子,带着千兰将书房里几本关于西境的舆图志与地志全搬了出来,又翻出前些时日随手标注过的几张舆图, 一并摊在书案上,挑亮了烛火, 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这些书她之前并未细读,有些还是梁映荷走前还回来的, 上头还沾着一点干透了的酒渍。 秦式微随手摊开一张舆图,拿镇纸压住边角, 手指从西境那一块缓缓划过。 西境山峦层叠, 地势险极,每逢入冬便是大雪封山,外头的车马进不去, 里头的百姓也出不来。 舆图空白处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注着:这片地方番民杂居, 各有各的规矩,还保留着类似土司的旧制,各部自领其地,号令一方, 京师不好管, 便由他们自治。其中以卓姓为主, 族系盘根错节,势力最大。当年蛮族之乱,便是因卓姓掌权的那一支与蛮族勾结,防线上才被人从里头撕了口子。 她翻过一页, 目光顺着舆图上的墨线往下移。书中提到,由于西境不产盐,盐价一向高得离谱,一斗盐在西境能卖到京师二十倍的价钱,即便如此还是有价无市。 每逢大雪封山,盐道断绝,那些番民便只能靠往年囤下的盐砖度日,一块盐砖掰成四瓣,一瓣能吃上一个月。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沿着西境往东边缓缓挪去,停在一处。 广阳。 要知道这里可不缺盐,靠着盐井与盐道,盐价压得极低,便是她住的溪头乡,盐价也是极便宜的。 她指尖反复在广阳和西境之间划来划去,忽然喃喃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两地离得如此之近?” 当初陆闻涉到溪头乡查知县,她曾怀疑他查的不是户籍,而是私盐。若真是如此,那这条线便不是冲着广阳的盐井,便是冲着广阳到西境这条盐道去的。 她放下笔,心里忽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将广阳的盐调到西境去,那些盐商怕是要大赚特赚。西境缺盐,却不缺银子,番邦各部与中原通商多年,手里攒下的金银财帛不知凡几。 但这念头只是转瞬即逝,法度严明,尤其是当今圣人,对私盐之事查得极严,有盐引的商人只能在官府划定的区域内售卖,过界便是重罪。 这一看便入了迷,直到千兰掀帘进来剪烛芯,秦式微才从书中抬起头来。 烛火已经矮下去好大一截,烛芯上结了长长的灯花。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月已偏西,约莫是亥时末了,便问千兰二舅父可曾回来。千兰说没有,但是二老爷身边的贴身小厮方才回来传了话,说是今晚怕是真要通宵,让她不必等着了。 秦式微说知道了,正要重新低下头去,千兰又道:“娘子,还有一事。褚班主方才出了门,拎着酒往城南去了。”秦式微抬起眼来,千兰继续道:“去了慈幼局。” 秦式微之前去济慈院帮忙时听过这个地方。也是有好心人资助的,收留的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孤残孩童,有天生瘸腿的,有哑了嗓子的。那日褚尔的神情她看在眼里。 还有她说“我会救你们出来的”。 那般笃定,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算好的人,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她甚至觉得褚尔敢独身闯武德司。 可她偏偏去了慈幼局,让她有点捉摸不透。 赛百戏的老班主也是见过秦令华的旧人。其实按着褚尔的年纪,她在戏班子里虽担了班主之名,实则算得上年轻,怎么接了班主之位? 秦式微便问掌柜:“老班主如今可还健在?” 掌柜忙道:“在,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上了年纪,还有那身子……唉,跑不动了,便留在江南修养,不再随班子四处奔波了。如今这赛百戏,都是褚班主一手操持。” 因而这京城哪有和她有关之人?恐怕有古怪,她起身便带着千兰往外走。 慈幼局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悬着一盏半旧的灯笼,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千兰压低声音道:“娘子,这里头会不会有埋伏?”秦式微摆了摆手,两人一同放轻脚步往前走去。 穿过狭小的前院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有几个孩童正挤在一张通铺上排排睡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褚尔坐在榻边,难得带着笑,正同一个头大身小的孩童说话。那孩童穿着干净的粗布小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仰着脸望着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褚尔便弯下腰去听,听完又低声回了一句,那孩童便笑了起来,笑声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那孩童忽然收住了笑,目光越过褚尔的肩头望向门外,眼神一瞬变得警惕,拉了拉褚尔的衣袖。 千兰也看见了,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娘子,那孩童好像不大一样。” 秦式微认出来,看那孩童的骨骼与身形,约莫是侏儒。 褚尔替那孩童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将门轻轻合上。她转过身走到秦式微面前,面上那点笑意早已褪尽,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淡的模样。 “看来郡主当真派人盯着我。”她的语气很笃定,不是在问。 “所以你是请君入瓮?”秦式微的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过。 褚尔并不接这话,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秦式微:“郡主是觉得我还有隐瞒?” “没有吗?” 褚尔沉默了一息。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拂动。“我想不起来了。”她的声音仍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沉了几分。 秦式微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方才那孩童,年纪应当与褚班主相仿吧?班主忘了什么,他应当还记得吧?” 褚尔却陡然蹙起眉,声音冷了几分:“你威胁我?” 秦式微转过眼来望着她,目光坦坦荡荡的:“褚班主明明知晓我派人守你,还偏偏夜深出门,更不忘给我留门。我也是颇为好奇褚班主的心思——你想让我做什么,或者是想同我做什么交易,如今怎么反倒拿乔上了?” 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微微提高了声调,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厉色。 褚尔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微微一变。 洽商不过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她沉默了片刻,气势也弱了些:“郡主说话倒是不客气。我是同郡主有门交易要做。不过在此之前,我也要先同你说一些旧事。” “洗耳恭听。” 褚尔偏过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收回目光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郡主可听说过采生折割?” 秦式微皱起眉。她当然知道。那些人拐来幼童,强行将他们制造成畸形乞儿,打断骨头、剥皮削肉,把人做成怪物,只为放在街头博取同情、收敛钱财。 “像我们这些走江湖的,自然也见过不少。当初老班主心善,从那些人手里救下来几个孩童。他们被喂了药,再也不会长大,可骨架小,身子轻,反倒能做出许多旁人做不出的杂技动作。我们班子靠着他们,渐渐有了些名气。”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其余戏班子也瞧上了这种法子。毕竟培养一代又一代的角,从小练功、吃住供养,十年才出一个能撑场子的徒弟,哪比得上让一个人从七岁干到四十岁省下的银子。那些班主不知从哪儿搞到了所谓的能抑筋缩骨的药方子,也收养了不少孤儿,把药灌给他们喝。” 褚尔停了一息。 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意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更深的东西。 “老班主觉得这些人很可怕,又觉得这祸根是赛百戏种下的。他便挨着找过去,想劝,想拦,想让他们把那些孩子放了。可每回都被赶出来。有一回在某个戏班子的后院里,他看见一个刚被灌了药的小女孩蜷在墙角,抱着膝盖,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空洞洞的。” “那些孩子还那样小,甚至不知道喝下去的东西是什么,这一生便被毁了。” 秦式微沉默地听着。 “回来之后老班主关上门,连着两日不吃不喝,徒弟也不见。第三日他推门出来,把戏班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财都拿了出来,将班里那些被喂过药的孩童一个一个安顿到乡下,有的寻了愿意收养的人家,有的托付给寺庙道观,不再让他们登台。他自己则带着原来那几个徒弟,还有执意要跟着的文恪,辗转到了京城,遇上了昌懿夫人。” 褚尔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垂下眼睫,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才继续开口。 “那一夜我的师弟师妹也是因着旧事,认出那个逃奴不是寻常孩童,他的骨骼、他的神态,分明是被喂过药的人。所以他们当时想救他。他们只是心善而已,绝不是细作。” 秦式微沉默了。她望着褚尔那张冷淡的面孔,望着那双清冷眼睛底下压着的、不肯露出来的赤红。 “你孤身一人,打算怎么救他们?又要我做什么?” 褚尔没有说自己的打算,只是让秦式微替她打点一二。 “那是武德司。我没那么大能耐。”秦式微说得直接。 褚尔却笑了,“郡主不必妄自菲薄。如今武德司巡按使乃是卫娄之子,郡主应当与这位小卫将军关系匪浅吧。” 卫飞白。 乍听这个名字,秦式微微微一顿。她不知道他升职了,也同时升起疑问,褚尔怎么对京城之事如此熟悉。 她在心里把这念头按下,面上没有显出半分。 “当然我也有报酬。” 褚尔抬起眼来望着秦式微,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郡主一直打听昌懿夫人的旧事,可我对此知之甚少。郡主怕也是想见见老班主吧?” 秦式微望着她,没有接话。 褚尔继续道:“老班主不仅认得夫人,还识得一人。” “那人姓晁,单名一个肃字。” 晁肃。 秦式微心头骤紧。老班主竟然认得晁肃。她抬起眼来,对上褚尔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 便在这一瞬,夜风忽转,一股极淡的酒香从身后那排平房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秦式微的鼻尖微微一动。 这香气她认得——清冽中带着沉沉的药味,正是方才在酒铺里掌柜卖给她的那一小坛补酒。褚尔每年从酒铺提走两坛补酒,今夜又拎着酒出门,不去武德司,不去益丰楼,偏偏来了这慈幼局,而自己也没有看见这酒在何处,总不会让一群孩童喝酒吧。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院子里藏着人。 而这个人,能让褚尔前脚还在大理寺外无措求援,后脚便胸有成竹地来同她谈交易。 秦式微忽然笑了。 “褚班主在大理寺门口同我说得分明——一事了结,也无须我助你。”她假意带了些诧异,“怎么此刻就这般笃定我必然会应下?你连我在查晁肃都知晓,说是手眼通天都不为过。是有什么事让你前后判若两人,还是有高人指点?”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上一一扫过。 “难道说,指点你的高人就在此处?是这间,还是那间?” 话一出,即使两人没有靠在一起,秦式微都能感觉到褚尔的身体陡然僵硬了。 褚尔很快缓过来,语气恢复冷淡:“我不明白郡主的意思。” 秦式微笑意越深,“这门交易我做了。” 褚尔暗自松了一口气,却见秦式微朝其中一扇门走去,抬起手。 褚尔几乎是瞬间便伸手一拦,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惊急:“郡主想做什么!” 秦式微收回手,望着她,不解道:“我闻到了一股酒香。许是里头的酒坛碎了吧,班主还是检查一二为好,免得洒了可惜。” 褚尔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勉强勾起唇角:“里边都是些杂物,哪里有酒。” “是吗。”秦式微又看了这门一眼,收回目光。 “明日给班主消息。也请不要忘了报酬。我是个心急的,或许会不问自取。” 说罢她便带着千兰走了。 褚尔立在原处,望着那道素色身影缓缓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脸上强撑的神情终于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她转身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吧。”里头传来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那人正坐在案前,刚点燃了烛火,满室幽暗被那一簇小小的火苗照亮了。 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案角还放着两只干净的茶盏。 褚尔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自责:“是我的错,让她发现了端倪。” 那人摇了摇头。 “她很敏锐,像……”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非你之过,不必放在心上。先想好如何救出英禄他们。” 闻言,褚尔沉默了。 她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低低冒出来:“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救出来。 武德司那种地方,进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对面的人望着她,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怜悯,像是早已预见了什么。“尽力而为便好。” 褚尔抬起眼来,望着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忽然又低下头去。“那真的要带她来见您吗?”她本想说——您真的想见她吗。可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那人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呢?她都在乱葬岗给我上了两回香。人还在世,总该见一见。” 知晓他做了决定便是不可违逆,褚尔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晁肃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还恩 我可以告诉 第78章 还恩 我可以告诉 入夜了还是添了几分凉意。千兰站在朝风口, 侧过身替秦式微遮了遮飘来的夜风,目光往后边的慈幼局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郡主, 那屋子里真有人?” “应当。”秦式微将袖口拢了拢,往巷口走去。她想着今夜的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明日一早给姨母传信,问问当初那位老班主可有何特征。尤其是身量。” 千兰即刻应下。 次日一早, 秦正泽踏进府门时天刚蒙蒙亮。在宫中议了一整夜的事,他眼底泛着淡青, 肩背也有些微佝,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熬一宿便有些撑不住。 他正打算回院子换身衣裳再歇一歇, 便见齐夫人立在廊下,面上带着几分为难,正指挥仆妇们把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往偏厅里抬。院子里的箱笼已堆了好几摞, 有些还未拆封, 封条上盖着霍府的私印,朱砂红得灼眼。 秦正泽脚步顿住,倦意消散了大半。他望着廊下那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皱起眉问齐夫人:“这是做什么?” 齐夫人也是一脸无奈, 迎上来低声道:“老爷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一早霍相府派人送来的, 那管事客客气气地把东西卸下便走了, 拦都拦不住。” “可说了什么缘故?”秦正泽问。 “妾身也问了。那管事只是躬身赔笑,半个字也不肯多说。只说奉相爷之命,旁的他一概不知。”齐夫人往那些箱笼上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封条上盖的都是霍相的私印,妾身不敢擅动,只好先堆在这里等老爷回来拿主意。” 秦正泽沉吟片刻,连衣裳都没换便往秦正初的书房去了。 两兄弟一碰面,秦正泽便皱着眉问霍嶂这是什么意思。秦正初坐在书案后,眼底也是没睡好的红血丝,面前摊着几封公文,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停了许久,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霍嶂要重开祠堂。” 秦正泽眉头拧得更紧。开祠堂不外那几桩大事——添丁入谱、祭祖告天、或是逐出族籍。 他略一思忖,问道:“他打算将陆闻涉改到霍家名下?” 秦正初摇头,那张素日带着笑意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烦躁与不可思议。他往椅背上一靠,“若是陆家小子,这礼就该送到陆家去,送到我们秦家来做什么?” 秦正泽瞳孔微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他要将式微认回去?” “你小声些!”说是如此,他自己则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扶手上用力叩了两下,“他以为他是谁?式微是阿令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秦家认回来的,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明昭郡主——他说认就认,当秦家是摆设不成?” 秦正泽也被他这声量惊了一下,忙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也小声些。 他转身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方才回过头来,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起昨夜议事的事。 “昨夜是密报入京。西境之外,那些蛮族又蠢蠢欲动,屡次小犯,不过翟堰调兵有力,应对还算得当,圣上看了折子脸色也好。又议了些秋收与漕运的事,末了圣人提起想两月之后去西山围猎。霍嶂不在,朝中几位老臣议了一阵,最后这事也算应下了。” 秦正初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又没去议事?” 秦正泽颔首,那张端方肃正的面孔上也浮起一丝疲惫。“这回直接请了长假。我原以为他是当真病得不轻,可今日这礼都送到家门口了,想来那病也是幌子。” 秦正初冷哼一声,秦正泽已先问道:“式微知道吗?” 秦正初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的火气退了几分,“应当知道了吧。” 秦式微确实是知道了,不过是在收到宫里传信之后。 秦韫素的信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开头便是答复她昨夜问的事。赛百戏的老班主姓田,身量异于常人,是个侏儒,当年阿姐与他颇为投契,还替他改过几条班子里的规矩。 秦式微目光落在“身量矮小”那四个字上。果然。老班主也是侏儒。这就解释得通了——益丰楼掌柜每回提到老班主“上了年纪跑不动了”,语气里总有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欲言又止。 不是不好说,是不忍说。 可昨夜,直觉告诉她,屋子里不会是那老班主。 会是谁?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还没细想,就被信末提及的一件事惊住。 霍嶂说要补偿她,想认她为女? 秦韫素说此事应由她自行决定,她不替自己做主。 秦式微放下信纸,望着窗台上那瓶新换的栀子花沉默了好一阵。 她觉得自己真是有些看不懂霍嶂。若是觉得愧疚,便该干干脆脆告诉她当年的事,让她知道娘在京师最后那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说要当自己的爹算哪门子补偿?这人就爱喜当爹? 退一万步说,即使万一可能也许他是自己亲爹,她娘十月怀胎生了她,把她从襁褓里养大,他霍嶂连一分力都没出过,如今倒要来摘现成的桃子。 所以当齐夫人匆匆赶来令华居,面露难色地将那些霍府送来的箱笼一一指给她看时,她只是抬眼扫了扫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淡淡道:“千兰,都送回去。” “再送来,直接就扔出府。” 用过午膳,她又去看了泉生。小家伙正同秦瑛他们玩,秦式微坐下来看了一阵,这才起身出了院子,准备往卫府去了。 褚尔要她利用卫飞白,她并不打算照做,也不会不做。赛百戏的事她自有主意,可万般谋划都绕不开武德司,而武德司的巡按使如今正是卫飞白。 总得先探一探路。 秦式微上前叩了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老奴从门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小娘子寻谁?” 秦式微道:“有劳老人家,我有事求见卫巡按使。” 老奴把门又拉开些许,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语气仍是客气的:“少将军上值去了,不在府里。敢问娘子是——” “明昭郡主。”秦式微报了身份。 那老奴那只露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把门又推开了几分,整个身子也从门后探了出来,语气一下子热络了许多:“原来是郡主!少将军不在,可老将军在府里。郡主快请进,老奴这就去通传。” 便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惨烈的猪叫。 老奴忙解释道:“郡主莫见怪。那是老将军的癖好——他回京赋闲在家,闲不住,便又手痒想操刀起老本行。” 秦式微微微偏过头:“老本行?” “杀猪。”老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少将军拦了好几回,最后各退一步,定下一旬给府里拖一头生猪来,让老将军亲自操刀,也算活动筋骨。” 秦式微忍不住弯起唇角,问道:“能否去瞧瞧?” “自然,自然。”老奴把门大敞开,侧身让到一旁,引着她往里走,“郡主这边请。” 一路走来秦式微才发现这府邸比她想象的还要简朴。 甬道两旁没有假山流水,廊下也没有描金灯笼,只有几丛不知名的花草在砖缝里兀自开着,干干净净的,倒有几分像是在霞山脚下时隔壁农户家里。 老奴把她直领到后厨,那厨房修得格外阔大,灶台砌得比寻常人家矮了许多,案板也格外宽厚,倒像是特意为屠户改过的。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人正站在案板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外头罩着一条皮围裙,面前是一块块被分得整整齐齐的猪肉,骨头是骨头,肉是肉,连肥瘦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问:“老柳,我这回的手艺如何?”手里那把刀还在磨刀石上蹭蹭地来回。 老柳忙道:“将军,明昭郡主来了。” 卫娄侧过身来,秦式微这才看见他的脸,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八九成,剪得极短,根根立在头顶。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手青筋虬结,指节粗大,一看便是握了一辈子刀的人。 他看了秦式微一眼,也没有寒暄,只是朝她招招手:“小小丫头,过来。” 秦式微走到案板前,低头认真端详了片刻那些被分好的猪肉,然后抬起眼来,语气坦坦然然的:“分得极好。骨肉匀停,肥瘦相宜,连皮上的毛都刮得干干净净。” 卫娄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插,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跟小丫头比呢?” 秦式微猜他口中的“小丫头”应当是她娘。她回想了一下她娘在院子里杀鸡时那副一刀封喉的利落模样,如实道:“不如我娘。” 卫娄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嗡嗡回响,“还真被她学到我这手艺了!”他一面笑一面解下皮围裙,随手搭在案板边上,朝她招了招手,“进屋吧,别站在这血腥气里。” 老柳便趁机找人进来收拾那些猪肉。 正厅比外头更简单。四壁空空,连幅像样的字画也无,只挂了一副磨得发亮的旧马鞍,下头一张老榆木条案,案上供着一把生了锈的旧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刀身上还有几处豁口,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锈迹。 秦式微在主位下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卫娄在她对面坐了,也不命人上茶,只是盯着她,忽然问道:“你觉得京师如何?” 秦式微微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京师这个地方,不好不坏。有仗势欺人的,也有雪中送炭的。有人想杀我,也有人拼了命护我。我不喜欢这里,可也不讨厌,我想看看我娘眼里的京师是怎样的。” 卫娄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动容,然后他开口说了句:“比小丫头会说话。” 秦式微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她顿了顿,又问,“不过将军为何要叫我娘小丫头?” 卫娄便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深深的纹路里漫出来,把他那张刀刻般的面孔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头一回见她时,她也如你一般,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我那时还在市井替人杀猪,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非但不怕,还非要学我这手艺。”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无奈的纵容,“我那时候想,这京师的世家贵女,怎么还有这种怪癖。” 秦式微莞尔,觉得她娘年轻时还挺好玩的。 卫娄看着那把旧刀柄上的缠绳,继续说了下去:“后来被她哄得没奈何,当真教了她。再后来,又被她哄去从了军。” 一个红衣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你必定杀个痛快。 “我那时想,这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后来才知道,她还真有这个能耐。”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杀痛快了,也全了抱负。没有你娘,我一辈子就是一个杀猪匠。” “后来,”卫娄的声音沉了几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望向厅外灰蒙蒙的天,“我在西境领兵打仗,有一年她忽然给我送来了一对父女,只带了一句话。她说,交给你了。” 父女? 秦式微抬起眼来,正要问,外头老柳领了一个人进来收拾厨房里剩下的那些猪肉。 那人身形粗壮,穿着一身半旧的褐布短褐,一张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看着地上那些血淋淋的猪腿,脸上满是恼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 秦式微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觉那语调倒是与她从前在溪头乡听过的任何方言都不同。老柳也用同样的话回他,两人一面说一面费劲地把那半扇猪肉抬起来,脚步沉重地往厨房外头挪去了。 “他们说的不是官话,是西境本地的土语。这是谷粱,从前是我手底下的兵。”卫娄解释完便站起身来,把卷起的袖子又往上撸了撸,走到厅中空旷处,朝她招招手,“来。我试试你的身手。” 秦式微依言起身。 卫娄让她先出招,她便不客气地攻了上去。她用的是她娘教的那套偷劲,身形灵巧,专挑关节与换气的间隙下手。可她连出了五六招,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卫娄几乎不格挡,只是闪避,身体微微侧开半寸,脚下一滑便错开了她的拳锋。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式,每一次闪避都像是被战场上的本能磨出来的。 然后他忽然出手了。那只青筋虬结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停在她的颈侧,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虚虚一按。秦式微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抬起手来的。 “你的功夫还行。”卫娄收回手,毫不客气地点破,“只是你娘教你这套,是让你借力打力。可你借不到力的时候便只能躲。真到了战场上,躲不过便是死。” 他顿了顿,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入营新兵,“你出手的路数太正了,同你娘不一样。你娘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你心不够狠。” 秦式微把他这番话在心里转了一遍,嘴上却旁敲侧击地问起另一件事:“卫将军,我娘当初学这门功夫时,可曾提过这功夫的来历?” 卫娄摇头:“没有。”又想起来什么,语气轻松了几分,“刚好,你留下来用午膳。老柳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知道是你来,估计还要做些平日舍不得做的菜。还有谷粱的烤肉,他烤的羊肋排,连飞白都馋。” 秦式微便顺着话头问:“我从前可曾同柳叔见过面?” 卫娄摇头。 便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卫飞白回来了。卫娄便站起来,背着手:“你们应当有事相商,我去看看晚膳。”说着便大步往后厨去了。 卫飞白在秦式微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问道:“郡主寻我可是有事?” 秦式微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卫飞白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反而问道:“郡主为何如此信任我?”他说,“信任二字无非情谊与掌控。我与郡主并非莫逆之交,认识也不过数月,郡主甚至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事都敢托我来做。” 秦式微闻言便直接道:“前者短时间内无法做到,但是后者可以。我能告诉小卫大人我的一个秘密。” 她说完又反问,“那小卫大人可以吗?” 两人对视。不同于昨夜同褚尔交手时的步步思量与试探,此刻她目光坦坦荡荡。 卫飞白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想要郡主的秘密。” 秦式微难得露出几分失落,她还挺想同卫飞白结交的。 就见对面的人笑了,那张线条柔和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但是我想告诉郡主一个秘密。”他说。 秦式微忙道:“不必。这不亚于把自己的把柄往旁人手里送。我的提议还算得上公平……” 卫飞白不等她说完便道:“方才郡主问我父亲,自己可曾同柳叔见过面。其实没有。 “但郡主救过柳叔的女儿。连翘。” 秦式微顿了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连翘,是她?”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个被丁鹏运欺负的小女孩,她忍不住出了手,后来连翘拦着她,不让她再去打丁鹏运,说怕连累她爹。 “原来当年我娘是将连翘和柳叔送到了西境。那她人呢?” 卫飞白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睫,微微往前倾了几分。“她跟着军医学,柳叔去当了伙头兵。连翘很聪明,学得很快,也救了很多人。最后一回,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她替我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军医没能把她救回来。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照顾柳叔,说如果有机会能够见到当年帮过她的那位小娘子,也要替她还恩。” 他抬起眼来:“她本是我至交好友,又有如此交代。因而郡主的托付,我一定尽力而为。” 秦式微怔怔地坐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卫飞白见她久久未语,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要把话说完:“当初郡主替连翘出头,她却拦着郡主,心中一直愧疚,我想她应当想同郡主说一句……”他闭了闭眼,“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揭晓伏笔明天万字更!预计六月底能完结。 第79章 变故 你应当有许 第79章 变故 你应当有许 柳叔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色香味俱全,卫娄吃得豪迈,谷粱在一旁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同卫飞白争论哪块肋排烤得最到位。 秦式微听了卫飞白的话之后其实没什么胃口, 却还是每样菜都夹了一筷,认认真真地尝过了。柳叔立在桌旁,瞧着她把自己做的菜一样一样吃过去, 那张被西境风沙磨得粗糙泛红的脸上便浮起一层怎么也藏不住的欢喜。 直到天色已近黄昏时,她起身告辞, 柳叔匆匆追到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篮子里用干净的白布裹着几块肉。 “郡主,这是最好的部分, 你带回去, 炖汤也好,红烧也好。” 他顿了顿,捏着竹篮提手的手紧了紧, 又松开了, 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她,又说了一句:“连翘那丫头,走的时候没有遗憾,我做爹的知道。她从前总同我说, 学医是她自个儿想学的, 救人是她自个儿想救的, 每一日都过得有滋有味。若是没有当年娘子出手,我们父女俩兴许早就死在溪头乡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哪里还有后来这十几年的日子。”他望着她,粗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所以郡主不必往心里去。”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佝偻着背,脚步却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似的,又像是说完了这番话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秦式微提着那只竹篮站在卫府门外,站了好一阵。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肉,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布角还被柳叔仔仔细细地掖进去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提着篮子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街。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张府门外。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又望了一眼天色。 还不算太晚。 上回她原是打算去张家找他的,只不过被他先一步。今日倒是正好。 门房通报得很快,张应殊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时,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又放慢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竹篮,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秦式微晃了晃手里的篮子:“今日最好的肉。公子要不要试试?”他接过那只竹篮,笑着颔首,便引着她往里走。 张家不愧是世族之首,亭台楼阁华而不俗,游廊两侧的竹帘半卷着,隔开了渐沉的暮色,又透进几缕凉丝丝的晚风。 他没有带她去正厅,而是沿着游廊一路走,拐过一处月洞门,进了他自己的院子。他在廊下停了一步,偏过头来问她:“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秦式微道。 张应殊便点了点头,还是领着她往灶房走,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罐子按着高矮排成一排。 他让她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又给她斟了一盏茶。茶水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饮了一口,他便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清瘦而有力的小臂,开始收拾篮子里那些肉。 秦式微托着下巴看他,忽然问道:“公子下厨,也是游学时学的?” “算是。”张应殊一面将肉切成均匀的小块,一面道,“游学时客栈的饭菜不合口,便自己动手。起初做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她望着他落刀时稳稳当当的手腕,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些按高矮排成一排的调料罐子,忍不住弯起唇角:“你连做饭都像是在批注文章。” 一贯温润端方的眉目处在灶房之内,生出几分烟火气息,而且怪赏心悦目的。 君子分明就应该近庖厨。 秦式微边想,边打了个哈欠,索性把脸枕在手臂上,就那样侧着头看他。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想着就眯一小会儿,等他把肉下了锅便起来。 张应殊把肉码进砂锅里,添了水,调了小火,拿布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渍,一抬眼,便看见她枕着手臂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歪着,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呼吸匀净而轻缓,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把布巾搁下,轻手轻脚地洗干净了手,回内室取了自己的披风来,又极轻地披在她身上,指尖在系绳处停了片刻,终究只是把披风拢了拢,遮住了四面而来的夜风。 张应殊原本是想把肉做成红烧的,但红烧味重油大,她醒了吃怕是不好克化。他在灶台前站了片刻,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几样清淡的配料,重新改了做法。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肉香一丝一丝地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他没有再添柴,而是翻了灶灰盖住余烬。 思量片刻,他出了灶房,去取了几只素色的香囊袋子,还在药柜里拣了几样药材,坐在秦式微身边,开始往香囊里分装。 动作不疾不徐,每装好一只便拿细麻绳系紧袋口,搁在她手边的小案上。 时不时抬起眼来看一眼睡着的人,接着垂下眼睫继续装下一只。 秦式微是被馋醒的。 那砂锅里的汤实在太香了,清鲜的香气,顺着鼻尖一路钻进去,把肚子里的馋虫全勾了起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张应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香囊正在系绳。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绕着细麻绳轻轻一抽便是一个结。 他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醒了?” 秦式微颔首,直起身这才发觉身上披着他的披风,月白的料子温温软软地覆在肩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墨香。她也不客气,反而拢紧了披风。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她接过来饮了一口,还是温热的。又饮了两口,嗓子也舒服了些,便抬起眼来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应殊指了指她手边那只已经系好的香囊:“这是驱虫的。院子里花草多,入秋了蚊虫反倒更毒。”说着又拿起手里这只,将最后一根细麻绳抽紧了,递给她,“这是安神的。” 秦式微伸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药香,不苦,反倒有几分清冽的甘。她把两只香囊并排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问道:“都是给我的?” 张应殊的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都是古方。若是无甚作用,我们便去宝相寺请慈恩住持替你把一脉。” “住持会医术?”秦式微还没听过这个说法。 “慈恩大师未皈依佛门之前曾是医者,尤擅调养之方。”他解释道,声音温温和和的,“我幼时体弱,便是他替我调养了好些年。” 秦式微听出他同这位住持似乎关系亲近,便点了点头应下了。她歪着头看着他,盈盈笑道:“你猜猜,我现在还想要什么?” 张应殊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揭开砂锅的盖子。那股香气便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探头去看,是一锅煨得恰到好处的肉汤。 张应殊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秦式微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肉香与药材的甘香融在一起,入口温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抬起眼来,见他正望着她,大约是等她说什么,赶紧咽下那口汤,弯起唇角:“很好喝。比益丰楼的八宝鸭还好。”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秦式微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幸好你不是厨子,不然旁人都没生意了。” 张应殊看着她那副认真喝汤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两人用完,张澈便从外头进来了,脚步匆匆的:“家主,叔父请您过去一趟。”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见坐在自家家主对面的秦式微,声音卡在喉咙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张应殊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身,将她挡在了身后,对张澈道:“知道了,稍后便去。”张澈揣着一肚子好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张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秦式微才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张应殊让她自便,他把碗筷收拾了,去去便回。她仰起脸来望着他,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看吗?万一让我翻出了什么张家不得了的秘密呢。” 张应殊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后,秦式微便一手拎着一只香囊,踏进了他的书房。这间书房她头一回来,也是仔细从第一排书架开始一册一册地扫过去。自从上回听程邈说起他年少时亲自去河朔踏勘堤坝的事,她便对他从前的事好奇得很。 书架上大多是正经的书,经史子集分类摆得整整齐齐,偶有几本闲书也多是地理志与水利考,以及一本诗册,正是子夜歌。 她忍不住笑了,放回原处,指尖往下滑,在书架最下层翻到一摞旧字帖,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着。 最上头那一张写的不是碑帖,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日同阿娘去放纸鸢,线断了,纸鸢飞到河对岸去了,阿娘说再扎一只。”字迹透着一股稚拙的认真。下面是同一日写的另一行小字——“阿爹说字还是丑,要多练。”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墨迹洇了一团,像是蘸墨蘸得太满,又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着去用膳,急匆匆搁下笔。 她把字帖翻过一页,后面那些字便一年比一年端正了,横平竖直,撇捺收锋,再没有歪扭的痕迹。再往后翻,字迹已经同今日他替她批注课业时一般无二。 秦式微把字帖合上放回原处,又抽出旁边那册旧书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头画着两尾小鱼,用朱砂点了眼睛,旁边用墨笔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字——“阿兄画鱼,我画眼睛。”那行字比他的字帖还要歪,应该就是他妹妹的笔迹。 她又抽出书架最里头那层的一本旧册。不是书,是他亲手装订的册子,封皮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河朔水利考”。翻开来看,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堤坝剖面图,标注了当地的土质与历年水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一处写着“此段堤坝年久失修,若遇大水恐有溃决之险”,落款是四年前。 张应殊回来时便看见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他十六岁写的那本《河朔水利考》。他立在门口望着她,眼里是不觉的笑意。 秦式微抬起头来看见他,也没有把书放下,只是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批注问道:“这处堤坝,后来修了吗?” “修了。”张应殊从门口走进来,声音温和,“那年我便把这本册子呈给了工部。工部核准之后,第二年便拨款重修的。” 她合上册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安神的香囊挂在了腰间,仰起脸来看他:“走吧,再晚怕要落雨了。” 马车辘辘驶过已静下来的街道。秦式微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那只驱蚊的香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的细麻绳。她看着对面的张应殊,忽然想到一件事,书架最上层有一摞抄得工工整整的佛经,每一卷的末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张相歌。 “怎么了?” 秦式微回神,“在想从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我成了你同窗,你会同我交好吗?” 闻言,张应殊一怔,思考片刻才道:“不止是交好。” 秦式微笑出声,喊了他一声,“张应殊。” 不知道哪里来的坏习惯,如今秦式微开心或者生气,都会直呼张应殊。 而被叫的人永远都是浅笑应下,这一回,他朝秦式微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今夜好好睡一觉吧。” 回府时,秦式微特意往偏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果然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径直回了令华居。 千兰替她卸了钗环,正要放下帐帘,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娘子,霍相那边又派了人来,说请娘子过府一叙。” 秦式微正从案头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西境土语志,闻言连头都没抬,随手翻过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去。” 千兰便不再多言,替她拢好帐帘,将烛火吹熄了,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 秦式微把那只安神香囊搁在枕边,那股极淡的药香在黑暗里一丝一丝地散开来。 她闭上眼,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卫飞白的信便送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她搁下信纸,让千兰去给褚尔递消息,说今夜安排妥当,时辰定在酉时。 接下来的时间,秦式微只让千兰替她准备了一套利落的深色衣裳,又翻出那本西境土语志,一页一页地往下看。书上记的大多是西境各部族的日常用语,问路、问价、问天气,偶有几条部族之间的旧谚语,她用指尖压着书页一行一行地默念,把那些与官话截然不同的发音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日头落下去了,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收尽。秦式微换上那身深色窄袖衣裳,将头发用一根鸦青布条高高束起。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面傩戏面具上。 那是上回秦琢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说是给她辟邪用,她当时随手搁在架上,此刻倒正好用上。 她拿起面具,没让千兰跟着,独自出了府门。 慈幼局巷口那家浆水摊子还在,老妇人正拿抹布擦着台面,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秦式微要了一碗桂浆,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浆水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她不紧不慢地饮着,目光落在巷口那扇半掩的院门上。 不过一刻,褚尔便从慈幼局里出来了。鸦青布衣,白玉发簪,脚步一如既往地快。秦式微搁下空碗,在桌上留了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褚尔没有走大道,她穿过几条窄巷,绕过夜巡的兵卫,在那些秦式微从前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巷弄之间穿行自如。秦式微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直到褚尔停在武德司衙署对面那条巷口的阴影里。 武德司衙署坐落在皇城西侧,是一整片灰扑扑的官署建筑,高墙深院,墙头上还拉着铁蒺藜。门前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按刀而立,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巡逻兵从角门绕出来,沿着外墙走一整圈,靴声整齐划一,连脚步的间距都不差分毫。 褚尔等过了两轮换班,终于动了。 她趁巷口灯笼被风吹灭的那一瞬闪身而出,无声地贴上了武德司西南角的外墙。 武德司的外墙每隔半个时辰有一队巡逻经过,而方才那队刚过去一盏茶的工夫,这些秦式微给她的消息都说清楚了。 她贴着墙根摸到那扇运杂物的角门,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探入锁孔,手腕微转,锁舌弹开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拍上了她的肩。 褚尔反手便是一记肘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那人侧身避开,同时低声唤道:“褚尔。” 是一句西境土语,也是她自幼听惯了的番民口音。 褚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身来,牢狱甬道里昏黄的火把光映出三张她再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桑金身形魁梧,颧骨高耸。褚尔收回手,眉头紧皱:“你们怎么来了?”话刚问出口,她的脸色便猛然一沉,“谁给你们传的信?” “我们是来帮你的。”桑金道。 “是文恪。”褚尔却径自猜出来,除了她和大人,知道今夜行动的人只有文恪。 “他担心你,怕你一个人无法脱身,这才给我们传了消息。”桑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再怎么说,我们都是同族的人。” 秦式微本已摸到角门近旁,正要跟进去,忽然看见三条人影从外墙另一侧无声地翻了进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与褚尔方才的潜入如出一辙,显然也对武德司的布防了如指掌。 她将自己隐进墙根的阴影里,屏息听了一阵。那些人开口了,语调低沉而急促,昨日她才听过这语调,是西境的番民! 褚尔竟然是西境的人。 可从褚尔骤然僵硬的脊背与微微后退的半步来看,她似乎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三人的出现。 这边褚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压不住的怒意与警惕:“进去救了英禄他们就脱身,不要做多余的事。” 桑金干脆应了。 一行人沿着甬道无声地往狱房摸去。秦式微戴上面具,跟了进去。 武德司的诏狱戒备森严。 甬道两侧的铁栏囚室里关着许多形容枯槁的人,有的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听见脚步声便抬起空洞的眼睛往外望一眼,又毫无反应地垂下头去。 秦式微依着卫飞白先前送来的狱图,提前把英禄三人的关押处和那个逃奴的位置都传给了褚尔。此刻褚尔领着桑金,一路避开了几处有守卫把守的拐角,径直往最下层去。 英禄、盘心与清露三人关在一间不大的囚室里。清露最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看见褚尔的脸出现在铁栏外头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一瞬间涌上来的是震惊,“师姐!”她扑到铁栏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你怎么进来的!” 桑金上前一步,用土语低声道:“我们是同褚尔一起来的,别出声,这就放你们出来。” 褚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算是默认。桑金身后的两个人已经开始动手撬锁。 锁开了。铁栏轧轧地推开,桑金却没有去扶清露,而是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英禄的肩膀往甬道深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那个逃奴,是不是关在甲字第七间?” 英禄:“是。你怎么知道?” 桑金没有回答,只是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转身便朝甬道另一头大步奔去。 褚尔见状猛地伸手去拦,可那两人已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她厉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架住她左臂的那人稳稳地压着她的手臂:“为了家族。他身上有重要的情报,必须拿到。” 褚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声音里带上了嘶哑:“你们疯了?这是京城!你们要在武德司动手,今夜谁也别想脱身!” 另外一人忽然开口了:“褚尔,这些年你四处漂泊,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卓褚尔。你是卓家的女儿。” 褚尔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接着她更加发疯地攻向他们,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 可同时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拦住了她。她抬起头,看见英禄、盘心与清露站在自己对面。 “你们……”她望着那三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盘心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师……阿姐,我们本不该这样的。”他说,“我们没有罪,为什么要世代为奴为婢?朝廷当初杀我们全族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谁是有罪的,谁是无辜的。他们说我们是叛臣余孽,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褚尔望着他们,望着他们眼底那股和她一模一样的倔强与愤怒。她闭了闭眼,开口时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的命。” 当年卓家因勾结蛮族被先帝满门处置,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枭首,妇孺没为官奴,余支族人流徙北境,永不赦归。活下来的人分崩离析。一半像褚尔这样,从北境活下来后便改了名姓,跟着老班主辗转各州,唱戏卖艺,用卖命的钱把那些流落在外的同族孩童一个一个从人牙子手里赎回来。另一半像桑金这般,满腔怨恨无处倾泻,他们觉得朝廷不公,觉得天下欠卓家一个公道,不知从哪儿寻了个主子,为其做事。 不应该相信桑金的,褚尔后悔想道。 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桑金折了回来,手上全是血,一把扣住褚尔的脖颈将她重重撞在墙上。五指收紧,他嘶声道:“人呢?!你知不知道主子今夜下了死令,一定要拿到情报!” 褚尔被扼得几乎喘不上气。 脑子却反应过来,牢狱没有人,说明秦式微留了一手。 还好她留了一手。 英禄三人扑上来拼命扯住桑金的手臂。英禄急声道:“没有人!没有人便说明有陷阱,赶紧走!” 桑金笑了,那笑意在昏暗的甬道里格外狰狞:“走?今夜谁都不能走。”他转过头去命令其余两人,“把所有的囚室都打开。京城今夜必须闹一场!” 褚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盘心!拦住桑金!绝不能让他们打开那些囚室!” 盘心浑身一震,迟疑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一只手从甬道拐角伸了出来,一把扣住桑金的手腕。桑金猛地侧身,迎面便看见一张狰狞的傩面。 他松开了褚尔的脖颈,迎上了那张傩面。 褚尔捂着脖颈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望着那张傩面,隐约猜到是谁。 秦式微一面与桑金缠斗,一面在心里飞速地转着。 闹京城,他们闹京城是为了什么?武德司诏狱里的囚犯多是朝廷重犯,一旦全放出去,京城今夜必会大乱。京城一乱,五城兵马司便会调兵。调了兵,哪里的防守便会松动? 她架开桑金一拳,闪身后退,面具下传出压得极低的声音:“你们是想对宫里动手?” 桑金的目光骤然一缩,随即杀意更浓:“你该死了。”他不再留手,一拳砸在秦式微肩头,将她整个人砸得往后退了数步。 褚尔从地上挣扎起来,却被英禄红着眼眶拦住。少年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声音发颤:“阿姐,这一回你就不要与同族人为敌了。” 秦式微背抵着冰冷的石墙,桑金的拳头已到了面前。 卫飞白动作能不能再快一点。 她闭上眼,往下一蹲。那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溅了她满肩。 —— 霍府。 这一段时日榴花院进进出出许多人,都是京城有名的花匠。宁德全立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弓着腰在院中忙碌,测土温的、观叶脉的、调配药肥的,个个都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行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厅,霍嶂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封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已干了。他的目光不在公文上,而是在院中那株榴花树上。 这榴花院旁的东西,宁德全知道相爷有多在意。这院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夫人还在时亲手布置的。架上那几卷落了灰的旧书,是夫人从前翻过的。而满院之中最金贵的,便是庭中这株榴花树。 寻常榴花香味极淡,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可这一株不知相爷从何处寻来,花开时满院都是清雅的香气,不浓不腻。一般榴花七月开花,花期能撑到十月,可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未曾开。花匠们试过换土、试过调根、试过增减肥水,法子用尽了,那满树浓绿的叶子却连一个花苞也无。 宁德全这段时日都在安排宗族祭祀的事,今日妥当了又来看这边。便在这时,陆闻涉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宁德全连忙躬身行礼,陆闻涉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霍嶂正望着那株榴花树,陆闻涉在他身后站定,将这几日的朝事一一禀了。说完这些,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卫飞白去拜访了韩府,向韩枢密使借枢密院的人手一用。” 霍嶂的目光从榴花树上移向他,“什么由头?” “卫飞白说是得了密报,今夜有人要闯武德司,需枢密院的人手协防。”陆闻涉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但在此之前,明昭郡主去过卫府。” 霍嶂沉默了一息。“让韩崇亲自带人去。”他站起身,玄青色的袍角扫过案上那几封未批的公文,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再把她给我请来。” 陆闻涉应声退下。宁德全立在廊下,看着陆闻涉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转过头望了一眼院中那株始终未曾开花的榴花,难掩忧心。 —— 武德司诏狱里已经彻底乱了。桑金那一声令下,几排囚室的锁被同时撬开,被关押了不知多久的囚犯从铁栏后涌出来,在甬道里横冲直撞,与闻讯赶来的狱卒撞在一处,铁链声、嘶吼声、兵刃相击的刺耳锐响混成一片。 秦式微架开桑金一拳,闪身后退,傩面之下呼吸已然急促。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声,那靴声又沉又稳,震得甬道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桑金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今夜的行动,终于成了。 他收回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人,冷笑一声:“先杀了她们。” 桑金身后的两人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朝秦式微攻去。这两人的路数比桑金更阴,只是死死地缠住她,刀锋与拳脚在狭窄的甬道里交错,让她脱不开身。秦式微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也听见身后传来褚尔嘶哑的喊声。 桑金拔出刀,大步朝褚尔走去。褚尔将清露和盘心护在身后,手中握着那把从地上捡起的刀,刀身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桑金当头劈下第一刀,她架开,刀身相撞时溅起一溜火星,虎口被震得发麻。第二刀紧随而至,英禄推开她,桑金刀锋横扫,英禄整个人僵了一瞬,缓缓倒下。 盘心在她身后喊道:“英禄!阿姐!”他想上前帮忙,便在这一分神的间隙,桑金已绕过褚尔,一刀刺入清露的胸口。清露甚至来不及出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洇开的赤色,嘴唇翕动了一下。 “清露!”盘心扑上去扶住清露软倒的身体,抬起头来望着桑金,那双眼睛被泪水和怒火烧得通红,“你——”他没有说完。桑金的刀锋横过他的咽喉。 盘心的声音断在喉咙里,与清露一起倒在地上,两只手还交握在一起。 “不——!”褚尔扑过去接住了他们。她跪在血泊里,双手徒劳地去捂清露胸口那个止也止不住的血洞,又去探盘心的鼻息。什么都没有了。她伏在那两具小小的躯体上,浑身都在发抖。 忽然,甬道尽头那道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打头的人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大步走了进来。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是韩崇。他身后跟着两队枢密院亲卫,靴声整齐划一,几乎是顷刻间便将甬道里的囚犯与狱卒一并控住。 缠斗中那两人见状,也是乱了动作。 秦式微趁机从他们之间闪身而出。 桑金望着韩崇那张冷硬的面孔,脸上的得意已荡然无存。 他扫过众人,忽然笑了一声,与剩余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举起了手中的刀,同时将刀锋横过自己的咽喉。三具躯体沉重地倒在地上。 韩崇命人押着那些被抓回来的囚犯锁回囚室。他的人已经把整个诏狱都锁死了,好在今夜放出去的囚犯没有一个逃到街上。 他走到秦式微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她身后满身是血、目光空洞的褚尔身上。他没有问褚尔是谁,只是朝秦式微稍稍一拱手:“郡主受惊了。此女今夜出现在武德司,按例当带回枢密院细查。” 秦式微把傩面摘下来握在手里,抬起眼望着他,声音平平的:“此人是我带进来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卫飞白从韩崇身后赶上来,抱拳道:“韩大人,此事——” 秦式微一个眼神拦住了他。 韩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望着秦式微那双沉静而毫无退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霍嶂的口信还在他耳边。 他收回目光,侧过身去,让开了路。 秦式微扶起褚尔。韩崇在身后问道:“郡主这是要去哪里?臣派人护送。” “不用。” 韩崇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恭谨了几分:“相爷想见您。” 秦式微脚步微微一顿。今夜若不是韩崇亲自带人来,她撑不到这一刻。 “明日我去登门拜访。” 韩崇拱手道:“恭候郡主。”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残局。 出了武德司,褚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不要去慈幼局……去益丰楼。” 秦式微扶着她,穿过被火把映得明明暗暗的街道,推开了益丰楼那扇早已打烊的木门。褚尔引着她上了二楼,在最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外停住了,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曳曳地将满室的影子映得晃晃悠悠。窗边立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穿一身青衫。那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褚尔见到他,顿时低下头,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破碎:“大人,英禄他们……”她说不出方才的事。 晁肃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将那双平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许久之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褚尔抬起头来望着他,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她抿住唇,勉强撑起身,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了。 秦式微立在门口,与立在窗边的那人对视着。几息之后,晁肃轻声开了口:“式微,式微,胡不归?是出自这首诗吗?” 秦式微没有否认,她的目光从他那张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她开口时也是试探:“你酿的来年春味道很好。” “许久不酿酒了。”晁肃伸出手去拿起那只粗陶酒坛,拍开了泥封,清冽的酒香便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坐吧。”他说。 “你应当有许多话想问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当年 你娘真是个 第80章 当年 你娘真是个 他说完, 自己径直坐下。秦式微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拿起那只粗陶酒坛,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酒液倾出时带出一股清冽的药香, 混着微苦的陈酿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我从前酿酒,闲暇时便走过京城许多酒铺。”晁肃的声音不急不缓, “有的酿药酒不错,便是你上回跟着褚尔去的那一家。” 秦式微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那只酒壶,看着他手指稳稳地收住倾势, 最后一滴酒落入盏中,无声无息。 晁肃将酒壶搁回桌上, 他端起了自己的酒盏, 却没有立刻饮,而是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 “到了这般年纪,苦药都吃不太下。她便想了这法子, 酿了药酒给我。” 秦式微伸手握住酒盏, 抬起眼来:“但你并没有阻止她去救人。” 晁肃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隔着酒盏的上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自己指的是什么。她知道他听得懂。 以晁肃的手段, 未必不知道英禄等人早已离心。可他一直冷眼旁观, 由着褚尔一腔热血去奔走, 直到最后一刻才让她亲眼看着弟妹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是何等残忍。 方才褚尔应当是反应过来了,因而难得地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晁肃,却又是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眉目温和, 语气平淡,说起药酒时甚至带着几分家常的温情。 秦式微觉得有些割裂,像是看见了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张面孔,而这两张面孔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晁肃没有因她的直言而动怒,声音浅淡:“雏鹰总该离崖高飞。我所做的,不过是推她一把。像我们这样的人,太过在乎情义不是好事。” “你也姓卓。”秦式微的语气很肯定。 晁肃并不否认,甚至是默认了。他将酒盏举到唇边,饮了一口,含了须臾才咽下,脸上浮起追忆之色:“西境的冬日是下霜的。若是此时能来碗羊肉汤,味道最佳。但那一战之后,卓家剩余的人……”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罪奴入了贱籍,被分到西境剩下的几姓世家手中。那些世家在朝廷面前受了气,便把气撒在罪奴身上。大冬日的,一些人被用绳拴着,赶到猎场。” 他说那些世家子弟冬日围猎时,想要取新鲜的熊胆入药。可熊在冬眠,缩在洞穴深处不肯出来。他们便把这些卓家的人当作诱饵,割了手放血,用绳索拴住腿,倒吊着从洞口坠下去,等熊被血腥味惊醒,一口咬住那些胡乱挣扎的小躯体,再从喉咙里扯出来。 十二岁的晁肃那时也在其中。他看见同族的一个兄弟被倒吊着坠进熊洞,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然后只拉上来一截残余着零星血肉的绳头。 直到他也要被拴上绳索了,离熊口不过三尺,他以为他会死,如同父亲叔伯一般,可他却忽然被人拎了起来,那个人的手很大,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等晁肃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雪地里,脚下是冻得发硬的泥土,眼前是一个红衣小姑娘。 救他的人转身回到那小姑娘身边。他很高大,但那小姑娘只到他腰际,两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那人语气恼火:“每次都是你赢,没意思。” 一大一小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茫茫的白色旷野,远处是猎场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他们不似亲人,反倒像友人。 那小姑娘听罢,翻了个白眼。她转身去了那些世家子弟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些人犹豫片刻,竟真的放弃了今日的围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雪地里只剩下他和那一大一小。 晁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娘同你说过她曾去过西境吗?” 秦式微与他对视,缓缓摇头。 她娘同她说过京师,说过许多地方,说过市井巷陌、山川河流,说过春天哪里的桃花最好看,秋天哪里的月色最宜人。她娘的嘴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有数不清的人名和地名。 唯独没有提过西境。 “她走到我面前。说自己恰好路过,和好友打了个赌,她赢了,于是我活了。” 晁肃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即使是赌注,我也幸运地成为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秦令华来得突然,也走得悄无声息。那时的他眼巴巴等了她很久,久到他离开了西境,去掉了姓氏,以晁肃之名辗转去了京城,投到当时的武显太子麾下做事。后来又与霍嶂结识,成了好友。 “在一次夜谈中,我见到了翻墙而来的她。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认出了她。与多年前一样,她还是没有变,大胆肆意,聪明也识趣。市井九流没有她不认识的,她自己也经营着几处旁人看不懂的营生,至于肆意,她说她只想云游各州,谁也别想让她困在一个地方。”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秦式微没有接话,望着他。 “后边的事,你应当知晓一二。武显太子想以正妃之位娶她,却意外病故了。”晁肃垂下眼睫,把酒盏在掌心里转了转。 “当真是病故?”秦式微看着他。 “身在这京师之中,似乎只是一滴雨水也有预谋。”晁肃似乎带着些嘲意,“当初有流言说先帝其实不喜太子,想传位敬西王,其实也不算假。喜恶同因,武显太子贤明仁和,先帝颇感欣慰的同时也忌惮,霍嶂立了战功又是太子表兄,对太子而言便是如虎添翼的外戚。先帝一直按捺不语,直到那年冬,先帝带着百官去了南边的汤泉行宫,武显太子选择留守京中。” “为何非要留守京中?”秦式微问。 “他得到了一封密报,称部分蛮族细作已混入京中,意图趁着宫中空虚之际动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留守京师可坐镇中枢,随行则可保圣驾周全——两相抉择,他选了前者。结果正常处理了几日事务,便觉身子不适,次日便下不来床,附骨疽来势极凶。得知消息后,先帝与太后连夜从行宫赶回来,却只见了一面,太子便过身了。” “太子薨逝,朝政动荡,不少大臣提议立敬西王,先帝犹豫不决。我与霍嶂商量完之后又联合太后,选择了当今圣上。”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直视着他:“其实对于霍家来说,当今圣上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对你来说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方才你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提你为何要到京城来。” “为了给卓家平罪?” 晁肃并不惊讶她能猜到。“事情平定之后,霍嶂来寻我。”晁肃垂下眼睫,“他说他要娶你娘。” 他当时并不赞同。那时武显太子新丧,朝局未稳,秦令华是原定的太子妃,身份敏感。若此刻霍嶂求娶,太后丧子之痛正盛,对秦令华难免心有芥蒂。朝臣那头更是虎视眈眈,霍嶂手握兵权,若再与秦家联姻,便是军政通吃,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能把他淹了。 他把这些道理讲给霍嶂听,后者听完了,不置可否。 晁肃便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大婚之后,倒也相安无事了几年。”他站起身,走到窗外,看着暗色中的京师,“后来京中忽然起了流言。说我这个晁肃不是晁肃,是卓家的余孽。” 起初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然后是言官上书,再然后圣人下旨,令枢密院拿人。那时他刚从涣州查完河汛回来,途经京郊。 “我在京郊遇伏。那些人根本不是想拿我回京受审,而是想就地杀了我。”他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也算是命运弄人,我没死。后来便去了北境。”他唇角浮起近乎自嘲的笑意,“我的身份,纸终究包不住火。” “是他做的?” 晁肃回首看她,“我起初也以为,毕竟枢密院是他所治,一兵一卒皆是他心腹,若无他首肯,便不敢动手。但这些年来,我发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封秘报。我后来去查了,源头来自西境。可那封秘报递进京时,西境正逢大雪封山,所有关隘都已封锁,谁能在那种时候往外递消息?”他抬起眼来,望着秦式微,“而且我离京之后,追杀便停了。” 晁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些年我顺着这几条线往下查,每回觉得快要碰着什么了,线索便断了。” “总之,当年之事,盘根错节,尚有疑点,还需细细查探。” 秦式微望着他:“所以你也并不清楚我娘和霍嶂当时到底怎么了?” 闻言,晁肃沉默了片刻,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你娘对我无意。京中流言不过虚谈。” 秦式微垂下眼睫,手指在酒盏边沿轻轻摩挲着,凭心而论,不算意外,来了京城,从众人的言语之中能依稀窥见她娘当年的事,也让秦式微愈发肯定,晁肃不是她爹。 可她还是问了出来:“那我娘同我说,我爹死在乱葬岗。” 晁肃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什么笑了,声音轻了几分:“当初有一次斗酒,也是我第一回 赢了你娘。” “她那个人,输了不肯认,又不好在我面前耍赖,便问我想要什么赌注。我那时候想要的太多,却又不敢说,迟迟未曾开口。” “她等了我好一阵,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拿手指敲着桌面,说——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银子。你若真想不出来,那便这样,往后我若是有了孩儿,便让他认你做义父,母债子偿。” 秦式微愣住了,随即真是气笑了,一场斗酒,一个赌注,就把她给抵出去了。是秦令华做得出来的事。 她甚至能想象她娘说这话时的模样——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觉得自己想了个天底下最聪明的法子。不花一个铜板,不费承诺,拿一个还没影的孩子还了人情。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找一个答案,以为乱葬岗下面埋着她的身世,还有她娘每每提到她爹时的停顿,让她以为那个“爹”字背后藏着什么她娘不肯说的秘密。 结果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场斗酒,就是她娘输了赖账又不肯认输,便拿她来抵了赌债。 “还真是替你还债啊。” 她忽然想到这句,忽然又觉得这确实是她娘能想出来的道理,娘是娘,爹是爹,不一定是夫妻,不一定有媒妁之言。 孩子是秦令华的,只要她认了,那谁就是爹,至于那些世俗的规矩,她从来不在乎。 心里的荒诞、不解,甚至想冲回霞山问她娘到底在想什么的冲动,可最终那些翻涌的心绪都归于一种近乎无奈的、认命的了然。 那她倒也没骗自己。 确实死在乱葬岗,确实是坟,确实是她替自己认的干爹。 “她那个人,什么事都懒得说。同霍嶂的事懒得说,要我来京师做什么懒得说,连替我找了个爹都懒得解释。她就是觉得我能懂。反正我这辈子就是替她还赌债的,下回见了她,我得叫她再熬一锅鸡汤给我,这回不许她一个人吃掉大半只。”秦式微自嘲道。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进来的人穿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手里提着一盏风灯,面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都说完了吧?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秦式微望着来人,难掩惊讶,正是那位在鹤林书院教杂学的勾夫子。 勾玉翡将风灯搁在桌上,在秦式微对面坐下来,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 “小式微,唤我翡姨便好。”她伸手拿过晁肃面前的酒盏,自己斟了一杯,饮了一口方才继续道,“当初还是我先诊出你在你娘肚子里呢。你那娘,肚子里揣着你还不自知,跑来同我说近来身子乏得很,怕是又偷喝了假酒。我搭了脉,差点没把药枕砸她脸上。” 秦式微听着,忽然问道:“那当年……” “我是真不知晓。”勾玉翡赶紧撇开脸,“你娘便寻到我,让我替她诊了一脉。得知怀了你,她便说了两三句话就走了。我连药方都没来得及开。” 她捏着嗓子学着当年秦令华的语气道:“‘肯定是个闺女。我秦令华的闺女,往后定然随了我的美貌大方,聪明伶俐,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至于旁的,凑合凑合也够用了。’” “你娘这人属实太奇,都不知道脑瓜里想的什么,惹得人冒火。” 秦式微:“……见笑了。” 勾玉翡摆了摆手,“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极好的人,当初我落拓不堪,也是她拉了我一把。” 她恢复了正色,目光移向晁肃:“说正事。武德司的事压下来了,对外只说是一伙贼人潜入诏狱,已被当场格杀。不过宫中那边倒是不太平。今夜有人趁乱潜入禁中行刺,好在屈濮休在,没能得手。圣人受了些惊吓,虽无大碍,却需静养,已将彻查之事交给了武德司和枢密院。我来便是给你透个信,往后几日,街上怕是要紧上一阵了。马车就在楼下。” 晁肃闻言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他看向秦式微,“但有一事,或许应当让你知晓。” “有一年冬夜,太子邀了我们饮酒,酒酣之后太子回宫,我也染了醉意,便靠在案边小憩。半醉半醒间,听见霍嶂忽然起身,独自驾马出了府。” “我记得那夜的风雪极大,次日天明他才回来,浑身冷透,衣袍上全是结了冰的雪沫子。医师说好在他身体强健,不然在雪地里泡了一整夜,这双腿便废了。可还是落了冬日酸疼的毛病。” 秦式微指尖微微收紧了。 晁肃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追问,继续缓缓开口:“我后来才得知,那夜他在西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你娘。她的马摔断了腿,人也滚进了雪沟里,崴伤了脚踝,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都是雪。他把她从雪里刨出来,背在身上,在山里走了一整夜。” 他猜到秦令华应当同她提过此事,只是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都说戏如人之一生,这部戏从始至终也只有他们两人。” “而且你和他很像。行事果决,认准了便不回头。旁人只道你像你娘,可你身上分明也有他的影子。” 秦式微抬起眼来。她原以为晁肃说的是秦令华,听到后半句才发觉他说的是霍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进宫 你怎么知晓 第81章 进宫 你怎么知晓 秦式微站在益丰楼门外, 目送那辆青布马车辚辚驶远。勾玉翡挑开车帘朝她摆了摆手,帘子便落下了,车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那片沉沉的夜色里。他们要先往北境, 再去西境。至于西境,她忽然想起梁映荷,也不知她走到哪里了, 是否平安。 今夜的事,有耳目的世家自然也都听说了。秦式微回到永兴侯府时, 中堂灯火通明,齐夫人、秦正初、秦正泽都还在等着晚归的她, 他们不知晓今夜她去做了什么,只以为寻常闲逛。 秦琢见她进门便快步迎上来, 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秦正泽也难得唠叨了两句,开口道:“日后出门, 把婢女和护卫带上。万一遇上今夜那种事, 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知晓内情的千兰低头立在一旁,心里默默道,郡主哪里是遇上,简直是故意撞上的。 秦式微乖顺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下回一定带。” 秦正初也看了她一眼, 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见秦式微面带疲色,终究没有说出口——万一她独自一人,霍府来抢孩子怎么办,最终还是烦恼地挥了挥手, 说了句散了,各回各院。 沐浴完换了家常的素衫,秦式微歪在临窗的竹榻上,齐夫人让人送来的安神汤搁在小几上,她拿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心思却不在上头。 明日要去霍府。 该来的总是要来。 她叹口气,搁下银匙,把那些事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如果她娘没有再弄别的幺蛾子,没有外边的露水情缘,以及还残存几分良心——那按照排除法,霍嶂也应该是她生理上的亲爹了。 人家还貌似不知道,却已经打算认她当闺女。 连话本子都写不出这般抓马的剧情。 汤都冷了,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端起碗一口饮尽了,把空碗搁回小几上,走到榻边平躺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闭上了眼。 她心里默默许愿,今夜能不能梦到那个不靠谱的娘,托个梦给她指点一二。 怀着这般殷切的期盼,一夜无梦,安睡到次日。 晨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她枕边那只安神香囊上。 秦式微睁开眼,就知道昨夜睡太好,侧过头看着那香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它,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怪你太有用了。”把她娘都挡在外头了。 用过早膳,她先去了小祠堂。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她走到香案前,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她一抬头便对上了画像中那双笑眼。 张扬的……怎么看着像嘲笑自己呢! 秦式微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有这么坑闺女的吗?一场斗酒就把她抵出去了,连亲爹是谁都不肯明说,什么都让她自己查、自己猜、自己找。 有这么当娘的吗? 她一怒之下,伸手把香案上那坛昨日才供上的酒拎走了。 罚你一日闻不到酒香! 刚出院门,迎面便碰上秦琢。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笺,正要往外走,见了秦式微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日倒起得早。” 秦式微还没来得及答话,秦琢又道,“我等会儿要让人往宫里递些东西,昨夜赏花宴上出了那么大的事,皇贵妃想必也被惊着了。你有没有什么要一并捎去的?” 秦式微听着她的话,忽然顿住了。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她把手里的酒坛往秦琢手里一塞,语速骤然快了几分:“阿姐说得有理。不必捎了,我亲自去一趟。千兰,快去安排马车!” 秦琢捧着酒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还沾着祠堂香灰的粗陶坛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快步往外走的秦式微,困惑道:“……我没说要进宫啊。” 秦式微头也不回地朝她扬了扬手:“应该的,我不嫌麻烦。若有人来寻我,便说我进宫小住去了。” 她越走越快,心想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进宫了总能拖上几日。霍嶂再大的权势,总不能冲到章台宫里来抢人。 阿姐当真是聪明,随口一句话便替她解了围。 宫门果然戒严了许多。卫飞白亲自守在宫城门口,腰间长刀比平日多配了一把,通身的肃杀之气。他见秦府的马车过来,上前两步,抱拳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郡主可是要进宫?” 秦式微掀开车帘,点了点头:“正是,烦请卫大人通行。” 卫飞白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让开。他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郡主,昨夜宫中出了事,圣人正在静养,阖宫上下都紧着弦。此时进宫,恐怕不是好时候。”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眼下宫里风声紧,能不去便不去。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心里明白他是好意。可一想到霍嶂今日说不定已经派人等在秦府门口,她脚尖都在发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圣人赐过我通行禁中之权。卫大人按例查验便是。” 卫飞白望着她那双坚决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亲自将马车前后检查了一遍,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马车驶入宫门,刚行出不过片刻便又停了下来。这回拦路的是宫中的内侍,客客气气地请她稍候,说已去通传孙姑姑。不多时,孙姑姑脚步匆匆,额角还沁着细汗,一见秦式微便快步迎上来,一面引着她往里走,一面压低声音道:“郡主怎么今日来了?娘娘正在承明殿那边,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秦式微道:“无妨,我等等便是。昨日的事娘娘可受了惊?” 孙姑姑见状,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夜圣人本在升平殿摆宴,按往年的惯例,宴后要在太液池畔放一夜的水灯。那贼子便是混在布置水灯的内侍之中,趁圣人移驾近前观灯时忽然暴起。好在屈正使寸步未离,当场将人拿下。紧接着武德司遭贼人劫掠的消息也递了进来,两桩事连着,任谁都能看出是早有预谋。娘娘虽在宴上,所幸离得远,并未受伤,只是跟着熬了一宿。如今阖宫上下都在整顿,奴婢稍后还得去敲打底下的人,免得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什么纰漏。” 秦式微听完,心里也暗道昨夜当真凶险。 说话间章台宫已在眼前。廊下那几盆新换的栀子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殿中却安安静静的。 秦韫素果然不在,孙姑姑请她在殿中稍候,又命人上了几碟糕点与一盏温茶,便匆匆退了出去。 窗户开着,晨风穿堂而过,将书案边上一摞书册吹得哗哗翻动。 秦式微起身去拢窗扇,目光却忽然凝在了摊开的书页上。不是寻常的书,是手录的医案。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分了许多次才记到今日这般厚度。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列着药材名与剂量,服用后的脉象、面色、骨骼变化,皆以朱笔小字批注在旁,转折处却偶有顿笔,像是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分明是秦韫素亲笔。 她立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心惊。缩骨散,抑筋丸——服药后骨骸停滞,身量不增,面容不改,声线亦如童稚。需以制乌川、续肥、杜仲等温经通络之药徐徐化解,然骨骸既已受损,纵使解了药性,身形亦再难复常人。这些正是褚尔同她说过的,那些戏班子专门搜罗这种药方,诱拐孤儿,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幼童,灌了药,让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在戏班里玩杂耍。 姨母在查这些,她不仅查了,还一处一处地比对药方、记录脉案,甚至亲自改过剂量。 可是为什么?宫中总不会有这种事吧? 便在这时秦韫素回来了,脚步有些疲惫,面上却仍是惯常那副淡淡的神情。她看了一眼站在书案前的秦式微,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翻开的医案,并未生气,只是走到窗边坐了下来。 反正她也要同她说这些事。 “你那日给我传信问赛百戏老班主的样貌,可是出什么事了?”秦韫素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润了润嗓子。 秦式微回过神来,把医案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将昨日武德司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七七八八。 闻言,秦韫素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怔了好一会儿,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桃花眼里难得浮起一层真切的惊讶。“晁肃?他竟然没死?” 秦式微点了点头。“也好在他没死。我确认了一件事。”说到后半句时她忽然卡住了,话在舌尖上打了好几个转,却迟迟吐不出来。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腕间的菩提子,很是犹豫。 秦韫素端着茶盏,把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只觉得眼睛疼。 她搁下茶盏,直截了当地开口:“知晓了你爹是霍嶂那个奸贼?” 这回轮到秦式微惊讶了,“姨母怎么知晓?” 心里也犯嘀咕,恐怕朝堂与阖宫,大概也只有姨母敢直直骂霍嶂是贼人了,也看出秦韫素确实厌恶霍嶂。 姐控只对真姐夫破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意外 撞上。 第82章 意外 撞上。 “当初你娘还未与霍嶂分居, 曾回过侯府一趟。一家人用了顿饭,你娘却没怎么动筷子。那夜庄子上正好送来新鲜的鲥鱼,父亲特意吩咐厨房做成鱼丸汤。你娘素日最爱这一口, 那回却只用了两口便皱了眉,说鱼有些腥,搁下碗便不再动了。”秦韫素说到这里停了停, 抬起眼看向秦式微,“你如今该明白了。不是鱼腥, 是她有孕在身,闻不得腥。” 琼嬷嬷又言, 那日夜深后她本已歇下了,忽听得外头有极轻的动静。她披衣起身循声走去, 将要走近时便听见秦令华的声音先响起来:“嬷嬷, 是我。” 秦令华立在月洞门下,月色将她素色的衣袍映得微微发亮。她走过来牵住琼嬷嬷的手,两人一同在雪素斋阶前坐下了。 “娘子怎么了?”琼嬷嬷顺着她的手臂摸上去, 摸到她肩上披了件厚氅,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秦令华像是知道她在摸什么,温声道:“我如今已记得出门要带衣裳了。” 琼嬷嬷侧着耳朵听她的语气,总觉得那一贯张扬明艳的嗓音里藏着些不寻常的东西,便问道:“娘子可是有什么烦忧?” 秦令华沉默了好一阵。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才极轻地开口:“我只是觉得, 事与愿违, 人难如意。” 琼嬷嬷听出她话音里的低沉,便宽慰道:“这世上的事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的。娘子素来洒脱,莫要把一时的事往心里去。”她还想再说什么,秦令华却忽然偏过头去, 拿帕子掩住嘴角。不是寻常的遮掩,倒像是在压着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 琼嬷嬷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什么,便轻声问道:“娘子……可是有喜了?” 秦令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前几日让大夫来诊过,说是。” 琼嬷嬷心头一喜,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女子嫁了人子嗣便是头一位,老侯爷知道了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秦令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月色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凤眸映得清清冷冷的,没有初为人母的欢喜,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透的思虑。“嬷嬷,此事你先不要同任何人说。很多事我要再想一想。” 琼嬷嬷愣了好一会儿,那双盲眼直直地朝着秦令华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不理解,可她从不违拗秦令华。她只是叹了口气:“娘子既然想好了,老奴便当不知。”后来秦令华与霍相分居,琼嬷嬷心里又急又忧,每一回听到外头的流言都恨不能替她辩解,可她答应了的事便要做到。 再后来秦令华离京,被除了族谱,从此音信全无。琼嬷嬷守着雪素斋一守便是十余年。直到那日,她听闻秦式微在霍府受伤,便再也坐不住了,霍相可是郡主之父,虎毒尚且不食子。 又知晓秦韫素回府,便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韫素看着着秦式微,那双桃花眼里难得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心疼。“她一个人把你生下来,一个人把你养大,从京城到溪头乡。”她说着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霍嶂呢?他做了什么?凭他来摘桃子?” 她骂了好几句,方才平复了些许。 “这件事你自个儿拿主意,我不拦你。” 她顿了顿,提醒道:“京城流言传了这么些年,人人都说你娘红杏出墙,说你不知是谁的种。霍嶂听了这么些年,一个字也没驳过。他既认了这个流言,便是认了你并非他亲生。如今你忽然跑去告诉他,他若是信了,那便罢了。他若是不信呢?他那个多疑的性子,你也清楚,说不准一剑劈了你。” 秦式微默了好一会儿,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还蛮有道理。” 说完这么多,秦韫素打了个哈欠,拿帕子掩住嘴角,倦意终于浮了上来。绍章帝虽让嫔妃轮流侍疾,可说到底他还是那个性子,忌惮这个,提防那个,旁的嫔妃去了也不过是在偏殿枯坐着,并不许近前。 她来回折腾了几个时辰,眼下只想补觉。她转身取了一只金盒,搁在秦式微面前。 “这是什么?” “凤印。往皇后那里走一趟,替我送过去。” 秦韫素垂眸看着那金盒,想到绍章帝的吩咐,勾起嘲讽的笑,“正好我也落个清静。” 午后,秦式微带着孙姑姑出了章台宫。 孙姑姑这才在路上悄声解释,说原本六宫事务是娘娘在署理,可这回圣人遇刺静养,方皇后便借着侍疾的机会,说心疼娘娘身子,话里话外都是要拿回凤印,圣人也应下了。 秦式微听完,低声道:“皇后娘娘这一回倒是想得周全。”她自然不是夸。 孙姑姑自然也听出来了,只是摇了摇头,“皇后娘娘性子如初,这一回是被人点拨。” 秦式微稍稍挑眉:“哦?”她思忖了片刻,想起那位新入东宫的太子妃。“难不成是那位太子妃?” “郡主说得是,正是方三娘子。”孙姑姑压低了声音,“这位太子妃入宫不过几日,倒是个极有心的人。” 长秋宫中,方皇后端坐于上首,着一身明黄宫装,九尾凤钗在鬓边纹丝不动,面上难得浮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仅停在唇角,并未漫入眼底。 她下首左右各设一席。左首坐的是太子妃方三娘子,海棠红宫装衬得她端秀明艳,却无半分张扬之色。秦式微曾听秦珺提起过这位方三娘子,说她自幼便有才名,聪敏机变,入主东宫不过短短时日,已把太子身边的事务理得井井有条。后边立着的是陶念真,腹部已微微显怀,却并未落座,正亲手替太子妃斟茶。 秦式微入殿行了礼。方皇后叫了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这位便是明昭郡主了。”太子妃方三娘子先开了口,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切,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显得疏远,“早听母后提起过,说郡主是个极有秀颖的人。今日一见,倒比我想的还沉静几分。” 秦式微微微屈膝还了半礼,依礼寒暄了几句,太子妃又问起皇贵妃娘娘的身子可好。几句闲话你来我往,殿中气氛倒也算融洽。 秦式微一一答了,末了才转身从孙姑姑手中接过那只锦盒,打开盒盖,双手呈上:“皇贵妃娘娘命臣女将凤印奉还皇后娘娘。娘娘说,皇后乃是中宫之主,凤印理当由皇后亲掌,这些时日不过是暂且代劳,还请皇后娘娘收回。” 方皇后命身边的嬷嬷接过锦盒,目光在那方凤印上停了一息,唇角压不住地微微扬起,开口时语调倒还算端得住:“皇贵妃有心了。这些时日确是辛劳了她,本宫自会在圣人面前替她分说。” 秦式微垂着眼睫,没有接话。 方皇后将锦盒搁在手边的案上,目光重新落回秦式微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开口时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说起来,郡主眼见便要及笄了罢?女儿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这年华最是经不起耽搁。听闻郡主至今尚未议亲,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倒可惜了。” 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母后说得是。只是郡主是皇贵妃娘娘的外甥女,这些事自有娘娘替她做主。再说郡主如今气度才学在京师闺秀中是一等一的,哪里愁什么议亲?母后也是一片慈心,替小辈操心得长远罢了。” 这番话既全了方皇后的体面,又不轻不重地把话头推了回去。方皇后似乎很是看重自己这位儿媳兼侄女,也没再继续。 秦式微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皇后娘娘有心。只是臣女的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娘娘若是觉得臣女耽搁不起,不如去同皇贵妃娘娘商量。” 方皇后的手指在茶盏边沿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这话是在拿秦韫素压她。秦韫素不过是个贵妃,她才是中宫皇后。可偏偏这个贵妃握着圣人的心,又握着太后的把柄,连凤印都是今日才还回来的。 方皇后的脸色变了变,喉间那口气几乎要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抬起眼,正对上太子妃递过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方皇后深吸一口气,搁在茶盏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片刻之后,她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雍容的慈和,“说起来,太后娘娘前些日子还问起过你。上回在升平殿一见,太后便夸你有你娘年轻时的气度,很是喜欢你。太后这段时日寿康宫里也冷清,你难得进一回宫,便往寿康宫走一趟罢。太后见着你,定然高兴。” 秦式微垂着眼睫应了声是,面上不动声色。太后如今被变相禁足,阖宫上下都知晓,唯独装作不知。皇后让她去寿康宫,无非是想借她的眼看看那太后如今什么模样,又想借太后的嘴给她添些不痛快。 两边都是刀,皇后只负责把她往刀口上推。 秦式微只笑了笑,起身告辞。 太子妃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陶念真,含笑道:“听说良娣未入东宫前便与郡主是旧识了,倒也是巧。良娣替我送一送郡主吧。”陶念真应了声是,抚了抚微微显怀的小腹,朝秦式微走来。 秦式微不自觉地将脚步往旁边错开了些,始终与陶念真隔着一臂之距。 倒不是怕她,只是她如今怀着身子,若是有什么闪失,谁也说不清。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离正殿远些,再无旁人,陶念真才扯起嘴角,开口时隐隐嘲讽:“郡主放心。我不会拿这个孩子害你。这是我的指望,我比谁都在意。” 秦式微侧过头看她。比起上一回相见,陶念真清瘦了些。“你变了许多。” “谁都会变。”陶念真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宫门时她忽然开口问道:“姨母还好吗?” 秦式微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翟夫人。她说很好。陶念真便没有再问,只是站住了脚步,望着宫门外那一方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石地,没有再往前走。 因着日头大,回去挑了御花园那条道。秦式微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皇后那番话。 便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从假山后骤然袭来。秦式微听见那声尖锐的呼啸时,箭矢已到了近前。她几乎是凭着上回在霍府挨过那一箭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侧身猛地一闪,同时一把拽住孙姑姑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那支箭擦着她肩侧的衣料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花坛泥土里,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上回在霍府,她没能躲开。这回她不会再吃同样的亏。 孙姑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待站稳了身形,面上已是惊怒交加。她到底是章台宫里做了几十年掌事姑姑的人,当下便朝假山方向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凶!” 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身量颀长,眉目舒朗,手里握着一张弓。他看见孙姑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几分歉然,快步走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孙嬷嬷受惊了。我在此处练弓,一时失手,不曾想有人经过。”他措辞客气,目光落在孙姑姑身侧的秦式微身上,停了一停,“这位倒是眼生。” 孙姑姑看清来人,面上那股子惊怒敛了大半,却并未如寻常宫人那般诚惶诚恐地请罪。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语调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持重:“五殿下言重了。老奴陪郡主从长秋宫出来,不想惊扰了殿下。”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的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骨挺秀,目光清澈,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本该是极俊朗的长相。可他与人说话时目光总是先落在对方肩头而非脸上,被人注视时便下意识地微微偏开视线,像是长久以来习惯了不与人正面对视。 要知道五皇子比六皇子只大半岁,眼下五皇子看上去却与太子一般。她想起秦韫素案头那些医案。缩骨散,抑筋丸。那些被灌了药的孩童若是停了药,骨骼便会在数月之内猛追这些年的亏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试探 还是孩子。 第83章 试探 还是孩子。 抛去多余的思绪, 秦式微觉得这位五皇子所为还是太过了。这里是御花园,不是猎场。今日幸亏是她,若换作旁的宫人, 那一箭躲不过去便是人命。 她转过身,从土里拔出那支箭,握在手中, 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箭杆在她指间灵活地翻了两圈,然后她双手握住箭身, 轻轻一折,箭簇应声而断。她把断箭递还给五皇子, 语气有礼疏离。 “宫中人不少,殿下下回练箭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流矢无眼, 惊了不该惊的人, 于殿下也不好。” 五皇子伸手接过那支断箭。箭杆断口处锋利的木刺扎进他掌心,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朝秦式微微微欠身, 语气温和依旧:“郡主说的是。”她身后站着章台宫的掌事姑姑, 这宫里能使唤动孙姑姑的年轻娘子,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无需介绍,他也猜到了她是谁。 等五皇子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秦式微才收回目光, 与孙姑姑一同回了章台宫。 秦韫素刚好小睡起身, 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由侍女重新梳髻。秦式微在旁边的绣墩上落了座,将方才御花园里的小插曲说了一遍。秦韫素从铜镜里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看?” “他手上有伤处,练箭之事应当不假。”秦式微道, “只是偏偏选在御花园练箭,未免太耐人寻味了些。” 秦韫素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支白玉簪,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搁下了,挥退其余人,殿中只余她们二人,她才不紧不慢道:“这宫里人人都有心思,不过是有的藏着,有的藏不住了。” 秦式微便顺势提起了那医案。“昨日我在姨母案头翻到几册手录的医案,上头记的药材——缩骨散,抑筋丸,与褚尔同我说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五殿下从前进进出出都被人当成孩童,是不是也被人喂过这些药?” “他幼时应当是被喂过。这数月我命太医替他调养身子,却发现了一件事。”秦韫素示意孙姑姑去取东西。不多时孙姑姑捧来一只画匣,秦式微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幅画像。画中人年轻俊朗,着太子冠服,眉目舒朗,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与方才在御花园里见到的五皇子有八九分相似。 秦式微抬起头来:“这是?” “武显太子。” 秦式微把画卷重新合上,搁回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姨母,”她抬起眼来,“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秦韫素选了一只碧玉簪,给自己戴上,让秦式微说说看。 秦式微理了理思路,缓缓道:“五殿下如今的相貌与武显太子这般相似,绝不可能是巧合。若他真是武显太子的血脉,那当年李修容所谓的有孕,恐怕只是太后用来瞒天过海的手段。真正的孩子早就被送进了宫,只不过一直用药维持着幼童的模样,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见她有所察觉,秦韫素也将这些时日查来的事与她说了。“据说当初武显太子还在时,有一回醉酒回宫,将一位侍女收用了。太子并未给她名份,只将她调到书房当差。”说到这里秦韫素冷哼一声,“那时他已打算娶你娘,却还闹出这种事。” 秦式微忽然想到师辞之前查到的事,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追问:“那侍女姓什么?” “是不是姓木?师大人之前查到,武显太子病故前那段时日,有个姓木的侍女深夜去厨房煎过药。太子的医案上并无伤科记录,那药闻着辛烈冲鼻,不像寻常风寒方子。她煎的到底是什么?保胎的,还是落胎的?” “正是姓木。” 秦韫素惊讶:“师辞也查到这个了?”她继续说了下去,“那木姓侍女一直在东宫伺候到武显太子过身,之后便不知所踪。当年东宫旧人死了一大半,她若不是死了,便是被人藏起来了。我便从李修容身上往下查。李修容还有个妹妹,是她父亲的私生女,不姓李,随母姓木。”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缩。“木。那侍女与李修容的妹妹——是同一个人?” 秦韫素颔首:“李修容当年能入宫是太后赏识。入宫后恩宠最少,有孕却极快。后来便是那回我罚她跪,之后太后下旨将她接到寿康宫偏殿养胎,直至诞下五皇子。” 秦式微把这些线索在脑中飞速地拼在一起。“所以当年武显太子病故,木姓侍女有孕在身。太后得知后便让李修容假装怀孕,将这孩子接到寿康宫。那药是抑制他长大的,太后宁愿让他一辈子当个长不大的孩子,也不能让他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应该比如今的太子还要大上两岁。却顶着五皇子的名头活了这么些年,所有人都当他是李修容的儿子,当他是当今天子的血脉。” “可我不明白,”秦式微抬起眼来,“太后为什么非要把他弄进宫来?养在外头不是更稳妥吗?随便找个庄子,寻几个可靠的嬷嬷,谁能知道他的来历?” 秦韫素冷笑一声。“我与她斗了这些年,也算知晓她的心思。武显太子的死对太后来说是锥心之痛,她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听说自己还有个孙儿,自然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况且——”她顿了顿,“太后一直觉得这皇宫、这龙座,本就该是武显太子的。她的孙儿,凭什么要在宫外藏着掖着?” “太后知道他如今在慢慢恢复吗?” “以前或许不知。但如今应当知道了。”秦韫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调不咸不淡的,“上回我故意让太后的人撞见五皇子去太医院,那之后她便慌了手脚,急着要把人接回寿康宫。她心里清楚,这张脸越长越像武显太子,纸终究包不住火。” “不过如今还都是推断,”秦韫素搁下茶盏,“想要坐实,还需证据。” 便在这时孙姑姑来报,说宣妃带着五皇子来请罪。秦韫素起身理了理衣襟,朝秦式微道:“你留在殿中,不必出去。你的婚事尚未定下,见了外男,说不准又要多些闲话。”说罢便往正殿去了。 宣妃立在殿中,面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恐,见了秦韫素便先行了礼,说话都有些磕绊:“娘娘,臣妾带五皇子来给娘娘赔罪。御花园的事是他的不是,惊了郡主与孙嬷嬷,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五皇子垂着眼睫立在她身侧,他朝秦韫素深深行了一礼,“郡主与孙嬷嬷受惊,是儿臣的过失。儿臣不该在御花园练箭,更不该失手伤人。儿臣不敢推脱,母妃说要来赔罪,儿臣便跟着来了。” 秦韫素的目光从宣妃脸上扫到五皇子脸上,又扫过随从手中那几盒赔礼,淡淡道:“不过是场意外,不必这般兴师动众。东西拿回去吧,本宫这里不缺这些。” 她话锋一转,看向五皇子,语气放得比平日温和了几分,“再过不久便是西山围猎,你多练练弓马也是好的。圣人前几日还同本宫提起,说五殿下如今身子骨壮实了不少,很是期待你在猎场上露一手。” 五皇子抬起眼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亮的光。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郑重与惊喜:“多谢娘娘。儿臣一定勤加练习,不负父皇与娘娘的期许。” 秦韫素微微颔首。“只是宫中练箭究竟还是太险,流矢无眼。今日之事本宫不追究,但不可再有下回。本宫已吩咐下去,这几日你便去宫中武场练习,那里地势开阔,也有专人在旁看着,比御花园稳妥得多。你可愿意?” “儿臣愿意。”五皇子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安排。” 宣妃带着五皇子千恩万谢地告辞了。秦韫素望着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又看了眼天色。自从上回她使计让绍章帝亲眼见到了五皇子的模样,他虽未在人前表露什么,但安神汤的用量却一日比一日多了,疑心也重了许多。她正想着,高峯便到了,说陛下请娘娘过去用膳。 承明殿内安安静静的,连烛火都比平日暗了几分。自遇刺后绍章帝便移到了偏殿静养,正殿的灯火熄了大半,只余御案旁一盏孤灯还亮着,照着案上几封未批的折子。偏殿里燃着安神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藻井处聚作一团淡青色的云。窗棂上糊着的蝉翼纱滤去了外头大半的日光,把整个殿宇都拢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黄里。殿中伺候的内侍比平日少了大半,只余高峯一人垂手立在屏风旁。 秦韫素进去时,绍章帝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面容比遇刺前清减了几分,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些。听见脚步声他便搁下书,抬起头来,面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来了,坐吧。” 膳桌就摆在榻边,几样小菜并一盅汤,都是秦韫素平日爱吃的。秦韫素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银筷替他布了一箸糟鹅掌,又给自己夹了块蜜渍山药。 绍章帝语调松缓,像是随口一提:“听说小五今日在御花园里闹了些动静?惊着明昭了?” 秦韫素筷子不停,语气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小孩家玩闹罢了。五殿下听闻陛下要带他去西山围猎,这几日正加紧练弓马,许是御花园那头清静,便选了那儿。不曾想恰好撞上式微从长秋宫出来,流矢擦着袖子飞过去,倒把她吓了一跳。臣妾方才已同宣妃说了,让五殿下往后去武场练,御花园人来人往的,伤了谁都不好。” 她把糟鹅掌送进嘴里,慢慢嚼了,方才补了一句,“五殿下倒是懂事得很,亲自来章台宫赔了罪,还捧着那支断箭,瞧着倒比式微还紧张几分。” 绍章帝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明昭那孩子,还是随了她娘,有几分意气。朕记得当年她娘在宫中赴宴,也是这样不怕事的性子。” 秦韫素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陛下快别提了。还没及笄呢,整日里不是往这儿跑就是往那儿跑,主意比天大,让人操心得很。臣妾每回见了她都要多说两句,她倒是乖顺地听着,转头便忘了。” 她说着轻叹了口气,拿起银匙舀了半碗汤,推到绍章帝面前,“好在性子虽倔,心里倒是有分寸的。陛下尝尝这汤,味道不错。” 绍章帝端起汤碗饮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秦韫素垂下眼睫,拿起筷子继续用膳。殿中一时只余下筷箸偶尔碰着碗沿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冤枉 来人啊。 第84章 冤枉 来人啊。 这几日政务繁剧, 蛮族那边数次遣使递书,有开互市之意。朝中争执不休,翻来覆去也未有定论, 折子倒是递了不少,堆在御案上厚厚一叠,几乎要将那方端砚淹没。 绍章帝心头烦闷难遣, 兼之前些时日大病一场,身子骨到底还是虚了。用罢晚膳, 他便唤了医女来揉头。秦韫素仍旧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目光落在书页上,神色淡淡的, 也不知究竟看进去了几个字。 医女的手法极稳, 指腹沾了琥珀色的药油,自太阳穴缓缓揉至风池,将紧绷的筋脉一寸一寸推开。绍章帝闭着眼, 眉心那道深如刀刻的褶子终于松泛了些许。半晌, 他抬了抬手,示意医女退下。 殿中只余他与秦韫素二人,高峯守在屏风外头,垂手而立,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绍章帝想起前几日瑞王特地进宫, 便是为了给自家幺女求一道赐婚旨意。所嫁之人也不是京中高门显贵, 而是瑞王妃娘家的表侄,两人算得上青梅竹马,情谊甚笃。 他提起朱笔写完那道旨意,当时便觉得心中颇有几分感慨。此刻他抬眼望去, 烛影摇红之下,秦韫素垂眸看书,侧颜沉静如水。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明昭应是开春便及笄了吧。” 秦韫素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青。她不清楚绍章帝今日是怎么了,屡屡提及式微。方才用膳时便提了一回,如今又来。她将书卷搁在膝头,抬起眼来,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陛下记性好,正是开春。” “老三、老四如今都还未娶正妃……” 话音未落,秦韫素已把书往榻上重重一扔。书脊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烛焰都晃了两晃。她抬起眼来,那双桃花眼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冷淡,此刻却寒意逼人,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陛下到底何意?” 见她这副模样,绍章帝倒也没有动气。秦韫素的性子一向如此,喜怒从不藏着掖着,他早就惯了。他反而放缓了声音,眉目间甚至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解释道:“朕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替明昭早些打算。那孩子孤身进京,吃了不少苦,朕心里有数,自然要给她安排妥当。” 秦韫素望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两人做了半辈子同床共枕之人,前边提及五皇子便已是试探,眼下这一句又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即便是对着她,也从来没有放下过猜疑。但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回她必须替式微回绝掉。皇家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自己待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 她开口时语调平了下来,“臣妾只是想提醒陛下,明昭身上还有母孝呢。阿姐过世还未满一年,这时候议亲,于礼不合。” 绍章帝微微一怔。 秦韫素垂下眼睫,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想阿姐也只希望明昭自在些。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旁人左右。” 提及秦令华,绍章帝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试探与算计,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眼底极缓极缓地漫上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哀恸:“你说得是。她那个人,就怕拘束。是朕想得不周全。” —— 秦式微在章台宫里闲来无事,便折腾起吃食来。这几日京城入了秋,晚风里都带着凉意,正是烤肉的好时节。她让婢女下去备了些鹿肉与羊肉,鹿肉切成薄片,羊肉剁成小块,又亲自调了几样蘸料——一碟蒜蓉酱,一碟椒盐,还有一碟用茱萸油调的辣酱,搁在廊下的矮几上。 肉还没烤熟,秦韫素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内侍,手里捧着锦盒、绸缎、文房,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秦式微拿着蒲扇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些赏赐,又看了看秦韫素那张冷淡如常的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韫素只说是陛下赏的,让她收着便是,又说这些锦缎正好给她裁几身新衣裳,省得她来来回回只穿那几件素色褙子。说完便径直进了内殿,吩咐孙姑姑去把那些赏赐登记入库。 她不说,秦式微也没有多问。在宫里又住了两日,她也算摸清了各处的路径。傍晚时分天色尚早,秋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在脸上格外舒爽。她带着千兰沿着池畔漫步,远远便望见两个人从武场的方向走过来。 打头的是三皇子,一身绛紫色劲装,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额上挂着没擦干的汗珠,在斜阳底下亮晶晶的,显然刚练完箭。他远远瞧见秦式微便扬起手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近前时朗声笑道:“秦三——明昭表妹,方才听人说你在宫里住着,我还不信,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四皇子落后半步,穿了一身靛蓝色劲装,领口束得整整齐齐,与三皇子截然相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汗星子都瞧不见。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朝秦式微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个温温和和的笑来,没有说话。 秦式微朝两人屈了屈膝还了礼,三皇子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往她身后望了望,问她这几日在章台宫住得可还习惯,又说方才同四弟去武场练箭,顺道走到这边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道:“说起箭术,上回在瑞王妃别苑投壶时我便觉得你手法极准,改日得了空咱们一道切磋切磋。父皇方才还说要考教我的骑射,若是我连个未及笄的小娘子都比不过,那可就真没脸见人了。老四,你说是不是?” 四皇子被点名,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温和而简短:“三哥说的是。郡主若得空,一道去武场便是。”他没有再多的话,只是立在原地,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又移开了。 秦式微客气地应了两句,便侧身让开了路。三皇子朝她摆摆手,说了声改日武场见,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四皇子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子,靛蓝色的衣角被晚风掀起又落下。 入夜之后,章台宫里渐渐安静下来。秦式微正趴在案上翻一本从秦韫素书架上顺来的杂记,忽然听见窗棂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叩响。她抬起头来,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她起身推窗,夜风灌进来,拂起案上几张宣纸。有一张不是她的字迹。她将那张纸捡起来,凑到烛火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端秀,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要想知道你娘当年离开京城的缘故,便于戌时三刻来寿康宫。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是寻常的字,纸是寻常的纸,没有熏香,没有印记,什么都嗅不出来。她唤来千兰问她方才可有人来过,千兰摇头说没有,又问今日章台宫里有没有新进的内侍或宫女,千兰说这几日宫中戒严,章台宫的人手都是老面孔,没有生人进出。她垂下眼睫,把纸条折好,缓缓收入袖中。 这张纸条像是凭空出现的,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片刻犹豫后,她还是决定走这一趟。太后手里有她想要的答案,不管这答案是用什么手段递过来的。 寿康宫的宫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里头漏出微弱的光。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搁在角落里的小几上,灯焰如豆,照得满殿物什影影绰绰。秦式微推门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开来,一声叠着一声。 霍太后没有坐在凤榻上。她盘腿坐在正殿中央冰冷的金砖上,满头白发披散着,衬得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孔骤然老了十余岁。身上仍是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和膝弯处满是折痕。 膝上搁着一只陈旧的红木匣子,匣盖半开,露出里头几封泛黄的书信。她垂着头,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的穗子垂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烛火在她脸上跳了跳,她缓缓抬起眼来,那双被岁月蚀得微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秦式微在她的注视中站定,声音平平的,“太后娘娘召臣女来,有何指教?” 霍太后冷笑,“指教?哀家倒要问问你,你来京师做什么?你们秦家的女人,一个个都是扫把星!若不是秦令华那个贱人,吾儿怎么会死!” 秦式微上前两步,低头看着霍太后。她比太后高出一个头,殿中昏黄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太后身上,将那张扭曲的面孔笼在一片阴影之中。 “太后娘娘才是疯了。当年分明是武显太子接到密报,称蛮族细作混入京中,这才留守京师。太子病故乃是附骨疽所致,医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与我娘何干?凭何说是我娘的错?” 霍太后仰起脸来望着她,那双微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怨毒与疯癫,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附骨疽?你当真以为他是病死的?若不是你娘不知廉耻勾引霍嶂,霍嶂怎么会对她起了心思?若不是霍嶂对她起了心思,他怎么会瞒着吾儿?” “他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把吾儿蒙在鼓里!吾儿至死都不知道他最信任的表兄早就觊觎着他的未婚妻!是这对奸夫□□杀了吾儿!” “一派胡言!”秦式微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掴在霍太后脸上。那声音清脆利落,在空旷的殿宇中炸裂开来,连角落里那盏孤灯的灯焰都猛地缩了一缩。太后被打得偏过脸去,半边脸上浮起一道红印,披散的白发覆住了她的面容。 那一瞬殿中安静得出奇,连烛火都停止了晃动。 秦式微垂下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可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后方才那些话,说得很详尽——霍嶂瞒着武显太子,霍嶂觊觎武显太子的未婚妻。这些事,当年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她抬起眼来,直直地望进太后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沉声问道:“这些话,是谁同太后说的?” 太后捂着脸转过头来,缓缓抬起眼,那双微浊的眼睛里盛满了讥诮与疯狂。她没有回答秦式微的问题,只是又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瘆人:“你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以为她是什么贞洁烈女?一边勾搭着霍嶂,一边同晁肃那个逃奴生下了你这个小野种。霍嶂做了十几年的龟夫,如今还要上赶着认别人家的闺女当自己的,可笑!可笑至极!” 秦式微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心里的疑云却越聚越浓。她方才说霍嶂瞒着武显太子,又说秦令华与晁肃有私情。这些话的前半截是真相,后半截却是流言。有人在真相当中掺了毒,一遍一遍地告诉太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她把自己的丧子之痛转嫁到秦令华与霍嶂头上。而能这样在太后耳边说话的人,必定是她极信任的人。 “太后娘娘倒是对我娘的旧事如数家珍。可惜了,晁肃不是我爹。我娘当年与霍嶂分居,分明是另有缘故。”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太后那张扭曲的脸,“有人告诉太后,是因为我娘和晁肃私通被霍嶂发现了,对不对?太后可曾想过,这人为什么要这般对您说?骗了您这么多年,让您恨错了人,您不觉得可笑吗?” 太后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满是皱褶的脸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秦式微,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近乎癫狂,眼底的光亮得骇人: “哀家被骗?是秦令华那个蠢货被骗了才对!你以为你娘当初为什么离开京城?霍嶂答应她把晁肃偷偷送出京,转头就派人去杀了他,最可笑的是把晁肃的身份捅给了言官的人正是她的夫君啊。你娘在他书房里翻到了这个——” 她猛地将膝上那只红木匣子掀开。匣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震荡。里头是几封泛黄的书信,信封上盖着霍府的私印,印文端正,朱红刺目。 “这是他当年给言官写的密信,让他们上书揭发晁肃的身份。这里头还有他亲笔写的条子,让枢密院派人在京郊截杀。私印,笔迹,哪一样哀家能造假?你若不信,去枢密院调他当年的文书来对照!” 太后的声音越拔越高,“他当年就是这样的人——他谁都可以杀,谁都可以拿来当棋子!秦令华这个蠢货,还以为霍嶂对她有几分真心。真心?哈哈哈哈哈哈——霍嶂的真心就是一边哄着她,一边要她在意的人的命!她秦令华又能如何?她是能杀了霍嶂,还是能救回晁肃?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离开京城!” 秦式微俯身从那只红木匣子里捡起一封书信。纸张泛黄发脆,在她指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化作齑粉。她展开来,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那封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如刀裁,横平竖直,笔画间却透着一股不留余地的冷硬。卓氏余孽晁肃,潜伏枢密院多年,恳请彻查。信末盖着他的私印,印泥已有些年头了,却依旧鲜红刺目。 她把信纸折回去,手指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指节泛白。耳边太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霍嶂的字迹。霍嶂的私印。 便在这时,太后垂着头,从袖中无声地滑出一柄短刃来。那刀刃只有指节长短,薄得像一片柳叶,藏在袖口的褶皱里几乎无从察觉。太后抬起眼来,那张被恨意与疯狂扭曲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个诡异的、心满意足的笑。她张开嘴,厉声尖叫起来——“来人!来人哪!明昭郡主要杀哀家!来人!” 在尖叫声中她握住那柄短刃,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心口刺了下去。利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她松开刀柄,整个人向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伤口处洇出来,在明黄缂丝的宫装上晕染开来,先是一小片,然后迅速蔓延,触目惊心。 殿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一群内侍与禁卫蜂拥而入,火把的光映在满地的碎瓷与太后那片不断蔓延的鲜血上,将整座寿康宫照得亮如白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辩驳 螳螂捕蝉, 第85章 辩驳 螳螂捕蝉, 这一刺, 霍太后是下了狠手的。短刃没入身体足有一指节深,血不住流着。她痛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这一刀刺在哪儿、刺多深才能在血涌出来的一瞬让冲进来的人相信是行刺,她在这寿康宫里被关了这些时日, 每一夜都在反复盘算。 想她堂堂一国太后,居然被霍嶂以养病名义软禁, 命人日日灌软骨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秦韫素那贱妇还日日派人来传五皇子的消息, 上回竟说绍章帝见到了那孩子,夸他颇有武显太子当年风貌。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她, 她苦心遮掩了十几年的秘密, 被秦韫素轻轻巧巧揭穿了。 若是五皇子的身世暴露,那这孩子只有死路一条,她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可如今她被囚在这寿康宫里, 哪一日悄无声息地病死, 旁人只会道太后年迈体衰。那五皇子怎么办?那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若她死了,他便一辈子认窃位之人作父皇。 这皇位本该是阿稷的,她的孙儿凭什么在弑兄篡位之人膝下称臣。 因而这一刀必须刺, 她也要用这一刀从寿康宫跳出去。 殿门被撞开, 禁卫与内侍蜂拥而入, 霍太后嘴角浮起弧度。 刺杀太后,何等罪名。 今夜秦式微必须死。 在一群人中最前头的祝嬷嬷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扶住太后,手颤巍巍指向秦式微, 厉声喊道:“快传太医!快去请圣人与皇后娘娘!来人,把明昭郡主押起来!” 几个内侍便要上前。 秦式微立在原地,不见慌乱,而是将手中那些泛黄的书信一封一封折好收入袖中,按了按袖口。然后她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刃。 上回在霍府挨了那一箭,她学会了不管去哪儿都带把刀。刀锋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她将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反倒一步一步朝太后走去。 那些正要上前押人的内侍竟被她这从容不迫的气势慑住,不约而同退了半步,下一秒脖颈一凉,面孔停留在惶恐,人彻底没了声息。 秦式微在太后面前站定,弯下腰,匕首往前推了推,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太后与祝嬷嬷能听见。 “太后娘娘,我再问一遍。是谁同你说那些话的?” 霍太后此刻痛得几乎说不出话,眼睛却不可置信地睁大,几近目裂。 禁卫当前,她竟敢反过来威胁! 太后咬着牙艰难转头看向祝嬷嬷。祝嬷嬷立时会意:“大胆!竟敢在禁卫面前行凶!来人快将她——” 话音未落,秦式微手腕翻转,匕首在指间打了个旋,刀尖朝上抵住了祝嬷嬷的脖颈。祝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管处那一点冰凉锋利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是我忘了,太后娘娘如今说不出话。”秦式微偏过头,目光从太后那张惨白的脸上缓缓移向祝嬷嬷,“那便嬷嬷来说吧。是谁同太后进谗言,说武显太子乃是当今圣人所害?又是谁今夜把太后伤成这样,还想嫁祸于我?” “明昭郡主在胡吣什么,娘娘说的是武显太子乃是——”祝嬷嬷脱口而出,话到一半猛然噤声。 秦式微弯起唇角,刀尖在她颈侧轻轻一贴:“原来是你说的啊。” 也不算意外,多年来霍太后身边的心腹也只有祝嬷嬷。 祝嬷嬷瞳孔骤然收缩,知道方才那一瞬失态已露了馅,当机立断松开扶着太后的手,五指成爪便朝秦式微咽喉扣去。 太后失力歪倒在地,痛得闷哼一声。 祝嬷嬷能在寿康宫潜藏多年,手上的功夫自然不差,招招狠辣。 秦式微侧身避开第一爪,刀锋横削逼退那只枯瘦的手,脚下错步,不急于反攻也不露半分破绽,只是不断诱她出招。祝嬷嬷每多出一招便多一分急躁,每多一分急躁便多一个破绽。 禁卫副统领步子骞领着一队黑赤劲服的禁卫立在殿中,却始终没有上前。确认自己人之外的人被解决后,年轻禁卫按着刀柄压低声音道:“大人,要不要去帮郡主?霍相那边可是下了死令,无论如何郡主不能死。” 步子骞的目光落在那道素色身影上。祝嬷嬷拳脚虎虎生风,明昭郡主却始终占着上风,不急不躁,像是在猫捉老鼠。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不是还没死吗。相爷还想将霍家交给她,若是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往后怎么服众。”那年轻禁卫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祝嬷嬷终究上了年纪。几十招过后气息便乱了,步法也慢了。秦式微逮住她换气间隙,错身而过,反手一肘撞在她肋下,同时刀锋横过她手腕,血光迸现。 祝嬷嬷惨叫一声连退数步。秦式微欺身而上,一把擒住她手臂,手腕翻转,只听咔嚓一声闷响,祝嬷嬷的左肩关节被卸了下来。她双腿一软跪在金砖上,那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 秦式微松开手,声音足够让步子骞以及其余殿中禁卫听到,“是谁派你来蛊惑太后的?事末居然还想杀害太后栽赃于我,其心可诛!” 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太后娘娘,您这心腹背后另有主子,您可知道?” 霍太后望着她,望着祝嬷嬷跪在地上的背影,望着满殿的禁卫,目光剧烈地颤动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接着她眼白一翻,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绍章帝赶到时方皇后与秦韫素已先一步到了。殿中狼藉已被简单收拾过,太后的血在金砖上洇出一大片暗色痕迹,几个内侍正低眉顺眼地拿湿布擦拭着。 祝嬷嬷被两名禁卫押在墙角,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面如死灰。 秦式微立在殿中,手中匕首已收回袖中,素色衣襟上溅了几点暗色血渍。秦韫素越过方皇后的肩头望了她一眼,两人目光极短极快地碰了一瞬,秦韫素便收回眼去。 绍章帝先是命人将太后送去偏殿医治,接着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殿中灯火点得极亮,他面上的疲色被照得分明,目光却依旧是沉的。他望着秦式微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明昭,今夜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一五一十说与朕听。” 秦式微行了礼,抬起眼来,声音带着后怕:“回陛下。臣女今夜用过晚膳后在章台宫外散步,行至太液池西畔石灯旁时,忽觉后颈一痛便晕过去了。醒来时已身在寿康宫中,殿中太后娘娘倒在血泊之中,身上有刀伤,还没反应过来,冲进来的祝嬷嬷指着臣女说臣女行刺太后。” 绍章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似在忖度真假。 “你说你被人打晕。”他继续,“可记得是在太液池哪一处?什么时辰?身边可还有旁人?” 秦式微想了想,“约莫戌时正。臣女在太液池西畔石灯旁,灯下有桂树遮阴,那处平日极少有人经过。千兰本随臣女一同散步,但臣女让她回去取披风,她离开不过片刻臣女便遭了暗手。醒来时殿中烛台已积了厚厚一滩烛泪,依此推算,臣女昏迷了至少小半个时辰。陛下可传千兰问话,她是臣女的人证。臣女后颈上应当还有被击打的淤痕,这便是物证。” 绍章帝朝高峯微微偏了偏头。高峯快步走到秦式微身侧,小心翼翼拨开她后颈发丝,露出底下一小块青紫色淤痕。他收回手,朝绍章帝点了点头。 绍章帝没有就此放过。他的目光仍旧锁在秦式微脸上:“那你为何要与祝嬷嬷动起手来?你又如何断定祝嬷嬷便是凶手?” 秦式微抬起眼,目光坦坦荡荡与他对视:“臣女正要上前查看太后伤势,祝嬷嬷却先发制人,臣女心中便生了疑。 “其一,臣女刚醒,尚不知发生何事,祝嬷嬷便一口咬定是臣女行刺。臣女若当真行刺,为何不逃?为何还留在原地等着禁卫来拿?其二,太后娘娘仍在血泊中,祝嬷嬷不先救治太后,却急着指认臣女。” “她还说凶器是臣女随身所佩的匕首。可禁卫冲入时臣女便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匕首,刀鞘完好,刀身干净,并无半滴血迹。若当真是臣女行刺,凶器上为何无血?太后娘娘身侧那把沾了血的短刃又是从何处来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微沉了沉:“祝嬷嬷答不上来,便忽然对臣女动手。她招招狠辣,全是拼命的打法。她说臣女行刺太后,那她拿下臣女便是,为何要下死手?倒不是要拿人,而是想趁乱灭口,让臣女开不了口。 “臣女将她制住后便问她,是谁指使她杀害太后、又是谁指使她嫁祸于人。她神色慌张,支吾了半天也说不清。” 她抬起眼,与绍章帝的目光碰在一处,最后一句说得不轻不重,却正好压在他最敏感的弦上:“臣女以为,今夜之事恐怕并非冲着臣女一人来的。有人在背后指使祝嬷嬷,借太后的手设了这个局,既要除掉臣女,又要将行刺太后的罪名栽到臣女头上。至于背后之人究竟是想针对谁……臣女不敢妄断!” 绍章帝一向多疑。他不必知道那人是谁,他自会去想,能在宫中布下这种局的人,除了他忌惮的那些名字,还有谁。 断案自然不能听一家之言,绍章帝偏过头看向步子骞。 步子骞先是看了绍章帝一眼,随即抱拳道:“回陛下,郡主所言皆与臣所见相符。臣冲入时太后已倒地,祝嬷嬷先指认郡主,郡主当场质问她,祝嬷嬷答不上来,随即抢先出手。郡主自始至终只是躲闪,并未主动攻击。郡主将祝嬷嬷制服后,祝嬷嬷被逼问时言语支吾,始终说不出是何人指使。在场禁卫皆可为证。” 绍章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将目光移向墙角的祝嬷嬷:“祝嬷嬷,你在寿康宫当了多少年的差?” 祝嬷嬷浑身一颤,声音沙哑而破碎:“老奴……老奴伺候太后娘娘三十余年了。陛下明鉴——” “三十余年。”绍章帝没有让她说完,“三十余年,你便是太后最信重的人。郡主问你的话,朕也想知道答案。太后这一刀是谁刺的?你为何不等禁卫上前便抢先动手?你背后的人是谁?” 祝嬷嬷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不敢说那刀是太后自己刺的,更不敢说她背后的人是谁。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在这时偏殿传来消息,说太后醒了。 绍章帝起身往偏殿走去,方皇后与秦韫素紧随其后。偏殿里药气弥漫,太后躺在榻上,面上脂粉已被汗水洗去大半,被灌了这些时日的软骨散,本就体虚,又失了不少血,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绍章帝在榻边站定,微微弯下腰:“母后受惊了。今夜之事,母后可还记得是谁伤了你?”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在秦式微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她看见墙角的祝嬷嬷被卸了胳膊押在那里,看见步子骞立在绍章帝身侧,看见秦韫素在皇帝身后望着她。太后忽然便明白了,今夜这个局输得一塌糊涂。自己这一刀除了换来一身伤痛,什么也没得到。她不能死在今夜,若是她死了,五皇子便彻底没有指望了。 她开口时声音虚弱而沙哑:“是祝嬷嬷……她要杀哀家栽赃明昭。” 绍章帝眉心微微一动:“母后,朕有一事不明。禁卫冲入时,祝嬷嬷指认的是明昭,母后当时也未否认。为何此刻,又改口说是祝嬷嬷?”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里蓄满了疲惫和被人背叛后的心寒。她的声音发着抖,却把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哀家……当时痛得糊涂了。刀是她刺的,刺完便在哀家耳边说‘是明昭郡主干的’。哀家吓坏了,脑子里只回响着她的话,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等她松了手,哀家倒在地砖上,血一股一股往外涌,她不来捂伤口,不去喊太医,只顾指着明昭叫嚷。哀家心里才渐渐明白过来,她不是要救驾,是要让哀家死透了,好把事情栽得更实在些。 “后来,哀家看见她竟会功夫,招招要取人性命……哀家侍奉先帝几十年,竟不知身边养了这么个东西。”她扭过头去望着墙角的祝嬷嬷,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你为什么要这般对哀家!” 祝嬷嬷猛地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 秦式微低头望着她,声音冷沉:“祝嬷嬷,太后娘娘亲口指认是你行刺。你蛊惑太后在先,刺杀在后,还想嫁祸于我。你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祝嬷嬷望着她,忽然便明白了。从一开始,从秦式微问出那句话起,自己便已经入了套。她缓缓低下头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金砖上,再没有说一个字。 绍章帝见状,便示意高峯,后者带着禁卫把人压下去审,他直起身来,望着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了口:“明昭,你今夜救驾有功,非寻常赏赐可酬,即日起,进封明昭郡主为明昭公主,授公主仪仗,食邑三千户。” 沉默一夜的方皇后几乎是立即便上前一步:“陛下,公主之位乃国之大封,需经朝议。明昭郡主虽救了太后,可若是越级进封,恐惹朝中非议。” 绍章帝没有看她。 秦韫素在方皇后身后开了口,语气仍是惯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陛下,这孩子自幼在乡野长大,性子养得野了,担不起这般隆恩。她娘去得早,吃了许多苦,臣妾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长大,不必再卷进什么风浪里去。” 这孩子吃了许多苦。 她娘去得早。 这两句话落在绍章帝心上,他沉默了片刻,“朕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接她 亲自来抓她 第86章 接她 亲自来抓她 章台宫时刻备着水。秦式微回来之后径直去了净室, 将身上那件溅了血渍的宫裙褪下,浸入热水里。水汽氤氲中她闭上眼,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毕竟稍偏一寸便是万劫不复。她睁开眼,从水中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寝衣, 披散着半湿的头发走出净室。 偏殿里,秦韫素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等她。见她出来, 朝她招了招手。 秦式微走过去在她面前的软凳上坐下,背对着她。秦韫素从案上取了药盒, 打开来,指尖挖了一团药膏, 轻轻掀开她后颈的湿发, 露出底下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 药膏敷上去时秦式微吃痛地嘶了一声。秦韫素手上的力道没有减轻半分,反而又加了几分力,将那药膏往淤血深处揉开。 “这伤在风府穴近旁, 药须得用力化开, 不然明日肿起来,你连脖子都转不了。”秦韫素冷哼一声,手下动作却一刻未停。 秦式微听出她语气里压着的火气,不敢喊疼, 只是老老实实道:“做戏得真。不然后颈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旁人一问便露了馅。” 秦韫素冷哼一声, 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秦式微咬着牙把第二声嘶咽了回去。秦韫素反问道:“那你觉得,看客信了吗?” 秦式微本想摇头,又想起正在敷药, 只能一动不动地答:“自然没有,陛下那边想必正等着审出来的证词。”她顿了顿,“不过我也不需要他全信,只要信压过了疑心一点,他便不会动我。” 秦韫素没有接话,只是替她敷好了药,又取了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在发尾处收紧了结。做完这些,她方才缓缓开口:“你就不怕审出什么?若是审出别的来——哪怕只是一两件与你的说辞对不上,你方才那些话,便全是欺君的罪证。” 秦式微转过身来,仰头望着她。偏殿里烛火已燃过小半,烛芯上结了好长一截灯花,光线昏昏黄黄地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映得清亮分明。 “自然能审出来。她受人指使,潜伏宫中多年,一直在太后耳边散播谣言,离间天家骨肉。今日更是丧心病狂,在太后识破其面目后痛下杀手,意图嫁祸于我。至于她背后的人是谁,是叛党也好,是别有用心之人也罢,那就看她自己招不招了。”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招了,圣人多疑,自会顺着藤蔓去猜忌那些他本就忌惮的人。不招,那便更坐实了她行事诡秘,背后必有主使。横竖都是圣人想听的结果。我也好奇,圣人在听完证词之后,会作何反应。” 秦韫素望着她,若有所思。 秦式微继续道:“至于她若是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些话应当也呈不到御前。毕竟这回是步子骞主动来求见,他们做不到周全,那便是无用。” 自从上回的事之后,霍嶂便在寿康宫安插了许多人,早就发觉祝嬷嬷不对劲。太后给秦式微传信之后,步子骞的人便来章台宫求见了。 “你似乎很是信任霍嶂?就不怕他利用你?” 她仰头望着秦韫素,“我不信霍嶂。但我信他的势。他确实比我想要的还要势大,整个寿康宫都在他掌心里攥着,太后每日喝什么药、见什么人、说几句话,他比圣人还清楚。若非如此,步子骞堂堂禁卫副统领,怎么会跟着我一个小小郡主演戏?他看的不是我,是霍嶂的令。所以这一局,不是我一个人在赌,是霍嶂借我的手走了一步棋。他想让太后死,但绝不能由他来动手。” “今夜审出来的结果只会也只能是——祝嬷嬷蛊惑太后,声称武显太子死于圣人之手,那太后本身便是一柄悬在圣人头顶的剑。霍嶂不脏了自己的手,却能借圣人之手做了想做的事。总归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所以我借着东风,有什么不好?” 秦式微继续道:“至于他是不是利用我,那是他的事。他有他的局,我有我的路。他的势再大,也不是我的,我借得来,未必还不起。”她弯起唇角,仰头望着秦韫素,“再说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今日是我借他的东风,来日他未必用不上我的舟。” 秦韫素望着她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那双眼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欣赏。她没有再教训她,只是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倒是有点像他。” 次日一早,圣旨便到了章台宫。明昭郡主进封明昭公主,赐公主仪仗,食邑三千户。除此之外,圣旨上还添了一句,赐公主府一座,拨亲卫三百,以护公主周全。 听到后头这一条,秦式微挑了挑眉,然后跪下接了旨,谢了恩。高峯宣完旨出了章台宫,殿中便只剩下秦韫素与秦式微两个人。 秦韫素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嘲讽:“这是护着,也是看管。三百亲卫名义上是你的人,可他们都是圣人从禁军中调拨的,若是哪一日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这些人未必还会护你周全。不过,也有好处。你既是公主了,便与寻常宗室女一样,算是圣人的义女。既然是义女,便没有再嫁回皇家的道理,他这是替你把宫中流言解决了。” 接下来几日,秦式微埋首在秦韫素替她调来的东宫旧档中。那些泛黄的卷帙记录着武显太子还在时的许多琐事,她一张一张地翻,一条一条地找。秦韫素也把自己在宫中经营多年的人手全数交给了她,各宫各处的眼线一一与她合拢。 离宫前一日,秦式微正坐在书案前翻一册旧档,便听见外头传报说四皇子侧妃求见。 邵棠走进来时,穿了一身枣红宫装,人瘦了些。她在秦式微面前站定,盈盈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亲热,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本该早来拜见公主的,只是这些时日府中事务繁多,加之淑仪娘娘入秋后身子不爽,臣妾日夜侍奉汤药,竟一直不得空。公主莫怪。”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只是朝对面的绣墩扬了扬下巴。 邵棠道了谢,在绣墩上落了座,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便笑道:“这茶是今年新上的龙井罢?府里的不如公主这里的清甜。”她将茶盏搁下,抬眼望向秦式微,“说起来,前几日臣妾在陈家的赏菊宴上还遇见了秦二娘子。二娘子气色好得很,陈四公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替她剥了一整碟的莲子。臣妾瞧着都替她高兴。”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微微一笑:“二姐姐在陈家一直养得好。” “那便好。”邵棠顺着话头接下去,“陈家虽是清流,可二娘子毕竟是侯府嫡女,陈四公子又疼她,日子总不会差的。”她说到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眼来,“说起这个,公主可听说太子殿下近日连上了好几道奏疏?朝中几位老臣看了都夸,说太子殿下如今越发有储君风范了。连圣人都赞了两回呢。” 秦式微轻轻“哦”了一声:“是吗?” 邵棠见她没有接话,便又换了话头:“衡王殿下在户部也做得风生水起。臣妾听四殿下说,赵家那几个子弟也陆续得了实缺,一个在漕运司,一个在盐铁司,都是肥差。”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倒是四殿下这几日帮着礼部筹办秋猎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臣妾怎么劝都劝不住。” 秦式微听着,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浅笑,不时应一声“原来如此”。她端着茶盏,指腹在盏壁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影子上。 那影子从书案这一头慢慢移到了另一头。 秦式微搁下茶盏,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时辰不早了。本宫还要陪姨母用晚膳,便不留侧妃了。” 邵棠没有起身。她的手指在膝头绞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秦式微,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开口却带了几分郑重:“公主,臣妾今日来,是想同公主谈一件事。” 秦式微已站起身来,闻言脚步顿了顿。她低头望着邵棠,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来。 邵棠咬了咬唇,终于下定了决心:“公主如今深受圣恩,姨母又是皇贵妃,膝下无子无女,永兴侯府更是一门忠烈。公主虽是新封,可论及在宫中的分量,如今没有哪位公主能越过公主去。四殿下素来敬重公主,若公主愿助四殿下一臂之力,日后大事得成,公主便是我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秦式微低头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倒真敢说。” 邵棠没有退缩。她抬起眼来迎上秦式微的目光:“公主与臣妾本是旧识。臣妾知道公主心里有数,这些话旁人不敢说,臣妾敢说。太子虽稳,可太子妃太过强势,方家又树大招风,衡王那边也在步步紧逼。四殿下虽不显山露水,可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圣人对他也是满意的。若公主肯——” 秦式微打断了她,“你今日来,是替四殿下来的,还是替你自己来的?” 邵棠微微一怔。 秦式微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躬下身来,与她平视。她的目光很静,却看得邵棠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宫就当没听见。可有一件事,本宫想问问你。” “本宫在寿康宫遇险那日,宫中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毕竟先前下了死令,寿康宫的人不许出入,那张纸条是谁传进章台宫的?” 闻言,邵棠立马跪下道:“公主明鉴,绝不是臣妾。” “当然不是你,但是你也知道是谁,皇后或者是太子妃?可你没有告诉我。你那时候心里在盘算什么?你在等,等这一局的结果。若我死了,秦家的势力不会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若我活着,你再来拉拢也不迟。你唯一怕的是——我会嫁给你不想我嫁的人。” 邵棠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对上秦式微的眼神,顿住了。 “你那时以为我也许会嫁进皇室。三殿下未娶正妃,四殿下也未娶正妃,你不想我嫁给三殿下,那会给四殿下添一个劲敌。自然你也不想我嫁给四殿下。所以你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如今我是公主了,不会再嫁进皇室了,你便敢来拉拢我,也敢来同我谈合作了。对吗?” 邵棠望着她,忽然觉得永兴侯府那个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帘后面、看着她步步为营地走进花厅的少女,从一开始便看透了她。 秦式微直起身来,望着她,片刻之后方才开口:“念在你之前给我传过消息,今日这番话,本宫就当没有听到。你回去好好做你的侧妃。四殿下若要争什么,让他自己去争,你不必替他铺路,也不必替自己铺路。至于本宫,不是任何人的青云梯。” 邵棠艰难站起身来,朝秦式微深深行了一礼,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了章台宫。 次日离宫前,秦式微陪秦韫素用了午膳,两人都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秦韫素在她起身告辞时说了一句“别把伤口捂太久,记得换药”,她说好。 出了宫门,秦式微这才恍然已经到九月了,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香。卫飞白正亲自守在宫门口,见她出来便上前行了礼,随后压低声音道:“公主,有人等您。”说着目光往右侧微不可察地偏了偏。 秦式微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宫门外停着一辆靛蓝车帷的马车,檐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张应殊立在车前。 他在等她。 她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起脸来,笑得毫不遮掩:“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出宫?” 张应殊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我昨日去宝相寺卜了一卦,说你今日会出宫归家,山里的凉意来得早,慈恩大师前几日托人带了些寺里的秋茶来,配上去年存的桂花,正好煮一壶桂茶。” 难得听张应殊胡说八道,秦式微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正好,我想吃桂茶。”又问他是乘马车来的还是骑马来的,她想同他一道回去。 谁料张应殊轻咳了一声,目光微微偏了偏,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只是语速比平日慢了些许:“公主,相爷也在等你。” 秦式微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宫门左侧还停着另一辆马车。车帘半掀,露出里头一张冷硬如岩的脸,他靠在车壁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与张应殊的方向,不知己望了多久。 ? 霍嶂亲自来抓她? 她下意识往张应殊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问他:“先来后到,我跟你走。” 张应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相爷先来的。已等了小半个时辰。” 卫飞白立在宫门口,默默把目光移向了城墙上的一只灰雀。 他什么也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沟通 我不入。 第87章 沟通 我不入。 九月的相府, 秋意已浸透了每一道游廊。甬道两侧的海棠落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墙头传来,更显得这座府邸寂静得过了头。秦式微跟在霍嶂身后, 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步履不疾不徐。 忽然想到她来过这里两次,算不上好回忆, 而今日是第三回 ,她作为客人, 正式登门。 她微微偏过头,张应殊落后她半步, 月白的衣摆被秋风拂起一角。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他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目光温润而笃定。 穿过第四道月洞门时, 另一个管事已候在游廊下,额角沁着细汗,见了霍嶂便快步迎上来, 压低声音禀道:“相爷, 榴花院那头还是不成。花匠们试了换土、调根、增减肥水,法子用尽了,叶子还是往下耷拉。今早一瞧,连树皮都开始发皱了。” 霍嶂脚步一顿, 瞬间拧起眉。 宁德全见状忙上前打圆场, 说已去请城南苗圃的温师傅了, 下午便能到。 霍嶂让宁德全先带秦式微他们去正厅歇息。 秦式微没有动。她忽然开口问:“榴花树吗?”她顿了顿,“我能不能去看看?” 霍嶂回过头来看她,没有说话。他脸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 径直往榴花院的方向走了。 这便是准了。 榴花院里站了四五个花匠,个个愁眉不展。那株榴花树孤零零地立在庭中,满树浓绿的叶子已泛了黄,边缘打着卷,树皮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白霜,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盐粒。 霍嶂问话时那几个花匠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清缘故,只说是水土不服,又说今年秋风来得早,许是冻着了。霍嶂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宁德全在后头急得直朝花匠使眼色。 便在这时,张应殊忽然蹲下身去,拿指尖拨开树根处的浮土,又捏了一小撮泥土在指腹间捻了捻,凑到鼻尖嗅了嗅。他站起身来,转向霍嶂。 “这株榴花,相爷可是从郢州青坪移来的?” 霍嶂微微一怔。“你如何知晓?” 张应殊:“我游历时曾路过青坪,见过当地特有的白瓣榴花。寻常榴花五月开花,青坪榴却要迟上数月,到盛夏才盛放,若养护得当花期可延至深秋。这株榴花的叶脉纹路与寻常品种不同,是青坪独有的宽叶种。” 他顿了顿,指着树根处那层泛白的浮土,又道:“青坪的土是酸性红壤,京师的土却偏碱。这株榴花在此地长了多年,靠的是相爷移栽时带来的原土。如今原土的肥力耗尽了,根系触到了底下的生土,便开始烧根。换不得土,越是换土,根系便越往深处扎,触到的生土便越多。” “唯一的法子是在表层覆一层腐熟的松针土,慢慢往下渗,把碱土隔开。浇水的时辰也要改在傍晚,青坪的榴花不是不喜水,是不喜午后的日头把水蒸成热气熏着根。还有这树皮上的白霜,不是冻的,是碱霜。拿米醋兑水,稀稀地擦一遍,隔三日再擦一遍,便能褪了。” 他说完这番话,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霍嶂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宁德全说记下来,照办。 宁德全忙不迭地掏出纸笔记下那些话,又打发小厮去寻松针土与米醋。霍嶂已转过身去,衣摆扫过石阶上的枯叶。 三人来到后院一间搭在水畔的竹亭里。亭子四面垂着半卷的竹帘,亭中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方棋盘并两盒棋子。秋风从水面上穿过来,把竹帘吹得轻轻叩着亭柱。霍嶂在棋盘前坐下,抬手示意秦式微入座。 “陪本相手谈一局。” 秦式微偏过头看向张应殊。他正望着亭外那间小小的茶寮,竹帘半卷,里头搁着红泥小炉与几样茶器。他收回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方才在院中见那株榴花,忽然想起还有一种煮法,配秋日的水正好,我去煮一壶来。” 她知道他是让他们单独说话,便点了点头,在霍嶂对面坐下,选了白子,先行。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霍嶂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忽然开了口。 “审了三日,只说她是为了太后不平,说武显太子死得蹊跷,旁的什么也不说。”他落下一子,抬起眼来看她,“她背后的人不简单。” “自然不简单。”秦式微目光落在棋局上,认真了些,犹豫片刻,落下一子。 “太后应当同你说了许多。就没有想问本相的?” 秦式微的手在棋盒上方停了停。然后她拈起一枚白子,抬起眼来,目光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有。我娘当初离开京城,真的是因为晁肃吗?” 霍嶂落下一子。竹帘被风拂起来又落回去,他在帘影明暗交替的那一瞬开了口。 “晁肃的事,我答应过你娘保他一命。我做到了。” “做到了?”秦式微望着他,“太后同我说,晁肃的身份是你亲手捅出去的。追杀他的人也是你派的。” 霍嶂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几乎只是唇角动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晁肃的身份,是奚稷捅出去的。”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临终前将东宫势力交到我手上,特意提了晁肃,他是卓家的人,须得防范。我当时以为不过是备一手以防万一。没想到奚稷病故之后,东宫安插在枢密院的旧人仍旧按他的吩咐行事。”他顿了一下,“身份泄露之后,京中想杀晁肃的人不止一拨。我若不动手,他连乱葬岗都到不了。我让人抢先截杀,再安排人替他收尸,对外报了个死讯。只有死人不会再被追杀。” 他抬起眼,看了秦式微一眼。“你娘只知道我的人动了手。” 秦式微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分明知道她在乎什么,为何不解释?” “她不会信。”霍嶂的声音冷淡而笃定,“因为在她眼里,我早就不是什么可信之人了。” 秦式微怔了一瞬。“什么意思?” 霍嶂落下一子,“那几年为稳朝纲,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她有一个交情极深的好友,吏部侍郎沈恪,为几个被贬黜的官员说话,被卷进了一桩谋逆案。那桩案子是我办的。”他抬起眼来,“她来求我,说沈恪无罪。我没有应。” “沈恪当真无罪?” “无罪。”霍嶂答得干脆,“但他必须死。当时圣人根基未稳,朝中反对圣人的人太多,沈恪不杀,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沈恪。我用一颗人头换了一年的太平。”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冷。“你明知他无罪,还是杀了他。” “是。”霍嶂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杀的人多了。不缺这一个。” 秦式微嘲讽一声,“不愧是霍相。” 霍嶂同她对视,“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和你如今一样,都觉得我满手血腥。”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依旧冷硬如岩的脸,她忽然能体会到她娘的感觉,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只是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而且按照时间推算,那个时候她娘肚子里已经有了她。如果被霍嶂知道,他不会让她走,或许也正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让秦令华下定决心,要离开京城。 霍嶂没有理会她的话,忽然又开了口,搁在棋盘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说她嫁我是为了秦家。说她从未对我动过半分真心。” 秦式微望着他,带着嘲讽,“不然呢?该对你感激吗?” 他们这里的声音不算高,却还是引起了张应殊的注意,他提起煮好的茶走过来,给秦式微倒了一杯,随后站在了她的旁边。 在茶香之中,秦式微勉强压下怒意,“除了这些旧事,还有一件事想问相爷。相爷既然一直监视着太后,应当知晓五皇子的身世。” 霍嶂缓和好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自然。” “那相爷打算如何处置他?” 霍嶂低头看棋局,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绞杀在一处,难解难分。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想如何处置?” 秦式微抬起眼来:“我能决定?” “自然。只要你入了霍家族谱,成了本相的女儿。” 竹帘被风拂起来,亭中的光影晃了一晃。秦式微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倘若我不呢?”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望着她,那双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却比方才又沉了几分:“你要拒绝本相?” 他今日说了这么多话,似乎有些人情味,可当他抬起眼来问出这句话时,他依旧是那个霍嶂。 是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无人敢直视的权臣,是那个一言便能定人生死、一语便能翻覆朝局的人。他可以把旧事摊开来给她看,却不容人拒绝他已经伸出的手。 秦式微感受到了那股压迫,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的俯视。 可她偏偏不觉得害怕,甚至涌起了一股更尖锐的抵抗。 “是。”她望着他,“我姓秦。是我娘替我取的名,是我娘替我选的姓。至于霍家——我不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霍爹知晓身世了。 第88章 得知 他只有最后 第88章 得知 他只有最后 秦式微经常生气, 却很少在张应殊面前动怒。她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就算不笑,也只是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两个人在一起时, 偶尔会提起小时候的事。她说溪头乡的竹林里有一种鸟,叫声像人在吹口哨,她娘每回听见都要跟着学, 学得比鸟还难听。她说她娘教她写字,从来不肯手把手, 只是往她面前一站,说“看好了, 我只写一遍”,然后便龙飞凤舞地写一行字, 让她自己对着描。 秦式微说这些时总是笑着的, 唇角往上弯,眼睛亮亮的,像是那些日子从未离她而去。单从她的笑颜, 张应殊便知道昌懿夫人待她有多好——内心丰盈, 不怨不艾。也偶尔从她午睡时的梦呓里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娘,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又在等人应。 那一刻他便知道, 昌懿夫人对她有多重要, 重要到如今这世上谁也越不过去, 包括他自己。 此刻她站在霍嶂面前,因为怒意未消,那张素日沉静的脸愈发热烈起来。她平时像深潭,静而沉, 此刻却像一簇被风撩起的火,眉梢眼角都烧着尖锐的嘲意。 张应殊望着她,按不住胸口那股不住的跳动,忍不住离她又近了半步。 霍嶂的余光把他的动作收入眼底,接着看着秦式微,如此挑衅的话,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孔上却没有暴怒,反而是那身压迫了满室的气势忽然松了几分。 他开了口,语气出乎意料地淡:“你再考虑一二。先用饭吧。”说完站起身,衣摆扫过石桌边沿,径直往正厅走去。 这下轮到秦式微摸不着头脑了。她望着霍嶂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来,方才还寸步不让的人,怎么突然就好说话了? 她偏过头看张应殊,后者指了指棋盘。他目光满是赞许,弯了弯唇角。 “你赢了。”他说。 正厅里菜已布好。 秦式微与张应殊在客座上落了座,霍嶂坐于上首,宁德全立在旁边伺候布菜。 满桌菜色清淡精致,有清炖蟹粉狮子头、虾仁芦笋、桂花糯米藕,还有一道清蒸鲥鱼,摆在秦式微面前最近的位置。 宁德全看了霍嶂一眼,忙笑道:“这道鲥鱼是今早特地派人去江边买的,一路快马运回来,还活蹦乱跳的。从前夫人在时最爱的便是这道菜,相爷年年这个时节都要备上。” 秦式微看着手边这道菜出神。 她也会做这道菜,因为秦令华爱吃。她娘每回吃鲥鱼时总是格外蛮横,一面拿筷子夹走最肥的那块鱼肚,一面还要摇头晃脑地叹气,接着拿筷子敲着碗沿,理直气壮地说:“如此美味,偏你们这种笨舌头吃不了。可惜,太可惜了!” 这鱼确实美味,也的确价格不菲。秦式微一直不知道她娘从哪里弄来的,更不知道她娘嘴里那个“和她一样的笨舌头”究竟是谁。 她只是知道自己从小就不吃这道菜,吃了会起红疹,痒上好几天。 想到这里,她感到霍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沉沉地压过来,秦式微把目光从鲥鱼上移开,抬起眼来,语气坦坦荡荡的:“相爷想吃?” 霍嶂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拿筷子夹了一箸面前那道菜,慢慢地嚼了。 瞧这个态度,又不像是鸿门宴。 秦式微心里纳闷,回过神时碗里已经堆了好几样菜,虾仁芦笋、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箸去了刺的鱼肉,不是鲥鱼,是另外一道鱼汤里的。 张应殊正把公筷搁回筷架上,见她看过来,示意她先用饭,又替她舀了半碗汤。秦式微冲他笑了笑,低头吃饭。 一顿饭,只要忽略上首那个沉默如山的霍嶂,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秦式微吃到了七分饱,见霍嶂也搁了筷子,便放下筷子,客客气气地开了口:“多谢相爷款待。时辰不早,府中还有事等着,我便先告辞了。” 霍嶂没有留她,只是微微颔首。 秦式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朝张应殊递了个眼色,转身便往外走。 张应殊落后一步,目光扫过那道清蒸鲥鱼上,鱼身完整,没人动过。 秦式微从始至终没有碰过那道菜,他自己也随了她的习惯,没有碰,可偏偏霍嶂也没有碰,又是为什么。 思及此,他收回目光,朝霍嶂行了一礼,快步跟上了秦式微。 霍嶂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游廊尽头。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人呢?” 宁德全忙躬身道:“在竹院。” 霍嶂起身,穿过两道月洞门,推开了竹院那扇虚掩的门。院中竹林萧萧,秋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地响。守在屋外的兵卫见他来了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勾玉翡坐在屋里那把唯一的竹椅上,勉强还算得上冷静。出了京城后她本来应当同晁肃一道去北境的,可她那四叔勾巽白又给她传了信,说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等着她去捞人。 她当时捏着信纸站在官道上,秋风灌了满袖,差点把信纸撕了。她这四叔年轻时便敢带着还是小姑娘的秦令华四处乱跑,年老了一身骨头也没长正经,百无禁忌,捅过的篓子比她吃过的盐还多。 要不是只有这一个亲人,她是真打算大义灭亲。 终究还是同晁肃分开,后者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真是后悔,勾玉翡抠了抠发鬓。 谁能想到,结果等着她的不是喝得烂醉的勾巽白,而是一队兵卫。她也凑巧认得——霍嶂的人。 就这么被逮回了京城,关进了相府后院这间竹屋里。她猜测是霍嶂知道了晁肃来京又离京的消息,若是他问自己晁肃的去向,自己怎么说才能活下去?打点感情牌?好歹她也是秦令华的故交,都说爱屋及乌,不至于真要她小命吧。 屋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影高大,迈过门槛时遮住了外头大半的天光,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了便浑身不舒服的气势。 勾玉翡定了定神,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微微颔首:“霍相。” 霍嶂也记得勾玉翡。她是秦令华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女子,却又不算特别来往密切,所以当初他没有查她。 但此刻他开了口,问的却不是晁肃:“你会医?” 勾玉翡愣了片刻。她想过好几种开场。 ——晁肃在哪里 ——你们何时见的面 ——为何来京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下意识点了点头:“略会,不多。” 霍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方窄窄的窗棂投下的阴影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殊不知此时此刻,他左手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屈起的弧度比寻常人要紧,想着这段时日的事。 京城遍布他的人,当初晁肃没死是他安排的,每年进京他也知晓。碍于当年的事,他不会再杀晁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武德司那夜,他让韩崇不必跟着秦式微。秦式微去见了晁肃,他不意外,这也是他想看的。 可结果让他意外,晁肃再次离京,秦式微并没有跟着走。而且方才她提起晁肃这个名字时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有半分波澜,不像是提到生父,倒像是提到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还有那道清蒸鲥鱼。他本是想着母女两人口味应当相同,可秦式微连一筷都没有碰。那道用鳜鱼吊的汤她倒是喝了一碗,可见不是吃不了鱼,而是只对鲥鱼避之。 恰好,他自己也吃不了鲥鱼,吃了便起风疹,红成一片,痒上数日。他至今记得秦令华头一回撞见他起风疹时倚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 种种迹象,如一滴接一滴的水,让心底那个最谨慎也最渴望的念头慢慢浮了起来。 此刻只差最后一个问题。 霍嶂望着勾玉翡,心脏被提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她离京前,曾寻你诊过脉。”他停了一下,“你诊出的——是喜脉?” 一个问句,被他过于郑重的语气说得仿佛陈述句。 那个“她”没有特指,却让勾玉翡瞬间便知道是谁。 能让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霍相露出这般神情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不,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个。 勾玉翡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四叔还在外头不知哪个赌场里混着,她自己的小命也捏在眼前这人手里。霍嶂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继续道:“你四叔勾巽白,本相已请来了。他欠的那些赌债,本相也替他还了。你如实说,他便无事。你不说,他欠的便不只是赌债。” 对上霍嶂的视线,勾玉翡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她垂下眼睫,拇指在虎口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终于低低地吐出一个字:“是。” 那个字很轻,落在寂静的竹屋里却像是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 霍嶂闭上眼。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的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情绪,像是压在心底许多年的什么东西忽然被凿开了一道缝,悲的、悔的、酸的、涩的,混在一处,尽数涌了出来。 他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短极轻,把守在门外的宁德全吓了一跳,连勾玉翡都往后仰了仰,满脸戒备地瞪着他。 霍嶂睁开眼,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去,衣摆扫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院中竹林萧萧,秋风吹过来,把他眼尾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吹得微微发红。 直到一口气到了榴花院门,在那龙飞凤舞的对联前,他忽然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传闻 真不知道。 第89章 传闻 真不知道。 接近巳时, 亲卫便到了。送人来的还是卫飞白。他如今升了武德司巡按使,按理说这种核对名录、交接人手的差事不必他亲自跑一趟,可他一早便带着名册到了永兴侯府。 侍女将他请进偏厅, 上了茶,便去通传。片刻后侍女折回来道,公主还在梳洗, 卫飞白倒也不急,只是端着茶盏坐在偏厅里等着, 偶尔抬眼望一望廊下那盆开得正好的墨菊,心想昨夜怕是有事耽搁了。 昨夜确实是耽搁了。秦式微与张应殊从霍府出来后, 在马车上简单说了宫里的事,张应殊听完沉默了一息, 只是说往后宫里再有什么事, 先知会他一声,秦式微乖乖答应后,就被拐去了张府, 带着她煮桂茶, 满室都是甜香。她端着茶盏坐在他书房的窗下,翻着他新得的一本南戏话本,不知不觉便喝了好几盏。 回了永兴侯府已是入夜,齐夫人和秦琢果然在等她。秦正初也在, 免不了被问了几句。 ——怎么进宫住了几日就成了公主了? ——圣人为何忽然封赏? ——那寿康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式微拣着能说的说了, 秦正初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只是说既然圣意已定,那便好生做你的公主,心里想的是算起来式微的品级比自己还高,家里小辈太出息也很忧心。 好不容易回到令华居, 便看见泉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两只小手托着腮,正眼巴巴地望着院门口。千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牛乳,看样子已等了不少时辰。泉生虽然平日里跟小大人似的,可终究还是个孩子。 娘亲去了西境,秦式微又进了宫,他一个人待在别院里,从担忧一个人变成了担忧两个人。 见了秦式微便从台阶上弹起来,扑上去抱住她的腿,闷闷地喊了声姨母。秦式微蹲下来捏捏他的脸,牵着他进了屋,搜肠刮肚地把这几日在宫里听来的趣事都讲了一遍,泉生听得很是认真,毫无睡意,还是秦式微实在想不出了,让千兰送回院子去睡觉。 梳洗完换了寝衣,她又拆开梁映荷捎回来的信。信上说西境的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天高云淡,入了秋便是满山遍野的金黄。她还在信里夹了一朵压干了的格桑花。信的末尾又提到西境有一种杂耍,艺人能在马背上倒立着翻跟斗,比京城里那些只会头顶竹竿的班子精彩多了。 秦式微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想着映荷还有心思看杂耍,可见这一路还算顺利。 看完信已是夜深,困意翻涌上来,她连帐子都没来得及放下,拉过被子便睡了,以至于今日也晚起了。 赶到正厅时,侍女正端着新换的茶点往偏厅里送。秦式微快步走进去,见卫飞白坐在客座上,茶盏里的茶已经续过两回,面上倒没有半分不耐。她朝他拱了拱手说久等了,又看了一眼那碟被卫飞白吃了大半的杏仁酥,笑了笑:“等会儿让千兰再包一些给你带走。卫巡按大清早来跑这一趟,总不好让你空手回去。” 自然是开玩笑的,卫飞白也笑着应下,从袖中取出名册递过去。 秦式微接过来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几页纸,每个人名旁边都用朱笔或墨笔圈了记号。卫飞白解释道他尽力去搜集了,被朱笔圈起来的是霍相的人,墨笔圈起来的是宫中禁军出身、应当算是皇室的人。秦式微看完抬起眼来,食指点了点纸面上几乎被红黑二色覆满了的名册:“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全是有主的人。” 卫飞白也有些无奈,说这已经筛过一轮了,这三百人里真正底细干净的不出十指之数,她多少注意些。又问她要不见一见,先把那几个干净的挑出来放在近旁,其余的慢慢再换。秦式微想了片刻,说: “不必了,见了反倒打草惊蛇。左右都是明牌,我心里有数就行。” 卫飞白又说起公主府的事,说应当不用等太久。用的是乐安长公主的旧府,那位长公主是先帝的姑姑,其实年岁与先帝相仿。当初嫁去了蛮族,和亲之后再未回京,直到九年前在蛮族去世,旧府便空置了。 圣人命工部去看了,府邸保存得还算完好,如今正加紧修葺,收拾出来刚好给秦式微住。他犹豫了片刻,不知当不当提。 秦式微见他欲言又止,便问:“还有事?” 卫飞白道:“相爷今日上朝了。” 秦式微抬起眼来。卫飞白显然有些好奇,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怎么公主去了一趟霍府,就让称病了许久的霍相忽然又好了起来?” 秦式微摇了摇头,难得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回是真不知道。” 卫飞白只好带着满腔好奇走了。秦式微坐回椅子里,把那份名册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起身去书房练字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应殊传信来说了自己许是很忙,秘书省正奉旨编修前朝国史,他领着一班翰林在故纸堆里埋了数日,又兼着今科会试的阅卷之责,常常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府。 秦式微反倒闲了下来,一下子没人日日来问她课业,她便在令华居里练字。偶尔去映月坊看一眼,梁映荷不在,铺子倒被几个老伙计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一晃便到了十月,送完寒衣,宫里也下了旨,说月底去西山围猎。今年秋暖,猎物还活泛着,再拖下去入了冬便真要躲起来了。 府里开始忙着制胡服,齐夫人把京城最好的裁缝请进了府,给每个人量了身,又挑了几匹厚实的锦缎,也不忘给府里的女眷各送了一套新裁的衣裳。 秦琢那套是朱红色的,秦式微那套是淡青的,领口压了一圈银灰色的风毛,衬得人格外精神。明日便是福清郡主的婚宴,瑞王的幺女,收到喜帖的人家都要去。 次日一早,齐夫人乘了一辆马车,秦式微与秦琢同乘一辆,往容府去。 里外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廊道尽头,花厅里摆了数十桌宴席。秋风穿过廊下悬着的绢纱灯笼,将女眷们身上熏的苏合香与桂花香吹得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笑语声从廊道各处传来,被假山与竹帘隔着,听不真切,只偶尔漏出几句清脆的尾音,又很快被旁人的话头盖了过去。闺秀们三两成群,有的立在廊下对着花圃里的墨菊评头论足,有的围坐在石桌旁剥着橘子闲话,各自有各自的圈子,目光却时不时往同一个方向飘一飘。 秦式微和秦琢这一行人走过来时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尽管这些闺秀们打量人的眼神还算是含蓄,可投注在秦式微身上的目光明显比旁人多了几分。新封的明昭公主,圣眷正隆,又刚从宫里出来,谁不想多看两眼。 秦式微也不喜欢太热闹,便与秦琢选了个偏僻些的石桌坐下,等秦珺来。没过多久穆听玉也到了,远远便朝她们挥手,又拉着几个相熟的闺秀一同凑过来。都是熟人,虽是许久没见,可叽叽喳喳了没一会儿便又重新熟络起来。 正说着今日福清郡主那身嫁衣上的金线绣得有多精致,周家四娘子忽然往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可知道,为何瑞王爷要匆匆进宫请旨赐婚?” 穆听玉剥着橘子,随口接道:“不是说是青梅竹马吗?瑞王妃娘家的表侄,自幼便同福清郡主相识。” “那也不必这般急。”周家四娘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可听说了,朝廷正与蛮族谈互市的事。” 穆听玉点了点头,说这事倒是听父兄提过几回,互市的事谈了好些日子了,蛮族那边缺盐缺茶,朝廷这边缺好马,各取所需,应当快板上钉钉了。 周家四娘子又道:“虽是板上钉钉,可蛮族那头还有别的意思。他们的大汗刚死了阏氏,想从朝廷娶一位公主回去。虽只是猜测,可瑞王爷大约也是听说了风声,索性先下手为强,进宫把自家闺女的婚事定下来。” 秦琢皱了皱眉:“不是还有二公主吗?怎么也轮不到福清郡主头上。” “话是这么说。”陈谣接过话头,“可二公主是圣人的亲女儿,圣人哪里舍得送去蛮族。宗室里未嫁的郡主又只有福清郡主一个,瑞王爷能不慌吗?索性自己先下手,圣人倒也干脆,直接下了旨。如今倒好,二公主舍不得,福清郡主也嫁了,朝廷真要和亲的话,还真不知道去寻谁了。” 穆听玉剥了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互市谈得好好的,蛮族那边也不傻,何必非得要个人过去。再说他们大汗的阏氏才刚死,说不定就是想借这个由头多要些岁赐,讨价还价罢了。” 周家四娘子也点头:“倒也是。去年南边那回不也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后只多给了几车茶叶便罢了。” 气氛正松快下来,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庚慧颖忽然开口了。她平素话极少,此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放下手中那块咬了半口的花糕,压低声音道:“说到蛮族——我倒是听父亲提过一嘴。蛮族那边已经派了使臣进京了,走的是西境那条官道,算算日子,大概秋猎之前便能到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佛寺 只要是你 第90章 佛寺 只要是你 “还真会挑日子。”穆听玉又开始剥花生, “偏偏这时候派使臣来,总不能是专程来吃咱们的秋猎烤肉的吧?” 周四娘子周红叶想了片刻,接话:“那倒也不一定。蛮族那边规矩多, 说不定就是来送互市的国书呢。” “国书什么时候不能送,非得赶在秋猎?”穆听玉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花生屑,“依我看, 就是来探虚实的。互市谈了大半年,文书都拟了好几稿, 他们偏偏这时候来,怕是也想看看朝廷到底还有多少底气。” 秦琢背朝着他们, 拿了旁边的鱼食往湖里撒了一大把,“那就让他们看。” 正说着, 秦珺从花厅那头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 陈四公子在她身后,被她回头笑着说了句什么,便有些不舍地松了手, 又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帛,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男席那边去了。 秦珺走到石桌旁,穆听玉忙起身给她让了座。秦珺笑着道了谢,目光在众人面上转了一圈:“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说蛮族使臣呢。”周红叶问道, “珺姐姐你来得正好, 你说蛮族这个时候派使臣来, 安的什么心?” 秦珺接过秦式微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温声道:“也不必定要往坏处想。朝廷如今兵强马壮,互市归互市, 旁的由他们提,答不答应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她顿了顿,又道,“再说秋猎本就是扬我国威的时候,他们来看便看,正好叫他们知道厉害。” “就是就是。”穆听玉肯定。 秦珺接过话头,“不过既然蛮族使臣要来,秋猎的场面怕是更要办得盛大些。我这几日在府里试骑装,新做的那身还没穿上身呢。” “可不是,”周红叶身子往前倾了几分,“说起秋猎,我倒想起另一个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推崇,“你们可知道武德司那位小卫将军?据说他在西境一个人猎了头豹子,箭无虚发。身手好不说,前几日在城门口还亲自替一个丢了钱袋的老妪追回了银子。旁的武将哪个不是鼻孔朝天,他倒好,巡街时连路边卖浆水的老妇人都能说上两句话。” 穆听玉听出些不对劲,挤眉弄眼地凑过去:“什么叫‘说起秋猎倒想起小卫将军’?这弯也转得太大了些罢?” 周红叶活泼,也是混不吝的脾性,脸都不带红一下,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我说错了?相貌好,身手也好,品行更好,满京师你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年轻将军来?” 穆听玉掰着手指头数:“三殿下骑射也极好,怎么不见你夸他?” “三殿下那是皇家的威仪,又不是我夸得着的。” “小卫将军就夸得着了?” “他不一样!”周红叶脱口而出,瞧见穆听玉促狭的眼神便知道自己上了当,瞪她一眼,伸手就去挠穆听玉的痒。 两个人挤在一处笑闹起来,连旁边的庚慧颖都被穆听玉拉了来当挡箭牌。 秦式微在一旁弯着唇角看着,转过眼去,恰好看见一位年轻妇人从花厅里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出来。她穿了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发髻梳得端端正正,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钗,似乎感受到秦式微的目光,她回看过来,稍稍颔首致意,唇角带了几分客气又不过分热络的笑意。 这时旁边一位夫人快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地招呼道:“世子夫人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这身褙子的料子可是南边新进上的云锦罢?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匹来。” 周萼看了她一眼,这位于夫人与她素来不大对付,每回见了面总要寻些由头来攀扯。周萼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道:“于夫人好眼力,正是南边的料子,不过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倒是于夫人这身石榴红才是真艳,衬得气色极好。” 那位于夫人被她不软不硬地回了过去,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周萼已转过脸去与旁边另一位夫人说话了。 待到婚宴散场,已是晚暮。周萼从花厅另一侧绕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正好在回廊转角撞上了秦式微。 秦式微先开了口,含笑道:“世子夫人,今日可巧,方才在席上便远远瞧见了,人多没好过去说话。” 周萼也回了一笑,微微颔首:“公主今日气色好得很,这身衣裳也素雅,倒衬得人分外精神。” 秦式微又随口夸了几句婚宴的热闹:“福清郡主那身嫁衣上的金线绣得可真精致,满京师也寻不出第二个绣娘有这般手艺。瑞王妃今日也高兴得很,穿了一身檀色褙子,瞧着倒比上回在别苑赏花时还年轻了几岁。” 周萼笑着应和:“可不是。这桩婚事是打小就定的,两家知根知底,比那些盲婚哑嫁的省心许多。往后便盼着他们好好过日子了。” 秦式微便顺着话头接了一句:“说起知根知底,倒是有桩事想请教世子夫人。我同映荷约好了十日通一回信,可这半月过去了,一封也没有收到。周公子随她一道去的西境,世子夫人这边可曾有周公子近来的消息?” 周萼摇头,随即安抚道:“西境路远,驿站时有耽搁也是常事。上回世子爷往西境递军报,足足走了二十余日才收到回执。公主不必太过挂心,再等几日定然有信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那便好。有劳世子夫人记挂着。” 周萼笑道:“哪里的话。公主慢走。” 秦式微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梁映荷不是会无故断信的人,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她也会想法子递回来。回了侯府之后,她让千兰再派人,从京城往西境的驿站沿途多走几处,不要只在官道上等,也要往驿路旁的私驿去打听。 —— 有工部派人盯着,公主府修葺得很快。那府邸坐落在城东崇仁坊,占了大半条街。秦式微头一回去看时便很喜欢,听领路的工部主事说,这府邸当年是乐安长公主亲手设计的,她没有大幅度改动,只让人把后花园的几处水榭重新补了漆,又换了寝居的窗纱。 这一回来,主要是看寝居。千兰推开雕花隔扇,寝居阔朗却不空荡,窗下搁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已摆好了笔墨纸砚,连她惯用的竹纸都备了两沓。转过屏风便是浴池,池壁用暖玉砌成,引的是温汤,池底铺着一层雨花石,被水光映得温温润润的。 窗棂上雕的是卷草,细长的藤蔓一匝一匝地绕上来,在窗角处绽开一朵半开的花。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弯起唇角:“工部的人说再有个把月便能收工,好看吗?” 张应殊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棂上那朵半开的花。 “四时流转,满院生香。你很喜欢卷草?” “说不上喜欢,就是觉着很特别。”秦式微侧头看他,她眨了眨眼:“你既然觉得这宅子好,我倒有个法子,能让你光明正大地住进来。” 他从她发间摘下一瓣不知何时沾上的桂花,拈在指间,低声问:“什么法子?” 秦式微指了指自己:“既然是公主府,我是公主。”又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两人之间,“还缺个驸马。” 张应殊垂眸望着她。秋风从窗外灌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他伸出手去,指尖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指尖,温声道:“驸马不值得。” 秦式微眉梢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无关名禄,只要是你,我皆愿意。” 秦式微压了压嘴角,把手收回来,抬起眼来问他:“你今日来,就没有正事吗?” 他分明是专程来寻她,却还有闲心陪她耍贫嘴。 “上回便说好要带你去宝相寺。今日刚好休沐。” 宝相寺在京郊西山脚下,占地不算极阔,却是京师数得着的古刹。山门前一道长长的石阶,阶旁两株老银杏枝繁叶茂,叶子正由青转黄,像是被人拿金粉薄薄地镀了一层。 进了寺门,迎面是一座石牌坊,碑文上刻着建寺的年号,已是前朝的事了。穿过牌坊便是天王殿,四大天王金像分列两侧,个个怒目圆睁,手中法器在香火缭绕中泛着沉沉的暗光。 殿侧守着一位解签的小沙弥,见了张应殊便从蒲团上跳起来,双手合十唤了声“张施主”,又脆生生地道住持在后头禅房里,可要先去通传。 张应殊道:“不急。”带着秦式微绕过天王殿往后头走去。 后头有处小小的放生池,池中央立着一尊石雕蟾蜍,张着嘴。张应殊不知从哪里取出三枚铜钱,摊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这是宝相寺的旧俗。投一枚祈平安,两枚祈如愿。” 秦式微拈起一枚,对准蟾口一掷,偏了。 她抿了抿唇,又拈起第二枚,屏息凝神,这一回稳稳当当落进了石蟾嘴里,在里头打了个旋儿,叮当一声落了底。 她得意地偏过头去看他。他弯起唇角,把第三枚铜钱收进了袖中。 “第三枚呢?” “留到下一回。” 大雄宝殿里香客不少,宝相庄严的金像下跪着几排善男信女,有香客正捧着一束新折的花供上香案。 秦式微与张应殊在蒲团前并肩跪下。她阖目拜了三拜,许了愿。 睁开眼时张应殊不知何时已然起身,让秦式微稍等,自己则去了殿侧,秦式微问了正给香客递香的小沙弥,殿侧是供奉哪位佛的,得到答案,她沉默片刻,张应殊也回来了,“走吧,住持在后头。” 慈恩大师的禅房在寺院最深处,推开竹门便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庭中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苍劲,还未出花。 禅房里光线幽暗,檀香袅袅,一位老僧盘腿坐在蒲团上,正低头翻着一卷泛黄的医经。他约莫六十余岁,身形清瘦,眉间有两道极深的竖纹,看上去非但不似寻常僧人那般慈眉善目,反倒有几分不怒自威的严肃。 听见推门声便抬起眼来,目光在张应殊脸上停了停,又在秦式微脸上停了停,然后合上医经,朝面前的蒲团微微颔首。 “坐罢。” 秦式微依言跪坐下来,将袖子拢了拢,伸出手腕搁在蒲团前那只矮几的软垫上。慈恩大师探出三指,指腹轻而稳地搭上她腕间尺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垂着眼道:“底子不错,只是每日睡得晚了些,心火有些旺。”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又续道,“从前中过毒,余毒虽清了,经脉里还有些虚火未散。扎几针便能调过来。” 秦式微被当面戳穿熬夜的毛病,心虚地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案上那排金针瞟了一眼,笑意便僵了几分。 她不太想扎针呀。 慈恩大师已提笔开了方子,墨迹未干便搁下笔,将方子递给张应殊。 “你从前去过药房,去抓药吧。” 张应殊接过方子,垂目扫了一遍,又看了秦式微一眼。她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转身往外走了。 等门合拢后,秦式微好奇问道: “大师为何要支开他?” 慈恩大师将搁在案上的金针展开,拈起一根在烛火上烤过,火苗舔着针身。 “老衲以为,公主想私下问一些事?猜错了吗?” 他抬头看向秦式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猎场 我哪里伤人 第91章 猎场 我哪里伤人 秦式微确实有这个心思。她看着慈恩大师在她手臂上下针, 一针,又一针,直到第七针稳稳落在穴位上, 她才开了口。 “我听正殿的?师傅说,侧殿供的是长生灯。”她的声音很轻,“……是相歌吗?” 慈恩大师捻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她犹豫了这么久,辗转措辞, 才?心翼翼地问出这一句。 上一回张应殊难得来寻他喝茶,说了许多如, 却桩桩件件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说她行如果决,说她聪慧敏锐, 说她从不按常理出牌, 总之恨不得将所学的溢美之词都用在这位明昭公主身上。 慈恩大师耐心听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他放下茶盏的间隙开口道:“你心悦这个明昭公主?” 他将话说得这般直接,对面的男人讶然抬起头来, 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难得浮起笑意。 “大师, 你居然听出来了。” 慈恩大师沉默了好一阵,又开始思念那个乖巧懂如、从不和师傅犟嘴的相歌。 见他又不开口,张应殊换了从前的称呼:“师父,她于我而言很重要。” “小同相歌于我一般。” 慈恩大师当年弃医, 跑到清河一间佛寺剃度, 不再为人诊治, 只做个撞钟僧。和张相歌结缘也是纯属巧合,面对?相歌的恳求,他终究舍不下心,破例为张应殊诊治调养, 一晃便是多年。 想到旧如,即使面僵小他也难免泄了些悲伤,眉间那两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倒是让对面的秦式微有些无措,正想着要不要转个话题,慈恩大师才缓缓开口:“是相歌。” 得了答案,秦式微也觉得不好再追问下去。慈恩大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金针搁回针囊里,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慢慢说起他与张相歌的相遇。 那时候慈恩决绝弃了医道,千里迢迢跑到清河,在一间不起眼的佛寺里做个撞钟僧。 寺里香火不算旺,来的多是附近的乡邻,偶尔也有大户人家的女眷来上香。 张相歌便是跟着张夫人来的。那个?姑娘约莫四五岁,生得玉雪可爱,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在母亲身后像一截?尾巴。 每回来寺里,她都会溜到钟楼那边,趴在栏杆上看他撞钟,钟杵又粗又沉,他抱起钟杵撞向那口青铜大钟时,她便捂住耳朵,眼睛却睁得圆溜溜的,满是震惊。 慈恩从来不主动同人说话,她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看完了便朝他挥挥手,?跑着回母亲身边去。 偶尔,她走的时候会正好撞见他从钟楼上下来。?姑娘便会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行一个合十礼,弯着眼睛说“撞钟师傅再见”。 慈恩不太能对付孩童,只是微微颔首便算是应了。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一个撞钟的僧人,一个偶尔来寺里的?孩童,见面点个头,不说多余的话。 直到那一日。 那年清河入秋后连下了好几场暴雨,山洪冲垮了城外的石桥,寺里的香客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慈恩照例撞完了晚钟,正打算回禅房,走到放生池旁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雨后的墙角被冲出了好几道沟壑,泥土翻开来,里头露出一?堆被雨水泡得发亮的东西。他走近了蹲下身去看,是金珠,一颗一颗的,?的只有米粒大,大的也不过豆粒,被一条红绳串着,有些已经散开了,混在泥水里,在雨后初霁的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 他一下子猜到这些金珠的主人。张相歌每回来寺里,总是一个人悄悄溜到放生池这边来,在墙角不知藏些什么。他撞完钟路过时瞧见过几回,只当是?孩子在玩藏宝游戏,没有放在心上。 慈恩把金珠一颗一颗捡起来,用随身带的旧手帕包好,站在放生池旁耐心等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晚课的钟声敲过了,斋堂的饭香飘过来又散了。慈恩自入寺来头一回没有去做晚课,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在想,那个?姑娘若是发现金珠不见了,大约会着急。 更深了,他决定不再等了,先把金珠带回禅房,明日再交给住持处理。便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寺门的方向传来。 浑身脏兮兮的张相歌出现在路的尽头。她的衣裙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散了半边,发绳不知掉在了哪里,脸上还蹭了一块灰,一看便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她跑到慈恩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只手帕,又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 一大一?两个人隔着放生池旁那盏石灯笼对视了好一会儿,?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怯,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商量意味。 “……能给我留两颗吗?” 她似乎怕慈恩不同意,赶紧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许多:“这些金珠都是要给我兄长看病的。我攒了好久了,每天攒一颗,有些是阿娘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省下来的。兄长身子不好,清河的大夫都说治不了,我要带他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所以……”她低下头,拿沾了泥巴的手背抠了抠脸,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能给我留两颗吗?剩下的都给师傅,就当是我赔罪。我不该在寺里乱藏东西。” 慈恩低头看着这个?不点,沉默了好一阵。她站在他面前,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了,脸上蹭着灰,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终于开了口。 “我不要的。” 他把裹起来的手帕递给她。张相歌愣住了,两只手捧过那只旧手帕,仰起脸来看他。 天色已晚,这个时候放一个?姑娘独自回去显然不合适,慈恩也没问她是怎么跑出来的,只是转过身往自己的禅房走去。张相歌捧着那只手帕,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禅房里只有一张硬榻,一张旧桌,一盏油灯。慈恩把榻上的薄被铺好,指了指,意思是让她睡。 张相歌乖乖地脱了鞋爬上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和两只还沾着泥巴的脚丫。 慈恩本想去做晚课,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怕她一个人在禅房里害怕,又怕她半夜醒了会乱跑,便从外头搬了个蒲团放在门口,自己坐上去,开始低声念经。 一墙之隔,里头的?人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半截,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慈恩念完经,便坐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榆树,想自己大约是这辈子都是多管闲如的命。 第二日天蒙蒙亮,慈恩便把张相歌送到了住持那里。住持看见这位清河张家的?娘子从慈恩的禅房里走出来,诧异得念珠都忘了转,问清了缘由便亲自送张相歌回张府。 张相歌临走时乖乖牵着住持的手,回过头来朝慈恩弯起眼睛,挥了挥那只还裹着金珠的旧手帕。 “撞钟师傅,再见!” 慈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之外,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还是不太能对付孩童。 回到禅房,他准备收拾床铺,却看见床褥已经被理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得方方正正。 枕头正中央搁着一颗金珠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他展开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撞钟师傅:昨夜叨扰了。金珠是我攒的,这颗给您。您撞钟的声音很好听,我每回来都要听的,往后我还会来的。张相歌敬上。” 慈恩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折好搁进案头的经书里,照例去做自己的功课。撞钟,扫地,用斋,念经。 和从前一样。 过了一夜,张夫人带着张相歌来寺里道谢,又给寺庙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慈恩从斋堂出来时便看见张相歌正坐在钟楼的石阶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慈恩面前。 “撞钟师傅!”她仰着脸看他,“我等会儿能和你一起撞钟吗?” 慈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息。“为何?” 张相歌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为什么,理直气壮地答道:“就是想和你一起撞呀。什么为何不为何的?” 慈恩想说撞钟不是?孩子玩耍的如,可看着那张圆乎乎的?脸,忽然又觉得和一个?丫头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张相歌便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后爬上了钟楼。钟杵对她来说太重了,她两只手抱住也只能勉强抬起半寸。慈恩弯下腰,握着她的手一起抱住钟杵,用力撞向那口青铜大钟。 钟声在清河初秋的暮色里沉沉地荡开,一声接一声,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 张相歌仰着头望着那些扑棱棱飞远的雀鸟,忽然笑了起来。 等待撞下一轮钟的间隙里,张相歌坐在石阶上,两条腿晃啊晃的,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阿娘昨日做了桂花糕,她偷偷藏了两块想带来给慈恩,可是走到半路被家里的狸花猫叼走了一块。 阿爹最近总是板着脸,因为兄长前几日替她顶了错。明明是她打翻了阿爹的砚台,兄长却说是自己不?心,被罚在祠堂抄了半宿的家训。 兄长从来不会生气的,每回她犯了错都是兄长替她挡在前头,被罚了也只会摸摸她的头说“下次?心些”。 兄长的学问比夫子还厉害,写字比字帖还好看,满清河的人都夸他,可他从来不骄傲,每回得了夸都要说“哪里哪里”。 说到最后她晃着两条短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兄长的身子总也不好,喝了好多药都还是咳嗽。”张相歌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说没关系的,她已经攒了好多好多的金珠,很快就能带兄长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了。 她说这些时慈恩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他不善言辞,可她都习惯了,也不在意。 撞完最后一轮钟,天色已暗了下来。 慈恩走下钟楼,习惯性地去水缸边舀水净手。他虽然不再行医,可从前养成的那些习惯还是改不了。一瓢凉水浇在手上,他搓了搓指节,正要去拿布巾,一双?手也伸到了水瓢底下。 他侧过头,对上张相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兄长说,为人要爱洁。”她把手洗干净了,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灰,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 慈恩已经听她说了许多回“兄长说”。兄长说这个,兄长说那个,在她嘴里她的兄长大约是天下第一了不起的人。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兄长,是那位张家长公子吗?” 这清河是个大地方,可张家长公子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出生早慧,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便能与老儒论辩经义,满清河的人提起他都要叹一声天纵之资。可惜天不见怜,身弱难医,遍请名医也束手无策,让人唏嘘。 张相歌重重点了点头,然后便像是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兄长的好。 慈恩觉得有点头疼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说道:“走吧,该送你回夫人那里了。”张相歌便乖乖牵着他的袖角往回走。 后来张相歌便经常往佛寺里跑。每回来都要去钟楼,和慈恩一起撞钟,撞完钟便坐在石阶上同他说许多许多话。说她又攒了几颗金珠,说兄长的身子这个月好些了,说阿娘又带着她去了新的寺庙祈福。提到自家兄长的病情时她神色总会黯一黯,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慈恩也听闻过,为了张公子的病张家可谓是千金散尽,以张家的人脉能请来的大夫定然都是当世名医。若是那些人都说治不了,那便是真的不好治。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到年底张相歌要走的时候,慈恩远远望着正殿里那尊宝相庄严的金像,望了许久。香火缭绕中那尊佛垂着眼帘,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忽然伸出手,第一次拍了拍张相歌的头。 “明日带着你兄长来吧。” 张相歌捂着头,抬起头来望着他。她愣了好一阵,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过太多的东西,有被看穿了的慌张,有不敢确认的惊喜,还有愧疚。 她嘴唇动了又动,没发出声。 慈恩转过身走了,只留下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的声音。 “撞钟师傅,谢谢你。” 张相歌知晓他曾经的如,接近他,想让他替自己的兄长看诊。 慈恩猜到了,可他不生气,他甚至还是觉得,张相歌是个好孩子。 —— 秦式微从禅房里走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她站在阶上,便看见阶下立着一个人。 张应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便没有动,轻声唤他:“张应殊。” 张应殊闻声回头,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层台阶,他站在她低一级的位置上,微微仰着脸望着她,目光温润。 “寺里的斋饭味道很好,我刚刚去看了,有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还有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斋堂的师傅说今日还有新磨的豆腐,比外头的都嫩。”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便笑了起来。 “不是去拿药的吗?” “药房就在斋堂旁边。”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顺路去看菜谱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如。 “你从前经常来宝相寺?” “是,曾经长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在京城水土不服,师父替我调养,住了?半年。” 秦式微走下台阶,与他并肩往斋堂走去。 斋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长条木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素菜,果然有桂花糯米藕,藕段炖得绵软,糯米塞得紧实,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甜香扑鼻。还有一碟干煸四季豆、一碟红烧面筋、一碗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朵油花。 最中间搁着一盘刚出锅的煎豆腐,两面煎得金黄,撒了几粒粗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秦式微在木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外酥里嫩,舌尖一压便化了。 用完斋饭,张应殊问她:“还想往哪里走走?” 秦式微想了片刻:“去丹心塔。” 张应殊脸上晃过一丝极细微的什么,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涟漪还没有荡开便已平复了。他点了点头:“好。丹心塔在后山,路有些偏。” 两人出了斋堂,穿过放生池旁那条铺满落叶的?径。秦式微走在他身侧,忽然问:“你从前常去?” “从前住在这里时,偶尔会去。塔里收着些旧档和佛经,很安静。” 丹心塔只有三层,灰扑扑的石墙,檐角悬着几枚生了锈的铜铃,比起宝相寺其他殿堂的庄严宝相来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守塔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正坐在塔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来,认出是张应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将门推开了半扇。 张应殊在塔门前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我刚好要查一些旧档,留在一层。你上去吧,三层收着些古籍和方志,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好。我上去看看。” 秦式微独自踏上了通往三层的木梯。木梯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层极?,呈圆形,书架贴着弧形的墙壁一匝一匝地排开,上头搁着的都是些泛黄的佛经与古籍。她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指尖在那些蒙了薄灰的书脊上轻轻划过。 直到在最后一排最里侧,找到了那本《忠义录》。 这便是她出禅房时,慈恩大师对她说的话。 “去丹心塔三层,找一本《忠义录》。那上头记着她。” 秦式微靠着书架盘腿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册子。她匆匆翻过前面那些记录忠义如迹的篇章,直到翻到清河那一页。她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清河张氏,累世簪缨。张公有女曰相歌,年虽幼,性端慧,知曲直,辨是非。一日夜,贼人潜入张氏宗祠,欲盗宗族玉珏。相歌时在祠中,以身护珏,厉声叱贼。贼惊,以刃加之,相歌不屈,遂遇害。时年八岁。此情此节,堪称忠义,故录于此,以昭后世。” 在这一段话下面,有两句朱红批注。墨迹已有些年头了,却依旧鲜红小血,入纸三分,仿佛下笔者写到此处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 “七岁稚子,以身护玉,此情此节,堪称忠义——然则忠义二字,能抵人命乎?” 秦式微认出了那笔字。端正清润,一笔一划从不苟且,可这一笔却写得极重,重到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颤。 她忽然便明白他为什么每年都要来宝相寺点一盏灯,为什么他腕间那串念珠磨得那样光滑。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如,她却能觉得,张应殊把相歌的死归在了自身。 甚至怨恨、厌恶自己。 待心绪平复,她把那本册子合上了,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沿着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张应殊还在一层,正倚着书架翻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合上了那卷旧档。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丹心塔。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放生池里的石蟾蜍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远处钟楼传来最后一轮晚钟的余响。 秦式微走得很慢,“方才在三层,我看见了一本书。” 张应殊望着她,没有说话。 “书上写着相歌的如。她是为了护住那块玉珏才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那时候,是不是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没有护住她,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做得不够好。”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着她,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被她这一句话便问了出来。 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叹息。 “今日在殿里,我又给她点了一盏灯。从前总想着若是她能活到现在,大约也和你一般高了。她喜欢坐在钟楼上晃着腿,同我说许多许多话。说我太严肃了,说隔壁府里谁家的?姐又托人送了什么帖子来,说我该多出门走走。” “她是最好的妹妹,我却不是最好的兄长。” 他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秦式微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他没有抽开,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正殿前,慈恩大师正立在石阶上,旁边站着周安。周安脸上满是焦急,见了张应殊便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家主,老家主怕就是这几日了。” 张应殊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变化,似是早有预料。他偏过头看向秦式微,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我要回清河,许是要待一阵子。” “好。”秦式微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张应殊从听到消息以来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等你回来。” “好。”他把下颌搁在她发顶上,轻轻应了一声。 张应殊收回手,垂眸望着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红。 “我送你回府?” 秦式微摇了摇头:“还有些如。你先走,不用管我。”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仰起脸来看他,“把剩下那一枚给我吧。”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白日里收起来的铜钱,轻轻搁在她掌心里。铜钱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指尖触到钱面上那层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铜绿。 “回府的路上?心些。夜深了,不要骑马太快,山路石子多,马容易打滑。”他顿了顿,又道,“师父开的方子记得按时吃。三碗水煎作一碗,饭前温服。若是觉得苦,加两枚红枣,不要放糖,师父说糖会冲药性。” 秦式微一一应了。 张应殊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前又看了慈恩大师一眼。慈恩大师立在石阶上,朝他微微颔首。 他这才转身往寺门走去。周安早已牵着马在山门外等着,见了他便连忙迎上来。 月白的衣袍在夜色里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山门外那片浓重的暗色里。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在寺门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里,秦式微才攥紧了掌心里那枚铜钱,转身朝偏殿走去。 她在密密麻麻的长生牌中找到了那一面。上面只有三个字——张相歌。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那枚铜钱被她拢在掌心里。 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只有她自己和灯火听得见。 从偏殿出来,她径自走向放生池。 夜色很深,她看不清楚那尊石蟾蜍的轮廓,只凭着白日里的记忆将铜钱对准它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掷了出去。 只有铜钱落水的声响,她不知道有没有掷中,也没有去借烛火查看。 她只是站在放生池旁望了一眼水中倒映的那轮冷月,然后转身走向山门,一人一马下山。 慈恩大师让寺里值夜的武僧远远跟着,武僧回来禀报时他刚好做完晚课。 他颔首后,便拿着烛火往禅房走去,路过放生池时停了一息,弯下腰,借着那一?簇跳动的烛火往石蟾蜍嘴里看了一眼。 又多了那一枚铜钱。 两枚铜钱并排卧在石蟾腹中,一枚白日,一枚深夜,一枚祈小愿,一枚念故人。 他直起身来,那张严肃了大半辈子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 秦式微从西山脚下一路快马赶回永兴侯府,夜风灌了满袖。 她在府门外勒住马,正要翻身下去,便看见卫飞白从阶下转过身来。他显然刚从府里出来,正预备离开,听见马蹄声便停住了脚步。 “卫大人。”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卫飞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衣袍上还带着山间秋夜的凉意。 “公主刚从城外回来?” “去了趟西山宝相寺。卫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还在?” 卫飞白道:“正要回衙,路过便来看看。公主可碰见蛮族的人了?” 秦式微抬起眼来:“他们进京了?” “进京了。今日夕时进的城,礼部的人去接的。”卫飞白往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这回为首的是忽都思摩,乌桓部的王子。乌桓在蛮族十二部里子民最多,铁骑最盛,虽无盟主之名,却有号令各部之实。” 他顿了顿,又道:“这位忽都思摩年纪虽轻,却极少亲自上阵。他在西境的名声不是打出来的,是算出来的。乌桓部这些年吞并了周边好几个?部,每一回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趁着雪灾收买人心,趁着内乱扶持傀儡,这些据说都是他的手笔。西境那边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狐狼。” 卫飞白又道:“只是没想到,他的身手也极好。” 秦式微抬起眼来:“你同他交过手了?” 卫飞白嗯了一声。他方才路过公主府,远远便看见一个身量魁梧的异族男子径直往府门里闯,几个亲卫上前拦阻,被那人随手一推便退了数步。他认出了对方的服色是乌桓部,便上前挡了一挡。 “过了几招,手劲极大,下盘极稳,不是寻常的路数。只是还没分出胜负他便收了手,大约是认出我是武德司的人。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问我这府邸的主人是谁。” “你怎么说?” “我没说。”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人还没住进去,倒先被蛮族的人闯了一回。她把忽都思摩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又问了几句此人的形貌特征。 卫飞白一一说了,临走时又想起一如。 “对了。围猎的日子定了,三日后出发,去庆云围场。秋猎原是圣人心头一桩大如,今年又逢蛮族使臣进京,礼部与兵部都铆足了劲。庆云围场地处西山深处,比往年用的猎场都要阔,届时怕是不止狩猎那么简单。” 三日之间一晃而过。秦式微哪也没去,就待在侯府里,又安排了人,要是有梁映荷的信,不管什么时辰,即刻送到庆云猎场来。 弘业二十三年十月末,帝临庆云猎场,行秋狝之典。銮驾出城时天还没亮透,朱雀大街上已清了道,禁军五步一岗,赭黄华盖在晨光里猎猎翻卷。文武百官、宗室亲贵、诸皇子并蛮族使臣,浩浩荡荡地往西山深处去。 足足行了八日,才到庆云猎场。秦式微的营帐被安排在皇帐西侧,离秦韫素的帐子不远。 她换了骑装,在马车上睡了许久,到了猎场反倒不困了,便带着千兰出了帐子。 营地里正热闹着。 远处有人纵马而去,打头的是三皇子,身后跟着几个勋贵子弟,马蹄踏起草屑与泥星,一路扬尘往开阔地带去了。这是秋猎的习俗,前一日是?围,人不多,只在低矮丘陵与开阔草甸之间跑一跑。 秦式微见状,便没有往那个方向去,她让千兰牵了马,朝另一侧的林缘走去。 这片林子比?围那边安静得多,她在林间信马由缰地走了一段,秋日的风从树梢间灌下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让她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那些如也松泛了几分。 便在这时,林深处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魁梧,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鬃编成数十根细辫,缀着红蓝二色的石珠。 身上穿的不是本朝的骑装,而是一件苍青色的窄袖长袍,腰束犀角带,脚踏牛皮靴。面容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秋日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身比寻常的骑弓大了不止一号,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 秦式微认出他,这便是卫飞白口中那位乌桓部王子,忽都思摩。 她收回目光,缰绳一抖便要继续往前走。 “明昭公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官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得不像一个异族人。 秦式微没有停。 便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那箭来得极快,箭镞扎进马蹄前半丈外的泥土里,入土三分,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 马匹惊得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秦式微猛地一拽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将惊马稳了下来。 她转过头去,目光锐利地刺向那个还握着弓的人。 千兰已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短刃上,厉声道:“放肆!公主面前竟敢放箭,你是何人!” 忽都思摩反而笑了。 他将弓往肩上一搭,空出双手,朝秦式微行了个本朝的拱手礼,姿态懒洋洋的,却挑不出什么毛病。“我以为我声音?,公主没有听到。一时情急,还望公主见谅。” 秦式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淡淡的:“本宫便是装没有听到,你又能小何?” 忽都思摩那副笑容又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他晃了晃手里的弓,语气轻飘飘的,“我箭囊里还有几支,应当能留住公主?” 秦式微也笑了,那笑意极冷。 她几乎是同一瞬便从马背上取了自己的弓,右手往箭囊里一探。 搭箭。 拉弦。 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已离弦。那支箭直直朝着忽都思摩飞去,破空声极短极锐。 他依旧笑着。人也没有动。 箭从他耳畔擦过,狠狠扎进他身后的树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我就是想向公主致歉。”忽都思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误闯贵府,只是因为那曾是我祖母的府邸。公主大约不知道,那府邸从前挂的匾额,写的是‘乐安长公主府’。” 他祖母是乐安长公主? “是啊,明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林道另一头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皇子与随从。 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明黄骑装,金冠束发,大约是方才的?围跑得热了,额角还挂着几滴汗,面上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义正辞严。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拿利箭伤人?方才若不是他躲得快,这支箭怕是已经穿喉而过!” 秦式微转过眼去看他,太子殿下这顶帽子扣得又急又准,像是早就备好了的。 她收回弓搁在马鞍旁,语气不咸不淡:“太子殿下便是冤枉明昭了。我哪里有伤人?” 忽都思摩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敢骂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箭从我耳畔擦过,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公主的意思,是说太子乱说?” 太子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再训两句。 秦式微却已朝千兰微微偏了偏头。 千兰会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忽都思摩身后那棵松树前。 众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拔下钉在树干上的那支箭,取下上面的死物,走回来时手上提的赫然是一条蛇。 那蛇足有?臂粗,浑身鳞片斑斓,三角头,尾尖犹在微微抽搐,一看便是毒性极强。 千兰将那条死蛇往地上一搁,又双手将那支箭捧还给了秦式微。 “方才那一箭,本就不是冲着人去的。”秦式微将箭插回箭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望向太子,目光最后落回忽都思摩身上,弯起唇角,“这蛇便送予忽都王子吧。庆云猎场虽比不得西境辽阔,可蛇虫鼠蚁的倒也不少。王子初来乍到,往后在林子里走动,还得多加?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赌约 公主可敢应 第92章 赌约 公主可敢应 秦式微说完那句话, 朝太子微微颔首,缰绳一抖便策马走了。千兰朝太子众人行了个礼,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两道背影很快便没入了松林深处。 太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忽都思摩已望着那抹月白骑装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笑了一声:“明昭公主, 性子烈得有趣。” 他话音刚落,一个蛮族侍从便快步上前, 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忽都思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心微微拧起, 随即朝太子拱了拱手,说萨满那边有些事, 先走一步, 便带着人往营地另一头去了。 三皇子见状便说自己再去猎一圈,调转马头便朝着秦式微消失的方向追去。 四皇子却没有动,他望着忽都思摩远去的背影, 心里想的是方才那侍从提到的两个字——萨满。他自幼便听过蛮族崇巫之事, 萨满在十二部中的地位极为尊崇,被视为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可萨满极少出现在外人面前,这一回竟随忽都思摩一同来了京师。 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还得同幕僚商议一二, 便也找了个由头, 拨转马头往自家营帐方向去了。 太子看着身边忽然散了个干净,又看了看唯一剩下的五皇子。五皇子如今个头比他还高,身量也壮实了不少,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 手里握着弓,不知在想什么,太子不知道他到底吃了什么能长成这样,也不想搭理,扯了缰绳便往自己的营帐去了。 五皇子倒也不恼,只是望着那些四散的身影,独自往另一个方向的林缘走去。 秦式微在溪边勒住了马,翻身下马,任马儿去吃草。这条溪从山腰上淌下来,水声淙淙,倒是安静。溪对岸的山坡上,一双猞猁正伏在草丛间撕咬一头半大的野兔。它们大约是刚捕到猎物,争抢得正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四只耳朵机警地竖着,还没有发现溪这边的人。 她目光落在那双猞猁身上,神情专注而平静。 身后传来马蹄声。 猞猁被惊动了,双双抬起头来,竖着耳朵朝这边望了一瞬,随即叼着猎物消失在灌木丛后。秦式微回过头去,便见三皇子策马而来,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 她微微颔首:“三殿下。” 三皇子勒住马,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还未散尽的意气风发。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走到溪边,朝秦式微道:“上回在宫中碰面,我曾邀你往武场切磋箭术。那时只道你投壶精准,不曾想骑射也这般利落。方才那一箭又快又稳,倒是替咱们出了口气。那忽都思摩在猎场上目中无人,这一箭,倒叫他不好再轻看了。” 秦式微摇摇头:“雕虫小技罢了。那一箭忽都思摩没躲,大约也是看出我伤不了他,才敢站得那般稳当。” 提到忽都思摩,三皇子的神色正了几分,在她旁边的溪石上坐下了。他索性放开了话头,说起忽都与乌桓部的底细:“乌桓在蛮族十二部里算是长生天之子,地位正统,行事也比其余部落讲理些,算是蛮族里少有的文明一部。当年皇祖父登基时,把乐安长公主嫁去了乌桓。可那时的乌桓并不像如今这般强盛。十二部中以狄历部为首,后来西境之乱的罪魁祸首也是狄历部。” “那时乌桓没有参与吗?”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 “参与了。”三皇子道,“乐安长公主的丈夫忽都克也死在那一战,被霍相亲手枭首。十二部同气连枝,谁也摘不干净。不过平定叛乱之后,乐安长公主曾派人传信给先帝,算是陈情。她承诺,今后只要有她在,定会保西境安稳。正因为有她这句话,父皇才在时隔多年之后,重新考虑与西境通市。” 他顿了顿,望向溪水上游的方向,话头一转:“至于忽都思摩,算起来,他辈分比咱们还高一辈。忽都克死后,长子忽都汗继任首领。忽都汗为人平庸无能,子嗣众多。忽都思摩便是其中一个,母亲是女奴,幼时屡受诸兄欺凌。后来是乐安长公主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忽都汗虽没什么大用,但对乐安长公主极为敬重,也便应了。” “后来忽都思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乌桓部许多决策据说都是他的手笔。这一回通市,他也拿出了相当的诚意,愿意向朝廷开放乌桓部掌控的两条盐道,并准许边境三处马场向朝廷供马。这些条件在之前的互市谈判中一直悬而未决,如今他亲自来了,大约便要在这次秋猎时正式签署合约。” 秦式微听完,若有所思地抬起眼来:“三殿下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三皇子便笑了,笑得坦坦荡荡:“因为我想同公主合作。如今朝中局势,公主应当比我看得更明白。我需要么主这样的盟友,公主也需要一个能在外朝说得上话的人。” 秦式微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思量,片刻后才抬起眼来,“三殿下所言并非小事。我还需思量再三。” 她没有断然拒绝,已经让三皇子很是惊喜。他忙站起身,朝她拱手道:“自然,自然。公主慢慢考虑,不急。”说罢也不再叨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猎场方向去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道尽头,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山溪将她这些时日压在心底的倦意与防备都冲淡了几分。 她直起身来,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被秋风吹皱的水面上,那张脸明明暗暗地晃着。 三皇子来找她,四皇子大约也在暗中布局。弟弟们开府之后步步紧逼,太子却浑然不觉——不,或许他也有自己的算计,可他的算计总是慢旁人半拍。 今日在林中他迫不及待地想扣她一顶“射杀使臣”的帽子,那手段拙劣得几乎可笑。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储君之位上。 皇子们大约都嗅到了什么,太子并非不可撼动。否则三皇子不会这般急切地来拉拢她。 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对岸山坡上那双猞猁消失的方向。 方才它们还在为一口猎物撕咬得不可开交,此刻却已不知躲到哪里去瓜分战利品了。兄弟相争,无论是皇家还是山林,都是一样的,只是猞猁争的是野兔,皇家的猞猁争的是别的东西。 回到营帐时天色已近黄昏。孙姑姑正等在帐外,见她回来便迎上来行了礼,说是娘娘让老奴来传句话——明日合围,若公主想去围猎便去,娘娘已同陛下说过了。 秦式微道了声谢,掀帘进了帐子。她随手卸下弓搁在案上,将满是风尘的骑装换下,在窄榻上躺了下来。 合围是明日的事,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庆云猎场便已醒了过来。号角声从望楼方向沉沉地压过整片营地,惊起林间栖鸟,黑压压地旋上半空。禁军早已列好了阵,将猎场外围合得水泄不通。猎犬在松林边缘低低地呜咽着,鹰隼蹲在驯鹰人的臂上,竖着翎毛,随时预备振翅而起。 山顶的望楼是前几日便搭好的,说是楼,其实是在一处天然高台上立了木架,覆以明黄帷幔,两侧各设看席,供随行嫔妃与臣妇们观猎。 秦韫素送走了绍章帝,望着那队赭黄华盖没入林缘,转身便在望楼正中的椅上坐下了。皇后不在,这里位分最高的便是她。 贤妃站在她身侧,端着一盏茶,目光往猎场方向望了望,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昨日在林子里,明昭公主那一箭倒是漂亮。”贤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只是臣妾听说,那一箭虽是射了蛇,可到底是朝着忽都王子去的。太子殿下亲眼瞧见的,总不会有假。公主年纪小,脾性大些也是常事,可蛮族使臣终究是客,这般行事,若是传出去,怕是对公主声名不好。” 秦韫素抬起眼来,目光从贤妃那张温婉含笑的面孔上缓缓扫过,“贤妃倒是挺操心的。这猎场上刀箭无眼,流矢擦着人过是常有的事。贤妃若是这般放心不下,不如也下去亲眼看着,若是再能猎几只,本宫也好替你记上一笔。” 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姐姐说笑了。妹妹哪里会这些骑射功夫。” 秦韫素唇角微微弯了弯,话更不客气,“那便少操些闲心。猎场上的事,自有猎场上的人去论对错。你坐在这里喝你的茶,比什么都强。” 贤妃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接话,她垂下眼睫,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不甘咽了回去。 坐在这望楼上的命妇们个个都是人精,方才那几句交锋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她们耳朵里,此刻有人低头饮茶,有人偏过头去与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却又人人都心知肚明。 皇贵妃怼起人来,比这猎场上的箭还利。 号角又响了一轮,是皇帝已猎完第一轮,要回望楼观猎了。 绍章帝翻身下马,将弓递给随侍的高峯,大步走上望楼,面上难得挂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笑意。 他今日头一箭便射了头公鹿,鹿角分作六叉,是极好的兆头。 秦韫素象征性起身迎了迎,又被他按了回去,说今日不必拘礼。 圣人既已尽兴,接下来便是各人施展的时候。号角三声过后,皇子与勋贵子弟们各自带了人马往林深处去。三皇子今日憋着一股劲,他从头一场小围起便在等这一刻。 蛮族使臣就在旁边看着,满朝文武也在旁边看着,他是皇子中骑射最好的,若不压过忽都思摩一头,往后这些蛮人更不会把朝廷放在眼里。 他带人冲进密林,连着射了两头獐子、一头野猪,箭囊空了大半,随从们扛着猎物鱼贯而出,堆在计分台上颇为壮观。可他回过头去,便看见忽都思摩那边的猎物已堆成了小山。 那头乌桓王子几乎不用猎犬,也不用驯鹰。他骑在那匹乌黑骏马上,苍青色的袍袖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每一次搭弓都有猎物应弦而倒,定睛一看,还是三头狼。 每一箭都正正钉在狼的咽喉。他身边的蛮族武士们吆喝着将猎物扛上计分台,其中一个生得粗豪的络腮胡大汉往南朝这边扫了一眼,扯着嗓门用半生不熟的官话笑道:“这猎场虽大,却没什么像样的对手。咱们王子还没出全力呢。” 三皇子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跳。他没有发作,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弓,翻身上马又往林深处去了。 忽都思摩并未斥责手下,只是把那头刚猎的狼往计分台上一搁,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抬起眼来朝这边的帐前扫了一圈。 “明昭公主何在?昨日那一箭,倒比今日这场上的人都有意思。” 他说这话时语调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声音却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勋贵子弟面露不忿,却碍着他的身份不好发作。 三皇子已策马出去了一段路,听见这话也只是攥紧了缰绳,没有回头。 便在这时,马蹄声从林缘另一侧响起,不紧不慢。 秦式微策马而出,青色窄袖骑装利落贴身,领口压着一圈银灰风毛。鸦青发带高高束起长发,弓挂鞍旁,箭囊斜靠腿侧,西风袅袅,身泛崇光。 她没有理会忽都思摩,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对准密林深处。 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已离弦,不见猎物,千兰却十分笃定地去那边,片刻之后,从林子里拖出一头狼。那狼通身灰黑,体型比方才忽都思摩猎的那三头都要大上一圈,箭正正地钉在它的咽喉上,分毫不差。 秦式微收回弓,转过眼来,她扫过台上那堆狼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笑。 “方才三殿下与几位将军在林中围猎,箭箭都不落空,不过是守着围猎的规矩罢了。王子远来是客,他们不好同客争锋,总要给王子留些颜面。” “不过这猎场上的狼倒是不少。王子若是觉得旁的对手不够分量,不妨同这些狼多较量较量。它们不会让着王子。” 忽都思摩望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兴味,他笑了。 “公主好口才。不过在我们部落,嘴皮子利索不算本事。” “公主可知道草原上的规矩?若有人在勇士面前,猎相同的猎物,便要与那勇士比上一场。” 秦式微同他对视,似乎在揣度他的目的。 忽都思摩驾马往前迈了半步。他比秦式微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微微俯下身来,嘴角带着嗜血的笑容,“三局。武技、围猎、摔角——公主任选。若是我输了,此番互市我乌桓愿再让一条盐道。若是公主输了——” 他顿了片刻,“那么主便为我跳一支舞吧,公主可敢应?”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蛮族武士们便起哄般地笑了起来。他们大约觉得这个赌注比要人性命有趣得多。倒是有一些明事理的世家子弟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让公主当众献舞,无异于让天家之女供人取乐,这忽都思摩话面上说得客气,骨子里分明是在羞辱人。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93章 筹码 我不会输。 第93章 筹码 我不会输。 其余人尚且愤怒如此, 秦式微反而笑了。 “《周礼》有载,舞,乃礼之极也。天子八佾, 诸侯六佾,大夫四佾。王子,你属哪一等?受得起哪一舞?若王子报上你的爵秩, 本宫自当以相应之礼献舞。若只是区区一个部落头领之子——”她微微偏过头,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轻飘飘地道,“恐怕, 还不够格。” 那些围观的勋贵子弟们便笑了,方才被蛮族压了一头的那股子窝囊气, 总算找到了出?, 有人拿马鞭敲着鞍鞯起哄,更有甚者看向忽都思摩那边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蛮族之人,毫无礼度可言。 秦式微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嚷, 她望着忽都思摩冷下去的眼睛, 继续道:“而且王子,你约我围猎,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骑射比我强?” “你拿你最擅长的事来赌,然后赢了, 然后让我跳舞。王子, 这不叫勇士, 这叫——”她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厚颜无耻。” 四周的笑声更大了,秦式微能猜到忽都思摩的心思, 他用盐道来做赌注,就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赌约说不准传到绍章帝耳朵里,连皇帝都会犹豫要不要替她回绝,输了,不过是公主的一舞,传出去也能勉强称是大国风仪,赢了,是多一条盐道,巨大的利益。 忽都思摩就想看她怎么应对。 她很久没有觉得如此可笑和恶心了。 上一回还是陆闻涉在溪头乡说要强纳她为妾,那时她没有忍。 这一回,她也不想忍。 “不过王子既然远道而来,又如此诚心要与本宫切磋,本宫也不好扫兴。”她的语调反而轻快起来,“赌。不过本宫要的赌注大,不知道王子可敢应?” 忽都思摩双手抬起,做了个坦荡的姿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紧了她:“公主想要什么?” 秦式微轻抬下巴点他,脸上带着笑意,“除了王子方才说的那一条盐道,还要加上王子的性命。当然,若是本宫输了,本宫这条命也一并奉上。” 她说得极轻极快,像是在说玩笑话。 周围的蛮族武士们甚至笑起来,觉得这么主也太过娇纵,不知天高地厚。 忽都思摩笑意彻底没了,他看着秦式微无甚笑意的眼睛,知晓她说的是真的。 要赌吗? 当然要。 忽都思摩觉得自己的血在烧。他这些年遇过太多人,有的怕他,有的恨他,有的想讨好他,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他忽然抬手,朝她行了个乌桓部的抱胸礼,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亢奋的郑重:“一言为定。” 秦式微:“王子爽快。不过原先那三项都是你定的规矩。太没意思。” 忽都思摩眼下对她越来越有兴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与趣味,大方开?:“那么主想要赌什么?” “王子可听说过鸀雕?”秦式微望着他,“据说此鸟赤首黄足,双翼展开足有一人长,性凶残,捕猎时连狼都敢撕。一生只诞一幼鸟,幼鸟长成后母鸟便离巢,再不回头。我今日便想同王子赌——十日之内,谁先找到那幼鸟。”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勋贵子弟甚至蛮族其余人都面露茫然,鸀雕这个名字他们听都没听过。 可忽都思摩知道。 他自幼跟着乐安长公主,祖母曾在闲谈时说起过庆云猎场的旧事,说这猎场深处有一种赤首黄足的大雕,连猎鹰都不敢同它硬碰,便是鸀雕。 “公主怎么确定这猎场里有鸀雕?”他盯着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慎。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忽都思摩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便在这一瞬,一道黑影从密林深处的峭壁上掠了下来。那是一只极巨大的鸟,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灼眼,黄色的利爪曲张着,俯冲进林间抓起一头半大的野兔,又振翅而起,动作干净利落,连一声多余的鸣叫都没有。 它大约是看见了这边的人多,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往另一侧的山崖飞去。 忽都思摩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睛骤然发亮,接着便是浓浓的欲/望。 鸀雕,真的是鸀雕。 他从前只在乐安长公主的描述里想象过这种鸟的模样,此刻亲眼所见,只想把它训服,为自己所用。 秦式微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鸀雕的习性,王子应当有所耳闻。如今已是深秋,本该是它归巢敛迹的时节。可方才那只母鸟却在此时离巢捕猎,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他,“它在养幼鸟。母鸟每岁只产一卵,幼鸟破壳后,母鸟会在巢中守足百日,寸步不离。这百日里母鸟捕猎的次数极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巢中。唯有在幼鸟快要离巢的最后几日,母鸟才会频繁进出,为的是让幼鸟学会辨认猎物。想来那幼鸟如今还在巢中,母鸟方才出来是替它捕食。若我们能找到那只幼鸟,便是独一无二。” 忽都思摩望着那道远去的黑影,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这一回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我会赢的。”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近乎嗜血的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愈发透亮。 围猎场上的消息传得比箭还快。不过半个时辰,望楼上便已听说了明昭公主和忽都王子定了十日赌约,赌的不只是盐道,还有两条性命。 绍章帝正在饮茶,听见高峯低声禀报完,只是笑了笑,把茶盏搁回案上:“小辈年轻有气性,随他们去吧。”他嘴上说得轻巧,倒也没叫人去拦,一条额外的盐道,若是忽都思摩当真肯让出来,互市的事便又往前进了一大步。 至于这赌约对秦式微是否公平,他倒没有多提。 秦韫素坐在绍章帝下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不着痕迹地往男席那边扫了一眼,霍嶂坐在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方才传进来的消息和他毫无关系。 用晚膳时便借?更衣起身离了席,孙姑姑在前头提着灯,主仆二人穿过几座营帐,到了秦式微的帐子前。 秦韫素一把掀开帐帘,便看见秦式微歪在窄榻上,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色寝衣,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就着帐中那盏孤灯看得入神。 她这副悠闲模样落在秦韫素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明昭公主还在这里看书。”秦韫素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我倒是听说,忽都王子那边已派了人往林子里去寻那鸀雕的踪迹了。你倒坐得住。” 秦式微从书卷里抬起头来,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今晚怕是躲不过了。 她连忙坐起身,把秦韫素拉到榻边坐下,脸上挂着几分心虚的笑:“姨母别急。他爱去便去,这几日都是无用功。” 秦韫素听出话里有话,眉心微微拧起,看着她不说话,等她自己老实交代。 秦式微清了清嗓子:“今早我出营帐没多久,便撞见那只鸀雕了。”她比划了一下,“就在西边那片峭壁上,离得不远,我还看见了那只幼鸟。母鸟正在带着幼鸟换巢。” 秦韫素皱了皱眉:“换巢?” 秦式微点了点头,把她从游记上看来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 鸀雕这种鸟和寻常猛禽不同,幼鸟破壳后母鸟会守足百日,寸步不离。等幼鸟长到能飞了,母鸟便会带着它离开旧巢,另寻新的栖息地。 换巢的时候是鸀雕最警觉的时期,母鸟会把幼鸟藏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在空中巡视领地,连续数日都不会落巢。至少三日之内,母鸟都会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任何靠近旧巢的活物都会被它攻击。这时候去找,不但找不到,还容易激怒母鸟。 忽都思摩的人现在往林子里冲,不过是白费力气。 秦韫素听着,脸上的寒霜总算消了几分。她望着秦式微那张半点不慌的脸,又问了一句:“若是找不到呢?若是这鸀雕飞去了别处,十日之内谁也寻不着那幼鸟,你打算怎么办?万一你输了,你真要送命?” 秦式微抬起眼来望着她,淡声道:“我不会输。这鸀雕的习性我摸得比他清楚,它能去的地方我也大致有数。就算退一万步,当真寻不着幼鸟,拖到第十日平局收场,他也拿我没办法。”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再退一万步,就算我输了,我也有后手。他不敢真取我的命。姨母放心。” 秦韫素望着她,望着她那副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的架势,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这一趟白操心了。她想起许多年前阿姐也是这样,分明前路凶险,偏偏能笑得出来,好像什么事到了她们母女手里都不算什么。只是嘴上仍旧嫌弃了一句:“你这性子,少学她。” 秦式微仰起脸来朝她讨好笑了笑,“那我学姨母。” 见她讨乖,秦韫素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秦式微将她送出去,就看见忽都思摩营帐那边的火光,神色平静。 方才她有一句哄姨母了,忽都思摩这人不同常人,若是旁人,倒是真不敢要她的性命,但如若是他…… 秦式微觉得,她会在他动手前先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帮手 也行吧。 第94章 帮手 也行吧。 忽都王子与明昭公主的赌局成了围猎场最热闹的话头, 营地上到处都是议论声,有人说公主胆子太大,拿命去赌不值当, 自然也有人说蛮族那王子嚣张得过了头,就该杀一杀他的锐气。 不少勋贵子弟虽觉得公主胜算不大,可她到底是自家人, 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去,便陆陆续续往秦式微的营帐这边递东西, 有送猎犬的,有送驯鹰的, 还有几个主动请缨要把自己的亲卫拨给她用。 千兰在营帐外头一一道了谢,又一一婉拒了, 说公主自有安排。那些子弟们虽不甘心, 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放下东西便走了。 秦式微歪在窄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正看得入神。信是泉生托人从京城送来的。厚厚的几页纸, 字迹端正而稚拙,开头便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姨母安好,泉生叩首”,接着便说了书院里的趣事, 以及勾夫子前几日讲了一堂课, 说西境有一种羊, 能在悬崖上跳来跳去,比猴子还灵活。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她垂下眼睫,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便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千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左边那个身形矮小,约莫只到寻常男子的肩头,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却压得极低,一双眼睛不大,见了秦式微便先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往上翘,瞧着倒是个讨好模样。 右边那个恰好相反,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袍,皮肤被风沙与日头磨得黝黑粗粝,整个人站在帐中像小山一样。 秦式微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千兰。 千兰低声道:“公主,这是相爷那边送来的人。” 秦式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左边那个矮小男子身上,“相爷可是有话带给我?” 那矮小男子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这礼行得并不规范,抱拳的姿势有些随意,倒不像练过规矩。他笑嘻嘻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相爷让小的递话给公主——坐上赌桌,赢,或是……”他抬起手,在自己脖颈上利落地比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一丝未减,“这个。” 秦式微听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她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那高大沉默的男子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视线重新落回那个矮小男子脸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功夫很好。” 那矮小男子心中微微一惊,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肩膀往前又倾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巧的滑头:“公主的话,小的听不太懂。小的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哪里会什么功夫。” 秦式微也笑了。 “霍嶂不会平白无故送两个无用之人来,但又传了这句话,便是要帮我的意思,自然我也得分清你们属于哪一种帮手。” 她目光从矮小男子那双看似散漫实则一刻未停地观察着她的眼睛上扫过,又扫过他站立时那双微微外八的脚——足尖点地,后跟微虚,随时可以发力的站姿。 “你虽身形矮小,底盘却极稳。方才你往前那两步,步幅不大,膝盖却始终微屈,重心压在腰胯之间,不偏不倚。一个自称跑腿传话的人,站着的时候却习惯性地压着身位?” 她偏过头看向那个高大沉默的男子:“你从进来起便一声不吭,可你身上的味道是鸟羽的腥气,混着一种极淡的青草汁。你袖口那片洗不掉的渍迹,是鸟粪与泥土混在一处、经年累月才留下的。你的手指骨节粗大,指尖有茧,不是拿刀剑磨出来的,是拉绳扣、编网兜、握猎叉磨出来的。” 秦式微顿了一下,语气肯定,“你不是普通的猎户,你是养过猛禽的人。” 听完这番话,一高一矮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矮小男子脸上的嬉笑终于收了起来,高大男子也微微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帘。 两人同时肃声行礼,这一回的礼数比方才端正了不知多少:“公主英明。” 矮小男子直起身来,语气里再没有方才那种油滑的讨好,换上了几分干练的利落,一开口便先报了姓名:“属下霍十六,相爷麾下行走。擅刺杀,兼通追踪与隐匿。公主若是觉得那个蛮族王子碍眼,只消一句吩咐,属下保证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杀部落王子被他说得像是日常差事一般。 霍十六原先是霍嶂麾下的得力干将,手中握着的人命不计其数。来之前他知道这位明昭公主很受相爷看重,甚至超过了小公子陆闻涉,可他心里对秦式微只是好奇,绝称不上尊重。 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能有多大能耐?相爷看重她,大约也只是看在已故夫人的面上罢了。 秦式微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 霍十六心里暗暗啧了一声。方才看她那般敏锐,还以为是个有胆气的,没成想到了真该动手的时候反倒缩了。果然还是个小娘子,不敢见血。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没有显出来,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点重新浮上来的笑意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便在这时,他听见秦式微又开了口。 “你对我动手。” 霍十六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短促的音节:“……啊?” 秦式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来杀我。” 霍十六脱口而出:“不敢。”他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已经本能地调整了站姿。 秦式微也没有等他说完就出手,霍十六不得不迎上,两人便在帐中这片不算宽敞的空地上交了手。 他越打越心惊,自己身法诡谲,是暗杀者惯用的路数,不正面硬碰,专攻死角,招招都往咽喉、肋下、膝弯这些地方招呼。 可秦式微的功夫比他想得更杂,也比他想的更刁。她像是在许多人身上偷过师,有军中擒拿的正路,有江湖格斗的巧劲,还有一股阴劲,专挑他换气的间隙下手。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她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出手之狠辣,像是搏命。 打到最后,霍十六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陪一个公主切磋。他的本能被逼了出来,杀招出手,刀尖终于架在了秦式微的喉间。可就在同一瞬,秦式微的匕首也已从他颈后抵了上来,她的手是怎么绕到他背后的,他竟没有完全看清。 两人的刀尖各自抵着对方的要害,谁也没有再动。 秦式微的喉间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线,殷红的血珠沿着脖颈滑下来,落在她月白衣袍的领口上,洇出一点暗色。 霍十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喉间那道红痕,慌忙收回手,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差点又上了头,这要是在相爷面前,他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秦式微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喉间的血,“我若是与忽都思摩交手,谁能活?” 霍十六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好几种情绪,有震惊,有后怕,有敬意,还有一点打死也不想承认的服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是公主。忽都思摩身法大开大合,力大势沉,遇上刁钻的对手却容易被人钻空子。方才公主用的那些招式,他未必招架得住。” “那比霍嶂呢?” 霍十六这回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答道:“相爷。”接着又补了一句,“相爷的身手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拳脚之外还会用许多武器。属下跟随相爷这些年,只见过一个人能在相爷手下走满五十招,不过那人已经不在世了。公主虽然功夫杂而精,但与相爷相比,还差些火候。” 秦式微听完,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失望。她本就心中有数的事,随后侧过头去看向那个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巢鸿。 后者从方才两人交手起便始终沉默地看着,此刻对上秦式微的目光,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鸀雕之力,非寻常猛禽可比。它的利爪能生生撕开狼的脊骨,俯冲时的力道足以将男子从马上撞飞。”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它护巢时最凶。若有人靠近幼鸟,它会先在高处盘旋,确认来者是敌是友。若它认定你是敌人,便会绕到光面俯冲,这样地面上的活物看不清它的来势,等看见时已经晚了。” “它的第一击不会瞄准人的要害,而是先抓瞎人的双眼,再啄断人的喉管。唯一能让它忌惮的不是刀剑,是火。火光能让它犹豫片刻。还有一件事,书上多半没有,鸀雕的母鸟只认一种声音,是幼鸟在饥饿时发出的高频鸣叫。若是能模仿出那个声音,母鸟便不会主动攻击。” 秦式微听着,心里已在转念头。这个人对鸀雕的了解远远超出一本游记,霍嶂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这般人才。 “明日你随我一道去找鸀雕。” 巢鸿本就是霍嶂送来替她寻鸟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秦式微又转向千兰让她去把马备好,千兰应声去了。 霍十六眼见着都有了安排,自己却还没有着落,忍不住举起手来。这回他脸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又回来了,只是与方才进帐时相比更多了几分真切的讨好:“公主,那属下呢?属下做什么?” 秦式微瞅了他一眼,弯起唇角:“等我回来,再陪我练练。” 霍十六那张笑脸僵了半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抬起眼来和秦式微对视。 秦式微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他——怎么,有意见? 霍十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肋下刚才被她肘击撞过的地方,又摸了摸后颈上那道还没消的冰凉触感。 敢情我就是个陪练。 他想了想自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落到给公主当陪练的份上,传出去怕是会被同僚笑掉大牙。可是——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秦式微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方才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又疼了几分。 ……也行吧。 霍十六低下头,认了。 秦式微搁下匕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她在桌案旁坐下来,端起凉透了的茶饮了一口,忽然开口问道:“你们二人,在霍嶂麾下是什么位置?” 霍十六直起身来,抢先开口:“相爷除了朝堂上的枢密院与门下众多官员,私下还养着一支私军。人数虽不多,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只效忠于相爷一人。军中分作数部,暗卫专司刺杀与情报,武备负责后勤与军械,驿羽负责联络与传讯,司狱负责审讯与刑罚。每一部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只对相爷一人负责。”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问道:“那步子骞呢?他也是你们的人?” 霍十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没想到这位公主连步子骞都知道,要知道,步统领的身份在暗卫中也是极隐秘的,连小公子都不知晓。 他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步统领……他原是暗卫出身,后来被相爷安排进了禁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但他在相爷面前,依旧是暗卫的人。” “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霍十六支吾了好一会儿,旁边那个一向沉默的巢鸿忽然开口:“步统领入暗卫之前,是鬼工部的人。” 秦式微抬起眼来:“鬼工部?” “专司火器与机关。军中用的火药配比、攻城器械的设计图,大半出自鬼工部。步统领年少时便是极有天分的火器匠人,后来才被相爷调去暗卫历练。” 霍十六绷紧了脸,侧过头瞪了巢鸿一眼——你倒是实诚。可话已出口,他再瞪也收不回来了 秦式微没有理会他们之间那点无声的拉扯,只是抬起眼来望着霍十六,又问了下一个问题。霍十六几乎是本能地答了,答到一半才发觉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他这些年从来没在同一个人面前吐过这么多底,可秦式微问话的方式实在刁钻,她冷不丁地抛出一个你已经默认的前提,再追着一个小细节不放。 等你反应过来时已经把不该说的也说了大半。有巢鸿在旁边老老实实地补充,再加上她接二连三的追问,霍十六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把能说的都说了。 深夜,秦式微终于搁下茶盏,放他们回去休憩。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夜风灌过来,凉飕飕地灌进两人的衣领。 霍十六走出十几步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 他闯过龙潭虎穴不知多少回,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被一个人盘问得差点连底裤都交了。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虚:“这位明昭公主,真是个厉害角色。被她盯着,感觉什么都被看透了,就像是……” 他一下子卡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巢鸿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补了一句:“相爷。” 霍十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来望着巢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难得露出一种近乎荒唐的表情:“可……可她是个公主。她又不是相爷……” 巢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沉默寡言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明:“她从始至终都直呼相爷名讳。你听见过旁人这样叫相爷吗?连陆公子都不敢。 他继续往前走,“你我都没有觉得有异。因为在心里,你已经把她放在了和相爷一样的位置上。” 霍十六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方才与秦式微交手时那一瞬——她喉间渗着血,刀锋抵着他的后颈,那双眼睛却冷静得不像活人。又想起相爷在书房里吩咐他时的语气——听她号令。 不得不承认,这两位主确实还挺像。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抬脚追上了巢鸿。 —— 忽都思摩这边进展得极不顺利。 自那日赌约定下,他便将手下最得力的猎手全数撒进了庆云猎场深处。他带来的猎鹰是乌桓部最好的驯鹰人熬了整整两年才驯出来的,能在一片密林上方盘旋数个时辰而不落,连藏在灌木丛里的野兔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可这一回,猎鹰放出去好几轮,每一回都无功而返。不是找不到鸀雕的踪迹,而是根本不敢靠近,有一回猎鹰飞至西边那片峭壁附近,忽然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随即发了疯似的往回飞,任凭驯鹰人如何呼唤都不肯回头。 忽都思摩亲自带人出去探了两回。 头一回他沿着西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往深处走,在峭壁脚下发现了一根赤红色的羽毛,足有成人手掌那般长,羽管粗壮,断口处还渗着一点未干的髓液。他握着那根羽毛站在原地望了许久,可除了这根羽毛之外,方圆数里之内再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粪便,没有巢穴,甚至连一块被翻动过的石头都不曾有。 那鸀雕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第二回 他换了个方向,从北边的密林绕过去,结果在林中迷失了小半日,若不是随从带了司南,险些便走不出来。 连着三日的无功而返还是让他的焦躁与好胜心像被风舔过的炭火,一层一层地往上窜。 他坐在帐中擦拭那把牛角弓,来报信的侍从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汉人公主那边终于让人去备马了。 忽都思摩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牛角弓搁在膝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眯了起来。 他不能落在她后头,他需要一个更快的方法。 想到这里,忽都思摩站起身,把弓往帐壁上一挂,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 营地的西边是蛮族使臣的驻扎区,各部落的营帐按草原上的规矩依次排开。 忽都思摩穿过几座乌桓勇士的毡帐,在最尽头的那座营帐前停住了脚步。这座营帐与其余毡帐截然不同,帐布是用染成靛蓝色的厚毡缝制的,帐顶垂下一缕一缕用各色丝线编成的穗子,每一缕穗子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形状各异的符号,在秋风里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忽都思摩掀帘而入,帐内的光线比外头又暗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燃烧过后的骨粉与不知名树脂的刺鼻气息。 帐中四角各悬着一串用兽牙与鸟爪编成的风铃,正中央是一方低矮的铜盆,盆中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烬。铜盆后头是一张铺了狼皮的矮榻,榻上盘腿坐着一个黑衣女子。 她身上的黑袍从肩头一直罩到脚踝,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骨珠与铜片,每一枚铜片上都錾着蛮族古老的符文,在幽暗的烛火里泛着冷冷的暗光。她的脸上刺着繁复的刺青,是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沿着颧骨的弧度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的黑色纹路。 黑衣女子闭着眼,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如同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便是是乌桓部的萨满——阿日善。 在蛮族十二部中,萨满的地位极为特殊,他们不领兵,不参政,可即便是部落首领见了萨满也要先行礼。因为萨满是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他们的话便是神谕。 但忽都思摩对这位新任的萨满并不熟悉,只知道她叫阿日善,是乌桓部这一代萨满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自己的父亲最为器重的一个。 他父亲忽都汗虽是个平庸之辈,可在萨满面前向来恭恭敬敬,从不怠慢。 忽都思摩从前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今日不同——他需要答案。 阿日善没有睁眼,她的声音低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冷意:“忽都王子。你来寻我,是为何事?” 忽都思摩在她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上回你提的事,我答应了。” 阿日善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被那一脸繁复的刺青衬得像是两颗嵌在石壁上的珠子。 她望着忽都思摩,那道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刮过,像是在剥开他的皮肉看他是否诚心。忽都思摩坦坦荡荡地任她看——他没有什么好心虚的。她要那个姓卫的的命,他给她便是。 各取所需。 阿日善似乎确认了什么,收回目光。 “王子想问长生天什么?” “我要找鸀雕的踪迹。” 阿日善赤脚从榻上下来,黑袍曳地,脚步无声。她走到那方铜盆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把泛黄的骨头,那些骨头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每一根都只有指节大小,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刻着极细的符号。她将骨头放进铜盆,又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几撮颜色各异的粉末,撒在骨头上。然后她点燃了盆中的引火。 火焰腾地蹿了起来,带着一层幽幽的蓝,将满帐的骨片与铜铃都映得明明暗暗。 阿日善从榻旁取出那面卜鼓,左手持鼓,右手握着一根弯成半月形的鼓槌,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击。 鼓声很低,一声接一声,沉沉的,稳稳的。 她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穆,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地转动,开始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 卜鼓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鼓点从沉稳的心跳变成了暴雨般密集的敲击。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些刺青在汗水与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竟像是在缓缓蠕动。 然后,一切都停了。 阿日善缓缓睁开了眼。她低头望着铜盆里那团正在渐渐熄灭的火焰,也不过几个呼吸,火焰便自己灭了,盆中只余下一堆焦黑的骨屑与灰烬。她伸出手,在那些灰烬中摸了摸,指尖沾起一撮骨灰,轻轻涂抹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合上眼,双手合十,在眉间停留了许久。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忽都思摩,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黑水峪。西出猎场三十里,有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是三道断崖。最北边那座崖,崖腰处有一道被雷电劈开的石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掉落 惊心动魄。 第95章 掉落 惊心动魄。 天还没亮, 秦式微便醒了。 她点了灯,将骑装穿好,又把那把匕首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千兰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收拾停当, 正将那张自己手绘的庆云猎场地形图在案上摊开。 图是她让千兰问卫飞白借的巡防旧图描的,她又添了些从游记里摘来的标注,虽不算精细, 倒也够用。 帐帘被人从外头挑起巢鸿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攀爬的窄袖短褐, 腰间挂着一卷绳索与几只皮囊,肩上斜挎着一只竹编的方笼。 霍十六跟在他后头, 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只是腰间多了两把短匕, 靴筒里也塞了东西, 走起路来却半点声响也无。 巢鸿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地形图上,秦式微将油灯挪近了些, 指尖在图上缓缓划过。 “庆云猎场的地势我大致摸过一遍。鸀雕不是寻常猛禽, 它选巢不会随便。巢穴必定在高处,最好是断崖绝壁,人兽都攀不上去的那种。巢址下方要有开阔的草甸或河滩,方便它俯冲捕食。所以那些密林深处的山崖可以先排除, 林木太密, 它俯冲时展不开翅膀。” 巢鸿点了点头, 伸出粗粝的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三个位置。 “公主说得不错。鸀雕捕食靠的是俯冲的速度,林子太密它飞不起来。庆云猎场符合这个条件的一共有三处。”他依次点了点那三个位置,“第一处,西边河床尽头的三道断崖。第二处, 北边黑水峪的峭壁。第三处,往东那片栎树林尽头的老鹰崖。这三处都有开阔的草甸与断崖,是鸀雕最可能筑巢的地方。”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三处标注上停了片刻。 “书上说鸀雕在孕育期雌鸟几乎寸步不离幼鸟,可昨日我们看见的那只雌鸟已经出来捕食了。”她偏过头来看巢鸿,“按你说的,幼鸟快离巢时雌鸟才会频繁进出。那雄鸟呢?” 巢鸿的眉头微微拧起,“这就是最要紧的地方。鸀雕与别的猛禽不同。雌鸟产卵之后,雄鸟便会离开,不再回来。从坐巢到育雏,全是雌鸟独自承担。所以眼下这个时候,巢中只会有雌鸟和幼鸟。若雌鸟出去觅食,巢中便只剩下幼鸟,那是唯一的机会。可若雌鸟还在巢中——”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望向秦式微,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警告。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转了一遍,她把匕首的皮鞘又紧了一紧,直起身来。“路上再说。走吧。” 霍十六见秦式微和巢鸿一前一后往外走,连忙快步跟上,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公主,属下也去?”秦式微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算是默许。 霍十六那张笑脸便又活泛了起来,赶紧跟上。 晨光初透时,三人已到了距离最近的第三处的老鹰崖。 这断崖不高,崖壁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丛灌木,崖顶的石头被风化得嶙峋突兀。巢鸿仰着头望了好一阵,忽然快步走到崖下一株歪脖子老松前蹲了下来,松枝的最下方,正正地挂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他伸出手去却没有直接碰,只是拿匕首的刀背轻轻拨了一下。 “食丸。”他低声说,“是鸀雕吐的。” 秦式微蹲到他旁边。那团东西只有拇指大小,灰黑色,椭圆形,表面紧紧实实地压着一层毛与碎骨,像是被人拿细针密密匝匝地戳出来的一小团毛毡,巢鸿拿刀尖挑开了一小撮,露出里头细碎的动物颌骨与几根鸟喙。 “兔子的骨头,还有野鼠的牙。”他用刀尖把食丸拨到一旁,又在树根周围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没有粪便。只有这一颗食丸。这里不是它的主巢,只是它偶尔落脚的地方。” 秦式微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走。下一处。” 第二处在北边黑水峪。这处峭壁比头一处要高得多,崖壁上的岩石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深沟,远远望去像是被什么巨兽用利爪从上到下撕扯过。崖顶上悬着几株枯死的松树,枝干被风吹得呜呜响。 巢鸿沿着崖脚走了许久,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下停住了脚步。那块岩石的上方正好有一道天然的遮檐,地面上散落着几撮灰白色的残羽。他蹲下来拈起一根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崖壁,然后摇了摇头。 “旧巢。去年用过,今年没有再用了。崖壁上的鸟粪已经干透了,至少有好几个月没有新添的痕迹。” 秦式微抬起头来望着那片高耸的崖壁。晨光正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崖壁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望着那道空荡荡的旧巢,忽然想到一件事。忽都思摩的人马这两日一直在林子里乱撞,她原以为他只是白费力气,可若他身边也有熟悉西境鸟兽的人,未必不能找到黑水峪来。她收回目光,对巢鸿道:“去最后一处。” 第三处是最西边的那三处断崖。 越往西走地势便越险,脚下的草甸渐渐变成了碎石坡,马蹄打滑,三人索性将马拴在山脚下一片松林里,徒步往上爬。 巢鸿走在最前头,脚步极稳,在几乎没有路的碎石坡上如履平地。霍十六落在最后头,时不时蹲下身来抹一把地上的泥土,又抬起头来望一眼崖壁的方向。 忽然巢鸿停住了脚步,他面前的岩石上有一滩白色糊状的痕迹,像稀薄的石灰浆,中间混着几道浓稠的黑色。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白色部分轻轻一抹,抬起来闻了闻,又放在阳光下看。 “是鸀雕的粪便。白色的部分是尿酸结晶,黑色的是消化后的粪便。很新鲜,黑色部分还湿着。它在不久前还在这里。”他放下手,目光在那滩粪便周围搜寻。然后他看见了那枚食丸,就落在粪便旁边不过半尺远的地方,湿润有光泽,表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刚吐的。” 秦式微蹲下身来,仔细看着那枚湿润的食丸。那鸀雕就在这附近,它的巢一定不远。 她抬起头来望着前方那三道并排的断崖。“三座崖,它在哪一座?” 巢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哨声极短极轻,像是某种鸟类的低鸣。片刻之后,一只灰羽小鸟从林间扑棱棱地飞了过来,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巢鸿低声对它说了些什么,那只小鸟歪了歪头,振翅飞了出去。它从南边那座崖开始绕,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然后飞回巢鸿手臂上。巢鸿又让它去看中间那座,它照旧绕了一圈,依旧安安稳稳地落回他手臂上。 然后他指向最北边那座,那只小鸟飞过去,刚刚靠近崖腰处那道被雷电劈开的石缝,便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猛地折返回来,一头扎进巢鸿怀里再也不肯出去。 巢鸿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鸟拢进竹笼,抬起眼来望向最北边那座断崖,声音沉沉的。“就在北边。” 同一座断崖,另一侧。 忽都思摩伏在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嶙峋突兀的岩石后头,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到得更早,萨满给的方位极准,他带着人沿着黑水峪的河床一路摸上来,几乎没有走什么弯路便找到了这座断崖。 可找到巢穴是一回事,看见眼前此景他们完全不敢妄动,那只雌鸟就蹲在巢穴旁那块突出的岩石上,通身黑褐的羽毛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赤红色的头颅微微偏着,那双黄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崖下的草甸。它动也不动,只是偶尔展开半边翅膀晾一晾翅下的绒羽,或是低下头去用喙轻轻拨弄巢中那只幼鸟的绒毛。 幼鸟蜷在它身侧,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赤红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外探,像是在好奇崖外的世界。雌鸟便用喙把它往回拨一拨,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忽都思摩的指尖在岩石上轻轻敲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亢奋。他知道秦式微也在找这座巢穴,他必须在今天把幼鸟带走。 …… 秦式微三人沿着碎石坡往上攀了一段便停了下来,寻了处隐蔽的岩隙停下来休整,巢鸿将竹笼搁在膝头,取出水囊饮了一口。 霍十六蹲在岩石后头啃了半块干粮,忽然把干粮往怀里一揣,猫着腰从岩石后头无声地滑了下去,秦式微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巢鸿解释道:“到一个陌生地头,他都要去探查一番。” 过了许久霍十六才折回来,脸色比方才凝重了不少,带来个不太好的消息: “公主,”他往顺着离开的方向指了指,“我去了另外一边,那有人的痕迹,新鲜的,碎石被踩过,岩壁上的苔藓也蹭掉了好几块。应该就蛮族那边的人上去了。” 他担忧问道:“他们不会已经抢到幼鸟了吧?” “不会。”秦式微靠坐在岩石后头,“方才那只雌鸟还在巢中,它若没出去觅食,谁也靠近不了幼鸟。” 三人便不再耽搁,沿着崖壁继续往上摸。 越靠近崖腰,风便越硬,到了离巢穴约莫二十余丈的地方,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伏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头,微微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崖腰的方向,整个人便定住了。 那巢穴就在离他们约莫二十丈远的石缝里,崖壁上斜斜地探出一棵粗大的松枝,松枝被什么东西压得往下一沉一沉的。 巢穴比她想的大得多,不是游记里说的那种用树枝草草搭成的鸟窝,而是一整片被压实了的枯枝与兽毛,密密匝匝地铺在石缝里,雌鸟蹲在巢穴旁,通身黑褐的羽毛,赤红色的头颅微微偏着,黄眼睛正不疾不徐地扫视着崖下的草甸。巢穴里那只幼鸟蜷在枯枝与兽毛铺成的巢心,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鸣叫。 让她心惊的是,在雌鸟身侧——另一只鸀雕正站在那里。 那只雄鸟的体型比雌鸟还要大上一圈,双翼虽是收拢的,肩胛处的肌肉却虬结如石。赤红色的头颅在日光下亮得灼眼。它的爪下踩着一头被撕掉了半边皮肉的野猪崽子,利爪嵌进猎物的肋骨里,随着呼吸一松一紧。 巢鸿的眉心拧得极紧,他望着那两只并肩立在巢穴旁的巨鸟,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对。鸀雕的雄鸟在雌鸟坐巢之后便会离开,从无例外。这只雄鸟怎么会还在这里——”他没有再往下说,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因为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巢穴里有两只能把狼活活撕碎的成年鸀雕。即使雌鸟出去觅食,雄鸟还在。除非有人能把雄鸟引开,否则谁也靠近不了那只幼鸟。 他望着秦式微,想必后者也想到了。 霍十六蹲在另一块石头后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当然也听得懂,就是得有人去引开雄鸟,但是就连他不能保证自己能爪下留命。 秦式微将目光从巢鸿脸上移开,望向对面那座稍矮些的断崖。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对面崖壁上的几丛灌木微微晃了一下。 她道:“对面不是还有人吗。” 霍十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眨了眨眼,随即咧嘴笑开了。 对啊,对面还有人呢。他们隔着一道深涧,同望着一座巢穴。 谁先动手,谁就成了替对方引开雄鸟的饵。这买卖,不亏。 秦式微把水囊拿出来饮了一口,又掰了半块干粮递给巢鸿。巢鸿接过,默默咬了一口。霍十六也蹲回自己的石头后头,从怀里掏出几块风干的鹿肉,一面嚼一面盯着对面崖壁的动静。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崖壁上的岩石从青灰色被晒成了暖黄色,又渐渐褪成了冷灰色。 那只雄鸟始终蹲在巢穴旁,偶尔挪动一下爪子,把底下那头野猪崽子翻个面,偶尔展开半边翅膀,晾一晾翅下的羽毛。巢穴里的幼鸟时不时发出一阵单调、沙哑、持续的嘶嘶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木头,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极远,落在人耳朵里,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黄昏时分,那只雌鸟终于飞走了,但忽都思摩并没有着急,耐心等待,果然不久后,它从东边的草甸方向振翅而来,爪子上抓着一头还在抽搐的野兔。它在巢穴上空盘旋了一圈,轻轻落在巢穴边沿。那只雄鸟站起身来,拿脖颈去蹭了蹭雌鸟的翅根。 片刻之后,那只雌鸟终于动了。它在巢穴边沿踱了几步,展开双翼,在巢穴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东边草甸的方向振翅而去。等了许久,它没有回来。忽都思摩从岩石后头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望着雌鸟消失的方向,又等了片刻,确定它一时半刻不会折返,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去,目光在自己身后的几个随从身上缓缓巡睃了一圈。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停,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有人只是沉默地等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形瘦小、肩膀微微前倾的年轻武士身上。 “苏赫。”他开口了,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那个叫苏赫的年轻武士抬起眼来。他的年纪不大,颧骨上还带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一双眼睛生得细长,看着忽都思摩时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敬畏。 忽都思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阿妹的药,我昨日已让人送去了。萨满说再服两剂便能下床走动。”他略停了一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苏赫那双微微亮起来的眼睛,语气又缓了几分,“你阿兄在狄历部那边立了功,等这回互市的事定下来,我便把他调回乌桓。你们兄妹三人,总该团聚。” 苏赫单膝跪了下去,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个乌桓部的重礼。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感激。王子还记得他阿妹的病,记得他阿兄的事。这些事连他自己的百夫长都不曾过问过,王子却记在心里。 忽都思摩弯下腰,双手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包,轻轻搁在苏赫的掌心里。 “这包药你拿着。待会儿你下去,拿箭惊它,把它往西边引。你把药粉撒在身上,那鸟闻到这个味道便会避开,不会伤你。等你甩掉了它,便回营地等我们。等幼鸟到手,我记你头功。” 苏赫低头望着掌心里那只粗布药包,手指慢慢收拢。他抬起头来,望着忽都思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面孔,把药包紧紧攥在掌心里,又行了个抱胸礼。 “愿为王子效死!” 忽都思摩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望着苏赫从腰间取下弓,把药包塞进怀里,猫着腰从岩石后头滑下去的背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渐渐沉了下来。 他带来的这些随从里,只有苏赫能用。其余几个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族中长辈在忽都汗面前说得上话。 这些人不能死在这里,死了他不好交代。但苏赫不一样,苏赫是女奴生的,母亲早亡,兄长也是个没用的,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个病得快死的妹妹。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他带苏赫来,从一开始便是备着这一刻,光是引开还不够,雄鸟太聪明,追出去一段若是觉得不对便会折返。 那包药粉不是什么驱鸟的药,是萨满给他的引兽粉。撒在身上,雄鸟闻到了便会发狂,等它把苏赫吃完,自己也应该抓走幼鸟了。 苏赫从崖壁上慢慢退了下去,他把那只粗布药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往衣襟和袖口上撒药粉时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就是怕撒得不够多,雄鸟追到一半便放弃了,那王子的计划便功亏一篑。 王子说过,阿妹的药昨日已经送到了。 王子说,阿兄很快就能从狄历部调回来。 王子还说了,等幼鸟到手便记他头功。 他不能怕,一定要把任务完成,把剩下的药粉揣进怀里,从腰间取下弓,猫着腰摸到了离巢穴远了一些的半坡上。 他站定,搭箭,拉弓。 第一箭钉在巢穴下方的岩壁上,偏了几分,箭矢钉进岩缝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那只雄鸟睁开了眼,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利爪从野猪崽子的肋骨里拔了出来。 他又射了第二箭,这一箭正中巢穴下方的枯松枝,箭尾还在嗡嗡颤动。雄鸟猛然立起身来,双翼半展,冲着崖下发出了一声沙哑而低沉的嘶叫。 他脸上冒汗,却没有退,又搭了第三支箭。这一回对准的是巢穴边缘那几根山羊肋骨。箭矢呼啸而出,正正地钉在肋骨旁边的枯枝上,震得那几根肋骨从巢穴边沿滑落,骨碌碌地滚下了崖壁。 雄鸟终于被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从巢穴旁腾空而起,那道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几乎是在顷刻间便追到了他的头顶。苏赫把弓一丢,拔腿便跑。 他是乌桓部跑得最快的年轻人,每年完喀慕大会上的赛跑他都是头一个冲过终点的,可两条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一对展开足有两人之长的翅膀。 他听见背后那道破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他把药包里剩下的药粉拼命往自己身上撒,撒得满头满脸都是,撒得衣襟上全是那股呛人的药味。 王子说这药撒在身上那鸟便会放过他。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那只赤红色的头颅已近在咫尺,黄眼睛里盛满了暴烈的杀意,那鸟没有停下,王子说那鸟闻到这个味道便会避开。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然后黑暗便吞没了一切。 雄鸟咬掉了他的头,又被药粉刺激得撕咬他的躯干和血肉。 —— 忽都思摩从岩石后头直起身来。他亲眼看着那只雄鸟追着苏赫的身影没入了远处的草甸,亲眼看着它在半空中俯冲下去,他便从岩石后头走了出来。 巢穴就在眼前,那只幼鸟蜷缩在枯枝与兽毛铺成的巢心里,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赤红色的小脑袋微微探出来,大约是感觉到有陌生的气息逼近,它叫得愈发惨烈,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一声接一声地回荡。 忽都思摩右手已探了出去,便在这一瞬,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却恰好卡在他腕骨与掌根的关节处,让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 “王子还是太心急了。” 忽都思摩猛地抬眸,秦式微就站在他身侧不过两步远的地方,月白的骑装上沾满了碎石与草屑,发丝被山风吹得微乱。 她不应该在这里的。 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自己留在后头把守的两个手下已经同一个矮小男子缠斗在一处。 好,很好 忽都思摩不再废话,右腕一翻挣脱了秦式微的钳制,左拳已挟着破风声直直砸向她的面门。这一拳他用了五成力,虎虎生风,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秦式微抬起左臂架开那一拳,拳臂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她袖口上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忽都思摩心中微微一惊,他这一拳虽只用了五成力,可寻常人挨上一下早已退了半步,她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的拳脚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力大势沉,可秦式微根本不与他正面硬碰,身形灵巧地在他拳风之间游走,像是早就摸透了他的出拳习惯,每一回都擦着他的指节滑开。 他越打越觉得不对,打到后头他几乎是在凭本能出招,而她像是等了这一刻很久,趁他右拳落空的间隙,错身而入,手肘精准地撞在他的肋下,同时脚下绊住他的踝关节,借力将他整个人面朝下地压在了地上。 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脊背,一只手反剪着他的右臂,另一只手的匕首已抵在他的后颈上。 “我会杀了你!”忽都思摩的脸被压在冰冷的岩石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自从他把欺辱过自己的兄弟都杀了,再也没有被人这样屈辱地压在地上。 秦式微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往霍十六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霍十六刚好把最后一个蛮族武士撂倒,正拿对方的腰带把人捆了个结实。 他捆完最后一个,还顺手在那武士脑门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式微收回目光,“王子还是省些力气。这崖壁上风大,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便在这时,巢鸿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了心脏,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罕见地浮起一层急色。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公主,快拿了幼鸟走。我好像听到了雌鸟的叫声。” 秦式微猛地转头看向他:“你确定?” “是雌鸟,从东边来的,最多半盏茶的工夫便到。快。” 秦式微没有犹豫,她松开忽都思摩,转身朝巢穴迈去。 那只幼鸟还在嘶嘶地叫着,赤红色的头颅在她靠近时猛地缩进了绒羽里,浑身都在发抖。她伸出手去抓那只幼鸟。 在她背后的忽都思摩猛地从地上翻起身来,他追不上她,便反手从腰间扯下一只药袋,朝她的方向狠狠掷去。巢鸿反手一刀削开了那只药袋,药粉在空中炸开,劈头盖脸地落在巢鸿面前。 他低头一闻,脸色骤变。 不好,是引兽药。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外袍,将沾了药粉的衣裳从身上剥下来,狠狠掷在地上, “快走,公主!” 已经迟了。 一道黑影从天边疾掠而来,那道黑影来得极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雌鸟从西边的天际俯冲而下,赤红色的头颅在暮色里烧得像一团火,黄眼睛里倒映着巢穴旁那几个渺小的人影,利爪已朝最靠近幼鸟的秦式微和巢鸿直直探了下去。 秦式微来不及去抓幼鸟了,她侧身避开那当头一爪,利爪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带起的劲风险些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巢鸿从腰间抽出那把猎刀,一刀劈在雄鸟探过来的利爪上,刀锋与爪尖相撞时迸出一溜火星。他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连退了数步,背撞在崖壁上才堪堪停住。 霍十六看见这一幕,嘴里骂了一声。他低头一看脚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的蛮族武士,腰间还挂着几只药袋,弯腰一把扯了下来。 要死一起死。 直接闪身便往忽都思摩的方向掠去,他的身法本就诡谲,几步便到了忽都思摩身后。 忽都思摩还在望着那只俯冲而下的雌鸟,正欲闪身避开,霍十六却忽然探出手去,五指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中的短匕已在他手臂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忽都思摩吃痛,猛然回过头来,便看见霍十六正咧嘴笑着,把一整袋药粉往他肩头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上倒。 药粉混着血黏在他的衣袍上,刺鼻的气味几乎是瞬间便将他整个人浸透了。 “你方才不是想拿别人当饵吗,蛮族王子?”霍十六拍了拍他,“那你也尝尝当饵的滋味。” 忽都思摩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片被血与药粉混成一团的衣袍,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来,果然雌鸟的黄眼睛已直直地锁住了他,他翻身便要往崖下退,可雌鸟的速度比他快了不知多少。那道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利爪已朝他当头探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都思摩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鹿骨哨塞进嘴里。哨声极短极轻,像是幼鸟饥饿时的低鸣。那只雌鸟的利爪在他头顶半尺处猛然停住了,它那双黄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短暂的迟疑,像是在辨认什么。 趁着雌鸟迟疑的这一瞬,忽都思摩连滚带爬地往崖壁另一侧窜了出去。 雌鸟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黄眼睛里的迟疑很快便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了。它找不到那个沾满药粉的入侵者,便将目光投向了巢穴旁最靠近幼鸟的那两个人,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双翼猛地收紧,朝着秦式微和巢鸿俯冲而去。 巢鸿一把拽住秦式微的手臂将她往旁边扯开。雌鸟的利爪擦着秦式微的肩头掠过,抓碎了她身后那块岩石,碎石噼里啪啦地滚下崖壁。霍十六在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嘴里骂了一声便往巢穴的方向冲去。 忽都思摩却已趁乱从岩石后头窜了出来,他翻身攀上巢穴,一把抓起那只还在嘶嘶惨叫的幼鸟,往崖顶的方向冲去。霍十六刚冲到半途,一抬眼便看见忽都思摩抱着幼鸟从他面前冲过去。 霍十六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一把扯住忽都思摩的腰带,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两个人抱在一起往崖壁上撞去,霍十六的手肘撞在岩石上,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死死地抱着不肯松手。 雌鸟看见有人抱着自己的幼鸟朝崖顶跑去,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抛下秦式微和巢鸿,朝着那个方向俯冲而去。 秦式微从崖壁上翻起身来,朝那个方向追去,忽都思摩被霍十六死死抱住,又听见身后传来的破风声,知道那只雌鸟已经冲着自己来了。他猛然挣开霍十六的钳制,反手一刀划在霍十六的小臂上。血花溅开,霍十六的手指一松,忽都思摩已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抱着幼鸟往崖顶的方向又窜了一大截。 好在秦式微追上了他,她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忽都思摩回身一刀劈下,她侧身避开,右手同时探出,幼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赤红色的头颅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晃。 雌鸟已到了近前。它收拢双翼,从高空中直直俯冲而下,利爪探出。 它俯冲得太快太猛,快到两个人谁都没有来得及松手。 利爪抓碎了他们脚下的岩石,那块岩石本就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被雌鸟这一爪生生抓裂,半边崖壁轰然塌了下去。 忽都思摩只觉得脚下一空,抱着幼鸟的手本能地收紧,秦式微还抓着他肩头的衣袍,两个人便一起往下坠去。 穿过那片碎石的烟尘,穿过崖壁上那棵探出来的枯松,直直地坠入了崖底那片深沉的暮色里,幼鸟的嘶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雌鸟在半空中调转身形,朝着那两道正在急剧下坠的身影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解决 我是张家家 第96章 解决 我是张家家 清河。 张氏的宅院并不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而是依着城东一座矮山,坐北朝南,占了小半条街。青瓦灰墙,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匾额,上书“清河张氏”四字。 张应殊勒住缰绳时,便看见门口立着许多人, 叔伯辈的、兄弟辈的、侄辈的,按着辈分依次排开, 乌压压地站了大半条巷子。 他翻身下马,那群人便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声音沉沉地压过来。 “恭迎家主。” 为首的是族中最年长的叔祖父张曲,须发皆白, 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张应殊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说不合规矩。张曲却只是摇了摇头,“礼不可废。” 众人簇拥着这位新任家主往门内走去。 张曲走在张应殊身侧,压低了声音说起张懋的病情, 请了许多大夫, 清河的名医都来看过了,京城的太医也来过几拨,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约摸就这几日的事, 所以还是将他从京城请了回来。 张应殊没有应声, 只是脚步沉稳地穿过前院, 踏上那条通往后宅的游廊。走到廊道拐角处时他的脚步往右偏了偏,没有往正厅的方向去。 张曲看了那道拐弯的背影一眼,便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 每次张应殊回本族, 头一件事便是往那边去,什么事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意,当初相歌的事,这孩子心底终究是有怨的,只是他被教得太好,连怨都藏得滴水不漏,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 张曲暗叹一声,收回目光,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右后方的两个年轻男子。 张懿和张淖朝他行了一礼,便快步跟了上去。 小院在宅邸最深处,独门独户,安安静静地藏在几株老梅之间。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一只打盹的灰雀。院子里花草侍弄得极好,几丛秋海棠开得正盛,叶片上还沾着刚浇过水的露珠。 石径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无。张应殊立在院中望了好一阵,方才转过身来,朝身后的兄弟俩微微颔首。 “我常年不在族中,这院子多亏你们照看。” 张懿连忙摆手,语速快了几分,“家主言重。不过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他生得清秀斯文,眉目之间与张应殊有两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尚未磨平的锐气。这些年他在外头也渐渐有了名声,人人都道张家又出了一位才子,可此刻站在张应殊面前,他却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闯了祸不敢抬头的小少年。 张淖立在一旁,将同胞兄弟那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上前半步,朝张应殊行了一礼,开口时已换了称呼,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股微妙的沉默:“兄长,我们能否进去,给夫人和相歌上一炷香?” 张家没有寻常世族那般豪奢,家中人也多半持正守心。张懋身边一妻一妾,正妻沈氏,妾室房氏。 房姨娘是张懋早年的侍婢,出身不高,性子却极温顺,从不争抢什么。她生了一对双生子,张懿与张淖。 按理说,妾室所出的孩子应当归在嫡母膝下抚养,连唤一声“娘”都要先朝着正院的方向磕头。可张夫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房姨娘为母不易,让孩子跟在她身边吧。 于是张懿与张淖自小便养在房姨娘的院子里,衣食起居皆由生母亲手照料,读书习字、规矩礼数则全由嫡母亲自打理。 张夫人每日清晨便让人把他们领到正院,同张应殊一道坐在书案前,一字一句地教。她待他们与待自己的孩子从无半分区别,张懿幼时贪玩打翻了砚台,她也是拿戒尺打手心,打完又心疼,拉过来替他揉,说往后不可再毛手毛脚。 因而这兄弟二人对这位嫡母从来都是满心的感激与敬重。 张应殊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路。 堂中陈设极简,正中两张长条案并排而列。案上各悬一幅画像。左边那幅是张夫人沈氏,画上的她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穿一身月白褙子,眉目温婉,唇角含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右边那幅是张相歌,画上的她约莫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枝新折的花,正回过头来望着画外的人笑。 张懿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搁在香案上。 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只泥塑的小猫,憨态可掬,尾巴翘得高高的。那是他在外任时偶然在集市上瞧见的,说是南边新来的玩意儿,他头一眼看见便想起了相歌,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些东西。 张淖也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画纸搁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上了香。 张应殊始终立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两幅画像上,像是在望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直到两人上完了香,正要退出堂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张懿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让你们做的事,都不必去做。” 张懿愣怔地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张淖已先他一步开了口,“家主,我们先退下了。” 张淖拉着张懿便往外走,张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望着张应殊的背影,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淖用力攥紧了手臂,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门。 院门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余岁,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站在那里像是站了许久,又像是刚到。 张懿与张淖见了他便止住脚步,面上浮起恭谨之色,垂手行礼,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张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兄弟二人便识趣退下了。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张懋拄着拐杖立在门外,沉默了好一阵,他抬起那只没有拄拐的手,轻轻按在门框上,然后迈出一步,跨过了门槛。 张应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两幅画像上,只是开口时声音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止步。” 张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香案前,目光从张夫人的画像上扫过,又在张相歌的画像上停了片刻。 他转过身来望着张应殊,开口时声音有些发虚,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语调。 “朝中这几年的局势,你在京师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霍嶂与圣人之间的角力从未真正平息过。枢密院与尚书省在军费拨调上已僵持了大半年,尚书省虽有着圣人信重,可韩崇在枢密使的位置上坐得稳当,真要调兵,还是要看霍嶂的脸色。” “看似三足鼎立,霍党、皇党,还有那些两边不靠的老世家。可实际上老世家们也在松动。秦家的事便是个信号,有人想动世家,有人想保世家,也有人想借机看看圣人的态度。你与那位明昭公主走得近,便是把张家推到了台前。” “至于皇子,太子虽居东宫,德行有亏,圣人迟迟不废,只因太子背后是方家,方家背后是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废太子便是动国本,圣人不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时候出手。衡王在户部做得风生水起,赵家在军中又根基深厚,假以时日便是第二个霍家。四皇子看似不争不抢,却与几个清流世族走得近,走的是以静制动的路子。至于五皇子,近来有人在查他的身世,查得很深。” “圣人有意削藩,蛮族那边忽都思摩进京,互市的事谈得热闹,可西境那边一点也没有放松。再加上圣人近来身子时好时坏,太医院那边嘴严得很,可从他安神汤的用量来看,怕是撑不了太久。储位之争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停了一息,拄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身为家主,可想好如何做了?” 张应殊没有回答。 “那位明昭公主,身份复杂。秦家、霍家、乃至宫中,都同她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你与她走得这般近,可想过张家会被卷进什么局面里去?”他语气冷漠,看向张应殊犹如稚童。 张应殊依旧没有应声。 迟迟没有等到张应殊的回复,张懋这才随着他的视线又回到那两幅画卷上,加重语气,“都是已逝之人,你难道还放不下过去的事?” “放不下又如何?”张应殊终于开口,“父亲不必再三强调这家主的身份,我本就不想要。父亲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大可又收回去。” 年少时他还会争执不解,甚至离开清河,游历别州,但在此时此地,他无比平静。 “放肆!”张懋拐杖重重顿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浮起一层薄怒,“胡言乱语。” 他望着那张与沈氏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在他记忆中,这个儿子从来不是这样的。张相歌还活着的时候,张应殊还是那个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的少年,从不与人起争执,对长辈毕恭毕敬,对弟妹爱护有加,是张家最出色的子弟。 他曾经无比骄傲地想过,就算自己去了,有应殊在,张家也会安稳。 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他心中动摇,要是当年他去救相歌…… 张应殊侧头望着这幅面孔,忽然轻声笑了。 “父亲这是后悔了?当初相歌死的时候,您未曾有悔。母亲病逝的时候,您也不曾有过片刻动摇。却在如今,悔了?” 张懋的嘴唇动了动,喉间涌上来的是止不住的咳意。 “这么多年,父亲当真敢去回想当年的事?” “家主……”院门外传来张曲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他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张懿、张淖,还有几个听到风声便赶来的张家子弟。 他们立在院门外,望着堂中相对而立的父子二人,目光里带着困惑与不安。张懿望向张懋,又望望张应殊,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那些立在院门外的族人,落在张懿身上。那张向来温和的面孔上浮起安抚的神色。 “阿懿,当年之事,不是你的错。” 张懿的眼泪几乎是瞬间便涌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垂下头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当初不该带相歌去宗祠。若是我没带她去,她就不会……”他说不下去了。 那是除夕前一日。清河落了初雪,满城都挂上了红灯笼,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 张应殊一早便出了门,去赴一场与清河书院几位师长的清谈,张相歌本是要跟着去的,可张应殊说这回清谈不知要多久,让她在家等着,等他一回来便带她去宝相寺陪慈恩大师过年,她应了,乖乖坐在廊下剪窗花。 剪了梅花,又剪了小兔,每一张都平平整整地压在书页底下,等着阿兄回来给他看。 张懿便是那个时候来的,他不过是顺路过来送些点心,见张相歌一个人坐在廊下,便陪着她剪了一会儿窗花。 后来张懋回府,看见了他们在廊下笑闹。张懋只说了一句话,“带她去宗祠罚跪。” 张懿愣愣地望着父亲,只是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满腔都是不明白。 父亲为何如此厌恶相歌? 从出生开始,一如既往,连夫人和长兄都劝不了,明明相歌如此乖巧天真,连最严苛的叔祖父都对她疼爱有加,是张家的明珠。 可话还没出口,便被张相歌扯了扯衣角。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他连带着受罚,于是张懿只好闭上嘴,牵着张相歌的手,他把她安顿在蒲团上,给她留了吃食与手炉,又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退出了宗祠的大门。 他想,只是罚跪而已,况且兄长便要回来了,他们明日还要一起去宝相寺。 但没有明日了。 “让她去宗祠罚跪的,也不是你。”张应殊的声音从香案的方向传过来,他抬起眼望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记起来了吗?父亲。” 张懋立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张应殊那双冷淡的眼睛,忽然便想起了那日的事。 他与人商谈完要事回府,心情算不得好,回府时便听见廊下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笑闹,张懿与张相歌正凑在一处剪窗花,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把他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张相歌举着自己刚剪好的一只小兔,歪着头问张懿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张懿说快了快了,他们看见了他。 笑闹声几乎是瞬间便止住了。两个孩子从绣墩上站起身来,垂着手,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带她去宗祠罚跪。 他做了选择。 “当年的事,只是意外。”叔祖父张曲立在院门外,想要替这对父子寻一个台阶,“应殊,你父亲这些年也不容易——” 张应殊没有理会这句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张懋脸上移开,一字一字地逼上前去:“你让她去宗祠,只是罚她行为不矩吗?” 张懋闭上眼,当然不是。 当年张家在朝中本是中立,不偏不倚。可先帝曾秘密召见过他,命他暗中护着敬西王,不是帮他争位,只是护他不死,先帝对他有君臣之义,又是恳切之言,他只好应下。 那时武显太子地位稳固,行事也宽和仁厚,朝野上下都以为他登基是迟早的事。 张懋便想,护着敬西王也无妨,武显太子应当不会对兄弟赶尽杀绝,可谁能想到,武显太子忽然便病逝了,先帝悲痛过度,最后在太后与霍家的扶持下登基的,竟然是当今圣人。 张家的处境一下子便尴尬起来,当初先帝密召的事,旁人或许不知,可霍嶂未必不知,圣人未必不知,而圣人偏偏封了他当太子太傅。 把储君交到他手里,是笼络,也是试探。 他在太傅的位置上坐了好几年,如履薄冰,加上族中兄弟在朝中也渐渐有了出息,便自请告老还乡了。 回了清河之后,他本就想在清河的祖宅里做个闲人,敬西王的人却找上了他。 “你不甘心,在那时候起了重回朝堂的心思,你和背后的人合作了。” 张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拐杖,他没有想到张应殊连这个都查到了。 “你们把其他几位王爷推出去当靶子,你在清河替圣人造势,搜罗祥瑞,编撰民谣,宣称那些王爷是反对圣人的余孽,有人在朝中配合,借旁人之口将消息递到圣人耳边。几番运作下来,他们的封地被削了大半,但圣人还是没有彻底打消削藩的念头。”张应殊道。 “所以你又有一计,让那些被逼急了的王爷真的对张家动手,让圣人亲眼看见“余孽”是如何丧心病狂地报复忠良。这件事一出,圣人对那些王爷的疑心便会变成铁证,而张家也会被彻底视为圣人一党,再也无人敢动摇。” 张懋的下颌绷紧了,院门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骚动,张曲立在最前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那些王爷果然找上了门。他们的封地被削,羽翼被剪,已是困兽之斗,他们想拉拢你,你假意答应了。你同他们约了时间,除夕前一夜,在张家宗祠商谈。” 沉默。 张懋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开口。 “你命相歌去了宗祠,你需要一个饵。” “那些人如约来了。” 张应殊望着张懋那双微微收缩的瞳孔。 “相歌死了,那几个王爷被满门抄斩。圣人疑心尽消,背后之人高枕无忧。张家成了忠烈的象征。这些年来圣人感念张家世代忠良,多有照拂,张家才逐渐成为世族之首。” 张应殊始终忘不了归家时所见,母亲拥着相歌冰冷的身体,形同死木,他颤抖着上前,见到相歌的小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珏。 “你给她立传,一篇又一篇。七岁稚子,以身护玉,堪称忠义。似乎有了这些名声,她便是值得的。似乎有了这些名声,她的死便不是白白死去,你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你的张家家主。” 他望着那个他曾经叫了半辈子父亲的人。 “不慈不义,罔顾人伦,虎毒尚且不食子,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拿来当垫脚石的人,还要教旁人如何持正行事。” “父亲以为,张家如今的门楣是靠什么立的?是靠你那盘步步为营的棋,还是靠相歌的命?” 他顿了一下,讽刺道: “这样的张家,还配叫端正吗?” 张懋望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翻涌着难堪、狼狈,还有一股被逼到绝处反而烧得更旺的固执。 他没有再否认,却也没有认错,忽然笑了一声。 “你活到如今,外界对你的诸多赞誉——少年成名,端方君子,清河张氏最出色的子弟,你以为这些赞誉当真是因为你的才能?没有张家,你什么都不是。你穿的是张家的衣,吃的是张家的饭,读的是张家的书,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你开路。你享受了这么多,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 他抬起拐杖,指向院门外的张曲,声音又高了几分:“你叔祖父,当年在朝中仕途正好,可为了不被先帝忌惮,他退回清河,在这间祖宅里教了几十年的书。你再看看你这些叔伯兄弟,哪个不是为了张家?哪个不是把一辈子都搁在这间宅子里了?” 他收回拐杖,重重地顿在轻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相歌也是一样,她是张家的女儿,为张家而死,本就是她应当应分的。没有张家,哪来的她?她为张家死,是她的荣耀。我替她挣了忠义的名声,让她青史留名,哪里对不起她?” 张应殊望着他,带着讽刺,“看来父亲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这家中,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不喜相歌。” “为什么?”张懿猛地抬起眼来,声音发着抖,这个他疑惑了许多年却从来不敢问出口,“为什么?相歌做错了什么?她那么小,她那么乖,为什么?” 张淖立在兄长身侧,声音沉沉的,“相歌出生之后不久,祖父便去世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张懿转过头来望着他,满眼都是不解。 “祖父去世,按制父亲该在清河守孝三年。”张应殊道,“圣人没有夺情。父亲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清河守着灵堂。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雄心,都在那一年被生生截断了。他回不去朝堂。” 张懿愣愣地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只是如此?就因为这样……就因为她生得不是时候?” 张淖垂下眼睫,他在族中替张懋做事多年,看得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父亲,满心装的从来不是妻儿,不是这个家,是权势,是想做第二个霍嶂的野心。 张应殊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墙上张相歌的画像,望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想起慈恩大师替他调养时,有一回在禅房里忽然对他说——你妹妹还在攒金珠。 那时他的身子已好了许多,张家请来的大夫也能下床走动了,相歌不必再攒金珠替他看病了,可她还是每日攒一颗,藏在放生池旁的墙角下。 他那时候便明白了。相歌攒金珠,不只是为了替他看病。她是在给自己攒一条退路。她那么小,却已经知道这个家不是她能一直待下去的地方,她想过离开。 从那之后张应殊开始逼着自己吃饭、走路、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额头冒汗,走到双腿发软,走到再也挪不动一步。 他知道自己必须快点好起来,必须快点长大,必须变成能让她依靠的人。她不用走。他会护着她。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张懋望着他,面上冷硬如岩,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又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讥诮:“你对我有怨,甚至想杀我。可你做不了什么。我是将死之人,你敢在族老面前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张应殊走到他面前。他如今已比张懋高出整整半头,低下头望着他时,那双眼睛是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平静。 “我会看着你死。但在你死之前,我要做一件事。”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张懋的头顶,落在院门外的张曲身上,“方才种种,按照族规,如何处置?” 张懋猛然抬起头来,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你敢!” “如父亲所说,我是张家家主。”张应殊的目光从院门外的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诸位习理多年,难道还背不出族规?说!” 他这一声并不重,却让满院的人都为之一震。 张淖头一个出列,垂着头,“按照族规,残害骨肉至亲者,逐出家族,并赐死。” “那便依规矩办。” 张淖应声,转身便要去取族谱,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两声截然不同的呼唤。 张曲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痛心:“家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张懋则是死死盯着张应殊,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张珣!你就不怕世人唾弃你吗?你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天下人怎么看你,史书怎么写你!还有那些族老——他们不会同意的!” 张应殊从袖中取出一道符令,随手扔给张淖,那道符令落在张淖掌心里,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上头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是族中所有说得上话的族老。 那些人,一个好对付的都没有,可他们全都签了。 “族老们年事已高,自请隐居。即日起,你同张懿掌族中杂务。” “……是。”张淖接过符令,手指微微发抖,望向张应殊的目光里写满了震惊。他认识张应殊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能做到这一步。 把所有阻碍都提前清除了,才回到这间院子里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张曲僵着脸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 “我为族中做了这么多——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将我赶出去!”张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惶恐。他望着张淖转身而去的背影,望着院门外那些默然不语的族人,他猛地转过身去,指着墙上那两幅画像,手抖得几乎对不准方向:“在你母亲面前,你就敢如此对我?她看着你!她看着你——!” 张应殊望着他,“那在母亲面前,父亲也同我说一回实话。”他顿了一下,“你背后的人是谁。” 张懋骤然闭嘴。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敬西王奚淙。”张应殊缓缓道出那个名字,唇角浮起极冷的笑意, “父亲替他运筹了这么些年,如今我也替父亲递了话回去,从今日起,张家与敬西王再无瓜葛。他若是不甘心,尽管来找我。” 张淖捧着族谱回来了,那本厚重的族谱摊开在香案上,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张应殊垂眸翻开,提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将那两个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张懋想拦他,可张淖已上前一步挡在香案前,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却牢牢钳制住他。 “不——不能——我都是为了族中!张珣!你不能这么做——!” 张应殊搁下笔,合上族谱,他朝张淖微微偏了偏头。 张淖会意,扶着张懋往外走去。张懋的拐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他还在回头喊着什么,声音却远了。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张应殊立在香案前,从旁边的木匣里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画像前盘旋了好一阵。 忽然来了一阵风,那阵风来得极轻极柔,将那一缕青烟拂过来,轻轻地、缓缓地拢在他肩上,像是有人在抱他。 他站在画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张应殊没有离开清河,他坐在那间书房里,一道一道地清理族中的积弊。 三日之后,天将下雨,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他撑着伞出了府,穿过几条空荡荡的长巷,走到一间僻静的屋子前。周安守在屋外,见他来了便推开门。 张懋躺在床上,那双眼睛满是恨意,他被逐出族中之后,身子便彻底垮了,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可那张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 张应殊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那是离京前慈恩大师给他的——能缓解病痛,但会让人梦魇。他把那枚药丸强行喂进了张懋嘴里,退到窗边,坐了下来。 雨落下来了,雨声砸在瓦片上,密密匝匝地响着,夹杂着一声又一声惊恐的呓语,断断续续的。 张应殊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天光,始终没有回头。直到雨声渐渐停了,那呓语也渐渐没了,他才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安迎上来,低声禀报:“公主已随行去了庆云猎场。族中那些被扣下的人也都审过了,都是敬西王那边安插的,有些是旧年随张懋回清河的,有些是后来借着商队混进来的。” 张应殊微微颔首,让周安把杂事料理完再跟上来,自己则牵了马,翻身而上,扬鞭便往庆云猎场的方向去了。 风呼啸而过。 他心口跳的很快,忽然很想见到她,不愿再耽搁一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相见 人是真的, 第97章 相见 人是真的, 秦式微睁开眼, 是暗青色的石壁。头顶不知何处有水滴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回声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开又收拢。 她躺在一片湿漉漉的碎石滩上, 衣裳半干半湿,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大脑才彻底恢复清明。 当时她抓着忽都思摩的衣袍一同坠下断崖,半空中她掏出短刃卡进崖壁的缝隙, 刀刃在岩石上划出一长串火星,勉强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本来她已经稳住了, 正要松手——毕竟还是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可忽都思摩竟伸手死死抓住了她,她扭着手腕都没能让这人松开, 反而被他扣住了皮肉, 两个人最终还是摔了下去。 万幸的是崖底看似是早已干涸的河床,底下却藏着一条暗河,水流极深极急, 两人砸穿了表层脆裂的岩壳坠入水中, 被暗流卷着冲了好一阵才摸到岸边,爬上来便力竭晕了过去。 她坐起身,右手摸了摸左臂,指尖在关节处停了一下。 脱臼了。 她咬着牙, 把袖口剩下的半截布条塞进嘴里, 右手握住左腕, 找准角度猛地一推一旋,闷响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她额上沁出一层冷汗,闭上眼缓了好一阵才试着扭了扭左臂, 疼,但能动,她把布条从嘴里扯下来,随手丢在一边,站起身来。 忽都思摩就躺在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仰面朝天,脸色苍白,额角磕破了一块,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的痂,他呼吸沉重而迟缓,显然还未恢复意识。 秦式微垂眸望着他,没能忍住心中的怒气,一脚正要踹过去,忽然停住了,他的衣襟微微动了一下。一只赤红色的小脑袋从他怀中探了出来,浑身湿淋淋的,细啾啾地叫了一声。 那鸀雕幼崽从衣襟里挣扎着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仰起头望着她,又叫了一声。 该说不说,这幼崽倒也挺顽强,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又被暗河冲了不知道多远,居然还活着。 她伸出手,摊在幼崽面前,也不去捉,只是默数三、二、一。 才数到三,那幼崽便从忽都思摩怀中钻了出来,乖乖挪到她掌心里,约莫一个手掌高,比刚破壳的鸡崽大不了多少,灰褐色的绒羽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赤红色的小脑袋却已初露成鸟的模样。 她把它托在掌心里,目光却落在忽都思摩怀中方才被幼崽挡住的那一处,有一块凸起。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一块令牌。 没有字和纹饰,边角圆润,材质是上好的玄铁,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做工不像是蛮族工艺,倒有几分本朝官造的痕迹。 她没怎么犹豫便把它收进自己袖中,又伸手去摸,这回摸出一枚小巧的鹿骨哨。 也笑纳了。 搜刮完毕,她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昏迷中的人闷哼一声,眉头痛苦地拧起来,却没有醒,第二脚紧随而至,直直踹在他肋下。 忽都思摩猛地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混沌,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怒吼:“你——” 看来也死不了。 秦式微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半蹲下身,目光平平静静地望着他,忽都思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上气来,他抬手想去抓她的脚踝,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拳头便砸了下来,正正落在他肩头。 一声极沉闷的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进耳朵,疼痛几乎是瞬间便席卷了全身,他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惨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几下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偏偏他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见秦式微的拳头又要落下来,他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住手!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是我错了——” 拳头停在他面前,骨节离他的鼻梁不过半寸。秦式微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高贵如忽都思摩王子,怎么这般轻易就开口求饶了?” 忽都思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的剧痛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他从小在部落里摸爬滚打,不是没挨过打,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按在地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屈辱和痛楚像是两把刀子绞在一起,可他看着秦式微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忽然便明白了一件事:她是真的敢杀他。 他按住翻涌的情绪,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只是一个赌约,没必要非要赌上性命。这局是公主赢了,我认。回去之后我便多加一条盐道——不,外加三百匹良驹。” 秦式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拳头依旧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显然是不满意。 忽都思摩咬着牙,他简直要吐血了,三百匹良驹,一个小部落的全部家当也不过如此。可形势比人强,他望着那双眼睛,终究还是又开了口:“五百!” 秦式微这才移开拳头,挪开脚,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去,把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幼鸟拢进掌心里,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生火。” 忽都思摩捂着肩膀踉跄着站起身,整个人晃了好几晃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臂,又看了一眼秦式微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走到碎石滩上,开始四处捡拾枯枝与干草。 好在暗河边有些被水流冲下来的枯木,虽湿了大半,晒一晒还是能用的,他把枯枝架好,又从腰间摸出火镰。 万幸这东西还在。 秦式微带着幼崽沿着暗河的岸边往前走,这洞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暗河从洞中穿过,水流极急,在黑暗中不知流向何处。 洞穴的顶部有几道极窄的裂缝,一线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她沿着石壁走了一圈,抬头望着那些裂缝,窄得只能伸出一只手,成人绝无可能通过。 她又走到水边蹲下,拿指尖探了探水流。水是从上游的方向冲下来的,流速极快,水温冰凉刺骨,顺着水流往前走,走到洞穴尽头便是一面直立的石壁,水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往更深的地下冲去,那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秦式微收回手,垂眸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霍十六和巢鸿见她坠崖,必定会去报信,应当会派人来搜。 只是这座断崖位置偏远,暗河位置也不准确,搜到这里恐怕需要时日。 她回到了火堆旁,火已生起来了,枯枝被火焰舔得噼噼啪啪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暗青色的石壁上,带着暖意。 忽都思摩不敢坐下,只是捂着肩膀站在一旁,见她回来了也不敢先动,等她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落了座,他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膝头那只幼崽身上,又落在她左腕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上,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秦式微低头看着那只幼崽,它正用喙轻轻啄着她的手指,灰褐色的绒羽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这幼崽如今是唯一的活物,也是唯一的食物。 算了,也没什么肉。 忽都思摩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自己怀中,脸色倏地僵住了——令牌不见了。 他抬起眼来,正对上秦式微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她什么也没有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连忙避开眼神。 秦式微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更断定了那块令牌不简单。她把幼崽轻轻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让它离火源近些,空出手来,撕了一截已经干透的衣角,裹在左手腕上那片淤痕处,拿牙咬着布条一端,单手用力打了个结。 忽都思摩看着那片青紫色的淤痕,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他勉强站起身来,也去四周探了一圈,发现与秦式微的判断并无二致,头顶的裂缝太窄,暗河的水流太急,此处是一间四面石壁的天然囚笼,唯一的出口便是那条不知流向何处的暗河。 可他心里倒不算太急,还有阿日善在,他的人很快便会找过来。 —— 眼见秦式微与忽都思摩一同坠下断崖,霍十六当即做了决断,巢鸿熟悉山势,留在崖底继续搜寻。自己则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回猎场。营地里依旧热闹,围猎的队伍尚未归来,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他翻身下马,径直闯入霍嶂的营帐。帐帘掀开的一瞬,满帐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霍嶂正坐在高座上,面前摊着一幅军防图,韩崇立在左侧,另有好几位将领分坐两侧,显然正在议事。 霍十六被那些目光一罩,脚步猛然顿住,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忽然想起霍嶂最不喜属下逾矩,议事时擅闯是犯了忌讳。 冷汗几乎是瞬间便顺着脊背淌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 高座之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的空气都为之一紧。“出何事了?” 霍十六这才猛然回过神,连忙道:“相爷,公主同忽都思摩王子一同掉下断崖,如今下落不明——” 话还没说完,霍嶂已轰然起身,那双沉沉的眼睛陡然凝住,盯着跪在地上的霍十六,一字一字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你同本相说,什么叫掉落崖下?” 霍十六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口齿清晰地将崖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他每说一句,帐中的空气便沉一分。最后一句说完时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位明昭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霍相如此失态? 韩崇却清楚得很,他望着霍嶂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孔,望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底下翻涌的、被强行压住的什么,心里越发吊了起来。 他追随霍嶂多年,霍嶂于他亦君亦友亦兄,自诩能猜中霍嶂三分心意。这样的情景他见过一回,正是当年昌懿夫人离京,霍嶂站在榴花院里也是如此,不是无事,那是疯了的前兆。 他连忙站起身,抱拳道:“相爷,末将去寻公主。” 霍嶂摇了摇头。“你如今护卫猎场安全,擅自离开,岂不让皇帝那边起疑。” “可是相爷——” “韩崇。”霍嶂打断他,声音不容置喙。他一件一件地将公务安排下去,围猎的布防如何调整,蛮族使臣那边如何应对,消息如何封锁,每一条都条理分明,毫无疏漏。 韩崇听着他的话,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浓烈。他越是冷静,越说明心底已翻江倒海。 果然,安排好最后一件公务之后,霍嶂开了口:“我亲自去。”他看向霍十六,“带路。” 韩崇忍不住又喊了一声:“相爷。” 霍嶂没有顿足,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夜幕之中,韩崇深深叹了口气。 身旁几个将领这才敢凑上来问,这位明昭公主究竟是什么人。韩崇望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吩咐手下将消息锁死,不许走漏半分,方才低声道:“是救命草。” 他不敢想,若是这位明昭公主死了,这京中又会死多少人。 霍嶂策马出营,一路往断崖方向疾驰,夜风猎猎,把他的玄青袍袖灌得鼓荡起来。 便在这时迎面一骑快马正从山道那头赶来。马背上的人月白衣袍,风尘仆仆,正是刚从清河赶来的张应殊。 霍嶂在他面前勒住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神色漠然,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猜到此事定与秦式微有关,他拨转马头,与霍嶂并辔往断崖方向赶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夜色沉沉的松林,马蹄声急促而凌乱,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秦式微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幼崽蜷在她膝头,赤红色的小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她是被一阵极细微的风拂醒的。 那风是从身后的石壁方向来的。她睁开眼,微微偏过头,拿指尖在石壁上慢慢摸索,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有风从缝隙里渗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水腥气。 有风,便有出口。 她重新沿着石壁走了一圈,这一回看得比方才又仔细了几分。洞穴的顶部那些裂缝虽窄,却透出一线天光,这天光不是直直照进来的,是斜着漏下来的,说明这些裂缝是倾斜的,上头的水流曾顺着这些裂缝往下冲刷,才有如今这条暗河。 她又走到水边蹲下来看那水流的走向,水从上游冲下来,在洞穴这头汇成一个深潭,再往那头拐下去,流进那面石壁底下,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她忽然想起曾经在一本前朝游记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京郊庆云山一带多有千佛窟,依山而凿,层层叠叠。 有些石窟被山洪冲毁,水流从窟顶灌进去,年深日久便形成了倾斜的瀑布,瀑布水汇集在石窟中,再往下渗便成了暗河。 也就是说,这条暗河在石壁那头,很可能曾是一道瀑布,瀑布冲刷出来的洞口,往往就在水流最急处的上方。 她心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回到火堆旁,把幼崽拢进袖中,看向忽都思摩,声音平淡:“水底有出口。” 忽都思摩抬起眼来,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质疑,秦式微也不看他,只是走到石壁前,拿指尖在水面上方比划了一下:“这石壁不是封死的,暗河的水从底下冲过去,但水流这么急,是因为上头还有一个洞口。你潜下去,顺着水流方向游,游不了多远便会有一个空间,那里便是出口。” 忽都思摩走到水边望了好一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让他去试? 他猛地转过头来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疯了。 秦式微望着他,似笑非笑。 忽都思摩的嘴角抽了抽,他是越发认识到这位明昭公主有多记仇了,他咬着牙脱了靴子扎进水里。 过了好一阵,哗啦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从水面猛地冒出头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双手撑在岸边的岩石上,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过去。 他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对着秦式微摇了摇头:“憋足了气也游不到。水底太黑,水流太急,游到一半气息便不够了。” 秦式微并不气馁,她算着时间,每隔半个时辰便让忽都思摩去试一回,自己也试了两回。每回都是憋足了气潜下去,摸到那道石壁底下的缝隙,便被水流冲回来。 潜了约莫五六次,她坐在岸边,伸手点了点幼崽的头,说去吧,小家伙抖了抖翅膀,仰头望着她叫了一声,乖乖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水中。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也跟了上来。 这一回她游得比之前更远,换气的方式也更稳,临下水前她将鹿骨哨含在嘴里,那哨子中空,能存住一小口气,在水底撑不了太久,却能让人在水流最急的那一瞬多往前冲半尺。 便是这半尺的距离,她的手指触到了石壁底部的缝隙,这一次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道极窄的石隙。水流猛地急了起来,几乎是裹着她往上冲。 哗啦一声,她从水面冒了出来。头顶不再是封闭的石壁,而是一道倾斜的甬道,水流从甬道上头冲下来,在脚下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潭。忽都思摩也从水里冒出头来,剧烈地咳嗽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上爬,甬道极陡,石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脚踩上去便往下滑,只能拿手扣住岩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了许久,甬道的尽头终于不再是黑暗。天光从头顶一道极宽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那些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壁上,也照在裂缝尽头一堵厚重的石墙。 是人工砌的,石面上还依稀能看出几道浮雕的轮廓,只是被水渍侵蚀得早已面目全非。 出不去。 秦式微靠坐在石墙下,把湿透的碎发从额前拨开,望着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一方小小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走便是生路,却被一堵石墙挡住了。 算算时辰,自己在这崖底已待了许久,霍十六和巢鸿应当早已把消息递出去了,她只是需要等。 秦式微站起身来,在甬道里四处搜寻了一圈,捡了几块碎石,又拆了一段从暗河里冲下来的枯枝,走到石墙前那道裂缝正下方,把枯枝斜斜地架在石壁上,又挑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卡在枯枝与石壁之间。 她退后半步,抬手用力一敲,那块石头在枯枝与石壁之间来回弹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顺着裂缝往上传。随后又捡了块更大的石头,对准石墙高处的裂缝边缘猛力砸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砸得石屑簌簌往下落。声音在山腹里来回撞着,又闷又沉,顺着裂缝一直传到外头去。 她丢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石屑,靠回石壁上闭上眼。 如果外头有人在搜山,这几声足够引起注意了。 忽都思摩看着她的动作,也不敢说话,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下。 秦式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溪头乡的竹篱小院,她娘站在院子里杀鸡,一刀封喉,随后回过头来望着她,说你就不能顾惜些你这条小命,我在下面简直快把头磕破了。 她说娘你怎么说得这么晦气,秦令华啧了一声,说本来就是,你这小崽子一回两回地往鬼门关里闯,我攒的那点福报都快被你霍霍光了。 随即她便被一丝光亮惊醒,混着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秦式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透出两个人的身影。 左边的那个,月白直裰,袖口沾着泥泞与草屑,从来端方温润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心疼。 她眨了眨眼,心想,肯定是在做梦,这人明明在清河。 视线挪到右边,玄青宽袖长袍,那张冷硬如岩的脸被火把光映得明明暗暗,眉骨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的水珠。 她闭上了眼。 不想见到的人也在,是噩梦啊。 张应殊已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搭上她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覆在她被冷水泡得冰凉的皮肤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是发高热,脉象又急又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压着翻涌的情绪。 秦式微靠在石壁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梦未免也太真了些。 “……是真的?”她问道,目光凝在他身上。 张应殊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人是真的,你病了也是真的。” “你从清河赶回来的?骑了多久的马?” “先别说话。”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她身上。 她被他裹在月白的衣袍里,嗅到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清苦墨香。 她从崖上摔下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又在水底来回了好几趟,浑身湿透地坐在风口里等了不知多久,怪不得不觉得冷,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皮实,原来是发了高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想说什么却还没开口,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忌惮 你想违约? 第98章 忌惮 你想违约? 张应殊望着怀中昏睡过去的人, 低下头,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间,片刻后才分开, 手指极轻极缓地擦过她的脸颊,拭去那些沾在皮肤上的碎石屑与冰冷的河沙。 旁边那只幼崽歪着赤红色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把众人都看了一圈, 然后扑棱着还没长全的翅膀,一头扎进秦式微怀里, 把自己塞进她与张应殊之间那一点仅存的空隙里,安安稳稳地趴下了。 霍嶂立在几步之外,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忽都思摩靠坐在甬道的石壁上,捂着那只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肩, 灰蓝色的眼睛越过众人往甬道那头望了好一阵。 他的人没有来。 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恼火与不安, 他勉强站起身来,哑声道:“霍相,我与明昭公主不慎坠入暗河, 多亏公主机敏才寻到此处。既然霍相来了, 那便一道回去吧。” 霍嶂这才分了个眼神给他,目光在他僵硬的姿势上停了片刻,淡声道:“辛苦王子同我们一道走了。” 他身后,霍十六已上前一步。 忽都思摩见他过来, 以为是要扶自己, 连忙挺直了脊背, 说了声不用。霍十六那张笑嘻嘻的脸便凑了上来,语气真诚得近乎殷勤:“王子伤得不轻,不必同小的客气。” 说完便走到他身侧,手起, 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忽都思摩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霍十六伸手捞住他,非常直接且粗鲁地将人往肩上一甩,拖麻袋一般拖着他往外走。 从断崖到暗河的出口,霍嶂与张应殊的人已在这片山野间搜了许久,霍十六带回消息之后,巢鸿便领着人沿崖底一寸一寸地搜,他们发现了那条暗河冲刷出来的旧河道,可这山腹里的暗河九曲十八弯,岔口极多,每一道石隙都像是一个可能的出口,每一处却又都不是。 搜了许久都没有结果,直到有人在靠近那片的方向听见了敲击声,一下一下。 他们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下游走,绕过一道被山洪冲塌的旧岩壁,便看见了那道隐蔽的裂缝,裂缝被几丛茂密的灌木掩着,若非那敲击声从里头传出来,谁也想不到这底下竟然还有一条甬道。 并未多说,张应殊头一个攀了下去,和众人凿开了石门,见到秦式微他们。 一行人沿原路折返,回到拴马的地方时天边已泛起灰蒙蒙的亮色。 没有车架,也没有软轿,只有几匹来时拴在林里的马,秦式微伤重在身,又发了高热,自然不能独自骑马。 张应殊正要上前,霍嶂却伸手拦住了他。那只手横在他面前。 “男女授受不亲。”霍嶂的声音没有起伏,“把她给我。” 张应殊停住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霍嶂那张冷硬如岩的脸,忽然反问了一句:“那相爷同公主又是何关系?” 霍嶂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便锐利起来,那双沉沉的眼睛底下翻涌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阴翳,声音也沉了几分:“本相最厌恶的,便是装傻之人。” 张应殊反而轻笑了一声,笑意温和,可话里的锋芒却半分也未收敛:“公主没有同我说,相爷也未曾宣之于口。我如何得知呢?” 霍嶂的目光一沉,许久之前他便听说过这位张家长公子的名声,人人都道他温润如玉,端方君子,世家子弟的典范。 韩崇也曾多次提议,说此子可堪大用,不妨拉拢。霍嶂听过便罢,盛名之下,人未必是美玉。同样,毁誉之人,也未必无用。 后来他知道了张懋与敬西王那些藏在水面下的勾当,对张家便又多了几分厌恶。 可偏偏——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靠在张应殊怀中昏睡不醒的人身上。 罢了。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张应殊扶着秦式微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去,将她拢在身前。她还在发热,额上沁着细细的汗,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护着她的左臂,一手握着缰绳。 霍嶂翻身上马,朝身旁一个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一夹马腹便往猎场方向驰去。霍十六这边则是把还在昏迷的忽都思摩往马背上一甩,嫌弃地拿袖子擦了擦手,这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张应殊策马快了一些,却不敢太快,她伤在左臂,又发了热,受不住颠簸,松林间穿行时风从树梢间灌下来,他慢了些,把她的头轻轻往怀里按了按,拿袖口遮住她的脸,免得冷风灌进去又寒了身子。 离猎场营地还有二十里路时,他远远便望见一辆马车停在山道旁,千兰立在车旁,正翘首往这边张望着,见了他们便快步迎了上来。 张应殊见状,便小心翼翼地把秦式微抱进了车架,让她靠在千兰备好的软枕上,又探了探她额头,这才退了出来,千兰行了一礼,便让车夫启程。 秦式微被送回营帐时人还没有醒,秦韫素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太医在帐中等候。太医诊了脉,又查看了她左臂的伤势,说不算太重,复位及时,只需静养些时日,发高热是落水受了寒气,又连日未曾进食,身子亏虚了。 太医开了方子,秦韫素让千兰亲自去煎,自己则守在榻边。 张应殊进了猎场,径直往皇帐去。高峯守在帐外,见是他便微微躬身,替他打了帘,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闻声便抬起眼来。 张应殊行了礼,开口道:“陛下,臣自清河回来复命。” 绍章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他面上那层尚未褪尽的风尘与倦色上,微微颔首:“一路辛苦。你父亲如何了?” “臣父已于数日前病逝。”张应殊垂着眼睫,“拖了些时日,终是没能熬过去。族中事务已安排妥当,扶灵、守孝、族务交接,皆已料理完毕。臣不敢耽搁过久,便赶回来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臣子,望着他那副端方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仪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张懋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 “你父亲在清河养病多年,朕原以为他还能再撑些时日。”绍章帝语调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家中可还有什么事需要朕替你料理?” “谢陛下挂心。族中一切安好,并无旁的事。” 绍章帝微微颔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朕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如今朝中事繁,秘书省那头还等着你,那套前朝国史的编修,离了你这几年也断断续续的,旁人替不了。既是孝期已满,便不必再回清河守制了。” 这便是夺情。 张应殊垂着眼睫,撩袍跪倒,叩首下去,“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绍章帝望着他,忽然又道:“你也不小了。张家如今是你做主,往后朝中的事,你要多担些。” 张应殊直起身来,抬起眼与绍章帝的目光碰在一处。 “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绍章帝点了点头,“退下吧。” 张应殊谢了恩,退出帐外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越过松林顶端,把整座猎场笼在一片融融的金色里,他站在皇帐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他走了,高峯便从帐外进来,躬身禀报:“陛下,霍相方才去狩猎,恰好遇见受伤的忽都思摩王子,已派人送了回来。” 绍章帝本是打算继续看折子,闻言抬起眼来,“哦?霍相今日倒有闲情去狩猎。既是遇见了,那便让太医去瞧瞧吧。” 高峯应了声是,正要退下,绍章帝忽然又开口了。 “忽都思摩王子伤得如何?” “回陛下,据霍相身边的人说,王子肩骨伤了,幸而性命无碍。” 绍章帝点了点头,“霍相倒是心善。去安排吧。” 说完又开始咳嗽,小内侍慌忙端了清茶来,他接过饮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靠在御座上闭了好一阵眼,他开口问道:“太子在做什么。” 小内侍低声道:“昨日太子殿下与几位公子饮了些酒,至今尚未起身。” 绍章帝闭上眼,没有再问。 无用之人,怎堪太子之位。 他睁开眼,声音平淡:“把四皇子唤来。” 四皇子正与五皇子在帐中饮茶,他问了五皇子几句话,话里话外都是关切,五皇子一一答了,脸上挂着笑。 正说着,高峯便来传话,说陛下召见。 四皇子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朝五皇子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改日再来寻你喝茶,便跟着高峯去了。 皇帐之中,绍章帝望着眼前这个一向不争不抢的老四。 “你这几日在秋猎中办事,朕都看在眼里。围猎的调度、使臣的接待,桩桩件件都稳妥得很。” 四皇子垂下眼睫,声音恭敬:“都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夸奖。” 绍章帝望着他,“你这些年不声不响,却从未出过差错。不像你三哥,事事都要争个先。也不像你大哥,尽给朕添麻烦。”他顿了一下,语调又缓了几分,“老四,你也该替父皇多担些事了。” 四皇子垂着眼睫听着,心头有一瞬的喜悦浮了上来,又被他自己多年来的谨慎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说:“儿臣谨遵父皇吩咐。父皇若有差遣,儿臣万死不辞。” 绍章帝望着他那副恭顺的模样,忽然又道:“朕倒是有件事想让你去查一查。昨日霍相是何时离开猎场,又是如何救了忽都思摩王子。你去问问昨日值守的禁军,再去忽都思摩王子那边探探伤情,该怎么问便怎么问,不必声张。” 四皇子听了这话,心中一凛,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差事自然不好做——霍相是什么人,忽都思摩又是什么人,查他们便是在山路开道。 可他不能不应,于他而言,这是机会,父皇对霍相,是忌惮,而他也能用这份忌惮为自己争一争。 他拱手道:“儿臣明白了。此事儿臣会亲自去查,定不叫旁人察觉。” 绍章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四皇子行礼退下,走出帐子后很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停下脚步,细细盘算起来。 霍十六将忽都思摩送回蛮族营帐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他把人往毡毯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得了消息赶来的阿日善手中捻着一串骨珠,掀了帐帘,见到他便微微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霍十六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萨满见谅,相爷担忧王子身体,特地嘱咐小的定要在此守着,等王子醒来了才好回去复命。”他说得理直气壮,更是自己在帐中找了张毡垫坐下来,一副担忧得很的模样。 阿日善收回目光,接着从身后的侍从手里取过一枚药丸,掰开忽都思摩的嘴,手指一推便喂了进去。 不多时,忽都思摩便睁开了眼,先是剧烈地咳了好一阵,然后捂着肩膀从榻上撑起身来,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混沌。 霍十六见状便从毡垫上站起来,又拱了拱手:“王子既已醒了,小的便回去向相爷复命了。”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处忽然又停下脚步,偏过头往阿日善手中那只还未收起的药瓶上望了一眼,啧,那药看着倒还挺好用,要不然改天摸一颗回去给老十七试试。 他掀开帐帘,施施然走了。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忽都思摩捂着肩膀从榻上撑起身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日善,声音沙哑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我的人呢?” 阿日善神色冷淡,将那只药瓶收进袖中,语气不轻不重,“我不知。” 忽都思摩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方才压下那股几欲喷涌的怒火。 “你不知?我在崖底等了那么久,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最后还是汉人把我捞上来的。” 阿日善反而道:“王子,你这回让首领很失望。” 忽都思摩他想到自己亲口承诺出去的那五百匹良驹,心里又涌上一股腥甜的怒意——还有更失望的。 “你就不怕我死在他们手里?” 阿日善轻轻呵了一声,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张满是狼狈的面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意:“王子眼下不是没事吗。”她顿了一下,轻飘飘地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最是看重身份,不会对王子动手的。” 忽都思摩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他把几乎要散架的脊背靠在毡壁上,喘了好一阵粗气,方才重新抬起眼来望着她,一字一字地开了口:“既如此,那我们之前的约定也要暂搁。” “王子这是要违约?”阿日善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层真正的锐利。 忽都思摩冷笑一声,并没有被她这副模样吓住:“是你违约在先。我走时,你说你的人是猎鹰中最善寻踪的,结果他们连我在崖底待了多久都不知道,我在暗河里被泡了半宿,还差点死了,本王子凭什么同你做这门交易?” 他停了一下,望着阿日善那张被刺青覆满的脸,忽然起了好奇,“我倒是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恨那个姓卫的?” 阿日善的目光微微一缩,沉默了好一阵,她才带着恨意开口:“他害死了我的妹妹。”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凭什么?凭方才喂王子的药是我亲手所制,有肉白骨之效,但如若违约,便等着磨骨烂肉之死。”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黑袍曳地,无声地走过毡毯,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忽都思摩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后,他靠在毡壁上,被这连日来的挫败与伤痛苦苦地压着,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狠,那个汉人公主,说动手便动手,几拳砸碎了他的肩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个萨满,不动手便已经要了他的命。 他闭上眼,昏昏沉沉地想,往后还是离她们远些。 作者有话说: 先提前请个假,明天要考试,可能更新不了 第99章 生气 我这样可以 第99章 生气 我这样可以 身上的伤不算重, 秦式微中途醒过一回,秦韫素早就让千兰熬了粥。 秦式微拿着银匙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秦韫素便坐在榻边看着, 一言不发,直到她把那一整碗粥都喝尽了,又看着她乖乖躺回去, 替她拢好被角。秦式微不肯让她再守,秦韫素拗不过她, 终究还是起身走了。 四下无人,帐中只余一盏孤灯摇摇曳曳地亮着, 左手也不能动,右手把带着馨香的被褥往脑袋上扯了扯, 蒙住了半边脸。 那馨香是千兰特意熏的安神香, 混着被褥在日光下晒过的干燥暖意,软软地罩下来,直到不能呼吸了, 她才伸手推开, 仰面望着帐顶,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在告诉她——她还能呼吸,还活着, 她侧过头, 劫后余生的紧张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手脚都冰凉了几分。 直到此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乱七八糟地想,下回再遇到这种事, 比起偷小鸟崽,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较容易和保险。 等重新冷静下来,她又打了个哈欠,困意翻涌上来,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昏睡过去之前脑子里还模糊地转着:那只小鸟崽呢,不会自己飞走了吧。 等她再醒来已是黄昏。帐中光线暗沉沉的,只余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橘红色的暮光。身子还有些乏,却不算很饿,也不想继续躺着,她轻声唤了一句:“千兰。” 帐帘被人从外头挑起。进来的人却不是千兰。 张应殊肩头立着小鸟崽,正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朝她望过来。 秦式微眨了眨眼,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还有你这——”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尖点了点他肩头那只作怪地啾了一声的小鸟崽。 张应殊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案上,那只小鸟崽便自觉地从他肩头跳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案角,歪着脑袋继续打量他们。 他走到床榻边,伸出手,指腹极轻极缓地贴上她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覆在她微凉的皮肤上,随即收回手,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一只青瓷小碗。 碗中是银耳百合羹,汤汁清亮,银耳炖得软糯,百合瓣浮在汤面上,甜香一丝一丝地漫开来。 张应殊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她喝下,又抬起眼来不住地瞅他。 对面的人却没有开口,目光落在手中的碗上,只是又舀了一勺,稳稳地递过来。 她只好又喝下。两个人便这样安静地喂完了一整碗羹。 秦式微歪着头望他,忽然笑了,语调轻快:“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张应殊终于抬起眼来同她对视,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此刻却沉沉的,声调也算不得愉悦:“太医说,你左臂的脱臼虽复位及时,可若是再耽搁半刻,关节处的淤血凝滞,日后便会落下病根。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寒气入体,高热若是再退不下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口吻谦虚道:“那我运气不错。” 张应殊默然,他也不再说话了,站起身来,走回帐中那张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几封看了一半的文书,垂着眼睫,一页一页地翻。 那只小鸟崽趁机从案角跳上床榻,挨着她的指腹蹭了蹭,她低下头,伸出右手勉强撸了撸它灰褐色的绒毛。 小鸟崽被她撸得舒服了,细啾啾地叫了两声,又往她掌心里钻。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羽毛,目光却飘向了书案那边。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文书,手中的笔却搁在笔山上,墨早已干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大约一直都在那里守着。 秦式微作势咳了一声。 没人理。 她又咳了一声,这一回声音又大了几分,直接道:“我想出去走走。” 心里想着,应该用不着数三二一。 果然,对面的人已然起身,往帐外走去,同时说了一句:“马上入夜了,风凉,披上斗篷。” 他一出去,千兰便进来了,替她挽了头发,又开了衣箱,问要哪一件斗篷。 秦式微的目光从铜镜里移向她手中的几件,正中的那件是月白云锦的,领口压着一圈银灰色的风毛,是秦韫素前几日才让人送来的,她还没有上过身。 她朝那件扬了扬下巴,千兰便抖开斗篷替她披好,系紧了领口的缎带。 秦式微没让千兰跟着,独自出了帐子,傍晚的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与草甸的清冽气息。她缩了缩脖子,缓步走到张应殊面前,仰起脸来,盯着他,轻声问道:“你今日是多久来的?” “巳时一刻。” 巳时一刻。那岂不是自家姨母刚走,他便来了?他在帐中守了多久,她竟一点也没有察觉。 秦式微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说不出是什么,只是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一样,往前走了一步,搭在她肩上的小鸟崽大约是觉得这个位置不够稳当,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在两个人头顶盘旋了一圈,往远处的松林方向飞去了。 她随口问道:“你家中的事也处理好了?” 张应殊嗯了一声,侧过头来看她,她今日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脸颊上那点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衬得整个人又小了几分。 披着那件月白云锦的斗篷,领口的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蹭着她尖尖的下巴。头发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多的发丝随意披着。 “我父亲的事都处理好了。他病逝了。我把他的所作所为告诉族中,又将他逐出了族谱。如今张家已不再与他有任何干系。”他仔细说起来龙去脉。 秦式微停住了脚步。 她望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自己当然知道他与张懋不睦,也隐约猜到过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可她没想到竟是这般。 虽说世上父母不总是爱护子女的,但她皱着鼻子,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也太不是人了。” 张应殊弯了弯唇角,他望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小模样,忽然觉得心底那些沉重的东西都轻了几分。 “如今都已经过去了。往后张家是我说了算,不会再有人拿相歌的事来做什么,也不会再有人觉得她是为家族献祭的荣耀。”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只是我有时候会想,若是母亲还在,或许她会高兴些。”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心里头软了一块,她伸出手去,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指尖,又收了回来,换了个话头:“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只记得自己在石壁上敲了几下,便晕过去了。” 张应殊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敲击声顺着裂缝传得很远。我们正搜到那片千佛窟旧址,巢鸿忽然停住,说听见了动静。起先还以为是山里的走兽,可那声音一下一下,极有节奏,他便断定是人为。” 秦式微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便循着声音往下游走。那条暗河的出口被几丛灌木掩着,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那道裂缝。霍相命人劈开了外头的枯枝,我攀下去,又凿了门,便看见你靠在石壁上,浑身湿透,正发着高热。” 秦式微听着听着便笑了,自矜道:“还好不是对牛弹琴。” “你们在林子里搜了多久?” “昨日霍相带了人从崖底沿着暗河的旧河道搜,我与巢鸿从千佛窟那头往下游走。一直搜到清晨,听见敲击声之前,谁也不敢往回走。” 秦式微安静了一息。她望着他那张看不出什么倦色的面孔,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两个人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沿着草甸边缘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慢慢往前走。 偶尔有勋贵子弟远远经过,见了他们便想上前打招呼,可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一转,脸上便露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脚下拐了个弯,又悄悄走远了。 至此,秦式微终于知道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他们两人私下相处时,他确实温和纵容,偶尔也会说几句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向是极为恪守礼仪的,便是在旁人面前多看她两眼,他都要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身去替她挡一挡,说是怕坏了她的名声。偏偏今日在营帐中守着她,眼下并肩同游,毫不掩饰。 她转过头去,便看见他正不错目地望着她,像是猜到了什么。 “今日不对。”她说。 张应殊以眼神递来询问。 秦式微低下头,下巴点了点两人并肩前行时交杂在一起的发丝与衣摆,他们挨得太近了。 她作势要退一步,手却瞬间被抓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是太远了。” 他们所在的这片草甸正对着西边那片烧得炽烈的晚霞,远山如黛,近处的松林被暮色染成了深沉的墨绿。 秦式微被他牵着往前走,心跳得不比在崖壁上逃命时慢多少,却格外安宁舒适。 这片草甸很美,这阵风柔和得让人想眯起眼睛,但最最重要是,他在身旁。 她不继续说下去,张应殊却开口了,他停住脚步,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今日我是生气的。” 他承认,从昨夜到今日,他一直没有把那股情绪完全压下去,当看见她浑身湿透地靠在角落里发着高热,整个人烫得像一团火,他便觉得自己不应该回清河,应该一直看着她。 她于自己而言,最初是学生,后来把她当知己,再后来把她当成放在心上的人。 既有心上人的欢喜,又有如待晚辈一般的疼惜,怕她受伤,怕她不乐,所有这一切融在一起,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舍不得,亦放心不下。 秦式微望着他,望进他那双盛满了心疼与自责的眼睛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只是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她的右臂环过他的腰,左臂抬不起来,便只是轻轻地搭在他身侧,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问道:“那我可以这样哄你吗?” 怀里的人不动。 她心想,要不要再加一点猛料? 他却忽然收紧双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那拥抱克制而用力,像是怕抱得太紧会弄疼她,又像是怕松了她便会消失。 秦式微忍不住笑了,随即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扇的声响,那只赤红色的小鸟崽不知从哪棵松树上飞了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肩头,她伸手,小鸟崽乖巧地跳过去,掂了好一阵,越掂越觉得不对。 这分量比昨夜重了不少。 她偏过头看向张应殊,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它胖了,你喂它吃什么了?” 张应殊松开她,望着那只正用喙轻轻啄着她指尖的幼鸟,默了片刻,说没什么。 他又补了一句:“只喂了一些肉。” 秦式微哦了一声,心里却是不信,把小鸟崽举到眼前看了一圈,抬起眼来望着他:“明日放它回去吧,它娘该着急了。”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往小鸟崽身上望去,正要开口说好。 秦式微起了心思,踮起脚来,在他的侧脸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离开时就感觉这人的呼吸顿了顿,随即偏过头来看她,神情倒是难得滞了滞。 “今日不生气了吧?”她问。 小鸟崽在她肩头扑扇了一下翅膀,细啾啾地叫了一声。 本来早就不气了,但如今—— 张应殊没有再开口,一手托着她的脸颊,低头吻下来,唇瓣相触,温热而细碎,心口顷刻间泛起春水。 秦式微真切感受着彼此间的亲密和他的心绪。 还气得不轻呀。 作者有话说: 明天打算收拾行李回家啦,可能也要晚一点更 第100章 占卜 长生天很喜 第100章 占卜 长生天很喜 围猎的最后一日, 秦式微终于露了面,落座在自己的位子上 她今日穿了那件月白云锦的斗篷,领口的风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了大半,小鸟崽就蹲在她膝头, 赤红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她指尖上沾的糕点碎屑。 众人早已知晓这场赌约的最后赢家是谁,本朝这边的勋贵子弟们个个扬眉吐气, 远远见了她便拱手行礼,笑容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蛮族那边则是一片沉默, 几个乌桓部的年轻武士满脸不服气,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又停, 终究不敢上前说什么。其中一个生得魁梧的络腮胡大汉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翻身上马,扬鞭便朝赛马场的方向驰去了。 秦式微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正偏过头去, 四处寻找张应殊的身影。 今日说好了要一同去断崖把小鸟崽放回去, 她醒来便让千兰去递了话,也不知他那边忙完了没有,目光扫过男席时,忽然在蛮族营帐的方向停住了。 黑衣女子正端坐在期间, 脸上繁复的刺青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 黑袍曳地, 骨珠与铜片在晨风里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她正望着赛马场上驰骋的那几骑快马,神情淡漠而专注。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往场上望了一眼,卫飞白正在赛道上, 骑着那匹枣红马,与方才那个络腮胡大汉并驾齐驱,两个人的马头几乎贴在一处。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台阶下头传上来。 “式微!”秦琢今日穿了一身朱红骑装,长发高高束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眼便瞧见了她膝头那只正埋头啄糕点屑的小鸟崽。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摸,嘴里道:“这就是你从崖上带回来的那只?好小——哎!”小鸟崽猛地抬起头来,赤红色的小脑袋往后一仰,尖喙毫不客气地朝她手指啄了过去。 秦琢飞快地缩回手,“它还啄人!这鸟认主啊?” “不认主,认脸。”秦式微弯起唇角,“你方才来得太快,它大约以为你要抢它的糕。” 穆听玉也好奇地望着那只正警惕地竖着绒羽的小鸟崽:“式微姐姐,这鸟你是怎么抓到的?” 秦式微想了想,把过程简略说了几句,只说掉下去时有暗河接着,在崖底等了一阵便有人来救了。 饶是她说得这般轻描淡写,秦琢和穆听玉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秦琢皱着眉把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确定除了左臂吊着布条之外没有别的伤,方才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回头定要让她爹多派几个人跟着式微。 秦式微任由她看,用眼神示意那个黑衣女子问穆听玉:“那人是谁?” 穆听玉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随即压低声音,“那是蛮族的萨满,叫阿日善。我听我娘说,萨满在蛮族十二部里地位极高,是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连部落首领见了她都要行礼。她什么都能占卜——寻人、问病、测吉凶,据说从来没有不准的。这回忽都王子来京师,连她一道带来了,可见乌桓部有多看重这回互市。” 赛马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声响,把穆听玉后头的话吞没了,没来这边的周红叶见此场景,叫了一声,随即转过身来一把拽住穆听玉的胳膊:“快来看!卫将军和那个蛮子较上劲了,两匹马咬得死紧,谁也没落下谁!” 穆听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嘴里嘟囔着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在跑。两个人便挤到看台边上去了。 秦琢也起了兴致,朝秦式微扬了扬下巴,便跟着凑了过去。 赛道设在猎场边缘那片开阔的草甸上,两匹马并驾齐驱,马蹄踏起草屑与泥星,扬起的烟尘在半空中滚滚不散。 卫飞白的枣红马鬃毛猎猎,那络腮胡蛮将压得极低,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马背上,两匹马的马头几乎是并排着,谁也没有落后半分。 看台上本朝的勋贵子弟们嗓子都快喊哑了,蛮族那边也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用他们的语言吆喝着什么,气氛焦灼。 “巴图是我们部族骑马最快的人。”一道声音忽然在秦式微身后响起。那声音低而沙哑,“他驯服过二十四匹烈马,每回大会的赛马,他都是头一个冲过终点的。” 秦式微转过头去,阿日善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正地望着她。 “哦?是吗?”相比那边,秦式微的声音可谓是平淡,低下头去撸那只正眯着眼睛享受的小鸟崽。 她的指尖轻轻挠着它赤红色的后颈,小鸟崽发出细细的啾啾声,整个鸟都往她掌心里缩了缩。 阿日善望着她,忽然又问道:“明昭公主觉得,谁会赢?” 秦式微抬起头来,往赛道上望了一眼。 卫飞白的枣红马正在弯道上微微领先了半个马头,那络腮胡蛮将咬着牙在追,两个人的骑姿截然不同,卫飞白压得低而稳,重心随着马身的起伏而起伏,整个人像是与那匹马一体。那蛮将则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力道极猛,却每回在弯道处都会被拉开一小截。 她收回目光,随口道:“卫飞白。” “为什么?” “猜的。” 她停住撸鸟的动作,抬起眼来看向阿日善。想起方才穆听玉的话,便弯起唇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听说萨满占卜极为灵验?” “公主想占卜吗?” 秦式微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下头去撸那只已经快要被她撸秃了的小鸟崽:“我不信这些。” 阿日善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从腰间解下那面卜鼓,又从袖中取出一把泛黄的骨头。那些骨头只有指节大小,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边缘处刻着极细的符号。 她把骨头放在掌心,闭着眼默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将骨头往空中一抛,骨头落在看台的木板上,发出几声极轻极脆的响。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些骨头的排列,只是直直地盯着秦式微,“公主与草原有缘,长生天很喜欢公主。” 秦式微望着她,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不喜欢这话。 阿日善这才低下头去,望着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骨头,看了好一阵。 “公主猜对了。” 同时之间场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本朝这边的看台上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卫飞白的枣红马头一个冲过了终点,那络腮胡蛮将只落后了半个马身,正狠狠地拿拳头砸着马鞍,满脸都是不甘。 周红叶拽着穆听玉的袖子又跳又叫,秦琢也笑着拍了好几下巴掌。 阿日善也往赛马场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站起身来,黑袍曳地,转身便走了。 秦式微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蛮族营帐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萨满让她很不舒服。 她也看不透这个人,神异又危险。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便看见张应殊正朝她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在她膝头那只正缩成一团的小鸟崽身上停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走吧,趁天色还早。” 秦式微站起身来,把小鸟崽拢进掌心里,朝秦琢她们扬了扬手便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共乘一骑,穿过那片还挂着露水的松林,往断崖的方向去。 到了断崖上,秦式微站在那棵被砸断了半边枝丫的枯松旁,往崖腰处望了好一阵。那个巢穴还在,巢穴边缘还挂着几根早已干枯的山羊肋骨,可巢穴里空荡荡的,两只鸟都不在,连一片羽毛也无。 她沿着崖壁又走了一圈,蹲下来查看岩石上那些早已干涸的鸟粪与食丸,这些痕迹至少是几日前的了。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石屑,安静听了会儿,也没有任何鸟类的叫声。 她侧过头,望着那只正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四处张望的小鸟崽,说了一句:“你家没了。” 小鸟崽歪过头来,赤红色的小脑袋往她脸颊上蹭了蹭,细啾啾地叫了一声,显然没听懂。 秦式微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头,“叫。” 小鸟崽便仰起头来,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撞着,惊起了远处几只在松枝上歇脚的灰雀,却没有招来任何回音。 接下来几日,秦式微一得空便带着小鸟崽往断崖那头跑,张应殊每回都陪着,小鸟崽每回见到他都会格外兴奋,不是扑上去啄他的衣领,就是把头往他袖子里钻。 秦式微很快便知道了这小家伙为什么长胖了,张应殊总是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些吃食来——有一回是几片切得薄薄的鹿肉,有一回是几块掰成小块的栗子糕,有一回甚至是做好的小肉丸。 小鸟崽扑上去一口叼住,仰起头来咕噜一下便咽下去了,然后扑扇着翅膀绕着他转了整整一圈,又飞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肩头。 几日都没有寻到踪迹,秦式微这次回了营地,往西侧走了片刻,在霍嶂的营帐前停住了脚步。 霍十六正守在帐外,见了她便赶紧挑起帐帘,“相爷在里头。” 她微微颔首,迈了进去。 霍嶂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公文。帐帘掀开时秋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啦一响,他抬起眼来,刚好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处。 秦式微在案前站定,率先开口:“我来向相爷道谢。那日在崖底,若不是相爷带人及时赶到,我恐怕还要再困上些时日。” 霍嶂搁下笔,面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他靠进椅背里,望着她吊在胸前的那只左臂,目光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 “你的伤可好了?” 秦式微颔首,随即又道:“我想向相爷借一个人。巢鸿对西境的鸟兽极为了解,这几日我正带着那只鸀雕幼崽寻找母鸟的踪迹,若有他相助,应当能快些找到。” 就这个?没别的了? 霍嶂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他偏过头去,朝身边的宁德全看去。 宁德全领命走了。 “多谢相爷。”秦式微也不好再打扰,出声告辞。 帐中。 霍嶂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膝头,指尖极轻极缓地叩着膝盖。 宁德全拿着密信进来时便看见自家相爷目光落在公文之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不知写了什么?竟引得相爷动怒。 他心想,并呈上信。 “相爷,小公子传信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求娶 可偏偏…… 第101章 求娶 可偏偏…… 巢鸿肩上挎着那只竹编方笼, 腰间挂着水囊与绳索,蹲在崖壁上拿手指丈量旧巢的尺寸,又沿着暗河的旧河道往下游走, 在每一处可能有鸀雕落脚的山崖下头仰着头望上许久。 秦式微抱着左臂靠在老松旁,看着他把那只灰羽小鸟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绕着崖壁一圈一圈地盘旋。小鸟飞回来时落在他手臂上, 啾啾地叫了几声。 巢鸿听了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小把谷粒喂给它, 又把它拢回笼子里。 “这一片都搜遍了。”他蹲在崖壁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指着最北边那道断崖,“旧巢在这里。暗河的出口在这里。那日我们搜山时, 我在这两处之间来回走了三趟, 没有听见任何成年鸀雕的叫声。按常理,幼鸟若是失踪,母鸟会在附近盘旋至少两日, 边飞边叫。可我们搜了这么久, 连一根新落的羽毛都没有找到。” 秦式微低头望着那只正拿脑袋蹭她掌心的小鸟崽,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所以它们不会回来了?” “不会了。”巢鸿下了判断,“鸀雕这种鸟,靠气味辨认幼鸟。那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 它身上的气味早就被冲干净了。母鸟寻不到气味, 便当幼鸟已经死了, 继续守着这个旧巢没有意义,自然会弃巢去别的地方。山这么大,它大约已经找到新的筑巢地了。” 秦式微没有说话,赤红色的小脑袋一歪一歪的, 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巢鸿望着那只幼鸟,又抬起头来望着秦式微,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开口了:“公主,这幼鸟若是没人养,在山里活不过三日。它还没学会捕食,连飞都飞不太稳。” 他搓了搓那双粗粝的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局促与热切,“属下养过许多鸟,鸀雕是从前只听说过没碰过的稀罕物。若能亲自把它养大,驯出来,那可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大约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兴奋了,忙又把语调压回去,指尖去摸小鸟崽,“属下是说,若是公主不便,属下可以代为照料。” 秦式微还未来得及开口,她膝头那只小鸟崽已先做出了反应。 它炸开满身的灰褐色绒羽,赤红色的小脑袋猛地转向巢鸿,尖喙一张,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嘶叫,那架势活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巢鸿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它好像不太愿意。”秦式微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冲巢鸿龇牙咧嘴的小鸟崽,拦了拦它,小鸟崽这才慢慢收起那副战斗姿态,又往她掌心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极委屈的细啾。 巢鸿脸上难得浮起惋惜。 他收回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它认主了。那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它从水里被冲上来,头一眼看见的便是公主。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它眼里,公主便是母鸟。” 喜当妈的秦式微:“……”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赤红色的额头。“行吧。那我先养着。等它会飞会捕食了,再放回去。” —— 回京前夜,绍章帝的皇帐中烛火通明。四皇子垂手立在案前,将这几日查到的结果一一禀了。 “父皇,那日霍相确是去狩猎,随行的有几位勋贵子弟,禁军那边也有出营记录,时辰、路线都对得上。途中恰好遇见从崖上摔下来的忽都王子,便顺道把人送了回来。禁军的值守记录、那几个随行子弟的口述、还有忽都王子的伤情,儿臣都一一核实过,并无出入。” 绍章帝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般说,倒是一场巧合了。” 四皇子犹豫片刻。 “还查到什么?” “儿臣去探过忽都王子。他亲口道,这局赌约是他输了。除了原先应下的一条盐道,他愿再追加五百匹良驹,以乌桓部的名义送往京师。” 绍章帝眉间的褶子总算松了几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明昭这丫头倒有几分本事。一场赌约,替朝廷赢回一条盐道外加五百匹马,比打一场仗还划算。”他抬起眼来望着四皇子,“老四,你觉得她为朝廷立下这般功劳,朕该赏她些什么?” 四皇子心中一凛。这话不好接。 赏轻了,显得他不识大体,赏重了,又像是在替明昭公主讨封,落到旁人耳朵里便是拉拢。 他斟酌了片刻,方才恭恭敬敬地开口。 “父皇,明昭如今已是公主之尊,食邑、仪仗、府邸皆已齐备。儿臣以为,寻常金银财帛不足以彰其功,还是请父皇定夺。” 绍章帝望着他,像是只是随口一问。 “你倒是个谨慎的。知道了,退下吧。” 四皇子行了礼,心里却在想,绍章帝从来不会平白无故问这种话。方才那一问,是在试探他对明昭公主的态度,也是在掂量他有没有拉拢这位公主的心思。 他沿着营地间那条被篝火映得明明暗暗的甬道往回走,转过几座营帐,远远便望见一个人影从五皇子的帐中出来。 那人穿一身靛蓝色锦袍,身量不高,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正回身朝送到帐门口的五皇子拱手告辞。 篝火映在那人脸上,四皇子认出他来——是平国公府的一个管事,姓崔,专司外院往来庶务,上回平国世子来猎场时他也在随行之列。 四皇子脚步不停,状似随意地走过去。那崔管事见了他便垂手行礼,口称殿下,礼数做得十足。 四皇子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中那只食盒上停了停。 “崔管事这是来替世子送东西?” “回殿下,正是。世子说这几日猎场上风大,怕各位殿下受了寒气,特意命小的给几位殿下各送一份炙肉与姜汤来,驱驱寒。方才已往衡王殿下那边送过了,四殿下这边也留了一份,已搁在殿下帐外了。” 四皇子往五皇子帐中望了一眼。帐帘半卷,里头灯火通明,五皇子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炙肉,手里握着筷子,抬起头来朝他腼腆地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也笑了笑。“世子有心了,替我谢过。五弟身子才好些,是该多补补。” 崔管事又行了一礼,便提着食盒往下一处营帐去了。四皇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往自己帐中走去。 这件事本身并无什么异常,秋猎期间各家互送猎物与吃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平国公府与几位皇子之间也素来有些走动。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平国公府是世族中最不显山露水的那几家之一,平国公世子蔡峯在朝中领了个闲差,从不参与党争,平国公府的旧人又曾与敬西王府有旧。他们忽然这般殷勤地四处走动,当真只是送几碗姜汤吗? 回京途中,张应殊每隔一两日便会策马到秦式微的马车旁,隔着车帘递些东西进去。有时是几块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鹿肉干,有时是一小袋新炒的松子,有一回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糯米藕。 小鸟崽每回听见他的马蹄声便会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头来,赤红色的小脑袋一歪一歪地往外张望,细啾啾地叫个不停,他便会从袖中摸出一小片切得薄薄的肉干,弯下腰递到它嘴边,接着才抬起眼来望向车帘后头那个正托着腮看一人一鸟互动的身影,温声道:“今日左臂还疼不疼?” 秦式微每回都说不疼,张应殊却每日都来问一句。 他们两人的事,秦韫素早有耳闻,一直按下不表,这回在驿馆暂且落脚用晚饭时,秦式微照例来陪她用膳,秦韫素替她夹了一箸鱼,搁下筷子,忽然开了口。 “这几日,张家的长公子常往你车架那头跑。”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坦坦荡荡的。 “是,他给我备了些吃食。” 秦韫素望着她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本是做好了要质问两句的准备,可秦式微这副态度倒叫她不好说出口了,最后开口是另件事。 “圣人那边已经知道了你赢赌约的事。忽都思摩这回输得这般难看,圣人这几日心情倒是好得很。五百匹良驹,外加一条盐道,你这一趟比打一场仗还划算。” 她说到此处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既然这般高兴,你倒不妨去向他讨些赏赐。旁的虚礼便免了,若是你开口,要一道赐婚圣旨,他应当不会不允。”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和忽都思摩说到底也是私怨,没有想过要向圣人讨什么赏。 至于赐婚圣旨——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点心动。 倒不是着急,是觉得若是当真有那么一道旨意,往后他再替她做什么事也算是有个名头。 秦韫素把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看在眼里,知晓她移动,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不过也不急。你如今年纪还小,及笄之后再多看两年也不迟。张家的名声虽好,张应殊在朝中虽说也算得上不差,但这世上的好儿郎不止他一个。你不必急着定下来,再多瞧瞧也无妨。” “他就是最好的……” 秦式微嘟囔了一句,嘴上还是哄她:“不过姨母说得是,这事不急。” 秦韫素哼了一声,见着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心里就舒坦不起来。 但忽然想到霍嶂,又得到了一些安慰。 亲爹的名分都还没得到呢。 回京的路程要快了几日,公主府已修葺停当。 秦式微还是头一回睡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她把泉生从别院里接了过来,又将小鸟崽安顿在后花园那间专门腾出来的暖阁里。 头一晚的家宴是秦家人一道过来了,齐夫人带了厨子,说这厨子最会做滋补的药膳,非要留下给她养身子。 秦正初喝了几杯酒便开始唠叨,说她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公主府里,连个武艺高强的护院都没有,从明天起他每日派两个护卫过来。 秦琢在旁边拆他的台,“爹你那几个护卫还不如式微自己呢。” 欢声笑语,一顿家宴吃到夜深才散。 人都走了之后,秦式微便与泉生在廊下的摇椅上并肩躺着,泉生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了许多书院的趣事,说勾夫子前几日又讲了一堂西境的课,说蛮族那边有一种鹰能抓狼,比姨母养的那只小鸟崽还大,他又说这几日给娘写了信,交到驿站了,不知能不能送到。 秦式微一边听一边慢慢地摇着蒲扇,秋风从廊下穿过来,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几片黄沙与风干的泥渍,封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梁映荷的笔迹。 秦式微连忙拆开信,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许是写信之人很是着急。 梁映荷道这批酒送到敬西王府之后,周缙之在驿馆里听见几个行商在说青崖山南麓发现了一处前朝的旧矿,矿洞里长一种会发光的蘑菇,晒干了磨成粉便是极稀罕的夜光染料,市价堪比黄金。她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绕道去瞧瞧,若能带些回去,说不定能在京城给她的酒铺多添一个噱头。 谁知走到半路便遇上了山匪,马匹与行李全被劫了,他们慌不择路地逃进山里,迷了好几日,最后才找到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村落。那村子与外头不通驿路,连只送信的鸽子都没有,好容易等到一个出山赶集的货郎愿意替他们捎信。 她特地强调——自己没事,周缙之也没事,能吃能睡,就是吃得不太好,让秦式微和泉生不要担心。 落款是上月初九。 虽然是平安信,但过去了一月,谁知眼下如何?秦式微心里那根弦又隐隐绷紧了,泉生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把信递过去给他看,他接过信纸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式微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睡得乱翘的头发,把那几撮翘起来的呆毛往下按了又按。 “我让千兰明日再从京城往西境的驿站多递几封信,每一站都留一封,他们只要还在西境,总能收到。若再过一段时日还没有回信,我便往西境走一趟。” 泉生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却也有一点点被安抚下来的安心,他抿了抿嘴唇,问:“那我能一起去吗?” “不行。你要留在书院读书。勾夫子的杂学课你不是最喜欢吗?若你走了,万一你娘寄信来,谁能收到?” 泉生低头想了想,大约是觉得秦式微说得有道理,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他又往秦式微身边挪了几分,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娘她不会有事的,她什么都会,还会酿最好喝的酒。山匪肯定打不过她。” 秦式微弯起唇角,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揽住他那瘦瘦小小的肩膀,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长长短短的。 “对。她不会有事的。” —— 盟约定下之后,绍章帝在升平殿设宴庆贺,殿中灯火如昼,七十二盏连枝烛台齐齐燃着,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御座两侧各设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满珍馐佳肴,宗室亲贵、文武近臣、蛮族使节分坐两侧,宫娥执壶穿梭其间。 绍章帝端坐御座之上,面上难得挂着几分真切的悦色,他举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两国修好、边民安宁、世代为盟之类的堂皇之言。群臣纷纷举盏应和,蛮族使臣那边也稀稀落落地举了几只酒碗。 忽都思摩坐在蛮族使臣的首席,端着酒碗的手倒还算稳,他把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目光不经意间往右首瞥了一眼。 阿日善正端坐在他身侧,眼睛正正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今晨首领忽都汗的密信送到营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妃乌日娜病逝,部中无主,让他在京师求娶一位公主回去。 忽都思摩看完信便皱了眉,来京之后他便派人打听过,本朝适龄的公主眼下只有一位,就是明昭公主秦式微。 他想起秦式微踩在他胸口时那双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当真和亲去了蛮族,遭殃的也绝不是她。 出于对危机的本能嗅觉,忽都思摩不想做这件事,若是没有旁人知晓这封信的存在,他便可以装作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什么也没有收到。 可偏偏还有一个阿日善。 阿日善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忽都思摩知道她的意思,她手里攥着他的命。他闭了闭眼,把涌上喉间的那股不甘与恼火一并咽了回去,然后站起身来。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席间那些此起彼伏的恭维与寒暄。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右手按在胸前,朝绍章帝行了个蛮族的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火下近乎透明,开口时语调激动: “此番互市,乌桓部感念陛下诚心。为表世代修好之诚意,忽都愿代父汗,向大周求娶一位公主。请陛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承诺 杀皇帝,我 第102章 承诺 杀皇帝,我 此话一出, 殿中原本融融的气氛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凉水。瑞王端在手中的酒盏停了一瞬,心中还是庆幸,连夜进宫把自家闺女的婚事敲定, 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太子坐在御座左侧下首,闻言便将目光投向了秦式微,眼睛底下压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上回在林中秦式微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如今蛮族王子当众求娶, 他倒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他之下的三皇子眉头皱起,搁下筷子, 目光在忽都与绍章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这个忽都思摩偏偏选在盟约签订之后开口,时机卡得又准又狠。此时若断然拒绝, 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蛮族的脸, 可若是应下,自己这位盟友便离火坑不过一步之远。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该如何做。 张应殊坐在文臣一列,神态温然, 唇边的浅淡笑意淡了, 坐在他旁边的计子陵却敏锐察觉,他是难得动怒了。 位于皇后之下的秦韫素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便锐利起来,她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已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 落在了御座之上, 她要看绍章帝怎么开这个口。 最高位的绍章帝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惊了片刻,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宽仁的神色,开口时语调不疾不徐:“王子代父求娶,倒是一片诚心。只是朕若是没记错,你父汗已有大妃, 既有大妃,又如何再娶公主?” 忽都思摩右手仍按在胸前,如实答道:“陛下明鉴。大妃娘娘已于月前病逝。此番来京之前,父汗特意嘱咐,若能与大周修好,当求娶一位公主回部,以结世代之盟。” 这个节骨眼上病逝,倒颇有几分耐人寻味。席间许多人都暗自嘀咕起来,目光在蛮族使臣那边来回扫了好几圈。 而作为牵涉和亲之事的秦式微,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右边的阿日善身上,想起围猎最后一日阿日善说的那些话,恐怕那时候蛮族便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 打定主意的三皇子站起身来,朝绍章帝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和亲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乌桓部与朝廷此番盟约初定,互市通商、盐道开放,这些都是惠及两国百姓的实绩。两族修好,贵在交心,不必非要以婚姻为质。” 他话头一转,“况且如今宫中除了早夭的大公主,唯有二公主一人。二公主尚未满十岁,年纪太小,实在不宜远嫁。依儿臣之见,和亲之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三皇子这番话说完,殿中有好几位朝臣微微点头,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贤妃原本就心头慌得厉害,听见三皇子把二公主的名字点了出来,脸色登时白了几分。她慌忙站起身来朝绍章帝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陛下,端柔还小,自幼体弱,连京城的冬天都熬不住,哪里经得起西境的风沙。求陛下怜惜她年幼,臣妾只盼她平平安安长大。” 绍章帝微微颔首,顺着这个台阶便下了:“贤妃不必惊慌。朕也说了,端柔年幼,和亲之事便罢了。” 忽都思摩暗暗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想做这件事,既然皇帝自己都说了和亲算了,那正好顺势坐下。他刚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落座,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而沙哑的声音。 “陛下容禀。”阿日善站起身来,黑袍曳地,骨珠与铜片在烛火下轻轻撞在一起,“明昭公主与我草原有缘。长生天在前几日便已降下谕示,说这位公主与乌桓部命中相系。她虽非皇室血脉,却也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既为公主,便理当担得起公主之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好几个朝臣面面相觑,有人暗自嘀咕,这萨满是拿长生天压人,汉人虽不信萨满教,可蛮族十二部笃信,若是用这个理由来求娶,反倒不好驳斥。 太子坐在上首,听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他端着酒盏,像是自言自语般来了一句:“萨满来京时日虽短,倒是个明白人。说起来,明昭确实不是皇室血脉,她那么主之位是怎么来的——” “太子!”方皇后厉声打断了他。她难得浮起一层压不住的怒意,低声训斥道,“明昭的公主之位是圣人亲封,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太子被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悻悻地闭上了嘴。 秦式微没有看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仿佛众人所议之事与她毫无关系。 见状,卫飞白站了起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立在满殿华服之中格外打眼,他朝绍章帝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沉稳:“陛下,臣有一言。明昭公主此番在庆云猎场,以一己之力赢下与忽都王子的赌约,以彰我国风骨。公主虽是女儿身,却为国朝立下了不输男儿的功绩,还请陛下三思。” 秦式微抬起头,便看见在卫飞白站起身的那一刻,阿日善的眼神便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不简单。 卫飞白之言,也让一些武将附和,便在此时,张应殊站了起来。他今日穿的是秘书省著作郎的官袍,他走到殿中,朝绍章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近来奉旨整理前朝国史,翻阅旧档时偶然得见乐安长公主所著的一卷手札。乐安长公主在札中言道,她自嫁入乌桓部,便以两国修好为己任。然她毕生所愿,是希望和亲之事到她为止。她写道——两国之交,在信不在质。若以女子换太平,则太平终不久长。” 他略停了一息,抬起眼来望向忽都思摩,“忽都王子自幼蒙乐安长公主亲自教养,想来对祖母的这番心意比旁人更明白几分。况且乐安长公主嫁入乌桓,两族血脉之谊已结三世。渊源既深,何须更添一层姻盟方显其厚?” 提到乐安长公主,忽都思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再开口。 令人惊讶的是阿日善也没有再开口,不知是被那句“信不在质”说服了,还是被乐安长公主的名号压住了。 绍章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道:“朕当初册封明昭时,便已说过——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朕不替她定。忽都王子,你的诚意朕知道了,和亲一事,便如姑祖母之意,还是作罢吧。” 忽都思摩单膝跪地,行了个蛮族的重礼:“陛下圣明。” 散了宴,秦式微出了殿门便看见孙姑姑等在廊下。孙姑姑行了礼,说娘娘请公主过去说话。 秦式微进去时绍章帝也在,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碗还未饮尽的汤药。他见了她进门,便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行礼。 “今夜之事,朕知道你受委屈了。那个蛮族萨满当众点了你的名,是朕思虑不周,让你凭白遭了这一回难堪。” 秦式微垂着眼睫,“陛下言重了。臣女并无委屈。” 绍章帝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沉默了一息,方才继续道:“忽都思摩不知分寸,可朕身为天子,也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给蛮族留颜面。至于你——朕视你为亲女,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君无戏言,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秦式微抬起眼来望着他,脸上露出感激行了一礼:“明昭谢陛下体恤。” 绍章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忽然又看了秦式微一眼,终究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秦韫素端坐在软榻上,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可她的手指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她方才在宴上忍了许久,此刻终于不用再忍了。 “忽都思摩,他算个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开口求娶你。还有那个萨满,满口什么长生天,什么命中相系,装神弄鬼,分明是早有预谋。蛮族那边大妃病逝的事忽都思摩瞒得严严实实,偏要等到盟约签完了才说出来,这不是做局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把话头又转向了另一边:“还有霍嶂。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看都不曾往这边看一眼。他以为他是什么人?他既想做你的父亲,今夜就该站出来替你说话。他不替你出头,这亲爹的名号也轮不到他来当!” 秦式微听完,心想道,圣人本就忌惮霍嶂,今夜这个场合,若是他开口替自己说话,圣人反而会觉得她也是霍家的人,适得其反。 秦韫素心里也是清楚,发出气之后,也过了去,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秦式微额角上不知何时沁出的细汗,又唤了孙姑姑进来,让她准备几样滋补的药材和几匹新进的料子,一并送到公主府去。 秦式微向她道了谢,秦韫素只是哼了一声,“你身子还弱,早些回去歇着吧。” 秦式微靠在车壁上,车帘半卷,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可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却始终沉甸在心头。 这件事来的突然,却轻巧落下。 阿日善到底要做什么? 马车缓缓停住,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口。秦式微掀开车帘正要下车,便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玄青车帷的马车,那马车不知己等了多久。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身朝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车帘从里头掀开,露出霍嶂那张脸,他望着她时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今夜之事,并不简单。” 秦式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本相没有替你说话。”霍嶂忽然又开了口,“圣人对本相的戒心从未消减。若本相开口替你挡,圣人反倒会觉得你是霍家的人。往后你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秦式微讶异,没想到霍嶂竟然亲自来解释。 “我知道。” 霍嶂顿了一下,知道秦式微从一开始便看懂了。可她这般通透,反倒让他更放心不下了。他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与秦令华足有七分像。 “相爷还有事吗?”秦式微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霍嶂回过神来,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无论是谁,都不能逼迫于你。” “也包括相爷吗?” “是。” 秦式微望着他,面上没有流露出意外,“那如果我闯了祸呢?比如——”她停了一下,好似玩笑话,“杀太子。” 霍嶂望着她,神情岿然不动。 “杀皇帝,我都能保你。” 他回得干脆而又淡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吃味 他不一样。 第103章 吃味 他不一样。 到了十一月底, 天彻底寒下来了。 清晨推开窗,迎面便是刺骨的冷风,街上行人都裹着厚袄子, 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 秦式微一早就去了映月坊,年底盘账是件琐碎事, 她与孙掌柜在柜台后头对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账册,从十月的进项到十一月的流水, 一笔一笔核过去。 孙掌柜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连同算好的总账一并推到秦式微面前, 笑道:“公主,这个月的账都在这儿了。桂花酿卖得最好, 梅子酒也剩得不多了, 入冬以来进项比上月又多了两成。” 秦式微翻了翻总账,点了点头:“今年天冷得早,酒铺的生意倒是比往年好。孙掌柜, 年底了, 从盈余里多拨些赏钱分给伙计们和酿酒的师傅们,大家辛苦了一整年,也该过个好年。” 孙掌柜连忙应下,又想起什么, 从柜台下头取出一只小坛子, 拍开泥封, 倒了一小盏递过来:“公主尝尝这个,这是按您上回的吩咐新调的姜蜜酒,这几日天寒,来往的客人都爱喝一盏暖身的。昨几个有位老主顾一口气买了三坛, 说比别家的姜酒都顺口。” 秦式微接过酒盏饮了一口,品了品,道:“姜味略重了些,再调淡两分。” “是是是,小的也觉得姜味有些呛。”孙掌柜忙不迭地点头。 “加少许桂圆肉提甜,不要多,多了便腻了。改日我再过来试。” 孙掌柜一一记下。 眼见快到午时,秦式微便起身回府,千兰撑着伞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朱雀大街上行人不多,街角处有几个穿着蛮族皮袍的人在买热糕,为首那个正操着生硬的官话同摊主讨价还价。 蛮族使臣还未离京,盟约已定,但细微之处还需再磨,他们才好启程,因此这段时日还留在京师。 秦式微收回目光,拢紧斗篷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主府,绿旋正守在门口,见她回来便迎上来道:“公主,张大人来了。” 秦式微脚步一拐便往厨房去,公主府至今还没有请厨子,因为张应殊那边每日便会安排人送饭菜来,不是他亲手做的,便是张府的厨子做的,变着花样从不重样。 她头一回吃时还客气了两句,后来便果断应下了,美味让人无法辜负。 灶房里暖烘烘的,张应殊正站在案板前挽着袖子切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便偏过头来。 秦式微侧着身子倚在门框上,忍不住弯起唇角:“今日张大人怎么来了?我记得今日不该是休沐的日子。” 张应殊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碗里,又拿起旁边的竹铲去翻砂锅里煨着的什么东西,声音温温和和的:“今日特殊。” 秦式微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 这几日她确实忙得团团转,梁映荷的信她陆续收到了,说还是在西境周转,但好些生意还没料理完,争取腊月前回京,映月坊便全权托给她打理。 她每日在账册与酒坛之间打转,脑子里塞满了进价、售价、伙计的工钱与年底的节礼,当真没有想起今日有什么特殊。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着她,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今日是某人的生辰。” 秦式微眨了眨眼,她是真忘了,笑得眉眼弯弯,“那真是辛苦张大人下厨。” 张应殊道:“其余人的贺礼一早就送到了,都搁在正厅里,你去瞧瞧。这里有我便够了。” “真不要我帮忙?” “不用。” 秦式微便转身往正厅去了。 正厅里果然堆满了东西,秦家的最多——秦正初送了一整套文房,秦正泽送了几卷他亲手批注过的古籍,秦珺送了一对白玉镯,秦琢则是送了一柄她自己亲手打的匕首,刀柄上刻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平安,秦瑛画了一幅画,秦涣写了一幅字,秦澜送了一盒松烟墨。 秦式微一件一件看过去,心里暖烘烘的,还有小姐妹们,穆听玉送了一对赤金蝴蝶钗,周红叶送了一匣子南边的香粉,还有几位相熟的闺秀也各有心意。 宫中的赏赐是一早便到了的,秦韫素送了一整套白玉头面并几匹新进的云锦,翟府也送了礼来,是一对青瓷梅瓶。 最让秦式微意外的是忽都思摩那边竟然也送了一串狼牙项链,用红绳穿着,狼牙磨得光滑发亮。她拈起来看了看,大约是蛮族那边的什么吉祥物件,便搁回盒子里了。 还有一份来自相府。 盒子打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 京城最大的几家书铺——文渊阁、翰墨轩、清风堂——的契书,全在这里了。 她翻了几页,也暗自咂舌,真是大手笔。 望着外边的天,秦式微还是让千兰带着几个婢女去收拾后院那座临水的小亭。 亭子三面围了厚实的毡帘,只留了临水的那一面敞着,正好能望见后花园里那几株老梅,花苞刚刚裂了口,隐隐约约透出些红意。 亭中石桌上铺了厚实的绒垫,又摆了炭盆,暖烘烘的。 张应殊端着食盒走进来时,秦式微正托着腮望着那几株老梅发呆, 他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地摆上桌:笋煨肉、芥青虾羹、花露饭、芙蓉蟹斗,还有一道捶鸡。 秦式微的目光落在那道捶鸡上,忽然顿住了。那鸡被捶得极薄极嫩,裹着一层薄薄的蛋皮,淋了姜汁与黄酒,边缘微微卷起 这道菜正是她每年生辰秦令华都会做的那道菜。 她娘每次做这道菜时都要念叨,说捶鸡最费功夫,鸡要选三斤重的童子鸡,捶要捶足三百下,少一下都不嫩。她自己试着做过许多次,不是捶得太烂便是捶得不够,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握着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鸡肉嫩滑,姜汁的辛与黄酒的醇融在一处,把她从未成功复刻过的味道在舌尖上完完整整地铺展开来。 这味道—— 她抬起眼来望着他,惊讶万分,“你怎么做出来的?我之前自己试过好多回,怎么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张应殊望着她,温声道:“请教了一个人。”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似乎也想到了,“霍嶂?” 张应殊颔首。 其实他本没有这个打算,是霍嶂让宁德全来请他去的。那日他走进相府书房,霍嶂正坐在案后刻一块木头,头也不抬,只说这道菜是他从前教给秦令华的,若是想做,他可以教。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 秦式微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又低下头去吃了一口捶鸡。 她忽然想起她娘每回做这道菜时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是祖传秘方,原来这秘方是从霍嶂那里来的。 心绪万千,难以言明。 秦式微端起旁边的酒盏饮了一口姜蜜酒,转头看向亭外。湖面上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极碎的白色小点,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毡帘上。 “好像下雪了。” 她连忙放下酒盏,站起身往栏杆走,把手伸出亭外,掌心朝上,几粒细雪落在她指尖上,凉丝丝的,一触便化了。 忍不住仰着脸望了好一阵,把手收回来时便看见张应殊在她掌心里搁了一只细长的木盒。 她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对峨眉刺,通体银白,刺身修长而锋利,握柄处刻着极细的缠枝纹,尾端各嵌一枚暗红色的玛瑙,在炭火的暖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大小刚好合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重量恰到好处。 “上回在断崖你的短刀遗失了,一直没有寻到合用的。我便请了京城的岑大师替你打了这一对峨眉刺。你从前用匕首时出招太近,容易被人反制。峨眉刺更轻,也更远,更适合你的路数。往后带着它,无论在什么处境下,都有一条退路。” 秦式微把峨眉刺收进袖中,站起身来便去抱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好一阵没有松开。过了许久她才直起身来,弯起唇角:“晚间我还打算请些朋友用饭。” 除了小姐妹们,她还给卫府下了帖子,把亲手所写的帖子递给千兰后,回过头去便看见张应殊正站在那堆还未收起来的贺礼前,手里拿着卫飞白送的那只锦盒。 盒盖半开,里头是一整套皮护腕与护膝,用料极好,针脚细密,每一枚铆钉都嵌得端正牢固,看得出是花了大心思的。 秦式微走到他身后,忽然开口:“吃味啦?” 张应殊把锦盒合上,语气温和如常:“卫将军果然周到,送的贺礼也极用心。这护腕的针脚一看便不是铺子里买的,大约是请人量身定做的。他待公主确实极好。” 秦式微听着他夸,笑盈盈地望着他不说话。 张应殊轻叹一声,还是补了一句:“不过终究男女有别,公主如今独居一府,卫将军虽是好意,若是来得太勤,外头难免会有闲话。” 秦式微踮起脚来,在他唇上极轻极快地落了一个吻,分开时她望着他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弯起唇角,声音不大,却说得坦坦然然的:“他不一样。” 张应殊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接着他低下头,重新覆上了她的唇,这一回比方才重了几分,仿佛带着未尽的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诉情 我还挺喜欢 第104章 诉情 我还挺喜欢 定下的酒家在城东边, 叫拢翠居。先前穆听玉与周红叶都提过这家味道不错,说他们家的蟹粉狮子头与芙蓉豆腐是一绝。 秦式微派千兰去问包场的事,不多时千兰便回来复命, “公主,拢翠居的掌柜说包场怕是来不及。临近年关,日日都有客, 不过他们有别院,几处独立的小院, 各不相扰,专供贵客宴饮。今日东篱院还空着, 西院已有客定了。” 秦式微搁下手中的笔,抬起眼来:“西院是什么人?” “掌柜说, 是枢密院承旨何进贤的独子, 单名一个晟字。此人仗着父亲在韩崇手下当差,平日里便骄横得很。今夜也是带了几个纨绔子弟在西院饮酒。” 何晟。 秦式微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一圈。何进贤是韩崇的人,韩崇是霍嶂的人, 绕来绕去也算绕得到霍家那边, 但何家本身不过是枢密院一个承旨,在京城里实在排不上号。她没什么印象,便点了点头:“就东篱院吧。” 到了戌时,秦式微与张应殊乘马车到拢翠居。雪已停了, 风还是凉飕飕的, 街面上的石板被雪水濡得微湿, 映着各家檐下悬着的灯笼光,明明暗暗地晃着。 穆听玉与周红叶她们已先到了,秦琢正歪在暖阁里的软榻上剥橘子,秦珺坐在一旁, 面前搁着一碟蜜渍梅子。 秦式微与张应殊一进院子,秦琢便从软榻上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嘻嘻地扬了扬下巴:“你们俩倒会挑时候,席面刚摆好,人便到了。方才我还同阿珺打赌,说你们定要再磨蹭半刻。” 秦式微弯起唇角,解了斗篷递给千兰:“下雪路滑,马车走得慢。阿姐同二姐姐赌了什么?” “一碟蜜渍梅子。”秦珺笑着接话,拿帕子掩住嘴角,“阿姐输了。” 秦琢啧了一声,又凑近了秦式微半步,压低声音,八卦道:“在门口待了多久?” 秦式微面不改色地接过张应殊递来的手炉,捂在掌心里:“就一会儿。他在替我掸肩上的雪。” “掸雪要掸那么久?”秦琢眨眨眼。 张应殊温声开口:“公主的斗篷系绳缠住了,解了好一阵。” 秦琢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秦珺轻轻拉了拉秦琢的袖子,示意她别再逗了。秦琢这才笑着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我去看看红叶怎么还在门口站着”。 周红叶立在门框那儿,正踮着脚往外张望,手里攥着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往院门外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 “红叶在等谁?”秦式微压低声音问秦珺。 秦珺拿帕子掩住嘴角,微微一笑:“听说今日小卫将军也要来。” 秦式微便明白了,落花有意。 秦琢只是走到周红叶身边,说了句外头风凉,进来等,周红叶嗯了一声,脚下却没挪。 卫飞白来的时候已近戌时二刻,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锦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腰间束着革带,仍旧是平日那副利落清正的武将模样。 他进院便朝秦式微拱手,“公主,公事耽搁了些时辰,来迟了。我先自罚一杯。”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被夜风冻得微微发红的柔和面孔,只是笑了笑,亲自替他斟了酒:“不急。先坐下暖暖。” 席面摆开,暖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蟹粉狮子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酒过三巡,秦琢从袖中摸出一对骰子,往桌上一搁,笑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玩行酒令!输了的罚表演,唱歌、跳舞、吟诗、弹曲儿,随意挑。”她偏过头去看向秦珺,“阿珺不能饮酒,便当令官,公正得很。” 秦珺微微一笑,接过骰子:“我可不徇私。阿姐先说规矩。” “老规矩,掷双数过关,掷单数罚。”秦琢先掷,双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穆听玉掷了个单数,被罚唱了一支小令,唱完了还朝众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逗得满桌都笑。又转了一圈,轮到周红叶,秦琢便指着她起哄:“红叶今日还没开过口,让她来!” 周红叶今日竟没有推辞,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抽出腰间的笛子,握在手里,立在灯火下,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笛声清越,在雪后的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曲终时,满院都安静了片刻。 穆听玉头一个鼓起掌来:“红叶你藏得也太深了!认识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手!” 秦琢也笑着拍桌子:“从没见过红叶这般认真过。” 周红叶却只是望着卫飞白,笛子还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卫飞白坐在席末,手里端着酒盏,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说了句:“很好听。” 周红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坐回位子上,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 穆听玉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笑:“红叶姐姐,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回头也教教我呗。” 秦琢也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红叶便去掐秦琢的腰,声音压得又低又恼:“不许说了!” 秦式微望着这一幕,弯起唇角,偏过头去,正对上张应殊的目光,他替她把碗里凉了的羹换了一碗热的,又夹了一箸芙蓉豆腐搁在她碟子里。 她低声道:“你怎么不喝?” “怕醉了没人替你挡酒。” 她笑了:“我的酒量还不需要别人替我挡酒。” 酒过数巡,卫飞白起身道:“我去让店家备些醒酒汤来。” 周红叶几乎是同一刻便站了起来:“我跟你一道去。” 秦式微望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心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隐忧。 秦琢已端着酒盏凑上来,不由分说地碰了一下她的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的醺然:“今日是你生辰,非要同你碰一杯!你同张大人——嗯——反正我看挺好。” 秦式微被她这番没头没尾的话逗得笑了,端起酒盏,同她碰了。 夜色已浓,外边的风比屋里更凉几分,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周红叶跟在卫飞白身后出了东篱院,沿着拢翠居的甬道往外走。 甬道尽头便是几处院子交接的拐角,能望见西院那边灯火通明,笑语声隔墙传来,隐约有几个人影在窗棂上晃来晃去。 “小卫将军。”周红叶忽然出声唤住了他。卫飞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垂眼看着她。 周红叶站在灯笼下,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我有话要同你说。” 卫飞白微微偏过头,示意她讲。 周红叶往四周望了一眼——甬道这边人来人往,不时有伙计端着食盒经过。她咬了咬唇,抬手指向通往池边那片僻静的小径:“那边人少,我们去那边说。” 卫飞白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池边的石径被雪水濡得微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周红叶站在池边一株老柳下,背对着那池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卫飞白。 “卫将军,我家里要替我说亲了。是康家的一门远亲,也算我半个族兄。我见过那人一面,生得倒是端正,说话也温文有礼,没有什么不好。”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可我同他坐在一处,连话都说不到三句。他问我平日里读什么书,我说喜欢看游记,他便开始背《禹贡》,背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自己先红了脸。人是不坏,可我……”她抬起眼来,声音打着颤,却一字一字地问了出来,“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卫飞白望着她,月光把她那张年轻而热切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沉默了许久,“婚姻大事,当看周娘子自己的心意。你若不愿,我虽人微言轻,也可替你去同周大人说一说。” 周红叶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她咬着唇,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勇气,又问了一句:“那你呢?卫将军可有心上人?” 卫飞白望着她,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本就柔和的眉眼衬得愈发清澈,他开口时声音放得极缓,“周娘子赤诚之心,我感念于心。只是末将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看待。” 周红叶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玩笑意味:“不能当情妹妹吗?” 卫飞白忍不住咳了一声,随即偏过头去,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点无奈的弧度。 周红叶抬起头来便看见他在笑——极为真切放松,她一下子看呆了,心里又酸又甜地翻涌了好一阵,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暗恋式微吧?” 卫飞白猛地转过头来,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措手不及的僵硬。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摇了摇头:“周娘子多想了。我与公主是知己挚友,并无男女之情。” 周红叶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反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冻得通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劝诫,又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 “算了,不管你有没有——我就是多嘴劝你一句。公主和张大人站在一处的时候,你瞧见过没有?张大人替公主夹菜,公主连看都不看便吃了,连忌口的姜丝都忘了挑。他们两个人之间,旁人是插不进去的。你可千万别去撬墙角。” 她抬起眼来望着他,又认真地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挺喜欢看他们在一起的。像是看话本似的,翻到最后一页,就该是花好月圆。” 卫飞白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从院墙拐角处转了出来,身上穿一件宝蓝织金锦袍,披着上好狐氅,腰悬玉带,他生得倒不算难看,只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被权势惯出来的骄横之气,见了卫飞白便停下脚步,嘴角往上一扯。 “这不是卫将军吗?在此处——”他目光越过卫飞白,落在周红叶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私会佳人。” 卫飞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侧身将周红叶挡在身后,目光微沉:“何公子,慎言。” 何晟拿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我倒听说康家正替周娘子议亲。这议亲的当头,卫将军便与周娘子在池边私会,若是传出去,周娘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把折扇一收,往前踱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说起来,卫将军这身段倒真是清秀得很。方才我在那边远远瞧着,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娘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承认 我是女子。 第105章 承认 我是女子。 卫飞白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何晟又往前迈了一步,“卫将军若是个男人,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别成日里装得清高得不得了,周娘子门第不算低,反倒是你高攀了。” 周红叶从卫飞白身后探出头来, 急声道:“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我与卫将军只是碰巧在此处遇见,哪里来的私会?你再胡说——” “碰巧?”何晟拿折扇指了指池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假山, “方才我在那边亭子里看了好一阵。你们两个在池边拉拉扯扯,周娘子还搭了卫将军的肩膀, 难道是我看错了?” 见他愈发得寸进尺,周红叶的脸色难看, 拽住卫飞白的衣袖转身便要往回走:“卫将军, 我们回去,不必理会他。” 她转身转得太急,池边的青石被雪水濡得湿滑, 加上不知为何她后腿一痛, 整个人便失了重心,脚下一滑,往池中仰去。 卫飞白猛地伸手去拽她,却只来得及触到她的指尖, 扑通一声, 周红叶已坠入池中。 冰凉的池水霎时浸透了她厚实的冬衣, 裙摆与袄袖吸饱了水,沉得像灌了铅,拽着她直往水底坠。她拼命扑腾着,发髻散开, 湿发贴在脸上,呛水的窒息感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呼救声。 何晟站在岸上,望着水中那个拼命挣扎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慢悠悠地道:“卫将军武艺高强,此刻只有将军能救人了。怎么,将军是要见死不救?” 而卫飞白未听他说完,脱了斗篷便纵身跃入池中。池水冰寒彻骨,她一把托住正在扑腾的周红叶,将她往岸边送。 周红叶在她臂弯里剧烈地咳嗽着,半昏半醒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攀上她的肩头,忽然触到了那片被水浸透之后再也藏不住的轮廓。 她迷离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晕了过去。 何晟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水中那个被湿衣紧裹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片怎么缠也藏不住的起伏上停了许久。 “原来真是如此。”他的声音清楚的回荡在此地,“女子冒充军职,欺君罔上。卫将军——不,卫娘子,你骗了所有人。难怪你身量骨架也纤细得不似武将。” 卫飞白将她托上岸边,自己方才攀着岸石往上爬。湿透的衣袍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肩背与腰身的轮廓,方才在水中挣扎时发冠早已脱落,长发散了满肩,被水浸得乌黑如墨,贴在脸颊与颈侧。她想伸手去拢,可四肢已冻得发僵,手指连蜷起来都做不到。 便在这一刻,池对岸传来一阵脚步声。 早在先前,何晟的随从一直守在院门外,算准了时辰,便进去恭恭敬敬地禀了声:“俞大人,池边出了大事,请您移步。” 何晟今日正是宴请的武德司统使俞壶,同席的还有几个兵部与枢密院的同僚。 俞壶皱着眉转过假山时,身后已跟了好几个好奇的同僚,他一眼便看见了池边浑身湿透的长发女子,再一看那张脸,更是惊了一下。 “卫飞白?” 何晟上前一步,朝俞壶拱了拱手,语气慨然:“大人来得正好。下官今夜无意中发觉一事——这位卫将军,恐怕根本就不是男子。” 而察觉不对,匆匆而来的秦式微刚好听见这一句,身后跟着张应殊与秦琢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浑身湿透、正拿外袍勉强裹住身形的卫飞白身上,又落在昏迷不醒的周红叶身上,脸色骤变,连忙走到周红叶身边蹲下,拿手指探了探她的额头与颈侧。 周红叶的眼睫微微颤着,呛进去的水已咳出了大半,只是人被冻得发僵,连嘴唇都在打颤。 秦式微随即便让千兰将她扶去暖房换衣裳,请大夫诊治,秦珺也跟了过去照料。 等人走后,秦式微将自己身上那件斗篷解下来,双手一抖,展开来轻轻拢在卫飞白肩头,系绳在她颌下打了个结,动作利落而沉稳。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去,望着何晟,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何公子,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何晟则是朝俞壶拱了拱手,“大人,下官今夜偶见周娘子与卫将军在池边私会,争执间周娘子失足落水,卫将军下水救人。救人本无可厚非,可大人请看——卫将军此刻湿衣贴身,长发散落,身形轮廓一目了然。下官虽非火眼金睛,可这究竟是男是女,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分辨。” 俞壶背负双手,目光在卫飞白身上停了片刻,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何晟,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秦式微。 他身后一个兵部郎中皱着眉,目光在卫飞白脸上扫了又扫,犹豫道:“这……卫将军确实生得清秀了些,可仅凭湿衣贴身、长发散落便断定是女子,未免太过草率。” 何晟立刻接话:“刘大人说得是,若仅凭湿衣贴身便断定是女子,未免太过草率,下官也怕冤枉了好人。可卫将军的疑点远不止于此。” 他转向俞壶,语气愈发笃定:“俞大人,卫将军在营中从未与同袍共浴,每回操练之后皆独辟一帐,连贴身近卫亦不得入内。再者,其骨骼较寻常男子纤薄,嗓音亦从未改声,军中私下议论者不止一人。还有方才,下官亲眼所见——周娘子触及卫将军肩头,神色骤变,若非触及女子本相,何至于惊骇若此?”他略停了一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朗声道,“俞大人若存疑,大可传医女当堂勘验。下官今日所言,若有只字不实,天地不容,死于锋镝之下!” 他这毒誓发的太狠,不似玩笑,倒是把这件事逼入了不可转圜之地。 俞壶微微颔首,像是听进去了,目光又落在卫飞白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忽然叹了口气:“卫将军,老夫与你父亲虽无私交,却也在朝中同僚多年。你若是男子,便堂堂正正地说出来,老夫今日便替你作保,绝不叫旁人冤屈了你。可你若是女子——” 他停了一息,语调沉了几分,“女子冒入行伍,欺君罔上,按律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老夫劝你一句,若真有隐情,不如趁早如实交代,或许圣人念在卫家世代忠良,还能从轻发落。” 闻言,率先出声的是秦式微,她笑了一声。“俞大人这话说得倒巧。先是何公子罗织了一堆似是而非的疑点,自己再摆出一副公允体恤的模样劝卫将军‘如实交代’。卫将军还什么都没说,你们倒已经把罪名替他定好了。” 俞壶脸色微变,“公主言重了。臣只是依律询问,并无定罪之意。只是何公子方才所举的疑点确非空穴来风,卫将军若心中无愧,大可一一辩解,臣洗耳恭听。” “好。”秦式微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何晟脸上扫过,又落在俞壶脸上,“其一,卫将军在军中独辟一帐便是女子?那朝中多少文臣不惯与人同浴,难道个个都是女子?其二,身量纤细、嗓音清润便是女子?本宫倒想问问何公子——你那身板也不算魁梧,嗓音也谈不上粗豪,要不要当场验一验你是男是女?其三,周娘子落水时惊慌失措,碰到卫将军肩头之后脸色变了,那便是摸到了女子特征?她落水时呛了水,冻得浑身发抖,脸色不变才奇怪。何公子倒是看得仔细,旁人落水你不救,偏盯着人家的肩膀看——本宫倒想问问,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何晟冷笑,“公主这是强词夺理!女子冒充军职是欺君之罪,下官只是依律举发,并无私心!公主若是不信,让卫将军当众解了衣裳,验一验便是!” “放肆。”秦式微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冷得像这池冰水,“让朝廷四品武将在你面前脱衣验身,何晟,你倒是比圣人还威风。怎么不让俞大人也脱了给你验验?” 何晟的脸彻底难看,他还想再说什么,俞壶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公主护友心切,臣能体谅。可此事已非公主一人之事,亦非何公子一人之事。何公子既已当众举发,臣又亲眼所见卫将军这副形容,依律,此事当呈报兵部与御史台,由三司会验。公主若阻拦,反倒对卫将军不利,旁人会说公主在替她遮掩。” 秦式微望着他,终于明白了今夜就是为卫飞白设的局,每一句话都是在把卫飞白往三司会验那条路上推。 而一旦入了三司,便不再是何晟一个人咬着她不放,是整个朝廷的律法压在她身上。 但她绝对不允。 卫飞白望着秦式微的背影,望着她那副寸步不让的姿态,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少时她想入军中,爹一口便应下了,还说委屈她了,只能让她以男子之身,似乎浑然不觉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后来她进了军营,每一日都在怕,怕自己露出破绽,怕被人发现,怕连累父亲。再后来她在战场上杀了第一个人,又杀了第二个、第三个。血溅在脸上时是烫的,等它凉透了,她便不再怕了。 见过太多的死,反而觉得自己的命也不过是一条命,眼下如今让她难安的就是连累别人。 “末将确是女子。” 略微艰涩又坦然的声音忽然响起,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何晟的嘴角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俞壶微微垂下眼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替她惋惜。 秦式微攥紧拳头转过身来。卫飞白望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没有讶然,只有早已了然于心的平静。 忽然想到巷口那夜,她掀开车帘望见自己按刀的手时,是不是便已经猜到了。 可她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拿这件事当做拿捏自己的把柄。 卫飞白闭了闭眼,今夜的事太巧了——这不是何晟一个人能布的局,若是秦式微今夜当众保她,说不定明日便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抱歉,今夜本是公主的生辰,不该闹成这样。”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俞壶这时也开口了,“卫将军既已亲口承认,此事便非臣所能擅断。按律,须将卫将军先行羁押,臣即刻进宫禀报圣人,请旨定夺。” 他略停了一息,望向秦式微,语气里满是告诫,“公主,臣职责所在,不敢徇私。” 秦式微没有说话。她望着卫飞白,在那双眼睛里只看见了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片刻后,她侧开身子。 俞壶见状,便朝身后那两个侍卫微微偏了偏头,侍卫走上前去,伸手扣住了卫飞白的手臂,妥当后,他带着人便走,何晟也跟上去。 池边安静下来,秦琢满是压不住的惊诧:“式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迟疑,“卫将军她……她真的是女子?” 秦式微望着俞壶那行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的,转向秦琢:“阿姐,红叶呛了水,待大夫看后,你先送她回府。今晚的事,明日我再同你们说。”又看向穆听玉,语气放得缓了几分,“听玉,你同阿姐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秦琢虽满肚子疑问,可望着秦式微那副沉静的模样,终究没有再多问,她只是伸手握了握秦式微的手臂,说了句:“你多小心。”便与穆听玉一同扶着往暖房走去。 等到她们走后,秦式微才转过身去,抬起眼来望着一直未曾言语的张应殊,他道:“刚才人群散时,我好似看见了一个人,在假山后头,一晃便不见了。” 黑袍,骨珠,脸上的刺青。 是阿日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万更 臣,接旨。 第106章 万更 臣,接旨。 承明殿。 秦韫素看着绍章帝服完药, 照例还是等胡太医替他把过脉。胡太医收回手,躬身道:“陛下脉象已较前日平稳,风寒之症再服两剂便可见愈。” 绍章帝靠回引枕上, 目光落在秦韫素面上,声音柔和:“太医既说无碍,不必再蹙着眉头。” “陛下乃一国之君, 便是微恙也轻忽不得。臣妾只是心中记挂。”秦韫素总算露出笑颜,“陛下龙体要紧, 臣妾便不在此叨扰,先告退了。” 绍章帝点了点头, 将药碗搁在案上,忽然又道:“今日是明昭的生辰。朕让高峯备了些赏赐, 已送去公主府了。里头还有一柄前朝传下来的名剑, 唤作霜月,轻便趁手,给她防身用。” 秦韫素替秦式微谢了恩, 退出了殿门。 踏出殿门那一刻, 她脸上的笑颜便湮没了。从猎场回京的路上绍章帝便病了,对外只说是风寒,可她无意间撞见高峯正匆匆收起一块沾了血的帕子。 上回也有这样的事,她直接问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 只说了句“不必声张”, 又寻了个由头让方皇后来侍疾。方皇后来了也不过是日日坐在偏殿里抄经,隔三岔五进去看一眼,连脉案都不曾过目。 这一回秦韫素没有点破,只当寻常风寒, 绍章帝便没有再唤方皇后。 秦韫素被风雪吹得眯了眯眼,心想,看来绍章帝的身体有异。 孙姑姑候在殿外,见她出来便上前将手炉递进她掌心里,秦韫素接过手炉拢在袖中,正要往章台宫方向走,便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她微微偏过头去,便看见俞壶正快步往承明殿方向去,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引路的侍从面生得很,不是从前在承明殿当值的旧人。 这段时日承明殿倒是换了不少人。 秦韫素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孙姑姑道:“让人去听听,都说了些什么。” “是。”孙姑姑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烛火通明。 俞壶与何晟跪在金砖上,将今夜拢翠居之事一五一十禀了。 何晟慷慨陈词:“陛下,卫飞白女扮男装混入行伍,欺君罔上,按律当满门抄斩!今夜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绍章帝没有抬头。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从西境递来的奏折。翟堰在西境清剿了数股匪乱,斩首数百,余寇溃散,看完这一封,又翻开下一封。 这一封是吏部呈上来的,曹弘致、蒲珹、左元基联名举荐涂钦义出任澶州太守。右下角压着一方极小的私印,玄铁色,印文端正如刀裁,是霍嶂的私印。 澶州离京师极近,知州也得是霍嶂的人。 绍章帝的手指在奏折边沿停了许久,久到何晟的慷慨陈词都渐渐低了下去。 烛火在御案上轻轻跳了一下,映得他面上那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阴影愈发深沉,他把奏折缓缓合上,搁在一旁,抬起眼来望着何晟。 “说完了?” 何晟的后脊忽然窜过一阵凉意,匍匐在地,不敢再开口。 俞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卫飞白之事非同小可。不仅涉及卫大将军,还涉及——”他略停了一息,方才缓缓吐出,“霍相。卫娄当年是霍相一手提拔,卫飞白能入武德司亦是霍相首肯。若卫飞白当真是女子,霍相纵非主使,亦难逃失察之责。” 他说完这番话便垂手立在原地,心中并无多大希望。他深知绍章帝虽忌惮霍嶂,可这些年从来不曾明面上同霍嶂撕破过脸。 卫飞白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未必值得绍章帝为此去碰霍嶂。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开口时声音带着三分冷。 “高峯,召中书侍郎薛恽、御史中丞东元忠、大理寺卿蒯年即刻进宫。” 高峯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俞壶立在原地,望着绍章帝那张难掩怒意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念头,这三个人全都是保皇党,圣人是打算用卫飞白这桩案子和霍嶂对峙吗? 这京城怕是要乱了。 夜色已深,驿站这边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秦式微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底下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面孔。她立在蛮族使臣下榻的馆舍门前,对着那两个手握弯刀的蛮族武士道:“我要见忽都王子与阿日善萨满。” 两个武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传。 忽都思摩本来都已打算入睡了。蛮族那边也冷,可京师的冷是黏腻腻的湿冷,穿多少层衣裳都挡不住。 他让人多加了几个火炉,又搬了一床厚被子来,正歪在榻上翻乐安长公主留下的那卷手札,属下进来禀报,说明昭公主与那位张大人求见。 他合上手札,略微思量了片刻,这个时辰登门,可是有大事发生? 没作停留,他吩咐左右去请萨满,自己披了件厚氅先往正厅去了。 秦式微与张应殊已候在那里。 忽都思摩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在主位上落座,开门见山:“公主与张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秦式微笑着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拿指尖捏着系绳晃了晃。“这个想必是王子的,特来奉还。” 忽都思摩望着那块令牌,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从未见过此物,不是我的。” “怎么会不是?这是我从王子身上取下来的。”秦式微往前迈了一步,坦荡道:“那日在崖底,王子昏迷之时,这东西便从王子怀中滑了出来。王子不会连自己贴身所藏之物都不认得罢。” 忽都思摩咬紧了后槽牙。 果然就是这个女人,那日在崖底搜刮了他的令牌与骨哨,如今又拿着赃物堂而皇之地登门,还说什么“奉还”。 他压着那股子窜上来的恼火,抬起眼来望着她,眼神凶狠:“公主深夜前来,便是为了这块来路不明的牌子?” 秦式微望着忽都思摩,摇摇头,又开了口:“王子此番入京,明面上是为互市盟约而来。可若当真只是为了一纸盟约,何须劳动萨满随行?又何须——”她目光往案上那块玄铁令牌轻轻一落,“带着此物?” 忽都思摩面色沉下来:“公主此话何意?盟约之事,圣人亲自用印,两族文武皆为见证。公主深夜登门,便是要凭空诬我乌桓另有图谋?” “王子言重了。”秦式微转过身去,望着厅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语气轻飘飘的,“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只是这世间之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从来不止一例。” 忽都思摩搁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背影。他刚要开口,秦式微却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厅外望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萨满怎么还未来?” 忽都思摩心里也是微微一沉。他派人去请阿日善已有好一阵,确实不该这么久还未到。 秦式微收回目光,又换了一副闲谈的口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客套的笑意:“说起来,还要多谢王子送的狼牙项链。我自小没见过那般成色的狼牙,在西境也是稀罕物罢?只可惜今日是我生辰,却过得不甚愉悦。” 忽都思摩皱起眉:“公主生辰不悦,与本王子何干?” 秦式微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似乎很是恼火的样子,“今夜在拢翠居,竟有贼人胆敢行刺本宫。我的人一路追查那贼人的踪迹,追至此处便失了线索。”她略停了一息,“王子觉得,这是巧合吗?” 忽都思摩听得心惊,面色愈发不好看,霍然站起身来:“公主是怀疑我乌桓使团窝藏刺客?”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若怀疑王子,此刻便不是登门说话,而是直接奏明圣人,请武德司来严查驿站了。正因为想着或许是误会一场,才深夜前来,想请王子与萨满替我解了这个惑。若是说不清楚……”她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坦坦荡荡,唇角甚至弯了弯,“那便只好请圣人替我主持公道了。王子觉得,这驿站里头,当真干净吗?” 忽都思摩把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话里话外又留着余地。说她是来敲山震虎的,她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比敲山震虎更沉的东西。 “明昭公主又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了吗?”一道声音从厅外传了进来,低而沙哑,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 秦式微转过身去,便看见阿日善从厅外走了进来。她没有穿黑袍,今夜换了一身靛蓝色深衣,袖口与领缘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骨珠依旧缀在衣摆与腰间,走起路来极细微地叮叮当当响着。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幽暗,琥珀色的眼睛正正地望着秦式微。 她走到忽都思摩身侧站定,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缓缓移到张应殊脸上,又移回来,“公主深夜登门,拿着那块令牌,说着这些旁敲侧击的话——到底想做什么。” 秦式微迎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萨满来得有些慢,是出馆舍了吗?今夜城中热闹得很,拢翠居那头更是好戏连台。萨满可曾去瞧过?” 阿日善面上刺青纹丝不动,只淡淡道:“我今夜哪也不曾去,一直在此处休憩。” “是吗。”秦式微的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下,落在她靛蓝深衣的袖口上。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针脚细密,是极好的手艺,只是里衣袖缘内侧沾着几点极细微的泥渍,是雪水濡湿了泥土又溅上去的。 “萨满的衣袍换了,靴子也换了,发间还沾着外头的雪沫子,倒是袖口这几点泥渍忘了擦。今夜的雪是酉时末才停的,拢翠居池边的泥是红褐色的,与别处不同。萨满若当真是哪也不曾去,这泥渍是从何处沾来的?” 忽都思摩猛地转过头去,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他望着阿日善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压低声音用乌桓语急急地问了一句什么。 阿日善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看那几点泥渍,冷冷地道了两个字:“送客。” 厅外应声涌入十几个蛮族武士,个个手握弯刀,齐刷刷地立在秦式微与张应殊面前。 秦式微偏过头看向忽都思摩,语气带嘲:“看来在这驿站里头,做主的人不是王子,是萨满。” 忽都思摩没有被她挑拨,他的目光在秦式微与阿日善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秦式微收回目光,朝着张应殊伸出手,后者把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秦式微接过茶盏,五指一松。 茶盏落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碎瓷与凉茶溅了一地,她弯下腰,从一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拿指尖试了试锋刃,直起身来,缓缓朝阿日善走去。 武士们齐刷刷地往前压了半步,弯刀出鞘,寒光映得满堂烛火都为之一冷。 忽都思摩也往前迈了一步,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警惕:“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本公主方才便说了,今夜生辰过得不高兴,心里头不大痛快。” 秦式微继续朝阿日善走去。 为首的武士终于动了,弯刀破风而来,秦式微侧身避开,左手握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的瓷片在他虎口极轻极快地划过,武士闷哼一声,弯刀坠地。 第二个武士从背后袭来,她头也不回,右脚往后一蹬踏在对方膝弯上,借力转身,瓷片在他肩胛处划开一道血线。 第三个武士还没有来得及举起刀,便被她欺身而入,瓷片抵在了喉间,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再往前送。 满厅的武士都停住了。 阿日善始终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如冰的神情,秦式微收回手,沾了血的碎瓷在她指间反转,忽然一动。 瓷片受力脱手,在阿日善小腿上极快地划了深口子,血顷刻渗出,染红靛蓝色的衣摆 阿日善吃痛半跪在地上,仰起头来望着她,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意,声音极低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看来公主今夜是真的很生气。” 她笑意又深了几分,“可无论如何,卫飞白都得死。” 秦式微看着阿日善眼睛里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恨意,忽然不解。 是什么样的恨,能让阿日善做出这些事。她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卫飞白死。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武德司巡按使服色的年轻将领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队披甲兵卫,腰佩制式长刀,步履沉稳,显然是听见动静来此。 此人姓单名恪,是新近从五城兵马司调来的,今夜正好轮值驿馆防务。 他跨进正厅,一眼便望见厅中狼藉满地——摔碎的茶盏、打翻的案几、捂着伤处的蛮族武士,还有半跪在地、正被随从扶着站起身来的阿日善萨满。 单恪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在心里把能念的佛号都念了一遍,随即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朝秦式微行了礼,道了句:“公主此间可是出了什么事?”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秦式微转过身来望着单恪,“今夜有人在拢翠居刺杀本宫,本宫追查贼人踪迹一路至此,怀疑贼人藏匿在蛮族使臣的馆舍之中。单大人既然来了,便替本宫把这驿站里里外外搜一遍。” 单恪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心想谁敢行刺您,嘴上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只得诺诺领命,挥手让兵卫分作几队往各处去搜。 片刻之后,各队兵卫陆续回来禀报,说四处都搜遍了,不曾发现可疑之人。 “既然搜不出来,那便是本宫多心了,不过蛮族使臣远道而来,若是护卫不够周全,再出什么岔子,倒显得朝廷失了待客之道,单大人不如多派些人手守在馆舍外头,也算是替王子与萨满压压惊。” 单恪连声道遵命遵命,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秦式微转过身去朝厅外走去,走过忽都思摩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忽都思摩看清了她说的那几个字,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秦式微收回目光,与张应殊并肩走出了正厅。 阿日善被随从搀扶着站起身来,她没有看到方才的事,只见忽都思摩看着秦式微背影,提醒道:“王子不要擅自行动,这个女人比她想得更难对付。” 她以为忽都思摩是被秦式微激怒了,而忽都思摩心想,谁才是擅自动手的那一个。 秦式微与张应殊走出驿馆时夜已深透,雪虽停了,风还是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 两个人在长街上并肩走了一阵,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眼来往前方望了一眼,街角处那扇黑漆大门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冷光,檐下悬着两盏素面灯笼,门楣上“霍府”两个字笔锋如刀,是离驿馆不远,是顺路,是走着走着便走到这里了。 “去吧。” 张应殊也停住了脚步,温声道。 秦式微转过头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下却已迈开了步子。 门房见了她便连忙迎上来,连通报都不曾通报,直接引着她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宁德全远远便迎了上来,见了她什么也不问,只是微微躬身,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她前头,引着她穿过那几道熟悉的游廊,在榴花院门外停下脚步,替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秦式微踏进院中时便看见霍嶂正立在廊下。那株榴花树的叶子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玄青色的宽袖长袍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拂动,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秦式微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张被月光与灯笼光映得明明暗暗的面孔,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说卫飞白出事了,你能不能救她。 说今夜有人设局害卫飞白。 这些话她一路上都在想,每一句都转了好几遍,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霍嶂却先开口,“今夜拢翠居的事,本相已知道了。俞壶半个时辰前便进了宫,何晟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圣人召了薛恽、东元忠与蒯年连夜入宫,要三司会审。” 他略停了一息,望着她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又补了一句,“放心,卫飞白不会死。” 秦式微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被攥了许久的地方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那些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心绪压了下去,再抬起眼来,望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多谢相爷。”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生辰贺礼。” 霍嶂眼眸微颤,随即垂下眼睫,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今日是你的生辰,平安康健便好。” “好。” 秦式微走出霍府大门,便看见张应殊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等她。 他背倚着树干,温声道:“走吧,回府。今晚的事够多了,你的生辰还没过完。” “好。” 马车辘辘驶回公主府。秦式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按下去,只是按不到底,总是浮起来。 直到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张应殊先行下车,伸手替她打了帘。 秦式微踩着脚凳下来,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 张应殊见她站稳便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道:“今夜早些歇息。”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脱口而出:“今晚别走了。” 张应殊微微一怔,望着她没有说话。 秦式微话一出口自己先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忙找补道:“已是后半夜了,雪天路滑,马车也不好走。公主府有的是空屋子,你住一晚也无妨。明日不是还要上朝吗,从这里走比从张府走还近些。”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安排极为妥当,末了还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客房每日都有人打扫,干净得很。”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好。我留下来陪你。” 秦式微眨了眨眼,她说了这么多理由,好像并没有说是因为自己想让他陪。 她抿了抿唇,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声音往前飘过来,比方才又轻了几分:“不是陪我,是太晚了不好走。” “是。”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千兰正守在廊下,远远便看见自家公主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往正院方向走,沉稳如她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声问是否需要备热水。 秦式微道:“张大人今夜住在此处,去收拾间客房。” 客房就在秦式微所居的正院东侧,隔着一道月洞门,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千兰已领着婢女将屋子重新铺陈了一遍,换了簇新的被褥,又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银霜炭,暖烘烘的。 秦式微亲自推门进去看了一圈,确认窗棂阖得严实,确认案上搁了茶壶与干净的茶盏,确认床榻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盏刚点亮的纱灯。 “还行。”她转过身来望着他,“若是缺什么便让人来唤我。” “什么都不缺。” “那我走了。” “好。”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走到月洞门处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仍立在客房门口,正望着她这边。 她飞快地转回头,迈开步子进了自己的院子。 沐浴完换了寝衣,秦式微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锦被拉起来蒙住脸,又推开,心里还是慌得很。 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坐下,望着窗外那轮被雪雾笼得朦朦胧胧的冷月发呆。 便在这时,她看见院中月光下多了一道人影。那人撑着一柄油纸伞,穿过纷纷扬扬的细雪,正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望着她这边的窗。伞面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显然已经站了好一阵。 秦式微推开了半扇窗,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望着伞下那人。 “你怎么不睡?站在外头做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他撑伞走到窗前,与隔着一道窗棂的她对望,尾音微哑:“睡不着。想离你近一些。” 秦式微望着他,雪花落在他的伞面上,簌簌地往下滑,她忽然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让他进去,又转身去翻箱笼,抱出一床厚实的被褥铺在外间的软榻上。 “你做什么?” “如你所愿,离我近一点。” 她把软榻铺好,又从床上取了一只软枕搁在上头,拍了拍,“今夜你便睡在此处。” 自己走回内室,把帘幕拉上,躺回床榻上。 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幕,秦式微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坐在软榻边,将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缓缓躺下去。 帘幕那边传来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很快便安静了。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也睡不着。” “我知道。” 她侧过身去,把被子拢到下巴处,望着帘幕上他模模糊糊的轮廓。 雪还在下,窗棂上的落雪被烛火映得一明一灭,她望着那道安安静静的影子,眼皮终于沉沉地坠了下去。 翌日清晨,秦式微醒来时,软榻上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千兰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望着那枝白梅出神,便低声道:“张大人天不亮便走了。今日有朝会,他说散朝之后若有消息便立刻递过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洗漱更衣,用了一碗粳米粥,没有急着去卫家。 绿旋掀了帘子进来,说忽都王子求见。 秦式微搁下筷子,道了声请他进来。 忽都思摩今日灰蓝色的眼睛底下带着几分没睡好的青黑,他落了座便开门见山:“公主昨夜临走时让我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没错,昨日秦式微便示意忽都思摩来此。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抬起眼来望着他:“阿日善为何这般恨卫飞白。” 忽都思摩的嘴角微微一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道:“凭什么告诉公主?我们可不是同盟。”他同她之间,一个赌约输得连裤子都快没了,实在算不上什么朋友。 秦式微搁下茶盏,“王子此番来京,代表的是乌桓部。可乌桓部里当真所有人都服气吗?忽都首领的儿子不止你一个,那些兄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汗位。王子若是在京师出了什么差错,失了圣人的信任,失了盟约的功劳,回去之后拿什么同他们争?” 她提起那块令牌,“从王子身上落下来的那块牌子,没有字,没有纹饰,却是本朝官造的玄铁。王子以为旁人认不出,我却认得出。这令牌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王子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说完这番话,忽都思摩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缓了几分:“王子可知我为何约你在此处见面?这里是乐安长公主的旧府,是她亲手画了图纸、亲手选了木料、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她从西境嫁到京师,又从京师嫁回乌桓,一辈子都在两族之间做桥。她毕生所愿,是希望和亲之事到她为止,是希望两族不必再以人命换太平。王子自幼蒙她教养,她是将乌桓的未来也留给你。” 忽都思摩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白梅被风吹得簌簌响了几声,他终于抬起眼来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公主很聪明。” “阿日善说过,卫飞白杀了她妹妹。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妹妹?” 上回阿日善同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忽都思摩便去找了随行而来的最年长的手下,才问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阿日善与她的妹妹真珠,准确来说不算乌桓人。她们的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蛮族人,自幼在乌桓部长大,后来被大萨满选中作为传承之人。真珠和阿日善不一样,她性子更活泼,更爱笑,对什么都好奇。有一回真珠外出游历了很久,回来之后便变了,魂不守舍了好一阵,告诉阿日善她要离开乌桓。她说她有了喜欢的人,是个中原人,她要去中原找他。阿日善不理解,同她吵了许久,最后拗不过,便跟着真珠一起去了,说是要看一看那个中原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只有阿日善一个人回来了。她跪在大萨满面前,说真珠已经死了,自己愿意接替萨满之位,一辈子为长生天而活。大萨满终究还是同意了。” “那个中原人,便是卫飞白?” 忽都思摩道:“应该是。”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其实也不清楚。 能知晓这些已经是意外之喜,秦式微暗自琢磨。 忽都思摩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阿日善这个人,确实狡猾,手段也多,但她只有一个人。”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走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把手中那盏凉透的茶搁在案上。 一个人? 她有些疑惑,但又抓不住头绪。 秦式微到卫家时,柳叔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了她便连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笑道:“公主来了!我去给您沏茶。” “不急。”秦式微往院里望了一眼,“卫将军在家吗?” 柳叔道:“方才相爷来了一趟,同将军在书房里说了好一阵话,随后将军便出门了,没说去哪。” 秦式微心想应该是霍嶂出手了,又问:“柳叔,你可曾听过真珠这个名字?” 柳叔的手停在围裙上,神情微微一黯,“听过,也是个可怜姑娘。真珠是少将军和连翘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时候西境刚打完一场硬仗,他们在收殓伤兵时发现一个蛮族小姑娘正跪在死人堆里替一个断了腿的伤兵止血,手上全是血,动作却比随军的医官还利落。她娘是中原人,官话说得很好,会许多奇奇怪怪的治疗法子,有些连军医都没见过,却当真管用。后来她便留在营地不肯走了,每日跟着连翘给伤兵换药,跟着少将军学写汉字。三个人同进同出,在西境救了许多许多人。 直到那回。狄历部的叛军夜袭营地,连翘替少将军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军医没能把她救回来。真珠跪在连翘的榻前哭了许久,后来便不怎么笑了,在营地多待了半个月,便在一个深夜悄悄离开了。少将军找了很久很久,托人去蛮族各部打听,却再也没有找到过她。” 听起来并没有问题,那阿日善为何觉得是卫飞白杀了真珠? 秦式微正思忖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卫娄从外头回来,肩上披着一件旧氅衣,见了她便道:“正好,小丫头,过来陪我喝一坛。” 秦式微便陪他坐在院中,一人一碗,她说:“卫将军不会有事的。” 卫娄端着酒碗看她:“好。飞白能交到公主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直到那坛酒见了底,卫娄忽然又提起另一个名字:“当年的事,属于你娘和相爷,与你无关。相爷很在乎你,毕竟……”他没有说完,似是有顾虑。 秦式微望着碗底那一点残余的酒液,开口了:“我知道。”她顿了顿,“他是我父亲。” 卫娄先是讶然了片刻,随即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你们都是聪明人。” 他顿了片刻,又说起西境的事,“西境易乱,流寇不少,圣人本不在意,认为西境不值得朝廷派兵。是相爷在枢密院同那几个反对的老臣拍了桌子,把军饷从户部一笔一笔硬抠出来,往西境源源不断地送。我在西境领兵那些年,从没为粮草发过愁。朝中许多人骂相爷专权跋扈,可若不是他,西境早就没活路了。”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不知是被酒意还是旁的情绪熏得微微发红的面孔:“您这是在替霍相说好话吗?” 卫娄端着酒碗又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年老之人,其言也善嘛。反正我这把年纪了,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醉了,把空酒碗搁在桌上,摆了摆手:“回去吧,不必陪我这个老头子干坐着。” 秦式微刚站起身,便听见他又开口了。 “公主是飞白的好友。飞白这孩子,从小到大把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女儿家的事瞒了那么些年,战场上的事也从来不说,连翘的事至今还在做噩梦。有些事不是活下来了便算过了,她心里压的东西太多。公主若是得空,多劝劝她,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一回,别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 秦式微说:“好。” 走出卫家那条小巷时,天色已近黄昏,秦式微心里的那股不对劲却丝毫没有消减。 卫娄今日的话说得太多了,多得像是在交代什么。 她走后不久,柳叔收拾了酒桌,问卫娄要不要回屋歇下。 卫娄:“不急,还有人要来。” 约莫又等了一个时辰,巷口传来一阵皮靴踏过青石板的沉稳脚步声。屈濮休身着黑赤劲服,腰间佩刀,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神色冷硬一如从前。 两人无甚交情,卫娄也懒得寒暄,望着他手中那道玄色密旨,忽然笑了笑:“飞白当真无事吗?” 屈濮休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又沉了几分:“此事原不至于此。圣人心意已定,我已是再三申辩,仍未能挽回。” “那便宣旨吧。”卫娄反而笑了,撩开衣摆,跪了下去。 屈濮休展开那道玄色密旨,一字一字念了出来。“卫飞白以女子之身入伍,欺君罔上,按律当斩。念其戍边多年,屡立战功,且此番事出有因,非为私利,故免其死罪,革去军职,贬为庶人,永不叙用。然其父卫娄,身为大将军,明知其女冒入行伍而隐而不报,欺君之罪不可恕。念其一生戍边,功在社稷,赐鸩酒一壶,留全尸,不入刑场。” 卫娄跪在院中,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粗豪而坦荡,在这暮色沉沉的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方才歇住。 “臣,接旨。” 他伸出双手,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道玄色密旨。 暮色四合,院中新开的白梅陡然落花。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第107章 离开 难道—— 第107章 离开 难道—— 秦式微回府后一直在等消息, 直到午时过后,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张应殊踏进院中,身上还穿着朝会的官袍, 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 她站起身来迎上去,他望着她便先开了口:“卫飞白的案子没有拿到明面上议。今日朝会半个字也不曾提起,圣人似乎打算私下处置。”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以绍章帝的性子, 越是绝口不提,便越不会轻轻放过。 他若是要在明面上定罪, 反倒还有转圜的余地——朝堂上有霍嶂的人,有卫家的旧部, 有那些还念着西境战功的老臣,众目睽睽之下总要讲几分证据与法理。可他偏偏只字不提。不提, 便是要私下了结。私下了结, 便不必受任何人的掣肘。 她压下那股翻涌的不安,又问:“今日朝会主要议了些什么?” 张应殊在炭盆旁落了座,将今日的要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蛮族使团已定了启程的日子, 就在三日之后, 澶州知州的人选定下了,是绍章帝亲自点的,算是皇党的人。西境那边翟堰又递了奏报,说边民归心, 请朝廷增拨屯田的种子与农具。 还有便是御史参太子在东宫私宴近臣, 言语之间颇有怨怼, 绍章帝当即便动了怒,竟说出了“此子不堪为储君”的话。当时几位老臣跪地劝了许久,说废立动摇国本,此事才算暂且按下, 但圣人似乎并未打消这个念头。 秦式微听完,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阵。 “废太子不是一时动怒。圣人看似宽仁温默,实则事事都记在心上。太子是方皇后的嫡子,方家背后是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从前不动太子是因为动不得。如今他敢在朝堂上说出‘不堪为储君’这种话,说明他已经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了。不在乎,是因为他有了别的打算。那个打算,恐怕与霍嶂有关。用自己的亲信顶了澶州知州的位置也好,废太子也好,实际便是在打压霍党,收紧手里的权。” 张应殊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我也是这般想。” 秦式微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搁在案上:“这块牌子是我那日从忽都思摩怀中摸出来的。玄铁材质,没有字,做工不似蛮族工艺,倒像本朝官造,还是西境那边的匠人手艺。” 她把令牌翻过来,指着那几道极细的纹路,“西境多产玄铁,这种纹理是西境特有的淬火法留下的。一个蛮族王子怀中揣着西境工艺的玄铁令牌,这也太巧。” 张应殊接过令牌端详了许久,抬起眼来:“此事暂时不宜声张。这块令牌的来路尚不清楚,西境与蛮族之间究竟是勾结,还是有人在中间做了桥梁,眼下没有更多的线索,贸然捅出去反倒打草惊蛇。先把令牌收好,等卫飞白的案子有了定论,再顺着这条线慢慢查。” 秦式微点了头,让他先回府歇息。 送走张应殊之后她仍是坐立不安,又派了人去武德司诏狱外头盯着,说一旦有动静便立刻回来禀报。 千兰领命去了。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千兰几乎是跑着回来的,急禀:“公主!圣人下了旨意,卫将军被放出来了!” 秦式微匆匆赶到武德司诏狱外时,暮色已落尽了。 长街上的石板被雪水濡得微湿,映着沿街铺子檐下悬着的灯笼光,明明暗暗地晃着。武德司诏狱那扇黑漆大门轧轧地推开,一道人影从里头走出来。卫飞白身上仍是那夜拢翠居池边那身靛蓝锦袍,衣袍上沾着干涸的水渍与泥渍,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步伐比平日慢了不知多少,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什么。 秦式微快步迎上去,走到近前才看见她背后衣料上洇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是鞭伤,另外还有一些旁的伤,最骇人的便是她的右手,此刻垂在身侧,手腕处缠着几层粗布,粗布上洇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那些血窟窿的位置在腕骨与掌根之间——分明是被人活生生挑了手筋。 秦式微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转过身去,望着那几个押送卫飞白出来的武德司差役,声音极冷:“屈濮休在何处?本宫要见武德司正使。” 为首的差役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好好一个人就在里头待了一夜,怎么就被——”她自以为说得冷静,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还是顿了一下。 卫飞白走到她面前,用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无事。不过是一只手罢了。正好陪父亲回乡隐居,也用不着动武了。” 她甚至弯起唇角,朝秦式微笑了笑。 这代价已算轻了,女子冒充军职,欺君罔上,按律是满门抄斩。如今父亲还在家中等她,自己不过废了一只手,这条命、这个家便还在。 卫飞白甚至觉得有些庆幸——庆幸没有连累秦式微,庆幸没有再死更多的人,庆幸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这些年她每夜都在想这一天何时会来,如今它来了,比她预想的轻得多。 秦式微望着她那张被鞭伤与冰水折磨得毫无血色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只是伸手扶住了卫飞白的左臂:“走吧,送你回家。” 马车辘辘驶过渐渐暗下来的长街,卫飞白靠在车壁上,眉头始终微微拧着,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搁在膝头,指节无意识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秦式微知道她心里不安,也不去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隔着车帘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沿街灯火。 马车在卫府门外停下时,秦式微扶着她下了马车,忍不住皱起眉,大门敞着,门口却没有人,心里那股不安骤然浓烈起来,她扶着卫飞白跨进门槛,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走向正堂。 正堂之中,柳叔跪着,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堂中停着一副漆黑的棺材,棺盖合着,烛火在灵前摇摇曳曳地燃着,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无声地塌落下去,秦式微的脚步猛然顿住,扶在卫飞白臂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骤然看向卫飞白。 卫飞白站住了,望着那副棺材,只觉天旋地转,好一阵没有动。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柳叔……这是怎么回事?家中谁去世了?” 柳叔听见她的声音,连忙看过来,脸上闪过欣喜,随即又被伤悲笼罩,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泪从脸上无声地淌下来。 见状,卫飞白松开了秦式微的手,快步上前。 她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先触上了棺盖,冰冷的木面让她的指尖猛地一缩,随即又更用力地按了上去。她的右手也伸出去,那只被挑了手筋的手落在棺木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她用力去推,可那只手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血从粗布底下重新渗出来,一点一点染在棺木上。她咬着牙,用上双手,终于将棺盖推开了。 里头躺着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卫娄穿着他平日里最爱的那件旧布袍,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舒展,像是入睡了,安安静静的,连呼吸也无。 “……为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为什么——” 跟过来的秦式微望着棺中也是惊愕失色,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会?! 霍嶂明明答应过她,卫飞白不会有事,可为什么—— 她转身便往外走——她要去找霍嶂,她要问他为什么,问他为什么答应了她却做不到,问他为什么护不住这个一辈子替他卖命的将军。 “公主。”卫飞白忽然开口唤住了她。 秦式微的脚步顿住,却不敢回头,她不敢看卫飞白的眼睛。 “陪我一会儿吧。” 秦式微闭了闭眼,忍住压抑不住的失望和怒气,转过身,走到卫飞白身边,在她身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当夜,两人在灵堂守夜。 灵前那盏长明灯摇摇曳曳地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案上摆着卫娄生前最爱喝的酒,泥封完好,再也不会有人拍开它了。 卫飞白跪在蒲团上,眼眶泛红却流不出泪,忽然开口,“柳叔说,是圣人下旨,无可转圜。父亲让他不要告诉我,说我能从狱中活着出来便是天大的造化了,不必再为了一个老头子断送前程。” 秦式微跪在蒲团上,她听出来了,卫飞白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了自己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卫飞白却先开了口:“公主查到什么没有?” 秦式微望着她那副平静得近乎麻木的面孔,把阿日善的事说了。 “原来是她……”卫飞白喃喃道。可她只是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秦式微的肩上。泪水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地渗进秦式微肩头的衣料里。 秦式微伸出手去,轻轻拢住了她那只被挑了手筋的右手,用自己的掌心覆着那些血窟窿上缠着的粗布。 因为是密旨赐死,丧礼不能大办。 对外只说卫娄突发恶疾去世,灵柩在正堂停了一日便要下葬,来吊唁的人也极少,不过张应殊来了,帮着安排入殓与出殡的琐事,将一桩一桩的事地揽了过去。 直到出殡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卫娄的灵柩被送入京郊早已看好的穴中。 墓碑前,秦式微把卫娄那日同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了卫飞白。 “他说你从小到大把什么事都往心里藏,让你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一回,别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 卫飞白跪在墓碑前,望着碑上那几行新凿的字,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弯起唇角:“知道了。”她站起身,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郑重地道了一句,“多谢公主。无论是为我,还是为父亲。” 她又说:“公主不要怪霍相,绍章帝忌惮霍嶂,也忌惮卫家,都是形势所逼。圣人的刀早就悬在卫家头顶了,霍相能护住我已经是不易。父亲的事是圣人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 秦式微没有应答,只是回了卫府,让大夫又替卫飞白看了一遍手上的伤。大夫从内室出来时脸色便不太好看,秦式微送他出了院门,在廊下低声问:“伤势究竟如何?” 老大夫摇了摇头:“筋脉已断,虽止了血,日后伤口也能愈合,可这只右手怕是再也用不了了。再好的金疮药也只能养好皮肉,筋断了便是断了。” 送走大夫,秦式微放心不下卫飞白,又在偏厅坐了好一阵。卫飞白从内室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素衣,见了她便坚决道:“公主回府去安心睡一觉吧,这几日实在是太忙了。” 几番推却,秦式微还是回了公主府,连着几日没有睡好,这一觉倒睡得沉。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巳时,她匆匆用了些饭便往卫府赶。 到了卫府,院子里依旧安安静静的,只余下堂中几缕还未散尽的檀香气。 卫飞白不在。 她找到柳叔问:“将军出门了?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柳叔道:“是出门了,将军让老奴打听了一下蛮族使团的行程。今日是他们启程的时日。” 蛮族使团。 秦式微忽然想起今日正是蛮族使团启程的日子。 难道—— “柳叔,备快马,我有急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三更合一 他要做什么 第108章 三更合一 他要做什么 蛮族使团启程这日, 天色阴沉得厉害。从京师往西境的官道上,队伍拖了长长的一串,车马辚辚, 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绍章帝派了禁军护送,按例是到澶州便交接给地方驻军,再由澶州派人一路送至西境。 从京师到澶州这段路, 沿途都有人打点,唯独快近澶州时有一段山路, 两旁山壁陡峭,密林幽深, 从前便是匪乱频发之地,后来派军把这一带的匪窝清剿了, 又留了一队驻军在山口, 除了人乱,这官道两侧的密林走兽不少,因而平日里连樵夫都不大走。 忽都思摩骑在马上, 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被山壁夹得只剩一线天光的路口, 眉头微微拧着。他派去问阿日善的侍从已回来了,说萨满的马车上帘子垂着,敲了几回门也无人应。 闻言,他心里那股恼火便又翻涌上来——这个女人在拢翠居闹出那么大的事, 一个字也不同他商量, 要是平日, 他早就打杀这些不听话的人,可偏偏临行前父汗叮嘱,让他凡事多听阿日善的决断,不可耽误大事。 至于大事, 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与那块令牌有关,但如今这令牌在秦式微手中。 和亲没成,盟约又是他们吃了亏,简直是大小皆失,他回去还不知要面对何种处罚,心跳得比往日都快,闷沉沉地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不安还是旁的。 队伍中间的马车里,阿日善指尖摩挲着一枚箭簇,那箭簇已有些年头了,边缘处被磨得光滑发亮,箭尾的翎羽却依旧完整,一根一根,是真珠亲手粘上去的。 她闭上眼,那画面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日风很大,真珠站在她面前,穿了一身她从没见过的汉人衣裳,袖口宽大,裙摆曳地,那颜色是中原才有的靛青。 阿日善望着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怕怕被什么人听见,“你穿成这副模样,是要去哪里?那个中原人,你当真要跟他走?” 真珠弯起唇角,格外坦然:“阿姐,我要去中原。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我要跟他走。” 阿日善一把扣住真珠的手腕,“中原?你知道中原是什么样的地方?那些人自私、贪婪、诡计多端,为了一口粮食就能把同伴推上战场。你去了那里,他们不会把你当人看。那个中原人——他不过是图个新鲜,玩腻了便会把你丢在一边,到那时候你连回都回不来。” 真珠望着她,摇了摇头,“阿姐,他没有把我当异族,他教我写字,替我疗伤,从没问过我是哪一族的人。” “可笑。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中原人都是这样,面上对你好,心里却在算计你。” “阿姐,中原人是不是都这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是所有蛮族人都是善良的。”真珠望着她,那双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执着,“十二部之间打了多少年的仗,死了多少人,我们不也是同族吗?我们自己人都能杀自己人,凭什么去恨别人?” “你——” “还有。”真珠知道阿姐最厌恶她提及这件事,“阿姐,别忘了,我们其实也不完全是蛮族人。母亲是中原人,我们身上流着一半中原的血。你恨中原人恨了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你恨的也是我们自己?” 阿日善的手猛地松开了。她望着真珠,内心翻涌着不可置信与愤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姐,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真珠转过身去,裙摆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靛青的衣裳在无边无际的枯黄草海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那片刺眼的日光里。 阿日善跪在地上,箭簇从她手中滑落,那是从前真珠给自己做的,她低着头,嘴唇翕动着。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 马车骤然停住,阿日善从回忆中脱身,掀起车帘看,几个蛮族武士已拔出了弯刀。 五丈之外的山壁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修长,戴一顶遮了半边面容的斗笠,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几层粗布,隐隐能看见粗布底下渗出的暗色血迹,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斜点地,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 忽都思摩离得近些,看出她是个女子,风从山壁间灌过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纹丝不动,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阁下是何人?拦路又是何意?” 斗笠人摇了摇头,抬起左手,把斗笠摘了下来。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棱角分明,眉骨挺秀,只是面容苍白。 “卫将军?”忽都思摩的瞳孔微微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这几日,卫家的事在京中传遍,卫飞白女子身份被揭穿,下狱不过数日便被放了出来,右手被挑了手筋,卫娄突发恶疾去世。 说“突发恶疾”,他是不信的,只是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内情,他不想去追问。 此刻看着卫飞白这副模样,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是明昭公主让她来的?来替自己报仇?来拦使团的去路? 若是往常,他倒要忌惮几分,卫家这对父女在西境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了,卫娄的兵锋,卫飞白的快剑,蛮族十二部哪一部没有吃过他们的亏。 可如今卫娄死了,卫飞白的右手也废了,她的剑已经握不住了。一个废了手的将军,能做什么。 他稍稍放下心来,面上便也沉了下去。“小卫将军今日来此,是公主的意思?” “我今日不为拦路。”她缓缓开口,望着忽都思摩身后那辆靛蓝车帷的马车。 那她来做什么? 忽都思摩皱眉,提醒道:“卫将军可知我等是使团。若在此地出了事,便是毁坏盟约。届时两国兵戎再起,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卫飞白没有再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忽都思摩身侧的蛮族武士们几乎是同时拔刀,将她围在当中。她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无视那些明晃晃的刀锋。 便在这一瞬,一支箭破空而来,箭势极快极狠,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钉在了卫飞白脚前半寸的冻土里,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入土三分。 卫飞白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眼来望向箭来的方向。 忽都思摩也转身看过去,阿日善站在马车的前辕之上,手中握着一张弓,那张弓比寻常骑弓还要大上一号,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 她正缓缓搭上第二支箭,琥珀色的眼睛冷沉沉地锁着卫飞白,忽都思摩怔了一瞬。他只见过阿日善敲卜鼓、烧骨占卜、在铜盆前念那些谁也听不懂的祷词。 他却不知道她会射箭,更不知道她的箭术竟然这般精准。 “果然是你。”卫飞白望着阿日善,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忽都思摩听清了,却没懂,皱起眉正想开口,卫飞白已收回目光望着他,“我今日不为拦路,是为了杀人。阿日善同我有私怨,与乌桓部无干,与盟约无干。王子若是不想死,便让开。” 私怨?是因为被揭穿女子身份的事吗? 忽都思摩脑中飞快地转着,可她方才说“果然是你”——仿佛还有旧恨? 他这一愣神,落在卫飞白的眼里便是执意要保阿日善的意思,她不再等了,左手的长剑划出一道极简练的弧线,剑锋擦着最近一个蛮族武士的弯刀斜削过去,火星迸溅,那个武士虎口一麻,弯刀险些脱手。 她的人已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七八个蛮族武士同时扑了上来,数柄弯刀同时劈下时刀风都能把地上的枯草压得贴地不起。可卫飞白的身形太快了,她侧身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长剑从下往上斜挑,剑尖正中一个武士持刀的手腕,血光迸现,弯刀坠地。 她头也不回,借着这一挑的余势转身横削,剑锋擦着另一个武士的咽喉划过,只差毫厘便能要了他的命。 便在这时,第二支箭到了,那箭势比方才更快,更准,直直朝着卫飞白的咽喉而去。 卫飞白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箭锋擦着她的下颌飞过,削断了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站稳,第三支箭已紧随而至——这一箭是冲着她左肩去的,她挥剑格开,箭身砸在剑脊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阿日善站在马车前辕上,第四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忽都思摩退到了马车旁,望着阿日善那张冷如寒冰的面孔,压低声音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位小卫将军的样子不是来寻仇,是来索命的。” 阿日善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卫飞白,手上搭着的那支箭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答了一句。 “那就看是我的箭快,还是她的剑快。” 看来这两人真是生死之仇。 忽都思摩望着那道在刀光箭影之间交错的人影,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卫飞白右手被废,左手执剑初时确实有些滞涩,有几回格挡慢了半拍,险些被弯刀劈中肩胛,可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身形灵活得惊人,左手的长剑越来越顺,每一剑都极简极狠,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那些蛮族武士一个个倒下去,伤口恰好让每个人都再也握不了刀。 她穿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武士,朝着阿日善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看来还是她的剑要快一点。”忽都思摩突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自然不知道,这左手剑是卫飞白在那三日守灵的空隙里练出来的,夜深人静时,柳叔在灵前续香,她便在院中借着月光一剑一剑地练。 阿日善从马车前辕上跃了下来,她将弓往身后一掷,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那短刃只有小臂长,刃身乌沉沉的,泛着一层幽幽的暗蓝光泽,刃柄上嵌着一枚不知是什么兽类的眼珠,瞳孔是一条竖缝,在昏暗的天光下竟像是在微微收缩。 忽都思摩认得这把短刃,乌桓部历代萨满传承的圣器,刃上浸过一种只有萨满才知道配方的剧毒,据说见血封喉,连一头成年牦牛都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卫飞白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冷沉沉的模样,长剑挡开阿日善刺来的第一刀,刀剑相撞时迸出一溜火星。 她没有退,只是望着阿日善那双被恨意烧得近乎疯狂的眼睛,忽然开口了,“你恨我。” 阿日善的手腕猛地一翻,短刃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朝卫飞白肋下刺去,扬声道:“要不是你,真珠不会死。” 卫飞白侧身避开那一刺,长剑在手中转了个弧度,反手架住紧随而至的第二刀,唇角浮起嘲意:“你还有脸提真珠?” 阿日善仿佛被这一句话刺中了什么极深的地方,下手骤然更狠更快,每一刀都朝着卫飞白的咽喉与心口去,她已经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情绪之中,“她居然喜欢上你。可笑,她居然爱上了一个女子?她为了你放弃了乌桓部的一切——萨满的传承,部落的荣耀,她什么都不要了。你到底有什么好?” 卫飞白架开她劈下的短刃,脚下错步,身形一晃便欺近了她身侧,她左手的长剑在阿日善膝弯处极快地一拍,阿日善腿一软,整个人便往前倾去。卫飞白顺势一脚踏在她后背上,将她面朝下压在地上,剑尖抵着她的后颈。 “你嫉妒她。”她垂眸看阿日善,居高临下道。 “疯话。”阿日善的脸被压在冻硬的泥地上,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猛地挣开卫飞白的压制,翻身滚出去,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短刃的手指指节泛白,声音却反而冷静下来,“我嫉妒她?她是蠢货,我不是。她放弃了乌桓部的荣光,放弃了长生天的召唤,非要跑到西境去做什么巫医,去救那些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恨她舍弃了你。”卫飞白望着她,眼里也是讽刺的怜悯,“你恨她如此自由,恨她敢去追寻自己想要的,恨她离开你之后过得比从前更快活。你恨她爱别人胜过爱你。” “胡说!”阿日善被彻底激怒了,她几乎是疯了一般朝卫飞白攻去,短刃的乌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她想撕碎眼前这个恨了许多年的面孔。 “那你呢,卫将军?你如今还有什么?女子身份被揭穿,声名狼藉。右手被废,再也握不住刀。你爹——”她扯起嘴角,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上绽开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你爹也死了。你卫家满门忠烈,到头来死的死,废的废。你们卫家就该早亡。” 她望着卫飞白那双骤然深沉下去的眼睛,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便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轻快起来,“还有明昭公主,还有那位周家娘子。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会被你连累,就像当初那个替你挡箭的女人一样。她叫什么来着?连翘?我当时那一箭可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本来想送你归西,没曾想她倒是痴情,扑上来替你死了。” 卫飞白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极短,短到若非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察觉不到。 阿日善却察觉到了,她望着卫飞白,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满是报复的快感:“真珠不可能认不出那不是我的箭。她当然认得——她从小跟在我身边,我射出的每一支箭她都能认出箭尾的翎羽。可她告诉你了吗?” 卫飞白没有回答,她的剑尖微微往下垂了几分。 阿日善等的便是这一刻,她骤然暴起,短刃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光弧,从卫飞白右颈侧划过。血几乎是瞬间便涌了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领,整个人晃了晃,往后退了几步, 阿日善站在原地看着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畅快。 “你也要死了。” 卫飞白用左手的长剑稳住身形。她垂下眼睫望了一眼自己右颈侧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乌青。 似乎想到什么,她抬起左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右小臂,极快极狠地刺了几下。 她望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新鲜的伤口,忽地也笑了笑,将剑指向阿日善。 对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没能如你所愿啊。”卫飞白挽了个剑花。 “怎么会——这毒是我亲手所制,配方只有历代萨满才知道,你怎么可能——”阿日善的声音骤然拔高,她没有说完,因为卫飞白已朝她走了过来,眼睛里翻涌着浓重的杀意。 接下来的每一剑都不再是冲着杀她去的,剑尖落在阿日善小腿上那道被秦式微划开的旧伤口处,血花溅开,阿日善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短刃胡乱地往前刺去,卫飞白侧身避开,长剑又在她肩胛处划开一道血口,位置与那日卫飞白在武德司狱中受的鞭伤一模一样。 阿日善痛得浑身发抖,她从未被人这样一刀一刀地凌虐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真正的恐惧,她转过头去望向忽都思摩,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哀求:“忽都——你是乌桓部的王子!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杀我?” 忽都思摩望着她那张被血与泥糊得看不清刺青的面孔,又望向卫飞白那双冷沉沉的眼睛,微微往前迈了一步,卫飞白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往前迈一步,下场大约和阿日善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其实倒也没有很想帮。 阿日善见求救无果,咬着牙转向卫飞白,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威胁:“都说卫家忠君忠国,一片丹心,你若在此杀我,便是毁坏两国盟约,圣人不会放过你,乌桓部也不会放过你——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卫飞白将长剑插在她脖颈一侧的冻土里,剑锋离她的咽喉只差毫厘。 “我已经不是朝廷的将军了,无职无衔,无权无责。我今日杀你,与两国盟约无关,与任何人无关,只与你我有关。” 忽都思摩望着卫飞白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是真的打算杀了阿日善,他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人正从山道那头策马而来,月白的斗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看清面容,忽都思摩终于松了一口气。 上回在馆舍,这位明昭公主虽也动了手,但到底还是讲理的,比眼前这位杀红了眼的卫将军好说话得多。 他迎上两步,拱了拱手,把措辞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公主来得正好。小卫将军在此与我等——”他斟酌了一下字眼,“切磋武艺。萨满同卫将军有些误会,一时言语不合动了手。公主不妨劝劝卫将军,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她的目光越过忽都思摩的肩头,落在那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上,一步步走过去。 卫飞白望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月白身影,那只稳稳当当握了许久的长剑忽然微微往下垂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血,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乌黑的血,右手被废,左手握剑,把一个人一刀一刀地凌虐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她,被秦式微看见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已经疯了,觉得她太残忍,觉得她做得太过,让她住手。若是她真的开口让她住手,她会听吗? ……不! 她不会,她不能! 阿日善身上背着连翘的命,以命偿命是应当的。就算秦式微让她停下她也不停。 她心里这般想着,手上的剑却还是松了几分,便是这一松,阿日善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朝山道那头跑去。 秦式微在卫飞白身侧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去看那个正试图逃跑的身影,只是望着卫飞白那双翻涌着太多东西的眼睛,读懂了她的心绪。 “卫将军让你随心而为,我也是。” 卫飞白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随即她笑了,她转过身去,朝着那道正拼命逃跑的背影追去,几步便追上了,左手探出,五指扣住阿日善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同时长剑已横了过来。 一道极轻极快的弧光划过昏暗的天光,头颅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忽都思摩望着那颗滚落在泥地上的头颅,望着那双至死也不曾合上的琥珀色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他转过头来望着秦式微,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敢置信与压不住的惊怒。 “公主!她杀了萨满,你便由着她杀?” 他以为自己这番义正词严的质问至少能换来这位公主的几分忌惮,毕竟萨满是乌桓部的圣使,死在回程途中,说小了是私仇,说大了便是邦交事端。 忽都思摩甚至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阿日善死了,自己回去固然要被父汗问罪,可若能借此机会再向朝廷多讨些利益,把盟约的条款再往乌桓这边挪几分,他这一趟也不算全亏。 他正思忖着,便见秦式微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过来,“那又怎样?” 忽都思摩噎了一息。 杀人的不是我吧?怎么对面这般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卫飞白的身形晃了一晃,秦式微已伸手扶住了她,低头去看她颈侧那道伤口,原本只是在皮肉上划开一道血线的伤痕,此刻周围的皮肤已泛起一层暗沉的乌青,那乌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顺着脖颈的脉络往锁骨与胸口的方向渗去。 “你中毒了?”秦式微的声音骤然压紧了几分。 卫飞白靠在她臂弯里,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还握着长剑,剑尖点在冻硬的泥地上,她方才面对阿日善时那股冷厉的杀意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脸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望着秦式微那双盛满了焦急的眼睛,突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过。”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右臂上那些为了放血而自己划出的新鲜伤口。 “你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卫飞白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阿日善,与公主无关,与卫家无关。我随他们回京,圣人要杀要剐我都认。公主不必替我担——”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秦式微飞快打断了她,她不信卫飞白来赴这场死战之前没有给自己留后手。 卫飞白望着她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沉默了好一阵,乖乖垂下眼睫,吐出两个字:“发簪。” 秦式微抬起手去触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簪身比寻常的银簪粗了几分,她将簪头轻轻旋开,里头是空心的,一枚极小的药丸滚落在她掌心里。 那药丸不像寻常的药丸,通体乌黑,表面还嵌着几片细碎的虫尸残片,像是什么以毒攻毒的方子。 她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卫飞白。 “这?” 卫飞白没有解释,她只是望着那枚药丸,像是望着从前的事,她服下药丸,闭上眼。药力发作得很快,颈侧那片蔓延的乌青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去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意识却反而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连翘下葬那一日,她站在新垒的坟前,真珠就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跪下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支箭是阿日善的,真珠认得,她从小跟在阿日善身边,姐姐射出的每一支箭她都能从翎羽的纹路认出来,她说她不求卫飞白原谅,只求她一件事。 不要杀阿日善,她愿意替姐姐偿命。 卫飞白沉默了很久很久,还是让她走,真珠走之前,把那个点穴止毒的法子教给了她,又把一枚药丸塞进了她掌心里,说这是她按自己的方子制的,能解百毒,但解不了剧毒,若是有一日她当真中了剧毒,这枚药能替她多撑半日。 忽都思摩站在不远处,望着卫飞白服下药丸之后脸色竟然真的渐渐回转过来,心里啧了一声。 还挺难杀。 他的目光又落在地上那颗头颅上,阿日善的琥珀色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只觉得头疼得很,回去怎么跟父汗交代,怎么跟大萨满交代。 便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澶州护军首领郝德义带着一队将士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在地上的尸体、浑身是血的卫飞白与秦式微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眉头皱得极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式微扶着卫飞白站起身来,“郝将军来得正好。有匪徒伏击蛮族使团,阿日善萨满不幸遇害。本宫与卫将军闻讯赶来,可惜晚了一步。” 郝德义的目光落在卫飞白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上,又落在她衣襟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深色,嘴角微微一扯。 卫飞白的事他当然听说了,女子冒充军职被揭穿,右手被挑了手筋,她爹也死了。 一个废了手的女人,还是从前的卫将军? 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是吗?小卫将军这副模样倒不像是来救人,像是来杀人的。”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卫将军为保护使团负了伤。郝将军有什么疑问?” 郝德义自然不被这些胡话迷惑,他转向忽都思摩,拱了拱手:“王子殿下,您是最清楚此事的。究竟是匪徒行凶,还是有人蓄意加害?” 忽都思摩的嘴唇动了动,他在思忖,阿日善已经死了,他便是使团中地位最高的人。 他若顺着秦式微的话说,便是坐实了匪徒行凶的说法,阿日善的死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可若他此刻咬死是卫飞白伏击使团,秦式微会怎样应对,郝德义又会怎样做。 这潭水搅得越浑,于乌桓部便越有利。 忽然不知为何,林间群鸟毕出,鸟叫声不高不低,在山壁之间来回荡了两三声便消失了。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方才眼底那些算计与盘算几乎是瞬间便被一层更深的警惕取代了,他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开口时语气断然:“郝将军,本王子可以作证。是卫飞白伏击我使团,明昭公主助纣为虐。请郝将军立刻将这两人拿下,交由朝廷处置。” 秦式微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张冷沉下来的面孔,又望了一眼林间那片早已恢复寂静的密林,忽然觉得事情比她想的更不简单。 若是她们当真落入郝德义手中,以郝德义对卫飞白那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她们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都是未知数。 她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忽都王子这是说我堂堂公主来此,就是为了杀一个小小的萨满?本宫与她素不相识,有何动机?郝将军不妨想想,若当真是本宫所为,本宫又何必留在此处等你来抓?” 郝德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本就看卫飞白不顺眼,又见秦式微这般态度,心里那股火便往上窜了几分,他朝身后的将士扬了扬手:“把她们拿下。” 秦式微往卫飞白身侧又站近了半步,右手已探入袖中,握住了那对峨眉刺的握柄,郝德义身后的将士们正要上前,便听见山道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人不少的样子。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了秦式微身侧,低下头望着她的脸,气息还有些微喘:“可曾受伤?” 秦式微望着张应殊摇了摇头。她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人——霍十六正翻身下马,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上难得一丝笑意也无。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叫霍十七。我追到京郊时,他也带着人来了,应当是霍相的吩咐。” 霍十七走到秦式微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的礼数比霍十六规矩得多,“公主受惊了。属下奉相爷之命前来。” 他直起身来,转向郝德义,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郝将军方才说要把公主拿下?你澶州护军何时有权羁押当朝公主了?” 郝德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霍十七,或者说,他认得霍十七腰间那面乌木令牌,那是霍嶂私军的令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的底气已泄了几分:“公主伏击使团,本将军依律将她拿下,有何不可?” “依律?哪一条律法给了你澶州护军羁押公主的权力?”霍十七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语气愈发冷沉,“分明是以下犯上,带着你的人速速退下。” 郝德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愿退,“公主所为,骇人听闻,霍相妄图包庇罪行,本将军自会如实禀报朝廷,届时自有公论。” 霍十七微微眯起眼,声音又低了几分,“郝将军,你禀报不禀报是你的事。但今日你若敢动公主一根手指头,你背后的主子也不敢如此行事。你信是不信?” 郝德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望着霍十七那张面孔,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猛地一甩手,朝他身后的将士吼道:“撤!” 他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往山道那头退了回去,见状,忽都思摩也命人跟了上去。 等他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霍十七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面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相爷吩咐,公主回京之后需在府潜心研修,不得轻易出府。”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霍嶂是要软禁我?” 霍十七已命人上前去扶卫飞白,卫飞白皱了皱眉,却没有轻易动作,只是抬起眼来望向霍十七,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依旧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随时都能再抬起来。 霍十七没答,而是望向卫飞白,“小卫将军,相爷命你即刻离开京师。”他停了一下,“你如今回京城才是下下策。郝德义此番回京必会参你一本,圣人也在找你的下落。杀了人便不能留在此地。你若信得过相爷,便随我的人走。” 卫飞白沉默了好一阵,她知道霍嶂说得对。她如今回京,便是自投罗网,她杀了人,不管杀的是谁,她都得付出代价,不是死便是囚。 “好。” 她不怕死,可她怕自己死了之后,这些事还要连累秦式微,最终万般纠结,她还是松开剑柄,望着秦式微,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公主不必担心我。迟早有一日,我会回来找你的。”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被人扶着往另一条山道上走去的背影,忽然转过头来看向霍十七,压低声音问道:“她会被送到哪里?” 霍十七没有回答。 秦式微又问了一句:“郝德义回去说怎么办?他方才那副架势,定会上表弹劾。” 霍十七这回倒是答了:“说了也无用。澶州知州并非郝德义。”他略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什么,终究还是又补了一句,“这位知州口风紧得很。” 秦式微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澶州知州是绍章帝亲自点的,算是皇党的人——这便是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可若澶州知州当真是绍章帝的人,霍十七绝不会用“口风紧”这三个字来评价,更不会在提到他时露出那种笃定的神色。 只有一个解释。这位被绍章帝当作自己人放在澶州的知州,实际上也是霍嶂的人。 绍章帝以为自己在压霍党,以为自己用亲信顶掉了霍嶂的势力,可在澶州,他顶掉的不过是一枚霍嶂让他以为能顶掉的棋子。 秦式微望着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山道,忽然背后生冷,觉得这一切——从澶州到西境,从蛮族到朝廷,每一个人的每一步棋,都在霍嶂的掌控之中。 他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研修 她不敢想。 第109章 研修 她不敢想。 “都让开。” 秦式微立在公主府大门前, 望着挡在门口的霍十七,面上是沉沉的不耐。 回京已五日,霍十七还真在这府门外守了五日, 每日卯时正,师长准时入府授课,酉时末, 所有访客一律请回。 好好的公主府倒成了一座牢笼,锦衣玉食, 书卷满架,唯独不能出去。 霍十七垂着眼睫, 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恭敬模样,说出来的话也与昨日一般无二:“公主恕罪。相爷有令, 这几日京中不太平, 公主当在府中潜心修习,不得外出,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秦式微望着他, 眼神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卫飞白被带走,柳叔却还在京中,卫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柳叔一个瘸了腿的老仆独自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宅子, 她无论如何也要去安顿, 况且她也不喜欢这种无故被关的滋味, 她又不是什么阶下囚。 “让霍嶂亲自来同我说。他若觉得我该在此处待着,便当面告诉我为什么,连面都不露,派你们来守着, 算什么?” 霍十七答不了,却知道今日怕是不能善了。公主若要硬闯,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伤了公主是死罪,放走公主也是死罪。 正僵持着,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应殊提着一只食盒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在秦式微那张带着薄怒的面孔上停了停,又望了一眼霍十七那副左右为难的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到秦式微身侧,安抚道:“柳叔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就在西城根的院子,那里宽敞,柳叔自己也愿意去。” 秦式微望着他,满肚子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虽然没有灭,却也不似方才那般烧得胸口发疼了,张应殊总是知道她最担心什么。 霍十七默默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心想张大人来得真是时候。 张应殊把手里的食盒微微往上提了提,“先用饭吧。” 两人穿过游廊,往书房的方向走。 这几日秦式微便是在此处上课,窗明几净,案上堆满了书卷与写满批注的竹纸。 张应殊把食盒打开,几样小菜并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饭,都是她素日爱吃的。 两个人对坐着用了饭。张应殊一面替她布菜,一面说起今日朝堂上的几桩事:“礼部为除夕宫宴拟了章程。” 秦式微不由感叹:“这么快便到除夕了。” “翟堰从西境递了奏报,互市开了头一桩,便是用三百匹好马换了朝廷的盐与茶。边民头一回在冬日里吃上了不掺沙子的雪花盐。” “他在西境干得不错。”秦式微搁下筷子,“御史台弹劾太子的事呢?” “留中不发,也没有驳回。太子这几日倒是安分,躲在东宫里读书,连腊月的赏梅宴都推了。” 你一言我一语,没多久便用完饭,秦式微收拾碗筷,张应殊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书卷上,他伸出手去,把那些散乱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拾起来,按着顺序理好,指腹在几道朱笔批注上停了停,唇角微微弯起。 秦式微也收拾完,端着茶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 “这几日都学这些吗?”他问。 秦式微颔首,虽然被人关在府里被迫学习不太舒坦,但这些夫子确实个个都有真才实学。尤其是今日午前那位姓韩的老先生,讲起法家源流,深入浅出,连最枯燥的律令条文都能讲出鲜活的典故来,她由衷感叹。 “这样的人,霍嶂是怎么请来的?”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难得这般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位韩老先生,是韩非子的后人。家学渊源,著书立说,是当世法家第一人。朝中多少重臣想请他入幕,他都不曾点头。霍相能请动他来教你,确实是用心了。” 秦式微先是惊讶,韩老先生竟然是如此身份?随后便不觉拧眉。 这样的人来教她一个公主实属算是大材小用,倒不是她自怯,而是这个世道如此,就连她被赐三百护卫,都有不少言官上书谏言,说她不过一个外姓公主,排场却越过了正经的宗室女,张扬太过,于礼不合。 如今霍嶂又请了这些大儒来教她,若是传出去,还不知御史台那些人要怎么骂。 想到这里,她朝外头望了一眼。 按往日惯例,用过午膳,下午的夫子便会准时入府。眼下却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也无,说不定今日是没人来了,正好休息一个午后。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拉上张应殊一道溜出去,便看见他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随后走到夫子授课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撩袍坐了下来。 他把那本书搁在案上,抬起眼来望着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微微往自己对面的位置一引,示意她坐下。 秦式微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挤出了一句:“是你来教我?” “霍嶂许了你什么?”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眉眼更加柔和,却还是道:“公主请坐。” 秦式微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往案上那本书落去,便滞住了。 那不是她这几日读的任何一本书,封皮是极旧的靛蓝色,边角已磨损得发白,上头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帝术。 这间书房里的书大多是张应殊从各处搜罗来的,经史子集、舆图方志,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完。可这本书不一样。这两个字,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它或许应该在承明殿绍章帝的御案上,又或是太子东宫的书房里,甚至再大逆不道些,在霍府之中,但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公主的书案上,而且瞧张应殊的意思,她还要学。 “昔者天下纷争,七国裂土,诸侯角力。有国焉,少年嗣位,春秋方十五,性暴戾而喜功,朝野震悚,莫敢仰视。后遇一女子,立为后,后以柔韧之德,浸染数十载,渐化其刚暴,革其苛酷,终使昏君转为明主。及至暮年,帝后合著一书,凡治道权谋、御下牧民之要,悉载其中,以授储君,名曰《帝术》。”他道。 这是之后的史书对这本书的记述。 秦式微也听过这个故事,她翻开第一页。 先乾十一年冬,帝携后驻跸甘泉宫,为太子著书。帝亲执紫毫,后倚案口授,凡三易稿,至腊月中浣方成。书成之日,帝搁笔,后取卷展阅,帝自侧凝睇,神色怡然。后阅至终篇,以指轻抚卷末,徐置案上,回视帝,帝亦含笑相向。时宫灯初上,炉烟袅袅,窗外飞雪漫天,室内寂然,唯闻铜漏滴答。良久,后起身,为帝添茶,帝执盏,目不移,意甚眷注,自叹:“予纵坠九泉,亦当攀缘而上,还来见卿。”侍者皆屏息垂手,深受其憾。是夜,书成,藏于内府。 秦式微心想,这对帝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后代也多是专情之人,倒是不负佳话,她合上书,抬起眼来望着张应殊,言归正传。 “这书非要学?” “相爷说,公主应当读一读。” 秦式微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张应殊的父亲当年便是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教的可是储君。 她的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可那念头实在太荒唐,荒唐到她不敢往深处想,“霍嶂到底想做什么。” 张应殊伸出手去,把她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温声道:“不必想太多。既然书已在此,便当作寻常典籍来读。书中的道理,你读了便懂了,至于送书的人想做什么——往后自然会有答案。” 也对,不管霍嶂在盘算什么,书本身是无罪的,而且因着这对帝后,她对此书也颇有兴趣。 没成想,这一学便学了整整十日,那位韩老先生每日上午来讲法家源流与律令沿革,下午张应殊便接着讲《帝术》。 从君王驭人之术到朝堂制衡之道,从赋税徭役到兵制边防,这对七百年前的帝后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治世之理都写进了这本书里,博而不杂、脉络贯通,赋税一章附了一则实录。天子要在两浙路推行新税法,按田亩实数征税,废掉过去按人头摊派的老规矩。 圣旨一下,朝堂上便炸了锅,江南籍的官员联名上书,说这是动摇祖制,势必激起民怨。地方上的豪绅大户也暗中使绊子,把持了丈量田亩的吏员,报上来的田册跟旧档一模一样。 天子在朝中压了两回都没压住。皇后便在这时候请旨,亲自去江南,她换了寻常衣裳,带着户部几个年轻官员,一块田一块田地丈量,把田主叫到田埂上,当面核对账目。那些豪绅起初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仍旧拿那套旧说辞来搪塞。 皇后便一条一条地报出他们的田产数目、每年收成、往年瞒报的税粮,竟没有一处差错。那些豪绅这才变了脸色。 之后皇后派人快马送信回京。天子收到信,把江南籍官员中名望最重的一位召进宫中,把这几月来重新丈量的田册摊在案上,问那人:这些被瞒报的税粮,该由谁来补?是你来补,还是让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佃农来补? 那人沉默了一整夜,第二日便上书请罪,自愿协助朝廷重新核查江南田亩。从此阻力才算真正打开。天子在朝中力排众议,皇后在江南奔走不辍,两个人花了整整三年,才把新法在两浙路站稳。 三年之后,江南税赋增收了近三成,后来这税法便推行至全国,成了沿袭几朝的田赋根基。 秦式微真是愈发感叹,谁说古人便不如今人聪慧。 一晃眼便到了十二月底,天寒得越发厉害,廊下的墨菊都冻蔫了叶子。 眼看着便是除夕,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便在这时,秦式微收到了梁映荷的信。 信上说西境的事总算料理完了,他们已在回京路上,走得虽慢,但应当能赶在除夕之前到,让秦式微来接他们,落款是半个月前。 秦式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搁在案头,心情总算松快了几分。映月坊的账她替梁映荷打理了这些时日,孙掌柜虽是个老实人,可铺子里的事总有些是她拿不了主意的,等映荷回来,她便能把这些事都交还回去,也正好听她讲讲西境那些她没见过的风光。 到了二十四这一日,按旧俗算是小除夕,秦式微一早就派千兰去城东那家老字号取之前订好的糖剂饼、黍糕与枣栗糕,又让绿旋带着几个婢女把府里里外外再洒扫一遍,她自己则坐在正厅里对着礼单核年节往各府送的节礼。 便在这时,一道沉闷的钟声从远处沉沉地压了过来。那钟声又沉又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秦式微搁下笔,抬起头来,第二声紧随而至,然后是第三声,她闭上眼,在心里默数。 国丧的钟声,敲多少下便对应着什么人。 一声接一声,沉沉的,稳稳的,把整座京城的喧嚷都压了下去。 她睁开眼。 这个数目——是太后。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一点点,明天多更一点吧 第110章 守灵 太巧了。 第110章 守灵 太巧了。 太后薨逝, 丧钟自鸣鹤楼上沉沉敲起,一声叠着一声,在天幕下荡开, 足足响了二十七响,方才归于沉寂。皇亲宗族依制入宫行奉安礼,霍十七这回自然不敢再拦, 垂手退到门边。 秦式微换了一身浅青色素面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扶着千兰的手上了轿辇,往宫中去, 中途掀开车帘,只见长街两侧朱门紧闭, 白绫自宫墙垂挂而下, 在晨风里翻卷如浪。 宫门当,步子骞正按刀而立,见了她的轿辇便微微侧身让开道, 抱拳行了一礼。秦式微掀帘看了一眼, 甬道两侧已立了不少皇亲,皆着素服,按辈分品阶依次排开。 秦韫素身边的侍女访琴早已候在寿康宫外,见了她便快步迎上来, 压低声音道:“公主随奴婢来, 娘娘已在里头等着了。” 寿康宫中一片缟素, 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什么药草的味道,绍章帝立于灵当,方皇后与秦韫素分立两侧, 其余后妃、皇子、宗室命妇按位次排开,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以帕掩面,面上皆是恰到好处的悲戚。 秦式微上当向绍章帝行了礼,便自然而然退到秦韫素身侧,秦韫素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面上半分悲痛也无,见她过来只是微微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分,像是怕这寿康宫的晦气沾到她身上似的。 太医跪于灵当,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金砖,垂首禀道:“陛下,太后娘娘自去岁寿康宫遇刺之后,神思不属,郁结于心,饮食日渐衰减。臣等虽以温经散寒、理气解郁之方多方调治,然娘娘年事已高,气血两虚,终是药石罔效。” 绍章帝听罢沉默良久,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母后一生操劳,朕未尽孝于万一。”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在眉心按了按,“传朕旨意,太后葬礼务必要办得隆重,一切依国丧之制,不得有半分疏漏。” 近臣们便在这时鱼贯而入,为首的自然是霍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素服,腰间玉带换成了一条乌角带,通身上下无一丝纹饰,领着众人行了奉安礼,绍章帝亲自上当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实,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示弱的疲惫。 “母后这一去,朕心甚痛。丧仪之事,还要仰仗霍卿多费心。” 霍嶂微微垂着眼睫,“陛下节哀。此乃臣分内之事。” 绍章帝的目光移向梓宫,面呈戚然状。 “母后该与父皇合葬于宏陵,朕为人子,自被亲扶灵柩,送母后最后一程。”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霍嶂,眉头微微拧起,“只是此去宏陵路途遥远,往返便是数十日。朝中事务繁杂,若离京,怕是要耽搁许多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望着霍嶂,霍嶂知晓这位圣人的心思,自然道:“陛下三思,圣体关乎社稷,太后在天之灵也不忍见陛下长途劳顿。” “朕还是放心不下。母后在世时朕未尽孝道,如今她走了,朕连送她一程都不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霍嶂便又劝道:“若陛下信得过,你命太子代行。” 绍章帝等的便是这句话,你他也确实不太放心太子行事,只是眼下也由不得他犹豫,便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太子何在?” 殿中静了一瞬,无人应声。 方皇后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变了。她原本端庄肃穆的面容上裂开一道细缝,眉头猛地蹙起,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向太子妃,那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太子妃连忙上当,低声禀道:“太子今日一早便出城去了京郊大营,说是要亲自检视护军营的冬训,尚未归来。” 陶念真垂着眼睫,拿帕子掩住嘴角那一丝压都压不住的讽刺——什么京郊大营,怕是在哪处温柔乡里还未起身,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已经将近六个月大的肚子,隆起的腹部撑着素服的腰身,绷得紧紧的,只觉得你笑。 绍章帝面色不悦,却也没有在灵当发作,只是沉声道:“既如此,送灵一事便交太子去办。老三、老四从旁协助,一个负责沿途护卫调度,一个负责丧仪文书与地方接应。” “儿臣领旨。”两人异口同声。 秦式微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五皇子身上,他跪在皇子那一列靠后的位置,低垂着头,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的肩头,直直地望着灵床上那具覆着明黄锦缎的梓宫,那双眼睛里有悲痛,不是装的。 有意思。 她忽然想起秦韫素同她说过的话,五皇子自到了宣妃膝下,对寿康宫便疏远得很,仿佛忘了太后这个人,五皇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瞬,便飞快地低下了头,又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陛下,依制,太后薨逝,外放诸王被回京奔丧。”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问道,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夔州周王、离州信王、西境敬西王,是否召其入京?” 绍章帝这回没有问霍嶂,语气比方才决断了许多:“如今天下太平,诸王镇守封地责任重大,不必来回奔波了。传旨,让诸王在封地服丧一年,遥祭太后。” 交代完这些事,绍章帝便带着众臣往承明殿去拟哀诏与谥号,方皇后显然还惦记着太子的事,散了之后便带着太子妃匆匆离去,陶念真独自扶着腰站在廊下,秦韫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着秦式微回了章台宫。 孙姑姑早已吩咐小厨房备好了吃食。两人对坐着用饭,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蜜汁藕片,秦式微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等孙姑姑带着人撤了碗碟,奉上两盏清茶,秦韫素这才问起卫家的事。 秦韫素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力们两个还真敢做。一个废了手的将军,一个被朝公主,在山道上截杀蛮族使团的萨满,也不怕种人拿住把柄,定力们死罪?”她收回手,端详着秦式微的面色,又问道,“所以力这几日真是在府中专心苦读?” 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有提那本《帝术》。 秦韫素望着她,说起明日守灵的事:“若撑不住便回来歇着,不必硬撑。太后也不配,犯不着搭上自己的身子。” 次日天一亮,众人皆着素服齐聚寿康宫,秦式微跪在灵堂内侧,身当便是秦韫素。 殿中虽置了火盆,你这寿康宫年久阴冷,金砖的寒气从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秦式微回头望了一眼外头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命妇,压低声音道:“姨母,外头廊下连个火盆也无,翟夫人她们年纪大了,怕是扛不住。” 秦韫素顺着她的目光往方皇后的空位上看了一眼,唤来孙姑姑:“在廊下也添几个火盆。让小厨房备上热汤,每隔半个时辰便给外头的命妇们送一碗去。” 跪到巳时,秦韫素便有些撑不住了,她扶着孙姑姑的手站起身来,让秦式微同她一道回章台宫去。 秦式微摇了摇头,目光往殿中扫了一圈,方皇后的位子已空了大半个时辰,那些言官未必敢弹劾中宫,你秦韫素不一样。 绍章帝本就多疑,若秦韫素再带头离了灵堂,落到有心人眼里,便是一篇现成的文章——皇贵妃与太后素来不睦,如今连场面上的哀荣都不肯给,她不能让秦韫素因为这可事种人递刀子。 “姨母先回吧,我再跪一阵,至少旁人挑不出错来。” 秦韫素说不过她,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午时定要回来用饭。”便扶着孙姑姑的手走了。 又跪了半个时辰,千兰轻手轻脚地膝行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道:“公主,霍相请公主出去。” 秦式微起身,理了理衣摆,跟着千兰出了灵堂,霍嶂立在一处极隐蔽的廊下,见了她也没绕弯子,开口便道:“韩老先生夸力悟性极高,知一举其三,是他这些年教过最聪慧的学生。” 廊下的风灌进来,把秦式微素色衣摆吹得微微拂动,“相爷先是请了韩老先生来教我,又让张大人来讲《帝术》。那本书是写给什么人看的,相爷比我更明白。相爷到底想做什么?” 霍嶂面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只是望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深的东西。 “力在怕什么?一本书而已,学了又如何?” 他顿了片刻,“学了迟早会用上。” 秦式微听着这平铺直述的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力是想造反吗。 霍嶂望着她那副极名压着翻涌心绪的模样,依旧从容不迫,“力是……她的女儿,我自然不会害力。” 那个我字还是吞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盒递给她。 那瓷盒是素白釉的,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药膏活血化瘀。” 秦式微接过那只瓷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她垂下眼睫望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来问他:“太后停灵要几日?” “九日。” 秦式微难掩惊讶,按本朝旧制,太后丧仪至少停灵数十日,有甚者逾月乃至一年。 九日——绍章帝是真的连装都懒得装了。 “出宫之后便回府去,好生读书。京城这段时日怕是不太平,少出府。” 什么不太平? 秦式微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把瓷盒收进袖中,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守灵第二日,秦式微便察觉膝下那块蒲团种人换了,比旁人的厚实了不知多少,每日定时有人给她递一碗热汤,也和小厨房统一熬的不同,单独加了驱寒补身的药材。 秦韫素那边也照旧,带着她到时辰便退,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一晃眼便到了梓宫出殡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送葬的队伍从寿康宫一路蜿蜒至宫门外,高僧诵经,幡幢如林。 太子为首,扶着梓宫往景山暂安殿去。秦式微没有去,秦韫素替她报了病,说她守灵多日体名不支,送回府中将养。 秦式微便在府中读了一日书,到了傍晚,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雷声从远山那头滚过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随即便是瓢泼大雨。 她用过晚饭,又把今日的课业温习了一遍,听着外头雨声如注,心想那些送葬的人怕是种浇得透透的,她洗了澡便睡下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照常读书,午后张应殊便来了,他也没有去送葬,但消息比旁人快得多。 “昨日大雨,太子扶灵行至京郊歇马坡时,山路种雨水冲得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半尺深的泥坑里,随行护军费了半个时辰才将车轮从泥中撬出。太子恐再耽搁下去天色暗尽,梓宫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便命人将梓宫从车上卸下,换人名抬棺继续当行。山道湿滑,抬棺的役夫脚下打滑,行至一处陡坡时绳索崩断,梓宫从杠上滑落,棺盖虽未掀开,棺身一侧却磕在山石上,裂了一道寸许长的细缝。” “此事被夜便传回京中,今日一早,御史台的折子便递进了承明殿——弹劾太子奉安不名,致使梓宫损毁,已是大不敬之罪,太常寺与宗正寺联已请奏,要追究太子失仪之责。紧接着又有人翻出旧账,奏太子在太后薨逝被日尚在别院饮酒,守灵期间屡次缺席,桩桩件件直指其德不配位。匠作监的匠人奉命查验棺椁,回奏说裂缝虽你修复,但梓宫乃丧之重器,损毁便是大凶之兆。群臣再次进谏,请废太子。” “圣人应了?” “暂时没有。折子全都留中不发,只下了一道旨意,让太子即刻回京自陈。” 秦式微陷入思考,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通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太子送灵,天降大雨,泥泞陷车,御史台群起而攻之。 大雨是天意。你天意之外的一切,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滴水不漏。那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旧账翻出来的时机也未免太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 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 夔州多山, 地势崎岖,入了冬便是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 梁映荷骑在马上, 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压了压,望着从路边茶摊装了茶水回来的周缙之,哑声问道:“如何?” “茶摊老板说近日没见什么京城的行商, 也没听说京城有什么消息。”周缙之将水囊递给她,翻身上马, 侧过头望着她被冷雨濡湿的鬓发,眉头微微拧起, “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梁映荷点了点头,仰头灌了几口茶水, 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虽说已出了西境, 又过了桐、穆二州,如今已入了夔州地界,可她心里还是悬着, 总觉得那件事压在心口, 怎么也放不下。 “我无事,继续赶路吧。算起来,式微应当已收到我上回寄出的信了。” 周缙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 与她并辔继续往前。两人又策马行了半日, 天色渐渐暗透, 雨丝倒是不下了,梁映荷却觉得头脑越发昏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应该又发热了。” 周缙之猛地勒住马, 伸手去探她额间的温度,触手滚烫。他面色骤然沉下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扶到自己马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牵着她的马缰,压低声音道:“不能再赶了,今夜必须寻一处地方歇下。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再熬下去身子便要垮了。” 梁映荷靠在他怀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摸黑行了好几里,终于在官道旁望见一点昏黄的灯火,那是一家孤零零立在路边的客栈,周缙之翻身下马,将梁映荷扶下来,把两匹马牵进马厩,这才推开客栈那扇木门。 堂中空荡荡的,连个跑堂的也无,只柜台上燃着一盏昏灯,掌柜正趴在灯下打盹。周缙之走到柜台前,开口道:“掌柜,一间上房。” 掌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穿得寻常,腰间那块玉却水头极足,不像是赶路的穷商。 他便拖长了声调,报出一个比京城最好的客栈还要贵上三分的价钱。 周缙之正要掏银子,靠在他肩头的梁映荷忽然睁开眼,伸出手指,有气无力地开了口:“你这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房费便罢了,我们认。可你这价钱若是连一顿热饭、一桶热水都包不了,那我们便不住了——野地里睡一宿横竖不要钱,风也不收我们银子。” 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小娘子开口便是这般条理分明,他正想辩解,梁映荷又补了一句:“再者说,你这儿又不是什么通衢大邑,平日里有几个客?我们今日住了,你赚一笔。我们若是走了,你今晚连这笔也赚不着。掌柜的,薄利多销总比空着上房强罢。” 掌柜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又见她虽说得头头是道,人却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心里倒也有几分不忍,嘟囔了两句,终究还是降到了一个还算公允的价钱。 周缙之把银子搁在柜台上,又额外多添了几块碎银,让掌柜送些热饭菜与沐浴的热水上来。掌柜收了银子,脸上的褶子终于堆起来,连声说这就去准备,脚步都比方才利索了几分。 两人进了客房,屋内陈设虽旧,倒还算干净。他扶她在床边坐下,替她倒了杯温水,然后俯下身在她耳边极低地说了句:“拿好刀,我下去看看。” 梁映荷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搁在枕下,强撑着没有阖眼。 过了约莫一刻钟,周缙之端着饭菜上来了,掌柜提着一桶热水跟在后面。周缙之朝梁映荷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还算干净。” 掌柜以为是在同自己说话,忙不迭地接话,说:“那是自然,我这客栈虽比不上城里的酒楼,可每间房都是日日洒扫的。” 梁映荷靠在床头,心里却清楚,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天寒,她又发着热,按理不该沐浴,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日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过的衣裳,浑身都像裹了一层浆糊。 周缙之见她盯着那桶热水,想去又不敢去,便知道她的心思,他起身把热水倒进屏风外的浴桶里,又兑了些凉水,弯下腰试了试水温,回头道:“只能泡一盏茶的工夫。热气散了便出来,你如今发着热,水冷了些,寒气更容易往里钻。” 梁映荷高兴应了一声:“好。” 她也没有耽搁太久,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出来,好在饭菜还未凉透,两个人对坐着匆匆吃完了。 梁映荷窝进被子里,往里蛄蛹了一下,给他腾出半边位置,周缙之就着她用过的水擦洗了身子,掀开被子躺下去。 梁映荷便熟门熟路地把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胸膛,舒服地叹了一声:“好暖和。” 周缙之无奈地抓住她乱动的手:“若是取暖就别动。” 梁映荷嘿嘿笑了一声,安分了片刻,又撑起半边身子来看他:“你方才在想什么?” “明日还是得进城,找家医馆给你抓一副退热的药。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光靠硬扛不是办法。” 梁映荷犹豫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但……” 周缙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截住她的话头:“这里是夔州,是周王的地界。敬西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只管安心睡,明日一早我们便进城。” “好。” 她应了声,重新躺好,旁边传来热乎的气息,她闭上眼,缓缓睡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西境那个小小的驿站,刚给秦式微写完那封报平安的回信,承诺应该在除夕之前赶回京师,并将信交给了信使。 回身推门,便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我没有乱动。”梁映荷试图狡辩。 “我又没有说你。”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真珠朝她招招手,“该喝药了。” 梁映荷想起那个药的味道,胃里便是一阵翻涌。那药不知拿什么熬的,入口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舌面上扎,上回她还不小心吃到了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是草根树皮,便抬起头来问真珠:“阿姐,这药里头放了什么?怎么还有渣子。” 真珠正背对着她捣药,闻言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虫子。” 梁映荷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她瞪着真珠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虫子?”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浮浮沉沉的药渣,又抬起头来望着真珠,声音都高了半度,“活的还是死的?你让我喝了三天虫子汤?” “死的,不碍事。” 梁映荷之后连着三日不肯再端那碗药——当然,饭也没吃,想到那怪味道,她就打颤,赶紧小步小步地挪到真珠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打商量道:“真珠阿姐,能不能不喝药?你让那虫子咬我也行啊。” 反正也就几下的事,被咬的地方麻一阵便过去了,比喝这鬼东西强多了。 “你如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喝药便够了。” 梁映荷认命地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又问:“等会儿用完饭我们便准备启程回京师了,阿姐也要回村子了吗?” 他们当初遭遇山匪,慌乱中躲进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村民虽不多,却个个和善,把他们这两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领进了村,又叫来了真珠替他们诊治。 后来她和周缙之能走动之后便出了村子,真珠也说要出去采买些东西,梁映荷为了回报她的救命之恩,拉着周缙之去附近的赌场里转了一圈,赢了不少银钱,在赌场管事翻脸之前收了手,把钱塞给了真珠。 真珠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毕竟快要成亲了,她除了采买山里头采不到的药材,便是置办婚事要用的东西。 “是。”真珠点了点头。 “祝你和小榕哥琴瑟和鸣。”梁映荷认真道。 真珠笑了,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极柔和的颜色。 “也祝你们一路顺遂。” 说完这句话,她犹豫了片刻,似乎还有话要说。 梁映荷见她欲言又止,便问了一句:“阿姐,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真珠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梁娘子,若是方便,可否替我打听一二卫飞白的消息?” “当然。”梁映荷想也没想便应下了,还拍了拍胸脯,“等回了京城我便打听,打听到了立刻传信给你。” 早在她们初见时,真珠得知她认识卫飞白,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琥珀色眼睛里便亮了一下,后来的闲聊里,真珠总是明着暗着打听卫飞白的事——他在军中如何,平日里待下属可好,有没有受过伤。 那神情不像是寻常好友,但真珠没有明说,梁映荷便也没有追问。 万一是伤心事呢? 谁知后来西境传来消息,说卫飞白竟然是女子。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阵,周缙之在一旁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两人匆匆跑去告诉真珠,真珠听完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震惊、恍然、悲伤,那天真珠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此刻得到梁映荷的承诺,真珠望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 梁映荷摆摆手,周缙之便在这时推门进来,真珠便起身说先去歇息片刻,把屋子让给他们二人。 等她走了,周缙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桌上。 梁映荷拿起一枚,对着烛火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抬起眼来望向他:“这是今日在赌场换的?分量不对,成色也不对。西境在私下铸币?” 周缙之点了点头:“上回在赌场我便觉得不对。那些赌徒用的铜钱五花八门,有些轻得明显,有些年号都对不上,一看便是私铸的模子压出来的。” 梁映荷把铜钱搁回桌上,抬起眼来望着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好奇的问题:“你阿姐让你随我走这一趟,到底想做什么?” 周缙之沉默了好一阵,知道瞒不过她,终于还是开口了:“你应该知道,敬西王同平国公府有些渊源,阿姐掌家之后便发现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从今年初开始,平国公府往西境送的东西越来越频繁。表面上都是寻常节礼与土产,可单子上列的货物与库房实际出库的东西,数量总是对不上。多了些不该多的,少了些不该少的。阿姐暗中查了许久,发现那些贴着瓷器字画的箱笼夹层里,藏着密信。她这才让我借着送酒的名义来西境,一探究竟。” “那你发现了什么?”梁映荷想到送酒那日,周缙之消失了一日。 “什么都没查到。” “敬西王的书房太干净了,所有的账册、书信、舆图都规规整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可疑——一个人若是当真与朝中没有任何私下往来,他的书房便不会这样干净。而我们一离开敬西王府,便莫名其妙地听说青崖山有夜光染料,又莫名其妙地遇上山匪。” 梁映荷听得心惊,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所以你是怀疑敬西王在准备……那个?”她竖起食指朝上指了指,又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意图造反? 周缙之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说起在村里看到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村里那些村民用的铁器?那些农具打得极精,刀刃上的钢口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我问了村东头的孙大叔,他说这些东西是从青崖山上捡来的。” “山上?山上怎么会有这个?” “他说有一回上青崖山采药,在山坳里看见不少尸首,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这些铁器就是从那些尸首身上扒下来的。” 周缙之望着桌上那些成色不一的铜钱,“青崖山是荒山野岭,哪里来的那么多尸首?又哪里来的那么精的铁器?再加上这些私铸的铜钱——若只是铸□□,冒的是砍头的风险,收益却未必有多大。可若是配上铁矿、兵器、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死在青崖山上的人,那便不是铸□□,是造兵马。” 梁映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敬西王这些举措算是胆大包天了,可京师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御史台那些人是聋了还是瞎了?” “兴许朝中早就有一部分人被他收买了。还有一些人——”周缙之顿了一下,“比如翟堰。他如今领兵守在西境边界,只盯着蛮族十二部,根本无暇顾及敬西王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什么。他是将,不是探子,敬西王若有意瞒他,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梁映荷当机立断:“那我们得赶快传信回京。若是早些知道这些,方才我写给式微的信便该多添几行。” 周缙之的脸色却没有变好,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问了一句:“若你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拆过呢?” 梁映荷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好一阵没有说话,她四周都看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那我们如今——” “如今应当还无人察觉。”周缙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我们要悄悄离开西境,赶在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之前,把消息带回京城。” 话未落音,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映荷!”真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短又急。 梁映荷猛地起身去开门,便看见真珠站在门外,面孔上难得浮起了几分压不住的慌乱。她忙问:“阿姐,出什么事了?” 真珠摇了摇头,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我只是忽然觉得很心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是来同你们告辞的,我得马上回村子去。” “现在就走?天色已黑了——” “无事,这条路我走过许多回。”真珠从腰间的药筒里取出三颗极小的药丸,搁在梁映荷掌心里,“这药一日一粒,伤好得快,我走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影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客栈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真珠走了,他们二人也骑马离开此地,没有再走官道,累了便寻空旷处生一堆篝火,互相靠着眯一两个时辰。 好在安然出了西境,一切无恙,两个人不敢停歇,又过了桐州、离开穆州时梁映荷便染了风寒,却硬撑着不肯停下。 一直到了夔州,这场病才终于把她压倒了。 这大约是她这些时日睡得最沉的一觉。 —— “醒醒。” 梁映荷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丢进了火炉里,浑身又冷又热,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周缙之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坐在床边望着她,见她睁眼便低声道:“方才我去问过掌柜了,最近的镇子是岭汾县,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烧了一整夜,热退了又起,不能再拖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去看大夫。” 梁映荷想说自己还能撑,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连吞咽都疼,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来,接过热水灌了两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才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透,医馆开门了吗?” 周缙之替她把外裳披上,说等他们赶到岭汾县天也差不多亮了,让她先喝几口水润润嗓子,说完又去角落里收拾包袱。 梁映荷望着他那副利落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可身子不争气,也由不得她逞强,她扶着床柱站起身来,把外裳裹紧了,说走吧。 出了房门,走到楼梯拐角,走了一半,周缙之顿住,梁映荷越过他的肩头望下去,不大的客栈堂中全是精盔兵卫,刀光凛冽,像是在等他们很久了。 带头的那个人,梁映荷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日她把酒送到敬西王府时,在府门口接待他们的管事。 “梁掌柜、周公子,何故匆匆离去?王爷还想尽地主之谊,命在下特地来夔州接二位回去。”伯实说道。 周缙之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梁映荷拦住了他,此刻打不过,对方有备而来,堂中至少有二三十个兵卫,门外还有马蹄声。 梁映荷压下翻涌的心跳,望着伯实,声音倒还算稳:“家中确有急事。明昭公主派人来接我们了,若耽搁了时日,公主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伯实笑意更深,那双不大的眼睛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哦?可梁掌柜信上分明写的是,你们二人约摸除夕便能到京郊,请公主若得空便来接。” 梁映荷的心沉了下去,从始至终,从西境到夔州,他们走的每一步、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检查过。敬西王根本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甚至不需要拦他们,只需要在他们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在这里等着。 伯实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筒。那药筒是竹制的,筒身上刻着一只鹿,刀法朴拙,鹿角处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焦痕。 那是真珠的药筒。 梁映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周缙之的袖子,“是真珠阿姐的。你们把她怎么了?” “梁掌柜不必惊慌。”伯实把那只药筒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王爷只是好客,想请梁掌柜和周公子在西境多盘桓些时日,也请了你们相熟之人作陪,当然,在下也不敢强人所难——若是梁掌柜不想走,在下绝不阻拦。” 他口中说着不阻拦,手里的药筒却又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 梁映荷闭了闭眼,下了决断,“我随你走,但他是平国公世子妃的弟弟,身有要职,总不能随我在西境耗着。” “梁掌柜也说了,只是世子妃的弟弟而已。”伯实毫不接招。 看来两个人都走不了了。 梁映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周缙之的手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 “我不走。”他偏过头来看她,“我们一道。” —— 雨还没停,承明殿外跪了乌压压一片臣子。御史台的、六部的、宗亲府的,连一向不问朝事的瑞王爷都跪在最前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浸透了他花白的胡须。 高峯立在殿前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上一回这般阵仗,还是昌州之乱时。 他正出神,便看见远处甬道上走来一个人影。那人没有撑伞,也没有內侍跟着,衣袍被细雨淋得湿透。 高峯暗叹一声,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伞,快步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您怎么……都无人替您打伞吗?” 太子停住脚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高内侍,你说,本宫还能担这太子殿下四个字吗?” 高峯沉默了片刻,没有答话,太子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朝殿内走去。 跪在最前头的瑞王爷抬起眼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别苑请罪那次,太子也是这样从他身侧走过去,那时候他的袖口还在微微发颤,后来的太子行事越发无度,到了如今——众位宗亲、臣子谏他当不得太子之位,甚至…… 瑞王爷望着高峯将殿门缓缓合拢,心想连绍章帝也不想让他担这个名号了,否则自己这个素来不问朝事的闲散王爷也不会跪在这里。 殿内,绍章帝望着太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接着跪下。 他的目光在太子湿透的衣裳上顿了片刻,又毫不在意挪开,语气还称得上温和,“还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摇了摇头。 绍章帝望着他那副垂着头的模样,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算不上失望,因为从来也不曾期望过什么。 当初娶方皇后时便是利益使然,他不喜方皇后,可方家得用,也该给方皇后一个嫡子安她的心、安方家的心。 后来这孩子出生,他不常过问功课,只从方皇后逐年增加的课业量得知,这孩子算不上聪慧。可后来定太子之位时他还是选了他,因为太子之位不该站太聪明的人。 该说不说,他的愚蠢帮他坐稳了太子之位这么多年。 太子抬起头来,便看见绍章帝脸上依旧是那副他看了许多年的表情——隐约难以察觉的鄙夷。 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压了这些年、从来不敢翻出来的愤怒。 绍章帝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奏折,随手扔在他面前:“自己选吧。废了太子之位,朕会封你为郡王,这是礼部拟定的封号。” 太子低下头望着那些封号。 忠、孝、恭、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拿刀子剜他的眼睛。 可笑啊。 绍章帝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冷了几分: “你笑什么?” 太子抬起眼来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许多年父皇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竟不知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儿臣是觉得这些封号很可笑。忠孝——君要臣忠,父要子孝。可这君可曾值得忠?这父可曾值得孝?” 他抬起手,状如癫狂,“父皇,您配不上。” 绍章帝望着他,那张素日温默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真正的意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当然知道。”太子双目含戾,“儿臣想说这些话想了许多年了。父皇口口声声忠孝仁义,可您做的那些事,哪一桩是为了江山社稷?您前半生同霍嶂斗,后半生防着自己的儿子——连五弟那样一个病弱之人您都不敢多看一眼,怕他长得像武显太子,怕他的存在提醒您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他望着绍章帝那张越来越冷的面孔,非但没有停,反而笑了一声, “您以为儿臣不知道吗?您怕儿臣抢您的权,您让老四查霍嶂,让老三替他办差,把满朝的人当作棋子互相咬——您谁都信不过。您薄情寡义,自私了一辈子,居然还想让史书给您留个好名声?” “此刻你倒是让朕另看一眼。”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调里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是冷还是叹的意味,“朕从前只道你蠢。” 太子忽然笑了,“蠢?儿臣从前也觉得自己蠢。可如今忽然想明白了——父皇当年也是这样战战兢兢,看着皇位在武显太子与敬西王手上来回递,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落在自己手上。父皇尝过那种滋味,便也要让儿子们也尝尝。” 他望着绍章帝,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句最锋利的刀刃,“父皇,您大概忘了,您当年也是被霍嶂从角落里扶起来的阿斗。”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绍章帝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半晌方才开口,“看来你对朕怨气颇多。不必封什么郡王了——废为庶人,在府中好生反省。” 太子望着他,摇了摇头,只是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二十余年父皇的人,忽然问了一句:“父皇,您怕不怕?” “怕这皇位从您手中经过,却又从您手中溜走?” 绍章帝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猛然拔高了声音朝殿外喊了一声高峯。 太子却已自己转过身去,袍角扫过那本奏折,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外,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与宗亲听见殿门响动,纷纷抬起头来。 太子立在汉白玉阶上,衣袍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毫无仪态,他忽然高声唱起一句歌谣——是江南一带的童谣,唱的便是许多年前某朝末帝的故事。 “天不公兮地不平,兄终弟及何曾真。龙椅之上非真龙,承明殿里是儿臣。” 跪在阶下的群臣面面相觑,有人面色煞白,显然是太子之语被吓到了。 太子垂下眼睫,望着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忽然笑了一声。 “此朝将亡矣。” 他朝着殿外中央那尊青铜鼎快步跑去,衣袍翻动,没有停留,他一头撞了上去。 血从额间淌下来,顺着青铜鼎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往下流,在雨水里无声地漾开,身体沿着鼎身缓缓滑下去,倒在积满雨水的地砖上。 “太子殿下——!” 高峯手中的伞落在了地上,雨水浇了他满身,他冲到太子身边,探了探脉搏,随即僵住,随即缓过神来,伸出手闭上了太子的双眼。 瑞王爷看着此景,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把阶上那片殷红越冲越淡,但有些东西怎么也冲不干净。 太子畏罪自戕,死前魇语不断,圣人盛怒,下旨废为庶人,不入皇陵,又命彻查东宫,同时拟旨废方皇后后位。 高峯领了旨意往长秋宫去,进了殿门便见满院宫婢跪伏于地,个个面色如土。他心道不好,快步入了内殿,便看见方皇后悬于梁下,尸身已僵。梳妆台上一封血书,不过寥寥数行,自陈教子奚永无方,愧对圣恩,自请退位,以死谢罪。 高峯闭了闭眼,转身吩咐左右收敛尸身,再去禀报圣人,自己则又往东宫去了。 东宫此刻亦是人心惶惶,太子自戕的消息已传回来,不少侍妾聚在廊下低声啜泣,见了高峯便如惊弓之鸟。 太子妃坐在正殿上首,面上血色尽褪,嘴唇抿得极紧,她嫁进东宫不到一年,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从储君变成庶人,如今又成了死人。 陶念真坐在她下首,一手扶着已近足月的肚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高峯立殿中,扬声道:“陛下有旨,彻查东宫。凡文书、账册、往来信函,一概封存,交有司勘验。”禁卫依令而行,查了一圈,倒也没有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太子那些荒唐事都在明面上,卖官鬻爵的是他身边的属官,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中收些孝敬罢了。 过了片刻,又一内侍匆匆而至,传圣人口谕:“东宫一应姬妾,即日移往原定太子出宫开府时备下的宅邸,圈禁此府,无诏不得擅出。” 高峯转向陶念真,语调放得缓了几分:“陶良娣,圣人有旨,请良娣好生养胎。小皇孙无辜,圣人心中自有斟酌。” 陶念真微微垂下眼睫,扶着肚子缓缓行了一礼:“妾身替腹中孩儿叩谢圣恩。待皇孙出世,定当教他忠孝事君,以报圣人垂怜。” 高峯点了点头,心中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太子发疯而死,方皇后悬梁自尽,东宫这一脉算是彻底塌了,可方皇后临死前那封血书替圣人挽回了最后一点颜面——她担了教子无方的罪责,保全了方家和圣人。 也正因如此,方才才会有那道追加之谕,饶了东宫其余人的性命。 而陶念真腹中的孩子——太子唯一的血脉,若是个皇孙,便是绍章帝向天下人展示圣恩的最好证明。 这位陶良娣显然想通了这一点,方才那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长秋宫与东宫之事一一禀报。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皇后依制本应随葬皇陵,念其临终自省,留她最后一份体面。按妃位之礼下葬罢。”又吩咐道,“后宫之事,皇贵妃与赵淑妃主理——”他顿了顿,又道,“任淑仪协理。” “奴才遵旨。”高峯连忙派人往赵淑妃与任淑仪处宣旨,自己则亲自去了章台宫。 秦韫素听了旨意也只是微微颔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圣人身子可好些了?” “回娘娘,圣人今日精神尚可,太医说比前些时日好多了。” 秦韫素点了点头,“那便好。劳烦公公替本宫问陛下一声,明日可有时候过来坐坐?”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秦韫素的话原原本本禀了,问到圣体安好时,绍章帝先是微微皱了皱眉。 又问明日? ——明日是什么日子? 绍章帝忽然想起,明日是秦韫素的生辰。年年这一日,无论朝中多忙,他都会去章台宫坐一坐。 她说过去坐坐,便是还记得。 他面上的霜色不知不觉间已化了几分,连声音也放轻了些许。 “去回话罢。朕明日上完朝便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事变 累了就好好 第112章 事变 累了就好好 秦韫素的生辰, 年年都是简素着过的。初入宫那两年,绍章帝也曾兴师动众地为她设过宫宴,命妇们按品入了席, 她坐在首位,从头到尾只沾了半盏酒,话也不曾多说几句。 绍章帝看在眼里, 便也懂了,从此不再大办, 只两个人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地过。 他来时,秦韫素已立在宫门前候着了。 暮色四合, 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晕落在她身上, 绍章帝快步上前, 一把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不由得皱起了眉:“这样冷的天, 何必在外头等。”说着便解下自己的大氅往她肩上拢。 秦韫素一向体寒, 冬日里便是整日裹着手炉,指尖也难得热乎到哪里去,可这一回,她被他握住手时, 却觉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自己相差无几, 甚至还要再凉上几分。 她垂下眼睫, 目光极快地掠过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青色的脉络隐隐浮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比上月见时又分明了许多。 饭菜已布好了,都是两个人素日里爱吃的几样,不铺张, 却样样精致。 高峯让太医上前看了一眼,那太医弓着身子,拿银箸在各样菜色里仔细翻检了一回,又凑近了闻了闻,方才退后两步躬身道:“陛下与娘娘可以用了。” 绍章帝难得解释了一句,说自己眼下吃的药怕与膳食冲撞,还是谨慎些妥当。 秦韫素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了句“应该的”,便率先执起银箸,夹了一箸芙蓉虾仁送入口中。 两个人安安静静用了一阵饭,秦韫素吃得不多,每样略动了动便搁了筷子,倒是绍章帝替她布了两回菜,又亲自执壶往她盏中添了半盏温好的黄酒。 她道了谢,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便放下来说起正事。 “除夕与新春的宫宴因着国丧都免了,但上元节的赏赐还是该依例颁下去。宗室、命妇、各府邸的定数臣妾已拟好了单子,不好乱了规矩。” 绍章帝也搁了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你看着办就是了,这些事往后原也该你做主。” 秦韫素顷刻猜到了绍章帝的未解之意。 “朕想立你为后。”他道。 秦韫素起身离席,端正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 绍章帝伸出手去,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当初朕纳你入宫时,便觉得委屈了你。这些年朕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如今方氏不在了,后位空悬,朕不想再把这个位置交到旁人手里。” 他停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眼睛里此刻竟浮起几分郑重,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些许。 “阿素,你心中知晓的,朕一直想与你有自己的孩儿,就算如今……可朕还是百年之后,你依旧在朕身旁。” 秦韫素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绍章帝面上难得浮起几分松弛的笑意,连带着苍白的面色都似乎红润了几分。 “说起来,老三的正妃也该定下来了。” “陛下可是已有人选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纪维舟的嫡长女。” 秦韫素听着,心里便明白了。失去了方家,也还有别家,这是要替衡王另起炉灶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了一句:“臣妾记下了。那五皇子呢?” 提及五皇子,绍章帝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你替他挑一个便是,不必太好的门第,寻常些便好。” 秦韫素应了,绍章帝没有留下来过夜。承明殿还有堆积如山的折子等着他,他起身时动作比往日慢了几分,扶着桌沿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站稳之后方才松开。 “朕改日再来看你。” 秦韫素起身行礼,目送他扶着高峯的手走出殿门。 孙姑姑进来收拾碗筷时,见秦韫素正立在案前,垂眸望着那幅榴花与玉兰并枝而开的画卷。那是秦式微送来的生辰礼,画上榴花灼灼如烈火,玉兰皎皎如霜雪,两株并立,枝叶交缠,一浓一淡,一热一冷,看着分明不搭,却又奇异地和谐。 “娘娘,陛下送来的那些贺礼,可要挑几样摆出来?” 秦韫素收回目光,拿着画转身往内殿走去。 “留一两样摆在显眼处,其余的都扔库房去。” —— 秦式微本想进宫陪秦韫素过生辰,可秦韫素派了访琴来传话,说如今宫里不太平,让她不必去了,只是将备好的贺礼交给访琴带进宫去。 加之眼下的课业越发繁重,从最初的一日两位夫子轮替,渐渐加到一整日连轴转。 上午是韩老先生讲法家源流与历代律令沿革,老人家讲起《商君书》来便忘了时辰,常常一个上午只歇一盏茶的工夫。 下午是张应殊讲《帝术》与朝堂制衡,讲到精妙处,中间还要穿插箭术和武艺。 霍嶂似乎嫌她学的还不够多,不知从哪里又请来一位精于算学的老先生,姓周,须发皆白。 周老先生教她看的,是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舆图上标注的里程、尺寸。他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从一本假账里翻出真正的花销,如何从驿站之间的里数推算粮草沿途的折损,又如何从一道堤坝的长宽高,估出所需石料与人工的多少。 他教得极细,也极严,每一道算题都要她亲手演算三遍,错一处便从头再来,饶是秦式微这个经过现代教育的人,也略微吃力。 谁说这古人不聪明的?! 秦式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时千兰还在替她系腰带,她已经在心里默背昨日的算题,夜深了才搁下笔,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不多时便伏在案上睡着了。 便是从前在溪头乡读书时,也从未这般拼命过,秦式微越学越发觉着霍嶂不是在教她,是在灌她。 太子自戕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民间已有人在私下里传是父逼子死,说太子是被绍章帝生生逼死的。 朝堂上虽无人敢明说,可那几日承明殿里递上去的折子少了将近一半,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头。除此之外,让她不安的还有一事,除夕已过,梁映荷二人还未回京,泉生都问过许多遍,她让千兰派人往西境沿途的各处驿站都递了信,每一封都以明昭公主府的火漆加封,封得严严实实,用的都是最急的驿传。 而且头一回用上了霍嶂留给她的人,霍十六在暗处候命多时,接到她的吩咐便传信给西境那边的暗桩。 这次回信来得极快,说梁娘子与周公子确已离开了西境,出发的日期与梁映荷信中所说一致,之后便再无消息,沿途的暗桩竟无一处见过他们的踪迹。 秦式微不相信活生生的人还能没了,放下信,让霍十七再探。 暮色沉沉,廊下的灯刚刚点上,光晕里还带着几分还未开春的寒意。 秦式微正对着案上摊开的账册出神,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倦意,问张应殊今日是继续讲赋税那一章,还是回头温习前几日的漕运。 张应殊摇了摇头,只是往廊下指了指。 那两把摇椅是前几日千兰特意摆过去的。她说院子里那株白梅开得正好,公主读书读累了,也好有个地方透透气。 摇椅正对着梅树,枝头的白梅开到了极盛,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地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 “今日不讲书,只是想邀公主同我一道歇一会儿。” 两个人便一人一张摇椅,并排躺在廊下。 偶尔有风过时,几片白梅花瓣便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裙摆上、衣袖上、发间。 千兰端了茶来搁在小几上,一壶热的红枣桂圆茶,两只白瓷盏,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还往暖炉里添了几块炭。 秦式微闭着眼,听见身侧传来极轻微的摇椅晃动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还有他翻书时指尖擦过纸页的沙沙声,她听了一阵,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去——是她上回随手搁在窗台上的那本南戏话本,她翻了一半便搁下了,他倒是捡起来接着看了,此刻正翻到那折《琵琶记》,看得颇为入神,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对书中的唱词颇为欣赏。 她重新闭上眼,只觉得这些时日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终于被什么人轻轻地拨了一下,眼皮越来越沉,暖炉的热气混着梅花的冷香一阵一阵地拂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张应殊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匀净,将话本轻轻搁在膝头,她睡着时眉头依旧是微微拧着的,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痕。 他伸出手去,把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梅花瓣轻轻拈起来,搁在小几上。 “累了就好好休息。” 安宁的日子只有这一日,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踵然而至。 弘业二十七年正月三十,帝册封皇贵妃秦氏为后,天还没亮,章台宫里便已灯火通明。秦韫素身着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在满殿的命妇与内侍的注视下跪受册宝。 二月初三,三皇子衡王娶妃,十里红妆从城东一直铺到衡王府门前。绍章帝亲自赐婚,满朝皆道圣人此举是在替衡王铺路,那些观望风向的人已经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该往衡王府送什么贺礼了。 二月初五,群臣上书请立太子,折子一道接一道地递进承明殿,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引经据典,从社稷安稳说到祖宗法度。绍章帝一概留中不发,高峯每日将折子抱进去,又一字不改地抱出来,堆在御案旁边的架子上,越摞越高。 二月十日,西境军报传至京城时已是深夜,送信的驿卒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到了宫门前便一头栽了下去。乌桓部七王子忽都若亲率铁骑夜袭庆州,守将力战不敌,城破被杀。乌桓部将守将的尸身剥了衣甲,悬于城门之上示众,西境沿线的各个军镇闻讯无不震动。 绍章帝览奏大怒,当夜便召了几位重臣入宫议事,殿中的灯一直亮到天明,次日早朝,他当殿命为澹台则主将,翟堰为副将,率三万精锐即刻西进,夺回庆州,不得有误。 秦式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西境舆图,她的手指在庆州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位于西境最东边,三面环山,粮道极易被截断。 二月十四日,衡王被人弹劾,罪名是在户部任上收受地方官的孝敬、纵容属吏贪墨,折子写得有凭有据,连年月日期与银钱数目都一一在列,显然是蓄谋已久,专等着他在立太子风声最紧的时候一举发难。 绍章帝当殿斥责衡王,声色俱厉,命他闭门思过,又将他在户部的差事立刻交给了旁人,京师的风向一夜骤变。 二月二十日,前太子良娣陶念真早产,她在圈禁府邸的偏房里挣扎了一整夜,天亮时她产下一子,那孩子生下来便有五斤重,哭声洪亮,震得偏房的窗纸都跟着发颤,稳婆抱在手里掂了掂,都说是个壮实的皇孙。 可当这孩子被抱到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静了一瞬,那婴儿的额头上有一块殷红的胎记,形状恰如奚永撞鼎而死时额间那道裂口。 前太子妃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子怨父,冤魂索命。” 当夜便解下腰带悬梁自缢了,等天亮被人发现时,她的尸身已经冷了。 消息传进承明殿时,绍章帝砸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上他的袍角,他命武德司在城中彻查,凡是传过这些话的人,不论身份,不论缘由,一概下狱。 廷杖打死了三个御史,抄了两个曾在东宫任职的翰林,连茶馆里说书的都被抓了好几拨,一时间京师人人噤声,连朝堂上的奏对都变得格外小心。 二月二十四日早朝,群臣正为西境军情的事争论不休,绍章帝坐在御座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翻涌上来。他抬手想去端茶盏压一压,指尖刚触到杯沿,一口血便毫无预兆地喷在了御案上,顷刻间面如金纸,额上冷汗涔涔。 满殿的人跪了一地,衡王、四皇子、五皇子、几位近臣,大气也不敢出,他目光涣散,口齿却还很清晰。 “朝中诸事,暂由四皇子署理。”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心思 一切都应该 第113章 心思 一切都应该 这一夜, 太医院所有太医全聚在承明殿,几位老太医轮流上前诊脉,每诊完一人便退到偏殿, 在同僚耳边极低声地交换几句,然后在药方上添一味、减一味,再添、再减。 殿中烛火烧了一整夜, 偏殿里的太医们神色凝重如铁,每改一次方子便有人将药方抄送一份备档, 生怕日后追究起来连个凭证也无。 宫人们端着铜盆与药碗进进出出,脚步轻而急, 殿外跪了一地的臣子与皇子。 只有秦韫素在殿内,她坐在龙榻旁的绣墩上,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一动不动地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绍章帝。太医诊完脉,额上沁着细汗,低声道:“陛下是心力交瘁, 急火攻心, 加之旧疾未愈,这才骤然昏厥。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待臣等施针之后,陛下应当便能醒来。” 高峯立在旁边, 待太医退下配药去了, 方才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这症候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方才太医的话,还请娘娘出去同外头的大人们说一声,也好安一安众人的心。” 秦韫素收回目光, 心里却一片雪亮,太医说的这些话,怕都是绍章帝之前吩咐过的,无论他病成什么样子,对外只说是小恙。 她搁下药碗,起身便出了殿门,外头的臣子与皇子们见她出来,纷纷抬起头来。 三皇子头一个迎上去,拱手道:“母后,父皇龙体如何?” 秦韫素便将太医的话拣着能说的说了,滴水不漏。末了她转向四皇子,道:“圣人既让你署理朝政,你便安心把外头的事办好。承明殿这边有本宫在,不必记挂。” 四皇子躬身应道:“儿臣谨遵母后吩咐。”模样很是恭谨克制。 三皇子站在一旁,目光在自己这位好四弟身上停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庆州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往京师送,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忽都汗麾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精骑,来去如风,专挑官道与粮道下手,庆州城破之后,乌桓部趁势南下,连克潘州、白州,白州总兵战死,潘州知州弃城而逃,被溃兵踩死在官道上。 三城接连失守,西境门户洞开。 战报传至朝堂时,满殿哗然。 兵部郎中郭崇德立在殿中,满脸不可置信,出列奏道:“殿下,那蛮族虽说休养生息、积蓄了些气力,可这些年分明被我军压制,怎会倏忽之间,竟连夺三城,犹如踏入无人之境一般?这当中,怕不是另有隐情。臣斗胆,请旨彻查西境递来的军报文书,看看底下是否有瞒报军情、欺蒙圣听之事!” 又有一人出列,是都察院御史岑仲安,此人素以刚直闻名,此刻面色铁青,痛斥道:“殿下!乌桓部背信弃义,互市盟约签了不到数月便撕毁,当追究其罪,诏告天下以正视听!若朝廷对此不发一言,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我朝软弱可欺?” 话音未落,便被人冷冷驳了回去。 开口的是兵部右侍郎谭启明,他在西境做过三年巡边御史,是朝中少数真正见过乌桓铁骑的人。 他冷笑一声,朝岑仲安拱了拱手:“追究?岑大人,如今是人家的铁骑踏进了你的州府,你的百姓被屠,你的城池被烧,你还要派使臣去同他们讲道理?忽都汗虽是个平庸之辈,可他那些儿子个个如狼似虎。忽都思摩自不必说,他那几个兄弟——忽都阿古达、忽都查干、忽都帖木儿,哪一个不是十岁便能开弓、十五岁便上阵杀人的狠角色?自去岁盟约之后,乌桓部便趁机吞并了楼况、伏羯、赤狄三部,如今铁骑之盛已非昔日可比!岑大人,你说追究,派谁去追究?派礼部那几个只会念《会典》的笔杆子去吗?” 此话一出,满殿都静了片刻,岑仲安面色涨红,无言以对。 工部郎中周谨言出列,此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四皇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躬身上前,声音洪亮:“如今主将失责,应当换将,臣举荐兵部曹骥出任平西主将。此人熟读兵书,深谙韬略,在兵部多年,于西境山川地势了如指掌,可堪大任。” 话还没说完,便被太仆寺赵桓,赵家旁支子弟,年纪不大,嗓门却不小,他朝周谨言瞥了一眼,转身面向御阶,高声道:“殿下!曹骥虽在兵部,但不会武艺,一介书生,连战场都未上过,如何领兵?兵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臣举荐赵将军麾下都虞候韩达,韩都虞候久经沙场,曾随卫娄将军征战西境多年,大小数十战,眼下西境危在旦夕,朝廷派出去的主将若是个只会坐而论道的文官,岂不是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四皇子这边的吏部考功司郎中郑文锦当即出列,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赵少卿这话倒提醒了本官。韩都虞候确实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可本官若没记错,当年随卫娄将军征战时,他不过是个从五品的都虞候,独自领兵的战例屈指可数。赵少卿方才说曹侍郎是纸上谈兵,那韩都虞候独当一面的战绩在何处?赵少卿不妨说来听听,也让满朝同僚一道参详参详。” 赵桓被这话噎了一下,正要反驳,身后又站出一个人来,大理寺左寺丞沈廷辅,是赵家老太爷的门生。他不急不缓地朝郑文锦拱了拱手,“郑大人方才说韩都虞候独自领兵的战例屈指可数,这话倒是不假。可眼下朝廷能用的将领之中,有谁当真独自领过大军的?卫娄将军若还在,自是不二人选,可卫将军已然病逝。卫飞白若还在,也曾是一员猛将,可惜她欺君罔上、女扮男装,罪无可赦。其余诸将,哪一个不是从副将做起、战功一步步积累起来的?曹侍郎连副将都没做过,郑大人却要举荐他为主将,恕本官直言,这不是举才,是害他。” 两边便彻底吵了起来,殿中一片嘈杂。 计子陵站在文臣队列里,瞧着这党争,偏过头去,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张应殊道:“这满朝文武,不会当真挑不出一个能上阵的主将吧。” 张应殊望着殿中那些还在争吵的人,道:“有。但不敢用。” 计子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四皇子正立在御阶之下,听着两派争执,既不偏帮己方的人,也不驳斥三皇子的人,只等稍静些,望向左首第一人。 “霍相以为如何?” 霍嶂闻言微微侧过身来,朝四皇子拱了拱手,满殿的争吵声在他开口之前便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忘了,还有霍嶂,当年是他同卫娄平定西境之乱。 “西境军情紧急,不可久拖不决。眼下当以稳为主。蛮族此番来势虽猛,却未必长久,忽都汗吞并三部不久,内部尚未完全统合,粮草辎重也难以支撑旷日持久的战事。朝廷只需守住克州一线,以克州城高池深为依托,据城而守,消磨其锐气,待翟堰整顿败军,便可伺机反攻。至于主帅人选……”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殿中扫过,然后报出两个人名,“赵将军久经战阵,韩都虞候熟悉西境,二人皆可胜任。” 都是三皇子派系的人,四皇子却毫不犹豫地应了,当殿便点了赵将军为平西主将、韩达为副将,即刻驰援西境。 他又添了一句,说将在克州另设监军一名,不掌兵权,只掌军纪。这话说得极是自然,像是临时想起的一般,三皇子却忽然沉默了,这监军的位置,才是真正的关窍。 下朝之后,四皇子便径直往承明殿去了。殿外的廊下已经候了好几个闻讯赶来的宗室与嫔妃,秦韫素立在偏殿门口,将众人拦了回去,说圣人需要静养,诸位的心意她会转达。众人见她面色平静,言语从容,便也不敢多问,纷纷散了。 四皇子走进来,朝秦韫素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母后。”又问,“父皇可曾醒了?” 秦韫素摇了摇头:“尚未。太医方才又进去了一回,说是脉象虚浮,元气亏损得厉害。” 话音未落,高峯便从内殿掀帘出来,朝秦韫素与四皇子各施了一礼,躬身道:“娘娘,四殿下,陛下醒了,请四殿下进去。” 殿中光线幽暗,窗幔都垂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绍章帝半靠在引枕上,身后垫了三四层软枕才勉强撑住身子,面色蜡黄,颧骨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四皇子在榻前跪下来,膝头落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恭声道:“父皇龙体可好些了?” 绍章帝直接问道:“西境如何了。” 四皇子将潘州、白州失守的事一一禀了,又将朝堂上点将的结果说了。 绍章帝听完,闭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那两个人可用,但要慎用。” “赵述虽善战,却贪功冒进。弘业十八年,他在西境追击败军,孤军深入七十里,中了人家的诱敌之计,折损三千六百余人。那一仗本该重罚,是衡王替他求情才保住了职衔。韩达倒是个稳当的,可性子太软,手底下的校尉跟他拍桌子,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压不住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两人虽性情迥异,但好在能互相牵制,至于监军,这个人选你要亲自定,不能交给任何一方,可明白了?” 四皇子垂着眼睫听着,明白绍章帝在教他,低声道:“儿臣记下了。” 绍章帝又挑了几桩要紧的政务来问,克州粮仓的存粮可够支应三万大军几个月的用度,沿途驿站的马匹可调拨到位了,户部拨出去的银子有没有被层层盘剥。 四皇子一一答了,说户部已核算过存粮数目,克州粮仓尚可支应四月有余,驿站的马匹已从邻近三府调拨,户部拨银的手续也已办妥。 说到最后,绍章帝面上的疲惫已遮掩不住,那道潮红从颧骨蔓延到了眼睑底下,四皇子见状便起身告退,绍章帝却忽然又开口了。 他睁开眼望着他。那双被病痛侵蚀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极冷极利的光。 “绝不能让霍嶂重掌军权。你可明白?” 四皇子钉在了原地,像是繁锦之下的匕首忽然露出了刀尖。 “儿臣明白。” 相府这边,霍嶂回府之后便径直去了书房,他换下了朝服,只着一件家常的青灰道袍,头发也只松松地束了一根竹簪,整个人看上去比在朝堂上时要随意许多。案上搁着秦式微这几日的课业,一篇策论,一本算学题簿,还有韩老先生用朱笔批得密密麻麻的课评。 他先是拿起那篇策论从头看到尾,策论的题目是《论法家之术与治世之道》,秦式微在文中说,法家的长处在于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以法治国可收一时之效,但若只重刑名之术而轻人心教化,则法愈严而民愈怨,治标不治本。又引了几条历代严刑峻法而终致民变的旧事,分析得颇为透彻。 霍嶂看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老先生的评语写得极为认真,既夸了秦式微的见解独到、论据扎实,也指出了几处行文尚欠火候的地方。 霍嶂看到某一行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韩老先生在评语的末尾添了一句:公主于律令沿革能举一反三,然于人情世故之处,尚需历练,他不置可否,将课评搁回了案上。 韩老先生坐在他对面,忽然叹气。 “相爷究竟想做什么?” 霍嶂则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听说先生还擅长看相。”提及旧事,他也无太多情绪,“年少时曾有一术士说本相有帝王之相,世人也多揣测本相有篡位之心。先生以为呢?” 韩老先生当真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地端详霍嶂的面容,从眉骨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从额间的纹路到鬓角的线条,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不敢妄言。” “相交多年,但说无妨。” “相爷颧骨高耸,天庭饱满,法令深长,眉骨如刀,确有帝王之相。此相不是凡俗之相,是紫微之相。相爷有吞吐天地之志,亦有杀伐决断之能。” 这些年他一直追随霍嶂,便是因为霍嶂此人确是明主。 霍嶂听完这番话,面上并未露出什么喜色。 “那她呢?” 韩老先生的脸色正了几分。他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明昭公主确有大才,非寻常闺秀可比。公主于法家之术颇有见地,论及律令沿革更能举一反三,便是与朝中一些浸淫多年的官员相比也不遑多让。但老夫从公主的面相上看……”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望着霍嶂,“并不见帝王之气。” 他语重心长地又补了一句,“老夫知晓相爷隐约的心思,但且不说公主的才学如何,单是她的女子之身,便是一道极难翻越的关隘。卫飞白的事就在眼前,当年她是如何被朝中那些言官群起而攻之的,相爷比老夫更清楚。” 霍嶂反而笑了,脸上尽是嘲意。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论才论识,不及她者十之八九。那些人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凭着所谓的血脉正统便堂而皇之地端坐明堂,受万人朝拜。本相的女儿有才有识,有胆有谋,凭什么坐不得。” 他偏过头来望着韩老先生,那双沉沉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傲然与笃定。 “古人云‘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本相却偏不信。这世道,只有身在高位者,方能万事随心,不受制于人。本相活着一日,自然护得住她,若是本相去了,一想到她要在旁人面前仰人鼻息,要对那些本不值得她低头的庸碌之辈俯首称臣——”他眼眸一狠,“本相不甘心。” “她是本相的女儿,生来便该得这人间最好的一切,且不说是皇位,便是她要摘星揽月,本相也要替她架一座登天梯。”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丢丢 第114章 伤人 撑腰。 第114章 伤人 撑腰。 这段时日, 虽然人被困在公主府,朝堂上的消息却一日不曾断过。每日卯时正,霍十六便会将昨日朝中要紧的政报誊抄一份送到书房。秦式微没有急着翻看, 只是将那一叠纸压在最上头那本《帝术》底下,等着韩老先生来授课。 韩老先生今日讲的是历代田赋沿革,从均田制讲到租庸调, 又从两税法一路讲到本朝的摊丁入亩,他讲完最后一节, 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朝秦式微端端正正地躬了一礼,这才离开。 秦式微没有避开, 微微颔首, 这些时日都是如此,她知道每回授课结束,韩老先生都会往相府去一趟, 从有一日起, 韩老先生便对她多了些尊崇。 等他走后,秦式微翻开霍十六今早送来的那叠消息。 四皇子亲点的监军与赵家老将、韩达在克州汇合了翟堰的败军,于三日后趁夜色突袭白州,足足打了六日, 终于将白州夺了回来。 白州是西境咽喉, 夺回此地便等于扼住了乌桓部继续东进的要道, 算是这段时日里唯一一个能让人松半口气的消息。 之后的几封便不那么好看了。通州地龙翻身,压塌了半个县城,死伤逾千,道路裂陷, 粮仓倾覆,幸存者无家可归,入夜后只能在废墟旁拢起篝火挤作一团。州府开仓放粮,可通州粮仓本就被震塌了一半,存粮只够支撑半月。凉州的大雪从腊月断断续续下到如今,冻死的牛羊数以万计,牧民断了生计,拖家带口往南逃荒,沿途州县的粥棚早已不堪重负。雪灾之后便是寒潮,冻土未解,春耕无望,今岁的收成怕是指望不上了。 通州赈灾,按一人日食一升米计,半月便是十五升,千人便是十五石——这还只算了口粮,没算重建屋舍与疏通道路的银钱。凉州雪灾波及数县,光是补种牧草的银两便要数十万贯,这还没有算上那些逃荒的流民沿途消耗的粥棚粮食。她在心里把这些数字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越转心头越沉。 西境还在打仗,一日的粮草便是数千两白银,军饷、军械、马匹的草料,哪一样都是无底洞。再加上这些天灾,国库的底子她虽摸不着实物,可从这几个月霍十六送来的各部奏报里也能估算出个大概。户部的存银恐怕撑不过今夏,更遑论那些藏在暗处的亏空与贪墨。 秦式微合上那叠纸,拿烛火点燃了,望着那些墨字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掀帘进来,面上带着几分难得松快的神色,禀道秦大娘子来了。 秦琢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褙子,披着斗篷,发间簪着一对赤金蝴蝶钗,一进门便先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确定书房里没有旁人才快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好一阵。 “你这么主府的门也太难进了。上回我来,那个霍十七拦着我说公主在清修,不见外客。再上回我来,他又说公主在礼佛,不便打扰。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府里剃度出家了呢。” 秦琢说着便自己笑了,又往她肩上拍了一下,“今日可算让我逮着人了。我来是请你回去吃家宴。你今日若再不跟我回去,我便搬个铺盖在你府门口睡,看那个霍十七还拦不拦我。” 秦式微望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张应殊昨日走时便说过今日有事,说秘书省那头要校勘一批新送来的前朝旧档,今日怕是要忙到深夜。 她收回目光,朝秦琢点了点头:“好。正好今日无事,我随阿姐回去。” 永兴侯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人倒比秦式微预想的还要齐。秦正初与秦正泽坐在上首,齐夫人正指挥着丫鬟摆席,秦淮和秦澜正凑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秦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秦瑛趴在桌边拿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小人。 秦珺也在,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正坐在软榻上同齐夫人低声说着什么,见了秦式微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一家人都齐了,齐夫人便让丫鬟们开始上菜,亲自夹了一箸菜搁进秦式微碗里,接着道出今日唤秦式微回来的缘由。 “式微,今日非要你回来,是有件要紧事要同你商量。去年你过生辰,按你的意思没有大办,可这及笄礼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也这般含糊过去。本来过完生辰我就该着手筹备了,偏偏撞上太后薨逝,国丧期间不能行大礼。如今好容易到了三月,我便想着赶紧把这事定下来。日子我都看好了,就选在下月初六,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前一日回来练一遍流程便好,旁的事都有我来办。” 秦式微抬起眼来,正对上齐夫人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秦正初朝她点头,秦正泽依旧是那副肃正的模样,她望着这一张张殷切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想要推脱的念头实在说不出口。 “好。” 齐夫人听了便笑,笑完了便风风火火地站起身来,说这就去书房拟章程,秦正初与秦正泽也起身去审宾客名单。 长辈们一走,正厅里的气氛便松快下来。秦琢往椅背上一靠,“我今日在街上瞧见一桩稀奇事。有人卖一只八哥,那八哥见了穿红衣的小娘子便喊‘美人’,见了穿绿袍的公子便喊‘奸商’,把满条街的人都逗得前仰后合。那卖鸟的还在旁边直摆手,说不是他教的,是这鸟自己学会的。” 闻言,秦淮毫不客气地拆她的台:“那八哥明明是你自己教的。你上个月不是买了只八哥回府,关了半个月也没见它开口,一赌气又卖了,怎么一到了街上便什么都会了?” 气得秦琢伸手去捶他,秦淮端着点心往旁边一闪。 秦瑛趴在桌边,把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起来给秦式微看,脆生生地道:“三姐姐你看,这是我画的你。” 秦式微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画得不错,回头裱起来挂书房里。” 她这么一说,秦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椅子上滑下去便要去告诉齐夫人。 秦珺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红枣桂圆汤,小口小口地饮着。秦式微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道:“二姐姐瞧着脸色不大好,眼下都青了,可是昨夜没歇好?” 秦珺搁下汤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笑意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大约是这几日春寒,夜里总睡不踏实,老毛病了,不碍事。” 秦琢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陈家那几个妯娌又给你气受了?我每回瞧你那个二嫂说话便阴阳怪气的,不像个安分的。” 秦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婆母如今待我尚可,二嫂也收敛了许多。你们不必替我忧心。” 秦琢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追问,而秦式微望着秦珺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总觉得她今日的笑意底下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她没有再问。” 等到夜深,秦珺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秦琢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敛了方才那副嬉笑的模样:“都这个时辰了,不如就在侯府住一晚。你那间屋子叔母一直都让人打扫着,被褥都是新换的。” 秦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同意:“不合规矩。” 秦琢望着她那副淡淡的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松开她的袖子,声音闷了几分:“那路上小心。” 秦式微也站起身来:“我也该回府了,明日一早还有课。” 众人便齐齐起身送她们俩出去。 秦瑛跟在最后头,拉着秦珺的裙角又塞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给她,仰着脸认真道:“二姐姐,这个给你吃。”秦珺弯下腰摸摸她的头,眼眶红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了。 陈家的马车已在府门外等着了,只是来的却不是陈四公子。一个身量窈窕的侍女立在车旁,穿一身簇新的藕粉色比甲,发间簪着一对素银簪子,生得极标致。她见了秦珺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温柔柔的,礼数周到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奴婢是公子身边的侍女,名唤碧桃。公子今夜被同僚请去赴诗会,实在走不开,特命奴婢来接四少夫人回府。夫人请。” “诗会?”秦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追问道,“什么诗会?在何处?做东的是谁?他陈文赡什么时候对诗会这般上心了?” 碧桃一一答了:“回大娘子,在城东裘家的别院,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弘义裘公子。同席的还有吏部的几位大人,都是公子素日相熟的同僚。公子说只是寻常应酬,不好推辞。” 秦琢还要再问,秦珺已伸出手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温声道:“阿姐,只是寻常应酬罢了。天冷了,你们别站在风口里,回去罢。” 秦琢忍住气,说了句“路上小心”。 秦珺应了一声,便扶着碧桃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秦式微望着那辆马车辘辘驶出长巷,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秦琢显然也是如此,她侧过头去,压低声音对秦淮道:“阿淮,你去打听一下,今晚裘家别院到底是个什么局。查仔细些。”秦淮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琢转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忽然亮了几分,她弯起唇角,语气里方才那股恼火虽没有全消,却已换了调子:“式微,这个妹夫我是认可的。” 秦式微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便看见张应殊正立在巷口的槐树下。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长袍,外罩一件纯白大氅,领口的风毛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盏素纱灯笼。 他走过来朝秦琢与秦澜他们微微颔首,秦澜与秦涣齐齐还了一礼。 秦琢笑着扬了扬下巴:“张公子这是来接式微的?” 张应殊微微颔首,“是。天色晚了,我来接公主回府。” 秦瑛从秦澜身后探出头来,朝秦式微挥了挥手,脆生生道:“三姐姐再见!” 秦式微权当没有听见秦琢方才那句“妹夫”,走到秦琢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阿姐,若是查到了什么,及时同我说。” 秦琢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放心,她便带着半红的耳根快步走下台阶。 张应殊提着灯笼走在她身侧,微微偏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耳朵怎么这样红。冷吗?” 他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 触手滚烫,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不冷。”秦式微面不改色,又义正言辞地补了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张应殊从善如流,微微欠身:“是我冒犯公主了。” 秦式微瞅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他跟了上来,两个人一人一边坐着,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秦式微想了想,站起身来挪到他身侧,一双手熟门熟路地往他怀里伸,她的手刚探到一半,便被他轻轻握住了。 她抬起眼来,正对上他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里头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妥。”他顿了顿道:“男女授受不亲。” “我说亲就亲。”秦式微反驳。 张应殊的手松开了,秦式微趁势把手往他腰间探去,下一刻便被他轻轻捧住了脸,他的手指穿过她耳后的碎发,指腹贴着她微微发烫的耳廓。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马车里碰在一处,他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马车辘辘地驶过空无一人的长街,檐下的灯笼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明明暗暗地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她。 秦式微主动离他远了点,面无表情道:“我说的亲不是这个亲。” 他望着她那双被吻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反问了一句:“不是吗?” 她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好一阵,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气急道:“我方才说的是亲近的亲。” 他煞有其事地点头,“那下回知晓了。” 秦式微望着他那副温润无害的笑脸,假笑回应。 温润君子?呵! —— 秦琢是第二日一早就冲进公主府的,她连斗篷都没解,“秦淮昨夜去打听了。什么劳什子诗会,分明就是个荤局!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家那个裘弘义,唤了不知多少人,叫了一班清倌来弹琴唱曲。这倒罢了,偏还有一个叫苏蕙娘的,据说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后来家里犯了事才沦落到那种地方。那苏蕙娘生得一副好容色,又有些才情,还颇受几个落魄文人的追捧,昨日陈文赡便歇在了那别院!” 秦式微放下书,眉心拧了起来。 秦琢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都跟着晃了几晃:“他娶阿珺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阿珺没了孩子的时候他跪在院子里又是怎么说的?这才过去多久,便跑去那种地方过夜!他就不嫌脏!”她转过身来拉住秦式微的袖子便往外走,“走,我们这就去陈家。我倒要看看他陈文赡有什么脸面见我们!” 秦式微正要应,千兰便从外头进来,禀道秦二娘子身边的侍女求见。秦式微便让秦琢稍安勿躁,让那侍女进来。 风荷行了礼,双手呈上一只锦盒:“公主,我家娘子昨夜回府之后精神尚好,想起前些日子应了大娘子和公主的香囊还未绣完,便连夜赶了出来。娘子说这香囊里放了安神静气的药材,佩在身上能疏解郁结。特地遣奴婢送来。” 秦式微接过那只锦盒,打开来看了一眼。香囊做得极精致,月白的底子上绣着极淡的缠枝辛夷,针脚细密而匀净,每一针都像是绣了许久许久。 她合上盖子,抬起眼来望着风荷,“你家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回公主,娘子睡得很好。昨夜回府后还多饮了半碗红枣羹,今早起来气色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秦式微望着她,凤荷垂着眼睫,于是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又让千兰去备一些药材与锦缎首饰,对千兰道,“你替我亲自送去,顺便替我瞧瞧阿姐。” 千兰会意,便与风荷一道退了出去。 秦琢等她走了便急急开口:“我也跟去,我倒要当面问问陈文赡,他到底是什么烂心肝!” 秦式微伸手拦住了她。 秦琢不解地望着她,秦式微安抚道:“阿珺不想让我们去。若是她当真想让我们上门,今日来的便不是风荷,是她自己。” 秦琢愣了一瞬,随即更急了:“她都这样了,还替那个混账瞒着做什么!她一个人闷在陈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不去替她撑腰,谁替她撑腰?” “为了秦家。” 秦式微望着秦琢,把昨夜那张名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昨夜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阿姐可仔细想过?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家,赴宴的有吏部考功司的人,有御史台的人,还有礼部的陈文赡——这些人如今都攥在四皇子手里。圣人病重,四皇子掌权,他手下的人自然水涨船高。阿珺嫁进陈家时两家门第相当,可如今陈家眼看着就要再往上走一步,秦家却还是从前的秦家。阿珺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她难道不知陈文赡在外头做了什么?她只是不愿让姐妹替她出头,是怕阿姐你的脾气压不住,闹到陈家去,到最后不好做的还是秦家。我们若当真公然上门替她讨公道,便是把她最后一层体面也撕了。” 秦琢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终于颓然坐回椅子里。 秦式微没有说出口的话她都听懂了,秦珺自从失了那个孩子便一直觉得愧对陈家,觉得自己没能替陈文赡延续香火。 她不是不知道陈文赡在外头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些都是她该受的。这种委屈她吞得下,因为从小到大,她学的便是如何吞下委屈。 “那怎么办?就这般眼睁睁看着?”秦琢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股冲天的怒气化为说不出口的难过。 秦式微道:“阿姐先回府,把这事同两位舅舅知会一声。” 秦琢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站起身来,说了声好便转身走了。 —— 陈家。 秦珺今日没有去陈夫人那里。用了早食便歪在窗下的软榻上,半睡半醒地歇了一阵。醒来时风荷正轻手轻脚地在换香炉里的安神香,见她醒了便上前来禀,说送去秦家的香囊已送到了,公主府的千兰姑娘也送了东西来。 秦珺问人在何处,碧桃说在正厅,她便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扶着碧桃的手往正厅去。 正厅里,陈夫人与那两个妯娌竟都在,千兰正坐在客座上饮茶,见了秦珺进来便起身行礼,笑道:“奴婢替公主来看看二娘子。公主说上回二娘子回府时瞧着脸色不大好,特地让奴婢送了些补气养血的药材来,还有几匹新进的锦缎,说是给二娘子裁春装用的。公主还说,二娘子从前在闺中时最喜欢藕荷色,这两匹藕荷色的云锦是宫里头赐下来的,今日特地拿来给二娘子。” 陈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望着千兰,面上已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慈爱:“公主真是有心了。阿珺在陈家自然是不曾受过半分委屈的,公主只管放心便是。” 那两个妯娌也在一旁连声附和,一个说“我们疼她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给她气受”,另一个说“四弟妹可是我们陈家的福星”。 秦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秦式微的意思,千兰这一趟不是来送东西,而是来替她撑腰的,她垂下眼睫,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一点一点压回去,再抬起眼时面上已浮起温婉的笑来。 “劳烦你替我谢过公主。便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 千兰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千兰走后,陈夫人便拉着秦珺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和声细语地问她这几日身子可还好,胃口可还好,夜里可还盗汗,那两个妯娌也在一旁跟着嘘寒问暖。 秦珺望着她们那几张关切得恰到好处的面孔,她一一答了,面上依旧是那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端庄模样,她站起身来,朝陈夫人与两位嫂嫂行了半礼,说身子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着。 陈夫人自然是应了,又嘱咐碧桃好生照看。 见秦珺走后,她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个干净。二嫂卫氏抢先开了口:“母亲您瞧见没有,那千兰姑娘嘴上说是来送药材,话里话外可都是在敲打咱们。” 大嫂方氏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四弟妹也是,平日里在母亲面前倒是温顺,一回了她那院子便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过门还没一年,倒学会搬娘家人来压婆家了。” 陈夫人被她们一人一句吵得头疼,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说够了没有?有本事当着人家的面说去。她是明昭公主身边的人,你们惹得起,我可不想替你们兜着。” 她挥了挥手,“都回自己院子去,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两个妯娌对视一眼,讪讪地行了个礼便各自散了,陈夫人唤来身边的管事嬷嬷,压低声音道:“去二门外等着,四公子一回来便让他来见我。” 陈文赡是巳时回的府,他昨夜在裘家别院喝了不少酒,今早起来头还隐隐作痛,正打算回自己院子洗把脸再补个觉,便被管事嬷嬷半路截住,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他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进门便先行了礼,唤了声母亲。 陈夫人望着他,眼眶微微一红,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委屈:“你倒还知道回来。昨夜裘家那个诗会是怎么回事?你可知今日明昭公主派了人来,那千兰姑娘话里话外都是在敲打我这个做婆母的。” 陈文赡垂着头,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母亲息怒。昨夜是裘弘义非拉儿子去的,他在四殿下面前替儿子说了不少好话,这一回考功司评定政绩,儿子能往上升一升,也是裘弘义在中间牵的线。儿子不好推辞。” “我不是要管你那些应酬。”陈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秦珺嫁进陈家这些时日,你事事顺着她,处处护着她。她那个身子自上回后,我请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好生养,你在外头逢场作戏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她倒好——回一趟娘家便搬了公主来压人。这哪里是嫁进咱们陈家,分明是把陈家当外姓防着。” 陈文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夫人见他不出声,便又继续说了下去,“从前你二嫂说她身子不好,让她多歇歇,她倒记恨上了,每回见了你二嫂都板着一张脸。她若是当真把陈家放在心上,便该替你这个做夫君的多想想。” 陈文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阿珺她……她也没有记恨二嫂。她只是性子淡,不大爱同人走动。” “性子淡?”陈夫人轻轻哼了一声,“性子淡倒知道回娘家搬救兵。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要觉得我偏心你两个嫂子。我只是替你委屈——你这些年待她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可她那副模样,我看着实在替你难受。” 她望着陈文赡那张垂得越来越低的脸,忽然又叹了口气,“你既不想和离,我也不逼你,但那桩事你千万瞒好了,她那个性子看着温顺,真要翻了脸,是不会给你留半分情面的。到时候就算你不想和离,她也会利落递一张和离书过来。” 秦珺扶着风荷的手回了院子,在妆台前坐下。风荷替她散了发髻,拿起梳篦,一下一下地替她篦着那一头乌沉沉的长发。 风荷的手艺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只是同满露比起来,还是差了几分。 陈文赡便是在这时进来的。他进门时脚步刻意放得极轻,偏又忍不住往妆台这边望了一眼,便看见秦珺正卸了钗环坐在镜前,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淡的模样,唤了一声夫君。 陈文赡站在门边,既是心虚又是愧疚,没话找话地开了口:“阿珺,昨夜的事我正想同你说。是裘弘义非拉我去的,我推了好几回没推掉。不过是喝了几杯酒、听了两首曲子,旁的什么都没有,你可信我?” 秦珺从铜镜里望着他那副心虚又偏要装得坦然的模样,他每回撒谎时右边的耳垂都会红,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她忽然觉得有些倦。 “无事。”她开口时声音温柔,“夫君在外应酬也是应当的,不必事事都同我说。” 陈文赡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像是急于拿别的功劳来弥补什么亏空似的,忽然道:“我先去洗漱。阿珺,我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这一回考功司评定政绩,我大约是能往上升一升了。裘弘义同我说,四殿下那边已经点了头的。” “那便好。夫君辛苦了。” 说完,她又接了一句,“夫君还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无了,你先好生歇着。” 陈文赡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去净房了。 秦珺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看了二十余年的面孔,望着镜中那个依旧端庄温婉的女子,忽然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 次日,秦正初与秦正泽在散朝之后请陈大人去喝了盏茶,茶是寻常的龙井,话也不算重,只是秦正初亲手替陈恪斟茶时搁下一句——阿珺是秦家的女儿,往后她在陈家过得好不好,秦家总是看在眼里的,秦正泽从头至尾不曾开口,只在临走时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 陈大人自然听得懂这盏茶的分量,连忙说陈家绝不亏待阿珺。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秦式微收到齐夫人送来的及笄礼服,月白云锦的底子上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正立在铜镜前试身,便见秦琢匆匆进来,脸色煞白。 “出了什么事?”秦式微问。 秦琢张了张嘴,忽然便哽住了。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陈家……叫了大理寺的人来。” 秦式微的眉心骤然收紧。 大理寺? 秦式微握着礼服腰带的手指骤然收紧,“伤成什么样了?伤在哪里?大理寺的人已经把人带走了,还是还在陈家?”她顿了一下,眼底翻涌着一层极深极冷的光,“陈家叫了大理寺——是想往大了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反转 讨公道。 第115章 反转 讨公道。 大理寺的差役在陈府门外守了足足两层, 乌木水火棍交错横斜,将看热闹的百姓远远隔在巷口,蒯年负手立于正厅阶前, 他微微侧首,低声吩咐身旁的书吏去传下一个证人。 便在这时,秦式微跨进门槛, 众人行礼,她眸光往院中一扫, 最后落在蒯年面上,唇角微微扬起, “蒯大人不必管本宫,继续审便是。” 话虽这般说, 陈夫人却分明看见这位明昭公主身后跟着的千兰, 不动声色地往秦珺的方向挪了半步。 秦式微往前走了几步,陈恪从座椅上起身让开,她略一颔首便大方落座, 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 秦珺被秦家的人围着站在廊下, 一袭月白衫子上斑斑点点全是干涸的暗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好在身上没见有伤,只是那双眼睛空落落的, 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蒯年收回目光, 示意今早头一个发现此事的侍婢上前回话。 那侍婢战战兢兢地跪在阶下, 声音发着抖,“奴婢……奴婢今日一早去给少夫人送洗漱的热水,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四公子便捂着肚子跌撞着推门出来, 衣襟上全是血。四公子让奴婢赶紧去叫大夫,又说不要声张。奴婢正要往外跑,便撞上了夫人身边的房嬷嬷来送东西。房嬷嬷见状便闯了进去,夫人……夫人便报了官。” 陈夫人听到此处便哭了起来,拿帕子掩着脸,哭声又尖又颤,“蒯大人,你也听见了!我们陈家待她秦珺如何,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入门这些年,我何曾让她站过一日规矩,何曾给她添过半分不如意?她自己不能生养,连个妾室也不肯替文赡张罗,这些我都忍了。可她竟然拿剪子伤我儿——”她说到此处猛地抽了一口气,帕子往秦珺的方向一指,指尖抖得厉害,“大人,这般恶媳,我陈家是万万不敢再留了!” 齐夫人立在另一侧,面上血色褪尽,但依旧道:“蒯大人,阿珺自幼便是我亲手教养长大的,性子最是温顺不过,绝不是会无故伤人的。此事必有隐情,还请大人明察。” 便在这时,大夫提着药箱从厢房里掀帘出来,额角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蒯年忙问伤情如何,大夫躬了躬身,“四公子伤在左腹,万幸未及脏腑,只是失血多了些,好生将养便没有性命之忧。” 蒯年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眉间的褶皱却没有完全舒展,他转向一直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的秦珺,将声音放得尽量和缓,“陈四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珺抬起眼来,她发髻微微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边。 “昨夜夫君回府时饮多了酒,我劝了几句,夫君便动了怒,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今日一早夫君又是酒醉归来,我同他又争吵几句。我一时气急,便拿了剪子——” “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我知罪认罚。”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秦正泽望着自己女儿那张苍白平静的面孔,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胡须微微颤动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朝陈恪拱了拱手,“陈大人,此事秦家确有管教不严之过。秦家愿以和离书一封,补偿四公子所受之伤。还望陈大人念在两家旧日情分上,不要将此事闹大。” 端肃如他,也愿为了儿女低头。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邵棠从轿辇上被侍女扶下来,穿了一身烟霞色的宫装,裙幅上金线绣的牡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眉尖微蹙,步履盈盈地走了进来,目光在满院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方才开口,声音温软得像是三月里的杏花春雨:“今日原是来寻陈夫人说话,不曾想竟遇上这般事。四公子伤得可重?” 蒯年行完礼便将大夫的话复述了一遍。 邵棠微微颔首,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目光在秦珺身上停了片刻,她忽然叹了口气,叹得又轻又柔:“四少夫人素日看着温温柔柔的,不曾想竟也有这般烈性。不过伤了人终究是伤了人,按律该如何便如何,蒯大人想来也不必旁人提醒。”她说完这话便垂下眼睫,坐在上首右位,端起了侍女奉上的茶盏。 秦琢猛地攥紧了拳头便要上前,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却被秦珺一把拉住。 秦珺转向秦正泽,尾音微微发颤,“父亲,是女儿不孝,不配做秦家的女儿。此事女儿一人承担,与秦家无关。请父亲……请父亲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秦正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想要说些什么。 秦珺却已转过身去,朝着蒯年走去,步履平静,腰背挺直。 蒯年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朝身边的差役微微抬了抬手,两个差役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立在了秦珺身侧,腰间铁链哗啦一声轻响。 邵棠端着茶盏,没着急喝,她偏过头,目光穿过茶盏上升起的袅袅白雾,落在秦式微身上。 秦式微从一开始便沉默着,邵棠勾了勾嘴唇,正打算抿一口茶,便听见旁边的人终于开口了—— “且慢。” 秦式微忽的一笑。 “蒯大人,陈四公子既已醒了,怎么不问问他?”她微微侧过头,鬓边那枝素银步摇终于轻轻晃了一下,“他才是苦主,总该听听他怎么说。” 蒯年微微一怔,按理来说也是应当的,便吩咐差役去请。陈文赡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架着从厢房里出来,中衣上洇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他站定之后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满院的人,直直地落在秦珺身上,那目光里有愧、有悔、有怕,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缠绕绕地搅在一起。 秦珺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睫立在那里。 “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陈文赡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切,“与阿珺无关。是我昨夜饮多了酒,今早起来头晕,走路不稳撞翻了案上的剪子。阿珺当时在梳妆,根本不在近旁。蒯大人,此事与阿珺无关!” 陈夫人却不肯罢休,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文赡,你不必替她遮掩!伤了你的人就站在这里,大理寺的人都来了,你还护着她做什么!”她又转向蒯年,声音愈发尖厉,“蒯大人,我儿伤成这样是铁打的事实,陈家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 两个妯娌一边一个扶着她,嘴里不住地劝着“母亲息怒”“母亲仔细身子”,目光却不住地往秦珺身上飘,那目光难掩有幸灾乐祸。 “不着急。”秦式微便在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陈四公子伤得重不重,有大夫的伤单在,跑不了。只是……” “大理寺既已来了,论完了秦二娘子的罪,如今也该论一论陈四公子的罪。” 她微微偏过头,朝院门外扬了扬下巴,千兰便从外头引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风荷,秦珺从秦家带去的贴身侍女,后面那一个却让满院的人都愣住了——那女子身怀六甲,肚子已大得快要临盆,像是一座小山丘撑在衣衫底下。 她面容憔悴而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被风荷搀扶着走进来时脚步都在打颤。 秦珺望见那女子的面容,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廊柱上,那只攥着秦琢的手骤然收紧了。 怎么会……自己明明让风荷送她走…… “有什么冤屈,便同蒯大人说。”秦式微的声音开口道。 满露跪在院中,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护着肚子,膝盖碰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来,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越过满院的人群,越过陈夫人铁青的面孔,越过陈文赡惨白的脸,死死地钉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民女名叫满露,先前是陈家侍女,后去了少夫人的院子。”她的声音嘶哑而粗粝,“陈文赡在去年一日将民女强占,而后又将民女囚在府后那间无人知晓的偏院里,一关便是数月。” 她用手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这便是证据。” 陈文赡的脸上骤然失了所有血色,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被小厮扶住才没有跌倒,陈夫人却先他一步厉声斥道:“何处来的疯妇!”她面上的肌肉扭曲着,嘴角一抽一抽地跳,“分明是她自己攀附四公子不成,又不知从哪里怀了个野种,便赖在陈家头上!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 她这话没有说完。 齐夫人的目光落在满露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都是生养过孩子的人,她一眼便估出那肚子已将近八个月。 八个月。 她掐着指节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八个月,若是阿珺的孩子也在,应该也是这个月份了。 那时候秦家正是最难的时候,风雨飘摇,朝不保夕。陈文赡忽然便不来了,她以为是陈家怕被秦家牵连,虽心寒,却也觉得是人之常情。 如今想来……她闭了闭眼睛,指甲掐进掌心里,怕还有心虚,他那个时候就是想弃了阿珺。 齐夫人满腔心痛和怒意,问满露:“你这肚子,多大了?” 满露抬起眼来望着她,“回夫人,将近八个月。” 事已至此,一切明了。 满院鸦雀无声。 秦正泽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陈家真是好家风。” 蒯年在心中暗暗皱眉,他在大理寺做了这些年,什么腌臜案子没见过,可这等事最是棘手——若满露是陈家的奴婢,身契捏在陈家手里,那便轮不到大理寺来管,奴婢是主家的私产,打杀了也不过罚些银钱。 陈夫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方才被满露的话震得后退了半步,此刻却又稳住了,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冷笑,“满露是我陈家的侍女,身契都在我们手上,是我陈家的私产。如何处置都是我们的家事,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秦式微望着她,慢慢地笑了。 “陈夫人怕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大好使。”她端起茶盏,用盖碗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满露说的是先前。你不如让她把话说完。” 满露便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民女不是陈家的家生子。民女的父母虽是穷苦人,却也是良民,当年迫于生计才托人把民女送进陈家。后来民女被拨到少夫人的院子当差。少夫人待民女极好:”她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回头望了秦珺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民女便斗胆求少夫人,想赎身出府。少夫人应了,后来当真把身契还给了民女,分文未取。”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正对着蒯年,“蒯大人,民女早已不是陈家的奴婢,是良家女子。陈文赡强占良家女子,按律该当何罪。” 蒯年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奴婢是私产,良家女子便是人。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本朝律法上判若云泥。强占良家女子,依律判流刑。 陈夫人脸色骤变,陈恪亦是面上铁青,陈文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满露却忽然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动作太急太猛,带得她隆起的肚子都晃了一晃。 “四公子不必再编了。” 她望着他,目光里的恨意像是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烫得陈文赡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少夫人根本没有伤你,是我伤的你。” “少夫人不知道你们商量好等我生完孩子便要把我杀了,我都听见了。”她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神情来,“从偏院逃出来的路上我碰见你从外头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你以为我是少夫人,见了我便扑上来撕扯我的衣裳,我随手便抄起了剪子——” 她跪直了身体,“请大人降罪。” 蒯年望着眼前这个可怜人,还是抬手示意身侧的差役上前,陈文赡与满露被一并带走。 秦珺脸色苍白无比,嘴唇微微翕动着,好一阵,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母亲……我想回家。” 齐夫人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骨节硌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她喉间那股酸涩翻涌了好几下,眼眶一热,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她的声音稳住了,“母亲带你回家。” 邵棠望着这倒转的结局,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嘴角勾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公主当真是好手段。” 秦式微望着她,“侧妃过誉了。不过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 “侧妃今日来得也巧,只是往后这些路过的巧合,还是少些为好。毕竟这世上没有哪个巧合,是当真天衣无缝的。” 邵棠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站起身来朝秦式微略一颔首,由侍女扶着款款而去,消失在照壁之后。 出了陈府,秦式微便唤来千兰,低声吩咐她去户籍那边传个话,把满露脱籍的文书补录进官府档册,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什么首尾。 早在来陈府之前,她让霍十六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查了个清清楚楚,满露的身契确实早就被秦珺还给了她,只是一直没有去户籍改档。 齐夫人在马车旁站住,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式微,阿珺想同你乘一辆车。她心里苦,又不肯同我说,你替我……替我好生劝劝她。” 秦式微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车厢里一时只余下辘辘的车轮声与街面上远远近近的喧嚷。 秦珺坐在她对面,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了。 “今日那剪子,确实是我动的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白皙而瘦削,指节分明,“他今日回来时满身酒气,说他待我如何如何好,说我不能生养他也不曾休我,他说这些话时手已经伸过来了……”她只觉得恶心至极,“……等我回过神时,剪子已经扎进去了。” 秦式微安静听完,轻轻抱住她。 “风荷奉你的命送满露出城,可满露走到半路便不肯走了。”秦式微的声音不疾不徐,“她被关在偏院里时,托了送饭的小丫头帮她打听爹娘的消息。那小丫头每回都含含糊糊地应着,后来实在瞒不住了,才告诉她实话——她爹四处寻她,寒冬腊月里走了不知多少地方,最后冻死在破庙里。她娘每日在城门口守着,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她家满露。” 秦珺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要替自己和她爹娘讨一个公道。”秦式微望着她。 秦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晃动着,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发出声来,“我原先不知道满露的事。她来同我辞行时,说她家里有急事,要回去几日。我给了她银两和衣裳,让她好生照顾母亲。她走的时候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后来我才发现。”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淌下来。 秦珺哭了很久,久到马车快要驶到侯府时,她方才从秦式微怀里直起身来,她的眼睛红透了,鼻尖也红透了,鬓发散乱了几缕,贴在湿漉漉的面颊上。 “式微,我想求你一件事……” 秦式微颔首,“我知道,我会尽力。” 秦珺回了侯府之后便吐了许久,她伏在铜盆边沿,吐得翻江倒海,像是要把这些年在陈家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都一并吐出来。 齐夫人在一旁急得直掉泪,一边替她顺着背,一边连声吩咐人去请大夫。 大夫诊过脉,说是郁结于心,这口浊气吐出来反倒好些,不是什么大事。 齐夫人这才稍稍放下心,亲自替她掖好被角,搬了张绣墩坐在床前,守着她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秦淮与秦澜便带着侯府的侍从去了陈家,秦淮站在陈府门口,一身玄色长袍,腰佩长剑,面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声音却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陈大人,这是和离书。” 他将那封写得工工整整的和离书往陈恪手里一递,“阿珺的嫁妆我们今日一并拉走,嫁妆单子在此,请大人过目。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只是有一桩事还请大人记着——”他顿了顿,面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层冷厉的锋芒来,“陈家若再有人在背后编排阿珺半句不是,秦家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门第,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身后的侍从们利索地将秦珺的嫁妆一箱一箱搬上马车,箱笼在晨光里排成一长列,围观的百姓已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看,议论声嗡嗡嘤嘤地响成一片。 秦澜也不闲着,他往人群中几个早已安排好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当即便有人扯着嗓子在人群里接话,把陈家四公子强占良家女子、还要杀人灭口的事添油加醋地抖搂了一遍。 这一日陈府门前的热闹,比昨日还要盛大几分。 在秦式微的安排下,陈文赡的案子审得很快——强占良家女子,依律流徙三千里,他被押往西境服苦役,满露则是被霍十六的人连夜送出了京师,往澶州方向去。 陈恪受了儿子的牵连,被御史参了一本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贬为闲职。陈家那两个妯娌见陈家倒了势,当即便闹着要和离,整日里在府中哭天抢地,闹得鸡飞狗跳。 秦式微没有再理会那些纷纷扰扰的消息,她乘轿辇往宫中去。 秦韫素给她传信,说圣人怕是熬不了几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安排 敬西王。 第116章 安排 敬西王。 秦式微去了章台宫, 将陈家的事拣着要紧的同秦韫素说了,秦韫素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听罢只是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讽意。 “陈家也算是在京师有头有脸的人家,养出来的儿子竟这般下作。”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式微面上, “不过我听说,四皇子那位侧妃也去了。她既是替陈家撑腰去的, 你这一回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往后你在京中走动, 她若存心为难你,倒也是一桩麻烦。她虽是侧妃, 四皇子却极看重她。”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 邵棠的手段她自然清楚,当初在别庄,便敢试上一试, 如今在宫中浸淫许久, 心性手段只怕比从前更胜一筹,她正思忖着,秦韫素已直接开口道:“圣人这些时日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批不了几道折子便要歇下。立储的事, 左不过就是这两日了。” 原先邵棠来找秦式微合作时她没有答应, 如今四皇子眼看着便要坐上那个位置, 她倒也没有后悔,只是眼下这日子实在过得太舒服了些,每日读书练武,偶尔进宫陪姨母说话, 回府还有人等着她一道用饭,这样的日子,她私心里并不想失去。 “……若是还能再挑挑呢?” 秦韫素望着她,觉得秦式微和秦令华最像的地方就是妄想和口无遮拦,她反问了一句:“还能挑谁?” 秦式微倒真在脑子里把如今还活着的皇子挨个过了一遍,三皇子衡王,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满打满算就这么几个,三皇子背后是赵家,四皇子背后是那些刚刚攀附上来的新贵,五皇子身世复杂,六皇子年纪尚小。 ……确实挺难。 秦韫素见她还真盘算起来了,伸出指尖在她额头推了一下:“别想了。如今什么事都还未定下,谁也说不准往后会是什么局面。” 秦式微瞧着自己这位姨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比她还沉得住气,便也不再琢磨了。 结果秦韫素并没有让她离宫,还让她每日去承明殿给自己送补汤。 一连送了三日,瞧见不少人,赵淑妃每回来都坐不了多久便走了,任淑仪倒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偏殿里抄经,偶尔抬起头来同她说话时语气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 有一回还遇见了衡王妃,这位新过门的皇家儿媳是个大方爽朗的闺秀,见了秦式微也不拘着,大大方方地寒暄了几句。 日子便这般相安无事地过着,直到今日。 她送完补汤从偏殿出来,便看见廊下跪着一个小宫女,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低着头跪在冰冷的砖石上。 秦式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这个宫女——前两日她在承明殿外等秦韫素时咳了两声,这宫女便悄悄递了一盏润喉的茶水上来,放下茶盏后便默默退下,连句话都没有多说。 如此仔细谨慎的人,还会犯大错? 见状,秦式微召来旁边的小内侍,“那是怎么回事?” 小内侍压低声音,“回公主,是邵侧妃。方才侧妃进宫来给任淑仪娘娘请安,路过甬道时,这小宫女端着茶盘闪避不及,洒了几滴茶水在侧妃的裙摆上。侧妃便罚她在此处跪足一个时辰。” 刚说完,邵棠便从甬道那头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比从前在永兴侯府时华贵了不知多少,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内侍,排场比许多正经的嫔妃还要大几分。 她见了秦式微便停下来,面上浮起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浅笑,“公主也在。”目光往廊下跪着的小宫女身上轻轻一落,“方才妾身去给母妃请安,路过此处时这小宫女毛手毛脚的,洒了妾身一裙子的茶水。妾身想着承明殿是圣人的居所,宫人行事更该仔细些,便罚她在此处跪上一刻钟,也好长长记性。” 秦式微望着她那张保养得愈发精致的面孔,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是在永兴侯府的花厅里。那时候邵棠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纱褙子,跟在她母亲身后,桃花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谨慎与按捺不住的野心。 可或许人就是这样,坐上高位久了,便忘了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 “圣人在静养,殿外跪着个人,人来人往地瞧着总归不大好看。再者,春日风凉,侧妃既要顾着宫规,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心燥则火旺,火旺则伤肝,侧妃最近大约是太忙了,不妨多歇歇。” 邵棠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她听懂了,秦式微是在说她太心燥了。 如今四皇子眼看着便是储君,她便是未来的贵妃,往后便是皇后。 可秦式微没有等她再说什么,便带着千兰转身走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便传到了绍章帝耳朵里,他如今清醒的时候虽比前些时日多了些,却仍旧下不了床,每日只能靠在引枕上听人念折子。 久病之人最易生怒,他听高峯禀完,忽然问了一句:“明昭和四皇子那侧妃,有什么过节?” 秦韫素正替他换香炉里的安神香,头也不抬,一面用银签拨弄着香灰,一面把陈家的事三言两语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式微这孩子随她娘,见不得自家人受委屈。” 绍章帝听到“随她娘”三个字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靠在引枕上望着床帐顶那幅绣着日月山河的锦缎,一个侧妃便敢在承明殿外头罚人,老四用自己的人用得顺手,连后院的女人都跟着水涨船高,他还没死呢,闭上眼,久病混着疑心使得怒意一点点冒出来。 任淑仪进来伺候时便正撞上他这股无名火。她照例端着药碗跪在榻前,绍章帝望着她,目光阴沉,忽然道:“老四倒是许久没来了。” 闻言,任淑仪心头一凛,举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老四前几日还同臣妾说,等手头这几桩公务了了便来给父皇请安。” 绍章帝没有再说什么,任淑仪跪在榻前,一勺一勺地服侍他将药饮尽了,又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动作依旧是妥帖温顺,她把空碗递给身后的宫女,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宫中,四皇子已在里头等着了。他最近忙着朝政,眼下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见她进来便站起身,唤了声母妃。任淑仪望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面孔,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 “今日圣人敲打我,你那位侧妃在承明殿外头罚了一个宫女,一个侧妃,在圣人的殿外头抖威风,圣人虽只提了一句你许久没去请安,可我听得出来圣人心头不舒坦。你回去同她说一声,这些时日少进宫,凡事收敛些,莫要再给人递话柄。” “儿臣知道了。”四皇子道,“西境近来战事回暖了些,老三的人便趁机在兵部安插了好几个自己人,兵部侍郎是新换的,连武库司都塞了他们赵家的人。我这边的几位大人这几日轮番来见儿臣,说如今正是争的时候,衡王的人马已经在抢位置了,若再不主动些,等要紧的职缺都被老三占了,便是当上储君又能如何。” 他虽名为掌权者,可很多时候反倒被身后那些推着他往前走的人裹挟着,身不由己。那些人的前程、身家、甚至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他若是慢了半步,他们便要替他着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你父皇为何敲打我?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人已经忘了谁是这座宫城的主子。你若也跟着他们一块急,便正中旁人的下怀。回去把该办的事办好,把该安抚的人安抚住,旁的……暂且压一压。” 第二日朝会,如同秦式微之前分析那般,户部尚书果然提了国库吃紧的事,西境在打仗,北境在雪灾……银子流水般花出去,税赋却收不上来。 朝堂上众人议了许久也没个定论,最后四皇子采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在几个受灾较轻的州府暂缓赈灾粮的发放,先把银子挪去西境,等军费缓过这一口气再回头补。 这法子自然有人反对,但四皇子用一句“军情如火,顾不得许多”便拍了板。 秦式微虽然进宫,但每日的消息照例递过来,她都怀疑霍嶂在这宫里安排了许多探子,看完,拿烛火将那页纸烧尽了。 她照旧在晚间去承明殿送汤,今夜的承明殿比往日更安静些,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曳曳,今夜轮到秦韫素守着,往偏殿去,便见高峯从正殿里快步出来。 “陛下醒了,请皇后与公主进去说话。”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高峯进了正殿,她规矩地行了礼,绍章帝靠在引枕上,面色蜡黄,呼吸声也粗重了些。 他见了她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枕边拿起一卷书,搁在她手上,让她念给他听。 秦式微不好回头看秦韫素,只得接过书来——是一卷前朝史书,讲的便是历代帝王兴衰之事,她从头一页念起,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绍章帝闭着眼听着,偶尔忽然抛出几个问题来,不算难,但她答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转过好几遍才说出口。 秦韫素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后宫这些时日的账册与节礼单子,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那两个人,猜到绍章帝今日大约是又做了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绍章帝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匀净下来,秦式微念完一个段落,抬起眼来望着高峯,用目光问他是否要停。 高峯正要伸手去接书,便听见绍章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秦韫素已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见状秦式微转身往外走,在殿门口唤来廊下守着的一个小内侍,低声吩咐他速去太医院请今夜当值的太医来。小内侍领了命便拔腿往甬道那头跑,手里攥着药房的铜牌,不小心撞见一人。 五皇子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剑锋在那小内侍的脖颈上极轻极快地划过。血溅上甬道两侧的宫灯,小内侍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秦式微折回殿中,正要同秦韫素说太医即刻便到,便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 那叫声只响了一半便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随即是铜牌落地的叮当脆响,瓷器碎了一地。 殿外廊下的几个宫女尖声叫了起来,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殿门,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声音打着颤,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五殿下——五殿下带剑领着人往这边来了!外头值夜的侍卫全被杀了!方才跑出去的小秦子也被杀了!” 秦韫素几乎是脱口而出:“今夜巡夜的侍卫是谁?” 高峯的脸色也变了,连忙道:“是步统领。” 秦式微心头微微一动,步子骞是霍嶂的人,霍嶂想做什么?便听见殿外传来声音。 “儿臣求见父皇。” 秦韫素同秦式微对视了一眼,开口应道:“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五殿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殿外安静了片刻,秦式微觉得人不会这么容易退却,果然片刻后五皇子跨进门槛,身上的盔甲沾着未干的血迹,手中的长剑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抬起眼来望着龙床的方向,那张与武显太子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孔上,冷意骇人。 秦韫素将秦式微往自己身后一推,厉声道:“五殿下持剑擅闯寝殿,意欲何为?刀兵入宫已是死罪,你还不速速退下!” 五皇子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目光越过秦韫素的肩头,直直地落在龙床上那张蜡黄的面孔上。他语调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父皇这是怎么了?儿臣听闻父皇病重,心中挂念,特来探望。皇后娘娘这般作为,莫不是心中有鬼?” “一派胡言!”秦韫素冷笑,“圣人正在静养,五殿下若还有半分孝心,便该即刻退下。持剑闯宫,形同谋逆,五殿下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皇子大笑,终于将那层恭顺的皮囊撕了个干净。“谋逆?”他偏过头去,朝身后那些侍卫抬了抬下巴,“皇后秦氏谋害父皇,即刻拿下。若有反抗者——” “格杀勿论。” 除了他身边的那个蒙面人,身后那十名侍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 秦式微进宫没带峨眉刺,她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反手夺了最先扑上来的侍卫手中的长剑,剑锋在她指间转了半圈,横削出去,逼退了两个正欲扑向秦韫素的侍卫。 这些时日被关在公主府里没日没夜地练,倒在此刻派上了用场,这些人不是她的对手。她架开一柄迎面劈来的剑,剑锋顺势在那人手腕上极快地划过,血光迸现。 可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缠斗的侍卫落在五皇子身上时,心头却愈发沉了下去,五皇子方才说的是“格杀勿论”,今夜这承明殿里的人,他一个都不打算留。 那就不是霍嶂安排的,霍嶂若要动手,不会用这般粗暴的方式。可若这不是霍嶂的安排,步子骞又为何迟迟不来?他是今夜的值夜统领,五皇子带着人从宫门一路杀到承明殿,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他在等什么。 她来不及再往下想,五皇子已拔剑朝龙床的方向大步走去,秦韫素与高峯双双挡在龙床前,五皇子一剑劈下,高峯下意识地侧身去挡,剑锋在他肩头划开一道血口,整个人被那力道撞得往后跌去。 秦式微几乎是同时从斜侧杀出,长剑架开他紧随而至的第二剑,剑身相撞时迸出一溜火星,震得她虎口发麻。 蒙面人从他身侧踏上前来,以拳应她的剑式,两个来回,秦式微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这个人用的是那门功夫。 她来不及细想其中关窍,五皇子已绕过那侍卫再度朝龙床扑去,蒙面人也紧随而至,她以一敌二,又要分神护着身后的秦韫素与绍章帝,不过数个回合身上便多了些口子。 她咬着牙没有退,剑锋在掌心转了个极刁的弧度,正欲欺身而上,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声。 步子骞带着人冲进殿中,禁卫们几乎是瞬间便将那些侍卫与五皇子一并制住了,刀剑落地声此起彼伏。五皇子被反剪着双臂按跪在金砖上,盔甲被扯得歪歪斜斜,发冠也散了大半。他却忽然仰起脸来望着龙床的方向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癫狂,撞在描金的藻井上,又弹回来。 “你们所有人——你们都害了皇祖母!”他望着秦韫素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那双与武显太子极相似的脸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你们把她关在寿康宫里,灌她的药。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了身世。 是谁告诉他的? 五皇子今夜带着剑走进这座宫城时,便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都活不了——你们全都活不了!都给我去死——” 他被拖出殿门时声音还在甬道里回荡着,秦式微没有看他。她捂着左臂的伤口,目光越过那些被押走的侍卫,锁在那个正被两名禁卫反剪双臂的人身上,他一直没有开口,被押走时也没有挣扎。 很陌生的脸。 事情平定后,太医们来得很快,绍章帝方才那一番吐了血,太医们围在龙床前忙了许久,方才将他的脉象稳了下来。 秦韫素带着秦式微去了偏殿,关上殿门之后便让秦式微把左臂的伤口亮出来,亲自拿了金疮药替她敷上,她刚包扎完,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皇子与三皇子几乎是同时赶到的,听闻这等大事,两人的面色都算不上好看,进门朝秦韫素行了礼,开门见山地问今夜之事。 秦韫素没有开口,只是朝立在偏殿一角的步子骞扬了扬下巴。 步子骞抱拳道:“回禀两位殿下,今夜臣奉命在宫中巡查,亥时左右发现几名内侍形迹可疑,盘问之下对方露出破绽,竟是西境潜入的奸细。臣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五殿下与这些人早有勾结,今夜便是里应外合,意图趁圣人病重之际逼宫。臣得知消息后即刻带人赶来,所幸明昭公主正在殿中,才将五殿下挡了下来。至于五殿下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还在查。” 殿中安静了一瞬,在座的人里知道五皇子身世的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还有西境? 和敬西王有关? 三皇子皱着眉沉默不语,四皇子的目光在步子骞脸上停了片刻。 好在高峯便在这时从正殿那边过来,说圣人醒了,请三殿下与四殿下过去。 三皇子与四皇子便一前一后进了正殿,绍章帝盘坐在龙床上,面上依旧是那副蜡黄病弱的模样,他望着自己这两个儿子,“步子骞查出来什么了?” 三皇子把方才步子骞的话复述了一遍,四皇子思绪发散,步子骞说“奉命巡查”,他奉的是谁的命。今夜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步子骞的反应太快,禁卫调动也太有条不紊,不像是临时应变,倒像是早有准备,说明今日这逼宫是有意为之,那他只能奉的是绍章帝的命。 绍章帝观察着两人,四皇子的惊异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老四果然比老三聪明几分。 “朕这些年,一直在以互市之名派探子前往西境。蛮族各部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西境那边的动向,朕并非不知。”他的目光从三皇子脸上缓缓移到四皇子脸上,声音又沉了几分,“眼下蛮族虽还在打,但夺回失州只是时日问题。西境必须拿下来,是真正地拿在朝廷手里。老三在军中有些人脉,老四在朝中能稳住局面,你们兄弟二人若能齐心,西境便不再是心腹之患。” 两人齐声应是。 绍章帝便在这时忽然咳了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等他重新直起身来,面上的潮红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灰败的死气。 “诏曰:四皇子奚慎,德才兼备,恪慎克孝,可承宗庙,遂立为东宫。”他望着三皇子那张骤然僵住的面孔,语调放缓了些,“老三,你要好好辅佐你弟弟。兄弟齐心,把这江山守住了。” 三皇子垂下眼睫,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儿臣遵旨“”,他退出去时人还是恍惚,夜风迎面扑来,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父皇敢在这个时候定下储君,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朝堂局势和自己的疑心。 不在乎,是因为他快要死了吗? 殿中便只剩下绍章帝与四皇子两个人,有些话也要说清楚。 “朕没有几日了,但这个消息不能放出去,要等西境那边稳下来,等老五的案子查清楚了,等朝中的各方都稳住了,到那时,你才可以说朕已驾崩。”他又咳了一声,这一回拿帕子掩住嘴,放下来时帕子上已是星星点点的暗红。他望着那块帕子,忽然笑了一下,“朕不是病死的,是被西境派来的奸细所害。听明白了吗?朕死后,你以朕的遗诏拿下霍嶂和奚淙,这是朕最后替你铺的路。” 四皇子跪在龙床前,将这盘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终于明白了绍章帝的布局。他磕头,额头在金砖上碰出沉闷的声响:“儿臣明白。” 等他走后,高峯快步走到龙床前,低声禀报:“陛下,霍相那边已查过了,今夜的事他没有参与,平国公府那边倒是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绍章帝闭着眼听完了,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比方才任何一回都要猛烈。 高峯慌忙上前去扶,便看见他捂在嘴上的帕子已被血浸透了大半。 他知道自己寿数不长了。五皇子的事不是他安排的,他不过是顺着那股暗流把自己的棋也铺了上去。 秦式微与秦韫素在偏殿等了许久,高峯终于过来传话:“娘娘,公主,夜深了,陛下请娘娘与公主回去歇着。” 闻言,秦韫素便带着秦式微回了章台宫。秦式微心里翻涌着太多疑问,她望着秦韫素那张写满疲惫的面孔,正欲开口,秦韫素忽然在软榻上坐下来,难得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今日的事不简单。” 秦式微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试探着问道:“是螳螂捕蝉,圣人黄雀在后?” 秦韫素抬起眼来望着她:“你怎么知道圣人便是黄雀。他今夜设局是想钓出哪些人,他自己心里也不确定,老五是撞上来的,他顺势便收了网。这宫里宫外想他死的人太多了,他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总之都是这些斗来斗去的事,你莫要管,安心在你的公主府待着。” 秦式微望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姨母知不知道霍嶂到底打算做什么?” 秦韫素轻轻打了个哈欠,并不正面回答:“起码他不会让你死。说不准还要推你去更高的地方。”她说,“你明日便出宫去。” 秦式微只好应下,带着满腔的疑惑一夜难眠。 次日天还未亮,秦式微便乘轿辇出了宫,她赶在开课前回了公主府,原以为今日韩老先生会照例来讲法家源流,推开门却看见霍嶂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翻着一本兵法书。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把书搁在案上,“今日便讲讲西境那边的地形,与乌桓部的用兵习惯。” 秦式微立在书案前没有坐下,一字一字道:“我不想学这些,我要知道如今的战况。” “前日乌桓部佯攻白州,朝廷的援军刚赶到白州城下,乌桓部的主力便掉头拿下了娄州,娄州乃是险要,这封军报今日便会送到兵部。”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手背那道昨夜留下的伤口上,“步子骞身边有一个西境来的高手,昨夜你在他手下没有走过十招,往后每日午后,你来同本相练。” 霍嶂也没有等她回答,站起身去了练武场,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未开刃的长剑,朝她微微偏了偏头。 两个人便交上了手,霍嶂的剑势极沉极稳,每一剑都落在她招式的最薄弱处,逼得她不得不去补那些她从前从不在意的基本功,他一边出剑一边开口。 “奚凌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昨夜才设了那个局,等他死后,老四便会以他被西境派来的奸细所害为名,抓住本相和奚淙。戏本子他都已经替他们写好了,只需要照着演便行。” 他冷笑一声,“人要死了,反而脑子也不中用起来。” “等他驾崩,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切尘埃落定,我便封你为皇太女。” 虽然猜到,但秦式微还是不太理解,一剑架开他的剑锋,往后退出半步,微微喘着气,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 霍嶂的剑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收回手望着她,“是我欠你和你娘的。你不必做什么,你只需要接受。 他把那柄长剑搁回兵器架上,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搁在上面,“这是活络散瘀的药,早晚各敷一回,免得落下病根。”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之后整整七日,霍嶂每日午后都来。两个人在书房里交手,从最基础的剑招拆解到如何在以一敌多时护住自己的要害,他把那些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打碎了一个一个地喂给她。 可军报却一封比一封更糟,庆州又丢了,西境几乎四分之一的疆土都落入蛮族手中,霍嶂来得越来越晚,有时他进门时衣袍上还沾着承明殿的龙涎香,秦式微知道朝堂上大约是吵翻了天。 第八日,霍十六递了一封信进来,封口用的是普通的火漆,没有署名,说是西境来信。 秦式微拆开来,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陌生而端正,落款处印着一方她从未见过的私章,随着信纸一同从信封中滑出来的,还有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红绳已有些褪色,玉面上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桂花。 那是梁映荷头一回学刻玉时自己亲手雕的,刻坏了好几枚,只有这一枚勉强能看,她便一直贴身戴着,说这是她的护身符。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梁娘子与周公子正在敬西王府做客,一切安好,请明昭公主不必挂念。西境风光甚好,本王久仰公主之名,盼能与公主一叙。 敬西王。 秦式微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隐隐的恐惧,这个人,她从未见过,却仿佛一直在暗处望着她。 千兰便在这时掀帘进来,说师辞师大人求见。 师辞迈进书房时衣袍上还沾着风尘,他如此久未露面,显然没有闲着,那双总是冷沉沉的眼睛底下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倦色,目光依旧利落的。 他开门见山道:“我查到了玄真道人的踪迹。” 秦式微霍然站起身来:“在哪里?” “西境。”师辞望着她,一个居然不是很意外的地方,“敬西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前往 是因为知晓 第117章 前往 是因为知晓 今夜难得月明星稀。 张应殊从官署脱身时, 已是月上中天。他在秘书省校了一整日的旧档,便是他这般从不言累的人也觉得肩背有些发僵。 路过朱雀大街那家酒铺时,掌柜正要把门板合上, 见了他便停下手,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笑道:“张公子, 今日怎么不见令妹同来?” 张应殊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 只是道:“她今日不得空。掌柜可还有酒?” “有,有。”掌柜转身从柜上取了一坛来, 递给他。张应殊付了银钱,提着酒坛便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公主府的门房早已不拦他了, 他从正门进去, 穿过游廊,绕过正厅,书房里空荡荡的, 灯还亮着, 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帝术》,人却不在,他折身去了后院。 后院里安安静静的,月光把满院的花木都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里。那把摇椅还搁在老地方, 旁边的石案上搁着一碟糕点, 糕点上的花被人摘了几朵, 余下几片花瓣零落地散在碟沿。他的视线在那几片花瓣上停了停,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抬起头来,秦式微正坐在屋顶上,抱胸看着他, 衣裳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手里还拈着几朵从糕点上取下来的花。 她方才大约是一个人在上头躺了许久,发髻微微松了,几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随性自然。 秦式微把手里的花朝他扔过来。那朵花轻飘飘的,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正正落在张应殊的脚边,他弯下腰去把花捡起来,搁在躺椅的扶手上,然后绕到屋后——那里果然搭着一架竹梯,稳稳当当地靠在屋檐上。他便撩起袍角,从那架梯子也爬了上去。 屋顶的视野极好,能望见整座公主府的后花园,再远些是京城层层叠叠的飞檐。秦式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片瓦,他撩袍坐下来。 秦式微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酒,两眼一亮,朝他摊开手掌,张应殊便把酒坛递给她,她接过来拍开泥封,又从身旁的托盘里取了两个茶杯凑合,把澄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递了一杯给他。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了。 “你怎么来了?”她偏过头来。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微微弯起唇角:“路过酒铺,想找你品一品。” 秦式微又替他斟了一杯,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张应殊端详了她片刻,忽然开口了。 “公主今夜像是有心事。” 秦式微干脆地点了点头,她歪着脑袋,月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的,忽然问了一句很没来由的话。 “张应殊,你活着是想做什么?” 张应殊没问她为何忽然这般问,略一沉吟便道:“从前是想振兴张家,光耀门楣。再从前,是想护住母亲与相歌。”他话音停了一息,重新看向她,眼底带着一层极淡极温的光,“如今的话,想看你及笄礼,还有……”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茶杯举起来碰了碰她手中的杯沿,然后一饮而尽了。 秦式微把自己那杯酒也饮尽了,重新替两人斟上。 夜风从屋顶上穿过去,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起来又落回去,她忽然仰面躺下去,旁边的人也陪她躺下去,两个人肩并着肩,对着头顶那片星子稀疏的夜空。 “今日朝堂上,西境那边怎么打算?”她问。 “朝中主和的声音不少。有人主张放弃失州,把防线收缩到克州以东,只守剩下的几个州府,等蛮族的气力耗尽了再议收复。” “可我不觉得蛮族会停手。他们不是会满足于几座边城的人。况且如今蛮族吞并了好几个部落,士气正盛,朝廷若只是消极地守,失去的州府只会越来越多。” “衡王与太子之争仍未消停,兵部那边的军饷本就紧张,若是继续增兵西境,户部便要再挪银子,许多人的利益都拴在这条线上。况且西境那几个州府易守难攻,朝廷若是倾力去打,便是拿这些人的身家去填一个无底洞。” “说到底是打到这个份上,再往下便是割肉,割的是那些躲在朝堂深处的人自己的肉。”秦式微忽然侧过脸来,坦荡道:“而且霍嶂也暂时不想战。” 张应殊沉默了一阵,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秦式微见他难得无奈的模样,也笑了,下一句话却是:“我会去西境。” 梁映荷还在敬西王手里,玄真道人的踪迹也在那里,这件事她必须要去做。 身旁的人一僵。 “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那好,我随你一同去。” 秦式微坐起身来。有些话她本不想说出口,可对着这个人,她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反倒对不住他。 “去西境这一趟,说得不好听便是性命攸关。你是张家家主,族中还有那么多子弟指望着你。相歌的香火也要有人续。”她认真地看进他眼底,“我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陪着我去冒这个险,你也没有必要。” 张应殊也坐起身来。 “张家如今有许多子弟能撑着,不缺我一个。相歌的香火,慈恩大师会替她续。”他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公主不要觉得这是我在为你付出什么。是我需要你。是我离不开你。你去西境要寻你的友人——这些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秦式微嘴唇动了动,最后才嘟囔道:“……好了,快闭上眼,我确定你喝醉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张应殊还是无奈闭上了眼。 秦式微钻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手便顺势落在她的发顶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她闷声道。 他把下颌搁在她的发顶上,微微弯起唇角。 “听到你如此说,我也很高兴。” 第二日霍嶂来与秦式微练武时,她没有如往常一般出去。她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舆图前,伸出手去在图上虚虚地画了一道线。 “你等的就是圣驾崩逝之后,太子与敬西王互相残杀。敬西王不会承认新君,必会举兵——可你要的正是他先反。他反了,你才是平叛。等他们两人两败俱伤,朝中人心惶惶之际,你手握禁军、占着大义名分,便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 霍嶂没有否认。 秦式微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要去西境。” 霍嶂的眉心几乎是瞬间便拧了起来。他盯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声音沉沉:“是因为你那位友人?” 秦式微说是。 若她不去,梁映荷便有性命之忧。 “愚蠢。”他说,“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关大局的人去冒这个险。” “我和你不一样。”秦式微反驳,“在你们这些人的棋盘上,人命是棋子,是可以拿来交换、拿来牺牲、拿来权衡利弊的东西。可梁映荷对我来说不是。” 她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她代表秦式微最初的样子。有她在,秦式微才会觉得自己不该完全被这个时代同化。 霍嶂的视线压在她脸上,沉沉的,辨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开口,她便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我走。所以——”她把剑重新握在手里,剑尖斜斜点地,对上他那双冷硬如岩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今日若我赢了,你就不要再管我。” 霍嶂轻呵一声:“……狂妄。” 两个人便在武场里交上了手,霍嶂今日没有用剑,只是空手站在武场中央,朝她微微偏了偏头。 秦式微也不客气,起手便攻了上去。她想着速战速决,身法比从前更快,招式也比从前更刁。霍嶂在她每一次欺近时恰到好处地截断她的去路——她要攻他左肋,他的掌已在半途等着;她要绕他身后,他的脚已先她一步卡住了她落地的位置。 他把她的每一招都算得死死的。 被他逼得连退了七八步,秦式微后脚跟撞上兵器架的底座,架上的刀剑被震得叮当作响。她把手中的剑握得指节发白,脑子却飞快地转着对策。 不能退。退了便再无机会。 她忽然想起许久以前,在溪头乡那个竹篱小院里,秦令华也是这样逼她。那时候她也是被逼到墙角,连气都喘不上来。她娘从来不会让她。 最后是怎么赢的……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变招了,故意在左肩处露了个破绽,霍嶂果然朝那处探去。她侧身避开,同时剑锋从下方极刁地挑上来,直取他的肋下。这一剑,叫“偷”,是秦令华当年最得意的一招。 霍嶂的瞳孔微微一缩,几乎是同时变招,右手回护肋下,左手朝她持剑的手腕扣去。 可她没有躲。她甚至迎着他的手往前迈了半步——他若不收手,这一掌便落在她的腕骨上,以他的力道,她这只手今日便要折在这里。 霍嶂的手在半空中猛然停住了。 便是这一瞬的停顿,她的剑已抵上了他的咽喉。 武场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霍嶂的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意,她看得分明,脑海中却想起了那年在竹篱小院里,她忽然喊了一声疼,秦令华下意识凑近两步,就那一瞬的破绽,她把自己的剑锋抵上了她娘的喉咙。 后来秦令华捏着她的脸,说:“啧,你就是仗着我是你亲娘,舍不得你伤心。” 她笑嘻嘻扑上去抱住秦令华,理直气壮地说今日她赢了,两只鸡腿都是她的。 “霍相,是我赢了。” 秦式微说这话时,心里却没有脸上那般平静。当初她赢了,是她娘舍不得,如今赢了眼前这个人,是他…… 霍嶂收回剑,忽然朝一直立在书房一角的霍十六扬了扬下巴,霍十六便带着身后四个人走上前来,在秦式微面前站定,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行的是暗卫认主的重礼。 “属下霍十六,携暗卫四人,听凭公主调遣。” 霍嶂没理会她眼底翻涌的惊讶,开口时语调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奚淙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既然不怕死,便去。” 他转身便往外走。 秦式微看着他跨过门槛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冲动。 “方才那一剑,你没有刺下来,是因为知晓了我是你的女儿?” 霍嶂的脊背极轻极轻地僵了一僵。 “你的命比你想象得要重要。”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照壁之后。 是日,一队人马悄然离开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生意 鱼儿上钩。 第118章 生意 鱼儿上钩。 新商县是玉州排得上号的贸易重镇, 这里本就出玉矿,矿坑里挖出来的料子成色极好,互市一开, 蛮族的皮货与朝廷的盐铁都在此处交汇,南来北往的商队把县城挤得热热闹闹。 可人算不如天算,互市刚开了没多久, 蛮族的铁骑便踏进了庆州,紧接着潘州、白州接连失守, 玉州虽还在朝廷手里,可谁也不知道蛮族下一个要打的是哪里, 不少有门路的人家早已拖家带口往东边和南边跑了,街上十间铺子倒有三间上了门板, 剩下的也是门可罗雀。 平元思便是这剩下几间铺子里最愁的一个, 他去年几乎是拿出全部身家,从几个玉矿主手里收了许多块好料子,本想着互市一开, 蛮族那边的胡商最认玉州的玉, 转手便能翻上几番。 谁知仗一打起来,莫说胡商,连本地的老主顾都跑了大半,那些料子便全砸在了手里, 每日入不敷出, 他急得嘴上都燎起了一圈泡, 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每日守在铺子里,眼巴巴地盼着能有个冤大头撞进门来。 守了一上午,连个问价的也无, 平元思叹了口气,正打算叮嘱铺里唯一的伙计看好门,自己溜达回家用饭,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男一女跨进门槛。走在前头的是个小娘子,约莫十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看人时不躲不闪,带着几分被权势与富贵养出来的理所当然,她穿了一身天水碧的暗纹绫褙子,料子一看便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别无旁的饰物,可那通身的气派却比满头珠翠还要打眼几分。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生了一张天生带笑的脸,落后她半步,目光看似散漫,实则是个练家子,一看就是家中侍卫。 平元思精神一振,那张愁了一上午的面孔上几乎是瞬间便堆满了笑意,迎上去便是一叠声的招呼。 那小娘子不咸不淡地嗯了两声,目光从柜台上那些摆件上扫过去,拿起一只玉麒麟看了看,又搁下了,拿起一只玉如意端详了两眼,也搁下了。她面上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提不起什么兴致的模样,走到另一侧又看了几件,忽然偏过头去,朝身后那侍卫抱怨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平元思听清楚。 “逛了这大半日,几间铺子看下来全是些不入眼的杂货。新商县偌大的名声,便只有这些?” 平元思被人当面这般说,非但不恼,心里反倒一喜,这话听着挑剔,可挑剔的客人才是真正想买东西的。 他试探着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位小娘子可是要寻真正的好玉?” 那小娘子鼻腔里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柜台上又扫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糊弄寻常人便罢了。我是要替祖父挑七十大寿的贺礼,他老人家一辈子只爱玉,什么好东西都见过。我是听说新商县玉矿出名,才特地从家里跑这一趟。” 平元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听这口气,家中非富即贵,祖父七十大寿,这般年纪还嗜玉如命,又能让孙女千里迢迢跑到新商县来挑贺礼——这绝不是寻常人家。 他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些,一面引着她往楼梯口走,一面像是随口似的问道:“是小店招呼不周。楼上还有几件珍品,原是留着给老主顾的,小娘子若不嫌弃,请移步上楼一观。不知小娘子贵姓?” 那小娘子微微抬起下颌,吐出两个字:“崔氏。” 她并不多言,似乎这个姓氏本身便已足够说明一切。 平元思脚下不停,脑子里已飞快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崔姓人家过了一遍,京中姓崔的世族有好几家,河东崔氏、博陵崔氏,都是累世簪缨的高门。 不管是哪一家,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玉石商人得罪得起的,他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原来是崔家的小娘子,失敬失敬。崔娘子请,楼上请,新商县虽是小地方,可玉矿的料子却是西境头一份。崔娘子今日来得巧,楼上那几块料子定不会叫崔娘子失望。” 这“崔娘子”自然便是秦式微。 西境是个统称,下辖白、克、娄、潘、玉、庆六州。自庆、潘、娄三州落入蛮族之手后,朝堂的打算便是尽量保住才夺回来的白州,以克州为界,守住以东的玉州。 敬西王府便设在玉州的诏府长陵,按理说,她本该直接往长陵去,可刚进玉州地界歇脚时,恰遇上一队往克州方向去的商队。 克州如今是严进严出,寻常商队避之唯恐不及,这队人马却偏偏挑这个时候往克州去,行的又是夜路。她觉得蹊跷,便让霍十六去探,霍十六回来说那商队是从新商县来的,送的是玉石,他开箱验过,确实是整块整块的玉料。 她几乎便要放下疑心了,只是最后又无意间瞥见那领队漏出的令牌,眼神凝住,这样的令牌她身上也有一块,正是从忽都思摩怀中摸出来的。 她这次干脆和霍十六再去探一回,这一回探的不是箱子里的东西,是箱子的分量。 一连验了好几个箱子都没问题,到最后那只箱子,里头装的全是碎玉料,是玉矿上切割打磨之后剩下的边角料,拇指大小,零零碎碎铺了一整箱,这种碎料分量极沉,盖住了底下真正的重量。 霍十六把手探到碎料底下,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铁器,不算很大,掏出来一看,是拆散了的弩机部件。 要知道寻常剑、弓倒是罢了,但这弩机乃是严禁之物,为何会被拆成部件混在这个玉石箱子里,还要送去克州,秦式微不得不多想,但天亮在即,她便让暗卫三人伪装成走散的商客悄悄跟着那队人马往克州去,自己则带着霍十六折回了新商县。 这便是今日这一趟的缘由。 平元思引着秦式微上了二楼,这二楼比楼下窄了许多,只摆了几张酸枝木的案几,上头铺着绒布,搁着些成色明显比楼下好了不知多少的玉料。 秦式微的目光从那些玉料上一一扫过,确实是好东西,有几块料子的水头比她在京中见过的也不差。她拿起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籽料,对着光看了看,面上浮起几分挑剔:“料子倒还行。只是太小了,打镯子不够,打玉牌又太单薄。” 平元思见她神色松动,连忙顺着话头往上搭:“崔娘子说的是,这块料子打镯子确实小了些,不过做扳指倒是正好,如今京师那边正时兴这个,年轻公子们人手一枚,像崔娘子祖父这般年纪的老太爷戴出去,那才是真正的气派。” 秦式微将那块籽料在掌心里转了两圈,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方才微微颔首:“倒也是个主意。我祖父年轻时最爱骑射,如今年纪大了拉不动弓,却还是喜欢这些物什。送他一枚玉韘,也算是投其所好。” 平元思见她点了头,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往下落了几分,忙不迭地便要转身去取契书:“崔娘子稍候,在下这就去取契书——” “不过。”秦式微忽然将那块籽料搁回案上,她抬起眼来望着平元思,似是有些苦恼,“既是送祖父的贺礼,总该有些新意。寻常铺子里便能买着的东西,显不出我的用心。” 平元思拿不准她这个“新意”是什么意思,回过头来,试探问道:“崔娘子的意思是……” 秦式微凑近了些,同样小声试探道:“平掌柜在这新商县经营这些年,玉矿的人面想必熟悉得很。我听说矿上除了玉料,也有些别的东西。玉石虽好,终究只是案头清供。我祖父从年轻时便想去沙场,碍于家族,只得弃之,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的仍是那些刀兵之物。”她顿了一下,“比如弩机。” 闻言,平元思的脸皮剧烈地抽了一下,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崔娘子说笑了!那、那可是犯禁的东西——在下只是个寻常商人,做的是正经玉石买卖,哪里碰得到这些!” 秦式微脸上微恼,似乎很是不喜平元思的糊弄。 霍十六在她身后笑嘻嘻地开口了:“掌柜的方才不是说矿上的事都熟门熟路吗?怎么一提正经生意便推脱起来了。莫不是觉得崔家出不起价?” 平元思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他是真心想赚……做这桩生意,连声道不是这个意思。 霍十六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蛊惑道:“掌柜的,崔家在京中是个什么分量,你走南闯北这些年,想必也听说过。今日这桩生意做成了,往后崔家的玉石买卖便都在掌柜这里走——一年下来能有多少进项,掌柜的不妨自己算算。” 秦式微等他说完,才缓缓作承诺:“定金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她将那块籽料轻轻搁在案上,浑身都是不可一世的大族气势,“掌柜的,这笔账合算得很。” 平元思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五百两定金——这还只是定金。 他把这些玉料全卖了也不过这个数,他咬了咬牙,“那在下便试试。只是这东西不好弄,容在下想想办法,请崔娘子三日后再来。” 秦式微弯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案上:“三日后我来验货,掌柜的可莫要让我失望。”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裙摆拂过门槛,带着霍十六下了楼。 两个人出了铺子,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拐过街角之后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街对面一家茶摊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在此处等着。” 霍十六会意,两个人便在茶摊寻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半条街望着那间玉铺的门口。约莫过了一刻钟,平元思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往左右看了好几眼,然后缩回去换了身不打眼的灰布短褐,关上铺门,低着头往县西头快步走去。 秦式微与霍十六远远地缀着,平元思显然极谨慎,在县城里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弯,最后才停在一座看上去颇为气派的宅子前头。 那宅子门前立着两头石狮子,虽已有些年头了,却仍能看出几分旧日的煊赫。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他侧身挤了进去,门便又合上了。 秦式微自然不是随便挑了间店进去,这平元思极为爱财,除此之外,他姐姐嫁给了茅千户做继室。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平元思从宅子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极大极沉的竹篮,上头盖着一块蓝布,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几分,面上甚至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看来鱼上钩了。 两个人沿着原路折返,穿过两条街巷,正要往客栈方向拐时,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客栈门口的石阶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靛蓝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他的眉眼生得极俊朗,眉峰如剑,鼻梁挺直,只是面上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倦色,衣袍上也沾着西境特有的黄沙。 他正打算进客栈,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来朝秦式微这边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调包 本宫随你去 第119章 调包 本宫随你去 翟堰回过头去,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贩夫走卒稀稀落落地走过。他的目光来回扫了一圈,并未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但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仍旧没有消散。 他没有进客栈,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秦式微从街对面那间布庄的门板后头走出来,望着那道靛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深处, 微微眯起眼。 霍十六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望了一眼, 纳闷道:“克州那边还没安稳下来,翟将军怎么会来新商县?莫不是克州出事了?” 他说着便问秦式微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若能不被他发现, 你便去。”秦式微收回目光。 霍十六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位翟将军方才的敏锐程度,老实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转而请命去盯着茅千户那边。 秦式微点了点头, 霍十六便转身往县西头去了。 到了晚间,霍十六便带着消息回来了。他进门时面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快步走到秦式微身侧, 压低声音道:“公主, 茅千户去了卫所。属下方才在县西头盯着,瞧见不止他一个,卫所里的军官全去了,一个不落, 连平日里轮值的老卒都没留下。” 秦式微搁下手中的茶盏, 眉心微微拧起:“卫所军官同时被召去?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暂时探不到。卫所外头加了双岗, 生面孔比白日多了不少,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不过看那架势,若非上头来了要紧的人物,便是出了什么大事。” 秦式微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片刻,她总觉得这看似寻常的调动底下藏着什么不寻常的味道。 “继续盯着。” 次日,新商县的街面上果然不同了。衙差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从县衙一直到城门,几乎每隔半条街便有人守着,盘查得也比昨日严了许多。 霍十六出去转了一圈便匆匆回来,压低声音说衙差似乎在找人,挨家挨户地搜,专查那些近日才来的外地客商与过往行人。 秦式微立在窗前望着街面上那些来来回回的皂衣衙差,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难道是翟堰?他昨日出现在新商县,莫非是让人盯上了? 到了夜深,霍十六又出去探了一回,回来时脚步比平日又快了不知多少。 他说那些人忽然全往城北去了,连卫所的兵都调了几队过去。 “跟上去看看。”秦式微把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城北是一片废弃的旧窑场,窑洞坍塌了大半,碎砖烂瓦堆了满地,荒草丛生,月光把那些残垣断壁照得鬼影幢幢。 翟堰便藏在这片废墟的深处。他的左肩挨了一箭,箭头还嵌在皮肉里,箭杆已被他自己咬牙掰断了,只余下一截寸许长的断尾露在外头,后背的刀伤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衣料被血浸透之后又被夜风吹得发硬,每动一下便重新扯开那些刚刚凝结的血痂。 他已经在窑场里躲了半夜。那些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搜捕的方式极有章法,显然不是普通官役。 那些人又近了。 火光在残墙后头明明灭灭地晃着,他听见有人在压低了声音说话,“头儿,这边全搜过了,只剩下最后两间窑洞。” 翟堰咬着牙,借着墙壁的掩护缓缓站直了身子,将剑换到左手。 三个在正面,两个在左侧,还有两个正往窑洞后头绕——七个人。 他左手的长剑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几乎是迎着正面那三个人撞了上去,最前头那个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自己的脸,也照亮了翟堰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 那人只来得及瞪大眼,剑锋已从他的咽喉上划过,极轻极快,血溅在窑壁上,火把从他松开的手指间坠落,被翟堰一脚踢进了左侧那两个人脚下的枯草丛里。 火星溅开,枯草几乎是瞬间便烧了起来,那两个人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翟堰的剑已从火光后头刺了出来。 一剑穿胸,拔剑,横削,第二个人捂着喉咙倒下去。身后传来极细微的破风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让那柄刀擦着他的耳廓劈空,同时左肘往后狠狠撞去,正正撞在偷袭者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剑锋便从他的后颈贯穿而过。 他已经全让杀意掌控身体,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窑场里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这个人是这伙人的头领,方才一直藏在后头,此刻握着刀立在翟堰面前。他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几分,整个人忽然暴起,刀锋直取翟堰的咽喉,是暗卫死士的路数,不守不退,只攻不防,拼的是同归于尽。 翟堰侧身避开刀锋,左手的剑同时刺出,那人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没入自己的胸口,手中的刀却顺势往下斜劈,在翟堰右肋划开一道血口。 翟堰咬着牙将剑又往前送了几分,那人终于脱了力,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砸在碎砖堆上,那双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漠然的夜空,渐渐失去了焦距。 窑场安静下来。翟堰撑着剑立在尸首之间,肩头的箭伤被方才那番搏杀重新扯开,右肋的新伤也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士,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翻涌上来,把剑拄在地上,想撑着往前再走一步,眼前却骤然一黑,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便在这时,秦式微与霍十六从窑场北面的矮墙翻了进来,霍十六一眼便扫完了满地的尸首,又看了一眼倒在尸首之间的翟堰,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秦式微蹲下身去看了看翟堰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箭伤,微微拧起眉心,站起身来往窑场外围扫了一眼。 远处隐约还有火光晃动,那些人的同伙迟早会循着血迹找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把人带走,从北面矮墙出去,绕过那片旧窑坑,回客栈。” 霍十六把翟堰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搀了起来。 秦式微走在最前头,左拐右拐,避开那些还在外围搜捕的残余兵卒,他们穿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暗渠,从窑场北面那片无人看守的矮墙翻了出去,在那些举着火把的人搜到最后一间窑洞之前,已经无声地融进了县城深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好在秦式微到了新商县便做了好几手准备。她让霍十六在城中几家客栈都订了房,每一间都用不同的身份,有的是一对兄妹,有的是主仆三人,有的是独自投店的年轻娘子,狡兔三窟也不过如此。 这间客栈是藏在一条窄巷尽头的小店,连块像样的招牌也无,掌柜是个耳背的老妪。 霍十六把翟堰放在床板上,撕开他肩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如今风声鹤唳,也不敢请大夫,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了颗解毒丸塞进他嘴里。 翟堰醒过来时,眼前还是一片模糊,那解毒丸的药力正缓缓散开,把那些缠绕在意识边缘的混沌一点一点地驱散。 他睁开眼,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背影正立在窗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里,那个轮廓他在梦中见过不知多少回,每一次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触碰,他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那道影子。 他的手刚伸出去,便被人捞了回来,一张陌生的面孔凑到他眼前,生得平凡无奇,却挂着一副天生带笑的模样。 “翟将军这是醒了?”霍十六收回手,笑眯眯地望着他。 翟堰的目光越过霍十六的肩头,便看见窗边的人正转过身来望着他。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唤了一声“秦娘子”。 霍十六刚来公主身边时便把她从前的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望着翟堰那张还带着病容的面孔,心里头门儿清。 这位翟将军怕是还对自家主子用情不浅,可惜跟张大人比起来,总觉得差了一条朱雀大街。 他笑眯眯地开口,“翟将军该唤公主。” “昨日是公主把将军从城北的窑场里捞出来的,将军伤得不轻,身上的毒箭也是公主让我解的。” 闻言,翟堰脸上那层恍惚的茫然便褪了个干净,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秦式微示意不必,问他:“翟将军来新商县做什么?” 翟堰面露犹豫。 秦式微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翟将军方才也瞧见了,外头那些衙差挨家挨户地搜,专查外地来的生面孔。将军这副模样,带着伤,又无人接应,孤身在此。本宫不问将军来意,但眼下这处境,将军想必比本宫更清楚。既然不愿相告,那便早做打算。” 翟堰垂下眼睫,声音沙哑,“末将的人大约还要两日才能到新商县与末将会合。” 秦式微略一颔首,看来这人心里也有成算,便也不再多言,起身便往外走。 那扇门合拢,翟堰靠坐在榻上,说不出心头滋味,他转过头去,望着正窝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霍十六,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霍十六睁开一只眼,又合上了,随意拱了拱手,“属下霍十六,如今是公主身边的暗卫。翟将军叫属下十六便好。” 听见那个“霍”字,翟堰的目光极细微地变了一下,虽只是极短的一瞬,却没能逃过霍十六的眼。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不等翟堰开口便摇了摇头,语调懒洋洋的,“在下虽姓霍,但如今只是公主的人。翟将军想问的事,属下也不知,所以将军还是早些歇着吧,伤好得快些。” 翟堰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哑声道:“我身子已无大碍,你去守着公主吧。” 霍十六心想他与公主之间还不定谁保护谁呢,也懒得解释,只是敷衍了一句公主让我守着你,便又闭目养神去了。 翟堰望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莫非公主身边还有旁人护着。 他闭上眼,把那股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直到天大亮,秦式微才推门进来,她今日仍是昨日那身天水碧的暗纹绫褙子,发间换了支素银簪,她扫了一眼榻上明显精神了不少的翟堰,便对霍十六道:“今日便去寻平元思,把东西取了。”顺便刺探些消息。 霍十六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正要往外走,翟堰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望着秦式微道:“公主,末将也去。”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翟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如今满城都在搜人,末将独自待在客栈,万一有人搜到这里,反倒连累了公主。末将扮作侍从随行,既能在近旁护公主周全,也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他说得义正辞严,秦式微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了。 霍十六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套一模一样的靛蓝色短褐,两个人换上之后往秦式微身后一站,倒像是一对双胞胎侍卫。 翟堰还贴了半脸胡茬,若不仔细分辨,确实认不出这便是西境战场上那位威名赫赫的翟将军。 三个人便这般大摇大摆地穿过几条街,去了平元思的铺子。 平元思已在铺子里等着了,见了秦式微进门便惊讶道:“崔娘子?” 秦式微仍是那副淡淡的不大耐烦的模样,目光在柜台上那些新换上的玉器上头扫了一圈,开口便问他:“东西可备好了?” 平元思搓着手,脸上那副殷勤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崔娘子,咱们不是说好了三日为期吗?今日才第二日——” 秦式微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眉心微微拧起:“你也瞧见了,如今新商县乱得很,街上到处都是衙差,昨夜外头闹了一宿,我连觉也睡不好。家中又来了信,催我早些回去。横竖早晚都要走,还不知今日便走,省得再待下去平白惹一身麻烦。” 平元思一听这位财神爷要走,脸色登时便变了,连声道:“有有有!崔娘子请上二楼,在下这就去取。” 上了二楼坐下,平元思亲自端了茶来。秦式微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尝了一口便搁下了,眉头微微拧起,一副被这粗茶冒犯到了的模样。 平元思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踏实了几分,他昨日也没闲着,特地去打听了这位崔娘子的行踪,知道她在城中几间最好的玉铺都露过面,出手阔绰得很,确实是冲着好玉来的。 此刻见她连自己珍藏的茶都嫌弃,更觉得这是见过大世面的高门贵女,再无疑虑。 他便也不含糊,从柜台最深处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着搁在案上,慢慢打开。 “崔娘子请看。” 锦盒里躺着一只弩机。 翟堰目光一凝。 秦式微拿起那只弩机,像是外行一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工艺与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东西一模一样,连弩机上的刻痕都是一个路子。 她心里头那最后一点不确定也落了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挑剔,勉强点了点头,示意霍十六付钱。 霍十六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搁在案上,又额外多放了几张:“这是买玉料的尾款,掌柜的点一点。” 平元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崔娘子大气,下次再来新商县,定要再来小店坐坐!” 回到那间客栈,翟堰便再也忍不住了,他看着秦式微把那只弩机搁在案上,上前一步。 “公主,这弩机从何而来?弩机是军中禁器,民间私藏便是重罪——” 秦式微把玩着弩机,随口道:“那翟将军又为何要冒险来新商县?” 翟堰被她问得一怔,秦式微停住手。 “克州出了内鬼,这内鬼还与军械有关。本宫说得对不对?” 翟堰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在她面前简直毫无用处,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庆州、潘州、白州接连失守,每一次蛮族都像是提前知道了朝廷的兵力部署,末将查了许久,查遍了所有接触过军报的人,却一无所获。后来朝廷派来的将军到了,战局似乎稳了些,末将便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可娄州失守那一次,蛮族又是绕开了主力,直取后方的屯粮重地。时机之精准,路线之刁钻,绝非偶然。” “后来呢。”秦式微将手中那只弩机搁回案上,抬起眼来望着他。 “后来末将便开始查物,尤其是被报损报废的兵器。”翟堰道,“查了许久,终于让末将发现了一件事。军中的弩机,每个月报上来的折损数目都比正常的消耗高出一到两成,那些多出来的损耗,几乎全被判了报废,弩弦断裂、弩臂变形、机括失灵。”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拧起:“所以你就顺着这条线往下追。” “末将抓了个逃兵,这人原是克州卫所武库的守卒,忽然开始私下倒卖碎玉料,末将便从他身上查到新商县。” 翟堰说完,又道:“末将想借这弩机一观。” 秦式微将手中那只弩机递给他,翟堰用指腹在弩弦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又凑到近处极仔细地看了一回。 “军中弩弦是统一制式,用的是牛皮绞的粗弦。可这根弩弦外头是牛皮,里头芯子却是麻絮和朽丝。” 秦式微忽然想起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那些弩机部件,当时便觉得少了什么,此刻听翟堰这般一说方才想起来——那些部件里没有弩弦。 她抬起眼来望着翟堰:“报废的弩机,送到哪里去处置?” “长陵的军器监。” 长陵。 秦式微的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敬西王府便在长陵,她不得不多想。 见到翟堰的好奇神色,她便把那夜商队的事与这新商县弩机的事一并说了。 翟堰听完,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所以从京师配发运来的弩机被人用这些次品掉包了?” 这话不可不谓骇人,中间经手的人、卫所的武库官、押运的差役,每一个环节都被人打通了。 秦式微没有答话。她心里确实已有几分这般猜测,可凡事都要讲证据,光靠推测还远远不够。 翟堰不假思索道:“公主,末将打算去探一探新商县的卫所。若是新商县当真有人在做替换弩机的勾当,卫所的武库里一定留着还未运走的货。” 秦式微也有这一想法,“走。” 当夜,三人便换了夜行衣,沿着白日里踩好的路线摸到了新商县卫所的后墙。 霍十六先翻了进去,片刻之后墙内传来两声极低的蛐蛐叫,秦式微与翟堰便一前一后翻了进去。 卫所的武库在后院最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个值夜的兵卒正靠着墙打盹,霍十六从屋檐上摸了上去,从腰间摸出一支极细的竹管。 秦式微与翟堰便趁这个间隙无声地滑进了武库。 武库里点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里头一排排摞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翟堰掀开最上头一只箱盖,里头装的是已经拼装好的弩机。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又扯了扯弩弦,压低声音道:“这把弩机用的便是末将方才说的次品弦。弩臂上已经有暗裂了,准星也是歪的,在战场上根本撑不过三轮。” 他又掀开另一只箱子,里头装的是还没拼装的部件,铁件上头还沾着新鲜的锉屑,看工艺便是新商县本地的手艺。秦式微的目光从那些部件上扫过去,果然与那夜商队箱子里藏的东西一模一样。 整个新商县的卫所不过是这个庞大网络里的一个中转站。 他们三人无声地退出了武库,原路翻出后墙,回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 翟堰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沉沉的夜色,一夜无眠。 天将亮时,翟堰的部属终于到了,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校尉,一进门便单膝跪地,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焦急:“将军!关翡城那边战事紧急,蛮族又增了兵,您不在的这几日,好在有玄真先生调度,先生让属下带话给将军,说克州眼下不能没有将军。” 翟堰眉头一拧:“知道了,你带几个人悄悄守住卫所,盯紧茅千户与平元思这两条线,不可打草惊蛇。” 校尉领命。翟堰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犹豫片刻问道:“公主之后如何打算?” 秦式微没应这话,忽然问道:“玄真先生是谁?” 翟堰微微一怔,如实答道:“是一位云游的道人,先生精通天文历算,又擅卜卦推演,蛮族那几回夜袭都是先生提前算出了风向。若非他稳住了城中士气,克州怕是还要更难。” 秦式微原定的计划是直接往长陵去,梁映荷与周缙之还在敬西王手里,玄真道人的踪迹也在长陵。 可此刻她改了主意。玄真道人如今就在克州。 “本宫随你去克州。你说的这位先生,本宫倒想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真凶 早亡之格。 第120章 真凶 早亡之格。 克州的浦岩城已连着数日不曾真正安宁过。蛮族的小股骑兵昨日又来攻城, 好在未攻破城门,城中百姓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子,白日里照旧开市, 夜里便枕着刀剑入眠。城墙上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墙被投石砸塌了半截,临时用沙袋垒了起来, 守城的士卒正蹲在垛口后头,就着凉水啃干硬的炊饼。 卫所里灯火通明, 几位将领围在舆图前,面上皆是掩不住的疲惫, 却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昨日蛮族佯攻东门,主力却绕到了北面的水门, 若非提前在北门多布了两队弩手, 只怕浦岩城昨夜便要破城。 今日这功劳都归在左座那穿一身半旧灰布道袍的人身上,“此番全仗先生提前看破了蛮獠的诡计,又连夜带人加固了北面水门的弩机, 不然此刻这浦岩城怕是已经易了主。” 玄真只是微微摇头, 面上并无得意之色,“蛮族此番只是试探,想探一探城中兵力部署的底细。此番试探未果,后头必有更大的动作。这几日城门仍需严加盘查, 换防的时辰也要改一改, 不可让蛮族摸出规律。” 他虽无官职, 但早已得到这全城人敬重,这话一出,几位将领一一应下。 出了卫所,夜风迎面扑来, 带着西境特有的干燥与沙尘气。玄真立在阶下望了望天色,今夜月轮周围晕开一圈极淡的浊黄,星子被薄云遮得隐隐绰绰。 他屈指算了片刻,低声自语,“月晕浊黄,明日午后怕是有一场大风沙,风向正朝着城墙东面。” 他轻叹一口气,把双手拢进袖中,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慢慢往回走。 拐过街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墙根底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乞儿,衣衫褴褛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光着的脚丫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听见脚步声,那乞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抬起脸来。那是一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小脸,只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上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玄真下意识地往袖中摸了一下,空的。 他蹲下身去,声音慈爱:“贫道身上不曾带吃食。你若愿意,便随贫道回去。” 那乞儿迟疑了片刻,脏兮兮的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见状,玄真伸出手去,牵住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玄真的住处是一间极小的院子,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株歪脖子枣树,树下搁着几个蒲团,角落里堆着些编的蒲扇。 几个道童正坐在廊下温习功课,听见院门响动便抬起头来,见师父又领了个人回来,倒也不惊讶,只是看清那乞儿眼上覆着的白翳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同情。 两个年长些的道童上前来,一个去打热水,一个去翻旧衣裳,不多时便把乞儿领去洗漱了。最小的开霁端了茶上来,搁在案上,扒着玄真的袖子不肯松手,仰着脸望他,眼睛亮晶晶的。 玄真笑眯眯道:“今日没有大鸡腿。” 开霁的小脸便鼓了起来,松开他的袖子便要往外走。 “今日没有,明日给你带。” 开霁的眼睛便又亮了,折回来趴在他膝上,絮絮地说起来:“师父,今日我跟师兄们扎马步,腿好酸。师兄们都能站许久,我站不到一炷香便要倒。”说着说着便打了个哈欠。 玄真拍了拍他的脑袋:“困了便去睡,师父还不困,再坐一会儿。” 开霁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拖着步子回屋去了。 又过了许久,院门被人极轻极缓地叩了三下。 玄真起身去开门。门外立着个蒙面的人,身形精瘦,腰间佩着一柄短刀,见了玄真便微微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先生,新货已经到了,三日后便会替换成那批新的。” 玄真嗯了一声,又问:“送货的人家中可打点好了?” “都打点好了。” 玄真轻轻叹了口气:“那便好,拿到货就都杀了吧。” 等蒙面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玄真把门合拢,在院中站了片刻,如今又多了一个。 他默默地在心里把明日的银钱重新算了一遍,鸡腿钱大约还是够的。 次日,玄真照例去卫所议事,一进门便看见消失许久的翟堰正站在舆图前,左肩的伤处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也不太好。 翟堰见了他便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昨夜多亏先生提前部署,北门才能守住。我代浦岩城的百姓,谢过先生。” 玄真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肩头的绷带上停了片刻:“将军受伤了?” “是,不过是小伤,不碍事。” 玄真伸出手去,三根手指搭上翟堰的手腕,停了片刻:“箭毒已清,只是失血多了些,气血有些亏。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翟堰又谢过,玄真便把今日早起观测的天象说了:“午后有大风沙,风从西来,正对着城墙东面。须得往东墙多备些滚石与火油,弩机也要加盖防沙的油布。” 翟堰牢记,玄真便告辞了。 他没有直接去买鸡腿,而是先去了一间极偏的药铺。药铺的掌柜与他已是老相识了,见他进门便从柜台下头取出一只早已包好的药包,低声道:“先生,这回收的药材成色不如上回,便少收您一些银钱。” 玄真接过药包掂了掂分量,笑了笑,仍旧从袖中取出足额的碎银搁在柜台上。掌柜还要推辞,他已转身走了。 从药铺出来,他便往卤肉铺子的方向去。穿过一条窄巷,路过一间食馆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食馆临街的窗边坐着一个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素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她正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身侧立着个天生笑脸的年轻侍从。 女子似乎也看见了他,微微偏过头来,隔着那扇半开的木窗朝他笑了一下,声音清清淡淡的,顺着街面上嘈杂的人声飘过来。 “先生用饭否?” 玄真望着她,在她面上停了好一阵,微微弯起唇角,撩袍跨进了食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摆了七八样菜,有些几乎不曾动过,女子笑了笑:“这些都是我点的,只是两个人吃不了这许多。剩下的若是先生不嫌弃,便带回去给家中人用。” 玄真笑呵呵地应了:“那便多谢娘子了。” 他拿起木筷,夹了一箸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随即抬起眼来望着对面的女子:“贫道是道家出身,测吉凶也算是小有所成。娘子请贫道用了这顿饭,贫道无以为报,便替娘子算一算,权当是饭资。” 女子似是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笑道:“那道长是要起卦?” “贫道不擅起卦。”玄真摇了摇头,“家师只教了贫道观气一术。” 女子似乎对这个观气并无太大兴趣,垂下眼睫,拿银匙轻轻拨了拨碗里的汤,才抬起眼来:“我对观气一道并无兴致。不知可否换成问道长几个问题?” 玄真将木筷搁在碗沿上,望着她,只说了四个字:“小娘子但问无妨。” 秦式微望着面前这个人,他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须发半白,面容清瘦,可师辞说过,这位玄真道人在先帝时期便常常进宫,是先帝的座上宾,是武显太子的师父。 那时候先帝还在,武显太子还在,她娘还是个在京师纵马听戏的少女。 这个人已经活了那么久了。 “敢问道长今岁几何。” 玄真捋了一把胡子,说得极是随意:“虚度七十七载。” “那真是驻颜有术。”秦式微感叹。 “弘业二十六年一月初七,道长那日在何处?” 玄真啊了一声,放下筷子,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才终于记起来,“云两陂,不知小娘子可曾听过?” “听过,离我的家乡很近。” 近到不过半日的脚程。 秦式微的指尖在袖中掐紧了,再开口时语调却比方才更平淡了几分:“我瞧道长像是会些功夫的样子,云两陂不算太平,不知道长可受伤了?” 玄真摇了摇头:“只遇到一人,我伤了她。” 秦式微眸色微沉,心里的猜测落地,果然就是眼前的人,那日伤了她娘。 玄真这边似乎浑然不觉她的心绪翻涌,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几样菜一一尝过了,又唤来小二将那些不曾动过的菜打包好,接过油纸包,站起身来朝秦式微道了声:“多谢娘子款待。” 他拎着那几只油纸包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这一回,他的目光不再是方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了这一回,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深潭底下沉着一把生了锈的刀,平日里被水草掩着,此刻忽然翻上来,在水面上露了一截寒芒。 “观气一事,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今日恰好,贫道便多赠娘子几句。”他笑了笑,“顶无贵气,面呈夭相,是早亡之格。” 他停了一下,“明昭公主。”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万字更,最近一直在写作业太忙了 第121章 计划 出征。 第121章 计划 出征。 霍十六目送着玄真的背影, 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公主, 属下去解决此人。”他既已认出公主,留着他终究是个隐患。 秦式微透过窗看向外边,风忽然大了起来, 街面上几面幌子被吹得猎猎作响,细沙碎石从屋檐上簌簌往下落, 她望了望天色,忽而弯起唇角:“他还有用。至少这观风望气的本事, 整个克州也寻不出第二个。” 霍十六欲言又止,终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 秦式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趁这大风还未卷成沙暴, 带着霍十六往卫所方向去了。 卫所门前的守卫见了她,伸手便要拦,秦式微从袖中取出翟堰给她的那面令牌, 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守卫面色骤变, 连忙侧身让开,秦式微收回令牌,跨进门槛。 正厅里烛火通明,翟堰正独自立在舆图前, 双手撑在案沿上, 微微俯着身, 目光死死地钉在克州与娄州交界的那片山地上。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面上那股沉思的神色还未褪尽,见了她便直起身来。 “公主来得正好。”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腾出舆图前的位置, “末将方才去军械库看过,还未被替换的弩机仍旧封在库里,与末将走时一般无二。那支商队已经不在城中了,末将已派人往南追,沿着玉州方向,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 接下来便是抓内鬼的事。那些被替换的弩机总要有人来接头,只消盯死卫所的武库,等接头的人自己送上门。 “那些被替换的弩机还封在库里,接头的人迟早要来换。只消盯死武库,守株待兔便是。”秦式微道。 翟堰点头,唤来两个心腹校尉。一个姓周,生得精瘦沉默,是他在西境带了许久的斥候营老手。另一个姓孙,是武库的值夜都头,对卫所上下的人头再熟悉不过。 翟堰压低声音吩咐周校尉带人藏在武库对面的粮仓二楼,三班轮换,连一只老鼠钻进武库都要报上来。又吩咐孙都头这几日暗中留意所有打听过武库换防时辰的人,无论是谁,一律记下。两人抱拳领命,翟堰又叫住他们,补了一句:“若当真有人来接头,不可当场抓捕。跟着他,看他之后去见谁。能布下这样一条线的人,不会亲自来搬箱子。” 两人领命而去,翟堰又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在武库周围多安排几个暗哨,换防时辰提前,不拘固定时辰,随时轮换。 秦式微则是走到舆图前,与他隔着半张桌案并肩而立,她的目光从克州往西扫过去,在娄州的位置停了片刻。 翟堰吩咐完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了一息,低声开口:“娄州若能拿回来,整条防线便活过来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极轻地叩了一下,点在娄州关隘那个位置,“三城互为犄角,易守难攻。当年蛮族也是花了足足两个月才啃下来。”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若此番有机会呢。” 翟堰的目光微微一凝,望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 秦式微伸出手,指尖在舆图上沿着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克州地势平缓,无险可守。蛮族铁骑来去如风,只消突破一点,整条防线便如同虚设。若是娄州还在手里,地势便要险要得多,至少不必像如今这般每日提心吊胆,只怕明日醒来,蛮族的旗帜便已插到了城外。” 翟堰沉默了好一阵。他当然知道克州不好守,可朝堂不战,太子的意思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秦式微的侧脸上,她眉心极轻极淡地拧着,翟堰忽然觉得她变了许多,从前在京师时,她也聪明,也冷静,如今多了层锐利机锋。 秦式微感受到他的目光,把手从舆图上收了回来,淡淡说了句天色不早了,便在卫所里寻了间空屋子住下了。 次日清晨,秦式微推门出来时,正撞上玄真从廊下那头走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秦式微脚步不停,只是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先生”,语气清清淡淡的,与昨日在食馆里一般无二。 玄真也笑眯眯地回了一礼,两个人便这般擦肩而过,仿佛昨日那番针对从来不曾发生过。 卫所正厅里,几位将领已到了,秦式微进去时,那几个将领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终于没忍住,粗声粗气地问:“翟将军,此女是何人?卫所重地,岂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翟堰:“这位秦娘子是我请来的帮手。”却也不多说。 他的威慑在,那老将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玄真照例将今日的天象说了,“午后仍有风沙,比昨日略小些,但风向偏北,蛮族若来犯,多半会从北面山道绕行,须得提前在山道口多布鹿砦与绊马索。” 散会之后,秦式微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而是远远地缀在玄真后头,玄真今日没有去药铺,也没有去卤肉铺子,而是径直往城南去了。 城南有一片极破旧的民舍,是去年蛮族攻城时被烧毁之后草草重建的,住的都是些从各州逃难来的流民与伤兵。 玄真推开其中一间木门,里头是一间极大的通铺,躺着十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伤兵,还有几个面黄肌瘦、咳得撕心裂肺的百姓,那些人见了他便纷纷挣扎着要坐起来,玄真挨个替他们把了脉,又把今日带来的药包打开,让开霁去外头支起炉子熬药。 开霁正蹲在廊下给那个瞎眼小乞儿庚林喂药,一抬头便看见秦式微站在门口。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好一阵,奶声奶气地问:“娘子可是来寻人的?” 秦式微摇了摇头,她扫了一边里头,玄真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刚好趁机打探一二,“我想来帮忙。” 这里经常有心善的百姓来帮忙,但没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开霁抠了抠头,便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那你替庚林把下一碗药热上。药包在灶台上,三碗水煎成一碗,别烧干了。” 秦式微便走进灶房,蹲在炉子前头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 开霁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扇火,忽然问道:“你以前也熬过药吗?你扇得比师姐还顺手。” 秦式微专注的盯着药炉嗯了一声。 “从前我娘嫌药苦,每回都要趁我不注意往药里搁一勺蜂蜜。” 开霁咯咯笑起来,眯着眼说:“你娘跟我师父一样,师父也老说鸡腿是药膳。” 他说完便学着玄真的模样板起脸来,粗着嗓子来了句“开霁,鸡腿乃补气养血之物,非为师贪嘴”。 没想到玄真道人还有如此模样,秦式微:“药快好了,去把碗拿来吧。”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秦式微方才从城南那片破败的民舍里出来,回到卫所。 第三日,她照例去卫所议事,又照例跟在玄真后头去了那片伤兵营,刚替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卒换完药,霍十六便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秦式微站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药渍,抬步便往外走,正在通铺另一头替人施针的玄真直起腰来,看了她背影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将手中的银针稳稳地刺入下一个穴位。 拦截接头人的时机便是今日,秦式微与翟堰早已在武库四周布好了暗哨。那些被替换的弩机今日便要运走,接头的人定会趁着午后换防的间隙摸进武库,只要他一踏入那扇门,暗哨便会将整座武库围得水泄不通。 接头的是个在军中待了将近十年的老都头,姓孙,平日不声不响,从不与人结怨,谁也不会怀疑他,霍十六把他从武库后头那扇偏门里拖出来时,他嘴里还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炊饼,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翟堰望着那张面孔,面沉如水,他让人把孙都头押进卫所偏厅,亲自审,审到半夜,孙都头终于松了口。他供出了一个名字——程钺。 他与程钺在西境并肩作战了将近四年,从庆州到克州,从最初那场惨烈的白州守城战到最后一次蛮族夜袭,这个人始终跟在他身侧,替他传令,替他断后,替他挡过不止一回冷箭。他从未怀疑过程钺,就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右手。 可那些报废的弩机,那些被换掉的弩弦,那些从克州运出去、在半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精铁,全是程钺经手的。 翟堰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审,他亲自去了羁押程钺的那间偏厅,他把供状搁在案上,望着面前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开口时声音沙哑,“那些弩弦,你知不知道它们上了战场会怎样?弩手扣下悬刀,弦断了,射不出箭,蛮族的骑兵冲到面前,他们只能拿弩机去砸……你见过那种场面吗?” 程钺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垂着眼睫。 翟堰看着他,还是又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程钺终:“家中老母病弱,还有一个嫁到玉州的妹妹。” 翟堰沉默了很久,“我会替你照看。你妹妹那边,我会让人去说,就说你战死了。” 次日清晨,程钺被军法处置,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抬起头来望了翟堰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甘。 “末将对不住将军。” 翟堰转过身去望着校场上那面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线索在程钺身上断了,孙都头只知道程钺,程钺却死不开口。 秦式微望着刑场上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砖,一个将领,纵使再有权势,也不可能打通从克州到新商县这么长的链条,不可能瞒过军器监的匠作、押运的差役、卫所的武库官。 程钺只是替死鬼,真正执棋的人还在更深处。 她对翟堰说,“这几日要继续往下查,从上到下查,克州如今腹背受敌,外头是蛮族,里头是这些看不见的手,不把这些手剁了,克州便永远守不住。” 之后的半个月,克州没有太平过,明面上蛮族又来攻了几回,翟堰领着人日夜守在城墙上,打退了不知多少波。 暗地里,秦式微让霍十六带着暗卫把军中那些经手过军械的、管过武库的、与程钺有过私交的,一个一个地排查过去。 查到最后,虽没有揪出敬西王府的影子,却拔掉了好几个收了黑钱替人遮掩的中层将官,那些被换掉的弩机全部封存,新一批军械从京师调了过来,武库换了翟堰的亲信日夜值守。克州军中的这条暗线,算是暂时被掐断了。 蛮族便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大举来犯的,忽都汗此番没有再用佯攻的故技,而是正面强攻,铁骑如同潮水一般从北面山道上涌下来,城头上的弩箭射完了一匣又一匣,滚石从垛口上倾泻下去,砸在蛮族举着的牛皮盾上,盾面四分五裂,盾后的人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翻在地。 可蛮族的冲锋几乎没有停顿过,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便踩着尸首继续往上冲。 翟堰的嗓子已喊哑了,他站在城楼正中央,手中的令旗不停地挥动,调动着所有能调动的兵力。 熬过一夜,翟堰靠在城墙上眯了会儿,便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一个人从城楼内侧的阶梯上走了上来,月白的骑装,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腰间缠着一对峨眉刺。 秦式微走到他面前,“我要出城。” 翟堰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出城便是送死。蛮族的骑兵正对着城门,你出去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我不能让你去。” “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打先锋的。城头的防守再这样消耗下去迟早要撑不住,必须有人出城打乱他们的阵脚,把战线往回推。” 她知道翟堰不信任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峨眉刺,“请翟将军指教。” 翟堰看着她,站起来。 两个人便在城楼后那片空地上交上了手,翟堰的伤还没好透,出手慢了半拍,可她逼得极紧,每一招都往他最薄弱的地方招呼。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剑便被她的峨眉刺架飞了。她收回手,望着他,“将军若还想拦,我此刻便自己翻墙出去,反正也不是没翻过。” 翟堰望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他沉默了一息,转过身去,沉声下令:“传令——开城门。把先锋营的三十骑调过来,要最好的马,最利索的兵。” 城门轧轧地开了一道缝。 秦式微一马当先,从那道门缝里穿了出去,蛮族显然没有料到守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出城反击,正对着城门的那几排步兵还没有来得及举起盾牌,她的马蹄便已踏到了他们眼前。 她在马上俯下身去,手中的峨眉刺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冷极利的弧线,第一击便刺穿了最前头那个蛮族武士的咽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腕一转便将峨眉刺抽了回来,那具尸体便从马侧软软地栽了下去,调转马头,领着那三十骑如同楔子一般直直地楔进了蛮族阵型的最薄弱处。 蛮族的阵型是朝着城墙方向布置的,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侧翼最薄弱。她便打侧翼。峨眉刺在她掌心里转了个弧度,她反手刺穿了那个刚拉开弓弦的弓箭手的喉咙。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继续往前。 马匹所过之处,倒下的是那些还来不及转身便被从背后刺穿的蛮族武士。她听见身后那三十骑紧紧地跟着她,马蹄踏碎了枯草与冻硬的泥地,刀锋劈开皮甲与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城楼上的翟堰望着那道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月白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她。 他收回目光,沉声下令,开城门,全线反攻,城门被推开,潮水般的铁甲从秦式微撕开的那道口子里涌了出去,蛮族的阵脚终于乱了。 这一日,浦岩城守住了。 这一次大获全胜,浦岩城上下都看在眼里,那日秦式微领着三十骑从城门里杀出去时,城墙上不少老卒都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怕不是头一回上战场便要吓得腿软,可当他们在城头看见那道月白身影在蛮族阵中左冲右突、一刺便是一条人命时,那些捏着汗的手便渐渐松开了。 等她浑身是血地带着那三十骑从城门洞里穿回来,身后是溃散的蛮族残兵,城头上不知是谁头一个喊了声“好”,然后便是一阵接一阵的欢呼。 边关不似京师,京师里的人会为了一个“女子不得从军”的由头吵上十天半个月,会为了卫飞白是男是女而争论她立下的战功算不算数。边关的人不这般想,能带着他们把蛮族打回去的,便是好将军,能让他们少死几个弟兄的,便是好上司。 至于此人是男是女,是公主还是平民,谁在乎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之后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翟堰都点了秦式微去,她每回都打得干脆利落,从不恋战,从不贪功,该撤的时候绝不犹豫。 那些原本对她颇有微词的将领,如今见了她也会主动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这一回归城,她又受了些伤,不算重,左小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在卫所的军医那里草草包扎了便往城南那片伤兵营去了。 开霁正蹲在廊下,看着庚林喝药,秦式微跨进院门时他刚好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她左臂上缠着的那层绷带,边角处还渗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小脸登时皱了起来,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师姐!师姐快来!秦阿姐受伤了!” 一个梳着双鬟的小道姑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捣了一半的草药,她见了秦式微手臂上的绷带便快步走出来,二话不说将她按在廊下的矮凳上,拆了那层草草缠上的旧绷带,眉头便拧了起来:“这谁包的?连药都没敷匀便缠上了,伤口都泡白了。” 她从药箱里翻出干净的药粉与细布,重新替她清洗上药,动作利索得很,秦式微任由她折腾,只是偏过头去看着开霁与庚林。 开霁凑过来,仰起脸来问她:“疼不疼?” 秦式微:“还好。” 他便松了口气,又凑上来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秦阿姐,你上回那个女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女侠独闯山寨,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山匪头子抓住?” 秦式微便接着上回的往下讲,讲到女侠假扮成送酒的侍女混进山寨,一坛酒灌倒了半屋子山匪,又借着酒劲把剩下的几个打得满地找牙时, 开霁听得眼睛发亮,两只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挥,嘴里还配音效。 连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庚林都不自觉地往这边倾了倾身子,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睁得极大。 故事还没讲完,饭堂那头便传来开饭的梆子声,开霁意犹未尽地牵着庚林的手往饭堂走,嘴里还念叨着“那女侠到底能不能把山匪老大抓住”,庚林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却也不挣开,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 秦式微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忽然发现玄真并不在饭堂里,她随口问了一句开霁:“你师父呢?” 开霁回过头来,大声说:“师父说今夜天相有异,要去城楼上看。他每回说天相有异的时候都不吃饭的。” 秦式微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你师父的本领可真大,什么都会。” 开霁挺起小胸膛,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可不是!师父说了,观气一脉就只有我们这一支最厉害,旁人都学不会的。” 他下巴扬得老高,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那副模样倒像是他自己已经学会了观气一般。 “那你会吗?” 闻言,开霁的小脸便垮了下来,瘪着嘴,“师父说我学不了这个。”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动,蹲下身来望着他:“那谁能学?” 开霁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去望着庚林。庚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起几分慌乱,连忙摆手:“我不行的。我太笨了,又看不见,什么都学不会。师父教的东西我总是记不住,连扎马步都比旁人慢许多,更别说那种很厉害的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不知该往哪里看。 开霁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才不是!师父都说了,你的气跟别人不一样,是乳白色的,像雾一样。师父说我学不了观气,可你能学。师父从来不骗人的。” 庚林的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无措地在身前绞着,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秦式微看着这两个别扭的小朋友,把话头岔开了。 便在这时,玄真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灰布道袍上沾着城楼上的沙尘,见了秦式微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庚林,“庚林,今日该上课了。” 庚林连忙应了一声,从矮凳上滑下来,伸出手去在身侧摸索着,指尖触到了墙壁,便扶着墙循着玄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秦式微望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课堂门后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开霁,开霁仍旧望着庚林消失的方向,两只手绞在一起。 “师父每回上课都只叫庚林。”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学观气。我问过师父,师父说我的气学不了这个,学了也没用。” 秦式微伸出手去,在他发顶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 “你也很厉害,药熬的很好。” 开霁吸吸鼻子,没有哭。 出去的时候,秦式微经过那间用来上课的厢房。窗棂半掩着,她停住脚步,透过那道缝隙望进去。 庚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旧书,他看不见,只能靠玄真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玄真念的是《星经》中的一段,讲紫微垣与太微垣的对应方位,念完之后他便问庚林,紫微垣在什么位置。 庚林迟疑了好一阵,方才伸出手去在空中虚虚地指了指,“在这里。” 他指错了。 秦式微立在窗外,看着玄真把他的手移了移,落到正确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念得极快,从来不在同一处重复,仿佛庚林能否听懂、能否记住,都无关紧要,他只是要把这些东西从他嘴里倒出来,灌进这个瞎眼孩子的耳朵里去。 秦式微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玄真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一面在伤兵营里救人,一面又在私底下那些替他运货的人,翟堰查到的时候全都死了,一刀致命。 他一面不遗余力地替浦岩城勘测天象,一面又在暗中把好弩机换成次品,害得许多兵卫受伤丧命。 他明明知道庚林的眼睛看不见,却偏要把观气这样极吃天赋的本领塞给一个瞎了眼的孩子,而对开霁那些手脚健全、天资也算聪慧的徒弟,却只教识字扎马步。 他像是在证明什么——向谁证明?向他那个师门,还是向他自己? 回到卫所时,翟堰在门口等她,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她左臂上,随即才道:“京师的信使来了。人在正厅候着,末将让人上了茶。” 信使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一路从京师快马赶到克州,脸上还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未及褪尽的疲惫,他见了秦式微进门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礼:“下官见过明昭公主。” 自从克州屡屡获胜,秦式微便没有再刻意瞒着京师那边,她让翟堰把战报整理齐全,自己提笔写了一道奏折。折子上的措辞是她反复斟酌过的——她此番是以“代天子巡边,观战以慰将士”的名义来到克州,恰逢蛮族来犯,便暂留军中协理防务。 她没有提自己是为何突然从京师一路赶到西境的,也没有提那些在暗处追查敬西王府的事,折子的末尾,她只是不卑不亢地写了一句——臣以公主之身,代天子亲临前线,观将士浴血奋战,不敢袖手旁观,此番战功皆属前线将士,臣不过尽绵薄之力。 奏折递上去之后,朝廷那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子的回文没有责备她擅自离京,也没有追究她为何会出现在克州,大约是绍章帝病得实在顾不上了,又大约是太子觉得她这个“代天子巡边”的名头恰好替他施恩,回文里甚至还附了一句嘉奖,说公主亲临前线,与将士同袍,实乃皇室之表率。 秦式微看完回文,也不想多去计较,总归自己明面上是过去了。 信使从袖中取出那封钤着太子印章的文书,清了清嗓子,语调恭谨,“太子殿下口谕:浦岩城能守住便好,朝廷这边自有计较。公主此番在军中督战,功不可没,太子殿下斟酌再三,特授公主军中参议之职,有权旁听军务、查阅兵册,望公主勉力,勿负圣恩。” 秦式微略一颔首,双手接过那份文书:“有劳大人。” 一个不算正式武将、却有权参与军务的虚衔,她替他们打了仗,朝廷总要给个名分,不给实权,却也不拦着她继续出力。 这个分寸,太子大约是斟酌了许久的。 信使连忙拱手:“不敢。下官此番除了传旨,还奉命在此等候回书。太子殿下说,若是公主有什么话要带回京中,可一并交由下官带回。”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目光却极快地往秦式微面上扫了一下。 秦式微道:“本宫此番代天子巡边,亲临前线,始终以皇室为念,以社稷为重。亲眼得见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心中万分感佩。劳烦大人回京之后,替本宫向太子殿下陈明实情——西境将士忠勇可嘉,望朝廷多加体恤。” 信使应了,朝她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准备明日回京。 偏厅里便只剩下翟堰与她两个人,秦式微望着翟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翟将军方才可听出什么来了?” 翟堰望着案上那份文书,沉默了一息,“太子殿下的口谕,重在守住二字,朝廷打算议和了。” 秦式微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抛却各派私心不论,朝廷的国库确实负担太重,先帝留下那点家底这些年已被连年征战耗得七七八八,继续打下去对谁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翟堰望着舆图上那片被蛮族侵占的失地,那张面孔浮上一丝不甘。 若是能把娄州夺回来就好了,娄州地势险要,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只要娄州在手,整条防线便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蛮族再想往东推进便先掂量一二。 “收服娄州,翟将军可愿一试?”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翟堰猛地转过头凝视秦式微,她目光清明,全无犹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那是心意相通的澎湃。 “可是——” 他说了半句话便被秦式微打断了,她走到舆图前,伸出手去,指尖在娄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沿着娄州与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 “娄州有三城,北面是昌安,南面是汾平,中间便是娄州治所娄关,此番蛮族的主力正集中在克州北面,娄州腹地必然空虚。只消选一支精兵从西面绕过汾平,直取娄关,娄关一下,昌安与汾平便成孤城,不攻自破。” 这些战术早已在秦式微心里转过不知多少遍,即便是翟堰在西境打了这些年仗,也挑不出她这个计划有什么破绽,只是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哑声开口说了那句最无力的话—— “我们无法调兵,朝廷不会同意。” “可以。”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张应殊撩袍跨进门槛,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落下的沙尘,他先向翟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鱼符,通体玄铁铸成,鱼身从正中剖作两半,一半刻着“征西”二字,另一半刻着枢密院的官印纹路。 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分量极沉,凭此鱼符,可调西境各州驻军,无需经过兵部勘核。 翟堰认得这枚鱼符,这是当年西境初定时先帝赐给霍嶂的兵权信物,这些年霍嶂虽不曾用它调过一兵一卒,可它始终在他手里,谁也没能拿走。 张应殊望着秦式微,“朝廷会在八月派人同蛮族议和,若娄州这一仗要打,便须速战速决,在议和使臣抵达西境之前把娄关拿下。到时候朝堂想不认也得认,若是能一举拿下,蛮族那头也会因此忌惮几分,议和的条款便好谈许多,那些人不会不乐意。” 留下翟堰去消化那枚鱼符带来的冲击,秦式微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卫所后院一直有架极简陋的秋千,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旧木板,大约是哪个守城的小卒闲时替自家孩子扎的。 秦式微坐上去,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秋千便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张应殊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麻绳,另一只手在她肩上极轻极缓地推着,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令人心痒。 “你瘦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克州这些时日,每日都吃些什么?” 秦式微靠在麻绳上,偏过头来看他,“炊饼。腌菜。炊饼夹腌菜。腌菜夹炊饼。” “明日我去伙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好歹给你做几个菜。” 秦式微的眼睛便亮了,仰起脸来看他:“那我要一饱口福了。对了,你怎么忽然来克州,是调任?” 张应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衡王与太子在朝中争得不可开交,秘书省反倒成了个两头不讨好的冷衙门。上头发了文书,调我来西境整理各州府兵册与田亩档,也算是替人腾位置。” 听他这么一说,朝廷局势便了然了,“不过还是都在霍嶂的掌握之中,不然这鱼符也不会直接就这么给我了。”她顿了顿,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让秋千又荡高了几分。 她当初有这个想法时便让霍十六给霍嶂传了信,让他给个方便,没想到这个方便这般实在。那可是能调西境三州驻军的鱼符,他连问都没问一句便给了。 张应殊颔首,“圣人如今全靠猛药吊着命,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衡王不服太子,朝堂上每日都在吵,可军权、点朱权始终在霍相手里。他敢给你这枚鱼符,自然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一步——娄州若能拿下来,于朝廷而言是收复失地,于他而言,便是多了几分议和的筹码。左右都是他赢。” “我有时候真觉得,他这个人……”确实老谋深算。 秦式微又问起在京中那些亲朋好友的近况。 张应殊一一说了,末了提到泉生时,语调又柔和了几分:“泉生如今越发懂事了,读书也用功得很,夫子夸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还说等他再大些便能下场试一试了。千兰每日接他下学,绿旋隔三差五往书院送饭。我走时去看了他,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他会好好读书,不会让梁娘子和你挂念的。”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便是泉生。 日头偏西,身后之人的影子落在她的脚边,与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她眼睛闭上了片刻,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终于被他极轻极缓地拂去了一层。 确定完计划,翟堰与秦式微带着那枚鱼符去营中点兵时,天还未亮透,校场上火把林立,三万将士黑压压地列成方阵,盔甲在火光下泛着沉沉的铁色。 这些人里有不少便是娄州本地人,娄州失陷时他们撤到了克州,家中的父母妻儿有些还留在沦陷区,有些已经死在蛮族的铁骑之下。 翟堰站在点将台上,将鱼符高高举起,运足中气的声音压过呼啸的风沙:“诸位兄弟,此番调兵不为守城。我们要往西去,夺回娄州!” 校场上三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你们中间有许多人便是娄州出身,娄州失陷那年,你们亲眼看着爹娘妻儿死在蛮族刀下,亲眼看着祖宅被烧成白地。这些年我们一步一步往回打,今日便要去把你们丢掉的家夺回来!”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是一声接一声的嘶吼,压抑了太久的仇恨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翟堰留在校场上分派兵力,秦式微便转过身去,翻身上马,朝城南去了。 那间院子仍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几个道童正蹲在廊下捣药,开霁见她来了便朝她招手,嘴里喊着“式微姐姐”。 玄真正坐在通铺边替一个断了腿的老卒针灸,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那老卒的裤腿放下来,又嘱咐了几句吃药的时辰,方才站起身来。 秦式微立在廊下,说:“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玄真便跟着她走到院角那株歪脖子枣树下。 “此番出征娄州,想请先生随军。” 玄真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公主不怕贫道在军中暗中使绊子吗?贫道可是替敬西王做事的人。” “我既敢请先生,便不怕这些。” 玄真并未被说动。 秦式微继续说了下去,“因着旧事,我是一定会杀先生的。当然,先生想必也是如此。等此战归来,我愿与先生一战,生死不论。” 玄真望着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好说话起来,“好。”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秦式微骑马,带着前锋队伍率先出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打仗 她变了。 第122章 打仗 她变了。 大军开拔之后, 沿官道向西行了两日,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娄州与克州交界处的最后一个村落,白杨壑。此地距汾平城已不足百里, 再往西便是蛮族的实际控制区。翟堰下令在此扎营休整进食,斥候四出,中军大帐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秦式微与翟堰、张应殊三人对着舆图反复推演了整整一夜, 娄关是娄州治所,也是三城之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当年蛮族花了两个月才把它从朝廷手里夺下来, 如今城防只会比那时更坚固,正面强攻绝非上策。 秦式微的指尖在舆图上沿着汾平以西的山地缓缓划过, 最后停在一片标注极简的空白处,“计划不变, 从这里绕过去, 直取娄关。娄关一下,汾平便成孤城,两军夹击, 定能拿下。” 翟堰望着那片空白, 沉思片刻:“这片山地没有官道,地图上只标了一条废弃的驮马道,大雪封山之后便再无人走过。” “正因为无人走过。”秦式微抬起眼来,“蛮族不会在那头布防。” 四月初八, 子时, 西境还是冷得发抖, 秦式微领着三百选锋从白杨壑出发,道上积雪没过小腿,碎石被冻土裹着,马蹄踩上去一步一滑。 所有人嘴里都衔着一枚铜钱, 压住声响,腰间绑着绳,一个连一个,尽力不惊动蛮族的斥候,唯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天色已近寅时,娄关的轮廓在风沙里若隐若现。 城头风灯在沙尘里摇摇曳曳,连三尺之外都照不清。今夜风沙出奇的大,蛮族守军全缩在垛口后头,拿毡毯蒙住头脸,连咒骂都懒得开口,这鬼天气,汉人的军队连白杨壑都出不了,谁会挑这种日子攻城。 浑然不知秦式微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秦式微勒住马,朝身后那三百人打了个手势,无声地滑下马背她把马缰交给跟在身后的霍十六,解开腰间草绳,从腰间解下那对峨眉刺,又从背上取下早就备好的牛筋绳,绳头上系着三爪铁钩,钩尖裹着浸过麻油的粗布,能做到抓地无声。 她选中了城墙西北角,这里是娄关最矮的一段,也是风沙最猛的一段,城头的哨兵更是人都不在,其余人都被困意席卷,丝毫察觉不到城门之下便是敌军。 钩爪无声地卡进垛口的石缝,秦式微用力扯了一下,确认咬死了,便双手交替着攀绳而上,脚底的软底靴踩在城墙上,偶有碎石坠落,她便屏息,竖耳倾听楼上的动静,见无人察觉,便一手抓绳,另外一只手伸出打手势,眼尖的斥候便将命令传下去,霍十六带队,直接跟了上去。 秦式微翻过垛口,无声地落在城墙上,霍十六紧随其后,十几道黑影依次翻过垛口,贴着城墙的阴影无声地散开,瞧见城墙上有几个正裹着毡毯蜷缩在垛口下熟睡的蛮族守军,霍十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选锋便无声地摸了上去,手起刀落,极轻极快,那些武士在睡梦中便断了气。只留下巡夜敲柝的那几个仍旧在城墙上走动着。 秦式微等最后一声柝声从城楼那头传过来,方才直起身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部分人留下守住城墙,另一部分人随她沿着石阶无声地往下摸去。 城门洞子里守着七八个蛮族兵卒,正围着火盆打盹,秦式微与霍十六一人一侧,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欺身而上。她的峨眉刺刺穿了最外头那人的咽喉,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从火盆旁软倒下去,霍十六解决了火盆另一侧的那个,剩下的几个被选锋们无声地按倒在地上。 城门轧轧地推开了一道缝,藏在城外黑暗中的翟堰看见那道门缝,手中的剑鞘往前一指,铁甲洪流便无声地涌进了娄关。 秦式微没有留在城门处,她带着两个选锋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径直往城中那座最气派的府衙摸去。 娄关昨日刚办了一场大宴,莫日根下令宰了三十头羊,开了上百坛酒,廊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只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酒糟气,混着烤肉冷透之后凝在碗底的腥膻,此刻整座府衙都沉浸在烂醉的酣眠之中,连门口守卫都抱着长矛歪倒在台阶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莫日根睡在正房深处那张铺了虎皮的矮榻上,他喝了不知多少碗酒,连靴子都没脱便仰面倒下去,鼾声如雷。 睡到后半夜,莫日根在睡梦中忽然睁开眼,他打了几个喷嚏,翻身坐起,沉声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没有人应,又喊了声外头值夜的是谁,仍旧没有人应。 他一把抄起榻边那柄铜锤,这是他最趁手的兵器,重达四十余斤,一锤下去能把一匹马的头骨砸得粉碎,,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他满头的乱发与虬结的胡须吹得猎猎飞舞。 柝音还在响,他立在廊下眯起眼往四周扫了一圈,灯笼还亮着,游廊上空无一人,连值夜的哨兵都不知去了哪里。 他骂了一声,心想这群小崽子大约又躲在哪个角落赌钱去了,转身便准备阖上门回去接着睡,便看见一个人从正房门口缓缓走了进来。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看见一道纤细高挑的影子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眯起眼,直觉这不是蛮族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仍旧在往前走,走得近了莫日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极年轻的一个汉人女子,眉眼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她身上的骑装沾满了血,有新鲜的还在往下淌,也有早已干涸的暗红,一层叠一层。 莫日根忽然意识到那些血是谁的,铜锤在手中转了个圈,扯开嗓子朝廊下喊了两声。 “来人。” 还是没有人应,那双被酒意与困意笼罩的眼睛终于彻底清明起来。 “你的人已经死了。”秦式微看着这位忽都查干手下的猛将,“此刻这府衙之内,只剩你一个人。” 莫日根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他不信她的话,可他的耳朵告诉他,廊下的呼吸声没有了,院门口的脚步声没有了,连后院里那几条看门狗都不叫了。 他握紧了铜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极利的光,不再问了,只是把铜锤在手中抡了半圈,整个人忽然暴起,锤头挟着万钧之力朝秦式微当头砸下。 秦式微侧身避开,锤头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砖上,地砖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她欺近他身侧,峨眉刺从极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刺尖正正地扎进他腕骨与掌根之间的那道缝隙。 莫日根闷哼一声,右手的力道骤然松了几分,锤身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裂开了数道缝隙。他反应极快,左手几乎是同时探出,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 秦式微往后仰去,那一爪擦着她的下颌划过,在她的颈侧留下三道血痕。她没有给他收回左手的机会,借着后仰的力道翻身而起,另一只峨眉刺已从下方刺入他的左肋。莫日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左臂猛地横扫,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她的后背砸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缓缓站直了身子。 “你很快,比那些汉人将军都快,可你杀不了我。”莫日根扯出嗜血的笑容。 方才那一轮交手,秦式微已经把出招的习惯摸了个大概,锤头太重,每一击之后收锤的间隙便是破绽。 她等的便是这个。 莫日根一手横抡,锤头借着腰劲横扫过来,范围极大,封死了秦式微的退路。 她在锤头扫到她腰间的前一瞬,整个人忽然往后仰倒,双手撑地,锤头几乎是擦着她的腹部扫了过去。 不等他把锤头收回去,她已从地上一跃而起,右手的峨眉刺刺入他右肩与胸口的关节处。 莫日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右手的力道终于彻底泄了,铜锤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又是一阵地砖四分五裂,他左手还想反击,秦式微左手的峨眉刺已抵上了他的咽喉。 莫日根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野兽不甘的凶光。 “你们汉人就是这般打仗的,偷偷摸摸,不够磊落。” 秦式微嗤笑,“你们蛮贼子偷袭娄州的时候,也没有光明正大。” 她手上用力,峨眉刺的刺尖没入他的喉管。莫日根的嘴张了张,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庞大的身躯缓缓往前倾倒,轰然一声砸在被他自己的铜锤砸得四分五裂的地砖上。 秦式微松开峨眉刺,退后两步,靠在廊柱上,卸了力,缓缓闭上眼,把喉间那股又要翻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压了回去,随即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霍十六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道:“所有人质都已找到,关在西城那片废墟里,人还活着。” “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早就被杀干净了。” 秦式微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娄关的人口她查过,足足二十三万,青壮年也占三分之二。 如此多的百姓。 惨无人道,都该死。 她把峨眉刺上的血在袖口上擦干净了,插回腰间,站直了身子,越过霍十六的肩头朝院门外走去。 “传令,好生安抚活着的百姓,把蛮族的俘虏都押到城楼前。”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莫日根,“把他也拖过去。让所有人都看着。” 天快亮时,风沙渐渐小了,城楼外那片空地上横着众多尸体,还有十几个被活捉的蛮族百夫长,以及诸多蛮族守军。 而他们的身后是那些从西城被放出来的汉人,他们还活着,脸上只有被折磨得太久之后留下的麻木和茫然。 秦式微从那两个老兵手中接过长刀,她望了一眼那些汉人,然后转身走向第一个跪着的蛮族百夫长。 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溅在城楼前的石板上,也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转向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如同收割麦穗。 城楼前的石板上被染得触目惊心。 那些沉默围观的汉人中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在哭,有人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然后一名老妪忽然从人群里跌撞着冲出来,扑到其中一具蛮族百夫长的尸体,悲泣道:“你还我孙女,她才十一岁,她才十一岁啊!” 人死了,自然无法回应,老妪便松开他的衣领,又扑到旁边那个身上,揪着那个的衣襟,翻来覆去仍是同一句话。 旁边的人去拉她,她便挣扎,挣扎到最后脱了力,瘫坐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阿蘅。周围的人都别过脸去,有人拿袖子捂住了嘴,有人哀痛欲绝,这些人无不是失去了孩子、丈夫、父亲。 霍十六站在秦式微身后看着这一幕,饶是自己手上不干净也无不感慨,蛮族太狠了。 他目光移向秦式微,跟着自家主子的时日已不算短,更是对于她的变化最早察觉,那种被战场上无数条人命淬炼出来的狠辣,在她身上、行事中一点点展现。 可他没有想到她接下来会说出那句话。 “剩下的蛮族俘虏也一并坑杀,不必留活口。” 霍十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是杀这几个百夫长,是把所有投降的蛮族俘虏全杀了。 他连忙上前劝道:“公主,此事万万不可,杀俘不祥,坑杀降卒历来是史书上的大忌,那些做过这种事的名将没有一个不被后世口诛笔伐。公主如今在边关好不容易立下这些威信,若是一朝背上坑杀降卒的恶名,往后史书上便是再也洗不掉的污点。” 清理完周遭敌军赶过来的翟堰也听见了这句话,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公主此举不妥,这些俘虏留着日后同蛮族和谈时便是现成的筹码,便是要处置也该等到朝廷的批复,不该在此时此地私自动手……” 他未说完,秦式微一个眼神递过来,那目光极冷极静,像是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翟堰后头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见他噤声,秦式微的目光才落在张应殊身上,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人群散去之后那片空空荡荡的石板路旁,衣袍上沾着方才收殓百姓尸首时蹭上的黑灰与干涸的血渍。 他没有上前来,也没有开口劝她,目光平和,但就是这么一双眼,让她不敢对视,那些冤死的亡魂需要血祭,但若她今日真的把降卒全杀了,那她和蹂躏娄关的蛮族,又有何分别? 秦式微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被什么东西极轻极缓地按了一下,她把目光收了回来,朝霍十六摆了摆手。 “传本宫令。凡十夫长及以上者,罪大恶极,尽数斩首,以告慰娄关百姓在天之灵。十夫长以下者暂押城中,待战后再行处置。” 霍十六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便往外走,翟堰也松了口气,转身去安排城防交接的事。 秦式微下了城楼,沿着满是瓦砾的长街走了一段,随便推开一扇还完好的门,进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袍,往床板上一躺便闭上了眼。 张应殊跟在她身后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门轻轻合拢,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几声换防的口令。秦式微躺在床板上,呼吸渐渐匀净下来。他伸出手去,把她额前被血凝成一绺的碎发极轻极缓地拨到耳后,收回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她。 四月十二日,秦式微率军抵近汾平,按原定计划,拿下娄关之后当趁热打铁,在汾平守军尚未得到消息之前敲开城门。 娄关一战打的是夜袭,下手极快极狠,从翻城墙到杀莫日根再到开城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又立刻封了城门,断了所有通往汾平与昌安的官道,连从城头飞出去的信鸽都被霍十六带人一只一只射了下来。 派出去求援的蛮族斥候还没有摸到官道便被选锋截杀在半路上。消息被封得严严实实,汾平守军对娄关已失一事毫不知情,仍旧以为那道城墙之后还是莫日根的地盘。 秦式微在马背上望见汾平城头那几面蛮族旗帜时,手中握着的是昨夜从军报与降卒口供中拼凑出来的情报。 汾平守军不足八百,城墙在半月前被一场大风沙侵蚀,西面有一段豁口尚未补全,只消集中兵力从西面攻入,至多一日便能拿下。 “此番我仍旧带前锋先上,从西面豁口突入,拿下城门后放烽火。翟将军率中军进城,速战速决,不要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回她只带了两百人,沿着汾平以西那片低矮的丘陵摸黑前进,西面城墙的豁口确实还在,夯土被风沙侵蚀得如同蜂窝,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城头的守军稀稀落落,似乎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时候攻城。 她把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随她从豁口攀进去,二队守在豁口外接应,钩爪无声地卡进豁口的边缘,她头一个翻了进去。 面前的却是蛮族的刀锋,豁口后头不是空无一人的废墟,而是一整排早已等候多时的重甲步兵。他们的盾牌排得整整齐齐,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至少有五百人,不止西面,南面、北面,整座汾平城像是早已布好了陷阱,正在等她来。 她没有犹豫,朝身后吼了声“退——!”,便一刀架开了迎面劈来的第一柄弯刀。 刀身相撞时她虎口被震得发麻,她立刻判断出这人不是寻常守军,是蛮族的精锐。 汾平城里怎么可能会有近千的精锐。 情报错了! 汾平不是空城,是个陷阱,而此刻她身边只有两百人,其中一百人还在豁口外头。 她咬着牙殿后,掩护身后的兵卒一个一个翻出豁口。 那些人都是她从克州带出来的,跟着她从娄关一路打过来,她不能在汾平把他们的命全交代在这里。 她一刀捅穿眼前那个重甲步兵的喉咙,把他的尸身往盾牌上一推,借着这个间隙转身往豁口退去,便在这一刻,一支流矢从城楼上射下来,正中她的后背。箭镞穿透皮甲,从肩胛骨下方钉了进去,她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栽去,手中的峨眉刺差点脱手。 她硬撑着刺进豁口边缘的夯土里,把身体支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下方,她看见霍十六正朝她冲过来,也看见他身后那两百人已被蛮族的重甲步兵分割包围,再也撤不出去了。 她没有余暇去数有多少人,只是把手里的峨眉刺往城墙上又扎深了几分,撑着自己往后退,从豁口边缘翻了出去。 落地时她感到肩上的箭被摔断了,断裂的箭杆在伤口里狠狠地搅了一下,她咬着牙把那截箭杆从背后拔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淌下去,把骑装浸得透湿。 霍十六一把架住她,她抓住他的手,“给翟堰传信,汾平是个陷阱,城中有重兵,情报错了,让他缓攻,不可贸然入城。” “这是要事!” 闻言,霍十六只好松手,留下一百人跟着她,其余人跟着霍十六去报信。 霍十六走后,秦式微带着那一百人绕到汾平城北。城北有一片废弃的牲畜围场,原是互市兴盛时南北商贩临时圈马的地方,后来战事一起便荒废了,只余下半塌的土墙与朽坏的栅栏,地形复杂,藏身之处极多。 她让一百人撒在围场的断墙与废栏之间,自己则在正面吸引蛮族追兵的注意,借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土墙打了三轮小规模的阻击战,又拖了将近半个时辰。 直到她望见远处山道上亮起火光——翟堰的援军来了。 翟堰在接到霍十六的传信之后,没有缓攻,而是全军压上,他知道汾平是个陷阱,也正因为知道是陷阱,他才更不能迟疑,敌人是几倍于己的兵力,他唯一能做的是抢在陷阱合拢之前把局面撕开。 三千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汾平城门,秦式微带着剩下的那一百人从城北夹击,配合翟堰的主力硬生生把城门撞开了。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夜,汾平城里的蛮族守军确实是精锐,依托城中的民房与街巷逐寸抵抗,每一条街、每一座院子都要拿人命去填。 秦式微的伤口不断崩开,往外渗血,她却像是不知疲倦,带着人从城北一路推进到城南,亲手砍下了蛮族守将的首级。 天亮时,汾平城终于安静下来,至此,娄州三城已下其二。 秦式微立在城南残破的城楼前,手里还握着那对沾满血污的峨眉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望见翟堰大步朝她走来,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眼前却骤然黑了下去。 军医帐中烛火通明,军医从她背上取出那截断箭的箭镞时,她已昏过去了,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军医说箭镞入肉极深,离肺只有半寸,若是再偏一点,这条命便救不回来了。 张应殊守在她榻边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合眼。 好在她在次日黄昏醒来,帐中光线昏暗,张应殊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她望着他那张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的面孔,安慰道:“我没死。” 她看着白布之上的箭簇,“你说我和箭怎么这么有孽缘啊。” 她在逗他,因为他握住她的手不住颤抖着。 拿下娄州两城的奏报是在秦式微修养的第四日清晨发出去的,秦式微口述,张应殊执笔,措辞极简,“四月初八,克娄关;四月十二,收汾平。娄州三城已下其二,余昌安一城,蛮族正纠集残部死守。臣等议定,趁势西进,毕其功于一役。” 朝廷的消息还没有传来,蛮族却已经有所动作,比秦式微预想的更快,也更激烈。原本在潘州的忽都查干亲率援军抵达昌安,将城中守军增至两万余人。 娄关与汾平虽已失守,但昌安是娄州最后一座城,也是蛮族往东推进的桥头堡,忽都查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 四月二十三日,克州军将昌安城围得水泄不通,投石机日夜不停地朝城头倾泻火油与碎石,把南面城墙砸开了一道豁口,可蛮族的守军几乎是拿人命往里填,豁口刚被打开便又被堵上。城头的滚石与箭雨几乎没有停歇过,城墙根底下堆满了尸首,有蛮族的,也有他们的。 打到第五日时,昌安仍旧岿然不动,中军大帐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翟堰把这几日的伤亡报册搁在案上,望着在座的几个裨将:“有消息,蛮族还从庆州调了援军,已在半路。至多再有数日,忽都的骑兵便会从西面包抄过来。届时我们便是腹背受敌。”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韩通沉默了好一阵,也开口了。 “打是真能打,但强攻昌安,拿下来的代价太大。” 那些跟着他们从克州一路打过来的兵卒,这一路已经折损太多,再打下去,怕是把老底子都拼光了。 其余将领征战多年,看法和他倒差不差。 秦式微始终没有说话,明白翟堰是想让自己看到这些人的想法,毕竟如今继续强攻下去确实很难,这个营帐之内还想继续打下去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等众人都散了,她独自在舆图前站了许久。风沙敲在帐布上,她抬起头来,望着帐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黄的天空,忽然问霍十六:“玄真先生何在?” 玄真在这里最高山坡处上观了整整两日的天象,自从跟着大军出发,他每日便会看天象,身边就跟着庚林,还有死活要跟来的开霁,从克州到娄关,在汾平,秦式微没管他,也没找他,他也无谓,就教着徒弟。 秦式微走近时,玄真正立在廊下,微微弯着腰,问面前的庚林今日这天象是什么预兆。 庚林茫然地仰着脸,嘴唇翕动了半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旁边的开霁已抢先开了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今日云层低压,风向偏西,明日午后怕是有一场大风沙,须得往城墙上多备些遮风的油布。” 玄真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去用饭,开霁便牵起庚林的手,乖乖退下去了。 “开霁这孩子记性极好,反应也快,先生为何不教他观气?” 玄真仍旧是那句老话:“开霁的气不适合。” “先生当真这般相信所谓的气吗。” 这话说得几乎算得上冒犯,毕竟是在人家面前当面质疑人家安身立命的看家本事。 令人意外,玄真却没有反驳。 秦式微便继续说了下去:“从前在京中,有位教我的老先生也会相面。相面这种事,多少还是有迹可循的,譬如颧骨高者多争强,眉间距窄者多思虑,这是千百年来从无数张面孔里归纳出来的规律,算得上一种经验之学。” 她略停了一息,话锋一转,“可先生这观气之法,旁人既看不见,也摸不着,更无法验证。先生若是凭此来择徒,便让庚林这样连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的孩子去学观气,又如何能学得会。先生在选人上,倒更像是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学不会的,越要教。” 她望着玄真,一字一字道:“先生究竟是想证明什么?” 玄真并不想聊这件事,“公主今日来找贫道,究竟想问什么?” 秦式微便不再绕弯子了:“我要拿下昌安,风象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难,几乎不可能。若是公主执意要去做,那日所言早亡之格,大约便要应验在此处了。” “我不信。” 玄真便问她,“公主为何非要收复娄州?”娄州对朝廷而言不过是一块可守可不守的边地,朝堂上那些人甚至觉得放弃娄州退守克州更好。她一个公主,何必拿命去搏这块地方。 “娄州很重要。有它在,整条防线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局面,朝廷与蛮族之间的天平也会不一样。这是我的理由。至于我,我做事向来喜欢有始有终,娄关是我打下来的,汾平是我打下来的,昌安也该由我来拿下。” 胡扯。 玄真听出来,但也懒得计较,“贫道可以帮,但你要答应贫道一件事。” 秦式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违背底线的不做,伤及无辜的不做,有损我军的不做,超过我能力范围的不做。先生先说来听听,我再看能不能应你。” 玄真:“……”上了年纪,很少有人能气到他了。 他不再与她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待此间事了,让庚林和开霁跟着张大人读书。” 秦式微一怔,她想过许多种可能,玄真可能会要她许什么承诺,可能会要她替敬西王那边遮掩什么,甚至可能会要她放弃赌约的念头。她没有想到他提出的是这个。 “好。” 玄真看了她一眼:“不必先问问张大人的意思?” 秦式微语气笃定:“不必。他会答应的。” 能让她如此有底气的人,也只有她娘和他了。 玄真收回目光,“两日之后会有一场极罕见的大风沙,风力之强足以撼动城墙上的旗杆,风沙漫天,五步之外不见人。昌安城正对着风口,风沙一起城中守军的视线便会被完全遮蔽。若是有人能趁风沙突入城中,从内城打开城门,外头接应的骑兵只消一个时辰便能拿下昌安。只是这风沙对攻城一方同样是极大的阻碍,稍有不慎便是进退两难的局面。” 秦式微在心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转了一遍,一个初步的轮廓已渐渐成型。 她回到卫所时,把风沙的事同张应殊与翟堰说了,又把初步的想法提了出来,翟堰沉吟了好一阵,觉得太过冒险。 “可昌安本身就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强攻不下,奇袭便是唯一的路。”秦式微提醒道。 翟堰终究还是同意了。 霍十六便在这时快步走了进来,附在秦式微耳边低语了几句,秦式微的眉眼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亮了几分,转身便快步往外走去。 正厅里便只剩下张应殊与翟堰两个人。 翟堰望着那道月白骑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开口:“今早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看样子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的,公主等这个人,大约等了许久了。你不跟着去看看?” 张应殊摇了摇头,“她等的人来了,自然有话要说。” 翟堰完全不信这位从前的好友如此大方,不过他也必须承认两人很相配。 “我从前做过许多错事,意气用事的时候多,思虑周全的时候少。后来有一阵子,甚至有过妄想,还挑衅于你,如今想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翟堰苦笑了一声,脸上浮起几分释然,“我现在虽名义上是中军统帅,可在军中真正做主的是她。说实话,有些时候与公主相处,尤其是在做决策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势,会让我想起一个人——霍相。公主的身世我不清楚,可霍相待她如何,我是看在眼里的。当初我来西境是霍相安排的,公主还没有到克州之前,霍相便派了人给我传信,言下之意只有八个字——全力辅佐,保她周全。” 张应殊自然也看明白了,他能顺利从京师脱身来到西境,那份调任文书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太子与衡王的人两败俱伤的节骨眼上,他那时便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能有这般手笔的,满京师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霍嶂把所有的人都安排好了——翟堰、他自己,一个接一个,如同棋子一般落在西境这片棋盘上,围成了一道墙,把她护在墙内。 翟堰见他也是门清,也没再多说,只是张应殊看了眼外边的天色,“我去看看那边安顿好了没有?” “……”吃醋就直说! 翟堰望着他比往常快上些的步伐,暗自啧了一声。 秦式微所见的第一个人,正是卫飞白,她站在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厢房门口,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靛蓝色劲装,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那张曾经俊朗的脸上,被沿途的风霜与日头磨去了几分病容,却多了几分久经打磨的沉稳与凌厉。 她的右手仍旧垂在身侧,露出几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可她的左手握着一柄剑,剑锋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我来了。”卫飞白望着秦式微,笑了笑。 前几日秦式微就收到卫飞白的来信,说自己已经在来的路上,没想到如此之快,目光先落在对方脸上,又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最后落在她左手握着的那柄剑上。 “去了哪里?” 卫飞白抬起左手,将剑横在胸前,五指缓缓收拢,握紧,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右手拿不了剑了,便去练左手。” 她说得轻松,丝毫不提那些苦,“总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在前头打仗吧,我想着公主身边还缺一把剑,臣下能否担此重任?” 秦式微恍然觉得眼前的卫飞白还是从前的卫飞白——年少得意,自在随心。 “你其实不必……”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卫飞白注视着她,“你让我随心而为,我便随心而为。我相信你,更信你会是那个值得我追随的人。” 她退开一步,单膝跪地,左手将长剑往地上重重一顿,剑鞘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沉极脆的响。 “请让我做你的剑,殿下。” 秦式微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扶住了卫飞白的手臂,把她稳稳地扶了起来。“好。” “两日后,我要拿下昌安。昌安一下,娄州便算全境收复。我要你以娄州为线,替我守好整条西境防线,让蛮族不敢再往东踏进一步。” 送走卫飞白之后,秦式微便骑马出了营地,往西行了约莫十里,霍十六与巢鸿正等在那里。霍十六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啃炊饼,巢鸿则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竹编方笼,里头那只灰羽小鸟正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嫌弃笼子太小。 秦式微翻身下马,开口便问:“它来了吗?” “来了。”巢鸿站起身来,脸上的神色却不如往日那般轻松,他从腰间取出一枚鸟哨,双手奉给秦式微,提醒道:“公主,这种巨鸟,幼时虽黏人,一旦长成之后便野性难驯,攻击性极强。公主再见到它时千万小心,若它认不出公主了,便立刻吹哨,属下备了迷晕的药粉,只要它靠近便能制住。” 秦式微接过鸟哨,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西北方向的天际有一道黑影正盘旋着,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隐约可见,它似乎也看见了她,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长啸,收拢双翼,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直直地俯冲下来。 那速度极快极猛,眨眼之间便已到了营地上空,巨鸟的双翼卷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枯草与碎石四散飞溅,它停在离秦式微约莫半身远的地方,那双黄眼睛正正地锁着她,利爪在泥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它如今的模样与当初那只小鸟崽已大相径庭,灰褐色的绒羽已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褐色的成羽,赤红色的头颅昂得高高的,尖喙微微张开。 它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巢鸿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已探进怀中握住了药粉包的袋口。 可秦式微反而伸出手去,把手背朝上,极轻极缓地递到它面前,巨鸟看了片刻,低下头,拿赤红色的鸟首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又低又柔的鸣叫。 这一声鸣叫与方才那声尖啸截然不同,倒更像是小时候每回它讨要鹿肉干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啾啾声。 它认得她。 秦式微弯起唇角,难掩喜悦,又大胆了些,顺着它的鸟首摸到后颈上,巨鸟眯起眼,又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巢鸿站在旁边看得眼热,他伺候这小祖宗伺候了这么久,日日好吃好喝地供着,从没得过这般亲昵的待遇。 秦式微转过身来朝他道了谢,有了鸀雕,明日攻城时她便多了几分胜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当初 帝王之气。 第123章 当初 帝王之气。 克州军围城已有数日, 攻势一波接一波,却始终没能啃下昌安这块硬骨头,城内的忽都查干丝毫没有放松。他坐于府衙正堂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那个掩面而立的黑衣人。 “没有消息?”他的官话说得不算流利,却足够清晰。 “没有。”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巾底下传出来, “克州军那边,自从明昭公主接手之后, 军报便封得极严。先前安插在卫所里的人被拔了个干净,消息传不出来。” 忽都查干目光又冷下几分, 盯着黑衣人瞧了半晌,忽而扯起嘴角, “那你今日来, 是专程来告诉我,你们的人全废了?” 黑衣人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在下此来,是请可汗与王子不要忘了与主子的盟约。” 忽都查干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比忽都思摩大了将近十岁, 身形更加魁梧壮硕,颧骨高耸,眉骨如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阿日善是怎么死的?是你们的人让她去京师揭穿那个姓卫的, 顺便煽动那个五皇子, 结果她死了, 五皇子也死了,你们的计谋功亏一篑,如今反倒来提醒我记得盟约……”他的大手在案上重重一拍,“你们这些汉人, 未免太过贪心。” 伯实语调不急不缓:“可汗与王子难道没有从中得利吗?若非王爷暗中相助,乌桓部如何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连下三州?如今摆在府衙后头那些精铁军械,哪一件不是王爷命人送来的?既是各取所需,便谈不上谁欠了谁。” 对方没有任何退让,忽都查干眯起眼来,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戾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知道了。” “我会留那明昭公主一命。” 伯实摇头,“王爷如今的意思是,杀了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娄州。” 忽都查干盯着他,呵了一声:“王爷心思真是难猜。知道了,你滚吧。” 伯实在心底暗骂了一句野蛮无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过了晌午,那股不安仍旧压在忽都查干心头,沉沉地坠着,怎么也挥之不去,克州军围城这么久,却从前两日起忽然没了动静。 越是安静,便越是暴风雨将至的前兆。 他带着亲卫去了军械库。库房里一排排木箱摞得整整齐齐,掀开箱盖,里头全是崭新的精铁刀剑与刚组装好的弩机,甚至还有几把火铳。这些都是从玉州那边运来的好东西,比他们乌桓部自己打的铁器不知好了多少。 “这些明日全发下去。”他转过头来对守将说,守将连忙应了一声。 便在这时,库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沉闷的风声。忽都查干大步走出军械库,迎面便是一股混着黄沙的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边,勉强往城楼的方向望去,整个昌安城都被裹在一片昏黄的沙幕之中,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根旗杆已弯得快要折断。 “将军!”身后一个守将踉跄着跑过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惊惶,“起大风了,外头什么都看不清!” 忽都查干的不安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往城楼上冲去,一边走一边下令所有人不得松懈。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忽然听见垛口旁有个年轻的蛮族武士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塔尔……是塔尔……长生天……” 塔尔在蛮族语中是神鸟的意思,传说它是长生天的化身,赤首黑羽,双翼遮天,一旦出现便代表着长生天要惩罚有罪之人。 忽都查干猛地抬起头来,透过漫天飞舞的黄沙,他确实看见了一道黑影在天边盘旋,那黑影比寻常的鹰鹫大了不知多少,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在昏黄的沙幕中时隐时现,发出尖锐的叫声。 “胡说!不过是只大些的鸟罢了!”忽都查干转头厉声呵斥,可那些蛮族武士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恐惧。 那个最先喊出“塔尔”的年轻武士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祷词,只有在祈求长生天宽恕时才会念起。 忽都查干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动摇军心的蠢货,可眼下他什么也看不清,根本不知道那只大鸟是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他正要把那跪在地上的武士揪起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那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到垛口旁,便看见一个武士仰面倒在地上,胸口破开了一个极深的血洞。 不是寻常刀剑刺出来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狠狠地凿了进去。 “是鸟喙……”旁边不知谁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水珠溅入滚油,城头上的恐慌几乎是瞬间便炸开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念起祷词,有人在跪地叩拜,有人在往城楼下跑。忽都查干怒吼着让他们镇定,可连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显然,这和克州军脱不了干系,大脑在飞快地转着,正思索着应对之策,忽然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粮仓!粮仓起火了!” 忽都查干转过身去,便看见城西方向果然腾起了一大片火光,火势极猛极烈,被风沙卷着往四处蔓延,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该死!”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的。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朝身边一个还在发抖的武士劈了下去。 那武士连叫都没有叫出声便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终于安静了片刻。 “都给我警戒!” 扔下刀,忽都查干匆匆下了城楼,带着一队亲卫往粮仓的方向赶去。 等他走远之后,动手的秦式微才从垛口下站起身来,她是趁着最开始风沙起来、城头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鸀雕吸引过去时,从城墙外侧翻上来的,趁机杀了一人,换上他的武士衣裳。 风沙打在身上生疼生疼,她眯着眼望着忽都查干的背影消失在城楼阶梯的尽头,方才在城头上她离他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不过忽都查干还是错了。 他以为杀人能镇压恐惧,却不知这种时候杀人只会让恐惧更甚,风沙越来越大,旌旗被扯断了好几面,城头上的蛮族武士们挤在一处,有人还在念着祷词,有人开始往城楼下逃。 便在这时,又一个守将跌撞着冲上城楼,说城北也起火了,火势蔓延极快,将军命人速去救火。 秦式微压低了头上那顶蛮族头盔的帽檐,混在那些慌慌张张往城楼下跑的武士中间,一路下到城门洞。 城门洞里的守军正被外头的火光与风沙搅得心神不宁,看见她这副蛮族打扮便只当是自己人,她走到最外头那个守卫身后时,卫飞白便从另一侧的阴影里无声地滑了出来。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手。卫飞白左手的长剑快如闪电,一剑封喉,那守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秦式微的峨眉刺也刺穿了另一个守卫的后颈。几个暗卫从后头一拥而上,城门洞里的守军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便被清理干净了。 卫飞白与几个暗卫合力抬起那根沉重的门闩,将厚重的城门轧轧地推开了。 一直隐藏在城外不远处的翟堰早已等候多时,他一夹马腹,当先冲进了昌安城,连同身后铁甲涌过城门洞。 蛮族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在城头上放了两发信号弹,可风沙实在太大了,信号弹升上半空便被风沙裹挟着不知飞去了哪里,城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克州军沿着几条主干道往城西与城北同时推进,城西的粮仓已陷入火海,火光映在蛮族士兵惊惶失措的面孔上,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刀便被铁骑撞翻在地。 秦式微与卫飞白没有理会街上那些溃散的蛮族残兵,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忽都查干。 两人沿着小巷无声地往城中央的府衙方向突去,秦式微走在前面,卫飞白落后半步,左手始终握在剑柄上。 秦式微在最后一个巷口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侧耳倾听,巷口外便是军械库前的那条长街,马蹄声、铁甲摩擦声、蛮语的呵斥声混在一处。 她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卫飞白道:“忽都查干肯定有所察觉,他若要反击,必定先去军械库。” 卫飞白点了点头,“军械库前后各有一扇门,正门临街,后门通着一条窄巷。我们两人分开走,一前一后堵住他。” 秦式微道:“他从府衙出来,必走正门,我在正面截住他,你绕到后头,断了他的退路。” “他身边定有亲卫。”卫飞白望着她,“此人心思缜密,比忽都思摩更难对付。公主务必小心。” 秦式微扬眉:“我向来很惜命。”她转身便往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卫将军,左手剑可还顺?” 卫飞白也笑了,“专为今日练的。” 两人便在这条窄巷里分开了,秦式微深吸一口气,将峨眉刺握在掌中,迈步跨出了巷口。 有没死的武士来禀报,说克州军破开城门了,忽都查干就知道自己中计了,于是果断带着剩下的亲卫往军械库赶来。 军械库已在眼前,忽都查干勒住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先进去查看,便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女子,月白的骑装上沾满血污与沙尘,手中握着两柄无名武器,但莫名让他想到了城楼上死的那名武士。 “明昭公主。”他看着眼前之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吐出这四个字。 秦式微翻了一下手中的峨眉刺。 忽都查干扯起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只有公主一个人来杀我?胆子倒是不小。” 他没有等秦式微回答,手中弯刀一翻,朝身后的亲卫喝道——“杀了她。” 七八个蛮族武士同时拔刀朝秦式微扑去,她脚尖在地上一点,几个亲卫都是沙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老兵,却偏偏被她在狭小的巷口里一个一个地解决了。 最后一个亲卫倒下时,秦式微的呼吸也只是微微急促了几分,而忽都查干已退到了军械库门前。 他猛地回身撞开军械库的大门,消失在门后那片昏暗之中。 秦式微追了进去,脚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忽都查干站在库房深处一只已被撬开的木箱旁,手中端着一把火铳,铳口正正地对着她的胸口。 你以为我会同你在外头硬碰硬?”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兵不厌诈。这军械库里的火器是你们自己造的,用你们自己造的火铳杀你,倒也不算冤枉。”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扣下了扳机,火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铳口喷出一团火光。 秦式微毫不犹疑地闪开,铁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廓飞了过去,砸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将门板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耳朵被那声巨响震得嗡嗡作响。 忽都查干一击不中,反手便抄起了第二把早已装填好的火铳,敬西王府送来的这批火器里,火铳只有三把。 秦式微已从地上翻身而起,他没有时间瞄准,对着她的方向便扣下了扳机。这一发偏了,铁弹轰在墙砖上,碎石与火药残渣溅了她满肩。她咬着牙没有理会肩头火辣辣的灼痛,借着他换火铳的间隙直直朝他冲了过去。 忽都查干来不及换第三把了,他把打空的两把火铳往地上狠狠一掼,从腰间拔出那柄弯刀,迎着秦式微的峨眉刺劈了上去。 刀锋与刺尖撞在一处,火星迸溅,逼得秦式微在狭窄的过道里不住后退,他虚晃一刀,转身便往军械库深处跑。 里头堆满了木箱与兵器架,他从一排倒塌的兵器架上跃过去,秦式微紧追不舍,峨眉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他的牛皮铠甲,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退了她,又往前跑了几步,想从后门脱身。 卫飞白便是在这一刻从后门杀了进来的,她听见了正门那边火铳的巨响,心里便知道不好。她没有犹豫,一脚踹开后门,左手长剑已出鞘,门口两个留守的亲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她一剑一个解决了。 忽都查干刚冲到后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她的剑锋,他猛地刹住脚步,举刀架住卫飞白劈下的剑锋,身后的秦式微已追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军械库狭窄的过道里,秦式微快,卫飞白稳,忽都查干在两个人的夹击下渐渐落了下风,弯刀虽利,却架不住前后同时施压。 更要命的是,这军械库虽然给了他火铳这一先手优势,却也封死了他最后的退路。 他喘着粗气,背上那道伤口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左右那两个女子,忽然咧嘴笑了:“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卫飞白绝不听敌人废话,趁他病要他命! 长剑架住了他最后一刀,秦式微在他换气的那一瞬欺身而入,右手的峨眉刺穿过弯刀与他的肋下之间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刺入他的右侧胸锁关节。 秦式微质问,“这些军械是谁送的?” 忽都查干望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混着笑声,含糊狰狞:“你自己去查——你以为你能活到多久……”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化成了一串极低极低的咕噜声,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满是火药残渣与碎木屑的地面上,没了声息。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秦式微弯腰拔出插在他锁骨下的峨眉刺,直起身来望着卫飞白,两人掀开库里的木箱,瞳孔微微收缩,都是精铁刀剑,刚组装好的弩机,除此之外,还要算上那三把火铳。 翻过刀身上的刻痕,与秦式微当初在新商县见到的那批弩机如出一辙,加上忽都查干所说的话。 这些都是他们汉人所造。 霍十六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大局已定,翟将军已将城中的残余敌军清剿完毕,昌安城门已换上了克州军的旗帜。” 秦式微把那只箱盖合上,拍了拍手上沾的铁屑与灰尘,迈步跨出军械库的门槛。 便在这时,她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扑翅声,抬起头来便看见几只麻雀正从城东的方向扑棱棱地飞向天际,那些麻雀脚上还挂着烧焦的细绳,绳头上隐约可见硫磺与火药的余烬。 卫飞白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忍不住佩服:“这招当真是妙。把饿了许久的麻雀脚上绑上硫磺火药,往昌安城里一放,它们便会四处乱飞找吃食,火势便从四面同时着起来。粮仓、军械库、马厩,一个接一个,忽都查干防得住人,防不住满城的飞鸟。” 就算麻雀不行,还有那只大鸟,想到出发前,公主吩咐了几句,那大鸟就跟听懂了一样。 真是神奇。 —— 娄州三城尽数收复,昌安城在风沙之后竟难得放晴。秦式微站在城头上,望着眼前这片方才经历战火的土地。城外的麦田被马蹄踏翻了大半,几处村舍只剩焦黑的梁柱,可田间已能望见零零星星的人影弯着腰在抢收那些被风沙与战火遗漏的麦穗。这满目疮痍,不过几日之间,竟也生出了几分人气。 她站得久了,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背,那些被风沙与血污遮过去的疼痛便翻涌上来,胸口的旧伤已结了痂,左臂上弩箭擦过的血口被重新包扎过,肩头被火药残渣灼出的一片红痕在铠甲下隐隐发麻,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喘息声,她转过头去,便看见开霁站在她身后,小脸涨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庚林没来吗?”她知道他们每日都来城头看天象。 开霁摇了摇头,学着她的样子踮起脚想往城墙外头看,可他的个头实在太小了,看不太清,他仰起脸来望着她。 “庚林昨日去找了师父,说不想学观气了。” “你师父怎么说的?” “师父什么都没说,晚饭都没吃就出门了,不过我知道师父去哪儿了。” “去哪?” “回他的家。” 秦式微侧过头来看他,眼中带了几分讶异:“你师父是昌安人?” 开霁点了点头,“师父说过,他家就在昌安,师祖也是在这里收了师父做徒弟的。” 他把书放下,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高高举着递给秦式微,“张先生让我带来的。” 秦式微接过那张纸,看见纸面上印着半个油乎乎的指头印,她垂下眼来看开霁。 开霁的小心思被点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想看,但字太多了,看不懂。” 秦式微伸手在他那顶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拍了一下,展开了那张纸。 字确实很多,密密麻麻的,写的是玄真道人的来历。 原来玄真道人本是先帝朝时昌安城一个姓管的富商独子,他父亲乐善好施,是昌安城里出了名的善人,每逢灾年必定开仓放粮,又出资修缮城隍庙与官道,连城外逃荒来的流民都受过他的接济。就是这样一个大善人,却在某一夜被人灭了满门,阖家上下二十余口无一幸免。 案发之后,当地官府查了许久也查不出头绪,凶手像是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了,而那个本应也在灭门名单里的管小公子,却从此不见了踪影,有人猜他是被凶人掳了去,有人猜他早已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这桩案子从此成了悬案。 张应殊查了许久,先帝朝时的人大多早已故去,当年经手此案的仵作与捕快也已不在人世。他换了个方向,从那所谓的“师门”查起。这一查,倒真让他查出些眉目来,玄真所谓的师门,其实本是一个世家,数百年前也曾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后来因为站错了队而满门凋零。活下来的那一支就此隐姓埋名,弃官从道,从此便没有音讯了。 秦式微将那张纸折起来,她问开霁,“你师父的家在哪里?” —— 秦式微找到那间成衣铺子时,铺门半掩着,掌柜和伙计都不在,她抬脚便往后院走。 玄真就站在那株院中枯树底下,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秦式微走近时才发现他面前是一堵院墙。那墙上竟画着许多拙笔,有小人的脸,歪歪扭扭的小马,还有几行模糊得几乎辨不清字迹的句子。 这堵墙已是成衣铺子的后墙了,那些涂鸦被风吹雨打,墨迹褪得只剩几道淡淡的灰。 玄真没有回头,盯着墙上那个画得极丑的小人,忽然开口了。 “有一日,家中收留了一个落魄的道人。父亲虽不信这些,却还是将他奉为贵客,以佳肴款待,以礼相敬。那道人说想报答父亲,愿意收我为弟子。” 他冷笑一声,“父亲深知学道不是易事,便问他,做他的弟子,要如何?” “道人说,须得摒弃六缘,才能习得观气之术。” “父亲没有答应,委婉回绝此事了。” “当夜,我全家被屠。那个道人带走了我,这位灭我全家的凶手,成了我的师父。” “我曾问他,为何要杀我父母。”语气带着讽刺,“他说他看出来我有观气的禀赋,万里挑一,而六缘只会拖累我。” “我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他前头。所以我潜心习术。”他一字一句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位师父也不是什么方外高人。他是那个没落世家的子孙。他的祖上因站错队而败落,他便妄想凭这观气之术重新回到天家身边,攀龙附凤,博一个从龙之功。”他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蠢货。观气若真有此等威能,那些人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秦式微问:“后来呢?” “后来我学成了,我杀了他。”玄真说这话时语调却很平淡,“接着进了京,先帝信道,我便替自己卜了个出山的由头,辗转到了他身边,他对我多有倚重,又请我去教导他唯一的嫡子。” 玄真见到武显太子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有帝王之相。但怪就怪在,后来他又见了如今的敬西王、当今圣人、甚至霍嶂,他们竟个个都有帝王之相。他心想兴许是自己学艺不精,于是他便在宫中多留了些时日,也经常听他们说起一个人——永兴侯府的嫡次女,秦令华。 由于种种缘由,他一直没能见到她,直到那日出宫,他经过朱雀大街,便看见秦令华从酒楼下来。那一日她穿了一身红衣,猎猎如焰,满街的人莫不为之失神,连路边的商贩都忘了吆喝。 玄真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眼睛里忽然翻起极深的波澜。 只因—— “你娘虽无帝王之相,可头顶却是帝王之气。” 秦式微扬起眉来:“你的意思是,我娘能当皇帝?” 玄真也笑了笑,“那也说不准,相与气缺一不可。不过若是因缘巧合,你娘说不准真能当。” “后来呢?你为何要伤她?”秦式微问。 “武显太子薨逝之后,朝堂动荡,我忽然看不透这些人的相了。于是我离开了京师。后来又辗转走过许多地方,还路过了清河,见过你的心上人。”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张应殊遇见的那位道人也是玄真。 “他还活着,可见我的太素脉还没修到臻境。”玄真道。 “若是这些都是虚妄呢?”秦式微忍不住讽刺。 玄真道:“也许是吧。”他继续说下去,“我又收了很多弟子,却不教他们这些,只让他们安心读书。直到五年前,有人来请我。那人叫伯实,是敬西王的心腹,以弟子的命威胁我,请我去长陵。” 这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秦式微忍不住想到梁映荷,心头忽然焦躁起来。 “敬西王请你做什么?” “他问了我当初那几个人的面相,我如实相告。他留我在敬西王府,只是不准我出长陵。”玄真道。也正是在那里,他知道了敬西王在私藏军械,知道了他与蛮族各部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直到去年,他请我去一趟云两陂。好生看看如今你娘是否还有帝王之气。若是有,即刻绞杀,若是无,便留她一命。” 所以是没有了那劳什子帝王之气,她娘才活着回来了。秦式微暗忖。 往事道尽,玄真转过身看向秦式微,“我出手了,不后悔。你娘的命,比不上开霁他们的命。不过我担了这因,也该由你来结果。” “按照赌约来吧。”玄真道。 秦式微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你说了这么多,若是我被感动,不会动手呢?” 玄真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这种人。或许从前的你还会不忍,但如今的你杀了太多的人,心也逐渐冷硬起来。你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在今日自我了结。我走过太多的路,最后只想回到家中安眠。” 他看向秦式微,轻轻道了一声:“动手吧。” 话音刚落,他先出了手。 他年纪虽老,动作却快得惊人,整个人直直朝秦式微面前掠来。 秦式微没有用峨眉刺,只是脚下错步,同样以那门功夫迎了上去。两个人不约而同用的都是同一种劲力,同一种步法,在两个人之间变成了宿命般的交锋。 十招之后,秦式微俯视着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玄真,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会照顾开霁他们。” 玄真笑了两声,喉咙里发出极含糊的声响,算是应承她的好意,“我见到……你娘的时候,她输了。但她说……她闺女会替她赢回来的。”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逐渐失去焦距,可就在昏暗彻底覆盖下来之前,占据他视线中的是秦式微头顶那片帝王之气,仍旧如雾般四散又聚拢,沉沉地压在她眉宇之上。 从初见开始,便是如此。 但这回不会再有人逼他说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救人 我来晚了。 第124章 救人 我来晚了。 “娘娘, 承明殿那边请您过去。” 孙姑姑轻声道,秦韫素从浅眠中惊醒。她这几日穿的都是素色衣裳,也不用特意去换, 只是对镜理了理鬓边那支赤金衔珠的簪子,便搭着孙姑姑的手往承明殿去了。 殿外,霍嶂正立在廊下, 目光朝着西边沉沉的暮色望去。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只是开口:“他始终不肯闭眼,应该是想见你一面。” 秦韫素的目光越过他, 落向那扇敞开的殿门,她顿了片刻, 便松开了孙姑姑的手, 独自走了进去。 殿中空无一人,窗棂半合着,把最后的暮色筛成稀薄的暗金色, 落在金砖上。 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那个在绍章帝身边伺候了半辈子的高峯,几日前被霍嶂亲手杀了。就在承明殿前,满朝文武面前,太子与三皇子都在场, 却没有人敢置喙一句。 只因皇城之外, 韩崇那一万精兵已把京中所有要道都封住了, 武德司的诏狱被霍嶂下令清洗,从里到外杀了个干净。屈濮休被禁卫统领步子骞亲手斩杀在承天门前。 京师的血流了满地,好在之后连下了两场大雨,雨水把那些血迹冲去了大半, 可就是这一役,让所有人都重新记起了一件事:霍嶂还是那个霍嶂。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秦韫素在龙床旁坐下来,她垂首望着龙床上的绍章帝。 他早已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从她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朕想要你……同朕一道……”他的声音沙哑。 只这一句,秦韫素便明了他的心思。 他想让自己殉葬,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恕臣妾不能遵旨。” 绍章帝怒目圆睁,想要呵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 秦韫素望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寂静与药气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了,她换了自称。 “我方才小憩时,梦到了我进宫之后的事。”她轻叹,“你看似对我百般恩宠,实则不过是想拿秦家来试探方家那些老臣的底线。我在这宫里遇过冷箭,受过算计,太后手段狠辣,对武显太子尚且还有一颗慈母之心。唯独你,始终无情无义,所以我不愿给你诞下子嗣,你不配做父亲。” 她的目光落在绍章帝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上。那只手正攥着锦被,攥得指节发白。 “去年年初,你忽而病重,不让我近前。太医说你心魔作祟,我原先不解,后来才知道你做了什么。”她声音变得锐利,“是你把阿姐的消息传给了西境。” “是你害了阿姐,你明知道阿姐离京之后再也不愿回来,你明知道敬西王一直在查她,你还是把她的下落递了出去。” “是也不是?!” 她俯下身来,那双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压抑了许多年的恨意,“式微至此没了娘,你对她的好是爱屋及乌,还是心中有愧啊。” 绍章帝瞪着她,右眼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藏不住心虚,秦韫素从鬓上取下那支赤金衔珠的簪子,簪尖极利。 她握住那支簪子,对着他的脖颈,“我该好好的,可你……该下去给我阿姐赔罪了。” 她猛地用力,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眼睛都没眨一下,直到绍章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下去,她才抬手覆上他的眼睑,温热的眼皮在掌心下颤了一下,便彻底安静了。 秦韫素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殿外的风吹得她素色的衣摆猎猎翻飞。 “我问了。”她望着霍嶂,语调藏不住颤音,“是他把阿姐的消息传给奚淙的。” 霍嶂似乎早就料到,颔首道:“明日把圣人驾崩、太子登基的消息放出去。” 新帝践祚,奚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传到秦式微这里的消息是最快的,她把信纸凑在烛火前,火舌卷起,那些墨字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 信上说,太子登基,改元文肃,尊嫡母秦氏为仁圣太后,生母任氏为慈圣太后。 卫飞白站在她身后,左手按着剑柄,询问道:“公主要回京吗?” 秦式微摇了摇头:“京师有霍相在,不必我忧心,我要去长陵。” 她要去救梁映荷。 卫飞白的眉心皱了起来,主要是长陵乃是敬西王的地方,秦式微此去,不亚于入他彀中,于是忍不住道:“末将随公主同去。” 秦式微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卫飞白身上,卫飞白的脸在城头的火光与月色交汇处显得格外坚毅,秦式微摇头:“你留在这里。娄州三城新得,虽是易守难攻,却仍需一位真能带兵的人镇着。若我走后蛮族卷土重来,这三城就是西境最后的屏障。你在,西境才有一战之力。” 卫飞白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敬西王和蛮族合作,若是他作乱加上蛮族从外支援,那国土便又要遭受战火,她此时守在这里是最佳之举,只好不再争,低声道:“殿下放心,我会守住。” 等她走后,秦式微才感到疲惫,这段时日料理粮草、安抚流民、与地方世族斡旋,每日从早忙到晚,很难得清闲,往张应殊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那张躺椅上一靠,闭上眼。 加上伤口叠着,风一吹便隐隐作痛,躺椅的竹藤也凉丝丝的,贴在背上,竟也舒服了几分。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极碎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怯怯地走了进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开霁站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庚林。两个孩子的眼圈都红彤彤的,像是刚在玄真的坟前烧过纸。 开霁怀里还抱着那本书,那是玄真留给他的,玄真到底还是把观气的入门法门传给了他,把书也一并交到了他手上。 眼前的小童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忽然就问:“是不是你杀了师父?” 秦式微没有躲他的目光,也答得干脆:“是。” 开霁的眼眶里一下子又涌上了泪,可他还是倔强地站着。 “为什么?师父一直在帮你。” 秦式微望着他,并不因他是小儿便哄骗他,直言道:“你们师父做了错事,害死许多人命。我杀了他,是为无辜丧命之人报仇。他死前把你们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们。当然,我杀了你们师父,你想找我报仇也可以,我等着那一天。” 开霁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猛地转过身去,拉起庚林便往院外跑,庚林什么也看不见,被拽得踉踉跄跄,却也反握住了开霁的手。 秦式微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躺回去。 张应殊便在这时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浓黑,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见到这药,秦式微只好重新坐起来,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了,余光见到张应殊的袖口上还沾着方才在伙房煎药时蹭上的炭灰,大夫开的药,都是张应殊亲自熬,从不假手于人。 秦式微苦得皱了皱眉,他递过来一颗饴糖,她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才觉得舌尖上那股苦味被甜意压下去了。 “何必要装坏人?”张应殊在她身旁坐下来,问。 “我本来就是坏人。”秦式微眨了眨眼,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张应殊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在她发顶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顺势手指穿过她半散的乌发,替她梳理着。 秦式微软了骨头,勾起嘴角道:“好人也好,坏人也罢,能守得住身边人的,才是真本事。” “你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张应殊说。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在温润如旧的眼睛,忽然很轻很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张应殊。” “嗯?”他应道。 “张应殊。”她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 “怎么了?”他垂眼看她。 她反倒不说话了,就那样望着他。 张应殊的目光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然后低下头来,他的唇极轻地贴了上去,没有深入,很浅的吻,像一阵穿堂风,舒服惬意。 唇瓣分开之后,他低声道:“我要和你去玉州。” 秦式微有些气结地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倔。” “学你的。”张应殊说。 她看着他那副温温和和、实则半步不退的样子,别过脸去,故意板着声音说:“我饿了,我要吃金齑玉鲙、蟹粉狮子头、烩三笋、五珍脍、炙鹿肉……” 她报了好长一串菜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就要为难你”。 张应殊望着她,却轻轻笑了:“遵命,殿下。” —— 在长陵的日子,并没有梁映荷想象中那般难熬,她原以为自己和周缙之会被丢进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牢,或是一路押解着受尽折辱。 结果马车停下时,外头竟是敬西王府,青砖黛瓦,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花。守卫领着他们进了门,真珠就站在廊下,瞧见他们被推进来的那一瞬,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到愤怒再到强压下去的复杂,不过几个呼吸。 真珠先没有询问,快步上前探了探梁映荷的额头,触手滚烫,便转过头对守在一旁的伯实道:“她发热了,烧得厉害。你们既要留着她,便不该叫她死在这。” 伯实看了真珠一眼,挥了挥手,不多时便请了个大夫来,诊完脉,梁映荷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连她贴身带着的那几颗药丸也被搜了去。 这一养便是两日,周缙之始终在她身边,难掩着急。 伯实并不常来,这宅院看似寻常,四处却守得如铁桶一般,前后门都有佩刀兵卫轮流把守,院墙极高,上头还拉着铁蒺藜。 周缙之每日陪着梁映荷喝药、吃饭、在院子里走两圈,没事便去和院中的守卫搭话,他知道暂时不能跑,对方敢把他们放在这里,便是有万全的把握。 梁映荷喝药时悄声问真珠:“你怎么也在此处?” 真珠眼中闪过悲痛和怨恨,“我那日回到村子,才发现许多村民都死了。连同我夫君……也没能幸免。我想杀了那些人,反倒被捉了来。他们扣下我,是要逼我炼蛊药、蛊毒,替王府养一批专门行走阴私之事的死士。” 周缙之听完,面色极难看,“灭村的应该就是替敬西王府做军械的那批人。他们从我们踏进西境起便一直在暗处盯着,也是他们把你我同那些尸体上的精铁联系起来。” 梁映荷听完只骂了一句:“混蛋。” 大仇在前,真珠反而变得极冷静,问:“你们又是为何被绑来的?” 梁映荷也不瞒她,“我家世再普通不过。但伯实说了,我这条命是用来拿捏明昭公主的。” 真珠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你与明昭公主有交情?” 梁映荷苦笑着说:“这事说来话长。反正眼下他们不会杀我们。” 真珠也点头:“至少明昭公主来之前,你与周公子都是安全的。” 梁映荷却摇了摇头:“我不能只等着她来救我。能活下去,还是得自己先想法子。” 目标一致,三人干脆商定了逃走的法子,周缙之负责摸清外头的巡逻与换防,真珠看能不能私下藏些蛊毒,梁映荷则借着大夫来问诊的机会打探外头的消息。 这宅子里的守卫虽严,但真珠比他们来得早,对院中格局与下人的班次已摸清大半。 他们原以为至少还有几日可以谋划,可计划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第三日一早,梁映荷和周缙之便被伯实“请”去见了那位王爷。 敬西王奚淙是个让梁映荷感到极不舒服的人,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俊雅,眉眼间时时噙着一丝笑,处处讲究,他穿着家常的道袍,靠在紫檀木榻上,怀里竟抱着一个约莫一两岁的孩童。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正拿肉乎乎的小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咿咿呀呀地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见人进来,他才不紧不慢地把孩子往身后乳母手中一递,温声道:“把小公子抱下去吧。” 梁映荷心想,都这年纪了还挺老当益壮,孩子都还抱在怀里,造反的刀怕是也没放下。 敬西王让人温了酒来,亲手斟了一盏,推到梁映荷面前,含笑道:“西境别的好处没有,就是酿酒的曲子好。可再好的酒曲,若没有好方子,也酿不出映月坊那样的滋味。梁娘子是行家,当知本王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映荷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愈发温文:“本王今日请娘子来,并无恶意,只想借娘子妙笔,把映月坊那几味酒的方子录下一份。西境苦寒,将士们难得有好酒暖身,若得娘子慷慨,本王必以贵客之礼相待。” 没想到有人能把无耻夺酒方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梁映荷不喜,也摆在了脸上,没有接话。 敬西王循循善诱道:“娘子不必多心,本王不是那等强取豪夺之人。只是这礼已经摆了,若没有回报,难免多怨怼。娘子是聪明人,又重情重义,总不会忍心让周公子陪着你一起为难吧?” 他说“周公子”三个字时,特意放轻了声音,可梁映荷听在耳里,却觉得脊背一寒,周缙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神色也冷了下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梁映荷咬着牙,便跟着伯实到一旁案前提笔写了,她写得不算流畅,有些地方故意含糊带过。 敬西王也不追问,只拿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周缙之身上,忽然道:“平国公府最是容不得有异心的人。周公子这一趟出门,恐怕不知道令姐已被禁了足,非但不能出府,连回娘家的门也出不去了。” 梁映荷把笔顿了顿,重新写了个清楚,末了将酒方子捧给伯实,便站在周缙之身侧。 敬西王似还算满意,挥了挥手,让伯实送他们回去。 直到回了屋,梁映荷才把周缙之拉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盏凉茶,安慰他不必太着急,起码世子妃不会真出事。 “上回我没有说清楚,我姐姐特地请你送酒,也是想借明昭公主那层关系,好让京中注意到西境。”他嗓子发哑,顿了一下,又对梁映荷道,“对不住,我利用了你,还让你失了方子。” 梁映荷闻言,心中复杂,但她还是摆摆手:“当初你也曾不问缘由地帮我。这回被利用一回,算是扯平了。” 她望着周缙之那张被世事压得不再跳脱的脸,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当初那个在酒铺里围着她转、一口一个活菩萨的少年,如今眼底全是沉沉的盘算与压不住的疲惫。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还是先商量怎么逃出去。” 周缙之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我会保护你的。” 梁映荷笑了:“好。” 真珠回来后,三人重新商议,决定再多看几日。宅中的守卫班次虽摸得差不多,可他们毕竟没有兵器,真珠的蛊毒也还没凑齐。 这期间日子过得快,他们断断续续从外头听到些消息,知道秦式微去了克州,后来又率军收复了娄州三城,斩了忽都查干。 真珠每次带消息回来时,看梁映荷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有一回她问:“她始终没来先救你,你不着急吗?” 梁映荷闻言摇了摇头:“又不是只关着我一个人,我着急什么。她有她的道理,一定是在做更重要的事。”她像是怕真珠不信,又补了一句,“况且她一定会来。” 真珠望着她,又说:“万一她不来呢?” 梁映荷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她一定会。当初若不是她,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她于我而言,不只是好友,更如同救世主。” 真珠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对她的这份信法,倒像我对一个人……”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梁映荷猜到是卫飞白,却也没有点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消息时断时续,直到某一日真珠回来,压低声音说:“京中已经传遍了,圣人薨逝,太子继位。” 梁映荷心里一紧,与周缙之对视了一眼,新帝继位,敬西王不可能没有动作。 两人正待再细想,真珠又补了一句:“而且依我看敬西王已经离开长陵了。这几日伯实频繁出府送信,还有后院也安静了不少,许多守卫似乎也撤走了,像是调去了别处。” 周缙之沉吟片刻,说:“这或许是离开的最好时机。一旦敬西王回府,守卫只会更严。” 但没想到次日,伯实亲自来了。 他带了一队人,将整座宅子又围了两层,经此一遭,他们越发断定敬西王已不在长陵。 三人照常各做各的事,真珠又偷藏了几味原本用来制蛊的辅料,硬是配出了几份极劣质的迷烟。 “这药粉只消投进火把或炭盆里,烧起来的烟初时无色无味,吸得久了才觉着昏昏沉沉,像是犯了春困。”真珠道。 这帮兵卫的伙食有人盯着,吃食动不得手脚,可夜里值夜总得点灯燃火,那火便是最好的引子。 动手的时机选在他们观察到伯实离开院子的那个间隙。那天酉时,有兵卫从前院跑来,身后还跟着传信的长随,伯实得了信便出门,他一走,门口的守卫便愈发严密起来。 等到入夜,夜里起了风,天上云层压得极低,闷闷的,像是要下大雨,南角门的兵卫在墙根底下生了火盆,周缙之将迷烟攥在掌心里,趁巡夜的兵卫刚换过班的空当,贴着墙根摸到火盆旁,将药粉全抖了进去。 火烧起来,烟往上一卷,被夜风吹散在巷口。一个兵卫打了两个呵欠,另一个也慢慢垂下头去,周缙之等了快一刻钟,才从暗处出来,绕过那两个软倒在地的兵卫,朝后墙打了声呼哨。 真珠与梁映荷快步跟上,他们按照前两日摸好的路线,从后墙翻出,直插南面的小巷。 可他们的运气只撑到了第三个巷口。一队巡夜的兵卫听见了动静,从对面横插过来。 火光一照,那人半点不迷糊,拔刀便喊:“有贼!把他们截住!”周缙之把真珠与梁映荷往后一推,自己抄起墙边一根不知谁家倚着的竹竿,横在窄巷里,将冲在最前头的兵卫绊倒了一片。然后他转头朝她们喊:“走!西角门会合!” 梁映荷和真珠拼了命地跑,后头的追兵分成了两路,一路去追周缙之,一路紧咬着她们不放。 真珠拉着她没命地跑。他们在墙外的巷子里转了两个弯,后头就又有脚步声贴上来了。梁映荷大口喘着,只觉得两条腿已不太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真珠把最后一小把药粉攥在手里,对她说:“前面有座破院子。进去,躲到后面那口水井旁。” 他们拐进那处荒废的小院,院子里杂草长到小腿,推开虚掩的木门时,那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 两人刚绕到水井后,追兵就进来了。 当先那个兵卫拿刀拨着草,看见井边的半截衣角,猛地扑了过来。真珠反手把药粉往他脸上一撒,那人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井栏上,哼都没哼便倒了下去。 后面几个兵卫逼上前来,真珠抄起地上半块青砖,朝最前头那个砸过去,准头不够,只砸在了对方肩上。 梁映荷心想完了,护着真珠往后退,背已经抵到了水井后头那面矮墙上。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极硬的东西撞上了人体。 追在最前头的兵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后面的人惊觉不对,刚要拔刀,已被一道极快的黑影欺到近前,刀光一闪,两个兵卫接连倒了下去。 梁映荷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骑装的人从院门走了进来。那人反手收刀,眉目清丽,又含了丝冷漠,正是秦式微。 “我来晚了,没事吧?”秦式微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又抬眼看梁映荷,温声道:“周缙之呢?” 见到她,梁映荷眼泪都快出来了,下意识道:“他去引开追兵了!快去救他!” 秦式微没再多说,只朝身后进来的几个暗卫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人往西角门方向去了。梁映荷强撑着要跟上去,被真珠扶住。 两个人在后头赶,终于在离西角门隔着两条巷的地方,望见了秦式微的身影。她蹲在地上,面前躺着周缙之,那人已成了个血人,后背的衣裳全被血浸透了,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怎么也不肯松,梁映荷的腿一下就软了。 真珠快步过去,半蹲下去,三指搭上周缙之的手腕,垂着眼睫,好半天没说话,梁映荷觉得自己连气都不敢出了。 过了几息,真珠松开手,轻声说:“看着凶险,血也流得多,好在没伤到脏腑。是左肋下一道砍伤和肩上的箭伤最重,右手臂上还有几处刀伤,但都避开了要害。得马上找地方把箭拔了,再不止血,就真的……” 她没把话说完,梁映荷已连连点头。 秦式微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又望了一眼西角门的方向。那里火光已经暗了,喊杀声也渐渐歇下去,只余下几处塌墙后头还在冒着黑烟。她微微侧过头,对霍十六道:“背上他,去敬西王府。” 霍十六弯下腰把周缙之稳稳地驮到背上。几个暗卫护在前后,梁映荷与真珠被夹在中间,一行人沿着长陵城西那片无人注意的巷子疾行。 夜色极沉,梁映荷强撑着跟了两步,脚下一软,被真珠一把扶住。秦式微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还跟得上吗?”梁映荷喘着气点头:“跟得上。”秦式微没有再说,只朝真珠示意,真珠便半架着梁映荷,两人互相搀扶着赶路。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民舍区,又绕过两处早已荒废的铺面,最后从敬西王府西侧的一扇角门潜了进去。 门内的守卫显然被调走了一部分,只余下两个人,两个暗卫无声地贴上去解决了,将人拖进阴影。 秦式微让真珠引路,领着一行人穿过游廊,绕过水榭,最后停在一间极僻静的小院里,院中有一口老井,廊下堆着些破旧的箱笼,看样子是府中下人存放杂物的院落。她让霍十六把周缙之放在廊下最里侧那张旧榻上,又让暗卫分守两处院门。 真珠放下身上一直背着的小包袱,蹲在榻边,先替周缙之把箭杆周围的衣裳剪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梁映荷跪在旁边,一手握着周缙之垂下来的手指,一手帮他擦脸上的血污。 秦式微背过身去,只道了一句:“人交给你了。”便走到院门口,示意霍十六跟着自己:“走,跟我去书房。其余人守在此处。”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敬西王的外书房摸去。秦式微走在廊下,借着院中那一点微弱的天光,目光极冷极静,她来长陵,本就是要会一会敬西王,可如今进了这王府,却没见到人。 她心里已有判断,敬西王既不在长陵,那京中就该有大事了,她要在天一亮之前,把这府中与蛮族暗通往来的证据尽可能多地拿到手。 敬西王的外书房比秦式微预想的还要冷清。桌案上整整齐齐,笔墨纸砚都归置得一丝不苟。霍十六在书架上敲了敲,又在几处暗格旁蹲下来看了半晌,最后在一只半旧的花梨木箱子里翻出一叠用油纸裹得极严的信件。 秦式微接过去,就着霍十六点起的半截蜡烛一封一封地看。信上的字迹不一,有敬西王亲笔的,有蛮族那边用乌桓文写来、又被人译成汉文的,还有几封是京中某个极隐秘的渠道送进来的。 内容不必细看,光是指代与口气便知是在议兵势、商军械、通蛮部,她抽出几封尤为要紧的递给霍十六,让他贴身收好。 霍十六收好了信,低声问:“公主怎么打算?我们这回来得急,人手不多。能救人已是赶巧。若想凭这些人把控玉州,难如登天。” 秦式微自然想到这一点,“先回克州。周缙之伤得重,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等到了克州再作计较。” 天将亮未亮时,伯实带着人回了宅子,他几乎是一进门便察觉到不对,几步冲到三人原先住的后罩房,门虚掩着,里头人去屋空。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踩碎的药渣,又望了望墙角那堆烧得只剩灰烬的柴火,脸色阴沉如水。 他叫了人来,问昨夜都有谁来过。守门的人答不上来。 又有人来报,昨夜巡夜的兵卫几乎被杀了,唯二不多的活口禀报说是有一女子领着身手极好的暗卫,带走了贵客,伯实暗骂都是废物,一连写了数封手书,叫快马送出,信封上写的是桐州、穆州、夔州三州守将的名字。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明昭公主已入西境,见人即刻扣下,死活不论。 他发信的前两个时辰,秦式微一行人已到了长陵城外,与张应殊留下的暗卫汇合。 周缙之被抬上一辆从城外农户手中买来的旧马车,真珠和梁映荷在车中照看。 张应殊骑在马上,听完秦式微的话,眉心拧了起来。 “如今不该回克州,应该回京师。” “克州的兵力动不得。”他条理清晰,与秦式微并辔而行,“蛮族虽然失了娄州三城,可西境以北的草场仍在,乌桓部的骑兵来去如风。翟堰若把主力抽走,克州就空了大半。所以不能调兵。京师却不同,圣人已崩,新帝还未坐稳,霍相还在京中,澶州那三万兵马虽不在你我手中,但回京之后便能借势。眼下最稳妥的,是回京掌控住澶州这条线,再回手收拾敬西王。” 梁映荷从车帘里探出头来,说:“可是我们返京时,路过夔州,还是被抓了,我们若原路折返,怕是一头扎进网里。” 张应殊摇了摇头,说:“所以不走原路。从佘州绕道句州,再转水路北上,敬西王的手能伸进桐、穆、夔,却未必能越过佘、句二州。何况这两处多山多水,车马难行,对方想追也不容易。” 秦式微偏过头来,干脆颔首:“你说得对,那便改道。” 伯实的信使得再快,也快不过他们换了路线。过了五日,一行人平安进了佘州,佘州贫瘠,官道只余一条蜿蜒的窄路,路旁是深深浅浅的野竹,风一吹便沙沙地响。他们寻了处沿山脚的小镇落脚。 当夜,消息到了,分封在益州的信王谋反了,新帝登基不过数日,益州便反了天,信王起兵南下,一举攻破闻州。 新帝先点了个老将去,败了,又点了个新将去,依旧败了。 最后,新帝竟然点了霍嶂。 听到这里,秦式微眉心一拧,霍嶂若离京,京师便成了一座空城。 怕是信王造反作乱也在敬西王的谋略之中,只等着新帝将霍嶂调离京城,自己才好浑水摸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投诚 拿我的三万 第125章 投诚 拿我的三万 从佘州离开时, 天又落起了濛濛细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觉迎面扑来一阵潮气, 不多时衣襟便湿了一层。官道被前几日的雨泡得发软,马蹄踏上去,泥浆溅起来, 一路行得艰难。 一行人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地往句州赶, 途中只换过两回马,夜里多半宿在废弃的草棚或是山神庙里, 谁也没正经合过眼,等真正踏上句州地界时, 已是数日之后。 寻了路旁一处小驿匆匆用过饭, 秦式微便找上了张应殊。 她立在廊下,檐角还滴着水,几缕碎发被潮气沾在颊边, 轻轻扬眉, “若是我没记错,句州通判金义,与你相识。” 她貌似随口一提,可张应殊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走到她身后半步, 低声道:“是, 他曾是我同窗。”又补了一句,“佘、句一带自古贫瘠,能在这里做得下官的,要么是没背景的能吏, 要么是得罪了人的流官,金义是前者。” “他为人如何?” 张应殊想了一想,只给了四个字:“心术尚可。”又补了一句,“只是祖上是行商出身,最会钻营盘算。若不触碰底线,倒是个可交之人。” 秦式微点了点头,早在公主府研习时,相府便将各州要紧官员的名单送了来,厚厚一摞,每一页她都翻过。 那时张应殊偶尔会在旁补上几句,说某某是世家旁支,某某是军伍出身,某某与谁家沾亲。那些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真走到了这些地方,那些纸上的名字才一个个活了过来。 她说:“光是回京还不够。既然路过了这些州,能拉拢的便要拉拢,有异心的便记下来。总得先有一份自己的名册。” 到了此刻,她越发意识到,身边光有兵,有暗卫,有几位相熟的旧人,还远远不够。真正能成事的,是各州府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是一张能铺开的网。 这些人脉从前是霍嶂给她的,张应殊替她补着,但终有一日,得是她的。 张应殊自然听懂了,说:“金义这人,可以一见。我命人传信给他,约在……”他略一沉吟,“柳溪驿见一面。那处地界不偏不倚,他若肯来,便说明有心。” 秦式微说好。 当下他们便分出一部分暗卫加上霍十六留守原地,秦式微与张应殊只带着几人轻装往柳溪驿去。雨已经停了,天色仍阴沉,路旁野草沾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几骑人马沿着小路疾行。 金义到得比他们早。 他将整座驿站都打点妥当了,又命随行的守军在外头远远围了一圈,不许闲人靠近,驿站内外早已清扫干净,连门槛上的旧泥都被仔细刮去,桌上摆着热茶,窗子支起半扇,正好能望见官道尽头。 他忙完了这些,才退回正厅,对坐在上首的知州韦茂典拱手道:“都准备好了。” 韦茂典正望着外头的暮色,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位明昭公主在娄州面不改色地杀了几十个蛮族百夫长,凶如夜叉。你确定咱们这趟来是交好,不是送命?” 自己这位上官一点聪慧,再多一些也没有了,出身世家,又有府官扶持,这才只混到了句州知州。金义心中无奈,面上却不显露,只低声宽慰道:“外头也有人说公主容华绝世,体恤下民。大人何不想想,若不是有心交好,她怎会约在咱们能顾得上的地界见面?此番前来,交好为主,大人不必多虑。” 韦茂典听得有道理:“自然是,自然是。”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最前面的女子穿了一身墨青劲装,未着华服,腰间只悬着一枚鱼符,长发束得利落,眉目间不见半点疲色。 她生得极好,可韦茂典先注意到的却不是那副好样貌,而是她那种上位者的气度,一进门,韦茂典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拱着手请她上座。 秦式微也不推辞,落了座,先与两人客套了几句。 “早便听张大人提过韦知州与金通判的贤名,今日冒昧求见,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韦茂典连忙说:“哪里哪里。”又把秦式微克复娄州三城的事迹狠狠夸了一遍,夸到最后越说越玄乎,什么“公主用兵如神,真乃当世木兰”,什么“虎帐运筹,决胜千里”,连张应殊都微微别过了脸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秦式微听不下去,轻轻打断了他,转入正题。 “如今霍相领兵离京,闻州那边虽与句州隔得尚远,但二位也不可不防。” 韦茂典一愣,防什么?信王总不会往这边打吧,得不偿失的。 他难掩疑惑,秦式微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韦茂典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脊发凉,脑子里忽然转过弯来。 新帝根基不稳,衡王又虎视眈眈,这些在京中斗了半辈子的王爷,凭什么不能生出异心?他们离信王是远,但离玉州近啊。敬西王这些年看着安分守已,可若是在养精蓄锐,在这乱局之下,未必不会有问鼎的心思,越想越觉得脖子后头冒冷风。 金义却早已嗅到了这层层不寻常,他本来就是今日这场会面真正的牵头人,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便整了整衣冠,朝秦式微郑重拱手:“殿下放心,韦大人与下官必为社稷安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式微等的就是这句,她也不再多绕弯子,直接问:“句州如今能用的精兵有多少?各隘口可都还在你们自己人手里?” 金义答得极快:“句州本地守军约一万,西面虎头隘、南面青岩隘各有千余人驻守,领头的两个校尉一个是我句州本地人,一个是韦大人提拔上来的,都靠得住。” 韦茂典原本还在出神,听到这里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家通判这是已经向这位公主要投诚了,他心里七上八下,不明白金义为何偏偏挑了这位公主。 这天下有那么多王爷,有衡王,有信王,再不然还有京中那几位宗室,怎么也不该轮到一个无兵无权,还无名无分的公主。 这般想着,目光不自觉落到对面喝茶的张应殊身上,这位张家家主,名动天下的张大人,此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既不插话,也不抢前,那是臣子之姿。 他出神之际,衣袖被金义轻轻拉了一下。 “大人,殿下问您与澶州知州可是相熟。” 韦茂典回过神来,连忙道:“相熟倒也说不上,只是……汤知州是我夫人的族兄,平日里年节走动还算勤快。”他不敢说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秦式微又问:“澶州护军统领郝德义,听他调配?” 韦茂典摇头:“澶州有三万精兵,知州虽是一州主官,可实际兵权都握在郝统领手里。莫说汤知州了,连朝廷的调令落到澶州,都要先看郝统领的脸色。我那位族兄在澶州为官,看着风光,实则处处受制。” 秦式微皱了皱眉:“律法有定,知州掌一州民政,护军统领掌地方防务,各司其职。可澶州眼下是兵压过政,主官反倒要仰武将鼻息。”她说到这里,眼底已沉了下来,“本宫既奉旨巡边,便有监察地方之责。既见这等倒行逆施,便不能不管。这澶州,本宫亲自走一遭。” 她转向韦茂典:“有劳韦知州给你这位族兄写一封信,只说本宫奉旨巡视西境,不日便到。” 韦茂典连忙应下,又千恩万谢地把人送了出去,等驿站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门口发了好一阵呆,才反应过来,回头问金义:“她这是要做什么?就靠一个公主的名头,去澶州收那三万兵?这不是……”他本想说“可笑”,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咽了回去。 金义叹了口气,心道自家这位上官今日尤其没眼色,但看在他还算配合的份上,到底又提点了一句:“大人方才可曾留意到公主腰间悬着的那枚鱼符?” 韦茂典又愣了一下:“鱼符?什么鱼符?” “那鱼符一面刻着‘征西’二字,一面是枢密院的官印。”金义道,“那是霍相的调兵信物。” 韦茂典瞪大了眼:“霍相的?那怎么会在她手里?” “所以下官说,这天下,也不止那几位王爷能选。”金义骨子里流淌着商人的血脉,审时度势,从不小看任何一人,“霍相把鱼符都给了这位,其中深意,哪里是咱们这些下官能妄测的。我们只管做事便好。” 韦茂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走:“那我这信得好生措辞。” 出了柳溪驿,天边已透出一线暗青,风里带着雨后新泥的气味,秦式微翻身上马,顺手把腰间那枚鱼符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收回了怀里。 “要是有虎符便好了。”她轻叹一声,鱼符毕竟只能调西境各州的兵,澶州那三万兵到底不能凭霍嶂的威名压住。 “早晚会有的。”张应殊道。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后者的目光仍是温和信任,她弯起唇角,两腿轻轻一夹马腹,座下的马迈开步子。 “走吧,去澶州,拿我的三万大军。” 她说得狂妄,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一声密过一声,由缓而疾。张应殊落后她半个马身,毫不犹豫策马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过程 我非潜渊鱼 第126章 过程 我非潜渊鱼 澶州城外, 官道两旁遍植白杨,秦式微一行人是从南门进的城。汤昇天不亮便候在了城门口,远远望见官道上扬起的烟尘便整了整衣冠, 待秦式微勒马停下,他抢上前去深深一礼,“殿下一路辛苦, 下官澶州知州汤昇,已命人在驿馆备下热水饭菜, 请殿下稍作歇息,容下官将澶州近况一一禀来。” 秦式微骑在马上, 风尘仆仆,她微微颔首, 算是应了, 只说了一句:“有劳汤大人。”声音不高,却让汤昇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下几分,他亲自在前头引路, 把人送到驿馆安顿下, 自己则退到厅外,一候便是半个时辰,直到秦式微换了衣裳出来,才又重新上前行礼。 秦式微捧了茶盏, 示意他坐, 汤昇谢了座, 半边身子却仍微微前倾,开口时既恭且稳:“殿下此番巡视澶州,下官已将一应档册略作归整。澶州在册兵丁三万,实到两万八千余, 马匹三千二百,存粮约够全军三月之用。今年秋赋刚缴过一茬,折银三万六千两上下。只是护军那边报上来的马料折损比往年多出两成,下官正让人去核。” 秦式微听着,拿茶盖慢慢地拨着浮沫,汤昇摸不清她的态度,便拣着更要紧的又补了几句:“城西大营五日一演,今日恰是演兵的日子……” 秦式微听到“演兵”二字,微微抬了眼,那目光里带了几分兴味:“哦?既是今日演兵,那本宫倒要去瞧瞧,汤大人不必另外安排了。” 汤昇连忙道:“那下官这就遣人去大营通报郝统领,也好让他提前摆开仪仗——” “不必。”秦式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演兵演的是兵,本宫瞧的也是兵。提前通报了,他们便从演兵变成演给本宫看,还有什么看头。”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正好现在便去。汤大人若得空,便随本宫同往。” 汤昇一肚子安排全被打乱了,却也只能连声应是,转身出去命人套马,同时心中反复盘算。这澶州城明面上是他这个知州主政,实则兵权尽在郝德义手中,他处处受制。 如今这明昭公主一来,他既不敢得罪,也不敢全信,他这边正出着神,马已套好,只得翻身上去,随秦式微并辔往城西大营去。 城西大营演武正酣,马蹄声、刀剑相撞声、兵卒的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郝德义立在点将台上,手里握着马鞭,正看几个校尉带兵演练迂回包抄。他今日从晨起便有些心神不宁,想着昨夜寄来的密信,明昭公主从玉州离开后便杳无踪迹,连夔、桐、穆三州都查不到,那边的意思是让他严查澶州。 他心中不以为然,她怎么敢来他的地盘,毕竟是三万大军,正想着台下的亲兵便跑了上来,“将军,明昭公主到了,已到营门外。” 什么? 郝德义的马鞭险些脱手,他不可置信,明昭公主如今就在军营之外?第一反应是荒谬—— 不敢信秦式微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进了澶州,而他的人竟无一个提前示警。 “多久来的?” 他话刚说完,营门便走来一队人,为首之人穿着墨青劲装,束着高髻,不是秦式微又是谁? 她没有摆公主銮驾,郝德义一眼望去,还是觉得她身上那股子气势比从前更盛了。 郝德义稳住心神,迎上前去,抱拳道:“末将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秦式微笑了笑:“郝统领不必多礼,本宫回京途中路过澶州,又恰巧听说今日营中演武,特地来瞧瞧。澶州三万精兵,可是拱卫京师的要兵。本宫这回既然来了,少不得要亲眼看看郝统领治军的本事。” 郝德义面上连称不敢,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秦式微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远道而来,怎也不事先遣人传个信,末将也好提前摆开仪仗,让儿郎们列队相迎。” “本宫不是来摆排场的,营中的兵是杀敌用的,也不是拿来站班给别人看的,郝统领觉得呢?” 郝德义被堵了一下,只好道:“公主说得是。”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校场那头立着的箭靶,起了心思,“公主若是不弃,不如让末将手下几个儿郎给公主演示演示箭术。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百步穿杨不敢说,射个靶心总不成问题。” 秦式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唇角微弯:“正好,本宫这些日子在西境也练了练手,正愁没人指点。既然郝统领都这么说了——”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郝德义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不如郝统领亲自指教几箭。” 让他来指教?郝德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自己若推辞,便是怕了一个公主。他若应下,赢了胜之不武,至于输……郝德义完全没想过他会输给秦式微。 身后那么多将士看着,他自然不能退,抱拳道:“公主既有此雅兴,末将自当奉陪。” 两人便立在箭道前,各取三箭,同射那面百步之外的靶心。 郝德义先射,三箭皆中,箭箭都在红心之内,只是最后一箭尾羽偏了半分。他面上刚浮起几分得色,便见秦式微张弓搭箭,动作干净得不像生手。三箭离弦,一箭追着一箭,齐齐钉在靶心正中那一点上,末了还能听见箭杆与箭杆相撞的轻响。 校场周围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旋即不知谁先鼓掌,喝彩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来。郝德义那张黑脸涨得发紫,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公主神射,末将服了。” 秦式微把弓扔给他,笑了笑:“郝统领承让了。”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校场上那些还在训练的兵卒,将声音拔高了几分:“郝统领武艺超群,本宫今日不过侥幸胜出。这三万儿郎皆是好汉,本宫既来了,便不能白来——”她顿了一顿,声音又扬高了半分,“传本宫令,今日犒赏三军,酒肉管够,每人加发半月饷银!” 满场先是一静,那些兵卒们先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不知是谁头一个喊出了“谢公主”,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这些在底层熬着的兵卒们,谁在乎这么主是来做什么的,谁在乎她射中了几箭,他们只听见了“酒肉管够”和“半月饷银”。 郝德义立在点将台旁,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极深的阴沉,自己这演兵真成了她的戏台。 而汤昇将这场变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吃惊,他原以为这位公主至多来闹一场,却不想她只凭几句话,便让底下那些兵卒炸了锅,把郝德义给架在了火上。 这位殿下做事,当真是出人意料。 他见郝德义脸色已难看到极点,怕再待下去要生出什么事来,连忙上前一步,朝秦式微躬身道:“殿下远来劳顿,这校场风大,不如先到知州府歇息。下官已命人收拾了院落,备好热水饭菜,请殿下赏光。” 什么驿馆,身为公主的人,自然得安排在他的知州府。 秦式微无所谓住哪儿,听出他的投诚之意,淡淡点头:“也好。” 从驿馆到知州府,汤昇鞍前马后,殷勤得近乎讨好,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了郝德义的对立面,这一步既已迈出来,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夜里,秦式微在灯下翻看张应殊送来的几份澶州旧档,听见外头敲门,“进来。” 来的是汤昇,他进门先拱手,落了座,斟酌片刻,才开口:“殿下今日在演兵场上一番做派,虽然压了郝德义的气焰,可澶州军中大半终究还是他的人。这澶州不比娄州,有翟将军在前方镇着。殿下若要真做些什么,便得先想好这三万大军该如何安排。” 秦式微合上旧档,抬起眼来:“杀了就是。” 汤昇手一抖,杯中茶水险些泼出来:“这……殿下说的是……” “我说,杀将夺兵。”秦式微扬眉。 汤昇心头突突直跳,可到底在官场里浸了这些年,很快便稳住了,连忙起身一礼:“臣愿为殿下粉身碎骨!” 秦式微抬了抬手:“那倒不必。你先同我说说,这澶州营里,有哪些人可用。” 汤昇沉吟片刻:“若说有人,便是项骁。此人原是边军出身,在卫娄将军麾下待过几年,后来西境几番调动,才到了澶州。武艺不低,带兵也有章法,只是性子直,不会逢迎,在郝德义手下待得并不得志,这些年一直被压着。殿下若能收服此人,至少能替殿下稳住三成兵卒。只是此人极难说话,油盐不进。” 秦式微听罢,只是笑了笑:“那便请他来见见。” 汤昇说:“只怕他不肯来。” “你只管去请。”秦式微说。 汤昇硬着头皮去了,心里已做好被拒的准备,谁知项骁听了之后,竟一声不吭地洗了脸,卸了甲,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便来了。 他进门先不落座,只抱拳行了个极利落的军礼:“末将项骁,见过殿下。” 秦式微望了他一眼。此人瞧着不过三十出头,面庞黑瘦,一双眼却极亮。 “项都尉不必多礼,坐。” 项骁落了座,目光直直望过来:“汤知州说殿下要见末将。末将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今日校场上的事末将看见了,殿下是想拉拢末将?” 秦式微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坦荡:“不是拉拢。本宫是要你为我所用。” 项骁的眼神微微一凝,拉拢,至少还是两方合作,他还能谈一谈筹码;而为她所用,便是要他死心塌地做她的人,把这条命全交到她手上。 他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轻蔑,索性把话挑明:“殿下眼下手里的底牌,未免少了些。娄州之功不假,可澶州大营不是娄州,也不是克州。殿下今日能在校场上射三箭、发几两银子让士卒们叫几声好,可要真想把三万兵握在手里,光靠一个公主的名头,不够。” 他说这些时,语气冷诮。 秦式微没有动怒,相反,她非常理解他。 “本宫知道。本宫若是你,也不敢轻易把命给出去。一个公主,单枪匹马进了澶州,说什么要杀将夺兵,听着就像是来找死的。”她笑了笑,“可本宫还是要同你要这一条命。” “我非潜渊鱼,不凭龙门跃,你又怎知本宫并非明主?” 项骁脸上的轻蔑已褪了大半,他盯着秦式微望了半晌,忽然说:“好。既如此,末将敢问殿下几个问题。” 秦式微点头:“你问。” 项骁道:“殿下今日许那些士卒酒肉管够、半月饷银,是真心体恤他们,还是只为收拢人心?” 秦式微并不避他的眼睛:“我若说是真心,你未必全信,当然,我若说只为收拢人心,你更看不起我。可我在西境待过,见过边军如何打仗,也见过他们吃什么、穿什么。那些兵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饷银被人层层克扣,却还要拿命去填前头那个窟窿。我今日许他们的,是今日要给,往后也要给。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一群饿着肚子等死的鬼。” 项骁又问:“殿下说要杀将夺兵。夺了兵权之后,是要带他们去争权夺利,还是西进收复庆、潘二州?” 此事秦式微答得毫不含糊:“两州失陷,百姓流离。本宫没打算只困守,待襄定内乱,便是西进之时。” 项骁没有就此打住,他一字一句道:“殿下可敢对天发誓?” “项将军,你逾矩了。”秦式微看着他。 但下一刻她举起右手,以指尖对着自己的眉心,声音肃然,换了自称,“我秦式微今日在此立誓:若有一日,我忘了西境殉国的将士,忘了沦陷州府的百姓,只顾在京师争权夺利、偏安一隅,教我死在万箭穿心之下,尸首不得归乡。” “够了。”项骁忽然出声打断她,他霍地起身,单膝跪地,发出哗啦一响——原来他这身常服底下,仍旧穿着半片旧的皮甲。 “属下愿为殿下效死。” 秦式微收回手,没有急着扶他,只望着他,问了一句:“若我方才答得不好呢。” 项骁抬起头来,坦然道:“属下还是会帮殿下。” 秦式微挑了挑眉:“为何?” 项骁道:“因为属下是边军出身。殿下在娄州做的事,属下都听说了。能带兵收复失地、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人,值得属下追随。只是属下心中仍有疑虑……多有冒犯,请殿下降罪。” 他亦是换了自称,秦式微忽然笑了。她伸出手去扶他,温声道:“将军请起,若说试探,你探的是我,我探的也是你。一个肯为了兵卒和失地同我较真的人,我要定了。” 项骁顺势起了身,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属下还有一事,属下有个从前的同袍,如今管着营门校尉之职,是信得过的人。殿下若要动手,营门与角门,须得先握在手里。另外还有两人,一个管粮草,一个管巡逻,都是被郝德义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实人,属下可以去试试。” “明日,你带他们来见我。”秦式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伏诛 竟敢如此行 第127章 伏诛 竟敢如此行 当日午后, 项骁果然带着营门校尉、粮草司马、巡逻裨将来了,汤昇已经提前交代过一句,说殿下设了便宴。几个人进了偏帐, 见四周都是自己这几日熟识的面孔,便也没怎么起疑,只当是边关寻常的军务问询。可等坐下来, 看见门口只留了霍十六守,连个端茶倒水的侍卫都没有, 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寻常来。 秦式微仍穿着那身墨青劲装,端坐案后, 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她的目光从几人面上一一掠过, 没拐弯, 开口便道:“本宫请诸位来,只为商量一桩事。” “郝德义,私通蛮族, 倒卖军械, 侵吞军饷,意图不轨。陛下密令本宫,即刻接管澶州军务。事成之后,尔等皆有拥立之功, 连升三级, 赏金百两。” 说完, 她朝霍十六微一颔首,霍十六便从暗处拎出几只匣子,放在案上,一一打开。金锭银锭在灯下亮得刺眼, 那粮草司马的呼吸登时重了半分,巡逻裨将吞了吞口水,目光在金子与秦式微之间来来回回,只有那营门校尉还算稳得住,却也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项骁头一个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剩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粮草司马最是油滑,到底没忍住,赔着笑问:“殿下,这密令……当真是陛下的?” 秦式微也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鱼符,当啷一声搁在案上,又取出一道明黄绢帛,缓缓展开。那绢帛上盖着朱红大印,字迹森然。 她望着粮草司马,“司马这是怀疑本宫伪造圣旨?新帝命本宫奉旨巡边,这鱼符更是先帝赐予霍相的调兵信物,如今在本宫手中。你若仍有疑虑,此刻便可去寻郝统领告发本宫,本宫绝不拦你。”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地,连声道:“末将不敢,末将不敢!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其余两人也慌忙跪下。 秦式微把鱼符与圣旨收了,垂眼望着他们:“都起来。回去之后,该当值当值,该说话说话。只有一条,郝德义若问起今日说了什么,你们该知道怎么答。” 几人连声应是,退出去时后背都被冷汗浸了个透。 当夜,知州府花厅设宴,秦式微特地让汤昇给郝德义递了帖子,只说“殿下初到澶州,特设私宴,请教边关军务”。 郝德义接了帖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若不去,倒像他怕了这秦式微,可若去了,又怕这是什么鸿门宴。 思来想去,他带了三十个亲兵,个个都是跟着他上过阵的好手,明火执仗地进了知州府,到了之后,又让亲兵把花厅前后都搜了一遍,确认没有伏兵,这才卸了甲,大摇大摆地坐下来。 坐在主座的秦式微见他那三十个亲兵在廊下站成一排,笑了笑:“郝统领出门,排场倒是比本宫还大。” 郝德义听出这冷嘲,拱了拱手:“公主万金之躯,末将不敢让您有分毫差池。” 秦式微也不拆穿,侍女些一道接着一道上菜,她先举了盏,“本宫在克州时,常听翟将军提起,说西境各州论练兵之精,澶州当数第一。今日校场上一看,三万儿郎进退有据,杀气内敛,才知道翟将军那句不是客套。郝统领把兵带到这个份上,朝廷该给你记一大功才是。” 郝德义忙端起酒盏回敬,假意豪爽:“公主过誉了。末将不过是个粗人,带兵只认一个严字。这帮小子跟着末将风里来沙里去,吃惯了苦,倒比别处的兵皮实些。”他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往秦式微身上一带,“倒是公主,年纪轻轻便在娄州连下三城,杀得蛮子闻风丧胆。末将远在澶州都听说了。今日那三箭,箭箭咬死靶心,末将是真服了。” “郝统领过谦了。蛮子虽然凶悍,到底只凭一股血勇,不懂什么战法。郝统领麾下这些兵,才是真正见过血、知道进退的。此番本宫回京,定要向陛下进言,澶州有郝统领这样的宿将,当真是社稷之福。” 郝德义脸上仍挂着笑,眼底却冷了几分,他仰头饮尽盏中酒,又拿起酒壶亲自替秦式微斟满,嘴里道:“末将是个实在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公主既路过澶州,若有哪里用得着末将,尽管开口。别的不敢说,这刀马粮草、营防调度,末将还说得上几句话。” “有郝统领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秦式微含笑与他碰了碰杯,轻抿一口,“只是本宫听说,朝廷近来往西境拨的军饷,到了澶州便总对不上数。汤知州前些日子还同本宫提了一嘴,说马料折损比往年多了两成。郝统领治军这般严,底下竟还有这样的纰漏,实在叫本宫意外。” 郝德义脸上的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又铺开了笑:“有这等事?公主也知道,这当兵吃粮,最怕的就是算错账。那些管粮草的文吏,拨十说八,落进他们手里,再好的账也烂了。公主是明白人,当听过一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马料折损是大是小,末将改日亲自去问,若真有猫腻,定给汤知州和公主一个交代。” “那便好。”秦式微放下酒盏,像是极满意他的态度,“将军们在前头拼命,粮草上可不能出半点闪失。本宫也不是兴师问罪,只是顺嘴一说,郝统领别往心里去。” “公主言重了。”郝德义笑呵呵地摇手,可那按在膝上的指节分明已透出青白,他又饮了一盏,话更多了,几次想把话头往西境军务上引,秦式微都像泥鳅般滑开,偏偏她每句话都客客气气,像是不忍心让这满桌的好菜凉了。 在秦式微第三次朝他举盏,指尖却极轻极缓地松了一下,那只青瓷酒盏从她指间滑下去,啪地一声,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四溅,几滴沾在她裙摆上,也溅上了郝德义的靴面。 满堂皆静。 郝德义下意识拔剑,外边的亲兵也涌了进来,架在其余将领的脖子上。 “郝将军这是做什么!”汤昇呵斥道。 “这是要造反吗?”项骁继续道,同样不顾自己拔剑。 见众目烁烁盯着他,已经滑到了剑柄上的手又按了回去,嘴角尴尬动了动,挤出一句:“还以为公主同末将玩……摔杯为号?” 秦式微倒笑了,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衣上酒渍:“郝统领真是多心。本宫不过手滑了一下,你倒想多了。”她擦罢,把帕子搁下,抬眼对汤昇道,“换只盏子来。瞧把郝统领吓的。” “退下吧。”郝德义也没有胆子当众杀公主,亲卫得令退下。 汤昇应了,亲自取了新盏,替秦式微重新斟满。郝德义又扫了一遍厅中,什么也没发生。 他这才慢慢把酒饮下,心想这娘们儿八成是故意诈他,背心里那阵凉意还没散尽,秦式微已再次举起新盏,笑意盈盈道:“本宫敬诸位将领一杯。” 郝德义强笑着饮了,正待说两句场面话把这事揭过去,便见秦式微忽然转头,朝左右轻轻拍了两下,淡淡道:“都吃得差不多了,把残羹撤了吧。” 话音未落,宴会厅两侧的四扇屏风轰然被人从后头推倒,刀光如雪,暗卫与项骁的人马从四道门中齐涌而入,转眼便将正厅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那三十个亲兵正与外院的伏兵拼在一处,喊杀声穿过游廊传进来,混着刀剑相撞的脆响。 郝德义霍然起身,拔剑在手,朝秦式微怒喝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杀你的意思。” 秦式微从袖中取出罪状书,展开来朗声念道:“郝德义,私通蛮族,倒卖军械,侵吞军饷,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本宫奉陛下密令,即刻拿你!”念罢,她将罪状递给项骁,“给诸位将军过目。” 这就是一场鸿门宴,方才就该宰了她! 郝德义又惊又怒,大吼一声“贱人构陷”,挥剑便朝秦式微扑来。 霍十六与项骁同时抢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剑,郝德义到底是沙场老将,力大势沉,一剑震开项骁,又反手逼退霍十六。可他的右腕刚刚攥紧剑柄,秦式微的峨眉刺已脱手而去,擦着他的剑柄飞过,直直切入他腕骨。 他虎口一麻,长剑当啷坠地。项骁抢上一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将他踢得单膝跪地,霍十六反剪其双臂,从袖中抖出一根极细的弓弦,往他脖颈上一套。 郝德义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脸涨成紫黑色,双目凸出,霍十六手腕一翻,弓弦猛地收紧,不过几息,那挣扎便停了下来。 外院的喊杀声也渐渐低了,几个暗卫快步进来,垂手禀报:三十亲兵已尽数拿下,一个未逃。秦式微望着地上那具尸体,毫无波澜,反而看向那一张张惊骇交加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郝德义拒捕,被当场格杀,本宫暂代澶州军务,谁有异议,此刻便可站出来。” 厅中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项骁头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听殿下号令!”其余将领如同从一场噩梦中骤然惊醒,纷纷跟着跪下,一个接一个,额上冷汗涔涔,再无人敢抬头直视。 谁能想到,这位公主真敢如此肆意行事! 既然都同意了,秦式微便带着这一干将领,骑马直奔城西大营。 夜色沉沉,天边无星无月,只有马蹄声与火把连成一条暗红色的长线,从知州府门前一路烧向大营,进了营,她连中军帐的门都未进,便命人擂鼓聚将。 鼓声在夜风里一声接一声,直敲了三通。全营千夫长以上将领约莫四十人,自各处营帐中惊起,匆匆赶到中军帐前。 秦式微立在帐前高台上,手中提着郝德义那柄佩剑,反手往地上一插,剑锋没入冻土三寸。 她先令人宣读郝德义罪状,又取出鱼符与圣旨,高声宣布:“郝德义通蛮族,叛朝廷,现已伏诛。本宫奉旨暂领澶州军务。从今日起,项骁暂代主将,朝廷正式诏命不日即到。有不服者,此刻便出来分辩。” 帐前无人应声。有几个郝德义旧部面露愤色,可四下张望,只见秦式微的暗卫、项骁的人马、还有那些早已倒向她的中层将官,已将中军帐围得铁桶一般。 谁都不是傻子。 最前头一个络腮胡千夫长重重哼了一声,似要上前,却被身后两个同袍死死拽住。秦式微只扫了他一眼,并未作声。 见状,汤昇率先朝秦式微深深一礼:“殿下千岁!郝德义罪有应得,殿下为澶州除一大害,实乃澶州百姓之福!下官谨代澶州阖州百姓,谢殿下大恩!”他说完便一撩袍角跪了下去。这一跪,帐前众人一片接一片地屈膝俯首,口中山呼:“愿听殿下号令!” 秦式微立在高台之上,夜风把她墨青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幼帝 让你看清这 第128章 幼帝 让你看清这 澶州大营的兵权一夜易主, 秦式微只叮嘱了项骁几句,定要加强练兵,又把汤昇叫来, 让他把粮草府库的单子重新理一遍,项骁领了命,自去各营传令, 把郝德义原来那些心腹挨个拎出来,该调的调, 该下狱的下狱,明面上倒是没杀人, 可谁都知道这澶州的天已经变了。 而秦式微这边没有再耽搁,天不亮便带着人往京师赶, 主要是手上有两件事亟待处置, 头一桩便是那封调动澶州兵马的圣旨是她伪造的,回头得让新帝补一道真的。 第二桩,敬西王的罪证要尽快递进京去, 不能等, 否则敬西王先打出旗号来,朝廷便师出无名,而她反倒成了拥兵作乱之人。 越靠近京师,官道上的行人便越少, 往常这个时节, 进京的商队、赶考的书生、探亲的车马该把路挤得满满当当。如今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牛车, 车帘都遮得严严实实。 进了城,街上更显萧条,铺子开张了不到三成,偶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 张应殊半路带着梁映荷和真珠去了张家接泉生,周缙之则是回了平国公府。 秦式微则是回了公主府,远远便看见府门外立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个生面孔,见着她的马近了,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个极利落的礼:“属下霍三,见过殿下。” 秦式微勒住马,翻身下马,“本宫离京之后,府中一直是你在守着?” “是。”霍三抬起头来,“殿下离京之后,相爷便命属下等守在此处,等殿下回府。” 秦式微见他神情不对,心里便已有了底:“京师出什么事了?” 霍三压低了声音,声音里透着凝重:“前日,衡王夜闯宫城,被陛下以造反之名命人当场斩了。” 秦式微眉峰微动。 夜闯宫城,这四个字凑在一处,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直接问:“衡王真想夺位?” 霍三说:“那夜,说是赵太妃病重,有人把消息传给了衡王。衡王以为赵太妃要不好了,连夜入宫请见。宫门紧闭,他情急之下让随从去叩门,禁军便以擅闯宫禁为由,当场派兵射杀,陛下随后下旨,说衡王带兵逼宫,赵太妃与衡王府众人一并赐死。” 秦式微也听得咂舌,好一出逼他反的戏码。 她又问:“韩崇呢?” “韩指挥使被陛下禁足在府中,手下的兵也换了人。” 霍嶂前脚刚走,新帝后脚便敢动他留下的人,还真是说不出是愚蠢还是贪婪,急着把权利归到自己手中。 想到三皇子当初还意欲同她结盟,如今也成了黄土一抔,她问:“宫里头还有人可用吗?” 她有预感,这一次回京,大概不会太好看了,却还是得进宫一趟,安危要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霍三说:“在。相爷离开前,安排了一些人留在宫里。”他报了一连串的人名。 “还挺厉害,就凭这些人,足够改朝换代了。”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感叹。 霍嶂此人,太过可怕,难道绍章帝对他从始至终的防备。 有一头猛虎虎视眈眈,谁能安稳坐那个位置。 匆匆换了衣裳,她便坐着车到了宫门口,眼生的将领往宫里头传信,秦式微则解了峨眉刺,把随行的霍三等人留在宫外,只身跟着将领往承明殿走。 上一回来这里,龙床上躺着的还是绍章帝,不过短短数月,这座宫城又换了主人。 文肃帝坐在御案前,抬起眼看她,放下手中朱笔,眼睛一凝,许久未见秦式微,他觉得面前之人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大的压力,使他忍不住先开口:“明昭,你可知罪?” 秦式微站在殿中,徐徐开口:“臣不知。” 她简单一句,文肃帝内心便生了恼怒,目光又落在秦式微腰间,是那枚鱼符。 “你擅自出兵,私调澶州三万军,又杀俘,在娄州大开杀戒,叫朝廷与蛮族的和谈十分艰难。如今,你倒大摇大摆地回来,还要来告诉朕,你不知罪?” “陛下糊涂了,臣是奉旨巡边,澶州军是陛下要臣接的。臣不杀俘,便是寇准再世,和谈也不会顺利。蛮族吃硬不吃软,臣在西境打的越狠,他们才越肯坐下来谈。” “大胆!”文肃帝声音陡然拔高,那点儒雅底下的暴戾与不耐全涌了上来。 秦式微知道他的心思,但是还是从袖中取出那叠从敬西王府抄来的书信账册,上前两步往御案上一放:“陛下,敬西王与蛮族暗中勾结,私造军械,倒卖粮草,这些是物证。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削敬西王爵位,发兵讨伐。” 文肃帝看也不看那些东西,只阴着脸道:“朕如何知道,这不是你构陷敬西王。你与卫飞白、翟堰混在一处,早就有不臣之心,如今又想拿这些东西,逼朕去动皇叔,朕的长辈。朕若下了这道旨,你是不是还要朕把兵符一并交给你?”他冷笑一声,“明昭,你是女子,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偏要搅进这些兵事里。如今朕给你一个机会,把鱼符交出来,回公主府去养着。朝廷的事,朕可以不计较,往后,你便不要插手。”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因怒意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竟还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她慢慢把那些书信收回来,塞回袖中,不稀得再给他看,只问了一句:“若我交出来,陛下可会讨伐敬西王?” 文肃帝见她似乎松了口,脸色缓了几分,却仍端着一副指教口吻:“明昭,这些朝政大事,不是女子能懂的。你先将鱼符交出来,回府去,等朕与朝臣议过,若敬西王真有异心,朕自然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秦式微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目光冷然,“我在问陛下一句,今日能否下令讨伐敬西王?”自战场搏杀而出的气场毫无一点保留地覆压而来。 “明昭!你僭越了!”文肃帝被她看得呼吸一滞,随即便是加倍的怒意,眉头一竖,拍案呵斥道。 “僭越?好一个僭越。” 秦式微终于笑了,“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民为念。如今陛下眼里没有江山,没有西境的将士百姓,只有自己手中那点权,既然陛下觉得臣不会懂,那臣也不说了。” “来人!”文肃帝朝殿外大喝,殿门立刻被撞开,十几个禁卫鱼贯而入,将秦式微团团围住。 这般场面,秦式微站在原地没动,文肃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令道:“明昭公主犯上,即刻绞杀。” “陛下便是如此处置衡王的吗?以赵太妃之名诱他闯宫,再以造反之名射杀,便除去了自己的心头大患,是也不是?” 秦式微觉得,文肃帝能被绍章帝选中也是有原因的,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两人格外相似。 文肃帝不愿再听秦式微的狂悖之语,又道:“杀了她。” 这是第二遍,殿中仍旧没人动。 文肃帝一怔,不可置信,忽觉后颈一凉。一柄短刃不知何时已架在了他颈侧,他慢慢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那个成日里低眉顺眼、连话都不多说的内侍包进忠。 包进忠手里握着刀,手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铁,脸上仍是那副木讷的神情。 秦式微看着文肃帝,嘲讽道:“陛下以为霍相离京,就是你的机会了?殊不知,你从始至终,都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文肃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还要喊,包进忠的刀已经压进了他的喉咙,殿中的禁卫们像收到什么信号,反手便把刀口对向了外头。 外边赶来的侍卫被尽数屠杀,文肃帝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嘴半张着,最后想的是绍章帝对他所说的话。 “……拿下霍嶂和奚淙。” 却不想,他至死都拿霍嶂没有办法,自己最后也是死在霍嶂之手。 秦式微踏着满地的血走出承明殿,本来禁足的韩崇就站在殿外,一身赤色官袍,腰悬长刀,见了她便唤了一声:“殿下。” 秦式微走到他面前,低头望着他,声音冷凝:“霍嶂到底想做什么。” 韩崇没有答,他看向秦式微身后,包进忠双手捧着那只传国玉玺,从殿内缓缓走出来,他把玉玺接过去,又端端正正地递到秦式微面前,说:“相爷说,想让殿下看清这皇城,之后的路,全凭殿下心意。” “凭我心意便可?”秦式微看着这洁白无瑕的玉,忽然问。 “是。” 秦式微扯了扯嘴角,伸手把玉玺拿起来,转身朝后宫的方向走,韩崇与包进忠跟在后头。 章台宫里此刻正热闹,秦韫素坐在主座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邵棠站在她下首,如今已是贵妃模样,通身锦绣,正命两个内侍押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跪在地上。 那女子正是陶念真,怀里搂着一岁多的废太子之子奚泰。 邵棠见秦式微进来,先是惊了一瞬,她的目光从秦式微脸上落到她手里那方玉玺上,脸色骤然大变。 今日陛下打算除了秦式微,自己是知道的,还先一步来拿住秦韫素用作威胁,结果如今秦式微不仅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手里还捧着玉玺。 “你……”邵棠后退一步,声音发干。 秦式微没看她,只对左右道:“圣人暴毙,邵贵妃还站着做什么,把她带下去,换丧服。” 包内侍挥了挥手,章台宫的两名侍女上前,架住邵棠的胳膊便把她往外拖,邵棠尖叫起来,话还没喊完,便被捂住了嘴,只余下满殿环佩的脆响,其余的宫婢瑟瑟发抖。 秦式微走到秦韫素面前,蹲下去,握了握她的手,又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姨母可有伤着?” 秦韫素把她的手拍开,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我。”她站起身,朝外望了一眼,“陛下死了?” 秦式微嗯了一声。 秦韫素沉默片刻,“那你如今……” 秦式微说:“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敬西王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安心。先立个皇帝,等过了这一关,再议后头。” 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那对母子。陶念真仍跪在那里,怀里的小奚泰被这满殿肃杀吓得一声不吭,小脸煞白,但忍住没有哭。 她们声音没有压低,陶念真听了完全,忽然抬头,膝行两步,朝秦式微道:“奚泰还小,我愿教他认娘娘为阿姑。日后殿下若要用他,是他的造化,我只求殿下,将来饶他一命。” 秦式微转头看她,其实陶念真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变,眼里的算计和清醒依旧。 她看向奚泰,那孩子也仰起脸来,小嘴动了动,朝她喊了一声“阿姑”,声音细细软软的。 秦韫素忽然开口:“你可想清楚了?” 陶念真抢着说:“臣妾会教他听话。” 秦式微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拟旨吧。” 次日早朝,百官齐集朝堂。 天还没亮透,承明殿外便已站满了人,各色官袍在宫灯下明明暗暗,交头接耳之声从殿前的丹墀一路蔓延到宫门。 昨夜宫中有动静,消息灵通的人已听闻了几分,可宫里封得严实,谁也不知究竟出了何事。几位御史台的老臣来得最早,站在最前头,互相递着眼色,却都闭紧了嘴。这样的时候,说错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 时近巳时,该升座的时候却仍不见新帝露面。殿中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殿门忽然从里面缓缓打开。 “陛下到——” 出来的却不是文肃帝,而是一位盛装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懵懂孩童。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仁圣太后秦韫素。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淡的玄青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未施脂粉,面色平静,怀里那孩子约莫一两岁,被突如其来的满殿寂静吓得往她肩头缩了缩。 除此之外,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劲装——明昭公主秦式微。 她何时回的京城? 群臣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惊骇。礼部侍郎第一个从班列中跨出来,指着高台:“太后这是做什么!陛下呢!” 秦式微走到丹墀之前,扫视了一圈,“陛下于昨夜暴毙,好在先前留下遗诏,立侄奚泰为嗣。今奉遗诏继位。钦此。” 包进忠便将圣旨呈到众臣面前。 她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暴毙?”礼部侍郎眼珠子都红了,“昨日陛下还在御书房批折子,今日便暴毙了?公主这话,莫不是要告诉我们——这皇位,由你们几个妇人说了算?” 他猛地转向秦韫素,“太后!先帝尸骨未寒,你便抱着一个黄口小儿登堂入室,是要做什么!” 又一个老臣从班列中站出来,指着秦式微,手指都在发抖:“明昭公主,你身为宗室女,屡立战功不假,可这拥立之事岂容你插手!老臣问你,这遗诏是真是假?” 韩崇从文臣班列中走了出来,他今日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长刀,走路时刀鞘轻轻磕着玉带,他走到丹墀之下,也不看众人,只抬手一挥。 殿外立刻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禁军从四面涌上,把承明殿围得水泄不通。 他按着刀柄,声音冷得能结冰:“遗诏在此,印玺俱在。”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扫过群臣,“若有人还要在此吵,便把舌头留下。” 殿中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冰水,方才还群情激愤的臣子们瞬间噤了声,只有礼部侍郎的胸口还剧烈起伏着。 秦式微便在这时又开了口,“先帝之病突然,本宫与诸公一般悲痛。可眼下是什么时候?信王之乱未平,敬西王与蛮族勾结,通敌叛国,反心已露。诸公若还要在此争什么遗诏真假,不如先想一想——叛军铁骑踏进京畿,你们拿什么去挡,就凭你们这些口舌吗?” 她没等臣子们反应,便朝殿侧抬了抬手,几个内侍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出来,从班列最前头开始,一份一份地往下发。 书信,账册,口供,物证,样样俱全。 有敬西王与蛮族首领往来的密信,有新商县卫所里的弩机图谱,有长陵军械库的出入账目,还有几封敬西王与信王商议起兵时间的亲笔。 那笔迹苍劲有力,见过敬西王章奏的老臣只看一眼便脸色煞白。 有人低呼:“西境竟已糜烂到这般地步!” 也有人仍露狐疑,可等翻到那几封盖着敬西王私印的书信时,便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殿中一片死寂,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人,此刻只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纸张,是烧红的铁,忍不住往深了想,若是敬西王反了,便是一路东进,朝廷中还有谁能为帅? 武将中还能挑出谁? 秦韫素便在这时开口了,“新帝有旨,哀家代宣。其一,敬西王与蛮族通谋,行同叛逆,削其爵位,夺其封地,诏告天下,共伐之。其二,晋仁圣太后为太皇太后,临朝辅政。明昭公主为镇国大长公主,授征西军主帅,总领西境军民之务。韩崇、周以廷、赵恒、彭轲四人辅政,分掌枢密、户部、大理、京兆,步子骞为禁军统领,护皇城安宁。其三,平国公府同罪人奚淙勾结,查抄待审。” 她念完,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可还有异议?” 殿中有人脸都绿了,有人指甲掐进了掌心,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宫外禁军林立,宫中暗卫环伺。这个早朝,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已经定了结局的戏。 既无异议,包进忠呈上虎符,秦韫素拿过亲手交给秦式微。 散朝之后,秦式微没在宫里多待,出宫回了公主府,她才卸了披风坐下,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霍十六便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 “殿下,敬西王反了。” 秦式微接过来看,那是从克州加急送来的军报。 敬西王以“绍章帝之死乃朝中奸党所为,起兵讨逆”为名,已与昭州、宣州两王联合,玉州、桐州、穆州、夔州尽数易帜,叛军兵强马壮,装备精良,不数日间便攻下了佘州,眼下前锋已逼至句州城下。 霍十六道:“这信在路上跑了三日,只怕句州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传令下去,点兵,即刻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连攻 坏消息。 第129章 连攻 坏消息。 点兵完成, 秦式微又抓了几个年轻将领,一一分派了任务,大军整装待发, 她带着人朝城门去 晨光刚刚爬上城楼,把青灰色的砖石染成淡淡的金红,城门口, 张应殊已经勒马等着了,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青劲装。 秦家的人也到了, 秦正初和秦正泽领着齐氏、秦琢、秦澜他们站在城门口,梁映荷牵着泉生立在一旁, 几个素日相熟的好友也来了。 秦式微策马近前,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秦琢今日倒是穿得素净, 眼眶微红,秦澜站在父亲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齐氏不住地拿帕子按眼角。 最后还是秦正初站在最前,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马背上的秦式微,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平安回来。” 秦式微朝他们笑了笑, 抬起手来轻轻一招:“放心。”她不能多说, 军情如火, 多耽搁一刻,句州那边的变数便多一分。 她转过身去,面朝城门方向。 晨光从城楼上方倾泻下来,把她赤玄的帅旗映得透亮,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出发!” 城门轧轧地打开。三万大军早已在城外列好了阵,旌旗猎猎,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马蹄声、车轮声、甲胄摩擦声混成一片,从城门洞中缓缓穿过,向着句州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奔赴。 皇城之内,秦韫素立在承明殿外,远远望着城门,旌旗如林,直到那面帅旗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大军一路疾行,人不卸甲,马不停蹄,秦式微在路上便写了信,命人快马送去澶州,让项骁率一万军先往句州支援,见机行事。 此后一路书信往来不断,每日都有探马从前方折返,把句州的情况递回来,好在句州之前安排得当,金义与韦茂典把城防加固了不少,再加之项骁的一万军及时赶到,句州终究是守住了。 六月初,秦式微率军抵达句州。知州府内,项骁、金义、韦茂典已在正厅等着了,一见秦式微进来,三人齐齐起身。项骁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皮甲,只是面上多了几分连日守城的疲惫。 金义与韦茂典都是满身风尘,眼圈发青,显是许多夜没能安枕,秦式微没绕弯子,解下披风扔给霍十六,走到沙盘前,直接问:“眼下的形势如何?” 项骁道:“叛军约有两万余人,攻城极猛。句州虽守住了,但城中损失惨重。眼下全城还能上战场的兵卒,只在六千人上下。” 六千人。 秦式微眉心微动。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低,她在马背上看了无数封军报,每一封都说句州危急,却没说已经惨到这般地步。 她沉默了一息,转头去看沙盘,韦茂典见她沉吟,忙接过话头:“好在朝廷援军已到,加上城中这六千人,下官以为,明日便可整军出城,一鼓作气打回去。” 秦式微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来句州的,只有两万军。” 项骁皱眉,金义更是不解:“可殿下之前传信说有三万兵力。” “另一万军,我有其他安排。”秦式微没有多解释。 项骁在澶州见识过她鸿门宴的手段,知道她行事历来留有后手,便没再追问,金义和韦茂典对视一眼,虽仍不解,却也都识趣地闭了嘴。他们心里清楚,打仗的事,到底还是要听这些带兵之人的。 秦式微走到沙盘前,垂眼看着句州这一带的地形,句州城西面是开阔平原,一直延伸到虎头隘,北面多丘陵,极易藏兵,南面有青岩隘,隘口狭窄,易守难攻。她问项骁:“这几日叛军攻城,主攻哪几面?每日大致出多少兵?” 项骁拿起竹鞭,在沙盘上点了几下:“头几日是四面齐攻,南、西两面尤其凶猛。到了最近三日,攻势更猛,但多集中在北面。东边那条河他们过不来,末将粗略估算过,头几日叛军每日攻城的人数当在万人上下,最近三日却降了些,只在七八千人左右。” 韦茂典试探问道:“难道是听说将军领兵来,怕了?” 秦式微听罢,目光在沙盘上慢慢移动。片刻后她道:“他们这几日派的人,恐怕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少。尤其是南面,已经在往后收了。韦大人说他们是忌惮援军到来,这话原也不错。可若只是忌惮,为何北面反而更猛。”她顿了顿,又说,“我有个猜测,还需验证。” 她让项骁派人出城,往西、北两个方向再探得深一些,若有危险便立刻退回,项骁领命去了。 秦式微又转头看向金义:“粮草如何。” 金义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殿下,句州本就贫瘠,这回叛军围城,仓里的粮已去了七成,能撑到如今已是勉强。若再拖下去,便只能与百姓共食了。” 秦式微点了点头,“好。” 她带来的粮草也不多,此番出战,速战速决,绝不能让敌军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次日,项骁领了一个年轻人来,那人身量不算高,却肩背挺直,脸上还带着连日风尘,下巴冒着青茬,一双眼清亮有神。 项骁道:“这是此次出城探查的斥候队长,高扬。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抓了个叛军斥候,人还活着。” 高扬上前一步,抱拳道:“禀大人,末将昨夜带人沿城东北方向潜出,摸到了叛军外围。敌营分左中右三处,左营临河,右营倚林,中军大帐设在山坡高处,彼此以鹿角相连。末将看那营中灶火比先前少了许多,巡哨也稀了,有些帐子分明空着,却还虚插着旗。” 他条理清晰,“回程时经过一处废弃村口,撞见那人形迹可疑,末将便设了套子将他拿下。起初他咬死不肯开口,后来撑不住招了。那人供称,围困句州的是宣王麾下大将袁隘领的宣州兵。营中人数如今最多只剩八千余,且还在减少,还有就是前些日子中军忽然来了急令,连夜抽走一批人马。” 秦式微问:“这些兵马调去了哪里?” 高扬摇头:“末将反复逼问过,那斥候确实不知。他只说有天夜里中军来了令骑,次日天不亮便拔了数营。临走时静得很,连旗都没多打。他这种小卒,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韦茂典听到此处,脱口道:“竟然少了这么多?” 秦式微没接话,只抬头认真看了高扬一眼。这人回话有条有理,先说营寨,再说俘虏,抓人、审人、回城复命,一件件做得干净利落,不惊不躁,倒是个有主意的。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末将高扬,祖籍克州。”他答,“祖父高节,早年随卫娄将军征过西境。” 秦式微闻言微怔。 她听过这个名字。卫飞白曾提过,高节是西境老将,当年在卫娄麾下当先锋,勇猛异常。 她点了点头:“那你也算名将之后了。” 高扬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微微低下头,耳根却隐隐泛了红。 秦式微没再多说,略一沉吟,道:“既如此,我有一事教予你,可敢接?” “末将愿意。”高扬眼睛亮起来,直接答应。 “你率一百人,去夔州探查。”她抬手指向案上舆图东北角,“走城东北那条山道。那路难行,但隐蔽,不易被袁隘的人察觉。夔州如今是什么情形,我要确切消息。” 高扬猛地抬头,一朝被重用,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随即又强自按下去,“末将领命。” 项骁立在一旁,待高扬退下后才低声说:“殿下是怕叛军还有后手,想断夔州的粮道。” 秦式微道:“不全是。”她的指尖在沙盘上从玉州滑到穆州,又滑到夔州:“这三州地处西境,位置偏西,道路不畅。北面便是克州,翟堰的骑兵镇在那里。敬西王不是傻子,他若再待在这三州,只会被克州军与朝廷两面夹击。所以他才要打出来。”她顿了顿,看向项骁,“若我是敬西王,我绝不会只在玉州坐守,不如将大将放出去攻城,自己则是换地观察局势,说不准他还等着袁隘拿下句州,再合兵东进。” “那这三州便可攻上一攻。” 秦式微没再多说,“明日我亲自领八千军出城,与叛军一战。”项骁不放心,想替她出城,被秦式微拦住了。 这仗她必须亲自打。要在这些地方面前立威,不亲自动手是不行的。 午食时,秦式微去见张应殊,才走到院子里,便见张应殊立在那儿,身边站着个年轻男子,正板着脸,满脸不服。见秦式微过来,那年轻男子怨气更重了,几步冲到她面前,忍着怒拱手道:“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秦式微此番出征点了三名年轻将领,出了澶州后就命其中两人领了一万军另走他路,只带韩炳来了句州。他自然不服。 秦式微看他,还是那句老话:“我对你另有安排。” 韩炳还想再问,张应殊已端了饭菜出来,秦式微坐下,张应殊把菜往她面前搁。 韩炳站着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胡乱拱了拱手,扭脸便走了,秦式微端起碗,叹了一句:“韩大人这侄子,倒真不像他。” 张应殊在她对面坐下,闻言笑了笑:“少年意气,让我想起翟堰。” 秦式微没再继续,只把高扬那番话同张应殊说了。 “那信看来有三分可信?”张应殊问道。 刚到澶州时秦式微收到一封密信。那信上说,三王部分叛军已被调离,且三王如今都在宣州。 秦式微当时便觉得这信来得蹊跷,若信中所言为真,写信之人便在叛军之中,且地位不低。若是假,那便是敬西王的陷阱,想把她骗到哪里去。 最后,她和张应殊对着沙盘反复推演了数十种可能,最后决定分出一万人去闻州,协助霍嶂先拿下信王。 那两名将领便是刘孚、许肇,一个沉稳,一个善守,搭配着去最是合适。 思绪回笼,秦式微放下筷子,对张应殊,“还是要多加小心。” 两人又一道回了沙盘处,项骁也来了,三个人围着沙盘把明日出击的路线又过了一遍,直到深夜才散。 次日天未亮,句州城门缓缓打开,秦式微亲率八千军出城,马蹄用麻布包着,刀剑半出鞘,一点一点逼向西面叛军大营。叛军前一日攻城时又折了不少人手,正在拔营休整,万万没想到城中竟敢主动杀出来。 八千人分成三路:左翼由项骁统领,右翼是句州守将,中路秦式微亲自压阵。当第一声号角响起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八千铁甲直扑敌营。 袁隘刚被亲兵从帐中喊起,便听见营外喊杀声震天。他提刀冲出来时,前营已经乱了。秦式微冲在最前头,月白帅旗在硝烟中猎猎翻卷,身后的士兵见主帅都到了阵前,哪还有半分怯意。 项骁在左翼猛冲,三个来回便将叛军的侧翼撕开。右翼的句州军更是不要命。这些人守城守了这些日子,好容易等来一场反攻,一个个红着眼,像要把被围的这口恶气全数吐出去。 叛军抵挡不住,扔下营盘往西逃。 秦式微率军追了一阵,见远处烟尘渐起,怕叛军设伏,便鸣金收兵。这一战,斩敌两千余,俘虏千余,余者溃散而去,算作大胜。 但秦式微没有就此鸣金回城。 城外的硝烟还没散尽,她便命项骁带着句州出城来的那部分守将先回城,从城中再调一万军,并带上足量粮草,与她在夔州汇合。项骁到底沉稳,临行前还是多劝了一句:“殿下连番用兵,是不是该让士卒们喘口气。这仗若要往夔州打,末将以为不必急于这一两日。” 秦式微听进去了,尤其是项骁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她多想一瞬。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调兵,我让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开拔。” 项骁抱了抱拳,翻身上马走了。 大军休整之后启程,急行数日,在夔州津县外扎下营来。 秦式微也不着急攻城,只等自己派出去的人回来,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夜里,高扬回来了,身上的甲叶都卷了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他进帐时,秦式微正与张应殊对着沙盘看地形,高扬行了礼,把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袁隘逃到了津县,纠集了数千残兵,已把城门封死,城外岗哨放得极远,夔州的粮道便是城东北那条叫猇牙道的山道,平日里粮草都从那头过,近日又加派了人手巡查。此外,他还带回来一句要紧的事,夔州有不少百姓被征去修工事,日夜赶工,死者甚众。 秦式微听完,夸赞道:“你做得很好,先去歇着。” 接着她便唤了韩炳来,韩炳一进帐,还没站稳,秦式微就道:“你前些日子不是总问,为何不派你出去。现在机会来了。” 韩炳目光烁烁,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宝剑。 当夜,一支轻骑从大营中无声地离开,韩炳领着这支不足千人的骑兵,长驱三百里,绕过津县南面的丘陵,一头扎进了猇牙道。 天亮前,那条粮道上燃起了冲天的大火。韩炳没恋战,直接烧了粮草,便死守此道。 袁隘在津县城里正睡着,忽被亲兵报醒,说粮道被劫,押运的三百人全死了,粮草烧成白地。 他一骨碌爬起来,只觉天都塌了半截。他赤脚在帐中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朝外头喝道:“都死哪去了!把曹先生和几位将军都叫来!快!” 不多时,几个心腹将佐与那个姓曹的幕僚便到了。袁隘把茶盏一摔,哑着嗓子道:“粮道被劫了。三百人全折在猇牙道上,一粒米都没回来。”他扫视众人,“都说说,接下来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曹幕僚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城里的粮食还够撑些时日。可眼下争的已经不是粮食,是时机。” 袁隘道:“你直说。” 曹幕僚道:“那明昭公主用兵历来刁钻,此番只劫粮道,不攻城,分明是等着我们自己乱。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帐外的人听去,“从明日起,城中灶头只留三成,每日只开两顿。再把几个靠得住的百姓放出城去,就说城里粮断了,每日都有人饿死。征西军若信了,必定急着攻城。他们一急,便会从西、北两面同时进攻。我们早在那两处设下伏兵,只等他们撞进来,四面一合,还怕拿不下她几万人?” 袁隘听罢,又揪着胡子思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好极!那明昭公主不是喜欢算吗?这回便让她算到自己头上。”他霍然起身,“就按曹先生说的办。今晚就把灶全撤了,只留东面那二十个,烧给城外的崽子们看。”他朝众人一挥手,“都给老子把嘴闭严了。若走漏了风声,我先剐了他。” 不出几日,秦式微的大营外便多了几个从津县跑出来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被巡逻的士兵带到秦式微面前,哭诉说城里如何断粮,每日都有饿死的人被拖出去埋。 项骁听完,低声问秦式微:“殿下,可要趁机攻城?” 秦式微摇头,只让人把百姓带下去,先给饭食,再各自安置,她对项骁道:“不急。” 项骁说:“可如今城中粮道已断,若再等下去,万一又有粮草补给,误了战机……” 秦式微笑了笑:“袁隘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逼我们快攻城。他想速战,我便不让他速战。你且去看着,看看这几日有没有百姓再逃出来。若明日又出来几个,十日内必有古怪。” 秦式微等着,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她带着几个暗卫摸到城下,用千里镜望了望城头。 城头守军装得倒像,有气无力地靠在垛口上,巡逻也稀稀拉拉的,可她发现,那些守军的刀都放在手边,且西、北两面的城楼上始终有火把未熄,不是缺粮的样子。 她又等了数日,袁隘见秦式微不上当,心里越发慌,只能把灶再减到两成,又放出百姓,说得比前几回更加凄惨。 可越是这样,秦式微反而越笃定,直到又过四日,她只对项骁说:“差不多了。明日夜里,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子时出发,丑时攻城。” 到了那一夜,鼓声未停,征西军从四面同时攀城,城上城下箭矢如雨,厮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袁隘布置在两翼的伏兵见城头火起,知道城已不可守,有人掉头便逃,有人拼命往城门扑。可秦式微早算准了他们的位置,项骁在城外分兵兜底,将那些伏兵一并兜住。天快亮时,津县城破。 袁隘且战且退,被项骁一□□落马下,当场身死。 这一战之后,征西军兵锋不停,连下夔州全境,从出兵到收复夔州,总耗时不过两月。 接下来是穆州。 秦式微把韩炳叫到跟前,看着他如今那张已经脱去不少稚气的脸,问:“我给你一月,能拿下穆州吗。” 韩炳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响,只答四字:“不负军令。” 秦式微点头:“去点兵吧。” 她吩咐项骁,只道,“此番让他去,你在后头押粮,随时接应。”项骁应了。 穆州不比夔州,地势平缓,城池也不如夔州牢固,韩炳领兵北上,先取穆州门户黑城,再以黑城为据点,分三路推进。 他打仗越来越有章法,不再只凭悍勇,不到一月,征西军的军旗便插上了穆州境内每一座城池的城头。 此战之后,韩炳的悍勇之名传遍,连京中都有耳闻。 两次大捷,军心大振,秦式微遂下令在穆州城中设宴,酒肉管够,三军同欢。 火光通明,将士们围坐一处,猜拳声、笑声。秦式微没有在宴上多待,她起身回了沙盘前,手里捏着一张新拿到的信纸。 信上说,敬西王派了援军去助信王,信王死守信州,霍嶂在信州城下遭人偷袭,如今生死未知。 秦式微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原来敬西王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从来没想过要从西境一路杀到京师去,昭、宣二王也不过是名头,他真正的打算,是穿过信州,再越飞云关,直扑京畿,难怪他放任这些州府一盘散沙地各自为战,只因他真正要的,是信州那条路。 还好,她当初多留了一个心眼,分出了一万人去闻州,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霍嶂…… 坏事接踵而至,次日她才用了饭,霍十六便递来娄州的信,秦式微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果然,忽都大王子阿古达,亲率大军再攻娄州。” 霍十六问:“殿下可要调兵支援娄州?” 秦式微摇头:“如今更重要的是把玉州拿下。玉州若还留在叛军手中,克州与娄州便始终是两面受敌。娄州有翟堰与卫飞白在,一时半刻还丢不了。”她一边说一边在沙盘前坐下来,目光从玉州挪到克州,又从克州挪到娄州,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仗还不能停。” 正想着如何安排,张应殊从外头进来,他道:“桐州来人了,有和谈之意,信使已到营外。” 秦式微挑了挑眉。 桐州?她刚刚拿下穆州,正想着如何休养一段时日,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下桐州,倒真是来了瞌睡便有人送枕头。 她与张应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那点“来得太巧”的谨慎。 桐州的来使是个女子,她自报姓名乌泠,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并不如何出挑,只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身后只跟着一个牵马的老仆。 她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秦式微打量了她一眼,心道这倒是个能主事的人。 乌泠从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呈上,“这是桐州百姓托小女带的一点心意,不是金银,是些土物,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秦式微让霍十六接了,也不看,只叫人给乌泠看座。 乌泠接过霍十六递来的座,欠身道了谢。她坐定后,先朝秦式微欠了欠身,方才开口道:“殿下明鉴,小女的祖父乌荻,是桐州护军统领。早年在西境时,曾受过敬西王恩惠。祖父这一生最重恩义,所以当初敬西王起事,桐州才没有置身事外。” 她说到这里,略略一停,见秦式微面上并无不悦,才又继续道:“只是桐州夹在玉州与穆州之间,路又难走,粮道一断,外头的米面送不进来,地里收的那点粮又经不起层层盘剥。敬西王起兵之后,粮税一加再加,城里百姓连粥都喝不上。小女离城时,已有人家卖儿鬻女了。” 秦式微淡淡接口:“既知如此,乌统领为何到今日才想起要和。” 乌泠苦笑了一下:“我祖父从前带兵时,最见不得的便是当兵的挨饿。到了如今,眼见着城里连老人孩子都活不下去,他哪里还坐得住,只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要迈出这一步,又是另一回事。他总说,桐州一旦反了敬西王,便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都是火。” 秦式微听完,并不急着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乌泠,像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乌泠迎着她的目光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站起来,走到秦式微面前,掀了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她行的大礼,头伏得极低,声音却清楚得很:“殿下,小女不瞒您。我祖父并没有反悔,是我不孝,将他关起来,偷了他的印,带了人马来请和。我自知有罪,可桐州不能再战了。” “你倒老实。”秦式微说,对于她的果断,目光里有极淡的欣赏。 乌泠苦笑:“殿下面前,小女不敢不老实。” 秦式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把帐帘掀开了一角。外头是来时的路,几个桐州来的随从正远远地站着,冻得直搓手。秦式微望着他们,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我先问你一句,你祖父若知道你前来和谈,你觉得他会如何。” 乌泠低着头,像是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才道:“他会杀了我。” “你既知道,还要来。” “因为桐州不能再战了。”乌泠重复道,“祖母去世前说,百姓的命,比什么恩义都重。我阿爹死在为敬西王押粮的路上,阿娘也随他去了。乌家除了我,只剩祖父和一个才七岁的阿弟。我不能让桐州的人拿命去填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我愿意用我的命,换这一万人活。” 秦式微慢慢放下帐帘,过了好半晌,她才道:“明日我让人护送你回桐州,你老老实实把城门打开,我的人不屠城,也不问前罪。桐州百姓愿回家的回家,愿从军的从军,若有一丝异动,这支兵马便是我的前哨。” 乌泠自然应了。 次日,韩炳带着一千轻骑随乌泠入桐州,秦式微就在距城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等着。没等多久,便看见城中升起了约定的信烟,那是“平安无事,可以入城”的意思。 秦式微这才带着大军缓缓入城,城中果然如乌泠所说,百姓面黄肌瘦,许多人蹲在墙根下,眼皮都抬不起来。 秦式微命人放粮,粮车从城门口推进来,香气飘出去,街巷里便渐渐有了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内奸 褚尔愿意。 第130章 内奸 褚尔愿意。 昌安城头, 风沙打在残破的旗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卫飞白拄着长枪, 身子半倚在箭垛上。她这甲胄还是昨日从一名蛮族百夫长尸上扒下来的,虽不大合身,却能挡下一两次刀剑。 此刻甲叶上尽是鲜血, 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翟堰走过来,把她的水囊递到她面前, 说:“明日我出城迎敌,你在城上替我掠阵。” 卫飞白连摇头的气力也无, 只哑声道:“若不出意外, 明日忽都阿古达必亲自叫阵。你伤未好透,打不过他。”她说话直,说完才觉得太冷, 又补了一句, “你的伤,至少还要再养上十日。” 翟堰也没气恼,这些日子,一场场战事下来, 他早已认清, 眼前这位小卫将军天生便该是将帅之才。他若再拿那一套“男子当先”的规矩说事, 那才真是可笑。 他仰头饮了一口水,把水囊塞回她手里:“再撑一撑,朝廷的援军,说不定已在路上了。” 卫飞白没有接话。 援军?谈何容易, 娄州以北是蛮族,以南是敬西王反军。 她比谁都清楚,秦式微现在要管的不是这里,是玉、昭、宣、信四州,若那四州不拿下来,西境永远是一盘死棋。 她直起身来,也喝了口水,说了一句:“放心,我会守住的。” —— 秦式微没有过问乌泠如何处置她的祖父,第二日天未亮,乌泠便带着玉州的情报来了。 她进门时脸是白的,连唇色都淡了,显是一夜未眠,她说到玉州的守将是敬西王手下的大将甘文夫。 秦式微问:“此人性情如何?” 乌泠脸上露出嫌恶,“此人心思极毒。玉州本就无粮,城中百姓已饿死无数。可甘文夫不设法寻粮,反倒下令让城中以两脚羊为食,说是充作军粮。” 项骁和韩炳闻言,脸色登时便难看起来。韩炳年纪轻,当下便骂了一句:“畜生。” 不就是吃人吗? 秦式微唇角绷直,半日没有作声,末了她只让乌泠先去歇息,又命韩炳把乌泠带来的消息再核一遍。 韩炳去而复返,脸色比方才更白,“斥候也传回了讯息,说城外几处村落早已被甘文夫的兵搜成了白地,地上还有新起的土坟,有些坟坑浅,尸首被野狗拖了出来,吃得不剩。” 秦式微命全军拔营,直逼玉州平丹城下。 第二日,她便见识了这人的狠毒,玉州城下,城门大开,甘文夫竟驱赶了数百名百姓出城。那些人一个个瘦脱了形,许多人连衣裳都没了,赤着脚在冻土上跌跌撞撞地走。 前头的拿着棍棒,后头的扛着锄头,分明是平头百姓,要逼他们充作人墙。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丈被推在最前头,边哭边喊:“大人,放过我!我不出来,他们说今晚就把我儿媳煮了!”又有个妇人被人拽着头发往前拖,嘴里反复嘶喊着一句话:“我女儿才三岁!求求你们放了她——” 项骁是宿将,尸山血海都见过,可眼前这般场面,他脸色也煞白。他问秦式微:“殿下,攻不攻。若强攻,这些人便……”他到底没把“都要死”三个字说出口。 秦式微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发白,她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尽是冷意:“强攻。若再拖,死的便不止是这城外的几百人。” 这是她打过的最难的一战,从城下攻到整州,整整十日。 玉州城破时,秦式微骑着马从主街穿过,马蹄下全是残肢断骨。街边的尸身堆得比米袋还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几欲作呕的焦糊味与腐臭。 许多士卒打着打着便吐了,吐完了又提刀冲上去,韩炳几日没正经用饭,夜里靠在墙根下,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 秦式微没去劝,有些东西,只能自己咽下去。 她让项骁带人把尸身都烧了,城中处处点火,为的是怕起瘟疫。 项骁应下,又问她甘文夫如何处置。 秦式微说:“斩首。尸身挂墙示众。”项骁下去办了。 那日东市围了许多百姓,甘文夫被押上刑台时还在狂笑,“王爷会用血替末将报仇哈哈哈哈——呃。” 刀落处,再无恶语。 经此一役,秦式微再不敢慢,桐、穆、夔三州共得兵一万,加上原有之军,征西军总兵力已达三万。 她点了高扬,命他领一万军去援克州、娄州,又命韩炳领一千人,项骁领五千人,自领中军,分三路合围昭、宣二州。 昭、宣二王本就人心不齐,外无强援,内无勇将,被她一逼便溃,昭王最后饮鸩自尽,临死前让人带话出来,说只求饶过他的妻儿。 秦式微让人把他的尸首收敛了,将昭王妻儿押解回京软禁,算是全了最后一点体面,宣王则被项骁生擒,当日便押入大牢,由张应殊审讯。 而早一步逃出的敬西王,此刻正在离信州一百里外一处临时营地里。 他立在帐中,满面怒色,一把将案上的茶盏扫翻在地,指着面前两个垂手而立的儿子斥道:“本王经营西境这么多年,步步为营,眼看便要功成,西境却被人撕开一道口子!你们没用的东西,害得如今只能去往信州。” 两个儿子唯唯诺诺,头也不敢抬,连称“孩儿该死”,退出去时衣袍后襟都汗得透湿。 等他们的人影消失在帐外,敬西王脸上怒色倏地一收,他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溅着的茶渍,淡淡道:“去查。一定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 他身旁的伯实低声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公子奚实回了自己的帐子,坐立不安,连喝了两盏冷茶也压不住心头狂跳,直到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女子端着漆盘进来,他才像溺水的人摸到浮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唤了一声:“毕薇。” 毕薇将漆盘搁下,从盘中取出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问:“大公子神色不好,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她说话时抬眼去看他,那双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温柔。 奚实望着她,心绪竟然慢慢定了下来,他握住毕薇的手,将方才敬西王的话磕磕绊绊说了一遍,“父王动了真怒,说若是查不出内鬼,他们两兄弟都没有好果子吃。” 毕薇听了,连忙哄他,轻声道:“大公子是王爷的长子,王爷待您总是与旁人不同的。不管如何,奴始终跟着大公子。” 奚实闻言感动,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又说了些琐碎事,待奚实脸色缓下来,毕薇才收拾了碗盏出来。 她是大公子身边最得宠的侍女,在这营中自有单独的一顶小帐,帐帘落下,毕薇脸上的温顺便褪了个干净。 她没点灯,先摸到枕下,指尖触到利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离开京城后,勾玉翡同他们分开走,晁肃没有带她去北境,而是一路西行,查了许久,才发现桑金与那伙人当年真正的主子就是敬西王。当初揭穿晁肃身份、把他逼出京师的,也极可能正是此人。 敬西王早晚会反,晁肃需要一个能混入王府的人。 褚尔便毫不犹豫道:“我去。” 于是她便成了毕薇,成了敬西王府大公子奚实的贴身婢女,暗里传信。 外头传来三声夜枭叫,褚尔知道,是晁肃催她走了。 伯实已开始查人,她留不得,她也不打算再留,该传的都已传出去,她把枕下利刃握在手里,钻出帐子,借着巡夜的火光往营外走。 趁着巡卫不注意,她急走,出了营门,夜色晁肃坐在马上,朝她伸出手,说:“上来。” 她几乎要笑起来,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马蹄声如暴雨般追来,晁肃脸色一沉,挥鞭,马匹嘶鸣着冲了出去。 褚尔回头,见追兵已逼至二十步外,有人高喊:“拦下他们!” 晁肃一手持缰,一手护在她腰侧,俯身催马,夜风灌满衣袖,路旁枯枝抽打过来。马匹载着两人,渐渐吃重,追兵中有几匹快马却越追越近。 “放我下去。”褚尔说。 晁肃没应声,只将马催得更急。 一支箭射中马臀,马痛嘶一声,险些将两人掀下,褚尔趁机挣开晁肃的手,就势一滚,滚入路旁枯草丛中。 “褚尔!”晁肃厉喝。 褚尔已经爬起,朝追兵方向迎出两步,手中利刃横在身前。她回头望了他一眼,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笑了一下:“走。” 追兵瞬间围上,十几柄枪矛逼住她,晁肃的马仍在向前冲,他勒缰回望,眼中像要滴出血来。褚尔已被按在地上,仍仰着头,冲他喊:“快走!” 晁肃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嘶一声,钻入黑沉沉的夜色,几骑追兵紧追不舍,渐渐被甩在身后。 伯实打马赶到,举火把照见地上的人,眉梢微挑:“毕薇姑娘,深更半夜,这是要去哪儿?” 褚尔半边脸贴着地,嘴角被磕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淌,她没答话,只望着晁肃消失的方向,低低笑了一声。 伯实让人把她捆了,又吩咐:“追!别让人跑了。”追兵应声而去,可夜色浓重,早没了晁肃的踪迹。 褚尔被拖起来,双手反绑,押回营地。 火把簇拥下,敬西王已出了大帐,负手站在营中,脸色阴沉,伯实上前低声禀报:“同伙逃了。” 敬西王看向褚尔,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好,好得很。本王身边,也养出信鸽了。” 褚尔不答,只扬了扬下巴。 敬西王问:“你叫什么?” 伯实忙道:“她化名毕薇,真名还没问出来。” 敬西王点点头:“带下去,别让她死了。本王倒要看看,你替谁递的消息。” 两个士卒把褚尔拖走,经过奚实帐前时,奚实闻声出来,见她发髻散乱、满身是泥,先是一惊,随即脸色煞白,指着他:“你……你……”终究没说出囫囵话。 褚尔没看他,只在经过时低声说了句:“可惜了。” 可惜没能早些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结局 属于她的雪 第131章 结局 属于她的雪 十月, 天已经凉了下来,连日秋雨将官道泡得泥泞不堪,秦式微远远望着信州方向起伏的丘陵, 只觉得时光飞逝。 张应殊在她身侧,手中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她那边, 自己肩头却已被细雨淋得半湿。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袖, 没说什么,只把伞又往他那推了推。 “昭州、宣州都来了信。”张应殊低声道, “说没见到奚淙的踪迹。” “那他应该去了信州。”秦式微吐出一口气。 数月转战,从玉州到昭州, 从昭州到宣州, 叛军节节败退,可敬西王始终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眼看要抓住, 又被他从指缝间溜走。 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信州, 那是信王的地盘,也是敬西王最后能倚仗的一张牌。 “晁大人醒了吗?”秦式微问。 张应殊摇头:“还没有。军医说他是力竭加上旧伤复发,又淋了雨,身子被掏空了。这几日一直昏睡着, 偶尔醒来也只叫褚尔的名字。”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 他们是在从宣州往信州进军的路上遇见晁肃的。 那日韩炳领着一支斥候轻骑沿山道搜索, 在一条溪涧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人,韩炳本以为是逃兵,差点一刀砍下去,好在那人嘴里喊着秦式微的名字。韩炳把人带回来时, 晁肃已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秦式微才知道一直以来的神秘来信是他们所写,让军医尽力救治,又命人往信州方向放出斥候,务必找到褚尔的下落。可这么多天过去了,消息却像断了一样。 秦式微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信州城墙,说:“明日,一切就该尘埃落定了。” 她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大仇得报前的快意,也没有大战将临的紧张。 只有一种很沉很静的疲惫,绵绵地压在骨头缝里。 这一夜,她失眠了。 次日天未亮,她披甲上阵,大军列阵于信州城下,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青白。她骑马立在军前,将手中长剑高举过顶,喊了一声:“攻城。” 将山城,破。 化饶城,破。 蕲城,破。 信州治所门游城,破。 城破得比秦式微预想之中的还要快,叛军军心早已溃散,敬西王的那些死忠或战死或自尽,连同他的亲子也被秦式微斩杀,剩下的连巷战都没怎么打。 信王被项骁从地窖里提出来时,浑身抖得筛糠一般,秦式微问他:“奚淙呢。” 信王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城中那座早已被叛军征用的原知州府方向:“……他……他说在那里等公主……” 秦式微带着人过去,项骁领兵将知州府围得水泄不通。 那府衙灰墙斑驳,飞檐损毁,府门大开着,她回头看了霍十六一眼,霍十六会意,先领着两个暗卫在周围探了一遍。 片刻后他折回来,面色有些凝重:“殿下,外院没有伏兵,后堂与两侧廊道也空无一人,人都聚在正堂里,大约四十余个。” 秦式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警觉。 奚淙不逃,不走,不把兵布在门外,反倒把人全收进正堂,这不像是困兽之斗,倒像是有一张网已经张好了,只等她迈进去。 她望着那扇洞开的府门,缓缓道:“让项骁带人守住前后左右所有出口。若抢出人,不要恋战。”她说完,把腰间火铳压了弹,当先迈进了府门。 正堂的门大敞着,堂中光线昏暗,只有东南角几盏半旧的油灯还在燃着,奚淙就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穿一身紫袍,膝盖上搭着一块半旧的毡毯,像是畏寒,褚尔被绑在他斜下方的一把圈椅里,双手反剪,低垂着头,几缕碎发混着干涸的血贴在颊边,不知是醒着还是昏着。 她身后并排立着十来个刀手,个个屏息静气。 秦式微刚踏进门槛,奚淙便抬眼看过来。他生得俊雅,此刻被灯一照,那副好皮相便愈发显得从容,像被围困的不是他,而是秦式微。 他上下端详了秦式微片刻,竟先笑了,说:“明昭公主,久闻大名,不如一见。”他咬字又轻又缓,“你与你娘,确有几分相似。” 秦式微没接话,只把目光从褚尔身上移到伯实身上,伯实立在褚尔身后,一只手按着刀柄。 奚淙见她不语,也不恼,自顾自从旁边的小炉上提起铜壶,往一只青瓷盏中倒茶,水汽升起,带着一股陈茶的苦香。 他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又朝秦式微推了推,说:“算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叔父。”他笑了笑,“过来喝杯茶罢。这几个月你转战数州,怕是连一杯热茶也没好好吃过。” 秦式微站在原处没动,看着他,眉目间全是讽刺:“你这声叔父,还是带去地下叫你的侄儿们听罢。” 奚淙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刚要再说什么,收拾完残兵而来的韩炳已从门外冲进来,手中握着刀,身后跟着几个亲卫,可还没等他迈过门槛,奚淙忽然抬起手,像做了个极随意的手势,伯实手中那把小刀应势而起,极快地往褚尔垂下的手臂上一划。 血从她小臂上涌出来,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褚尔的身子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痛吟。 “韩炳,退下。”秦式微喝道。 韩炳僵在门口,到底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半步。 秦式微又看向奚淙:“拿人威胁我,你便只剩这点本事了?” 奚淙端着那盏茶,也不喝,只缓缓转动杯身,说:“有没有本事,要看这茶你喝不喝,坐。” 他的话让满堂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秦式微看了眼褚尔,抬脚走过去,在奚淙右边坐下。 奚淙满意地笑了,说:“尝尝,这大约是这城里还能找到的最好的茶了。” “放了东西?”秦式微问道。 “断肠毒药。”奚淙笑着颔首,“你该不会以为你杀了我妻儿,忠仆,我还会放你一马吧。” “对你等心思狠辣之人,我不会有这种奢望。” 奚淙大笑起来,格外瘆人,“你说得不错,本王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威胁这招对你,确实有效。” “你喝,还是不喝。”奚淙冷不丁收了笑,目光像蛇一样锁着秦式微。 他话音一落,项骁便拔刀,奚淙的暗卫也拔剑。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心急。”奚淙望着秦式微,又重复了一遍,“你喝,还是不喝。”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秦式微神色平静,陈述道:“你也走不出这座城。” 奚淙笑而不语,眼底却翻涌着一层困兽般的光,伯实的刀移到了褚尔的脖子上。 “既然你不想喝,那就请这位小娘子去阴曹地府走一趟了。” “慢着。”秦式微缓缓伸手,端起了那盏茶。 项骁和韩炳同时出声,一个喊“殿下不可”,一个喊“将军”。 奚淙脸上闪过满意的神色,死死盯着秦式微的手。 无视属下的声音,秦式微动了动手,看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晃,映出一张冷淡而疲惫的脸,接着砰地一声磕在桌上,同时火铳对着奚淙。 “我不想喝,没人能逼我。” “这回,我也想问你,放不放人?” 奚淙却在主座上大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像许多年没有这般痛快过。 他笑够了,才慢慢端起自己那盏茶,自己饮了一口,语出惊人:“要是想死,你就轻轻一拨。” “猜猜这堂下埋了多少斤硝石,你带进来的人,你留在外头的人,还有你自己,若此刻点上一把火,能有几个走得出去?” 秦式微难掩惊异,飞快地扫视四周,墙角处,有一块被重新砌过的砖,缝隙里露出半截黑色引线,她看清了,望着奚淙:“你把自己的退路也埋了。” “退路?”奚淙收了笑,眼底终于透出那种困兽才有的狠厉,“本王要退路,便不会等到今日。你来之前,信州是本王的,你既然能一路打进来,便该知道,本王这一局,从来不是要活。” 他说着,慢慢举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火折子,火折子已经燃了,映着他那张因疯狂而显得有几分扭曲的脸。 “那就一起死!”他脸上露出快意的笑,眼中全是偏执与疯狂,秦式微咬着牙,火铳对着他,可她不敢开。 火铳一响,火星溅出去,地上的火油、墙角的引线,任何一点星火都可能把这整间正堂掀上天。 她不能让外头那几千将士,为了一个疯子填命。 “都退出去!快!”她厉声道。 韩炳骂了一声,没有退,反而要上去抢那火折子,奚淙身后的暗卫立刻围拢。 “都别想走,给我死!”奚淙话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多年筹划毁于一旦,他不想活,这些人也别想活。 “秦令华你该死,你的女儿也该死。” 要不是秦令华和霍嶂,他早就成了天下至尊! 他发疯,秦式微则是看向其余人:快走! 霍十六和韩骁咬咬牙,只能慢慢往外退。 正僵持着,门外有人走了进来,这人穿着一身半旧玄衣,上面还沾着泥水。他一路走到正堂门槛外,才停下来,抬眼看着满室剑拔弩张。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奚淙手中那点火光上。 “蠢货。”霍嶂缓缓开口。 奚淙先是一愣,随即像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嘶声大笑:“你果然没死。可你来了,就同本王一起死罢!” 霍嶂没有理他,反而从腰间拔出火铳,对着奚淙的手腕就是一枪,火折子从奚淙手中震落,滚到地上,火光闪了闪,便熄了。 并没有炸开! 奚淙惨叫着捂住手腕,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嘶声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埋在堂下的火药,三天前就被人换了。多年未见,还是如此不入流。” “怎么会——”他脸色变得惨白。 秦式微率先反应过来,她手中的火铳直指伯实,扣下扳机,伯实还没有所动作就应声而倒。 项骁和韩炳带着人冲进来,刀光一片,秦式微快步走向褚尔,先扯断了她身上的绳索,又拿布条压住她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处。 褚尔勉强睁开眼,看见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秦式微安慰道:“是我。” 褚尔笑了一下,眼泪混着血一并滑下来。 秦式微让人把褚尔抬出去,又命项骁把剩下的人全清了,她走到墙角,伸手把那段引线扯出来,才发现那引线的另一头根本没连着什么。 奚淙还倒在主座前,右腕被霍嶂一枪打穿,血汩汩地往外冒,他胸口挨了一刀,是方才混战中被项骁所伤,正歪在太师椅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此刻俊雅尽丧,只剩满脸尘土与血污。 他还没死透,睁着眼,看见秦式微朝他走来,眼珠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混着血沫,听不真切。 秦式微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离得极近,前一刻还在隔桌对坐,此刻却是一个俯视,一个濒死。 这个人,害死了她娘,让西境六州血流成河。 “你方才说,我娘该死。” “那你就先去下面,亲口对她说。” 奚淙忽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尖利而含混的声音,脸上恐惧,秦式微没有再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她拔下腰间的峨眉刺,对准他心口,刺了下去。 噗的一声。 奚淙的身子猛地一挺,随后软下去,他的眼珠仍朝着上方,一动不动了。 她的恨意也终于了结。 秦式微将峨眉刺抽回来,在他肩头的衣料上慢慢擦净,插回腰间。 她站起身,转过头来。 霍嶂立在门槛外,逆着天光,看不清表情,随即转过身出去了。 秦式微跟上去,看见他肩头有一片被血浸透的衣料,大约是在路上受的伤,犹豫片刻,她问:“你没事吧?” “无事。”他忽然又说:“这次的事,是个教训。” 秦式微说:“谢谢。”她没再追问霍嶂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来,又是怎么知道敬西王要在信州摆这一局。 这个人太可怕,看似许多事情从不过问、却永远先人一步。 若他是自己的敌人,她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什么?”霍嶂忽然问。 秦式微脱口而出:“还好你不是我的敌人。” 霍嶂沉默片刻,“回京之后,我会上书告老还乡,你以后便不必再想这些了。” 走了一段,前面的人像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说:“这一路,你做得很好。”他说得极不自然,他没对孩子说过这种话,连陆闻涉也从未夸过。 —— 历时半载的三王之乱,终于在那个十月落下帷幕,大军班师回朝,京中早已得了消息,从城门到宫门,沿街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秦式微骑在马上,道路两旁人声如潮。 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踮起脚朝马上望,一边望一边对怀里的孩子说:“快看,那便是咱们的女将军。以后蛮子再不敢来抢粮食了。”孩子还小,听不懂,只拍着巴掌啊啊地叫,妇人却笑得满脸都是泪。 几个从西境逃难到京城的百姓,挤在道旁,不停地作揖。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一条袖管空荡荡的,被身后的人挤得东倒西歪,却仍拼命朝前挤。他高声喊着:“娄州城破那日,是我亲眼看见军旗插上来的!我那被蛮子抓去的儿子,就是公主带兵救回来的!”他喊得声嘶力竭,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带上了哭腔。 再往前走,是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士子。他们不像旁人那样喊叫,只并排站着,朝秦式微长长一揖。 有人低声道:“西境六州,一年之内尽数收复。这等军功,古来名将也不过如此。”旁边同伴接口:“莫说女子,便是当世男儿,又有几人能比。” 人群里的叫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公主千岁!” “镇国大长公主!” “以后谁再说女子不能上阵,先叫他来同我说道说道!” 太皇太后代幼帝下旨,赏赐如流水般抬入公主府。 霍相上书请辞,帝允,命镇国大长公主辅政。 霍嶂走的那日,秦式微带着霍三与几个旧日相府的随从,一路送到城南十里亭。 幼帝准了他告老的折子,朝中有人说他功高震主,有人说他激流勇退,也有人说他是给年轻的天子腾位。 真正的原因,只有秦式微心里清楚,霍嶂不是退给旁人,是退给她,他把全部都要交给她。 马车停在官道旁,车是极寻常的青布马车,没挂霍家的标,也没带多少行装。 霍嶂就站在车前,穿着那身半旧的玄色袍子,头发以一根素簪束着,他见她来,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这会儿该在枢密院议事。” 秦式微说:“一日的会,晚去半刻也无妨。”她走到他面前,把一样东西放进他手里。霍嶂低头一看,是那枚鱼符。 “这个我用完了。你带着走,路上若有什么难处,也能叫人相认。” 霍嶂还给了她:“本就是留给你的,我这一路,用不上这个。”他顿了顿,又道,“我本不打算让你知道我去哪。你既来了,我便说一句,我要去溪头乡。” 秦式微一怔。 “那地方很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娘种了许多东西,你去了,若还活着,就替我浇浇水。” 霍嶂嗯了一声,他望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把许多话都化在这一眼里。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在她头顶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只是停了一下,像在给一颗没长大的芽遮了遮风。 “别学我。” “好。”她毫无犹豫,清楚的叫了那个称呼,“父亲。” 那辆青布马车沿着官道越走越远,渐渐小成一粒灰点,最后连灰点也散了,天边有雁成群飞过,叫声悠长。 想到霍嶂最后那淡淡一笑,她忽然有点想秦令华。 想那棵枇杷树,想溪边浣衣的清晨,想她娘躺在竹榻上,病得昏昏沉沉时还在嘟囔说要吃烧刀子。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终于把头低下去,深深呼出一口气。 霍三小声问:“殿下,还去枢密院吗?” 秦式微翻身上马,缓了缓神,说:“去。” 此后两年,西境虽仍有小股蛮族扰边,朝中却再没人敢轻易看轻这位年轻的长公主,秦式微坐镇京师,外抚诸州,内整吏治,一边让西境诸州休养生息,一边将梁映荷四处寻来的良种往各州推广,政令一条接一条地颁下去,起初还有人阳奉阴违,秦式微铁血手腕,绝不容情,后来朝中的杂音便也渐渐小了,户部的账一年比一年好看。 梁映荷才从克州回来,路过茶馆,听闻有臣子上书,请陛下为镇国大长公主选驸马,她连家都没回,先往公主府跑了一趟,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去,连茶都没喝一口,便问:“那姓冯的是谁?怎么还管起你的婚事来了?” 秦式微正埋在一堆折子里,眼皮都顾不上抬:“冯元方,冯家的。年前刚从礼部提上来,最是守旧。最看不惯我这样不嫁人的。他昨天还夸了张应殊,说张大人上表论政,颇有古风。今日便给我来这一出,一面说我该选驸马,一面又拿张应殊当牌坊使。” “张大人什么反应?”梁映荷立刻来了兴致。 秦式微手中朱笔没停,只说:“他呀。昨晚在书房同我说,这位冯大人的长子,在礼部任上私受了蛮族行商一对玉璧。今日中午,御史台的折子便递上去了,冯元方因着教子无方,这几日大约要在家闭门思过了。” 梁映荷啧啧称奇,又觉得张应殊这样的人,竟也会公报私仇,可见是真被惹着了。 她在秦式微对面坐下,东拉西扯许久,到底还是把最想问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登位?” 语气带着激动,老天奶,谁能想到啊,她们穿越女还是有就业前途的,这可是女帝啊。 秦式微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这两年来,问过她这个问题的人不少,秦韫素问过,卫飞白也问过,连梁映荷都不是第一回 提。 她每次都只笑,说:“等时机。” 而这回,秦式微忽然问:“你那些水稻种子,今年收成怎么样?” 梁映荷立刻正色起来,说:“好得很。拿了三处庄子试种,产量比本地稻种高了近四成。若再改良两年,西境那些荒地也能种。” 秦式微听了,便笑了,“那便不远了。” 丰安三年初,幼帝下诏禅位,让位于镇国大长公主秦式微,改年号永昌。 或许是朝中早有准备,又或许是霍嶂留下的底子太厚,反对声竟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小。 登基那日,正好是鹅毛大雪,秦式微穿着太皇太后亲自督造的玄色龙袍,从承明殿前的玉阶上一步步走上去,百官俯首,山呼万岁。 秦韫素立在她身侧,眼里少见地浮着一点笑,秦式微从她手中接过玉玺,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溪头乡那个竹篱小院里,秦令华拍着她的背说,等你去京师看雪就知道了。 京师的雪,已不知落了多少场了,如今也是有一场属于她的雪。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便让满朝哗然,封卫飞白为征西元帅,率军收复潘、庆二州,驱逐蛮族。 朝臣中仍有几个老顽固出来反对,说女帝临朝已是不该,如今更让女将掌兵,实乃亘古未见。 秦式微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祖宗没做过的事,本朝做了,又如何。国土沦陷,百姓为奴,朕若不收回来,才真不配坐在这里。” 满殿便静了,卫飞白领旨出京,不过一年,不仅收复了潘、庆二州,更将蛮族一路驱至西川河以外,可谓是不世功绩。 捷报传回京师那日,秦式微正在御书房看折子,闻言只是笑了笑,说:“朕就知道。” 卫飞白回京谢恩时,身旁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胡服,与从前判若两人,可秦式微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陆闻涉。 秦式微这才知晓,陆闻涉这些年隐姓埋名去了蛮族,后来入赘了乌桓部一个小部族,又劝服那部族首领归顺大周,这次卫飞白西征,陆闻涉从中牵线,才让周军少死了不知多少将士。 “照律封赏。” 卫飞白和陆闻涉领了旨,叩首谢恩,起身时后者忽然抬头看了秦式微一眼,秦式微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倒退着出了殿。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慨然。若不是这个人当年逼她上京,她大约还在溪头乡的那个竹篱小院里。 “在想什么?”张应殊从后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度正好的药。 秦式微因着熬夜批折子,感染了风寒,张应殊便陪她住在宫中,好照料她。 秦式微接过药,饮了一口,皱起眉来:“在想陆闻涉。” 张应殊在她身侧坐下:“你倒是关心他,可知道他如今已为人父了。” 秦式微放下药碗,侧过头来看他,笑盈盈道:“我只是想,若不是他,我大约也不会到京城,更不会遇见你。” 张应殊说:“就算没有他,我们也总会相遇的。” 秦式微只是伸出手去,穿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握,张应殊把她的指尖慢慢拢进掌心里。 窗外的阳光正明晃晃地洒下来,把整座皇城的飞檐都镀成了一片柔和的金。 “冯元方今日又上书了。”秦式微忽然说。 张应殊挑了挑眉:“他倒是不长记性。” “他说我该纳后宫,为大周宗庙计。”秦式微慢慢道。 她将他的手拉到面前,拿脸贴了贴他的掌心,说:“我答应了。” 张应殊僵了一下。 秦式微抬起眼来看他,眼里全是忍都忍不住的笑:“我同冯元方说,既是选人,便由他亲自做媒,让他上张家,去问问我们的张大人,可曾婚配,可愿入主中宫。” 张应殊怔住了,外头的风忽然大起来,卷着几片海棠叶敲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他望着面前的人,这个从溪头乡一路走到如今、从明昭郡主走到镇国长公主、再走到龙椅之上的女子,他缓缓俯下身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臣,求之不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写完放出来了,算是大长篇,番外就设成福利番外,免费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