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 策师傅今天复国了吗》 第1章 [bl同人] 《(剑三同人)策师傅今天复国了吗》作者:耶格尔咕【完结】 简介: 燕天德三年,铁勒南侵,杀天子,焚京城。 大燕灭,乱世起。 * 李系,字花萝(划掉)华洛。 铁勒第一次南下时,李系弃笔从戎,北上抗胡,最后战死沙场,享年三十二岁。 死后,李系穿到了现代,成为一个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他普通地上学,普通地考编,普通地上岸,普通地下班后在剑网3里上班。 某天,李系开着他的天策大号一边指挥战场一边一头扎进红名堆战八方时,一道红光闪过—— 他又穿回了原来世界……的一个战场上。 流矢擦耳飞过,金戈铁马,战鼓擂擂。 懵逼之间,一名染血的副将塞给他一个玉匣:“少将军,带着玉匣突围!去凉州找龙武军大帅!” “这是终结乱世的关键——光复大燕国祚,就靠你了!” 李系:……啥?我? 等等—— 他手里这把枪,怎么这么像他天策号上刚半价拓印的泣血? 他身旁的白马,怎么这么像他的莎莎? 而他脑子里的“系统”,怎么这么像剑三界面? ……怎么肥四?! 系统: 【任务追踪(主线):西行千里送秘宝 | 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0/1)】 【任务追踪(主线):海誓山盟 | 找到一个心上人确认关系:(0/1) 】 李系:?! * 小剧场—— 五十万龙武铁骑阵前,风雪漫卷。 龙武大帅裴啸之缓步走到李系身前,将那件象征帝制的玄黑冕服,轻轻披在他身上。 大将玄甲覆霜,眉目间煞气未散,然那双狼眸望向身前之人时,眼中凌厉尽敛,变作惊人的贪婪。他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且危险: “华洛,你要天下太平,我便为你荡尽这乱世烽烟。” “既然江山归你……那你,归我可好? 冷静沉稳东都狼受 x 野性难驯西北狼攻 食用指南: 1. 纯架空古代,作者文盲,非历史考据,燕纯指代北方燕地 2. 受带剑网三系统穿越,门派技能为天策,不是剑三里太极宫的越王李系(只是同名同姓),攻为土著;完全没玩过剑三也不影响阅读,可放心入坑 3. 此文乃作者饿得满地乱爬最终为爱发电产物,非完美,不喜勿喷,么么啾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 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系统 剑网3 主角视角李系(慕容系)互动裴啸之(裴施无畏)配角莎莎(里飞沙·踏秋) 其它:剑网3,天策 一句话简介:兄弟是一定会变成妻子的 立意:君子不患无位,患何以立 第1章 突围 李系又穿越了。 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李系如往常一样,普通地下班,普通地去剑网3里上班,普通地指挥战场,割人头、攒威望、赚战阶。 今天的地图是浮香丘。 他调了调麦克风,扫了一眼团队配置,迅速在脑中排兵布阵:“奶秀、藏剑和毒经去东三,霸刀、奶花和气纯守南六。先把旗子占了,箱子刷新后藏剑和霸刀负责背箱,其余的跟我去中间打团。” 团队频道里,一排“1”刷了上来。 倒计时归零,双方同时出门。 李系策马当先冲上中路桥,对面的人也刚好到,大战一触即发。 早已做好准备的策师傅瞅准时机,绕后开山起手接风、沧月推,车悬阵螺旋打伤害。 “大家做得很棒!我们得分比他们快,就这样配合,这把稳赢!加油!” 他一边盯着小地图观察局势,一边指挥团队追击输出,不忘喊话求奶妈关爱。血条见底的前一刻,果断开虎溜走脱战,撤到后排等cd转好再战。 “来,继续冲他们!” 【“杀一下”】 【“黄泉路遥,珍重!”】 【“慢走不送!”】 【“还有谁”】 电脑上,击杀语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李系勾起嘴角。 嘻嘻。 古有赵子龙七进七出,今有策师傅车悬阵旋转收人头。 如此快意潇洒纵情洒脱—— 这——就是——天策! 团队频道里,小伙伴们也聊得热火朝天。 【wok!指挥这伤害也太猛了吧!】 【不愧是花萝哥!】 【等下,这个【李系花萝】是指挥?声音好好听,但怎么id这么骚[#笨猪]】 【哈哈哈哈我也觉得!】 【大概这就是天策和花萝之间的羁绊吧[#笨猪]】 李系瞥了眼频道,无奈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正经天策,花萝友好的那种天策好吧?” 团队频道里继续刷: 【谁家正经天策id里带花萝?[#鄙视]】 【李系花萝?你系花萝,那我系什么?[#鄙视][#刀][#刀]】 【李系花萝?你系花萝,那我系什么?[#鄙视][#刀][#刀]】 【噫,好骚啊[#笨猪]】 本来因形势大好而唇角上扬的李系看到这调侃加复制,嘴角瞬间垮下来。 不嘻嘻。 要说为什么他id里有花萝—— 当初起名的时候手滑打错了字,本来想叫“李系华洛”,结果“华洛”打成了“花萝”。等他反应过来后,发现改名还得花六十块钱,遂果断拒绝。 改名?改什么名? 六十块钱,再添六百二十八韭个盒子不香吗? 这时,电脑突然黑屏。 李系愣住了。 这……怎么肥四? 然而不待他起身去检查电脑,眼前突然爆发出一阵红光,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 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 肺部被猛力压缩,前额叶像是被无限拉长,化作无数根丝线穿过灵魂,带来阵阵战栗。 “轰——!” “杀啊——!”“杀!!” 喊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李系耳膜生疼。 他猛地睁眼。 入目是漫天烽烟。 “嗖——!” 一道流矢破空而来。!! 李系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偏过头。 铁箭贴着他的耳廓射向身后,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他侧目,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名大臂系红巾的民壮直挺挺地从马上栽落,咽喉处插着那支铁箭,手中的大刀同尸体一同坠落在地。 民壮的脸刚好朝向李系,双目瞪圆,像是在盯着他看;面部肌肉挤在一起,狰狞又可怖。 死不瞑目。 李系呼吸停滞,瞳孔骤缩。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这、这…… 他环顾四周。 残阳如血,斜照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远处城墙坍塌了半角,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映着天幕,将半边天烧得焦红。 金戈铁马,旌旗蔽日。 高举着蓝色狼腾旗帜和“朔”字大旗的重甲铁骑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铁蹄踏过之处,惨叫不断,血肉飞溅。战鼓擂擂,号角长鸣,刀光剑影间,兵刃相击之声不绝。 血腥气混着焦糊的火药味铺面而来,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两军交战正酣。 一方是头插翎羽、扛着苍狼“朔”字旗的胡虏骑兵,铁骑踏处,扬起漫天沙尘;另一方是大臂缠着红巾的中原步卒与零星骑兵,甲胄老旧,兵刃卷缺,在那铁骑洪流前苦苦支撑。 地上尸骸枕籍,血污漫流,多是红巾军。 胡虏骑兵已截断退路,形成合围之势,包围圈如绞索般一寸寸收紧。 杀阵已成,胜负已分。 “少将军——!” 身侧蓦地有人纵马向他奔来,满脸血污,声音悲恸。 来人一身老旧甲胄,大臂系红巾,头上也裹着红巾——不知是原本便是红色,还是叫血浸透了的。他面容沧桑,虎目泛红。 “将军口令,命您带着玉匣突围!”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肚,越过遍地横陈的尸首,来到李系身前,踉跄着几乎跌下马来。 李系赶忙伸手扶住他。 “小将军。”红巾汉子喉头哽咽,将一只漆黑的墨玉匣硬塞进他怀中,“将军……将军他战死了。” 李系低头。 玉匣不过掌心大小,冰冷的墨玉上雕着金乌衔日的纹样,匣面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温热尚存。 玉匣?龙武军? 什么东西? 等等,龙武军,他好像在哪里…… “将军死前托我转告您——”红巾汉子死死握住他的手臂,声音沙哑:“这玉匣是终结乱世的关键。务必亲手交给漠北节度使,也就是龙武军大帅。” 第2章 他虎目噙泪,却字字铿锵: “今神州陆沉,腥膻遍地。幸大燕气数未绝,据说当初先帝死后,皇后于京畿诞下一遗腹子后去世。而皇子则流落江湖,下落不明。寻天子,止干戈,复中原……此千钧重担,现今唯少将军一人可当矣!” 李系目光微动。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字里行间的家国之志与慷慨之气,令人动容。 可…… 他张了张嘴,正要发问——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重骑兵正朝他们的方向冲杀过来,马蹄所过之处,红巾军如麦浪般倒伏下去。 为首的将领大刀遥指李系,厉声高喝:“在那里!玉匣在河东军大将养子的手里——杀了他!夺玉匣!”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率队直冲过来。 “不好!是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红巾汉子脸色骤变。 他急急将白马缰绳塞进李系手中,催促道:“快,少将军,上马!” “带着玉匣去凉州!去找龙武军大帅!” 李系看着他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背影,看着他大臂上那抹比天边残阳还要浓烈的红色,右眼倏然一跳。 “那你怎么办?”他焦急道。 红巾汉子握紧长枪,回眸朝他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惧意,只有慨然赴死的坦荡。 “我?”他朗声道,“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他大手一挥,朝着周围的河东军残兵高呼:“兄弟们,保护少将军!助少将军突围——!!” 说完,他大吼一声,举枪直冲铁勒骑阵。 周围的河东军士兵们纷纷聚拢过来,将李系护在身后,也举着卷刃的兵器,视死如归地朝铁骑迎去。 为首的铁勒将领见状,唇角一勾,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那支箭破空而至,一箭射穿了红巾汉子的脑袋。 “不——!!张都头——!!”河东步兵们痛呼出声,目眦欲裂。 射杀张都头的铁勒将领放声狂笑:“哈哈哈——软蛋中原人!” 他一甩马鞭,提速冲刺,高声喝道:“上!宰了这群中原猪!夺取玉匣!” 令下如山,铁勒骑兵们一边放箭射杀,一边分作两路包抄,转瞬便将李系与剩余的十几名河东残兵围在当中。 四面皆是狼旗。 无路可退。 然而铁勒骑兵围住他们后,并没有立刻动手,反而骑着马绕圈而行,像是戏耍落入陷阱的猎物。 “李家小儿——!” 为首的铁勒将领策马上前,手中弯刀遥指李系,居高临下。 “抬起头来。” 李系缓缓抬头。 这胡虏将领生得锋眉亮眼、高鼻薄唇,目光阴鸷,带着一股鹰视狼顾的凶悍之气。 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 四目相对的刹那,阿史那·枭烈的隼目微微一睁。 落日余晖里,那中原小将身披银红鳞甲,几缕碎发被朔风拂过面颊。剑眉入鬓,星眸清冽,鼻若悬胆,薄唇如削。明明身陷死地,那双眼里却没有丝毫惧色与卑怯,反而透着一股清肃冷峻的锋芒。 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他策马又近几步,目光如毒蛇游走,将李系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如此儒少郎君,杀了……可惜。 “小郎君。”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玩味,“你养父李成已然伏诛,河东军败了。”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隼目微眯:“你这般的玉人儿,杀了实在可惜。本王素来怜香惜玉——你若肯乖乖投降,本王便破格收你做个男夫人,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的河东残兵勃然大怒。 “放你娘的狗屁——!” “铁勒胡狗休得侮辱我们少将军!!” 李系没有说话。 他只是直直地盯着阿史那·枭烈,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 一道无比熟悉的钟鸣旋律声在他脑海中炸响。 剑网3的启动音乐。 随着音乐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层淡淡的黑幕。紧接着,三个大字如白墨浮出,撞击后又倏然消散—— 【x山居】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听到这个。 【系统加载中……】 【系统加载成功。】 李系看着眼前浮现的淡青色角色选择界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界面里躺着他的天策成男大号。 熟悉的界面,熟悉的角色,熟悉的一切。 这不是他的账号吗? 他这是带着剑三系统穿越了?! 就思绪电转间,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怒吼——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河东残兵们开始了最后的反扑。 喊杀声如惊雷炸响,将李系从震惊中猛然拉回。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少将军,你还愣着作甚?!” 头发花白的老兵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快走啊!活下去!替大帅、替弟兄们……报仇!” 李系鼻子一酸。 他没有时间多想,迅速将玉匣塞进背包,深深看了一眼那些将他护在身后、正朝铁勒铁骑悍不畏死冲去的河东义士们。 然后,他咬紧牙关,点了进入。 【角色登录中……】 【登陆成功。】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气劲贯入四肢百骸,仿佛任督二脉尽数打通。 天策的技能涌入脑海,刻进骨血,融入本能。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李系猛地转身,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冲去。 一个扶摇直上。 然后蹑云逐月接二段跳。 枪尖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银弧,他整个人如苍鹰掠空,从两名铁勒骑兵的头顶飞跃而过,稳稳落在包围圈外。 “什么——?!” 阿史那·枭烈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怒意上涌,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弯弓便射—— “找死!” 李系眼角余光捕捉到那道破空而来的寒芒。 身体先于意识而动。 瑶台枕鹤。 他整个人向右侧倾倒,那支羽箭几乎是贴着他的鬓发飞过,带起一缕断发。 落地的瞬间,李系撑枪稳住身形,扬起头,双指抵唇—— 一声清亮的呼哨破空而起。 任驰骋。 百步之外,张都头留下的白马猛然昂首,四蹄刨地,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那气势凶悍得不像一匹寻常战马,沿途的铁勒骑兵座下战马纷纷受惊后退,连连嘶鸣,甚至有几匹直接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 白马横冲直撞,眨眼间便冲到李系身侧。 李系一把攥住缰绳,借力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驾!”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战场外疾驰而去。 “混账——!!” 阿史那·枭烈气得面容扭曲,厉声喝道:“追!都给本王追!抓住他——本王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他忽觉背脊一寒。 本能驱使下,他猛然抬头—— 只见那白马背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弯弓搭箭,箭尖直指他的眉心。 李系逆光而立,眸光冷冽如霜。 即将完全落下的夕阳将他的轮廓染成一道金红色的剪影。 乘龙箭。 弓如满月,弦声暴响。 “——!!” 阿史那·枭烈瞳孔剧缩,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揪过身旁的副将挡在身前。 副将闷哼一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那一箭的力道推得向后撞来。箭矢洞穿他的胸膛,去势不减,半截箭头竟硬生生将他身后阿史那·枭烈的胸甲撞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阿史那·枭烈后背冷汗涔涔,手臂都在发颤。 好重的箭…… 若方才挡在身前的不是副将,而是他自己—— 他不敢再想下去。 待他再抬头时,那白马已冲出数十丈外。 白马一路绝尘,骑白马的少将军挥舞着长枪,鏖战八方,将前来围攻他的人全部挑飞。 更诡异的是他**那匹白马—— 明明已被数十铁骑团团围住,无路可走,那马却像是开了天眼,总能在包围圈合拢前的一瞬找到缺口,猛然突进,将主人带离险境。 于是阿史那·枭烈便看见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青年郎,单枪匹马,硬生生从他千人铁骑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在万军丛中左冲右突,长枪翻飞,白马如龙,竟无一人能挡。 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色四合。 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3章 阿史那·枭烈策马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身旁的亲卫小心翼翼地开口:“三……三大王?” 阿史那·枭烈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底的恼怒、不甘与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欲念和贪婪。 “有意思。” 他勾起嘴角,舔了舔嘴唇。 “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么么啾! 馋剑三系统穿越文,还馋君0臣1(就那种乱世将皇文,将登基成皇,和自己的心腹大患终成眷属)的馋了好久。老文翻烂,四处觅食无果后,咕某最终决定:自、己、写! 本文为爱发电,由于作者馋这口馋得要死,所以绝对不会坑,小天使们可放心入坑,欢迎按爪 第2章 系统 风陵渡口,有间客栈。 客栈依水而建,一边是平川商道,一边是浩荡磅礴的黄河。 入秋了,河风裹挟着水汽与寒意,吹得岸边芦苇与狗尾草沙沙作响,也吹得人骨缝透凉。 客栈旁的渡口桥下,几艘乌篷船随波轻晃。河滩上,三两面容黧黑粗糙的船夫蹲坐在一处喝闷酒,眉宇间皆是化不开的愁苦。 “听说了没,”一个船夫抿了口酒,压低声音,“河东义军在平阳和铁勒人对上了。” 另一人闻言,手里的粗瓷碗一顿:“什么?铁勒又南下了?战况如何?” “唉……”先前说话那人重重叹了口气,“就前几天的事。李成大将军被乱箭射死了,还有前去支援平阳的各方豪侠义士……全部被铁勒人筑了京观。” “河东义军……全没了。” “什么?!”几个船夫齐齐变了脸色。 筑京观。铁勒人惯用的手段——将战死者与俘虏的尸首堆在一起,用土夯实,筑成高台,以此炫耀武功、震慑敌人。 何其残忍。 何其屈辱。 “苍天无眼呐!”一个老船夫猛地将酒碗摔在地上,浑浊的老眼泛红,“李将军那样的大好人……怎么就……怎么就……该死的铁勒胡狗!”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苦笑,望向北方,目光空洞,“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天德三年除夕夜,铁勒人焚了燕京、杀了皇帝,占了燕云十六州。打那以后,他们每攻下一座城池,就屠光那里的人,搜刮走所有的钱粮。要不是太原李氏的河东军一直在顶着……咱们这里,早就被踏平了。” “现在好了,太原城破,平阳府破。铁勒人恨毒了李氏,把他们全筑了京观。李氏亡了,河东军没了。” “平阳离风陵渡不过五百里,没了河东军,铁勒人若是继续南下……谁还能挡?” 无人应答。 秋风萧萧,吹皱一河寒水。河岸芦苇倒伏,哀声簌簌。 良久,老船夫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认命:“能跑的……就跑吧。” 他捡起摔破的半只酒碗,将里头残余的浊酒一饮而尽。 “像我这种跑不了的,能活多久,便是多久了……” * 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 一名戴着斗笠的年轻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水早已凉透。 船夫们的话顺着河风飘上来,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他耳中。 李系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斗笠下的瑞凤眼微微泛红。 铁勒南下、平阳、太原李氏、河东军…… 竟然已经过了二十年。 而天下也乱了……二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他第二次穿越。 他又穿回来了。 他本是大燕人,姓李,名系,字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二十岁那年,他进士及第,被派往云州任县尉。 彼时天下承平日久,朝中却已是暗流涌动。官场腐败,党争不断,边疆铁勒频频犯境,朝廷却只知一味求和、割地、赔款。 他上书言事,求朝廷增兵御敌,折子石沉大海;边关百姓饱受胡虏磋磨,朝堂诸公却只顾争权夺利。 二十五岁那年,他愤而摔笔,弃文从戎,投身边军,抗击铁勒。 天德三年初,铁勒大军南下,兵临云州。 他死守孤城,援兵不至,粮草断绝,最终城破。 天德三年末,他战死在云州城头,年三十二岁。 死后,他穿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太平盛世: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乱之苦。他在那里重新长大,读书、考试、工作,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子,除了身子弱了些,常生病外,基本无忧。 闲暇时,他也曾翻阅史书,想要寻找故国的痕迹。 然而现代的历史里,并没有他所来自的那个大燕朝,历史似乎在秦后便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了:现代史书中记载的鲜卑慕容氏燕,是在东晋十六国时期;而他记忆中的大燕发家于北地燕国旧地,祖上本是掌祭祀的慕容,规制礼法则近于唐末。 大燕朝从未存在过,而他的前世,似乎也只是南柯一梦。 李系垂下眼,看着茶杯中倒映的面容。 剑眉,瑞凤眼,细高鼻,薄唇。 与前世燕朝时一般无二,与现代时也一般无二。 李系长叹一声,轻抿了口凉透的茶水,继续点击脑子里的系统。 【是否加载“太原李系”的记忆?】 【是/否】 他选择了【是】。 下一瞬,一股庞杂的信息流涌入意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叫李系。 养父是太原河东军首领李成,养母是从燕京逃出来的大宫女李翠。 李系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李系”的生辰。 天德三年,腊月十五。 竟然和云州城破、自己战死沙场的日子是同一天。 记忆继续涌入。 这二十年里,原本的“李系”毫无自己的意识,仿若行尸走肉——没有喜怒哀乐,每日只知道吃饭、睡觉、练武、杀敌,旁人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木然以对,从不主动开口。 李成与李翠忧心不已,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后来听闻华山有位扶摇子,道法高深,能断人祸福、知天命玄机,便备了重礼,亲自上山相请。 那扶摇子却是个怪人。 他骑着一头青驴下山,行至李家门外,连驴都没下,只远远朝屋内望了一眼,便开始掐指起卦。 半晌,他忽地抚掌而笑,道:“妙哉,妙哉。此子命格贵不可言,乃帝王之相。只是魂魄不全,帝星未至,故而神智混沌,不似常人。” 李翠忙问:“敢问道长,如何才能治好?他可是——” 扶摇子摇了摇头,笑而不答。 李成又问。 扶摇子一甩拂尘,留下八个字: “静候时至,天下归一。” 言罢,他调转驴头,飘然而去,任凭李成如何追问,再不肯多说一字。 有了华山老祖这番话,李成与李翠虽不明就里,却也继续将“李系”当作宝贝一般养着。 所幸这孩子虽然灵智未开,却能生活自理,且天生神力、悍不畏死,上了战场便如杀神降世,屡立奇功。李成便顺水推舟,给他封了个少将军的名头,也好名正言顺地带在身边教养,为日后“帝星降临,天下归一”搭桥铺路。 直到三日前,平阳一役,李成战死。 临终前,他让手下张大彪将玉匣托付给李系,命他西行凉州,去寻龙武军大帅。 记忆到此为止。 李系睁开眼,眸光微沉。 二十年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却在心底留下一片难言的怅然。 李成,侠肝义胆,铁骨铮铮。 李翠,知书达理,坚韧温柔。 这夫妇二人皆是乱世中难得的好人。太原城破后,他们本可带着河东军残部退守关中,保全实力,却偏要以血肉之躯挡在百姓身前,死战不退,替一方黎庶撑起一片天。 他们待原身也极好。 虽知这孩子灵智不全、形同痴儿,却从未嫌弃过半分。二十年如一日,衣食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还请名师教他武艺,带他上阵杀敌,一心盼着他有朝一日能魂魄归位、成就大业,荡平乱世,还天下太平。 养育之恩,舐犊之情,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可这样的好人……终究还是敌不过乱世洪流。 李成死在了平阳府外,死在了胡虏的乱箭之下,至死都没能等到养子清醒的那一天。李翠更是早在五年前便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他们夫妇一生忠义,却落得个抱憾而终的下场。 李系垂下眼眸,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的,闷得发疼。 他与这二人素未谋面,这份养育之恩,原是属于原身的。可现下承载着这具身躯、接收了这二十年记忆的人,是他。 第4章 既来之,则安之。 这份恩情,他认下了。 虽不知那帝星魂魄是什麽一回事,但他会替原身好好活着,也会替李成李翠夫妇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 先查看一下系统吧。 他在逃亡路上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个系统和他在现代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系统完全不一样。 小说里的系统,不但会说话、发布任务,还十个有九个是话痨。 而他的这个系统,只是一个纯粹的操作系统,一个装在他脑子里的、没有安装任何智能助手的古早软件。 系统右侧任务栏里挂着两个任务: 【任务追踪(主线):西行千里送秘宝 | 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0/1)】 【任务追踪(主线):海誓山盟 | 找到一个心上人确认关系:(0/1) 】 没有任务指引,没有地图标记,一切皆需自行探索。 第一个任务还好理解,玉匣是养父临终托付,龙武军大帅在凉州,西行送宝,合情合理。 可第二个任务…… 李系盯着那四个字,眉头拧成一团。 神tm海誓山盟,这不是剑三的七夕的活动任务吗? 这俩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怎么看都没有吧!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最终像是认命一般,将目光移开。 算了,懒得吐槽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先这样吧。 看看别的。 李系点开角色面板,查看人物属性—— 【坐骑:里飞沙·踏秋】 看着那个熟悉的坐骑名字,李系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爱你,莎莎。 接着看其他的—— 【装备分数:???】 【气血上限:???】 【系统提示:暂无更多信息】 ……还真是个纯古早金手指系统,什么都没有。 李系默默点开背包。 500金砖,6000金,329银,91铜钱。 塞满两个梨绢落绒包的皇竹草,各种桌子、小药,几颗老玄晶,以及足足1400块小铁——70级到130级,每个级别各200块,整整齐齐放在背包里。 看来系统是将自己剑三账号里的资产原样复刻过来了。 李系看着那500块金砖,忽然觉得自己脸黑不出玄晶、做不成当季大橙武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在这乱世,有钱总比身无分文要强。 而且换算下来,他这已经不是“有钱”了。 是非常有钱。 五百万两黄金是什么概念? 比大燕鼎盛时期的国库还要充盈。 心念微动,一两金锭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与此同时,系统背包里的数字从6000金变成了5999金。 李系捏着金子放到嘴边,轻咬一口,然后瞳孔微震。 靠,能取得出来,是真金! 也就是说—— 他李系,现在是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人。 ……大概。 李系深吸一口气,将那两金锭收入袖中,底气一下子足了不少。 银钱充足,马草管够,甚至还能招兵买马。 把系统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后,他心里大致有了谱。 李系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汤浑浊,粗粝的茶梗在水中浮浮沉沉。 李系举起茶杯,望向窗外。 窗外黄河奔流,浩浩汤汤。 河风灌入窗棂,吹得他鬓发微乱。 李系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第一世,他人微言轻,能力微薄,上书言事无人听,弃笔从戎无人援。云州城破之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胡虏铁骑踏碎大燕山河,看着城中百姓哭嚎惨死,却无能为力。 他死在那座孤城的城头上,死在漫天箭雨之中,至死都没能等到朝廷的一兵一卒。 三日前,他初至此世,神智混沌,懵然未醒。平阳府破之时,他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将军战死、十万忠魂埋骨沙场,自己则如丧家之犬,仓皇逃命。 如此无力,如此窝囊。 李系垂下眼,看着茶杯中倒映的自己。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老天让他带着这个系统重回此世,那他便要将这金手指发挥到极致。 管它是天命还是差错,管它是轮回还是因果。 他要招兵买马,广结英豪。 他要找到慕容氏那位最后的皇子,辅佐殿下收复中原,恢复大燕。 在那之后,他要领军北伐,驱逐铁虏。 他要荡平这乱世。 他要这天下,太平长宁。 窗外,残阳如血,将滔滔河水染成一片赤金。 李系将茶一饮而尽,杯落案响。 就在这时—— “砰!” 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铮鸣。 一群人鱼贯而入,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住。 他们身着黑色短褐,腰悬朴刀,个个面带横肉,凶神恶煞,一看便是本地作恶的帮派混混。 茶水间里原本三三两两的客人顿时慌作一团,碗碟碎了一地,有人惊叫着想往外跑,却被恶棍一把摁住,刀架在脖子上,吓得浑身发抖。 李系不动声色,将斗笠压低了几分。 “都给老子老实点儿!” 为首的壮汉跨步走入茶水间,横眉冷立,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手中大刀寒光凛凛: “你们——谁是施无畏?” ==========作者有话说:========== 世界骚话1:兄弟你挺低调,名片上写着15万资历,绝世只写2 李系:【红温】 世界骚话1:“你最近被男人骗是什么时候?”“团长说这车必闪” 李系:【红温】 第3章 裴施无畏 “——谁是施无畏?给老子滚出来!” 李系手按在长枪上的手一顿。 施无畏? ……不是来找他的? 他慢慢将手放回桌上,眉头微松。 方才他还以为是铁勒人为玉匣一事发布了悬赏,引来各方势力缉拿。 既然不是冲他来的,那便不必打草惊蛇,静观其变便是。 “老子再问一遍:谁是施无畏?!” 为首的光头壮汉不耐烦地一刀劈开身旁的茶桌,瓮声瓮气地高喝:“老子数到三!再不出来,老子就把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一个——” “不必数了。” 一个慵懒散漫的男声从角落处传来。 “你爷爷我,在这儿呢。” 这话狂得没边,那嗓音却清越如玉罄,又似金石交鸣,悦耳非常。 李系微微侧目,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坐在另一侧临窗的位置,与他遥遥相对。 那人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去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与微微上扬的薄唇。 他身着一袭殷红单衣,左手腕间缠着几枚檀木佛珠,衣襟半敞,露出大片蜜色肌肤。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随意散漫,全无拘束。 此刻,他正单手执碗,仰首饮酒。 几滴酒液溢出唇角,沿着下颌的弧线蜿蜒而下,淌过滚动的喉结,划过厚实挺硕的胸膛,没入衣襟深处。 碗中酒尽,他随手将空碗往桌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 桀骜不驯,落拓疏狂。 被唤作“施无畏”的红衣郎君朝壮汉扬了扬下巴,语带轻蔑:“诸位乖孙,寻爷爷我何事啊?” 光头壮汉一愣,显然未料到此人竟敢如此放肆。 周遭的帮众们勃然大怒,纷纷抬刀怒指他道: “黄口小儿,安敢无礼!” “找死不成?!” 红衣郎哈哈大笑:“好胆!但这死的是谁,犹未可知!” 为首的光头壮汉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目光阴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 “就是你小子,买了浪惊天的船?” 红衣郎一脚踏上长凳,单手撑在桌案上,指节轻叩桌面,神态倨傲:“不错!” 光头壮汉冷笑一声,“浪惊天死了,他的船,现在归我镇龙堂所有!” “岂有此理!”红衣郎拍案而起:“银钱已付、船身刻印,那是我裴施无畏的船!你等如何能强取豪夺?” 光头大汉嗤笑出声,满脸不屑:“有何不可?小公子既如此傲气金贵,怎不见你的手下人出来护船?就凭你孤身一人,也敢在风陵渡与人谈买卖?” 红衣郎君双拳紧攥,指节泛白,却并未接话。 光头壮汉见状,愈发得意,叉腰大笑:“老子今日来这一趟,就是知会你一声——你那艘船,我们镇龙堂收下了;你给浪惊天的银钱,我们也一并笑纳了!” 他嗤地一笑,目光轻蔑:“风陵渡谁人不知,浪惊天与我镇龙堂势不两立。你小子偏要在这档口与他做交易,没取你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 第5章 说罢,他一挥朴刀,语带威胁:“识相的,趁早滚出风陵渡。否则——” 他拖长了尾音,面露凶光:“别怪咱们不客气。” “走了!” 光头壮汉一声令下,带着一众帮众大摇大摆地朝门外走去。 “慢着。” 红衣郎倏然起身。 他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却莫名令人背脊发寒。 镇龙堂壮汉脚步一顿,回头正欲发作,却听“砰”的一声,红衣郎随手一拍身侧桌案,厚实的榆木方桌登时四分五裂,碎成齑粉。 满堂皆寂。 李系瞳孔微震。 好深厚的内力。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似乎叫裴施无畏的红衣郎君:此人身形颀长,虎背蜂腰,站姿如松,一看便是自幼习武的练家子。 且方才那一掌的劲道,起码是个一流高手。 难怪此人年纪轻轻便敢孤身行走江湖,还行事如此张狂。 原是有恃无恐。 红衣郎拍了拍掌中木屑,朗声道: “在座诸位,多有叨扰。今日茶资,裴某一并结了,还请速速离去,免受池鱼之殃。” 话音落下,茶客们如蒙大赦,翻窗的翻窗,窜门的窜门,转眼便逃了个干净。 茶水阁里只剩三方人马:镇龙堂帮众,红衣郎,以及角落里端坐不动的李系。 红衣郎瞥了李系一眼,只当他是胆大凑热闹的,嗤笑一声,并不理会,转而将目光落在镇龙堂众人身上。 光头大汉见他给脸不要脸,竟敢当众挑衅,面色阴沉下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战斗一触即发。 一名帮众抄起渔叉,朝红衣郎掷去。 红衣郎轻笑一声,摘下斗笠,随手一掷。 斗笠破空而出,将渔叉击飞。 下一瞬,他从身后抽出横刀,足尖一点,身形暴起,直取光头大汉面门! 大汉骇然变色,本能抬刀格挡,却没想到朴刀竟然直接断了! 李系眼前一亮。 好凶悍的刀法! 红衣郎手中横刀刀柄漆黑,盘着一条金龙,刀刃银亮如月华倾泻,一看便是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利刃。 帮众们一拥而上。 红衣郎见状,不退反进,刀光霍霍,凌厉如电。 兵刃相交间,火星四溅。 转瞬之余,前来进攻的镇龙堂众的武器全被斩断,断刃坠落在地,发出声声脆鸣。 接着,红衣郎身上内力一震,磅礴气劲如潮水般涌出,将围攻之人尽数震退三尺! “砰!” 光头大汉后背撞上门梁,跌落在地。他艰难撑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茶水阁中央那道身影,目光怨毒。 红衣郎挽了个刀花,傲然而立。 河风穿堂而过,吹起他殷红的衣袂,猎猎翻飞。 李系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峰似刃,狼目含煞,鼻若悬胆,薄唇轻挑。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嗜血难训的野性,如同自莽原深处走来的狼。 眉目艳烈,狂放不羁。 李系在心里暗忖:此人武功不俗,刀法凌厉,气度非凡,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只是他初来乍到,对当今江湖所知甚少。 也许在去凉州的路上,该寻些地方志书或江湖小报,好生了解一番时局与江湖形势才是。 “孙子们,给爷爷听好了——” 红衣郎将横刀指向光头,语气森然:“三日内,将船送回渡口。否则,裴某亲自登门,掀了你们这狗屁镇龙堂!” 光头大汉在帮众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面色青白交加:“你……你给我等着!” “镇龙堂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连滚带爬地下了楼,转眼便没了踪影。 “嗤。”红衣郎冷笑一声,收刀归鞘。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地狼藉,桌椅碎裂,茶碗倾覆,竟连个落座之处都没了。 唯一幸存的,只有角落里李系落座的那一方桌椅。 李系察觉到他的目光,正欲开口相邀,哪知那人竟大咧咧地不请自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拎起桌上茶壶,自斟一杯,仰头便饮。 李系:…… 不是,兄弟你谁? 太自来熟了吧? 然而那茶水方一入口,红衣郎君的眉头便皱成一团,险些呛出来:“兄台,你这茶凉成这样了,还喝呢?” 不待李系答话,他又自顾自地灌了一口,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渴死我了,有茶总比没有强。” 李系:…… 红衣郎君一边牛饮,一边随口道:“这位兄台,怎的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抬眼,向李系望去。 “方才旁人皆作鸟兽散,唯独你稳坐不动。我原以为你是——” 然而他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红衣郎的目光落在李系面上,忽地顿住了。 斗笠下,那人剑眉入鬓,瑞凤眼微微上挑,鼻若悬胆,薄唇轻抿。 落日余晖自窗棂斜斜洒入,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噙着淡淡的笑,温和地看着他,仿佛世间只他一人。 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红衣郎怔了一瞬,只觉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何滋味。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竟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 李系被他盯得微微蹙眉,淡淡开口:“在下并非哑巴。” 嗓音沉稳,不疾不徐,有一种历经沙场、阅尽千帆的从容。 红衣郎君的眼眸倏然一亮。 “不是哑巴便好,不是便好。” 他放下茶杯,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唇角扬起一抹纯真直率的笑:“原来兄台不但相貌出众,气质出众,连声音也这般好听——” “认识一下?” 李系被他想到哪出是哪出的性子逗得弯了弯唇角。 竟是个赤子心性的妙人。 他本就有意结识这位青年英杰,便颔首笑道:“在下李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 他报的是前世的表字与籍贯。原身尚未及冠,并无表字;而现在他身负玉匣,铁勒人的追兵尚在身后,河东军李成养子的身份,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名高海内,家冠华洛。’好名字!” 红衣郎击掌赞道,眉飞色舞:“在下裴施无畏,沙州敦煌人氏。家中人都唤我狮郎,华洛兄若不嫌弃,也可这般唤我。” 原是河西人。 河西诸州素来佛法昌盛,也难怪此人会以菩萨的施无畏印为名。 而且……狮郎? 李系暗自咂摸这个小名,嘴角微扬。 倒是贴切。 此人一头浓密长发如雄狮鬃毛,眉目又生得艳烈张扬,确有几分睥睨天下的狮王气概。 只是这般初识便邀人唤小名,未免也太过自来熟了些。 “见过裴兄。” 叫小名是不可能叫的。 李系被他话语里那股不加掩饰的亲近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了话头:“不曾想裴兄竟是河西人士,不知此番来中原所为何事?” 见李系并未唤他小名,裴施无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也未强求,只掀了掀眼皮,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唉,我姓裴,祖上本是河东裴氏的一支,后来迁去了河西。家父去世前,时常念叨故土,我便想着替他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只是没想到,河东裴氏早在十年前铁勒第一次南下时,便已满门罹难,无一幸存了。” 说到此处,他抓了抓那如狮鬃般浓密的黑发,语气恢复了几分散漫:“根是寻不着了,我便打算回凉州去。本已买好了船打算渡河西去,哪知道半路杀出个什么镇龙堂,竟把我的船给扣下了……” “乱,中原真是太乱了!” 李系听闻“凉州”二字,眸光微微一动。 待听到他那句“中原太乱”后,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忍不住轻叹一声,“山河破碎,乱世浮沉,众生皆苦。也不知何时才能拨云见日,天下重归海晏河清。” 裴施无畏闻言,耸了耸肩,神色豁达:“时也命也,谁知道呢。”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系:“话说回来,方才旁人皆跑了,华洛兄为何不走?” 李系微微一笑:“实不相瞒,在下素来看不惯为非作歹之徒。幸有几分武艺傍身,方才本想着若裴兄有需,便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拱手道:“不曾想裴兄刀法超群,倒显得在下多此一举了。” 裴施无畏哈哈大笑:“那是自然!我的刀法,可是打遍河西无敌手!” 笑罢,他又看向李系,以及他身后背着的长枪泣血,目中隐有期待:“不过华洛兄既说有几分武艺,不知是何路数?改日可要讨教讨教。” 第6章 李系但笑不语,只是将话头一转:“方才裴兄说要前往凉州?” 裴施无畏点头:“正是。” 李系伸手摘下斗笠,露出真容。 落日余晖洒在他面上,映得其眉目清晰,神色诚挚:“实不相瞒,在下自中原逃难而来,听闻河西凉州有龙武军大帅护佑,太平安宁,便想前去投奔。只是在下不识西行之路,不知可否与裴兄同行?” 他确实不认得去凉州的路。若能有个熟悉河西的本地人同行,一路上定会顺畅许多。 况且……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爽朗豪迈的红衣郎君,唇角微扬。 这位裴兄弟,他确实挺喜欢。 说着,李系从背包里取出五两黄金,双手呈上:“自然,不会让裴兄白白捎带。此乃一点心意,还望裴兄笑纳。” 裴施无畏却没有去接那金子。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系看,那目光灼灼,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李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开口,却见裴施无畏摆了摆手,将那金子推了回去。 “哎呀,华洛兄这是作甚?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裴施无畏,可从不缺钱。” “长这么大,只有我给别人钱的份,还头一回有人给我钱,倒是新鲜。” 李系微怔,旋即失笑:“是在下唐突了。” 裴施无畏眼珠一转,面上笑意愈深,“不过嘛——”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想与我同行,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先通过我的考验。” 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李系眸光微动:“什么考验?” 裴施无畏嘿嘿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镇龙堂,是盘踞风陵渡多年的恶霸,鱼肉乡里,无恶不作。他们既敢扣我的船,定然不会乖乖奉还。” 他看向李系,目光灼灼:“华洛兄方才说有几分武艺傍身,又看不惯为非作歹之徒——” “那你敢不敢同我一道,把这镇龙堂给掀了,帮我把船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裴:兄弟,你好米啊 第4章 夜奔龙堂 “敢不敢,同我去掀翻那镇龙堂?” 【裴施无畏向你发出组队邀请。】 裴施无畏琥珀色的眼眸战意昂然,眸底跃动着明亮的光。 他分明已经笃定李系会应允,却偏要问上一问,神情里既有几分邀战的挑衅,又有几分印证所想的迫切。 李系看他如此如此坦荡直接,心下微动。 敢爱敢恨,嫉恶如仇,想做便做。 这般赤子心性,这般肆意张扬,定是自幼被捧在掌心里长大、不曾尝过世态炎凉之人。 李系自己早已不再是热血少年的年纪。 三世为人,见过太多生死,踏过太多尸骨,那些年少轻狂的锐气,早已在岁月与战火中磨尽了。 可这并不妨碍他被眼前之人打动。 甚至……有些羡慕。 他垂眸,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角微扬。 “看来不论李某同去与否,裴兄都是打定主意要惩恶扬善了。” 裴施无畏扬起下巴,笑得恣意张扬,“那是自然。” 他单手撑案,身子微微前倾,狼眸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味:“镇龙堂那帮孙子既然敢惹到我头上,我便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 他故意顿了顿,眉梢飞扬。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系失笑。 好一个狂妄不羁的红衣郎。 见他笑,裴施无畏反倒愣了一瞬,旋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几分认真:“且等去了你便知道,那镇龙堂作恶多端,早该有人收拾了。所以——” “好兄弟,你去是不去?” 李系抬手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杯落案响。 窗外残阳西沉,暮色渐合,只余一线金芒。河风穿堂而过,拂动二人衣袂。 “既然如此,” 李系起身,与裴施无畏四目相对,含笑道:“那李某,自当奉陪。” “好!”裴施无畏抚掌大笑,“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 他霍然起身,抬手便往李系肩上重重一拍:“我先下楼结账,然后咱们即刻出发!”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蹬蹬蹬跑下楼去了。 李系被那一掌拍得身形微晃,嘴角扯了扯。 不是,兄弟你……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斗笠重新戴上,看着小地图上跑动的蓝点,顺着裴施无畏离开的方向缓步下楼。 楼下,裴施无畏正豪气冲天地往柜上扔了一大锭银子:“今儿二楼的茶水钱,我施无畏包了。打坏的桌椅茶碗,修缮的银钱,一并算在里头。” 末了,他又诚恳地一拱手:“把贵店二楼搞得一塌糊涂,实在对不住了。” 那银子少说也有百余两,够这间小客栈赚上好几年。 掌柜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连连摆手:“哎哟,不打紧、不打紧!多谢施公子,公子大气!公子慢走——!” 裴施无畏转过身来,便见李系正抱臂倚在门边,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神情。 他快步走上去,笑容明朗, “华洛兄,走罢!” 入夜,明月高悬,河风猎猎,吹得河面碎银飘荡,两岸芦苇簌簌作响。 风陵渡小道上,两道颀长的身影结伴而行,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一人戴着斗笠,身着霜白交领内衬,外罩烈焰般的绯红长衫,背负长枪,手牵白马。 一人身穿殷红单衣,腰悬横刀,腕间缠着黑布与檀木佛珠。 “话说裴兄,你不是叫裴施无畏么,为何在客栈里只自称施无畏?”李系问。 裴施无畏咧嘴一笑:“行走江湖,有那么一两个诨名假名,不是很正常?” 话音未落,他状若不经意地将手臂搭上李系的肩,面上仍是那副散漫神色,眼底却倏然锐利起来。 “况且——” 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系,“华洛兄,不也如此么?” 语气笃定,不是试探,而是论断。 那双狼眸里闪着狡黠的光,等着看李系如何作答。 李系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神色坦然,既无被戳穿的慌乱,亦无刻意遮掩的心虚,只是平静地颔首道:“确实如此。裴兄好眼力。” 裴施无畏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一问多少能让眼前之人露出几分破绽,却不想对方竟大方认下,坦荡得很。 裴施无畏眼中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的审视。 李系泠然不动,任他打量。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冷峻的眉眼上,衬得那双瑞凤眼愈发深邃难测。 良久,裴施无畏才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有点意思。” 他抬手肘了一下李系的臂膀,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好奇:“华洛兄,这下我可是真的想瞧瞧你的武功了。” 二人沿着昏暗小道一路前行,约莫一炷香后,一座渡口大寨赫然在前。 大寨中央矗立着一座青砖大院,雕梁画栋,飞檐四角各踞一条琉璃青龙,龙尾齐指屋脊正中的镇宅宝塔,颇有几分气派。 然而大院之外,却是东一间西一间随意搭建的木屋草棚,歪歪斜斜,破破烂烂,与那青砖大院格格不入。 整座寨子看上去像是强占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宅邸,又在外头胡乱扩建了一圈,风格拼凑,不伦不类。 鸠占鹊巢,不过如此。 “到了,”裴施无畏扬了扬下巴,“那便是镇龙堂,风陵渡最大的匪寨。” 李系将里飞沙留在寨子外的大槐树下。 裴施无畏奇道:“华洛兄就这般将宝马留在此处?连缰绳也不系?” 李系轻抚马颈间的银色暗纹,眼神温柔了几分:“无妨,莎莎不会乱跑。” “……沙沙?” 裴施无畏愣住,上下打量那匹通体雪白、肌骨雄健的高头骏马,面色古怪。 这般神骏,唤作踏雪、逐风都不为过,怎的竟会叫沙沙? 何意味? 李系瞥他一眼:“怎么,有何不妥?” 敢质疑他家莎莎的美名? 战八方警告。 裴施无畏识趣地摇了摇头。 李系这才从行囊中取出一捆皇竹草,送到里飞沙嘴边,柔声哄道:“莎莎乖,在这儿等着,爹爹我去去就回。” 里飞沙吃草,里飞沙不语,里飞沙甩甩尾巴。 知道了。 裴施无畏目瞪口呆地看他用和情人低语般的声音跟马说话。 不是,兄弟…… 那只是一匹马啊! 还是匹公马! 救命,好像见到了奇怪的人。 裴施无畏搓了搓手臂,嘀咕道:“一匹马而已,至于么……” 第7章 李系轻哼一声,懒得理他。 肤浅的人,如何能理解天策与马之间的羁绊! 安顿好坐骑,二人便不再耽搁,纵身跃起,朝镇龙堂主堂方向掠去。 裴施无畏在前引路,足尖点过屋脊飞檐,身形轻盈无声,迅捷如风。 李系紧随其后,步履沉稳,毫不费力。 裴施无畏原以为他会落下,回头一看,却见那白衣身影如影随形,气息平稳,竟是丝毫不见吃力。 他眸光微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脚下倏然加速。 李系见状,眉梢微挑,亦提了几分真气。 二人心照不宣,就这么暗中较上了劲。 夜色深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双燕掠空,穿梭于重重屋脊之间。 片刻后,二人同时落在镇龙堂正堂的青瓦檐上,不分先后。 裴施无畏转头看向李系,眸中有惊讶,有欣赏,亦有一丝不服。 李系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神色淡然。 不卑不亢,处变不惊。 裴施无畏垂眸轻笑。 好气度。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尖叫,旋即戛然而止。 二人面色一凛,屏息静气,伏低身形。 片刻后,正堂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两个彪形大汉拖着一具尸体走了出来。 尸体尚有余温,血还在流,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痕迹。 二人将尸体拖到正堂后的树丛中,掏出铁锹,开始挖坑。 “唉……”灰衣汉子看着地上的尸体,冷硬的面容上浮起一丝不忍,“为了逼那张家兄妹就范,这都是第几个了……” 蓝衣汉子手上动作一顿,压低声音颤抖:“河生哥!憋说了,恁不想活了?” 灰衣汉子叹了口气,不再言语,默默拾起铁锹帮忙。 待将尸体埋好,蓝衣汉子才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河生哥,俺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咱们入了镇龙堂,没得回头路了。” “你老娘还病着馁,没了镇龙堂这层关系,别说银钱,你连药都买不着。哥啊,恁是个讲义气的,俺服恁,兄弟们也都服恁,可义气不能当饭吃啊!” 灰衣汉子沉默良久,终是没再说什么,扛起铁锹,随蓝衣汉子一道离去,返回正堂。 屋顶上,李系与裴施无畏对视一眼,神色俱是一沉。 李系伸手,轻轻揭开一片青瓦。 瓦片方一移开,一道凄厉的尖叫便破空而来,悲怆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董威龙,你这狗贼——!” 是个女孩的声音,尖锐稚嫩,透着不顾一切的恨意。 裴施无畏凑上前来,二人一同朝下望去。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 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赤着上身,手提一柄圆环大刀,刀刃上血迹未干,犹自滴落。 大汉身前,跪着两个被绑缚的少年。 一个身形稍长,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文弱,满脸惊惧。一个身形娇小,看着不过十三四岁,是个女娃。她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那大汉,方才那声悲怆的尖啸,正出自她口。 女孩发髻散乱,额前几缕乌发垂落,面容稚嫩,眼中满是恨意。 “董威龙!我父当年心善,将你从黄河里捞上岸,还给你一席容身之地,你却恩将仇报,杀我家人,屠我家仆,霸我张家祖宅,还改作这什么狗屁镇龙堂!” 她咬紧牙关,愤然道:“祖坟的位置,我死也不会说!你有本事便杀了我,否则我张灵必杀你!” “灵儿——”身旁少年低声唤道,语气担忧。 张灵转头,目光决然:“哥哥莫劝!” 她猫眼圆睁,死死盯着董威龙:“你且看此人霸占张家之后,用我家的银钱将这匪帮扩张成何等规模,又害了多少无辜性命!我绝不让张家世代所累的财宝落入此等狼心狗肺之人手中,助纣为虐!” “我们可以死,却不可辱没张家风骨!” 少年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董威龙仰天大笑。 他迈步上前,魁梧的身躯踏得地板咚咚作响,小山般的阴影笼罩住兄妹二人。 “张家小姐,你当我董威龙稀罕那点银钱?” 张灵冷哼,眼神不屑。 董威龙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其抬头。粗粝的指节在少年光洁的面颊上缓缓摩挲,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之色。 他看着少年清秀的面容,吊梢眼里闪过一丝淫邪。 “几日前,老子确实想要那笔钱。但现在——”他舔了舔嘴唇,“不想了。” “铁勒人南下,河东义军败了。那十万红巾义军,全死在了平阳。” 少年面色骤变:“什么?河东义军……李将军他——” “死了。”董威龙冷笑,“李氏一门,除了李成那个痴傻养子,全死绝了。不过那小子也活不长久,铁勒人正发了疯地搜捕他,要活捉。” “老子可不趟这浑水。”他松开少年的下巴,漫不经心道,“正巧前几日有个愣头青在浪惊天那里买船,被狠宰了一笔。老子杀了浪惊天,船和银钱都落我手里。明天便带弟兄们入河南下,投奔我阿兄去。” “当然,走之前老子还要办一件事——” 他退后两步,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来回游移,最终落在少年那张清秀白净的脸上,舔了舔嘴唇。 “谨少爷,你可知老子惦记你多久了?”他嗓音沙哑,“打从进张府那日起,老子就忘不了你这张脸。” 少年面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 董威龙桀桀一笑,目光又转向张灵,上下打量一番。 “还有灵儿小姐,再过两年也是个美人胚子。” 他来回看着这对兄妹,眼底的贪婪毫不遮掩,“啧啧,你们张家当真会长。兄妹两个,一个赛一个的好皮相。”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拨开少年额前散落的碎发,指腹在那光洁的面庞上缓缓摩挲:“老子可是荤素不忌的。先前为了套话不便动手,如今既然用不着了,自然要好好享用一番。” “先收了哥哥,再收妹妹。”他粗喘一声,声音愈发急促, “往后带在身边,岂不是齐人之福?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咕某:你们天策……(指指点点) 第5章 翻龙搅浪 “狗贼!把你的脏手从我哥哥身上拿开!” 然而她终究年幼力弱,董威龙冷哼一声,随手一掌便将她挥开。 张灵摔出数尺,撞在立柜上,闷哼一声,蜷缩在地,面色惨白。 “灵儿——!”张谨焦急大喊,拼命挣动绳索。 董威龙看也不看张灵一眼,一把拎起张谨的后领,将人朝内室拖去。 “放开我——!” 张谨奋力挣扎,可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敌得过这五大三粗的莽汉,被拖得踉踉跄跄,毫无还手之力。 董威龙将人掼在榻上,翻身便压了上去,粗粝的大手扯住少年衣领,猛地一撕。 “不!!别碰我——!” 就在此时,头顶骤然传来一声爆响。 瓦片四溅,碎屑纷飞。 一道枪芒破空而下,凌厉如龙吟,直取董威龙后心。 这一击又快又狠,眼看便要将人戳个对穿,那小山般魁梧的身躯却如灵蛇一般猛地扭转,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什么人——?!”董威龙怒喝一声,一个翻滚捞起地上的环首刀,警惕地看向来人。 从天而降者身着红白交衫,头戴斗笠,手持长枪。他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但观其身形,七尺有余,挺拔劲瘦,当是个年轻人。 董威龙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冷笑道:“毛头小子,也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 他外号“翻浪蛟”,早年纵横河东,一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是江湖上有名号的准一流高手。后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追杀至风陵渡,身受重伤,险些丧命,被张家老爷救下。 谁料他恩将仇报,伤愈之后反手便屠了张家满门,只留张家兄妹逼问祖坟财宝所在,又霸占宅院,自立镇龙堂。 这些年来,凭这一身打遍风陵无敌手的武艺,风陵渡无人敢惹他,镇龙堂上下更无人敢忤逆他。也有不服者曾去挑战他,却皆惨死他的环首刀下,尸首现在还吊在渡口。 董威龙鳄目瞪圆,杀意盎然地盯着眼前人。 这个小贼,很快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李系站在榻上,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少年,手中长枪一挽,挑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少年呆呆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持枪人,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李系从背包里取出一柄匕首,掷入他手中:“去救你妹妹,然后找个地方躲好。”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抓紧匕首,踉跄着爬起身来。 “你找死——!!”董威龙见自己被如此无视,勃然大怒,猛然暴喝。 第8章 浑厚内力激荡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罡风,震得满室瓷瓶尽数碎裂。 李系眸光一凛,体内真气急转,凝成一层淡红色罡气护于周身。 御。 紧接着,他蹲身展臂,将少年护在身后,稳稳挡下这一击。 罡风呼啸而过,吹得少年碎发凌乱,衣袂翻飞。 少年张谨蜷缩在那道宽阔的背影之后,心跳如擂。方才还压在他身上的恐惧与屈辱,此刻竟被一种陌生的安定所取代。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人:白衣披红,长枪在握,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山,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外头。 罡风过后,李系缓缓起身,看向董威龙的目光多了几分审慎。 先躲过了他的【龙吟】,后又使出了如此强劲的狮吼功,内力浑厚,当真不可小觑。 难怪镇龙堂能在风陵渡横行无忌,原是有这么一尊煞神坐镇。 乱世中,官府无用,谁拳头硬谁当老大。 虽然董威龙人品稀烂,但这身武功确实硬。 不过无妨。 李系挽了个枪花,眸中战意渐浓。 施展【御】之后,此人的狮吼功未能伤他分毫,说明减伤非常有效。 天策别的不说,减伤技能足够多,而且和游戏里不同,这里没有cd。 董威龙,他能战。 而且能赢。 董威龙本以为这一记狮吼足以震得对方肝胆俱裂,却见那白衣青年周身罡气流转,竟是丝毫无损。 他瞳孔骤缩,面色微变,“你——” 李系勾唇,接着下一瞬,他猛地出枪。 突。 枪如奔雷,势如闪电。这一击裹挟着浑厚罡气,直取董威龙面门。 董威龙横刀格挡,枪刀相击的刹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涌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噗——!” 他口中喷出一蓬血雾,难以置信地瞪着李系。 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李系不给他喘息之机,再度出枪。 穿云。 龙穿入云裂长空*,这一枪势若惊虹,直接击碎了董威龙横于胸前的环首刀,枪尖没入他右臂。 “啊!!”董威龙惨叫一声,面目扭曲。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他连声求饶,“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咱们好商量!” 李系不为所动:“我什么都不要。” “怎么可能!”董威龙失声,目光急转,瞥见正将妹妹抱在怀中的张谨,忙道:“是为了他们?我放、我这就放了他们!” 李系眯眼,没有答话,而是将手中长枪戳得更深。 董威龙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你到底要怎样?!钱?船?老子都给你!” 李系冷笑:“我要杀你。” 此言一出,董威龙反而不叫了。 他喘息数声,神色由惊恐转为阴鸷,藏在身下的左手悄然动了动。 一旁的张谨察觉到异样,失声喊道:“大侠小心——” 话音未落,董威龙猛然掷出一枚小匣。 匣子在半空骤然炸开,无数黑针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直取李系面门! 李系瞳孔微缩,体内真气急涌,凝聚周身。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向左侧,堪堪避开了这一波暗器。 御。凌霄揽胜。 黑针未沾到他的衣角,却打飞了他的斗笠。 董威龙借此空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扯开嗓子大吼:“来人,有敌袭——” 话音方落,正堂外便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铮鸣。 “哼!”董威龙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踉跄后退数步,鳄目中泛起阴毒的冷光,“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如何敌得过我镇龙堂上百号弟兄!” 李系立枪于身侧,神色不变。 斗笠落地,露出他冷峻的眉眼。 董威龙打量着他年轻的面容,嗤笑一声:“生面孔……果然是个嘴上没毛的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转眼间,内室已被蜂拥而至的帮众围得水泄不通。帮众手持各种刀枪剑戟,寒光闪烁。 董威龙退至人群之后,抬起左手,厉声道:“弟兄们,给我上——砍下这小子的人头,重重有赏!” 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再浅显不过了。 董威龙已占据绝对优势,胜券在握。 李系见状,忍不住叹息。 躲在立柜后的张家兄妹见他叹息,以为他心生怯意,不由面色一紧。 张谨紧紧护住妹妹,一双桃花眼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眸中写满担忧。 却见李系只是抬头,望向破洞的屋顶,朗声道:“无畏公子,恶蛟现形,兵将齐聚,你要掀的镇龙堂已然在此,不知君还要作壁上观到几时?” 什么? 董威龙浑身一震,面色骤变。 暗处竟还藏着一人,而他方才竟丝毫未曾察觉! 能避过他耳目、又有如此雄浑内力者,必是个一流高手。 那个持枪客已经是个一流高手,对付起来棘手至极,如今再添一个…… 他冷汗涔涔,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今日这镇龙堂,怕是真要被人掀了。 李系话音落后,一道笑声自房梁上传来,狂放不羁。 “哈哈哈哈——” 笑声浑厚,裹挟着磅礴内力,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咚——!!” 一声巨响,房梁上蓦地跃下一道人影。 来人一袭殷红单衣,一个千斤坠,硬生生砸入包围圈正中,掀翻一片帮众。 “是……是你?!”镇龙堂帮众之中,先前在客栈被收拾过一顿的光头壮汉认出了来人,惊得倒退数步。 裴施无畏咧嘴一笑,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错,是我!” 董威龙惊怒交加:“怎么回事?!” 裴施无畏抽出横刀,刀尖遥指董威龙:“敢抢你爷爷的船,还笑我是愣头青?今日我便掀了你这狗屁镇龙堂,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董威龙目光在裴施无畏与李系之间来回扫视,旋即大怒:“好啊!俺就说这小子怎么上来就要杀俺,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他退后两步,指着二人厉声高喝:“弟兄们,给我上!杀了这两个小白脸——赏金一两黄金!” 此言一出,帮众们眼睛顿时亮了。 李系暗中抽了抽嘴角。 赏金才一金,也太寒酸了吧? 有了赏金,帮众们顿时有了动力,嗷嗷叫着挥刀扑来。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横刀出鞘,迎面便砍。 李系回头看了一眼躲在立柜后的张家兄妹。 少年张谨正死死护着妹妹,一双桃花眼无助地望向他,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李系朝他微微颔首,随即抬手一推,将身旁的立柜挪至兄妹身前作掩护。暂时安顿好兄妹二人后,他提枪转身,加入战团前去支援裴施无畏。 枪芒霍霍,刀光如练。 镇龙堂的帮众虽人多势众,却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武艺低微。即便有那么一撮使得是行伍招式,也不够看。李系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挑、拦、拿、扎,招招凌厉,甚至无需动用内力,便将那些扑上来的壮汉尽数掀飞。 董威龙见势不妙,趁乱捂着右臂,悄然往后退去,准备自己跑路逃命。 李系见了,立马高喝:“董贼,哪里逃?!” 董威龙身形一僵,反而跑得更快,施展轻功夺路而逃,一边跑一边大喊:“好汉饶命!董某与你无冤无仇,何苦非要取俺性命!” 李系怒道:“你鱼肉乡里、恩将仇报、猥亵少年,本就该死、且死有余辜!” 说着,他一个蹑云逐月冲了过去,再次出枪把董威龙突倒。 董威龙趴伏于地,惊惧交加,连忙高喊:“你不能杀我!我阿兄是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麾下十万大军!你若杀了我,他必不会放过你!” 李系微微眯眼,“武安节度使?荆楚?” 董威龙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心生忌惮,忙不迭求饶:“正是正是!——好汉,小英雄!您这么一位武艺高强、侠肝义胆、风度翩翩的君子,大人有大量,何必与我这粗人计较!我没读过书,不懂道理,从前做的那些事,都是糊涂!从今往后,我定痛改前非,再不敢为恶——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他磕头如捣蒜,心中却暗暗盘算:待逃出此地,投奔阿兄麾下,定要请出烟雨楼的杀手,取这两人性命! 却听李系冷冷道:“君子?” 董威龙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一道枪芒已破胸而出。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喉间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便再无气息。 “可惜了。” 李系拔枪而出,抖落枪尖血珠,淡淡道:“依在下拙见,君子便是——” 第9章 “说杀你,就杀你。” ==========作者有话说:========== —————— —————— 花萝哥(沉思):董威龙……你真的没有一个叫董龙的兄弟? 第6章 平潮退浪 “堂主死了!董堂主死了!” 董威龙小山般的身躯倒伏在地,黑红色的血顺着尸身蔓延开来,在月色下泛着黏稠的光。 尸身之前,一名白衣披红的青年持枪而立,枪尖犹带血珠,面容冷峻如霜。 举着武器的帮众们如遭雷殛,呆立当场,面带惊惧地望着这名年轻的游侠。 武安节度使董武隆之弟,河东恶侠“翻浪蛟”,风陵渡镇龙堂堂主董威龙,竟在这无名游侠手下走不过三合,被一枪洞穿胸膛,死于非命。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系见帮众们仍将他团团围住,微微眯眼,长枪一抬,枪尖指向众人:“董威龙已死,还有谁敢来战?” 面对那仍在滴血的枪锋,帮众们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却仍死死攥着手中兵刃,不敢轻举妄动。 李系冷哼一声,持枪上前一步。 帮众又后退一步。 往昔,董威龙便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在他们头顶,令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这座山毫无征兆地轰然崩塌,留下他们这群只会听命行事的喽啰,进退维谷,茫然无措。 这时,裴施无畏提着刀,跨步走出正堂。 他瞥了一眼倒在门口的董威龙尸首,笑道:“死了?杀得好。” 接着,刀一横,朝围着他们的帮众们喝道:“里头那些董贼亲信,爷爷我已料理干净了。你们——要么滚,要么留下来,做我的刀下亡魂!” 帮众顿时哗然。 董威龙的那十几个亲信,据说是其兄武安节度使董武隆拨来的心腹,个个行伍出身,功夫了得。这红衣郎君竟将他们全杀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惧意。 正堂内外,一片死寂。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裴施无畏见他们仍杵在原地不动,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提刀便要上前。 就在这时—— “大侠且慢——!” 人群中忽有人高声喊道。 李系挑眉。 这声音…… 只见帮众纷纷让开一条道,一名灰衣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方才在后院埋尸的那人。 此人身形魁梧,头裹灰布巾,身着粗布短褐,虽衣衫简陋,却精神抖擞。浓眉大眼,面容端方,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正气。 他朝李系与裴施无畏抱拳一揖,朗声道:“在下罗河生,是镇龙堂管账的。多谢二位侠士仗义出手,为民除害!” 李系打量着他,问道:“为民除害?你既是镇龙堂中人,何出此言?” 罗河生苦笑一声:“大侠容禀。此言或许苍白,但……镇龙堂的弟兄们,并非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裴施无畏冷笑道:“少来这招。管你为何落草,匪就是匪,不值得同情!” 李系却顺着罗河生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些帮众的衣着打扮,与风陵渡寻常百姓并无二致,甚至更差。 不仅如此,这些帮众穿的都是最单薄的短褐,脚上草鞋沾满污泥,手中兵器也多是生锈的渔叉、豁口的柴刀,甚至还有人只拿着根木棍。 哪里像什么匪帮,分明就是一群被逼无奈的穷苦百姓。 罗河生骤然被他打断,想开口辩解却又不敢。 裴施无畏没耐心管他:“你干甚么这么看着我?问你们话呢——滚还是不滚?” 他方才连斩董威龙十余名亲信,横刀虽已擦净,周身煞气却仍未散尽,令人不寒而栗。 罗河生被他这股煞气逼得面色一白,连忙躬身道:“是是是,在下这就让弟兄们走!” 说罢,他转身朝那群帮众高声道:“诸位弟兄,董威龙已死,咱们不必再为他卖命了!听见大侠的话没有?快丢下武器,走吧!” 帮众们先是面面相觑,旋即纷纷丢下手中刀枪。 人群中响起一阵躁动,有人茫然道:“俺们……自由了?可咱们的卖身契还在董堂主手里呐……” “对啊,而且不跟着董堂主……俺们还能去哪儿?” “是啊,是啊……” 裴施无畏见他们已无战意,也无意再杀戮,便收刀归鞘。 他转身拍了拍李系的肩膀,轻快道:“镇龙堂恶首伏诛,恩怨已了。接下来该去寻我的船了——走吧,华洛兄。” 李系却未挪步。 他的目光投向正堂深处。 不知那张家兄妹如何了。 董威龙屠尽张家满门,只留这一双兄妹。如今董威龙虽死,可这乱世之中,两个半大孩子无依无靠,又该何去何从? 想到此处,他侧首道:“裴兄,且稍等我片刻。” 裴施无畏在他目光投向正堂时便已察觉他的心思,闻言挑了挑眉:“怎么,担心那对兄妹?” 李系点头:“他们年幼无依,我有些放心不下。” 裴施无畏撇了撇嘴,“这年头,流离失所之人多了去了。况且那兄妹俩瞧着不大,但也不小,差不多是该学着自己讨生活的年纪了,管他们作甚?除非——你认识他们” 李兄摇头:“素昧平生。” 裴施无畏面上浮起一丝不解,眼底却略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华洛兄不是要往凉州去、投奔龙武军大帅么?你自己尚且前路未卜,何苦费心去管两个萍水相逢之人?” 李系神色坦然:“这不一样。我有武艺傍身,尚能自保,可他们年纪尚幼,还是未成年人。身为成年人,我理应护他们周全。” 裴施无畏歪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未成年人、成年人?” 他咂摸着这个新鲜的词,似是头一回听闻这般说法,“有意思。” 李系不欲多作解释,只道:“裴兄,船就泊在渡口,跑不了的。你且等我片刻,可好?” 裴施无畏眯起眼,忽而勾唇一笑。 他双手环胸,扬起下巴,朝李系挑眉道:“你若肯唤我一声‘狮郎’,我便依你。” 李系:……………… bur,兄弟。 这人究竟为何非要他唤小名?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吧! 李系被他这副无赖做派弄得哭笑不得,末了只得叹了口气,认命道:“好——狮郎。” 嗓音清冽,尾音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你且等我片刻,让我安顿好那对兄妹,可好?” 裴施无畏如愿听见那两个字,眸光倏然一亮。 他勾起唇角,笑意直达眼底,周身煞气竟散了个干净,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真好听。 他想。 自己的小名,当真是好听得紧。 李系将长枪背回身后,正欲转身往内堂走去,一道稚嫩的嗓音便从正堂内传了出来。 “恩、恩人大侠!” 张谨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妹妹走出正堂,冲李系喊道。 二人面色苍白,眼中余惊未消。 李系注意到张灵身上带伤,大步迎上前去,半蹲下身,温声道:“你们可还好?” 张谨抬眼望向他,目中满是感激与崇拜,却很快又垂下眼帘,尽力平复着语气:“我……我没事,倒是灵儿她受伤了……” 李系颔首,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 张灵额头磕破了一块,血流了半边脸,面色惨白,却仍倔强地咬着唇,强撑着不哭。 李系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瓷瓶和几条干净的布带,半蹲下身,柔声道:“姑娘额上有伤,我这里有止血的药粉,替你包扎一下,可好?” 张灵抬眼望着他,怔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水灵灵的猫眼里满是信任。 李系解下腰间水囊,将布带沾湿,轻轻拭去她额上的血迹,再敷上药粉,仔细包扎妥当。 手法娴熟,动作轻柔。 李系第一世弃笔从戎,后常年行伍,故而对包扎伤口之事驾轻就熟。 裴施无畏在一旁瞧着,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包扎妥当后,李系将瓷瓶递给女孩,叮嘱道:“药粉一日一换,伤口切莫沾水。” 张灵认真点头,猫眼亮晶晶的,满是感激。 李系微微一笑,起身站定。 “恩、恩公!” 一旁的张谨忽然开了口。 少年望着李系,目光却不敢久驻,只在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便如受惊的雀鸟般匆匆移开。 白皙的脸颊悄然染上一抹薄红,从颧骨一路蔓延至耳根。 李系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是方才受了惊吓,便放柔了声音:“张公子,怎么了?” 张谨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多、多谢恩公救了我和灵儿……” 第10章 他顿了顿,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敢再度抬眸,飞快地觑了李系一眼,“不知恩公名讳是、是……张谨日后定衔环结草,以报今日救命之恩!” 张灵也郑重道:“大侠,多谢你们杀了董威龙和他作威作福的恶棍手下,替我张家报此灭门之仇!我愿将张家祖传遗宝的所在告知于你,聊表谢意!” 李系微微一笑,温声道:“在下李华洛。至于报恩……我救你们不图回报,你们平安便好。” 张谨听见他的名字后,心头微颤。 李华洛,李氏华洛。 有些耳熟,莫非恩公是华中洛水一带人氏?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说不出的好听,念在唇齿之间,竟有清风朗月之感。 恩公方才从天而降、一枪挑断他身上绳索的模样,此刻仍在眼前挥之不去。那道挺拔的身影如天神降世,将他从无边的恐惧与屈辱中拯救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枪出如龙,杀伐果决如猛将,可那双凤眸望向他时,却又这般温和沉静,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儒雅与包容。 张谨不自觉地又看了李系一眼,心跳得有些快。 他垂下头,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入心底,不敢再多想。 李系不知他心里的千回百转。他看着这对兄妹,感叹张家已被董威龙灭门,如今只余这一双孩子相依为命,前途未卜。 真是造孽。 于是又问道:“董威龙已死,你二人往后有何打算?” 张谨与张灵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片刻后,张谨眼中浮起一丝期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们兄妹家人俱亡,无处可去,不知恩公……”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恩公家住何处?可否……” 话未说完,一道人影忽然横插进来。 “啧。” 裴施无畏不知何时跨步走来,手肘往李系肩上一搭,将人半揽入怀,一副与他极为相熟的模样。 “他和我一样,都是游侠,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我们还要赶路去河西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呢。” 言下之意:没空带你们。 张谨面色微僵,期待的神情黯淡下去。 李系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向裴施无畏。 裴施无畏迎上他的目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华洛兄,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双狼眸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着赤裸裸的威胁。 “你若非要带着这俩拖油瓶上路,那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往后各走各的。” 说罢,他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才不带拖油瓶,麻烦死了,伺候不来。” 李系:…… 兄弟,你想多了。 他又不是那俩孩子的爹,带他们作甚。 他只是想确认他们往后有个着落罢了。 这时,罗河生安抚镇龙堂帮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兄弟们,莫慌!卖身契藏在何处,我清楚;董威龙的银钱在哪儿,我也知道。我愿替大伙取出契书,当众销毁,再将银钱平分。” “眼下铁勒南侵,中原大乱。我知中条山里有处山寨,易守难攻。大伙若愿信我,且随我入山避祸,我罗河生必不负诸位!” 第7章 渡河 天蒙蒙亮,黄河上,一艘平底渡船顺流而下。 河水拍打着船帮,船身两侧挂着的旧皮筏与草把子随波晃荡,发出哗哗的水声。 “裴兄,还在生气?” 李系喂完马,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起身走到船舷边。 裴施无畏正扶着船舷,板着一张脸,望着滔滔河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系在他身侧站定,有些无奈。 不就是昨夜先顾着和罗河生交代事宜、又忙着安顿张家兄妹,没能第一时间帮他寻船么,至于到现在还置气? 昨日裴施无畏扬言若带上那兄妹二人同行便分道扬镳后,张谨便主动提出要随罗河生去中条山。 罗河生本就是镇龙堂里为数不多对张家兄妹好的人,这些年冒着触怒董威龙的风险暗中照拂他们,兄妹二人对他颇为信任。况且此人敦厚正直,身上有些拳脚功夫,又颇有人望,镇龙堂散伙后的帮众大多愿意追随他,张家兄妹跟着他倒是个妥当的去处。 李系见罗河生是个有领导潜质的可造之材,便赞助了他一笔银钱、若干药物,以及一批家园中产出的优良作物种子,权当做善事。 对此,裴施无畏笑他是“佛心菩萨面的散财童子”。 事情定下后,罗河生又帮他们寻回了裴施无畏的船。他本来还想去库房将董威龙扣下的银钱一并取来归还,却被裴施无畏挥手拦住,说他不差那几个钱,只要船便够了,旁的他们自己留着,说完便迫不及待地登了船。 李系本以为他该高兴才是,谁知这人上船之后便是这副模样,一路上都板着张脸,也不搭理人。 李系侧头去看他的脸,试探着唤了一声:“裴兄?” 裴施无畏侧眸睨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河面,面色依旧紧绷。 李系愈发纳闷了。 不会吧,还在生气? 他到底在气什么啊? 正困惑着,裴施无畏忽然开口:“我没生气。” 李系更奇了:“没生气?那你为何板着脸,也不理我?” 裴施无畏沉默片刻。 他扶着船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就在李系以为他要把船舷徒手捏碎时,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们……没有船夫。” 李系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船尾舵桨的位置。 空空如也。 他又回头看了看。 河水湍急,他们已经行至河中,看不到岸了。 李系沉默了。 他缓缓走到裴施无畏身侧,双手撑在船舷上,与他并肩而立。 二人一同眺望滔滔河水,神色凝重,气氛微妙。 良久,李系开口:“所以……裴兄原本打算如何渡河?” 裴施无畏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虚:“……我本是委托浪惊天摆渡。” 他顿了顿。 “但我忘了,他死了。” 二人沉默。 死人,是不会来上工的。 河风呼呼地吹,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渡船载着两个不会撑船的江湖客和一匹大白马,在黄河上随波漂流。 良久,风里传来一声轻叹。 李系走到船尾,抓起搁在一旁的船桨,撸起袖子,开始划船。 裴施无畏眼睛一亮:“华洛兄,你会划船?” 李系头也不抬:“不会。” 裴施无畏一愣:“那你划什么?” 李系白了他一眼:“那不然咱们就这么一直漂着?” 他看了眼眼下还算平稳的河面,神色微凝:“黄河水流湍急,不同河段多有暗礁。倘若运气不好撞上,别说渡河了,这船当场就得沉。” “我虽不会摆渡,但好歹长于伊水河畔,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说着,他手臂用力,开始摇桨,“死马当活马医,总比落水喂鱼强。” 况且,他的莎莎还在船上呢。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划得愈发卖力。 为了莎莎,不会也得会,不行也得行! 水流渐渐湍急,船身开始颠簸,李系划得越发吃力。 日头渐高,秋阳炙烤着甲板,晒得人浑身燥热。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李系只觉闷热难当,索性解下椿山漫的红色外袍,耷在腰间,只余一身霜白里衣。 白色的衣料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身上,将那具精壮的躯体勾勒得一览无余:胸肌发达如丘峰,两点茱萸蒙着湿透的里衣,若隐若现。腰腹紧实,八块腹肌随着摇桨的动作收缩起伏,腰侧的人鱼线顺着胯骨没入裤腰,引人遐想。 李系虽有内力傍身,但终究独力难支,渐渐感到体力不济。 就在这时,一股酒香从船舱方向飘来。 是上好的梨花白。 李系抬头望去。 只见裴施无畏正倚在船舷边,手执玉杯,悠然自得地小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河西小调,一边赏着两岸风光,好不惬意。 李系:…… 尼玛啊! 他在这里累死累活地划船,连口水都没喝上,那边那厮竟然品起小酒、哼起小曲了? 他还是不是人啊?! “喂!”李系朝他喊道,“你在作甚?” 裴施无畏晃着酒杯的手一顿,回头看他:“喝酒啊。” 语气理所当然。 李系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看着我划?” 裴施无畏反问:“不然呢?” 李系只觉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直冲脑门:“你就不能来搭把手?” 裴施无畏一脸无辜:“我又不会划船,如何帮?” 第11章 他想了想,又取出一只玉杯,给李系也斟了一盏,殷勤递来:“华洛兄,喝酒?” 李系痛苦熊猫头。 大兄弟,你是故意逗我的吧? 然而裴施无畏眼神清亮,分明是认真的。 李系明白了。 这位爷恐怕打小锦衣玉食,出门有侍从随行,进门有下人伺候,撑船摇橹这等粗活,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几回,遑论亲自上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哪家的金贵公子跑出来闯江湖。 但很快,他又坐直身体,神色微凛。 管他是哪家的,他与他非亲非故,更非雇佣关系,纯西行路上的搭子罢了。 而且要说钱,他李系可比他多得多,要说武力,他们俩也是势均力敌。 既然同在一条船上,便没有自己出力、他在一旁当少爷的道理。 李系抬眸,朝他扬了扬下巴:“不喝,你过来。” 给老子过来干活! 裴施无畏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李系一眼,声音里带上几分试探:“……你要作甚?” 李系微微一笑,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语气温和,神态从容,偏偏叫人后背发凉。 裴施无畏盯着那张脸,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虚,就像是回到了幼时捣蛋被阿娘抓个正着,即将挨打的时候。 他自然知道李系想让他也来划船出力。 但问题是,他不想划,他想偷懒。 然触及李系那双酷似阿娘的瑞凤眼,眸光柔中带刚,一般无二,他心头莫名一颤。 最终,裴施无畏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酒杯,挪了过去。 见他老实了,李系眉头微松,总算舒坦了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吩咐下一步,身后忽地一沉。 一道炽热的胸膛贴了上来。 李系浑身一僵。 裴施无畏的身量本就比他宽阔些,此刻整个人从背后覆来,宽肩阔背将他整个拢在怀中,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空隙。 修长有力的双臂掠过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身子,两只手不由分说地覆上他握桨的手背。 肤色稍深的手盖在白如羊脂玉的手上,掌心滚烫,指节分明。 “你干嘛?!”李系被吓得差点从船上原地起飞。 他下意识就想肘飞裴施无畏,然而裴施无畏力大,一手压住他的手腕,一手扣住他的手背,竟生生将他箍在原处。 “干嘛?”裴施无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散漫和逗弄,“不是给你搭把手吗?” 说罢,覆在李系手背上的手还故意收紧了些。 真·搭把手。 他的气息喷洒在李系耳廓,温热湿润。 裴施无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频率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在他背上。 檀香、梨花白的酒气、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雄性气息,霸道地侵入鼻端。 李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心口的跳动,沉稳有力,仿佛擂鼓。 李系脑中警铃大作,内心发出尖叫鸡般的爆鸣。 太给了! 滚啊! 他不是给啊!! “裴施无畏!”李系嗓音微哑,咬牙切齿道,“放、开!” 裴施无畏非但没放,反而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凑得更近了些,语气无辜又无赖:“不放。不是你让我来搭手的么?”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擦过李系的耳廓,惹得那一小片皮肤倏然发麻。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李系内力骤然流转,震开他的手,接着反手扣住他的腕子,给了他一个过肩摔。 然而裴施无畏像匹灵活的狼,被掼飞的瞬间竟在半空中生生扭转身形,双足稳稳落地。 他非但没恼,反而来了兴致,眸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跃跃欲试道:“嘿,华洛兄,你先动的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二人便在这一叶渡舟上你来我往地搏了起来。 拳风呼啸,掌影翻飞,船身剧烈摇晃,惊起两岸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卧在船头的里飞沙掀了掀眼皮,继续嚼着皇竹草。 最后还是裴施无畏技高一筹。 他欺身而上,双臂如铁箍般锁住李系,将人死死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你这个浪荡子!”李系拼命挣动,“放开我!” 裴施无畏低头,看着怀中人那双泛着水光的瑞凤眼和红透的耳尖,不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困惑:“华洛兄,你怎的如此……扭捏?” 他歪了歪头,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简直跟那深闺里的大姑娘似的。” “难不成,你真是个姑娘?”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竟有人觉得本阳光开朗大马男是姑娘?可笑! 第8章 河畔骏马 “难不成,你真是个姑娘?” 这话一出,李系气得直接一个头槌撞他脑门上。 裴施无畏被撞得猝不及防,顿时眼冒金星,箍着人的双臂也松开了。 李系趁机挣脱,反手揪住他单衣的衣襟,一把将人抡飞出去。 裴施无畏整个人倒栽在船舱前头,砸得船身一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哼。”李系冷冷剜了他一眼,拂袖转身,重新拾起船桨。 浪荡子。 臭流氓。 不就是不想划船、想当少爷吗? 不划就不划,他不划,他划! 就当是为了自己和莎莎。 等上了岸,他便骑着莎莎自去凉州。这位少爷爱怎么着便怎么着,反正又不是只有他一人能当向导。 当他李某人稀罕这西行搭子似的! 船桨入水,哗啦,哗啦。 溅起的水花带着几分划桨人的怒气,杀气腾腾。 “哎哟……”裴施无畏慢吞吞地坐起身,揉着额头上迅速鼓起的包,龇牙咧嘴:“华洛兄,你这下手……也忒狠了些……” 李系充耳不闻,冷着一张脸,一下一下地划桨。 桨叶破水的频率又快又急,像是恨不得要将这河水劈开两半。 裴施无畏望着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做过火了。 他缩了缩脖子,悄悄爬起身来,狗狗祟祟地凑过去,放轻了声音试探道:“华洛兄……你、你生气了?” 李系不鸟他。 坏了,真生气了。 裴施无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双狼眸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变得又圆又软,像只做错事后耷拉着耳朵的大狗。 “对不起……我方才不是故意的……”他小心翼翼地挪近些,伸出手,捏住李系的衣角,轻轻摇了摇。 动作讨好,姿态卑微,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红衣郎君的模样。 李系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一边儿去。不愿帮忙也别来帮倒忙。” 裴施无畏见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手,攥着衣角的指节一僵,瞳孔微微震颤。 若换做旁人敢这般对他,即便是他有错在先,也早一刀劈了过去。 可此刻,他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慌。 他竟然怕李系真的不理他,然后和他分道扬镳。 真是奇怪。 他们分明只认识了不到三天。 裴施无畏抿了抿唇,幽幽地望着那道不肯回头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委屈。 他裴啸之什么身份? 凉州裴氏,世镇河西,掌漠北五十万戍边龙武军,震慑西域群戎。说一句河西土皇帝,也不为过。 他自幼只需读书习武、领兵打仗,何曾屈尊降贵做过这等粗活? 况且他本就不会划船。承认自己不会,已是够没面子了,难道还要他再出丑一回,来印证自己无能不成? 而且…… 他悄悄瞥了一眼李系。 虽说听闻中原男子面皮薄,可谁知竟薄成这样,碰都碰不得! 不就是贴近了些么,至于反应这么大? 华洛兄虽然身材好,手感也好,但他们同为男子,又不存在什么授受不清。 裴施无畏腹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系如冷玉雕琢的侧颜上。 眉峰似剑,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轻抿。 即便是在生气,那张脸也好看得紧。 裴施无畏心口莫名漏跳了一拍。 ……好吧。 是他想偷懒故意耍赖,有错在先。 面子虽重要,可同道之人少有,而势均力敌的知己,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遇见这般惊艳之人。 若能得此一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罢了,且哄哄他。 裴施无畏向来是个想到便做的性子。 第12章 他起身绕到李系身前,正了正神色,认认真真地长揖一礼,语气诚恳:“适才言行孟浪,多有冒犯,是裴某失礼了。还望李兄海涵。” 说罢,他直起身,却不敢直视李系的眼睛,只用那双狼眸悄悄地觑着他的神色。 李系看着他这副狗萌狗萌的模样,又看了看他那张年轻的面容,心头的火气不由散了几分。 其实仔细想想,方才他的反应,确实是过激了些。 毕竟上辈子念大学时,男生宿舍里群孙汇聚,战作一团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而这位裴郎君,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清蠢男大的年纪。 自己确实不该用32x2岁的老侠士标准,去要求一个野马男大。 裴施无畏见他神色有所松动,眼睛顿时一亮,连忙趁热打铁:“我帮你划船!你教教我,然后我来替你!” 说着,他转身便往船舱里跑,翻出水囊,倒了杯水,殷勤地双手捧到李系面前:“你若是嫌我笨手笨脚,那我便给你捶背捏肩、端茶倒水!” 那模样,活脱脱一只摇着尾巴求原谅的大狼狗。 李系瞧着他这傻乎乎的殷勤劲儿,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扬起。 裴施无畏眼尖,立刻捕捉到了那一丝笑意,狼眸倏然睁大,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华洛兄,你笑了!你不恼我了!” 李系似嗔似怨地睨了他一眼:“裴大公子爷,我哪敢恼你。” 他单手接过水,将船桨递了过去:“你来替我罢。放心,我不笑话你。” 裴施无畏有些紧张地接过船桨,握在手里,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李系便放缓了语调,一点一点教他:桨叶入水的角度、发力的时机、借水势回桨的窍门。 声音温和,语气耐心,全然不似方才那副冷脸模样。 裴施无畏本就聪颖,又是习武之人,身体协调性极佳。不过片刻,便已摸到了门道,一桨一桨,划得似模似样。 “狮郎真棒。”李系一边饮水润嗓,一边含笑夸道,“瞧,这不是一点也不难么。” 裴施无畏抿着唇,没吭声。 但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若此刻他身后有条尾巴,那尾巴怕是早就摇到天上去了。 里飞沙看了眼船尾打得火热的二人,甩了甩尾巴,收回目光继续慢慢嚼着它的皇竹草。 真香。 * 日沉西山,晚霞如绮。 河面浮光跃金,数只白鹭掠水而过,没入芦苇深处。 二人轮流替换,虽然似乎进了旁的河道里漂了好远,但总算有惊无险地将船摆渡至岸。 “总算到了。” 裴施无畏长舒一口气,背起行囊,自船舷一跃而下。 哗啦一声,浅水没踝,他趟着水大步往岸上走,靴底踩得泥沙四溅。 船上,李系不紧不慢地走到里飞沙身侧,轻拍马颈。 里飞沙会意,起身抖了抖鬃毛。 李系翻身上马,轻夹马腹。白马长腿一迈,自船头跃至浅滩,四蹄轻点,踏水如踏平地,稳稳行上河岸。 裴施无畏回首,恰好望见这一幕。 斜阳漫天,霞光万丈。 白衣策白马,自金波粼粼的河面踏浪而来,衣袂翻飞,恍若谪仙临尘。 他不由怔了一瞬。 李系勒马停在他身侧,翻身下马。 裴施无畏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瞧了瞧自己湿透的裤腿与沾满泥沙的靴子,再看看李系干干净净的袍角,顿时目瞪口呆:“什么?还能如此?” 这马竟灵性至此,能载人从船上一跃而下,还不惊不躁? 他面色幽怨,望向李系:“早知莎莎如此神骏,方才便该央华洛兄捎我一程。” 李系微微一笑:“下次一定。” 裴施无畏眼神更幽怨了。 李系不再理会他,将里飞沙留在原地,趁裴施无畏蹲下身处理靴上泥沙时,独自拨开芦苇丛,往前探去。 才走出几步,他的脚步便是一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 是血放久了、开始腐败的气味。 他抬眸远望。 远方冒着黑烟,似战火燃后的余烬。 李系神色一凛,继续前行。 越往前走,芦苇荡旁的溪水便越浑浊,水面漂浮着暗红色的血沫。再往前几步,溪底开始出现折断的箭矢、卷刃的兵戈。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厮杀。 李系放轻脚步,凝神细听。 风声,水声,芦苇沙沙作响。 没有人声。 李系心下稍松。 没有人便好。乱世之中,若是撞上过境的军队,无论哪方,多半都不会善了。 “华洛兄——” 身后传来裴施无畏的声音。 应当是裴大公子梳完毛了。 李系转身返回,去和裴施无畏会和。 李系转身折返,拨开芦苇,果见裴施无畏已收拾妥当。 殷红单衣外披,内衬加了件干净的白色中衣,肩上还搭了件黑毛披风。下身则是黑色劲装裤配军靴,利落干练,总算有了几分行走江湖的样子。 李系目光下移,落在地上那堆被随意丢弃的衣物上,不由微微蹙眉:“裴兄,你直接把湿了的衣裳鞋袜都扔了?” 裴施无畏点头,神色颇为自得:“不错,正好减轻行囊。” 李系看了眼他肩上那只明显瘪了一圈的包袱,嘴角微抽。 行吧。 只是…… 他走上前,蹲下身,细细打量那堆被丢弃的衣物。 染了泥的红色单衣,看似寻常染色棉麻,实则是上等的高昌细叠——比丝绸吸汗,比麻布保暖,柔软贴肤,潜行时更是悄无声息。 生鹿皮行裤,以极特殊的工艺鞣制,防磨防刺,穿在身上便如多了一层软甲。 还有那双六合靴,沙鱼皮所制,无论是大漠流沙还是雨后青石,抓地极稳,便是踩在血泊中也不打滑。 李系眼角抽了抽。 他第一世带兵时穷得叮当响,这等好东西,只在朝廷那些大人物身上见过。 而这位裴大公子,说扔就扔了。 暴殄天物。 简直暴殄天物啊! “华洛兄?你在那儿磨蹭什么,快走啊!” 裴施无畏已跑出数丈远,正在芦苇丛中朝他挥手。 李系垂眸,看着地上那堆装备,沉默片刻。 然后面不改色地将衣物鞋靴尽数收入背包。 有装备不捡,王八蛋。 这么好的东西,他不要,他要。 地上的东西瞬间消失,出现在系统背包里。 他瞥了眼数值:三件紫装。 虽比不上他身上这套,但也算难得的好货。 先收着,日后或有用处。 捡完装备后,李系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裴施无畏显然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神色较方才谨慎了许多。 二人一马在芦苇荡中小心前行,脚步放得极轻。 忽然,走在前头的裴施无畏骤然停住。 他扒开芦苇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李系心中一凛,以为前方有埋伏,当即快步上前。 然后,他也愣住了。 芦苇荡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河滩之上,尸山如丘。 残肢断臂横陈,血肉模糊,层层叠叠堆了足有一人多高。血水自尸堆底部渗出,汇成暗红的溪流,蜿蜒淌入河中,将浅滩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色。 苍蝇嗡嗡盘旋,腐臭扑鼻,令人作呕。 破碎的“晋”字旌旗歪斜地插在尸山顶端,残布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尸山之前,一道身影孤独地坐在那里。 老将身披残破的玄铁重甲,须发如霜,满面沟壑。一杆断枪自腹部贯穿而入,枪尖自后背透出,深深钉入身后泥土,将他整个人支撑在那里。 即便重伤至此,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端坐如山。 他的身侧,站着一匹马。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四蹄如墨,皮毛如缎,肌骨雄健,筋腱虬结。唯有额间一点白斑,如夜空坠雪。 即便周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它依然昂首而立,不离主人半步。 鬃毛被河风吹起,如同一面漆黑的战旗。 听闻动静,黑马猛然抬首。 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望来,带着浓重的警告。 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前蹄重重刨地,沙石飞溅。 李系不敢妄动,按住了腰间长枪。 就在此时,地上的老将缓缓掀起了眼皮。 第9章 不入长安 尸山前的老将缓缓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来人,停顿片刻,嘴角微微一扯。 “竟是……两个小子。” 他“嗬”“嗬”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分明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将死之相。 第13章 “前辈——”李系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施以援手。 裴施无畏却伸手拦住了他。 李系侧目,却见裴施无畏神色沉凝,微微摇了摇头。 他顺着裴施无畏的目光望去,这才看清那杆断枪贯穿的位置——自小腹刺入,穿透后腰,几乎将人钉成两截。 这等伤势,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老夫戎马半生……如今终于到头了。” 老将桀然一笑,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身侧那匹黑马。 黑马察觉到主人的注视,躁动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焦灼而哀切。 他混浊的眸中泛起一丝柔色。 “小子……”他看向站在前面的裴施无畏,声音愈发微弱,气若游丝,“你若能……驯服夜戴星……它便归你了。” 他顿了顿,喉间涌出一声嘶哑的轻笑:“当然……若你敢的话。” “的卢……戴星……妨主厄运……” 他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向黑马。 黑马垂下头,将脸颊贴上他的掌心,不再躁动。 “然你……不过一畜生尔……”老将轻声道,“如何……当得如此骂名……” 河风掠过,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老将的目光渐渐涣散,却始终落在那匹黑马身上。 “夜戴星啊……你是匹……好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活下去吧。” 话音落下,那只抚在马颈上的手缓缓滑落,垂在身侧。 再无声息。 黑马怔立原地,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它的主人。 它轻轻用鼻子拱了拱那只垂落的手,又拱了拱。 无人回应。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嘶,声彻云霄。 那嘶鸣划破长空,惊起河畔芦苇丛中无数飞鸟,扑棱棱振翅逃散。 “什么人——?!” 远处骤然传来喝问声。 紧接着,是盔甲摩擦的金属锵鸣,以及杂沓的脚步声。 李系眼神一凛。 糟了。 是打扫战场的辅兵。 战事既毕,胜者必遣辅兵清点首级、剥取甲胄、收缴散落的箭矢辎重。若被他们撞见,少不了一番盘问纠缠,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他与裴施无畏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中皆是凝重。 无需多言。 下一瞬,裴施无畏足尖一点,身形暴起,如苍鹰掠空,直扑向夜戴星。 李系则转身跃上里飞沙马背。 夜戴星猝不及防被人骑上,顿时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开始疯狂纵跃,企图将背上之人甩落。 而裴施无畏双腿夹紧马肚,手拽缰绳,开始驯马。 它跳得又高又烈,四蹄腾空,身躯剧烈扭动,当真是野性难驯。 裴施无畏却稳如磐石。 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按住马颈,整个人随着马身的起伏而起伏,却始终不曾被甩脱分毫。 殷红衣袂烈烈翻飞,狼眸锐利如刀,神色桀骜张狂。 烈马遇英雄,一人一马,皆是同一般的野性难驯。 李系望着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红衣郎。 数息之后,夜戴星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它喘着粗气,终于不再纵跃,只是不甘地打着响鼻。 “吁——” 裴施无畏猛地一勒缰绳。 夜戴星前蹄高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夕阳如血,晚霞漫天。 红衣郎君勒马扬蹄,立于霞光之中,衣袂猎猎,意气飞扬。 他回首望向李系,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李系亦回以一笑,眼底满是赞许。 裴施无畏见了,笑意更深。 然而下一瞬,他便敛了神色,沉声道:“华洛兄,有兵来了!咱们速速离开此地!” 李系驱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可。往何处去?” 裴施无畏看了眼远处的城池,正色道:“若我没看错,那应该是西京长安。” “二十年前铁勒灭燕,占据中原。然铁勒人少,三年后无力统治,只得北撤。宣武军节度使刘道元与河东节度使司马弼便趁机分据东西二京,一个在汴梁称王建汉国,一个在长安称王建晋国。” “这俩老鳖,打铁勒不敢,彼此较劲倒是毫不手软。” 他瞥了眼尸山旁破碎的“晋”字军旗,“眼下看来,是汉军赢了。” 李系目光掠过远方城池的轮廓,神色幽深。 长安。 “长安去不得。”裴施无畏拍了拍夜戴星的马颈,以示安抚,“刘道元此人自己便是个丘八牙子,麾下汉军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晋军既败,难保他不会纵兵劫掠,甚至屠城。” 他举鞭指向西北:“咱们绕开长安,走陇关道。” 李系心念一动,飞快地在脑海中调出地图,颔首道:“沿着北山穿秦川,过凤翔,出陇州,越关山?” 裴施无畏没想到他竟能如此精准地说出路线,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朗声道:“正是!” 他猛夹马腹,夜戴星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华洛兄,跟紧了!” 李系扬鞭策马,白马四蹄翻飞,紧随而上。 “放心!”他朗声应道,“我骑术,定不输你!” 二骑一黑一白,越过尸山,在平原上绝尘飞驰。 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辅兵的注意。 “有人!” “站住——!” 二人充耳不闻,只管策马狂奔。 辅兵们见他们不肯停,又瞧见那两匹神骏非凡的良驹,顿时眼热起来。 忽然,有人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那黑马——是晋军大将赫连凛的夜戴星!将军说了,要咱们找到此马献给主公!快、快拦住他们!” “他们跑太快,追不上啊!” “废物!追不上就发信号,请骑兵!” 一声尖啸破空而起,信号箭拖着刺目的红光冲上云霄,在半空中炸开。 李系回首一瞥,见那群辅兵举着兵刃跌跌撞撞地追来,转头继续疾驰。 近战小怪而已,拉开距离就脱战了。 不消管。 然而棘手的是,信号弹发出后,远方原本正往长安方向行进的骑兵队伍,竟调转了马头,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烟尘漫天。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百余骑。 “啧。”裴施无畏不耐地啧了一声,朝李系扬声道:“华洛兄,跟紧我!” “骑兵从前方包抄过来,咱们必须抢在合围之前冲出去!” 李系朗声应道:“你只管往前冲,我跟得上!” 裴施无畏大笑一声,猛夹马腹:“好!” 夜戴星四蹄翻飞,速度骤然拔高。 “站住——!” 前方骑兵将领厉声高喝:“汉王大军在此,小贼还不速速下马受缚!” 裴施无畏头也不回,啐了一口:“呸!你才小贼!” 说罢,一甩马鞭。 夜戴星长嘶一声,跑得愈发迅猛。 汉军将领见二人视若无睹,再瞧那两匹神骏非凡的良驹,又气又眼红,厉声喝道:“追!给老子追!” “定要将人拦下,把马夺来!” 说罢,他张弓搭箭,朝天射出一支鸣镝。 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刺耳至极。 游走在长安四周尚未收拢的斥候与游骑闻声,以为仍有晋军残部负隅顽抗,纷纷朝鸣镝声响处聚拢而来。 李系望着前方不断汇集的黑点,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为了两匹马,竟连鸣镝都放了。 若落入汉军之手,他们二人必死无疑。 前方那些游骑,照眼下的行进路线,必会与他们迎头撞上。 必须突围。 李系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探向背后,将长枪取下。 枪身入掌,寒芒微闪。 既然汉军非要杀人夺马,那便休怪他不客气了。 几乎同一时刻,裴施无畏也从腰间抽出横刀,刀光霍霍,杀意凛然。 二人策马并肩,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言,彼此已然会意。 硬闯,杀出去。 下一瞬,二骑如离弦之箭,朝着前方骑阵直冲而去。 游骑兵们见二人非但不逃,反而迎面冲来,先是一愣,旋即狞笑着挺矛迎击。 然而他们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那两匹马,一黑一白,气势骇人,凶悍异常。 马蹄翻飞间,竟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寻常战马甫一靠近,便惊得嘶鸣后退,不敢上前。 而马背上那两人,更是悍勇得不似凡人。 红衣郎君横刀立马,刀光如练。但见寒芒一闪,近身者非死即伤,血溅三尺。 第14章 白衣郎君长枪如龙,枪出如雷。枪芒所及,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锋。 二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汉军很快便发现,那红衣郎君使的是唐横刀,短兵难敌长矛,当即集中兵力围攻于他。 李系见状,立刻策马护上他的侧翼。 长枪横扫,真气激荡。 但见枪影翻飞,化作漫天寒芒,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将所有企图靠近裴施无畏的骑兵尽数绞杀。 裴施无畏得他护持,再无后顾之忧,当即收刀专心驭马,只管埋头往前冲。 二人一守一攻,配合精妙。 汉军骑兵被杀得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二骑如两道惊虹,生生撕裂骑阵,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待汉军将领反应过来时,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然远去数十丈开外。 “该死——!” 汉军将领面色铁青,暴怒不已。 “神射手何在!” 骑兵虽已追之不及,但二人仍在强弩射程之内。 “单兵强弩,给我射!”他厉声喝道,“把那两个晋军余孽射杀掉!” 令下如山。 五名神射手立马操控强弩,瞄准前方那两道飞驰的身影。 咔咔数声,弩弦绷紧。 另一头,李系已冲出包抄范围,心下稍松,不由放缓了里飞沙的速度。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身后袭来。 与破空声一同响起的,是裴施无畏的惊呼—— “华洛兄,小心——!” ==========作者有话说:========== 问:裴李组合=? 答: 嘟嘟狼+沙漠狼? 两只比格魔丸? 第10章 他好香啊 “华洛兄,小心——!” 厉喝骤起,一道劲风擦耳而过。 李系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殷红掠至身侧,瞳孔倏然一缩。 裴施无畏不知何时策马冲至他身旁,抬臂横于他身后,硬生生将那支直取后心的冷箭挡了下来。 “噗——” 箭矢没入血肉,发出闷响。 “裴兄!”李系失声。 裴施无畏左臂中箭,殷红的衣袖顷刻洇出一片更深的暗色。箭杆兀自颤动,鲜血沿着小臂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坠在马鬃上,触目惊心。 然而他面色不变,那双狼眸依旧锐利如常,只是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不是冲着李系,而是冲着身后那些穷追不舍的敌人。 “无碍。”他他咬牙抽刀,反手一斩,将露在体外的半截箭杆齐齐削断。 断箭坠地,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处理完箭后,裴施无畏猛夹马腹,哑声道:“加速,往山丘走,彻底甩开他们!” 李系望着他臂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喉间发紧。 关心和担忧的话涌至唇边,终还是咬了咬牙,尽数咽下,然后俯身催马,提速跟上。 裴施无畏说得对,他们只能往前冲。 里飞沙与夜戴星四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 不知奔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渐渐稀落,终至消弭于夜风之中。 二人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守陵村。 月色清冷,洒落满地碎银。 村中空无一人,荒草没径,屋舍坍塌大半,断壁残垣间野狗低嚎。枯木虬枝横斜,夜鹭盘旋于上,哑哑而鸣。 李系环顾四周,再以系统小地图为辅助,确认周围没有红名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在村外靠山的一间破庙前停了下来。 “裴兄,此处安全,先歇下吧。”李系翻身下马。 然而裴施无畏并未应答。 他身形一晃,径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李系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堪堪将人接住。 “裴兄!” 月光下,裴施无畏小麦色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李系扶着他的肩背,隔着单薄的衣料,掌心传来的热度烫得惊人。 他目光落在裴施无畏的左臂上,面色一沉。 该死,伤口未能及时处理,化脓发热了。 李系深吸一口气,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然而方一起身,他身形便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好沉! 这人究竟吃什么长大的?! 裴施无畏虽非肌肉虬结的筋肉壮汉,却也是实打实壮硕如虎的成年男子。李系自认与他身形相仿,虽极不愿承认,但抱着他走路,当真吃力。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李系总算将这位裴郎君搬进了庙中。 破庙久无人至,四处蛛网横结,落灰满地,瞧着起码荒废了好些年头。 李系将裴施无畏安置在相对干净的角落,从系统里取出一件战令披风垫在他身下,又匆匆捡了些茅草碎木,拢作一堆,生起火来。 庙外,乌云遮月,阴风四起,不多时便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里飞沙素来不喜淋雨,踏着碎步进了破庙,径自霸占了观音座下的位置。神奇的是,它竟还叼着夜戴星的缰绳,将那匹马也一并带了进来。 李系顿时幻视边牧训狗。 他望着这两匹有些过于通人性的马,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莎莎,夜戴星,你们稍候,待我替裴兄处理好伤口,便给你们添草喂水。” 里飞沙甩了甩尾巴,权作回应。 李系看向倒在地上的人。 裴施无畏状态很不好。 额角冷汗涔涔,面色潮红,左臂中箭处血肉模糊,半截断箭仍深埋其中。 李系眼里闪过一丝自责。 这箭,是为救他而挨的。 他半跪下身,在裴施无畏耳畔轻声道:“狮郎,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虽不知昏迷中的人能否听见,但他还是说了。 话落,他取出匕首,置于火上炙烤片刻,又掏出一壶烈酒,将酒液淋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唔!”裴施无畏闷哼一声,眉头紧蹙,身子微微一颤,却始终未曾醒转。 李系手上动作不停。挑肉,拔箭,剜去脓疮腐肉,再洒上上品止血散,最后以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妥当。 处理好伤口,李系又起身给里飞沙和夜戴星添了皇竹草与五莲泉,将倒伏在地的破庙门板扶起,拦在窗前,勉强遮挡住灌入的风雨。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沉。 他解下身上那件椿山漫的红色外袍铺在地上,靠着墙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好累。 从风陵渡捣毁镇龙堂,到渡河西行,再到骑马逃离那伙不知来路的追兵……这三日来,他就不曾合眼。 要不是系统和天策心法强化了体魄,他恐怕早就累倒了。 只盼着接下来莫有什么幺蛾子,让他安安稳稳赶路便好。 正当他打算和衣睡下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李系蓦地睁眼,侧头望去。 裴施无畏的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他连忙起身,探手覆上对方额头。 好烫。 裴施无畏面色仍带着那抹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却抖如筛糠,连牙关都在上下打战。明明周身热得烫手,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喊着“冷”。 李系突然意识到,裴施无畏身上的衣衫早在先前纵马狂奔时被冷汗浸透,此刻贴在身上,湿冷黏腻。 穿着湿衣捂汗,乃是大忌。 他一拍额头,暗骂自己当真是累糊涂了,竟忘了这一茬。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俯身便去解裴施无畏的衣带。 所幸这人素来喜着单衣,衣饰并不繁琐。腰带一松,衣襟便敞了开来。 李系手指触上那片滚烫的肌肤,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将湿透的单衣褪下,裴施无畏精壮的身躯便这般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眼前。 火光明灭,在那小麦色的肌肤上投下跃动的光影。 李系的目光不自觉地顿住了。 胸膛宽阔厚实,胸肌饱满隆起,顺着中线往下,是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肌理如刀刻斧凿,一路延伸至腰腹,收束成两道流畅的人鱼线,斜斜没入腰带之下。 裴施无畏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壮得恰到好处,蕴着蓬勃的力量与野性。 李系喉结微微一动。 他移开目光,却又鬼使神差地瞥了回去。 ……靠,这哥们儿怎么练的,每一块都这么大。 然而细看之下,那蜜色肌肤之上,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 刀痕,箭疮,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 李系眸色渐深,眉头微蹙。 若非亲眼所见,只凭这一身伤疤,他定会以为眼前人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而非那个恣意张狂、金尊玉贵的红衣郎。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裴施无畏侧颈:微弱的火光下,那人左耳耳垂上,竟有一个小小的孔洞。 是耳洞,却未见耳环。 第15章 是忘了佩戴,还是有意遮掩? 李系微微眯起眼。 裴施无畏,你究竟是什么人? “冷……好冷……” 一声呢喃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施无畏蜷缩在披风上,牙齿止不住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双眼紧闭,唇色泛白,身子抖得厉害,口中只一个劲地喊冷。 李系敛了神思,转身将柴火拨得更旺些。 然而火烧得再旺,裴施无畏依旧抖如筛糠,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幼狮,发出几不可闻的呜咽。 李系看他这副模样,心下一软。 归根结底,这一箭还是替他挨的。若非裴郎舍身相护,此刻躺在这里的人,便该是他李系了。 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手指探向自己的衣带,一扯,内衬的系带便松了开来。 他俯身,将裴施无畏捞起,拥入怀中。 肌肤相贴的刹那,李系浑身一颤,小腹不自觉地瑟缩。 那具滚烫的躯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灼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传来,烫得他心口发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心跳的频率,还有那蜜色肌肤上细密的汗珠,蹭过他的锁骨,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 李系耳根倏地烧了起来,烧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咕咚咕咚”沸腾的声音。 他僵坐在原地,连动都不会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如此亲近,第一次与人有这般……肌肤之亲。 不、不对! 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李系面红耳赤,脑中一片混乱,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 他在想什么啊! 好给啊! 李系身形颀长,肩宽背阔,胸膛厚实,胸肌饱满结实,线条流畅有力,是实打实在沙场上厮杀淬炼出的武将身躯。 此刻这副武将身躯被裴施无畏这般蹭弄,那两块紧实的胸肌微微绑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裴施无畏似是寻着了什么舒适的倚靠,干燥微凉的唇瓣不自觉地蹭过那一片肌肤,划过酡颜峰顶,温热的鼻息尽数喷洒在他胸前。 一阵酥麻自胸口炸开,顺着脊柱一路攀升,激得李系头皮发麻,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呼吸一窒,身子僵得愈发厉害。 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竭力按捺下那莫名的心悸。 只是……只是替他暖身子罢了。 都是兄弟,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施无畏烧得厉害,肌肤滚烫如火。然而不知是何缘故,他身上除了淡淡汗意,竟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淡淡的,幽幽的,不似熏染,倒像是与生俱来的体香。 李系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旋即一怔。 等等,他在干嘛? 世人皆道男子身有浊气,所以才有“臭男人”的骂法。可他对裴施无畏的气息非但不觉排斥,反而……反而可耻地觉得有几分好闻。 甚至还有些……上头。 【“兄弟,你好香啊。”】 某个网络烂梗突然冒出,如弹幕刷频一般挤满脑海。 李系顿时在心里尖叫出声—— 啊!! 走开!走开! 他不是给!他不是给! 网络烂梗害人啊!!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再让我听到心里出现这种给里给气的话,我就扎聋我的耳朵! 第11章 休整养伤 裴施无畏是被热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他只觉浑身燥热难当,像是被人丢进了火炉里。 然而奇怪的是,脸颊所贴之处,却是一片沁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羊脂玉般的莹白。 温润,细腻,微微起伏,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正与他的脸颊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是? 裴施无畏尚有些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 视线缓缓上移,一抹嫣红闯入眼帘。 深琥珀色的眼眸渐渐聚焦,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枕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片胸膛。 肌肉饱满,线条流畅,肤如凝脂。胸肌轮廓分明,却不显粗犷,反倒透着几分冷玉般的矜贵。 胸膛的主人似是睡着了,呼吸平稳,起伏间,那两块莹白的羊脂玉便随之微微颤动。 他方才枕着的,正是其中一边。 裴施无畏:……………… 他的脑子彻底宕机了片刻。 足足三息,方才重新转动起来。 然后,一股热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面颊。 那张素来桀骜的俊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裴施无畏整个人都僵住了,如遭雷击。 他、他怎会睡在别人胸脯上?! 裴施无畏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惊坐起。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左臂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却顾不得这么多,只瞪大眼睛望向身侧之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非他昏迷之际,稀里糊涂玷污了哪家姑娘? 完犊子了! 他裴施无畏自诩磊落君子,怎可趁人之危行此禽兽之—— 念头尚未落地,目光扫至那人面容时,他忽地僵住了。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薄唇微抿,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疏朗的气韵。 不是姑娘。 是李华洛。 裴施无畏怔了一瞬,旋即长舒一口气。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哪家女子。 原来是华洛兄,那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想着,他看专门看了看,像是品鉴般在心中指指点点一番。 练得不错,快跟自己的差不多大了。 裴施无畏活动了一下左臂,低头看向那处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 纱布缠得细密妥帖,松紧得当。伤口虽仍有些隐隐作痛,却不复昨日那般闷肿难当,箭头与脓肉都已被清理干净。 他又环顾四周,瞧见角落里摆着的空酒坛与揉作一团的纱布。 昨夜烧得厉害,意识时断时续,却依稀记得有人在他身侧忙碌。擦身、喂水、换药……那人虽不如军医那般老练,却妥帖细致极了。 是华洛兄。 他照顾了自己一整夜。 裴施无畏转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沉睡的面容上。 他显然累狠了,他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都未能将人惊醒。 此刻李系正躺在地上,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眉头微蹙。那件绯红外袍不知何时披在了裴施无畏身上,自己只着白色单衣,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裴施无畏看着他玉雕般的侧颜,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自己都已经累成这样了,还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甚至不惜用身体为他取暖。 这乱世中,品行心性如此好的郎君,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 行,也不枉他替他挨了那一箭。 说来也怪,当时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想都没想便伸手替他挡了那一箭。 大约是真把李华洛当朋友了吧。 裴施无畏垂眸,目光落在李系的睡颜上。 眉如远山黛,唇若三月花。 好看,真好看。 他鬼使神差地盘起腿来,俯下身,单手撑着下巴,仔细端详着李系的面容。 肤白若暖玉,姣姣映清辉。 裴施无畏摸了摸自己小麦色的脸,暗自咂嘴。 这人是怎么长的,怎的自己就没生成他这般俊俏? 不过嘛,他裴施无畏虽无华洛兄这般如玉容颜,却也是英武不凡的俊朗男儿,走出去照样惹人注目。 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建功立业,容貌不过是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再者,华洛兄侠肝义胆,武艺非凡,骁勇善战,自己只盯着他的皮相品头论足,未免太过肤浅、太过不敬了。 这般想着,他便收敛了对李系容貌的点评。 忽然,一缕凉风穿堂吹过。 李系身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裴施无畏见状,忽地想起为了给他取暖,李系不但将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甚至还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驱寒。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将李系大敞的衣襟拢好,又将自己那件已经晾干的貂毛披风捞过来,仔细盖在李系身上。 那披风乃上等貂皮所制,轻柔保暖。果然,盖上之后,李系因寒冷而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睡颜恬静安宁。 见他睡颜重归恬静,裴施无畏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李华洛不是要去凉州投奔他吗?待到了凉州,他便封华洛兄做他的亲卫。日后若他举兵东征,华洛兄便是他麾下一员良将,二人并肩驰骋沙场,岂不快哉? 届时,这段以身相暖、解衣衣我的情谊,便是流传后世的君臣佳话了。 第16章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阵激荡。 安顿好李系,裴施无畏施施然起身。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外头下了一夜的雨早已停歇。温煦的阳光从四面大开的破窗中倾泻而入,将这间破败的小庙照得透亮。 裴施无畏此刻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精壮的身躯沐在阳光中。宽肩窄腰,肌肉虬结,周身线条刚硬有力,浑似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 他走到昨日被褪下的衣物前,伸手一摸:衣裳被汗水浸透又捂了一夜,虽已干透,却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又硬又涩。 裴施无畏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满脸嫌弃。 他捏着那坨衣服纠结再三,终是没能跨过心里那道坎。 罢了。又不是没衣裳穿了,何苦委屈自己。 他将衣物随手一扔,转身从行囊中翻出最后一套干净衣裤,麻利地穿上了。 “到了凤翔,得添置几身新衣……”他嘟囔道。 卧在破庙另一端的里飞沙与夜戴星见终于有人醒了,顿时躁动起来,纷纷提起前蹄刨了刨地,急欲出去的心思昭然若揭。 裴施无畏见这两匹马竟就这么在庙里安安分分卧了一夜,不吵不闹,不由挑了挑眉,啧啧称奇:“哟,你俩一整夜都待在里头?还没拴绳?……真是奇也怪哉。” 说罢,他右手牵起两匹马,往庙外走去。 庙外,雨后初霁,天青如洗。 裴施无畏将马拴在廊下,正欲转身回去,忽闻一阵扑棱声自林间传来。 一只灰羽鸽破空而至,绕着他盘旋一圈,稳稳落在他肩头。 是飞奴。 裴施无畏神色微凝,抬手将鸽子托在掌心,解下其腿上的蜡封竹筒,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迅速展开。 片刻后,他眉头渐拢,面上那抹惯常的散漫之色悄然敛去。 他将绢帛收入袖中,转身回到庙内,自行囊中取出墨盒与鸡距笔。 他在路过李系时,盯着他熟睡的容颜片刻,才移开视线,走到庙里的老旧木桌前,笔尖蘸墨,龙飞凤舞地在另一张绢帛上写下数行字:【继续找。另,查明铁勒追杀李成养子李系之缘由,探其下落。凤翔见。】 墨迹干后,他将绢帛卷好,塞入竹筒,重新系回鸽腿。接着走出破庙,将飞奴放走。 鸽子灰羽振翅,直冲云霄,眨眼间便没入天际。 他负手立于檐下,目送那道灰影远去,狼眸微眯,若有所思。 * 李系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第一世守卫云州的时候。 边城之外,铁勒“朔”字旗浩浩荡荡,万马奔腾,铁蹄踏地之声如雷霆滚滚。敌军黑压压涌至城下,如墨色潮水,望不见尽头。 那时他立于城头,望着气势汹汹的铁勒大军,与身旁士卒一般无二,心生怯意,双腿止不住发颤。 但他或许生来便比旁人多了半个胆子。云州指挥使已吓得面无人色,余下兵卒更不敢抬头,生怕被流矢穿喉,连女墙边都不敢靠近,唯有他悄悄自垛口探出头去,窥探城外敌情。 四骑自铁勒军阵中缓缓驶出,煞气蒸腾,于距城墙五十步处勒马驻足。 为首之人头戴狼王战盔,正是铁勒大汗阿史那·铁砧。他身侧并辔而立者,乃其三个儿子:大王子阿史那·咄摩,二王子阿史那·飞鹰,三王子阿史那·枭烈。 由于相隔甚远,李系看不真切铁勒大汗的面容,只依稀辨出那是个凶悍狠戾的中年男人,周身气势如饿狼窥伺猎物。其旁三子,长子最为魁梧,次子高挑精悍,三子尚且年少,却已锋芒初露。 雄主气吞万里,三子虎视眈眈,父子四人并辔而立,气焰滔天。 反观大燕金銮殿上那位新皇,优柔寡断,多疑善变,虽有重振山河之心,却无力挽狂澜之才。 李系望着城下那四道身影,不由在心中长叹。 大燕,当真气数已尽么? 忽然,号角声大作。 苍凉低沉的呜咽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成千上万支号角齐鸣,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旋即,城下杀声四起。 铁勒人攻城了。 火箭与巨石如流星坠落,砸得城头砖石碎裂,烟尘滚滚。云州指挥使早已吓得失禁,扯着嗓子叫唤着要开城门投降。 李系心头大骇。 不能开! 铁勒人凶残嗜杀,每克一城便屠一城。此番兵临云州,更是不曾遣使招降,直接强攻——分明是要将云州上下屠戮殆尽,刮净脂膏! 此刻若开城门,满城军民,必死无疑! 他如记忆中那般抽刀出鞘,一刀割断了云州指挥使的咽喉。 然而正当他欲振臂高呼,号令众人死守城池、以待援军时,一枚燃着烈焰的巨石呼啸而至,挟着灼人热浪,直直朝他砸来。 耳畔同时炸响阿史那·枭烈桀骜狂妄的声音: “哈哈哈!软蛋中原人——” “李家小儿——” “追!都给本王追!抓住他——本王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旋地转。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隐隐传来一阵声响。 嘎吱。 嘎吱。 似是野狼啃噬骨骸之声。 ==========作者有话说:========== 老裴:他们二人终将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咕某:目移…… 第12章 乾州草市 嘎吱。 嘎吱。 嘎吱…… 狼牙碾碎骨骼的声音,一下一下钻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李系猛地睁眼,惊坐而起。 身上盖着的黑貂裘滑落胸前,鼻端萦绕着篝火燃尽后的炭灰气息,随穿堂风一并拂面而来。 破庙四壁残破,没有窗棂,日光长驱直入,将斑驳的青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哟,醒了?” 一道清亮的嗓音自一旁传来,伴着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李系循声看去。 裴施无畏正坐在那片光斑边缘的老旧木桌旁,身着殷红单衣,左腕缠着白布,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啃得正香。 见李系醒了,他眉梢一扬,从桌上的行囊里摸出一块饼,随手朝李系抛来。 “饿了罢,喏。” 李系接住饼子,低头一看—— 这玩意儿不过巴掌大小,却厚实得像块砖头,干硬无比。 他识得此物,是军中常备的墩饼,耐存放,顶饱,就是难啃。 “嘎吱。嘎吱。”裴施无畏就着水囊干啃墩饼,吃得咔嚓作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李系嘴角微抽。 原来方才梦中那阵瘆人的声响,不是野狼啃骨,而是裴郎啃饼。 肚子里适时传来一阵咕噜声。 他这才想起,自己已整整一日滴水未进了。 李系抿了抿干燥的唇,从身旁捞过水囊润了润嗓子,随即也啃起饼来。 然而咬下第一口,他却微微一愣。 这饼竟不似他从前吃过的那种,硬得能当盾甲,反而酥脆可口,还带着一股炒面的焦香。 裴施无畏余光一直瞟着他,见他眼睛亮了,顿时咧嘴一笑,颇为得意。 “怎么样?我裴狮郎特制的烤饼,好带又好吃,外头可买不着。” 李系一边嚼一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神情认真:“嗯……好,当真好吃。” 裴施无畏被他这副一本正经夸人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浓,露出一对白森森的虎牙,在阳光里闪了闪。 “哈哈,不够尽管说,我这儿还有。” “嗯!” 嘎吱。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 破庙之中,两道啃咬声此起彼伏,倒也莫名地和谐。 裴施无畏不光带了烤饼,还有牛肉脯,也一并分给李系。 二人吃饱喝足,开始商议下一步行程。 裴施无畏手指叩着桌面,神色凝重:“没想到刘道元竟已打下长安,此人阴险狠辣,绝非善类。” 他顿了顿,眸光微沉:“昨夜那汉兵头目说,他们本是奉命来抓夜戴星献予刘道元。如今夜戴星被我骑走,刘道元得知后必定震怒。若我所料不差,只怕已派兵追杀咱们了。” 李系看着脑中的系统地图,沉吟道:“咱们昨日奔行近八个时辰,眼下应当已至北山一带。里飞沙与夜戴星皆是千里良驹,脚程比寻常战马快出一倍不止。他们要追到此处,少说也得三五日……现下动身,尚有余裕。” 裴施无畏颔首:“那便即刻启程,尽早赶到凤翔。” 说罢,他忽地顿住,挑了挑眉:“里飞沙……‘萧条障泥里飞沙’?好名字。你那匹马不是有正经名字么,怎的非唤它沙沙?” 李系神色自若地移开视线:“我的马,我爱怎么唤便怎么唤。” 裴施无畏嘴角一抽,识趣道:“好好好……” 他打开行囊清点一番,眉头微蹙:“我带的干粮只够三日之用,咱们得在乾州城外的草市补给一番。” 第17章 李系很想说自己背包里装着数百桌酒菜,什么团圆宴、二十四桥明月夜,还有各式增益膳食和烹饪原料,莫说饿死,便是养一座城池也绰绰有余。 但转念一想,他没法向裴施无畏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在这荒郊野岭凭空变出红烧排骨,遂点头道:“好。” “说起来,”李系道,“我在那汉军将领的军队里,看见了铁勒精骑兵。” 裴施无畏手中动作一顿,抬眸看来,眼底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哦?” 他将手中水囊搁下,身子微微前倾,语调漫不经心,落在人耳中却隐隐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 “华洛兄如何认得,那是铁勒精骑?” “要知道,朔国的铁勒精骑可不是那些游荡中原、打家劫舍的寻常铁勒骑兵。”他顿了顿,狼眸微眯,“那是铁勒国主及其王子们的近卫亲兵,可不轻易现身。” “你一介游侠,从何识得?” 面对他的质问,李系神色不变,唇角反而噙起一缕淡笑。 “这些消息,裴兄知道得不也很清楚么。” 他不疾不徐地抬起眼,与裴施无畏四目相对,眸光清冽如霜刃出鞘。 “可裴兄分明只是个前来中原寻根的河西游侠,何以对中原局势了如指掌,对北边朔国的兵种更是如数家珍?” 他语气平和,话中之意却锋芒毕露。 破庙内一时静了下来。 裴施无畏盯着他,他也盯着裴施无畏。 阳光自残破的门扉间斜斜照入,在二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细小的浮尘于光中起起落落。 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自然,谁也没有透露半分信息。 良久,裴施无畏忽地嗤笑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肘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散漫,那双狼眸中的锐利虽已敛去,却添了几分玩味。 “行罢。就算你当真见着了铁勒精骑,那又如何?” 李系淡淡道:“不如何。只是想让裴兄心中有数。” “若咱们当真遇上追兵,来的恐怕不止汉王刘道元的人马。” 裴施无畏面色倏然一凝,眸中飞快掠过一抹沉思:“你说的对,我晓得了。” 李系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定好计划,收拾妥当,便牵马下山。 下山途中,秋风呼号,卷起漫山枯黄的茅草。山腰处几株野柿子红得刺眼,在苍凉的秋色中格外扎眼。 李系牵着里飞沙,不紧不慢地与裴施无畏并肩而行。 他目视前路,心思却始终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裴施无畏虽散漫疏狂,却并非那等仗着一身武艺便横冲直撞的莽夫。 从他在风陵渡时看似冲动实则胸有成竹挑翻镇龙堂的邀请,到昨夜汉军包抄而来时果断突围,可见此人看似行事张狂,实则心思缜密,每一步皆是深思熟虑后方才落子。 更难得的是,身陷数十骑兵合围之中,他面不改色,判断精准,突围更是毫不犹豫,勇猛果决,这绝非头一遭遇上这等阵仗之人能有的从容。 裴施无畏不过弱冠之年,便有这般胆识气度。 此等人物,绝非池中之鱼。 李系眸光微动。 经方才那番试探,他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裴施无畏恐怕不止是世家宗子,更是行伍中人。且看他对军情兵种的熟稔、临阵决断的老辣,此人非但当过兵,还极有可能掌过兵,且位阶不低。 他垂眸,思绪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养父李成临终前命他去寻的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名唤裴沙西。 也姓裴。 也是河西人。 只是不知,这位裴兄与那位龙武军大帅,究竟是何关系,能否引荐自己觐见大帅。 他戳了戳系统,任务信息那一栏仍是一片空白,连个提示都没有。 废物系统。 别人家的系统,恨不得将所有情报一股脑灌进宿主脑中,金手指开到天上去。怎的到了他这儿,就什么都没有? 别说情报了,连npc和boss名字都没有,还不能装插件。 差评! 李系暗暗咬了咬牙。 先前在风陵渡,茶都没喝上两口,便被卷进裴施无畏那档子事里,压根没来得及打探消息。 待到了乾州的草市,定要寻几本江湖杂录来瞧瞧。 出了山口,二人翻身上马,遥望远处乾州城郭,扬鞭一喝,纵马疾驰。 马蹄卷起一路黄尘,城池轮廓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便至城外草市。 草市依城墙而建,商贩云集,人声鼎沸。贩夫走卒沿街叫卖,牲口粮秣、布匹刀具,应有尽有。 二人下马步入市中。 裴施无畏去买粮买酒,李系则径直往书摊寻江湖杂录。 采买完毕,二人寻了处草市尽头的茶棚歇脚。 茶棚不大,四面敞风,几张条凳上坐满了歇脚的行商旅人。棚中支着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茶汤浑浊却管够。 棚前围着一圈人,正中摆了张方桌,桌后坐着个灰衣老者。 那老者生得獐头鼠目,一双细眼却精光内敛,手边搁着把折扇,扇面绘着山河舆图,一看便是个走南闯北、贩卖消息的百晓生。 李系与裴施无畏寻了张空桌落座,要了壶茶,一边饮茶,一边听那百晓生说话。 “——方才说到,今岁又到了朔国铁勒南下劫掠的时节。” 百晓生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十五日前,铁勒铁骑攻破太原,屠城三日,鸡犬不留。七日前,铁勒大军又于平阳府设伏,围杀了李成大将军与他麾下的河东红巾义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太原李氏一族,尽数枭首。十万河东义军,被铁勒人筑成了京观。” 茶棚内一片死寂。 “唯有李成大将军的养子李系突围而出,至今下落不明。” 百晓生细小的眼睛里倏然精光一闪,扫过在座众人,忽地一拍桌案,“但诸位可知——” “过去二十年里,铁勒年年南下,却从未攻破过太原城。为何偏偏今岁,这座固若金汤的雄城,说破便破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追问:“为甚?” 百晓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那是因为——”他一字一顿:“有人出卖了李成将军。” 此言一出,茶棚内顿时哗然。 “甚么?”“谁?是谁干的?!” 正为自己斟茶的李系闻言,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面色如常,眼底却骤然沉了下去。 裴施无畏余光瞥见他的异样,狼眸微眯,却什么都没说。 百晓生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这件事,还需从另一件事说起——” “诸位可知,汉王刘道元三日前攻入长安,杀了晋国国主司马弼,称帝了?” 人群再度哗然。 “什么?!” 李系指尖倏然收紧,剑眉微竖,眼底凶光一闪即逝。 百晓生道:“太原城破前三日,李成大将军收到晋国国主司马弼的密信,邀他前去长安共商北伐大计。李成将军心念复国,欣然赴约。” 他话锋一转,语调沉了下来:“然而将军前脚刚走,铁勒后脚便兵临太原城下。更蹊跷的是——那太原城门,竟是从里面打开的!” 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朔国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一夜之间屠尽城内河东军。待李成将军得知消息,率兵回援,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早已率五千精骑于平阳府设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道:“那这与刘道元称帝有何干系?” 百晓生呵呵一笑,捻了捻颌下短须。 “怎会没有?”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诸位想想,那封邀李成将军赴长安的密信,当真是司马弼写的么?” “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为何突然现身平阳?那可是汉王刘道元的地盘!” 茶棚内鸦雀无声。 百晓生一拍惊堂木,高声道:“李成将军,便是刘道元献给朔国的投名状!他替朔国除掉中原的抗虏名将,朔国便助他灭晋称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刘道元这狗贼!” “竟敢勾结铁勒!” “卖国求荣的东西!” 李系呼吸猛地一滞。 “咔嚓”一声,手中茶杯应声碎裂,碎瓷嵌入掌心,鲜血与茶水混在一处,顺着指缝淌落。 他却恍若未觉。 裴施无畏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却见李系已倏然垂下眼帘,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悄然收入袖中。 他没有看裴施无畏,只是静静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第18章 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睫羽,泄露了几分端倪。 而察觉李系异状的,并非只有裴施无畏一人。 茶棚后方阴影处,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她身侧的随从捧着一张画像,低声禀报了几句。 女子目光在李系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朝四周几名戴着斗笠的江湖客微微颔首。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之中。 风云渐起。 ==========作者有话说:========== 老裴:没想到吧,我善炊事 第13章 食人小馆 黄沙漫漫,天高云淡。 出了乾州草市,便是漫长的西官道。 脚下黄土平展,一望无际,仿佛被天刀削过。道旁枯草半黄,被掺着沙砾的秋风吹得伏倒一片。 世道不太平,原本人烟稀少的官道上,竟随处可见逃难的人群。 那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几件破烂家什;有的背着襁褓中的婴孩,孩子早已饿得哭不出声。老人走不动了,便被扔在路边,无人回头。 兵荒马乱,灾祸连年,活不下去的人只能到处逃,逃到哪里算哪里。 这群人往西去,多半是奔凤翔的。 两年前,龙武军接管了凤翔。听闻那位龙武军大帅治军严明,麾下兵卒不扰民、不掠财,还肯收容流民——男丁入伍,女眷做工,老幼亦有粥棚安置。 乱世之中,那里算得上难得的一方净土。 流民队伍里,偶有镖行商队夹道而行。镖师们骑着高头大马,腰佩朴刀,个个面带凶相。流民们远远瞧见便如避蛇蝎,慌忙躲至路旁,连头都不敢抬。先前有饿昏了头的靠近半步,当即被一刀劈翻,血溅黄土,此后再无人敢造次。 官道之上,一白一黑两匹骏马疾驰而过。 马上二人皆披着斗篷,兜帽低垂,瞧不清面容身形。然而其中一骑背后斜背着一根用粗布裹起的长物,形制分明是杆长枪。另一骑斗篷翻飞间,腰后横刀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年头,能骑高头大马又带兵刃的,不是兵便是江湖人,寻常百姓哪个敢惹。 流民们远远瞧见,便自觉让至道旁,不敢挡道。 裴李二人策马疾行至一道黄土大沟前。 沟壑纵横,深不见底。二人勒缰缓行,沿着盘旋而下的土路徐徐降入沟底。 沟底倒不似土原上风沙肆虐。漆水河自沟中蜿蜒而过,水声汤汤,两岸老槐苍翠,枝头偶有鸟雀啼鸣,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清幽。 河畔立着一座官驿,门楣上插着面“晋”字旗,朱漆大门紧闭。望楼上有驿卒持戟而立,目光警惕,不时朝过往行人投去审视的一瞥。 看来晋国覆灭的消息尚未传至此处。 二人未作停留,径直穿过沟底木桥,来到河对岸。 岸边零星散落着几间店铺,破旧的酒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荡,瞧着是供往来客商打尖歇脚的野店。 “华洛兄,歇一下?”裴施无畏牵着夜戴星,侧头朝李系看来。 李系颔首:“可。” 二人将马拴在店外的木桩上,掀帘而入。 方一进店,李系眉头便微微蹙起。 店内昏暗,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散落各处。墙角支着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肉汤香气浓郁。 可不知为何,那香气中似乎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钻入鼻端,令人隐隐作呕。 李系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总觉得这店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裴施无畏倒是浑不在意,径直寻了张空桌,大马金刀地坐下,朝柜台方向扬声道:“店家,来两碗热汤,两壶温酒!” “好嘞,客官稍候!”一个店小二应声而出。 他生得五短身材,一身粗布短褐,手里甩着条脏得发乌的抹布,满脸堆笑,殷勤得很。 李系垂眸,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身上。 此人步履稳健,落足无声,行动间重心极低。再看他挽起的袖口下,小臂肌肉虬结,掌心生着厚茧,分明是常年握刀使枪之人。 最要紧的是,此人虽刻意收敛,眉宇间那股戾气却藏不住,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凶相。 店小二很快端来两碗热汤,笑道:“二位客官慢用,酒马上就来。” 李系端起碗,并未饮用,只拿汤匙缓缓搅动。 肉汤热气腾腾,姜味浓重,汤色黄得发腻。面上漂着几块连皮肥肉,肉皮薄如纸,肉质松散绵软,瞧着毫无弹性。 李系眉头微蹙,只觉这肉越看越不对劲。 正打量间,对面的裴施无畏却已面色大变。 他见李系还端着那碗汤,甚至拿匙在搅,似是好奇得紧,当即伸手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臂,将汤匙从他手中抽走,搁在一旁。 李系朝他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裴施无畏正欲开口,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驿卒装扮的男子站在店门口,大声道:“王三!寻着个好货,过来收!” 店小二王三闻言,忙将温好的酒壶搁到二人桌上,转身从门后取了把菜刀,应声道:“来了来了!” 说罢,他快步出了店门。 李系目光追着他,望向门外。 店门外停着匹驮马,马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轮廓瞧着像是个蜷缩的人形。 王三与那驿卒合力将麻袋卸下,一人拽头一人拖脚,朝店后拖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墙角之后。 李系眸光微沉。 他越回想那麻袋的形状,越觉古怪。 更令他警觉的是,脑中系统地图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红点。 方才分明只有一个驿卒出现,如今却是两个红名。 他盯着那两点,发现二者几乎重叠在一处,正处于店铺后方的位置。 这时,店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紧接着是挣扎扭动之声,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呜咽,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拼命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 李系垂眸,眼珠飞快一转。 下一瞬,他霍然起身,一把抄起靠在桌旁的长枪,大步朝店外走去。 “唉——华洛兄!”裴施无畏见他一言不发便往外冲,只得起身跟上。 二人绕至店后,入目之景却令人胆寒。 后院角落支着张沾满血渍的砧板,那驿卒正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死死按在板上。女子口中塞着麻布,双目圆睁,满脸惊恐,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王三立于一旁,面目狰狞,一手摁住女子下颌,另一手攥着菜刀,将刀刃架上女子脖颈,用力一划—— “住手——!”李系厉喝出声,长枪出鞘,枪尖直刺王三后心。 王三没料到有人闯入,手上一抖,那一刀偏了几分,未能划破喉管。然而锋利的刀刃仍在女子颈侧拉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刀锋淌落。 王三一个后空翻堪堪避开枪锋,驿卒亦松开女子,连退数步。 “你作甚?!”王三握紧菜刀,厉声喝道。 李系将女子从砧板上拉起,护至身后,冷声道:“作甚?救人!” 动静惊动了旁人,店中伙计纷纷涌出,手中皆提着刀斧棍棒,将李系与裴施无畏团团围住。 人群中分开一条道,一个五大三粗的褐布包头汉子缓步走出。 此人生得膀大腰圆,脖颈粗如牛项,满手油腻,腰间系着条血迹斑斑的围裙,一看便是个屠夫。 他上下打量李系一眼,粗声道:“这位郎君,哪条道上的?为何要搅我的买卖?” 李系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后院角落处。 那里堆着一座小山般的白骨,森森然泛着惨白之色。有些头骨上还连着头皮与枯黄发丝,空洞的眼眶朝天,在日光下瞧着说不出的骇人。 他瞳孔骤缩,周身寒意陡生。 这竟是一间人肉黑店。 他后退两步,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唇瓣微微哆嗦,连声音都变得破碎:“你们……吃人?” 屠夫老板愣了一瞬,旋即仰天大笑。 接着,王三笑了,伙计们笑了,连那官驿驿卒也笑了。 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这方寸后院之中。 尸骨成堆,血腥弥漫,笑声震天。 一时竟辨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 屠夫咧开嘴,露出一口黄褐牙齿,满脸横肉挤作一团,浑浊的小眼如妖鬼般凶恶:“小郎君,怎就吓成这样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不错,咱们铺子做的就是人!” “你定是初来乍到,还不知老子‘屠夫王大刀’的名号。咱这铺子的菜,味儿鲜、肉嫩,整条官道上独一份!便是对面官驿、乾州城里的军爷们,都赞不绝口呐!” 周围伙计顿时起哄叫好。 李系身形微晃。 “军爷?”他声音发颤,“兵……他们也吃?” 第19章 王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哟,瞧你那布包着的,是杆枪吧?装什么呐?最好这口的,不就是你们这些当兵的?一顿不吃,浑身不得劲儿!” “放屁!”李系怒目圆睁,眼周青筋暴起:“吾辈从军者,皆是保家卫国、守护黎民为责的义勇之士!岂会行如此禽兽之事!” 那驿卒闻言,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保家卫国?”他嗤道,“谁愿做那等蠢事?钱少活重,输了还得死。你当谁都想像二十年前云州、幽州那几城的人一样,被铁勒磨成肉糜、筑成京观?” 李系脑中嗡的一声。 是了。 他所效忠的大燕已经亡了。 这是乱世。 他第一世从军十二载,戍边守土,战死沙场。他所认识的袍泽,皆是铁骨铮铮、以命护民的汉子。 上一世在现代,他虽只是个普通人,却也见过那些人民子弟兵。每逢国家有灾有难,冲在最前头的永远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为百姓筑起一道墙。 他自然也听闻过史书上记载的乱世惨象,易子而食、人相啖噬。可那终究只是史册上的寥寥数语,隔着千百年的岁月,读来不过一声叹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些文字会这般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眼前。 更未想过,他拼死守护的大燕山河,二十年后竟已面目全非,沦落至此。 可即便如此…… 即便世道崩坏,礼乐倾颓,他们也不该,不该…… 李系死死盯着眼前这群食人之徒,眼眶通红,浑身剧颤,青筋自额角蔓延至颈侧。 屠夫王大刀见他说不出话来,嗤笑一声,抬手朝王三使了个眼色。 王三会意,转身跑进后厨,片刻后抬了柄银环偃月刀出来,毕恭毕敬地呈到屠夫面前。 屠夫接过大刀,刀柄在掌中转了一圈,刀刃寒光一闪。 他斜睨着李系,粗声道:“小子,看在你也是个当兵的军爷份上,屠夫我饶你一命。” “留下那头母羊,你和你那位郎君,尽管走。” 说完,他猛地将那柄偃月刀往地上一顿。 “喀嚓”一声,黄土地应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刀尖没入坚土三寸有余,刀身兀自嗡鸣不止。 屠夫浑身气势骤变,方才那副市井无赖的嘴脸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历沙场的凶悍杀气。 他盯着李系,眼中凶光毕露: “不然,杂家就把你们仨一块儿炖了!” ==========作者有话说:========== 王三: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火候。 花萝哥:【世界观重塑中】 第14章 物理超度 “若是不走,杂家便把你们仨都当剁碎搁铁锅里炖了!” 屠夫周身气势骤变,浑身透着一股杀人如麻的血腥煞气,浑浊的三角眼冷得骇人,如庙中凶神画像里的恶鬼现了形。 周遭的伙计们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施无畏在王三捧出那柄偃月刀的瞬间,眸色便微微一沉。 他认得此刀。 银环黑煞偃月刀。长七尺五寸,重五十斤二两,精铁所铸,刃口寒霜。刀身串三枚粗银环,刀柄末端镶一黑铁骷髅,森森然如厉鬼索命。 比这刀更有名的,是它的主人。 传言此人本是屠夫出身,后落草为寇,啸聚山林,成了远近闻名的匪首。再后来被燕朝招安,燕亡之后,又带着麾下兵马投了晋王司马弼,摇身一变,成了乾州防御使。 鬼关公,申屠震岳。 此人武功一流,手下几千威胜军皆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而他便是这群恶鬼的头领。 然百鬼,终归只是鬼。 两年前,父亲病逝,裴施无畏接掌龙武军,挥师东进,兵临凤翔。当时身为乾州防御使的申屠震岳本该率兵驰援,却在听闻“龙武军”三字后,龟缩乾州,按兵不动,任凭凤翔节度使被杀。 当然,就算他当真领兵来援,也不过是多添几具尸首罢了。 裴施无畏在心中冷嗤一声。 老匹夫,不敢与强敌硬碰硬,只会纵兵行恶,欺凌弱小。 不过…… 他目光微转,心念电闪。 申屠震岳在此现身,说明这破庙八成是他的一处暗桩。如此推算,漆水河对岸的那座官驿,恐怕里面塞满了威胜兵。 纵使他再如何瞧不起此人,眼下毕竟只有他与李华洛二人,又在人家的地盘上,实非硬碰的时候。 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 念及此,裴施无畏敛去眼底的冷意,上前一步,按住李系的肩膀,将人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一推。 他朝申屠震岳拱了拱手,面上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赔笑:“这位大哥,我家郎君涉世未深,不懂规矩,言语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李系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张扬桀骜的裴施无畏竟会选择退让。 裴施无畏回眸,不着痕迹地递来一个眼神:服个软,走。 然而下一瞬,李系却上前一步,越过他的肩膀,目光冷冷地落在申屠震岳身上。 “我不是他家郎君,我们没有任何干系。”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走罢。”这句是对裴施无畏说的。 说罢,他抬手解开缠在长枪上的粗布,银光乍泄,露出下面那柄通体雪亮的红梅长枪,泣血。 裴施无畏瞪大了眼睛:“喂——你!” 申屠震岳见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小兄弟,你家这郎君,不听话,更不领情啊!” 笑声未歇,他已将银环偃月刀自地上拔起,刀尖遥指李系,三角眼中凶光毕露。 “你手里这杆枪倒是不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桀桀笑道,“等杂家把你炖了,这枪,杂家便笑纳了。” 李系冷笑道:“你手中的刀也不错。”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劲骤涌,枪尖一震,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撼如雷。 “待你死后,这刀,我也便笑纳了。” “找死——!”申屠震岳勃然大怒,暴喝一声,提刀便朝李系劈来。 刀势凶猛,挟风带雷,有开山裂石之威。 李系眸光一冷,足尖一点,提枪迎上。 枪刀相击,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申屠震岳一身横练功夫,蛮力惊人,刀刀狠辣,招招致命。 然而李系更快、更狠。 穿越至此,历经数战,他早已将天策心法与技能融会贯通,刻入骨血。作为jjc十六段、扬州小树林狼王、战场指挥的十二年老策,他傲雪的打法已是炉火纯青;而前世十余年的对战经验,更让他的每一击都精准无比,直取要害。 故而此刻他出手,与先前判若两人。 在镇龙堂时,他尚在试探技能深浅;而今面对此等纵兵为祸、草菅人命的畜生,他没有丝毫留手的打算。 龙穿入云裂长空,龙牙出时天下红。* “噗——!” 电光石火间,长枪泣血已没入申屠震岳左肩,枪尖自肩胛骨后透出,鲜血狂涌。 “啊——!!”申屠震岳惨嚎一声,踉跄后退,面容因剧痛而狰狞扭曲。 他死死捂住肩头血洞,朝身后的伙计们厉声喝道:“还愣着作甚?上啊!杀了他们!!” 这一声怒喝,众伙计方才如梦初醒,纷纷从墙角抄起兵器,朝李系扑来。 人群最末,一名伙计正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欲要示警求援。 李系眼尖,直接一个疾如风,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冲而去。 他猛冲之时,气劲裹挟枪芒,沿途之人尽皆被震得踉跄后退,头晕目眩。 下一瞬,他已掠至那人身前,枪出如龙,一击毙命。 那伙计连响箭都未及点燃,便已瞪大双眼,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申屠震岳只觉眼前寒芒乍闪,耳畔枪鸣如龙吟炸响,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身形都险些站立不稳。 趁着这些人被眩晕,李系直接一枪一个物理超度。只眨眼功夫,就将这群食人鬼捅死一大半,七八具尸首横陈于地。 申屠震岳比旁人先一步回过神来。他双目赤红,怒吼一声,将偃月刀高高举过头顶,倾尽全身之力,朝李系狠狠劈下! 李系距他太近,已避无可避,只得横枪硬抗。 “铛——!!”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蛮力涌来,震得李系双臂发麻,五脏六腑如遭重击。 “噗——”一口鲜血自唇角溢出。 他咬牙使出守如山,一脚踹开申屠震岳,然后使出全身力量刺出一枪,将这老屠夫捅了个对穿。 王三等伙计见主事的都被一枪捅了个对穿,顿时肝胆俱裂,哪还有半分战意,纷纷丢下兵器,夺路而逃。 然而李系才不会放过他们。 第20章 他抬眸,冷笑道:“想跑?” 身形一闪,长枪已至。 一枪一个。 王三被突倒时,大哭求饶:“大侠饶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死——” 然而他话没说完,被李系一枪捅死。 先前运送女子的驿卒见状,瘫软在地,**洇出一大片水渍,浑身颤抖如筛糠:“我……我半个月前才入的军籍!我只是个送人的,我什么都不知——” 一枪捅死。 驿卒倒下时,后院中已再无活口。 李系静静立于尸堆之间,衣袍染血,长枪倒垂。 十数具尸首横七竖八地散落四周,鲜血汇成涓涓细流,在他脚下蜿蜒。 裴施无畏立在门边,望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久久无言。 良久,他轻叹一声,打破沉寂:“杀够了?” 李系睨了他一眼,没答话。 他挽了个枪花,抖落枪尖残血,将红梅长枪背回身后,接着大步走向倒在墙角的女子,单膝跪地,放轻了声音:“姑娘?” 女子蜷缩于地,双手仍死死捂着脖颈,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李系小心将她翻过身来,猛地撞上一双潋滟桃花眼。 女子满面血污、唇色惨白,却仍掩不住眉目间的清丽之色。 她惊恐地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幼鹿,瑟瑟发抖。 李系敛去周身凌厉之气,声音柔和:“姑娘莫怕,歹人已除。你安全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为你处理伤口,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说罢,他自背包中取出止血散与干净的布条,动作轻缓地为她清理颈间伤口,仔细包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施无畏踱步上前,在他身侧停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杀他们,是为了救她?” 李系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动作,闷声道:“是,也不是。” 裴施无畏继续道:“你可知,你杀的人是谁?” “不知道。”李系头也不抬,语气淡漠,“不在乎。” 裴施无畏静静看着他,缓缓道:“那屠夫,江湖人称鬼关公,真名申屠震岳,乃乾州防御使。而你方才杀的那些人,是他麾下的威胜军。” ——某一介游侠,也敢招惹一方军阀? 李系自然听出了他话中深意。 他沉默片刻,忽地嗤笑道:“但我赢了,不是么?” 裴施无畏被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气笑了:“那万一你输了呢?” 李系淡淡道:“我不会输。” 裴施无畏盯着他,见他自始至终都在低头为那女子包扎,连正眼都不曾瞧自己一下,心头无名火起。 “李华洛。”他唤道。 李系充耳不闻,手下动作不停。 布条绑紧,系上死结。 包扎完毕。 “李华洛!”裴施无畏压低嗓音,一字一顿,“你给我抬头!” 李系这才缓缓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裴施无畏迎上那双沉静的眼眸,胸中怒意翻涌,抬手指向院中那块血迹斑驳的砧板,厉声道:“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菜人,不惜得罪一方军阀!你可知稍有不慎,你我二人落入他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李系霍然起身,与他对峙而立。 “可他们吃人!” 他声音骤然拔高,眼眶泛红,周身气息剧烈起伏。 “他们吃人啊!!” 这一声嘶吼,震得满院回响。 裴施无畏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之人。 这……是那个李华洛? 一路行来,此人温润内敛,实力强大可靠,喜怒不形于色。 但此刻这个渊清玉絜、静水深流的男人,周身煞气翻涌,瞳孔赤红,像一头平日蛰伏于暗处的孤狼,终于在此刻亮出了獠牙。 原来他并非没有脾气,只是平日将那些锋芒尽数藏于温润皮囊之下。 一旦触及逆鳞,便是雷霆之怒,不死不休。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裴施无畏静静看着他,心头忽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剑网三技能橙字描述 花萝哥:吃人是吧,都鲨喽【微笑】 第15章 哑女 “吃人?那又如何?” 李系愣住了。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神色淡漠:“自古以来,人相食并非什么新鲜事。天下之大,吃人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你还要把他们全找出来,一个一个捅死?” 李系脸色沉了下来。 裴施无畏哼笑一声:“华洛兄,赤子之心固然难得,但也要量力而行。” “乱世之中,能自保便不错了。” 李系没有答话。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轻轻一颤。恰逢一缕殷红自唇角溢出,顺着下颌的弧线蜿蜒而下,在那白玉般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将血迹揩去。 裴施无畏望着他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忽然噎住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扶住李系的肩头,放软了声音:“好了,我知道你看不惯。这不,人你也杀了,气也出了。咱们走罢。” 他朝院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若被威胜军撞上,可就走不脱了。” 李系长叹一声,俯身捡起地上的麻布,将长枪泣血重新包裹起来。 他一边包,一边沉声道:“吃人就是不对的。” “倘若因为乱世,便对这等泯灭人性之事视而不见,甚至习以为常……”他声音微颤,“那人与畜生,又有何异?” 裴施无畏听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所以呢?” “我虽无法立马杀遍天下所有吃人者,”包好枪后,李系站起身,将枪背到身后,声音平静却笃定,“但我见一个,便杀一个。” 他抬眸,望向逐渐暗沉的天际。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正缓缓沉入天边,将半边天烧得殷红如血。 他静静凝望着那片血色长空,眸光深邃而悠远。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缓缓道,“没有永远的太平盛世,但乱世,也不会永无尽头。” “总有一天,这礼崩乐坏、人伦失序、乾坤倒悬的世道会终结。”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裴施无畏,眸中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 “而我,愿为那一天,为天下长平、海晏河清,倾尽所有。” 裴施无畏怔了一瞬。 片刻后,他眸光微黯,似是想起了什么,悄然移开视线。 “嗯。”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寡淡:“走吧。” 李系颔首,俯身自背包中取出些干粮与药物,轻轻放在蜷缩于地的女子身前,温声道:“姑娘,就此别过。保重。” 说罢,他起身,与裴施无畏并肩往院外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接着脚踝处便猛地一紧。 那女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踉跄扑至他身后,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李系身形微僵,低头望去:“……姑娘?” 女子仰起脸,凌乱的长发下,一双潋滟桃花眼盈满哀求。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李系看着她翕动的双唇,依稀辨出了几个字形:“恩人”、“救救我”、“别丢下我”。 她说不出话,也不知是天生就哑,还是刚刚伤到了喉咙。 李系沉默片刻,环顾四周。 满院尸首横陈,血腥气弥漫。暮色渐浓,昏鸦掠过残檐,凄声哀鸣。 他又低头,看向眼前这女子。 她浑身上下只着一件粗布麻衣,颈间伤口尚渗着血,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惧与祈求。 不远处就是威胜军的官驿,若将她独自留在此处…… 罢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李系轻叹一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裴施无畏脚步一顿,蹙眉道:“你要带着她?” 李系道:“只带到凤翔。” 他们已过了乾州地界,今夜歇上一宿,明日快马加鞭,入夜前便能抵达凤翔。 裴施无畏看了眼院子里的尸体,“啧”了一声:“行吧。” 他朝李系扬了扬下巴:“你先将她扶上马,然后准备全速前进。” 李系微怔:“你要作甚?” 裴施无畏没答话,转身从院门后取出一支火把,掏出火折子,擦燃。 火光倏地亮起,映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与唇边那抹桀骜的笑。 他举着火把,缓步走向柴房,语气漫不经心:“实不相瞒,裴某也着实厌恶这鬼地方。” 他在柴房前驻足,回眸望向满院狼藉,眸中火光跃动。 “此地阴气太重,魑魅魍魉作祟,得用明火驱一驱邪。” 第21章 李系闻言,唇角微扬,将女子扶上里飞沙,自己亦翻身上马。 裴施无畏见他准备妥当,手腕一翻,将火把掷入柴堆。 干柴遇烈火,橘红色的火舌顷刻攀升而起,转瞬便成燎原之势,火光冲天。 裴施无畏飞身跃上夜戴星,猛一扬鞭。 “驾——!” 骏马长嘶,四蹄翻飞,朝着西边夜色中疾驰而去。 李系一夹马腹,紧随其后。 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不多时,漆水河对岸的官驿中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二人策马疾驰,嘈杂的呼喊声被夜风裹挟着,渐渐远去。 身后的火光、喧嚣与罪孽,皆与他们再无干系。 * 李系和裴施无畏纵马狂奔,穿过河谷,沿官道疾行。 夜色渐深,月隐云后,四野昏暗。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官道旁现出一片废弃的村落。 断壁残垣,蒿草没膝,几间破败的土屋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不见人烟。 裴施无畏勒马驻足,四下环顾一圈,侧耳细听。 风声瑟瑟,虫鸣咿咿。 云层渐散,月色倾泻而下,在这片荒芜之地洒下一层薄薄的银霜。 四下寂然,并无异动。 确认安全后,裴施无畏翻身下马,道:“到这里威胜军便追不上了,今夜就在此处歇脚吧。” 李系颔首,下马四下打量一番,寻了一处尚能落脚的偏房。 他将里飞沙牵至屋旁,解下马背上的行囊。自平阳突围后,他便给里飞沙换上了载物马具,如此一来,从背包中取物时便可借行囊掩人耳目,不露破绽。 他自行囊中取出在乾州草市置办的毡毯,铺在地上,而后将哑女小心接下马背,安置其上。又将先前在破庙中给裴施无畏垫着歇息的战令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为她御寒。 哑女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二人从隔壁坍塌的屋子里拆下几块尚算完整的门板,将偏房的窗户缝隙一一堵严实了。 兵荒马乱的世道,保不齐有流寇山匪趁夜出没。门窗封死,火光便不会外泄,纵是有人路过,也难以察觉此处有人落脚,从而偷袭。 一切妥当后,裴施无畏方才取出火折子,拢了些枯枝干草,燃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暖意渐生。 李系坐在火堆前,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研究系统。 他发现自己每途经一处,那处的详细地图便会自动解锁。而且地图上还有剑三游戏里的同款马车图标,只可惜那图标灰蒙蒙的,无法点选,自然也无法神行。 他不死心地又点一次,这回系统跳出了一个提示:【请先完成主线。】 李系默然,目光移向右边的任务栏。 【任务追踪(主线):西行千里送秘宝 | 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0/1)】 【任务追踪(主线):海誓山盟 | 找到一个心上人确认关系:(0/1) 】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这功能,一时半会儿是解锁不了的了。 正出神间,衣袖忽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是哑女。 她蜷坐在毡毯上,怯生生地望着他,眸中泛着微光,带着几分渴求,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李系眨了眨眼,问:“姑娘,可是需要什么?” 哑女轻轻点头,而后抬起手,比了个饮水的动作。 李系将腰间水囊解下,递到她手中。 哑女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像一只受惊后初初安定下来的幼兽。 裴施无畏盘腿坐在火堆前,问道:“到了凤翔,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比如随便丢到凤翔城里? 李系摇头,“得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说罢,他转向哑女,温声道:“姑娘,到了凤翔,你可有什么打算?” 哑女闻言,神色茫然地抬头,显然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放下水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李系连连叩首。 李系一怔,连忙俯身将她扶起:“姑娘何故如此?我不过随口一问。” 裴施无畏在一旁嗤笑一声:“这还用问?她怕你把她卖了呗。” 他取过火堆旁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晃了晃,慢悠悠道:“卖进青楼,或是卖给人牙子。华洛兄,你可知乱世之中,女子与孩童都是值钱的货?” 哑女听罢,面色霎时惨白,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裴施无畏轻抿一口酒,睨了二人一眼,啧啧道:“况且我若是她,我也害怕。这荒郊野岭的,孤女与两个陌生男子……啧啧啧。” 哑女缓缓抬头,那双桃花眼里仍满是惊惧,却也多了几分认命。 李系没好气地剜了裴施无畏一眼:“你的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龌龊?” 他转头,放缓语气,轻声安抚:“姑娘莫怕,你是安全的。” “你不是物品,更不是货物。在我眼里,你与旁人无异——是该被善待、而非被践踏的人。” 哑女怔怔地望着他,潋滟的桃花眼中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他清隽温和的面容。 她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李系浑然未觉,仍温声道:“我救了你,也想帮你,但若你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便无从帮起。” “你且想一想,说出来,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裴施无畏听着他这番话,眉头微蹙,似是不解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能救她一命已经很够意思了,何必还要问她的意思? 李系将裴施无畏的神色收入眼底,倒也不觉意外。 在这个时代,女子向来是男子的附庸,哪有什么“独立”“自由”可言。他这番作态,在旁人眼中,确是古怪得很。 哑女垂着眼,久久没有动作。 李系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耐心。 良久,哑女终于动了。 她缓缓从披风中探出身子,犹豫片刻,轻轻依偎进了李系怀中。 裴施无畏手中酒杯一顿。 他脸上那抹看好戏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裴李组合:你鲨人来~我放火~ 第16章 凤翔 哑女如一条柔顺的水蛇,缓缓攀附上来,依偎进他怀中。 她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胸膛,缱绻地游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讨好。 李系浑身一僵。 下一瞬,他猛地按住她的肩头,将人一把推开。 “姑娘!你做甚!” 他伸手挡在身前,耳根泛红。 哑女怔了怔,又长又密的睫羽轻颤。她眼神闪烁,面上浮起一丝失落,抿了抿唇,却并未退缩,反而膝行向前,主动将脸颊贴上了他挡在身前的手掌。 女子温热细腻肌肤的触感自手心传来。 李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第一世克死两任未婚妻、上一世大学追crush失败、工作后网恋奔现被鸽,实际零段感情经历的他,哪见过这阵仗? 见他不再躲闪,哑女胆子愈发大了。她又往前凑了几分,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动作。 李系:……!! 看清哑女的手势后,他猛地瞪大双眼,面色涨红,手脚并用地往后连退数步,险些撞上身后的墙。 “你你你你你——” “不可!男女授受不亲!要洁身自爱!” 裴施无畏在一旁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华洛兄,你怎么比大姑娘还大姑娘?”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寻常男子求之不得,怎么到了你这儿,反倒像是人家姑娘在逼良为娼?”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莫非——你不行?” “你才不行!”李系怒而反驳道。 big胆!竟然敢质疑他作为雄性的生育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窘迫,正色道:“而且,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裴施无畏挑眉:“那是甚么问题?” 哑女亦抬眸望来,满眼困惑。 李系轻咳一声,目光坦然地与哑女对视:“姑娘,我不曾向你透露姓名,亦不知你姓甚名谁。你我萍水相逢,既无情谊,更非两情相悦,如何能行此事?” 此言一出,裴施无畏与哑女皆是一愣。 裴施无畏面露不解:“两情相悦与露水情缘,有何冲突?逢场作戏,各取所需,本就是人之常情。” 哑女亦轻轻点头,眸中满是茫然。 在她看来,她不过是以身报恩,天经地义。这与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有何干系? 李系看着二人如出一辙的反应,不由揉了揉眉心。 第22章 他忘了,大燕这种古代是这样的。 女子以色侍人、以身酬恩,司空见惯;男子纵情声色、处处留情,更是稀松平常,无人会觉不妥。便是正经的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婚夫妇在洞房之前从未谋面者,比比皆是。 他这种将“两情相悦”、“忠贞不渝”奉为圭臬的人才是少有的怪胎。 李系沉默片刻,正色道:“我要的,是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露水情缘,非我所求。” 裴施无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膝盖笑出了声:“得了吧,华洛兄!” 他杯中酒一口干了,起身拍了拍衣摆,一脸了然地挑眉:“什么弱水三千、白首不离——我看你分明是嫌我在这儿碍眼,不方便行事罢了!” “行——”他朝门口走去,扬声道,“我出去给你们守夜,你二人慢慢安歇,不必顾忌裴某!” 李系俊脸腾地涨红,额角青筋直跳:“裴施无畏!!” 他猛地起身,转向哑女,飞快地抱拳一礼:“姑娘且歇着,李某……出去守夜!” 话音未落,人已落荒而逃般冲出了偏房。 裴施无畏立在门边,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唇角噙着笑,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 “啧。”他轻轻挑眉,眸底笑意愈深。 好一个薄脸皮的李郎君。 “华洛兄——长夜漫漫,独守岂不寂寞?”他扬声道,“狮郎这就来陪你!” 说罢,抬腿便跟了出去。 二人离开偏房后,哑女怔怔坐在榻边。片刻后,她弯腰捡起李系方才落下的披风,重新裹在身上。 然后,她抬起手,低头凝视掌心。 面上那抹柔弱羞怯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 翌日,天光乍亮。 天光乍现,秋风萧萧。 一白一黑两骑并驾而行,在半人高的枯草荒原上疾驰,马蹄翻飞,飒沓如流星。 奔行约莫半个时辰,地平线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浮现。 城墙高耸,旌旗招展。黑底红纹的龙武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威严不可侵。 凤翔城。 二人勒马放缓,策马来到城门前。 虽是清晨,城外已排起长长的队伍,皆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面容憔悴,眼中却透着希冀,好似穿过这道城门,便能逃离那兵荒马乱的人间炼狱。 城门口秩序井然。 持枪甲士分列两侧,目光警惕地巡视着人群;城门旁支着张简易木案,身着青袍的文吏正低头核验路引、登记名册,然后放行。 流民们虽多,却无人喧哗推搡,皆安静地排着队,依次上前。 李系勒马驻足,目光扫过这一幕,微微动容。 “这龙武军倒与旁处不同,将领治下有方,当真难得。” 裴施无畏听了,忍不住勾起嘴角:“那是,这可是龙武军!” 说罢,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入城的队伍走去,又回头问道:“华洛兄,你身上带着文牒的吧?” 李系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牒,颔首:“带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纸笺,眸光微闪。 这文牒,是他入风陵渡前得来的。 彼时他途经一处山坳,撞见一队晋国官员遭流寇伏杀,横尸遍野,血腥刺鼻。那伙流寇只劫了钱财便扬长而去,却将印信文书尽数遗落在地。 李系便捡了官印与空白文牒,依着第一世的出身籍贯,给自己伪造了这个“陆浑李华洛”的身份。 原想着入风陵渡时能派上用场,谁知那地方乱成一锅粥,城门大敞,根本无人盘查。 倒是此处龙武军治下,规矩森严,这文牒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他将文牒收入袖中,翻身下马,牵着里飞沙跟上裴施无畏。 城楼女墙上,一名面容敦厚正直的虞侯正例行巡视。 他目光扫过城下人群,在触及某处时骤然一凝。他盯着人群中那道殷红身影看了片刻,面色大变,转身疾步奔向城墙尽头正在看信的年轻都指挥使,附耳低语。都指挥使闻言抬头,顺着虞侯所指望去,面色同样骤变,当即将信笺往怀中一塞,大步离去,虞侯紧随其后。 裴李二人对此浑然不觉。 排了约莫三炷香,总算轮到他们。 木案后的文吏掀了掀眼皮,公事公办道:“文牒。” 李系将文牒递上。 文吏翻开扫了一眼,又抬眸打量他片刻:“李华洛,年二十,伊阳陆浑山人氏,首次出远门,带一匹白马,一把红梅枪?” 李系颔首:“是。” “嗯。”文吏验过刻印,提笔签字盖章,递给身旁副手登记在册,随即将文牒递还。 “过了,下一个——” 裴施无畏上前一步,将文牒递上。 文吏接过,目光随意一扫,却在瞥见他左腕缠着的黑檀佛珠时微微一顿。 他抬眼,将裴施无畏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古怪,这才缓缓翻开文牒,念道:“裴……施无畏,年二十二,沙洲敦煌人氏?”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神态散漫:“嗯。” 文吏眉头皱得更深,又瞥了眼他身后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冷声道:“文牒上可未曾写你有黑马。” 裴施无畏“哦”了一声,作恍然状:“路上添置的,忘了补上。” “忘了?”文吏冷笑,将文牒往桌上一拍,“这文牒字迹模糊,来路不明,你又形迹可疑——我看你分明是细作!” 他一扬手:“来人!” 守城士兵们立马围拢过来。 “将此人拿下,押去细审!” 裴施无畏没想到这小吏竟敢抓他,还是故意找茬的抓他,吃惊地瞪大了眼。 他指着文吏,声音陡然拔高:“你好大的——” “敢说本官大胆?”文吏打断他,冷笑道,“我看你是活腻了!还愣着作甚,速速拿下!” 李系在旁看得一愣,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官人,会否有什么误会?我二人是结伴同行的——” 文吏斜睨他一眼,下巴一扬:“这个也一并拿下!” 士兵们长枪一横,将裴李二人团团围住。 李系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悄然抵上唇边,准备任驰骋。 里飞沙虽驮着那哑女姑娘,但若此刻召来制造骚动,助裴施无畏脱困突围,应当不难—— “郎君!郎君啊——!” 两道身影从城门内疾奔而出,一边跑一边高声嚎着,身后还乌泱泱跟着一群家丁打扮的人。 那嗓门撕心裂肺,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文吏循声望去,在看清领头那人时,眼睛猛地瞪圆:“都——” 话未出口,已被身后涌上来的家丁们七手八脚捂住嘴,连人带椅拖了下去。 围着裴李二人的龙武军士兵面面相觑,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旋即默不作声地收枪后撤,让出一条道来。 没了阻拦,那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一路狂奔,临到近前竟直接一个滑跪,稳稳扑到裴施无畏脚下,双手死死抱住他小腿,仰头嚎道: “二郎君啊——!您可算平安到凤翔了——!”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论安保人员差点把董事长叉下去是何体验 文吏:前途一片完犊紫啊(安详) 第17章 我的马呢?! “二郎君啊!您可算来了!” 年轻人抱着裴施无畏的腿嚎道,“您这一声不吭跑去河东,可知我们有多担心哪!” 此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头戴漆纱幞头,身着沙青折襟锦袍,脚蹬皂纹皮靴,剑眉入鬓,鼻挺额宽,端的是神采奕奕、顾盼生辉。 若不是他此刻正抱着人小腿嗷嗷大哭,李系定要赞一声好个意气风发的俊俏郎君。 裴施无畏低头看他,嘴角抽了抽,动了动腿:“起开,你这样我怎么走?” 年轻人仰起脸,眼眶泛红:“二郎君,我若放开,您可不能又跑了!” “什么叫又——”裴施无畏竭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不跑不跑,我这是往西走回家,作甚的要跑?” “好嘞!” 年轻人闻言,立刻滴溜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方才那副涕泗横流的模样半点不剩。 李系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风陵渡初遇时,他便猜出这裴狮郎多半出身不凡,恐怕与河西裴氏有些干系。如今在龙武军驻地见着这般阵仗…… 他看向裴施无畏的目光添了几分审视。 裴施无畏察觉到他的目光,忙一把揽住年轻人肩膀,笑着介绍:“华洛兄,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亲随,裴小六。” 裴小六听见这敷衍至极的名字,嘴角狠狠一抽,却也没反驳,只“哈哈”干笑两声,朝李系拱手:“对对,在下裴小六,见过这位……” 第23章 “这位是李华洛,”裴施无畏伸手一引,“少爷我在风陵渡偶遇的江湖豪侠,身手非凡,义薄云天!这一路若非华洛兄照应,我哪能这般快到凤翔,更别提全须全尾站在此处了!” 李系抱拳:“裴兄言重了。在下李华洛,一路同样承蒙裴兄照拂,幸会。” 裴小六笑着回了一礼,接着眼尖瞥见裴施无畏左腕绷带上隐隐洇出的血迹,面色一变:“二郎君!您这伤是怎么回事?快、快随我回铺子,我这就给您请郎中!” “嗐,小伤,华洛兄帮我治过了。”裴施无畏挥手,蛮不在乎道,“不过你说得对,堵在城门口不像话,走,去铺子!” 李系点头,牵起里飞沙,朝里飞沙背上的哑女投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裴小六见状,忙肘了一下身旁面容敦厚正直的青衣随从,朝他使了个眼色。 青衣随从会意,上前朝李系一礼:“李郎君,小的来替您牵马照看姑娘,您且随二郎君、六郎君同行。” 李系将缰绳递过去,颔首道谢。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城内走去。 刚起步,裴小六就拽着裴施无畏的袖子絮絮叨叨,什么“大娘子生了,是个男孩”“大姑爷到处寻您”云云,一听便是私密家事。 李系识趣地落后几步,不去细听,只默默打量着四周。 凤翔不愧是关中入河西前的第一重镇。 明明地处西陲边塞,却偏生出几分红粉胭脂半掺血的繁华来。街道宽阔,青石铺地,两旁酒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勾栏瓦舍里丝竹声声,隐约可闻歌女婉转低唱;街上行人如织,文人公子结伴出游,女眷携婢采买脂粉,江湖游侠与四方浪客比比皆是。 街角偶尔可见几位高鼻深目的西域商客,正与摊贩讨价还价;再远些,几名龙武军士兵按刀巡行,面色冷峻。 李系亲眼瞧见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泼皮被当街拿下,连审都不必审,巡查士兵横刀一挥,人头落地,尸身随即被拖进巷中。 周遭百姓竟无人惊呼,只纷纷避让,待血迹被黄土一盖,便又若无其事地各忙各的。 李系收回目光,心下暗忖:龙武军治下,还真是戒律森严。 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在一座气派的三层楼前停下脚步。 门楣上悬着块烫金匾额,底下红底黑字的“裴”字大旗迎风招展,招摇张扬,一望便知是河西裴氏的产业:酒馆、饭庄、客栈三位一体,占了小半条街,气派非常。 裴施无畏在门前站定,转头看向李系,眉眼飞扬:“华洛兄,今儿到了我的地盘,可得好好请你一顿!咱们不醉不归!” “二郎君——”裴小六见他又要“不务正业”,赶忙一把拽住他袖子,“您快随我去账房,先给大娘子写封报平安的家书吧!”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今年的烧刀子刚出窖,卖得极好,好些大主顾都等着要货。可这批酒怎么分,伙计们拿不定主意,全等着您拍板呢。” 裴施无畏闻言,笑意微敛,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凝重。 李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主动开口:“裴兄且去忙,不必管我。” 他顿了顿,看了眼裴小六,又看了眼这气派的三层大楼,语气平淡:“只是李某想问一句——裴兄可还要去凉州?若是家中有事要料理,李某便不叨扰,自行上路就是。” 他本想借裴施无畏的门路,求一封引荐信,好去拜见龙武军大帅。但瞧裴小六方才那笑里藏针的打量,再看裴施无畏全程绝口不提自己真实身份——显然,对方并不想让他与裴家扯上干系。 既如此,他便按原计划独自上路,亲自去凉州寻那龙武军大帅便是。 左右不过是送个东西,送到即可。 送完之后,他还有正事要办。 比如——寻找大燕哀帝的遗腹子,辅佐旧主遗孤。 “去,当然去!” 裴施无畏一把挥开裴小六,想也不想道,“我也没料到阿姐腹中胎儿会突然发动。以往这些铺子里的事都是她在打理,如今她回凉州安胎去了,临时寻的管事怕是还在路上。” “华洛兄放心,”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给我三日工夫,把这些琐事料理妥当后,咱们便启程,如何?” 李系颔首:“可。” 裴施无畏爽朗一笑,拍了拍他肩背,扭头朝裴小六道:“六儿,去安排一下,给华洛兄备天字号上房,这几日吃穿用度,一概算我账上。” 裴小六愣住,狐疑道:“……你认真的?” 这鼻孔朝天的大爷,什么时候学会礼贤下士了?换作以前,谁能入得了他的眼? 裴施无畏剜他一眼,裴小六打了个哆嗦,忙堆起笑脸:“没问题、没问题!” 见他上道,裴施无畏才脸色稍霁,转向李系,略带歉意道:“华洛兄,本该尽地主之谊陪你四处转转,奈何家事缠身,实在走不开……” 李系见这素日桀骜的红衣郎君竟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心下一暖,不由微微一笑,温言道:“无妨,狮郎且去忙。” 这一笑,外人瞧来不过是礼数周全的客套。 但落在裴施无畏眼中,却似冰雪消融、春风拂面,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华洛兄……笑起来忒好看了点。 他暗自想道。 脾气又这般好,也不知日后便宜了哪家姑娘。 “刚好,”李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也趁这几日,将那位姑娘安置妥当,也算全了承诺。” 他说着,目光转向骑在里飞沙背上的哑女,眉眼温和。 裴施无畏脸上的笑意倏然淡了。 “哦。”他语气平平,“那华洛兄打算如何安置她?” 李系没察觉他的变化,目光仍落在哑女身上,唇角微扬,语气温柔:“我也还没想好,待好生问过她再说吧。实在不行,便出些银钱,给她置办处宅院,雇几个仆妇照应,再留些傍身的钱财,总归饿不着她。” 裴施无畏听着他这番打算,又瞧他望向哑女时那副温柔神情,忽然想起李华洛可不是什么穷酸游侠,这位可是愿豪掷五两黄金只求带路的主儿。 给个女子置宅雇仆,恐怕都不用五两黄金。 这安排……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里偏就有些不是滋味。 裴施无畏皱了皱眉,想不通自己在别扭什么。 罢了,想不清楚便不想了。 他收敛神色,朝李系抱拳一礼:“那便说定了,三日后辰时,客栈一楼相见。华洛兄,告辞。” 李系抱拳回礼:“裴兄慢走。” * 裴施无畏离去后,李系先去马槽瞧了瞧里飞沙,亲自盯着伙计添了上等草料和清水,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放心离开。接着他自掏腰包给哑女另开了间上房,约好明日辰时再寻她,便回了自己房中。 回房后,李系痛痛快快吃了顿热饭,泡了个热水澡,裹着被褥沉沉睡去。 临睡前,他盘算着明日寻条干净的河,好好给莎莎洗刷一番。 一夜好眠。 *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 李系睡得神清气爽,难得赖了会儿床,这才起身洗漱更衣,慢悠悠地下楼去马槽看他的马。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今日先带莎莎寻条干净的河洗刷一番,再喂它些上等皇竹草,好好犒劳犒劳,然后再带哑女…… 然而到了马槽前,他愣住了。 昨日里飞沙待的那间马厩,此刻空空如也,只剩半槽吃剩的草料。 李系心头一沉,快步将后院搜了个遍,始终不见那道雪白身影。他沉下脸,抬手抵唇,吹响任驰骋口哨。 嘹亮的啸声破空而出,却如石沉大海,无半分回应。 里飞沙,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嫂子不见了!怎么办呐! 第18章 入v万字肥章 天光微曦, 秋风吹过马槽,卷起一地落叶。 李系站在空荡荡的马厩前,盯着系统页面空白的坐骑页面, 面色铁青。 他的马呢? 谁偷了他的马?! “哟, 郎君早啊!” 早起换班的槽头打着哈欠从客栈里出来, 见他杵在那儿, 笑着招呼道, “这么早来取马?” 李系转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槽头被他这眼神一慑, 哈欠顿时噎了回去, 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马厩, 然后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怎会……”他语无伦次, “明明昨晚还在啊!” 好端端一匹大白马,裴家贵客的马,一看便知非凡品的宝驹——就这么没了?! 他若寻不回来, 脑袋也别想要了! 槽头吓得腿都软了, 连滚带爬地去查看院中各处, 片刻后在后院偏门前停下,面如土色。 “郎君,锁……锁头被人敲断了!” 第24章 他又飞快扫了一圈,声音发颤:“其余的马都在, 唯独您那匹……” 李系咬牙, 冷笑道:“看来是冲我来的。” 槽头忙道:“郎君莫急!这里是龙武军驻地,巡逻的弟兄多,那伙贼人定然跑不远!小的这就去禀报掌柜, 定帮您把马寻回来!” 李系颔首:“有劳。” 槽头不敢耽搁,匆匆行了一礼, 转身飞奔进客栈。 槽头离去后,李系蹲下身,细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马蹄印清晰有序,步伐平稳,并无挣扎拖拽的迹象。 李系眉头紧锁。 莎莎那般通人性,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谁能将它带走?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起身,顺着蹄印一路追出后槽。 蹄印穿过一片小树林,径直往城墙方向延伸。 李系快步跟上,行至林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轻响。 李系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来。 是哑女。 见他望过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怯怯地朝他招了招手。 李系微怔:“你怎会在此?” 哑女见他语气不似生气,这才鼓起勇气从树后走出,提着那件他送她的战令披风,小跑到他跟前。 她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李系看了半晌,才勉强从口型中辨出大意:她在客栈楼上瞧见他独自离开,便悄悄跟了上来。 李系有些为难:“我的马丢了,正要去寻,你先回客栈等我……” 哑女闻言,桃花眼中顿时泛起水光,满脸委屈。 她抿了抿泛白的唇,默默捋起衣袖。 白皙的小臂上,赫然是几道青紫的掐痕。接着她又侧过头,露出颈侧——那里有一圈淡红的咬痕,触目惊心。 李系瞳孔骤缩:“有人欺辱你?” 哑女畏惧地朝客栈方向望了一眼,鼻尖泛红,含泪点了点头。 李系面色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是哪个畜生?我——” 话未说完,他想起自己的马还下落不明,只得深吸一口气,将怒意暂且压下,沉声道:“你跟紧我。待寻回莎莎,我带你回去讨这个公道。” 哑女连忙躬身致谢。 二人继续沿着蹄印前行,穿过树林,来到城墙脚下。 这段城墙久未修缮,砖石坍塌,露出一道裂隙。裂隙被人凿宽了些许,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蹄印正是从此处延伸出城的。 李系眉头皱得更紧。 里飞沙……出城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吟片刻,转身从背包中取出一柄匕首,递给哑女:“姑娘,我们得出城。你拿着这个防身,若遇危险,莫管我,先护好自己。” 哑女怔了怔,接过匕首,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默默攥紧了刀柄。 二人穿过裂隙,渡过护城河,一路循着蹄印来到城郊荒丘。 蹊跷的是,这条路线竟完美避开了所有龙武军巡防的岗哨,越走越偏僻。 深秋,西风劲吹。 城郊大片农田早已荒芜,枯蒿白茅足有半人高,漫山遍野。风过处,黄土裹挟着枯叶漫天飞卷,迷人眼目。 李系突然停下了脚步。 风声呜咽,草木簌簌,四下里静得诡异。 这萧瑟之中,竟隐隐透出几分十面埋伏的肃杀。 他抬手将哑女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姑娘小心,此地有古怪。” 哑女闻言,眸光微闪。 突然,系统传来一阵红名警铃声,小地图上忽地冒出一堆红名。 下一瞬,半人高的草丛中,十余道黑影骤然窜出,刀光霍霍,直取二人。 黑衣蒙面,腰悬短刃,身法凌厉。 是埋伏已久的刺客,就是不知是哪家派来的。 李系目光一冷,反手取下背后长枪,扯去裹枪的布,枪尖银芒乍现。 接着,他提枪横扫,迎上当头劈下的一刀。 铁器相交,火星迸溅,巨力震得他后退半步。 李系稳住身形,抬眼扫视四周。 十三人。最弱的都是二流好手,其中五人气息内敛、步伐沉稳,分明是一流高手。 他心下暗忖,面色微沉。 啧,难办了。 天策骑战无双,可眼下莎莎不在,他便如折翼之鹰,机动性大打折扣,想要游斗周旋,根本无从施展。 倘若只有他一人,他直接大轻功飞走便是。但他还带着个哑女,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打了。 而且,还得换个打法。 他深吸一口气,枪尖一沉,暗运内力,给自己打了个雷。 电光沿着枪身游走,噼啪作响。 走地流天策,参上! 李系双目迸出凛冽战意,枪尖直指为首的黑衣人。 下一瞬,他身形暴起,枪出如龙。 突! 枪尖破空,直取咽喉。为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仓促格挡,却仍被这一击震得倒飞出去。 李系不停,借着前冲之势抡枪横扫,枪影漫天,将周围黑衣人逼退数步。 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战八方! 为首黑衣人身法极好,落地后闷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后跳拉开距离。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黑衣人们不再各自为战,迅速变阵,呈扇形朝李系包抄而来。 李系眯起眼。 这些人,虽是刺客装束,出手却留有余地,并非招招致命。与其说是要他的命,倒更像是……要活捉他。 既然如此—— 他并不恋战,枪势不减,一边以战八方逼退近身之敌,一边步步后撤,朝哑女所在的方向靠拢。 趁他们合围未成,得赶紧带姑娘脱身!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奔至哑女身旁的刹那,脑中骤然响起一道刺耳的警铃。 红名警告。 李系瞳孔一缩,身形本能地一偏。 一只纤细的手堪堪擦过他的肩头,点向他后颈要穴,却扑了个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哑女。 哑女立在他身后,潋滟的桃花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一片冷意。 见偷袭点穴失败,她当机立断,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朝他攻来。 李系堪堪架住这一剑,心头大震。 没想到哑女竟然也是一个一流高手! 这时身后的黑衣人又攻了上来,于是他无暇多想,只得提枪应战。 可有了哑女配合,黑衣人们迅速合围,将他困在垓心,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几次想施展轻功腾跃而出,都被哑女那柄软剑拦下,根本脱不开身。 见状,李系果断切换心法,从傲雪换铁牢。 这群人既然想活捉他,那他便少输出,多防守。 打不死他们,还耗不死他们? 心法一转,他出枪不再凌厉迅猛,转为沉稳厚重,守多攻少。杀伤骤降,防御却大幅提升,硬生生扛下了数轮围攻。 就这般,他以一敌十四,缠斗了近一个时辰。 高手过招,招招凶险,切忌分心换气。故而这一个时辰里,双方皆不曾开口,只有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们渐渐焦躁起来。 这白衣披红的郎君竟如此难缠,一对十四打了这么久,竟还能站着! 简直恐怖如斯。 这时,哑女骤然后撤,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不多时,马蹄声从远处荒田传来。 五个黑衣人押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五十步外停下。 李系身形一顿。 是莎莎! 里飞沙显然被下了药,双目赤红,鼻息喷张,见了主人拼命挣扎。然而往日能撞飞一串朔国重甲铁骑的神驹,此刻竟连五人都挣不脱。 李系眼眶猛地泛红,厉声道:“你们对它做了什么?!” 哑女冷冷开口:“想让你的马活命,便乖乖束手就擒。” 为首的黑衣人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谁会为了一匹马束手就擒? 然而下一瞬—— “哐当”一声,红梅长枪坠地。 “我降!我降!”李系高举双手,“别伤它!” 黑衣人们动作齐齐一滞。 片刻死寂后,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真降了? 为了一匹马? 哑女嘴角抽了抽,显然也没料到这招竟真的管用。 她定了定神,朝黑衣人们打了个手势。 众人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李系按倒在地,反剪双臂,五花大绑。 哑女见任务完成,转身欲走。 “喂——!”李系在身后喊道,“姑娘留步!” 哑女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冷声道:“不必多问,我是不会告——” “——能把我的马放了吗?” 第25章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哑女一噎,沉默下来。 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小子,你不问我们是谁、为何抓你,倒操心一匹畜生?” 李系瞪他一眼,只望着哑女的背影,近乎哀求:“姑娘,莎莎驮了你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它那么乖,你怎么忍心伤它?” “放了它,你们要怎么对我都行!” 他喊得声泪俱下,黑衣人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郎君方才以一敌十四,悍勇至极,他们心中都暗暗称一声好汉。可如今为了一匹马,竟嚎成这副模样,活像他们抓的不是他的坐骑,是他婆娘。 ……至于吗? 哑女被他嚎得太阳穴直跳,终于咬牙切齿道:“放马。” 黑衣人们这才松开缚着里飞沙的绳索。 里飞沙甩了甩头,踉跄几步,似乎想冲过来救主。 “莎莎——”李系忙喊道,“别管我!快走!去找大黑!”去找夜戴星!找裴施无畏! 几个黑衣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瞧这人,还跟马说话呢。 然而下一瞬,里飞沙竟真的顿住了蹄子,扭头望了主人一眼,旋即掉转方向,撒开四蹄朝凤翔城狂奔而去。 黑衣人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马……听得懂人话? 哑女眼神一凛,上前揪住他衣领:“你敢耍花招?” 李系咧嘴一笑:“哪能呢?我人都在你们手里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倒也是。” 说完,一掌劈向他后颈。 李系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凤翔,子城内,节度使府。 “大帅?” “主公?” “您在听吗?” 换下锦衣的裴小六此刻一身戎装,立于堂下,望着上首的裴施无畏连唤了三声。 裴施无畏斜倚在独坐榻上,一手撑着凭几,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黑檀佛珠,眼神放空,显然神游天外。 “阿兄!” 裴小六忍无可忍,大步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回神了!” “啧。”裴施无畏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喊这么大声作甚?” 裴小六被他气笑了,“要不是您魂游九霄,唤都唤不回来,我何至于此?” 裴施无畏嗤了一声,“你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比学堂里的老学究还无趣。我还能坐这儿听你念,已是给足你面子了。” 他摆了摆手,“捡要紧的说——慕容……李成养子李系,人在何处?阿史那·枭烈为何要抓他?” 裴小六拱手道:“李系下落不明,阿史那·枭烈要擒他的理由……暂时也查不到。” 裴施无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一点进展都没有?那你寻我作甚?” 浪费他时间! 裴小六见他有发怒的苗头,忙单膝跪下,快速道:“但末将查到,李系自平阳府突围后,有人在风陵渡见过他。” 裴施无畏眼神微动:“风陵渡?” “正是!”裴小六垂首道,“而且据亲眼目睹平阳一役的斥候称,那李系银甲披红,骑白马,使红梅枪,于万人铁骑中杀出重围,勇猛绝伦。”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裴施无畏:“白马、红梅枪……大帅,这描述,末将怎么觉着有些眼熟?” 裴施无畏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坐直身子,淡淡道:“不可能。” “传言那李系神魂不全,是个杀人如麻、只知冲杀的痴儿。” “而华洛兄——” 提起那人,他眉眼不自觉柔了几分,“渊清玉絜,通透磊落,心怀苍生,侠骨柔肠。怎会是同一人?” 裴小六见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李系痴傻不过是传言,真假尚未可知。但他骑白马、使红梅枪,却是千真万确!况且,您也说了,他要去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 “那李华洛,八成就是携着玉匣的李系!” 裴施无畏磨了磨虎牙,面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裴小六趁热打铁,拱手进言:“大帅,为大业计,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杀了李系,夺走玉匣!” “如今李系真实身份只有咱们知晓。若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慕容氏血脉……必除!” 裴施无畏垂眸不语,拇指缓缓摩挲着佛珠。 半晌,他哑声道:“那万一他不是呢?” 裴小六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杀倒容易。那玉玺怎么办?” 金镶玉和氏璧,传说中秦并六国后始皇帝所掌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是皇权天授之宝,历朝历代,欲正大位、平天下者,缺之不可。 唯有持此玺登基,方能证明自己非乱臣贼子,而是天命所归。 裴小六握拳,激昂道:“那便秘密拿下李系,严刑逼问,迫他交出玉玺!” 裴施无畏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他交出玉玺后呢?” 裴小六毫不犹豫道:“杀掉!” 裴施无畏闭上眼,长叹一声:“容我想想。” “大帅!”裴小六起身,语气急切。 裴施无畏抬手止住他:“远东,我知你所想。”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两年前,父亲病故。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李成养子系,便是当年燕帝遗孤。他又嘱咐我,我裴氏既受天子册封、世代镇守漠北,便当忠君事主。” “他说,倘若慕容皇子携玉匣前来认主,我当奉其为君,善事殿下。若他不来,我当明哲保身,不涉中原纷乱,护住河西一方安宁。” 裴小六抿紧唇,没有接话。 裴施无畏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透窗而入的秋阳,声音低缓,“两年前,凤翔节度使萧唯兵强马壮,趁中原大乱吞并周围数郡,野心勃勃,兵锋已指向河西。我若坐守不动,待他壮大,河西必危。” “于是我派你出兵,抢先下手,攻破凤翔。” 他偏过头,侧脸在光影交界处明灭不定。 “派你出兵东征的那一刻,我便已违了父亲的遗命。攻凤翔是审时度势、不得不为——但到底是违了。可若再杀慕容氏遗孤,我便当真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 “做乱臣贼子,非我所愿。滥杀无辜,更有违裴家祖训。” “可是大帅——”裴小六眼眶泛红,声音微颤:“我河西裴氏,世镇漠北,北拒铁勒,西抗回鹘、吐蕃。代代儿郎,皆是马革裹尸的命。纵观先祖,有几人活过四十?” “然而大燕是如何待我们的?” “老将军入京觐见,一去不返,留京为质,客死异乡。大帅五次请节,次次被驳。第六次朝廷终于允了——条件是携夫人与三郎君入京贺岁。” “那之后,大帅终于受封,承节度使之位。可夫人和三郎君却被留在了京城。” “不止如此。燕廷频频遣人来凉州,名为巡查御史,实则监视龙武军,暗中游说河西大族,企图制造内乱,分化我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裴施无畏。 “大燕不信我裴家,处处提防,步步算计。君既无德,我裴氏何必愚忠于那慕容氏?” “况且——”裴远东深吸一口气,声音微沉,“大燕已经亡了。亡国无君,何来乱臣贼子一说?” “天下大乱,四海鼎沸,谁能独善其身?我们不去打别人,便有别人来打我们。与其将一家老小数十万军民的命,押在一个不知死活、不知贤愚的前朝遗孤身上——不如自立门户!” 说到此处,他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阿兄,你没有做错!” 裴施无畏沉默良久,终于扯了扯嘴角,俯身将他扶起。 “起来吧。” 裴远东起身,抱拳道:“谢大帅!” 裴施无畏负手踱回上首,在独坐榻上落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除此之外,你寻我来,应当还有别的事。说吧。” 裴远东拱手禀道:“末将方才得到消息——乾州防御使申屠震岳死了。” “嗯。”裴施无畏神色如常,“李华洛杀的。” “啊?”裴远东震惊了一下,“他?” 裴施无畏没有解释,只淡淡道:“继续。” 裴远东定了定神,继续道:“今乾州威胜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大帅,此乃天赐良机,我们要不要趁势拿下乾州?” 裴施无畏目光落向桌案上的沙盘,沉吟片刻:“要。依你之见,拿下乾州需多少兵马?” 裴远东朗声道:“五千足矣!” “给你八千。”裴施无畏抬眸看他,“兵贵神速,即刻出发。务必拿下,不得有失。” 裴远东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第26章 裴远东起身,剑眉一竖:“何事?” 门外小卒禀道:“都指挥使,府里闯进来一匹马!” “马?”裴远东蹙眉:“何人敢纵马闯节度使府?还不将人马一并拿下!” 小卒声音发虚:“回大人,只……只有马,没有人。那马径直闯进了马槽,和贵客裴二郎君的夜戴星凑在一块儿,两匹马又踢又叫,已经踹飞好几个人了……” 裴远东面色一沉:“荒唐!两匹马而已,这都处理不了?谁给你的胆子来消遣——” “什么马?”裴施无畏骤然出声,打断了他。 小卒忙道:“一匹大白马!通体雪白,背负银鞍,神骏非常!” 裴施无畏霍然起身。 “带路!” * 凤翔城郊,荒田深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下藏有地窖,窖中昏暗,唯有一只火盆燃着炭火,劈啪作响,映得四壁明灭不定。 “啪!” 皮鞭破空而至,狠狠抽在年轻男子裸露的脊背上,登时裂开一道血痕。 “说!玉匣在哪儿?” 李系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条亵裤,双手高缚,吊在窖中正央。身上纵横着十数道鞭痕,有的已凝作暗紫血痂,有的仍在往外渗血。 他勾唇,笑道:“什么玉匣?” 黑衣人首领气急,手腕一翻,又是一鞭抽来:“臭小子,还嘴硬!” “唔!”李系面色骤白,被缚的双手猛地扣紧绳索,指节泛青。 这鞭子抽得刁钻,专挑他肋下软肉落,不伤筋骨,却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玉匣不在你身上,也不在你的马具里。”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暗处传来,“究竟藏于何处?” 说话的是那哑女。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玄衣装扮,正抱臂立于墙边,火光映着半边脸庞。 不过,她已不是哑女了。 因为她从来就不哑。 李系垂着眼,继续装傻:“玉匣什么?” 笑死,他才不说呢。 说了下一秒就得狗带。 挨了这么多抽,他总算搞明白了:这群人是云梦泽怨楼的杀手,接了单子来抢玉匣。 第一世他虽居庙堂,却对云梦泽有所耳闻。缘楼掌情报,怨楼掌杀伐,二者同根同源,一明一暗。 “缘起即怨起,缘灭怨方休”。 怨楼出手,鲜有失手。他们从不贸然动手,而是先观察、再接近、后渗透,与目标“结缘”在前,替雇主“了怨”在后。 难怪那哑女会主动靠近他。 这一单的“货”是玉匣,他则是要“了结”的怨。一旦怨楼得手,他便没了活路。 更何况,玉匣在系统背包里,打死他都不会突然拿出玉匣,暴露系统的存在。否则会不会被拉去解剖,或是当成什么神奇大补的药引子给吃了,可就难说了。 黑衣人首领怒道:“轻烟姑娘问你话呢!你装什么傻?” 李系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姑娘芳名轻烟——好名字。” “啪!”又是一鞭抽来。 “轻烟姑娘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李系疼得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却硬是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够了。” 轻烟淡淡开口,“渡鸦,停手。这样问不出来的。” 黑衣人之首渡鸦狠狠剜了李系一眼,不情不愿地收起鞭子。 轻烟缓步上前,纤指捏住李系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李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声音轻柔,吐字却如翠蛇嘶嘶: “你养父李成临死前交给你的玉匣,究竟藏于何处?” 李系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启唇。 “玉什么匣?” “这小子——!” 渡鸦见李系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分明是在耍弄他们,气得直跳脚。 李系冷笑一声,猛地偏头,欲挣开轻烟钳在他下巴上的手。然而那纤细五指竟似铁铸,力道大得惊人,他竟挣脱不开。 轻烟静静望着他。 这一路行来,这人待她温言软语、风度翩翩,分明是个惜香怜玉的谦谦君子。 可眼下,除了方才那一眼,他竟再未正眼瞧过她,仿佛她只是一截碍眼的朽木,不值一顾。 轻烟眸光微沉,面上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她缓缓收紧指尖,迫他抬起头来,声音轻柔,却透着森森寒意:“怎么?嫌我的手脏了?” 她倾身,凑近他耳畔,吐字如丝:“李郎,可是后悔……在漆水河畔救下我了?” 李系被她这陡然逼近弄得头皮发麻,下意识侧开头,避开她的气息。 “没有。” 轻烟一怔。 她本以为会听到咒骂、嘲讽,或是咬牙切齿的愤恨,桃花眼中那抹嘲讽本已蓄势待发,却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堵了回去。 “……没有?” 李系道:“嗯。” 轻烟秀眉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怎么可能。若不是因为我,你何至于得罪申屠震岳的威胜军,还杀了那么多人?” 李系闻言,竟笑了一下。 “轻烟姑娘,你为何在意这个?” 他声音平静,“救你,是我的选择。杀申屠震岳,也是我的选择。既是出于我的意愿,为何要怨你?” 轻烟瞳孔微颤。 “可我接近你,本就目的不纯……”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故意被申屠震岳的手下抓住的。” 李系淡淡道:“那又如何?他们吃人,本就该死。” “至于救你——”他顿了顿,“我并不知道你有自保之力。彼时彼刻,你在我眼中不过是个落难的弱女子,倘若时光倒流,我仍会选择出手。” “况且,申屠震岳不过一个手下区区几千人的乾州防御使罢了。他一死,那所谓的威胜军不日便会被旁的势力收编。这等鼠辈,有何可惧?” 轻烟咬了咬唇,倏地松开他的下巴,转身道:“自大又烂好心,你可真是……让人讨厌。” 李系撇嘴,不以为意。 渡鸦见状,立马上前,一脚踹向他腹部:“臭小子,敢惹轻烟姑娘不快!” 李系被这飞来一脚踹得倒吸凉气,身子晃了晃,冷汗又沁了出来。 “渡鸦!”轻烟蹙眉,“你作甚?!” 渡鸦被她一瞪,气焰顿时萎了下去,讪讪道:“属下这不是……看不过眼他欺负你嘛……” 轻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哪里欺负我了——算了,跟你这榆木脑袋讲不明白。” 她敛了敛神色,吩咐道:“不许再用刑。我去看看车马备得如何了。” 渡鸦和几名黑衣人齐齐点头。 待轻烟的脚步声远去,渡鸦立马变了脸色。他走上前,伸手捏住李系的下巴,左右端详,满脸嫌弃:“就你这种小白脸,到底哪里入得了轻烟姑娘的眼?” 李系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你暗恋她?” 渡鸦的手一僵。 李系嗤笑一声:“喜欢就去追,在这儿朝我撒气,把我捶成泥也没用。” 渡鸦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轻烟姑娘岂是你可以肖想的?!” 李系懒懒地翻了个白眼:“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可没肖想她——我又不喜欢她。” “什么?!”渡鸦瞪圆了眼,仿佛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李系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这什么超绝恋爱脑,难怪方才那些鞭子抽得那么卖力,也不知有多少下是公报私仇。 下一瞬,渡鸦倏地凑近,压低声音:“你当真对轻烟姑娘无意?” “……” 李系没好气道:“骗你我是狗。” 此言一出,渡鸦虽蒙着面,整个人的气场却肉眼可见地变了——方才那股阴沉戾气一扫而空,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李系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不过…… 他心念一动,面上却故作神秘道:“喂,要不要我帮你助攻?” 渡鸦眯眼:“……助攻?何意?” 李系神神秘秘道:“还能何意?帮你出谋划策,追轻烟姑娘呗。” 渡鸦沉默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又踹了他一脚。 “臭小子,当我傻?想套近乎?” 李系被踹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靠,低估这恋爱脑的职业素养了! 渡鸦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他仰起头来,冷笑道:“罢了,你想套话,我还真能告诉你一些。主顾并未要求我们守口如瓶,相反——”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起来:“有些事,他巴不得你知道。” 李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渡鸦道:“花钱买你的是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 第27章 李系冷笑:“并不意外。” “哦?”渡鸦挑了挑眉,幸灾乐祸之色溢于言表,“那你一定也不意外:他不但要玉匣,还要我们活捉你,全须全尾地送到他跟前?” 李系蹙眉:“为什么?” 渡鸦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道:“他说,你是他看上的男夫人。你若出了差池,便拿我们是问。” 他上下打量李系一眼,啧了一声:“你这模样,也不像什么美若天仙的姑娘,不知那铁勒人看上你哪儿了。兴许蛮子就好这口?” 李系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啥?”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地窖入口处倏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轻烟快步而入,面色凝重:“所有人,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她看向渡鸦,语气急促:“把他绑好,绑紧实了,我们得马上走。” 渡鸦神色一凛:“龙武军发现我们了?” 轻烟颔首:“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下一瞬,李系便被渡鸦和几名黑衣人七手八脚地摁住,从吊着变成五花大绑,绳索横竖交错,捆得跟龟甲缚似的。 “喂——”他忍不住喊道,“好歹给我穿件衣服!” 他现在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就剩条亵裤,被绑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轻烟脚步一顿。 她回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横七竖八的绳结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片刻后,她移开视线,叹了口气,从行囊中扯出一张厚皮毯,三两下裹在他身上:“行了吧?” 李系刚要张嘴,轻烟眼疾手快,从袖中掏出块帕子塞进他嘴里。 “呜呜呜!”李系怒目圆睁,挣扎不休,奈何双臂被缚,只能徒劳地蛄蛹扭动。 渡鸦一把将他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出了地窖。 出了地窖,李系被狠狠掼进车厢。渡鸦随即跳上来,见他挣扎着把头从皮毯里探出,一掌将他脑袋按回去:“老实点!” 李系见挣扎不过,便乖乖地缩起来不动了。 不急。与其被渡鸦用毯子捂死,不如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方才被转移时,他悄悄攥了块碎石藏在掌心。待马车行驶起来,车轮辘辘作响,便可借噪音掩护,慢慢磨断绳索。等绳索一断,他就用万花二内的控制技能定住渡鸦,然后大轻功飞走。 想到此处,李系心下稍定。 马车启动,他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磨绳。 车身颠得厉害,怨楼显然走得极急。李系好几次险些捏不稳石头,只得咬牙稳住手腕,一下一下地蹭。 磨着磨着,思绪不由飘远了。 也不知莎莎怎样了,有没有找到夜戴星。 想到夜戴星,裴施无畏那张脸忽地浮上心头。 裴兄……会来救他吗? 念头刚起,李系便嗤笑一声,暗骂自己荒唐。 他与裴施无畏不过萍水相逢,同行数日,顶多算泛泛之交。况且裴施无畏虽看着来头不小,却也不可能有调动龙武军的权力……吧? 车厢内,渡鸦低声咒骂:“该死的龙武军,怎么速度这么快?” 李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龙武军来得这么快……莫非真是裴兄? 不,不会。应当是龙武军治辖严明,对怨楼这等外来势力格外警觉。怨楼在凤翔地界绑人,触了龙武军的霉头,这才出兵缉拿。 不会是裴施无畏。 可他越是否定,那人的身影便在脑海中越发鲜明。 他想起裴施无畏与自己一同守夜时的侧脸,火光映着高挺的鼻梁,将半边面孔勾勒得如刀削一般凌厉;想起他那双狭长的凤眸里跃动的笑意,明明是在调侃,落在人身上却无比滚烫;想起他受伤后发烧时泛红的脸颊,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呼吸又轻又浅,睫毛却还时不时地颤动…… 李系猛地回神,耳根倏地烫了起来。 不对,他在想什么?现在想裴施无畏什么样有什么用? 而且,他为什么会想裴施无畏啊! 真是疯了。 这时,马车猛地一顿,急停下来。 李系手中石头没攥稳,骨碌滚了出去。 渡鸦厉声道:“该死,有埋伏!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儿的!”说话音未落,铿的一声,拔刀出鞘。 有埋伏?龙武军? 李系一听,忙扭动身子去够石头。 得快。若是龙武军不分青红皂白,把他也一并杀了,那就糟了。 那之后渡鸦再没出声,而他被皮毯蒙着头,外头的动静听不真切。 外面隐约有交谈声传来,却辨不清内容。 片刻后,轻烟的声音自车厢外响起:“渡鸦,留下货物,我们走。” 渡鸦一惊:“那单子……” 轻烟冷冷道:“你是想任务失败,还是现在死,然后任务失败?” 渡鸦沉默片刻,铿的一声收刀回鞘,跃下车厢。 轻烟的声音再度传来,这回却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郎,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马鞭一扬,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怨楼的人离开了。 ……不是,他们就这么走了? 李系愣了一瞬,旋即在心里破口大骂。 都不说告诉他发生什么了,好歹给他松下绑啊!这麻绳豁口都没磨开,他又被捆成这副德行,万一来的不是龙武军,是什么贼寇匪首,自己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心急如焚,扭动身子摸回那块碎石,手腕翻转,拼命磨绳。 然而石头终究比不得刀刃,绑着他的麻绳又粗又韧,一时半会儿根本磨不断。 这时,车厢外响起脚步声。 李系后背猛地绷紧,手上动作愈发急促。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咚”的一声,有人跃上车厢,然后在他身前停住。 片刻沉默后,那人伸出手,掀开了蒙在他头上的皮毯。 李系浑身汗毛倒竖,恶狠狠地抬头瞪去—— ……裴兄? ==========作者有话说:========== 入v啦,耶!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和喜爱,咕师傅努力大火爆炒中…… 第19章 一念之差 几炷香前, 汧河东岸,土塬坡尽头—— “吁——!” 怨楼领队的青烟猛地勒缰,马蹄扬起的黄尘尚未落定, 她已抬手朝身后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身后十余骑和马车当即勒马, 蹄声戛然而止。 果然, 土塬坡尽头的转角处, 一队玄甲骑兵策马缓缓而出, 截住了通往河岸的去路。 轻烟身旁的怨楼杀手面色骤变:“玄甲……是龙武铁骑,怎么惊动了他们?” 按理来说, 他们接的不过是一桩绑架买卖。此等江湖事, 不至于让龙武铁骑出动——太杀鸡焉用宰牛刀了。 轻烟没有答话, 目光越过重重甲骑, 落在最前方并辔而行的两人身上。 左边一人身披龙武大将甲胄,面容英武,看装束应是坐镇凤翔的龙武军都指挥使。 右边那人却与这队玄甲铁骑格格不入:殷红单衣, 外披黑貂大氅, 左腕缠黑檀佛珠, 腰悬黑金龙横刀,御的卢黑马。 未着戎装,却与龙武铁骑军都指挥使并骑同行。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都指挥使虽居左首, 目光却不时侧向身旁的红衣郎君, 像是在候他示下。仿佛这队铁骑真正的主帅,不是披甲的将领,而是这个闲闲策马的红衣郎。 轻烟眯了眯眼, 对身旁那人道:“因为我们绑的,可不是一般人。” 说罢, 她示意队伍留在原地,独骑上前,然后在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勒住马,望向那红衣郎君,淡淡道:“裴公子,别来无恙。” 裴远东见她靠近,面色一紧,刷地抽刀:“站住!不许再靠近!” 此言一出,他身后亲军齐齐拔刀,刀锋寒光乍现。 留在原地的怨楼杀手亦是一阵骚动,手纷纷按上刀柄。 土塬坡上,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轻烟不慌不忙抬手,朝身后轻轻虚压,止住了怨楼拔刀的动作。 她复又转头,看向红衣郎君,微微一笑。 “无畏公子,青烟非你对手,何须如此紧张?” 她语气疏淡,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望过来时,却像含着三分春水。不看你时是寻常女子,看着你时,仿佛在注视整个世界。 很少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裴远东咽了口口水。 裴施无畏却只懒懒掀了掀眼皮,那双狼眸淡淡扫过青烟,连多余的兴致都欠奉。 “放人。不放就死。” 青烟脸上笑意微凝,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用力泛白。 裴施无畏定然认出她便是哑女,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是故意不说,还是觉得她根本不值一提? 况且,没想到这看似风流不羁的红衣郎君,骨子里竟也是个和李系一般心如铁石的人。 第28章 难办了。 “怎么,不放?”裴施无畏淡淡道,“我数三声。数完不放,就等着被乱箭射成筛子吧。” 裴远东会意,手势一挥。龙武铁骑整齐散开,传令兵吹响号角,身后步卒齐齐张弓搭箭,箭锋直指怨楼。 与此同时,怨楼后方亦响起铁甲铿鸣,又一队龙武步兵不知何时已绕至身后,同样拉开弓弦,蓄势待发。 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纵是武林高手,在漫天箭雨之下,也难逃一死。 “三——” 裴施无畏扬起下巴,狼眸泛着冷光。 “二——” 青烟额角沁出细汗。 “一——” “我放!”轻烟咬牙,“我放了他便是!” 裴远东眸光一闪,侧首看向裴施无畏。 裴施无畏面色不动,淡淡道:“算你识相。” “哦,对了——”他瞥了眼另一辆拉着箱子的马车,补充道:“记得把从他身上搜去的东西也一并留下。” 轻烟面色微变,脱口道:“那玉匣不在他身上——” 裴施无畏眼皮都没抬:“什么玉匣?谁问你这个了?” 轻烟一噎,暗恨自己多嘴,只得咬牙道:“知道了,他的东西都在箱子里!” 裴施无畏这才抬手,漫不经心地朝前一挥:“嗯,行。” 轻烟死死咬住下唇,似有千言万语,却在对上那双冷冽桀骜的狼眸后,尽数咽了回去。 她调转马头,去到马车旁说了什么,然后沉声下令:“撤。” 怨楼众人从马车周围撤开,再聚拢成阵,准备离去。 “撤?”裴远东冷笑一声,“撤去哪儿?” 轻烟瞪大眼:“你——” 裴远东厉声道:“敢在我凤翔地界为非作歹,视龙武军法度为无物!来人,拿下!” 龙武军得令,立时围上,将怨楼一行人尽数擒住。 待押走怨楼之人,裴施无畏一夹马腹,策马往李系所在的马车踱去。 裴远东却喊住了他:“主——二郎君!” 裴施无畏头也不回,只朝他摆了摆手,“安心,我心里有数。” 裴远东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多言。 裴施无畏策马行至被遗弃的马车前,勒缰驻马,翻身而下。 秋风乍起,扬起漫天黄沙,也卷动他身后的玄色貂裘,猎猎作响。 裴施无畏立在车厢前,却迟迟没有动作。 那双素来凌厉的狼眸此刻竟罕见地染上几分说不清是心虚和说不清的情绪。 那女人走之前特意提起玉匣,那么—— 李华洛便是李成的养子,李系。 也是大燕慕容氏最后的血脉。 既然如此…… 裴施无畏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上腰间的黑金龙横刀。 对不住了,华洛兄。 他掀开车帘,躬身入内。 车厢逼仄,他身量高大,不得不半蹲着挪进去。昏暗中,并没有那渊清玉絜的郎君身影,只有一床蜷成一团的厚皮毯蜷在角落。 裴施无畏眉头微皱。 为何怨楼的人要用皮毯将他裹起来? 他伸手,揭开皮毯。 入目之景,令他整个人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李系几近赤裸的身躯就这么猝然撞入眼底。 乌发散落,墨缎般披散在肩头,衬得那截裸露的脖颈愈发白皙。一方丝绢横勒唇间,将嘴角堵得微微泛红,生生逼出几分不属于这个人的旖旎来。 那双素来清冽的瑞凤眼正恶狠狠地瞪着闯入者,眼尾却因挣扎过久而沁出薄红,水光潋滟间,非但没有半分威慑之意,反倒像是淬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裴施无畏喉头一紧,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 麻绳横缚竖绕,粗粝绳股勒入皮肉,在白皙肌肤上压出一道道深红勒痕。那副素日藏在衣袍下的躯体,线条劲瘦而分明,此刻被绳索勾勒得肉感十足。丰满挺立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绳索挤压得…… 裴施无畏猛地移开视线,只觉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方才那股杀意,竟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裴施无畏按在刀柄上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现在是下手最好的机会,他告诉自己。 借同行友人之谊,诱出玉匣下落,而后手起刀落,永绝后患。天下大业在前,一个慕容遗孤的命,不该比河西五十万军民的前程更重。 他攥紧了刀。 然而那双瑞凤眼认出了他。 被缚之人眼中恶狠狠的戾气霎时褪尽,像冰面骤然碎裂,底下涌出的竟是毫不设防的惊喜。 那对招子亮得惊人,如夜空中绽开的花火,所有的戒备与防范尽数卸去,只余下全然的信赖,以及劫后重逢时,对重逢友人的欣悦。 裴施无畏垂眸,看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那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握刀的手,竟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出手了。 裴施无畏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玉玺之事,不急于一时。 喉结微微滚动,他缓缓将手从刀柄上挪开,俯身取掉了堵住李系嘴的丝绢。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泛红的唇角,触感柔软而微烫。 裴施无畏指尖微颤,声音低哑:“……华洛兄。” “狮郎!”李系惊喜道,“竟真是你!” 裴施无畏勉强扯了扯嘴角:“嗯,我来了。” 李系挣扎着撑起身子,仰头看他,眉眼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好了,总算不用再挨抽挨踹了。” 他顿了顿,又问:“是莎莎找到你的?” 裴施无畏却没有答话,而是先问:“他们……对你用刑了?” 李系笑了笑:“是。不过——” 话音未落,裴施无畏已黑着脸掀开了裹在他身上的皮毯。 毯子被抽走,冷风灌入,李系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绳索之下,那白玉般的皮肤上除了未愈的旧伤,又新添了数道交错的鞭痕,深深浅浅,斑驳狰狞,看着触目惊心。 他这才注意到李系嘴角也有一块青紫,显然是被人掌掴过。 裴施无畏眸色愈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李系额前散落的青丝,指腹轻轻覆上他嘴角边的青紫。 “……疼吗?”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知为何会这般轻。 李系怔了怔。 他觉得裴施无畏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这气氛,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呢……他俩这样,这动作,是不是有点那啥了? 他眨了眨眼,正要开口,车帘忽地被人掀开。 “怎的这么久,没事——” 裴远东探头进来,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自家大帅半蹲在车厢里,神情专注而温柔,正抬手抚着一名男子的脸颊。而那男子衣衫尽褪,浑身上下只余一条亵裤,被绳索捆成那副模样,长发散乱,面颊泛红…… 裴远东瞳孔地震。 “打、打扰了!” 他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子,连声音都劈了叉,“属、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你们继续——” 话音未落,人已如见鬼般猛地放下车帘,脚步声仓皇远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 李系:“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裴施无畏抽了抽嘴角,“管他的。” 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俯身去割李系身上的绳索。 刀锋锐利,贴着肌肤游走,冰凉的触感引起阵阵战栗。麻绳一道道崩断,勒进皮肉的痕迹渐渐显露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裴施无畏垂着眼,神情看不分明。 李系被他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胸口。那种微妙的酥麻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叫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那玄甲将领打扮的人是裴小六?为什么他对你自称属下?” “难道裴兄其实也是龙武军的将领?” 裴施无畏割绳的动作倏然一顿。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李系,咧开嘴,像一匹择人而噬的狼, “华洛兄……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面对被捆绑的花萝哥,老裴表示接下来他要说五个字—— 第20章 李系 “华洛兄觉得呢?我是不是龙武军的将领?” 裴施无畏死死地盯着李系, 那双眼如暗渊沉水,幽深之中暗藏杀机。 李系亦望着他,眸光沉静, 温和得近乎无波。 “你是。”他缓缓道, “但你不是凤翔龙武军的将领。” 略一停顿, 他淡声补充道:“你应是凉州龙武军之人。” 第29章 他目光在裴施无畏身上不着痕迹地一扫, 语气斟酌而谨慎:“观裴兄气度做派, 恐怕是牙前都虞侯,或都指挥使一类的将领罢。” 裴施无畏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 那笑声从低处滚起来, 越笑越放肆, 到后来整个人肩膀都在抖, 笑得前仰后合,咯咯咯的。 李系蹙眉:“你笑甚?我说错了?” “没错、没错!”裴裴施无畏好容易喘匀了气,将匕首转了个花收回鞘中,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敷衍又无赖, “华洛兄说的,一点没错!” 李系被他这态度搞得有点不爽:“喂!你什么意思?” 裴施无畏没答话,只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这副狼狈模样,啧啧道:“一路上都是你揍人杀人, 这回换你挨揍可真是稀奇。” “走罢, 先随我回府休息诊治。”他顿了一顿,又添一句,“里飞沙也在。” “莎莎没事?”李系眼睛一亮, 先前那股绷紧了的弦顿时松开几分,“有劳了。” 裴施无畏闻言也不多话, 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随即先一步跃下马车,转身探手过来。 李系往后缩了缩,并不想被人抱。 然而裴施无畏不由分说,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翻身跨上夜戴星。 李系不服,开始挣扎。 裴施无畏侧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悠然道:“你都披着我的披风从车里出来,未穿鞋袜,已是丢脸得很。难不成华洛兄还想自己这副赤身裸体只剩裤衩子的模样被龙武军众将士看了去,彻底丢尽颜面?” 李系:…… 他想了想那个美丽的画面,顿时身子一抖。 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李系只能僵着脸,被迫接受了这个全程被裴施无畏揽在怀中的不平等条约。 策马回凤翔的路上,夜风灌进披风的缝隙里,带着黄土原特有的干燥寒凉。 裴施无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随意:“当时确实是里飞沙来找的夜戴星,它自个儿跑到府上来,和夜戴星一通闹腾,继而惊动了我和裴远东——就是裴小六。” “你放心,里飞沙在府里有专人照看,它虽然被下了药,但不严重,很快就能恢复康健。” 李系(被迫)靠在他怀里,长舒一口气:“真是太好了,多谢。” “你是该多谢我,”裴施无畏的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动沿着后背贴过来,“所以——李郎,你要怎么谢我?” 不知为何,李系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 于是他想了想,认真道:“给你五千两黄金作为答谢,如何?” 五千两黄金够买一个节度使的位子,也够养一万步卒半年的嚼用。 身后的人笑得愈发放肆了,胸膛的震颤连着他的脊背一同发抖,笑意从喉间溢出来,带着几分无赖和快活:“你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哪来的五千两黄金?” 他这一说,李系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衣裳被怨楼扒了个精光,枪也丢了,怎么看都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然而他没办法跟裴施无畏解释系统的存在,只得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从容的姿态:“被怨楼擒住之前,我设法将身上要紧的东西藏了起来。你若借我一套衣裳,等我寻回那些东西,五千金,自然奉上。” 裴施无畏沉默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道:“哦?藏起来了?” 他微微收紧了环在李系腰侧的手臂,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怨楼为什么要绑你?你武艺如此高强,他们又是怎么拿下你的?” 李系长叹一声:“他们绑我的原因……等回去了再同你细说。” “至于他们怎么抓到我的——”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们劫了莎莎。为了莎莎,我只能束手就擒。” 他忿忿道:“怨楼的人当真不可理喻,竟拿一匹马来要挟人!” 裴施无畏:“……” 会因为一匹马而束手就擒的你才更不可理喻吧。 然而他又觉得,如果是李系的话,这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毕竟这是会对马自称爹且带着马摆渡船过河的人。 裴施无畏一骑绝尘,带着李系来到裴远东的私宅。 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朴拙,透着几分行伍之家的肃穆硬朗。 “二郎君!”“二郎君安!” 院中值守的亲兵与当值的下人见了裴施无畏,忙不迭躬身问好。掌闲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夜戴星的缰绳。 裴施无畏将马交出,便抱着李系径直往中院东厢房去。 往厢房走的途中,他垂眸一瞥,才发觉怀中之人不知何时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胸口。怀里的身躯僵硬如铁,埋得严严实实,唯余一双耳朵暴露在清冷的秋气里,红得剔透,像是能滴出血来。 裴施无畏见他缩得跟鹌鹑似的,不解道:“你为何如此作态?” 不过他虽口中问着,却并不反感。非但不反感,心底还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此时的李系,像极了他在漠北雪原常遇上的那匹头狼,平日里孤傲决绝,睥睨群狼,此刻却因避风躲雨,不得不收了利爪,夹起尾巴,软绵绵地蜷缩在他怀中。 这种微妙的掌控感令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要不裴兄与我换换位置?”李系咬牙切齿的声音隔着衣料闷闷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我衣冠整齐地抱着赤身的你,沿途再让这几十双眼睛行注目礼,如何?” 裴施无畏闻言,脑中竟鬼使神差地顺着想象了一番。 此时的李系当真算不得体面,浑身只剩一条亵裤,连鞋袜也无,全凭那件黑貂披风裹着。许是方才一路颠簸,披风边缘微微歪斜,露出一截冷玉般的锁骨,与两只光裸的脚踝。 若是这人当真赤条条地躺在自己怀中…… 裴施无畏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一股燥热直冲天灵盖。 然而下一瞬,他将自己代入那被众目睽睽围观的境地,浑身一个激灵,果断道:“不要。” 他手臂收紧,将李系往怀里更紧地掂了掂,嗓音低沉:“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是华洛兄自己受着罢。” 李系:…… 想用枪捅死此人的心,达到了顶峰。 进了厢房,裴施无畏将人往床榻上一放,随手丢了一罐金创药过去:“先自己上药,我给你找套衣裳。” 说罢,他转身走到衣橱前,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李系见四下无人,这才松开死死攥着的披风,大咧咧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往伤处抹药,一边问:“这是何处?” “裴远东的私宅。”裴施无畏头也不回,“我暂借住在此。” 他一件件翻着衣裳,眉头越皱越紧,嫌弃道:“花花绿绿,俗不可耐。这家伙怎么净备些这种东西?”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种品味的人吗? 挑挑拣拣半晌,总算找出一套不那么“富贵逼人”的月白锦袍,转身递给李系。 李系也不挑剔,接过来三两下便换好了。 这时,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二郎君。” 裴远东敲了敲虚掩的房门,跨步而入。 裴施无畏看向他,目光微动。 裴远东微微摇头。 李系正背对着二人整理衣襟,并未瞧见这一幕。 待转过身来,他见了裴远东,忙拱手行礼:“多谢裴将军与龙武军将士出手相救!” 裴远东面色微僵。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盘算着如何对此人严刑逼供、夺取玉匣、斩草除根。此刻被这般真诚地道谢,竟有些无所适从。 “啊……这,”他干咳一声,“你该谢二郎君,是他让我们去救你的。” 李系转头,望向裴施无畏,眼中亮晶晶的,“裴兄,多谢!再次承你之恩,李某铭感五内。” 裴施无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小事,小事。” “说起来——” “我有一事,需向二位言明。” 李系和裴施无畏的同时开口。 裴施无畏微怔,随即道:“你先说。” 李系眼神闪了闪,似在斟酌,最终深吸一口气,敛容正色,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二位于我有大恩,李某不应也不愿再欺瞒。” 裴施无畏与裴远东交换了一个眼神,皆露出几分讶色。 李系直起身,沉声道:“其实李华洛并非我本名。” “我本名李系,是太原李氏、河东红巾军大帅李成的养子。” 裴施无畏瞳孔微缩。 裴远东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刀柄。 李系似未察觉,继续道:“绑我之人,是云梦泽怨楼的杀手。他们接了朔国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的单子,要将我活捉,送往幽州燕京。” 第30章 裴施无畏面上不显,眼神却晦暗不明:“哦?那铁勒三大王为何要抓你?” 李系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他们欺负我的莎莎,罪大恶极! 老裴:……你真乃神人也 第21章 再度出发 厢房内, 李系看着裴施无畏与裴远东,心中暗自盘算。 铁勒人建立的朔国俨然成了盘踞北方的第一大势力,对中原虎视眈眈, 南下争霸、一统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中原目前最大的势力——汉王刘道元, 在铁勒的支持下先灭了掌河东军的太原李氏, 又灭晋国司马氏, 入主长安, 俨然是北朔布下的傀儡政权。 张都头替养父交给他的那个玉匣,他虽不知具体是何物, 但从阿史那·枭烈对其的看重程度, 估计不是铁勒人的圣物, 便是能助他们争霸中原的要紧东西。 眼下朔国通缉他, 不仅是因为他是李成之子,更是因为他拿着这个玉匣。 原本他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现在裴施无畏显然已被波及,单从友人的角度来看, 于情于理都不应再有所隐瞒。 况且, 他并不傻。 裴施无畏故意隐瞒身份, 他看出来了。裴远东对他的敌意与轻视,竭力掩饰却仍藏不住,他也察觉到了。 更蹊跷的是方才那阵仗。 他离开马车时快速扫了一眼——骑兵约百人,步兵两百余, 足足三个马步兵都的兵力, 超过半个营。 就为了抓绑架犯、救一个萍水相逢的江湖游侠? 狗都不信。 龙武军出兵之快、调动之众,必有充分的理由,必须不惜代价阻止怨楼将他带走。 恐怕……他们也知道玉匣的存在。 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所图为何。 然而现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既然瞒不住,不如主动坦白, 反而显得坦荡。 真诚是最强的必杀技,且先炸他们一下试试。 李系垂下眼帘,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抬眸看向裴施无畏,对上那双狼眸中闪烁的、他看不透的意味,面上浮起一丝真诚的为难:“这……” 他的闪躲并不出裴施无畏意料。 正相反,若他真和盘托出,才更令人起疑。 于是裴施无畏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华洛兄,你若有难处,尽管说出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李系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半晌,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怨楼的人说……阿史那·枭烈要他们把我绑到燕京去……” 他顿了顿,耳根泛红。 “……给他当男夫人。” 裴施无畏:“……” 裴远东:“……” 厢房内,一片死寂。 半晌,还是裴施无畏先开了口,声音艰涩:“……啊?” 李系脸涨得通红,抓了抓头发,无奈道:“平阳府一战,义父命张都头带人护我突围。” “破围之时,阿史那·枭烈一箭射杀了张都头,然后……” 他顿了顿,神色黯了黯。 “他认出了我,告诉我义父已死。又说我生得有几分姿色,若肯归降,便收我做他的男夫人,饶了护着我的弟兄们。” “弟兄们皆是看着我长大的,闻言勃然大怒。我自然也宁死不从。” 李系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在他们拼死掩护下破开了朔国铁骑的包围。临走前,我朝阿史那·枭烈射了一箭——没能杀死他,却射杀了他身旁一名护卫。” “想来是因为这个,他咽不下这口气,才要不惜代价将我捉回去。” 裴施无畏看着他,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坦荡。 竟是没有说谎。 李系察觉到他的审视,坦然回望。 他说的确是实话,只不过隐去了玉匣之事罢了。 既然摸不清他们对玉匣知晓多少、所图为何,那便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们不提,他便不说。 毕竟义父临终前特意嘱咐,要他亲手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 不是旁人,而是大帅本人。 可见此物干系重大,非大帅不可托付。 何况龙武军内部是何情形,他尚不清楚;裴施无畏究竟是何身份,他亦不知;而此人与裴远东是否与大帅一条心,更无从判断。 在弄清一切之前,自己必须谨慎。 玉匣绝不能落入不该落入之人手中。 “他们绑你,就是为了这个?”裴施无畏捏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有趣。” 他面上虽不动声色,一旁的裴远东却已是神色微沉,眼底的不屑与敌意几乎藏都藏不住:“李系,你——” 裴施无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裴远东神色一滞,只得愤愤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 “李兄,” 裴施无畏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狼眸半阖,看不清情绪,语气却仍是淡淡的:“你我初识之时,你说中原动荡,河西安定,欲往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 “作为一介江湖游侠,这理由再寻常不过。” “可若是作为太原李氏养子、河东军横冲都指挥使、李系将军……” “不去投奔同为李氏旁支的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也不去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处寻求庇护,反而千里迢迢来河西,找漠北龙武军节度使……” 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这可就解释不通了啊。” 李系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不错,解释不通。” 裴施无畏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与他对视。 李系神色如常,笑意不减。 两人就这般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终于,裴施无畏收了笑,缓缓直起身来:“所以,解释呢?” 李系挑眉:“什么解释?” “你——!”裴远东终于憋不住了,怒道:“你再一本正经地糊弄试试!信不信我揍扁你!” 李系转头看向他,神色坦然,目光平静,大有一副“你打我啊”的意思。 裴施无畏瞥了裴远东一眼,淡淡道:“你打不过他。” 裴远东面色涨红,愤愤道:“可他明摆着不愿说实话!咱们救了他,他却如此不识好歹!” 李系淡淡道:“裴将军此言差矣。” 他看向裴施无畏,语气不疾不徐:“你们截下怨楼的真正理由,恐怕也不会轻易告知于我吧?” 裴远东顿时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鸡,“咯”“的一声,愣是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他们原本打算严刑逼供、抢走玉匣,然后杀人灭口、自立门户、争霸天下。 这种事,悄悄做还行,当面说……实在说不出口。 裴施无畏轻阖双眼,暗自叹了口气。 裴小六这个沉不住气的。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落在李系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倒是小看这慕容氏遗孤了。 “李兄,”裴施无畏缓缓开口,语气仍是那般漫不经心:“你现在身处我们的地盘,纵然武艺高强,也绝非凤翔龙武军数百将士的对手。” 李系神色不变:“裴兄这是在威胁我?” 裴施无畏捏着下巴,歪头打量他,似笑非笑:“是,也不是。我只是好奇——李兄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这份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李系笑了:“底气?” 他似是觉得有趣,也捏住下巴,微微颔首:“在裴兄眼里,不曾吓得跪地求饶,便是藏着底牌……嗯,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顿了顿,坦然道: “不过,我确实有几分底气。” “我大概知道你们想问的是什么。但那东西,怨楼没能拿到,你们也一样拿不到。” “除非我心甘情愿交出来,否则这世上谁也别想得到它。就算把我杀了、剁成肉燥也拿不到。” 裴远东闻言,面色微变。 李系却不看他,只继续道:“当然,不排除你们一怒之下将我拘禁起来,严刑拷打,最后直接杀掉。” “若真走到那一步,我自然会反抗。输了,便是一死。” “但——” 他抬眼直视裴施无畏,目光清亮:“我在赌,赌裴兄不是那等滥杀无辜之人。” 裴施无畏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他。 传言中的李系,不过是一具杀人傀儡,有勇无谋,形同木偶;自己幼时见过的那个李系,虽生得清秀,却木讷呆滞,双目无神,不似活人。 而眼前的他—— 剑眉星目,神清骨秀,一身正气,如松如竹。 他们真的是同一人吗? 裴施无畏一时出了神,竟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这时,裴远东开口打破沉默:“那你还是没说,你为什么要求凉州寻龙武军大帅?” 第31章 李系反问:“寻龙武军大帅,一定要有理由吗?” 裴远东不假思索道:“那是当然!你以为大帅是什么街边的杂耍班子,想见就能见?” 李系却神色认真:“李某若想见大帅,便一定能见到。” 裴远东震惊:“为什么?” 李系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我会想办法去到他面前啊。” 裴远东:“……” 这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 裴施无畏则先是愣了一瞬,旋即仰头大笑:“说得好!只要想见,便定能见到!” 裴远东:“……?” 有什么好的?这是什么很不得了的话吗? 他怎么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 裴施无畏笑罢,摩挲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系:“所以,在见到龙武军大帅本人之前,你是绝不会交出那东西的?” 李系颔首:“正是。” 裴施无畏又道:“那若我说,我与大帅关系匪浅,你肯不肯将那东西拿出来一观?” 李系摇头:“不肯。” 他拱手一礼,神色诚恳:“非是李某不知变通,而是身负义父遗愿,不得不谨守其命。还望裴兄见谅。” 裴远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知不知道二郎君就是——” 话未说完,肩头猛地一沉。 裴施无畏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侧,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啪啪啪”地拍着他的后背,力道之大,拍得裴远东眼冒金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裴施无畏一边拍他,一边笑吟吟地转向李系,一脸坦诚,“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大帅的侄子,姓裴名旭。” “施无畏是我的表字。” 李系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一旁的裴远东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不是叫他“裴老六”就是连名带字地喊“裴远东”,以至于他的真名几乎从不被人提起,但…… 他才是裴旭啊! 他裴旭,字远东,前大帅的亲侄子,现大帅的亲堂弟! 而他亲爱的大帅堂兄,竟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名字和身份全抢走了?! 大帅这是要作甚! 裴远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对上裴施无畏似笑非笑的眼神。 裴远东:“……” 他默默闭上了嘴。 罢了。 大帅这般做,定有他的道理。 裴施无畏见他识趣,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李系,笑道:“李兄,我对你那东西着实好奇,但你既不愿示人,我也不强求。” “你要寻我堂叔,我刚好要回凉州,不如继续结伴同行,如何?”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你过来啊!(勾手指) 裴小六:啊啊啊啊!这人有病吧! 老裴:他好特别(摸下巴) 晚上十一点半有加更! 第22章 入关山 清晨, 红日出山,金曦洒地。 凤翔城西门外,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立于城墙之下, 马尾悠悠甩动。 一名锦衣男子从身旁随从手中接过大包小包的行囊, 努力往黑马旁的红衣郎君怀里塞: “二郎君, 干粮带够了没?” “二郎君, 酒水再多带些!” “二郎君, 这包换洗衣物您也带上——” 裴施无畏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他:“诶呀——差不多得了裴小六!” 他没好气道:“夜戴星是马, 不是驴!背这么多东西还怎么跑?!” 裴远东仍不放心, 絮絮叨叨:“说得也是……那不如直接给您二位安排一支车队, 护送你们去凉州?” 裴施无畏想也不想便拒绝:“带那么多人, 磨磨蹭蹭的,猴年马月才能到?不行!” 裴远东一脸愁苦:“可是二郎君,关山一带不比凤翔, 胡汉混杂, 凶险难测。况且出了关山, 距凉州尚有数百里路程,虽有龙武军巡防,但铁勒、吐蕃仍常遣散兵游勇入境劫掠,万一您有个闪失——” 裴施无畏打断他, 扬了扬下巴, 朝白马旁的人努了努嘴:“怕什么,这不是还有李兄同行吗?” 他看向那道红衣银甲的身影,朗声笑道:“有我们李少将军护送, 定不会叫我落入险境——对否?” 李系正在检查马鞍,闻言侧目, 瞥了他一眼,道:“难说。” 他话说得淡,唇角却微微上扬。 裴施无畏:“……” 裴远东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施无畏幽幽道:“李兄,你好生讨厌。” 李系闻言,朗声大笑:“怎么,实话也说不得了?” 笑罢,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顺手拍了拍里飞沙的脖子。 白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似在回应主人。 李系看向裴远东,正色道:“远东兄弟放心。狮郎与我,论武艺、论经验,皆非泛泛之辈;论脚力,里飞沙与夜戴星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区区山匪流寇,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裴施无畏,认真道:“纵然当真被敌人包围,李某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保裴兄全身而退。” 裴施无畏怔了一瞬,旋即咧嘴一笑,眉眼飞扬:“听见没?况且我一个人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哪回出过岔子?裴小六,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裴远东看着他那副兴致高昂、跃跃欲试的模样,心知这位祖宗是铁了心要与李系结伴同行,再劝也是无用。 况且大帅他本就急着赶回凉州坐镇军营,筹备发兵事宜,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于是他长叹一声,拱手道:“二位,路上千万小心,一路顺风。” 裴施无畏朝他挥了挥手,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李系朝裴远东颔首致意,随即策马跟上。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沿着官道疾驰而去,转眼便只剩下两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裴远东立于城门下,目送良久,直至再也看不见那两道身影,方才收回目光。 正在他转身欲回城时,一名士卒神色慌张地疾奔而来,凑近他耳畔低语数句。 裴远东面色骤变,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朝节度使府疾驰而去。 节度使府中牢狱后门锁被撬开,守卫被杀,尸体横陈。 怨楼的杀手们逃走了。 * 西出陇州入陇山,陇头流水鸣潺潺。东西连绵百余里,凉风徐徐拂关山。 裴李二人骑马缓行,沿汧河河谷深入关山腹地。 万里无云,秋阳高悬,碧空如洗。 “饿了。” 裴施无畏忽然勒住缰绳,在河谷一块大石旁停下。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大剌剌地往地上一坐:“想吃东西。” 李系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正午,是该歇歇脚。” 说罢,他也翻身下马,牵着里飞沙走到裴施无畏身旁,倚树而坐。 裴施无畏从行囊里翻出几块饼子和肉干,随手递过去一份:“来,垫垫肚子。” 李系接过,朝他微微一笑:“多谢狮郎。” 裴施无畏本要说话,目光在触及那抹笑意后,忽地愣住了。 秋阳透过枝叶洒落,在那人眉眼间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清冽的气质里多了几分温润柔和,竟比日光还要晃眼几分。 裴施无畏怔怔地看了片刻,才像是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用谢。” 李系没在意他的异样,大口啃了一块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好吃!这是狮郎亲手做的吧?” 裴施无畏瞥见他那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下一瞬,脑中闪过“前朝皇子”四个字,那丝笑意便如鲠在喉,生生僵在了嘴角。 他垂下眼,淡淡“嗯”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不再言语。 在凤翔时,为了稳住裴远东,他尚能装出一副热络模样。 可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他实在装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系。 他很清楚,若要争天下,此人必须除掉。 可他又实在欣赏他,欣赏他的坦荡,欣赏他的担当,欣赏他在生死关头仍能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下不去手。 况且……自己当真该争那个位置吗? 裴施无畏握着饼子的手微微收紧,心中烦乱如麻。 李系见他兴致不高,心中微微一沉。 自从裴施无畏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便不再唤他“华洛兄”,只称“李兄”。 如今又是这副忽冷忽热的态度…… 想来还是恼了自己当初的欺瞒,又或者对他仍存戒心。 李系在心底轻叹一声,也便不再主动搭话。 第32章 可惜了,他原本对这位红衣郎君颇有好感。 朋友这种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飘向远处。 裴施无畏余光瞥见李系也低头不语,心口忽地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李……华洛兄。”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李系闻言,微微抬眸:“嗯?” 语气淡淡的,不复先前的温和。 裴施无畏看着他这副疏离的模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先前同行时的种种画面,心中酸涩难言。 若说之前在船上自己还能以知己难得这个理由拉下脸哄他,现在他却没有亲近他的理由了。 就连提出与他同行,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他,摸清玉匣究竟在何处罢了。 李系仍然坦坦荡荡真君子,自己却心怀鬼胎如小人。 真难受。 裴施无畏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低哑:“没什么,就是想唤你一声。” 李系望着他,狠狠蹙眉。 此人素来大开大合,落拓疏狂,何曾有过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时候? “裴兄,你这是怎么——”话问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旋即轻叹一声。 “罢了,”他拧开水囊,饮了口水,语气平淡:“我不该问的。” 裴施无畏心下愈发无措,正欲开口,却听李系道:“我知你不是裴旭,也知你想要玉匣。” 裴施无畏猛地抬眼。 李系放下水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凤翔留后、龙武军兵马都指挥使裴旭,字远东。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我在客栈第一晚就打听到了。” 裴远东才是裴旭。 裴施无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他还是不会撒谎。 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将本就毛刺刺的黑发抓得更像一团乱蓬蓬的狮鬃:“我——” “你不愿说,便不要说,也不用说。” 李系打断他,“我不在意。” 裴施无畏的脸色倏然一白。 李系继续道:“在凤翔时不曾点明,是因忌惮龙武军势大,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裴施无畏,眉宇间带着一贯的清肃从容,“现下只有你我二人,我便明说了——” “玉匣,我不可能给你,光凭你也不可能找到它在何处。” 风穿枯草,呜咽而过。 裴施无畏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李兄……你这般直接,倒真整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李系淡淡道:“裴兄谬赞。” 说完便不再言语。 裴施无畏直勾勾地看着他,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 为何不追问?为何不动怒? 为何明知自己在骗他,仍然选择和他同行? 李系迎上他的目光,心下暗叹。 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会撒谎,更藏不住心思。 这位裴狮郎搁在现代,还是个清蠢男大呢,黑皮体育生那种。 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认真道:“我愿与你同行,原因有三。其一,你救过我两次,我不会拒绝你合理的提议。其二,你是凉州人,识路且武艺高强,与你同行比我独自赶路要稳妥。”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其三,我确实欣赏你。能与你同行,我其实很欢喜。” 裴施无畏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李系勾唇。 这副模样,活像只被哄好的大狼狗。 当真可爱。 裴施无畏摸了摸鼻子,强压下嘴角的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嗯……华洛兄既如此坦诚,我也当投桃报李。” “我的身份确实不便透露,起码在凉州城外不便透露。等到了凉州——” 话未说完,周遭草丛骤然一阵异动。 二人霎时警觉,腾身而起:“谁——?” 几道人影自草丛后窜出,与此同时,一道高昂的声音炸响: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咕师傅(瞥了眼裴狼):问题是他不是大学生啊,他甚至没有小学文凭 第23章 是兵是匪 “……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 李系没忍住,顺口接了下去。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 他上下打量李系,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难道你也是道上的?” 李系摇头, “不是。” 劫匪松了口气, 警惕化为不解:“那你咋知道?” 李系抽了抽嘴角。 因为这几句是武侠绿林劫匪打劫时教科书级别的台词啊。 “锵——” 裴施无畏懒得废话, 横刀出鞘, 闪身上前, 一刀挑飞劫匪手中陌刀。 “打劫?”他冷笑,“好大的狗胆。想死就尽管来!” 劫匪们俱是一惊。 这红衣郎君出手极快, 又准又狠, 一看便是武功高强之辈。 再看他身旁那人, 银甲披红, 背负红梅长枪,周身气度沉凝,内息绵长, 显然也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 遇上硬茬了。 五名劫匪面面相觑片刻, 为首那人最先反应过来, 麻溜地爬起身,连连拱手:“对不住对不住!有眼不识泰山,方才不过玩笑……” 话音未落,几人已作鸟兽散, 鞋底抹油, 眨眼便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哧。”裴施无畏看着他们遁走的方向,嗤笑一声, 收刀归鞘:“就这怂样还想打劫?”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还是小孩儿。啧——哪家小孩儿这么不学好?” 李系没有应声。 他蹲下身, 捡起那劫匪落下的陌刀,掂了掂,又细细端详刀身纹路。 “精工锻造,用料考究。不像绿林中人能得的东西。” 裴施无畏闻言走上前,目光一扫,接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军中器械?” 李系将陌刀抛给他。 裴施无畏接过,翻看刀柄上的铭文,脸色顿时铁青。 是军中武器,而且还是龙武军中武器。 “方才那几人是兵?”他震怒,“堂堂龙武军,竟沦落到化身劫匪、做那绿林勾当?” “反了天了!” 李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嚯,狮郎好大的官威。” 裴施无畏一噎,蓦地心虚起来,干咳一声:“那什么……我毕竟是凉州龙武军的,军中纪律严明,遇到这种事自然愤愤不平。” 李系点头,“确实,确实。” 语气平淡,听不出信了几分。 他继续问:“这是华亭的辖地吧?坐镇这里的龙武军指挥使是何人?” 裴施无畏道:“杨子男,字知柔,陇州人氏。原是泾州节度使郭崇岳麾下都虞侯,郭崇岳降后,其部被裴远东收编,继续攻打凤翔。此人颇能打,破凤翔后论功行赏,升任指挥使。又因郭崇岳举荐,说他善治煤、精冶铁,便被派驻出产煤矿的华亭,也算一方镇守了。” 李系颔首:“竟是如此。” 他余光看向裴施无畏,暗忖这裴狮郎知道的真多。 不但多,还精细。 然而不待他细想,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细密箭雨,竟是就这么劈头盖脸袭来! “——!” 二人同时一惊。 李系立马开山,罡气护体,同时自背后取下长枪横扫,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挡飞。 裴施无畏侧身翻滚,堪堪避开数枚细箭,却在箭雨末时小腿中了一箭。 “嘶——”他闷哼一声。 “裴兄!”李系眸光一凛,足尖一点,一道真气自掌心激射而出,罩住裴施无畏周身。 渊。 或跃在渊,或飞在天*。 温热真气覆上身躯,裴施无畏只觉一股暖意油然而生,腿上的刺痛与麻意皆缓和了许多。 李系疾步上前,扶住他:“狮郎!你可还好?” 裴施无畏扯了扯嘴角,正想调侃几句这真气护体的本事当真了得时,瞳孔猛缩。 李系身后,一道铺天盖地的黑影自天而降!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李系手腕,用力将他往身后山坡甩去—— “狮郎!!” 李系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瞳孔中倒映着裴施无畏被从天而降的铁丝网罩住、瞬间拖走的身影。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唔!” 背脊狠狠撞上树干,李系闷哼一声。 滚势方停,他便挣扎着站起身,朝山上掠去。 裴施无畏……裴狮郎—— 他可是跟裴远东发过誓,要护他周全的! 第33章 足尖轻点,他身形如电,在山坡上划出一道尘痕,疾驰而上。 待他跃上山顶,只见裴施无畏被困于铁网之中,如一头落入陷阱的野狼。他浑身浴血,艰难挣扎,勉力躲避着虏人装束的蒙面人砍来的刀剑。 饶是他气力过人、内力深厚,又有先前那道真气护体,也耐不住铁网缠身、无法拔刀,小腿更中了毒箭。他单膝跪地,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一名虏人举起弯刀,朝他颈间斩去—— “你敢!!”李系暴喝一声,长枪脱手掷出,将那戎人扎了个透心凉。 裴施无畏神志已近昏沉,闻声艰难抬眼。 只见李系如天神降世,自半空落下,稳稳落在自己身侧。 他一脚踹飞近前的虏人,一拳捶翻另一个愣住的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自尸身上拔出长枪,反手便将又一个扑来的虏人捅穿。 转眼间,埋伏的十五人已折了四个。 余下的虏人对视一眼,举刀围攻而上。 李系运走内力,使出撼如雷。 磅礴气劲激荡而出,沙石横飞,尘土漫天。 沧风逐月龙出海,长枪银芒势滔天。 冲在前面的五人被震退数步,纷纷跌倒在地。 李系护在裴施无畏身前,双手紧握长枪,玉面染血,剑眉紧蹙,周身杀气凛然。 这时,山坡下由远及近传来轰隆马蹄声。 虏人们神色一凛,迅速交换眼神,下一瞬尽数撤入山林,消失无踪。 马蹄声在山坡下停住。 紧接着是甲胄奔跑时的铿锵摩擦声。 李系喘着粗气,握紧长枪,警惕地望向山坡方向,低声道:“……来吧。” 他身后的裴施无畏已经昏阙过去。 片刻后,来人登上山坡。 为首的是一名高挑的龙武军将领,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清朗。观其甲胄制式,当是指挥使。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年轻的龙武军精锐。 “虏人?”那将领见地上的尸体,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李系,神色焦急,“你们受伤了?!” 李系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他可没忘记方才险些被龙武军装扮的劫匪打劫—— 嗯? 目光扫过这群士兵,其中几个未着甲胄的,可不正是先前那几个要打劫他们的? 李系冷笑一声:“没想到军纪严明、戍边卫国的龙武军,不但装扮劫匪,竟还与虏人勾结。” 那将领眼睛陡然睁大,忙道:“没有!” “这位大侠,你误会了!”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们驻守华亭,与虏人势不两立,绝不可能与他们勾结!” 李系见他神色诚恳,态度认真,眉头微微松动。 他长枪一指那几个未穿甲胄的士兵:“那他们方才要打劫我们,又作何解释?” 将领眼里闪过一丝窘迫:“这……都是我不好,是我——”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接着长叹一声,拱手道:“在下华亭龙武军指挥使,杨子男。大侠,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蒙不弃,请移步敝处,容在下详禀。” 李系抿唇,眉头微蹙。 杨子男看了眼他身后被铁网覆盖、昏倒在地的裴施无畏:“大侠纵有千般疑虑,可那位侠士伤势不轻,须得尽快救治。” 他目光诚挚:“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李系看着他们,片刻后长叹一声,将长枪背回身后:“……有劳了。” 杨子男颔首:“自然!” 说罢朝身边士兵打了个手势,年轻士兵们忙上前帮忙解开铁网。 李系抬手拦住他们:“不必,我来就可。” 士兵们有些无措,回头看向杨子男。 杨子男朝着地上的虏人尸首抬了抬下巴。 士兵们会意,不再靠近,转而清理战场、收集虏人留下的兵器与线索。 李系将铁网揭开。 裴施无畏伤得不算重,脸上略有擦伤,手臂上挨了几刀,但都不深。 他微微蹙眉。 就这点小伤,以裴施无畏的功力,不该就这么昏过去。 “狮郎?”他将人搂进怀中,伸手轻拍他面颊,“狮郎?” 没有反应。 裴施无畏呼吸绵长,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杨子男走上前,蹲下身,指了指裴施无畏小腿上所中的细箭:“大侠,能否将这支箭取下,供我一观?” 李系这才想起他先前腿上中了一箭。 “自然。” 他将细箭拔出,带出一缕鲜血。 杨子男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细细端详片刻,神色一凛:“大侠,这是毒箭。他中毒了。” 李系急道:“什么毒?可有法子解?” 他瞥了眼系统界面——裴施无畏并无中毒状态,只挂着一个沉睡的debuff。 然而这个沉睡debuff没有任何解释,自然也消不掉。 杨子男抿唇,“大侠稍安勿躁。请带着你的同伴移步敝府,我的孔目官或许有法子。” 李系尝试给裴施无畏喂了颗解毒药,却毫无反应,依旧不醒。 于是他只能点头:“好。” 说罢,他双指抵唇,吹起一声清亮口哨。 片刻后,里飞沙如鬼魅般从不知哪个角落踏着小碎步跑来,停在李系身前,甩了甩尾巴。 它嘴里还叼着夜戴星的缰绳。 杨子男看着牵着夜戴星的里飞沙,奇道:“好马!只是头一回见牵着马的马。” 李系抽了抽嘴角:“我这马,不似凡马。” 杨子男点头:“确实不凡!” 说罢走下山坡,翻身上马:“大侠,请随我来!” 李系将裴施无畏托上里飞沙马背,自己也翻身而上,一手揽住昏迷的裴施无畏,一手牵着夜戴星缰绳,跟在杨子男与龙武军精锐身后,朝华亭方向奔去。 “驾——!” ==========作者有话说:========== *剑网三技能橙字解释 新副本开启! 第24章 不情之请 李系跟着杨子男来到华亭龙武军辖区。 镇子外围是高耸厚重的夯土城墙, 暗黄色墙体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迹。 此时已近黄昏,城门紧闭。 “开城门!” 杨子男在拒马前高声喝道。 轰隆声响, 城门缓缓开启, 吊桥放下, 横架于壕堑之上。 李系随杨子男及其部下进入城中。 街上人来人往:有自中原逃难而来的流民, 有灰头土脸的商队, 有本地居民,还有带着西域特征的胡商。 “杨公!杨公回来了!” “杨公安好!” “将士们幸苦了!” 本地居民与流民见了杨子男, 纷纷上前问好, 面上的热情与崇敬几乎要溢出来。更有热心的老妇人挤上前, 往年轻龙武军小兵手里塞刚出炉的胡饼。 李系看在眼里, 目光微动。 一个二十出头、脸上无毛的小子,却被称作“杨公”—— 杨子男在华亭的声望,竟高至此? 再看这华亭内部, 街道虽算不上干净整洁, 却也秩序井然。居民百姓对龙武军士兵如此亲近, 可见杨子男治理有方。 那为何那几个士兵要扮作劫匪? 杨子男似是察觉到他疑惑的目光,腼腆一笑,却未多言,只转过头继续带路。 一行人来到指挥使府。 说是指挥使府, 实则不过寻常四进院落, 与裴远东在凤翔的私宅规格相仿。 杨子男唤来一名女子,吩咐道:“媚衣,劳烦你安排人手, 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不可怠慢了贵客。” 那粉衣女子身形瘦小, 眉目温婉,盈盈福身:“是,老爷。” 说罢转身去安排侍女小厮,片刻便收拾出一间厢房,将裴施无畏安置妥当。 李系立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裴施无畏,眉头紧锁。 “杨统领,狮郎这症状……” 杨子男叹了口气:“大侠稍安勿躁,我已派人去请孔目官孙先生了。” 他顿了顿,拱手道:“这位侠士在此处很安全。大侠若不嫌弃,舍下备了晚饭,不如边用边谈?” “杨某有一不情之请,需要请大侠出手相助。” 李系挑眉:“果然。既如此,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杨子男欣慰一笑,侧身让道:“请。” 餐厅饭桌上摆着四道家常菜,一盅青菜豆腐汤,一壶清茶。 杨子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大侠,舍下不算富裕,只备了些家常小菜,还请莫要嫌弃。” 李系看了眼桌上饭菜:“无妨。不过杨统领不饮酒?” 当兵的,有几个不嗜酒? “酒!”杨子男恍然,一拍脑门,“我就说忘了什么!” 说罢朝小厮吩咐:“去,取酒来!” 李系忙道:“不必不必,我随口一问罢了。” 第34章 “要的要的!请大侠帮忙,礼数岂能不周?”杨子男拱手,面露歉意,“抱歉,我平日不饮酒,一时疏忽了。” 李系眨了眨眼,忽而正色道:“杨统领,我与狮郎不过两个乡野游侠,如何担得起您这番厚待?” 又是安排住宿,又是请客吃饭的,简直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杨子男动作微微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无措。 李系见状,叹了口气,抱拳道:“倒是我失礼了,这一路来竟未自报家门。在下李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 杨子男神色镇定下来,颔首:“李大侠。” 李系直视他双眼:“我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便明问了——狮郎所中究竟是何毒?杨统领又需要我做什么,来换取解药?” 杨子男杏目微睁,片刻后才恢复如常,苦笑道:“李大侠不但功夫了得,这洞察人心的本事也极为高明,恐怕与孙先生不相上下了。” 李系挑眉。 他就当这是夸赞了。 杨子男拉开椅子坐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李系面前。 “那位红衣大侠所中的毒,我的确认得。我也确实打算以解药作为请李大侠帮忙的报酬。只是——” 他叹了口气:“我并没有解药。” 李系眯起眼睛:“但你知道哪里有。” 杨子男点头:“不错。” 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抱怨:“知柔,你怎的又把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全抖出来了?” 杨子男立刻坐直身子:“孙先生!” 李系看向来人——那是一个身形修长、蓄着小胡子的年轻文士。 文士跨过门槛,走到餐桌前,朝二人拱手:“在下孙清,字澈明,陇州人氏。” 李系拱手回礼:“孙先生。” 杨子男急切问道:“澈明,厢房那位大侠你可看过了?” 孙清点头:“看过了。是寒天霜。” 杨子男一拳砸在桌上,恨恨道:“又是这个!该死的铁勒人,该死的裴——” 孙清沉声喝道:“知柔,慎言!” 杨子男面色一沉,强压怒意,冷哼一声,捞过茶杯一饮而尽。 李系问:“寒天霜……是那虏人细箭上的毒?” 孙清颔首:“正是。” 杨子男平复了情绪,朝他道:“澈明,坐下吧,边吃边说。” 孙清落座,三人开始详谈。 李系开门见山道:“杨统领,孙先生,寒天霜的解药究竟在何处?如何能得?” 杨子男看向孙清。 孙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李系眉头一蹙。 他素来不喜这种山路十八弯的文人话术,直言道:“还请先生直言。为了狮郎,李某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 孙清与杨子男皆是一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杨子男感慨道:“没想到李大侠对那位侠士竟如此情深义重。” 李系嘴角微抽:“呃,确……实?”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为兄弟两肋插刀再正常不过了,怎么听起来好像他们有什么特殊关系似的? 孙清朗声一笑:“好!既有李大侠这番话,孙某也不必再扭捏遮掩,索性都摆到明面上说了——”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寒天霜乃铁勒羌中部族特制的麻毒,原是用来猎杀大型猛兽的。后来发现对人也有奇效,便成了暗器毒药。” “中毒之人会迅速陷入重度昏迷,呼吸微弱,体温骤降,状若假死。数日后,毒素侵入骨髓经络,自指尖脚趾起,肌肉逐渐萎缩无力。数月后,麻痹蔓延至躯干。待毒气封喉、侵入五脏,中毒者连吞咽呼吸都无法自主,最终窒息而亡,死时身体僵硬如冰。” 李系面色微沉。 孙清继续道:“也就是说,李大侠必须尽快取得解药。否则那位红衣侠士不但一身功力尽废,更有性命之忧。” “目前我们所知,解药在两处:其一自然是祁连山西铁勒羌中部族的巫医手中;其二——” 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在华亭裴氏手中。” “华亭裴氏?”李系略一思索,问道,“这支裴氏与凉州裴氏有何关联?” 孙清面露赞许:“大侠好眼力,一语中的。” “这支裴氏是多年前自凉州迁来,乃龙武军大帅派来掌控陇州的族人。” 李系面上不显,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不但派军驻守要地,还遣族人掌控地方……这凉州裴氏,当真是河西土皇帝。 “原来如此。”他夹了口青菜,语气平静,“你们不敢得罪龙武军大帅所属的凉州裴氏。” “只是李某不明白,你们作为龙武军将士,与裴氏本该同枝连理。可看样子——你们之间似乎颇有嫌隙?” 杨子男与孙清对视一眼。 杨子男长叹一声:“果然瞒不过大侠。” “不错,我与华亭裴氏家主裴望积怨已久,势不两立。” 他沉声道:“两年前我被调至华亭驻守。因出身铁匠之家,善煏石炭,经前任上司泾原节度使举荐而来。在此之前,煤矿一直由裴望把控。” “我带着兄弟们初来时,这里惨不忍睹。每年戎人都来打秋谷,壮丁被裴望征去当私兵,只剩老弱妇孺种田,本就没粮了不说,还得给裴望交税。我看不过眼,便不准他再这般作践百姓,免了老弱病残户的赋税。后来有了我带来的煏炭法,煤矿不再是毒石,石炭既能驱寒又能冶炼精铁,且百姓们有了喘息之机后,也不再流亡,而是落户安心种地,粮食反而开始多了,凤翔都指挥使裴旭大人十分满意,也默许了我的做法。” 李系肃然起敬:“难怪百姓对您如此尊敬。这是大善之举。” 孙清叹气:“将军这么做,利好百姓,却开罪了华亭裴氏。” 李系道:“杨统领手握龙武精兵,那裴望虽是河西裴氏族人,却无兵权,不足为惧。” 杨子男抿唇不语,杏眼中满是憋屈。 孙清摇头:“非也。” “那裴望是个贪财恋权之辈,谁堵他财路权路,他就要送谁上黄泉路。将军接管煤矿后一对账,竟发现——裴望在私卖煤给铁勒人。” 李系神色微变:“什么?!” 旋即他便反应过来:“难怪他有寒天霜的解药……也就是说,他为扳倒杨统领,竟与铁勒人勾结?” 孙清颔首:“正是。” 杨子男咬牙道:“那厮派戎人刺客伤我同袍,还让他们中了这等阴毒!” “裴望传话给我,要想要解药,便得听命于他。否则不但我那几十名中毒的弟兄死路一条,虏人也将再临华亭打草谷……除此之外,他还有百种法子能让我身败名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知晓此事的只有我的亲兵。若非我与孙先生强令禁止,他们早冲去将裴望砍了。可裴望不能死——他一死,凉州那边我们无法交代。” 说起凉州龙武军,杨子男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先不说大帅,单是裴旭指挥使我们便开罪不得。凤翔十万精兵,随意调派几队人马,便能将我们碾为齑粉。” “裴望我们动不得,但绝不能让他就这么再害死我手下的同袍了。既然没办法直接杀了他,那边想办法收集他背叛龙武军和凉州裴家的证据,让裴家人来解决他。” “只是他盯咱们盯得紧,本身又狡猾至极,我们一点有利证据都拿不到。” “于是咱们便想另寻出路——找武艺高强、又非龙武军中人的江湖侠士去搜寻裴望私通铁勒人的证据。” 他苦笑一声:“这便是他们扮作劫匪的缘由。意在试探过路者的武功。拦路二位的是我的亲兵,他们被红衣侠士轻松击退后,便连忙跑回禀报,说寻到了高人,或能助我们解困。” 杨子男放下筷子,面色沉痛:“裴望阴险歹毒,我无论如何也不愿与那厮同流合污。可我也想救中毒的弟兄,更不想让华亭百姓再受戎人劫掠之苦。” “我们武人都是粗人,只会舞刀弄剑、上阵杀敌。可从未有人教过我们——若是害我者自肚腹而出,当如何应对?” 他霍然起身,朝李系深深一揖: “大侠,还请助知柔一臂之力!前往裴府,寻找裴望勾结铁勒人的证据,取回寒天霜的解药!” ==========作者有话说:========== 睡美狼老裴:zzzz……(安详.jpg) 第25章 华亭裴氏 李系被赶出了杨府。 天色已晚, 玉盘高悬,银辉漫漫。陇头流水,鸣声幽咽。 他牵着里飞沙,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陇山昼夜温差极大, 秋夜寒风刺骨。饶是在堡垒之中, 仍能听到山谷里风声与水声交织, 平添几分肃杀。 房屋阴影处偶尔掠过几道人影。 李系眸光微动, 却装作浑然不觉。 第35章 他心中暗叹。 裴施无畏啊裴施无畏,为了你, 我可是豁出去了。 他牵着里飞沙来到华亭唯一一家客栈, 将马交给伙计, 径直走到柜台前, “啪”地将一两银子按在台面上,“住店。” 掌柜的老板娘见了银子,立时眉开眼笑, 麻利地收起, 取出一把钥匙递来:“好嘞郎君!小二, 带路——天字一号上房!” 李系进了房间,将门闩上,从背包中取出万花鸿辉套。 这套衣裳本是给万花小号拍的,当初换牌子时他眼神不好直接换错了, 便一直压在背包底, 没想到如今派上了用场。再加上他这个号有万花二内,稍微奶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没错,他打算伪装成奶花(划掉)大夫, 去裴府给裴望看病。 一个时辰前,他应下杨子男与孙清后, 从孙清口中得知裴望近日抱恙,正四处延请名医。这正是混入裴府的绝佳机会。 只是裴望生性狡诈多疑,先前李系与杨子男同骑入城,想必已被裴望一脉视作杨子男的人。 所以方才那一出——杨子男当众将他“赶”出府门,正是为了撇清关系,演给暗处的眼线看的。 李系将发冠拆下,解开长发,换上万花发饰,卸去披红银甲,穿上黑紫色万花长袍。 换好衣裳后,他朝铜镜望了望。 墨黑叠幽紫,沉敛如渊。外袍广袖翩跹,手腕处却收束得严丝合缝,利落干练。他对着镜子露出一抹浅笑,配上那股静水深流的气质,倒真有几分温柔仁心、悬壶济世的神医气度。 呵,真装。 李系酸唧唧地想。 他这么说,绝不是因为他是喜欢踩奶花的天策,更不是因为温油花哥人气高人人爱,而他们天策却被叫讨厌的大马男。 嗯,绝对不是。 从系统里恶补了几本医书后,李系便熄灯歇下。 翌日清晨,他起了个大早,径直往裴府去。 “站住!干什么的?” 裴府家丁见他,凶横喝道。 李系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听闻贵府在延请名医?在下不才,略通医术,特来拜见。” 家丁仍然警惕,“你是何来头?说清楚了,我才好上报管家。” 李系拱手道:“在下青岩万花,李花萝。” 家丁们面面相觑:“没听过。” 李系面不改色:“无妨,尔等未曾听闻也属寻常。我万花谷弟子避世多年,许久不曾出山。” 他笑得眉眼弯弯,愈发温润:“然我乃药圣孙思邈门下弟子,杏林称号在身,医术如何,却由不得你们质疑了。” 笑死,医术是没有的,只有春泥、清新和碧水。 笔芯。 家丁们被他温油奶花(划掉)医者仁心的人设唬住,放下了警惕,其中一人转身进了内院禀报。 片刻后,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此人留着山羊胡,眼睛狭长,目光精光闪动。 标准的反派管家npc长相。 李系在心里评价道。 管家快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周身镇定温和的气度上停了停,又扫过那身材质不菲的万花袍服,脸上的褶子瞬间如橘皮开花,绽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哎哟,这位先生,气度不凡,一看便是高人——快,里面请!” 李系礼貌一笑,长袖一振,从容迈步入府。 他余光扫视着裴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格调雅致。不愧是把控地方经济命脉的乡绅豪族,比杨子男的指挥使府高了不知多少档次。 他端着温润花哥人设,走得那叫一个从容尔雅,路过的家丁们眼睛都看直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大夫……” “你们闻到没?是药香?” “这大夫和之前来的那几个完全不一样,有种……有种那什么鸡群……” “鹤立鸡群!”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 李系耳力过人,这些窃窃私语尽数落入耳中。他面上含笑如春风,心中却咬牙切齿。 为什么他穿天策鸿辉校服时没人夸他白马银鞍、意气风发少年将军,装个花哥就这么多人夸? 太不公平了! “我家老爷已病了三月有余,却是谁都瞧不出究竟是何病症。”管家在前引路,边走边道。 李系笑得和风细雨:“哦?敢问裴公都有何症状?” 管家山羊胡抖了抖,叹息道:“唉……说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特别虚。老爷原先虽非江湖高手,但骑射在凉州裴家也是排得上号的郎君。三月前他得了场风寒,自那之后身子便虚得厉害,精力大不如前。” 李系沉吟:“听来是风寒大病后的体虚之症,开些温润滋补的方子,辅以适度运动,应当无甚大碍。何需大张旗鼓重金延医?” 管家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李大夫所言有理。之前的大夫们都是如此诊治,然而老爷身体却仍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前些日子还咳了血!” 李系微微动容:“咳血?咳的什么颜色的血?” 管家道:“鲜血。” 李系道:“这确实棘手。” 此时已至裴望卧室门前。管家转过身,朝他深深一揖:“李大夫,若您能救我家老爷,良田美眷、黄金千两,我们裴家什么都能许你!” 李系淡淡一笑:“钱财乃身外之物,李某并不在意。” 他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身姿挺拔,俨然一副隐世医者的清高傲骨:“吾等万花谷弟子,醉心医术,毕生所求,不过是攻克疑难杂症,研出济世良方,造福苍生。” 管家被他周身气度所折服,连连点头:“大夫好气魄!” 李系推开房门,步入卧室。 甫一进门,浓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他绕过屏风,只见书案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五官清秀,面色苍白,一袭月白里衣,乌发披散,瞧着羸弱不堪。 然而待他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 李系脊背一凉,心中警铃大作。 那双眼睛乌黑幽深,带着冰冷的审视与算计。眸中偶有几缕微光掠过,却如天上荧惑,荧荧似火,惑乱不定。 杨子男与孙清没有骗他。 这是一条毒蛇。 “咳咳……”男子用袖口捂住嘴,猛咳数声,袖口顿时染红。 “老爷!”一旁侍女担忧地迎上前,以真丝白帕轻轻拭去他嘴角血迹,另一名侍女则端了药茶过来。 “无妨。”男子温和地拍拍鹅黄衣侍女的手背,转头看向李系,“我便是裴望,裴知止。这位便是李花萝大夫了吧?” 李系听到“花萝”称呼,心里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还好这里没人玩剑三,不然他可没脸做人了。 不论心里如何吐槽,他面上仍然端着温润花哥人设,含笑拱手:“江湖游医,青岩万花李花萝,见过裴公。” 裴望似是被他这句“裴公”给取悦了,眼角微扬,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真切:“李大夫不必多礼。” 他捋起袖口,露出苍白手腕:“还请大夫帮我看看,裴某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然。”李系大方上前,搭指把脉。 诊脉之际,他借助系统将裴望暗中扫了一遍。 脉涩如刮竹,隐有散乱无根的雀啄脉之势。 再看此人顶着的“西南蛊毒”debuff,李系心里已有了计较。 “李大夫,如何?” 见他面色凝重,裴望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系收回手,拱手道:“回裴公,您这脉象……” 裴望见他神情踌躇,似有难言之隐,便挥手道:“你但说无妨。” 李系轻叹一声,将手负于身后:“那李某便直言了——” “您并没有生病。” 裴望眼睛微眯。 李系继续道:“您这是中毒了。” 裴望瞳孔一缩,却未说话。 他垂眸思索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果然,果然!” “是她!是那个毒妇!”他清秀的面容变得扭曲而怨毒,“我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扑向李系,死死攥住他手臂,声音颤抖:“李大夫……先生,知止此毒,可有治法?” 李系扶住他,面露为难:“……在下才疏学浅,从未见过此毒。” “……又不能治?” 裴望瞳孔收缩如针尖,厉声道:“庸医!既不能治,要你何用?!” 李系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怒意,将裴望扶回椅中。 他取出雪凤冰王笛,为他刷了一个清心,又刷了一个春泥。 本来可以再给他一个握针回点血的,但此人态度恶劣,疑似医闹,遂不给。 这一套buff刷下来,裴望面上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几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声音微颤:“大夫……” 第36章 李系捏着大笛子,面上温和依旧:“李某虽无法立刻根治祛毒,然缓解症状,却是可以的。” “你说立刻……”裴望咀嚼着他的措辞,神色一变,霍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揖:“李大夫——不,神医!方才知止魔怔了,言语冒犯,还望神医见谅!” “求神医出手,为知止解毒!只要能解,不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李系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青岩万花,李花萝? 花萝哥:(望天) 第26章 撞破阴谋 入夜, 华亭裴府,侧厢房。 李系正抱着药臼,手持玉杵捣药。 这是裴望专门拨给他的厢房, 供他“研究”解毒之法。 当然了, 解毒是不可能解毒的, 他这个万花二内只学会了几个技能, 根本不可能像真奶花一样奶量无敌。 要是他有那本事, 还用来这里给裴施无畏找解药?直接一个驱不就行了。 又搓出一套上品红药后,李系放下药杵。 装瓶完毕, 他将药品交予候在院中的小厮, 便关上厢房门, 打开系统小地图, 开始研究裴府布局。 他必须在三日内拿到寒天霜的解药,否则寒毒入骨,裴施无畏便有功力尽废之虞。 据孙清所言, 而寒天霜的解药其实并不难制作, 难的是制作解药的药材, 火栗子。 这火栗子早被裴望垄断,方圆千里内根本寻不到。 裴府又占地甚广,若无线索,想找到火栗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该从何处入手? 这古早系统, 也没个支线任务指引, 万事皆得靠他自己。 差评。 突然,他发现小地图上有个“显示采集点”的标识。 点击——【火栗子】 小地图上,裴府南面一间小房上瞬间浮出一个绿色草药标记。 李系勾唇。 啊哈, 在这儿呢。 既已知晓地点,有了头绪便简单多了。 只不过—— 他眯起眼, 推开窗户。 月光倾泻而入,落在地面上,凝结成霜。 夜里的裴府静得出奇,除了潺潺流水,再无声响。 李系扫了一眼院落四周,忍不住轻笑出声。 院中每个角落的树上都蹲着两人,气息与陇山中那群虏人如出一辙,明显师承一脉。 八个虏人暗哨,盯他一个“江湖游医”。 裴望还真看得起他。 手指轻扣窗沿,李系陷入沉思。 如何在不惊动裴望的情况下拿到火栗子? 此时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个明教喵哥,直接一个暗尘弥散隐身,而后趴趴趴鸭子步潜行过去,翻进房间取走火栗子后潇洒离去。 可惜他不是,叹气。 罢了,待明日白天先去那间屋子附近踩踩点,明晚换上夜行衣再去取吧。 * 翌日清晨,李系被请到正厅,替裴望看病(划掉)刷血。 昨夜落了场小雪,今早太阳一出,已化了大半。 “李神医!” 裴望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厚绒披风,迎了出来。他面色虽仍苍白,却不似昨日那般病入膏肓,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他握住李系的手,激动道:“神医妙手回春,知止感觉好多了!” 李系温润一笑:“那可真是好极。” 裴望急不可耐道:“敢问神医,针对裴某所中之毒,可研究出什么了?” 李系闻言,面露难色,长叹一声。 裴望紧张道:“神医但说无妨!知止只求一个真相!” 李系面色凝重道:“我昨夜翻遍师门医书,得出一个结论——裴公,您所中的,当是蛊毒。” 系统说是蛊毒,那便是蛊毒。 裴望愣了一下,“蛊毒?” “竟然是蛊毒……”他捂住下巴,喃喃自语,“果然是她……不,是她们……” 片刻后,他猛然抬头,目光如蛇:“也就是说,蛊毒的解药,唯有下蛊之人方能解?” 李系颔首:“正是。” 裴望又问:“若是解不了,我还有多久可活?” 李系看了眼系统的debuff介绍,道:“裴公这毒拖得久了,要不是身体底子好,早就不行了,然而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多久了——少则半月,多则半年。” 裴望抿唇,眼中寒光一闪:“好。我知晓了。” “在此期间,还得劳烦神医为我缓解蛊毒。” 李系道:“自然。”说罢,又给他刷了一个清心,糊了一个春泥。 裴望感受到buff加持,气色又好了几分,欣然打赏了李系不少银钱。 李系看着系统里多出的几百两银子,与旁边的五百万六千两黄金一比,索然无味。 “不愧是神医,气度就是不凡,那些庸医完全不能比。” 见李系对钱不感兴趣,裴望反倒高看他几分。只是他眼中时不时闪过的精光,让李系颇感不适。 那是一种对猎物胜券在握的眼神。 李系忍住不适,面上含笑:“裴公说笑了。于李某而言,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于旁人而言,或许便是救命之资。不过是境遇不同罢了。” 其实是你给的太少了,呵呵。 裴望笑笑,从衣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知之已被此毒困扰多时,然除神医外,竟无人能点明究竟是怎么回事。此番神医解我心结,为我缓解病状,知之感激不尽!自今日起,神医便是我裴府的座上宾,整个裴府,随您出入。” 李系眼神一闪,接过令牌:“多谢裴公。” 太好了,可以名正言顺去拿火栗子了! 见他接过令牌,裴望露出一抹满意的笑,而后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去了。 裴望离开后,李系说干就干,开始踩点。 得到裴望的信任后,裴府里的人对他热络了不少,监视他的暗哨也减至一人。 入夜,夜黑风高,陇月高悬。 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李系将夜行衣面巾戴好,趁着盯梢他的虏人换哨之际,闪身离开厢房,直奔南面小库房。 裴府占地甚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蜿蜒。他贴着墙根疾行,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夜色之中。 前方廊角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家丁。 李系足尖轻点,纵身跃上房檐,伏在瓦片之间,屏息凝神。 两名家丁提着灯笼缓缓走过,浑然不觉头顶有人。 待脚步声远去,他方才跃下,继续前行。 小库房就在眼前。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青砖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四周无人看守。 李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闪身至门前,手指轻轻捏住铜锁—— “咔嚓”一声轻响,铜锁碎裂。 计划通。 他推门而入,借着月光扫视屋内。 架子上摆满各色药材,他目光一扫,瞧见角落里有几个羊皮所制的胡虏制式箱子,与小地图上火栗子采集标记位置一致。 他快步上前,捏碎羊皮箱子的锁,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堆火红色的栗子。 很好,找到了。 下一瞬,箱子里的火栗子凭空消失,系统背包格里则出现了【火栗子x200】。 突然,系统警报声响起。 李系心中猛地一沉。 小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间小库房围得水泄不通。 哦豁。 他抬眸望去。 月光下,十余道黑影已立于屋外,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 为首之人缓缓鼓掌,阴恻恻地笑道:“神医果然好身手,在下恭候多时了。” “咳咳咳……” 一道咳嗽声自人群后方传来。 黑影们纷纷让开一条道,一顶软轿缓缓抬至近前。 轿帘掀开,裴望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面色苍白,嘴角噙笑。 他是笑着的,但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中却无一丝笑意。 “花萝,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李系:“………………” 你才是花萝! 见他不言语,似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裴望脸上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 他背起手,夜风拂起他的发丝,宽大的衣袂随风纷飞,衬出他瘦削的身形,在月光下竟有几分飘逸如仙之态。 裴望看着他,继续微笑道:“花萝,你是来找制作寒天霜解药的火栗子的吧?” 李系:“……” 这人好烦。 一定要叫他花萝吗? “火栗子就在里头。然而没有钥匙,你是无法打开箱子、取出火栗子的。” 李系目移。 好巧,他没有这个烦恼。 毕竟大力出奇迹。 裴望自信微笑,“此处已被包围,你纵然武功再高强,也插翅难逃了。” 第37章 见他仍不言语,裴望有些不悦:“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花萝?” 李系双手握拳,用尽全力忍住不上前将此人暴打一顿。 burs,能别叫他花萝了吗! 他不是花萝!! “裴公果然不同凡响。” 终于,李系开口了,“只可惜身中蛊毒,命不久矣。” 话音方落,十余道黑影齐齐拔刀出鞘,刀光在月色下寒芒闪烁,警告之意十足。 裴望蛇眸中眼神流转,笑如毒花似餍:“这便不劳烦花萝操心了。” “知之已有安排,非但能解毒——”他背起双手,望向高悬的明月,咏叹道,“亦能揽那天边明月,入我怀——” 李系:? 哪儿来的古风小生?怎的还带零帧起手吟唱的。 “知柔还是那般天真可爱。”裴望捏着下巴,饶有兴味道,“让我猜猜,他不仅托你来取火栗子,更想请你寻某勾结虏人的证据吧?” 李系瞳孔一缩。 裴望见状便知自己猜中了,直接笑出声来:“他手里有兵都斗不过我,靠一个随便哪里来的江湖人,便妄想扳倒我?可笑!” 他死死盯着李系,上下打量着他。 李系此时一身黑色夜行衣,宽肩窄腰,未被遮住的双眸目若朗星,风姿卓然。 裴望蛇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恶毒的妒意。 “他宁愿寻你这么个野男人,也不肯好好与我谈谈,甚至纵容那贱人对我下毒。好、好得很——” “我曾说过,他若执意与我作对,我不但要他身败名裂,更要毁了他在意的一切!” “既然他不听,那我就做给他看!”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疯狂,“这般他便知晓,唯有我,唯有我才是他的依靠!” 李系抽了抽嘴角。 这人戏好多、好蛇精啊。 他忍不住问:“你要怎么毁?” 裴望冷笑:“告诉你也无妨。我已联络华亭外的蕃兵,令其出兵两千,不日即达。” 李系瞳孔猛的一缩。 ……两千? 他背脊一凉。 整个华亭龙武军驻守不过五百人,这裴望一个地方乡绅,哪里养得起两千兵马? 裴望似是看出他所想,扬起下巴:“知之不才,背靠凉州裴氏,两千蕃兵还是养得起的。” “如今你知晓了不该知晓之事,接下来便该去死了。” ==========作者有话说:========== 李系走后,裴望看着库房里空空如也的箱子,邪恶赖皮蛇尖叫:我的200个火栗子呢?!那可是两百个啊! 李系:目移 第27章 如何破局 夜凉如水, 风冷月残。 裴府南苑,裴望一声令下,虏人杀手们顿时闪身攻向李系。 他要李系死。 李系当然不会死。 他一个扶摇直上, 跳上房顶, 然后使出游龙步大轻功飞走了。 得赶快去找杨子男, 将这件事告诉他。 * 华庭, 指挥使府。 “李大侠!” 杨子男正在府中办公, 见李系翻墙而入,忙挥退士兵, 与孙清一同迎了上来。 “大侠, 可有收获?”孙清问。 “裴望认定自己中了毒, 而且是你们下的。”李系将自己如何取火栗子、又如何与裴望对峙, 以及蕃兵一事尽数道来,“他决心与你们撕破脸了。” 杨子男与孙清听罢,面色俱是一白。 “两千?!”杨子男惊道, “这厮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马?” 孙清侧眸看了他一眼, 狠狠一拍大腿, “该死!” 他转向李系:“敢问大侠是如何知道他中了毒?” 李系有些尴尬:“我瞎说的。”其实是系统说的。 杨子男和孙清异口同声道:“啊?” 李系打了个哈哈:“我假扮大夫接近他之前,打探过其他大夫的诊断。当日又问了他的症状,便挑了个没人说过的理由,没想到他当真信了。” 孙清脸色煞白, 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大侠还真是……厉害啊。哈, 哈哈。” 他面上虽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甚至满是怨怼与愤懑。 杨子男不解:“澈明, 你怎么了?” 李系品出不对劲来:“难道你们真给裴望下毒了?” 杨子男忙摆手:“不是!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孙清却只是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眼神闪躲。 杨子男意识到不对,神色一变:“澈明,莫非你——”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旁传来: “与阿清无关。是妾身做的。” “媚衣?” 杨子男惊讶地看向从厢房中怒气冲冲走出的粉衣女子。 媚衣朝他们福了福身,将鬓边碎发拨至耳后,眼神坚决:“知柔,你知道的,裴望必须死。” 杨子男脸色猛地一白,“可是……” 孙清突然道:“没有可是!” 他一把攥住杨子男手臂:“知柔,唯有裴望死了,我们方能活!” 杨子男咬紧下唇,神色挣扎痛苦。 “那个……” 李系突然出声打断。 “火栗子已带到,敢问何时能制解药?” 先帮他救人! 杨子男面色不佳,但仍看向孙清,带着催促之意。 孙清拿起火栗子,仔细端详一番,惊喜道:“当真是火栗子!” “很快,给我一个时辰便可。” 李系颔首,“好。那李某先去探望狮郎,解药便劳烦孙先生了。” 溜了溜了。 不想掺和他们地方的阴谋斗争与势力纠缠。 说罢一拱手,转身欲走。 “李大侠请留步!” 杨子男喊住他。 李系心里叹了口气,“杨统领有何事?” 杨子男眼神纠结闪烁,欲言又止,最终看了眼媚衣与孙清,长叹一声:“都是我不好。” 李系最怕听这种要打感情牌的话,遂直接道:“杨统领,恕我直言,李某和友人不过两个江湖游侠,并不愿卷进地方势力斗争。” 媚衣咬牙:“可你们已经卷进来了。” 李系叉腰:“但李某尚能抽身。” 媚衣蹙眉:“那你的狮郎怎么办?” 解药可在他们手里。 李系眉头一跳,面色不善:“难不成你们要出尔反尔?” 而且什么叫他的狮郎? 杨子男见状,连忙上前,摆手道:“不会不会,大侠莫误会!解药定会给的!” 孙清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侠,眼下裴望已将您视为眼中钉,他绝不会放过您与您的同伴。” “正如媚衣所言——您已卷进来了。” 李系面色一沉。 此话不假。 他虽然可以直接大轻功飞走,但裴施无畏不行。 这个世界虽有轻功,却更似跑酷腾跃。像剑三那般窜天猴儿似的反重力轻功,这里是不存在的。 孙清顿了顿,神色沉重:“清便直说了吧。自去年起,将军帐下每日都有同袍中毒受伤,陆续死去。他们中的都是这种寒毒,至今已死了四十五人。” “这毒明面上是虏人的毒,发动偷袭的也都是虏人,但我们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却苦于拿不到证据……或者说,忌惮裴望身后所靠的凉州裴氏,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现在裴望决心调用蕃兵,与我们撕破脸,那我等也无须再忍了——” “大侠,”孙清朝他深深一揖,“眼下裴望是我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友。求您助我等扳倒裴望!” 李系指了指自己:“我?” 他一个江湖游侠、身怀玉匣的朔国通缉犯,何德何能帮他们扳倒一个地方土皇帝的旁支乡绅? 孙清点头:“对,您。” “您武功高强,是唯一能够做成那件事的人!” 李系狐疑:“你们要我去干嘛?” 孙清道:“我们需要你去煤矿区,抓一个人,一个铁勒人。” 李系眯眼:“蕃兵?” 孙清眼里露出赞赏:“不错,一个蕃兵,但不只是一个蕃兵。” “他是帮裴望走私煤矿的铁勒线人,更是裴望同父异母的弟弟。” 杨子男一拍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媚衣、澈明,你们的计划是将拓跋鸿擒住,然后我上报凤翔,说抓到了铁勒细作,让裴旭将军审出裴望的勾当?” 媚衣和孙清点头。 杨子男却有些担忧:“可裴旭将军虽是凤翔留后、掌管十万精兵的兵马都指挥使,我述职时却一直听闻小裴帅是故意将他迁出凉州的,为了削弱他对凉州的威胁。” 他抓抓头,“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威胁……” 言下之意便是:裴旭将军真的能在小裴帅面前保住他们吗? 媚衣道:“裴旭将军掌十万兵马,军中威望甚高。凉州裴氏内部定也不太平。将裴旭派出去,若能打胜仗自然好,若是输了,也有理由处置他……小裴帅此招当真厉害,也当真阴险。” 第38章 孙清叹气:“可眼下,若裴旭将军都保不了我们的话,就无人能保我们了。” 李系突然问:“为何不直接上报裴沙西大帅?” “我听闻裴沙西大帅宽厚仁慈、忠义护民,应当不是那种贸然处置士兵的冷酷统帅。况且,他若真对你们不信任,怎会派你们驻守这扼控关中、出产煤矿的要地?” 此话一出,杨子男、孙清与媚衣三人皆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 李系后背一凉:“……怎么了?我说的有何不对?” 杨子男奇道:“李大侠,你……” 他嘴巴张了又合,最终斟酌用词,委婉道:“你这是还活在十年前吗?” “裴沙西大帅早在五年前便去世了。” 李系这下是真的背脊发凉:“那……现在的龙武军大帅是——” 杨子男道:“就是小裴帅,裴沙西大帅的嫡长子,裴啸之啊。” ……啊? 裴啸之? 李系眨了眨眼。 没听说过。 孙清叹气,“小裴帅和大裴帅不同。” 李系后背微微绷紧。 孙清继续道:“小裴帅最恨旁人称他宽厚仁慈。他从大裴帅手中接过权柄后,做的头一件事便是铲除异己。竞争对手,杀;不服他的,杀。他刚掌帅印那年,凉州血流成河,死了数百人。” 李系摸了摸下巴。 好像……还挺正常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任何权力交替都伴随着巨变。就如在现代,新老板上任,总有人升,有人降,有人走。 而在古代,便是有人高升,有人被贬,还有人死,譬如第一世时的燕朝朝廷。 只是杨子男等人的接受度显然没他这么高。 杨子男脸色惨白:“小裴帅骁勇善战,却也好大喜功,且喜怒无常。他开心了的,便是天大赏赐如流水般给下来;但若触怒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那便要杀人满门。” 李系眨眼。 好家伙,还是个族谱清理大师。 怪自己,听见张都头说义父让他去找龙武军大帅,便下意识以为是那个五次请节、威震河西的裴沙西大帅,却忘了现在已经是二十年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杨子男道:“小裴帅还有个特点——极其护短。谁敢伤他的人,他便要对方加倍偿还。” “前年回鹘贼心不死,又在沙洲边境试探,打伤了小裴帅的一名牙军都指挥。小裴帅二话不说,亲领五千精兵杀入回鹘境内,生擒其头领,斩首示众。自那之后,回鹘人再不敢轻犯。” 李系“嚯”了一声:“此人了不得。” 失败了叫意气用事,他这真做成了,说明此人不但能做、敢做,还做得成。 作为曾被龙武军击败的前泾州节度使兵,杨子男心有余悸:“确实了不得。” 他声音微颤:“小裴帅是狼,一匹阴晴不定、可怕的沙漠狼。” 李系心想,好歹是狼,不是狗。 不然你们只会死得更惨。 媚衣叹道:“正因为小裴帅极其护短,我们才不敢动、也不能动裴望。” 孙清点头:“裴望是凉州裴氏派来扼守关中的一枚棋子,若他无端暴毙,便是挑战凉州裴氏的权威。” 李系:“不是,那你们还让我去对付裴望?” 合着他们惹不起,他就惹得起了? 别收拾了小boss,又惹来个大boss! 他才被北边朔国通缉,转头又跟裴施无畏抢了刚称帝的汉国皇帝刘道元的马,接着再得罪西北土皇帝裴啸之——树敌如此之多,饶是自己再有钱,这扶持皇子、光复大燕的大业也难成啊! 孙清连忙摆手:“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裴望不能动,但他那蕃兵弟弟拓跋鸿可以动,而且眼下正是动他的最好时机!”他解释道,“依大侠所言,裴望已调动蕃兵,欲来华庭。然我们并无实质证据,无法主动向外求援。” 杨子男点头:“确是如此,并未收到斥候信报,目前看来一切如常。” 孙清继续:“故而此时最好的法子,便是抢先擒住拓跋鸿,将其押送至凤翔。” “拓跋鸿身份特殊,所知甚多。只要擒了他,裴望不说派蕃兵来犯华庭,恐怕届时他能否应付裴氏的质问,都是另一回事了。” 杨子男和媚衣闻言,纷纷露出喜色。 李系蹙眉:“这般好的法子,你们先前怎的没想着去做?” 三人互相看了看,而后杨子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侠,实不相瞒,那拓跋鸿武艺高强,整个华庭上下……无人是他的对手。” 因为打不过。 李系抽了抽嘴角。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他长叹一声:“罢了,我且帮你们一回。” 杨子男见他答应,忙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李系:“大侠,这是华亭煤矿的通行令。拓跋鸿每月初六酉时都会去煤矿北侧矮门取煤。” 李系问:“他一般带多少人手?” 孙清道:“不带人手。那拓跋鸿武功了得,乃江湖一流高手,自视甚高,故而取煤总是独自来提。” 李系惊了:“不带人手?就他一个人拉煤?” 这不是武林高手,这是驴吧! 孙清连忙解释:“非也非也!” 听完,李系这才明白:原来裴望设好的走私流程是,拓跋鸿带三十人左右的运煤队在煤山外候着,华庭方派人备好煤,在北侧矮门等候拓跋鸿来验煤,而后跟着拓跋鸿走出煤山,悄悄将煤交给煤山外的虏人运煤队。 而孙清要他做的,便是在拓跋鸿穿过煤山小道、前来北侧矮门验煤时,趁他落单,将他擒住! “——大侠,请生擒拓跋鸿,将他送至煤矿南门。我们会在那里接应。” ==========作者有话说:========== 杨子男:小裴帅,是一匹狼,可怕得狠呐 花萝哥:裴啸之?没听说过 老裴:zzzz…… 咕师傅:补丁打完了! 第28章 拓跋鸿 华亭安口, 黑土塬。 此地乍看与陇山寻常丘陵无异,黄土连绵,杂木丛生。矿场外围未筑高墙, 唯有百十名披甲龙武军步卒面无表情, 据守着下山的关卡。 矿场南门, 一名披着黑斗篷、背负麻布裹着的长条物件之人骑着白马, 来到守军关卡前。 龙武军士卒伸出长矛拦住他, 待看清他手中令牌,便收矛颔首, 放其通行。 来人一夹马腹, 继续深入矿山。 矿山深处, 塬上树木已被砍伐殆尽, 锯成一截截粗壮坑木,用以支撑那些顺着煤层斜挖进去的深洞。谷中天光灰蒙蒙的,并非雾霭, 而是常年飘散于空中、落不到地的石炭粉尘。就连道旁枯草与运煤骡马, 都染上一层沉闷灰色。 他绕过矿山, 来到矿场北侧。 此处只有一条小道,布满独轮重车常年碾压、深深凹陷的辙痕。 缰绳勒住,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踏了两步, 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 轻拍马颈,从怀中取出一根翠绿脆嫩的皇竹草喂给它。 白马叼住草,甩了甩尾巴, 踏着小碎步优雅地跑到废弃木箱与杂物堆后躲了起来。 下马后,他独自顺着小道往里走。 小道尽头, 黄土崖壁根底嵌着一扇极不起眼的矮门。 比起其他大门,此门极矮,高不过六尺。门板由几截粗糙旧坑木拼凑而成,木纹里沤满黑煤泥与暗褐污渍。门虚掩着,未挂锁。 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李系摘下斗篷。 这便是杨子男口中的北侧矮门。 他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是申时,灰蒙蒙的天光渐渐黯淡,却还未到沉落之时。 李系施展轻功,如鬼魅般贴着陡峭山壁攀至半山腰一块延展而出的岩石上,背靠崖壁盘腿坐下。 此处位置巧妙,能将矮门两侧小道尽收眼底。待那铁勒人拓跋鸿入了矮门,他便出手。 计划好后,李系从系统背包中取出水囊与烧饼。 时辰尚早,拓跋鸿还有三个多小时才来,先吃点东西。 烧饼喷香,令人食指大动。 李系嚼着烧饼,腮帮鼓鼓。 不愧是马嵬驿的烧饼*,点赞。 不过说起来,裴施无畏烙的墩饼也不差。香香脆脆,泡汤吃一绝,也不知那小子怎么做的,下次让他教教自己。 吃完饼喝完水,李系餍足地用手背擦了擦嘴。 他望着渐渐下沉的天光,心想也不知裴施无畏如何了。 离开杨府之前,他亲眼看着孙清与媚衣取出解药,为裴施无畏解毒。 寒天霜不愧是铁勒极猛烈的寒毒,裴施无畏服下解药后虽醒了过来,可渐冻之症一时半会儿还消不掉。 裴施无畏醒来见到他,极是激动,然而连躺了近三日,身体机能尚未恢复,阿巴阿巴愣是一句完整的人话都说不出来。 第39章 李系看着他狼眸中闪烁的激动与说不出话的憋屈,只觉好玩极了,甚是可爱。 然而杨子男等人既已兑现解毒的承诺,现下便轮到他去兑现生擒拓跋鸿的承诺了。 于是他将事先写好的、解释事情经过的字条塞进裴施无畏手中,又取出一千金交给杨子男,诚恳拜托他们好好照顾裴施无畏,然后在四人震惊的目光中翻墙离去。 天光渐暗。 就在李系盯梢盯得昏昏欲睡时,下方有了动静。 先是矮门内。 三名身着破麻布衣的矿工推着矿车从小道走来。 杨子男那边已经动手了。 而矮门另一侧,传来哒哒马蹄声。 山道阴影中,一骑枣色骏马缓步踱出。那马体格极为健硕,浑身肌肉虬结如龙,一身枣红皮毛在黯淡夕阳下泛着暗沉血光。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披黑狼皮大氅的男人。他面相极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身躯却如铁塔般雄壮。他并未如中原名宿般束发戴冠,而是戴着铁勒人独特的帽子,留着异族特有的辫发。数根粗大发辫编着绿松石与兽骨,自帽下伸出,狂乱垂在脑后。 拓跋鸿。 此人姿态看似随意,实则气息雄厚,周身毫无破绽,是高手无疑。他并未携带长兵,腰间只悬一把造型粗犷的重型宽刃弯刀。 李系靠着山壁,单腿屈膝而坐,眼眸微垂。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弯曲,却并未动作。 他在等,等此人进矮门。 拓跋鸿不愧是为裴望常年走黑线之人,极为谨慎。到了矮门前,他先四处张望,甚至抬头扫了一遍山壁,确认无异常后,方才将马拴在门外枯树上,推门而入。 李系眼珠一动,目光锁定在拓跋鸿的坐骑上。 首先得解决那匹马,断了他的脚力,以防逃脱。 于是他拉起面罩,手指轻弹,使出虹气长空,飞镖切断拴马缰绳,紧接着又一枚飞镖击在马臀上。 枣红马受击,嘶鸣一声,撒蹄便跑。 “谁?!” 拓跋鸿一惊,猛地拔刀出鞘,怒喝出声,同时迅速张望四周,寻找敌踪。 突然,一道银芒如闪电划破上空,成奔雷之势,向他袭来。 “——!” 拓跋鸿瞳孔骤缩,抬刀格挡。 “锵!!” 枪尖撞上刀刃,力道之大,竟生生将身形雄壮的拓跋鸿逼退数步,仰倒在地。 倒地后,拓跋鸿一个鲤鱼打挺迅速起身,握紧弯刀。 他盯着眼前黑衣蒙面持枪客,心下大骇。 华亭的汉人,除了那群没卵蛋的,便都是些老弱病残,何时冒出这般厉害的人物?哥哥怎未告知他? 心思千回百转,面前人却不给他分毫多想的机会。 枪芒如梨花散落,朝他攻来,拓跋鸿不得不拿出十二分心思应战。 假意送矿的三名龙武军士兵在李系从山壁飞身而下时,便躲到了一旁遮掩物后。 杨将军叮嘱过,高手过招,切勿掺和,莫给李大侠添麻烦、拖后腿。 然而他们却忍不住探头观战。 弯刀如月,长枪如龙。 二人乒乒乓乓,转眼便过了四五十招。 他们动作快如闪电,只见虚影,看不清招式,令三名龙武军小兵看得眼睛发亮。 “好厉害……”其中一人低声喃道,“我要是也有这般功夫就好了。” 另一人也看呆了:“若我们能有其三分功夫,杨将军也不用……” 最后一人压低声音:“我一定努力习武,要能保护将军、孙先生和媚衣姐!” 旁边传来一声响鼻。 “谁?!”三人一惊,齐齐看去。 只见一匹大白马正卧在草堆里,慢条斯理嚼着马草。见他们望来,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像是在打招呼。 另一边,李系使出“疾”,以力破万钧之势将拓跋鸿撞得眼冒金星,紧接着一个“突”,打得他下盘不稳,最后一枪挑飞其手中弯刀,再以枪柄将他击晕。 “咚”的一声,拓跋鸿铁塔似的身子砸落在地,掀起一片尘埃。 李系挽了个枪花,将红梅长枪背回身后。他抬脚踢了踢倒地不起的拓跋鸿,见其已彻底昏厥,跟头死猪似的一动不动,便取出绳索蹲身将此人五花大绑。 看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拓跋鸿,他终于松了口气。 可以去交差了。 李系拇指与食指抵唇,发出一声清哨。 卧在草堆里的里飞沙闻哨,将剩下一小节马草吞尽,起身从遮掩物后踏着碎步跑到拓跋鸿身旁,伏下身子。 李系没想到里飞沙竟明白他需要驮人,顿时无比温柔地摸了摸它的马头,慈祥道:“莎莎真棒!” 莎莎真是太聪明、太体贴、太完美了。 不敢想象若没有莎莎,他该怎么活啊! “大侠!” 三个龙武军小兵也从掩体后跑出来,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李系将拓跋鸿带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马:“是你们?何事?” 领头的小兵道:“大侠,将军让我们来帮您,听您吩咐——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吗?” 李系看了眼矮门,道:“拓跋鸿取矿时突生变故,久不归必引起疑心,说不定会有其他黑线上的人过来查探。你们把门锁死,放遮掩物将那门挡实后便速速离开,去与杨统领汇合。” 三人立正:“是!” 李系叮嘱完毕,一夹马腹,带着拓跋鸿往南门赶去。 此时已是酉时,夕阳西下,天光淡落,工人皆已下工,执勤士兵却也不见踪影。 是杨子男他们在为他做掩护。 故而李系在矿场内由北向南疾驰,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南门,果见门外候着一辆马车。 以及马车旁,骑着夜戴星的红衣郎君。 “狮郎!” 李系眼睛一亮,加速向他们奔去。 裴施无畏裹着黑色大氅,仍是一袭红色单衣,狮鬃般的长发在风中舞得张扬。 “华洛兄!”裴施无畏见他,狼眸骤然一亮,“你可安然无恙?” 李系策马至他身前,拉下面罩:“我无事,你怎么来了?” 裴施无畏翻身下马:“啊?我毒既已解,为何不能来?” 李系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话,顿时噎住。 裴施无畏却没想那么多,径直越过他,走向被驮在马背上的拓跋鸿:“嚯!还真有铁勒细作啊?我看看——” “李大侠!” 作为车夫的杨子男从马车上下来,疾步走向李系,清肃疏朗的脸上带着焦急:“可擒到了?” 李系飞快瞥了眼正兴味盎然打量拓跋鸿、完全无视了自己的裴施无畏,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与不悦,却又道不出具体为何,于是索性不再纠结,翻身下马,指着五花大绑、陷入昏厥的拓跋鸿道:“擒到了,杨统领看看,可是此人?” 杨子男握着龙武军横刀刀柄,将拓跋鸿的脸托起,仔细端详一番后点头:“是他!” “太好了,多谢大侠!”他向李系感激抱拳,“请将此人交予我。我将他押送至龙武军营后,便立刻修书凤翔裴旭都指挥使,上报此事!” 听到裴旭的名字,裴施无畏眼珠子转了转,却没说话。 李系颔首:“好。” 他看了眼恢复精力的裴施无畏,向杨子男拱手:“李某已然履约,我们两清了。” 杨子男亦拱手回礼:“多谢大侠,杨某感激不尽!” 李系道:“既如此,我与狮郎还要继续赶路,便告辞了。” 杨子男朗声道:“好,二位一路顺风!” 这时,裴施无畏望着远方城墙,沉声道:“咱可能顺风不了了。” 李系蹙眉,正要问他何意,却顺着他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金乌西沉,东边城门方向却橘光漫天。 城门失火了。 ==========作者有话说:========== 马嵬驿的烧饼:剑三里给九龙神丐的烧饼,有人还记的这个任务咩? 老裴的老板时间结束,该起来干活了! 连续爆更三天,咕师傅燃尽了,接下来将恢复正常更新 感谢宝宝们的支持!爱你们! 第29章 华亭保卫战 李系与裴施无畏赶到华亭东城门口。 他们赶到时, 城门正好被撞开。百姓们尖叫着四处逃难,铁勒蕃兵举着弯刀破城而入,见人便杀。 李系见状大惊:“城门怎会这么快就破了?……难道真是裴望?” 裴施无畏望着远处被冲破的城门, 狼眸闪烁寒光, 火光映照下, 桀骜的俊脸添了几分阴翳。 “城门已破, 多想无益。”他牵动缰绳, 将马头调转至龙武军军营方向,“华洛兄, 我们得调头了。” 李系看着冲进城中杀人放火的蕃兵, 磨了磨牙, 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裴兄, 你腿伤如何?可影响行动?” 第40章 裴施无畏挑眉,虽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小伤,已不碍事。但若要说与完全没受伤相比, 肯定还是有些不便。” 果然还没好全。 李系颔首, “明白了。” 他从背后取下长枪, “裴兄,你先去军营寻杨统领庇护,我稍后便来。” 说罢,一夹马腹, 朝着附近一个举刀要向孩童砍去的蕃兵冲了过去。 断魂刺。 里飞沙受命猛然飞跃, 双蹄抬起直接将蕃兵踹翻。紧接着李系一枪下去,将那人捅了个对穿。 小孩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呆呆坐在地上, 望着倒在双亲尸身旁的蕃兵,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李系见了, 心下不忍。他放平声音,引导道:“小友,快起来,跟别人一起跑!” 小孩瞳孔颤抖了一下,呆傻地看了他一眼,满脸惊魂未定。 李系颔首,抬枪指向百姓逃亡的方向,也就是杨子男军营所在,“那边。” “快跑吧。” 求生本能被触发,小孩颤颤巍巍站起身,迈开脚步跟着百姓们跑了。 李系见小孩动了,心下稍松一口气,旋即面色再次肃起,看向源源不断涌进城的铁勒蕃兵。 周围着火的屋子坍塌,火星四处飘飞,焦火味与血腥气混作一处。 李系一人一马,持枪立于街道正中。 暮风吹起,扬起他鬓边碎发,高高竖起的马尾随风如旌旗般飘扬。 蕃兵们见有人敢拦路,纷纷将他当作活靶子,高举弯刀朝他攻来。 李系见状,冷笑一声。 来,朝他来。 这样百姓们便能跑了。 他挽了个枪花,枪尖落下的瞬间,枪势动如雷霆,掀起一片尘埃。 撼如雷。 攻来的蕃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策马挥枪,施展战八方,来一个挑飞一个,来一双挑飞一双。 里飞沙鼻息喷气,如战车般一往无前,凶猛无比。 不过片刻,他脚下已躺了一圈蕃兵。 后面的蕃兵见状,纷纷停下进攻脚步,互相对视一眼,选择避开他,快速冲入城。 然而他们好容易绕开他后,一骑黑色骏马拦在了他们面前。 “此树是我栽,此地是我开。” 高大黑马肌肉盘虬,鬃毛轻扬,额前缀着一道白纹,如悬夜白星。骑在马上之人身披黑色大氅,一袭红色单衣,黑发如狮鬃般乱舞纷飞。 “要想从此过——” 他左腕缠着乌木佛珠,右手握着已出鞘的黑金龙横刀。年轻俊朗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桀骜的笑,一双狼眸闪着嗜血冷光。 “交出狗命来!” 话音落下,他横刀一劈,一个朝他袭来的蕃兵已身首异处。 正在前面杀敌的李系见状,心下惊讶。 他不是伤还没好全吗?怎么…… 然而蕃兵如蚁群般源源不断涌进来,他没机会多想,只得专心应战。 二人一人持枪,一人持刀,硬生生将入城大道锁死,挡住了第一波蕃兵进攻。 “第一波挡住了。”裴施无畏甩掉刀上鲜血,收刀回鞘,“已替那些百姓争取到逃往军营的时间,咱们也该走了。” 李系将长枪背回身后,颔首:“嗯,走——” 二人调转马头,朝龙武军军营奔去。 途中,他们遇上了正在布置拒马的龙武军。 “吁——!” 拒马在前,二人不得不勒马。 其中一个都头认出了他们,高声道:“是大侠!快,给大侠们让道!” 士兵们连忙移开拒马。李系与裴施无畏朝他们点了点头,继续纵马前往军营。 杨子男从军十载,驻守华亭两年。虽是头一回遇到蕃兵直接攻破城门打进城来,但他这么多年征战,从小兵爬到指挥使,也不是吃素的。 “传令前军,不必夺门!立刻退至主街街口,推倒两侧民房,以横木、大车建立拒马阵!” 主将下令,士兵们井然有序分成不同队列,同匠人们一起在军营巷道前布置拒马。 “陌刀队,顶在拒马后,死战不退!”军营中,杨子男一身甲胄戎装,厉声指挥,“弓弩手,抢占主街两侧屋顶与高塔,蕃兵来后,无差别射击!” “其余人等,护送百姓,退守矿区!” 李系策马进入军营,然后翻身下马,来到他面前:“杨统领!” 杨子男见李系一身是血,身后里飞沙也从大白马变成了大褐马,大惊:“李大侠!你——你们没事吧?” 跟在她身旁的孙清也瞪大了眼,活像在看什么怪物。 李系起初没反应过来他为何这般大的反应,但见同样下马走来、浑身是血的裴施无畏后,立刻意识到了,道:“我们无事,都是蕃兵的血。” 这时一个受二人庇护逃出生天的百姓路过,无比崇拜地望着李、裴二人道:“将军,二位大侠简直如天兵降世!他们二人便抵挡住了蕃兵第一波进攻,为大伙儿争取到了时间!” “大好人呐!”“盖世英雄!”“神勇双侠!”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竟将手里捏着不肯放、已被揉皱的狗尾巴草插到裴施无畏靴子里,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大侠哥哥!” 孩子母亲见状,连忙跑过来将孩子抱走,还朝裴施无畏露出一个腼腆而歉然的笑。 裴施无畏没想到竟会收到这等细小善意的礼物,顿时哭笑不得。 李系见状,肘了他一下,调侃道:“干得不错,裴大侠。” 裴施无畏将狗尾巴草从靴子上摘下,插到他头上,咧嘴笑道:“李大侠,彼此彼此。” 李系笑着推了他一把,然后没管插在自己头上的狗尾巴草,转头问杨子男与孙清:“将军,城门已破,我与狮郎堪堪守住第一波进攻,为附近百姓争取了几分逃生的机会。敢问将军解下来可有对策?” 杨子男和孙清闻言,面色沉凝。 杨子男道:“前方斥候来报,蕃兵人数众多,光看火把数,恐怕起码有一千人。” 李系在心中估算了一下。一千多人,大约是华亭守军的二至三倍。若城门未破倒不是大问题,可城门既破,想要守住华亭,这仗着实不好打。 孙清道:“我们已向凤翔发出求援。将军先让精锐在此设下屏障拦住蕃兵,给矿区的士兵和匠人们争取布防的时间,待矿区防御好后,便回缩至矿区。矿区地势复杂,本就有防御设施与补给,还有火药,守上一两日不成问题。” 李系颔首,又突然道:“拓跋鸿呢?可还在你们手里?” 杨子男点头:“在。媚衣与几名弟兄看着他,跑不了。” 李系又环顾四周,问:“裴望呢?” 听到这一切的嫌疑罪魁祸首之名,杨子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闷闷道:“没见到。” 李系叹气:“那多半是在矿那边了。” 杨子男奇道:“大侠如何得知?” 裴施无畏略带无语地插话道:“他一个地方乡绅,出这么大的事,不跟着老百姓一起跑,还能上哪儿去?” 孙清反应过来了:“不好,粮草和火药!” “将军,请立刻带兵前往矿区,绝不能让裴望掌控了矿区!”他道,“还有,咱们得看紧拓跋鸿。他不但是蕃兵线人,更是裴望的弟弟,是用来与那条毒蛇谈判的一张牌。” 杨子男脸色黑如锅底,“我晓得了!” 说完,他朝李、裴二人拱手:“多谢二位大侠相助,知柔感激不尽!华亭到了这个地步,二位若想离开,便尽快走吧!” 裴施无畏伸长脖子看了看堡垒四周亮起的火光,嗤笑一声:“晚咯。” 他双手环胸,懒洋洋道:“我们俩现在出城,保准被围。还不如留在这里,同诸位一搏。” “况且——”他看向第二波冲来的铁勒蕃兵,狼眸泛着寒光,“我实在是不喜欢虏人。” “正是!”李系颔首,“杨统领,有需要,尽管吩咐!” 杨子男重重抱拳:“二位大侠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在下感激不尽!” 裴施无畏牙酸地抖了抖身子,满脸嫌弃。 杨子男正欲开口,突然一名骑兵从后方矿区策马疾奔而来,哀声道:“报——!” “刘副指挥使在矿区中了暗箭,昏迷不醒!”他下马,跌跌撞撞跑到杨子男面前,带着哭腔道,“将军,矿区无人坐镇,怎么办?” “怎么偏偏这时——” 杨子男先是一愣,旋即气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裴望!!” 他望向城门方向,一片火海。环顾四周,百姓们拖家带口,惊恐地往矿区逃去。 矿区是华亭最后的防线与庇护所。若矿区守不住,不敢想蕃兵会对华亭百姓做出什么事来。 必须有人主持矿区,华亭才能破局,坚守到凤翔援军抵达。 李系主动道:“杨统领,李某成为游侠前,恰好也是行伍中人。若杨统领信我,可将此处关卡交予我来守,你带人去稳住矿场、加速布防。” 第41章 裴施无畏抱着双臂,抬起下巴:“顺便把那个铁勒细作交给我,我帮你们看着,包他跑不了。” “这——” 杨子男和孙清对视了一眼。 最终,杨子男咬牙:“好。现下我手中也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我信你们!” “待矿区防御布置完毕,我便击鼓示意。” “二位大侠,请同这一百同泽一起,守住蕃兵的第二波进攻!”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干得不错,裴大侠! 老裴:(给嘟嘟狼插狗尾巴草)好看 第30章 巷战 杨子男率孙清与亲兵赶去了矿场。现下军营前只有李系、裴施无畏, 以及留守此处的一百龙武军。 陌刀队站在拒马后,举着陌刀,严阵以待;弓弩手站在两侧房顶上, 弓箭上弦, 蓄势待发。 裴施无畏看了看这些兵, 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华洛兄, 你有没有觉得, 华亭这些兵里,有一些瘦得离谱。” 李系点头, “我也觉得。而且他们看上去非常年轻, 都没蓄须。” 裴施无畏揩了把脸, 将本就花的脸摸得更加血糊淋拉:“真是奇怪。我总觉得这些人有点儿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包括杨子男和孙清,我也觉得哪里不对。” 李系安慰他道:“既然没有头绪,便先搁一下。不论如何, 他们都是守卫华亭的好兵。” 这时, 拓跋鸿被押送过来。他刚到此处, 便听到李系说龙武军是好兵,顿时嗤笑出声。他想说话,奈何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声。 裴施无畏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对李系道:“华洛兄说得不错, 既然上了战场,那便都是同袍!” 说完,二人看向不断接近的蕃兵, 同时亮出武器。 “我负责阵前指挥,裴兄负责看好拓跋鸿——如何?”李系问道。 “你能——”裴施无畏张了张嘴, 刚想反驳,却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一口应下:“行,就听你的!” 让他看看李成的养子、前河东军横冲都指挥使、燕朝最后的皇子殿下,究竟有何本事。 李系挑眉,朝他扬了扬下巴:“狮郎,可别小看我啊。” 说完,他转身,将黑斗篷掀开,露出身下白底朱纹的劲装与劲装外罩的银鳞战甲。 李系身量本就高,宽肩窄腰,被这身银白与朱红交叠的戎装衬得愈发挺拔如松。 “众将士听令——” 他估摸着蕃兵距离,待其即将进入弓弩射程,运起内力高喝,“听我指挥,倒数五个数后放箭!五——四——三——二——” “一——放箭!!” 一声令下,弓弩手立即放箭。数十支弩箭齐发,将冲在前面的蕃兵射倒。 探路先锋被射倒后,后方蕃兵将领吼道:“举盾——!” 李系眯眼。 知道换策略,看来这群蕃兵还没那么蠢。 于是他高声道:“弩手换火箭——烧他们的牌!!” 带着火光的箭矢如流星般从两侧屋檐坠落,火星四溅,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盾阵在火势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散乱。 就在敌军第一排盾兵的皮靴踏上拒马废墟的瞬间,李系猛地双手握紧枪柄,厉声喝道:“陌刀队,起阵——!” 围住主巷的二十名陌刀重甲步兵齐齐上前一步,高举泛着寒光的陌刀,朝拒马前的敌军狠狠劈下。 第一波砍完,李系立即将一队撤下,换二队上前替补。两队交替轮换,将好容易顶着箭雨冲上来的蕃兵当作沙袋砍倒在地。偶有几个从旁绕来的,尽被镇守在后的李系一箭射穿。 后方的蕃兵将领见状,咬牙道:“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是说好了进城后,他们会把姓刘的副指挥放倒,逼杨子男放弃主巷道和军营,好让弟兄们打草谷吗?” 他狠狠跺脚,“怎么除了开城门顺利外,其他哪里都不顺?!” 副将小心地问:“那……咱们还打不打?” 蕃兵统领给他一拳,怒气冲天道:“打!怎么不打?都折了这么多兄弟进去了,不拿下老子岂不是白来?” 他阴毒地看向李系,狞笑道:“饶他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能掀起什么波澜?我就不信,华亭这群没卵的五百守军能挡得住咱们!” “给我继续冲——!” 与此同时,军帐旁的树影中突然冒出五个蒙面蕃人,朝裴施无畏攻去,目标是救走拓跋鸿。 裴施无畏冷笑一声,拔出横刀,“好啊,又是你们!” “敢暗算你裴爷爷,害我中毒,这笔账,咱们现在就算!” 说罢,他抬刀挑飞攻来的弯刀,反手直接砍掉一名刺客的脑袋,然后咧嘴狰狞一笑,配上染血的俊脸与闪着凶光的狼眸,活像一头呲牙嗜血的恶狼。 其他四名刺客见他如此凶狠,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砍死一个,裴施无畏继续上前与刺客缠斗,很快便将剩下四人切瓜砍菜般解决了。 杀完刺客,他挽了个刀花,将黑横刀上沾着的鲜血甩净,回眸看向拓跋鸿。 拓跋鸿仿佛看见一头恶狼回首,吓得眼睛瞪如铜铃,身子一动不敢动。 武功高强,出手狠辣。 此人绝非善类,他命休矣! 另一边,随着时间推移,拒马前已堆起半人高的尸山。蕃兵后续部队无法直接冲锋,只能踩着同伴滑腻的尸体往上爬。 龙武军士兵也有伤亡,弓弩手有不幸被蕃兵拖下屋檐砍死的,还有被刺伤、刺死的陌刀重甲兵。 整条华亭主巷已是尸山血海。猩红血液与碎肉铺满黄土路,血与土混在一起,经不断踩踏,变得泥泞污秽。 配上周围不断燃烧的火海,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厮杀到大半个时辰,屋顶上的机括声终于稀疏下来。 “大侠!矢穷了!”弩手领军都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嘶声吼道。 下方,交替上前的陌刀队也到了强弩之末。精铁打制的刀刃崩出了无数缺口,有的士兵们的虎口已震裂,鲜血和着泥水,连刀柄都快握不住了。 就在这时,后方响起了密集的鼓声。 杨子男那边准备就绪了。 李系当机立断:“围成圆阵,后撤——!” 说罢,他唤来里飞沙,翻身上马,单手倒提寒芒四射的红梅长枪,将陌刀队与弓弩手护在身后。 “你们先走,我殿后。” 陌刀队都头见状,忍不住出声:“大侠,你——” 李系回眸,勾唇自信一笑:“放心,本大侠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头看向越过尸山继续进攻的蕃兵,厉声道:“快回矿区,那边还有更多人需要你们保护!” 士兵们听罢,眼中燃起火光,纷纷点头,而后有序撤退。 李系一拉缰绳,里飞沙人立而起,扬蹄怒跃,顿时掀倒一片蕃兵。 火光冲天,一人一马一枪,立于长街尸山血海之后,鏖战蕃兵,独守退路。 见形势已变,裴施无畏收刀归鞘,像提麻袋似的拽着拓跋鸿后领将他提起丢上马背,然后翻身上马。 调转马头时,他回眸望向那道银甲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与些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与不舍。 然而他留在此处根本无济于事。 于是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握紧缰绳,一夹马腹,押着拓跋鸿赶往矿区。 李系又一个战八方挑飞一圈人后,见身后士兵已撤得差不多,而蕃兵也被堆成小山的尸体所阻,一时半会儿从主道过不来,便掉转马头,向矿区赶去。 “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如此恐怖?”远处蕃兵统领见李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勇武不说,周身还有罡气护体,暗箭根本伤他不得,忍不住咬牙低吼,“该死的裴望,他根本没告诉咱们有这么一号人物!” 身边的副将也白着脸道:“原本以为就是来帮裴望上位抓婆娘,顺便打打草谷,这下可好,折了这么多弟兄!” “赔大发了!” 蕃兵统领咬牙:“干都干了,眼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再怎么着,也得让那裴望吐出点值钱东西,然后麻溜地跑。否则等凤翔那边来人,咱们都完蛋!” “他们丢弃军营,退到矿区去了!”他朝部下道,“点一百弟兄,把尸体搬开,冲进军营,搜刮一切值钱的东西!” “剩下的弟兄们——”他拔出弯刀,眼里凶光毕露,“上马,跟我追!将矿区围住,此番定要抓到那个婆娘,找姓裴的拿报酬!” 然而正要上马时,突然跑来一个传信兵,附耳同他说了几句话。 蕃兵统领立刻抬头,顺着传信兵视线望去—— 阴影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周围站着一圈蒙面蕃人。 蕃兵统领看着那马车,眯起了眼睛。 第42章 * 李系策马进入矿区,远远便望见布置得密密麻麻的拒马。 杨子男将防线设在两座废弃矸石山之间的狭道上。矿区山道极窄,粗略估算,同一时间能挤到防线最前沿、挥舞得开兵器的,不超过五十人。 守兵见是他,连忙搬动拒马,给他让出一条道。 李系策马深入矿区,来到守军核心区。杨子男已换好戎装,手握陌刀,正指挥手下士兵排兵布阵。 三百名正规军顶在正面拒马防线后结阵死守;一百多名弓弩手、矿工与青壮全部分布在两侧陡峭崖壁上。蕃兵只要敢挤进谷口,两侧崖壁上的矿工便会将几百斤重的原煤块和废岩石如雨般砸下。 百姓被转移进了矿洞。虽然矿洞里空气有毒,但也比留在外面被蕃兵打草谷、残杀要强。 李系心中点头,心想确如孙清所言,矿区地形占据绝对优势,一比三甚至一比四的兵力劣势完全守得住。守上一两日,甚至三五日,等到凤翔援军抵达不成问题。 但有一个前提。 他环顾四周,却未见那抹病弱身影。 “李大侠!”杨子男见他平安撤回,疾步迎来,满脸庆幸,忙拱手道,“多谢大侠为我等争取到布防时间,知柔感激不尽!” 李系抱拳,“杨统领过奖了,李某幸不辱命。” 说完,他蹙眉,严肃道: “裴望呢?” ==========作者有话说:========== 老裴:整理衣服,准备装个大的 第31章 雌雄 “裴望呢?” 听到这个名字, 杨子男脸上露出几分怨愤:“……没找到。” 李系一听,右眼皮立刻跳了。 杨子男见他脸色难看,恨恨跺脚, 懊恼极了:“不知那条毒蛇跑到哪里去了!可恨我分身乏术, 没法去找他!早知道先围了他的宅子, 拿下他再说! 李系忙安慰道:“杨统领不必太过挂怀。您的首要任务自然是守住华亭, 尤其是煤矿, 护住百姓不受蕃兵兵祸。” 杨子男长叹一声,只能点头, “多谢大侠宽慰。” 他望向布满拒马的矿山窄道, 与远处山顶燃起的烽火, 沉声道:“烽火已燃, 向凤翔求援的信也已发出。只盼我们能坚持到援军抵达。” “应当没问题。”裴施无畏押着拓跋鸿走来,“而且我看接下来,未必打得起来。” 李系闻言, 眸光一闪。 杨子男则不明所以, 奇道:“裴……大侠, 何出此言?” 裴施无畏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嫌他怎么连这种问题都想不清楚,却还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解释道:“蕃兵, 说白了就是一帮无利不起早的雇佣兵。” “他们和真正的部族蕃人不同, 是一群游离在灰色地带的匪兵。” “你想,”他朝窄道那边扬了扬下巴,“他们为何会突然袭击华亭?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杨子男不确定:“这……为了打草谷?” 李系摇头, “若是单纯打草谷,他们为何不偷袭华亭外围的小村子, 赚点快的,非要正面攻破城门,强行进入堡垒?” 裴施无畏看向他,露出一抹满意的笑,“不错。而他们又是如何在不触发警铃的情况下,如此顺利地攻破城门?” 他冷笑一声:“说没有内鬼,鬼都不信。” 杨子男顿时背脊发凉,“可……谁是内鬼?” 这时,有士兵来报:“将军——蕃兵追过来了!!” 杨子男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提着陌刀,大步流星走上前,观察敌军来袭的阵势。 裴施无畏伸了个懒腰,“一会儿有好戏看咯。” 李系双手环胸,面容冷肃,不予置评。 裴施无畏见他不说话,背起手,偏头看他,奇道:“华洛兄,为何绷着一张脸?” “接下来不用咱们操心了,还可以看场大戏,岂不美哉?” 李系看他玩心大起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 裴施无畏挑眉:“只是?” 李系望向躲在矿洞里、眼中满是恐惧的百姓们,面露不忍:“只是这出戏的代价实在……沉重。” “地方势力之间的斗争,百姓何辜?” 裴施无畏愣住了。 他发现李系是认真的。 李系是真的在为百姓的遭遇而难过。 他所知道的那个大燕皇帝,那个不发军饷、不封父帅反而欲封叔父、故意挑起裴家内斗的狗皇帝,竟有这样一个慈悲心肠的儿子? 他抿了抿唇,默默移开视线。 李系见他不说话了,像是被泼了冷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老古板、煞风景,便补救道:“这只是李某一人之见罢了。” “其实我也好奇,杨子男与裴望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拒马前,蕃兵骑兵们故意停留在了弓弩射程外。 蕃兵首领在队伍最前,勒马,然后朝身边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立马会意,上前高声道:“杨将军,你为何出尔反尔?!” 这个名副将五短身材,大饼脸上长了撮八字山羊胡,吼起来倒是中气十足,整个山道都充斥着他的回声。 龙武军士兵们一听,齐齐一愣。躲在矿洞里的百姓们听了,也愣住了。 杨子男身边的孙清和后方为士兵们包扎的媚衣却齐齐白了脸。 杨子男走至阵前,厉声道:“铁勒野人,休得信口雌黄!” 蕃兵副将故意大声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现在看来,倒真不假!” 杨子男怒道:“阴阳怪气,不知所云!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敢入侵龙武军驻地,等凤翔援军过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这时,蕃兵将领终于开口了:“杨统领,你利用完我们就想把我们丢掉?” “老子告诉你——没门儿!!” 他身后的蕃兵们也举起武器,高声道:“对!”“没门儿!”“没门儿!” 杨子男气极,脸涨得通红:“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蕃兵统领冷笑一声,“说好的五十万斤煤矿,为何只给了二十万斤?” 接着,他伸出弯刀,刀尖指向杨子男:“不但不给,还绑架我们大统领、尊贵的宁令拓跋鸿!” 杨子男先是一愣,接着脸上青红交加:“你们……你们胡说!” 蕃兵统领冷笑:“就知道你会装傻。看看我们抓到了谁——押上来!” 说完,蕃兵押着两个人走到阵前。 杨子男瞪大了眼睛。 李系和裴施无畏也瞪大了眼睛。 其中那个一身月白长袍、面色苍白的男人,竟是裴望! 而另一个则是刚入山那天乔装成山匪打劫他与裴施无畏的龙武军士兵之一……起码看脸是同一人。 “小七!”拒马后几名龙武军士兵见了,忍不住出声唤道。 李系和裴施无畏对视,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这个兵,怎么是个女的? 被两个蕃兵押着的小七鼻青脸肿,身上甲胄只剩靴子与腿甲,上身仅余里衣,显出她女性的身材特征。而她的裤子只剩亵裤,两条白皙大腿上斑驳淤痕遍布。 杨子男见状,怒喝一声,牙齿磨得咯咯作响:“说罢,你要怎样?” 蕃兵统领大笑,“杨统领,现在怕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子男,山羊胡得意地抖动:“晚了!” “咱们兢兢业业帮你卖煤矿,你却转头就背叛我们,抓了拓跋鸿宁令不说,还骗我们进城,害那么多兄弟白白送命!” 他先看了眼军阵后的李系,又看看小七,最后望向杨子男,眼神带上淫邪与不屑:“不得不说,那个骑马的汉子确实是个英雄。但,别以为你找了个新男人,就能摆脱我们!” 说罢,他周围蕃兵纷纷朝他吹起口哨,轻佻至极。 “住口!!”杨子男脸涨得通红,“你给我住口!” 蕃兵统领看着眼睛都要瞪出来的李系,还有众多龙武军士兵,哈哈大笑:“怎么,你们不知道这位杨子男杨统领,其实是个女人吗?” “而你们将军手下的那群亲兵,也都是女人!” 说完,蕃兵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龙武军士兵的反应分成两种:一部分人脸上血色全无,惨白至极;另一部分人则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什么?!”“杨将军是女的?”“我们的将军竟然是个女人?”“那媚衣夫人是怎么回事?” 龙武军这边顿时乱成一锅粥。 “这……”裴施无畏也吃惊至极,脱口而出:“龙武军将领,怎么能是个女人?” 矿洞里的百姓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反应与外面龙武军如出一辙。 媚衣听了,纱布与草药从她手中滚落,脸色煞白。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无力地靠在山壁上,眼神空洞:“完了……还是输了……” 第43章 拒马后,杨子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浑身忍不住颤抖,差点连陌刀都握不住。 她瞳孔猛烈震颤,望向裴望。 被蕃兵假意押着的裴望见她望来,抬眸与她对视,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贪婪地看着她,像一条毒蛇,觊觎着窥视已久的猎物。 在一片哗然中,李系表现得极为淡定。 其实他也很震惊,但并没有那么震惊。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有名的女皇和女将,况且领兵打仗的将领又没有固定的jd*,主打一个能者为之。 裴施无畏见他竟没什么反应,奇道:“华洛兄,你对此有何看法?” 李系瞥了他一眼:“没什么看法。” 裴施无畏更奇了:“为何?这杨子男竟然是个女人啊!” 这下轮到李系奇了:“所以呢?” 他这一问,裴施无畏反而卡住了,“所以……所以这不对啊!” 这时,矿洞里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可杨将军不论是男是女,都是杨将军啊!” 这话一出,全场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纷纷抬头,望向军阵前那抹提着陌刀与蕃兵对峙的身影。 杨子男长叹一声,“说吧,你们要怎样才能放过小七和华亭百姓。” 蕃兵首领冷哼一声,高声道:“首先,放了我们的宁令拓跋鸿;然后——” “你,跟我们走。” 龙武军士兵听了,顿时哗然:“什么?!” 杨子男抿唇,“……我知道了。” 她单手倒提着陌刀,冷肃道:“我先将拓跋鸿交给你,你把人质放了。交换人质后,我自会卸下武器,束手就擒。” “将军!不可!!”小七嘶吼道,“你别管我!你千万不能来!” “没有你,华亭又会重新回到以前那个华亭!” “若是要回到曾经那猪狗不如的日子,我宁愿现在就死!” 小七歇斯底里的嘶吼回荡在矿山中。 先前还因杨子男是女人而震惊的龙武军士兵们,以及百姓们,都沉默了。 李系走到孙清身边,问:“孙先生,不上前去替杨统领周旋一下吗?” 杨子男是武将,嘴笨,只能被裴望的剧本牵着鼻子走。 孙清却摇了摇头,“我去了也无济于事。这是死局,没有解法。” “或者说,牺牲将军,已经是最好的解法。”他抬头,眼里含泪,“若是拒绝,裴望下一步定会污蔑将军私通铁勒,将城破和死去百姓的罪过都安在将军头上。” 李系沉默了。 孙清说得没错。若真到了那一步,军心民心皆不稳,一样是输,而且杨子男还得遗臭万年,跟着她的亲兵女兵们也难逃一死。 裴施无畏却突然嗤笑一声,“谁说没有解法了?” 说罢,他没理二人询问的眼神,押着拓跋鸿径直走到阵前,高声道:“拓跋鸿在此,于两军中空地交换人质!” 被裴施无畏押着的拓跋鸿见到蕃兵首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催他赶快放人把他赎回去。 蕃兵统领见了狼狈的拓跋鸿,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爽快,但又不好表露,只得一鞭子朝身旁士兵身上抽去,故意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人质送过去,迎宁令回来!” 押着裴望和小七的蕃兵士兵们连忙动了起来。 裴施无畏押着拓跋鸿越过拒马,在蕃兵押着的裴望和小七面前停下。 蕃兵蛮横地朝他喝道:“汉人,还不快给我们宁令松绑?”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狼眸闪过寒光:“急什么?” 说罢,黑金龙横刀出鞘。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砍掉了拓跋鸿的脑袋。 谁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时间所有人都傻了。 裴施无畏砍完拓跋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将两个押送人质的蕃兵一人一掌拍飞。 接着,他走到裴望面前,挽了个刀花,笑得残忍桀骜:“裴望啊,裴望。养蕃兵好玩吗?” 裴望定定望着他手中的黑金龙横刀,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像是看见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你是——” 可惜他未能说完,便被裴施无畏一刀捅死了。 裴施无畏睥睨着他死不瞑目的尸体,嗤笑道:“啧啧啧,你们这一支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蕃兵统领终于反应过来,目眦欲裂:“什么——?!” “那个人杀了拓跋宁令和裴望——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jd*:job description,岗位描述 第32章 祸水东引 “他杀了拓跋鸿宁令, 杀了他!!” 蕃兵首领高举弯刀,大喊道,“进攻——进攻——!” 军阵后, 李系这下淡定不了了。 裴施无畏这个莽夫在干什么?! 疯了吗连杀拓跋鸿和裴望! 他有几条命够蕃兵杀的? 不行, 得赶快去把他捞回来, 然后结阵坚守。 他连忙使出任驰骋, 抓住缰绳, 翻身上马朝裴施无畏奔去:“诸位请让开!挪开拒马!!”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裴施无畏却极为淡定。 不仅淡定,面对蕃兵统领的暴怒, 他竟哈哈大笑出声, 然后朝蕃兵统领一拱手, 高声道: “裴某, 一者为统领悲伤,二者给统领道喜!” 这番话带着深厚内劲,传得整个山道都是回声。 “什么?” 正要冲锋的蕃兵们听了, 顿时定住脚步, 忍不住交头接耳:“他在说什么?”“这怕不是个疯子!” 蕃兵统领却眯起眼睛, 高举左手,做了个“慢着”的手势。 他轻夹马腹,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裴施无畏, 黑着脸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一为他悲伤二给他道喜,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裴施无畏咧嘴笑道:“您的拓跋鸿宁令死了,自然是悲。然——” 他再次拱手,“这汉人混血的假宁令死了, 假宁令的靠山、汉人哥哥裴望也死了。两千蕃兵总得有个新的一把手吧?” “依我之见,此人非统领莫属!” 蕃兵统领听了, 胡子狠狠一抽,眼里露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裴施无畏趁热打铁:“裴望奸诈狡猾,杀头流血的脏活累活让你们干,他倒好,名声钱财好事占尽。况且,他没少用凉州裴家来威胁你吧?” 蕃兵首领抿唇不语,眼中却燃起一抹愤懑火光。 “你看事情都闹成这样了,左右再打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咱们不如商量一下,怎么让大伙儿都高兴,如何?” 蕃兵统领冷笑:“阁下有何高见?” 裴施无畏收刀回鞘,双手环胸,笑得张扬:“高见不敢当,不过是一个小小提议罢了。” “我只知道,现在裴望死了,华亭裴家没了主心骨,就是一块谁都能咬上一口的肥肉。” 他直视蕃兵统领双眼,锋眉一挑,狼眸闪着锐利冷光:“既然如此,与其等别人出手,不如趁事情刚发生,还热乎,直接一口吞了?” 蕃兵统领眯眼:“你是说——” 裴施无畏蹲下身,在裴望尸身上摸索一阵,从他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抛给他。 “华亭裴家敛的财,归你。”他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龙武军与百姓,“和裴望丰厚的家产相比,那群汉人的一点草谷有什么好打的?” 蕃兵统领接过钥匙,仔细看了看,瞳孔一缩。 是真的钥匙。他见过,这是裴望藏金的钥匙! 他掂了掂钥匙,然后收进怀里,“说得没错,这群穷鬼汉人没什么好打劫的!” “小子,有你的。”他看着裴施无畏,眼里三分欣赏七分忌惮,“今日,就到此吧!” 山羊胡副将忐忑地问:“统领,那万一凉州的那个——” 蕃兵统领狠狠瞪他一眼:“蠢货!裴望又不是我们杀的,钥匙也不是我们抢的。裴啸之那条疯狗要咬人,该找的也是这小子,与我们何干?”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番兵们下令道:“兄弟们——去华亭裴宅,咱们要发财了!” 看着蕃兵们浩浩荡荡撤走,裴施无畏心情大好,转身欲回。 然而迈出两步,发现旁边的小七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问:“喂,还傻愣着干什么?走了啊。” 小七这才回过神,颤抖着抱紧双臂:“他们……他们撤兵了?” 裴施无畏撇嘴,“是啊,你不都看见了吗?” 小七又看了看地上裴望和拓跋鸿的尸体,“裴望……死了?” “死了死了,死得透透的了!”裴施无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真不管浑身颤抖的小七,自顾自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烦死了,华庭这什么破地方,来了先中毒不说,刚醒又打了这么一场体力战,累死爷爷了……” 第44章 “狮郎!!” 李系策马至他身前,跃下马背,大步走到他身旁,双手握住他手臂,关切道:“你没事吧?” 裴施无畏见他急切不似作伪,心中一暖。 “没事儿。”他笑了笑,张开双臂,骄傲道:“全须全尾!” 李系听他声音有劲儿,不像重伤,稍微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地仔细检查一番:脸上沾血,不是他的,是杀敌时溅上的;没有缺胳膊断腿;头发有点打结,但不碍事。 只有一处—— “狮郎,你腿不疼吗?”他蹲下身,看着裴施无畏那条颜色更深的裤腿绑腿,狠狠蹙眉,“你腿上箭伤又崩开了,这血都渗得这么厉害了!” 裴施无畏低头:“哦?还真是。” “这小细箭伤,我还真没注意。”他抓了抓头,“我天生耐疼,况且小时候跟阿爹出去打仗,受的伤比这重多了,也不妨碍我杀敌,不妨事!” 话才说完,便被李系抱了个满怀。 裴施无畏狼眸大睁:“李系,你——” 接着他又被揍了一拳。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李系一拳狠狠捶在他肩上,把他打得后退几步才堪堪站稳。 裴施无畏捂住肩膀,狼眸瞪得又大又圆:“你!” 他本想发火,却在看到李系泛红的眼眶与剧烈起伏的肩膀后,彻底没了脾气:“……那你就说最后有用没用吧?” 李系捂脸,咬牙切齿:“……有用。” 裴施无畏靠近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华洛兄何必——” “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李系怒道,“而且你就这么杀了裴望和拓跋鸿,放蕃兵去劫掠华亭裴家,之后怎么办?” 裴施无畏眨眼:“什么怎么办?” 李系气急无语:“你打算怎么跟凉州那边交代?” 裴施无畏继续眨眼:“什么怎么交代?” “裴啸之!”李系吼道,“你要怎么向凉州的龙武军大帅、小裴帅裴啸之交代?” 裴施无畏听他吼出自己本名时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心跳剧烈加速,以为自己暴露了。 但在听到李系是担心灭了华亭裴氏,自己被“龙武军大帅”找麻烦后,顿时哭笑不得。 他要怎么向自己交代?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 “嗨呀,没事儿的。”他摆摆手,“华洛兄有所不知,这华亭裴,本就是被凉州裴赶出去的。凉州裴氏巴不得华亭裴氏死呢。” 李系一愣。 还有这回事? 裴施无畏凑近他,抬手遮住脸,用一种说悄悄话的姿势小声道:“我就悄悄跟你说啊,别说出去——” 听完,李系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裴施无畏露出肯定的眼神,重重点头。 李系看向裴望的尸体,眼神复杂。 原来十年前,凉州发生过兵变。裴望所在的那支裴氏起兵叛乱,围了凉州城与节度使府,欲杀凉州裴氏,也就是龙武军大帅裴沙西一家。 他们包围了节度使府,擒住大裴帅一家,声称裴沙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当初燕庭封的漠北节度使本是他们一脉,而非裴沙西。如今他们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然而他们低估了小裴帅裴啸之。 任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十三岁的稚子,竟挣脱绳索,杀死关押他的士兵,独自骑马闯出包围,冲入凉州城郊军营,带兵回援,将欲杀自家的叔父所率之兵打了个落花流水。 事后,大裴帅念及亲情,并未对裴望一脉斩尽杀绝,而是将他们逐出凉州。那一脉离开后,在华亭扎根落脚。 因涉及家丑,故而外人并不知晓这段秘辛。 对此,李系评价:“这裴望一直拿着鸡毛当令箭,杨统领被他欺负得好惨。” 裴施无畏也气道:“狐假虎威、鱼肉乡里的小人,死不足惜!” 这时,李系余光瞥见抱着胳膊、踌躇不前的小七。 “小七姑娘!”他朝她挥手,“你可还好?” 小七见他望来,瑟缩了一下,一只手遮着身子,另一只手试图遮住裸露的大腿,眼神闪躲,满是尴尬与惧意。 李系明白过来:小七身份暴露,想必在蕃兵那里受了一番磋磨,下意识忌惮他们两个外男。 况且小七此时衣不蔽体,确实不雅。 李系摘下披风,递给她:“天冷,披上吧。” 小七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李系只微笑着保持着朝她递披风的姿势,并未催促。 染血甲胄之下的男子,眼中只有温和的善意,别无其它。 渊清玉絜,皎皎君子。 小七抿了抿唇,终于伸出手,接过披风:“多、多谢大侠。” 她批好披风后,杨子男和孙清等人也越过拒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七!大侠!” 小七见了自家统领,鼻头一红,连忙裹着披风朝她跑去:“将军!!” 杨子男将一头撞进自己怀里的小七紧紧保住,眼眶泛红:“苦了你了!” 小七摇头,“不苦,为了将军,小七便是死,也值得。” 孙清走到李、裴二人面前,朝他们深深一揖:“二位大侠,此番多亏了你们,华亭的将士乡亲们感激不尽!” 危机解除,龙武军士兵们移开拒马,纷纷上前:“多谢大侠!”“谢谢大侠!” 百姓们也从矿洞里出来,跟在龙武军士兵后面,崇拜地看着他们。 这时,一个穿着锦袍的山羊胡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指着裴施无畏道:“呸!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以为这就完了?” “蕃兵现在暂时走了,去烧裴家了,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抢完裴家,又转头回来杀我们?!” 说完,他死死盯着杨子男,恶狠狠道: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若不是你女扮男装,滥用职权,还与那些男人厮混不清,我们怎么会遭此大难?” “这场灾祸都是因你而起!” 第33章 公鸡母鸡 “牝鸡司晨、倒反天罡, 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山羊胡男指着杨子男,浑身发抖:“你这妖妇,为了那点权柄, 竟不惜祸水东引, 放虏人进城, 又演了这么大一出戏!” 他眼眶含泪, 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们——” “我乃裴氏管家曹家贵, 侍奉裴公一家已有十余年。裴公一生清正仁厚!每逢灾年必设厂施粥、修桥补路,乃是咱们这地界有口皆碑的大善人啊!” “杨子男!裴公、我家阿郎死了, 现下华亭便是你一家独大了。然, 你的这颗良心, 可对得起他?” “我看着裴望、裴家阿郎长大, 自是知晓阿郎他对你杨子男一往情深。念你一介女流在军中不易,为你隐瞒身份不说,还隐忍着处处为你打点, 只盼有朝一日能与你卸甲归田、结为连理!” 曹家贵捶胸顿足, 指着杨子男和裴施无畏凄厉怒骂:“可你是如何报答他的?!你贪恋兵权, 水性杨花,竟与那不知哪来的野男人暗通款曲!你们这对奸夫**为了长相厮守、独揽大权,竟丧心病狂到暗通虏人!” 媚衣猛地从人群中窜出,气得脸颊通红, 指着他高声道:“曹家贵你这条满嘴喷粪的老走狗, 闭上你的狗嘴!将军也是你能污蔑的?” 曹家贵横了她一眼,然后猛地跪地,朝周围百姓磕头泣血, 额头见红:“诸位乡亲!裴公撞破这等腌臜事,苦劝她莫拿全城性命做伐, 竟被这毒妇指使情夫一刀穿心!事到如今,她那奸夫竟倒打一耙,将通敌的脏水全泼在一个连口都不能开的冤魂身上,还让虏人去烧抢裴氏祖宅!苍天啊,怎会有如此阴险歹毒之人?今日我曹家贵便是血溅当场,也绝不能让你这牝鸡司晨的妖孽蒙骗满城百姓!!” 这番话如一瓢水泼进滚油锅,人群顿时炸开了。 “什么?!”“不可能!杨将军不是这种人!”“可他说的没错啊,不然好端端的虏人为什么突然就来了?”“我看见那个红衣郎似乎确实是住在杨府!”“难道他们真的……” 一时间,人们看向杨子男与裴施无畏的眼神瞬间变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裴裴施无畏怒了,狮鬃般的头发气得要炸开,当下便要拔刀,“谁是她奸夫?老子四五天前才来的华亭,都不知道她是女的,我瞎了眼会看上她!” “老鳖三,敢造爷爷我的黄谣,去死吧你——!” 李系连忙按住他:“狮郎!冷静!冷静!” 曹家贵却不嫌事大,继续叫唤:“诶哟!奸夫要杀人灭口了!” “来杀、来杀!若是能为裴公平冤,我这条贱命没了就没了!” 裴施无畏气得小麦色的脸涨成猪肝色:“杀!老子杀的就是你!” 人群顿时骚动更甚,乱成一片:“要杀人了!”“要杀人了!” 孙清和杨子男连忙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第45章 然而她们的声音淹没在人群混乱嘈杂的议论声中,如雨点入涌浪,无分毫作用。 一时间矿区乱作一团。 炸毛的裴施无畏像一匹呲牙欲噬的狼,李系整个人扑在他背上,使出浑身解数才堪堪按住,再加上这乱糟糟的场面,搞得他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样不行,得把场面稳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大吼:“肃——静——!!” 这带着内劲的虎啸狮吼震耳欲聋,逼得人不得不捂住耳朵,将乱哄哄的人群强行闭麦。 离得最近的裴施无畏受到的冲击最大,刀也不拔了,直接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俊朗五官扭作一团。 该死,好大声!要聋了! 回声过后,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李系走上前,将裴施无畏拦在身后,朗声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且听李某一言!” 百姓和龙武军士兵们见是他,顿时严肃了许多。 城门破后,蕃人入城即将大索,是这位大侠挡在主巷道前,生生拦下蕃兵,为他们断后;同时也是他,临危受命,接下了巷战指领的重任,抗住了蕃兵进攻。 是以他的话,大家都愿意听。 李系走到曹家贵面前,问:“管家,可还认得我?” 曹家贵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甚至揉了揉眼睛,最后颤声道:“李、李花萝大夫?” 李系听见那俩字,脸上差点没绷住:“正是在下。” 曹家贵脸色“唰”的一下变白。 李系朗声道:“今天一役,确实是地方权力斗争所引起的。” 百姓哗然。 杨子男、孙清和媚衣也变了脸色。 “然,却并非大家简单想象中的那样。作为全程旁证者,且听李某为诸位细细道来——” 李系将自己与裴施无畏路过陇山道时如何被蕃人刺客袭击、被杨子男救下,自己如何为寻解药潜入裴宅,与裴望对峙中知晓了他的毒计,然后守株待兔擒住拓跋鸿,以及拓跋鸿与裴望同父异母的关系,一一讲了出来。 “什么?那铁勒人竟是裴望的弟弟?”“好哇,我兄弟死是因为铁勒人的寒毒?”“刘副指挥中的暗箭也是那铁勒寒毒!”“难怪那铁勒兵转头就往裴宅跑,原来是头儿死了,兔死狗烹,树倒猢狲散!” 这时,突然有人问:“那为何杨将军要给裴望下毒?”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杨子男。 媚衣却先跳了出来:“那蛊毒是我下的!我就是要裴望死!” “媚衣,让我来说吧。” 杨子男叹气,上前一步,朝龙武军众将士与百姓们拱手一揖:“诸位,李大侠所言皆是真的。” “今天这场祸事,确实与我脱不开干系。” “将军!!”媚衣和孙清喊道。 杨子男朝他们望了一眼,缓缓摇头,然后目光转回众人,继续道: “杨某不善言辞,亦不愿欺瞒。我心如田径,少有邪曲,人皆见之矣。” 杨子男与裴望的纠缠,始于十五年前一场意外的相遇。 裴望,字知止,河西裴氏子弟。 十五年前,他随家人途经陇州,车马遇险,仆从离散,只身昏倒在山沟里。救他的,是上山砍柴、力大如牛的杨家姑娘。 姑娘将他背下山,延医问药,养了他半个月。 裴家来人接走他那日,杨家父母笑得热络,话里话外有攀亲结戚之意。 而裴望也确有此想:杨家娘子生得高挑英秀,眉眼间有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凛然之气。 此女虽无大家闺秀的娴淑,却英敏慧丽。虽出身低微不能为妻,纳为妾也不是不可。他便使人递了话,说愿纳她为妾,以报救命之恩。 杨子男拒绝了。 “救人是本分,我从未有过攀龙附凤之意。况且子男不过一粗鄙村女,高攀不起裴公子——不嫁!” 裴望从未受过这等羞辱。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句“乡野村妇,不识好歹”,此后再未回头。 杨子男十六岁那年,被官差误认作男丁,强抓去充了壮丁。既入了军,索性隐下女身,一路打了过来。 她从陇右打到泾原,又随龙武军东渡,奉命镇守华亭,督理石炭,治下安稳,百姓皆呼“杨公”。 而裴望一脉因河西夺权失败被逐出河西,辗转落脚陇山华亭。 昔日门第煊赫的裴家子弟,如今不过一介普通富户。而那个被他斥为“乡野村妇”的女人,已是华亭一地威名赫赫的指挥使将军。 他认出了她。 也盯上了她。 天下既乱,泾原、凤翔兵火连绵,流民盈道。军士遗孀、乱世孤女,无处容身。 杨子男时任都虞侯,见那些女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地涌进军营,便私下以“收补民壮”为名,将她们一一留下。 身强胆壮的,编入行伍;瘦小机灵的,归入辎重;老弱幼小的,按军属抚恤,使有所依。 她一个一个地收,一个一个地安置,数年下来,竟有了足足一个都的女兵。 “是我之错。我尚自身难保,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想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望着龙武军中面白无须的士兵们,脸上满是自责:“却忘了,有些事做不得,做了后是要被杀头的。” “纸毕竟包不住火。今日有裴望发现这个秘密,以此相挟,暗箭害我同泽,逼我退让、对他贩煤给铁勒虏人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后日也许就会有张望、王望。” “诸位,我已收到凤翔留后回信,援兵五日后至。待凤翔兵至,华亭便彻底安全了。届时,我自会言明身份,向留后请罪。” “同泽们,不必担心。欺上瞒下也好,牝鸡司晨也罢,出主意的是我,自然一切骂名与后果也该由我承担。” 百姓们听完,纷纷沉默了。 而被收留的女子与老弱妇孺们,则已泣不成声。 “不!”媚衣泪流满面地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因为这点就要将军——” “我本龙武军弓弩都都虞侯,刘楣一。一年前被裴望设计,不慎暴露自己的女儿身。裴望捉了我,要挟将军同他……否则就将将军的秘密泄露出去,让姐妹们都不得活!” 媚衣哭得声音沙哑,指着曹家贵,眼里满是恨意,“而这个曹家贵,还提议要纳我为妾!” 曹家贵磕磕绊绊道:“你、你不知好歹!就你这种女人,本来就嫁不出去,身份败露后更是死路一条,我肯纳你,是你的福气!” “我呸!狗屁的福气!”媚衣朝他吐口水,“我宁愿卸下戎装,嫁给将军为妾,替她遮掩男子的身份,也绝不会委身于你这条老狗!” “苍天呐——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她歇斯底里道,“我们老实本分,领了军粮就兢兢业业干活,虏人来了就杀敌,该交的税也都交了,就因为我们没说自己是女人,就十恶不赦了、就得去死吗?” “我不服!我不服啊!!” 士兵们和百姓们听了,皆眼眶通红。 “杨将军来后,咱们不再交那么多税,总算有余粮了。”“是啊,将军还派人巡防,安全了不少。”“管他是男是女,将军让咱们活下来、活得更好了!” 龙武军士兵们也纷纷道:“咱砍一样的敌人,喝一样的酒,都是丘八,怎么就不一样了?”“就是!俺这条命可还是小七哥、啊不,小七姐救的嘞!” 大家伙们纷纷道:“将军,咱们认你!认的是你这个人!”“就是,去他卵的贫鸡死沉,鸡咋了,公鸡母鸡都是好鸡!” “谁敢抓将军,就是跟咱大伙过不去!” “对!”“咱不服!”“不服!” 杨子男没想到士兵与百姓们竟选择支持自己,一时红了眼眶。 这时,裴施无畏抱臂凉凉道:“可你们不服,又能如何呢?” “凤翔十万大军,捏死你们易如反掌。”他挑了挑眉,“这世道乱成这样,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你们这区区几百人,如何跟龙武大军斗?” 一时间,众人沉默了。 李系却突然道:“为何要斗?” “我有一计,可保杨统领与华亭无虞。” ==========作者有话说:========== 老裴:被造黄谣,气得炸毛(飞机耳) 第34章 立足之本 “我有办法, 保华亭运转如旧。” 李系声音不大,却沉静笃定,意外地令人愿意信服。 裴施无畏挑了挑眉, 眼中浮出一抹兴味。 孙清忙道:“大侠, 请问是何办法?” 杨子男、媚衣, 以及士兵百姓们也好奇地望着他。 李系问杨子男:“杨统领, 敢问据你所知, 陇州善闷火煏炭之人,有几何?” 杨子男想了想, 如实回答:“屈指可数。” 李系再问:“那善煏煤炭, 又善领兵之人, 有几何?” 第46章 杨子男疑惑至极, 却还是回答:“仅我一人。” 李系面露满意,继续问:“那善煏煤炭,且善领兵, 还善治驻地, 颇得军心民心之人呢?” 孙清已然反应过来, 拱手高声道:“惟将军一人尔!” 裴施无畏眼珠一转,接话道:“所以华洛兄的意思是——” 李系淡淡道:“博弈。” 杨子男疑惑:“博弈?与谁?” 李系答:“与裴旭、裴啸之博弈。” 杨子男脸色瞬间大变,惶恐道:“我……我如何能与大帅和凤翔留后博、博弈?” 裴施无畏挑眉,背起手不说话, 耳朵却悄悄竖起, 一副侧耳倾听、愿闻其详的模样。 “他们那么厉害,我不行、不行的!”杨子男脸色苍白,被吓得连连摆手, 瑟瑟发抖。 李系“哎”了一声,“怎么不行?” “又不是让你和他们硬碰硬, 而且又不是你去和他们辩论比口才。” 杨子男彻底被绕晕了:“不是我?那是谁?” 李系引导她:“是你自身的优势,以及你能带给他们的好处。” 杨子男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闷闷道:“可我没什么优势。” 李系差点两眼一黑,“哪里没有了?我不都说了吗?” 他吐出一口浊气,叉腰道:“我就直说了吧——” “你、你们,”他指了指杨子男、孙清和媚衣,“接下来要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办。” 杨子男等人连连点头。 李系严肃道:“我与凤翔留后裴旭、裴都指挥使有过几面之缘。他气质清正,非滥杀之徒。且凤翔龙武军军纪严明,城中风貌极好,说明此人是个做实事的,并非那些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点心,分得请是非好歹。” “你们老老实实把这些年与裴望的恩怨交代出去,同时将杨统领这两年在华亭的政绩整理成册,连同裴望私通铁勒、贩卖煤矿的证据一同呈上。” “只要裴旭和裴啸之不是蠢货,同时找不到能够完全替代杨统领的人,他们就不会动你们。” 杨子男将信将疑:“……就这样?真的能行吗?” “我还是觉得小裴帅会砍了我。” 李系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他要是知道裴望这般欺压龙武军,暗养蕃兵,还私贩煤矿给虏人,他最想砍的应该是裴望。” 说完,他凉凉地瞥了眼面色惨白的管家曹家贵。 裴施无畏点头。 没错。 而且他已经砍了。 杨子男点头,“好,我相信李大侠,这就去整理册子!” 孙清却仍然忧心忡忡:“敢问大侠,这样做究竟是何道理?为何将政绩和证据交上去,将军便有可能得到赦免?” 李系微微一笑:“因为杨统领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 “杨统领既能制出适合冶铁的铁炭,又能带兵,还能服众,稳定地方,增加粮食产出与税收——这样的多边形人才如此难得,为何要杀?” 何止啊,拿着一份工钱,干着高强度三份工,还有持续产出。 这种天选牛马,哪个老板不喜欢?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性别不是问题,年龄不是问题,甚至连种族都不是问题。 “况且他们要是真想杀你们,你能奈何?”李系耸肩,“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孙清长叹一声:“大侠所言甚是。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裴望管家曹家贵在煽动百姓与守军失败后,便心感不妙,欲趁乱逃走。然他才迈出几步,便被堵住了去路。 刘楣一与小七等杨子男的亲卫士兵已将他团团围住。 刘楣一看着那张干瘪的衰脸,冷笑道:“想跑?私通铁勒、勾结蕃兵——裴望做的那些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给我拿下,交由凤翔留后一并审理!” 这时,山道尽头的地平线上,缓缓浮现一道金边。 晨曦初显,天光将至。 裴施无畏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喂。”裴施无畏手肘怼了怼他,“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的嘛。” 李系本能地想接一句“我不叫喂”,但话到嘴边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收了回去。 好险,差点玩了一个这里没人能懂的烂梗。 他轻咳一声,“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 裴施无畏点头,“有,非常有。” 不得不说,李系所言,不但有理,且完全正中红心。 正如他所言,除非自己是个傻子,才会杀了杨子男,把好容易安稳下来的华亭重新搅乱。 他盯着李系俊美的侧脸,狼眸中带着欣赏与忌惮。 这个李系,不但是一员能单兵作战的猛将,排兵布阵也非常出色,甚至连政治都如此厉害。 这样一个人,为何先前在河东军仅有一个痴傻杀神的名号? 而更不知的是,若他得了滔天权柄,又会是何模样? 李系啊,李系。 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作何如此看我?”李系察觉到他的眼神,瞋他一眼,“凉飕飕的,怪瘆人。” “嘿!”裴施无畏被他瞪,双手环胸,“怎么,看都看不得?忒霸道了罢?眼睛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李系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计较。 然而他越回避,裴施无畏便越起劲,反而故意贴过来,盯着他的脸看。 李系往左侧身,他便往左挪;李系往右侧身,他便往右挪。 主打一个非盯着你看不可。 终于,李系被他搞烦了:“裴施无畏!你是三岁小孩吗?” 裴施无畏见好就收:“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了,华洛兄莫气,莫气。” “这里的事处理完了,咱们也该上路了吧?” 李系颔首:“善。” 他还得继续送快递,送完好开启他寻皇子复国北伐的大业。 于是二人向杨子男辞行。 杨子男听闻他们要离开,吃惊道:“这么快?”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斟酌道:“此番酣战,二位定然累了吧?要不……先在矿区军帐中洗漱一番?” 李系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多脏。 看看旁边的裴施无畏,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一抹尴尬的笑,然后接受了杨子男的好意。 洗漱整齐后,二人翻身上马,欲往西去。 “二位大侠,真不多留一阵吗?” 杨子男与华亭百姓挽留道:“凤翔援军再过几日便到,此番守城,二位功不可没!让我将您二位引荐给上级,论功行赏——” “欸别别别!”裴施无畏连忙打断她,“咱们做大侠的,主打一个做好事不留名、不求回报,是不是,李大侠?” 说完,忙朝他挤眉弄眼,让他配合一下。 李系好笑道,“没错。凤翔精兵来援,蕃兵去打劫裴宅后定然逃之夭夭。等凤翔援军一到,华亭彻底安全后,诸位便可以回家,不必再在矿区守着了。” “此间事已了,我们便没有再留的必要。我与裴兄还有要事在身,需要西行赶路。” 杨子男遗憾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便强留了。” 她拱手朝二人深深一揖:“二位大侠,一路珍重!” 李系哈哈一笑,掉转马头,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腹,朝西边策马而去。 裴施无畏则丢了一枚玉佩进杨子男怀中:“等会儿裴远东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说罢,他也掉转马头,策马追赶李系。 一白一黑二骑,背着晨光,向西而去。 百姓与士兵们纷纷朝他们挥手:“大侠!”“保重啊大侠!”“谢谢二位大侠!”“大侠有空再来啊!” 孙清走上前,看着杨子男手中的玉佩。 杨子男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出什么门道。 “如意佩?”她问道,“这是何意?” 孙清沉吟:“他敢直呼凤翔留后的字,而且那位红衣公子也姓裴……” “莫不是凉州裴家的人?” 她对杨子男道:“知柔,将玉佩收好。待留后来,将这个一并交上去,如实告知一切。” 杨子男点头,“我晓得了。” 说罢,她拿出手绢,将玉佩小心包好收入怀中,末了还拍了拍,生怕弄丢。 翌日一早,帐外突然有斥候来报: “将军——!!” “东边有异动!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赶来!听动静恐怕有五百人!” 杨子男瞬间从榻上弹起,一把捞过立在床头的陌刀:“在哪儿?速带我去看!” 走出军帐,且看东山道拒马前,黑压压的骑兵朝矿区赶来,黑底红纹的龙武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裴”字迎风飘扬。 策马冲在最前的,是一名黑金重甲大将,头顶朱缨迎风而动。 第47章 “凤翔龙武军兵马都指挥使裴旭在此——!” 裴旭疾驰至拒马前,猛地勒马,高声喝道。 杨子男没想到裴旭竟亲自率兵前来,且来得这般急、这般快,连忙上前相迎:“华亭龙武军指挥使杨子男,参见留后!” 裴旭见了她,翻身下马朝她跑来,急切道:“大帅呢?大帅可还安好?” 杨子男仍保持着单膝下跪、拱手行礼的姿势,闻言顿时傻眼:“啊?” 什么大帅? 裴旭四处张望,未见要找之人,顿时心急如焚,咬牙切齿低声道:“红衣郎!你信中提到的那个红衣郎君!他人呢?” 杨子男这才反应过来:“您说裴大侠?他昨日便同李大侠离开了。” “裴、裴大侠?”裴旭的脸抽了一下,低声咒了句,“这不省心的!” “不是,你就不留一下他们?” 杨子男老实道:“留了,他们非要走。尤其是裴大侠,非要拉着李大侠立刻就走,说什么都不肯多留。” 裴旭似乎已看见裴施无畏对李系咬耳朵道“快跑,不然被裴小六追上就走不掉了!” 他磨了磨牙,然后疲惫道:“唉……还是晚了一步。算了,走了就走了吧。” 杨子男小心翼翼问:“大人,那位裴大侠是——” 裴旭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说呢?” “咱们龙武军有几个大帅?” ==========作者有话说:========== 三日后,凤翔援军抵达华亭。 裴旭亲审裴望余党,曹家贵熬不住大刑,将裴望私通铁勒、贩卖煤矿、暗害龙武军士兵之事悉数招供。 裴旭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其斩首,枭首悬于华亭城门示众三日。 华亭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彩蛋·曹家贵の结局·完】 第35章 吾宅子! 山路蜿蜒, 盘曲而上。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沿着山道翻越山岭,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原草甸。 秋风飒飒,原上枯草浪滚滚;秋阳杲杲, 碧空白云荡悠悠。 李系在开阔的崖岸边勒马, 望着不远处华亭尚未熄灭的烽烟。 二人此刻所处地势甚高, 能清晰望见废弃的马场、破败的村落, 以及远方稀疏的人烟。 他瞥了眼山路周边已化作白骨的民夫尸体, 忍不住叹道:“千里关山边草暮,一星烽火朔云秋。自古边塞多寒苦, 乱世尤甚啊。” 裴施无畏骑马在他身旁, 顺着他的目光俯瞰而去, 却并未说话。 叹完那一句, 李系也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这幅壮丽的边塞山景。 裴施无畏亦不催促,默默陪他看着。 然而他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他, 心中暗想: 不知太原的山, 又是何样的风景? 待李系看够, 重新捏起缰绳,裴施无畏才开口:“冷吗?” 李系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搞得一愣:“啊?” “看天边,要下雪了。”裴施无畏指了指天边,道。 恰好一阵大风刮过, 吹得二人衣袂与乌发纷飞。 李系抬头,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方的厚云开始往这边飘,带着一阵浓郁的寒凉之气。 确实,要下雪了。 李系问:“那我们加快速度, 赶在雪落前出山、找客栈落脚?” 裴施无畏摇头:“西北的天变得极快,咱们不可能在落雪前出山。” “跟我来, 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可以暂时歇脚避风雪,也刚好歇息两日。” 说完,他掉转马头,开始带路。 李系一甩缰绳,跟了上去。 裴施无畏在一片山林前停下。 “下马,跟我来。” 他一手牵着夜戴星缰绳,一手朝李系比了个“来”的手势。 李系虽疑惑,却也照做。 裴施无畏带着他和马深入树林,朝山壁方向走去。树林尽头的山壁前,竟有一条仅供一人一马同行的裂缝小道。 穿过狭窄小道,眼前豁然开朗—— 山壁之间,夹着一片盆地草甸。绝壁一角有一道细细的瀑布,顺着生满青苔的石壁滑落,在石根处汇聚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深潭。 山壁边有一座屋子,经久失缮,院中有马厩与马槽。 竟是一处废弃的秘密马场。 “怎么样?” 裴施无畏得意地朝他看去,“这是我出发去中原游历时,无意中发现的地方。” “应该是燕时某个地方乡绅的马场,不知为何荒废了。”他耸了耸肩,“我猜可能是那乡绅死了,没了钱,久而久之便无人打理。” “既然没人了,那边是我裴狮郎的了。” 他牵着马走向院子,“半年前我离开之前给这院子上了锁,留下了基本的物什,咱俩收拾一下便能用。” 李系也牵着马走过去:“这确实是个好地方。” 然而他们走近院子后,却齐齐变了脸色—— 院子里的马厩里,有两匹马。 “这里怎么会有人?!” 裴施无畏惊呼道。 而更令人尴尬的是,他们走近后才听见,小屋里竟传出细碎的吟声,啼啼婉转如莺鸣。 吟声中还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 二人均是一僵。 李系脸涨得通红,旋即快步后退,牵着马恨不得即刻逃离此地。 靠靠靠靠靠! 竟然撞到人白日宣银! 尴尬!太尴尬了! 裴施无畏却愤怒了:“哪来的瘪三占了这里?我离开时明明上了锁的!” 说罢,他竟捋起袖子打算冲进屋里一探究竟。 李系两眼一黑,忙拽住他:“你干什么?!” 裴施无畏气道:“这是我的屋子,我倒要瞧瞧什么人敢占我裴施无畏的地盘!” 李系压低声音:“你没眼色吗?听不出里面的人在作甚?” 裴施无畏反而奇怪地看着他:“我又不傻,当然知道他们在作甚!” “然,这和我要找他们算账有和干系?” 李系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不是,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事情啊? 而且这院子本来也不是你的好吧! 非要说的话,这地应当属于占了整个西北的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才对,能不能不要这么理不直气却壮? “你放开!”裴施无畏挣扎。 李系死死拽住他:“我不放!”不能放这家伙过去丢人现眼! 就在他俩在屋外拉扯时,木屋门突然打开了—— “我道是什么动静,原来是两个俏郎君啊~” 一个身高八尺有余、脸蓄美髯、赤身裸体的彪形大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冒精光,旋即朝屋内道:“蛇娘,快来,这里来了两个极品美人儿!” 李系和裴施无畏停下拉扯,同时扭头看向他,又转过头看了看彼此,面露惊恐。 极品美人儿? ——他? ——他? 李系又瞥了眼那猛男,在看到对方赤裸的身子与挺立的马赛克后,顿时面如菜色,恨不得自戳双目。 靠! 这人怎么做到一半,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有伤风化啊! 他猛一松手,放开裴施无畏,牵起里飞沙就要走:“你、你跟他理论去!” 不能再看,再看要长针眼了! “欸——白马小郎君,你别走呀~” 一道甜腻的女声从木屋里传来,婉转动听,如蜜似酪,酥得人身子发麻。 李系顿时僵在原地。 猛男身后,一个熟龄女子袅袅走出。 她乌发披散,浑身上下只披一件嫩绿轻纱,衬得身姿格外曼妙。 “小郎君们,来和哥哥姐姐一起快活呗~”她朝李系与裴施无畏抛了个媚眼,声音娇腻。 李系只看了一眼,便痛苦地闭上眼转过头,脸红到脖子根。 天杀啦!夭寿啦! 这纱衣穿了和没穿有何区别? 姐姐,漏点啦!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蛇娘见他羞成这般模样,笑得花枝招展:“诶哟,虎公,你快看,好一个青涩的小郎君!” 虎公见状,也拂须大笑:“咱家最喜欢这种嫩茬了,滋味好得狠。” “来,二位郎君,”他一把搂住蛇娘,粗糙的大手在轻纱上肆意游走,“一起来!” 李系下巴都要惊掉了。 一起来什么? impart吗? 太可怕了,这两人怎的这般骚? “呸!臭不要脸的东西!” 裴施无畏骂道,“滚出爷爷我的院子!” “诶呀,莫凶嘛~”蛇娘柔腰一扭,姿态婀娜地走上前,“奴家不知这是小郎君你的屋子,私自占了,真是过意不去。不如——” 下一瞬,她猛地闪身,整个人贴入裴施无畏怀中,食指勾住他的下巴:“就让姐姐我,用身子给你赔不是吧~” 第48章 在蛇娘动身那一瞬,李系与裴施无畏瞳孔同时猛然一缩。 好快的身法! 是个高手! 虎公则纵身一跃,拦在李系身前。 “既然蛇娘选了红衣郎君,那你便是咱家的了!” “刚好咱家更好你这口——小郎君,且由你来代蛇娘与我好吧,”贪婪地看着李系,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咱家会好好怜惜你的,包你极乐无穷!” 说罢,他猛一吸气,肌肉鼓起,盘虬如龙,下盘虎柱擎天。 什么? 他是个男人啊! 李系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不知是该打人还是该捂着眼睛跑路。 阿史那·枭烈也好,这个虎公也罢,为何他穿回来后,总是遇到这种莫名其妙对着自己发情的给桃花? “滚!!”李系怒了,“我不喜欢男人,一边儿去!” 虎公哈哈一笑:“别害羞,且与咱家一试,包你再也忘不掉这滋味!” 说罢,闪身扑来擒他。 李系连忙一个瑶台枕鹤避开。 过分了,他拒绝得那般直接,这人不听就算了,竟打算公然强人锁男! 这能忍? 李系大怒,顾不上对方**、打起来胜之不武,当下从里飞沙马鞍包上取下用布包裹的长枪,扯开麻布,枪尖直指虎公:“下流之辈,找打!!” 见他竟真的掏出武器,还是一把闪着熠熠寒光的长枪,就要朝自己捅来,虎公顿时慌了:“咱家不过见郎君风貌甚朗,心向往之,故而热情相邀。况且江湖儿女间,行鱼水之欢、留露水情缘本是风流,郎君何必如此动怒?” 何必如此动怒? “还狡辩!” 李系怒极反笑,“把骚扰和滥交包装成风流,还有胆问我为何动怒——”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另一边,裴施无畏一个肘击将蛇娘怼飞,然后拔刀:“妖人受死!” 蛇娘没想到这红衣郎看着放荡不羁,却是个铁石心肠的,根本不吃她这套,连忙闪身躲开。 她功夫不高,身法与轻功却是一流,有惊无险、堪堪躲过裴施无畏的攻击。 见他出刀凌厉,刀下罡风如虹,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果断求饶:“大侠!大侠饶命!” 恰好李系一脚将虎公踹飞至蛇娘跟前,二人便抱作一团,连连求饶。 李系见他们服软,便也不再攻击。 裴施无畏本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况且二人**,不但他的辣眼睛,还脏他的刀,于是冷哼一声,刀尖指着他们道:“穿好衣服,滚!” 二人连滚带爬从屋内抓起衣服草草披上,骑上马麻溜地滚出了山谷。 “晦气!” 二人离去后,裴施无畏啐了一声,将夜戴星牵进院子,安置在马厩里。 李系则松开缰绳,让里飞沙自己跑着玩。 他在马厩食槽里塞满皇竹草,朝里飞沙的背影挥手道:“莎莎,记得跑累了就回来啊~” 里飞沙甩了甩尾巴,表示知晓了。 裴施无畏看着他一脸慈祥的模样,身子抖了抖。 果然还是没法习惯李系对那匹马的态度。 总觉得那不像是对马,像是对…… 对什么呢? 哼,总之不管是什么,都不对。 他一边腹诽,一边扛着拒马将山谷入口堵死,还从行囊里扯出一面龙武军旗插在旁边,颇有狐假虎威之势。 “好了,这下我就不信还有人敢来。”他拍了拍手,转身回屋。 然而待他进屋后,却不见李系踪影。 “华洛兄?” 片刻后,卧房传来一道似是难耐的喘息:“狮、狮郎……” 这声音实在太虚、太软,与平素那个静水深流的李系全然不同,听得裴施无畏一愣。 心像是被什么挠了挠,连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不对,大步走去:“华洛兄,怎么了?” 卧室门虚掩着,依稀可见李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裴施无畏见状,以为他中了那两个妖人留下的埋伏,心猛地一紧,握紧刀柄,纵步冲进去。 李系见他朝自己冲来,忙道:“小心——别……别进来!” 然而他说晚了。 裴施无畏走进卧室的瞬间,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钻入鼻息。 紧接着,全身血液开始沸腾,争先恐后往身下涌。 裴施无畏脸一阵扭曲。 该死,中药了。 ==========作者有话说:========== 哼哼哼,君以为,像咕某人这种作者,会写中药然后不可描述的古早老套情节吗? 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36章 一夜风流 陇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来得又快又猛, 不过一晚的功夫,便铺满了整座山。 白雪覆住草地,封住山路, 压弯细枝, 将陇山化作一片林海雪原。 山谷深处, 小屋静静立于皑皑雪色之中。 屋内炭火将熄未熄, 余温犹存。 床榻上, 两床被褥如云似浪,散落在榻边的衣衫皱作一团。空气中犹带着几分绰绰余韵, 混着炭火的焦香与窗外渗入的雪气。 墨发与乌丝相缠。 一人面朝外侧,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其上隐约可见几点绯红。另一人将他揽在怀中, 下颔抵着他的发顶,睡得正酣。 窗外雪光映入,室内一片静谧。 冷风顺着未关严实的门缝钻入, 毫不留情地刮过二人肩头。 “啊嚏!” 李系被冷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入目的是陌生的房梁与透窗而入的雪光。 头还有些昏沉, 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人拆散了骨头又重新拼回去。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腰间箍着一条手臂,整个人像是被火炉围住。 温热的鼻息拂在他后颈, 痒痒的。 李系猛的僵住。 等等……发生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搭在自己腰间、肌理分明的手臂, 又感受了一下身后那人均匀的呼吸。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奇怪的香气、突然升高的体温、裴施无畏闯进来时骤变的脸色,然后是…… 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不对啊,他和裴施无畏明明运内力把那催情散压下去了的, 为什么—— 余光瞥见地上滚落的酒壶,李系顿时想起来了。 昨日他二人发觉中了药后, 各自盘膝运功,将那催情之毒逼压下。待身子不再燥热后,便起身收拾屋子,清扫灰尘,铺好床榻,又生起炭火驱寒。 彼时窗外已飘起鹅毛大雪,寒气逼人。 裴施无畏从行囊里掏出酒,说闲来无事,不如煮酒。 他想着天寒地冻,喝点酒暖暖身子也无妨,便点头应了。 谁知那酒一入腹,原本被压住的药性竟如火上浇油般猛然复发,比先前更烈十倍。 再然后…… 李系痛苦地闭上眼。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喝酒! 喝酒误事、喝酒害人啊! 而且更可气的是—— 李系倒吸一口凉气,脸狠狠一抽。 接着,他一把抓住裴施无畏搭在他腰间的手,手臂发力,将身后男人连着褥子直接摔下榻。 “咚”的一声,裴施无畏摔在地上。 “诶哟!” 裴施无畏被这一摔惊醒,揉着后脑勺茫然坐起,狼眸里满是迷惑。 “什么人!敢偷袭爷爷?”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只见一间陌生的卧房,窗外白茫茫一片,炭火早已熄灭。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床榻上—— 面容俊美的男子抓着被单坐在床上,双颊酡红,立体的锁骨与白皙的胸膛上布满红痕与吻迹,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他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白皙。 此刻那人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裴施无畏愣住了。 李系?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看看地上散落的衣衫、滚落的酒壶、缠在自己身上的被褥。 记忆如碎片般一点点拼凑回来。 煮酒、药性复发…… 糟糕了。 他和李系…… “李、李兄?”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昨晚我们……” 李系瞪着他,嘴巴张了闭、闭了张,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主要是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说骂他吧,也不全是他的错;但不骂他吧,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 然而看看裴施无畏—— 黑发凌乱,狼眸微睁,满脸茫然无辜。 赤裸的上身肌理分明,宽肩窄腰,小麦色的胸膛结实饱满。被褥盖在腰间,露出性感的腹肌,以及那道从小腹蜿蜒而下的人鱼线。 第49章 李系喉结微动。 好吧,至少……不算太亏? 毕竟这张脸,这身材,放在哪里都算是极品了。 ……不对,他在想什么? 裴施无畏长得帅又如何,被睡被捅的是他啊! 而且昨晚完全是个乌龙、是个意外! 他不是给,他对男人没有兴趣! 想到这里,李系胸中郁火更甚,看着裴施无畏的眼神直冒火。 裴施无畏被他恐怖的气势所慑,抖了抖肩,拉起被褥将自己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活像一只犯错后等待挨打的狗。 然而在等待挨打的过程中,那双狼眸还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李系身上红梅点点,衬得本就羊脂玉般的肌肤愈发白皙,看得他心痒难耐。 好、好好看…… 比坊间卖的那些美人图上的美人还要好看…… 李系察觉到他放肆的视线,倍感冒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他指着他,脸与身子都红透了,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裴施无畏见他气得跟开水壶似的,好像下一刻就要炸开,终于不再缩着,清了清嗓子道:“李、咳,华洛兄,那什么,你先消消气嘛。” 李系闻言,挑了挑眉。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差点气得原地升天: “睡都睡了,再生气也晚了,不如就别气了?”裴施无畏龇牙一笑,“好歹这催情散药效过了不是?” 他尝试露出一个安慰人的笑,然而因为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且心里下意识品鉴着此刻李系艳丽的姿容,看起来着实像在挑衅。 “……睡都睡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系怒极反笑,“你说的对。” 他捡起榻边散落的衣服草草披上,然后一把捞过搭在墙角的长枪,朝裴施无畏捅去。 睡睡睡、让他睡! 看他不捅他几百个透明窟窿! “华洛兄!” 裴施无畏见他来真的,心下那点缱绻与旖旎心思顿时被吓得烟消云散。 他“噌”地蹦起身,一一边抓着褥子遮住身体,一边狼狈地躲李系的枪:“你、你为何如此生气?我说错了什么嘛?” 李系狞笑道:“你没说错,一点都没错,你说得对得很!” 裴施无畏倒吸一口凉气。 完蛋,李系真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虽不知为何他口是心非、话里有话,但他知道自己再不服软,真会被狠狠暴打一顿,遂忙道:“我错了、我错了!” “华洛兄,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吧!”他被李系追得嗷嗷叫,“我、我给你烧热水、伺候你洗漱可行?” “你别生气了!” 李系的枪尖堪堪停在他鼻尖前。 裴施无畏狼眸盯着眼前人,脸上带着年轻人的青涩与无措。 二人四目相对,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 看他这副无措又茫然的模样,并不像是无耻流氓,倒更像是从来没开过窍的毛头小子。 难不成,他也是…… 李系狠狠蹙眉:“你……你是……?” 似乎是被戳到了自尊心,裴施无畏脸扭曲了一下,却还是诚实道:“……是。” 说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找补道:“我、我那是因为……男儿有志在四方,顾不上儿女情长!其实我在凉州很受姑娘们欢迎的!” ……谁问你这个了? 李系抽了抽嘴角,放下兵器。 唉,算了吧。 何必跟低情商直男一般计较。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昨晚之事确实是意外,两人都中了药,谁也怨不得谁。 裴施无畏说的没错,睡都睡了,还能如何? 自己这番作态,反倒显得他矫揉造作了。 自我开解后,李系叹气:“……我知晓了。” 裴施无畏小心道:“那……我去烧水?” 说起这个—— 李系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刚才情绪上头而出手揍他,动作太大…… 靠。 李系俊脸红白交加,咬牙切齿道:“系身子确实不爽。既然裴兄不嫌辛苦,那便麻烦你了。” 裴施无畏点头如捣蒜,草草穿衣后便往外冲。 他跑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李系一眼,小心翼翼道:“那个……华洛兄,你先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一溜烟跑了。 李系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气得又想笑又想骂。 裴施无畏走后,他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脑袋,痛苦地闭眼。 救命啊! 谁来告诉他,作为直男的自己,不小心和同为直男的兄弟炒饭了该怎么办?! 这边李系榻上凌乱着,那边裴施无畏也没好到哪里去—— “咚!” 斧子落下,又一截圆木被砍成柴。 鹅毛大雪纷飞,裴施无畏身披单衣,在院中砍柴。 他砍柴一是要烧大锅洗澡水,原本备的柴不够,需要现砍;二是他心里实在躁动得不行,急需做点什么来释放那股劲儿。 雪花落满肩,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热气。 该死。 该死!! “咚!!” 圆木被砍成两半,裴施无畏捏着斧子,瞳孔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和李系…… 若李系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那便也罢了。露水情缘,实在不行出些钱财地产打发了便是。 可李系是燕朝哀帝之子,是他父亲生前耳提面命要他善事效忠的君! 虽然他完全不打算听父亲的话,决定违背祖训,自立为王。 但—— 唉!! 他抱起劈好的柴,走进厨房,将柴火投进灶中,让火烧得更旺。 看着越烧越旺的火焰,他的眼神也忽明忽暗。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发生了这种事后,他一不觉得内疚,二不觉得惶恐,甚至还觉得李系滋味极佳。回味起昨夜,还隐约有重来之势。 他痛苦地捂住脸。 父亲在上,他们世代忠臣的柱国裴家,竟出了他这么一个违背祖训且亵渎皇嗣的孽障东西。 他裴啸之是真的无颜面对裴家列祖列宗了。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叉腰大笑:谁让你们喝酒的?没想到吧!咕咕咕咯咯咯! n改:审核大大咕某人已老实已修改,求放过 第37章 出山 初雪总是落不久的, 三日后,二人便继续踏上了西行的路程。 红日东升,照得地面雪光大盛。 积雪被强风吹刮, 露出底下苍茫的黄土地。 黄沙白雪, 长风大壑。 “咳咳咳!” 李系吃了一嘴的西北风, 止不住地咳嗽。 这是他第一次来大西北。 在被这里开阔壮远的景象震撼的同时, 他也没想到这里的风竟如此强劲——又干又冷, 刮在身上像冰刀划过,刺得人生疼, 就连内力也无法抵挡。 一旁的裴施无畏策马朝他靠来, 调笑道:“哟, 我的小将军, 怎么,风太大,刮嗓子了?” 李系瞪了他一眼:“没有!呃……咳咳咳!” 他只穿了一套椿山漫, 也就是白衣披红的劲装, 加上一件战令大蛾子披风, 根本不足以御寒。 而裴施无畏一身暗红劲装,小臂绑着牛皮护腕,黑色檀木佛珠缠于其上,外披黑毡大氅, 头戴皮毡帽, 面裹黑布,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实乃有备而来。 “早跟你说了, 多穿点儿,”他好笑地看着被风迷了眼的李系, “西北的白毛风可不是盖的。” 说着,他从马鞍包里抽出一条白布面巾和一顶皮毡帽递过去:“给,快戴上吧。” 李系接过面巾和帽子,草草穿上。 有了面巾覆面,帽子护耳,果然暖和多了。 裴施无畏还递来一壶酒:“要不要来一口,暖暖身子?” 李系回想起三日前喝酒的下场,身子一抖,果断拒绝:“不了,谢谢。” 他可不敢再喝裴狮郎的酒了。 裴施无畏不解:“真不要?这可是上好的满江红,喝完包你身子暖暖的。” 李系瑞凤眼中闪过一抹渴望。 酒是好酒,尤其是这种喝一口便能暖身的烈酒,在这苦寒天里最是合适不过。 但他一看到酒和裴施无畏这个组合,便忍不住双腿打颤,下身紧绷,胃部痉挛。 着实是怕了。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真不要。” 裴施无畏觉得他好像有情绪,却不知是何情绪。 他歪头观察李系。 李系戴上了他给的面巾与皮毡帽,看不见表情,唯有那双瑞凤眼眸光流转,纤长睫毛轻颤,像是在纠结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第50章 裴施无畏看着他轻颤的睫毛,心也跟着一起轻颤,胃里像是有蝴蝶振翅翻搅。 “在想啥呢?”鬼使神差的,他问道。 李系身子一僵:“没、没什么。” 说完,他眼神闪烁得更加厉害,甚至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 见他敷衍都不愿敷衍自己,裴施无畏心里不快极了。 不知为何不快,反正就是不快。 而他一旦不快,嘴巴就开始讨打。 “华洛兄,” 他拉下面巾,拧开酒囊灌了口酒,然后凉飕飕开口:“为何那夜之后,就跟我生分了?” “按理来说,虽是意外,但咱俩也算坦诚相见了,关系应当更近才对。还是说——” 他一手捏着缰绳,一手抓着酒囊,双腿夹着马肚,上身则流氓似的朝李系贴了过去:“阿系,你还在恼我?” 李系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浑身警铃大响,汗毛竖起,头皮发麻。 他想抬手将他挥开,却在感受到他热烈的温度时,僵住了。 裴施无畏就像一把烈火,混着粗粝的满江红酒气与厚重的檀木香,烧得他动弹不得,熏得他头晕眼花,无力抵抗。 这个如火般的人就这么不由分说地靠过来,入室抢劫般闯进他的边界,又生生停下来,退后一步,问他肯不肯。 直到自己点头,才肯越界。 这人,说没边界,却又每次都踩在线上左右横跳,可恨至极。 只是,这样不行。 他靠得太近了,他不喜欢这样。 李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那股别扭,沉静道:“我没有恼你。” 裴施无畏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李系瞥了他一眼:“你在意我?” 裴施无畏心直口快道:“当然!” 李系又问:“哪种在意?” 裴施无畏开始卡壳:“就、就友人之间那般的在意!” “友人?”李系挑眉,“我可没见过哪挂正经友人是靠上床来增进关系的。” 裴施无畏脸猛地一抽,顿时无比心虚。 “华洛以为,你我已达成共识,那晚不过是意外,只当从未发生过,更不会再提。”他淡淡道,“而我们似乎还未到能直呼姓名的程度,毕竟——” 他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系乃我本名,却不知施无畏亦君本名否?” 裴施无畏一瞬间表情空白。 见他语塞,李系哼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将他靠过来的身子推了回去。 “狮郎,华洛确实很欣赏你,但并不代表就能任你为所欲为。请莫因熟而失礼。” 说罢,他瞥了他一眼,然后一甩缰绳,骑着里飞沙向前全力疾驰而去。 裴施无畏愣愣看着他的背影许久,直到策马前行的李系快要消失不见时,才终于回神。 他面色复杂地提起面巾,策马疾驰追去。 * 数日后,金城,大马店。 “店家,来半斤羊肉、两坛酒!” 腰佩黑金龙横刀、头发披散如狮鬃的红衣郎君从楼上下来,走到楼梯口空着的桌位前,朝店小二喝道。 一名白衣披红、系红冠高马尾、背着粗布包裹长棍的清俊郎君紧跟其后,一同落座。 店小二麻利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去了。 李系环顾四周,只见这大马店虽不算大,却颇为热闹。走南闯北的货郎、跑单的武师、落拓文人、江湖浪客来来往往,操着各地口音高谈阔论。 不多时,酒菜上齐。 裴施无畏拎起酒坛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李系面前。 李系端起酒碗,凑近嗅了嗅,确认没有异味后,才一饮而尽。 裴施无畏见他警惕成这般模样,心下觉得好玩极了。但这次他总算肯喝自己倒的酒,顿觉身心舒畅,咧嘴直笑,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 “哎,你们听说了没?龙武军的那位小裴帅失踪了!” 裴施无畏翘起的嘴角忽地一沉。 他动了动耳朵,不动声色地开始偷听。 李系也注意到了他们。 他瞥了眼隔壁桌:两个江湖人,一个使双刀,刀疤脸;一个使绳镖,颊上点痣。 观二人内力,俱是准一流功夫。 难怪敢议论龙武军大帅。 大致判断完后,他也没说什么,只自顾自倒酒吃肉,但耳朵和裴施无畏一样竖起,暗中倾听。 “嘘!小声点!” 隔壁桌,绳镖客听了,忙道,“这话也是能说的?”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龙武军的人。”刀疤脸不以为意,继续道,“我听走凉州那边的商队说,小裴帅已经好几个月没露面了,凉州城里人心惶惶的。” “失踪?”绳镖客惊道,“那龙武军岂不是群龙无首?” 刀疤脸晃了晃手指,“非也。” “裴啸之年纪轻轻便能镇住五十万龙虎之师,仅靠他一人怎么可能?” 绳镖客好奇:“那——” 刀疤脸压低声音,神秘道:“你可听说过龙武四上将?” 绳镖克摇头:“从未。” 刀疤脸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那便是了。这可是我那个跟凉州龙武军有关系的兄弟告诉我的内部秘密,外人不可得知。” 绳镖客连忙道:“愿闻其详。” 刀疤脸继续炫耀道:“龙武四上将,乃小裴帅裴啸之的四个牙内都指挥使:裴厉、索晴、张文憬。” “裴厉掌凉州以东,至金城;” “索晴掌凉州以西至沙洲;张文憬则镇凉州、掌后勤辎重。” 绳镖客奇道:“不是四上将吗?怎的只有三个?” 刀疤脸哼笑一声,“第四个是裴旭。不过他两年前被派东征,攻下凤翔后便留在了那里。小裴帅从没召他回来,别人都说他失了帅心,已不再算河西圈内人了。” 绳镖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刀疤脸点头:“现在管着凉州的,便是张文憬、张将军。” 绳镖客摩挲着下巴:“这位张将军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是凉州四大家族中张家的族长之子,与小裴帅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刀疤脸点头,“不错。而且你可知——” 他手搭在嘴边,悄声道:“张将军在凉州修建祭台呢。” “祭台?”绳镖客疑惑,“做甚的?” 刀疤脸意味深长道:“当然是为小裴帅登基所备。” “什么?!”绳镖客捂住嘴,“裴啸之要自立为王了?” 听到这里,李系与裴施无畏俱是眉头一挑。 然而不待刀疤脸接话,店掌柜便黑着脸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队龙武军巡逻士兵。 “军爷,就是他们!” 刀疤脸与绳镖客脸色骤变。 “军爷,我们只是随口聊聊,并无恶意——”绳镖客连忙起身,满脸堆笑。 为首的龙武军什长却根本不听他解释,冷冷道:“散播谣言、诋毁大帅,鞭五十,驱逐出城——” “拿下!” 士兵们齐刷刷抽出横刀,将二人团团围住。 五十鞭,人不死也得半残。 刀疤脸见状,知道求饶无用,当即面露狠色,猛地拔出双刀:“想拿老子?没那么容易!” 绳镖客也甩出绳镖,朝最近的士兵掷去:“杀出去!” 然而他们虽是准一流高手,却仍然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对手。 不过三个照面,刀疤脸便被两柄横刀夹击,一刀斩断手腕,一刀劈开胸膛,血溅三尺,当场倒地。 绳镖客见状想逃,却被什长一刀斩断绳镖,紧接着另一刀横削而过,人头落地,滚出数尺。 鲜血溅在酒桌上、地板上,腥气弥漫。 店内众人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店掌柜脸色微白,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朝什长拱了拱手:“这二人散播谣言,还公然与军爷们做对,简直胆大包天!多谢军爷为小店除害。” 什长冷哼一声,朝手下挥了挥手:“把尸体拖出去,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 “是!” 士兵们麻利地拖走尸体,店小二则手脚利索地清理血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武军士兵们离开后,店内渐渐恢复了喧嚣,但众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许多,气氛颇为压抑。 裴施无畏却完全不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脸上还带了几分得意,吃得也比之前更香了。 李系却没了胃口。 裴施无畏见他脸色不善,问:“怎的不吃了?是太过血腥、扰了华洛兄兴致?” 李系摇头,“非也。” “我是觉得……有些太过了。” 裴施无畏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谁让他们嘴碎的,活该。” “不对。”李系反驳,“不过不痛不痒地说几句,便要受五十大鞭,不死也残。若是不愿,则得被杀——此等严苛律法,实在是矫枉过正。” 第51章 裴施无畏蹙眉:“那你的意思是,就该由着他们随意说?” 李系叹道:“不过几句闲聊,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训斥一番便是,何必动刑、甚至杀人?” 裴施无畏抿唇,沉声道:“军令如山,士兵们也不过按律而行。” 李系冷笑一声:“对谣言如此敏感,说明上位者自知德行有亏。” “看来裴啸之,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裴啸之,不过如此 (贴脸开大) 第38章 凭心论道 “失德?” 裴施无畏挑眉, 脸色不算好看,却也没有发作。 一是说这话的人是李系,他对他的容忍度比旁人要高得多;二是他不想在李系面前暴露真实身份, 起码在到凉州之前不想。 倘若李系知道他便是裴啸之, 定会拿出玉匣, 要求自己兑现裴氏先辈向燕朝皇室许下的承诺, 奉他为主。 可他不愿。 不是针对李系, 而是他觉得裴氏已不欠慕容氏什么了。 二十年前,李系的父皇、燕朝昏君慕容钧苛税重负, 削减军粮用以建造行宫;亲小人、远贤臣, 忌惮地方节度使, 派人分化地方兵权, 自毁长城。以致铁勒南下时,兵无良将,军无粮草, 最终京城破, 帝死国灭。 身为燕朝异姓王永安王之女、赤凰郡主的阿娘与三弟在京城为质。铁勒入城后, 阿娘带着三弟仓皇逃离皇宫,三弟不幸死于流矢,而若非河东军李成夫妇出手相救,恐怕阿娘亦会殁于那场兵乱之中。 阿娘痛失一子, 伤了元气, 回到凉州后缠绵病榻,几年后便撒手人寰。 故而硬要说起来,裴家不欠慕容氏, 欠的是太原李氏。 然太原李氏已被铁勒灭了满门,此恩难报。 李系虽蒙太原李氏之恩, 长于李成夫妇膝下,但他终非李氏血脉。 倘若他真是条汉子,便不该借着恩人的名义要挟他助他,而该同自己一般,凭自己的本事去争、去夺! 要是李……慕容系能与他分庭抗礼,打得他裴啸之心服口服,那么他便奉他为主,甘愿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要是他没这个本事,那就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在江山面前,即便至亲也能反目成仇,更何况他们二人不过是朋友。 即便有过肌肤之亲,也只是他们之间的私情。 他背负着整个裴氏、整个河西,纵使再欣赏李系,也断不能将数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不适合的人手中。 私情与大义,他裴啸之拎得清。 李系见他面色不虞,心里一跳。 难道自己猜错了,裴施无畏其实是裴啸之的人? 他垂眸,眼珠一转,然后立马补充道:“或许这个词不太合适。有可能他单纯就不喜欢被议论,但我还是觉得有些过了。” “过了啊?”裴施无畏哼笑一声,提起酒坛给自己满上,“那还真是可惜。” 他仰头将碗中酒喝尽,几滴酒液滑过鼓动的喉结,顺着小麦色的脖颈流下。 “乱世中人命本就如草芥,鱼和熊掌更是不可兼得。”一饮而尽后,他擦了擦嘴角,“这些人既然享受了龙武军治下的安稳,那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 “不想死但又不想讲规矩,那就滚其他地方去!” 说完,他侧眸看着李系,狼眸一闪一闪的,等着对方反驳。 李系却没有接话,而是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 裴施无畏见他没按自己想的方向走,眼睛先是一瞪,接着瘪了瘪嘴,有些不悦。 李系瞧他找茬不成反被将了一军后气嘟嘟的样子,心下好笑。 果然是男大,年轻气盛,一撩就炸。 羊肉油脂丰盈,耙烂软嫩,不膻而香。 陇西的羊肉就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这酒也好喝,又烈又醇。 美味,再来一碗。 嗯,真香。 “……喂。”裴施无畏见他腮帮子鼓鼓,吃得极香,心下愈发不爽。 李系停下咀嚼,咕咚咽下羊肉:“怎么?” 裴施无畏嘴努的更厉害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系装傻逗他:“我怎样?” 接着朝他抬了抬下巴:“喏,羊肉可香了,你也来点儿?” 说完,那双瑞凤眼眼尾高兴地上挑,眼神熠熠生辉。 裴施无畏顿时反应过来这人在故意逗他,心下好气的同时又暗道李系这家伙看着正经,其实心机十足,蔫坏。 既如此,那自己更不能任他逗弄,输了去。 于是他便追问道:“华洛兄以为,我刚才所说的如何?对也不对?” 李系见这犟狗反应过来了,心道可惜,面上却仍一本正经回答:“你说的对。” 裴施无畏又被噎住了。 “……那你还说裴啸之过分?”他气呼呼道,“他能在乱世中护一方安定,已经够不容易了,凭什么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李系眨了眨眼:“呃……你说的对。” 面对他的回答,裴施无畏瞪眼。 就这? 太敷衍了吧! 他作为皇子的傲气和高论呢?怎么不拿出来和他碰一碰? 裴施无畏酒意上头,越想越气,最终一掌拍在桌上:“你觉得他暴政、失德、不过如此,那你说——” 他狼眸怒瞪着这个撩拨他情绪的俊郎君,似逼问似质问:“这天下,当如何治理?” “什么样的人,才算得明君,受得起万世敬仰?” 李系嘴巴微张,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吧? 他开始反思。 自己说什么了,竟使得他如此破防? 他忙放下羊肉,拿起帕子揩了揩手,“好好好,是我失言,狮郎莫气、莫气。” “小裴帅英明神武,是镇守河西的当世豪杰。吾等江湖游侠居无定所,不过草莽流民,腐草荧光岂敢与天空皓月争辉?” “不说了,不说了。”他给裴施无畏和自己斟满酒,然后举起酒碗,“李某失言,自罚一碗!” 说完,仰面干了这碗酒。 然而裴施无畏却不愿放过他。 “少来!快说!”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身子欺过去,眼睛死死盯着他,低声道,“以君之见,天下该如何治理、明君又该如何当?” 他盯着他的脸,手却从护腕下移,变作捏着他的手腕。 手心滚烫,力度之大,大有他不说便不放的架势。 李系眼角抽了抽。 这家伙,喝多了是不是,耍什么脾气? 他想抽回手,却被裴施无畏握得更紧。 二人离得极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是满江红的烈酒气,混着檀木香;而自己身上,大约也残留着酒香。 李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 也是这般近的距离,也是这般灼热的温度,这双狼眸也是这般紧紧锁着他,不肯放开。 他喉结微动,将身子后移,试图拉开距离。 裴施无畏见他后撤,反而直接从旁边的椅子跨过来,与他挤坐在一处。 粗犷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酒气,灼得他耳根发热。 李系看着那双闪烁的琥珀色眼眸,里面泛着自己读不懂的情绪。 似痛苦,似纠结,似期待,又似恐惧。 这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友人。 更不像在看他李华洛。 李系心毫无征兆地一紧,接着狠狠蹙眉。 裴施无畏,你在透过我,看谁? 二人就这么贴在一起,对视良久,久到邻桌人都纷纷侧目,李系才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裴施无畏不可置信道:“难道你就没想过?” 李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当然想过!” “只是……治理天下,这个主题既没有统一的标准,也没有固定的定义,模糊而笼统,且总随时势变化而变化,根本没有一概而论的说法,要我如何作答?” 裴施无畏便道:“那你且说你想过的,我想听。” 李系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裴施无畏琥珀色的狼眸中,倒映的全是他。 他竟是认真的。 自己那几十年来无人在意、无法施展的思想抱负、雄心壮志,竟有人真的想听? 几大碗烈酒下肚,李系本就有酒意上头,而此番被精准狙击了压抑许久的话匣后,汹涌的热意自胸腹窜上,烧满脑门。 “行!” 他又给自己斟满酒,痛饮一番后,开朗道:“既然狮郎愿听,那系便献丑了。” 裴施无畏洗耳恭听。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抱起酒坛倒酒,“这句话,我每每读到,都忍不住心潮澎湃,心向往之。” 他又饮一口,继续道:“咱们作为干部,要坚持民生优先、粮安为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传承和发扬先辈同志们的智慧,主动担当国家使命,以拼搏姿态投身建设,为民众谋福利,为人民服务,让人民群众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开创长久治安的社会局面,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第52章 裴施无畏微微张嘴,怔住了。 这是什么派系的行文,竟如此独特? 言辞质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却有种听懂了但又没完全懂的感觉。 “说白了,就是能让人吃饱穿暖,好好活着。” “而这,便是我的心愿。” 李系端起酒碗,面朝窗外。 窗外,大漠茫茫,落日浑圆。炊烟袅袅,直上青天。 他仰面将碗中烈酒饮尽, “此生唯愿收复故土,国泰民安,天下长平。” 裴施无畏瞳孔震颤。 “你——”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方才豪气万千的男子突然身子一软,就这么靠到了他身上,还有往下滑倒的趋势。 他忙揽住他,在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后,瞥眼看去,这才发现—— 好哇,李系这厮,短短几炷香内,一人竟喝完了两大坛烧刀子? 难怪突然没了声,竟是直接喝晕了过去! 他抱着呼呼大睡的李系,哭笑不得。 这家伙,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没想到也会贪杯。 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羊肉和自己酒坛里的酒,便这么抱着李系,将酒肉扫光,然后结了账,抱着他回了房。 ==========作者有话说:========== 豪情万丈花萝哥:敬——太——平——!(嘎巴一下断片 第39章 决一死战 李系梦见自己回到了派出所。 他左手抱着宣传用的警熊头套, 右手提着刚打印出来的反诈传单和警熊公仔,走在狭窄的小道上。 小道逼仄,光线昏暗, 地上疏水道石板凸一块凹一块, 是老旧小区特有的风貌。 走出小道, 是个热闹的菜市场, 而他上班的地方就藏在菜市场后小巷的入口里—— 【大栗树街道派出所】 李系站在巷口, 看着那块蓝色牌子和旁边的警徽微微出神。 自己这是…… “哟,小李警官!” 坐在巷口摆摊卖菜和水果的大爷见了他, 热情地打招呼:“执勤回来啦?” 李系笑笑:“诶, 回来了。” 说着, 身体已条件反射地掏出一张反诈传单递过去:“王大伯, 境外来电不要接,谨防电信诈骗。” 王大伯笑着接过传单,露出包铁的大门牙:“诶哟哟, 这个月都第几张传单儿了, 你们真是操心呐。”说着, 露出菜箩里的一叠反诈传单。 李系讪讪一笑,“这不……还是多提醒一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哈哈。” 王大伯哈哈大笑:“跟你开玩笑呢!”说完, 塞给他几个大苹果, “团结乡那边新摘的果子,老甜了!小李警官你带回去给董警官他们也尝尝,好吃再来买!” 李系连忙推拒, 奈何大伯太热情,只能收下苹果, 掏出手机给大伯转了二十块钱算苹果钱,然后落荒而逃。 “诶,你这孩子,说了不要钱的——!” 走进派出所大院,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人一身干练的警服,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清朗,英姿飒爽。 “……小张学妹?” 冷不丁遇到自己大学时的crush,尽管十年已过,身体却没忘记曾经暗恋时的记忆。他身子一僵,一时慌乱,连手该放哪里都不知道。 不过他左手拿着大熊头套,右手提着公仔、传单和苹果,似乎也没别的地方可放。 张警官笑着跟他打招呼:“学长,好久不见啊。” 李系拘谨点头,“嗯,好久不见。” 他记得学妹是大学城那片区的,怎么会来这里? 很快,对方就说出了来意:“学长,你家属说你失踪了,联系不上你,我这才带他来找你。” “啊?” 家属? 李系傻眼了。 他是孤儿,哪来的家属? 走进办公厅,一个小麦色皮肤、眉目艳烈、黑发如狮鬃的年轻男生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排凳上。 此人穿着红色连帽卫衣、黑色潮牌裤,脚踩最新款球鞋,戴着大金链子,左手手腕缠着黑色檀木佛珠,正叼着棒棒糖,蹙眉看手机。 李系愣住了。 裴、裴施无畏? 张警官走上前,指着李系对男生道:“裴同学,这位是你在找的人吗?” 男生抬起头,看见李系的瞬间狼眸一亮。 “对!是他!”他站起身,嘎吱两下嚼碎棒棒糖,将糖柄丢进垃圾桶,高兴道,“谢谢张警官!” 张警官见状,转过身看着李系,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李系同志,虽然说这是你的私人生活,我不该多嘴,但——” 她看了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系、活像一只摇尾巴的大狼狗的裴施无畏,严肃道:“作为伴侣,还是年长的那一个,有什么事就好好沟通,不能玩弄人家感情、始乱终弃。” 李系瞠目结舌,吓得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啥?” 伴、伴侣? 谁? 裴施无畏吗?? 他连忙摆手:“没有!我不是他伴侣!” 裴施无畏见他不承认,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又气又委屈道:“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们都睡了多少次了!证也领了的!” 李系脸红着反驳:“哪有多少次,就一次而已!” 而且他们哪里领证了? 张警官挑了挑眉,甚至所里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看着他们。 李系脸瞬间红到脖子根。 啊!! 社死了啊! 他急的要跳起来了。 然而下一瞬,周围环境迅速变换,派出所大厅突然变成了灯光昏暗的酒店房间。 身子被推了个趔趄,跌坐在柔软的大床上。 裴施无畏站在他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饿狼盯着肥肉。 李系被他盯得背脊一凉:“干、干嘛?” “你惹我生气了。” 只见此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杜x斯,哗啦一声展开,足有二三十个小方块,严肃认真道: “李系,我决定今晚和你决一死战。” …… “不行!!” 李系猛地起身,满头大汗。 入目的是大马店客栈的房间。 窗户是关着的,但挡不住硬要从缝隙里挤进来洒在地上的阳光。 竟已是日上三竿。 “哟,终于醒了?” 旁边榻上坐着擦刀的裴施无畏见他起身,将横刀“啪”地收回刀鞘,站起身来,走到他榻前,招呼道:“华洛兄,可睡饱了?” 李系蓦地见他,那张脸和梦里提溜着一长串杜先生、说要和他决一死战的脸重合在一起,吓得他抓起被子就往后缩:“你、你、你别过来!” 裴施无畏脚步一顿,奇怪道:“为何?” 他弯腰凑近,还伸出手在他脸前挥了挥:“你酒还没醒不成?” 李系听他如此一说,这才终于记起来。 ……昨晚自己竟然直接喝断片了? 那他们没又发生什么吧?! 他猛地清醒了过来,然后快速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没事。 呼。 那就好。 他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抱歉,刚刚被魇着了。” 再睁眼时,一杯热茶已递到了面前。 李系微怔,抬头看去。 “喏,醒酒茶,专门给你温的。” 裴施无畏站在榻前,背着光,握着热气腾腾的茶盏,嘴角噙着笑意看着他。 逆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棱角分明,眉目艳烈,却偏偏笑得那般温柔。 一点也不像那个落拓疏狂的裴狮郎。 李系心口莫名一跳。 他垂下眼,接过茶盏,低声道了句:“……多谢。” 茶汤入口,温热恰好,不烫不凉。 李系捧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 喝完后,一只手取走了茶盏。 裴施无畏捏着空茶盏,“华洛兄,若歇息够了,咱们可得上路了。” 说着,他推开窗看了看外面:“毕竟是难得的好天气,趁这机会,咱们赶紧渡河赶路。” “过了河,就到河西境了。” 河西。 世居河东的李系闻言,眼睛一亮。 这么说来,他们离凉州不远了。 太好了! 赶快把那破匣子送出手,他便可以全心实现寻找皇子、光复中原的大业了! 他掀开被子,从榻上起身,走到窗前,与裴施无畏一同眺望。 窗外,不远处便是龙武军重兵把守的金城关堡垒。堡垒外是渡口,面临着滔滔黄河。 现下已入冬,水位虽低,河水却依旧湍急。黄浪翻涌,卷着泥沙奔腾东去,轰隆声隐隐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远处群山连绵,黄土苍茫,天高云阔,一派西北雄浑气象。 渡口边泊着的全是龙武军物资船,普通人根本不准靠近。 第53章 李系蹙眉:“渡口被龙武军把守,用以运输军资,普通人难以靠近。咱们俩江湖客,怎么渡河?” 裴施无畏指了指军船不远处的一个稍小的渡口:“那边咯。” 李系顺着看过去—— 那是个商用渡口,泊着几艘羊皮筏子,艄公们正吆喝着招揽客人。 他蹙眉:“那……恐怕不行。” “嗯?”裴施无畏疑惑,“为何不行?” 李系捏着下巴,思忖道:“羊皮筏子太小,莎莎坐不了。” 裴施无畏一愣,接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带着马渡河?” 李系也不可思议看着他:“你不带?” 裴施无畏嘴巴张了张,最后揉了揉眉心:“不是……羊皮筏子本来就不是……哎呀!” 他双手环胸:“我猜,你是绝对不会丢下你的莎莎,只跟我渡河的,对吧?” 李系侧目瞟他——你觉得呢? 裴施无畏无语。 “啊好好好。”他揉了揉太阳穴,“让我想想怎么把你那匹马也带上。” 李系问:“你不打算带夜戴星吗?” 裴施无畏回答:“不打算。” 他在凉州有马,不缺这一匹。 李系虽猜到他应该家中有自己的坐骑,但听他就这么随意承认要丢下自己的马独自渡河,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于是他看向他的眼神也带上了一股审视负心汉的意味。 裴施无畏被他看得发毛:“……你作何如此看我?” 李系撇了撇嘴,“没什么。” 裴施无畏不爽:“我说华洛兄,你有什么就直说,别学那些酸儒,扭扭捏捏,阴阳怪气,偏爱腹诽。我读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李系被他这么一怼,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造作。 奇怪,自己平日里也不这样啊。 他抓了抓头,不好意思道:“你说的是。” “我只是觉得吧,夜戴星好歹也跟了你这么久,你把它丢在这里……” 他有些难为情地“啧”了一声,声音也小了许多:“是不是有些绝情了?” 裴施无畏呆了。 “啥?”过了半天,他才缓过来,惊道,“我……不是,华洛,你……”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道:“会不会不是我绝情,而是你对马用情有点过深了?” 那只是一匹马,不是媳妇儿啊,兄弟! 李系也意识到不能用天策的标准来衡量别人,于是摸了摸鼻子,闷声道:“……嗯。也许吧。” 裴施无畏见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半哄道:“哎呀,我带着它还不行吗?” “刚好,我有法子了。” 他指了指金城关堡垒渡口旁的一艘船:“看,那是胡马商的船。够大,而且他们就是贩马的,铁定有能渡马的船!” “走,收拾收拾东西,蹭船去!”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你不对劲 第40章 金城渡口 李系和裴施无畏过了金城关检, 牵着马来到渡口的胡马商队船前。 胡马商队的船确实大,甲板宽阔,上面还有空着的马厩。 商队的人正忙着搬货。一个正在点货的回鹘马贩见两个游侠牵着马过来, 以为是卖马的, 忙摆手, 操着不流利的汉话道:“不买、马不买的, 朋友!”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 扬起下巴:“谁要卖马了?我们要搭船!” 李系上前,拱手道:“您好, 在下与友人要带马渡河, 请问可否搭船?” 他从(系统)兜里掏出十两黄金, “钱不是问题。” 回鹘马贩看见黄金, 眼睛都直了,翻皮帽子上的羽毛也跟着抖了抖。 但他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打量了二人一眼, 捻了捻胡子:“不好说、不好说。” 裴施无畏蹙眉:“所以, 到底行不行?” 回鹘马贩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 再瞧瞧他腰间横刀,不像好人,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诶,朋友, 不要这么急嘛。” 汉人, 尤其是河西境的汉人对回鹘人并不友好,所以他确实害怕,甚至怕得红脸煞白。 旁边的商队护卫见了, 以为有人找茬,忙围过来。 李系见状, 忙温声道:“我朋友只是声音粗,并无恶意,请莫害怕。” 说完,还回头给裴施无畏使了个眼色。 裴施无畏不耐烦地瘪了瘪嘴,也拱手道:“嗯嗯嗯,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多海涵。” 回鹘马贩仔细打量了一番李系。 白衣披红,神清骨秀,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再加上他手中闪闪发光的黄金…… 嗯,不像坏人。 回鹘马贩这才终于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笑道:“没事儿得,我胆子小,你们包容啦。” 他朝身边的回鹘青年说了几句胡语,看着青年小跑着去了旁边的帐篷里,然后转头对李裴二人解释道:“你们等一下,阿包找会长。” 李系颔首,拱手道:“好的,多谢。” 说罢,将金子揣回去,拿出二两银子塞给他。 回鹘马贩摆手,“不谢谢、不谢谢!” 李系见他不肯收,便也不勉强,耐心地站在一边等待。 裴施无畏倒来了兴致,手肘捅了捅他:“诶,华洛兄,没想到啊,你看着这么一本正经,正直得不行,竟然也会玩贿赂这招?” 李系瞥了他一眼:“怎的,没见过表里不一的人?” 裴施无畏乐了:“见过表里不一的,没见过你这种表里不一的。” 李系也乐了:“我这种是哪种?” 裴施无畏捏着下巴,侧头看着他,眸中笑意流转:“是那种看着又俊又俏、一脸浩然正气,其实心里算盘打得响、坏得可爱的。” 又俊又俏?坏得可爱? 这都什么形容? 按理来说,李系应该感到哭笑不得,顺便吐槽一番的。 但不知为何,心却突然漏了一拍,然后跳得有点快。 裴施无畏还在笑着看他,琥珀色的狼眸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肆意张扬,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 李系喉结微动,移开了视线。 啧。 男大就是男大,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的。 “怎么又不说话了?”裴施无畏见他不接茬儿,奇怪道,“华洛兄,我发现你最近总是不大理我。” 他凑过去:“是狮郎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 李系见他眨巴着眼睛,跟条撒娇的狼狗似的,是真哭笑不得了。 “你没做错。”他拍了拍他的背,“你做的挺好的。” 裴施无畏却没那么好哄:“嘿,你看,你又敷衍我!” 李系无奈:“我没敷衍你,我是真心的。” 这时,那回鹘青年从帐篷里跑了回来,领着一个身着圆领窄袖锦缎胡袍、腰系缀满金玉蹀躞带的络腮胡胡人过来。 “二位,这是会长。”回鹘马贩连忙介绍道,“会长阁下,这是——” 络腮胡会长伸手止住了他,然后自己绕着李系和裴施无畏看了看,大喜道:“二位这是想要乘船渡河?” 李系和裴施无畏对视一眼,狐疑地点了点头。 络腮胡会长胡子一抖一抖的:“你们去河西,要去哪里?” 李系谨慎道:“去凉州。” 从中原跑到河西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往凉州奔的。再加上他们本就要去凉州,这么说不会有错。 络腮胡会长听后,开心地直拍手:“好!好!” 裴施无畏不解:“好什么?” 络腮胡会长道:“我可以让你们登船,也不收你们的钱,反而要给你们钱。” 李系眯起眼:“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络腮胡会长见他如此上道,绿眼睛里的欣赏之意更甚:“我想请二位大侠做我们的护卫,送我们到凉州!” 他指了指忙碌的商队:“我们商队的护卫,都是一些平常人,会点武,但不算高手。” “我幼时有幸见过一位江湖的一流高手,从此便忘不了他身上的那种气度。二位气质非凡,让我想到了他,你们一定是大高手!” 李系好久没听过这么朴素的话了,抽了抽嘴角:“呃……我们确实有点武艺。”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不干,麻烦。我们要赶路呢,没空给你们当护卫。” 他抬了抬下巴:“你直接开个价,我有的是钱。” 络腮胡会长见他不肯,可怜兮兮道:“高手,我们走很快的,不给你拖后腿!” 李系问:“恕我一问,您为何非要找武功高强之人做护卫?” 他掏出三十两黄金:“我们真不缺钱。” 络腮胡会长见他确实有钱,眼神闪烁,神色纠结,最终长叹一声:“好吧、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第54章 “看你们应该是刚来这里不久,还没听说吧——” 他神色凝重,“最近河西,非常不太平呐。” 裴施无畏闻言脸色骤变。 李系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会长背起手,叹气:“还不是那群铁勒人——” “不对,现在应该叫大朔了。” 他望向北方,面带担忧:“朔国胃口大得很,占了旧时燕京还不罢休,想当天下霸主。” “二位可曾听说东铁勒的三大王阿史那·枭烈?那可是个狠角色——先杀了西铁勒的老汗王,把西铁勒收编了;又打散党项各部;最近连太原的河东军都给灭了。那个汉国皇帝刘道元,刚登基三天就吓得退位了,只敢做朔国的藩属,称王不敢称帝。” “现在铁勒又盯上了河西。归顺了阿史那·枭烈的西铁勒到处袭击河西各地,屠村、劫杀商队……神出鬼没,根本寻不到踪迹,也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 “而且他们非常痛恨我们胡商,尤其是贩马的。他们觉得我们在偷他们的马、他们的草地、他们的水源,已经屠了好几个马场了。我这次变卖了所有家当,带着所有的马跑过来,出手完,就去凉州城养老了。” “起码凉州有龙武军大帅和三十万龙武铁骑在,铁勒不敢打过来。” 说完,会长双手合十,朝他们道:“二位高手,小商愿出重金,请二位做我们的护卫吧!” 站在旁边的回鹘马贩也附和道:“是、是啊。人多,一起走,安全更好!” 裴施无畏扫了眼正在搬东西的商队,沉声道:“你有多少人,准备带多少东西?” 络腮胡会长听他语气像是松动了,连忙道:“管事的就我和库里,护卫有三十人,加上其他的仆役随从一共五十人左右。” 裴施无畏继续问:“武器都有什么?” 络腮胡会长看向青年随从阿包。 阿包掰着指头数道:“大砍刀、弯刀、草叉、镰刀、斧子,还有锤子!” 李系捏着下巴点头:“也就是说没有专门应对军队或者骑兵的武器。” 裴施无畏又问:“有没有甲胄?盾牌有吗?” 络腮胡会长大惊:“我们是正经商人,不是黑商,哪敢碰这些东西哟!” 裴施无畏听了,摆摆手:“没办法,等死吧。” 说完,一把抓着李系就要离开:“华洛,咱俩想想办法用羊皮筏子载着马渡河吧,实在不行那两匹马可以游过来。” “高手!壮士!”络腮胡会长忙跑到他们面前,“大侠请留步!” “何出此言?为什么说我们死定了?” 裴施无畏哼笑一声:“你们五十多人,带着这么多货物,走得慢不说,还没有精良的武器和防具。若真遇上铁勒游骑兵,只有一死。” 络腮胡会长倒吸一口凉气:“真、真的吗?” 裴施无畏道:“那当然。铁勒骑兵不厉害的话,二十年前也踏不破燕京。他们一队骑兵扛着大刀围着你们砍、射箭,就能把你们全杀了。” 络腮胡会长急了:“这……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裴施无畏懒洋洋道:“不知道,等死吧。” 说完,就拉着李系要走,却发现没拉动。 他转头,看到李系正蹙眉看着急成一团的络腮胡会长、回鹘马贩库里,还有回鹘小伙阿包,突然心头一跳。 “华洛,”他凑到他耳边,“你不会想帮他们吧?” 李系沉吟片刻,低声道:“若他们愿意舍弃大部分货物,只带金银细软轻装上阵,全速赶路去凉州,且护卫肯听我指挥,配合变换阵型——若遇上零散的铁勒游骑兵,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只要能撑住第一波、打退游骑,便有逃命的机会。” 裴施无畏咬咬牙,悄声道:“你傻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干嘛要做?” 李系看着他们,叹气:“我只是觉得,乱世中大家都不容易。他们也只是一群想寻安定庇护之地的普通人罢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而且咱们也不是白出力,”他指了指满眼期待看着他们的胡商,“他们不是付钱,还包吃包喝吗?” 络腮胡会长连忙点头:“只要能活着去凉州,我们怎么样都行!” 裴施无畏揉了揉眉心,烦躁道:“好吧好吧好吧——答应你就是了!” 他气恼地瞪着李系: “李华洛,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撒糖~ 撒完后转身磨刀(阴险 第41章 你要拜师? 李系如愿带着里飞沙和夜戴星渡过了黄河, 踏上了河西的土地。 过了河不是平川,而是没完没了的山。 裴施无畏指着北方那条被两座土黄大山夹住的窄路,对李系道:“顺着庄浪河谷往北, 咱们得在山缝里钻三天。等什么时候看见雪山顶了, 那才是快到凉州了。” 李系看着两岸如刀削般的黄土褶皱, 震撼道:“好壮丽的景观!” 然后又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地貌:“这地形, 若是有伏兵在山上放箭, 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裴施无畏点头,“对, 所以得尽快走, 越快越好。” 络腮胡会长萨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二位高手, 你们尽管走, 我跟商队打过招呼了,他们都听你们的。” 李系颔首:“善。” 说完,和裴施无畏对视一眼后, 二人向商队下达了全速前进的命令。 * 他们运气不错,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或麻烦。两天后, 成功抵达庄浪镇。 商队在庄浪镇的驿站住下。 驿站很小,根本塞不下整个商队。萨宝没辙,只能安排一些仆从去睡柴房。 “二位高手——” 他搓了搓手,朝李裴二人堆笑道:“这房间不够了, 您看要不……” 李系会意, 刚想说他问问裴施无畏,结果旁边站着拨弄手腕佛珠的裴施无畏头都不抬,直接道:“我跟华洛一间房就成。” 萨宝本想说要不要他和回鹘马贩库里挤一挤, 腾出多一间房给他们,这样他和李系俩一人一间。没想到他们竟然愿意挤一起, 尤其是裴施无畏这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公子哥。 “啊,好、好的!”他立马开心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就这么定了!” “您二人感情可真好啊!” 裴施无畏勾唇,明显很满意,却没有接话,而是双手环胸,扬起下巴道:“明天辰时,继续出发,这样天黑前能到安远驿。” 萨宝连连点头:“好!” 连续的疾行让人累成狗,而且这些命令还都是来自两个外来人的,商队的老油条成员们顿时不乐意了。 “会长,真的有必要这么赶吗?” “就是就是,咱们走河西半辈子了,什么事儿没遇到过,哪里需要这么小心?” “会长,这两个汉人来路不明,如何信得!” 其中长得最为高大魁梧的护卫粗声粗气道:“会长,您别被他们骗了!” 他瞪着李裴二人,脸上写满了不服:“这两个小白脸,说不定只是看上去有钱、厉害,其实就是花架子,乱指挥!” 裴施无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说谁小白脸呢?” 他脸哪里白了? 李系瞥了眼他小麦色的皮肤,没忍住憋笑出声。 裴施无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那护卫道:“你——不服就来单挑!” “放心,爷爷保证不杀你。” 说罢,他伸出食指,对护卫勾了勾,嘴角咧开,笑得像匹狞笑的狼。 高壮护卫见裴施无畏如此挑衅,怒气上涌,捋起袖子就想上前开打。然而在对上裴施无畏那双狠戾的狼眸时,身子下意识一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劲儿。 狠辣决绝,视人与死物无异。 他上一次见这种眼神,还是五年前,裴家内乱,龙武军大清洗,血溅凉州城时,在领军的张文憬将军的眼睛里。 那位年轻将军,面对跪地求饶的叛将家属们,眉毛都没抬,直接两根手指一动,十几颗人头就这么落地了。 能有这种眼神的人,都是狠角色。 可是商队里其他护卫见他上前挑战,纷纷开始起哄:“好!阿大揍他!”“让他们看看咱们西北汉子的厉害!” 顿时,阿大光溜溜的头上划下一滴冷汗。 裴施无畏见他犹豫,笑得更加嚣张了。 李系无奈地摇头。 他这一摇头,便让阿大看见了。 这个白衣披红的郎君看起来面善,而且脾气似乎也好,不如…… 于是他突然身子一转,举拳朝李系袭去。 正所谓柿子要挑软的捏,打人要挑好人打。阿大看着李系陡然放大的瞳孔,正得意着自己的随机应变,却不料—— 第55章 面对他的偷袭,李系一个擒拿,手臂用力,轻松将他甩飞。 “啊!!” 阿大飞出几尺外,脸朝地,摔了个狗啃屎。 一时间,全场寂静。 商队护卫震惊道:“不、不是吧?那可是咱们的老大,阿大大哥啊……” 他们这才重新打量起李系,惊觉这看起来好脾气的年轻郎君虽然不像阿大那样满脸横肉,但其实也身长七尺有余,一点也不瘦弱。 阿大落地后翻了个面躺着,龇牙咧嘴地“哎哟哎哟”直嚎。 络腮胡会长萨宝见状,顿时对自己的眼光和决定无比满意,面上对商队严厉道:“看看,不知天高地厚——这就是挑战高手大侠的下场!” 商队成员们缩了缩肩膀,看向李系的眼神充满敬畏。 尤其是打杂的青年阿包,看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在看什么盖世大英雄。 “好了,散了散了,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萨宝挥散了商队成员,李系便和裴施无畏结伴去驿站的前厅吃饭。 饭饱酒足后,二人正欲离开,不料有人叫住了李系:“李、李大侠!” 李系身子一顿,循声望去。 是阿包。 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衣,外面罩着老旧的皮马甲,头戴一顶明显比脑袋小了许多的针织帽。此时正背着手,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全神贯注地盯着李系,眼神闪烁。而那张饱经风吹日晒的瘦削深色脸庞上,还带着几分羞怩的红晕。 看着他对着李系扭扭捏捏、欲说还休的样子,裴施无畏不爽地眯起了眼睛。 “阿包?”李系对这个腼腆的青年观感挺好,便温声问道,“你这是……” 阿包见他并没有赶自己的意思,猫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裴施无畏见状,眉蹙得更紧了。 阿包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将手从身后拿出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李系。 是一支玉笛。 “李大侠,这是我、我自己找的和田玉、自己刻的!” 玉笛玉质虽然不是上乘,却胜在雕工精美,精巧雅致。 李系微微睁眸,吃惊道:“这是——” 阿包脸红到了脖子根,“你、您好厉害,我、我想拜您为师!” 啊? 李系呆了。 他指了指自己:“拜师?我?” 阿包小鸡啄米般点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是!”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加入龙武军!”他激动道,“我想加入龙武军,像小裴帅那样,打跑坏人、保护像萨宝、库里、商队大家们这样的好人!” “我的阿娘就是被入境屠村的漠北铁勒人杀死的,要不是龙武军及时赶到,我也难逃一死。”他摸了摸头上的帽子,眼里蓄起泪水,“这是我阿娘死前为我织的帽子,我将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幕。” “我曾报名参军,但龙武军不要我,因为我太瘦弱了。” “我一直以为,长不成阿大大哥那样的汉子,就不能厉害。但大侠,你不一样——你看起来并不像阿大大哥那么强壮,却轻轻松松就把比你还大的阿大大哥丢出去了,你太厉害了!” “教教我好不好?我要怎样才能跟你一样厉害?” 他将玉笛往前递了递,诚恳道:“我知道大侠您不缺钱,而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支玉笛。这是我用捡来的和田玉碎料自己磨的,虽然不值钱,但是我最好的东西了。” “求您收下,教我武艺吧!” 李系看着他真挚纯澈的模样,还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个青年是真的想要变强,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被镇龙堂董威龙屠了全家的张家兄妹,被裴望以秘密相逼的杨子男、媚衣,还有眼前的阿包—— 不安,不甘,渴望变强。 他们渴望变强,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曾以极其惨痛的方式,失去过重要的人。 失去之后,才懂得什么叫无能为力。 而在这之中,有一个人被频频提起。 他给了许多人信念与力量,让他们相信,只要足够强,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龙武军,小裴帅。 裴啸之。 李系抿了抿唇,缓缓摇头:“抱歉,我不能收你为徒。” 阿包猫眼瞪大,“啊?这……” 他想伸手去拉李系,却又不敢,只能捏着玉笛,甚至带上了哭腔:“李大侠,大师,师傅,你、你真的不能考虑一下吗?我、我很想习武,我会很努力的,呜……” 李系叹气,“阿包,别难过。” 他按住他的肩,清亮的瑞凤眼里蕴着如江河般的包容与温和,“师徒是很重的关系,我乃一介游侠,居无定所,此番与你和商队同行,不过是机缘巧合。我不会在一处地方驻足长留,所以无法收你为徒。” 阿包大失所望。他垂下头,有些沮丧,“这……原来是这样么?” 但很快,他又抬头,问:“李大侠,那你要去哪里?我能不能跟着你?” “是啊,李大侠。” 突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面上慵懒,狼眸里却闪着不善的光芒。 他看着李系,眼里的不悦与侵略感几乎要溢出来: “你去完凉州后,要去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老裴:嗯?他不打算在凉州常待?他要去哪儿?(警觉 第42章 怎么了 “华洛, 我以为你去凉州,是去投奔龙武军大帅的。” 然后一直留在那里的。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面色不善地看着李系, “怎么, 改主意了?” 李系嘴角一抽。 哦豁。 钊糕, 不小心说出实话了。 “呃……这个……”他干笑道, “计划没有变化快嘛。” 见他心虚目移, 裴施无畏磨了磨牙,搭在臂上的手不自觉揪紧了衣袖, 指节泛白。 “哼。”他冷哼一声, 抄起饭桌上的横刀, 拂袖便走, “我上楼了,你先跟这小子把话讲清楚。” 然而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丢下一句话:“处理好后, 来房间找我, 咱们谈谈。” 说罢,大步上楼,走路带风。 阿包看着那道殷红背影,下意识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李大侠, 那位大、大高手好凶啊……” 李系扯了扯嘴角:“没事, 他就那样,不必担心。” 他伸手按住阿包的肩膀,温和道:“阿包, 我虽然不能收你当徒弟,但接下来几天里, 我可以教你几招强身健体的功法和一些基础的枪法,如果你愿意学的话。” 阿包眼睛顿时亮了:“愿意!我愿意!” 李系最喜欢这种有朝气的年轻人。 年轻真好,拥有无限可能。 望着阿包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他恍惚间想起当年的自己——彼时自己亦是这般满腔热忱,一心想着能凭借自己的学识与武艺,惩奸除恶、护佑一方。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他已换了皮囊,那份初心却从未改变。 而今能成为帮助并见证年轻人成长的一部分,实乃无上之幸。 心中顿时升起万千豪情,他朝驿站后方的院子处扬了扬下巴,“走,现在便去。” 阿包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 院中,李系折了两根木棍权作枪杆,将基础枪法一招一式拆开来教。末了又给了他一本奔雷枪法秘籍。 二人练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夜深方歇。 李系跟小二要了桶热水,这才慢悠悠上楼回房。 老旧木楼梯嘎吱作响,几块木板踩上去还晃悠悠地颤。 踩到那晃动的阶梯时,李系忽觉心头一沉。 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等他推开房门,看见里头那人—— 烛火昏黄,裴施无畏半靠窗台,一条长腿屈膝支着,横刀搁在膝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扣着刀鞘。 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皮,那双狼眸在暗色中幽幽一亮,不辨喜怒。 “回来了?” 李系僵在门口。 靠,他把裴施无畏忘了。 “呃,狮郎……”他关上门,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我回来了。” 裴施无畏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嘴角勾起一点不咸不淡的弧度:“我酉时回房的,现在是亥时三刻。” 他等了他快两个时辰,也就是三个多小时。 李系心头一紧,赔笑道:“那个……练功练得忘了时辰——” “忘了时辰?”裴施无畏抬头,狼眸微眯,“怕是忘了我吧。” “教那小子枪法倒是教得开心得紧,我裴施无畏坐在这儿干等,倒显得多余了。” 说罢,他将横刀往榻上一掼,侧过身去,背对着李系,不再说话。 第56章 李系看着那道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棘手。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试探着开口:“狮郎——” “别叫我。找你的阿包去。” 李系:“……” 什么叫他的阿包?裴狮郎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酸? 他抬手想去拍裴施无畏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犹豫片刻,还是落了上去。 肩头的肌肉在他指下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狮郎,抱歉。”李系放低声音,“我确实忘了,是我不好。” 裴施无畏仍不吭声,但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拳。 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李系叹了口气,贴过身去看他的脸。 裴施无畏立刻别过头,不让他看。 李系便绕到另一侧,他又扭回去。 李系没辙了:“裴狮郎,你几岁了?” “跟你没关系。” 李系忍不住笑了,伸手扳他的肩想把人掰过来,裴施无畏则偏不肯转。 两人便这么僵持着较上了劲。 一番拉扯之间,李系的手扣在他肩头,身子不知不觉就贴了上去。 裴施无畏闻到他发尾淡淡的皂角香,耳根烫了几分,“啧”了一声,没好气道:“李华洛,你离我远点。” 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躲。 不但没躲,甚至身子还往他那边微微靠了靠。 李系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片红透的耳尖,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他瞳孔微缩,像被烫着了似的松开手,退回自己那侧,清了清嗓子:“行,既然狮郎不欲理我,那华洛便先沐浴去了。” 说着起身,瑞凤眼悄悄看他一眼,带着几分试探:“毕竟明天还得早起疾行呢。” 瞟人的人无知无觉,看的人却心头一颤。 那一眼回眸,似嗔似笑,风情无限。 裴施无畏被看得身子一颤。 等他回过神来,李系已走出两步。 于是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闷闷道:“喂……别走啊。” 然后顿了顿,又道:“我不气了还不成么。” “真是的,明明是你对我不好,为什么要我服软啊……” 李系看着他倨傲别扭又愤懑不服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好一个毛茸茸的狮郎。 裴施无畏见他笑,脸蓦地一红:“笑什么!” 这时,热水送到了。 李系拍了拍裴施无畏攥着他袖子的手,手腕一扭便抽了出来,“没笑什么。热水来了,我先沐浴。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么?你说,我听着。” 说罢走到屏风后面,开始解衣。 然而衣裳才褪了一半,便听身后传来椅子腿拖地的声响。 裴施无畏不但跟了过来,还搬了张椅子反跨着坐在浴桶前,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枕着手臂,一双狼眸眨巴眨巴地看他。 李系解腰带的手一顿,吃惊地看着他。 “……你干嘛?” 裴施无畏歪了歪头:“跟你说话啊。” 李系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屏风,又看了看他。 不是,这大兄弟在逗他? “你——说话不能隔着屏风说吗?干嘛非要跑过来?”他捏紧裤腰带,“这样很奇怪啊!” 裴施无畏不解:“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想这样跟你讲话。” 说罢,看了眼他裸露的上半身,赞许地点头:“不错,身材很好,快赶上我了。” 这家伙还点评上了? 哪儿来的脸! 李系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红温了。 “出去。”他指着屏风,不悦道,“我没有被别人围观洗澡的爱好。” 裴施无畏没想到他居然因为这点事生气了,狼眸瞪得滚圆,湿漉漉的,看起来像一只震惊又委屈的狗子。 李系见他这样,顿时没了脾气。 可他也不想轻易妥协:“真的不能出去吗?” 裴施无畏与他对视片刻,倏然移开眼。 李系却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眼神分明没有温度,裴施无畏却莫名觉得烫。他抓了抓后脑勺,面色纠结,最终长叹一声,提着椅子回到了屏风另一边。 李系见他终于不耍赖了,这才解了裤腰带,入水沐浴。 裴施无畏坐回窗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屏风上。 烛光将那边的人影映在薄纱上,轮廓绰绰。 他看着那道影子,怎么都不是滋味。 李系跟他生分了。 不但不打算在凉州久待,甚至还因为那个小瘦猴儿而忘了他俩的约定。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们睡过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委屈了。 他又不是故意的,明明他也点了头,不点头他哪儿能进去? 他裴施无畏可做不出强碱的事。 都是兄弟,睡一下怎么了? 而且李系明明也爽到了,他亲口承认的! 爽了不就行了? 这人怎么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他越想越气,下身也越想越石更,便开口道:“李系,我问你——” 然而张口后,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系正那皂角打着沫子,闻言道:“何事?” 裴施无畏抿了抿唇,半晌才开口:“你……你为什么突然不想在凉州长待了?” 李系没想到他纠结的是这个:“我本来就没打算在凉州长待。” 裴施无畏听后,心里莫名一紧。 旋即,一股邪火铺天盖地窜上来:“合着你一直在骗我?” 李系心头一跳。 他们初识时,自己确实随口扯了个想去河西投奔龙武军大帅的谎。可他以为在知道自己河东军李成养子的身份后,裴施无畏就该明白自己背负着血海深仇,去凉州只是为了送玉匣,绝不可能久留。 只是现在看来,这人竟还以为自己是去凉州投奔小裴帅的。 啧,有些难办了。 “狮郎,我……”他斟酌着开口,“一开始我确实没有说实话,抱歉。” 裴施无畏听到他轻飘飘的道歉就火大。 抱歉抱歉抱歉,就知道抱歉! 敷衍谁呢! “抱歉?你一句抱歉就完了?” 李系听他咄咄逼人的口气,不悦地蹙眉。 这家伙今天怎么了,跟吃了火药似的,莫名其妙乱炸。 “那你要怎样?”他的语气也不善起来。 裴施无畏猛地站起身,瞪着屏风后的身影,双拳紧握,骨节泛白。 他要怎样? 当然是—— 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要怎样。 呼吸越来越重,邪火找不到宣泄口,只能在体内乱窜。 那边李系已经洗好了,正从浴桶里跨出。 微黄烛光下,那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肩宽腰窄腿长,湿发垂腰。 裴施无畏喉结滚了滚。 他盯着那双修长劲韧的腿,脑子里全是环着自己、不肯松开的画面,耳边全是耐不住时溢出的轻叹。 血液倒流乱涌。 李系披着单衣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拿着巾布擦着湿发。 他走到床边坐下,一边擦发一边问:“怎的不说话了?” 见裴施无畏黑着脸站在阴影里,狼眸死死盯着他,便以为这人还在生气,叹了口气:“狮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裴施无畏盯着他,声音低哑:“我也不知道。” 李系低头继续擦发:“不知道?不知道那就——” 手腕倏然被攥住。 李系猛地抬头,裴施无畏不知何时已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滚烫,热度从腕间蔓延,直窜四肢百骸。 李系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张英俊艳烈的脸,红色单衣下起伏的胸膛。 心跳再次失控,下腹不由收紧。 对方越靠越近,他的身子越仰越低,直到后背触及床榻。 裴施无畏垂眸看着他,他也仰头看着裴施无畏。 彼此眼底,都映着对方的影子。 以及影子里,自己的无措与渴望。 裴施无畏俯下身,指腹轻轻拨开他额前湿发。 “做吗?”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芜湖 第43章 完蛋了 “喔喔喔——” 鸡鸣声起, 天光微白。 商队已在驿站前集结完毕。 萨宝掀开马车车厢的帘子,问阿包:“两位大侠呢?” 阿包刚想说“不知道”,便见李系和裴施无畏牵着马走了过来。 “李大侠!高手大侠!”他开心地朝他们挥手。 李系微微一笑, 也朝他挥手。 萨宝看着他们, 奇怪道:“咦, 李大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啊。” 回鹘马商库里也凑过去, 点头:“对对, 走路也不好走的样哦。是不是扭到腰了?” 第57章 待他们走近,阿包便关心道:“李大侠, 你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昨晚累到你了?” 李系和裴施无畏一听, 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阿包继续道:“而且你们怎么都还裹起了斗篷?” 二人再次不约而同地咳了咳。 李系嘴角抽了抽, 一本正经道:“狮……他说接下来一路上风沙会比较大,披件斗篷能防风。” 其实是为了遮住彼此脖颈上的吻痕。 裴施无畏见自己已经从“狮郎”降级成了“他”,顿时垮下脸。 可他也没法儿说什么。 总不能嚷嚷着质问李系为什么又下床不认人吧? 那样显得他裴施无畏像是要跟李系讨个名分似的, 太造作了。 况且, 他们之间谁也不会给谁名分。 他是裴啸之, 他是慕容系;他是龙武军大帅,他是大燕遗孤。 他要逐鹿中原,他要光复大燕。 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横亘着身份上的天堑鸿沟,难以逾越, 也无法逾越。 这也是为什么昨晚他最终没能问出口, 问李系为什么不打算在凉州久留。 对于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来说,李系要不就别去凉州,要不就只能永远被囚在凉州, 没有第三种选择。 问与不问,其实没有意义。 裴狮郎与李华洛的友谊, 在行至凉州的那一刻便将破碎。 裴施无畏翻身上马,沉默地跟在李系身后。 晨曦洒在白马郎君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辉。 他凝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手不自觉握紧缰绳,指节泛白,左腕檀木佛珠轻颤。 道理摆在那里,他都清楚。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裴施无畏心里纠结,前面骑马开道的李系也不好受。 更具体点,是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煎熬。 庄浪河边的红柳和胡杨早已落尽叶子,枯枝在寒风中孤立如褐爪。 里飞沙知道他身体不爽利,已尽量走得平稳,可颠簸终究难免。 李系努力定坐着,却怎么都不舒服。 回想起昨夜的荒唐,他俊脸一阵青一阵红。 草。 又被了。 该死的裴狮郎。 怪不得网上那么多人说约炒首选黑皮体育生男大,他算是见识到了——虽然他本人完全不想见识,可以的话,宁愿永远别见识。 但,是真的猛。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昨晚他们都是清醒的,起码他是清醒的。 他若想拒绝,完全可以把裴施无畏掀翻,甚至暴揍一顿。 可他没有。 鬼使神差的,他居然答应了。 李系痛苦地捂住脸。 完蛋了。 他完蛋了。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毕竟没有直男会和兄弟上床,还一上就是两次。 可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他。 恰好,他也在看他。 晨光勾勒出裴施无畏的轮廓,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那张艳烈张扬的俊脸被风吹散的碎发遮去半边,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狼眸。 四目相对。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来不及收,他也来不及躲。 心跳骤然失控。 明明隔着数丈远,那目光却像昨夜攫住他喉咙的那只手,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能被滚烫的温度裹挟,被动地承受着那团烈焰的冲撞,撞得他心神溃散,兵荒马乱。 他猛地转回头,耳根发烫。 完了。 真的完了。 他crush了裴施无畏。 一个心理年龄比他小得多的……男生。 想到这里,李系顿觉罪孽深重,心中郁堵难纾,恨不得仰天长嚎一声,然后自刎归天。 自己怎么能的啊? 裴施无畏他,他—— 唉!! 他戴上兜帽,将自己裹成粽子,一甩缰绳,策马朝前方的乌鞘岭疾驰而去。 冷风如针,刺得脸生疼。 然而他并不在乎,他甚至还想更痛些。 仿佛只要身体足够痛,就能盖过心里的自责与沮丧。 后面,商队见李系突然策马狂奔,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要加速跟上。 可里飞沙跑得极快,他们又是马车又是走路的,根本追不上。 萨宝急了:“诶哟,我们怎么办哟?” 裴施无畏蹙眉,朝他道:“我去追他。” 末了,又难得补了句:“你们正常走就行,不用担心。庄浪河谷有龙武军驻守,不会有事。” 说罢,一夹马腹,朝那匹白马追了上去。 然而李系像是身后长了眼睛,见他追来,反而赌气似的加快了速度。 望着白马扬起的沙尘,裴施无畏心猛地一紧。 他扭头看了眼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商队,手心窜汗。 李系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为何会突然这样? 发生什么了? 他猛地甩马鞭,夜戴星放开四蹄全速疾驰。 一时间,河谷之中,黑白二骑角逐。 里飞沙速度极快,白衣披红的郎君马术更是极强。纵使夜戴星亦为神驹,在本就拉开距离的情况下,无论如何加速都追不上那匹白马。 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裴施无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留不住他。 这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高声喊道:“李华洛——!” “你停下!” 喊完,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惊惧凄厉,如昏鸦哀啼。 这是他的声音? 前方的李系也被这声嘶吼震住了,终于放缓了速度。 裴施无畏见他不跑了,连忙收敛心神追上去。 黑马拦在白马前,冷风吹起红衣郎君狮鬃般的黑发,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李系!”裴施无畏这番疾驰未带兜帽,小麦色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你发什么疯?” 李系带着兜帽,只露出白玉般的下巴和好看的唇。几缕发丝从兜帽下垂落,随风轻扬。 “……”他张了张嘴,却未发一言。 裴施无畏见他跟闷葫芦似的,心里更急:“说话啊!” 他驱着夜戴星贴过去,侧头去看他的脸。 却一头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 凤眸噙泪,如清泉翻涌。 涌泉之下,却是天崩地裂、惊涛骇浪之势。 琥珀色的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你……” 听到他开口,那双清澈的眼眸如受惊的凤鸟般移开。 李系仰起头,几番深呼吸,待心绪平复,才缓缓道:“……我无事了。” 裴施无畏被他这番操作弄得不知所措:“你……华洛,你究竟怎么了?” 李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心情不好。想着庄浪镇有龙武军驻守,当无危险,便肆意纵马,想纾解郁躁,却忘了知会你们一声。” 说罢,他抿了抿唇,朝他拱手:“抱歉。” 抱歉? 又是抱歉,抱个头的歉! 他为何道歉,他又要他的道歉何用? 裴施无畏磨了磨牙,一把抓住他的手,“少来!快说,你到底怎么了?” 李系被他捏的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放开我!” 裴施无畏意识到捏疼他了,心里一慌,忙减了力道;但见他要甩开自己,又狠下心不肯松手:“不放!” 李系跟他推拉一阵,终于烦了:“我不跑了,也道歉了,你还待如何?” 裴施无畏咬牙,终于顺从心意,坦言问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因为昨夜?” 李系没想到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眼前一黑。 他能不回答吗? 见他脸色骤变,裴施无畏便明白了。 “……为何?”他神色复杂,“后悔了?” 李系没说话。 裴施无畏当他默认,顿时狼眸震颤,头顶碎发如鬃毛炸开。 他本欲发怒,却在看到那张俊美的侧脸后,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怒气化作一腔无奈。 做都做了,发怒又能如何? 况且,他也没有发怒的理由。 只是心里还是委屈。 “与我欢好,就如此让你无法接受?”他声音微颤。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答应? 李系用力闭眼,面色痛苦,“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裴施无畏不依不挠地,“李系,你说话,你告诉我。” “我不想告诉你。” “可我想听,我就要听!” 李系怒了,咬牙切齿道:“你想听我就得说?裴施无畏,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想听,我偏不说!” 裴施无畏眼睛一瞪:“你——!” “裴兄,你我不过萍水相逢、露水情缘,到了凉州便分道扬镳,你不必为李某费心费神,不值当。” 第58章 李系说完,掉转马头往回走。 裴施无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除了指着他“你你你”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看着那道背影,胸中郁气越烧越烈,如业火焚身。 尤其是心口,酸胀闷痛。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他裴啸之,年少成名,纵横沙场十载,河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要巴结讨好他、甚至爬上他床的人多了去了,他理都不理。而李系,是唯一一个上了他的床、下床后翻脸不认人,反倒要他追着跑还撬不开嘴的。 不知好歹!实在是不知好歹! 他猛地朝地面抽了一记马鞭:“该死!!” 夜戴星受惊地踏了两步。 裴施无畏死死摁住夜戴星,眼睛则恶狠狠地盯着离去那人的背影。 等着吧,李系。 等到了凉州,他倒要看看他要怎么求着自己发兵相助! ==========作者有话说:========== 裴狮郎:左右脑互搏中…… 咕师傅:矛盾开始激化ing(磨刀) 第44章 情难自禁 商队行入乌鞘岭。 河谷的初雪几乎化尽, 乌鞘岭却依然白雪皑皑。 极目远眺,北边合黎山与南边祁连山连成一片,群山如白色巨浪在天际翻涌。 路过汉唐时期的土夯长城, 在白雪掩映下, 断断续续的土墙像一条巨龙骸骨洒落山脊。 王朝更替本是常态, 然此时这片江山, 旧龙已死, 新龙尚未出渊。 群雄争霸,水火既济;地火明夷, 天日无光。 但天光不会永远晦暗, 正如黎明前的黑暗最深, 在那之后, 便是新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拨马撤步,腰胯发力,向后刺出, 弓步变交叉并步——” 山腰处, 商队扎下的营地里, 李系正指挥阿包和其他护卫们练枪。 “这才几天,就已经有模有样了。”萨宝喝了口酒囊里的葡萄酒,笑着对库里道,“李大侠真是太厉害了!” 库里嚼着馕, 竖起大拇指:“厉害!是厉害!” 裴施无畏靠在树上, 一边拿着酒葫芦喝酒,一边在心里冷哼。 不就是操练几个兵,谁不会? 给他能的。 然而眼神却黏在那抹白衣披红的身影上不肯离开。 今天是他和李系冷战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 他们总共说了不超过十二句话。 都是李系先起的话头,但他爱理不理。 哼。 萍水相逢, 露水情缘。 好他个李华洛,真敢说。 是谁大言不惭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露水情缘,非我所求”的? 呸呸呸。 既然人家不稀罕自己,那他也不热脸贴冷臀。 别以为他主动找自己说话,自己就会原谅他! 晚了! 那边,白衣披红的玉面郎君收枪,护卫们如蒙大赦地散开休息。 见他提着那杆造型优雅的红梅长枪朝自己走来,裴施无畏连忙移开视线。 “狮郎。” 李系走到他面前,“日安。” 裴施无畏扭头,冷哼一声,不理他。 李系见他不理自己,叹了口气,摇摇头,越过他朝自己帐篷走去。 裴施无畏本打算,若这回他多说几句话,自己就理他了,没想到这人竟走了? 他是真不想要自己这个朋友了? “喂!”他终于忍不住了,“站住!” 李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施无畏见他真的站住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被那双瑞凤眼一瞟,他顿时连手脚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李系看他眼神乱飘、别别扭扭的样子,只觉有趣。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傲娇,算的话,难怪傲娇人设那么受欢迎。 是真的可爱。 他轻叹一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狮郎。” 裴施无畏看着他的笑,有些失神。 盯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恼:“干嘛?” 他如此暴躁,李系却笑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不是狮郎让我站住的吗?” 语气温柔,如冬日暖阳,又如和煦春风。 裴施无畏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心想自己真是酒喝多了,竟觉得李华洛声音悦耳动听,还想再听听。 疯了不成? “咳,”他尴尬地清了清嗓,不情不愿道,“日安。” 李系抬眸,看着他躲闪的眼睛:“狮郎,可消气了?” 裴施无畏脸唰的一红:“谁生气了?” 说完,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再加上看到李系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羞愤至极,“好好好!我是生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环胸,“而且,我也并未消气!” 李系无奈:“那怎样才能让你消气?” “我再给你道个歉?” 裴施无畏面露嫌弃:“别了,听见你说那两个字我就来气。” 李系失笑:“狮郎好气性。” 裴施无畏狠狠地瞪他一眼。 气性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那什么,”他摸了摸鼻子,“不是想让我消气么?” 他将酒葫芦挂回腰间,靠在树上的身子直起,一手握横刀,另一只朝他招手:“跟我来。” 李系眼皮一跳,不知道他打算整什么幺蛾子。 不过看他走的方向不是帐篷,应该不是要上床。 ……等等。 李系俊脸一红。 自己在想什么啊! 李华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crush以后,脑子里就全是黄色废料! 明明立志做君子,怎么还是被bro思维入侵了? 混账东西! 裴施无畏走在前面,听到身后“啪”的一声,扭头看过去:“怎么了?” 李系举着刚扇了自己一巴掌的手,尬笑:“刚有只蚊子。” 裴施无畏疑惑地看了看萧索凋零的大山:“这么冷的天还会有蚊子?” 李系望天:“现在没有了。” 裴施无畏带他来到山腰深处一块空地,拔刀出鞘。 “李系,来,过两招!” 寒光出匣,刀身映着雪色天光。他一翻手腕,刀尖遥遥指向他,笑得桀骜张狂,虎牙微露,琥珀色的眸子燃着灼人的战意。 “我第一次见你出手,就想与你讨教几招。” 他扬起下巴,逼视着他:“你敢是不敢?” 李系被他这一身战意激得浑身汗毛倒竖。 尚未褪尽的热血,再度沸腾。 他勾唇,亦露出一抹傲气的笑。 “有何不敢?” 红梅枪饰如血,枪尖直指他咽喉。 “来战!” 裴施无畏足尖一点,率先攻来。 孤刃映雪峰,烈焰厉长空。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有劈山断岳之势。黑金龙横刀由陨铁所锻,虽为横刀,却能使出陌刀之威。 使陌刀者大多力强却笨重,他虽身壮如狮,却敏捷如豹,出手狠辣迅疾。 李系额角沁出一滴汗。 裴施无畏,很强。 是他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 长枪挑开朝面门劈来的刀锋,继而如蛇般顺着刀刃猛扎过去。 枪尖银芒如梨花散落,密不透风。 接着,满面梨花中,银龙出海,霹雳动。 裴施无畏瞳孔一缩,仰面下腰,堪堪避开这一枪。 枪尖擦着他鼻尖掠过,带起一缕碎发。 他借势翻身,横刀反撩,逼得李系后撤三步。 二人拉开距离,各自喘息。 裴施无畏舔了舔嘴角,眼中战意更炽:“痛快!” 李系抖枪而立,枪尖微颤,亦觉酣畅。 多久没有这样尽兴地打过了? 真爽。 他嘴角勾起,再度攻上。 枪走龙蛇,刀啸山林,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雪地上交错翻飞,刀光枪影搅得漫天雪屑纷扬。 正打得酣处,李系忽觉小腹一阵抽痛。 那痛来得又急又猛,令他腰身一僵,枪势骤滞。 裴施无畏的刀已劈下,去势凶猛,收不住了。 电光火石间,他瞳孔骤缩,硬生生扭转刀锋,刀背擦着李系肩头砸在地上,震得虎口发麻。 李系单膝跪地,一手撑枪,一手捂着小腹,额上冷汗涔涔。 “华洛!” 裴施无畏见状,顾不得自己手疼,忙扔了刀,扑过去扶他:“怎么了?哪里伤了?” 李系咬着牙,面色发白,摇了摇头。 裴施无畏更急了:“你别逞强,快说!” 李系额角青筋崩起。 说?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是三天前被你炒的狠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然而他不打算说,耐不住对方突然灵光一闪,直击红心:“是不是我那晚做的狠了,你身子还不爽利?” 第59章 轰—— 一股热浪冲上脑门,李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涨红。 “你,你——”他指着一本正经的裴施无畏,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人啊这! 流氓!浪荡子!混账! 这种话怎么能就这么说出来? 这事就过不去了是吧! 裴施无畏见他这样,知道自己终于猜对了。 看着李系羞愤欲死的模样,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李系此时像极了一匹被逼到绝路的大狼,垂着耳朵夹着尾巴,朝他龇牙咧嘴,却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毛茸茸的,令人怜惜。 好想摸一摸。 他刚一伸手,李系便警惕地往后靠,眼中恼怒更甚,大有一副他敢碰他他就咬死他的架势。 裴施无畏讪讪收手。 方才那一场酣战,刀枪相交,痛快淋漓,胸中郁气早已发散殆尽。 此刻火气一退,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他看着李系苍白的脸色、额上的冷汗,心口忽然一紧。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事实就是他上了他。 这不是爽不爽的问题,是关乎男人尊严的问题。 李系虽是清风朗月、渊清玉洁的君子,本质上却和自己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丈夫。 男女结合乃阴阳相调,是为正道;两个男子欢好,终究有违常理,即便做了,也不过一时贪欢,如薤上露,无法长久。 若换做自己被男人上了,即便不砍死那人,也绝不会再与他交好,哪怕自己也爽到了。 李系能忍住不打死他,甚至还愿意理他,已是君子大度,胸襟开阔。 所以自己对李系反复无常的抱怨,根本不成立。 是他一厢情愿,一直在逼他。 他怪李系骗他,但从始至终,他都知道李系是谁,反倒是李系不知他是谁。然而李系并不在意,对他毫无私心与芥蒂,是真心欣赏他这个人。 反观自己,明知第二天要疾行赶路,却仍被欲望驱使,拉着他胡闹一整夜;如今又拽着他打架,没有丝毫体贴。 自己……负他。 想到这里,裴施无畏喉结滚动,一股歉疚涌上心头。他后腿了一步,不敢再靠近他。 可他发现,自己退开后,李系脸上反而闪过一丝错愕。 裴施无畏眨了眨眼。 难道他面上抗拒自己,心里其实很欢喜? 想到有这个可能,他的心先漏了一拍,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华洛——” “狮郎——” 二人同时开口,接着同时愣了一下,又道: “你先说。”“你说。” 见再次异口同声,二人忍不住笑了。 李系微笑着,眉眼弯弯:“狮郎,我们……和好吧?” 裴施无畏摸了摸鼻子,点头:“嗯。” 他伸手,将李系从地上拉起, “不闹别扭了,咱们还是好兄弟。” 第45章 姻缘草 商队在山腰休整完毕后, 第二天一早继续前行。 山路崎岖,走起来慢,但也正因如此, 不会有铁勒游骑来袭, 是以大家走得虽慢, 却不似在河谷穿行时那般紧张。 裴施无畏在前方牵马开道, 李系则在商队末尾殿后。 一路下来, 那抹红色的身影就没离开过李系的视线。 前方的红衣郎一往无前,却频频回头。 二人四目相对, 视线相交时, 红衣郎君总翘起嘴角, 朝他露出一抹张扬的笑。 他的笑容仿佛有魔力, 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用古早流行语来形容,就是笑容带电, 电得人浑身酥麻。 噫。 李系抖了抖, 觉得自己这样, 又土又没出息。 可人总是贪心的。 昨天他们终于重修于好,结束冷战。 今天他就开始想入非非,甚至幻想着能和他两情相悦。 真是不知好歹。 但感情这种东西本就不受人控制,尤其是真感情。 能控制住的, 都不是真的喜欢。 一路上, 他除了偷看裴狮郎,就是在看系统里的第二个主线任务—— 【任务追踪(主线):海誓山盟 | 找到一个心上人确认关系:(0/1) 】 看来看去看了半天,发现怎么看都是剑三七夕任务的删减版:【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茫茫人海中,要寻一个自己心仪的另一半可如大海捞针。如果你身边就有自己心仪之人, 就大胆与他(她)互相宣告爱的誓言吧!】 而且他发现,自从承认自己crush了裴施无畏后,任务旁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姻缘草】。 简介依然朴实无华:【使用:对自己心仪的结交对象使用,在对方接受的情况下可结成金兰。*】 【前生死当结草,今世生亦接环,以铭彼此恩义。*】 心念一动,那株每年都双开小号自己送自己的姻缘草便出现在手中。 这是一株并蒂而生的长草,顶端开出两朵紧紧靠在一起的粉色小花。 李系翻来覆去观察一番,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不过还挺好看的。 使用的话……应该送出去,告白,求情缘,然后对方接受,就可以了吧? 至于奖励—— 嗯? 神行千里技能全解锁? 李系眼睛一瞪。 这么好?! 狠狠心动了。 可是…… 他再次看向前方那抹红黑色的身影。 他喜欢他,那他喜欢他吗? 想到这里,他又垂下头,将姻缘草塞回背包。 算了吧,肯定不可能。 裴施无畏明显是凉州裴家的郎君,标准的世家公子。 门阀士族讲究多得很,尤其是婚姻,全是包办的,主打一个门当户对。 先不说他就是个满门被灭、除了钱和系统一无所有的浪荡游侠儿,光性别就不对口。 就算裴狮郎愿意与自己结为金兰,他家里那关就过不去。 更何况—— 他死死盯着那抹红色,以及他随风飞扬的狮鬃黑发。 这人是个典型的武夫性格,用现代话翻译过来就是钢铁直男,和兄弟睡了也只会觉得是关系铁,而不是喜欢上对方。 唉…… 算了,放弃吧,没结果的。 可是—— 见李系垂头丧气、如丧考妣,阿包忙凑过来关心道:“李大侠,为何唉声叹气?” 李系侧眸看了他一眼,继续叹气:“也没什么,就是害相思了。” 阿包睁大猫眼,不可思议道:“大侠,原来你有家室!” 走在前方的红衣郎脚步似乎顿了顿。 李系抽了抽嘴角,“不,我没有。” 红衣郎恢复了正常行走。 阿包不解:“那你害什么相思?” 红衣郎脚步又顿了顿。 李系没好气地看着他:“单相思也是相思。” 这时,里飞沙凑过来拱了拱他。 李系被它蹭得痒痒,忍不住笑道:“莎莎,别闹。” 里飞沙撅起马嘴,赌气似的继续拱他,仿佛在质问他又看上了哪匹漂亮小马。 李系:“别闹,不是马。” 里飞沙眯眼。 李系认真:“真不是马,是人。” 好的,莎莎还是他最爱的小马。 放心了。 里飞沙甩了甩尾巴,意满离。 阿包好奇道:“李大侠的意中人,是什么样的?” “像您这样的盖世大侠,什么样的姑娘才忍心拒绝你?” 李系嘴角又抽了抽,“呃……感情这种东西,说不准的。没准他就看不上我呢。” “什么?”阿包怒了,“她眼睛瞎了吗?” 前面的裴施无畏开始频频回首,往他们这边看,明显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好像……是在意他的。 李系见状,有些心虚,又有些爽。 “门不当户不对,没有办法。”他望天,满嘴跑火车,“我是居无定所的江湖浪子,他是世家娇生惯养的千金之躯,我给不了他幸福。” 阿包眨眼:“你入赘也不行吗?” “你武功高强、又能带兵,在现在这个世道,出人头地是迟早的吧?只要老丈人眼睛不瞎,就不会放走你的。” 李系:…… 阿包杀死了比赛。 他瞪着眼将阿包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嘿,这小子,看起来腼腼腆腆的,怎么熟了后这么能叭叭? 阿包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 * 商队翻山越岭,终于走出了乌鞘岭,穿过了古浪峡,来到了凉州地界的绿洲。 浪峡河谷一线天,万顷平川雪峰延。 天极低,地极阔。 绿洲南边是祁连山巨大连绵的雪峰屏障,北面地平线上则隐隐翻滚着腾格里沙漠的暗黄沙浪。 第60章 而这片苍茫大地的中心,伫立着一座城池。 凉州城。 这便是河西走廊,一幅不可思议的地理画卷。 李系一时间看呆了。 他拍了拍里飞沙的马脖,指着那座壮丽的城池激动道:“莎莎,看——那就是凉州城!” 里飞沙喷了个响鼻,开心地甩尾。 李系激动万分——终于可以见到龙武军大帅了! 把那个棘手的玉匣交给小裴帅后,他就可以回中原,寻找失落的皇子殿下,然后辅佐他光复大燕! 至于有没有想过拉小裴帅入伙,答案是想过,结论是不要。 一路下来,他大概描摹出了裴啸之这个人的画像:天赋出众,治军严厉,杀伐果决,野心勃勃,妥妥的一方霸主、枭雄。 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 更何况他们二人此时的身份可谓是天差地别。 如果说他李系现在是个初创公司,那么裴啸之就是市场上的龙头企业。 他跑去跟裴啸之说一起寻找皇子、光复大燕,无异于一个连营业执照都没办下来的创业者,跑去让上市公司董事长加入他、给他打工。 想什么呢,别招笑了。 裴啸之号称有五十万龙武军,这个数字可以说是极其恐怖。 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骑兵,反正元朝蒙古帝国只用二十万骑兵就横扫欧亚了。 若裴啸之想逐鹿天下、争霸中原,就目前这军阀割据、一盘散沙的状况,只要他不像李存勖那样整骚操作,不说一统天下,起码一统中原、与北面铁勒所建的朔国分庭抗礼是没问题的。 但裴啸之非燕朝正统。 他李系在第一世金榜题名、拜为天子门生时,便认定自己生是燕朝臣,死是燕朝死臣。 在慕容皇室血脉尚存的情况下,他绝不可能效忠于别人。 所以李系的计划是:先送玉匣,然后去巴蜀,找原身的舅舅、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以利诱之,以情感之,拉他入伙;再联系岭南的三叔、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利用对汉、朔的国恨家仇将李家重新联合起来,同时铺下天罗地网寻找慕容皇子;找到皇子后,高筑墙,广积粮,合纵连横伺机拿下荆楚与越国,最后起兵灭汉、朔,恢复大燕。 至于龙武军…… 唉,再说吧。反正纵观中华几千年历史,河西漠北那边也不是一直在版图之内,如果裴啸之要自立为王,那就立呗。等自己先有了足够的军事实力,到时候再跟裴啸之谈判也不迟。 “李华洛——!!” 一声呼喊突然在耳边炸开,将他的思绪打断。 “嗯?”李系猛地一惊,循声望去。 裴施无畏不爽地抱着手臂,“在想什么呢?喊你半天都不理。” 李系打了个哈哈:“抱歉。华洛第一次来凉州,被这壮丽风景迷了眼,看得入神,并非有意不理人。” 裴施无畏闻言,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凉州美吧?” 李系颔首:“极美。” 裴施无畏笑得更开心了:“商队在这里扎营了,休整一晚,明天就能进凉州城!” 说罢,他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上马:“华洛,上马!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系也骑上里飞沙,“去哪儿?” 裴施无畏回首看他,笑得舒朗,“去一个我一直想带你去的地方!” 说完,便一夹马腹,率先离开。 李系只得跟上。 二人纵马疾驰,穿过一片胡杨林,绕过几座沙丘,最后停在一处河口。 河水从祁连山奔流而下,在此汇入绿洲,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绯红与金黄。霞光倒映在河面上,粼粼波光如碎金流淌。 远处祁连雪峰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玫瑰色,与天边的晚霞遥相呼应。 河畔芦苇丛生,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一串涟漪。 李系怔住了。 他见过许多美景,却从未见过如此苍茫壮阔又柔美静谧的景致。 “如何?”裴施无畏翻身下马,走到河边,回头看他,眉眼间满是得意,“漂亮吧?” 李系也下了马,走到他身旁,望着眼前的景色,由衷道:“此生仅见。” 余光偷瞟他爱慕的红衣郎一眼,心想:与君共赏凉州景,吾心甚喜,此生仅见。 裴施无畏牵着马走到一棵胡杨树下,解下斗篷,仔仔细细地铺在地上,又拍了拍,将褶皱抚平。 接着,他从马鞍包里取出两壶酒,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斗篷上。 摆完,他退后两步,歪头打量了一番,似乎觉得不够妥帖,又上前把酒壶的位置调了调。 这精心准备的架势,简直像是在布置约会场地。 李系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 ……他要做甚? 裴施无畏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终于调整得满意后,自己先盘腿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朝他扬起一个爽朗的笑: “华洛,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们谈谈心?” ==========作者有话说:========== *剑三姻缘草注释 咕师傅:嘴上说着是兄弟,身体已经开始布置野餐约会,可怕得很啊(抖抖) 第46章 求情缘 “谈心?” 风拂起李系鬓边碎发, 高束的马尾混着红色发巾,在夕阳中猎猎飞扬。 斜晖洒在他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瑞凤眼盛满金光, 倒映着胡杨与鸥鹭, 如凤飞梧桐。 君眸映盛景, 耀耀灼我心。 裴施无畏一时间看呆了。 良久, 他捏着酒壶的手一紧, 然后抿唇道:“嗯。谈心。” 李系走到他身边坐下。 “谈什么心?” 他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什么都行。”裴施无畏喝了口酒, 看着远方:“主要是想带你来看看这里的景。” 顿了顿, 他又道:“我生于沙洲, 长于凉州, 这片土地便是我生长的地方。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打猎。” 李系认真听着。 这是第一次,裴施无畏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这里很好。”李系拿起他准备的酒, 仰头喝了一口, “人杰地灵。” 裴施无畏哼笑, “人杰地灵?华洛兄,你也太敷衍了吧?” 李系擦擦嘴角,揩去酒渍,苦笑:“我很认真, 只是苦于词穷——书到用时方恨少呐。” 其实是紧张, 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问裴施无畏究竟是什么身份,想与他分享自己的雄心壮志, 想向他倾诉失去一切的悲伤与痛苦。 可这些,都无从说起。 裴施无畏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凉州的身份, 那他便不问。 除却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也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在凉州久留。 既然注定要走,何必深交。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男儿当自强,有事自己扛。谈心这种事,除了长辈对小辈,便是懦弱的象征,能避则避。 可坐在他身边的人,却让他生出想要倾诉的冲动。 他想要邀请他同自己策马同游、一同创业,更让他生出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比如,结个情缘。 他抿了抿唇,问道:“狮郎呢?有什么想说的?” 裴施无畏沉默片刻。 他垂下眼,盯着手中的酒壶,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没什么。”他扯出一抹笑,语气却有些涩,“就是想在进城前,再和你这样待一会儿。” 李系听出他话里的怅然,心头微动。 “怎么,进城后就不能了?” 裴施无畏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那双狼眸却藏着李系看不懂的晦暗。 “恐怕不能了。” 李系瞳孔微缩,心猛地一紧,脱口问道:“为何不能?” 裴施无畏抿唇,左手拨动着腕上佛珠。 李系见他不说话,有些着急:“是不是和你的身份有关?” 裴施无畏眼神一闪,叹气:“是。” 李系不解:“难道因为我要将玉匣交给小裴帅?” 裴施无畏认真地看着他,点头:“是。” 李系咬牙:“你想要玉匣?” 裴施无畏继续:“是。” 李系沉默了。 他转过头,静静地喝酒。 二人之间,一时无言。 裴施无畏见他不讲话了,左手拨弄佛珠的速度加快,面色烦躁不安,几次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李系先打破了沉默:“玉匣不能给你。”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我知道。” 第61章 李系捏着酒壶,看着远方的凉州城:“那我们以后会是敌人吗?” 裴施无畏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羽扇轻颤:“或许会是。” 李系听他此言,似有转圜余地,“那如何才能不与你为敌?” 裴施无畏看着他,认真道:“华洛,你一定要去凉州,见裴啸之?” 李系脑海中闪过养父母李成、李翠对原身的悉心爱护,张都头交给他玉匣时的声泪俱下,与后来被一箭穿颅的画面。 养父之托,不得有负。 他咬牙:“是,我一定得去。” 裴施无畏长叹一声:“别去了,带着玉匣回中原吧。” 李系坐直身子,按住他的肩:“裴施无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施无畏直视他的眼睛,“我什么都知道。” 李系迷惑极了:“什么都知道?” 他在打什么哑谜? 裴施无畏按住他的手,攥在手心:“华洛,我……不愿多说。但,若你信我,就听我的,走吧。” “你若去了凉州,便再也走不了了。” 李系在他手覆上来的一瞬,呼吸一滞,心猛地漏了一拍。 然而在听见他说的话后,忍不住蹙眉:“为何?” 裴施无畏再次沉默。 李系以为他是忌惮裴啸之,不敢多说,便安慰道:“狮郎且放心,我李某人要是想去什么地方,谁都拦不住。” “同理,我若想走,谁也留不下。” 裴施无畏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净说大话。” 李系好笑道:“没有,我认真的,我本事可大了。虽不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超凡绝俗,绰绰有余!” 系统确实很超凡,他背包里的物资和黄金也很曼妙。 裴施无畏摇头,“纵使你再三头六臂,也只是一人,如何敌得过千军万马?” 李系沉默了。 思考片刻,他低下头,回握住裴施无畏的手。 裴施无畏眼神一动,仓皇移开视线,却没有抽开手,任由他握着。 二人都是身强体壮、阳气十足的成人,掌心热如焰,相互交叠触碰的皮肤间传递着彼此的心火。 李系也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望向远方潺潺的河流。 夕阳下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响,一望无际的河谷平原苍凉壮阔,似乎包含无限可能。 看着如此开阔的大地,心中也升起豪情壮志,仿佛他无所不能,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 李系心念一动,忍不住开口:“狮郎——” 裴施无畏看向他。 李系被他注视着,眼神飘忽,紧张道:“我……我想问你……” 裴施无畏挑了挑眉:“嗯?何事?” “若我决意不去凉州,你可愿与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裴施无畏想要玉匣,定是有所图谋。人家有主业,怎可能舍弃一切与自己私奔。 于是话锋一转,沮丧道:“算了,当我没说。” 裴施无畏看着他,大概猜到了他想说的话,心猛地一跳,接着苦笑着摇头:“身不由己,无法抽身,抱歉。” 李系垂头,“嗯。我猜也是。” 裴施无畏抬头看向天边,“可我不能跟你走,不代表我们此生便不复相见。” 李系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 裴施无畏看着他眼中灼灼的光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陌生的悸动。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同幼时立誓愿为心中大业赴死而不憾的那种冲动相似,却又不同。 硬要说的话—— 他希望李系眼中这抹光能长明不灭。 而为此,他愿意去死。 他蹙起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然而不待他细想,李系握着他的手动了,从两手交握,变成了十指相扣。 裴施无畏瞳孔骤然放大。 李系紧张得整个人像被热气包围,脸红到了脖子根。 此情此景,孤男寡男。 恰好又喝了几口小酒,酒能壮胆,更能催念。 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一股脑儿窜上了头。 不管了。 若今天是他们能这样安然相处的最后一天,若明天进了凉州城一切都会变—— 那就试一试。 被拒绝也没关系,好歹不留遗憾。 更何况,他们俩都做了不止一次,第二次还是对方主动的,说不定他也对他…… 下定决心后,李系出背包里拿出姻缘草,递给他。 裴施无畏没接,只看着这造型独特的草花问:“这是何物?” 李系抿唇,“这是……金兰草。” 果然还是没办法说出“姻缘草”三个字。 太羞耻了。 裴施无畏眨眼:“金兰草?义结金兰的那个金兰?” 他要跟自己结拜当异性兄弟? 李系轻轻点头,然后念出了系统里对姻缘草的注解:“【前生死当结草,今世生亦接环,以铭彼此恩义。*】” “狮郎,我……”他咬牙,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山有木兮木有枝……我对你……你可愿与我……”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然而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细若蚊蚋,裴施无畏只断续听清了几个字眼。 但不妨碍他推断出李系的意思—— 他僵住了,如遭雷殛。 “你……你是说,你心悦于我?” 李系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整个人都像是烧了起来,两颊飞霞,耳根红得跟熟透了的虾仁一般。那双向来静水深流、处变不惊的瑞凤眼,此刻情意如水,羞涩不安。 裴施无畏看着他这般模样,狼眸睁大,瞳孔颤抖,心狠狠一颤。 这般模样的李系,实在是…… 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了一股想抱住他、将他揉进怀中的冲动。 这冲动似要破胸而出,汹涌澎湃。 慢着—— 他猛地抽回手,不可置信道:“你都不知晓我究竟是谁,怎就能心悦于我!” 这这这也太——不、不、不……不对、不行! 他一直在欺骗他,他还打算背叛他,他怎么能、怎么能…… 他怎能心悦于他? 李系见他如遭雷劈的模样,心猛地一沉。 裴施无畏脸上的错愕不似作伪,眼中没有惊喜,全是惊吓。 他未想到自己会心悦于他,而他本人更无意于自己。 李系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是他痴心妄想了。 他难堪地垂下头,将姻缘草飞速塞回背包,起身朝他一拱手:“……抱歉。是系冒犯了。” “狮——裴公子,告辞。”说完,转身欲走。 裴施无畏看着他的背影,心像被人狠狠攥住,拧得生疼。 身体比意识更快,他猛地站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李系没有甩开他,却也未回头。 “李系,你——” 话未说完,远处营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小年轻哟,真正的爱情,必须经历风雨哦(背手,踱步,面露沧桑) *:剑网三姻缘草注释 第47章 无能为力 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尽。 裴施无畏抓着李系手腕正欲开口,商队营地那边却传来一阵喧嚣,似是兵器交击之声。 有人袭击商队营地? 晚风拂面而过, 带来丝丝凉意。 李裴二人对视一眼, 顿时将风月之事暂且搁置, 翻身上马, 疾驰赶回营地。 “哈哈!他们没想到吧?咱可不是普通的商队!” 营地里燃起篝火, 篝火旁,身量最为高大的商队护卫首领阿大正扛着大刀, 昂首挺胸, 骄傲至极。 其余护卫围在他身边, 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不愧是阿大大哥!”“阿大好厉害!”“三两下就把那虏人吓跑了!” 萨宝与库里亦站在一旁, 用赞许的眼神看着阿大。 虏人? 李系与裴施无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怎么回事?” 李系走上前,问:“什么虏人?” 萨宝回答:“刚刚有几个虏人来偷我们东西, 被阿大赶走了。” 裴施无畏狠狠皱眉:“虏人?偷东西?” 铁勒人或有油嘴滑舌、阴险狡诈者, 但绝不会偷东西。 他们都直接抢。 阿包兴奋地说:“二位大侠离开后不久, 阿大注意到马车后有阴影移动,似是有人。阿大担心是传言中伏击商队的虏人,便召集众人,按李大侠所授列阵防守, 而后他本人提刀上前一探究竟。” 一个护卫激动补充:“没想到当真是虏人!还是十多个!” 第62章 “他们没料到咱如此警觉不说, 摆的还是军中架子,势头不对便匆匆逃了!” “这年头,兵家架势当真管用!” “不错, 他们定是以为咱们是龙武军罩着的裴氏商行,被吓走了” 萨宝哈哈笑了:“还得多亏二位大侠, 正经兵阵可不是咱们寻常小老百姓能学到的。若非如此,那帮虏人定不会这般轻易离去。” 护卫们鼓掌:“可不是离去——是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说完,其余护卫们哄然大笑,拍手叫好。 李系看了眼小地图,并没有发现红名,便松了口气,“离开了便好。” 他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凉州城:“不过诸位也莫要放松警惕,今夜好生守夜,明日便能入凉州城了。” 裴施无畏没有言语,只四下张望,似在查看什么,面容凝重。 萨宝感慨万千:“谢天谢地,这乱世实在可怕,走南闯北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我可以回乡养老了!” 面对李系的叮嘱,阿大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李大侠也太过小心了。此处已是凉州城辖地,龙武军腹心之所,虏人头一回未能得手,断没胆子再来!” 他鼓了鼓手臂肌肉:“而且就算再来,有我阿大在,定能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裴施无畏突然道:“所有人——立马收拾东西,快跑!” 商队众人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望向他。 李系则疑惑蹙眉。 狮郎这是发现什么了? 然而下一瞬,系统突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红名警报。 李系瞳孔骤缩。 小地图边缘,四面八方不断涌出红名,朝他们包围而来。 他果断抽出长枪,厉声喝道:“听他的!快跑!以最快速度朝凉州城跑!” 阿大素来不喜裴施无畏,对他的提议总要反驳两句:“为何?咱们才扎下营,他说跑便——” 突然,破空声突兀响起。 一支箭贯穿了阿大的喉咙。 阿大倒下了。 他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 血,从他喉间涌出,浸润脚下黄沙。 “——!!” 商队众人被这突变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全傻了眼,无人出声。 紧接着,箭雨从黑暗中袭来,射向商队众人与驮货的马匹。 刹那间,哀嚎声与马匹受惊的嘶鸣此起彼伏。 “锵”的一声,裴施无畏抽刀出鞘,击落向他袭来的箭矢。 李系则连忙挡在萨宝、库里与阿包身前,一边挥枪拨落箭矢,一边高声道:“躲到马车与货物后面,拿好武器,护好自身!” “待他们补充箭矢时,听我号令,随我冲锋突围!” 他话语沉稳,如定心丸一般,让惶恐的商队众人重新寻到了主心骨。 箭雨并未持续太久,然而更棘手之事出现了—— 周围响起了轰隆的马蹄声。 李系与裴施无畏对视一眼,皆是大为震惊。 怎会有铁勒骑兵? 此处距凉州城不过百里,这些骑兵是如何绕过龙武军巡防,又不被发觉马蹄声的? 李系扫了眼小地图上的红名:密密麻麻,起码三四十个。 裴施无畏脸色难看至极,“该死,听这马蹄声,估摸至少三十骑,而龙武军巡防恰好回城……这下难办了。” 与他们一同躲在马车后的萨宝听罢,牙齿打颤:“怎、怎么办啊大侠?” “我不想死啊!” 李系回首看了眼瑟瑟发抖的萨宝、库里与阿包,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神色已沉定下来:“萨宝、库里,进马车。阿包,你驾车。我在前头突围,裴兄与护卫跟在我身后,护住马车——如此安排,可好?” 裴施无畏蹙眉。 他虽不喜旁人对自己发号施令,但李系所言并无问题。 若是十多二十寻常铁勒游匪,他们原地结阵尚可抵御一番;但三四十骑兵,绝非这一群无甲商队所能敌。商队对上这群铁勒人,能活着逃出去已是莫大的幸运。 李系的安排,是眼下最合理之法。 于是他点头:“好!” 二人翻身上马,萨宝与库里则钻入马车。 李系见众人准备妥当,一夹马腹,骑着里飞沙朝小地图上红名最少的方向冲去。 白马奔行如龙,披红猎猎似火。 李系一骑当先,长枪横扫,枪尖所及之处,铁勒骑兵纷纷落马。 枪法凌厉,招招致命。 三骑铁勒迎面冲来,他枪尖一挑,刺穿第一人咽喉;枪身横扫,将第二人扫落马下;回枪一刺,第三人应声而倒。 裴施无畏紧随其后,刀势狂猛,与李系的沉稳凌厉截然不同,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系在前开路,他在侧翼护持,凡有漏网之鱼,皆被他一刀斩于马下。 二人一枪一刀,一白一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势如破竹。 铁勒骑兵虽众,却在这二人手下连连吃瘪,一时竟无人敢近身。 远处蒙面的铁勒骑兵首领见状,吊梢三白眼微眯,当即下令改变策略。 铁勒骑兵们不再近身缠斗,而是散开,却仍将他们死死围住,转而从后方的护卫开始杀起。 马车后方,护卫们被虏人弯刀斩于马下的惨叫声与血肉被砍断的闷响接连传来。 李系回首望去,眼中满是痛苦与内疚。 对于后方的护卫们,他实在分身乏术,无能为力。 对不住……对不住…… 铁勒骑兵围着商队马车不断绕圈,时不时补上两发冷箭,难缠至极。 这是要耗死他们。 然而此时他们别无选择,唯有继续往前冲,期望甩掉追兵,或遇上巡逻的龙武军。 可这两条,眼下看来都不大可能实现。 裴施无畏一刀挥开射来的冷箭,狼眸瞥向身着夜行服的铁勒骑兵,心下已有了计较。 这些铁勒人竟是用布裹着马蹄,趁暮色潜入凉州境内的,难怪无人察觉。 戌时正是巡防龙武军下值回城之际,亦是凉州一日中戒备最松之时,城外百里暂如真空。 毕竟没人会想到有人敢来凉州城附近造次——那简直是薅虎须,找死。 但也正因如此,此刻他们遇上铁勒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真闹出动静被凉州斥候察觉,等城内派兵出来,这群铁勒人早已杀完人、抢完金银细软,趁夜色逃之夭夭了。 真是好大胆,也好算计。 他们对龙武军布防与巡逻时辰竟如此了解,看来果真如裴六与张三所言,他拿下凤翔后,凉州城里有人坐不住了。 这帮孙子,看他回去不砍了他们! 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点燃。 一道红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蒙面骑兵首领见状,“啧”了一声,吹响了哨子。 铁勒骑兵闻哨音后分作两队,一队继续包围、追杀后方护卫,一队则在掩护下朝马匹射箭,两队交替轮换,难缠至极。 李系见状,果断使出疾如风,周身气力激荡,护住自身与里飞沙不受控制伤害。 就在此时,身后拉车的枣红马中箭了。 红马哀声嘶鸣,马身剧烈晃动,接着腿一软,重重倒下。 马既倒,马车亦被连带掀翻,车轮磕在石上,木轴断裂,木屑横飞。 李系见状,忙调转马头回去救援。裴施无畏紧跟其后。 然而铁勒骑兵见马车得手,一队朝马车继续射箭,另一队则缠住李系与裴施无畏,不让他们靠近。 萨宝和库里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库里的帽子掉了,露出半秃的脑袋。他搀扶着络腮胡萨宝,神色慌张。萨宝左臂软绵绵垂在身侧,额角带血,一双绿眼在看到策马而来的李系与裴施无畏时,露出亮光。 他高声喊道:“大侠!我们在这里——” 倏地,一条套索套中他脖颈,整个身子腾空悬起,接着重重摔在地上,被铁勒骑兵拖行。 “嗬啊啊啊——”萨宝滚圆的身子拼命扑腾,上好的金丝绸缎锦袍被粗粝地面磨得稀烂。 库里惊叫:“萨宝!!”起身便要去追。 然而他并未追上,又一条绳索套住了他,他也被骑兵拖行而去。 “萨宝!库里!” 李系见状,目眦欲裂。 “让开!!” 他一声爆喝,举枪猛力朝挡在面前的骑兵刺去。 破坚阵。 骑兵躲闪不及,被他刺中。裴施无畏立即配合,策马上前,挥刀斩其首,成功将包围他们的骑兵阵撕开一道裂口。 李系忙策马追向萨宝与库里。 拖行二人的骑兵朝蒙面首领方向奔去,首领身旁精锐上前配合,抽刀将二人如屠宰牲畜般砍杀。 二人顿时血溅三尺,身子抖了抖便再不动了。 第63章 “不——!!” 李系痛呼,眼眶通红。 这时,蒙面骑兵首领看清了迎面而来的李系。 他看见李系面容的刹那,吊梢眼猛地睁大,高喊道:“是他——!抓住这个骑白马的!” “他是河东军李成的养子,身上有三大王要的东西!” 李系没想到这铁勒人竟认得自己,顿时一惊。 蒙面首领身旁三名精锐亲卫闻言,纷纷从马鞍袋中取出套马索,趁冲锋骑兵掩护,朝李系掷去,而其余小兵则听命立刻转火,挽弓射箭。 里飞沙察觉危险,长声嘶鸣,人立而起。 裴施无畏高呼:“华洛,小心——!!” 眼见绳索落下,他下意识从马背上飞身跃起,将李系推开,自己却被绳索套中左手和脖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重重摔落,被骑兵拖行。 “狮郎——!!” 李系瞳孔骤缩,顾不得身后的敌人,猛地一夹马腹,使出马上轻功。 里飞沙嘶鸣一声,配合他加速前冲,却被翻倒的马车挡住去路。 于是他顾不得其他,纵身跃起,整个人如苍鹰掠空,从马背上飞扑而下。 接着凌空翻转,一个蹑云接突冲过去。 枪如奔雷,势如闪电。 泣血枪尖划出一道银弧,他闪身至拖行裴施无畏的骑兵身后,将其击落马下,一枪捅他个透心凉。 解决了骑兵,他迅速挑断裴施无畏脖颈上的套索,查看他的伤势。 “狮郎!你怎么样?” 裴施无畏右手捂着脖颈,剧烈咳嗽:“不……不碍事……咳咳咳……” 他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浸透,后背中箭,左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弯折,分明是骨折了。 李系看着他的伤势,眼眶泛红。 “狮郎,你为什么……” 裴施无畏咳血咳得撕心裂肺,疼得浑身发颤。 他有多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全拜这家伙所赐。 他本该生气,甚至臭骂他一顿,却在看到他那双含泪的眼眸时,心猛地一颤,所有愤懑化作心底一声叹息。 难不成他们老裴家命中注定得为姓慕容的死? “别说了……咳咳……快走。”他强撑着站起身,脚踝处却传来一股钻心之痛,身子一摇,又跌倒在地。 李系一惊,正要将他扶起,背后忽然一阵劲风袭来。 他瞳孔骤缩,却已来不及回身格挡。 “李大侠——!” 一道瘦削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他背后。 噗、噗、噗——! 三支箭矢接连射中那单薄的身子。 李系整个人如坠冰窟。 阿包跪在他面前,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落血坠地如梅,染红身前黄沙。 “阿……阿包……” 李系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阿包抬起头,猫眼含光,脸上还带着那抹腼腆的笑,一如初见。 “李大侠……我、我害怕,就一直躲在车里……”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支玉笛,颤抖着塞进李系手中。 “我没用……可、我也想保护……” “阿娘说……说……男子汉……顶天立地……要保护别人……” 他看着李系,眼泪涌出,嘴唇颤抖,“李大侠,裴大侠……你们比我厉害……活下去,替我……保护更多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直至熄灭。 李系一手揽住他倒下的身子,另一手死死攥着那支玉笛,指节泛白,眼眶通红。 阿包死了。 “他们躲在那里!!快!”“抓住他!”“围过去!围住他们!” 铁勒匪兵的呼喝自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 裴施无畏本就因伤痛而苍白的脸,顿时血色全无。 完了,走不了了。 然而面对重重包围,李系的世界却忽然安静下来。 非常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他看了看四周逼近的匪兵,笑了笑。 他将玉笛收好,吹了声口哨,唤来里飞沙。 看着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似已认命的裴施无畏,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裴施无畏睁开眼,询问地看向他。 李系将他托起,送上马背。 裴施无畏趴在马背上,苍白的唇颤抖:“你……” “抱歉,连累你了。” 李系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拂去他颊上的血污。 然后抬起头,吻了他的唇。 “我答应过裴旭——我李系纵是死,也会护你至凉州城,性命无虞。” 裴施无畏瞳孔猛缩。 李系深深看了他一眼,朝里飞沙喝道:“莎莎——带他走!去凉州城!” “裴兄,咱们凉州城见!” 里飞沙嘶鸣一声,转身朝包围最薄弱处撒蹄狂奔。 李系轻功跟在旁侧,对着企图攻击里飞沙的铁勒兵猛拍定军拉仇恨。 铁勒兵们仿佛被神秘的天意侵蚀,身不由己地调转方向,被迫朝李系攻去,而里飞沙则顺利驮着裴施无畏冲破包围圈,在苍茫的大平原上撒蹄子狂奔。 “铁勒狗儿子们——!” 李系单手执枪,傲立于烈焰之后,眸中燃着燎原星火:“河东李系在此,谁敢上前,与我一战?!” 蒙面铁骑首领看着他,眯起眼。 此人身上功夫古怪得很。 平阳府一战,他单骑杀出重围,还差点射杀三大王;方才又一人拦住数名骑兵,硬生生让白马驮着红衣郎逃了…… 邪乎,太邪乎了。 不能轻敌,中了他的奸计。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手下骑兵会意,纷纷围住他,挽弓搭箭,箭尖齐齐对准他。 李系深吸一口气,挽了个枪花,运足内力护体。 不动如山,军啸如虎。 来吧! * 另一边,里飞沙驮着重伤的裴施无畏朝凉州城狂奔。 白马飒沓如流星,迎面撞上接到信号从凉州城赶出的龙武军铁骑。 龙武军见白马飞驰而来,纷纷挽弓准备射杀。 里飞沙见状猛地刹住,掉头欲逃。 领头的玉面将军看清马背上趴着的黑氅红衣郎君,猛然抬手:“住手!不许伤那匹白马!” 龙武军整齐地放下弓箭。 里飞沙见状,先是狐疑地歪了歪马头,在确定他们不准备杀它后,才打了个响鼻,前蹄原地轻踏,不再逃跑。 玉面将军有些惊讶。 这马竟如此通人性,实乃神驹。 他策马上前,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里飞沙耳朵动了动,小心翼翼地上前,接着转动身子,露出背上驮的人。 玉面将军看清人后,瞳孔骤缩:“无……大帅!” 趴在马背上的裴施无畏闻言,艰难地掀起眼皮,嘴唇动了动。 玉面将军忙下马跑过去,侧耳倾听。 “文憬……铁勒骑兵……去……救他……玉匣……” 裴施无畏喘了口粗气,用尽全身力气,咬牙下令: “救下李系,带他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收刀回鞘,顶起锅盖,撒腿狂奔 明日预告:明天将会有两章同时掉落,4月29日掉马章评论区将有随机红包出没,欢迎留评 第48章 从未识君 凉州城, 漠北节度使府。 乌云卷雪,西风吹煞。漫天风雪中,节度使府屋檐下的风铎叮当作响, 如铁蹄碎踏。 厢房外, 两名侍女正在窗前偷闲。 “那位郎君还没醒吗?” “没呢。” “躺了快十天, 不吃不喝的, 他真没事?” “大夫们都说没事。你看他面色红润, 气息平稳,除了长睡不起, 瞧不出毛病。” “话说, 他究竟是何人, 竟让大帅拖着伤体也要日日来探?” “谁知道呢。不过, 这般俊的郎君,我也愿意天天看。” “呸,小蹄子, 瞎说什么呢?大帅和咱哪能一样?不过这位郎君确实俏, 也不知是否婚配……” “……” 【系统重启完毕。】 厢房内, 李系终于恢复了意识。 自己这是在哪儿? 他想睁眼,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 一片黑暗中,突然弹出一个系统窗口: 【你已身受重伤。你可以在0秒后原地疗伤。】 接着,遇袭那晚的回忆如潮水涌来。 李系:…… 那些铁勒孙子, 里飞沙跑了以后, 也生怕他跑了,围上来对着他就碰狂输出,搞的他轻功都飞不走。 即便切了铁牢, 也耐不住被三十多个壮汉同时围殴。 没奶回不了血,没马跑不掉。 痛。 太痛了。 第64章 要不是那位龙武军将军及时带兵来援, 他李系的项上人头怕是已挂在燕京城门口了。 果然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就算有系统金手指也不可能真的以一敌百。 他一边想着,一边选择【原地疗伤】。 “喝啊!” 身体不受控制地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接着一头撞上床顶楣杆,又一屁股摔了回去。 嗷!好疼! “什么动静?!” 窗外侍女闻声推门进来,见他抱头蹲在床上,惊呼:“郎君醒了!” 李系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侍女提裙小跑出去,另一名则留下,小心翼翼走近他:“郎君,可还安好?” 他抽了抽嘴角,尴尬地放下手,端坐回床上。 “我无事。”他放缓声音,“敢问姑娘,此处是?” 此刻他乌发披散,白色里衣因方才扑腾衣襟松开,露出下方白皙挺阔的胸膛。 侍女眨眨眼,猛地低头,两颊泛起红晕,“回、回郎君,这是节度使府东厢房。” 李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节度使府?敢问是哪位节度使大人?” 侍女答:“漠北节度使,裴啸之。” 裴啸之…… 李系眼睛猛地睁大。 小裴帅,裴啸之—— 他的包裹收件人! 终于到凉州了! 他激动道:“敢问姑娘,大帅何在?可否求见?” 侍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像打了鸡血,老实答道:“花香已前去禀报郎君醒来的消息,想必郎君很快便会接到大帅的传唤。” 李系松了口气,“那便太好了。” 侍女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常服,“郎君,果香伺候您更衣。” 说罢便要上前解他里衣。 李系连连后退,摆手道:“不、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便可。” 侍女见状,遗憾地福了福身,后退两步,“是。” 李系见她站在床前不动,尴尬一笑:“姑娘,我要换衣服了。” 侍女果香疑惑:“郎君有何吩咐?” 李系望天,“可否请姑娘先出去?” 他知道这时代侍候换衣乃侍女职责,但…… 被小姑娘盯着换衣服,总觉得自己在耍流氓。 这样不行。 侍女果香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李系换上衣裳,在铜镜前给自己束发,末了还细细整理了一番仪容。 保不齐一会儿便会接到裴帅传唤,得打理齐整些,不能丢了河东军的脸。 准备妥当后,前去禀报的侍女花香却迟迟未回,他便先坐在厢房里查看系统。 之前穿的鸿辉套和泣血长枪不见了,装备栏一片空白。 也不知是掉在战场了,还是被龙武军收走了。 一会儿去打听一下,还得提铁勒骑兵入境之事,问问看商队可还有人活着。 想到商队,他才因即将面见龙武军大帅裴啸之而热起来的血液,顿时凉了下来。 萨宝、库里、阿包…… 三人死状跃入脑海,他鼻头猛地一酸,心里一阵绞痛。 李系痛苦地捂住脸,努力不让自己流下泪来。 一会儿得面见小裴帅,他、他不能失态…… 可是好痛…… 明明就快到凉州了,怎么就突然冒出了那群铁勒人? 萨宝他们就差一点便能回家了…… 为什么?为什么!! 而且他就算竭尽全力,最终谁也没能救下。 这般想着,他没忍住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而后痛苦地抱头。 李系,你为何这般没用! 铁勒南侵你挡不住,河东军全军覆没你救不了,现在就连、就连商队也—— 为何你永远是个无能为力的废物! 他按着太阳穴,手指用力到泛白。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 不……或许他救下了一人—— 狮郎。 不知狮郎可还好?莎莎可曾成功带他回凉州城? 李系回想起唇上那抹柔软的触感,忍不住脸上发热。 他本以为自己不死也得重伤,便索性放肆一回,将藏在心底的情意倾注于那一吻之中。 可想到裴施无畏并不喜欢自己,还为了救自己而身受重伤,那抹红晕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他再次痛苦地垂下头。 萨宝他们死了,而狮郎…… 裴施无畏一开始就不愿意与商队同行,所以若非自己,他又怎会落到那般境地? 都怪他,是他连累了他。 他颤抖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等裴啸之签收了玉匣,他便去找莎莎、打听裴狮郎的下落。 确认他性命无虞后,自己便默默离开,不打扰他,更不给他添堵,也算是为这次凉州行画上句号了。 这般想着,他心虽仍剧痛,却也不再怆然欲泣,好歹有了能见人的样子。 然而等了半天,裴啸之那边仍没有动静。 李系虽心急,但也知自己承龙武军救命之恩,不好催促,只能老实在厢房里等着。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侍女花香站在门口朝他福身,“李郎君,帅爷在牙厅传见,请随我来。” 李系起身,将玉匣拿在手中,随她前往牙厅。 裴啸之的节度使府是黑红配色,依山而筑,高屋建瓴,大气恢弘。 牙门正对的影壁刻有麒麟与狴犴,威严与杀伐并存。跨过牙门,只觉森严壁垒,往来牙兵皆披玄色重甲,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步入牙厅,抬头望去,梁柱盘龙,气吞山河,尽显主人飞扬跋扈的枭雄本色。 屏风后的帅座上,端坐着一抹高大的身影。 龙武军大帅,裴啸之。 李系咽了口口水,挺起胸膛,朗声道:“河东李成养子李系,奉先父遗命,求见大帅!” 话音落下,屏风后的大帅并未回应。 帅座旁走出一抹人影,正是那晚带兵来援的玉面将军。 此人身长八尺,杏眼圆鼻,眼神锐利,面容冷硬肃穆。 李系见是救命恩人,眼睛一亮,连忙拱手:“见过恩公!敢问恩公姓名?” 玉面将军冷哼一声,随意扫了他一眼,轻蔑道,“张文憬。” 然而在看见他手中匣子后,眼神骤变,透出几分审视和忌惮。 李系愣住了。 下一秒,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红名警报。 李系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张文憬……是敌对状态? 他警惕地看向帅座上那抹身影。 那裴啸之呢? 张文憬见他谨慎的样子,冷笑出声:“急什么?” 他用审视乡下穷亲戚的眼神将李系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身量高大,姿态挺拔,龙章凤姿。 仅凭一人一枪,以匹夫之力战三十铁勒精骑而不死,已非艺高人胆大所能形容。 他们救下他后搜遍全身,都未寻到的玉匣,此刻却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这究竟是什么戏法? 不是神仙就是妖孽。 他询问地看向屏风后帅座上的人,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将视线移回,然后下巴朝李系一扬:“过来吧,李大公子。大帅要见你。” 李系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颇为疑惑。 此人似乎甚是不待见自己。 他可有得罪他? 于是他小心翼翼问道:“张将军,敢问系可有何处得罪了您?” 张文憬没想到他这般头铁,竟当面问出来,愣了一下,俊脸憋红,粗声粗气道:“废话少说,还不过来!” 李系:“……晓得了。” 他双手捧着玉匣,走上帅座所在的台阶。 然而在他越过屏风,看清帅座上那人面容的刹那—— 他手中的玉匣险些跌落。 那人身披玄色貂毛大氅,内着开襟红衣,衣下缠着白色绷带。狮鬃般的黑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艳烈张扬的面容。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他单手撑着脸,一双琥珀色的狼眸正直直地盯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李系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 “……狮郎?” 张文憬听他这般唤裴施无畏,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悦地冷哼一声,低声啐道:“真恶心。” 李系心倏地一紧。 他看了眼张文憬,又看向裴施无畏,嘴唇颤抖:“你……你是裴啸之?” 裴施无畏狠狠剜了一眼张文憬,然后转过头,淡淡道:“是。我是裴啸之。” 李系脸上血色尽褪。 裴啸之见他这样,狼眸微眯,嘴角勾起一抹笑。 李系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笑。 那笑意淡淡的,似讥讽,似嘲弄,又似乎带着几分兴奋。 他看着他,瞳孔震颤,捧着玉匣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第65章 裴啸之单手撑脸,另一只手朝他摊开,居高临下道:“拿来吧。” 李系浑身发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字字如刀。 不过几个字,便已将他的心千刀万剐。 半程风雪倾心尽,蓦然回首,惊觉从来未识君。 他嘴唇动了动,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裴啸之见他不肯交出玉匣,眯起眼睛,似有些不悦地重复了一遍:“玉匣,给我。” 这话如一道惊雷,将愣在原地的李系劈醒。 他抬眸看向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长叹一声。 罢了。 其实也没甚好说的了。 虽然自己打死都没想到心悦的裴狮郎便是小裴帅裴啸之,但起码他活着到了凉州城。自己履行了同裴旭的约定,也不必再去寻他下落。 这一路来,当真是难为裴大帅陪着自己演戏、瞎胡闹了。 李系抿了抿唇,轻叹一声,走上前,将玉匣郑重交到他手中,而后退了两步。 裴啸之接过玉匣,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接着,他缓缓抬眸,看向沉默的李系,似笑非笑地问: “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第49章 后会无期 裴啸之接过玉匣, 将其放在帅座旁的案桌上,好整以暇地等李系开口。 他拇指摩挲着下巴,眼神肆意地在他脸上流连。 李系西行千里, 为的就是来找他履行父辈之间许下的承诺, 要他辅佐他、替他复国。 但凭什么呢? 首先, 他又不是他爹, 他爹裴沙西和他养父李成之间的约定跟他裴啸之有什么关系? 其次,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李系……慕容系,他的皇子殿下, 想要他帮他, 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会怎么求他? “……有什么话想对你说?” 李系听了, 狠狠蹙眉, “没有。” 接着他低头朝他拱手一礼,“玉匣已带到,李系告退。” 说罢, 转身便走。 裴啸之惊住了。 狼眸骤然睁大, 他猛地站起身:“站住!” 李系没理他, 只一个劲地走。 裴啸之低吼:“李系,我让你站住!” 李系脚步顿了顿,却只冷哼一声,越过屏风继续往外走。 一道身影从旁闪出, 挡在他面前。 是张文憬。 李系以为他想跟自己碰一碰, 冷哼一声,“你要拦我?” 张文憬杏眼瞪着他,手握刀柄, 背后横刀半出鞘:“殿下,得罪了。” 李系本想若他执意挡道, 就算是恩人也不介意揍他一顿。 然而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后,步伐一顿,接着狠狠蹙眉:“你叫我什么?” 张文憬冷哼一声:“装什么装?” 他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李系:“慕容系,喊你殿下是给你面子,让你站住就站住,别给脸不要脸。” 李系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系?”他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道,“张恩公,你认错人了吧?我是李系,不是什么慕容系。” 张文憬持刀立于他面前,冷冷道:“二十年前,天德三年,铁勒南侵,京师陷落,哀帝殉国。” “城破之日,孝愍皇后携传国玉玺逃离皇宫,于京畿卫诞下一子。她将玉匣与皇子托付宫人李翠后,自尽殉国。” “李翠抱皇子南逃,匿于伊阳陆浑山,与其夫李成一同抚养。” “十年后,前河东军大帅、太原节度使、李氏家主离世前召长子李成携妻李翠,儿李系迁往太原,继任河东军大帅。” “李系,你就是慕容系,为何不承认?”他顿了顿,死死盯着李系:“你不远千里,带着传国玉玺从平阳府逃难至我凉州,不正是来逼施无畏履行大裴帅与你养父李成的约定,助你恢复慕容氏国祚吗?” ……啊? 李系傻眼了。 有这回事吗,他怎么不知道? 他看向帅座前的裴啸之。 裴啸之站在首位,面容冷淡,虽未发一言,却显然默张文憬的说辞。 李系沉默了。 原来……如此。 难怪李成李翠夫妇在明知原身缺魂少魄、状若痴儿的情况下,仍殚心竭虑地照顾培养;难怪养父李成战死前嘱托张都头将玉匣交给他,让他一定要带去凉州龙武军大帅处,说这玉匣是终结乱世、光复大燕的关键;也难怪在凤翔时,得知自己河东李成养子的身份后,裴啸之和裴远东看他会是那副表情。 若他便是那失落民间的燕朝皇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至于为何从头到尾无人告诉他真相—— 养父母不提前告知身世,恐怕一是为了保护他,二是原身那副空壳,说了跟没说没什么两样;而张都头为何不说清楚……他自己恐怕都不清楚,怎么讲得明白; 至于裴啸之…… 很明显,他心怀大志,不愿履行大裴帅许下的约定。 比起辅佐前朝皇子,他更想干掉皇子,自己当皇帝。 哈……哈哈。 原来如此。 裴啸之,这一路走来,看着愚蠢的前朝遗孤将他视为挚友,意外春风一度后,甚至还爱上了他、跟他求情缘。 很爽吧? 他李系就是个跳梁小丑,自作多情地以为或许他们有可能两情相悦,妄图同他结为情缘,带他私奔…… 那晚在黄羊河口,他鼓起勇气,颤抖着递出姻缘草,说出“山有木兮木有枝”这种告白酸诗时,裴啸之在想什么? 恐怕是在心里哈哈大笑。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蠢得可怜。 思及此处,他鼻头忽的一酸。 好,好得很。 裴啸之,你有种。 既然如此—— 李系闭上眼,将心中酸涩与怒火压下。 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冰冷锐利。 他眼神变化的一瞬间,裴啸之心猛地一紧。 从李系进门起,他的视线就未曾离开过他。 这一路来,他见过李系的各种模样:开心喜悦的,悲伤难过的,愤怒仇恨的,惆怅郁闷的,还有情动潋滟时…… 他并非第一次见李系如此冰冷的眼神,却是第一次被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华洛对他永远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如细涓流水,如冬日暖阳,如人间三月桃花四月风,胜过万千繁花。 虽然他对李系的反应毫不意外,也一度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 可当真正面对他冰冷疏离的目光后,他才惊觉:他高估自己了。 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发紧,无法呼吸。 他嘴唇动了动,又死死抿住。 不,他不能心软。 他裴啸之,不会仅凭一个约定,便押上所有身家,效忠一个一无所有的慕容氏遗孤,助他复国。 慕容系必须向他证明,他有扛起这个天下、令他裴啸之俯首称臣的能力。 “殿下携传国玉玺亲临凉州,令裴某寒舍蓬荜生辉。” 他从帅案上拿起黑金龙横刀,缓缓走下台阶。 “我见殿下,心甚欢喜。”他看着他,如猎食的狼,“故欲请殿下于此长住。” 话音落下,牙厅四面八方涌入披甲士兵,将李系围住。 李系见状,眯起了眼。 裴啸之朝他伸出手,狼眸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殿下,请。” 李系笑了。 先是眉眼弯弯,继而捧腹大笑。 见到他的笑容,裴啸之有些恍惚,甚至差点也跟着翘起嘴角,直到张文憬喝道:“李系,你笑什么?!” 笑够之后,李系摇了摇头。 他没理会张文憬,而是看向裴啸之,认真道:“裴兄,我曾说过,李某人要是想去什么地方,谁都拦不住。” “同理,我若想走,谁也留不下。” 说罢,转身扶摇起跳,一个蹑云逐月从甲士头顶掠过,朝牙厅大门奔去。 裴啸之面色一变,“拦住他!” 守在门口的戟门士兵连忙将手中长戟交叉成阵,结为严密的铁栏围栅。 李系冷哼一声,从系统背包中取出另一把大橙武,旷野孤疆。 避我者生,挡我者死! 他向前冲刺,手中黑红长枪翻涌,如蛟龙出海,将拦路者统统拨开,掠身闯出牙厅。 张文憬瞠目结舌。 什么?! 明明他们已经收走了他所有随身物品和武器,来时也确认此人身上没带任何东西! 他不可置信道:“那杆枪从何而来?莫非他真是个妖怪不成?” 裴啸之没想到他当真有此神通,顿时慌了神,脸上血色全无。 他想都没想便追了上去。 张文憬见状,朝呆愣的士兵喝道:“还愣着做甚?快追!” 第66章 士兵们连忙跟着追出去。 李系闯出牙厅,来到月台。 望着牙场上朝他围来的龙武军士兵,以及身后追来的裴啸之,他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足尖点地,使出轻功游龙步助跑,长枪猛地一甩,击在地上如惊雷炸响,石阶应声裂开,接着整个人如鹞子凌空,长空疾电,一飞冲天。 大轻功,【游龙步·旌旗】。 “他飞起来了?”“飞走了!”“他会飞!”“那还是人吗?”“天呐,我见到神仙了!” 牙场上,龙武军士兵们不可置信地望着天空中那抹白影,惊呼此起彼伏。 室外风雪漫天,寒风拂面,吹得裴啸之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可惜他不像李系那般会飞,只得咬牙跳下月台,飞身骑上牙场站马,一夹马腹,朝李系飞走的方向追去。 “大帅——!!” 张文憬惊呼,忙跟上去,骑上站马,点兵五十,随他一同追赶。 裴啸之骑马冲出节度使府,穿过凉州城主道,追出城门,在白雪皑皑的大平原上策马狂奔。 狂风呼啸,白毛风如冰刀刮在脸上,将他束发吹散,他却浑然不觉。 他眼中只有天空中那抹游龙般翱翔的身影。 李系…… 李系! 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眼眶通红。 再快点。 再快点。 他不能走,他不能让他走! 他要追上他,他要—— 突然,身下马骤然停住。 “唏呖呖——!” 前方看似平坦的雪面下藏着镜面暗冰,战马感应到危险,本能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嘶鸣。 裴啸之本就重伤未愈,又心神大乱,猝不及防被掀下马背,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踉跄起身,想要继续追,却未能站稳,再次跌倒。 “李系……” 他跪在雪中,朝天大喊:“李系——!!” 声音撕心裂肺,苍凉凄绝。 手腕上的黑色檀木佛珠串绳突然崩断,珠子洒落雪地,滚入茫茫白色之中。 天上那抹身影不为所动,只继续往前,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天际,不见踪影。 李系走了。 裴啸之跪在雪地中,束起的狮鬃长发披散下来,被风雪吹乱,落魄凌乱。 “李系……华洛,华洛……”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雪地上,如红梅绽开,触目惊心。然而他状若未觉,只痴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马蹄声由远及近,张文憬率兵追了上来。 他勒马驻足,看见裴啸之跪在雪地中的身影,心下一惊,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跑过去。 “大帅!” 他一边跑一边解下披风,待跑到他面前正要给他披上时,动作骤然一僵。 裴啸之的脸上,竟满是泪痕。 睫毛凝霜,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张文憬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啸之。 他自幼便在他身边,看着他从邻家少年郎成长为威震河西的龙武军大帅:十三岁初上战场,斩敌首百余;十五岁守沙洲,以三千兵马退敌三万;二十岁承袭帅位,后派兵东征,拿下凤翔,初显天下霸主之威势。 裴啸之纵横河西十年,未尝一败,少年英雄,不过如是。 张文憬见过他杀伐果决,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负伤流血依然谈笑自若,却从未见过他流泪。 他将披风披在他肩头,叹道:“无畏,你……” “玉玺已到手,那李系不过是一个前朝遗孤,走了就走了,何至于此?” 裴啸之没有回应。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天际,一动不动。 是啊。 何至于此。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尖叫:咕啊啊啊啊! 其实一开始完全没想到有虐,但剧情正常发展下来就成这样了。二人谁都没错,纯属不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 但——只要是对的人,不论怎么样都会走到一起的!殊途同归! 第50章 何以为家 西风呼啸, 飞雪如刀。 凉州东郊,听松林,一个人影突然从天而降, 径直扎入树林里, 惊飞栖鸟一片。 李系挂在树上, 眼冒金星。 他第一次全力用出大轻功, 再加上心乱如麻, 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飞到半空气力值突然见底, 啪唧摔下来挂到了树上。 他看着四下无人的松树林, 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掉进龙武军营地, 不然就死定了。 这时, 树枝承受不住雪与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折断,他整个人跌落下去。 万幸, 雪厚, 没受伤。 “呸呸呸……” 李系扶着树干站起, 吐掉啃了一嘴的雪,打了个喷嚏。 好冷! 他连忙从系统背包里取出披风裹上。 终于不再冷后,他环顾四周。 自己这是跑到哪里了? 松林里树木高大,静谧无声, 一时看不出是何处。 李系叹气, 点开系统查看地图。 凉州东郊,离凉州城不远,五里开外便是龙武军大营。 他倒吸一口凉气。 靠, 得赶快跑,不然就要被抓回去关起来了。 他连忙从系统里取出备用装备穿上。 重新武装好自己后, 李系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站起身。 龙武军,裴啸之—— 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然而还没站稳,一阵风吹来,树林沙沙作响,积雪从树梢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 李系:“……” 果然,人衰时喝水都塞牙缝。 这捧雪如一桶凉水,将他好容易打起的那点精神浇灭,整个人透心凉。 心中那股劲儿散去后,他沮丧地垂下头,背靠树干,抹了把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莎莎不见了,泣血没了,鸿辉套没了,椿山漫没了,仿造的文碟没了,义父交给他的玉匣也没了…… 全没了。 不但如此,他还直接跟裴啸之翻脸,成功将整个河西地区变成敌对阵营。 难怪古人说成大事者要能忍,不能意气用事。 他当时应该先示弱,安抚住裴啸之和张文憬,打听莎莎下落,利用龙武军的情报弄清自己身世和天下局势,找到莎莎后再伺机逃走。 而不是被裴啸之那厮刺激到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当众从系统里抽出旷野孤疆,把人家的兵噼里啪啦一顿乱揍,最后直接飞走。 李系痛苦地捂着头蹲了下来。 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一团阴影从树后靠近。 “谁?!” 李系被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取枪。 然后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白色马脸。 “……莎莎?” 李系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白马,“你怎么在这里?” “咴儿咴儿~” 里飞沙眨眨眼,用鼻子拱了拱他。 那晚,龙武军军士将裴啸之从马背上抬下送往凉州城急救后,里飞沙便撒蹄跑了。 它不喜欢那帮人,总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里飞沙跑了后,张文憬也没去追。 一匹马而已,前朝遗孤和他身上的玉匣更重要。 里飞沙溜走后,便一直在凉州城郊的无人区徘徊。 作为李系的系统坐骑,它能感知到对方的位置。但李系被那帮坏人带走后,便一直在凉州城里,它不敢去,怕去了被抓起来变成别人的马,只能在郊外当野马,蹲守李系出城。 这不,终于让它给等到了! 这就是皇天不负苦心马,咴儿! 里飞沙虽不能说话,但它传递出的关心让李系心里一暖。 “莎莎……” 他哽咽着抱住马头,“商队的大家都死了;铁勒灭我满门,还在追杀我;裴啸之骗我不够还要囚我,我——” “举目四望皆是敌,眼下我只有你了……” 里飞沙眨了眨眼。 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人会欺骗、背叛,但小马不会。 小马会一直跟着你,在你难受时蹭蹭你。 小马是你最好的朋友。 李系脸埋在里飞沙鬃毛里,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莎莎,我、我该怎么办?我该何去何从?” 里飞沙看着他,伸出舌头将他脸上的泪轻轻舔去。 李系抱着马哭够后,重新抬起头,抹掉眼泪。 罢了。 不就是穿越之我重生成了上辈子死老板的儿子,外加暗恋好久的crush其实是trash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顺便说明,死老板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他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诋毁之意。 第67章 嗯。 俗话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英雄无泪,不言愁! 他挺起胸膛,斗志昂扬。 然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路来和裴施无畏患难与共的画面——那人艳烈的眉目,张扬不羁的笑容,亮如琥珀的狼眸,飞散如狮鬃的黑发,以及他们夜晚抵死缠绵时,他落在自己眉间的唇…… 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可是好痛啊。 真的好痛啊。 他粗暴地用手背擦着如坏掉的水龙头般止不住往外冒的眼泪,眼里满是不服气和愤懑。 难怪小说里神仙下凡渡劫,十个有九个渡的都是情劫。 淦,爱情的苦是真的苦啊! 该死的,不过一个男人,自己何至于此…… 老己,算我求你,别再哭了—— ……噫呜呜呜呜呜! 里飞沙默默站在一旁,任他抱着自己的脖子哭得肝肠寸断。 它不懂他经历了什么,但它知道,他很痛。 “什么人在哪里?!” 突然,树林远处有人喝道,“此乃张家猎场听松林,你怎么进来的?” 李系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群戎装打扮的公子哥儿骑着马、背着弓,身边的家丁正朝他靠近。 该死,被发现了。 不能骑马跑,他不了解地形,这些人又明显是来打猎的,万一踩了陷阱,自己受伤是小事,伤了莎莎怎么办? 眼看那群人不断靠近,情急之下,他脑子灵光一闪,打开系统—— 【坐骑管理——奇趣坐骑——风火板】 【设为当前坐骑】 设置好的一瞬间,里飞沙消失,出现在系统界面里。 雪地中,取而代之出现了一块滑板。 李系眼睛一亮。 可行!真的可以把莎莎收起来! 收起小马后,他抱起滑板,转身大轻功就跑。 “站住——!!” 家丁和富家子弟们高声喝止。 李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喊什么喊。 傻子才站住。 跑的时候,他无意中瞥到系统右边任务栏,送玉匣的任务已经完成:【任务追踪(主线):西行千里送秘宝 | 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1/1)】 做完任务该做什么? 当然是领取奖励了! 他一边跑酷一边点开任务详情。 【奖励:修为x250,获得金钱:150金,获得声望:河西·龙武军(-1000000),神行千里功能部分解锁。】 李系:…… 那叫获得声望吗?! 都已经是负数了啊!负到他都不想数究竟有几个零了啊! 而且做个主线任务才给150金,要不要这么抠! 不过既然神行可以用了—— 他点开地图,果然看到马车图标亮了。 虽然只有四个:平阳府、风陵渡、华亭乡、凉州城。 看来只能去自己待过一阵的地方,其他途经之处图标仍未点亮。 平阳府已沦陷,华亭乡是龙武军地盘,凉州城更不用说,他打死都不会再踏入那里一步。 李系选择了风陵渡。 顿时,他平地起身,身轻如燕,转眼消失在树林上空。 打猎的公子哥儿们勒马,四处张望: “咦?人呢?马呢?怎么消失了——” * 河东,风陵渡。 李系才一落地,烧焦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看向四周,瞳孔猛缩。 风陵渡口,已被夷为平地。 依水而建的有间客栈,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 屋舍坍塌,余烬在风中明灭。渡口桥下的乌篷船被砸烂,散落在河滩上。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是被砍杀的,尸体残缺,一截一截撒落在地;有的是被烧死的,通体焦黑,牙齿翻白,面容狰狞。 目光所及之处,满是疮痍。 李系浑身血刷的一凉。 他踉跄着往前走,走到了镇龙堂前。 那座依附张家旧宅而建的寨子,被烧得只剩下一具空壳,里面什么都没留下。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风陵渡口旁的渔村前。 几个月前尚燃着炊烟的渔村,此刻已化作一堆焦土与几节枯木。就连河边的芦苇丛,也被烈火啃噬得杂乱零落。 狂风呼号,河水咆哮。 作恶之人已经离开,只剩这片被蹂躏践踏的土地在风中哀嚎。 李系顺着河边行走,麻木地看着一切。 今日的风,异常地大。 狂风呼啸着掠过这片焦土,河水滔滔,枯木簌簌,亡户萧疏,如鬼唱歌。 脚碰到一块艳红色的布,是尚未烧尽的嫁衣。 他弯腰拾起这块血嫁衣,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些死去的人中,或有几个月前才结了亲、生了娃、有了香火,还盼着生活能更好的小家庭;几个月后,兵匪来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阖家罹难。 他控制不住地想,若是自己早些来,是否能救下他们?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又如毒荆般缠绕住他的心。 是啊,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来? 如果自己不跟裴啸之赌气,早点发现神行千里可以用了,自己是不是就可以—— 倏地,凉州城外商队遇袭那晚的画面浮上脑海。 战马嘶鸣,烈火燃烧,兵刃相交,哭喊哀鸣。 萨宝和库里死了,护卫阿大横尸营地,阿包为了救他中箭身亡。 商队五十人,他谁都没能救下。 李系颤抖地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明明有高强的武艺,他明明有系统这个金手指,他以为自己能凭借后世的经验和系统资源的加成,辅佐明主北伐复国,手握日月摘星辰,荡平烽烟始万春。 可事实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河东军义士们死在他面前,任养父母全族被虏人屠戮殆尽,筑成京观;他只能看着无辜的商队被虐杀,死在他们的家乡凉州城外…… 他甚至一叶障目,不知自己身世,稀里糊涂地将最能帮助自己复国的传国玉玺交了出去。 知晓身世后,他其实大概猜到了为什么义父要他带着玉匣去找裴啸之。可裴啸之显然不认为他是个值得跟随、辅佐的人,并且拒绝履行约定。 他想起了路上裴啸之和轻烟对他的评价:烂好心、不自量力。 窒息感涌上心头。 是啊,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早点来风陵渡,就能改变什么? 裴啸之是对的。 就算他有系统,是皇子、前朝遗孤又如何? 他能改变什么?他担得起这个天下吗? 他谁也救不了。 他担不起这个天下。 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手用力按住心脏,李系跌跌撞撞地行走着,状若行尸。 神州陆沉,天倾地陷。 然他空有一番大志,却无力挽狂澜之能。 风卷起他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扬。 天大地大,何处可以容他?天地茫茫,何处可以为家? 无人可容他,无处可以为家。 突然,脚被什么绊住,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站稳后,他回首看去,却发现差点绊倒他的,是一具断首尸体,观其身量,生前当是一名年轻女子。 突然,一道嘹亮的哭声从尸体怀中传来。 “呱啊——呱啊——” 李系身子一僵,接着僵硬地低下头。 这具断首女尸怀中,竟抱着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婴儿。 婴儿并不知道母亲已死,只在母亲血污的怀中拼命吮吸乳汁。方才被李系碰到,这才停了下来,开始哇哇大哭。 哭着哭着,似是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它睁开黑油油的眼睛,看向李系。 四目相对。 对视良久,婴儿突然打了个嗝。 李系长叹一声,蹲下身抱起了孩子。 造孽啊。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小马是最棒的!! 下一章将开启时间大法,卷二·争霸天下正式拉开序幕! 第51章 我心不移 五年后—— 凉州, 圆通宝殿。 裴啸之一身红衣,跪坐在观音像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垂首闭目, 左手拇指轻拨黑色檀木佛珠, 左耳梵文金圈耳环静静垂着。 咚——咚—— 古刹钟声悠悠荡开, 余音空明, 如清波洗尘,久久不散。 “大帅——!” 一名身披玄甲的将军大步走上台阶, 来到殿前, 拱手道:“三日前范氏于瓜洲起兵, 主谋范宁被索晴斩于马下, 其余贼党均已伏诛。” 此人正是张文憬。 裴啸之闻言,拨动佛珠的手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继续闭眼拨动佛珠。 第68章 张文憬继续道:“眼下整个西至沙洲, 东至凤翔, 北至漠北戈壁,南至吐蕃,龙武军镇守之地,再无战乱!” “恭喜主公!” 他单膝跪地, 声音洪亮:“五年来, 主公励精图治,北拒铁勒,西平回鹘, 东收凤翔。如今龙武军上下一心,将士用命, 百姓安居,商贾往来,河西境内太平升宁,皆赖主公之功!” 裴啸之眼皮动都没动,只淡淡“嗯”一声,继续拨弄佛珠。 面对他的冷淡,张文憬也不气馁,似乎早已习惯自家大帅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抬眼,小心地看向殿内跪坐蒲团上的男人,抿了抿唇,杏眼里闪过一丝纠结。 纠结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主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啸之嗤笑:“若我说不当讲,你便真不讲了?” “讲。” 张文憬双手交叠,高举头顶行礼:“主公,文憬想问:既然河西境内已安,何时继续发兵东征?” 裴啸之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为何一定要起兵,再兴争戈?” “正如你所言——将士用命,百姓安居,商贾往来,河西境内,太平升宁,”他轻笑,“这般下去不好么?” 张文憬抿了抿唇,正色道:“现下河西已无内忧,然而外患仍存。” “如今军阀割据,天下七分:北朔铁勒阿史那氏,河中河南汉国刘氏,荆楚武安军董氏,巴蜀西川军李氏,东南越国杨氏,岭南清海军李氏,以及河西裴氏。” 裴啸之在听到“巴蜀西川军李氏”时,眼神一闪。 张文憬继续道:“过去五年里,各地军阀虽有摩擦,却无大规模的战争杀伐,原因是二十年前铁勒人南下引发的大屠杀余威仍存,除了咱们,没有人敢当那个出头鸟。” “但现在不同了。” “裴小六那边传来消息,那弑兄夺位的北朔新国主阿史那·枭烈,三月前出兵南下,攻下了涿州与定州。” “铁勒,再次南下了!” “阿史那·枭烈向来野心勃勃,以取缔大燕、一统天下为志。老汗王铁砧尚在人世时,他便是四个王子中最为好战、也最会打仗的。如今距离他成为国主已过两年,这两年来,他厉兵秣马,对中原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铁勒一动,天下大震,人心惶惶。” “慕容系离开河西后,并未昭告天下其燕朝遗孤之身份,亦不来寻我等索要玉玺,反以李成养子之名,龟缩于其养舅李昭明麾下,任西川军行军司马——显然,他自知不堪大任,不敢与主公争辉。” “除汉国刘氏与越国杨氏自立为王外,其余三位节度使均以燕朝节度使自居,仍待持传国玉玺者号令——此正是我等之良机!” “除慕容系与我等,无人知玉玺在主公手中。” “既然他不言,便由我等来言——” “主公威震河西河东,名望卓著,今又手持传国玉玺。若自立为漠北王,举兵东征北伐,令天下归一,实乃天命所归!” “主公——”他拱手,情绪激昂, “时机已到,是时候出兵了!”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舅——舅——!” 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小孩儿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台阶下奔上来。 他气喘吁吁地走完台阶,看见殿外的张文憬,眼睛一亮,举手道:“诶!三叔?你也在——三叔好!” 张文憬站起身,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是阿嗣啊,你怎么来了?” 虎头虎脑的小孩儿回首望去,道:“不止我,爹爹、娘亲,还有妹妹都来了!看——” 张文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温润儒雅、长身玉立的男子正抱着一个三岁女娃,缓步拾阶而上。 张文远,字伯修,凉州张家家主,张文憬长兄,裴啸之长姐裴颂之的夫君。 “大哥!”张文憬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昭朔。”张文远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含笑道,“我和念慈带孩子们出来踏青,恰好看到无畏的夜戴星在马棚里,便猜他又来圆通宝殿了。” 说着,他朝臂弯里的孩子温柔道:“梵梵,看,这是谁呀?” 粉雕玉琢的女娃闻言,水灵灵的豆豆眼望向张文憬,奶声奶气道:“三叔安好!” 张文憬顿时眉开眼笑,刚才还严肃至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慈爱的笑容:“唉~梵梵好~梵梵真棒~” 说罢,又幽幽叹道:“也不知道我媳妇什么时候同意给我生个孩子,每每见着旁人家的乖娃娃,当真羡煞我也……” “该有的时候会有的。” 张文远笑笑,然后看向殿内,问:“无畏来了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了。”张文憬看了眼殿内,叹气,“我本是来禀报范氏伏诛之事,却没忍住问主公何时东征出兵,然而……” 张文远瞥了他一眼,警告道:“不该你管的莫要多问,大帅心中自有筹谋。” 张文憬抿了抿唇,颔首,而后向裴啸之告退。 弟弟离去后,张文远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圆通殿。 天光穿过高阔的殿门,斜斜打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舞沉浮,殿中菩萨微微垂首,眼睑低敛,面容慈悲。 “舅舅!大帅舅舅!” 穿着红袄的小男孩围在裴啸之身边,兴奋地蹦跳不止:“我瞧见你的大黑马了!你能带我骑它吗?” 裴啸之哼笑,“承嗣,你想骑马啊?” 张承嗣连连点头,一双狗狗眼亮晶晶的。 裴啸之指了指大殿角落里的扫帚:“喏,扫帚在那儿。你若帮舅舅把大殿的地扫干净了,舅舅便带你骑大马,如何?” 张承嗣挺起小胸膛,正色道:“末将领命!” 说罢,屁颠屁颠地跑去扫地了,看起来当真是很想骑大马了。 “无畏。” 张文远走进殿内,怀中抱着女儿张清梵,向他颔首致意。 见姐夫来了,裴啸之便起身,朝他拱手:“大哥。” 张文远怀中的小女儿见了他,忙伸出小手:“舅舅——抱!” 裴啸之见状,咧嘴一笑,从姐夫怀中接过孩子,掂了掂:“哟,咱们梵梵又长大了!” 张清梵朝他也咧嘴一笑:“举高高!梵梵要举高高!” 裴啸之哈哈一笑,将小娃儿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几圈。 梵梵开心极了,手舞足蹈喊着还要再高些。 张文远则含笑看着这舅甥俩玩耍。 玩够之后,裴啸之将女儿交还给张文远,张文远又递给一旁的长子,而后看向裴啸之,问:“无畏,孩子可爱吧?” 他这语气中颇有几分循循善诱,裴啸之闻言,眯起眼:“大哥此言何意?” 张文远叹气,“无畏,你当真不愿去见曹家小姐一面?” “说不定这一见,便对了眼,成就一段金玉良缘呢?” 他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温声道:“待成了亲,也生一对孩子,儿女双全,裴家亦后继有人……” 裴啸之翻了个白眼:“好啊,合着这才是你与阿姐的目的。” “还有昭朔……你们一个催我发兵,一个催我成婚——我到底该作甚?” 张文远苦笑:“不必理会昭朔,他向来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我与你阿姐——这不是见你年岁渐长,仍未成家。长姐如母,长兄如父,我等也是替你忧心。” 裴啸之偏头,“不必忧心,我不成婚。” “不是,你当真的?” 张文远先是一愣,继而狠狠蹙眉:“……五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他?” 裴啸之垂眸,抿了抿唇:“嗯。” 张文远叹气:“无畏,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男人和男人,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他微微摇头,“尤其你们这般身份的男人。” “况且对方根本无意于你,不仅不愿见你,甚至将这些年你递上的拜帖礼物尽数退回,说不曾认识过你。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画地为牢,如此作践自己?” 听到“不曾认识过你”时,裴啸之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 他垂眸,仔细将檀木佛珠缠回手腕:“他是否有意是他的事,我钟情于他是我的事。” “我只认他。” 张文远恨铁不成钢:“可他不认你!难不成你要就这般孤寡一辈子?” 裴啸之点头:“有何不可?” 张文远差点气晕过去。 “你——!”他指着裴啸之,“你怎的还与小时候一样,犟驴一头!” “况且那人都有孩子了,你堂堂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惦记一个鳏夫——你不要脸,我与你姐还要脸!” “不行!你必须成家!男儿若不成家,如何平天下?” “那孩子是他五年前在风陵渡捡的,又不是亲生的。他也未曾娶妻,何来鳏夫一说?”裴啸之冷笑,“就算是带着亲儿子的鳏夫,我也喜欢。” 第69章 “况且——老子不成家,不照样打得铁勒、回鹘与吐蕃屁滚尿流?” 他果断拒绝:“不成就是不成。” 张文远双眼一瞪,端方儒雅的神情彻底裂开,指着他便要开骂。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殿门口传来—— “伯修,你不必与这犟种置气,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名梳着高马尾、身着黑红劲装的高挑女子跨过殿门走了进来。她腰间左侧挂着黑色皮草挂饰,右侧挂着墨玉玲珑算盘,凤眼上挑,英气逼人。 裴颂之,字施念慈,裴啸之的嫡长姐,裴氏商行的大掌柜。 “娘亲!”“阿娘!” 在一旁玩耍的两个小家伙见妈咪来了,如两只小兽般扑了过去。 裴啸之见长姐来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只被吓到的大狼狗,但下一瞬又抬起下巴,作出一副“咱不怕你”的模样。 裴颂之见他那狗样,哈哈一笑:“无畏,没想到五载过去,你心仍未变——好,不愧是咱老裴家的种!” 她双手环胸,弯腰看向他,戏谑道:“既然你如此挂念他,想必对他的动向消息,是一样不落、了如指掌了?” 裴啸之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裴颂之收敛了笑容:“我刚接到两个消息,都是关于你的心上人的:一个不知算不算好的消息,和一个极坏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巴蜀西川军节度使李昭明病逝,临终前传帅印与节度使之位于西川军行军司马、其妹李翠之养子——李系。” “也就是说,你的那位心上人,现在是巴蜀节度使,西川军大帅了。” 裴啸之狼眸睁大,继而嘴角勾起,看起来颇为自豪与欣喜。 裴颂之瞥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第二个消息——” “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昭告天下,言昔日大朔灭燕、继承中原大统乃天命所归;然太原李氏盗走传国玉玺,私传于燕哀帝之子,致大朔迟迟无法归正天命,有悖天意,人神共愤。凡生擒燕哀帝之子并夺玉玺献大朔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史那·枭烈在檄文中言明,太原李成养子李系,本姓慕容,乃燕朝遗孤,哀帝之子,身负传国玉玺。” 裴颂之看着他的眼睛,“李系的真实身份,如今已天下皆知。各路赏金猎人、江湖异士,皆往成都而去,欲活捉他,拿赏金,做侯爷。” 裴啸之面色大变。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老裴的漫漫追妻路,要开始了! 预警壁垒:卷二会有少量幼崽、雄竞场景/情节出没 第52章 云梦来客 巴蜀, 成都府,西川军驻地后山。 春山吐翠,草木葳蕤, 山风挟着泥土与野花的气息拂面而来。 一个小男娃在山林间乱窜, 跟一阵风似的。 他虽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 却眉清目秀,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灵动有神。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 背着个竹编小篓,腰间别着把小铲子, 脚蹬草鞋, 裤腿挽得老高, 沾满泥点子。脖子上挂着根红绳, 系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铛。 草丛里突然出现一簇金黄。 他眼睛一亮,忙蹲下身,小手拨开杂草, 露出里头肥厚的凫公英草。 那凫公英长势喜人, 锯齿状的叶片贴地铺开, 叶缘如羽,叶背覆着细细绒毛。几朵明黄小花自叶丛中探出头来,花瓣层层叠叠,如碎金洒落。 李巽咧嘴, 将小花薅下, 拿出一朵别在耳边,又一把将凫公英草叶拔起,塞进背篓。 林间一阵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西跌,估摸已是未时。 今日就到这里, 该回家了。 张先生申时回来做饭,若被他发现自己偷跑出来,告诉爹爹,那可少不了要吃一顿竹笋炒肉。 背篓里塞满了凫公英草,他掂了掂,感受着背上的分量,勾起嘴角。 不错,收获颇丰。 应当能换个十几文钱。 他给爹爹做了把木剑,但还差一个剑穗。 爹爹那样威风的大英雄,可不能用那些随处可见的寻常剑穗。 宝剑佩英雄,宝穗佩宝剑。 找来找去,他终于寻着一个能入眼的——成都府里缘楼旁边铺子里的珍珠珊瑚穗。 那剑穗造型独特,红珊瑚坠白珍珠,与银甲披红的爹爹再相衬不过。 可好东西皆是不便宜的。他问店家剑穗几文,店家娘子笑着答他:小郎君,此乃东海珊瑚珍珠所制,承蒙惠顾,一百两纹银。 他看看自己兜里的一百个铜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问店家一百文可卖? 店家娘子微笑。 李巽叹气,买不起,只能想法子凑钱了。 只是他小人一个,去哪儿弄一百两纹银哩? 思来想去,某日无意中听张先生说近来草药涨价了,便想到挖草药卖钱。 为了攒钱,他每日抄完书便背着背篓上山挖草,如今已攒了近五百文,也就是半贯钱。 半贯钱,能买好多肉包子和糖葫芦了。跟店家娘子讲讲价,应当能行吧? 明早卖了这些凫公英后,他便背着铜钱去寻店家娘子,把那剑穗拿下! 想到这里,李巽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下山路上,站着一名青衣女子。 女子戴着斗笠,白纱自斗笠上垂下,随风飘动,缀着细碎流光,美丽极了。 春风拂起白纱,露出斗笠下的面容,和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眸。 李巽看呆了。 神、神仙姐姐! 青衣女子朝他微微一笑:“小郎君安。” 李巽愣了愣,下意识回了一礼:“姐姐安好。” 而后一边看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果然,青衣女子见他动,亦往旁边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李巽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身为前西川军行军司马、现任西川节度使李系的养子,李巽并非旁人所认为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孩童。 恰恰相反,他不但聪颖早慧,更性谨敏,戒心极重。 这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关。 他婴儿时被爹爹在风陵渡捡到,在中条山寨待了一年,而后爹爹带着寨中所有人南下投奔巴蜀成都府西川军,从都头做起,剿匪定乱,屡立战功,此后步步高升,任行军司马,执掌全军命脉,直至今日继任节度使。 这一路来,想要爹爹死的,想要巴结爹爹的人,多了去了。而他们不敢直面爹爹,便往往先从接近他开始。 是以他自幼便见过形形色色之人,怀着形形色色之心。 爹爹教过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他能信的人,唯有爹爹与他自己。 而遇见陌生人,最好的法子便是装傻充愣敷衍了事,然后脚底抹油速速开溜。 “啊呀,这不是小风吗?” 另一道女声自树后传来。 李巽循声望去,而后眼睛一亮。 来人打着红伞,身披绫罗裙,浑身珠光宝气。 是店家娘子!缘楼旁珠宝铺子的店家娘子! 青衣女子看向店家娘子:“霓裳,你认得他?” 珠宝店娘子红唇微勾:“认得,咱们小风郎君可是看上了楼主从东海那边寻来的骊珠赤珊结,还日日来问,卖了没,能否留给他呢。” 说罢,她走上前,蹲下身,刮了刮李巽粘泥的鼻头:“我道小风怎的赚钱这般快,一开始只有一百文,隔两天便成了两百文、三百文……原是上山采药来了。” 她看了眼他的背箩,咯咯笑道:“采得还是凫公英哩。” 李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我很快便能攒够钱的,娘子且再给我些时日!” 青衣女子不解:“他为何不向李郎要钱?” 霓裳瞥了她一眼,伸出食指搭在唇上,狐眼微眯:“嘘——轻烟,这可是小风的秘密,不能告诉旁人,尤其是李令公。” 轻烟听到“令公”二字,一时有些恍惚,接着轻声道:“是了,多年未见,他已是节度使、是令公了。” 李巽听她这么说,戒心顿时放下许多。 他问:“这位姐姐,你认识爹爹?” 轻烟颔首,“曾有数面之缘,只是不知他可还记得我。” 李巽眼珠一转,而后恍然大悟:“你是爹爹的那个红、红……红脸知己吗?” 爹爹一直未娶,每年说亲的媒婆险些将门槛踏破。后来爹爹被搅得烦了,便说已有心上人,此生发过毒誓非她不娶,然世事难料,心上人突然暴毙,他心恸之,故而不愿成婚,更不愿提及婚事。 这番说辞一出,媒婆们消停了,但其实无人相信。 有传言说爹爹的心上人是一位江湖女子。五年前爹爹曾是西行千里的游侠客,同她萍水相逢,二人情投意合;然江湖儿女本自由,那女子与爹爹春风一度后突然不辞而别,爹爹一直忘不了她,便枯等了五年。 第70章 难道说的就是眼前的大姐姐? 神仙姐姐这般貌美,若爹爹喜欢的人是她,倒也不奇怪了。 霓裳捂嘴轻笑:“红脸知己?小风想说的是红颜知己吧?” 轻烟眼角一抽,然后移开视线,“……小孩子。不懂事,净瞎说。” 李巽撅嘴:“我不是小孩子!我没有瞎说!” 轻烟摇头,然后对身旁的霓裳道:“我许久未见李郎,也不知他喜欢什么、该送什么拜礼。既然小风郎君想要骊珠赤珊结,那便给他吧,记我账上便是。” 李巽闻言,连忙摆手:“不可、不可!爹爹说了,不能随便收别人东西。” “况且,”他掂了掂背篓,骄傲道:“我把这些凫公英卖了,便能凑够五百文了。” “店家娘子,五百可比一百多多了,够买下剑穗了吧?” 霓裳与轻烟皆是一愣。 接着,霓裳咯咯笑出声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李巽气鼓鼓道:“娘子为何笑我?” 轻烟忍俊不禁,半蹲下身来逗他:“小风,你可知一百两纹银等于多少文钱?” 李巽眨了眨眼,然后眼神开始四处乱飘。 等、等于多少来着? 霓裳指腹拭去眼角泪珠,道:“我道小风怎的总来问几百文钱卖不卖,还以为是来找我玩,没想到竟是……” 小孩根本不会换算,只知银子比铜钱值钱,却不知值钱多少。 轻烟摇头,“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也就是一贯钱。” 李巽听了,张大了嘴。 她在他吃惊的表情下继续道:“所以,一百两纹银,便是一百贯钱。” 一百贯?! 李巽眼前一黑。 他卖一箩筐凫公英才得十二三文钱,就算把整座山的凫公英都薅完,也卖不得这许多钱! 轻烟见他要晕过去的模样,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说这是我的礼物。” 李巽被这个重大认知差打击得眼泪汪汪,摇摇欲坠:“可、可是……” 轻烟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无妨,这点钱于我而言不算什么。我与李郎是旧识,你又生得如此讨喜,小姨送你礼物,你只管收着便是。” 她眼眸轻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况且,你实在想要那个剑穗,不是么?” 李巽抿了抿唇,在“不能要”与“能白得一个宝贝”的贪便宜心理中疯狂摇摆。 霓裳直接牵起他的手,笑盈盈道:“哎呀,既然你轻烟姨姨都开了口,那便这般定了。小风,来,跟姨姨去店里拿剑穗。” 小孩子心智坚定不到哪里去,很快便被两个漂亮姐姐忽悠得晕晕乎乎,跟着霓裳下了山,坐上马车往成都府缘楼去了。 目送霓裳离开后,轻烟重新戴上斗笠,翻身上马,往不远处的西川节度大营行去。 绕过山包,放眼望去,那大营犹如一座平地拔起的土灰巨城,在成都府郊外的旷野上绵延数里。 李系就在那里。 每至周中,身为西川军大帅的李系会亲临大营,督查训兵。 轻烟低头看了眼怀中的请帖,以及方才从小风身上顺来的铃铛,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上次她便骗了李郎,还让他挨了顿毒打;这次,她做了更过分之事,恐怕他会更恨她了。 但没法子,楼主之命,不得不从。 只盼他起码能让她先将请帖送出,而不是直接一枪捅死。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有话说:卷二全是老裴追妻,笨狗犯错气跑老婆,事后是肯定要立正挨打并接受训练的。可惜训狗非一朝一夕可成,争霸天下、两情相悦亦是如此。轻拿轻放不是咕师傅的风格。 总之,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咕咪 第53章 缘楼楼主 西川军大营, 大校场。 校场上,三千甲士列阵而立。 “喝——!哈——!” 鼓点声密集如雨,刀盾在前, 长枪在后, 阵型变换如行云流水。将士们步伐齐整, 喊声震天, 杀气腾腾。 西川军士兵个个眼神炯炯, 神色坚定,精气神极佳。 今日进行演练的, 是西川军第三十六都, 军都虞候为张灵。 女大十八变。五年过去, 张灵已长开, 从风陵渡那个瘦弱的张家小姐变成了高挑矫健的女将。 张灵身穿西川军黑红甲胄,头戴凤翎盔。待军士们完成今日阅兵的最后一个动作,她挥舞令旗, 鼓兵依令改变节奏。 台下将士们听到鼓点变奏, 便按训练时所教, 大声喊出口号,眼神坚定: “听从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为人民服务——!” 声势浩大,正气凌然, 震天动地。 帅台上, 牙旗随风猎猎作响。 银甲披红的大帅双手环胸,赞许地看着场下士兵的演练成果。 不错。 人民的士兵,才是好士兵。 “报——” 一名牙将蹬蹬蹬穿过校场, 来到帅台下,朝银甲披红的大帅禀道:“大帅!营外有人求见!” 李系挑眉, 与身旁面容清秀的掌书记对视一眼,在接到对方同样惊讶的眼神后,问牙将:“何人求见?” 牙将低头:“一名女子,自称轻烟。” 李系蹙眉。 轻烟? 好生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他身旁的掌书记张谨见状,训斥道:“大帅日理万机,岂是阿猫阿狗都能求见的?” 言下之意:你这牙将,怎的如此没有眼力见? 牙将闻言,头垂得更低:“张大人说的是!只是——” 张谨眯眼:“只是?” 牙将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的锦帕,轻手轻脚展开,露出里面的红绳金铃铛。 李系与张谨同时睁大眼睛。 “小风!” 李系大步跨下帅台,走到牙将面前,接过铃铛。 没有铃舌,铃铛拴绳处刻着一个“巽”字。 正是自己给李巽浇的那枚金铃铛。 张谨忙问:“此物是那女子给你的?” 牙将点头如捣蒜:“是!那女子说是大帅旧识,自云梦泽而来,有要事相商,大帅见了此物,定会见她。” 李系瞳孔一缩。 他想起来了,荆楚云梦泽—— 怨楼,轻烟! 恰在此时,鼓点声毕,金锣声起。 兵阵操演完毕。 李系召来张灵,指着帅台前的几口大箱子道:“怀英,做得很好。你与将士们都辛苦了。来,与你阿兄一同将这些赏钱发下去。” 张灵立马正色回复:“不辛苦!多谢大帅体恤,末将这就与兄长把东西发下去!” 张谨拱手:“静安领命。” 李系颔首,一挥斗篷,转身朝牙将道:“将营外来人迎去中军大帐。” 牙将拱手:“是!” * 轻烟被牙将领着来到中军大帐。 厚重的皮质大帐中,外围甲士林立,兵器森严。 结合方才在牙门外听到的震天喝声,她心忖西川军果然如传言那般,大不一样了。 也难怪前西川节度使李昭明如此器重李系。 李系带人前来投奔后,李昭明便对他万般信任,火速提拔。甚至弥留之际仍拖着病体,举行大宴,当众将帅印与节度使之位交予李系。 除却李昭明膝下无子、李系与李氏的渊源外,更多的是李系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西川交到他手中,李昭明才能安心阖目。 “大帅!”“大帅!” 牙兵们问候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轻烟循声望去。 一名银甲披红、红缨银盔、肩披大红斗篷、背负黑红长枪的大将阔步入帐。剑眉入鬓,眼神锐利,鼻若悬胆,薄唇如削。 李系。 轻烟眼神微闪。 不,应当唤他慕容系了。 她朝他微微福身,恭敬道:“民女轻烟,见过殿下。” 李系狠狠蹙眉:“什么殿下?休得胡言。” 他挺起胸膛,正色道:“我乃西川节度使,太原李氏之后,李系。” 轻烟仍保持垂首姿势,不卑不亢道:“殿下长于太原李氏,不忘养父母,实乃纯善至孝。” “然殿下燕朝皇子的身份,如今天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既然慕容氏才是您的血脉来源,您自然不能只是李氏了。” 李系嗤笑一声:“我道你为何找上门来——怎么,阿史那·枭烈又跟你们下单了?” 说罢,他取出锦帕与金铃铛,质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轻烟微微一笑:“自然是从令公子身上得来。” 李系眼睛一瞪,从背后取下长枪,枪尖直指她面门。 第71章 “你们有事冲我来,绑架一个孩子,还要脸不要?!” 周围牙兵甲士见状,纷抽出兵器,铿锵声骤起,将轻烟团团围住。 “殿下且慢,令公子并无性命之忧。” 轻烟从怀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毕恭毕敬呈上:“轻烟奉缘楼楼主之命,特来送此请帖。” 李系没有接,只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小风在哪儿?” 轻烟继续呈着拜帖:“在成都府缘楼。” “楼主说,他实在想见您,却又怕您不愿见他,便只能厚着脸皮,强行做东。” 李系冷冷道:“你们楼主是何人?” 轻烟恭敬道:“殿下去了,自然知晓。” 李系气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说罢手上发力,枪尖寒芒一闪,向前刺去。 轻烟呼吸骤停,身子却纹丝不动。 枪尖停在她眼前,距离不过毫厘。 她看着那泛着寒光的枪尖,瞳孔微颤。 李系见她竟不躲,眯起眼。 他冷哼一声,挽了个枪花,将枪背回身后,从她手中抽走拜帖。 大红洒金笺纸上,字迹娟秀:【久仰令公大名,今闻公乃大燕皇室之后,心潮澎湃,愿请殿下移驾成都缘楼一叙。令公子安好,茶点备齐,静候大驾。缘楼楼主,敬上。】 看罢,他将拜帖收起,对轻烟道:“知道了。” 他凉凉道:“楼主如此盛情相邀,系如何能拒?” 轻烟见他应下,这才恢复呼吸,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她颤巍巍站起身,恭敬道:“是。民女这便去通报楼主。” “慢着。” 李系喊住她,朝身旁候着的中门使道:“让罗河生带兵,将缘楼给我围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中门使拱手:“是!”说罢立马出帐,骑马往成都府牙营奔去。 轻烟见状急忙直起身,正欲开口,却见李系手一指她:“还有——把她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士兵们便将轻烟按住。 轻烟眼睛大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系冷笑,瑞凤眼中寒芒闪烁:“你们荆楚人真当我成都府无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要是小风有个三长两短,我定夷平你们那破楼!” * “驾——!”“驾——!” 一队骑兵从西川军大营出发,牙旗猎猎,浩浩荡荡朝成都府城奔去。 为首大将银鞍白马,一骑当先。身后跟着一名女将、一名文士、一名高壮武将。其中女将御赤骅骝,怀中押着一名被五花大绑、堵着嘴的青衣女子。 成都府城门已然关闭,士兵严密巡逻,不许进出。 守城士兵见了牙旗与领军大将,忙道:“是大帅!开城门——” 李系策马入城,直奔城东缘楼。 缘楼坐落于成都府城东,三层高楼,金红绿配色,乃成都府第一戏乐舞楼,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平日里缘楼生意极好,申时便已人流如潮。今日却非同寻常,整条街道被西川军封锁,无人敢近。 李系来到缘楼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跨入。 张灵押着轻烟,紧跟其后。 进入缘楼,里面层楼叠榭,珠围翠绕,胭脂花香扑面而来。 几名身穿鹅黄罗裙的女子立于大厅正中,见他进来,连忙福身:“见过相公。” 李系环顾四周,厉声道:“你们楼主何在?” 为首女子上前一步,朝他福身:“楼主恭候您多时了,这边请。” 说罢,便转身引路,朝楼上走去。 李系跟着她来到顶楼。 女子停在包厢前,恭敬道:“楼主就在里面,相公请。” 眼前的包厢极大,内横置一张巨幅仕女图屏风,后面传来潺潺流水声,伴着悠扬丝竹与绰绰舞影。 李系看着这烟柳画桥、富贵奢华的景象,眯起眼。 都这时候了,还在奏乐、还在舞? 他倒要看看,这楼主是何方神圣,竟敢绑他李系的儿子,还如此装腔作势! 他迈步走进包厢,越过仕女图屏风。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i§李系踏上红漆木桥,朝最里面的圆舞台走去。 这时,一道小孩儿的惊呼声从舞台前的看台传来—— “哇!太美了!” 李系闻言,忙一个蹑云逐月往声音源头奔去,焦急喊道:“小风!小风你在哪儿?” 看台上,正拿着花瓣往台上撒的李巽愣住了。 “爹、爹爹!”他欢喜道,“你真的来了!” 李系见小孩安然无恙,头上还簪着朵大红牡丹,脸蛋红扑扑的,一看便是玩得不亦乐乎,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他大步上前,朝他伸手:“你怎在此处?过来,到爹爹这儿来!” 李巽最听李系的话,闻言立马点头,放下花篮,朝围着他的舞女姐姐们行了一礼,便要走下看台。 突然,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哎呀,小风,别急着走嘛。” 一道粗犷的男声从看台遮帘后传来,“去,先跟姐姐们到旁边玩。” “叔叔和你爹爹,有大人之间的事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悄悄探头:猜猜缘楼楼主是谁? 友情提示:此人在五章中有被提起过~ 第54章 武安军节度使 李系在那只手搭上李巽肩膀的一刻, 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那手一看便是武人的手,粗粝宽厚, 比小风的脸还大。小孩脆弱的脖颈与之相比, 实在太过易碎, 轻轻一扭便能折断。 必须想办法, 尽快救下小风! “阁下可是缘楼楼主?”李系沉声问道。 遮帘后的男人朗声道:“不错, 正是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仅如此, 我还是怨楼楼主。” 李系小心走上前, 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按在小孩肩膀上的手:“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又有何事需与系相商?” 那只大手轻轻拍了拍李巽的肩膀, 然后掀开遮帘。 下一瞬,一个小山似的身影从看台上跃出,“咚”的一声落在舞台正中, 引得木板震颤。 李系终于看清此人面貌。 身形魁梧彪悍, 壮如铁塔, 头戴金冠,身穿深紫锦袍,却仍掩不住衣下盘虬的肌肉。面容冷肃,唇上两道浓髯黑密, 一看便是精心修剪过的, 下颌刮得光滑,不见杂须。 争霸无双游戏里的猛男。 这是李系对此人的第一印象。 但在仔细端详此人面容后,他却蹙起了眉。 总感觉此人好生面熟。 究竟在哪儿见过? 缘楼楼主站定后, 拍了拍衣袖,朝李系咧嘴笑道:“李令公, 慕容殿下——久仰、久仰!” 他将李系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拍手道:“您果然如情报所言,龙章凤姿、一表人才!” 李系眯起眼睛,凉凉道:“阁下究竟是谁?” 这人到底想干嘛? 他瞥了眼看台,李巽正被一群舞女围着,又是扇风又是端茶喂点心,纵享小皇帝级别的待遇。但小孩明显无心享受,只紧张地望着这边。 李系收回目光,看向这彪形大汉:“不论阁下有什么事,先把孩子放了。” “大人之间的事,不应波及儿童。” 缘楼楼主颔首,“殿下所言甚是!” 言罢,他朝舞女们打了个手势,舞女们顿时停下动作,整齐地朝他福身,然后恭敬地退下。 缘楼楼主道:“殿下且尽管差人来领你家崽!” 李系眉头蹙得更紧了。 竟然真的放了? 他到底所图为何? 但既然对方肯放人,他也不墨迹,朝李巽道:“小风,过来!” 李巽闻言,立马从看台奔下,朝他扑去:“爹爹——!” 李系抱住李巽,拍了拍他的背,嘱咐道:“到厢房外找张先生去。” 李巽点头,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腿:“爹爹,万事小心。”然后放开手,蹬蹬蹬跑出厢房。 缘楼楼主见终于无旁人,双手环胸,笑道:“没想到,殿下还是个慈父嘞。” 李系不欲与他多言,开门见山道:“你究竟是谁?找我做什么?” 他从背后取下长枪,单手持枪而立:“你若也同那些赏金猎人一般,想抓我取玉匣?” 缘楼楼主听了,顿时哈哈大笑:“非也!非也!” “昔日阿史那·枭烈那厮向怨楼下单,要生擒活捉您——我看到后,当下便把单子撤了!”他一拍大腿,“搞莫,咱们汉人,怎能替那胡虏卖命!” “好在轻烟她们也失败了,若是真成功了,那我们缘楼可成卖国贼了!” “不过——” 他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李系,鳄眼闪烁着盎然战意:“我的确很想领教一番,殿下传说中的无双枪法!” 第72章 李系勾唇冷笑,“故所愿也,不敢请尔——来战!” 缘楼楼主:“来战!”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暴起。 缘楼楼主身形魁梧,动作却快如疾风,长剑劈下,剑气如虹,直取李系面门。 李系侧身避开,长枪横扫,枪尾如龙摆尾,朝对方腰间击去。 缘楼楼主反应极快,剑身下压,格挡枪尾,震得李系虎口发麻。 好大的力道! 李系眸光一凛,收枪后撤半步,旋即连刺三枪,枪枪直取要害。 缘楼楼主长剑翻飞,铿锵挡下,边挡边进,步步紧逼。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剑光交织,一时间舞台上尘屑飞扬。 “好枪法!”缘楼楼主纵声大笑,“果然名不虚传!” 李系冷哼一声,脚踏玄步,身形骤变,一招扶摇直上跃至半空,接着长枪自上而下突去,如苍鹰搏兔,快如奔雷,势如闪电。 缘楼楼主双目精光暴涨,长剑上挑,硬接这一击。 轰! 兵器相交,气浪四散,舞台木板应声碎裂。 两人各退数步,对峙而立。 缘楼楼主舔了舔嘴角,眼中战意更炽:“痛快!痛快!” 李系亦笑了:“楼主好剑法!” “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挽了个枪花,气沉丹田蓄力,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对方攻去,转眼已贴至他脸前。 枪出如龙,破敌万千。 缘楼楼主瞳孔骤缩,连忙举剑运气格挡。 然而李系这一击仿若千钧之重,来势汹涌澎湃,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将他击飞。 缘楼楼主小山似的身躯就这么被击飞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重重撞在房梁柱上。 “噗——!” 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出。 待他抬首,黑红枪尖已抵在他面门,只需轻轻一送,便可穿透他的头颅。 持枪的年轻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甲红袍,剑眉星目,神情淡然,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缘楼楼主望着那冷峻的面容,忽地仰头大笑:“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笑得畅快淋漓,全然不似命悬一线之人,“治所安定,武功高强……殿下果真如传闻那般,不但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苍天有眼!天不亡我大燕!天不亡我大燕!” 李系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一头雾水:“阁下何意味?” “唔咳咳咳……” 缘楼楼主手背揩了揩嘴角的血渍,道:“殿下武艺过人,是我输了!” 李系见他没有再进攻的意思,便将长枪收起,背回身后。 “你敢绑架我儿子、拿他威胁我,我本该杀你。但我并非嗜杀之人,看在你并未伤他,饶你不死。” “然,这不代表此事便能轻易揭过。” “来人——” 包厢外张灵闻言,立马带兵进来,将缘楼楼主包围、整个包厢围得水泄不通。张谨则带着李巽进来,立于李系身侧——毕竟没有哪里比他身边更安全。 李系立于这锦衣大汉面前,冷冷道,“在成都府,犯拐骗儿童罪,当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给我拿下!” 缘楼楼主鳄目瞪圆,麻溜站起,高举双手道:“冤枉哪!我没有拐骗令郎之意!” 李系眯眼。 缘楼楼主继续嚎道:“我是请他来的!我送他剑穗、带他玩耍,还有免费的小点心和甜汤茶水——令郎可是一点亏都没受哪!” 何止没吃亏,那小子连吃带拿,玩得不亦乐乎。 跟在张谨身后的李巽闻言,缩了缩肩膀,躲到张谨身后,不敢与他爹对视。 李系眼角一抽,磨了磨后槽牙。 臭小子! 锦衣大汉继续嚎道:“俺七天前就给您递了拜帖,却迟迟没有回音,俺实在想见您,这才出此下策嘛!” 张谨以手遮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最近河西那位不知发什么疯,递的私人拜帖、寄的信件多得跟雪片似的。外加各种奇奇怪怪的江湖门派也递拜帖、请帖、战帖,大帅您便说将不认识之人递的帖子全烧了。” 李系嘴角一抽。 锦衣大汉道:“况且殿下,您可不能抓我,我是真有要事需与殿下相商!非常非常要紧之事!” 李系被他整笑了。 这时候还不摊牌露底,打算继续忽悠他? 看来揍得还不够。 锦衣大汉察觉到危险,警觉地缩了缩脖子,然后问道:“殿下,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看了眼围着他的士兵,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能否屏退旁人,只留你我二人?” 李系双手环胸,淡淡道:“不行。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不然就给我去牢里蹲着吧。” 锦衣大汉见他是认真的,长叹一声,面带颓色地朝他拱手:“在下……在下,唉……” 他咬牙,终于豁出去了:“在下荆楚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见过殿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 李系也惊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锦衣大汉,不可置信道:“你是董武隆?” 董武隆脸红到脖子根,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武安军帅印。 还真是武安军大帅。 李系更稀奇了:“竟真是……董令公,您若想见系,只消遣牙将前来,系自当迎公为座上宾。” 而不是亲自跑来,结果被他当成江湖人暴揍一顿。 董武隆长叹一声:“说来惭愧。殿下定知,当今天下格局纷乱,帅不见帅,两个节度使绝不会、也绝不能轻易会晤。” 李系颔首。 这倒确实。 两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节度使相见,可不是寻常邻里串门,而是关乎政治盟约、军事虚实与个人尊严的高风险博弈。 两人以节度使身份会面,不是结盟便是结仇。 如此,自当谨慎。 然而听到董武隆身份后,张谨和张灵两兄妹却齐声道:“你是董威龙的哥哥!” 李系瞳孔一缩。 镇龙堂,董威龙! 他就说这人怎么如此面熟,原来是董威龙的兄长! 他抬手将张谨与李巽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董武隆。 当年在风陵渡,董威龙为祸一方,强占裴啸之的船,裴啸之便邀他同去掀了那寨子。去时正撞见董威龙对张谨欲行不轨,他便一枪结果了那厮。 若说董武隆是来寻仇的…… 他眸光一沉,右手悄然握住枪柄。 董武隆听见董威龙的名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污秽之物,脸上嫌弃之意明显得很。 他拍了拍衣袖,低声啐道“呸,怎么在这儿都能听到那玩意儿的名字……真是阴魂不散——晦气!” “虽不想认,但我确实是那……那厮的兄长。” 他看了看面容紧张、眼带敌意的张谨与张灵,冷硬的脸上浮现一抹倦色:“二位可是曾受他所害?” 他朝他们深深一揖:“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孽障,武隆在此,向诸位赔罪。” 张灵心直口快,惊讶道:“你跟你弟弟不是一伙的?” 董武隆捂住心口,似是两眼一黑快要昏厥:“哪儿能呢!那祸害气死了嫡母,也就是俺娘,要不是俺能打又有兵权,家里不敢动俺,恐怕那东西还要骑到我跟我妹头上来作威作福!” “反正我还是都指挥使的时候,就把那孽障赶出家门了。后来才知那玩意儿扯着我的名号干了多少丧尽天良之事——格老子的,早知道我就该一剑斩了他!” 他眼冒火花,面上的怒意不似作伪,是真真恨透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后来听闻他死在殿下枪下,真是大快……呃,嗯,咳,我虽心痛,却也知是他咎由自取。” 李系毫不怀疑他其实想说的是大快人心。 董武隆朝李系拱手:“殿下替天行道,除此一害,董某非但不怨,反倒要谢殿下为民除害。” 李系沉吟片刻,缓缓松开枪柄,“原来如此。” “董令公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说:========== 该交代的差不多交代完了,准备出征! 老裴:放我出去!(恶狼啃笼子) 第55章 决斗邀约 燕天德二十八年, 西川军节度使李系身世骤然暴露,为燕朝慕容氏遗孤。 荆楚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岭南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闻之,相继上表归附, 奉其为正统。同年春, 三方会盟成都, 合巴蜀、荆楚、岭南为一, 复国号大燕, 改元中兴。 自此,天下五分:北朔, 南燕, 西裴, 中原刘汉, 东杨越。 中兴二年,李系率燕军自成都北上,攻克汉中, 陈兵秦岭。 * 凤州, 燕军北伐行营。 第73章 李系银甲披红, 头戴银色红缨鸡翎冠,大马金刀端坐主帅之位。 帅帐中,掌书记张谨立于帅位旁,下方坐着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与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 中央摆着沙盘, 上插小旗。 “报——!” 一名褐甲披红牙将快步入帐,呈上讯报:“殿下,斥候来报, 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率十万精兵自凤翔南下,三日前已抢占大散关, 扼守陈仓道北口!” 此言一出,帅帐内除李系外三人均倒吸一口凉气。 大散关乃陈仓道北口,亦是进入关中平原的咽喉要隘。 欲入陈仓,必取大散关。 李系接过军情,展开扫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李延义猛然起身,拱手道:“殿下,裴啸之手握五十万龙武军,八年前东征至凤翔,其逐鹿中原、争霸天下之心众人皆知。虽不知为何过去六年一直龟缩河西,不曾自立,但此刻突然带兵东进南下,摆明是见我军拿下汉中,坐不住了!” 李系看向这位自岭南北上助他的叔父。 这小老头眉毛抖擞,眼神炯炯,半灰的胡子一抽一抽,一看便是有话要讲。 他垂眸迅速思忖片刻,看向李延义,冷静道:“那依叔父之见,我方当如何应对?” 李延义捻了捻胡子,认真道:“裴啸之来势汹汹,其心不善。况且他当年拿了您的玉玺,却未履行其父与大哥之约助您复国,不忠不义,是敌非友。殿下,我们当做好准备,与他决一死战、夺回玉玺!” 提起当年之事,李系面色一沉。 董武隆亦起身道:“李公所言甚是!殿下,虽说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刘贼与北朔胡虏,但他手持传国玉玺,同样有称帝之资——此人不得不防!” 李系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当今天下虽五分,可真正有资格上桌吃饭、入主中原称帝的,只有三家:北朔铁勒、河西裴氏,以及他后燕慕容氏。 北朔铁勒有八十万大军,兵力最盛,却是胡虏出身,没有正统。 河西裴氏手持传国玉玺,有天命之象征,却无皇室血脉。 而他后燕慕容氏有燕朝皇子的名头,是正统所在,却没有玉玺为证。 三家各有各的尴尬。 自古入主中原、登基称帝者,兵权与人心缺一不可。 兵权好理解,有兵便有权。 人心却最难得。 凝聚人心,最简单的法子便是证明自己乃承继大统、天命所归。而除了追溯皇室血脉,最能证明天命所归之物,便是传国玉玺。 这也是为何北朔如此急于要他李系的项上人头与玉玺。 没有玉玺,北朔便永远是胡虏、是北蛮,没有入主中原的资格。当初他们虽打下燕京、攻克太原,却起义不断,民心不附,最终无法在中原站稳脚跟,灰溜溜退回北方,只每年南下打打草谷。 然而拿到玉玺,也不代表北朔便能成为正统。只要他李系——不,慕容系还活着一日,统一了这片土地三百年的大燕余威尚存,人们便会下意识认定这天下仍是燕朝慕容氏的。 虽不知阿史那·枭烈究竟如何得知自己身世,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一日还在,其他想要入主中原称帝之人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那人才豪赌一把,主动放出自己身世消息,赌天下想当皇帝的人多,还是想拥立燕朝皇子的人多。 他瞥了眼董武隆和李延义,心下叹气。 目前看来——一半的一半吧。 张谨上前一步,朝他们拱手,道:“二位所言有理,只是这些皆为猜测。裴啸之虽手持玉玺,然除我等之外,并无他人知晓。他亦从未大张旗鼓宣扬,是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眼下当务之急,应是弄清裴啸之东行意图,再针对其意图谋划对策。” 他朝李系一揖,恭敬道:“静安愿作为使者,前往龙武军大营一探究竟!” “报——!” 帐外,又一名牙将跑了进来,拱手一揖:“殿下,营外有龙武军使者求见!” 张谨、董武隆和李延义异口同声道:“什么——?!” 李系手指敲了敲帅座扶手,“宣。” 牙将领命而去。 少顷,牙将领着一名身披玄甲、腰悬横刀的将领来到帐前。 来人帐帘掀开,阔步而入。 他身长八尺,杏眼圆鼻,髭须修整得极为周正,眼神锐利如刀。 李系挑眉。 哟,老熟人啊。 六年未见,当年的玉面将军如今添了几分沧桑,眉宇间多了几道深纹,却更显沉稳威严。 张文憬看了眼帅座上的李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此时的李系龙章凤姿,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的威严丝毫不输自家大帅。 想当初自己百般看不上他,屡屡劝诫大帅杀了他,杀不了好歹也不能放走。没想到他直接当场飞走,不但没抓成,还带走了大帅的心,让大帅害上相思病,一害就是六年。 当年一无所有、西行前来凉州寻大帅的游侠儿,如今已成三军统帅、燕王殿下,是能与他家大帅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存在。 甚至他这次来,就是来投石问路、递橄榄枝的。 唉,命运这种东西,真是谁也说不准。 他心里这般感叹,面上却不显,目不斜视走至帐中,朝李系抱拳一揖,不卑不亢道:“龙武军副帅张文憬,奉我家大帅之命,前来递送战书。”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黑金封函,双手呈上。 战书呈出的那一刻,帐内气氛骤然凝滞。 董武隆与李延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李系则面色如常,只抬手示意张谨接过。 张谨上前接过战书,展开一看,瞳孔骤缩,面色顿时五彩纷呈,竟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李系疑惑地看向他。 张谨抬眸,秀美的桃花眼死死瞪着张文憬,眼神冒火:“你——你们——” 张文憬见他如此生气,心里猛地一跳。 糟、糟糕! 他家大帅别不会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吧…… 虽说这封战书是大帅与众人合议、深思熟虑后才下的,但具体内容由裴啸之亲笔所书,旁人并不知晓里头写了什么。 想到裴啸之将自己单相思李系之事闹得凉州圈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后背冷汗直冒。 要是他真写了什么出格之言,把李系惹怒,自己不会被他一怒之下给砍了吧? 噫!吾命休矣! 李系见张谨竟如此大动肝火,顿时好奇起来。 张谨内敛谨敏,明明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子,却总喜欢端着大人架子,绑着张脸,美其名曰喜怒不形于色。 裴啸之那厮的战书里,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他如此动怒? 于是他朝张谨道:“静安,拿来,我看看。” 张谨抿了抿唇,将战书呈予李系。 李系接过战书,垂眸扫过,只见上书: 【华洛亲启: 六年未见,甚是想念。 今闻君陈兵汉中,北望中原,龙旗复张,余心甚慰,亦甚憾。 裴某不才,欲邀华洛三日后辰时,单骑赴会大散关外,一决高下。 君胜,余奉上玉玺,并携五十万龙武军归顺,任卿驱策;余胜,卿随我回凉州,共话桑麻。 性命为注,生死由卿,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裴施无畏敬上】 战书上的字龙飞凤舞,嚣张至极。 李系:“………………” 张文憬见他表情,眼前一黑。 完了,裴啸之果然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自己死定了。 李系捏着战书,眼角嘴角疯狂抽搐。 裴啸之这夯货!! 他颤抖着将这封名为战书实为情书的东西合上,塞入怀中,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狰狞的笑:“三日后,辰时,大散关外,是吧?” 张文憬咽了口口水,点头。 李系笑意更甚,亦更狰狞。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掰得咔啦作响:“告诉他,系,定会赴约。” 系,也定会打爆他的狗头! 张文憬被他慑人气势骇得浑身僵硬。 好、好可怕! 他虽是笑着,浑身却在冒黑气! 主公啊!大帅啊! 您究竟写了什么,竟让这般静水深流之人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 李系见他还杵在原地当雕塑,冷笑一声:“怎么,还不走?” 张文憬如蒙大赦,忙朝他行了一礼,逃也似地离去。 他走后,张谨愤愤道:“殿下!那裴啸之欺人太甚!” 董武隆和李延义见状,纷纷好奇:“那战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李系立马警告地瞪了张谨一眼。 不许说! 说了他脸往哪儿搁? 张谨脸五颜六色的,咬牙切齿道:“裴啸之要殿下三日后辰时,单骑赴会大散关,同他决斗。” 第74章 董武隆和李延义顿时脸色大变,异口同声道:“殿下,不可——!” 李延义痛心疾首道:“殿下,您糊涂啊!那裴啸之心狠手辣,称王称帝之心昭然若揭——这摆明是个陷阱!” 董武隆脸色亦不好看,但他知李系已然应下,绝不能反悔,于是道:“殿下,俺派五十怨楼杀手,提前埋伏于大散关外,待那裴啸之一出来,便放暗箭将他射下!” “这法子确实损了点,但比起让您以千金之躯冒险单刀赴会,根本不算什么,俺老董来担这骂名!” 李系见他们如此关切,心下一暖。 “不必担心,”他安慰道,“裴啸之虽有心狠手辣之名,却并非阴险小人。他说单骑赴会,便是单骑赴会。” “而若是单骑赴会——” 他看向帐外渐暗的天光,瑞凤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定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花萝哥暴打笨狗 第56章 生擒裴啸之 三日后, 陈仓道北,大散关外。 晨曦初破,霜寒凛冽。 陈仓道两侧悬崖削立千仞, 谷口狭长。 道口处, 盘踞着一排巍峨城墙, 扼守入关中的咽喉。 秦蜀之噤喉, 大散关。 突然, 寂静的山谷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 武器摩擦声,马蹄声, 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 越来越密。 “来了!来了!”“燕军来了!” 城墙上, 驻守的龙武军士兵们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晨雾深处,一面面褐底红纹的旌旗如赤色浪潮自谷中涌来。 燕军三千轻骑行至关前五百步,齐齐止住。 最前方, 一骑白马缓缓踏出。 马上之人银甲红袍, 头戴红缨鸡翎冠, 背带长枪,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张俊朗的面容如玉生辉。 前西川节度使李系,现燕王, 慕容系。 李系策马来到大散关前, 抬眸望向城门。 城墙高逾十丈,青石垒砌,厚重巍峨, 如山岳横亘于前。城门以玄铁铸就,门扉足有三丈之高, 门上铜钉密布,狰狞如兽口。 城头之上,龙武军旌旗猎猎,玄甲士兵密密麻麻,长枪如林,刀光似雪。 李系望着这座雄关,眸光微闪。 好一座雄关。 “吱呀——” 沉闷的声响骤然响起,千斤城门缓缓开启。 一骑黑马自门中飞奔而出。 马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直奔李系。 李系自背后取下长枪,单手辔马,看向来人。 黑骑大将行至军前二百步,骤然勒马。 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嘶鸣,前蹄重重落地,砸得碎石迸溅。 燕军阵中,董武隆与张灵等燕军先锋军纷纷握紧兵器,神色戒备。 李系抬手示意他们莫动,自己一夹马腹,策马上前,在离对方五十步处停下。 此人跨坐于通体漆黑、额间点星的骏马上,手握黑金龙陌刀,身披玄金重甲,头戴红缨凤翅黑金盔,肩披黑貂毛大氅,随风猎猎翻卷。 那人往日狮鬃般披散的黑发此时一丝不苟地束起,藏于玄金头盔下,只露出那张艳烈张扬的面容。 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 裴啸之。 古道两侧,古木蓊郁,清江奔流。 长风过处,卷起碎石黄沙,于二人之间飞扬。 一黑一白,两骑相对。 如墨与雪,如夜与昼。 李系望着眼前骑黑马的男人,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缰绳。 六年了。 岁月在男人浓烈的眉宇间刻下几分沧桑,也将当年那张嚣张桀骜的面容淬炼得愈发深邃凌厉。 他在看裴啸之,裴啸之同样在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狼眸直直望向他,眼底翻涌着浓烈至极的情绪。 “华洛。” 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复六年前那般年轻意气的清亮,多了几分磁性的沙哑。 “你来了。” 李系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目若朗星,眸光清朗。 “我来了。” 不过轻轻三个字,裴啸之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薄唇绽出一抹微笑。 “你肯来,真好。”他看着他,视线有如实质,“我已六年未曾见你。” “君郎心似铁,六年来,竟不肯许我一面。” 李系眉头一跳,瞪他一眼:“裴大帅,系不知你在说什么。” 裴啸之狼眸闪过一丝受伤,“李系,你怨我。” 李系淡淡道:“我作何怨你?” 裴啸之继续道:“你还恨我。” 李系回答:“我不恨你。” 裴啸之咬牙,“那你为何不肯见——” 李系蹙眉,不耐烦地打断他:“裴啸之,我来不是听你讲这些废话的!” 说罢,他猛地撼枪,内力流转,枪势动如雷震,激起地面碎石尘沙。 撼如雷。 夜戴星被雷的气场震慑住,不安地踏了几步。 裴啸之眯起眼,单手拉紧缰绳,控住不安的马。 李系问:“裴啸之,你战书中说,若我赢了,你便将玉玺奉上,带着龙武军向我俯首称臣——此话可还作数?” 裴啸之桀然一笑:“自然!” “但若你输了,你的三十万燕军归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得肆意张狂,“你,也归我!” 李系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好!” 他抬起旷野孤疆,黑红长枪枪尖直指裴啸之,瑞凤眼中迸发出灼灼战意:“那便来战!” 裴啸之亦抬起黑金龙陌刀指向他,高声道:“来战!”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一夹马腹,朝对方冲锋而去。 城墙上观战的龙武军士兵们齐齐咽了口口水,关外列阵静候的燕军将士亦屏住呼吸。双方将士全神贯注,目光紧紧锁住阵前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燕军大帅慕容系与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的对决,开始了! 马蹄声如骤雨,白马如电,黑骑似风,两道身影急速逼近,飒沓如流星。 “铛——!” 枪刀相交,金铁轰鸣,气浪四散,震得地面春草簌簌摇摆, 第一回合,不分胜负。 二人错马而过,各自勒马回身,再度冲锋。 裴啸之陌刀横劈,刀势凌厉,带起一道凛冽刀风。 李系长枪一挑,枪尖精准地点在刀身侧面,以巧劲卸去他千钧之力,顺势反刺。 裴啸之侧身避开,刀锋顺着枪杆滑下,直取李系手腕。 李系收枪格挡,长枪与陌刀再度相交,僵持于半空。 二人同时用力,身体前倾,手臂用力将兵器往前推。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裴啸之峰眉上扬,赞道:“华洛,好枪法!” 李系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眸子,勾唇:“裴大帅,好刀法!” 说完骤然发力,震开裴啸之,拨马后退三步,长枪横于身前。 裴啸之稳住身形,狼眸中战意与笑意交织:“痛快!再来!” 城墙上,裴旭与张文憬并肩而立,紧张地注视着这场对决。 裴旭肘了肘身旁的发小:“唉,张三儿,你说谁会赢?” 张文憬在家中排行老三,是为张三。 张文憬视线紧盯关下,嘴唇紧抿,思忖半晌后闷声道:“……难说。” 二人同时沉默。 关外二人又斗了十五个回合,仍未分胜负。 张文憬望着与裴啸之打得有来有回的李系,心有戚戚:“他竟能在施无畏手下走十回合不显颓意,甚至看上去游刃有余……” 河西人都知道,小裴帅裴啸之与其父大裴帅裴沙西截然不同。裴沙西是标准的儒将,擅以战术定军安四方,阵前单打独斗非其所长;裴啸之则是猛将,不但胆大心细、用兵如神,更天生神力,力大善战,乃武林一流高手。 往昔裴啸之与西戎人、漠北铁勒人交锋,面对敌将挑衅,他直接提着那柄黑金龙陌刀,骑马冲上前去,一刀便将敌将斩于马下,回来时温好的酒还未凉。此人纵横沙场十余载,论阵前对决、单兵作战,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回合。 李系是第一个。 裴旭忍不住叹道:“昔日只闻慕容殿下龙章凤姿、仪表堂堂,治理巴蜀有方,有治世之才。没想到除却外貌仪表与文治之能,竟也如此骁勇善战。” 这李系看着斯斯文文,沉稳端庄,没想到竟这般能打。 猛啊,太猛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裴旭在心里抹了把冷汗。 难怪当初在凤翔,裴啸之直接说他打不过李系。 一开始他还不服,现在他心服口服。 若换他去与李系对阵,估计人家第一回合就能一枪戳死他。 第75章 已老实。 转眼间,李裴二人便已走过二十个回合。 李系与裴啸之紧盯对方,辔马周旋。 裴啸之微微喘气,笑道:“华洛,就咱俩这般打下去,恐怕得大战三百回合,才能分出胜负!” 李系哈哈一笑:“不需要!” 刚才他除了打了个雷,开了个疾,都没有用天策的技能,全凭手上功夫与他硬碰。 倘若一直这般与裴啸之对掏,确实需要些时辰才能分出高下。 但是—— 他猛地一拉缰绳,里飞沙长啸一声,人立而起。 裴啸之瞪大眼睛。 李系目光死死锁定他,旋即策马猛冲而去。 里飞沙如一辆奔腾的战车,高速朝他撞去。 断魂刺! 白马来得又凶又快,裴啸之还未及反应便被狠狠撞上,冲击力直冲脑门,引起一阵眩晕。 眼见情况不妙,他连忙夹紧马腹,死拽缰绳,这才稳住身形,不至摔落。 李系嘴角微勾。 见他被成功眩晕,他当即猛力出枪,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破坚阵! 裴啸之下意识举刀抵挡,然而李系的长枪此刻突然重若千钧,锐不可当。 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红光,一股恐怖内力自李系枪尖激荡而出,将他从马上震落。 城墙上的龙武军与关外的燕军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威震西北的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裴啸之,落马了! 裴啸之在地上滚了两圈,右手猛地撑地,屏息提气,运内力将自己振起。 然而他尚未站稳,白马已哒哒哒冲来,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往后拖行。 ——出现了,戎行天策! 拖行结束,白马略微拉开距离。 裴啸之正欲起身,一道绳索骤然飞来,死死套住他身子。 套马索。 “——!” 他猛地抬头望向李系。 只见白马之上,银甲披红的将军手执套马索,居高临下看着他,俊美如玉的面容上扬着胜券在握的自信,还有一抹坏笑。 裴啸之狼眸大睁,琥珀色瞳孔震颤。 李系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见套中他,当即飞身下马,猛拽绳索。 裴啸之被拉得一个趔趄,旋即被那抹银红身影按倒在地。 李系将他死死压住,三下五除二绑了个结实,扛起丢上里飞沙马背。 “你做甚?!”裴啸之狼眸圆睁,一边挣扎一边惊道,“李系!放我下来!” “想什么呢?”李系翻身上马,将他牢牢按住,“好容易才抓到你,怎能放?” 说罢仰天大笑,鲜活而嚣张:“不放!” 他一夹马腹,纵马奔向燕军阵中,扬声高喝: “我已生擒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班师回营——!” ==========作者有话说:========== 老裴:老婆就这么像大运一样创了过来 第57章 亲自审 营盘关, 燕军大营帅帐。 内帐中,李巽正在张谨的督促下写大字。 张谨站在帘口,面容焦急地望向外面。 李巽见状, 好奇道:“张先生, 何事使您如此烦心?” 张谨叹气, 清秀的脸上满是愁容, “我在担心主公。” 李巽眨了眨眼, 安慰道:“爹爹很强,定能凯旋而归!” 张谨含笑看他一眼, 复又背起手, 摇头, “谨不担心主公的实力。主公并非寻常莽夫, 他若肯应下,便是胸有成竹。” 李巽不解:“那先生为何担忧?” 张谨望向帘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我是担心裴啸之对……” 说到一半, 他猛地住口。 指尖微微收紧, 又缓缓松开。 片刻后, 他摇了摇头,走到李巽桌前,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无事。正如小风所言,主公神功盖世、智勇无双, 定能打败裴啸之。” 这时, 帐外传来轰隆马蹄声,以及探马高声捷报:“殿下生擒敌首——!” “裴啸之落马受缚,殿下旗开得胜——!” 李巽和张谨闻言, 顿时瞪大眼睛。 李巽一个激动,撂下毛笔就要跑出去。 张谨将他按住, “小风,在这里待着,莫要乱跑。” 李巽撅嘴,“可我想去嘛,我想去看看那个威震西北的龙武军大帅是何模样!” 张谨蹲下身,双手轻按他的肩膀,认真道:“小风,听话。忘了你爹爹出发前说的话了?” 李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没忘。我需认真誊抄并背诵《千字文》全文,待爹爹考校。” 张谨微笑:“那小风背完了吗?” 李巽嘴瘪得更厉害了:“没有。” 于是李巽被无情地留在内帐,继续抄书写大字。 * 辕门外,号角长鸣,战鼓齐擂。 燕军将士闻讯而出,列阵于道路两侧,翘首以盼。 远处,尘土飞扬,一骑白马当先而来。 马上之人银甲红袍,身姿挺拔,怀中还揽着一人。 那人被粗如儿臂的麻绳五花大绑,被迫靠在白马将军身上,玄金重甲染满尘土,狼狈不堪。 白马身后,李系的亲兵持着一柄黑金龙陌刀、一顶玄金头盔,作为战利品随行。 白马踏入辕门。 刹那间,万余燕军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如雷鸣般响彻营中。 “殿下神威——!” “大燕万岁——!” 声浪滔天,响彻云霄。 李系勒马而立,俯视着跪伏的将士,唇角微扬。 裴啸之回过头,望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狼眸中情绪翻涌,竟有几分痴然。 李系见他转头盯着自己,面无表情地伸手将他脑袋掰回去,驾着里飞沙直奔帅帐。 “下来吧你!” 帅帐前,他翻身下马,将裴啸之从马背上拖下。 裴啸之被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但好歹稳住了身子。 张谨见李系回来了,连忙迎上前,拱手道:“恭喜主公,旗开得胜!” 李系颔首,唇角上扬。 张谨在看清裴啸之面容的刹那,桃花眼骤然睁大,瞳孔猛缩。 竟然是他—— 裴啸之朝他森然一笑。 张谨迅速垂眸,移开视线,朝帅帐两侧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欲从李系手中接过裴啸之押解牢房,却被那双狼眸中阴冷的眼刀瞪得浑身僵硬,不敢近前。 他虽被擒缚,却无半分颓丧之色,桀骜地仰着头,琥珀色狼眸扫过众人,眼神凶戾,如同被缚的苍狼,虽困于网中,仍獠牙毕露,凶悍慑人。 然而不仅他没有让旁人押解的意思,李系也没有。 李系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挥退亲兵:“无妨,我亲自审他。” 过去六年,这家伙给他寄了无数封信与拜帖。起初还装模作样,假惺惺地写什么久闻君之大名,可否认识一下;后来见自己不理,便愈发过分,直到三日前那封战书,简直把那点心思明晃晃摆在台面上。 为防这家伙当众说出什么骚话,他得先与他好好谈谈,对齐口径后再让他走归降流程。 嗯,计划通。 说罢按着他进了内帐。 张谨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张灵跟身旁的董武隆对视一眼,挠头:“什么要紧事,需去内帐审?” 内帐便是后寝,谁没事会把敌方主将带到卧室里审问? 那是正经审讯吗? 董武隆捻了捻胡子,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机密要事,不足为外人道的那种。” 说罢见张灵仍伸着脖子张望,眼中焦急紧张尽显,朝她挥了挥手:“张将军,别看了,殿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张灵眨了眨猫眼,解释道:“非也,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质疑殿下。只是……” 董武隆挑眉:“只是?” 张灵抿唇:“我曾见过裴啸之。” 董武隆稀奇道:“你?裴啸之可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他甚至连表字都未曾传出。你确定没认错人?” 张灵坚定道:“没有,我不会忘记他的脸!” “阿兄——”她看向一旁的张谨,“裴啸之就是那个红衣郎、那个六年前同殿下一起在风陵渡掀了镇龙堂、救下我们的红衣郎!” 张谨抿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董武隆鳄目微睁,捏着下巴:“所以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确实与燕王殿下曾是旧识、感情甚笃!” 他作为缘楼楼主、情报贩子的推理八卦本能开始发作:“也就是说,他们二人原是好友,却因某事不欢而散,甚至彼此敌对……” 张灵竖起耳朵。 董武隆继续分析:“六年前,轻烟曾接过阿史那·枭烈绑架殿下、夺取玉……咳咳的任务,但她失败了,因为凤翔的龙武军在一名红衣郎指使下抓住她们,救出了殿下。” 第76章 “我没记错的话,请报上似乎写过殿下后来还与这位红衣郎一同去了龙武军驻守的煤乡华亭。” 他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我就说为何玉……咳咳,那物会在裴啸之手中,这下解释得通了!” 张灵和张谨看向他,好奇道:“为何?” 董武隆小心翼翼环顾四周。 周围亲兵识趣地拉开距离,给他们空间。 董武隆眼中露出一丝满意,朝张家兄妹招手。 张灵与张谨凑近。 董武隆严肃认真地小声道:“虽然我的情报到河西那边就断了,但根据我的推断——那红衣郎便是裴啸之,伪装成江湖人、故意接近殿下的裴啸之!” 张谨蹙眉:“有道理。我记得在风陵渡时,殿下与那红衣郎并不熟稔,应是刚相识不久。” 董武隆伸出食指:“那便是了!他定是伪装成江湖人,接近刚失去养父与河东军的殿下,骗取殿下信任,然后盗走了玉匣!” 张灵震惊道:“难怪那人一直给殿下送拜帖,殿下始终不理,只一味练兵筑墙积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将玉玺夺回,一雪前耻!” 张谨听罢,望向帅帐,双拳紧握,愤然道:“卑鄙小人,下流无耻!” “我就说为何那人突然向主公下战书,以玉玺和五十万龙武军为赌注,邀主公一战,简直如同儿戏。若真如董令公所言,此人阴险狡诈,撒谎成性,说不定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我等定要劝诫主公,绝不可轻信裴啸之!” 帅帐内,李系推着裴啸之穿过议事厅,继续往内帐走。 裴啸之故意一步一回头,脸上挂着嚣张的坏笑:“华洛,我的好殿下,这里已是前帐了,还要走?你这是要带狮郎去哪儿啊?” 李系眼角一抽,猛地推了他一把:“少废话!继续走!” 裴啸之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上却一点不恼。 不但不恼,甚至还带着几分荡漾。 李系押着他穿过重帷,来到内帐。 帐中铺着厚毯,燃着火盆,一侧是书案,书案旁是床榻,一看便是李系日常起居之处。 裴啸之咂了咂嘴,转身面对李系倒退着走:“哟,这是内帐吧?” “殿下,华洛,阿系——”他狼眸弯弯,笑得坏极了,“你带我来你睡觉的地方,是何意思?” “莫不是见我相貌出众、战场上英姿飒爽,便想强要了我?” “狮郎心好慌啊。” 李系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嘴角抽搐。 这里是内帐没错,但…… 什么叫见他帅想强要他? 他本想狠狠瞪他一眼,但在触及他眼中蕴着的惊人压抑与欲望后,心猛地一跳,匆忙移开视线。 自、自己那啥他做什么? 难、难不成他是那种会将敌将掳来,藏在帐中作禁脔的人么? ……呸! 他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地叉腰,上下打量起裴啸之。 此时裴啸之仍披着黑金玄甲,头盔却早在方才打斗中掉了,只余红巾缠裹的幞头。甲叶上还沾着些许尘土,腰身被革带束得极紧,肩背宽阔,整个人锋利又张扬。 在李系的印象里,裴施无畏还是那个披狮鬃黑发的红衣郎,这还是他头一回见他束发束得这般严实。 然而他发束得规矩,人却愈发不像个规矩人。 见他看向自己,裴啸之侧过脸,朝他缓缓眨眼,琥珀色狼眸含着几分撩拨的笑意。 这些年,他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观察那些青楼乐坊中人如何待人接物,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讨得这人欢心。 总结下来便是:展示才艺,煲汤送饭,温柔解语;再欲迎还拒,欲擒故纵;最后瞅准时机,天雷勾地火,生米煮成熟饭。若再有些好本事,让对方在榻上得趣无穷,便能套牢郎心,叫人再离不得自己。 裴啸之自觉已悟透其中精髓,只待实战。 方才阵前对战,他已展示了他的才艺。 自己虽惜败,却到底赢来了与李系独处的机会,此乃一胜! 接下来,便该温柔解语了。 温柔解语,自当从媚眼开始。 故而他才收起凶戾狼气,换上自认风情万种的笑容,朝李系递眼风。 李系看着他笑眯眯地眨眼,活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大尾巴狼,不由得疑惑蹙眉。 “你怎的一直眨眼,眼睛不舒服?”他问。 裴啸之:…… 竟、竟然没用?! 他沉默一瞬,眼珠微微一转,又生一计。 李系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又在酝酿什么鬼点子,心下警铃大作。 他正要开口,义正辞严地让他严肃点时,对方忽然上前半步,竟径直朝他胸膛靠了过来。 裴啸之整个人贴进他怀里,玄金重甲的冰凉与胸膛的滚烫隔着衣料传来。他仰头看着他,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带着几分汗水与战场上残留的沙尘气息。 李系颈间皮肤一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裴啸之见状,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华洛,你还是这般敏感。” 声音磁性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烫得人心尖发颤。 李系瞳孔忍不住放大,呼吸也跟着一滞。 但很快他便收敛了心神,接着咬了咬牙,一把揪住他的头巾,将这头狼从自己颈侧扯开。 裴啸之被揪着,被迫扬起下巴。颈间青筋微凸,喉结随呼吸上下滚动,几缕碎发从头巾中散落,贴在汗湿的鬓角。 他非但不恼,反倒微微眯起眼,像是享受这般被制住的姿态,挑衅地看着他。 李系居高临下望着他,冷笑道:“裴帅说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我怎觉得是裴帅您迫不及待想要自荐枕席,爬上我的床?” 裴啸之咧嘴一笑,獠牙微露:“被你发现了。” 他盯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狼眸中燃着燎原烈火般的渴望,嗓音愈发低哑:“华洛,做吗?”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是邀约,更是蛊惑。 李系凤眸微睁。 他看着他艳烈的眉眼、微张的薄唇、高扬的脖颈,还有耳畔那枚随着动作轻晃的纯金梵文耳环,下腹一紧,喉结微微滚动。 帐中寂静,唯有二人交错的呼吸。 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李系与裴啸之神色顿时一凛,同时望向声音来源,沉声道:“什么人?”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探出头来,鹿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写满了惊吓与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挪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一点,像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兽,怯生生地唤道: “爹……爹爹,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哦豁 老裴的初次going结果:大失败。 第58章 认主归降 “小、小风?” 李系看着躲在屏风后面, 好奇地看着自己和裴啸之的孩子,浑身一僵。 糟糕,他竟然忘了自己走之前留小风在帐里写作业! 李巽躲在屏风后面, 眨巴眨巴眼睛, 目光落在裴啸之身上, 又看看李系揪着对方头巾的手, 歪了歪脑袋, 满脸困惑:“爹爹,这位叔叔要和您做甚?” 此言一出, 二人脸色同时一变。 李系猛地松推开裴啸之, 顺便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该死, 都怪这厮瞎胡闹, 自己忙着应付他,都忘记小风还在帐内了! 要是被小孩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他非得打断裴啸之的腿、然后自刎归天不可! 裴啸之心虚地移开眼。 不妙啊, 他竟因见到李系太过欢喜而全然没注意周围, 警戒心大大下降。 李巽见他们脸色不好, 以为自己说错话、或打扰到爹爹办事,顿时慌了:“小……巽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 话虽如此,他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看向方才靠在爹爹身上的男人。 那人五花大绑,一身重甲戎装, 脸上还沾着尘土, 可眉目锋利,气势逼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俘虏。 能被爹爹专门带入内帐, 想来身份不凡。 难道他就是龙武军大帅,裴啸之? 可裴啸之不是敌人吗?为何不在牢中, 反而在这里与爹爹贴得那般近? 李巽小鹿似的眼睛眨了眨,偷偷看了裴啸之好几眼,最终还是按下好奇,乖巧道:“爹爹有公务要事,小风这便回避。” “我、我去找张先生!” 李系见他这般懂事,心头顿时一软。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安抚,便听身旁男人忽然道:“小风?你就是李巽?” 李巽愣了一下,点头道:“是。” 裴啸之毫不在意自己还被绑着,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看他:“小风,来,过来。叔叔有东西给你。” 这话听着,活像拐孩子的大尾巴狼。 第77章 李巽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看向李系。 李系见状,朝李巽伸出手。 李巽眼睛一亮,像小兽般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后,才敢转头看向裴啸之。 李系揽住儿子的肩膀,看向裴啸之:“你要给巽儿什么?” “我给小风打了个黄玉平安扣,在我襟领里。” 裴啸之站起身,朝他侧过头,露出一截颈项:“华洛,你来取一下?” 李系磨牙。 这家伙! 六年不见,当初那个清蠢男大、落拓疏狂的红衣郎,怎就变成了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裴啸之见他不动,委屈地抿了抿唇:“那可是我好容易寻来的西域黄籽料,千金难求。” 李系不为所动,只低头缓缓拍着李巽的背。 李巽依偎在他怀里,一面享受着父亲的安抚,另一面,眼睛却警惕地望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一时间,气氛僵硬极了。 裴啸之看着这一大一小,嘴唇动了动:“华洛,我……” 最终,他抿了抿唇,后退一步,低声道: “对不起。” 李系凤眸微睁。 裴啸之抬眼,深深望着他:“当年之事,是我负你。” “华洛,我负你良多。” 李系揽着李巽,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裴啸之又道:“殿下,我知道你单独带我来内帐,是为何事。” 李系挑眉:“哦?为何?” 裴啸之答:“你要我履行承诺,归顺于你。” 李系哼笑:“那你的回答呢?” 裴啸之认真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裴某技不如人,甘愿俯首。” “家父去世前曾嘱咐我,若有一日殿下带着玉玺前来,我当遵循裴家祖训、履行他与李大帅之约,奉您为主,助您复国。” “然裴某生性狂悖,逆先祖之德,罔顾父命。六年前,殿下携玉玺至凉州,我却觊觎鼎镬,妄图取殿下而代之,逐鹿中原。” 李系听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裴啸之抬眸看他,“可是华洛,我想告诉你——六年前与你萍水相逢,确是意外。” “我真心欣赏你,也真心以为,那时的你无力复国。所以我才一直隐瞒身份,不给你开口提及父辈之约的机会,甚至打算将你困于凉州,夺去玉玺后,取而代之。” 李巽听得瞪大眼睛,先看了看裴啸之,又抬头望向李系。 裴啸之眼底浮起歉意,“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欺骗就是欺骗,恶意就是恶意。我无意自辩,也不敢奢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将当年的卑劣心思坦白于你,也为这份卑劣,向你道歉。” “华洛,对不起。”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单膝跪地,垂首道:“既承战约,当践前言。” “我会奉上传国玉玺,以全大燕法统;交托龙武军兵符,以固殿下军威。” “臣裴啸之,愿领五十万将士向殿下效忠——刀山火海,莫敢不从;余生岁月,唯卿差遣。” 李系垂眸俯视着他,眼神莫测。 半晌,他淡淡“嗯”了一身,放开李巽,上前将他扶起,抽出匕首割断绑着他的绳索。 裴啸之活动了一下手臂,用一种紧张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李系朝他伸手。 裴啸之眨了眨眼,旋即恍然大悟。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小荷包,珍重地递给李系:“这是给小风的。” 李系:…… 他要的不是这个! 但—— 他看着眼里充满好奇的李巽和满脸期待的裴啸之,最终没有发作,只无语地接过荷包,检查一番,确认真是一枚平安扣玉佩后,便交给李巽。 李巽接过荷包,掏出平安扣,眼睛一亮:“哇!好漂亮的玉佩!” 说罢抬头看向李系,像只摇着尾巴的星星眼小狗。 李系无奈中带着宠溺地点了点他的鼻头,“记得爹爹教你的,收了别人礼物该说什么?” 李巽点点头,朝裴啸之礼貌行了一礼:“谢谢裴叔叔!” 裴啸之咧嘴笑了:“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嘿嘿……” 那张艳烈张狂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慈爱与温柔。 李系忍不住移开视线。 靠,辣眼睛。 裴啸之,你凶悍桀骜的人设崩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朝裴啸之摊开手:“玉玺。” 裴啸之眨了眨眼:“没带。” 李系:…… 逗他? 找打是吧! 裴啸之见他眼睛一瞪,似要提拳揍自己,连忙抬手:“玉玺在我大散关军营帅帐中!”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龙武军帅印与兵符:“我只带了这两样,没带玉玺。” 李系叉腰:“为何?” 不是说好要给玉玺的吗? 裴师傅,你这交付不到位啊! 裴啸之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我要是把兵符和玉玺都交给你,完了你转头把我砍了怎么办?” 虽说他有心腹大将带着兵,但大多数龙武军还是认兵符不认人的。 他想见心上人没错,但不代表他没了脑子。 裴啸之喜欢李系是一回事,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归顺燕王是另一回事。 被李系在对决中杀死,那算他技不如人,活该被杀;但既然李系没有杀他,且已接受他归降,那这便不再只是情爱纠缠,而是两方势力合流。 一旦牵涉政治,他的性命,便不只是他自己的。 他身后有龙武军,有河西裴氏,还有整个河西诸族。归顺之后,兵权如何交接,河西资源如何投入,日后利益如何分配,这些都要一一谈清。 李系愣了一下。 接着,他看向裴啸之的目光里带上一丝忌惮,也多了几分极淡的欣赏。 此刻的裴啸之已褪去方才的嬉皮笑脸,琥珀狼眸幽深沉静,背脊挺得笔直,周身气势也陡然一变。 玄金重甲染着尘土,却丝毫不减他的凛然威仪。他垂手而立,下颌微扬,眉宇间是久居上位者的睥睨与从容,仿佛方才被五花大绑、狼狈落马之人并非是他。 不愧是纵横西北十余载的龙武军大帅。 武艺高强,治下有方,公私分明,智识过人,且坦诚直率。 裴啸之认真地看着他,狼眸熠熠生辉,映着他与生俱来的桀骜。 四目相对。 恍惚间,李系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同他一起策马西行的红衣郎。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冷静道:“说吧,你的提议。” 在裴啸之开口前,他双手环胸,下巴微扬:“说点有用的。” 接着瞥了眼旁边欣喜把玩玉佩的小风:“敢乱说话,我打断你的腿。” 裴啸之缩了缩脖子,将自己准备好的提议和盘托出。 李系听完,挑了挑眉。 总而言之—— 裴啸之要求继续保持对龙武军精锐骑兵部队的绝对指挥权与隶属关系。 以裴啸之为核心的河西望族利益共同体,将依大燕律法保留对龙武军整体战略执行的最终行为解释权。 河西方要求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的漠北节度使名号及凉州治所地位不变,预留十五万精锐驻守地方,以保河西漠北长治久安。 作为互换,裴啸之将三十五万龙武军主力及配套军需悉数划归燕王统帅,纳入复国大业。 裴啸之表示,他将亲率河西文武归附李系麾下,聚力收复故**襄大燕中兴。 还算公平。 “玉玺我交给张三收着。你若同意,咱明日便出发去大散关,裴小六会给咱开门。”裴啸之道。 行吧,批准。 李系颔首,“善。” 他牵起小风的手,朝裴啸之道:“跟我来,我喊人拿表给你填,填完走流程。” 裴啸之歪头:“啊?” 归降确实得举行专门的受降仪,但……填表? 什么表? 来到前帐,候在帅案旁的张谨连忙迎上:“殿下!” 李系心情大好,朝他招手:“来,静安,把入职申请表、劳动合同、税表、内部规章制度确认书等入职办理手续表全部拿出来给他填一下。” 说罢指了指跟在身后的裴啸之。 张谨见裴啸之身上绳结已解,便知二人已然谈妥结盟。 他特意观察了一番二人,发现他们身上衣物整齐,并无什么暧昧痕迹,心下一松。 殿下并未临幸裴啸之。 那便好。 他虽不喜裴啸之,却绝不会违背李系命令,于是向二人拱手行礼,找出表格呈上。 裴啸之接过这些表格,瞥了他一眼,狼眸微睁:“你是——风陵渡那个张家小子?” 张谨没想到他竟记得自己,忙垂首拱手:“是我。在下张谨,见过裴大帅。” 第78章 裴啸之将表格按在帅案上,一边弯腰填写,一边同他闲聊:“想必跟着华洛出征的那名女将便是令妹?看来你们当初随罗河生去中条山,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谨惊讶于他不但记得他们,还知晓行踪,但转念一想,此人会记住他们,恐怕都是为了窥探殿下,顿时如吞苍蝇般作呕。 他看着蹙眉填表的男人,身披玄金铠甲,气宇轩昂,桀骜张扬,妥妥枭雄英豪。 这般人物,看着光明磊落,对殿下心怀那种心思便罢了,竟还毫不遮掩,甚至写在战书中,实在是…… 下作。恶心。 他用余光悄悄望向一旁与小风说话、时不时指点裴啸之填表的李系,忍不住在心中再次描摹那张已绘过无数遍的容颜。 他垂眸,遮住眼底压抑的神色。 殿下…… 殿下。 “好了,填完了!” 裴啸之刷刷将表格填完,掏出私印与帅印签字画押,看向李系,目光灼灼:“华洛,明天出发去大散关否?” 他已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他如今,是李系的人了! 李系剜了他一眼。 叫什么华洛! 接着抬脚往他小腿上一踹:“叫主公!” 裴啸之冷不丁挨了一脚,龇牙咧嘴:“……主、主公。” 见他老实,李系这才满意地背起手,看向舆图,朝张谨下令:“静安,通知下去——” “今夜好好休整一下,明日辰时,先锋营随我启程北上,入大散关!” ==========作者有话说:========== 恭喜老裴入职【大燕集团】! 第59章 好奇 夜明星稀, 溪水潺潺,春晚虫鸣。 裴啸之走出冲澡的军帐,长舒一口气。 终于干净了。 早上被李系暴揍一顿后便被绑上马一路颠簸, 接着又是填表又是开会、公开受降, 完全没有机会整理仪容。 军营简陋, 资源有限, 没有泡澡的条件, 李系肯给他冲热水澡的权限,已是难得。 虽说行军之人本不在乎干不干净, 毕竟大军赶起路来, 别说洗浴, 连洗漱的条件都未必有。 然而人为悦己者容。李系在此, 饶是他素来大大咧咧,也想尽可能将自己收拾妥帖,起码不能脏乱, 给心上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突然, 旁边军需箱处传来一道细微声响。 “嗯?” 他偏头望去, 只军需箱后,一个小小的影子被月光无限拉长。 那道小影子见他起疑,微微一震,随即一动不敢动。 裴啸之嘴角上扬, 装作没发现, 继续往前走。 小影子肩膀一松,似是以为自己未曾暴露。 李巽轻轻地拍了拍胸口。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趴在箱子上, 小心翼翼探出头。 咦,裴啸之人呢? “在找我?” 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 李巽浑身汗毛竖起, 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身,只见身穿殷红单衣、头发蓬松,只用一根绳子随意绑起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正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人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蒙上一层轻霜,银辉耀耀。 李巽想到此人西北杀神的名号,以为跟踪被发现后自己必难逃一死,顿时脸色煞白,拔腿便跑。 裴啸之见他要跑,忙道:“诶诶,小风,你别跑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包果干,打开给他看:“我有吃的——葡萄干!你可见过?” 布袋中的葡萄干个大饱满,香气扑鼻,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李巽鼻子动了动,停下脚步。 裴啸之见吸引到他注意,忙趁热打铁,从中取出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甜的,可好吃了——来一颗?” 李巽警觉地看了看布袋中的葡萄干,又看了看腮帮鼓鼓的裴啸之。 裴啸之又取一颗塞入口中:“没毒,可甜了。这是西域特产,旁处吃不到!” 李巽嗅了嗅香甜的葡萄干,咽了咽口水。 好想吃。 但他摇了摇头,“不、不用了。” 裴啸之没想到这小家伙竟会拒绝。 他将果干往前送了送:“真不要?” 这袋果干是专为李系父子备的。 李巽盯着果干,又咽了口口水,仍是摇头。 裴啸之将果干往左移。 李巽眼神跟着左移。 裴啸之又将果干往右移。 李巽眼神跟着右移。 裴啸之乐了:“小宝儿,你明明很想吃,为何不要?” 这小子,怎的跟他爹一个样。 口是心非,别扭得紧。 李巽见他不像要伤害自己的模样,便也不再想逃。 他认真答道:“爹爹说了,小朋友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裴啸之张嘴便想说他是别人吗,但转念一想,他与李系六年前决裂,直至今日方才重逢,无人比他更配得上“别人”二字。 他抿了抿嘴,有些沮丧地将果干收起。 “确实,”他讪讪道,“你爹爹教得对。” 接着,揉了揉李巽毛茸茸的小脑袋:“小风做得好,真棒。” 李巽本以为自己拒绝他,对方定会生气,没想到他竟表扬了自己,不由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裴啸之看着那双小鹿般惊讶不安的眼眸,忍不住笑了:“小风,你还没说,方才是在找我吗?” 李巽眼睛瞪得更大了。 糟糕,光顾着看葡萄干,竟忘了自己本是在跟踪此人! 其实,他一直对这位名震西北的龙武军大帅十分好奇。 自他记事起,便一直听人提起小裴帅裴啸之:张先生在说,灵灵姨在说,董大叔在说,李爷爷在说,甚至街坊邻居也在说。 董大叔他们说:裴啸之乃主公大业之患。 但他们也说:若能得裴啸之相助,北伐铁勒、一统中原、复兴大燕,指日可待! 街坊邻居则说:河西安宁平定,是个好地方,那凉州城更是漂亮得紧,葡萄美酒夜光杯。多亏小裴帅裴啸之和他麾下龙武军,有龙武军在,铁勒便不敢侵犯河西,小裴帅乃是他们的守护神。 唯有一人从不提起,也从不说。 那便是爹爹。 尽管他知晓,那令人又畏又惧又崇拜的裴啸之,一直在给爹爹写信,甚至每年一掷千金,美酒十车、绢帛千匹、粮食万担,只求见爹爹一面。 但爹爹从不应允,也不回应任何关于裴啸之的话题。 裴啸之,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与爹爹,又是何种关系? 李巽眼神飘忽闪烁,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低头,不敢言语。 裴啸之见他又不说话了,挠了挠头,顿感棘手。 这孩子怎与他姐家那俩混世魔王差别如此之大? 怂怂闷闷的,乖巧得令人心疼,全然没有六岁孩童的模样。 李系平日对他很凶吗? 想到此处,他望向李巽的目光里满是怜爱。 他半蹲下来,哄道:“小风,别怕。你裴叔跟你爹爹不一样。” 李巽眨眼,歪了歪头。 裴啸之咧嘴一笑:“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要什么就直说,只要裴叔能办到,定给你办!” 李巽大眼睛一亮;“真的吗?”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被训? 裴啸之点头,“那当然,君子诺,金不换。” 李巽望着他,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我、我就是好奇。” 裴啸之:“嗯?” 李巽抬起头,仰视着他:“我好奇,别人口中的西北杀神、河西守护神,龙武军大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小鹿般的眼睛水灵灵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一个人,怎能同时是杀神和守护神呢?” 裴啸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当然因为我不是啊!” 李巽不可思议道:“你不是……?” “我本凡人,何能称神?”裴啸之揉了揉他的头,“少听别人瞎说。” 揉够后,他缓缓站起身,嘴角微勾:“与其听别人说,不如自己观察——小风觉得呢?” 他双手环胸,狼眸微垂,鬓边碎发随风轻扬:“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巽抓着被他揉乱的头发,诚实道:“奇怪的人。” 裴啸之嘴角一抽。 “为何?”他好奇道,“我哪里奇怪了?” 李巽想了想,道:“你被爹爹打败、抓回营里,却一点也不生气,跟其他被爹爹打败的人完全不同。” 李系初到巴蜀时,常带兵剿匪,后来则是抗击南蛮。那些被擒的匪首押上堂时凶神恶煞,恨不得生啖其肉,可怕得紧。 但裴啸之不同,他非但不恼,还恨不得贴在爹爹身上、与他咬耳朵。 第79章 真是个怪人。 裴啸之嘴角又一抽。 啊这…… 想跟心上人亲近,实乃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在不知情者看来,他这般确实古怪。 “咳。”他清了清嗓,“我与你爹爹神交已久,自然不同。” 李巽好奇宝宝般望着他。 裴啸之移开视线,僵硬地岔开话题:“小孩子不懂这些,等你长大便明白了。” 李巽鼓腮,“我不小了!我今年六岁了!” 裴啸之点了点他脑袋:“怎么不小?你才到我腰这儿,还没我刀高呢。” 他抬头望天,月悬中天,星罗棋布。 “况且,我才发觉,都这般晚了,你怎的不睡,还在营中到处乱跑?” 李巽挠挠脸:“我装睡,然后偷溜出来的。”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裴啸之挑眉,然后哈哈一笑:“原来如此!” 原来这小孩是那种看着乖巧,实则心里鬼主意多、蔫儿坏的。 也跟他爹一样。 正乐着,他余光瞥见营帐火把后一抹白衣披红的身影。 李巽浑然不觉危险逼近,见裴啸之果然如他所说,并没有斥责他,胆子便大了起来,继续仰着头,眨巴着大眼睛问:“裴叔、裴大帅,那你在我这个年纪时,是什么样的呀?” 他做了个挥拳的动作:“是不是拿大刀、骑大马,上阵杀敌!” 裴啸之抽了抽嘴角。 六岁,连菜刀都拿不稳,杀什么杀? 他面无表情道:“我那时在读书练字,跟着我爹习武扎马步。” 李巽大惊:“啊?你不是凉州人吗?竟然也要读书?” 嘿,这小孩。 裴啸之叉腰:“我是凉州人,不是野人,当然要读书。” 合格的将领都得读书,不但得读,还得文经武略一样不落。 不止如此,君子六艺也须精通。 李巽垂头丧气:“好吧……” 他还以为若能成为裴啸之这般大将军,便不必读书练字了。 没想到还要读啊。 “小风。” 沉稳的男声从一旁传来。 裴啸之嘴角微勾。 李巽顿时浑身一僵。 听着那无比熟悉的声音,他欲哭无泪地望向从军帐另一侧缓步走出的男人:“爹、爹爹。” 李系自阴影中走出,看着儿子,蹙眉道:“你又装睡然后偷跑出来。” “这都第几次了?” 李巽垂首,立正挨训:“对不起。” 李系见他每次都虚心认错、下次还敢,眉头一横,正要训他。 裴啸之插了进来:“诶诶诶,华洛……主公!” 李系瞥他一眼。 裴啸之拱手:“主公,小风跑出来是找裴某的,要怪便怪我,莫怪他。” 李巽惊讶地瞪大眼睛。 裴啸之朝他眨了眨眼。 李巽顿时眼神发亮,一脸崇拜地望向他。 李系看着这一大一小当着自己的面挤眉弄眼、沆瀣一气,气笑了。 “小风,过来。” 他朝李巽伸手:“跟我回帐。” 李巽立刻乖乖牵住父亲的手,同他往帅帐走去。 裴啸之见状,忙伸手道:“诶——” 李系回眸,剜了他一眼:“别急,待会儿再专门收拾你。” 说罢,又淡淡道:“还不跟上?” 李巽回头,朝裴啸之投去一个又害怕又怜悯的眼神。 裴啸之却眸光一亮,唇角压都压不住。 李系要专门收拾他? 真的? 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一会儿收拾你!(瞪) 小风:呜呜,裴叔叔死定了 老裴:还有这种好事?(两眼发光) 第60章 营帐夜话 帅帐内, 李系替小风掖好被角,确认孩子睡熟后,才拨开重帷来到前帐。 裴啸之正坐在帅座下的马扎上, 见他出来, 立刻起身迎上:“孩子睡下了?” 李系点头, “嗯。睡了。” 说罢看向他:“好了, 现在该说我们的事了。” 裴啸之眼睛一亮:“华洛, 你终于愿意——” 李系抬手,指尖抵在唇前, 示意他噤声。 裴啸之顿时闭嘴。 李系瞥了眼内帐, 压低声音道:“去你帐中说。” “啊?”裴啸之愣住。 李系, 要去他帐内? 当真? 李系已走到帐帘前, 回眸看他:“还愣着做甚?走啊。” 孩子刚睡下,他们若在此处说话,小风还怎么睡? 裴啸之如梦初醒, 立刻快步上前带路。 他的帐篷离帅帐约有百步, 是李系临时命人搭在空地上的, 布置简陋,只有一张胡床、一个马扎、一只箱笼,另有烛台水盆等物。 二人来到帐前。 裴啸之小心掀开帐帘,侧身让李系先入。 李系微微一顿, 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裴啸之目光一闪,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扶着帐帘,等他进去。 李系垂眸, 敛去眼底沉思,跨步走进帐内。 裴啸之随后入内, 点燃烛台,又放下帐帘。 烛火一亮,帐中顿时染上一层昏黄暖意。 帐中狭小,只他们二人。 这帐篷小得过分,小到李系能闻见身后裴啸之沐浴后淡淡的皂角气。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那张窄小胡床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帐子确实简陋了,一点也配不上威震西北的龙武军大帅。 但没办法,时间仓促,明天又要行军,能收拾出来这么一间干净帐篷已经不错了。 总不能让这家伙跟自己住一起。 他指了指胡床:“坐。” 裴啸之依言坐下。 李系却没坐,只负手立于烛台旁,侧脸被烛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光影明灭,映得他眉目如画,清隽出尘。 裴啸之望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帐外夜风轻拂,吹得帐帘微微鼓动,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在二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我知你有许多话想与我说。”李系开口,声音低沉稳重,“说吧,我就在此。” 裴啸之抬眸望他,琥珀狼眸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光芒。 他破天荒地未开口,而是有些紧张地低头掰起手指,左腕黑色佛珠随动作发出轻轻碰撞声。 良久,他似是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华洛……这六年,你过得好吗?” 李系轻笑:“我很好。” 他看向他:“你呢?” 裴啸之没料到他会反问,狼眸睁大,受宠若惊道:“我、我也好!” 说罢又补道:“呃,其实……也不是很好。” 李系挑眉。 裴啸之抿唇,眼神时不时望向他,又在接触到他视线时如惊鹭般移开:“我一直……很思念你。” 李系平静地看着他。 裴啸之被他注视着,顿时心如擂鼓,无处遁形。 一时间,纵横西北十余载、威风凛凛的裴大帅竟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般,不待李系专门询问,便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将过去六年之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尽数抖了出来。 六年前,他一边派人寻找李系,一边着手清洗内部叛徒,接着与北面铁勒开战。花了五年,终将河西境内的铁勒人悉数驱逐,西北边陲和平安稳,再无商队遇袭。 这六年里,他身边的人皆已成家:张文憬与裴旭各自娶妻成家了;姐姐裴颂之与姐夫张文远除长子张承嗣外,又添了个女儿张清梵,两个小家伙皆是皮猴,根本无法与乖巧的小风相比……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眸观察李系。 李系在马扎上坐下,静静听他讲述。 裴啸之在悄悄观察他,他又何尝不在观察裴啸之。 六年未见,裴啸之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乔装成游侠客独闯中原的裴施无畏。 他更稳重,更成熟,也更…… “华洛,我好想你。” 裴啸之挪至床边,试探着伸手覆上他端放于膝上的手,带着几分服软与撒娇:“我当真很想你。” “六年前,我曾去巴蜀寻你,却被你拒之门外。那之后,我便一直思念着你……”他望着他,狼眸中泛起粼粼水光,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对不起,我错了。” 他身子前倾,手指勾住自己的衣带,往外一扯。 本就系得松散的衣襟被这一拉,直接敞开,露出饱满的胸膛与紧实的腹肌,在烛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阿系,狮郎知错了,”他一点一点靠近,温热的鼻息几乎喷在李系脸侧,“你原谅狮郎吧,好不好?” 李系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好啊,竟然会色诱了。 六年未见,清蠢男大终究还是变成了社会心机男。 第80章 若是六年前,他与裴施无畏刚决裂时见他如此撒娇服软,定会心软,不但点头原谅,甚至愿意直接以身相许。 可惜…… 他抽出被对方按住的手,站起身,将他推回床上坐好,并为他系好衣带,遮住他慷慨的大好春光。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他。 那双眼眸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若非要从中找出些许情绪,大抵是几分包容,几分无奈。 没有面对曾经心悦之人投怀送抱时的喜悦与悸动,亦无面对强敌俯首、败将献身时该有的征服与情动。 此刻他看着他的眼神,与白日里在帅帐前厅当众受降时并无二致,甚至与看旁的将领、谋士的眼神亦无不同。 他之于他,不再特别。 裴啸之心口猛地一紧,接着低下了头。 “……为什么,”他揪住床单,喉头发涩,“李系,为什么?” 李系长叹一声,“施无畏。” 裴啸之瞳孔一震,抬头看向他。 李系移开视线,侧首望向摇曳的烛台,修长的睫毛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我今夜来此,便是想与你把话说开。” 瑞凤眼中倒映着橙色的烛火:“不论你想不想听。” 裴啸之揪着床单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眼神闪烁,面带难堪,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我……你说,我听着。” 李系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我们二人的关系……比旁人想象的要稍许复杂。” 裴啸之垂眸,面上没有表情。 何止稍许复杂? 他们在风陵渡相识,一路西行,过秦川,越陇山,至凉州;他们曾视彼此为难得的知己兄弟,共患难同生死,他救过他的命,他亦救过他的命;他们不但有过肌肤之亲,他还在尚未意识到自己心意之前动了真情。 奈何自己的自大、愚钝与鲁莽毁了一切。 李系曾心悦于他,而那时的他不知如何应对,命运亦不曾给他机会去思量与回应。 “首先,我想告诉你,” 李系看向他,“我当真不怨你,因为本就怨不得你。” 裴啸之抬眸,睫毛微动。 李系继续道:“你身为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手握数十万大军,肩负河西漠北军民的未来;你有兵有权有钱,本就是河西霸主,自立为王再正常不过。而我不过一条丧家之犬,又素有痴傻缺魂之传闻,除了身份特殊外毫无他用——如此一比,傻子都知该如何抉择。” “我若是你,我亦会诱出玉玺,接着擒住皇子。若自立便杀之,若不自立则挟天子以令诸侯,总之定会把握主动权。” 裴啸之听他不但明白自己当时所想,还将其尽数点明,顿时面色发白。 “我从未想过要伤你!”他猛地站起身,无措地解释,“我、我只是——” 李系却抬手打断他,言语间满是欣赏之意:“无妨。而且恰恰相反,你当时的判断与行动皆是正确的,杀伐果决、野心勃勃——我很欣赏。”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实不相瞒,我当时生气,并非气你翻脸不认人还想擒我……好吧,有那么一点生气,但主要不是气这个。” “你不知道吧,我那时其实不知自己便是燕朝哀帝之子。” 不但如此,他还打算满世界找皇子呢。 正宗的我找我自己。 裴啸之愣住了。 接着,他瞪大了眼睛:“你、你真不知自己的身世?” 李系摇头:“不知。” 裴啸之继续震惊:“那你亦不知李成大帅与我爹爹之间的约定?” 李系继续摇头:“亦不知。” “平阳府一战中,父亲战死。临终前,他将装着玉玺的玉匣交予张都头,并留下遗言,要我带着此物去凉州寻龙武军大帅。张都头找到我,将玉匣交予我,传达完父亲遗愿后,在护送我突围的途中,被阿史那·枭烈一箭穿颅而亡。” “突围之后,我又被铁勒一路追杀。为避免暴露玉匣踪迹,只得先将其藏起,不敢取出,自然也不曾探究里头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从始至终,都不知那玉匣里装的是何物。”他朝裴啸之摊手,苦笑道,“所谓一叶障目,便是如此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时恼怒,更多是因骤然知晓身世,心神大乱,一时承受不住。偏你又要擒我,我才受惊逃走。” “逃走时打伤了你的人,实在是对不住。” 裴啸之面色惨白,喃喃道:“所以你当时才会那般干脆地将玉匣交予我,转身便走。” “而李帅不曾多言,大约也是因战场之上已无多少时间与气力。他定以为,我会遵从父命与裴氏祖训,见玉玺后奉你为主,助你复国……” 却没想到自己是个狼子野心的。 他抬眼看向李系,唇瓣微动,“华洛,我——” 话到嘴边,却又哽住。 他张了张口,又阖上,如此反复数次,最终只垂下头,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声长叹:“……对不起。” 李系看着他低垂着脑袋的模样,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狼狗,心中那点沉郁忽然散了些。 他无奈地笑了笑:“无事。我说了,这并不怪你,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你当初不肯凭旧约而奉我为主,要我凭本事来争、来夺——这想法没有一点错。若我当真是个扶不起的庸碌之辈,纵有玉玺在手、皇子之名加身,又如何能担起这天下苍生?” “如今我已非六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游侠,我手握三十万燕军,辖巴蜀数年,有荆楚、岭南为助;大散关前,你我二人以武会师,以力服人。” 他微微一笑:“如今我赢了你,你可心服口服?” 裴啸之抬眸,狼眸中复杂情绪翻涌。 他抿了抿唇,点头:“心服口服。” “好。”李系颔首,神色郑重起来,“往日之事不可追,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更重要的是未来。” 他看向他,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光芒:“系既身为燕帝之后,理当以光复故土为己任。然吾志不因此身份而自傲,亦不会因手中兵权而骄纵跋扈。” “我六年前便说过:某平生所愿所求,不过收复故国旧土,止戈息争,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长平。” “今日你既已归降,系不仅以君臣相待,更以兄弟相托,愿与君携手并肩,共图大业。” “裴兄——” 他朝他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请助系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老裴:(使出浑身解数擦边) 花萝哥:(递出兄弟卡)兄弟,助我复国! 老裴的第二次going结果:大失败。 第61章 物归原主 晨曦破云, 金光洒落秦岭群峰。 大散关外,古道两侧苍松挺拔,清江奔流如练。 关内, 龙武军士兵列于城门后, 面容肃穆, 眼中却藏不住紧张与好奇。 他们奉牙前都指挥使张文憬与凤翔留后裴旭之令, 开城迎燕王殿下与大帅入关。 迎大帅很好理解, 可迎燕王—— 趁城门未启,有士兵悄声嘀咕: “咱们真降了?” “不然呢?” “那燕军不会直接杀进来吧?” “嘿呀, 咱关内几万人, 陈仓道窄, 燕军一下来不了那么多。” “就是, 而且大帅只是被擒了,又不是死了,不会有事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那燕王殿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在单打独斗中击败纵横西北十余载、从无败绩的裴大帅? 这时, 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关内士兵顿时噤声, 肃然而立,准备迎接。 燕军已至。 “吱呀——” 千斤城门缓缓开启,龙武军玄甲士夹道而立,迎银甲燕军先锋入关。 马蹄声由远及近, 燕军先锋入关后, 一骑白马缓缓行来。 马上之人银甲红袍,头戴红缨鸡翎冠,身姿挺拔如松。晨光落在他脸上, 映出一张俊朗清隽的面容,眉目如画, 气度雍容。 龙武军士兵们不由屏住呼吸。 这便是燕王慕容系? 生得倒是……斯斯文文的,看着也不像能打败他们裴大帅的猛人啊。 正想着,便见那白马之侧,一骑黑马赶上,与其并辔而行。马上之人身披玄甲手持黑金龙陌刀,黑发高高束起,左耳金色耳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他们的大帅裴啸之。 更令人瞠目的是,裴大帅正侧头与燕王说着什么,嘴角噙笑,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殷勤,甚至恨不得整个人都贴过去,和对方共乘一骑。 面对他们家大帅过度的热情,燕王殿下竟也不恼,而是温和地微笑着,认真倾听。 第81章 士兵们面面相觑,齐齐咽了口口水。 这…… “末将张文憬、裴旭,恭迎殿下、大帅入关!” 迎军队列末,龙武军营大帐前,两名守关将领单膝下跪,朝为首的一白一黑二骑行礼道,“关中十万龙武军,静候殿下久矣!” 李系勒马,微笑道:“二位请起。” 张文憬和裴旭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裴旭抬头,望向身前两匹高头大马上的人。 裴啸之见他看过来,连忙朝他挤眉弄眼。 裴旭眨了眨眼,旋即恍然大悟。 他朝身边的牙将招手,“呈上来。” 牙将连忙将一只精致木匣端上。 裴旭接过木匣,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启奏殿下,此乃大帅在亲手猎得的三十六张漠北‘雪里青’狐皮,耗时五载,专为殿下所制的大氅,还请殿下笑纳。” 李系瑞凤眼微睁,面露惊讶。 他侧头看了眼裴啸之。 这是搞什么? 裴啸之朝他咧嘴一笑,接着朝裴旭打了个手势。 裴旭见状,连忙将匣子呈上。 裴啸之接过木匣,掀开匣盖,取出大氅。 大氅抖开时,蓬松狐毛在风中轻颤,白得刺眼。 他将披风敞开,对李系道:“华洛,这皮子是我一只只亲手剥出来的,没让旁人沾过手。来,我给你披上试试——” 李系眼中震惊,却未驳回,而是侧过身,近乎纵容地默许了他的动作。 披风看似厚实,实则轻巧,覆上肩头的刹那,温和暖意迅速蔓延全身。 他垂眸,轻抚披风。 皮毛极其浓密,针毛极少,绒毛极多,看不见任何拼凑缝隙。风吹过时,雪白皮毛如水波般缓缓流动。 裴啸之继续道:“这大毛领子能拆,我专门缝了扣子,热时拆下,冷天再扣回去。” 他为他系上带子:“这系带是我用鹿皮手搓的,没丝绸好看,但比丝绸耐用。大氅里侧用的是密织生丝,防箭一流。” 系好后,带子顶端垂下的两颗红玛瑙,在银甲映衬下,如落雪残梅。 春风吹起白马郎君鬓边碎发,轻拂过裴啸之面颊。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眼前之人。 剑眉入鬓,星眸清冽,鼻若悬胆,薄唇如削。 本就渊清玉絜的皎皎君子,在白如雪云的披风毛领衬托下,更添几分冰清玉洁、不染尘埃之美。 李系。 他的心上人。 李系捏着披风,睫毛轻颤。 余光瞥见那人深邃艳烈的眉眼,以及那双琥珀狼眸中蕴着的亮光,心陡然一跳。 披风柔软的绒毛明明扫过的是他的手,却又像扫在了心上。 轻轻的,软软的,痒痒的。 裴旭见他俩不说话了,连忙道:“殿下,此氅防风防雨防箭,实乃行军征战之必备良品!” 说罢似觉自己太过殷勤,有些讪讪地挠了挠脸,忙义正辞严找补:“今日关门大开,龙武军自此同裴帅一同归于殿下麾下!这件雪狐氅不仅是大帅心血,更是我河西五十万将士的一片赤忱。我等愿为殿下死守第一线,为刀为盾,绝不教宵小惊扰殿下半分!” 李系听后,抿了抿唇,道:“裴帅……有心了。” 裴啸之笑笑,“殿下不嫌弃就好。” 说罢,朝裴旭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兄弟,干得漂亮。 他翻身下马,朝李系伸手:“殿下,此处便是大营。还请移步帅帐,容裴某将玉玺呈上。” 李系亦翻身下马,却未让他扶。 落地站稳后,他朝他颔首:“裴帅,请带路。” 裴啸之见他不让自己扶,眼神微黯,面上却不显。 他露出一个笑,手向旁一挥,爽朗道:“殿下,请——” 进入帅帐,他将李系请至帅座,安排同行燕军将领落座后,径直走入内帐。 藏物箱前,他取出钥匙,开锁,取出玉匣。 匣身乌木所制,包金镶玉,沉甸甸的,正是六年前李系千里迢迢送来凉州之物。 他捧着玉匣,指腹轻轻摩挲匣面。 当年他费尽心思也想得到此物,欲凭此名正言顺地挥师东征、逐鹿中原。 谁曾想竟发生那一连串的事。 爱恨情仇,家国大义……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他与李系决裂分别后,兜兜转转六年,最终昨日重新相逢,一决高下,而玉玺也将回到它所属之人手中。 这便是命运罢。 他转身走出内帐,行至帅座前,双膝跪地,将玉匣高举过顶。 “臣裴啸之,谨奉传国玉玺,献于吾主。” 声音沉稳,响彻帅帐。 帐内燕军与龙武军各将领齐齐望来,神色各异。 李系垂眸望着跪伏于地的男人,神情莫测。 六年前,裴啸之坐于凉州节度使府帅座,居高临下从他手中接过玉匣;而自己,交出玉匣后,在身份揭露与失恋背叛的双重冲击下,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如今,自己坐于帅座,裴啸之战败,顺从跪于地上,将六年前从他手中拿走的玉匣原物奉还。 他伸手,接过玉匣。 匣盖掀开,玉玺静卧其中,玺纽为螭龙,玺面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他望着他浓密黑发的发旋,以及领口下袒露的后脖颈。 裴啸之,纵横西北的龙武军大帅,桀骜不驯的漠北狼王,如今跪于他面前,奉他为主。 如此乖觉,如此顺从。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啸之,嘴角微扬,凤眸中闪过一丝快意。 没有人能拒绝征服强敌后的快感。 他也一样。 良久,他将玉匣合上,起身弯腰将裴啸之扶起:“裴帅,快请起。” “今事已至此,系不欲言繁,望兄扶持,共安亿兆。” 裴啸之用力抱拳,朗声道:“殿下既信臣如腹心,臣必报殿下以股肱。大散关前,天地为鉴,从此以往,唯殿下马首是瞻。若违此誓,神鬼共戮!”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向李系。 那双琥珀狼眸看着恭顺臣服,却又暗藏几分旁人看不透的幽光。 那目光太过灼热,像是要将他新认的主公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李系心头微跳,下意识垂眸避开,却又在下一刻重新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一人静水深流,平静目光下暗潮汹涌;一人假意乖觉,幽深视线中觊觎贪婪。 他们如两头狼王,互相注视,互相想着征服对方。 * 誓毕,众将散去,各自忙碌。 燕军派系将领董武隆与李延义受命,同龙武军派系将领张文憬与裴旭接洽会谈,商议两军交融、安营布防诸事。 而裴啸之则陪着李系,为他介绍龙武军配置,带他参观军营。 他望着李系兴致勃勃观看龙武军操练的背影,狼眸闪烁。 昨夜,李系在帐内同他“谈心”。 说往事不可追,说前尘已成灰,说你我皆非当年之人。 接着,主动以兄弟相称,邀他共举大业。 呵。 兄弟。 裴啸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去他的兄弟。 谁要和他当兄弟? 他们都睡过了,入凉州前他还向他表白—— 告诉他,这算哪门子的兄弟? 六年前,李系离开后,他终于明白自己心意,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愈发思念他。 他离开凉州那日,那痛苦的眼神,决绝的背影,成了他过不去的心坎,压不下的梦魇,渡不掉的心魔。 爱念成执念,而执念已成魔。 他不断地想,若当初再坦诚些,再通透些,早些认清自己的心意,接受李系的告白,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可是没有可是。 他伤害了他,做了错事,便要受惩罚。 也多亏这六年分离,他认清了自己。 此生,他裴啸之非李系不可。 既然六年前,李华洛能爱上裴施无畏,那么六年后,他也要让慕容系爱上裴啸之。 他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刃,最坚实的盾;他会为他上刀山下火海,陪伴他,待他好,让他习惯转头便能看见自己。 李系接下来要打长安,他便替他拿下长安;李系要杀刘道元、阿史那·枭烈,他便替他削了那俩狗贼的脑袋;李系要回燕京、收复燕云十六州,他便率铁骑踏平敌寇,将燕字军旗插遍故土,将大纛悬于各州府之上。 他要让李系眼里是他,心里是他,那温软处亦是他…… 他抬眸,望向那抹高挑的银红身影,狼眸中占有欲与柔情交织。 李系,华洛,阿系。 他是他的,定是他的。 他心悦于他, 磐石不移。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老裴(阴暗蹲守):兄弟是一定会成为妻子的! 花萝哥(后背一凉):嗯? 第62章 东征秦川 陈仓东郊, 渭水南岸。 春深日暖,碧空如洗,渭水滔滔东流, 波光粼粼, 两岸杨柳依依, 新绿如烟。 燕军大营绵延数里, 褐底红纹的旌旗猎猎招展, 与龙武军的玄色大纛遥相呼应。 营中人马喧腾,将士们或操练阵法, 或搬运辎重, 往来穿梭, 井然有序。 然而帅帐内, 气氛却不似外间那般轻松。 帅帐中,李系和他的核心将领正召开战略部署会议。 “诸位皆知,孤今日东出陈仓, 所取者非一城一地, 所争者亦非刘氏一姓之兴亡。” 李系负手立于舆图前, 声音沉稳有力。 “长安,天下之西京,关中之根本。昔日大燕失鼎,群盗并起, 铁勒南牧, 燕云陷没;刘党不思雪国耻、复旧疆,反引胡骑入中国,屠太原, 覆河东,杀忠良, 害百姓。此等人,披汉衣冠,行犬羊之事,较铁勒尤可恨。” “孤率军入关,不仅为复兴大燕,更为天下讨贼。长安若不下,关中不定;关中若不定,北伐无期;北伐无期,则燕云十六州之百姓,仍为胡马践踏。” “所以孤计划,第一要取长安,第二要灭后汉,第三要整关中之兵粮。待关中、河西、巴蜀、荆楚、岭南诸镇合为一体,军心、民心稳固,便率诸军北上,驱铁勒出燕云,复我大燕故土。” “今日议兵,不论私怨,不争门户。龙武军裴氏、武安军董氏、西川军、清海军李氏,皆为大燕之军。谁能破敌,孤不吝封赏;谁敢迟疑误国,孤亦不惜军法。” 帐下九名核心将领面露凝重,一时竟无人开口。 见无人应声,李系也不恼。 他方才那番话确实难以回应,他本人也未期待有人接话。 毕竟大领导讲话,多说多错,不如不说,安静听着、脸上时不时整点表情、点点头敷衍一下就行了。 他走至舆图前,指着陈仓至长安路线,继续道: “自陈仓东行,循渭水而行,至长安不过三百里,然一路郿县、武功、兴平、咸阳,皆为关中门户,步步皆险。” “诸位,对于东征之策,都有何想法?” 裴啸之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裴氏请命!” “据斥候来报,郿县至咸阳,号称两万崇威军,然去掉府兵、旧晋降卒、杂役辅兵挂名,实际精锐不过八千——龙武军,请战!” 裴旭也跟着出列,朗声道:“殿下,旭愿领三万精兵为先锋,为殿下攻下郿县、武功、兴平与咸阳!” 其余几名大将交换了一个眼神。 龙武军新降,正缺一场硬仗证明忠心,此时主动请战,全在情理之中,他们没必要与之相争。 李系也明白,遂颔首:“善。” 接着,张谨出列,拱手道:“殿下,欲攻城池,不但要从城外攻,亦要从人心里攻。” “西京留守、崇威军检校太尉刘崇,乃汉王刘道元之侄。” “刘崇被刘道元称赞勇悍决断,深受赏识,实则酷毒邪恶,残忍好杀。” “他与其叔刘道元一般嗜血成性,好大喜功。遇可杀可不杀之情景,一律杀之;有能搜刮民脂民膏的机会,一律不放过,百姓苦其久矣——如此恶贼,当以檄文讨之!” “与此同时,我军还应颁安民令,彰显殿下仁德,令百姓知,殿下乃仁义之师、明德之主!” 说罢,将痛斥刘党附虏、食民虐民的檄文,及承诺不杀降、不扰民、不夺粮、不焚坊市的安民令一并呈上。 李系仔细读罢,点了点头。 不错。 文笔出众,逻辑亦无可挑剔。 不愧是他六年来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 他取出燕军帅印,亲手钤于檄尾,随即下令:明日先于军中宣读檄文与安民令,统一军心;裴旭率兵东进时,檄文随军先行,每攻下一地,便张榜安民、宣读讨贼檄;董武隆则借缘楼之便,将檄文送入长安,暗中造势。 * 十日后。 裴旭率龙武军先锋三万,沿渭水东进,一路势如破竹。 斩郿县守将,收粮八万石,留兵两千守城,继续东进,攻打武功。 行至武功,遇崇威军五千。龙武精兵勇猛精进,裴旭本人斩将夺旗,拿下城池,留兵三千守武功,继续东征。 至兴平时,苦刘崇治下久矣的百姓于夜间打开城门,迎燕军入城。 捷报频传,裴旭七日连下三城,兵锋抵咸阳。 与此同时,李系率燕军主力拔营东行,大军浩浩荡荡,沿渭水北岸缓缓推进。 入夜,李系立于帅案舆图前,凤眸微眯,目光落在那两座城池上。 咸阳,秦之故都,长安西面最后一道屏障。 此城若下,长安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他伸手,修长手指轻抚舆图上“长安”二字。 长安城,燕朝西京,百里秦川之枢纽。 若能拿下长安,他便可据关中,稳根基,进可东出中原,退可西控陇右、北望河东。 而且…… 李系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眼神微微恍惚。 第一世,他十九岁赴长安应举。 那时春风得意,少年怀志,一心只想金榜题名、报效家国。 不知如今那座他记忆中的长安城,又成了何种模样。 “主公。” 张谨端着饭食盒子走了进来,轻声道:“已是酉时,该用膳了。” 李系笑笑:“是吗?我竟忘了时辰。” 他走至帅座下的小桌前,拉出两张椅子:“来,看看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张谨点头,将食盒置于桌上打开,取出晚膳。 不多,三菜一汤:四颗水煮蛋,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莴笋,一碗羊肉汤。 皆是李系素日爱吃的。 “行军简陋,委屈主公了。”张谨低着头将碗筷一一摆好,动作轻柔仔细。 李系刚好饿了,见有吃的,顿时两眼发光,“说什么呢,有得吃就不错了。”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酱牛肉。 咸香筋道,韧而不柴,余味悠长。 他点头:“好吃!” 张谨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面上却仍谨慎内敛:“伙房新来了个厨子,臣特意嘱咐他按主公的口味做的。” 李系看他一眼,笑道:“你啊,真是有心了。” 张谨垂首:“分内之事。” 李系“扑哧”一笑:“你一个掌书记,文书工作和战略谋划才是你的分内之事,起居用膳这等小事怎算你分内?” 他望着面前恭谨克敏的青年,突然意识到张谨不仅是自己的文书,还身兼大秘。 不仅如此,过去六年里,张谨还帮他带孩子、做饭、安排起居,集文员、大秘、军师、幕僚、保姆、幼教先生于一身—— 一人更比六人强,还只领一份工资。 好可怕,自己何时成了这种压榨员工的狗老板? 难道人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吗? 罪过啊! 他放下筷子,歉疚地挠挠头:“怪我,没保护好你的边界,让你干这些不属于你的杂活,之前小风也一直是你在帮忙带……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小张是人,不是核动力驴,可不能再这般压榨人家了。 “以后这些杂事不必你操心了。” 张谨闻言,眼睛睁大,谨慎克敏的神情终于现出一丝裂痕:“不、主公,这都是谨自愿的!” “能照顾您和小风,是谨之幸!”他声音发紧,眼眶泛红,“主公,过去六年一直是谨在操持这些事务,为何突然不要谨做了?” 他抿了抿唇,桃花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几乎有些泫然欲泣:“主公对谨与灵儿有救命之恩,谨愿为主公当牛做马,甘之如饴!莫不是谨哪里没做好,惹主公不快了?” 李系石化了。 他只是想保护他的边界,免得这孩子凡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劳心劳力,最后积劳成疾,但怎么像是他成了始乱终弃、要将人抛下的负心汉? 不过回想过去两辈子的打工经历,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好的工作范畴突然被削减,换做是他,第一反应也会是自己是否要被裁了。 于是轻咳一声,连忙转开话题:“你吃了吗?” 张谨眼神微闪,垂眸道:“谨未曾用膳。” 果然没吃。 李系朝他招手:“来,入座,一起吃!” 张谨神色微动,面上有些迟疑。 就在李系以为他要推辞时,他却上前一步,拉过椅子坐下。 “主公之令,谨不敢不从。” 他坐得离李系颇近,袖角几乎相触。 李系见他终于不再那般谨小慎微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心中一松,不由笑道:“这才对。年轻人就该放松些,莫总绷着。” 第83章 他拿起筷子,语气温和轻快:“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来,用膳吧。” 张谨垂眸应是,执起筷子,却只夹了些青菜,细嚼慢咽。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李系侧脸上,又飞快移开。 烛火摇曳,映出他柔和的眉眼,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尖。 李系,主公,殿下…… 华洛。 他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胆怯又放肆,亵渎又虔诚。 见李系伸手去拿水煮蛋,他抢先道:“主公,我来为您剥蛋壳。” 李系摆手,自己拿起蛋敲碎开剥:“甭用,我又不是没有手,不辛苦你了。” 说着一边剥,一边感叹:“也不知小风如何了?希望别给他李大伯添乱。” 此番东征,是去打仗拼命,不便带孩子。是以他将小风留在陈仓,与李延义的辎重大军待在一处,安全妥当。 虽然但是,他还挺想孩子的。 张谨见他拒绝自己剥蛋,眼中微微一黯,很快又温声道:“小风最是乖巧,定然不会惹事的。您走之前,他说会每三日给您写封信,估摸着明日信便该到了。” 李系闻言,缓缓勾起嘴角,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张谨望着他烛光下俊美温和的面容,有些微微失神。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沉稳中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华洛,殿下?” 帐帘猛地被掀开,红衣郎君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食盒,笑得明媚张扬,“用膳了没?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张谨面色霎时沉了下去。 ……裴啸之。 ==========作者有话说:========== 过一下剧情,下章老裴争宠 第63章 我爱做饭 “裴兄?” 李系剥蛋的手一顿, 抬眸望向帐门。 帘影微动,裴啸之踏烛光而入。 他一袭殷红单衣,左腕缠着几圈黑檀佛珠, 浓密长发用一根红丝带系起垂在脑后, 额前鬓边几缕碎发蓬然散开, 恍若狮鬃。左耳金环映着烛火, 明灭一闪, 愈衬得眉眼艳烈,张扬不羁。 他手中端着一只食盒, 另一手提着一坛酒, 笑容灿烂。 然而踏入帐中, 瞧见张谨也在, 还与李系同坐一桌、挨得极近时,脸上开朗的笑容顿时一僵。 张谨放下筷子,起身整袖, 朝他端端正正一揖:“见过裴令公。” 说罢不待裴啸之回应, 直直望向他, 语气淡淡:“不知令公来此,可有要事?可曾事先递帖,或命人通报?” 言下之意便是:你谁啊,顶头上司的住处想来就来。 李系眨了眨眼。 裴啸之会来, 他一点也不意外。 若他不来, 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帐中,什么幺蛾子都不整,他才会奇怪。 但听了张谨的话后, 他意识到自己这想法不对。 大大的不对。 就算裴啸之都快把那心思写在脸上了,他俩如今可是清清白白, 对外还是初识,并无旧友之谊。 更何况,裴啸之还是降将。 他这般想来便来的架势,对主公没有应有的尊重与敬畏,在别人眼里可是大不敬。 虽然自己本人并非那般讲究的封建男,并不那么讲究礼别尊卑,但自己燕王的身份摆在那里,裴啸之此举确实不妥。若传出去,恐有损他的威信,更可能影响日后对旁人的领导力与威慑力。 张谨此番所为,便是侧面敲打裴啸之,同时帮自己立威。 李系想到的,裴啸之也意识到了。 他脸色一变,当即将食盒与酒放于地上,单膝跪地,拱手恭敬道:“张书记所言极是,是啸之无礼了。” “臣裴啸之,见过主公。” 张谨面露惊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系一开始也很惊讶,但想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他们这都六年未见了,便又不那么惊讶了。 他抿了抿唇,颔首道:“请起吧。” 裴啸之起身,将食盒打开,露出里头炖得软烂的羊肉、外壳酥脆的胡麻烤饼,以及香甜的酥乳甜醪。 李系鼻尖动了动,接着眼睛一亮。 好香! 裴啸之见他眸子亮了,心道赌对了,嘴角止不住上扬,却仍按捺住,一本正经道:“臣擅烹饪,见主公这几日为东征操劳,便自作主张下厨,做了些河西吃食,特来献于主公。” 说着,那双狼眸一瞟一瞟望向他:“当然,也有讨主公欢心的意思——”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坦荡神色:“毕竟作为降将,龙武军弟兄们成日心慌,怕殿下因啸之狂悖而不喜。” 说完,又露出一抹带着几分野性憨厚的笑:“况且,啸之本就对主公心向往之。既有机会亲近,自然要来献殷勤。” 话说得坦坦荡荡,半点不遮掩,反倒显出几分磊落。 张谨闻言,眉头微蹙,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换个角度:“裴令公此举……怕是有些不妥吧?” 裴啸之扬起下巴:“有何不妥?” 张谨严肃道:“君子远庖厨,裴令公的身份,怎可亲自下厨,平白令人笑话。” 裴啸之嗤笑一声,“君子远庖厨?” “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他咧嘴一笑,两颗犬牙如獠牙般露出:“张书记觉着,咱这般上阵杀敌、削首砍骨十余载的莽夫,会是这等心软之人吗?” 张谨闻言面色一红,有些难堪,“可您也不当亲自下厨,有失身份!” 裴啸之“切”了一声,“我就喜欢做饭,轮得着旁人来管?” 而且给心上人做饭,他求之不得! 张谨愣住,没想到此人当真不在乎面子:“那说出去别人笑话怎么办?” 裴啸之翻了个白眼:“旁人是谁?敢笑老子就揍他——多管闲事,活该挨打。等爷爷我把他牙打掉,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说罢,他忍不住朝张谨道:“嘿,小张公子,六年前我在风陵渡见你时,你就是这般内敛拘谨,怎的六年过去,还是这般扭捏?” “令妹都比你坦率亮堂。” 张谨被他怼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李系见状,忍不住摇头低笑。 这算是秀才遇到兵吗? 不过,裴啸之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坦荡,毫不内耗。 六年前同行时,自己最欣赏他的就是这一点。 他拍了拍张谨的肩,朝裴啸之道:“裴兄,别欺负他了。” 说罢,朝他招手:“我们也才刚开始吃,过来一起吃?” “好!” 裴啸之开朗一笑,将食盒跟酒提起,放到餐桌上。 李系起身,从旁拉过一把椅子,置于一侧:“坐。” 裴啸之将吃食摆好,又取出两只蓝色酒杯。 李系见了,好奇道:“这是……琉璃杯?” 裴啸之点头,“不错!” 他拿起酒壶,将葡萄酒倒入杯中,递给李系:“华洛,你且看看!” 李系接过酒杯,眼睛骤然睁大。 这琉璃杯内竟有星星点点的细闪,淡紫色酒液在烛光映照下,荧荧发光,如夜空流转,美轮美奂。 他惊讶地望向裴啸之。 裴啸之挑了挑眉,朝他得意一笑:“‘葡萄美酒夜光杯’,如何?” 他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眸中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 那双琥珀色狼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如星辰撒落其中,其之璀璨,比起手中夜光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系心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垂眸,避开那灼热的目光,赞叹道:“美,很美。” “裴兄有心了。” 裴啸之笑容更深。 然不待他讲话,李系便将琉璃杯递给张谨,道:“静安,你看——这葡萄酒与杯子,正闪闪发光,是不是如诗词中那般美丽?” 张谨双手接过,低头细看。 琉璃杯映着烛火,杯中葡萄酒色泽深红,光影流转,果真如碎星浮动。 他惊叹道:“确实如此!” 裴啸之翘起的嘴角顿时耷拉下去。 他悄悄瞪了一眼张谨,心中愤懑极了。 这小子,真碍事! 张谨余光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神一冷,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想接近主公? 做梦去吧。 六年前,风陵渡外,主公怀抱襁褓中的小风,独自游荡在荒道上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他正随罗河生下中条山采买,恰好遇见了主公。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位曾在镇龙堂中从天而降、如天神临世般救下他与灵儿的白马大侠,不过数月不见,竟失魂落魄至那般模样。 昔日枪出如龙、意气凛然之人,怀中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衣袍染尘,眉眼沉寂,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魂魄。 第84章 他们见他状态不对,又孤身带着幼婴,便将他请上了山。 落脚数日后,主公才渐渐缓过来。他向他们解释了小风的来历后,便一心一意整顿山寨。 不过半年,整座山寨便焕然一新。 兵练了起来,粮田开了出来,各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原本仓促避祸的一群乌合之众,渐渐有了军寨模样,甚至能自给自足。 再后来,主公与巴蜀西川节度使李昭明联络上,率全寨人马南下,投奔巴蜀。 这六年,他一路跟随主公,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都头做起,带着寨中练出的兵马一路厮杀,步步升至都指挥使。 剿匪,征蛮,平内乱。 主公所至之处,如春风过境,为乱世焦土带来一线生机。 也正因如此,前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临终前,才会不顾一切替主公扫清前路,将节度使之位传于他。 这些年,张谨一直在想——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将主公那样强大温暖、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逼得几近崩溃? 但主公对六年前之事讳莫如深,他不敢问。 过去数年,裴啸之一直派人给主公送礼递帖,殷勤至极,所求不过一个“望与君一晤”。 那些礼物与拜帖,主公虽尽数退回,可每每见到裴啸之的手书,却仍会独自出神许久。 那时张谨便隐约猜到,主公与裴啸之之间,恐怕不但认识,还非寻常故旧。 直到去年,主公前朝皇子的身世暴露。 荆楚、清海、西川三军会盟,虽主公亲口言明自己并无玉玺,玉玺在裴啸之手中,三军仍旧拥立主公为燕王。 也正是那时,他才渐渐觉出不对。 当初发生了什么?玉玺怎会在裴啸之手中? 结合主公对裴啸之避而不谈的态度,他合理推测恐怕当年正是此人骗走玉玺、背弃主公,才害得主公那般伤神。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这人究竟有何脸面,骗走主公玉玺之后,竟还敢数年痴缠不放。如今被生擒后归降,又这般没皮没脸地黏在主公身边,日日献殷勤,处处讨欢心,尽做些谄臣佞幸之态。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谨抬眸,看向案边那个正替李系切羊肉的男人,眼底冷意更甚。 主公或许顾忌龙武军,不得不唱一出红脸,故作纵容,暂且容忍裴啸之在身侧放肆。 那这白脸,便由他张谨来唱。 主公乃大燕皇子,来日九五之尊,天潢贵胄,岂是裴啸之这等凉州野人可以肖想? 裴啸之似有所觉。 他将切好的羊肉盛入碟中,推至李系手边,这才慢悠悠抬眸,隔着摇曳烛火望向张谨。 那双狼眸微微眯起,眸底挑衅之意几乎毫不遮掩,野性难驯,锋芒毕露。 想拦他、给他添堵? 他唇角轻轻一勾,心里冷笑。 来,来日方长,他裴啸之奉陪到底。 ==========作者有话说:========== 小张同学:你、你不要脸吗? 老裴:(跌倒)(柔弱)(无助)(看向老婆)主公,他凶我! 花萝哥:…… 老裴,一款苦修六年的高段位茶艺大师。为了老婆,他又争又强,化作狼人模样 年轻的小张同学根本不是对手 第64章 困咸阳 龙武军旗开得胜, 势如破竹,一路推至咸阳城外。 “龙武军果然骁勇!照此势头,再过半月, 便能直逼西京长安!” 帅帐内, 董武隆激动道:“殿下不愧是天命所归!” 帐中诸将闻言, 皆面露振奋之色, 纷纷附和。 一时间, 满帐人心大振。众将士望向李系的目光,皆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热切, 仿佛已经看见大燕龙旗插满长安的那一日。 可李系却笑不出来。 他望着沙盘, 眉头紧蹙。 事情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有如神助, 不可思议。 这让做事向来波折不断的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问裴啸之:“裴帅,先锋军如何了?今日试阵,是何人领兵?” 裴啸之起身, 抱拳道:“殿下, 龙武军先锋前日已整装完毕。今日由东路都统制裴旭率凤翔行营精骑三千, 龙武军凤翔行营都虞候裴晖、先锋校尉裴曜随行,出营试阵刘崇。” 李系听罢,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 裴旭是东路都统制,按理本该坐镇先锋中军, 不宜轻动。 可刘崇此人奸诈狡狯, 残忍嗜杀。若换寻常将领前去试阵,稍有不慎,便是白白送命。 更何况裴旭随行的两名副将, 一个是他庶兄,一个是他族弟, 皆以骁勇善战闻名,对裴旭与龙武军亦忠心耿耿。 这样的安排,从军理上看,并无不妥。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沉了下去。 他盯着沙盘上咸阳以西那片起伏山势,继续问道:“裴旭出营多久了?” 裴啸之看了一眼帐中漏刻,道:“辰时三刻出营,至今已近两个时辰。按脚程,此刻应已抵近刘崇前锋营外,开始交锋。” 李系眉心微沉,“可有战报传回?” 裴啸之摇头,“尚无。” 就在此时,帐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报——!” 帐内众将连忙起身,望向帐门。 帘帐被人猛地掀开,一名牙前亲骑满身血污,几乎是被守帐亲兵架进来的。他背后插着两截断箭,脸上溅满血,连站都站不稳。 一入帐,他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殿下,令公!裴都统制中伏了!” 李系瞳孔猛缩。 该死,果然! 他连忙上前:“怎么回事?” 说完,见那亲骑气息紊乱,伤势不轻,又当即转头吩咐:“传军医,先替他止血。给他水。” 裴啸之走上前,脸色难看:“说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 那亲骑喉结滚动,眼眶赤红,“裴都统制率三千牙前骑出营试阵,轻易击溃刘崇崇威前军。刘崇败退,裴都统制追至渭水北岸时,已察觉不对,当即下令回撤,却不料左右伏兵齐出,汉军强弩截道,铁勒精骑自后冲阵……” 他说到此处,声音猛地一哽。 “裴都统制在裴晖都虞候与裴曜校尉拼死护卫下突围。可都虞候与校尉为断后,被刘崇生擒了!” 李系心猛地一沉。 裴啸之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骨节泛白。 他上前一步,厉声问:“三千牙前骑,还剩多少?” 亲骑答:“不足三百。” 十不剩一,大溃。 帐中诸将倒吸一口冷气。 李系强压心中翻涌,沉声问:“裴旭与余部现在何处?” 亲骑答:“已至营外。裴都统制身中数箭,不肯先治伤,正在帐外请罪。” 李系立刻道:“传军医来,先救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亲骑,语气放缓:“事情我已知晓,你且下去,好好疗伤。” 那亲骑重重叩首,红着眼被人扶了下去。 李系对帐前亲兵道:“传裴旭。” 不多时,裴旭跌跌撞撞进来。 他甲胄残破,肩背插着未拔尽的断箭,脸上更是横着一道刀伤,鲜血顺着眼角淌下,染红半边面颊,直接成了一个血人,伤得触目惊心。 李系瞳孔一缩,当即道:“快来人给他止血!” 天可怜见的,竟然伤成了这样! 裴旭才二十多,若是伤及眼睛,后面的日子怎么办? 裴旭闻言,身形狠狠一颤。 他原以为入帐之后,等着自己的必是雷霆震怒、军法问罪。 却不想殿下开口第一句,竟是先问他的伤。 自己六年前曾想过要他的命,而他却从不计较。 李系、慕容系,真君子也。 而反观自己—— 他忍不住鼻尖一酸,眼眶通红,重重叩首:“裴旭轻敌冒进,折损三千牙前骑,累及裴晖、裴曜被擒——” “臣罪该万死!” 李系连忙将他扶起:“先起来。” 裴旭不肯起,额头抵在地上,肩背剧颤。 李系长叹一声:“我知你心中痛,然眼下向我请罪,救不回折损的将士,也救不回被擒的裴晖、裴曜。” 裴旭指节攥紧。 李系俯身将他扶起,缓声道:“先起来。把你遇见的、看见的,一五一十说清楚。我们一起想法子打败刘崇、救回你的兄弟。” 裴旭猛地抬头,瞳孔震颤。 李系看着他,眸光平静而坚定,“快起来吧。”接着转头吩咐:“来人,看座。” 裴旭草草处理完伤口,将事情经过与交战细节一一道来。 “刘崇就在咸阳!他的兵与郿县、武功、兴平驻军全然不同,个个凶狠嗜杀,悍不畏死。” 第85章 裴旭坐于马扎上,双手置于膝头,脸色苍白:“而且,刘崇竟有铁勒骑兵!” 若非那突然杀出的铁勒兵,他也不至折损那般多人! 帐内诸将闻言,顿时面色凝重。 李系眸光一暗。 后汉果然已沦为北朔傀儡。 还好他先选择攻汉,而非越国。倘若放任刘道元为虎作伥,中原百姓死伤殆尽不说,早晚后汉会被北朔蛀空吞并。届时北朔撕开这副面皮,入主中原,这天下便真成了铁勒人的天下。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报——!!” 那声音凄厉至极,几乎破了音。 帐中众人齐齐望向帐门。 斥候踉跄入内,眼眶通红,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似欲作呕。 他扶着膝盖,弯腰喘了数息,才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禀、禀殿下——” “刘崇在咸阳西门口扎营,令人将裴晖、裴曜二位将军……” 话至此处,他喉头一哽,脸上露出极痛苦的神色,竟说不下去了。 裴旭听闻是有关自己兄长与族弟的消息,豁然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牵扯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裴啸之亦站起身来,一把按住裴旭肩头,将他压回座上,目光死死盯住那斥候:“怎么了?速速道来!” 斥候猛地吸了吸鼻子,眼泪夺眶而出,终于崩溃般嚎了出来:“刘崇那贼,将二位将军烹了啊!!” 帐中刹那间陷入死寂。 李系呼吸一滞。 裴啸之脸色瞬间空白。 刘崇于咸阳西门前故意扎营,架釜生火,杀了裴晖、裴曜。他麾下那群禽兽兵当即将肉汤分食殆尽,而后刘崇又命人把二位人残骸悬于西门城头,以作威慑。 裴旭怔怔听着,忽然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张文憬忙扶住他,帐中顿时乱了起来。 李系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烹……烹了?” 这简直、简直…… “岂有此理——!!” 裴啸之暴恸之后,随即暴怒。 他狼眸大睁,目眦尽裂,碎发如雄狮鬃毛般炸开,浑身杀气冲霄。 裴啸之大步走至帐门,一把捞过黑金龙陌刀:“老子这就去杀了那个狗贼!!” 帐内董武隆等将领忙劝:“裴帅不可!”“裴帅冷静!”“刘崇此举正是要乱我军心呐!” 张谨见他失控,立马高声喝道:“裴帅——!你莫忘了,殿下还在此处!” 裴啸之脚步一顿,立于帐门口,手死死捏着陌刀。 他颤抖着回眸望向李系,眼眶通红,狼目噙泪。 李系同样脸色惨白,眼眶泛红。 他望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裴啸之闭上眼,怒而长啸一声,将陌刀掷回武器架,转身走回帐内。 他走至李系身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殿下,臣请命,亲率龙武军主力,叫阵咸阳,诛刘崇。” “裴晖、裴曜之仇,臣誓报之!” 一时间,帐中无人说话。 风卷帐帘,帐中长明烛火剧烈一晃。 良久,李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泪意,只余寒光。 他看着他,郑重颔首:“我来助你。” 裴啸之吃惊地抬头。 李系招手,众将领上前,齐聚沙盘前。 “欲取咸阳,强攻乃下下策,最好的法子是先让它变成一座孤城。” 他指着咸阳与长安之间的官道,“我将亲自带兵,夜袭渭桥、渭津,控制咸阳与长安之间的交通。” “咸阳城内粮草再多,只要外援断了,守军心态自然会变。内部不稳,我们便有机可乘。” 接着,他看向西川军牙内都指挥使罗河生:“河生,你带步卒突袭城东粮仓,烧粮不烧民居。” 罗河生拱手领命。 李系又看向清海军都指挥使、自己的从兄李承晏:“从兄,你带山军与弓弩手绕道,围住咸阳北门。” 李承晏拱手领命。 这时,董武隆出列道:“殿下,武隆请命,夜袭渭水渡口,把控桥梁官道!” “殿下千金之躯,不宜涉险。西川、清海、武安三军自汉中一路北上,早有默契,再加上裴帅亲率龙武军,拿下咸阳不在话下,还请殿下坐镇中军!” 裴啸之亦道:“殿下,董帅所言甚是。殿下善战且仁心,全军上下无不钦服。然,此等事交由臣等去办即可,无需殿下亲自出马!” 他的狼眸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十日内,臣等定将咸阳城拿下,为惨死的兄弟们报仇!” ==========作者有话说:========== 战争是残酷的,汉尼拔终将收到制裁与惩罚 第65章 城头奇兵 咸阳西门外, 燕军大军压境,旌旗蔽日。 裴啸之策马上前,勒马于城门弓箭射程之外。 “刘崇狗贼!” 他扬声怒喝, 声如洪钟, 震得城头“刘”字旗簌簌作响。 “尔有本事设伏暗算, 擒我裴家儿郎, 烹而食之, 以飨尔麾下那群豺狼畜生——怎的,此刻却做了缩头乌龟, 不敢出来一战?” “不是喜欢吃人吗?你爷爷裴啸之就在这里, 你敢不敢来吃?!” 城上无人应声。 裴啸之冷笑一声, 继续骂道: “我明白了——尔刘崇不过刘道元豢养的一条恶犬!主人不发话, 便只会龟缩犬吠、欺软怕硬!” “尔麾下那群所谓崇威精兵,也不过是一群食腐噬尸的野狗罢了!杀俘烹尸,畜生不如!” 城头依旧死寂, 无人敢应。 天色渐沉, 暮云低压。 裴啸之啐了一口, 掉转马头回列,狼眸中杀意未散。 连续三日,他日日上前叫阵,骂尽刘崇十八代祖宗, 然城门依旧紧闭, 无人出战。 孬货! “大帅!” 大军回撤扎营后,张文憬送来军报:“依殿下安排,董帅夜袭渭水渡口、桥头成功, 李都指挥使压境北门,咱们又在西门, 咸阳三面已被围。算算时辰,城东粮仓也该被烧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营里传来一阵躁动: “诶哟,好大的烟子!” “咸阳东面儿着火了?” “哈哈,烧死那刘狗!” 张文憬看向前方面,眨了眨眼睛:“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裴啸之站起身,眯起眼睛看向城门。 他视力极好,射箭百步穿杨不在话下,隐约瞧见城墙上兵卒如热锅蚂蚁般四处奔走。 城内刘崇的崇威军乱了。 他站起身,朝张文憬道:“张三,点骑兵三百,备足箭矢,随我去城边扰他几轮!” 让那厮缩城里不出来! 看他恶心不死他! 很快,一队龙武军轻骑在他率领下向城门疾驰而去。 守城军见骑兵来袭,连忙吹响号角。 然而龙武军骑兵速度极快。他们冲至射程内,快速放一轮箭便撤离,过一阵又折返再射,往复不绝。 恰逢日暮,光线昏暗,城头守军又因城东粮仓被烧而慌乱不已,一时间竟被射杀数十人。 裴啸之见好就收,最后一轮火箭放罢,便掉转马头率骑兵回营。 他方一离去,城墙上便亮起火把,崇威守城主力上了城头。 刚得知城东粮仓被烧、又听说西城门龙武军攻城、匆忙赶来的刘崇见城墙着火、守军尸横,暴跳如雷:“裴啸之那个孙子!” “他根本就不是来攻城的!” 他恶狠狠地看向守城兵,“谁?你们中是谁吹的号角?” 守城兵们惶恐地互相看看,最终,一名年轻小兵颤颤巍巍举起手:“是、是我……” 刘崇三白眼狠狠看过去,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他朝他勾勾手指:“你?来,你过来。” 小兵害怕地走上前,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走近后,刘崇猛地拔刀,朝他狠狠砍去:“吹吹吹——老子让你吹!让你浪费老子时间!” 他疯狂地砍着,脸上溅满鲜血,对年轻小兵的哀嚎求饶全然不顾。 或者说,小兵嚎得越痛苦,他脸上的笑便越狰狞。 “还敢不敢?还敢不敢!” “废物就该去死!” 其余崇威守城军麻木而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命贱如他们,早已习惯这番场景。 乱世便是如此,去哪里都是猪狗不如,活过今日,谁知明日又在何处。 刘崇泄完愤后,拉过身侧掌书记的绣袍,将刀上的血擦干净后收回鞘中。 他死死盯着城外灯火通明的龙武军营帐,冷笑道:“裴啸之小儿,骂老子是狗?” “等着吧,长安城援军已出发,再过三日便可到。” 他舔了舔嘴唇,三白眼闪着恶毒嗜血的光,“这几天老子就先陪他玩玩。” 第86章 “不是喜欢叫阵、射箭骚扰吗?老子让他玩个够!” 说罢,他朝身侧的副将道:“明儿给我准备好了,那小子再来扰城,你便带骑兵冲出去。” 副将一怔:“开城迎战?” “迎什么战?”刘崇嗤笑一声,眼里满是阴毒,“裴啸之那小狼崽子骑兵来去如风,真出城跟他打,不是找死么?” 副将忙低下头:“末将愚钝,请留守示下。” 刘崇抬手指向城外。 “明日他若再来,先由城头装作慌乱,让他多射几轮。等他以为咸阳守军不过如此,自会越压越近。” 他舔了舔唇,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到那时,强弩手从女墙后起身,专射他的人和马。待裴啸之中箭,或阵形一乱,于西门瓮城内藏的五百骑,立刻开门冲出。” “是。” “城头再备火油、滚木、石灰。”刘崇眯起眼,“他若真敢贴城,便让他尝尝什么叫有来无回。” 副将迟疑道:“只是……留守明日若亲自登城,恐怕危险。” 刘崇斜眼看他,冷笑:“不亲自站上去,那小子怎肯上钩?” “裴啸之恨不得亲手剁了老子。明日他只要看见老子在城头,必定按捺不住。” “末将明白!”副将抱拳道,“明日,定杀了裴啸之!” “不。” 刘崇森然一笑。 “我要活的。” 副将一愣。 “人皆道裴啸之威震河西漠北,可这几日观他,不过一脸上没毛的小子罢了。” “这种小伙子,烹起来,最是筋道。” 刘崇抬手抹去脸颊上未干的血迹,指尖送入口中轻轻一吮,眼中闪过令人作呕的兴奋。 “我已等不及,想尝尝他的滋味了。” * 翌日,裴啸之白天带大军前去叫阵,刘崇继续龟缩于城中,不吭声,只等他黄昏来袭。 然而他站在城头,直到暮色四合、太阳彻底落山,龙武军也没有动静。 非但没有动静,营中反倒热闹起来—— 燕王殿下亲至前营,带来粮草、补给,又命文艺兵进行军艺表演,炊事班设宴犒军。篝火次第燃起,肉香与酒气随风漫开,鼓声、歌声、笑声传至城头,竟是一派欢腾景象。 咸阳城粮仓被烧,他这厢勒紧裤腰带省干粮,那厢却大展宴席、载歌载舞。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刘崇气得面皮抽动,当场又砍了几人。 * 第三日天明,裴啸之又来叫阵。 吃饱喝足的他中气十足,骂得不但响亮,且更加难听。 刘崇终于忍不住,登上城头,与裴啸之对骂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冷箭突然从龙武军中射出,正中刘崇右肩。 裴啸之眼睛骤然睁大,望向身后龙武军。 什么人、什么箭,竟能射这般远、这般准?! 射箭之人得手后,立刻策马冲出军阵,朝城门极速奔去。 他骑的是与寻常龙武军士卒一样的普通枣红马,穿的也是普通兵卒衣甲,还背着杆普通长枪,可那背影,裴啸之一眼便认了出来—— “——!!等等!” 那人马术极好,普通枣红马在他驱策下跑得如同施展轻功,疾步如飞,几个瞬息便到了城墙下。 接着,那人从马背上纵身跃起,竟直接贴上城墙,如鬼魅般攀了上去! 攀上后,他取下背上长枪,直攻守兵。 城墙上守兵被他一一挑飞,如下饺子般纷纷跌落城下。 裴啸之看见他掠上城头的那一瞬,心头骤紧,几乎肝胆俱裂。 他死死攥住缰绳,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怒,厉声喝道:“有勇士带头登城擒贼,城头已乱!诸军听令——速速接应,生擒刘崇!” “攻城兵,上云梯——” 令声落下,攻城兵们立刻扛梯而出,冒着城头箭雨,朝城墙疾冲。 “弓骑压城!射女墙后伏弩!” 三百轻骑应声出阵,贴着城墙散开,弯弓搭箭,专射城头弓弩手、旗手与传令兵。 前锋安排好后,他抬臂一挥,用带着浑厚内力的声音高喊道:“擂鼓,攻城——!!” “咚!咚!咚!” 战鼓骤起,如惊雷滚过旷野。 接着他一夹马腹,冲向城墙:“弟兄们,随我杀!” 一时间,鼓声如雷,杀声冲霄。 裴啸之身后,军中早已备好的盾车、撞木、云梯也一并前推。 城头之上,刘军早已乱作一团。 刘崇中箭,生死不明;又有神秘长枪客突袭城墙,长枪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如今龙武军鼓声大作,盾车压城,云梯逼近,喊杀声铺天盖地。 守军军心大溃,已成乱兵。 裴啸之策马逼近城墙,挽弓搭箭,一箭将城头“刘”字帅旗射倒。 大旗一倒,城头守军愈发惊乱。城下龙武军却士气大振,吼声震天。 裴啸之趁势勒马,奔至一处兵力空缺处,翻手从马鞍旁取出钩索,猛然甩向城墙。 铁钩咬住垛口。 接着,他纵身离鞍,借钩索之力踏墙而上。 他没有李系那般直冲云霄和凌空贴墙的神异轻功,却胜在身法矫捷,臂力惊人。此刻城头混乱,无人集火阻拦。他几次借力腾挪,很快便攀上女墙。 翻上城头后,他拔刀出鞘,见敌便砍,朝刘崇所在方向杀去。 守城军见是他,吓得丢掉兵器便跑。 那边刘崇中了一箭,伤不致命,却已将他吓破了胆。惊怒交加之下,他竟当场犯了风痫,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便为难他的副将与掌书记了。 平日里互相瞧不顺眼的二人,此刻也顾不得内斗,只能一左一右搀住刘崇,仓皇往城楼下撤。 偏偏那神秘长枪客一个纵跃过来,横身拦住了他们。 副将见状,只得硬着头皮拔剑上前与他交手。 也就在此时,裴啸之赶到了。 长枪客侧目看他一眼。 二人目光相撞。 下一刻,刀光与枪影同时暴起。 副将脸色瞬间惨白。 一个长枪客已是绝顶高手,难以招架,再来一个裴啸之——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抽搐的刘崇。 刘崇口吐白沫,双目翻白,哪里还有半分西京留守的威风。 副将心道大势已去,当即丢剑跪地,高喊:“我降!我投降!” 掌书记见状,反应更快,立刻松开刘崇,也扑通跪倒:“我也降!我也降!” 二人跪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中箭的刘崇便被最信重的两个心腹弃在一旁,如一条将死的老狗般蜷在地上抽搐,彻底诠释了何为众叛亲离。 长枪客一枪挑飞副将佩剑,瑞凤眼冷冷一扫:“既已投降,还不命你的人开城门?” 这时,攻城的龙武军士卒陆续登上城墙,有眼尖者瞧见裴啸之在此,立刻率人冲来,将刘崇、副将与掌书记团团围住。 裴啸之冷哼一声,上前揪起刘崇,横刀抵住他咽喉,朝城内刘军高声道:“刘崇已降,尔等莫负隅顽抗,还不速速归顺!” “降者不杀!” 副将被他这一吼吓得腿软,彻底没了抵抗之心,连忙跟着高声喊道:“崇威军听令——投降!”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龙武军如黑潮涌入城中。 至此,咸阳城破。 ==========作者有话说:========== 老裴:一眼认出老婆,差点吓出心脏病 第66章 论功行赏 咸阳城外, 燕军大营。 日暮时分,斜阳西坠,营地燃起篝火, 起锅开灶, 喜气洋洋。 帅帐内, 李系设宴, 款待燕军高级将领们, 尤其是此次为拿下咸阳立下大功的龙武军裴氏诸将。 昨日白天,燕军入城后, 并未纵马劫掠, 而是训练有素地控制住城内的崇威军, 再封府库, 随后由掌书记张谨带人安抚百姓,登记户籍,开仓赈济。 李系早已对麾下诸将言明:他的军队, 打了胜仗, 自有犒赏。按律该赏的, 一分不少。 但若有人敢纵军大索、欺压百姓,参与劫掠者,斩。其所属一部,赏银尽除, 衣食用度一律降等。 他赏得痛快, 罚得也狠。 在处置了几个刺头后,燕军上下一心,军纪严明, 作风优良。 咸阳城破时,百姓原本闭门不出, 生怕又来一个刘崇那般的活阎王。 待见燕军不扰民,反而开仓施粮、安抚老弱后,便渐渐敢开门探看。再后来,甚至有人自发出来迎军,给军队送吃食。 大局稳住后,李系亲自收殓了裴晖、裴曜的尸骨。 至夜,他与裴啸之一同于咸阳西城门下设灵,将刘崇及其食人肉汤的部下斩杀祭旗,以慰将士们在天之灵。 第87章 龙武军众将士热泪盈眶,感动之余,对李系亦更加钦服。 打完硬仗、稳住新城后,下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 于是今日一大早,李系直接命人抬了十大箱银子至大营校场,按功按律分发犒赏。 十大只箱子,每一只都需四名壮士抬动,可见其分量之重。 除了李系带出来的西川军士兵,其他各部的士兵哪见过这般阵仗? 箱子打开的刹那,他们的眼睛都要被白花花的银子闪瞎了。 由于此次出战的是裴啸之的龙武军,故而领赏的皆是龙武军将士。 龙武军士卒们捧着银锭回到队列,仍有些发怔,不敢信这是真的。 几乎人人领到银子后,第一件事便是低头咬上一口,而在瞧见上头清晰的牙印后,无一不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 这年头,当兵拼命能有条命在、有几钱俸禄,有衣蔽体、有吃食果腹便已不错了。作为龙武军,他们的待遇虽然尚可,但这么大块的银子?想都不敢想! 燕王殿下不但仁厚,亲自登城生擒刘贼,收殓裴晖、裴曜两位将军的尸骨,竟还真如传闻中那般大方! 一时间,龙武军上下对李系感激涕零,心悦诚服,同时对自家大帅归顺燕王之事亦愈发觉得英明无比—— 大帅不愧是大帅,跟着燕王殿下,前途当真是一片光明啊! 校场一侧,张文憬抱着手臂,低声同裴旭咬耳朵:“嚯,燕王殿下还真是大方。” 说完,他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帅台上的李系,嘀咕道:“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裴旭白了他一眼:“你管他哪儿来的钱。” “其他赏得大方的节度使或统帅,皆是以大索作犒赏,哪儿舍得自掏腰包。” “殿下不纵兵劫掠,进城后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而且说到做到、说赏便赏,还赏得这般痛快,这点我是真佩服。” 他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文憬抿了抿唇,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确实。” 说完,他瞥了裴旭一眼,淡淡道:“你对他倒是热情。怎么,也被他迷倒——咳,收买了?” 裴旭听了,促狭地看向他:“哟哟哟,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别扭的酸味儿?” “张三儿,你明明也很欣赏殿下,先前安排辎重、规划路线时,那般用心,生怕出一点差错。怎的嘴上还非要绷着,装作不情不愿?” 张文憬顿时脸红:“我才没有!” “我那是不想给施——给咱们大帅丢脸,才不是为了——” “张文憬将军——” 帅台前,张谨忽然出声,“请上台领赏!” 张文憬愣住了:“啊?” 他指了指自己:“我?” 张谨点头:“对,你。” 李系也看向他,瑞凤眼中含着温和笑意。 张文憬一触及他的目光,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裴旭身后挪了半步。 燕王殿下眸光流转,辉煌如天之骄阳。他一介匹夫,卑如蒲草,根本不敢与艳阳对视。 光是被他注视着,便已灼得他汗流浃背,无所遁形。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除了当初对殿下出言不逊、态度恶劣的案底外,还因为他知晓另一件事的真相。 其实他是为数不多——不,应当说是唯一一个知晓李系曾经爱慕过裴啸之的人。 六年前,大帅在凉州城外遇袭重伤,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李系在何处,而后不顾劝阻,拖着伤体也要去看他。 他从未见过大帅对谁如此上心,起初只道是大帅求玉玺心切,怕李系跑了,便安慰道府中戒备森严,他一个手无寸铁之人根本无法逃脱。 然而大帅却仍不放心,日日去看他,给他掖被子,掖完便坐在床头盯着他的脸,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 他被裴啸之这举动搞得头皮发麻,然而不待他问,裴啸之先开了口:你说,若一个男人对你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说他心悦你,你当如何? 他听罢,顿时头皮发麻,不假思索:倘若一个男人敢对他说如此肉麻话,他非剁了他。 裴啸之闻言,叹气道:他也本以为自己会如此。 他大惊:莫非这燕朝遗孤对您有……? 裴啸之撑着下巴,出神地望天,自言自语:唉……我该如何是好? 他听后,本就对李系不甚好的态度瞬间跌至谷底,甚至想将那人从床上揪起来打一顿! 他们龙武军的大帅,岂是他一个一无所有的落魄遗孤能肖想的? 光凭一个身份便想让他们大帅、他们河西氏族押上身家助他复国,不仅如此,还痴心妄想同他们尊敬崇拜的大帅行分桃断袖之事—— 岂有此理!! 别说他是个前朝遗孤,就算大燕还在、他是太子、是皇帝也不行! 哪知,李系竟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份,更不知玉匣中装的是玉玺;而在大帅亮明身份、按计划要软禁他时,那人竟直接扭头就走,撂翻守兵,飞身而去,下落不明。 他人走得毫不留情,大帅的心与魂却跟着他一道走了。 李系离去后,大帅闹着要出动军队,掘地三尺也要将李系寻回来,任谁劝都劝不住,最后还是被其亲姐裴大掌柜一巴掌打下去,方才终结了这场闹剧。 后来不知裴家姐弟说了什么,裴大掌柜震怒,将大帅罚去跪祠堂跪了三日三夜。 他也是后来才知,原来当初其实是自家大帅一直隐瞒身份,欺骗李系;不仅如此,在对人家做出了那等事后,不但不坦诚身份,甚至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拿到玉玺后便立马要软禁人家—— 这事儿换谁谁都不能忍。 说实话,他知道事情全貌后,深觉大帅此事做得及其不厚道。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去骂、去谴责自己的上司,遂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统一口径、强行挽尊说李系不堪大任、大帅何必介怀。 李系消失了近一年,方才重新出现在成都府,接着迅速崭露头角,平乱、大破南诏……从一个小小都头一路攀升至行军司马,西川军也从寻常一路军阀摇身一变,成为西南霸主。 大帅在得知李系下落后,当下便要撂挑子去巴蜀寻人,连裴大掌柜的巴掌和鞭子都不好使。最后裴大掌柜同他立下誓约,只能任性一回,去完回来后,若追不回人,便不可再去。 裴啸之兴冲冲地离开凉州,失魂落魄地归来。 他千里迢迢赶到巴蜀,却被拒之门外,连李系的面都未见着。 大帅是个守约之人,自那以后,他便再未离开河西,只遣人送拜帖与礼物,只求见他一面。 当然,收效是一点都没有的。 说起来,那些礼物皆是他替大帅安排送出的。 每每看着各色奇珍异宝如流水般流去巴蜀,又如流水般从巴蜀流回,他都忍不住感叹—— 风水轮流转,命运二字,实在难勘透。 李系曾心悦大帅,大帅亦并非无意。只不过他一叶障目,识不清自己的心。而待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对方却不肯要了。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 每每想到自己是那个间接促成二人决裂之人,他心中的歉意便愈发浓烈,无处抒发。 可做了便是做了,他当初对殿下口出狂言,若殿下要算旧账,他也认了,毕竟主公都已如愿归顺,他一个手下办事的,即便出自张家、带兵几万又能如何。 只是道理虽摆在那里,那铡刀终于要落下时,滋味实在是…… 张文憬越想,越觉头皮发紧。 李系见他不敢见自己,有些无奈地朝他招手:“张将军,到你了,你且上来吧。” 张文憬愈发紧张得不敢动弹。 站在帅台下的裴啸之见状,蹙眉“啧”了一声:“张昭朔,愣着作甚?殿下唤你,还不快上去!” 张文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领赏。 张谨展开名册,朗声念道:“依《燕军功勋律》,经各部逐级核验,燕王殿下亲自审定——” “龙武军牙内都指挥使张文憬,于郿县、武功、兴平、咸阳诸战中,统筹后勤,调度辎重,规划行军路线,保障前军推进有功。特于全军之前,予以表彰。” 他念完,旁边的文员便将准备好的二百两银子与布匹搬了出来。 接着,李系走下帅台,来到他面前。 张文憬手心全是汗,紧张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 李系见他头垂得快埋进胸膛里了,忍不住调侃道:“张将军,孤有这般可怕么?” 张文憬心一紧,连忙拱手,结巴道:“不不不不、不可怕!” 说罢才察觉自己这模样有多可笑,一时间脸涨得通红。 李系将一枚纯金浇筑的精致勋章别到他胸前,微笑道:“裴大帅时常同孤提起你。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战场上,赢的是刀兵,更是粮道。” 第88章 “诸将都看见了,此战破郿县、下武功、取兴平、围咸阳,前锋日日推进,粮车却一日未断;伤兵后撤有序,军械补给未缺,民夫转运未乱。” “杀敌者有功,养军者亦有功。张文憬,你之功,不在阵前诸将之下。” 他看着张文憬,瑞凤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善意,“多谢。” 说完,一旁的燕军嫡系率先进行鼓掌。 新加入燕军大家庭的龙武军将士不知鼓掌作甚,但见旁人都在鼓掌,便也跟着拍起手来。 一时间,校场掌声雷动。 张文憬整个人红成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除了点头谢恩外,更是眼神闪烁,想看李系又不敢看。 这、这人怎的、怎的这般…… 自己曾经那般对他,他却不计前嫌,记得他做的事情,甚至说、说—— 说多谢他! 殿下竟然谢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武艺高强、胆大心细、慷慨仁厚、胸襟气度如此恢弘之人?! 难怪大帅那般痴心于他! 这等明君,谁能不为之倾倒? 裴啸之见他这扭扭捏捏、宛如少年怀春的模样,不悦极了,狼眸危险地眯起。 张文憬领完赏后,脚踩云朵般抱着奖金布匹、胸前别着勋章,飘飘然下了台去。 表彰完张文憬后,便轮到裴旭。 与张文憬相似,裴旭别着勋章,给李系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后,领着一大堆犒赏,还有自家庶兄族弟的抚恤金,哭得一晃一晃地,在掌声中下了台。 纷发完犒赏后,便是庆功宴。 李系高坐于帅位,同众将谈笑风生。 董武隆举杯起身,声如洪钟:“诸位皆知,此番咸阳城破,多亏殿下一箭射中刘贼,又飞身登城,生擒此獠。若非殿下神勇,咸阳不知还要鏖战几日!”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神勇!”“臣等拜服!” 这一路打下来,众人早已接受李系如有神通、非同凡人的设定。再加上他本就是前朝皇子、天命所归,众将反倒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裴啸之坐在下首,捏着酒杯,听着满帐称颂,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环顾四周,竟无人觉得不妥。 无人质疑李系为何有这般神通,也无人劝他贵为燕王、千金之躯,不该再亲身犯险。 荒谬。 李系武功再高,也非不会受伤。 这次能赢,未必次次都能如此。 可眼下满帐欢庆,李系亦在兴头上。他如今是降将,龙武军将士又刚在三军前受了重赏,自己若还有脑子,便断不能当众扫李系的脸面。 但他也不能、更不愿同旁人一般,由着李系这般胡来。 于是他只能无比憋屈地喝闷酒,心中盘算着待宴后定要寻他好好谈谈。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却仍压不住心头那股后怕。 这时,帅座上的李系忽然出声:“裴帅。” 裴啸之猛地抬头。 李系捏着酒杯,唇边带笑:“此次咸阳一战,你居功甚伟,孤却还未赏你。” 烛火映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瑞凤眼熏出几分薄红,眼尾微挑,似醉非醉。白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颈项,喉结随笑声轻轻一动。 裴啸之呼吸微滞,握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来,你说——” “你想要孤赏你什么?”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他想要老婆!!(超大声) 第67章 看夜明珠吗? 李系话一出口, 便后悔了。 自、自己在说什么? 他为何要当众问裴啸之想要什么赏赐?脑袋被驴踢了不成? 万一那家伙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怎么办? 他不自在地抿了口酒,眼睫微垂,缓缓移开视线。 可余光却仍落在下座那人身上。 裴啸之今夜一袭玄色锦袍, 衣襟严整, 腰束墨玉带, 端肃如仪。浓密长发以玉冠高绾, 半分不乱, 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一截修长颈项。 那副宽肩窄腰的身形被锦袍勾勒得分明。烛火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纤长睫毛在面上投下深影, 薄唇微抿, 狼眸低垂。 他分明坐得端正, 衣冠亦齐整, 可那副眉眼生得实在太盛,轮廓又太锋利。灯下微微一抬眸,那点被压住的桀骜便从眼尾透出来, 像烈酒入喉, 未曾声张, 却先烧得人心口发热。 李系喉头微微发紧,握着酒杯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算了。 问都问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看看他会说什么吧。 况且自己确实未曾赏他, 若他所求不过分, 允了便是。 面对李系的询问,裴啸之眉头紧蹙,迟迟未语。 帐中笑声渐渐变小, 众人皆望向他二人。 李系呼吸微滞,有些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唇。 然后他发觉裴啸之眉头蹙得更紧, 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愈发晦暗。 那道视线如一双无形的手,一面侵略性极强地攥住他的咽喉,一面又轻柔地抚摸他的面颊。 就在他快被裴啸之那有如实质的目光逼得受不住,准备随意赏点什么打发了事时,裴啸之站起来了。 他走至帐中央,单膝跪地,拱手道:“殿下言重了。” “咸阳一战,若无殿下统筹全局、三军协调,断刘崇粮道、焚东仓、三面围城,又亲临阵前生擒刘崇,咸阳绝无今日之捷。” 他垂着眸,声音沉稳:“臣与龙武军不过奉命行事。能破咸阳,皆赖殿下信重,敢将西门重任托付于臣,与三军鼎力相助。臣既受殿下军令,自当竭力而为,岂敢居功?” 这番话将李系、西川军、武安军与清海军都夸了一遍,满帐诸将听得连连点头。 裴啸之又道:“况且,殿下方才已赏龙武军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优先赐药,立功者皆录名军功册。” “将士所得,便是臣所得。” 他重新抱拳,语气愈发恭谨:“臣替龙武军谢殿下厚恩。” “至于臣自己,攻城拔寨,本就是为将者分内之事。” “故而臣不敢讨赏。” 说罢,他敛袖低首,朝李系深深拜下。 帐中彻底安静。 董武隆与李承晏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几分讶色。 其余诸将亦不由侧目。 谁人不知,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性情刚烈,桀骜不驯。 过去数年,他东征凤翔,北拒铁勒,西抗回鹘,南御吐蕃。谁惹他,他便打谁;四面皆敌,却从未落过下风。 其势之盛,已有天下霸主之姿。 众人原以为,这般凶狠如狼之人,被李系生擒后必勃然大怒,成为最难收服的刺头。三军诸将甚至早已做好与龙武军再战一场的准备。 谁知他竟直接降了。不但降了,还奉上玉玺,带着龙武军直接向李系称臣。 面对李系时,此人乖顺恭谨,且真心实意在替他卖命。 这哪里像什么漠北狼,更像一条认了主的獒犬。 更绝的是,裴啸之虽是武将,却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比如方才这番话,滴水不漏,圆滑老到至极,让人想找茬都没地方找。 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不愧是纵横西北的霸主。 董武隆摇摇头,抿了口酒。 不妙啊。 有这般人物在侧,他们这些武夫莽人,恐怕很快便要失宠咯。 李系看着跪拜于帐中的裴啸之,眼睛微微睁大。 裴啸之竟然……什么都不要? 啧。 这下难办了。 他一手轻晃酒杯,一手以食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唇沿。 这时,裴啸之忽又开口:“然臣斗胆,尚有一言,望殿下垂听。” 李系挑眉,“说。” 裴啸之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语气沉稳:“殿下神功盖世,此次飞身登城,生擒刘贼,三军莫不拜服。臣亦心悦诚服。” “然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 “殿下乃大燕宗室,万军所系,天下人心所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不可轻以身犯矢石。” “城头刀箭无眼,强弩不识天潢。倘若殿下稍有闪失,军心何依?大业何托?” 裴啸之俯身再拜,额头几乎抵地。 “臣请殿下,日后勿再亲蹈危城,勿再孤身犯险。” “若有攻坚拔寨之事,自有臣等披甲执刃,为殿下效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 “否则臣等护主不力,纵然胜了,便是万死,亦难赎其罪。” 一时间,整个帅帐都沉默了。 李系垂眸看着他,神色微怔。 第89章 他不是没想到会有人出来劝谏他。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人会是他。 他原以为会是最爱操心的张谨,或是正带着小风赶来咸阳的养叔父李延义,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裴啸之。 毕竟重逢以来,裴啸之在他面前,实在不像个能正经劝谏的臣子。 这人又是送礼,又是献殷勤,明里暗里想往他榻上钻,像条憋六年憋疯了的饿狼。 他一开始,就没对裴啸之抱什么希望。 即便是生擒他,受他归降,他也早已做好了此人假降之后再生反心的准备。 毕竟当年在凉州,裴啸之是那般看不上他,铁了心要争天下。后来数年虽不曾亮出玉玺,想来也是因漠北、回鹘、吐蕃诸部牵制,一时无暇东进中原。 再加上后来通过董武隆的缘楼消息,他得知灵帝与哀帝出于忌惮,对河西裴氏持续数十年打压分化,便明白了裴啸之乃至河西氏族对他这燕朝遗孤的淡淡敌意从何而来。所以这几年裴啸之送来的礼物拜帖,他只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一概退回,理都不理。 而裴啸之归降后,又那般急切地想与他亲近,更让他觉得,此人送礼也好,写那些肉麻情书也罢,并非真心,只是对征服他这父辈仇人之子上了瘾。 总之,他如何都无法再信他。 可这次从陈仓一路攻至咸阳,龙武军却是实打实地在替他卖命。 攻城,拔寨,破阵,追敌——裴氏、张氏子弟折损不少,裴啸之却从未推诿抱怨,麾下诸将亦调度如一,令行禁止。 甚至连系统声望里,龙武军对他的声望,也从曾经的敌对升至敬重。 这让他心中非常复杂。 难道裴啸之是真心归顺他,甚至…… 也是真心喜欢他? 想至此处,他目光落在裴啸之低伏的身影上。 玄色锦袍覆在宽阔肩背上,衣领间露出一截修长颈项。因低首叩拜,那截颈线绷得清晰,没入严整衣襟之中。 这匹狡猾又桀骜的狼,正伏在他面前。 顺从,恭敬,认真,关切。 李系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点着酒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 然而不待他细想,下一刻,席上诸将纷纷起身,跟着裴啸之一起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臣附议!”“臣也附议!” 张谨也朝李系深深一揖:“殿下,裴帅所言有理。殿下乃三军主心,社稷所系,万不可再以身犯险。” 一时间,劝谏李系莫要冒险似乎成了必言爆款,武将文吏纷纷化身祥林嫂,开始念叨他身份何等尊贵、不可涉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云云。 李系一时间无比头疼。 他撂下酒杯,坐直身子,沉稳道:“诸位心意,孤知晓了。” “然,跟着孤久的人都知道,孤的风格从来是效率至上。” 他目光扫视众人,眸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孤若出手,便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我信诸位,也望诸位信我。” 众将闻言,互相对视,明白君主已经表态,不能再唱反调,顿时纷纷表忠心、表决心,说自己绝对相信殿下云云。 李系颔首,朝他们抬手:“起吧。” 接着,他看向裴啸之,语气稍缓:“孤这次出手未曾事先知会裴帅,意在奇袭。然裴帅随机应变,配合精妙,孤甚欣赏。” “裴帅,你且提想要何赏赐,便是黄金万两,孤也给得!” 此言一出,全场焦点又回到裴啸之身上。 李系推回了裴啸之带头发起的劝谏,意在立威,更让人知晓莫要随意质疑他的决策,却又在下一刻提出黄金万两的赏赐。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乃是主君御下的常用手段。 但黄金万两? 如此甜的甜枣,恐怕也只有他们燕王殿下开得出来。 裴啸之淡然起身,拍了拍衣袖,闻言抬头,狼眸一转,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下一刻,他勾起嘴角,恢复了往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殿下所言当真?” 裴啸之再抬眸望向他,眼里满是兴奋。 李系见他一副要使坏的表情,眼皮一跳,但话既出口便不能收回,只得硬着头皮道:“自然。” 裴啸之朗声道:“臣接到姐姐所寄家书与包裹,内有一颗夜明珠,意欲献给殿下。” “那夜明珠有拳头大小,在漆黑帐中能绽出星汉云辉的光芒,神奇至极,臣生平仅见。” “然臣姐不知殿下是否喜欢。故而臣斗胆,请殿下赏脸至臣帐内一观,若喜欢,便当作河西裴氏一点心意,献于殿下,请殿下笑纳!” 李系:…… 夜明珠? 帐内一观? 好家伙,请来床上看我新买的夜光手表是吧? 李系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裴啸之兴冲冲地回望他,狼眸里全是对宝贝的欣喜,看上去没有一丝欲念。 李系眯起眼。 沉默半晌,他咬牙切齿道: “准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夜明珠能有多好看! ==========作者有话说:========== 老裴:追老婆,先从成为他的嫡中嫡开始! 第68章 搞快点 春夜微凉, 露重风轻,虫鸣四起。 李系酒意上头,便先行离席, 留诸将与文吏们继续畅饮。 出了帅帐, 身后喧声顿时高了几分。笑闹声、劝酒声、拍案声混在一处, 闹腾得几乎要掀开帐顶。 他听着, 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 老板走了之后,派对才算真正开始。 曾几何时, 他也是暗中盼着上司早些离席, 好与同僚痛饮的人之一。谁料转眼之间, 自己竟成了那个碍眼的上司。 啧啧啧。 他缓步踱行, 行至帐外一株梨树下。 轻风拂过,吹来几瓣梨花。 此时正是四月,满树梨花开得烂漫, 如雪堆云簇。 他抬头望向梨花, 无意间瞥见天上那轮高悬的明月。 又大又圆, 如白玉盘悬于夜空,银辉铺满秦川。 秦川月,果然名不虚传。 月色溶溶,花影扶疏, 远处营火明灭, 近处虫声细碎。 四下竟难得安宁。 他立在梨花树下,望着那轮明月,微微失神。 不知百年前太平盛世时的月色, 是否便是如此? 夜风又起,梨花簌簌而落。 他伸手接住一瓣, 低头看了许久。 可惜,长安还未收复,北地仍在虏人手中。 太平二字,离这片山河还很远。 风吹起他额角碎发。 李系摊开掌心,任那瓣梨花随风飘去。 无妨。 终有一日,乱世会终止,烽烟会散去。 这满目疮痍的人间,也会重新开出花来。 而为此,他愿以身殉道,以血沃土,作那春泥护花,换来年山河重华。 这时,树后走出一人。 李系侧眸看去。 是裴啸之。 “殿下。” 裴啸之立于梨花树下望着他:“夜安。” 李系抬手,拂去衣袖上的花瓣,“是你啊。” “夜安。” 裴啸之打完招呼,便立在那里,不说话,就那般静静地注视着他。 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盛着银辉,深邃宁静。 许是喝了酒,李系被他这般平静地注视着,不觉冒犯,亦不觉紧张。 那目光太过平和,被他望着,恍惚间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太平安宁之感。 良久,他抿了抿唇,问:“你有何事?” 裴啸之垂眸,恭敬道:“臣……想问殿下,可愿移步臣帐中,观一观夜明珠?” “此刻夜深,正是赏珠的好时候。” 李系忍不住哼笑一声。 这家伙。 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裴啸之一番。 裴啸之今夜未着甲,也未披红衣,穿的是一袭玄色重工锦袍。衣襟整齐,腰带束得很紧,将肩背衬得宽阔,腰身收得利落。长发高绾,玉冠端正,眉目在月下显得深而冷,偏那眼尾与唇线又生得极盛,端肃之下仍压不住几分野气。 此人脸生得确实好看。 不仅如此,身形亦佳。 宽肩,窄腰,长腿。 不得不说,裴啸之此人,的确处处都长在他审美上。 放在现代,是他路过都要忍不住多看好几眼的程度。 月色清寒,梨花簌簌。 望着这个男人,六年前他们二人情迷意乱、抵死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跃入脑海,接着面皮一热,身体亦在酒精刺激下微微起了反应。 李系呼吸微滞,慌乱地移开视线。 “……一定要今晚吗?”他捏紧手指,故作沉稳地问。 裴啸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只是摇了摇头,“不、不用。殿下何时想来都行。” 第90章 “不来也行,都看殿下的。” 接着,他关切道:“殿……华洛,你可是身子不适?” “要不我给你去端醒酒汤和安神茶?” 他这一退,反倒让李系有些惊讶。 惊讶完后,是淡淡的不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悦,总之就是不悦。 “我身体很好,没有不适。”他扬起下巴,“走吧。” 这回轮到裴啸之惊讶了。 “去、去哪儿?” 见他被自己反将一军,李系终于舒坦了。 “去哪儿?”他戏谑地睨他一眼,“去你帐内,看你的夜明珠啊。” 说罢,抬腿便往裴啸之帐篷走去。 裴啸之眨了眨眼,随即眼中猛地露出欣喜光芒,快步追上。 进入帐中,暖意迎面而来。 裴啸之的帐中燃着银炭,案上点了两盏灯,灯火不烈,却将帐内照得温融。兵书、舆图、令箭皆收拾得整齐,榻边铺着厚毡与玄色锦褥,角落里还搁着一只檀木匣。 裴啸之入帐后便忙前忙后,先替他解了披风,又将暖炉挪近,生怕冷着他。 “夜里寒,殿下先坐。” 他顿了顿,似觉这般称呼太过生分,狼眸悄悄瞅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华洛。” 李系睨他一眼,嘴唇微微勾起,没有应下,也没有纠正。 裴啸之见他没有不悦,眼中露出压不住的欢喜,“华洛,你先坐,我去热醒酒汤。” “我让人先备了醒酒汤,热一热就行。你今晚饮得不少,先喝些,免得夜里头疼。” 他说着,走到帐内红泥小火炉前,低头生火拨炭。 顿了顿,他又抬头朝李系笑了一下,“一会儿咱们还能再煮点安神茶,今晚包你睡得香。” 李系看着他忙来忙去,眉梢轻轻一挑。 六年不见,裴郎倒是长进不少。 都会体贴人了。 可惜,自己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更讲究实用。 他抬手卸下发冠。 乌发散落,如墨泼肩头。 随后,他解开外袍系带。白色外袍自肩头滑下,被他随手搭在衣架上,只余一身单薄里衣。灯火洒在薄薄衣料上,勾出腰身轮廓,丰满而有力。 脱完衣服后,他绕过案几,来到地毯前,脱去鞋袜,光足踩上厚毯,径直坐到裴啸之榻上。 锦褥柔软,微微下陷。 李系垂眸看了眼自己光裸的脚踝,搭在膝上的手指尖蜷了蜷,随即又强作镇定地抬起眼。 来吧。 然而裴啸之正背对着他,低头试茶温、加蜂蜜,忙得十分专心,对他的一系列行为浑然不觉。 李系:…… 裴啸之将醒酒汤温好,又从案旁取了两只小碟,盛了些胡桃、松仁与葡萄干。 他看着碟中精致的吃食与温热适中的醒酒汤,忍不住勾起嘴角,眼里洋溢着幸福的光。 自己等这一刻,等了足足六年。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关心他了。 裴啸之一面摆盘,一面道:“我看你宴席上都没吃什么东西,空腹饮酒最伤脾胃。华洛,你先喝汤,再吃两口小食压一压。若感到胃里不适,定要告诉我,我让人煮些粥来。” 说罢,他端起托盘转身。 下一瞬,脚步倏然顿住。 李系不知何时已卸了冠、脱了外袍,正坐在他的榻上。 乌发披散,白衣单薄,赤足半隐在玄色锦褥边。帐中灯火融融,落在他眉眼与颈侧。李系肤色本就白皙,那点酒后薄红在他身上如白雪落霞,格外分明。 裴啸之怔在原地。 手中托盘微微一晃,瓷盏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声响本不大,却因帐内太过静谧,听来竟如雷炸响。 李系闻声,抬眸看他,似笑非笑。 那一眼极淡,偏又像带着钩子。 裴啸之呼吸一滞,喉结滚动。 他垂下眼,强自稳住呼吸,走上前去。 李系单腿屈膝,手背撑着脸,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裴啸之先走至矮几前,将托盘放下,再将矮几搬到榻边。 做完这些,他却没看他,而是转身走到榻尾皮箧前,打开箱子翻找着什么。 李系蹙眉:“你在做甚?” 裴啸之头也不抬:“给你找床毯子——找到了!” 他从那口半开的黑漆皮箱里拽出一领沉甸甸的驼绒厚毯,走到李系身边,将那宽大的毯子连人带肩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狼眸严肃认真,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榻边凉,你又一下子脱得只剩单衣,不盖毯子会着凉的。” 毯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裴啸之身上的檀木香,温热而熟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系吃惊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脱衣服可不是为了让他给他裹毯子的。 裴啸之,你是不是不行? 然而裴啸之并没有接收到他的脑电波。 待将他裹严实后,他才弯腰端起汤,递给他:“来,醒酒汤。” 李系沉默了一瞬,接着一阵蛄俑,将自己从驼绒毯子里解放出来。 他将毯子扒拉到一边,接过醒酒汤喝下。 裴啸之见他不盖毯子,有些无奈,“华洛,你……” 李系喝完醒酒汤,将碗递给他,顺便瞪了他一眼:“又是暖炉,又是茶炉,又是热汤,还给我盖毯子——裴啸之,你是想热死我吗?” 说完,将衣袖捋起,手掌扇风。 裴啸之拿着空碗,呆楞在原地。 他望着李系结实的臂膀、英气的眉眼,突然意识到他的心上人是银鞍白马的大将军,是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是心怀天下的英主明君。 他不是册子里那些弱柳扶风的美人,更不是青楼乐坊中袅袅婷婷的伶人,不需要世人惯常施舍出去、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关怀”和“照料”。 用俗人的方式去取悦、讨好谪仙,只会弄巧成拙,反招其厌。 自己怎的还是如此愚钝,难怪李系一点也不喜欢他。 思及此处,他有些难堪地移开视线,捏着碗的手不自觉收紧。 “抱歉。”他低下头,“我、我……” 李系见他突然像只被打了一棍子的狗,瞬间蔫巴不说,还嘤呜嘤呜的,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己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吗? 看着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男人此刻垂头丧气,甚至有几分可怜兮兮,他心里不是滋味极了。 心里软软的,又像有根刺卡着,难受至极。 李系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感觉,只当是自己没耐心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敷衍地安慰了几句,然后朝榻里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置,“来,过来。” “给我看看你的夜明珠。”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各取所需罢了,直接来吧!(深吸一口气)(故作冰冷) 老裴:吸取教训,这次绝对不能再渣男行为了,咱要做小暖狗! 第69章 长安来使 次日清晨。 李系与裴啸之一前一后往帅帐去。 李系穿戴整齐, 面无表情,怀里抱着只檀木匣,步子走得极快。 裴啸之显然是匆忙追出来的, 只披了件殷红单衣, 长发未束, 乱如狮鬃, 衣襟也未理齐, 满脸茫然地跟在后头。 帅帐早已收拾妥当,正厅里案几齐整, 地毯洁净, 半分不见昨夜宴席散后的狼藉。 李系抱着匣子穿过正厅, 行至内帐帘前, 忽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裴啸之道:“你且在外头候着。” 裴啸之立刻站住。 可站住归站住,他到底没忍住, 低声问:“华洛, 你……可是生气了?” 为啥? 还是他昨晚招待不周? 是夜明珠不够好看? 李系脚步一顿。 他背对着裴啸之, 沉默片刻,才闷声道:“没有。你莫多想。” 说罢,不待裴啸之再问,他便掀帘入了内帐, 只留裴大帅站在外帐抓耳挠腮, 百思不得其解。 帐帘落下,李系快步走至榻旁矮几前,将檀木匣子放下。 他懊恼地坐下, 抱住头,额头抵住矮几桌面, 耳朵通红。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丢人丢大发了! 昨夜,他本以为裴啸之邀他去看夜明珠不过是个借口,实则是想……嗯。 即便那人说不去也成,可那般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谁听不出来? 偏他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竟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不但答应了,还跟被鬼上身似的,主动脱了外袍,爬到人家榻上! 但这都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 裴啸之竟然真的就只是请他去看夜明珠! 第91章 李系俊脸涨得通红。 昨夜喝完醒酒汤,自己不欲与他磨蹭,便催他搞快点。 裴啸之也很听话,快速灭了炉火烛火,抱着匣子来到榻边。 接着,他打开匣子。 柔光自匣中溢出,五彩绚烂,如蕴星汉。 黑暗中,他看不清裴啸之的脸,却能看到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明珠之上,那双狼眸弯弯,亮如点星,暖如艳阳。 “华洛,好看吗?”他问。 自己似乎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你喜欢吗?” 自己又点了点头。 对方开心极了:“那这就是你的了!” 然后那匣子便被塞进自己怀中。 看完珠子,裴啸之便翻身下榻,重新燃起烛火炉火,开始煮安神茶,只留他一人抱着匣子呆坐在榻上。 喝完安神茶后,那人又给他揉肩按背,力道适中,手法精妙,按得他浑身松泛。 他原还想看看这人能装到几时,结果吃饱喝足,又暖又放松,竟连自己何时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他躺在人家榻上,榻主人却在旁边打地铺。 他下床时没留神,还一脚绊在他身上,生生将裴啸之踹醒了。 所以,裴啸之就是单纯地请自己去帐中,看一看他姐姐送的夜明珠。 没有别的想法。 反观自己…… 李系痛苦捂脸。 从前又不是没开过庆功宴,也不是没纵酒畅饮过。 怎么一遇上裴啸之,就成了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子? ——啊!! 丢脸啊,太丢脸了!! 李系越想越臊得慌,头猛猛地磕上矮几,发出“砰”的一声。 摆在矮几上的檀木匣子随之一晃,倒了下来。 匣盖打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从匣中滚落至地毯上,发出一阵轻轻的闷响。 李系连忙扑过去捡。 厚实的地毯中,一缕柔光从绒毛缝隙间漫出。 他跪坐在地,小心翼翼捧起那颗夜明珠。 珠色微青,光如月华,内里烟霞氤氲,宛若神物。 不知为何,昨夜裴啸之望着他的眼神,忽然又浮上心头。 李系睫毛轻颤,捧着珠子的手指微微一蜷。 确认珠子无损后,他才将其放回匣中,阖上盖子,长叹一口气。 这时,张谨的声音从帐帘外传来:“主公,长安来使求见。” 李系顿时坐起身。 长安来使? 此次他故意围城、断粮道,又在烧掉咸阳粮仓后开宴挑衅,为的便是激刘崇在长安援军抵达前亲上城楼。只要刘崇现身,他便能以乘龙箭射之,再飞身登城,将人生擒。 兵贵神速,计贵出奇。 刘崇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乘龙箭射程远至此处仍能命中,更想不到自己还能直接登上城头,让他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唯独有一点自己没有想到的就是裴啸之配合得太好了,堪称天衣无缝。他们甚甚至不必以刘崇为质威逼,当日便攻下了咸阳。 咸阳城破,西京留守刘崇授首,但刘崇麾下两万崇威军还在长安,总得有人出来主事。 不过…… 李系缓缓起身,将衣袖上的皱褶抚平。 不论新的管事的是谁,长安,他势在必得。 “宣!” 说完,他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番仪容,转身大步走出内帐。 帅帐正厅内,张谨立于案侧,燕军四部主将亦俱已到场: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武安军大帅董武隆,清海军牙军都指挥使李承晏,西川军牙军都指挥使罗河生。 裴啸之抱臂站在下首,见李系出来,视线立马黏在他身上,狼眸闪烁,似是还想问昨夜之事。 李系眼皮一跳,径直越过他,坐上帅位。 “传长安使者。”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名美青年缓步入帐。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作寻常文吏打扮,青色官袍半旧,腰间只系素带,身形清瘦,面色微白。几缕碎发垂于颊侧,眉眼却生得极出众,如风中梨花,清冷憔悴。 他入帐后,缓步走至帐中,朝帅位上的李系一揖。 “长安使者沈微,拜见燕王殿下。”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除李系外,皆微微蹙眉。 敌阵来使,不报官职,手中无节信,也不说明来意,只报了个姓名,行礼之后便直挺挺立在那里。 如此无礼之人,如何做得使者? 张谨面色一沉,冷声问:“沈徽,你身任何职?奉谁之命而来?所为何事?” 沈徽却不答,只抬眸直直望向李系。 他下巴微扬,那双清冷桃花眼里露出几分倔强:“燕王殿下,您便这般纵容部下,对代表长安前来的使者无礼么?” 张谨愣住了。 四军主帅们也愣住了。 ……啥? 这人在说什么? 他想死吗? 裴啸之上前一步,手习惯性往腰后探去,想拔刀,却摸了个空——他今早追李系追得急,竟连佩刀都忘了带。 于是那只抽刀的手顺势落于腰间,变作叉腰,另一手抬起,径直指向沈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自己代表长安?” 沈徽听后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胸膛起伏,嘴唇微张,似要反驳。 裴啸之见状,狼眸眯起,抢先开口,威胁之意尽显无疑:“少给爷——咳,少给咱啰嗦。张书记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沈徽抬手捂住胸口,眼眶泛红,像是受了常人不可忍受之屈辱。 他委屈地抬头,看向帅座上的李系:“我……在下奉刘璃公子之命,前来向殿下递呈降书。” 说完,又站着不动了。 裴啸之:? 张谨:? 其余诸将:? 这人是来搞笑的吧?! 眼看裴啸之厉眉一挑,已然捋袖子要上前揍人,李系按了按额角,终于开口:“阁下既是来递降书的,降书何在?” 听见李系出声,沈徽这才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书信,对着李系双手奉上,全程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张谨见他这副故作清高、矜贵拿乔的模样,只觉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不行,不能生气。 他是殿下的掌书记,断不能失仪,给殿下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面上神色,迈步上前接信。 谁知沈徽见他走近,竟似受惊的兔子一般,捏着降书后退半步,又无措地看向李系。 张谨:…… 李系:…… 裴啸之:…… 董武隆嘴角抽了抽,瓮声瓮气道:“长安城派的都是什么人?干脆拖出去砍了算了。” 李承晏眉头紧蹙:“我看那刘璃未必是真心要降。若真有诚意,怎会派这等人来挑衅我军?” 董武隆点头:“刘璃虽是刘崇义子,却不过是个秘书省校书郎。一个修书的,能有什么实权?” 罗河生捏着下巴,神色认真:“不错。说不得此人就是长安那边派来迷惑我军的。” “而他迟迟不肯交信,定然有诈!” 说罢,他上前一步,朝李系拱手道:“殿下,此人前言不搭后语,举止怪异,居心叵测。臣请斩之,再出重兵围城,以慑长安!” 沈徽一听,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眼睛睁大,瞳孔紧缩,浅浅的薄唇变得苍白。 “你们、你们不能杀我!我是真的带着降书来的!” 他环顾了一圈,见帐里除了李系,其余人都眼冒火光、面色不善地看着他,顿时深吸一口气,直视李系道:“殿下!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臣纵有微罪,亦是代刘公子传言!杀一书生易,坏殿下‘礼贤下士’之名难!若今日血溅帅帐,天下文人将如何看燕王?关中百姓又将如何看燕军?” 他仓惶抬头,凄然地看着李系:“燕王殿下,这长安的降书就在此处,殿下若要,拿去便是;若要这颗头颅,刘某亦可舍身以殉家国!” 说罢,闭上双眼,将书信高举至头顶,一副英勇就义之态。 李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家伙,吟唱系法师啊。 槽多无口,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揉了揉眉心,朝张谨摆了摆手。 张谨会意,上前一把将信从此人手中抽走,取出蜡刀拆开,确认无异后呈给李系。 李系接过信,面色深沉地展开,凤眸微垂,快速扫过信中内容: 【璃奉书燕王殿下: 长安可降,百姓不可辱,府库不可掠。燕军入城,须秋毫无犯,不杀一人,不取一物。若殿下不能约束三军,璃便率两万崇威军与十万军民死守长安。纵城毁人亡,玉石俱焚,亦绝不使燕军得一针一线! 刘璃顿首。】 “……” 他垂眸看着那封信,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味儿,被熏得久久不能言语。 第92章 沉默良久,他抬手覆住眉眼,扶额笑了。 张谨、裴啸之等人好奇:“殿下,如何?” 李系将信递给张谨,望着站于帐中大义凛然的柔弱美人使者,皮笑肉不笑道: “明日辰时,长安西城门。” “若刘璃公子真能开城门,奉上长安户籍图册与崇威军印信,孤保证,燕军入城后,绝不杀一人,不取一物。”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池子大了,什么王八都能见着(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第70章 西京归降 次日辰时, 长安城西。 天光初破,关中平野尚笼着一层薄雾。 薄雾下,隐约透出万面战旗。 晨风习习, 龙武、武安、清海、西川四军旗号迎风招展, 气势如虹。 五万燕军列阵于城下, 旌旗蔽日, 甲胄如林。 李系一袭银甲白袍, 策马立于阵前。 他身后,裴啸之、董武隆、李承晏、罗河生四大将并骑而立, 各领本部精锐, 严阵以待。 城墙之上, 崇威军守卒面面相觑, 人心惶惶。 西京留守、崇威军大帅刘崇已死,原本出发去咸阳支援的崇威军顿成一盘散沙,逃的逃、散的散, 最后被副将韩钊领回来的不过三千残兵。 如今长安城内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 汴梁那边是否会出援兵尚未可知。燕军五万大军兵临城下, 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纵然长安城墙高筑,区区万余守军决计守不住。 现在掌兵的是韩钊韩将军, 而韩将军又听刘璃公子的。 刘璃公子说他已同燕王慕容系约法三章, 燕军入城不但不会伤害城中百姓,还会以礼相待。今日辰时,他将亲自开城门, 迎燕王入城。 守城小兵们趴在女墙后,小心翼翼探出脖子, 打量城下那支军容整肃的大军。 刘璃公子话是这般说,但……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家燕王殿下是什么人?燕朝正统,天子之后,手持传国玉玺,掌西川、荆楚、清海、龙武四大军系,八十万雄兵。 他们长安不过两万不到的残兵,人家凭什么以礼相待?不屠城、不大索便已是天大恩典。 不过听闻燕王入咸阳后并未屠城,更未纵兵劫掠,反而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实打实的仁君之风。除此之外,城中还有小道消息传言燕军待遇极好,燕王殿下赏罚分明,干得好便是真金白银。 望着城下那支军容鼎盛的大军,崇威小兵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说不定他们也能被收编入燕军、摆脱刘崇治下那种不把人当人的日子?他们能吃苦、肯卖力,只要不必每日担惊受怕、生怕被砍了或烹了,干什么都行! 城门两百步外,李系抬眸望向那巍峨城楼,凤眸微眯。 西京长安。 这里是他第一世入世的起点,同时也是现代世界中充满浪漫与传奇的朝代,大唐的首都。 大燕曾有四京:帝京燕京,东京汴梁,西京长安,南京建康。 这一世,若今日能顺利入主长安,收复西京,便将是他收复故土、重整河山大业中一个意义重大的里程碑。 这时,沉重的城门发出一阵响动。 “吱呀——” 千斤闸缓缓升起,城门洞开。 四名白衣侍女抬着一顶小轿,缓步而出。 轿上跪坐着一名青年,身着月白长袍,眉间点红,乌发高束,两缕白色丝带垂于脑后,神情虔诚。 他手捧漆盘,漆盘之上放着一方印信、一册图籍。 小轿之后,跟着一名披甲将军以及一队牙军。 那披甲将军跟在后面,目光痴迷地凝视着青年瘦削清癯的背影。 燕军众人:…… 裴啸之忍不住蹙眉,朝身旁董武隆小声道:“这哪儿来的戏班子?” 董武隆抽了抽嘴角:“裴帅,好问题。”他也想知道。 四名侍女抬着轿子,袅袅行至李系马前。 轻风拂过,白绦翻飞,侍女衣袂如雪。轿上青年鬓发微乱,素衣清冷,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谪仙临尘之态。 侍女们放下轿子,小心翼翼地将青年搀扶下来,如同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清冷美丽的青年下轿,雪白的靴子踩在长安城外的黄土上,衬得那尘土格外分明。 站定后,他微微抬眸,向李系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燕王殿下,”他眼若秋水,声如清泉,“别来无恙。” 一股栀子花香自青年身上飘来,里飞沙有些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呛死马了,呕。 李系骑于马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位美青年。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个鬼啊! 大兄弟,他们统共也就见过一面,还是昨天刚见的,莫要这么自来熟好不好?! 他强行压下抽搐的嘴角,垂首俯视青年,朗声道:“汉西京留守府、崇威军节度使刘崇义子,秘书省校书郎刘璃何在?” 声音裹挟内力,沉稳庄重,如洪钟鸣响,传遍城头。 长安守军心神一震,不由生出几分敬畏。李系身后燕军更是齐齐挺胸,面有荣色。 青年被这一声震得身形微晃,面色愈发苍白,险些端不稳膝上漆盘。 他身后的武将见状,连忙伸手道:“公子——!” 青年回眸,朝他露出一个虚弱却坚忍的笑:“韩将军,我无事。” 说罢,他重新看向李系,微微俯身,“燕王殿下,我便是刘璃。” “昨日扮作使者,只是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燕王殿下,是否当真贤明仁德。” 他抬眸,桃花眼中水光流转,“毕竟,璃身负十万长安百姓性命,断不能将他们贸然交托给无德之人。” 哦。 李系死鱼眼看着他。 所以呢? 刘璃捧起漆盘,浅浅一笑:“如今看来,殿下果然龙章凤姿,玉质金相,是值得相托之人。” 龙章凤姿,玉质金相? 燕军阵中,李承晏忍不住了:“这人到底在说什么?谁给他的胆子对殿下评头论足?他到底降是不降?” 他说着,下意识看向裴啸之:“若是真降,也不看看裴帅当时是如何——” 话到一半,又猛地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观察裴啸之的脸色。 裴啸之可不是他能随意编排的人。 谁知裴啸之非但不恼,反而点头道:“就是。降者当身着素衣,披发跣足,双手奉印绶,跪于帅帐或城门之前,静候主君接纳,而不是如……” 他嫌弃至极地瞥了眼被四名白衣侍女簇拥着的刘璃,“这般戏班子作态。” 李系看着站在城门前一动不动的刘璃,已经面无表情至麻木。 这人想干嘛,等着自己亲自到他面前去取漆盘吗? 那到底是谁降谁? 这时,罗河生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朝刘璃抱拳:“刘璃公子,将漆盘交予我便可。我替你呈给殿下。” 他语气不冷不热,却也挑不出错处。 刘璃抿了抿唇,哀怨地看了眼高坐马上的李系,这才怆然将漆盘递给罗河生。递时甚至不敢直视他,仿佛罗河生是什么恶鬼修罗。 罗河生:…… 罗河生如他的长相一般,是个沉稳踏实的,被莫名其妙地不公平对待了也不会当场抱怨,只安静地端着漆盘走到李系马旁,将漆盘高举过头顶,奉于主公。 李系俯身,双手接过漆盘,温声道:“河生,多谢。” 罗河生抬头,见那双瑞凤眼中真挚的谢意,心头一暖,方才委屈顿时消散殆尽,只余愿为主公效死的热血:“殿下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李系取过漆盘,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挑眉。 还真是长安户籍图册与神策军印信。 他抬眼看向被四名白衣侍女簇拥着、仿佛在cos叶孤城的刘璃,正打算开口—— 该死,眼睛又被伤害了一次。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 算了,看在他给的是真东西的份上,不与这奇葩计较。 他扫了眼城墙与小地图,确认无敌意、亦未感知到杀气后,方对刘璃道:“带路吧。” 刘璃朝他微微颔首,抿了抿唇,眼含秋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他双手并拢,向李系盈盈一拜,然后对四名侍女道:“走吧,且为燕王殿下带路回府。” 侍女们将他扶上轿子,袅袅起轿,平稳抬着他转身入城。 燕军将领们看傻眼了。 这、这人就这么坐着轿子回去了? 正常流程不该是降者为表诚心与归顺之意,谦卑地走在前面带路吗? 然而奇葩的不止刘璃一人。 那崇威军如今的实际领兵者韩钊韩将军,竟朝李系拱手行了个礼后也转身便走,跟在刘璃公子身后,活像条摇着尾巴的狗,而长安守军与其余崇威军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第93章 燕军:……? “俺滴祖宗嘞,那厮竟然坐着轿子回去了?”“岂有此理,好大的脸!”“刘崇那厮的义子果然跟刘崇一样目中无人!”“咱们当真不能砍了他?” 裴啸之从马上取下弓,朝着前面拉开又放下,再拉开,再放下。 董武隆好奇:“裴帅,你挽弓做甚?” 裴啸之眯起眼,凉飕飕道:“董帅,你说,我若是一箭将刘璃射杀,殿下可会恼我?” 董武隆望了望前方李系挺拔的背影,小声道:“恐怕会的。” 毕竟以李系杀伐果断、有仇当场必报的行事风格,若刘璃真留不得,根本用不着他们出手。 “若没有主公命令,擅自行动,恐惹主公不快。” 裴啸之“啧”了一声,放下弓,遗憾道:“确实。” 李系看着刘璃轻飘飘的背影,嘴角抽搐。 第一世的封建礼法告诉他,刘璃此举乃大不敬,自己若是愿意,一声令下将他活剐了都不为过。 但同时,现代社会所受的教育又不断劝谏自己:人的生命是平等的,这人该给的东西给了,长安城也确实降了,虽说他装了点、奇葩了点,但也不能因这点就杀人,否则自己与那些草菅人命之辈有何区别。 这时,风拂过脸颊,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刘璃身上的气味。 李系脸顿时一阵菜色。 救命。 胃好疼。 虽然道理都懂,但他还是真的好想一枪戳死这个死装男啊! “喂!” 思来想去,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出声喊住刘璃:“刘璃,站住!” 抬着轿子的侍女们脚步一顿。 刘璃回眸,清冷淡雅:“殿下有何事?” 李系指着地面,面无表情道: “你,下来走路。” ==========作者有话说:========== 小白花:我真美,燕王殿下,你也为我啄米了吧(媚眼) 花萝哥(理智和脾气在打架):真的不能一枪戳死这个奇葩吗(翻白眼)(吸氧) 第71章 入主长安 刘璃最终还是下来走路了。 因为李系说, 他要么自己下来,要么他找人把他请下来。 刘璃要脸。若当着长安军民的面,被燕军从轿上拽下来,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他只得老老实实下了轿。 只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委屈。 他已多久未受过这等折辱? 五年前他被恩师进献给铁勒三大王、如今的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 又被赏给汉王刘道元, 而后被刘崇一眼看中, 讨去做了义子,一做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 刘崇对他宠爱有加。不仅因他容貌出众, 更因他恩师足智多谋, 屡次教导他如何替刘崇出谋划策, 避开旁人明里暗里的算计,成功助刘崇赢得汉王赏识,坐上西京留守之位。 刘崇死后, 也是他在恩师的指点下迅速稳住长安局势, 替长安百姓寻到了一条生路。 若非他们, 长安城定会被燕军踏平、化为灰烬,城中十万百姓亦将成为刀下亡魂。 他死死捏住雪白衣袖,苍白的唇紧抿,桃花眼中水光翻涌。 罢了, 就当是为了百姓。这点屈辱, 也算不得什么…… “看,那便是燕王!” 长安久经兵燹,朱雀大街两侧坊墙斑驳, 酒旗半垂,沿街铺肆多半闭着门, 百姓们躲在门缝与窗后,悄悄向外张望。 上月,燕军檄文便已传入长安。文中说燕王奉大燕正统而来,只讨贼,不扰民。 数日前咸阳城破的消息传来,众人本以为燕军必会屠城泄愤。毕竟刘崇生烹了龙武军两位将军,如此血仇,换作旁的军队,莫说咸阳,便是长安也要跟着遭殃。 可燕军没有。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只杀了刘崇祭旗,入城后不取百姓一针一线,反而开仓济民。刘崇旧部中作恶多端者皆按军法处置,未犯大恶的兵卒则收编整训。 这一桩桩传入长安,百姓心里便有了数。 燕王殿下,是个仁厚人哪。而他麾下燕军,也不是那些动辄大索、杀人取乐的乱军。 更何况,刘崇盘踞长安这些年,苛捐杂税层出不穷,麾下神策军更如饿狼恶鬼,欺男霸女,横征暴敛,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如今见燕军入城,不少人非但不惧,反暗自欣喜,开始期待或许有一丝光明的将来。 “哇!白马银鞍,好威风的大将军!”路边,一个小乞儿仰头惊叹。 旁边另一个扎着红头巾的乞儿瞥了眼身着月白锦袍的刘璃,又看向李系马侧的鞍囊,撇嘴道:“威风又如何?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哪个把咱们当人看?” 刘璃余光瞥见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抓了一把,朝那些乞儿撒去。 银粒落地,叮当作响。 乞儿们见了,顿时如闻到米香的老鼠,顾不得四周皆是军士,立刻一拥而上,扑在地上哄抢。 不多时,便有人为了几粒碎银扭打起来,宛如一窝红了眼的耗子,推搡撕扯,乱成一团。 李系见状,吃惊道:“你这是做甚?” 刘璃面露悲悯,“他们孤苦伶仃,我想着能帮一个便是一个。” 他垂眸望着那些孩子,轻声道:“这些碎银虽不多,买些吃食,总是够的。” 李系目瞪口呆。 什么叫能帮一个是一个? 大哥,你的能帮一个是一个,就是撒钱在地上,然后看着这帮孩子为了你撒的钱打得你死我活? 这是人能—— 然而刘璃眼中清澈,神色慈悲,竟似真心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并非作伪。 李系无语凝噎。 好吧,看来这是个纯傻的。 他转身,朝董武隆道:“董令公——” 董武隆闻言,立马策马上前,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系看着那群为了银子打得你死我活的小乞儿,低声道:“你的缘怨二楼,可还收……” 董武隆立刻会意:“收,当然收!” 他的缘怨二楼本就常收养流浪孩童。 乱世之中,这些孩子无父无母,能活着流浪到今日,体质大多不差。给饭吃,给衣穿,教点儿本事,养大后便能替他们做事。对孩子来说是给他他们条活路,对缘怨二楼则是高回报投资。 说难听些,是买卖,说好听些,也能算各取所需吧。 李系颔首,“那便劳烦你安排一下了。” 董武隆点头如捣蒜,“莫问题!” 说罢,他朝身后副将递了个眼色。副将立刻带了一队兵出列,正要上前安置那些乞儿。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那群小乞儿抢得太狠,几个孩子滚作一团,猛地撞上街边挂灯木架。 木架本就年久失修,底下石础被这一撞,顿时发出“咔”的一声裂响。下一瞬,整根沉重木柱连同顶上的青铜油灯一并倾倒,直直朝那几个还趴在地上的孩子砸去。 李系瞳孔猛的一缩:“小心——!” 周遭百姓见状,纷纷惊呼出声。刘璃撒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霎时惨白。 李系咬牙,飞身跃起,手中玄铁长枪一横,硬生生地架住了倒下的木架。 “铛——!” 沉重的木架撞上枪杆,震得长枪嗡鸣不止。 李系单手持枪,虎口微麻,手腕却稳。他借势向上一挑,再顺势一卸,枪锋斜转,使出一招拨云见日。 木架顺着枪杆滑劲偏了方向,轰然砸落在乞儿身后的空地上。 青铜灯盏摔得粉碎,残油溅了一地。 街上霎时一片死寂。 “呼。”李系站在尘烟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挽了个枪花,单手收枪,回头看向那几个吓傻的小乞儿,温声道:“可伤着了?” 几个争抢碎银的孩子仍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手死死攥着碎银,呆呆望着他。 银甲大将军逆光而立。 晨曦自他身后倾洒而下,为那银甲镀上一层金边。晨风拂起他的披风,亦拂动冠上红缨。那人明明居高临下,眼中却无半分厌弃,只有温和清亮的光。 他救了他们。 他们这些在泥淖里挣扎求生、被人踩在脚底的蝼蚁,竟有人愿意为他们出手。 如天兵降世,如盖世英雄,亦像这乱世中终于肯低头看他们一眼的神明。 这时,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兵走上前来,将他们围住。 几个孩子立刻爬起身,想跑,却发现四下皆是军士,只得抱作一团,像一群受惊的流浪小兽。 其中一个当即跪下,不住磕头求饶:“军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扰军爷兴致的!饶了我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其余乞儿见状,也纷纷跪下求饶。 先前那个讥讽刘璃与李系的小乞儿却啐了一口:“有什么好求饶的?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第94章 然而那身披银甲的神明却越过士卒,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弯腰,温声道:“不用怕。他们不是来伤你们的。” 小乞儿们呆呆望着他。 他身旁,一名明显是领头的将军大叔也走上前,点头道:“不错。殿下怜你们生活不易,正巧咱们缘楼缺人手。你们跟咱们走,往后给咱们干活,咱们包吃包住。” 小乞儿们互相看了一眼。 系着红头巾的乞儿狐疑道:“有这等好事?你们怎么可能这么白好心?” 李系笑了:“哪里是白好心?你们出力,他们出钱养你们,这不是很公平么?” 红巾乞儿仍后退两步,满眼警惕:“哼,我才不信。” 武安军副将见状,上前朝李系拱手道:“殿下,还请恕末将直言,咱们也不是什么孩子都收。太野的,不服管教,早晚还是要逃,不如不收。” 李系颔首:“我晓得的。” 得了他的话,副将便叉腰看向那群孩子:“小孩儿,俺把话说清楚了:想来的便来,不想来的便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乞儿们犹豫片刻,有几个怯生生地走到了军士身边,也有几个警惕心太重,瞅准空隙,转身便跑,眨眼没入巷中不见了。 李系看见了,却没有阻拦。 他愿意帮人,却不会强行替旁人定命。 若愿意入缘怨二楼,那便来;实在不愿,非要流浪当乞儿,他也不强求。 毕竟人各有命,路总要自己选、自己走。 刘璃却不能理解。 “哎呀!有孩子跑了!” 他连忙朝那几个小乞儿离开的方向喊:“回来,你们快回来!” 可那些孩子哪里会听他的,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刘璃见状,便焦急地看向武安军副将:“这位将军,你快让人去把他们追回来呀!” “他们都是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错过这次,往后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到此处,他秀眉微蹙,美目含忧:“可我们是大人,自当替他们明辨是非。” 武安君副将:…… 不是,他刚才说的话这人是一点没听吗? 李系抬手拍了拍副将肩膀,轻轻摇头:“你且去忙,有劳了。” 莫跟傻子一般见识。 武安军副将连忙拱手:“是,殿下!” 对上李系温和的目光,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李系微笑:“去吧。” 副将点头领命。 临走前,他余光瞥了刘璃一眼。见对方因李系与自己都未理会而脸色发白,一副震惊又不可置信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什么人呐。 接着又悄悄看了眼翻身上马,继续前行的李系。 顿时觉得方才被伤到的眼睛,又好了。 还是他们殿下好。 燕军甲胄齐整,旌旗猎猎,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声声沉稳,并无一人离队扰民。 很快,李系率燕军穿过朱雀大街,来到西京留守府。 府外,剩余崇威军将领与刘崇旧部文吏早已候在那里。 一见燕军前来,众人顿时神色一紧,连忙按事先排好的位置站定。武将居左,文吏居右,衣冠虽仓促,却都尽力整理得齐整,生怕在新主面前失仪。 刘璃缓步上前,在最中间站定。 风拂过月白衣袖,他朝马上的李系深深一拜,声音清越: “刘璃率长安文武,恭迎燕王,入主长安!” ==========作者有话说:========== 刘璃是纯喜剧人+剧情+助攻工具人,非穿越者,纯脑子不好使的小白花奇葩反派,戏份不会很多 第72章 美人计 长安, 西京宫阙。 殿阁层叠,朱柱参天,风自宫城深处吹来, 卷起阶前残叶, 带起檐下铜铃一阵低响。 偏殿之中, 窗牖半开, 日光斜斜照入, 落在满案堆叠的书卷上。 书卷多是旧年宫中藏书,有经史, 也有杂记, 纸页泛黄, 边角卷曲, 字迹模糊。 刘璃坐在日光中,垂眸校书。 他今日仍着一身素青官袍,衣袍半旧, 却干净整肃, 领口处压着一截雪白中衣, 愈发衬得颈项清瘦如玉。许是身弱之故,他面色极白,唇色也淡,只有眉眼生得浓丽清绝, 眼尾微微上挑, 冷淡中带着几分天然的艳色。 他一手按着书页,一手执朱笔,于错漏处轻轻点下。 朱砂色落在泛黄纸页上, 如血滴入黄土,溅落后炸开。 殿中炭火烧得不旺, 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刘璃低低咳了一声,指尖一颤,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立在一旁的侍从忙上前:“公子,风凉,奴去将窗关了罢?” 刘璃抬手止住他,“不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先天不足的微哑,清清冷冷,如玉磬隔帘轻响。 他垂眼看着那道被自己误划出的红痕,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从旁边取过一张新纸,重新誊抄。 殿外铜铃仍在响,穿过重重宫阙,如风叹息。 “洗砚,”他一边誊抄,一边唤自己侍从,“汤可做好了?” 洗砚看了眼门外,恭敬道:“回禀公子,尚未。” 刘璃瞥了眼窗外渐沉的落日,蹙眉:“那汤是要献给殿下的,去厨房催一下。” 洗砚福了福身,转身小跑而去。 刘璃誊完一页,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 距燕王入主长安,已两月有余。 自从他带领崇威军与西京留守府归降后,便再未能见到燕王殿下。 燕王并未在留守府住下,只派心腹封存府库、清点户籍,自己却转身去军营住着,直到西京兴庆宫收拾妥当后方才移居宫中。 而这全程,燕王没有召见过他一次。 简直不可理喻! 想到这里,刘璃眼里露出一抹愤懑。 若非自己在恩师的指点下,稳住了韩钊和崇威军,那慕容系如何能兵不血刃拿下长安? 他背弃刘崇义子的身份,背上不忠不孝不义的骂名,助燕王入主长安。 自己立下如此大功,燕王怎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刘璃咬了咬牙。 更何况,燕王不见他,恩师交代的差事又该如何去办? 既然君不见他,那他便去见君。 于是,他向宫中递了折子,请求觐见。 可折子入宫,如石沉大海。 这下他彻底急了。 自拜入恩师门下后,他便再未受过这等冷待。即便因美貌被各路权贵觊觎,有恩师在旁指点,他也向来是那个被人捧在掌心、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美貌是他最大的利器。 凭着这张脸,再加上恩师的谋略,他素来无往不利。 这是他头一回被如此无视。 对于一个惯于做焦点、被注视被宠爱之人而言,这滋味简直如万蚁噬心,令他坐立难安,痛苦不堪。 恨意,就此滋生。 可他虽恨,却不愿,也不能放弃接近燕王。 恩师还在汴梁。 若他始终无法接近慕容系,北朔国主交付给恩师的差事便无从完成。届时,恩师性命危矣。 为了恩师,他必须成功! 刘璃忍着屈辱,一日接一日往宫中递折子。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五日前,燕王似乎终于想起宫外还有他这么一号人,派人召他入宫—— 修书。 修书便罢了,他本就是校书郎,算是本职。但…… 为何上工下工都要打卡,甚至每月校了多少卷、修了多少本,都要一一记录在册? 正常来说,难道不该是燕王见他与众不同,单独召见,春风一度后赐下无上宠信?至于校书郎,不过是留他在宫中的风光闲职、遮人耳目的由头么? 这慕容系,怎的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刘璃银牙都咬碎了。 该死,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虽然恩师说既然如此,那便不急,徐徐图之。 可他不愿等。 他就不信,自己拿不下那慕容系! “公子!” 这时,侍从洗砚回来了。 刘璃面上一喜:“可是汤做好了?” 洗砚两手空空,垂着头道:“没、还没做好。” 刘璃蹙眉:“怎么回事?今日厨房的人怎这般磨蹭?” 他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去李系寝殿的路线,又摸清李系大约回寝殿的时辰,这才翻出压箱底的十全大补汤方子。 自己将借送汤之名接近燕王,待燕王爱上他的汤,再慢慢习惯他的陪伴,等时机成熟,某一日汤中略添些助兴之物,侍君一夜,春宵帐暖,赢得燕王的信任与爱怜自然水到渠成。 今日是他大计第一步,绝不能有差池。 第95章 刘璃拂袖而起,径直往外走:“带我去厨房,我亲自去看看。” 洗砚连忙追上,神色惴惴:“公子……您确定要去?” 刘璃瞥了他一眼:“怎么,厨房有何去不得?” 洗砚小心翼翼道:“厨房那边说,今日不做旁人的饭。” 刘璃美目一瞪:“什么?为何?” 洗砚缩了缩脖子:“不、不知道。那厨子只说做不了,让我速速离开,旁的没说。” 其实那人说的是滚。 刘璃冷笑一声:“一个厨子,也敢这般拿乔,反了天了。” “燕王殿下果然还是太过仁厚,连这等粗鄙之人也愿意用。” 洗砚心有余悸:“可那厨子凶神恶煞的,我、我害怕他……” 刘璃淡淡一笑:“怕什么,不过一个厨子罢了。” “我可是迎燕王入长安的人,便是燕王殿下,也该给我几分薄面。” “至于那厨子……”他眼帘微垂,语气轻慢,“大不了给点银子打发了就是。” * 兴庆宫,尚食局旧址。 裴啸之正在剁肉馅。 昔日宫中掌膳之所,如今早已不复旧日华丽。朱漆斑驳,梁柱蒙尘,灶台边还留着熏黑的痕迹。唯有几口大锅重新刷洗干净,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暖红。 案上堆着新发好的面团,白胖柔软;旁边则摆满备好的葱姜与香料。 裴啸之一手持一刀,刀落在木砧板上,笃笃作响。 这两个月来,他与李系都忙得脚不沾地,连面都没能见上几回。 长安久经兵燹,早已不复昔年西京盛景。 李系入主长安后,先封留守府库与宫库,清点户籍,修补城墙,赈济流民;又命诸军分驻咸阳、武功、兴平诸县,以固关中。 关中乃西控陇右、东出中原、北望太原的要地,万不能乱。 可洛阳也不能不打。 拿下长安之后,若不趁势东进,刘道元便有喘息之机。一旦汉军重整兵马、据守洛阳,燕军便会被堵在关中,再想东出中原,势必艰难。 因此,李系遣罗河生率西川精骑为先锋,东出洛阳;又命裴旭、李承晏分道策应。 而他自己,则与诸位大帅暂镇长安,稳住后方。 忙了两个多月,关中局势终于渐渐稳住,李系便给众人放了三日休沐。 休沐意味着什么? 自然意味着他有空给心上人做饭了! 裴啸之想起今早退朝后,他问李系可有什么想吃的。李系认真想了想,说想吃上回他带来的肉馒头。 就这一句话,便叫他心口热了一路。 这可是李系头一回主动说想吃他做的东西! 他越想越有劲,剁馅的手愈发利落,菜刀落在木砧板上,咣咣作响。 李系爱吃面食,也爱吃肉。上回他做的大肉馒头,李系喜欢得紧,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完还问有没有。 可惜那时他不知李系喜欢什么馅儿,没敢多做。 今日既是李系亲口点名要吃,他自然要好生做,做多些,且个个都要皮薄馅大,鲜嫩多汁! 他还特意备了蜂蜜,等肉馒头蒸好,再做一锅糖馒头,专门给小风。 他越想越开心,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凉州小调。 这时,有人进来了。 “庖人,我吩咐的汤可煮好了?” 来人嗓音清澈,语气却居高临下。 裴啸之剁馅儿的手一顿。 庖人? 又有人来找厨子? 他不是已说过,今日尚食局不上工么? 若非休沐,尚食局诸人都歇去了,他也寻不着空,独占这大厨房给李系做饭。 ……不对。 李系向来不喜人近身侍奉。今日既是休沐,宫中除禁军守卫外,理应没什么人走动。而禁军膳食自有光禄寺管,也不该寻到这里来。 想到这里,他眯起眼,警惕地看向来人—— 只见来人一身素青官袍,身姿清瘦,腰间系着窄带,愈衬得一把腰细得仿佛风一吹便要折了。乌发以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面色苍白,眉眼却生得极清极艳。 刘璃立在门边,许是一路走来有些气喘,抬手抵唇轻咳了两声。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伶仃,清冷易碎。 看清来人面貌后,裴啸之狼眸睁大。 怎么是这家伙? 刘璃看见灶前站着的高大男人,也是一怔。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围布,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头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目艳烈的脸。 刘璃心中微动。 竟然是他! 咸阳城外,燕军帅帐中,那个当众斥他不识好歹的红衣郎! 他还道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人如何能在帅帐中,原来是燕王的贴身厨子! 刘璃眼中掠过一丝屈辱与愤恨。 自己竟然被一个厨子给羞辱了? 奇耻大辱! 但很快,那点屈辱又化作一丝隐秘的快意。 这厨子当时定然只当他是个寻常使者,全然不知他才是长安真正主事之人,是能决定长安归降与否的人。 后来他率长安文武归顺燕王,也不知这人可曾瞧见,可曾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若知道了…… 呵。 不知此人可会后悔,当初对自己那般无礼? 他很快收敛神色,微微抬起下巴,仍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庖人,我问你话呢。” 他声音清澈,语气冷淡,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 “我吩咐的汤,可煮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白花:哼哼哼,小厨子,被打脸了吧? 裴师傅:? 恭喜裴师傅解锁人生新体验:【没有被伪人创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下章甜甜 第73章 家 兴庆宫, 南薰殿。 李系正在教李巽地理。 案上摊着一卷新绘的天下舆图,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岳、关隘州县。李巽跪坐在软垫上,手里握着一支细竹笔, 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系坐于他身侧, 未着朝服, 只一袭白衣, 袖口挽起, 露出一截冷白手腕。他低头看着儿子,声音放得很轻。 “这里是长安, 是我们如今所在之处。” 他指尖点在舆图中央, 又沿渭水向东, 至蒲津渡一带停住。 “若自长安北上, 先出京畿,经同州、蒲州,至风陵渡。渡河之后, 便是河东。” 他指尖越过黄河, 顺着汾水一路往北。 “沿汾水北行, 经晋州、汾州,再往北,则是太原。” 看着太原南的平阳府,李系点在舆图上的指尖一顿。 李巽原本正认真看图, 察觉父亲久久不语, 便仰起小脸,轻声问:“爹爹,怎么了?” 李系回过神, 轻轻摇头:“无事。” 李巽眨了眨眼:“可是爹爹看起来有心事。” 李系怔了一下。 风过殿中,竹帘轻响。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座太原城, 半晌,才轻声道:“小风,你可知,爹爹此生的来处,便是太原。” 李巽不解:“来处?” 李系颔首:“嗯,来处。” 他抬头,看向窗外。 南薰殿外,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风自重重殿宇间穿过,吹动阶前新柳,也吹得檐下铜铃一阵轻响。 可李系眼前浮现的,却非这般安宁景象。 他刚回到此世时,养父战死平阳府,他甚至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河东军义士们以血肉为墙,堪堪为他铺出一条生路。 那日残阳如血,金戈铁马,杀声震天。 太原陷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自那以后,他一路向西,又一路向南,再未能踏足那片土地。 李巽想了许久,才小声问:“所以,太原是爹爹的家乡吗?” 他仰头看着李系,眼神干净又认真:“爹爹是想家了吗?” 李系眸光一颤。 想家? 他想了想,摇头:“不是。” 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家。 第一世,他命途多舛,六亲缘浅。父母早逝,未婚妻早逝,仕途亦不顺遂。大燕末年,朝纲紊乱,他一个新科进士被派去做县尉,整日忙于衙署,几乎以官舍为家。后来弃笔从戎,更是长年住在军营里,枕戈待旦,辗转四方。 第二世,他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不是没人想收养他,只是每回都差一步,要么手续办不下来,要么领养人家忽然有了亲生孩子,最后不了了之。后来他靠自己读书,考上大学,进了大厂,被内卷同事工贼老板福报文化持续性毒打后,深觉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流水线螺丝钉工作没有意义,便离职走社招入警。 第96章 那一世,他倒有过一间小小出租屋,白日上班,夜里回去打剑网三。如今想来,竟已是三世中最安稳、也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而这一世,他刚回来,便失去了一切。从平阳府逃亡,一路向西,又折回风陵渡,在中条山栖身两年,后来南下巴蜀,如今又披甲出军,征战四方。 这么算来,他确实从未真正拥有过那种有根可依、有港可归的日子。 李巽不明白这些,见他沉默得有些久,便小心翼翼问:“那爹爹是为何所困?巽儿可以帮爹爹分担吗?” 李系垂眸看他,心中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爹爹无事,多谢小风。” 说罢,他重新将手指落在太原南的平阳府上,慢慢讲起当年河东义军的故事。 李巽听得小眉头越皱越紧。 待听到刘道元勾结铁勒、攻破太原,河东军旧部拼死护送李系突围时,他终于忍不住攥紧了细竹笔,义愤填膺道:“刘道元和铁勒人真是太坏了!” 说着说着,他眼眶红了,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泪光。 “所以,李爷爷、张都头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李系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是。” 李巽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呜呜呜……他们死得好惨,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好人不能有好报……” “好残忍,好过分,呜呜呜呜……” 李系抬手替他拭去泪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太原,平阳府。 这几个字,隔着笔墨书卷,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旧恨,沉沉压在他心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所以爹爹一定要回到那里,夺回太原,收复河东。” “以慰先祖英灵,也以祭那些为我、为这片山河而死的人。” 李巽握紧双手,眼神坚定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爹爹,你一定行!” 他趴回桌子上,努力记笔记,一笔一画写得用力,声音也脆生生的:“小风也会努力,快快长大,助爹爹一臂之力!” 可恶,好想现在就长大,像爹爹和裴叔一样,上阵杀敌,把坏蛋们都杀光! 李系看着他这副发奋图强的模样,原本沉重的心绪终于松了些,忍不住轻轻一笑。 可笑意才起,又慢慢淡了下去。 小风还这样小,便跟着他一路颠沛流离,从风陵渡到中条山,从巴蜀到关中。别的孩子这个年纪,或许还在父母膝下撒娇,衣食无忧,夜里有人哄睡,病了有人守着。 而小风却一直跟着他这个大老爷们儿,在军营、山寨、帅帐之间辗转,没有安稳居所,也没有母亲照拂。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酸涩与歉疚。 “小风,”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低了些:“你一直跟着爹爹,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你,你可怪我?” 李巽茫然抬头:“巽为何要怪爹爹?” 李系抿唇,“我……爹没能给你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李巽眨了眨眼睛,然后丢下细竹笔,扑进李系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不怪!”小孩儿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边,蹭了蹭,声音又软又认真,“爹爹在哪儿,哪儿便是家!” 李系凤眼微睁,“小风……” 这时,殿外值班的守卫牙将轻声道:“殿下,裴大帅求见。” 李巽一听,立刻抬头,眼睛亮了:“哇!裴叔终于来了!” 他高兴地看着李系:“裴叔说过,今日要给我们带馒头——糖馒头和奶酥馒头。” “还有爹爹你最喜欢的肉馒头!” 李系无奈,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小馋狗,就知道吃。” 李巽抱着他的袖子,笑得眼睛弯弯。 李系唇边也带了笑,朝殿外轻轻颔首:“宣。” 不多时,一股面点的热香便顺着风,从屏风后飘了进来。 李系眼神微动,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算人未至,香先到? 很快,一抹红影绕过屏风,大步而来。 “主公!小风!” 裴啸之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袭修身红袍,黑发以布带束起,垂于脑后。额前鬓边几缕碎发仍不驯服地翘着,如狮鬃般随步子轻轻拂动。 他两手各拎一只大食盒,笑得眉飞色舞,露出两颗虎牙,“我蒸了好多馒头,这次管够、管饱!” 李巽立刻高举双手:“好耶!” 李系看着这一大一小,抿唇笑了笑。 裴啸之将食盒放于殿中圆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地涌出,白雾里裹着肉香、奶香与淡淡蜜甜,转眼便盈满整座南薰殿。 “快来。”他朝他们招手,“刚出笼,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李巽眼巴巴看向李系,小鹿般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李系失笑,“去吧。” 李巽立刻欢呼一声,蹬蹬蹬跑到桌边。 李系也起身走过去。 裴啸之布置得十分周全,片刻间便将几屉馒头、碗筷与帕子摆好,甚至已开始调蘸酱。 李系立于一旁,望着竹屉里热气氤氲的白胖馒头,又望着裴啸之一边忙碌、一边哄着李巽的模样,心头忽生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裴兄,可需要帮忙?”他上前一步,走至他身侧,主动问道。 裴啸之见他靠近自己,心跳加速,身子下意识绷紧:“没、不用!” 他将手中的醋碟递给李系:“你且和小风坐着,我来便是。” 李系捧着醋碟坐下,有些出神地望着他。 裴啸之给每人备好醋碟、倒好茶后,也落座。 李巽期待地望着李系:“爹爹先请!” 餐桌礼仪,位尊者先动筷。 裴啸之亦期待地望着李系。 李系颔首,伸手取了一个肉馒头放入碗中,温声道:“都吃吧。” 李巽欢呼一声,抓起一个奶酥馒头,小心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裴啸之也取了一个馒头,掰开慢慢吃着,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李系身上。 李系自然察觉到了。 他没有点破,只垂眸咬了一口肉馒头,藏在热气后的唇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馒头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肉汁便盈了出来,混着劲道暄软的面皮,鲜香满口,唇齿留香。 李系幸福地眯起眼。 呜。 好吃,太好吃了。 裴啸之这小子,怎么这么会做? 旁边,李巽吃得腮帮子鼓鼓,满手是油。 裴啸之给孩子递完帕子,又自然地替李系斟满茶。 李系看他一眼。 裴啸之立刻低头吃馒头,装作无事发生。 李系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啸之仍埋头吃馒头,耳尖通红。 面对美食,尤其是自己热爱的美食,人总是难以自持的。 三人不知不觉便将三屉馒头吃了个干净。 裴啸之又取出三屉,托腮望着他们,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柔软与欢喜。 这时,殿外传来换班牙将的通报声:“殿下,刘璃公子求见。” 裴啸之的笑容瞬间收敛,狼眸眯起。 李系拿着馒头的手顿了一下。 刘璃? 他来干嘛?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不能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好自责 老裴:要不咱们……(指着自己)(眼睛发亮) 咕师傅的设定快解: 殿下:正式场合、非嫡系对大老板花萝哥的称呼 主公:嫡系对大老板的称呼 华洛:花萝哥表字,好友可称 老婆:懂得都懂 第74章 将计就计 “刘璃?” 李系将馒头咽下, 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他来做甚?” 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在南薰殿? 裴啸之冷哼一声:“来套近乎呗。” 李系侧眸:“你知道些什么?” “也不算知道。”裴啸之擦了擦手,“方才做饭时,在尚食局撞见了他。” “他手中有个滋补身子的汤方, 想让尚食局替他熬成汤, 好献给你。” 李系蹙眉, “今天休沐, 尚食局应当没人。” 裴啸之哼笑, “这不有我么?” 李系一怔:“他把你当尚食局的人了?” “不错。”裴啸之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坏笑, “而我也顺手替他熬了那碗汤。” 李系不解:“为何?” 裴啸之看向他, 狼眸笑得眯起:“因为那方子确实不错。待会儿你尝尝, 若喜欢, 我日后常给你做。” 说罢站起身,从大食盒里取出匜盘与两只银盆。 李系眼睛睁大:“你……你这又是做甚?” 匜盘是盛放宴后洗漱之物的器具,裴啸之这是把自己当侍婢了? 裴啸之端着盘子, 朝他和李巽咧嘴一笑:“我去给你们取温水, 洗手漱口。” 第97章 “诶, 别!”李系蹭地站起,拉住他,“不要!” “裴兄,你莫如此, 这样可折煞我与小风了。” 开玩笑, 裴啸之堂堂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怎能做这等事? 就算他愿意,自己也不敢要这种侍婢。 他可不敢真把威震西北的裴大帅当下人使唤。 如今裴啸之心甘情愿, 乐呵呵地给他们做饭、端茶、备水,可谁知道来日某一刻, 他会不会忽然变心,觉得自己受了折辱,心生怨怼? 这次让他送馒头过来,原本就不该。 此人手握重兵,若结仇,必生祸乱。 如今天下也经不起再一轮兵祸了。 君臣与朋友,终究不同。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该有的分寸,必须守住。 李系垂眸,看了眼碟中还冒着热气的肉馒头,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可惜,往后怕是再吃不到这般好吃的大肉包了。 裴啸之不知道这短短片刻间,心上人的心思便已千回百转。他仍端着匜盘,乐呵呵道:“不折煞,都是我自愿的!” 为了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李系坚持:“不行,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你的身份,断不能做这种事情!” 李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李系,又看看裴啸之,乖乖坐在一旁不说话。 裴啸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我的身份?”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凉,“华洛,你忌惮我。” 李系没想到他竟直接说破,眼睛微微睁大。 这一瞬的沉默,便等同默认。 裴啸之抿了抿唇,垂下眼,遮住眸底的委屈与难过。 “好。”他低声道,“若主公不喜啸之如此,便请主公下令。” “啸之定不违命。” 说完,他便垂下头,手指紧紧扣着匜盘盘沿,指节微微泛白,腕间黑檀佛珠也轻轻颤抖。 明明是那般高大桀骜之人,此刻却肩背低垂,眼神黯淡,宛如等待宣判的死囚。 李系心中一紧,瑞凤眼里掠过一丝无措。 “我……”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裴啸之见状,头垂得更低,唇也抿得更紧。 这时,李巽开口了:“爹爹,巽儿不明白。” 李系和裴啸之同时看向他。 李巽眨了眨眼,认真道:“裴叔专门给我们做好吃的,对我们这般好,爹爹为何要忌惮裴叔?” 而且李系向来纪律严明,若他当真不喜一个人,那人根本见不到他。 爹爹明明也很欢喜,为何偏要装作不喜? 李系眼前一黑。 儿啊,憋说了! 这让他怎么解释?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吃食,都是裴啸之一手做出来的。而裴啸之之所以忙活这一场,又偏偏是因为他自己随口说了一句想吃。 说到底,万恶之源乃是他自己。 如今吃也吃了,再回头说要分寸、要避嫌、要君臣有别,简直跟白嫖完还要暴打厨子一般不可理喻。 余光瞥见裴啸之垂着头,仍可怜兮兮望着自己,顿时更觉自己是个混蛋。 “殿下,”门外守卫再次通报,“刘璃公子还候在外面,见是不见?” 李系与裴啸之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裴啸之看他为难,便见好就收。 他清了清嗓,正色道:“主公的意思,啸之知晓了,日后定不会再做出这般令主公为难之事。” 其实并不,下次还敢。 “不过这回,还请主公应允我放肆一次。”他端着匜盘,瞥了眼殿外,脸上挂起一抹坏笑,“我想请你看一出好戏。” 李系见他那副准备使坏的神情,顿时明了。 他要整刘璃。 不过为什么? 一朵小白花有什么好欺负的? 裴啸之上前半步,俯身靠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若我没猜错,这刘璃,是刘道元与北朔安插来的细作。” 他靠得很近,温热气息拂过耳侧,带起一阵细微战栗。 李系指尖微微一蜷,强行稳住神色,抬眸问:“你要孤如何配合?” 裴啸之低笑一声:“简单。” 他举了举手中匜盘,眸中坏意更深,“一会儿主公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坐着让我伺候就是。” “就是小风可能得回避一下。” 他看了眼李巽,“臣先带小风去净手,打了温水便回。” 李系想起情报中提及刘璃名为义子、实为男宠的身世,顿时了然。 孩子还小,不适合接触这些复杂的事。 “小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跟你裴叔把手洗了,然后回桌写作业去。” 李巽乖巧点头。 裴啸之笑眯眯地牵起孩子的手,往偏殿走去。 李系快速整理了一番仪容,朝门外守卫道:“刘璃若还在,便宣吧。” 很快,刘璃抱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青官袍,腰间系着一条月白丝绦,身形清瘦。乌发以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偏生眉眼极秀,桃花眼微垂,似春山笼雾,冷中带柔。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莲花,一颦一风姿。 那食盒被他抱在怀中,不像是来送汤,倒像是携着一片冰心,前来奉给他心中仰慕的明君。 来到桌前,他抬眸看向李系。 见李系端坐桌前,静静注视着他,眼底微微一亮,随即又极快压下,只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清浅笑意。 “燕王殿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清而柔,“璃听闻殿下近来操劳国事,恐伤脾胃,特亲手煮了一盅汤,愿献与殿下。” 说罢,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清凌凌的,带着一点不染尘俗的矜贵,也带着一点自以为无人能拒的笃定。 李系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捏紧。 他看了眼浑身散发着某种神奇特质的刘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忍住,不能打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能因气场不合便给人随意穿小鞋,此非君子所为。 况且…… 他睁开眼,仔细观察刘璃神情。 若裴啸之所言属实,刘璃真是细作,那他这般出身之人刻意接近自己,多半是奉命而来,意在取信于他,进而盗取情报。 自己要除掉刘璃易如反掌,但留着他比除掉他更有用。 后汉与北朔若要安插细作,绝不会只放这一枚棋子。与其杀了他,打草惊蛇,不如顺藤摸瓜,查出与刘璃接头之人,以及他背后的情报线。 必要之时,还可将计就计,借他的手放出假消息。 想必这也是裴啸之捏着鼻子替他熬汤的缘故。 毕竟刘璃看起来…… 李系目光在他清冷矜贵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实在不太聪明的亚子,应该很好骗。 望天。 想清楚后,他朝他点头,“你有心了。” “放桌上就行。” 刘璃心中一喜,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果然,没有男人能拒绝他的示好。 他抱着食盒上前,小心将其放在桌上。 然而,待他来到桌前,却看见桌上风卷残云后的馒头和竹屉,神色一僵。 燕王竟已用过膳了? 自己来晚了? 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都怪那个该死的厨子! 磨磨蹭蹭,熬个汤也这般慢,竟害他错失良机。 这时,一名红衣郎君端着匜盘从偏殿走出。 他行至桌前,对李系低眉顺眼,极尽温柔:“殿下,请净手。” 李系眼角没忍住抽了一下。 刘璃看清红衣郎的面容后,顿时睁大眼,吃惊道:“怎么是你?!” 红衣郎闻言,抬眸看他一眼。 这眼与他望燕王时的温情小意全然不同,狼眸中尽是鄙夷与挑衅。 刘璃倒吸一口气,本欲发作,可想到恩师、想到自己需要接近燕王、让他信任自己的任务,硬是生生忍住了。 他上下打量此人: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腕骨劲硬,面容虽英俊却肤色粗粝,典型的粗鄙武夫。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以色侍人的人。 偏偏此人对燕王的爱慕几乎写在脸上,端着匜盘时,眼睛也只黏在燕王身上,恨不得整个人扑进燕王怀里。 刘璃忍不住在心中嗤笑。 若是个厨娘,他或许还会有几分危机感。毕竟阴阳结合,乃世间正道。 可一个厨子? 这等鄙贱之人,也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可笑。 更何况,此人不但粗鄙,还毫无眼色。 没瞧见燕王见了他,脸色已不大好看么? 第98章 想通此节,他便不再将这红衣厨子放在眼里,只垂眸打开食盒,亲手取出汤盅,柔声道:“殿下,此汤性温,滋阴补阳,乃小臣耗费心力亲手熬制。” 他双手奉上汤碗,微微俯身,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姿态柔顺而清雅,“请殿下品尝。” 面对快怼到自己脸上的汤,李系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诶诶诶——” 裴啸之双手环胸,扬起下巴,“你说是你熬的,便是你熬的?要不要脸啊?” 刘璃身子一僵,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 该死,这人怎如此直接? 他就不怕燕王厌弃? 裴啸之说罢,转头望向李系,狼眸里霎时盛满委屈:“殿下,这汤分明是我熬的。” “里头每一样药材、每一道食材,都是我亲手备的。连那只鸡,都是我去院里现抓现杀的——殿下明鉴呐!” 李系看着他这副装可怜的模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惊喜”不断啊,裴大帅。 他从来不知道这家伙能有这么多的戏。 只是明知裴啸之是在演,可看着他委屈巴巴、像只垂头夹尾的大狼,他心里竟还是忍不住一软,再望向刘璃时,眼神便冷了几分。 刘璃虽对谋略一窍不通,却最擅察觉人与人之间的情愫。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那红衣厨子,又看了看李系,瞳孔地震。 他、他们…… 他目光落在红衣郎那张艳烈深邃的面容与饱满健硕的身形上,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没想到啊,没想到。 燕王殿下看着端方持重、皎皎如玉,竟喜欢这种粗壮莽夫? 刘璃几乎是神游着飘出南薰殿的。 暮色四合,冷风拂面。 他打了个寒颤,终于清醒几分。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殿,他攥紧袖口,加快了回住所的步伐。 燕王殿下竟当真是断袖,还宠爱一个性格骄纵跋扈的厨子男宠…… 得尽快将此事报与恩师。 ==========作者有话说:========== 老裴巧施连环计,小白花误上断头台。 后面没有刘璃的戏份了,恭喜小白花杀青下线! 第75章 我欲北伐 后汉, 汴梁城。 绿柳盈盈,汴水泱泱,天光落入河面, 如碎银万点。 汉王宫, 崇政殿偏阁中。 紫衣男子倚窗而坐, 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手边药盏尚温, 苦涩药气弥漫。 他生得极清俊,眉眼如画, 唇色极淡。乌发以玉簪松松束起, 几缕垂在颊侧, 衬得他面容苍白, 病骨支离。 “司马大人,长安那边来信了。” 侍从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司马微抬眸, 伸手接过信。 那双手指节修长, 白得近乎透明。 拿到信后, 他先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火漆完好,且带着自己教给刘璃的暗号后,才取出蜡刀拆开。 他展开信, 垂眸看了几行后, 秀眉便蹙起,待到看完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燕王乃断袖, 偏宠身材魁梧、喜穿红衣、骄纵跋扈的厨子? ……什么? 他又再次将信认真读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司马微放下信, 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将刘璃这么一个蠢货安插在长安,到底是对是错。 但很快,他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刘璃虽胸无大志,器小易盈,心性也不算稳,可到底有几分急智,且姿容极佳。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美人主动献媚,寻常男子便是不动心,也不至于全然无动于衷。 但若燕王并非常人,对刘璃这套不买账,倒也无妨。 毕竟刘璃是个蠢货。 蠢,恰恰是他的优势。 聪明人做事有迹可循,反倒容易叫人提防;蠢人行事常常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讲章法,也不成体系。监视他要费人手,盯久了却未必能得出什么有用结论。 久而久之,旁人便会觉得他不过是个自作聪明、满心争宠的花瓶,不值得多费心思。 这正是他想要的。 西京长安本就守不住,他让刘璃主动投降,为的是测试一番燕王慕容系是何种人。 若他因刘璃貌美,而宠信刘璃,那很好;若他因刘璃无礼,杀了刘璃,顺便屠城,那简直大好;若不屠城,只杀刘璃,自己这方也借机可散步燕王残暴不仁的谣言;若他不杀刘璃也不吃刘璃示好,无妨,只要刘璃还能在长安,便能用。 他要刘璃去做那颗烟雾弹、搅屎棍,只要他留在长安,搅动燕王身边的人心,牵出几分端倪,便足够自己借机窥探燕王与其麾下诸方势力的虚实。若他能递回有用消息,自然最好;若不能,也无妨。 司马微召来侍从,问:“凉州那边的消息可有打探到?” 侍从摇头:“河西那边铁桶一块。凉州小族的消息尚能打听一二,可裴家、张家、索家、曹家这些大族的内情,半点探不出来。”更别提小裴帅裴啸之的消息了。 司马微再次蹙眉,指节轻叩窗沿。 燕王身边这些势力,竟比他想的还难撬。 河西诸族抱成一团,外人难入;荆楚董氏势力简单,却粗暴得很,根本无处下手;巴蜀隔着天险,手伸不过去;岭南李氏与北朔、后汉皆有血仇,更是无从策反。 他也曾重金买探子,甚至出价至几百两银子一条消息。 这个价钱足够寻常人家吃喝一辈子,却还是买不动。 屡次被严词拒绝不说,好几次还被对方直接反手卖了,赔进去不少人。 更麻烦的是,江湖情报也走不通。 最大的情报机构缘楼早早放话,不涉天下纷争,不接燕王相关密单。缘楼一退,烟雨阁、听风斋等小机构也纷纷避开,不敢接手。 难办,实在难办。 他能打探到的,只有燕王自起兵以来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每攻下一城,皆开仓安民,修缮城墙、道路、沟渠,约束军纪,秋毫无犯,百姓皆称其为仁义之师。 对此,司马微嗤之以鼻。 装模作样,假仁假义。 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过是手段更高明些,知道百姓愚昧,稍施小恩,便能让他们感激涕零,跪地称颂。 而那些愚蠢的百姓,慕容系的一点点施舍就把他们给收买了,认为他会和其他的军阀不同,竟对他抱有希望。 一群目光短浅、不识好歹的刁民,只配当猪狗,活该被践踏。 他闭上眼,压下心中的戾气。 罢了,现在的自己已不是那群低贱卑劣的东西能触碰的到的存在,何必在他们身上费神。 还是主公的霸业最为重要。 就在此时,侍从又快步入内:“司马大人,国主来信。” 司马微眼睛一亮:“快,给我!” 拿到信,他并未立刻拆开,而是先眷恋地轻抚信封上的苍狼图腾与那个“朔”字良久,才小心拆开。 待看清信中内容,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坐直身子,却因动作太急,一阵剧烈咳嗽涌上喉间。 “大人!”侍从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司马微抬手止住他。 他咳得苍白面容泛起病态潮红,指尖却死死攥着那封信。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后,才哑声问:“汉王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侍从恭敬道:“汉王更早收到国主指令,已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北上。” 司马微点头,“好,我们也收拾准备,北上太原。” 他捏着信,看着信中“与诸君太原相见,一同南下闪击燕军”的字句,激动得近乎狂热。 国主,阿史那·枭烈要去太原,他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传信刘璃。既然燕王好男色,便从裴啸之身上做文章——散布他觊觎裴啸之的流言。” 司马微看着刘璃送与他的密信,盯着“燕王乃断袖”几个字,露出一抹冷笑,“我就不信裴啸之能忍。” 慕容系,汴梁送你了,好好享受吧。 毕竟这将会是你燕军最后一次胜利。 * 长安城,兴庆宫。 李系正在勤政务本楼中,同张谨、裴啸之、董武隆等心腹们一同检验改良后的纸张与新制雕版印刷成果。 在巴蜀时,他便曾重金聘请能工巧匠,改良农具与水利器械,使粮食产量大增。如今入主长安,关中初定,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件事—— 信息。 古来治国难,难在山河辽阔,州县层层相隔。上令下达,往往迟滞;下情上报,又多虚浮。账目混乱,户籍不清,基层欺瞒,层层损耗。 尤其如今正在打仗,掌握信息、具有时效性的信息,实乃重中之重,甚至能一纸定乾坤。 第99章 而且,乱世中仙之人兮列如麻,大聪明和汉尼拔到处爬,很大缘由便在于民智未开,书籍昂贵,教化难行。 古代书籍本就是奢侈品,普通百姓活着都难,更别提识字。 不识字,便只能听人说;不明理,便容易被人骗;不知天下为何物,便只能在乱世洪流中随波逐流,被人驱使如牛马。 若他能改良造纸之法,降低纸价,再以雕版印刷成批刊行书籍、律令、告示、农书与算学蒙本,便能让更多人读得起书,识得了字,明得了理。 民智开了,政令方能下达,律法方能立稳,天下也才真正有重归安定的根基。 现在在回首,方能理解现代时,国家九年义务教育制度的含金量—— 伟大,无须多言。 “报——!” 捷报声划破天际,传令士兵激动地连滚带爬冲进勤政务本楼。 “前线大捷!罗河生将军攻下洛阳后,裴旭将军、张灵将军率先锋精锐昼夜疾行,乘胜东进,李承晏将军带水军切断汴水漕运,三军直逼汴梁,后汉军猝不及防,军心大溃!” “汉王刘道元弃城北逃——” 他猛地叩首,声音陡然拔高,“汴梁,已为我军所取!” 李系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纸张,快步朝他走去:“什么?” “汴梁真拿下了?” 传令兵激动地棕脸通红,“是!” 他将手中抱着的布囊举过头顶,献给李系。 张谨忙上前接过。 布囊中裹着一只朱漆盒子。 待他打开盒子,看清里头之物,桃花眼骤然睁大,欣喜若狂:“殿下,是汴梁城的户籍册,地契粮仓账目,还有一封全城乞降书!” 确认盒中再无他物,亦无危险后,他才将盒子呈给李系。 李系将盒子置于桌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过目。 裴啸之、董武隆、李延义等人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董武隆身为缘楼楼主,三日前便已收到并上报了刘道元弃汴梁北逃的消息,然而在真正收到正式军报这一刻,才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缘楼的消息只是江湖渠道,唯有落地之后,方能证实真伪。 如此一来,自己在殿下面前的分量,又能更重几分。 他鳄目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霓裳的情报网做得很好。 得赏。 用殿下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 ……加薪! 对,加薪!回去就给她们加薪! 李系看着案上象征汴梁归降的文册与信书,眼中光华灿然,脸上笑意盎然。 张谨见他如此欣喜,意气风发,心中亦是一热,当即拱手躬身:“恭喜殿下!” 裴啸之也随之抱拳:“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一时间,殿中道贺声此起彼伏。 李系朗声大笑,亦拱手回礼:“此番大捷,亦多亏诸位与前线将士同心协力。” 他昂首挺胸,眉眼明亮,声音清朗:“同喜,同喜!” 张谨继续道:“殿下,汴梁本为后汉都城,坐拥汴水,乃漕运要冲。南方钱粮绸布,皆可沿水路直抵城中,仓廪易实,供给无忧。” “如今刘道元弃城北逃,汴梁已为燕土。臣斗胆请问殿下——” 他顿了顿,看向李系,谨慎郑重:“是否当迁大军东进,定都汴梁,顺势称帝?” 此言一出,殿中诸将皆看向李系。 李系却笑着摇了摇头,“不,还不是时候。” 张谨一愣。 不止张谨,董武隆和李延义也愣住了。 李延义胡子抽了抽,不解道:“敢问殿下,为何?汉王弃都北逃,汴梁已下,此时正是殿下东迁称帝、号令天下的良机啊。” 李系看向窗外,眼神坚定: “我要北伐,打太原。”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为大家演奏一曲: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风从虎,云从龙,龙虎英雄傲苍穹~ 最近又被折棒洗脑了,可恶(咬手绢) 第76章 离间计 洛阳、汴梁大捷的讯息, 很快便传遍长安城。 与捷报一同传开的,还有一则流言—— “听说了吗?燕王好南风!” 街上小贩听后,翻了个白眼, “燕王怎么会好南风, 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他抬手挡住嘴, 压低声音道:“明明是好裴帅。” 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致:“怎么说?” 小贩嘿嘿一笑:“据说大散关一战, 燕王对小裴帅一见钟情, 将人活捉回营后,便强取豪夺……” 有好事者问:“那小裴帅乃龙武军大帅, 纵横河西漠北的人物, 岂能轻易屈从?” 小贩嘿嘿一笑, 继续小声道:“那当然是燕王作为天命之子, 自带王霸之气,且功夫了得,将小裴帅彻底征服了呗!” “你们不知道, 我二舅家大姑爹三姨夫的小侄子就在兴庆宫里当值, 据他描述, 有一天晚上,月黑风高,半夜三更,燕王召小裴帅入宫, 然后——” 所有人好奇地看着他。 小贩压低嗓子, 学着坊间小儿唱谣一般,拖长了调子:“一龙复一狼,双影入昭阳。白日称君臣, 夜来共暖帐。” 话音未落,周遭众人先是一静, 旋即哄然大笑。 有人笑骂:“好你个泼皮!竟敢编排燕王与裴帅的艳谣?” 小贩连忙摆手,满脸无辜:“诶!这可不是我编的,满长安都这么唱!” 旁边一个落魄文人也凑了热闹,摇头晃脑道:“河西有玉郎,貌美胜春芳。白日平三镇,夜来,侍、燕、王——”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笑声混着叫卖声,顺着长街一路传开,不多时,便连酒肆茶楼里说书的都学会了。 然而不远处街巷暗影中,龙武军军机情报处的人正将故意散布谣言者一一记下,而后潜回阴影,将密报送往城东北的龙武军军营。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谨看着手中的密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董武隆瞥了眼身旁的霓裳,霓裳立刻福身,恭敬道:“禀殿下、书记,这些皆是坊间传言实录。” 意思是:这些都是旁人所言原话。 张谨捏着密报,脸气得涨成猪肝色:“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挑拨离间。主公,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源头,遏制流言!” 董武隆点头认同:“裴帅北上在即,这时候冒出这种流言,摆明了是要动摇军心,其心可诛!” 李系坐在案后,双手撑着下巴,面容严肃地看着摊在桌上的密报,一言不发。 【河西裴家郎,貌比女儿香……】 【龙尾缠狼腰,一同入洞房……】 六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地在脑中炸开—— 陇山小木屋内的一夜风流,庄浪镇驿站里的抵死缠绵。 年轻人饱满健硕的肌肉,劲瘦有力的腰身,锋利的虎牙,如狼似虎的眼神…… 裴郎……裴啸之……入洞房…… 淫辞艳诗就这样与那春风二度的记忆一起,如病毒般入侵了他的大脑。 太可怕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有一点四了。 董武隆继续道:“这些谣言看似荒唐,实则歹毒。一来把裴帅传成以色事主之人,折损他在龙武军中的威信;二来又把主公传成强取豪夺之主,污损殿下仁名。” 接着,他脸色沉下来,忧心道:“若此话传到裴帅耳中,只怕更不妙。” 这时,门外守卫通报:“殿下,裴帅求见!” 厅内顿时一静。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齐齐变了脸色,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完了。 说曹操曹操到。 李系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宣。” 很快,裴啸之大步入内。 他一袭殷红锦袍,衣料极好,暗纹如流云游走,袖口与衣襟皆以金线压边,行走间光影微动,华贵张扬。腰间束一条墨玉带,坠白玉佩与金错刀,红衣黑带,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而他浓密的黑发也不似平日那般随意披散,而是以玉冠高高束起,鬓边碎发虽仍有几缕不驯地翘着,倒添几分桀骜风流。 张谨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这一身明艳招摇的殷红锦袍,还有那意气风发、活像公孔雀开屏的神情,心里冷笑。 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笑。 等他知道自己被造谣成娈宠男妾后,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裴啸之入内后先环顾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系身上,眼睛一亮,随即拱手道:“主公,刘璃果然动了。” 李系猛的抬头:“当真是刘璃?”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同时一怔。 他们在说什么? 裴啸之颔首,“不错。”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至案前:“三日前,流言先起于平康坊,随后入东市、西市。昨夜,兴庆坊外也开始有人传唱。” 第100章 “传谣之人专挑酒肆、茶楼、瓦舍、马市下手,还将那些腌臜话编成小曲,故意教孩童与闲汉传唱。递钱之人,是刘璃身边秘书省旧署的人。” 董武隆听得眉头一跳,忙道:“等等,等等——” 他先朝李系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看向裴啸之,神情震惊至极:“裴帅,你在说啥?” 裴啸之挑眉:“我跟殿下的坊间流言呗。” 他看了眼霓裳,以及放在李系桌案上的坊间流言实录,道:“你们不也在议这个么?” 他说得坦荡极了,仿佛那满城艳谣里被传成被强取豪夺的美强惨男宠不是他本人。 说罢,他又看向霓裳,扬了扬下巴:“你说,我查到的消息,与你们缘楼的可对得上?” 霓裳小心地看了眼董武隆,然后点头:“都对得上。” 裴啸之闻言,眉梢一扬,面上竟露出几分得意。 董武隆、张谨、霓裳:…… 一时间,勤政务本楼里安静如鸡。 张谨目瞪口呆:“裴啸……裴帅,你、你知道那些谣言?” 裴啸之睨了他一眼,“嗯,知道啊,怎么了?” 张谨目瞪得更大口更呆了:“你、你、你不生气?” 这人脸皮城墙做的吗?被如此羞辱都不气?! 裴啸之双手环胸,嗤笑一声:“说就说呗,闲言碎语、流言八卦古来便有,有什么好气的?” 李系听了,忍不住挑眉。 哟,长进了啊。 是谁六年前在龙武军辖地里搞严苛的舆论监控,一点坏话都不许说,说了就得被鞭五十、驱之别处的? 面对李系玩味的目光,裴啸之心虚地移开视线。 其实若换作旁人,敢这般编排他,他分分钟砍死他丫的。 但—— 这可不是普通的流言,是和自己心上人的流言! 他巴不得传得再烈一点,最后弄假成真呢…… 嘿,嘿嘿…… 董武隆嘴角抽了抽,艰难道:“所以……这其实是主公与裴帅早已布下的计?”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裴啸之双手环胸,神色倨傲:“不错!” 李系面无表情:“不是。” 话音落下,殿中更静了。 李系:…… 他狠狠地瞪了眼裴啸之。 这家伙在瞎说什么?! 什么大聪明计谋会需要自己造自己的黄谣啊! 裴啸之轻咳一声,眼神游移着解释道:“那什么……我们料到刘璃会往外递消息,然后搞小动作,但对于他具体会做什么,并不知晓。” 说罢,他俯身从献给李系的文书中抽出一张议案,推上前:“主公,这是刘璃的关系网,以及他传信的法子。” 李系拾起来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那以裴帅之见,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裴啸之:“将刘璃秘密控制起来,严刑审讯,榨出他的生平、暗线与可用消息后,杀了,再用替身接手他的关系网。”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听罢,神色先是一凛,却在仔细思考后均点头同意。 此策听起来无情,但的确是最稳妥、己方利益最大化的法子。 刘璃身为细作,又散播如此下作恶毒的谣言,便是扒了他的皮也不为过。 李系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便如此吧。” 说罢,他看向欲言又止的董武隆:“董帅,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如何?” 董武隆原本正心中忐忑。 他身为缘楼楼主,却在情报上被裴啸之抢先一步,已算失职。如今裴啸之又提出这般周密果决的处置之策,他更觉惴惴,只怕自己离失宠不远了。 可李系转头便将此事交给他来办,这无异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当即拱手,郑重道:“是!臣定不负主公所托!” 李系颔首:“好,那便先这样,你们下去忙吧。” 接着,他抬眸看向裴啸之:“裴帅留一下。” 裴啸之顿时眼睛一亮,挺胸抬头,像只被主人点名的狼犬,仿佛能瞧见他耳朵竖起、身后尾巴得意地直摇晃。 张谨见状,眼神一暗。 虽然那黄谣是刘璃故意传出去的,但很多时候谣言并不是空穴来风。主公怎么想他不知道,反正他知道这姓裴的对主公心思绝不单纯。 这时候让他和主公独处一室,简直就是…… 得想个法子留下来,不让他单独接近主公! 于是他问道:“主公,董帅手中太原那边的消息——” 李系没有察觉他心中的小九九,闻言追问:“哦?太原的消息打探到了?有何值得留意否?” 董武隆禀道:“消息方才送到,总结下来便是:刘道元携妻妾与谋士,在铁勒与后汉宣武军护送下北上,具体兵力、随行人员名单尚待整理。” 李系颔首:“正好,静安你去与董帅开个会,将消息整理一份呈上来。” 说完,他便下了逐客令:“好了,退下吧。” 张谨只得不情不愿地同董武隆与霓裳一道离去。 临走前,他暗中剜了裴啸之一眼,不料正撞上对方挑衅的目光,顿时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裴啸之作为胜利者,得意地目送张谨离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李系见他如此兴奋,不解道:“你在高兴什么?” 裴啸之咳嗽一声,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李系眯眼:“说实话。” 裴啸之先是缩了缩脖子,接着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李系更迷惑了。 这家伙脸红什么? 裴啸之摸了摸鼻子:“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要不你别问了。” 李系顿时不爽:“我偏要问。快说。” 裴啸之狼眸转来转去好一阵,才羞涩道:“就是……主公没留张书记,却留了臣。臣心中,实在欢喜。” 说完,还朝他眨了眨眼。 李系:…… 好想打人。 裴啸之见他脸色不善,连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华洛,是你非要问的,可不能怪我。” 李系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罢了,讲正事。” 他看向裴啸之,正色道:“裴兄,此番北征太原,事关重大,你可要好好准备。” 然后配合他再次奇袭太原。 不错,他打算等裴啸之到平阳府后,神行过去,复刻咸阳城大捷的打法。 只不过这次他打算先和裴啸之打声招呼,否则到时候他骤然现身战场,裴啸之一时没认出他,连着把他也当敌军一起干就麻烦了。 裴啸之收敛笑意,郑重抱拳:“啸之定不负所托。” 北上太原本就是早已定下之事,如今李系又单独提起,裴啸之只当他仍不放心:“主公,我裴啸之说到做到,你且安心坐镇长安,等我的好消息。” “况且,一月前,我已安排家姐与姐夫携儿女从凉州启程,不日便抵长安。” 李系脸上表情凝固了。 什么? 惊讶过后,他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 裴啸之北征在即,却在此时让家姐、姐夫与年幼甥儿离开凉州,千里迢迢入长安—— 他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裴啸之,你什么意思?” 裴啸之单膝跪地,“啸之北伐在即,谨遣亲族入质,伏于主公指掌之下。若臣有异志,主公尽可诛之,臣绝无怨言。” 他抬眸,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 “如此,主公可愿信我了?” ==========作者有话说:========== 反派:我就不信裴啸之能忍! 老裴:已爽死 要见家长(姐姐姐夫)了! 第77章 助我 李系看着眼前单膝跪下的红衣男人, 久久不能言语。 “……为什么?” 良久,他唇瓣轻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与其说是问他, 不如说是问自己。 然而裴啸之武功高强, 耳力过人, 又从不会错过他半点动静, 闻言便认真答道:“因为我想让你安心。” 李系睫毛颤动, 如蝴蝶振翅挣扎。 “施无畏,值得吗?” 当年裴啸之的母亲, 便是携幼子留京为质。后来铁勒南下, 裴家三郎死于流矢, 裴母虽在李翠相助下回了凉州, 却也因此落下病根,不久便撒手人寰。 有如此惨烈的旧事在前,裴啸之怎还能亲手将家人送来长安为质? 裴啸之仰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狼眸中, 眸光如凉州河水流转, 水面中倒映的全是他,“值得。” “华洛,你值得。” 李系闭上眼,轻叹:“你本不用如此。” 君主的猜忌, 不会因你将软肋暴露便消弭。 唯一能对抗君主猜忌之法, 是用手中资源与之博弈。 所以,何必呢? “可我想如此。” 第101章 裴啸之仍跪在他面前,红衣铺地, 仰头望他,目光热烈又虔诚, “我信你,敬你,更爱你。我希望你也能信我。” 李系呼吸一滞。 那一瞬,他竟不敢看裴啸之的眼睛。 裴啸之见他似乎被吓到了,抿了抿唇,苦笑道:“即便你仍不愿完全信我,我也盼你能稍稍安心些。” “自古以来,权臣大将遣亲族至君主身侧,本是君臣之礼的一种,于情于理皆该如此。” “况且,这也是家姐的意思。” 李系闭了闭眼,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我知道了。”他看着裴啸之,“不过裴兄放心,系并非那等多疑之人,你的家人来长安后,我定以礼相待。他们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不会、也没有精力照顾他们。因为——” 他轻咳一声,“其实我不久后也会离开长安。” 裴啸之惊讶:“……什么?” “你、你要去哪里?” 李系叹气,“这便是我今日留你的缘由——我要去平阳府。” 裴啸之瞪大眼:“可你不是已宣布留守长安、坐镇后方吗?” 李系微笑:“对啊。” 裴啸之迷惑:“那你怎又要去平阳府?” 李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两者有冲突吗?” 两个神行千里的事。 裴啸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难道没有吗? 李系看着他,勾唇道:“等你到了平阳府,我会在那里与你会合。” “到时候,你只需照常准备攻城,诱出刘道元。我会亲自出手,杀了他,就像当日在咸阳一样。” 他的计划是,等裴啸之到了平阳府,他就神行过去,然后闪击刘道元。 击杀刘道元后,他又神行回来。 计划通。 裴啸之并不知道神行千里这种作弊能力,听罢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道:“什么?” 这怎可能做得到? 李系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此事不可声张,我只告诉你一人。” 见他如此笃定,裴啸之也冷静下来。 略微思考后,他试探着问道:“主公……打算带多少人随行?” 李系:“唯系一人耳。” 自己一人,千里走单骑? 裴啸之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李系却笑了笑:“你放心,我并非独自骑马北上。” 裴啸之十万个不解:“那你要怎么去平阳府?” 难不成飞过去? 李系看着他,语气平静:“当初我如何从凉州消失,又突然现身风陵渡,这回便如何从长安离去,前往平阳府。” 裴啸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凉州旧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忽地想起,李系确有仙法。 六年前在凉州,他便是凭空变出那杆黑红长枪,横扫士卒,突出重围,继而如游龙飞天,扶摇直上,消失于天际。 离去的全程,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裴啸之心口微微发痛,惴惴地望向李系。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着银白修身轻甲,披赤色肩带,腰束黑革金扣,肩宽腰窄,身姿如松。长发束起,眉目清冷,面容如玉。 那双瑞凤眼正注视着自己,眸光闪烁,如星辰流转。 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面对如此耀眼的心上人,裴啸之忽觉自惭形秽。 李系这般人物,如仙如神,有天授之能,经世之才,生来便该高悬云端,受万民敬仰。 自己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何德何能与他相配? 而如此皎皎明月,他又该怎样才能让其为自己驻足停留? 他思绪越飘越远,心中越想越是难过,整个人都沉寂下去,苦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系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仍不赞同自己去前线,叹气道:“裴兄,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平阳府。” “当年平阳府一战,刘道元出卖河东义军,致使大军覆没,养父战死,太原李氏被屠戮殆尽,尸骨筑成京观。而那时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如丧家之犬般一路西逃。” “我恨不能亲自率军北上,斩了刘道元那条老狗。可我身为燕王,必须坐镇长安,不能轻举妄动。” 裴啸之抬头看向他。 “但让我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说到此处,李系抬起眼,瑞凤眸中燃着仇恨的火,“我一定要去平阳府,我一定要夺回太原!” “你曾对我说过,我只有一人,何以敌千军万马。” “可我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说着,他伸手,握住裴啸之的手,直直望向他的眼睛,“裴兄,我需要人助我——你可愿助我?” 裴啸之看着他,眼眸震颤。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着一簇火,一簇燃烧了数年,绵绵不绝的长明火。 心火虽微,却从未熄灭,只待风至,便可燎原。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六年。 曾经的他一无所有,甚至连替养父母收敛尸骨都做不到。 李系其实曾悄悄神行去过平阳府,见过那座京观—— 那是一座如小山般的黄土包,土石夯实,阴沉沉压在城外。碑上刻着“大汉平阳平叛克捷威示京观铭”,又书:【为彰天讨之功,永戢乱臣之志,遂积其骸骨,封土为观,示子孙,以无忘武功。】 他跪在那座黄土包前,悲痛欲绝,恨意灼骨,却无能为力。 土观以黄土夯实,且周围不断有巡逻士兵,只他一人,根本没办法拆,就算挖开,也找不到养父尸体。 从那日起,他便发誓,终有一日,他要夺回平阳府,夺回太原;他要亲手杀了刘道元,用那老狗的血祭奠死去的同袍;他要拆掉那座京观,让养父,让河东军义士们,入土为安! 裴啸之望着他眼中的火,心口狠狠一震。 他抿了抿唇,狼眸亮起坚定的光。 若这是李系所愿,他纵是死,也要替他办到。 他反握住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地点头,“啸之,万死不辞。” 李系眼睛一亮,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那笑意如春风化雪,温柔明亮。 裴啸之看呆了。 接着,他也跟着傻傻一笑。 李系见他这副呆愣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犯傻时的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还是这般可爱。 这时,门外守卫来报:“殿下、裴帅,宫外有人来访,自凉州而来——” “据说是裴帅的家人。” 二人顿时如梦初醒。 李系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握住的双手。 裴啸之身子一僵,猛地放开。 “怎、怎的这么早便到了!我还以为他们得五天后才到……” 他摩挲了一下手,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热,耳根微红,轻咳道,“华……主公,我去迎他们。” 李系也面色微红地点了点头,“……好。” 裴啸之小心翼翼地抬眸问:“主公,你何时有空……你可愿见一见他们?” 李系想了想,“他们千里迢迢奔赴长安,舟车劳顿,定是累坏了。先歇息一两日,也让我安排准备一番。三日后,我于南薰殿设宴款待他们,如何?” 裴啸之眼睛一亮:“那便如此说定了!” * 裴啸之走后,李系独自在勤政务本楼坐了许久。 案上摊满文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想的,都是裴啸之刚抵达长安的家人。 裴啸之,凉州裴家二郎。上有长姐裴颂之,长他五岁;姐夫张文远,乃凉州张家家主。二人成婚多年,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张承嗣,年六岁,幼女张清梵,年四岁。 想到裴家大姐一家,连四岁的小女儿都带来了,李系忍不住按住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声。 怎么连孩子都全带来了。 小风自三岁起便常常生病,直到近来才好些。虽说小孩儿因为刚出厂,比较新,体弱多病实属寻常,可每回见他发热咳嗽,自己还是心疼得紧。 裴姐姐家的小姑娘才四岁,便要跟着父母千里迢迢从凉州赶来长安。这年头路途艰险,车马颠簸,风餐露宿,一路上该吃多少苦? 而他们之所以会来长安,归根结底,是为了他和裴啸之。 裴啸之北征在即,麾下所领都是战力极强的龙武军精锐。龙武军新降不久,河西裴氏根基深厚,任谁来看,都难免会生出一层顾虑。 对身为燕王的他来说,将在外,令或有所不受。 若裴啸之当真在前线拥兵自重,甚至临阵倒戈,自己远在长安,未必能立刻制住他。 可反过来,于裴家而言,他们又何尝不怕他猜忌裴啸之? 大军在外,粮草军械皆仰赖后方调度。若君上疑心一起,断其粮道,扣其军资,甚至在关键时刻故意不援,借后汉、铁勒之手除掉裴啸之,裴啸之便是再能打,也活不了。 第102章 所以裴颂之与张文远才会带着一双年幼儿女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以裴啸之最亲近的血脉为质,向李系表明河西绝无二心;也替裴啸之换一个后方无疑、粮道不断、君臣相安的安定之局。 想到这里,李系心中愈发沉重。 所以万恶之源还是自己。 除却公事上的政治压力,他与裴啸之之间的私人关系亦让他无比头疼。 裴啸之虽未公开说过什么,可对他的亲近之意早已昭然若揭。 再加上近来长安城中那些关于自己强取豪夺裴啸之的流言—— 李系捂住头,本来就大的头顿时更疼了。 天呐,他该如何面对裴姐姐一家? 万幸他与裴啸之重逢后一直清清白白,未发生任何不正当性关系,否则他真是…… “爹爹!”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李系抬头望去。 李巽扒在门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爹爹!小风来找你啦!” 见到鹅子,李系神色一软,站起身朝他招手:“小风?你怎么来了?” 李巽见他招手,顿时像只小皮球似的蹦进他怀里:“我提前做完功课,也练完武功了。张先生说你在楼里,我就来了!” 他仰着小脸,抱着李系的腰,声音又软又糯:“爹爹、爹爹,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小风两日没见你了,好想你!” 李系心头一暖,忍不住笑出声来,俯身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中,“我也很想小风!” 他望向窗外。 此时天色尚早,宫外坊市应当还未散。 李系抱着儿子,眼珠微微一转。 他问儿子:“小风,一直闷在宫里,是不是憋坏了?” 李巽用力点头。 李系眼中笑意更深:“那想不想同爹爹出宫逛逛?” 顺便出去买一下给裴家的见面礼。 ==========作者有话说:========== 老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第78章 家人 长安城, 兴庆宫外,龙武军大帅府。 三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数十名家丁随之勒马。领路的红衣郎翻身下马, 自怀中掏出钥匙, 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 “姐, 姐夫, 进来吧。” 裴啸之朝马车喊道, “我先去收拾屋子。” 车帘掀开,一名高大儒雅的男子先下了马车, 随后朝车中伸手, 将两个孩子一一抱下, 又扶着夫人下车。 府邸门楼高阔, 朱漆大门厚重沉肃,门前石狮威武,檐下匾额是新题的, 黑底金字, 写着“裴府”两个大字。 单看规制, 确实气派得很,足以配得上裴啸之如今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的身份。 然而门环蒙灰,阶前落叶堆积,庭中青石道虽宽, 却已生出杂草。进门之后, 照壁宽大,廊庑齐整,院里却冷冷清清, 没有半点儿烟火气。 六岁的张承嗣牵着妹妹,好奇地探头往里看:“舅舅, 这真是你的家吗?” 四岁的张清梵抱着小布虎,仰头认真道:“好清冷哦,一个人也没有。” 张文远扫了眼院中落叶,又看了看门边那只蛛网,唇角微微一动,摇了摇头,到底忍住了,没笑出声。 裴颂之打量了一下这“龙武军大帅府”,啧啧道:“无畏,你这府邸可真是气派呐,一看就经常住。” 裴啸之正挽着袖子准备去搬箱笼,闻言动作一僵。 接着他“哼”了一声,强行挽尊道:“刚分下来的府邸,没来得及收拾罢了。” 其实并不。 长安初定后,李系便将原崇威军牙军府拨给了他。此处离兴庆宫不远,规制又大,原是刘崇麾下亲军驻守议事之所,前院宽敞,后院深阔,府库、马厩、偏院一应俱全,改作帅府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他不想住。 帅府再大,也比不上替心上人办事、宿在心上人附近香嘛。 反正过去几月来,他不是宿在城外龙武军大营,便是想方设法入宫值宿。 裴颂之挑眉:“刚分下来?” “咳——”裴啸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赶紧岔开话头:“你们提前太多天来,张三和他的人得一会儿才赶得过来,你们先等会儿,我把前厅收拾出来,你们好有个歇脚的地儿。” 话音才落,府门外又一阵车马动静。 领头人骑快马先行,身后跟着几辆满载的牛车、骡车,米面菜蔬、被褥炭火,并几口封好的箱笼,堆得满满当当。 裴啸之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他手按横刀,大步跨出门外,厉声喝问:“尔等何人,来裴府上有何事?” 领头的管事连忙翻身下马,拱手一拜:“小的王顺,见过裴帅。” 说罢,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杂役、厨子与婢仆,恭敬道:“燕王殿下知裴帅军务繁忙,平日多在军营与宫中值宿,府中一时无人打点。又念裴帅家眷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怕府里缺人缺物,住得不便,特命小的从宫中带些人手和用度过来。” “殿下还说,裴帅麾下亲随多在城外军营,仓促之间未必赶得进城。府中洒扫、安置、备膳、烧水这些琐事,便先由小的们照应。” 王顺再度躬身:“小的们奉命前来,不敢擅入,还请裴帅示下。” 裴啸之愣住了。 这些人是……李系派来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衣着:青色短打,腰间悬牌,有的是兴庆宫尚食局,有的是南薰殿杂役,确实都是宫里出来的人。 竟真是李系派来的。 等等,李系为什么要派人来帮他打点帅府? 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 裴啸之心口骤地一跳,眼睛瞪得溜圆,一张嘴竟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颂之将他这副模样收在眼底,微微挑眉,转头与丈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意味深长。 怎么……感觉有戏? 裴啸之激动过后,忙将王管事一行请入府中。 王顺入府后,并不多话,先朝裴颂之与张文远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吩咐众人做事。 宫中出来的人,到底训练有素。 杂役卸下箱笼,将米面、炭火、被褥、灯油一一搬入库房;两个年长嬷嬷领着婢仆往后院去,开窗通风,换褥拭尘;厨子直奔灶房,清灶洗锅,添柴生火;另有人去井边汲水,去前院扫叶。 张文远见状,也吩咐自家仆役一同搭手。 不多时,院中有人洒扫,廊下有人挂灯,灶上火一起,白烟便顺着烟囱袅袅冒了出来。婢仆手脚利落地铺好新褥,又将孩子用的小枕小毯单独理出来,送到朝阳避风的东厢。 王顺手里捧着册子,一面清点,一面向裴颂之请示:“夫人,正房已叫人收拾出来了,东厢向阳,给小郎君、小娘子住最妥当。厨房那边先熬了热汤,另有清粥、蒸饼和羊肉羹,待会儿便能送来。” 裴颂之听得一怔,随即笑了笑:“有劳王管事。” 王顺连忙躬身:“夫人折煞小的了。殿下吩咐过,裴帅家眷远来,一应起居不可怠慢。小的们自当尽心。” 两个小娃儿见府里终于有了人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清得几分阴森,顿时玩心大发,拉着自家父亲就往院子里跑,美其名曰“探险”,张文远只得跟过去照看这两个小祖宗。 裴啸之全程傻站在院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冷清的院子奇迹般地热络起来。 灶上水滚,廊下灯亮,孩童的笑声穿过照壁传来。 好神奇。 他记事起,母亲便缠绵病榻,父亲一颗心全悬在母亲与平定战乱上,对他和姐姐疏于过问,只给备足了侍从奴婢,便任由他们野蛮生长。长到十二岁后,他便开始随父出征,姐姐则早早接过裴府中馈,后又扛起整个裴氏商行。 肩上担子重,能顾好大局已是耗尽心力,所以他姐弟二人,都不是心思细腻、能妥帖照顾人的性子。 后来母亲去了,再后面父亲也去了,然后姐姐嫁人,他独掌龙武军,身边只有部下,没有“家人”。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清,习惯了没有烟火气。 可是现在—— 烟火气一寸寸漫上廊檐,而随着这烟火气一同蔓延开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满足。 这……这就是家里有人打点、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吗? 裴啸之竟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裴颂之用手肘怼了怼弟弟,朝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瞧着,你的殿下对你还是上心的嘛。” “我们入长安那日,路过街口铺子买吃食,可是听见了不少你与他的风言风语……” 她比了个手势,神神秘秘道:“这是——有戏?” 提起这个,裴啸之顿时蔫了下来:“……没有。” 裴颂之诧异:“没有?” 按理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二人的黄谣都满长安城飞了,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103章 她瞪大眼睛打量他,“你行不行啊?” 裴啸之气得磨牙,刚要反驳,又听她不紧不慢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行,也不至于追六年都追不到。” “诶哟,裴狮郎啊,差劲、太差劲了……” 裴啸之叫道:“你懂什么?!” 他胸膛起伏,乱发都跟着炸了起来,活脱脱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我、我、我——” 但他“我”了半天,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地垂下头,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一般,又似被主人弃了的小狗,蔫巴又难过。 “……你说的对。”他声音闷闷的,“我很差劲,讨不到他欢心。” 裴颂之扫了眼院中忙碌穿梭的宫人,难以置信道:“可——不是,他若当真不在意你,怎会知道你府里无人、我们又来得早,赶着遣宫人带着物资来替你打点?” 裴啸之眼睛一亮,旋即又黯了下去:“主公宅心仁厚,待谁都是这般。换作董令公、李将军,甚至张谨,他也定会如此。” “我之于他,并不特别。” 裴颂之见他emo成这副模样,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是自己那个争强好斗、狂傲不羁的弟弟? 施无畏自小到大,永远像一头精力过剩的雄狮,怼天怼地,不服仙不敬神,只觉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自卑敏感的一面。 每次被这不省心的家伙气到,她都恶狠狠地盼着他狠狠摔一跤,让他感受一下人间险恶。 但当真的见自己小弟如此难过伤神后,她这个做姐姐的终究还是心疼。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害,起码你还活着不是吗?” 裴啸之:……? 他震惊地看着自家阿姐:“施念慈,你说的是人话吗?” 裴颂之一脸正色:“怎么不是了?” “自古以来,哪个君上能容忍部下对他存那种心思?更别提你这厮当年还真——”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你那点心思、还有做过的荒唐事,他砍你脑袋一百次都不为过!” “他眼下不计较,不代表往后不计较。” 裴啸之垂下头,嘴唇死死抿住。 裴颂之轻叹一声:“实在不行,便放下吧。” “他没因你那点心思起杀念,已是天大的造化。你要明白——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游历江湖的浪子,也不是寻常的行军司马。他是王,往后更是要坐龙椅的人。施无畏,你该知足了。” “放下他,对你好,对他好,对裴家、对龙武军都好。” 裴啸之攥紧了拳,倔强道:“我不,我就要他。” 裴颂之凝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片刻后,她沉声道:“那你可曾想过代价?” 裴啸之浑身的血一下凉透,脸色霎时白了。 裴颂之见他如此,心里一抽,却还是狠下心,直直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问道: “便是要拿我裴氏满门的性命来换,你也要他?” ==========作者有话说:========== 老裴(眼泪汪汪):他不一样! 裴姐:……能忍你这么久,还这么体贴你,确实不一样。 第79章 漂亮哥哥 李系牵着李巽, 混在人群里,慢悠悠走在朱雀大街上。 他们是偷溜出宫的。 李系一身红白劲装,束高马尾, 背一杆精铁枪, 枪头用麻布包裹着。衣料不算华贵, 但剪裁利落, 衬得他肩宽腰窄, 身姿挺拔,远远瞧着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李巽被他换了身靛青布衣, 发盘成小小丸髻, 腰间别一柄短匕首, 颈间挂着红绳穿着的小金铃铛。 李系肩上斜挎一只布包, 里头装着二人精挑细选的礼品。这一大一小走在街上,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出来采买,毫不起眼。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 暮色里灯火渐次亮起, 车马辚辚, 叫卖声、笑谈声混在一处。沿街有卖蒸饼胡饼的,也有卖糖糕、酥酪、果子的,阵阵香气随风飘来。 小孩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左看看, 右看看,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新奇。 李系看了看天色,问儿子:“小风, 饿了么?” 李巽点头。 李系又问:“那你想吃什么呀?” 李巽环顾四周,小鹿般的眼睛里泛起一抹为难。 胡饼好香, 馒头也好香,糖糕和酥酪更是香香。 都想要,怎么办? 他想了半晌,到底不知如何取舍,索性放弃挣扎,装乖道:“全听爹爹吩咐。” 李系眨了眨眼,引导他:“你是不是都想要,又不知怎么选?” 李巽眼神飘忽了一瞬,末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是。” 说罢,他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父亲,巴望对方来一句“那就全都来”。 可惜,他爹不是溺爱型家长,自然不会如他愿。 李系沉吟片刻,觉着这取舍与主见,得从小练起,而此时就是一个完美的机会,便道:“爹爹有自己想吃的,你呢,得自己挑,不许偷懒。” “只能选一样。想好了,再告诉爹爹。” 李巽听后,垂下脑袋,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 可恶,好难选,头好痛…… 呜。 李系唇角微扬,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耐心等他。 小孩子嘛,脑子是新的,刚用时就是会很吃力,多用用便好了。 半晌,李巽终于下定决心:“爹爹,小风要吃肉馒头。” “好。”李系颔首,自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去买罢。” 李巽拿到铜板,数了数,然后迈着小短腿,朝卖肉馒头的摊子走去。 李系立在一旁,远远看着他踮起脚,与那摊主夫妇有模有样地讨价还价。 忽然,他的衣摆动了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拽他。 嗯? 怎么肥四? 李系蹙眉,朝身侧看去。 只见一个梳着双丸髻的小女孩正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 李系:? 他环顾四周,并未瞧见谁像是这孩子的家人,便又垂眸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衣裳干净,发髻齐整,颈间还挂着一枚小小的平安锁,瞧着便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确认她只是寻常稚童后,李系这才卸下警戒,温声问:“小友,你有何事?” 小姑娘拽着他的衣摆,扬起小脸,软声软气道:“我同哥哥与爹爹走散了。漂亮哥哥,你可以帮我找他们吗?” 其实并不是走散,她是自己跑掉的。 张清梵眨巴着眼睛望着面前这位干净漂亮的大哥哥,神情无辜又乖巧。 臭哥哥烦死了,整日就知道念叨骑大马、上战场。出来逛个街也像只野猴子,到处乱窜,害得爹爹全程都围着他打转,没人陪她去买布老虎。 讨厌死了。 不陪便不陪,她自己给自己买布脑斧! 于是,趁张承嗣又开始作妖时,她就悄悄溜走了。结果刚走到卖布偶的铺子附近,便瞧见了牵着李巽的李系。 张清梵眼睛一亮。 大的漂亮稳重,小的安静秀气。 和她在凉州见到的人全然不同。 于是她想了想,果断上前搭讪。 漂亮哥哥声音真好听,态度也好温柔,果然是好人。 不知道另一个小哥哥的声音是不是也一样好听。 嘻嘻。 李系听她说完,心中先是一软,保护欲顿起,可很快又觉得有点儿不对。 哥哥和爹爹?俩男的? 这小姑娘莫不是遇上人贩子了? 他神色微凝,立刻问:“小友,你娘亲呢?” 张清梵眨眼:“娘亲累了,爹爹让她歇着,舅舅陪着她,爹爹带我和哥哥出来玩。” 原来是在家。 李系稍稍放心,又问:“那你家在何处?” 张清梵想了想,道:“我们是来探亲的。”她记得娘亲说出门在外一定不能说她们是凉州来的。 李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且这样小的孩子,能把话说清楚已是不易,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时,李巽买完馒头回来了:“爹爹!大肉馒头!” 他手里拿着两份油纸,献宝似的举起其中一份:“这是给爹爹的!” 李系接过油纸,闻着热腾腾的肉香,再看着儿子眼里的关切,心里顿时软得不像话。 他揉了揉李巽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谢谢小风。” 李巽嘿嘿一笑,随即转头看见了抓着父亲衣摆的小姑娘,不由一愣:“爹爹,这是……” 李系便简单同他解释了一番,又低头问张清梵:“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一会儿见到你父亲和兄长,我也好同他们确认。” 张清梵乖乖答道:“我叫梵梵。” 说完,她还朝二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谢谢大哥哥,谢谢小哥哥。” 第104章 李系与李巽对视一眼,只得先带上她,帮她寻找父兄。 三人沿街往前走,路过一家布偶铺子时,张清梵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架上的布老虎,小声道:“漂亮哥哥,可以等梵梵一下吗?梵梵想要布脑斧。” 她说话清楚,有礼有节,偏又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得可爱。 李系忍俊不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铺前灯笼下挂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花布缝身,圆眼翘尾,肚里还装着香料,鼓鼓囊囊的。 他点头:“好。” 说罢,便带着两个孩子走到铺前,问老板:“这布老虎多少文一只?” 老板笑道:“十文钱一只,肚里能塞花瓣香草。客官要给你家小娘子来一只?” 李系掏钱道:“来一只。” 掏钱时,他余光瞥见李巽正眼巴巴望着架上的布老虎,满眼羡慕,忽然福至心灵:“小风,你也想要布老虎吗?” 李巽没想到父亲竟看出来了,脸唰地一下红了。 布老虎是小孩子玩的。 他都六岁了,不能玩了。 可是…… 他偷偷瞥了眼货架上的布老虎,咽了咽口水。 看起来好软。 好想要。 李系看着他这副眼馋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又摸出十文钱递给老板:“来两只。” 说完,他低头看向两个孩子:“去吧,自己挑一只,再请老板替你们装花瓣。” 两小只欢呼一声,去挑自己心仪的布老虎了。 买完布老虎后,张清梵一手抱着布老虎,一手牵着李系,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自己哥哥有多讨厌。 “哪里最吵,他就一定在哪里。” 李巽牵着李系另一只手,闻言忍不住道:“你爹都不揍他的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话像是在抱怨李系,连忙闭嘴,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李系笑着摇了摇头。 张清梵却没察觉,只嘟了嘟嘴:“爹爹是斯文人,不打人,只同他讲道理。” 接着她嫌弃地说:“可那个臭皮猴儿,根本不听道理。” “娘亲会揍他,但他记吃不记打,第二日又回原样了。久而久之,娘亲也懒得揍他了。” 李巽睁大眼:“被打了还一直作妖、死不悔改?真是不可理喻。” 虽然他挨揍后也未必立刻改,可至少会先老实一阵子,绝不会第二日便继续作妖。 他偷偷瞄了李系一眼。 爹爹一个人带他不易,要忙的事又多。若可以,他其实也不想惹爹爹生气。 小时候他曾乱跑上山,险些被野狗叼走,事后李系狠狠揍了他一顿,可自己也红了眼眶。那时李巽才明白,自己做错事,不只是自己受罚,也是在伤爹爹的心。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敢那般胡闹了。 张清梵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立刻用力点头:“对吧?这种人真的烦死了!” 李巽点头:“就是就是!” 三人一路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朱雀大街正中的夜坊。 所谓夜坊,便是夜间开放的坊市。此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卖艺的、说书的、耍杂技的、卖吃食小玩意儿的皆聚在一处,灯火照得长街如昼,热闹非凡。 “哇,好大的龙灯!” 李巽仰起头,看着街心高高搭起的龙形花灯,忍不住惊叹。 那龙灯足有数丈高,鳞片皆以彩纸细细糊成,灯火自腹中透出,映得龙身金红交错,如真龙欲腾云而起。四周又立着数座灯架,缠满彩绸、灯笼与鲜花,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李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却微微蹙起。 好看是好看,只是龙灯周围花灯的木架搭得太高,底座又不够稳,夜风一吹,灯影摇晃,连支架也跟着轻轻发颤。更何况花灯木架之上悬满灯笼,火烛相连,若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回去得同张谨说一声,叫人来查一查。 消防隐患,马虎不得。 他刚想完,右眼皮就猛地跳了起来。 忽然,张清梵指着其中一座花灯道:“啊!哥哥!我看见哥哥了!” “在哪里?” 李系和李巽顿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李系与李巽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龙灯右下方一座花灯旁,一个同李巽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正从摊贩手中接过一只狐狸面具,兴高采烈地往脸上戴。 “阿嗣!……梵梵?” 一道男声忽然从人群中传来。紧接着,一名高大儒雅的男子艰难挤开人潮,快步来到三人面前。 张清梵眼睛一亮:“爹爹!” 张文远气喘吁吁,脸上犹有后怕:“你这娃子,叫咱好找!” 张清梵憨憨一笑,举起怀里的布老虎:“嘿嘿,爹爹你看,漂亮哥哥给咱买的布老虎!” 张文远不是自家妻弟那等体魄强悍的武夫,追孩子追了一路,本就上气不接下气,乍听见这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他指着女儿,终究没舍得说重话,只狠狠一拍大腿,长叹一声:“唉!” 缓过气后,他才看向牵着小女儿的郎君。 高挑俊朗,目若朗星,眉眼温和。 明明作游侠打扮,却有一股皎皎君子之风。 他另一只手还牵着个与自家长子差不多年纪的男娃,想来是幼弟。 张文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朝他深深一揖:“这位郎君,多谢你照看小女。” 说话间,身后家奴们终于追了上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老爷!小小姐!” 李系看着这慌乱的一行人,忍不住笑了笑,将张清梵交还给父亲与随从:“无事。” 顿了顿,他还是叮嘱道:“如今世道不算太平,往后还是要看紧些,莫再让孩子独自乱跑。” 张文远心有余悸,连忙点头:“是,是,郎君说得是。” 说罢,他又朝不远处戴着狐狸面具的儿子喝道:“张尕娃,面具买完了就快过来!” 张承嗣听见父亲喊他,立刻朝这边跑来。 见一双儿女终于都在眼前,张文远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下。他再次朝李系拱手:“郎君大恩,张某定当重谢,敢问郎君姓名?” 李系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介怀。”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李巽猛地攥紧李系的手,指着张承嗣身后,惊声道:“爹爹!花灯!” 晚风突然变大,张承嗣身后的花灯木架猛地一晃,紧接着,缠满灯笼与彩绸的木架轰然倾倒,直直朝他砸去。 张文远惊恐道:“不——承嗣!!”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儿子扑去。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红影一闪,李系已松开李巽,身形如惊鸿般掠过人群。 他单手揽住张承嗣,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凌空侧掠而起。 下一刻,花灯轰然砸落,木架碎裂,灯油四溅,惊得四周人群尖叫后退。 李系抱着孩子稳稳落地,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花灯残架,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出事了。 若方才再慢半步,孩子不死也残。 查封,违章建筑必须得查封。 ==========作者有话说:========== 老裴:说他们俩小的是魔丸,这下信了吧 第80章 宴请裴氏 初夏, 兴庆宫内草木葱茏,花影扶疏。 湖上碧波荡漾,几枝新荷初露水面, 亭亭玉立。岸边垂柳依依, 随风轻拂, 偶有黄鹂啼鸣, 声声清越, 惊起一池锦鲤游弋,尾影摇红。 远处朱楼画阁掩映于绿荫之间, 飞檐翘角, 雕梁画栋, 日光一照, 金碧辉煌。 裴家一行人在宫人引领下,绕过龙池,步入回廊, 朝兴庆宫主人燕王殿下所居的南薰殿行去。 “哇——” 一身正装的张承嗣被自家娘亲牵着, 小脑袋四处张望, 好奇极了,“这就是皇宫吗?好漂亮啊!” 锦衣华服的裴颂之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步摇轻晃:“小声些,教你的礼数都被吃了不成?” 张承嗣捂着被拍的脑袋, 瘪了瘪嘴, 到底听话地噤了声,挺胸抬头,规规矩矩走路。 走在前头的裴啸之忽然道:“这里是兴庆宫, 是王宫,不是皇宫。” 张承嗣歪头:“那皇宫在哪里?” 裴啸之答:“在北地, 燕京。” 张清梵也仰起小脸:“燕京?是不是那个被坏人抢走了的地方?” 裴啸之颔首,“是。” 他的目光掠过廊边盛开的芍药,又落到林间灼灼的石榴花上,半晌后才道:“燕京本是大燕皇城。二十六年前,铁勒南下,破城屠戮,所杀近万。其主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东西二三千里,从此无复人烟。” 张承嗣握紧拳头:“铁勒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仰头望着走在前头那道高大英武的身影:“舅舅,你会替殿下把燕京抢回来的,对不对?” 第105章 裴啸之回眸睨他一眼,唇角微扬:“那是自然!” 张承嗣激动得脸都红了:“舅舅,你等我!等阿嗣长大,便和你一起——” 他挥舞着拳头,“咱们一道,把那些该死的坏蛋统统打跑!” 张文远再也忍不住,低声斥道:“张承嗣!” 张承嗣脖子一缩。 张文远瞪了眼自己牵着的女儿,又狠狠剜了眼被母亲牵着却仍不老实的儿子,咬牙道:“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小祖宗,为父最后再说一遍,给我听好了——” “今日要见的,是燕王殿下,天潢贵胄,尊贵至极。” “入了南薰殿,不论看见什么,都给我把头低下。殿下的靴尖在哪儿,你们的眼便落在哪儿,‘上不过袷,下不过带’,谁敢抬头窥视天颜,你们舅舅可护不住你们,而且你们爹娘我们、还有凉州带来的部曲,都得跟着陪葬。殿下若问起你们在凉州学了什么,就规规矩矩地‘起而对’,先报姓名,再‘安定辞’答话,断不可像现下这般野!都听明白了么?” 张承嗣与张清梵头一回见自家素来沉稳儒雅的父亲这般严肃紧张,登时被吓得小鸡啄米般点头,乖乖走路,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 另一面,南薰殿内。 宫人如流水般往来穿梭,布置席案。 殿中竹帘半卷,清风徐来,案上已摆好新洗的白瓷盏、银箸、漆盘与温酒小壶。几案之间燃着一缕沉水香,香烟袅袅,浓淡适宜。 寝殿之内,李系正蹲着身子替儿子系腰封。 李巽今日也换了身新衣,月白小袍,靛青腰封,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几缕碎发被李系一点点拢妥。 小娃儿本就生得清秀,这般打扮,更显得唇红齿白,乖巧端正。 李系替他理好衣襟,又将腰间玉佩扶正,低声叮嘱:“待会儿见了裴姑姑、张姑父,还有世弟世妹,先行礼问安,然后把咱们大前天出宫时买的礼物送出去。用膳时莫急,点心可以用,但不许贪嘴。若有人问你话,想清楚了再答,实在不会答就看我,让爹爹替你答。可记下了?” 李巽郑重点头:“巽儿记下了。” 顿了顿,他又举起小手,仰脸问道:“爹爹,一会儿要不要巽儿带世弟世妹四处逛逛?” 李系沉吟片刻,颔首:“可。” 小孩子坐不住,能出去放放风也不错。 他睨了眼自家这个面上乖巧、肚里鬼点子却极多的天然黑儿子,先一步警告道:“但不许乱跑,不许去水边,不许爬高上低,不许爬树掏鸟窝,不许摘花榨汁,不许抓虫子,不许乱吃野果。听见没?” 李巽没想到自己又被爹给预判了,顿时塌下肩,“啊?……好吧,巽儿知晓了。” 李系见他吃瘪,忍不住哼笑一声,又低头将那袖口与腰封细细检视了一遍。 李巽眨了眨眼,忽然问:“爹爹,你是不是紧张呀?” 李系手上一顿。 “没有。” 李巽仰着小脸:“可是你已经替巽儿理了三遍腰封了耶。” 李系:…… 信不信我捏你嘴筒子。 他默默撒了手,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踱到铜镜前。 今日他着凝夜紫圆领细罗袍,剪裁贴身,线条挺拔,腰束玉带,乌发以通透的白玉小冠束起,眉目清隽,端方雅正——既不显得过分威严,亦不至于失之随意。 他理了理袖口,又觉得腰间弃身肆挂件太过张扬,寓意也不大合今日的场合,便解下来换了一枚精致小巧、更合此世规制的龙纹玉佩。 可换上之后又觉得龙纹太过居高临下,复又解下,换了一枚寻常的平安扣坠子。 李巽歪着小脑袋,眼睁睁瞧着自家爹爹立在铜镜前,理了三遍袖口,正了两次发冠,换了三回挂件,犹不满意,眸子里满是不解。 爹爹这是在做甚? 已经这么好看了,怎的还要换? 察觉到儿子那道困惑的视线,李系摸向腰间的手蓦地一僵。 “咳。”他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按了按现下挂着的镂空金球香囊。 就这个罢,不换了。 刚好,时辰也到了。 宫人入殿,垂首禀道:“殿下,裴氏一行已至,正在殿外候见。” 李系忙道:“宣。” 说罢,他牵起李巽的手,自偏殿走出,往正殿行去。 正殿中席案已设,风自竹帘间穿过,吹得熏香淡烟轻散飘摇。 李系在主位前站定,李巽乖乖立在他身侧,抱着精美的匣子,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 不多时,人来了。 裴啸之率先入殿。 他今日一袭绯红圆领细绢袍,衣襟严整,端肃庄重,腰系黑犀角带,玉冠束发,黑发高绾,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修长颈项。 李系只看了一眼,便有些移不开目光。 裴啸之似有所觉,抬眸望来。 他望向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极快收敛,垂首规规矩矩停步行礼。 “臣裴啸之,携亲人拜见主公。主公万安。” 他身后,裴颂之、张文远领着张承嗣与张清梵一同入殿。 裴颂之头梳朝天髻,佩和田玉簪与金花钗,身着胡锦高腰衫裙,外罩撞色半臂,肩披柔红帔帛,缂丝织金,低调而华贵。她眉眼与裴啸之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温婉沉静。 张文远则一身靛青圆领细布袍,气质儒雅,沉稳镇定。 两个孩子分别被父母牵着,方才在路上还活泼得很,此刻入了南薰殿,倒真记住了父亲教导,齐齐低着脑袋,只敢看李系的靴尖。 裴颂之与张文远上前,低眉顺眼,未经许可不敢抬头直视圣颜,郑重行礼。 “裴氏裴颂之,携夫张文远,子张承嗣,女张清梵,拜见燕王殿下。” 张承嗣与张清梵也跟着跪下,小小声道:“张承嗣拜见燕王殿下。”“张清梵拜见燕王殿下。” 两个孩子的声音,一个紧绷,一个软糯,本该叫人听得心软,可李系在看清张文远与两个孩子的面容后,整个人直接僵住。 ……怎么是他们? 他身边的李巽也瞪大了眼睛。 “爹爹,他们——” 李巽忍不住拽了拽他的手。 李系微笑着捏了他一下,将他强行禁言,随即上前一步,温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说着,他又看向身侧的李巽:“此乃犬子李巽。小风,过来见礼。” “咦?” 张清梵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头。 待看清李系与李巽二人的面容,她眼睛顿时亮了,惊喜道:“漂亮大哥哥,漂亮小哥哥!” 裴啸之、裴颂之与张文远闻言,同时惊恐抬头,异口同声道:“住口——!” 要死啊小祖宗!! 三人脸色齐变,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然而不抬头还好,这一抬头,张文远便看清了李系父子的脸。 这下他方才只是发软的膝盖,直接跪实了。 他震惊得声音都变了:“恩、恩公?” 这回轮到裴啸之和裴颂之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了。 怎么回事? 李系长叹一声,连忙上前扶他:“张兄,快快请起。” 张文远却不肯起,反而朝他重重叩首:“小人有眼无珠,竟不知那日救下阿嗣与清梵的,便是燕王殿下!” “若非殿下相助,清梵一个孩子独自在长街上乱走,还不知要出什么事。而若非殿下出手,阿嗣早被那花灯砸中,纵是不死,也要落下残疾。” 说到此处,张文远声音发颤,眼眶都红了。 “殿下救的是小人一双儿女,也是我张文远的命。此恩此德,小人全家没齿难忘,无以为报!” 张承嗣和张清梵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父亲为何如此激动。 张承嗣回想起那夜花灯倒塌的场景,小脸一白,心中后怕不已,也跟着跪了下去,认真磕头,“承嗣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张清梵见哥哥跪了,也连忙跪下,奶声奶气道:“梵梵也谢谢漂亮……谢谢燕王殿下。” 裴颂之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 她先前只知张文远带孩子出门时出了事,幸得一位江湖义士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可惜那位义士行事洒脱,不肯收礼,也不肯留名,后来更是带着孩子施展轻功离开,叫他们想报恩都寻不到人。 没想到救下两个孩子的人,竟是燕王殿下。 她看着眼前端庄俊朗、温和如月的李系,又想起平日所闻燕王仁名,以及自家弟弟这六年来的痴心,心中忍不住轻轻一叹。 如此皎皎君子,何人不好逑? 裴颂之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与儿女,又想到自己俩命根子一个差点走丢再也寻不回,一个差点被砸死,若不是李系,他们这个家很可能就散了,心中后怕更甚,当即撩裙跪下,郑重一拜:“殿下救我儿女性命,此恩如山。裴颂之拜谢殿下。自今日起,我裴氏愿唯殿下马首是瞻,任凭驱策,绝无怨言。” 第106章 裴啸之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先前只听说两个小娃险些出事,幸而被一位江湖义士所救。裴颂之与张文远还托他帮忙寻人,好当面报恩。 那时他听着描述,便隐隐觉得有几分像李系,只是不敢确定。 这下可好,竟真是他。 这一瞬间,他心中掠过许多念头,却又什么都没能真正想清。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将他与李系的命运一寸寸牵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于是他也撩袍跪下,朝李系郑重一拜:“臣谢主公出手,救啸之至亲。” “此等大恩,啸之无以为报。惟愿此生为主公马前之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系看着他们转瞬间哗啦啦全跪了,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他长叹一声,忙道:“快起吧,你们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那日本就是举手之劳,换作旁人遇见,我也会救,实在不必如此。” 裴家人仍然长跪不起。 李系头更疼了。 他看向裴啸之,想让他帮着劝一劝,却见这人也低着头,跪得认真,自己眼风根本递不过去。 李系只得亲自走过去,弯腰抓住裴啸之的肩膀,用力要将他拉起来。 裴啸之原本听见他的脚步声,心里正紧张,刚要顺势起身,谁知李系已经使了力。 他毫无防备,被这一拽,竟直接朝前扑去。 李系也没想到他半点不抵抗,拉的太过用力,重心不稳,眼看便要往后倒。 裴啸之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捞。 李系不想当众摔倒,慌乱间能抓什么便抓什么,手臂一抬,正勾住裴啸之的脖颈,将自己往前一送。 二人猛地撞上,身对身,唇对唇—— 于是喜闻乐见的,两人就这般不小心亲在了一起。 殿中霎时死寂。 李巽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相缠。 李系勾着裴啸之的脖子,裴啸之拦着他的腰。 四目相对, 惊恐无言。 ==========作者有话说:========== 哦豁 (天意侵蚀中……) 第81章 神行千里 七日后, 裴啸之率三十万龙武大军自长安拔营,北上太原。 李系携群臣出城相送,至城北十里亭外方才停下。 长亭外, 旌旗蔽日, 铁甲如云。三十五万龙武军列阵于官道两侧, 战马不时踏地嘶鸣, 军旗猎猎翻卷,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如黑云压低, 气势惊人。 风起, 云涌, 黑鸢振翅傲长空。 裴啸之披玄金重甲,戴玄色金翅红缨兜鍪,高踞马上, 腰悬横刀, 背负长弓, 红色披风自肩后垂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亭前,他勒马回身,目光自龙武军阵前掠过, 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位白马银甲的将军身上。 李系双腿轻夹马腹, 策马来到他面前,而后翻身下马。 裴啸之也随之下马,与他对视而立。 风掠过长亭, 吹起二人的衣摆与披风。 李系看着眼前挺拔高大、一身戎装的男人,眉眼不由温和下来。 “裴兄。”他轻声唤道。 裴啸之垂眸看着他, “我在。” 李系道:“太原虽重,犹不及将军之一臂。克捷固是孤之所愿,然全躯保兵,更为要紧。卿当珍重自身,切莫冒进。” 说罢,他拉起裴啸之的手,认真地拍了拍:“注意安全。还有——” 他小声道:“等我,我们平阳府见。” 裴啸之睫毛轻颤,狼眸中眸光翻涌:“主公,华洛,你就一定要……” 可对上那双坚定的瑞凤眼,他终究没有再劝,只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而后回握住李系的手。 他手背上覆着的铁甲冰冷,掌心却无比滚烫。 “啸之明白。” 李系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心,随后抽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腰坠,替他系在腰带上。 裴啸之一怔:“这是……” 李系替他系好后,认真拍了拍。 “特效腰坠。” 那枚腰坠以玉石为底,内嵌一线金纹,阳光落上去,隐有流光浮动,如雪中含日,又若长河映星。 确实是特别的美物。 裴啸之抬手轻轻抚上腰坠,眼中惊喜几乎藏不住。 虽不知为何唤作“特效腰坠”,可这是李系亲手赠他的东西,他怎会不欢喜? 他抬眸望向李系,开心道:“多谢主公!” 眼前人眉目如玉,神色温和,闻言对他抿唇一笑。 看着那饱满薄红的嘴唇,家宴那日那个意外的吻忽然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裴啸之脑子一热,福至心灵,竟胆大包天地压低声音唤了一句:“……多谢阿系。” 李系睫毛猛地一颤,仓皇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反驳,甚至因那一声“阿系”,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反常的悸动,重新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眸,认真道:“这是特效腰坠【兴王师】,遇到危险就捏它一把,可以保护你。” “【龙旗夜渡阴山月,虎帐晨收朔漠烟*】——这是它的题字。” 说罢,他抬眼看向裴啸之,眸光清亮而坚定,“愿君与我一同策马,定此江山。” 裴啸之望着他,心口滚烫,随即郑重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他们二人相处这一幕,尽数落在长亭后的将领臣子眼中。 张文憬牵着马,看着自家大帅与殿下执手相对,又见殿下亲手替大帅系上腰坠,激动得热泪盈眶。 二人终于重修旧好了吗? 呜呜呜,太好了! 他忍不住感叹道:“殿下与大帅君臣相宜,肝胆相照,实乃我燕军之幸呐!” 也是大帅之幸呐! 亲手系腰坠,那是何等的殊荣,也是何等的—— 啊! 这意味着什么? 旧情复燃,冰释前嫌,天作之合,破镜重圆啊! 好样的,施无畏! 你可以的! 张文憬越想越激动,险些没能绷住脸上的正经神情。 一旁的张谨却面色难看。 他垂眸望着亭前二人交握后又分开的手,袖中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主公不过是在拉拢裴啸之罢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看向裴啸之,眼神幽沉。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武艺高强,有学识,也确是不可多得的统兵之才,可终究不过一介武夫。 况且…… 张谨又看向自己银甲披红的殿下。 主公有匡世之才,胸怀天下,日后必登基称帝,复大燕荣光。 然而一位帝王,是不可能没有皇后的,也更不可能不为慕容氏开枝散叶,留下子嗣。 主公素来以天下为己任,最重礼法制度。 想到这里,张谨眼中浮起一丝残忍的痛快。 裴啸之,你便是再爱慕主公,邀宠献媚之技再如何登堂入室,甚至登峰造极,也终究是男子。 凭这一点,他与主公便绝无可能。 只是这点痛快只在眼底停了一瞬,便又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压抑与酸涩。 可是他张谨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敬他,爱他,却永远不能与他在一起。 卑微如他,甚至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此生能伴君身侧,忧君所忧,效犬马之劳,便已是他能求到的最大恩典。 这一瞬,张谨竟对裴啸之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爱上不该爱的人,生出不该生的念, 注定烈火焚身,一世蹉跎。 * 龙武军拔营北上后,李系便开始着手安排长安诸事。 他此去平阳府,短则半月,长则一月,长安内务与军务须得提前打点。夜坊花灯需整改,城中消防与治安需复查,流民安置、户籍校对、府库账册、秦川各处兵力布防,也都要一一安排妥当。 谁主其事,谁为副手,何时回报,须做到何等结果,都得提前定下章程,再逐级吩咐下去,以确保他离京期间,长安仍能照常运转。 裴啸之率三十余万龙武军自长安北上,待大军全数开拔至平阳府前线,再完成安营扎寨,约需一月。 这一个月里,李系尽可能将能安排的事都安排下去。 待诸事大致妥当,他唤来李巽。 父子二人在南薰殿内说话。 李系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温声道:“小风,爹爹要去密室里闭关练武一段时日。若有人问起,你只说爹爹身子不适,在殿中养病,不见外人。” 李巽眨了眨眼:“闭关练武?” 李系点头,神色严肃:“嗯。此事不可声张,要替爹爹保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张先生知,除此之外,谁也不可知,明白吗?” 第107章 李巽自小听他讲武侠故事长大,什么东方不败、神雕侠侣、闭关冲穴、神功大成,早已听得滚瓜烂熟。再加上李系本就武功高得近乎神异,他对此竟毫不怀疑,反而眼睛一亮,立刻有模有样地抱拳。 “巽儿明白!”他小脸严肃,郑重道:“巽儿祝爹爹神功大成,早日出关!” 李系见他这么快就入戏,忍俊不禁。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奔雷枪法秘籍,又将桌上那杆小木枪一并交给李巽:“爹爹闭关时,你便照着这本秘籍练。待爹爹出关,可要考校你的。” 李巽一直想练枪,只是李系先前总说他年纪太小,不肯准许。如今终于得了允准,他顿时高兴得险些跳起来,对爹爹“闭关突破”一事更是深信不疑。 忽悠完儿子后,李系又用同样的说辞将张谨、李延义和董武隆忽悠了一顿。 张谨主内政与文书,李延义掌军务调度,董武隆领情报监察,三方彼此照应,也彼此制衡。如此一来,即便他暂离长安,后方也不至于无人主事,更不至于被人钻了空子偷家。 确认一切布置妥当后,李系终于掐准时机,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换上轻甲,使出神行千里。 目的地:平阳府。 * 平阳府郊外,汾水畔,汉军大营。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暑气渐退,夜凉如水,远处汾水笼在一层淡淡白雾里,烟波微茫,寒光隐隐。 汾水畔不远处,后汉军营灯火零星,篝火尚燃。两队巡夜士卒正在换防。 突然,空中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突然出现,然后迅速下坠,在即将落地时一个二段跳,稳稳落在营中一排军需箱后。 李系落地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矮身藏入阴影。 木箱堆叠成墙,遮住了他大半身形。篝火光影摇曳,巡逻士卒刚好从不远处走过,火光照亮甲胄,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李系屏住呼吸,静静等了片刻。 确认四周无人察觉自己踪迹,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行千里是好,但现在的是不完整版本,只能去飞固定点。 若想解锁完整版,便得先完成另一条主线任务,也就是那个情缘任务。 一想到情缘二字,裴啸之的脸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咳。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天下未平,山河未复,如今最要紧的是杀刘道元,夺回故土,重振河东,不是谈情说爱。 该打。 再说了,谁知道裴啸之究竟怎么想。 上一次自己跟他求情缘就被拒了,不但被拒,还差一点被囚在凉州,整得他都有ptsd了。 这回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再主动。 绝不。 李系猫着身子,在黑暗中无声穿行。 遇到举着火把巡逻的士兵,他便停下身,等人离开后再继续前行。 几年没来刷点,这军营布置似乎也没怎么升级,军械粮草存放位置大差不差,甚至连汉军士兵斗蛐蛐儿打牌的窝点都没变。 切,刘道元可真菜。 太逊了。 他一路潜至营外,正欲翻身离去,脚步却忽然一顿。 有句话叫怎么说来着? 来都来了。 于是他猫着身子折返到粮草堆仓前,从系统背包取出火把,一把火点燃了粮草。 做完后,他又拐去军械库,将那里也给点了。 “走水了——!” “粮仓走水了!” “怎么回事?!” “军械库!军械库也着了!” “救火!快救火!” 听着身后慌乱的声音,李系勾起嘴角,翻出了军营,消失在夜色中。 不远处,一队身着夜行衣的江湖人正策马赶来。 见汉军大营忽然火起,众人齐齐勒住缰绳。 其中一名蒙面女侠朝为首的大侠道:“杨大哥,莫非还有别的义士?” 那位被称作杨大哥的蒙面大侠凝望着远处火光,眼中惊疑不定:“不知,此次夜袭之人,皆在此处。” “莫非是愿通大师那边的武僧义士所为?” 众人面面相觑。 汉军大营中火势越来越盛,杨姓大侠当机立断:“不论是谁,既已有义士出手,今夜便不宜再闯。先撤回庙中,查清此人来历,再议刺杀胡狗国主之事。” 众侠士纷纷点头,立刻调转马头,沿着来路退去。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雾气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马蹄声。 众人心头一紧,齐齐按上兵刃。 下一刻,一匹白马自夜雾中奔行而出。 众侠士唰地拔刀,厉声喝道: “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剑网三特效腰坠兴王师的描述。 * 花萝哥:每次暴打太极宫花萝哥,总有一种复杂的情感 * 咕师傅:花萝哥你又立flag了 第82章 江湖义士 李系放完火后, 溜至汾水畔小树林,召唤出里飞沙。 翻身上马,他打开小地图, 准备往南边去。 据前线军报, 裴啸之所率龙武大军已推至平阳盆地, 拿下了曲沃与绛州。绛州地势开阔, 临近水源, 后方粮道也算通畅。若要攻平阳府这座卧牛城,他定会将大军驻扎于此。 自己得尽快与裴啸之会合, 商议破城之策。 事不宜迟, 即刻出发。 然而才奔行不久, 便迎面撞上一帮人。 那群人皆穿夜行衣, 背负兵刃,马蹄也事先以布裹住,行在夜色里几乎无声, 一看就是准备去干坏事的。 “什么人——!” 那群人见到他, 纷纷按住武器, 朝他喝道。 李系勒马,借着月色打量了他们一番:有男有女,刀剑鞭镖不等,却无一例外皆身形修长。观其身姿, 应当都是练家子, 走的还都是敏捷路数。 应当是一群江湖人。 系统没有警戒提示,他们不是红名。 于是他朝他们拱手道:“在下乃一介游侠,偶然路过, 诸位又是何人?” 为首的蒙面男子冷笑一声:“偶然路过?” 他扫了眼四下无人、雾气沉沉的汾水畔,“此处荒郊野岭, 你作甚的,会在这个时辰路过此地?” 李系微微一笑:“那诸位又为何会在此处?” 一名女侠抽出长剑,朝为首男子道:“杨大哥,不如直接将这小白脸拿下,省得他泄了咱们行踪!” 身后诸位侠士亦纷纷点头。 为首的杨姓侠士沉默一瞬,眼神骤然锐利,抽出剑来。 李系哼笑一声,自背上取下长枪,给自己打了个雷。 要打? 来战。 然而正当双方准备交锋之际,远处传来军队的马蹄声与密集的火把星子。 汉军来抓纵火犯了。 两方人马顿时色变。 李系瞥了眼越逼越近的火光与马蹄声,垂眸沉思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道:“诸位,咱们这时候要不别打了,先离开此处再说?” 他们一旦在此处交手,动静必会引来汉军,若被合围,便麻烦了。 杨姓侠士望了眼汉军军营方向,将剑收回鞘中:“他说得对,先撤!” 况且此处只有一条路,待离开汉军追击范围,再解决此人亦不迟! 于是众人收起兵刃,纷纷扬鞭,策马朝南疾驰而去。 * 夜色深沉,汾水生寒,一行人纵马踏雾穿林、风驰电掣,惊起夜鹭无数。 狂奔数里后,众人越过一座黄土塬,来到一处树林中。 此处安静无人,极为隐蔽。 “好了,此处那些贼兵追不上了。” 杨姓侠士勒住马,横剑挡在李系身前,厉声道:“阁下究竟是何人,报上名来!” 其余侠士亦纷纷散开,呈半月之势,将李系围在当中。 李系勒住里飞沙,目光自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群人虽剑拔弩张,却未露真正杀意,想来并非滥杀无辜之徒。 于是他也收敛锋芒,拱手朗声道:“在下李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途经此地,正欲往南而去。” 杨姓侠士眯起眼:“往南?你要去投奔燕军?” 李系点头:“不错!” 杨姓侠士眼睛一亮:“所以你不是汉王、北朔的人?” 李系大笑:“当然不是!” “恰恰相反,我往南而去,就是要投奔龙武军大帅,助他杀刘道元,夺太原。”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变。 李系收敛笑容,握紧缰绳:“实不相瞒,我本是河东义军旧部。六年前平阳府一战,我运气好,未曾被俘,也未曾被斩首、筑入京观。” 他抬眸看向众人,眼眶微红:“李成将军死了,我的同袍死了,河东义军的兄弟们也都死了。他们的尸骨至今还堆在那座土观里,被铁勒人立碑炫功,受风吹雨打,不得安宁。” 第108章 “刘道元那老狗,六年前勾结铁勒,联合司马弼设计害死河东义军、太原李氏,接着又引铁勒骑兵南下,将司马弼亦除掉,窃据中原。可惜他想称帝,铁勒人却不准他称帝,于是只能称王。” “这种靠阴谋诡计出卖同胞的人也能称王,简直是苍天无眼!六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恨!” “如今终于有人肯北上打刘道元、打铁勒,我自然要来!” “若能拆掉那座该死的京观,让将士们入土为安,将太原夺回、将燕云十六州夺回,天下重归太平,李某纵死无憾!” 黄钟大吕,慷慨磊落。 那张如玉的面容上尽是认真,凤眸中燃着惊人的恨意与决然。 众侠士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杨姓侠士将剑收回鞘,朝他拱手道:“李兄大义!” 说罢,他抬手扯下面罩,露出一张硬朗俊逸的面容。 “在下杨靖,太原祁县人,西岳派大弟子。”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众人,道:“与我同行者,皆是太原周边义士,匡世会的成员。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师门被屠,也有人亲眷死于汉军与胡骑之手。这些年来,汉军横征暴敛,兵卒如匪;铁勒胡骑南下大索,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河东百姓深受其毒,而祸端之首,便是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 “如今燕王殿下雄起,派素有河西保护神之名的龙武军裴大帅前来征讨太原,我等江湖人自当鼎力相助!” “据我们所得消息,铁勒兵马已入太原,连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也来了。” 李系大惊:“什么?” 阿史那·枭烈也来太原了? 杨靖沉声道:“不错。” “若能杀了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这两个贼首,汉军与虏狗定军心大乱。届时裴大帅便可一鼓作气,拿下平阳、太原,燕王殿下说不定能直接挥师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一统中原!” “就算杀不了他们,给他们的贼兵捣乱、制造麻烦也是极好的!” “所以我等本欲趁夜潜入汉营,烧其粮草,乱其军心,只是没想到,今夜竟有人先我们一步动了手。” “呃……”李系挠了挠头,尴尬笑道,“汉军军营那把火,是我放的。” 杨靖和周围一众侠士们惊呆了:“什么?!” 李系道:“我本欲潜进去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军机情报,作为我投奔龙武军的投名状,很可惜一无所获。我想着总不能空手而归,便一把火烧了那里。” 杨靖吃惊过后,是深深的佩服:“李兄实在胆大!一人潜入数千人的军营,还能全身而退!在下佩服、佩服!” 其余侠士亦纷纷拱手抱拳:“厉害啊李兄!”“李大侠,了不得!” 杨靖邀请道:“我们匡世会正集结各路英雄好汉、江湖豪侠前去刺杀刘狗与虏狗。李大侠可愿加入我们,共谋大事?” 李系向他抱拳,问道:“杨兄,恕在下无礼——敢问诸位准备如何刺杀刘狗与虏狗国主?” “他们再不济,也是国主,周围士卒林立,护卫密如铁桶。” 怎可能是几个江湖人说杀便杀的? 杨靖身边的女侠也拉下面罩:“李大侠,我们匡世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自然有我们的门道。你若加入我们,便知道了。” 说完,朝他抱拳道:“在下贺英,贺家庄女,见过大侠。” 贺英开了头,其余侠士亦纷纷现出真容,自报家门。 李系看着眼前这群江湖侠士。 他们来自河东各地,分属不同门派,年纪皆不算大,却个个眼神清正,身上并无邪戾之气。 匡世会。 董武隆缘楼的情报中,竟从未提过这个组织。可观这些人的兵刃路数,又确实与各自门派相合,不似临时编造。 既然连缘楼都不知晓,是否意味着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也未曾察觉? 李系心中思绪一转。 这群江湖人的目的,与他此行不谋而合,都是接近并刺杀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 若这群江湖人当真有法子接近那二人,这般良机自己断不能错过。 只是他与裴啸之已有约定,须先去寻他会合。 想到此处,李系朝杨靖拱手道:“多谢杨兄,也多谢诸位侠士。若真能诛杀那二贼,华洛自当助诸位一臂之力!” “只是我有一位兄弟,正在燕军裴帅麾下。他已约我前去相见,我须先去寻他,暂不能立刻随诸位同行。” 杨靖闻言,并未强求,只点头道:“无妨。”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与李系:“这是匡世会令牌。李兄若改了主意,或见过故人后仍愿加入我们,便来平阳府东南郊的海云寺。” “届时将此令牌挂于左腰,寻庙中小僧要三支平安香,自会有人前来接应。” 李系接过令牌,郑重收下:“多谢杨兄。” “待我见过我龙武军的兄弟后,便来寻诸位!”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我那兄弟曾同我说,他如今在龙武军中颇有些出息,已经开始带兵。若能说动他相助,说不定还能让龙武军配合我们行事。” 这话不假,裴啸之在龙武军里,确实又有出息、又能带兵。 杨靖等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喜色:“好啊!那太好了啊!” “若能得龙武军相助,简直是再好不过!” 贺英也忍不住道:“李大侠,你可一定要试一试。若燕军肯从旁策应,我们刺杀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胜算便能大增。” “届时,河东有救了,中原也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老裴:我出息了! 明天双更! 第83章 袖里乾坤 李系告别杨靖等人后, 继续策马南奔,终于赶在黎明前来到了绛州龙武军大营。 破晓时分,天光乍现。 裴啸之起身不久, 正在帅帐后围场练刀。 “报——大帅!” 一名牙将快步来到围场外, 抱拳禀道:“营外有位自称李华洛的游侠, 说是大帅旧友, 特来投奔。请问大帅见是不见?” 说罢, 他将一只布包双手呈上:“那位侠士还说,这是信物。” 裴啸之听见“李华洛”三个字, 心口猛地一跳, 可目光落到那只布包上时, 又微微蹙眉。 “信物?”他问, “什么信物?” 牙将恭敬道:“那位侠士说,这是信物。” 牙将道:“属下查验过,里头是一件衣裳、一条裤子, 还有一双靴子。” 裴啸之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什么信物, 会是衣裳、裤子和靴子? 听起来就很不正经。 来人当真是李系? 他接过布包打开, 下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 裴啸之看着布包里的高昌棉红色单衣,生鹿皮行裤和鲨鱼皮六合靴,目瞪口呆。 这是谁的衣裳?! 还是旧衣! 等等—— 裴啸之拿起靴子, 与自己脚上的比了比, 发现尺码一般无二。 他又拿起衣裳,与自己身量比了比,虽小了些许, 但款式确是他年轻时极喜欢的。 这……难道当真是他的旧衣? 可自己何时给过李系衣裳? 他的旧衣一般都直接扔了。 他问牙将:“来人可是七尺有余,面如冠玉, 骑银纹白马、背长枪?” 牙将点头:“对!” 说罢,他还小声道:“属下还觉着……那侠士长得也忒像殿下了。”但燕王殿下远在长安,不可能瞬移至此。 裴啸之闻言,心口一跳。 看来当真是李系。 他抓了抓脑袋,龇牙咧嘴道:“请他至帅帐。” 牙将领命而去。 李系在大营外没等多久,便被牙将领入营中,带往帅帐。 他将里飞沙交予牙将,顺手掏出一把皇竹草,连同银子一并塞给牙将,拜托他找人给马儿喂草饮水。 牙将一头雾水,却也照做了,只是没收他的银子。 喂喂马而已,他不说他们也会好生照料的。毕竟燕王殿下爱马,这股风早已吹遍燕军各部。 都是爱马士,跟咱客气啥。 李系见他不收,也只好作罢,理了理衣襟,掀帘走入帅帐。 帐中,裴啸之已立于帅案前等候他了。 “华洛!” 见他进来,裴啸之眼睛霎时亮了。 来人背光入帐,白衣披红,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裴啸之忍不住上前两步,声音里压不住欢喜:“你竟真的来了!” 李系笑意盎然地看着他:“自然,我说到做到。” 裴啸之抬手,似是想去拉他,可指尖方动,又像被烫着般收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一路可还顺利?” 第109章 李系笑道:“顺利,当然顺利。” 他摊开手,语气轻快:“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么?” 裴啸之摸了摸鼻子,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便红着脸,呆愣愣站于原地望着他。 李系没想到他表现得这般傻,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点不像军报中那连下华、同、绛三州,夺蒲津、曲沃,北上辟地三百里的燕龙武军大帅。 然而不知为何,裴啸之表现得如此之傻,他心里反倒更欢喜了几分。 忽的,裴啸之问:“华洛,你给我的信物是什么意思?” 他从帅案上拾起布包,迟疑道:“这些衣物,莫非是我的?” 李系对上他真挚疑惑的眼神,呼吸顿时一滞。 糟糕。 六年前,他们初识时,曾一同自风陵渡划船渡河。上岸后,裴大公子嫌身上衣裳脏了,当场换了一套,旧衣旧靴便随手丢于地上。 那时李系刚穿越回来,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觉那衣料、靴料皆价值不菲,又想试试系统背包能不能收纳物件,便抱着有装备不捡白不捡的心思,将那些衣物全收进了背包。 这一收,便收了六年。 方才他来到龙武军大营前,才发觉身上并无裴啸之所予信物。他不想出示燕王信物,免得暴露身份,可一时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让裴啸之一眼认出自己之物。 想来想去,灵机一动,便将这包旧衣递了出去。 裴啸之自己的衣裳,他总该认得出来吧? 却忘了那已是六年前之事,而这衣裳还是自己偷偷捡的,裴大公子本人恐怕根本不知道。 如此一想,自己实在像个偷人衣裳还珍藏六年的变态。 ……靠。 李系脸上愈来愈热,恨不得当场寻条地缝钻进去。 丢人啊!太丢人了! “呃……”他抽了抽嘴角,硬着头皮转开话题,“说起来,我来找你的路上,结识了一群江湖义士……” 裴啸之忽然道:“所以这是别的男人的衣裳?” 他委屈地看着他:“你为何要送别的男人的旧衣给我?” 李系下意识反驳:“不是,我没有!” 裴啸之立刻追问:“那这究竟是谁的衣裳?” 李系心虚地移开眼,“咱能不说这个了吗?” 他要脸。 裴啸之睁着狼眸,倔强地看着他。 不行,就要说。 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 李系抹了把脸,终于破罐子破摔道:“是你的衣裳!六年前在风陵渡,咱们渡河之后,你嫌衣裳脏,换下来随手扔了,但我瞧着是好东西,就顺手捡了。” 他这么一说,裴啸之沉睡已久的记忆终于被唤醒:“原来是那时候!” 接着,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李系:“华洛,你为何会随身带着这个……” 李系整个人都红透了,慌不择言:“因为你又没给过我别的信物!我只能拿这个!” “而且我也不是特地随身带着的,它一直在我背包里,我刚好便拿出来了!” 裴啸之震惊。 震惊过后,他小心翼翼道:“……背包?” “那是何物?”他看了看李系,疑惑至极。 他背上也没有包啊。 李系身子一僵。 糟糕。 嘴瓢了。 “呃……咳。”李系清了清嗓,强作镇定道,“就是……袖里乾坤!” 裴啸之瞪大眼,“真的?” 那不是方士奇术,亦或话本中仙人才会的法术么? 李系点头:“真的!” 说罢,他抬手一握。 下一瞬,黑红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掌中,枪身红光流溢,煞气逼人。 裴啸之再次惊呆。 他望着那杆凭空出现的长枪,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的主公,他的殿下,竟当真是天上仙人降世! 可这念头刚起,心中惊叹便迅速化作一阵难言的悲意。 自己一介凡人,如何能妄想天上仙? 悲完后,则是怕。 他对李系的恋慕,落在凡人身上,尚可称**;可若李系真是仙人,那便是亵渎。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凡人渎神,又会如何? 裴啸之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李系看见他眼中的惧意,瞳孔微微一缩。 裴啸之……在怕他? 心口像被细针狠狠刺了一下,痛意随即蔓延开来,一路疼到指尖。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别怕,他不是妖怪? 还是……别怕,这只是金手指? 可他又该如何向一个古人解释什么叫金手指? 最终,他一句话都未能说出。 也不知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还是因了旁的什么,方叫他喉间发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刺痛之后,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 理智上,他知道裴啸之作为古人土著,骤然见到这等反常之事,会惊惧实属正常。 可他接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裴啸之怕他。 他接受不了裴啸之视他为怪物。 他知道自己这般很是无理取闹,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这世上谁都可以觉得他是怪物,唯独裴啸之不行,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李系握紧长枪,指节微微泛白,心中又酸又恼,甚至有那么一瞬,想直接转身离去,离开这个惹他生气、叫他难堪,也令他方寸大乱的男人。 他本来还打算将姻缘草给裴啸之,强行结情缘完成任务,开通神行千里与好友密聊功能。这样一来,他便可随时联系裴啸之,让他配合自己行事。 可若裴啸之怕他,将他视为怪物,他又怎么能勉强他? 罢了,反正他按照自己所承诺的,同他会合、打过照面了。接下来,他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按计划想办法刺杀刘道元和阿史那·枭烈。 至于裴啸之,便如他在长安时同他说过的,好生领兵打仗,攻城时见机配合自己便是。 李系素来行动果决,想到便做。 他一握掌,将旷野孤疆收回系统背包,转身便要掀帐离开。 “华洛!” 裴啸之见他脸色骤变,转身便走,心里陡然一紧,想也不想便一把抓住了他。 “放开!” 李系恼怒甩手。 裴啸之有一瞬想要退开,可失去他的恐惧终究压过了亵渎心上仙的畏惧。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扣住李系的手腕,焦急道:“你要去哪儿?” 李系剜了他一眼,鼻尖发酸:“不要你管!” 他眼眶通红,瑞凤眼中蓄着一层薄薄水光,随着眸光轻颤,如碎星落水,破碎而伤心。 裴啸之看着他的眼睛,怔了一瞬,忽然低声问:“华洛,你在伤心?” 李系身子一僵。 裴啸之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看着李系心碎别扭的模样,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心跳愈发加速。 鬼使神差般,他脱口而出:“你是因为我方才退了那两步,觉得我同你生分了,才伤心的么?” 李系抿紧唇,不答话,不看他,却也没有再执意离去。 可他越是不答,裴啸之心跳便越快。 他的华洛,他的神明…… 似乎并非无意于他?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啊~爱情~让人变得不是自己~(吟唱) 第84章 义结金兰 “华洛, 华洛……” 裴啸之死死扣着李系的手腕,声音低哑:“你别走。” 见李系没有再挣,也没有再甩开他, 他便壮着胆子, 手上微微用力, 将人往回拉。 “华洛, 你看看我。”他一边拉他, 一边慢慢靠近,近乎哄求着道, “你就看我一眼, 好不好?” 李系没有吭声, 偏过脸不肯看他, 露在发间的耳尖却一点点红了。 裴啸之呼吸一滞,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想再管什么礼法纲常, 也不想再管什么凡人仙人。 他再不想做什么清醒克制的臣子, 他想做一个俗人, 一个妄人,一个情难自禁、贪心妄念,想要离心上人更近一点的男人。 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裴啸之大着胆子, 从身后抱住了他。 李系眼睛猛地睁大。 滚烫的胸膛贴上后背, 强而有力的手臂环过腰腹,将他整个人笼在怀里。裴啸之身上的檀木香混着成熟男性灼热的体温,霸道地压了过来, 瞬间将他吞没。 李系脊背绷紧,手指蜷起, 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裴啸之……”他咬牙,声音发颤,“你、你放肆。” “嗯。”裴啸之低低应了一声,非但未放,反将额头轻轻抵于他肩侧,哑声道,“我放肆。” 第110章 见李系没有挣扎,他心里炸开了花,热得发烫,胆子也愈发大了。 他扣在李系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问:“那主公要治我的罪么?” 李系睫毛一颤,瓮声瓮气道:“你不怕我了么?” 裴啸之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指腹放肆地摩挲着腕骨内侧那片细腻皮肤,“我何时怕过你?” 他低下头,脸颊依恋地贴近李系颈侧,嘴唇擦过那枚红得欲滴的耳垂,“华洛,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会怕你?” 温热气息落于耳后,李系呼吸骤然一停。 那处本就敏感,被他这样贴着说话,便像有细小电流一路从耳根窜入脊骨。他身子轻轻一颤,双腿发软,下意识攥紧裴啸之的手臂,勉强稳住身形。 裴啸之察觉到他的反应,喉结重重一滚,眼底暗色翻涌,却不敢真将人逼急,只贴着他低声道:“你看看我,好不好?” 李系呼吸渐重。 没有哪个人,能受的了这种撩拨。 裴啸之就像一坛烈酒,只要靠近,便叫他理智全无。 白玉般的面颊泛起酡红,素来清亮的瑞凤眼也蒙上一层薄雾,湿润朦胧。 这一刻,李系脑中没了君臣关系、礼法纲常,他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落入世俗红尘、在溺水中沉沦的男人。 他侧过脸看向裴啸之,颤声道:“……做吗?” 裴啸之狼眸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也变得粗重。 “什么?”他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李系咬牙,手指抠紧他的手臂,似是恼羞成怒,“废话少说,做不做?” “不做就放——唔!” 裴啸之用行动回答了他。 * 帅帐外,张文憬吃过早饭,提着食盒来寻裴啸之。 今日裴啸之竟没去用早食,也不知是否练功练得忘了时辰,他便来给他送饭。 “大帅在否?”他问守帐牙将。 牙将眼神闪烁,“在、在……” 张文憬眯起眼:“嗯?你为何这般神色?” 牙将望天,“没、没啥。” 张文憬蹙眉,低声道:“莫非大帅身体抱恙?若是如此,我得赶紧去瞧瞧。” 说罢便要进去。 牙将连忙阻拦,“张都指挥使,不可!” 见他行为诡异、刻意阻拦,张文憬顿时警惕起来,手按上腰间刀柄,粗声粗气道:“为何?” 牙将望了眼帐内,咬了咬牙,抬手遮住嘴,压低声音悄悄道:“大帅……在忙。” 张文憬蹙眉,“忙什么?连饭都顾不上吃?” 牙将眼神闪烁,黝黑的小脸涨得通红,“就、就是不方便见人,张都指挥晚些再来罢。” “嘿,”张文憬眯起眼,凑近他,“你脸红个什么?” 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 裴、裴啸之帐里有人? 牙将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张文憬嘴巴大张,大得能塞下鸡蛋。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紧闭的帐帘。 这时,一阵极低的惊喘自帐内飘出。 牙将眼观鼻鼻观心。 张文憬则五雷轰顶,差点提不住手中食盒。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裴啸之背叛殿下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大帅如今还未同殿下在一起,算不得背叛殿下。 所以…… 裴啸之背叛了自己对殿下的感情?! 张文憬顿时感觉天塌了。 在他心中,裴啸之从来是说一不二、真诚执着之人。大哥经常说裴狮郎,倔如驴,一条路走到黑,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也不落泪。 他苦追殿下六载,拒绝所有联姻,身边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大帅爱慕殿下、为殿下守身如玉这件事,早已深深刻进他们这群凉州嫡系的脑子里。 可如今,他竟在帐中同一个来历不明的游侠厮混? 这简直、简直…… 张文憬目光涣散,神情恍惚。 牙将见状,便知幻灭的不止自己一人,于是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张文憬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望了眼帅帐,随后揽住牙将肩膀,退到三十步外,既能看住帅帐周围,保证安防无虞,又不至于离帐太近,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二人蹲在地上,面色复杂地望着帅帐。 殿下远在长安,对他们寄予厚望,等着他们北伐凯旋;裴啸之却在帐内,趁殿下不在,找野男人偷腥。 张文憬心中流下宽面条泪。 施无畏再也不是他心目中那个真诚炙热、为殿下守身如玉、纯洁无瑕的好男人了! 原来七年之痒是真的,原来爱真的会消失! “唉……”张文憬沧桑叹气。 “唉……”牙将沧桑叹气。 “咴儿……”里飞沙沧桑叹气。 “……嗯?” 张文憬忽然觉得不对。 他们的唉声叹气里,似乎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声音。 “谁?!” 他猛地转头,迎面撞上一张马脸。 里飞沙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正一边嚼着皇竹草,一边懒洋洋地望着帅帐,耳朵抖了抖,死鱼眼里满是沧桑。 咴咴咴,没耳听。 怎么又被那小子给撅了。 真是爹大不中留啊。 “啊,马兄!”牙将见它,立刻露出宠溺笑容。 里飞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马头。 张文憬看着里飞沙,杏眼硬生生瞪成了圆眼。 白马,银斑龙纹,喜食鲜嫩长条绿草。 而这长条绿草,只有殿下有。 再看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马鞍——六年前在凉州时,驼着裴啸之来找他的白马配的就是这套鞍! 所以,这、这匹马…… 张文憬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沙、沙沙?”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里飞沙喷了他一脸口水。 大胆,莎莎也是你能叫的? 张文憬抹了把脸,踉踉跄跄走到一旁,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那那那那那个游侠…… 别不是殿下吧?!! * 帅帐内帐中,李系与裴啸之云雨方歇,正相拥卧在榻上。 阳光从帐帘缝隙里斜斜漏进来,落在凌乱的毡毯与散落一地的衣袍上。 李系侧身伏在榻上,乌发散了满枕,脸颊与耳根红得厉害。 裴啸之贴在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眷恋地在他肩胛上蹭了又蹭,细密而虔诚的吻一路落在他脊背上,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李系顿时一阵颤栗。 “别、别闹……”他瑟缩了一下,反手按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沙哑,“我受不住了……” 裴啸之听了呼吸一滞,然后变得更加粗重。 李系感受到身后人的变化,心里顿时后悔地捶胸顿足。 该死,他都说了什么啊! 这下好了,这匹饿了几年的狼,断不会放过他。 又得来一次了。 他咬住下唇,剑眉微蹙,漂亮的瑞凤眼里还含着一层未散的水光,心中羞恼又紧张,安静等着身后人继续作乱。 然而裴啸之却没有如他预想那般趁人之危。 他只是极轻极柔地将他散乱的长发拨到一侧,露出白玉般的后颈,然后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又将下巴轻轻抵进他颈窝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满足地抱着他,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李系等了片刻,发觉他当真再无别的举动,不由怔住。 “你……”真不来? 裴啸之贴着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你说你受不住了,我自当听话。” 李系垂眸,面色复杂。 身后那具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脊背,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沉稳,有力。他们的呼吸交叠在一处,缓慢而绵长,帐中除了这点声息,再听不见旁的动静。 山河社稷、铁马兵戈、权谋算计,那些日日压在他肩上的责任与命数,仿佛都被这一重帘帐隔在了外头。 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没有燕王,没有龙武军大帅,也没有复国大业与血海旧仇,只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普通人。 感受着身后人暖热的体温,他竟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岁月静好,有人相伴。 这是他前两世都未能求到的际遇。 李系闭上眼,近乎贪婪地感受着此刻的温暖。 若可以,他希望这一刻便是永恒。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拥抱了许久,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裴啸之唤人送来热水,二人简单梳洗一番,重新将衣衫整理妥帖。期间裴啸之提出要替他束发,被李系拒了。 李系背对着他,坐在铜镜前自己束发。 镜中人两颊绯红,眼尾含春,唇色比平日更艳,眉眼间还残留着一层餍足后的慵懒。 第111章 ……真是没眼看。 他垂下眼,慢慢将发带缠紧。 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唉。 其实他知道,可他不愿细想,也不敢细想。 一旦细想,便是打开了一个无法关上的盒子。 而他现在没有精力处理这些。 比起儿女情长,他更想要天下太平。 铁勒南下,对中原虎视眈眈。若无人抵御胡骑,二十六年前燕京陷落、屠城大索、饿殍遍地、千里无人烟的惨状,便会再次重演。 如今这天下局势,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也没有人比他更应该去做这件事。 他知道这样对裴啸之很不公平。 可遗憾的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认定一件事,便绝不会更改,直到达成目标为止。纵使裴啸之后来恨他入骨,甚至要杀他,只要这天下能重归安宁,他纵死也无悔。 只是……这不代表他不会有小小的私心。 束好发后,李系垂眸看着镜中自己,沉默片刻,掌心微动。 下一瞬,他手中多了一株草。 那是六年前,他曾递给裴啸之的姻缘草。 他仔细研究过系统。 情缘任务一旦完成,他和裴啸之便会在系统中绑定,成为生死不离的特殊好友。如此一来,自己便能随时与他密聊。 于公,他可以更高效地调动裴啸之,提升燕军胜算。 于私,他…… 咳。 反正有个正当理由就足够了。 李系看着掌中青叶,指尖微微收紧。犹豫许久后,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转过身,朝裴啸之走去。 与此同时,裴啸之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前一步,喉结轻轻一滚,开口道——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阿系,我心悦你,愿以此身许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裴啸之,孤很欣赏你,如若不弃,愿与君义结金兰,结拜为异姓兄弟!” 说完,二人同时睁大眼,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 什么? ==========作者有话说:========== 老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六一节快乐!! 第85章 开通密聊 “义、义结金兰?” 裴啸之瞪着眼,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李系眼神一闪,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裴啸之震惊地无以复加,“华洛, 你、你跟我说实话, 你、你……” 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义结金兰, 结拜为异姓兄弟? 他下意识看了眼尚余温热的床榻。 什么样的兄弟, 会睡在一张榻上? 呃, 不对,貌似还挺多的。 但…… 什么样的兄弟, 会像他们二人方才那般亲密无间、肌肤相贴? 胸口好似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他本以为李系终于软化, 也以为自己苦等六年,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谁知转眼便遭此当头一棒—— 所以,他之于李系,仍只是露水情缘? 方才那些亲近, 那些缠绵, 那些他以为终于等来的回应, 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心血来潮的消遣? 他接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 李系见他狼眸震颤,俊朗面容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整个人像是快要碎在原地, 心口也跟着一抽。 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可他眼下也确实给不了裴啸之想要的。 他能给的,只有这一时的鱼水之欢,和这株能让他们互通音讯的姻缘草。 至于结发同心、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太重了。 现在的他, 给不起。 打仗本就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事,他连自己明日还能否活着都不知, 又如何许他一生一世? 更何况,他们二人身份摆在那里,注定无法像寻常人那般,说在一起便在一起,大不了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他们一旦踏错一步,轻则万人唾骂,重则众叛亲离,甚至二人皆死。 除非有朝一日,他荡尽烽烟,一统山河,真正坐稳这天下。到了那时,或许他们才有机会再谈长久。 只是到了那时,谁知他还会不会对自己有意…… 李系闭上眼,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的摇头落在裴啸之眼中,便成了无声的拒绝,成了让他不要再逼问、也不要再奢求。 可裴啸之的性子注定他做不到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他生来便直来直去,爱便爱,恨便恨,想要答案,便一定要问个明白,哪怕那答案会将他剜得鲜血淋漓。 “华洛,你告诉我,”他抓住李系的手,声音颤得厉害,“我裴啸之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还是一个手握重兵、根基深厚,不得不虚与委蛇、必须稳住的贼子宵小? “你仍然恨我,是不是?” 李系猛地睁开眼,眼眸也跟着一颤。 “我说了,我不恨你。” 他抬眼,逼着自己直视这个情绪已在崩溃边缘的男人,声音发哑:“我若恨你,断不会与你……与你行此事。” 裴啸之立刻问:“那你便是爱我了?” 李系被这一记直球打得眼前一黑,慌乱地移开视线,死活不肯作答。 裴啸之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李系此人,别扭归别扭,却是个真君子。他不屑说谎,也不愿骗人。 若他当真对自己全无情意,定会斩钉截铁地拒绝,绝不会留半分余地,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面红若桃花,眼神闪躲,分明被问得方寸大乱,却仍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说不。 可那双瑞凤眼中,除却难以察觉的欢喜外,更多的是纠结,是痛苦,像有两股力量在反复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这个发现让裴啸之心口一热,又很快疼了起来。 李系,慕容系,他深爱的男人。 他是燕帝之子,是八十万燕军之主,是天下人都盼着他收复故土、光复大燕的燕王。 他的身上,压了太重的担子。 重到光是想想,便令人难以呼吸。 裴啸之长叹一声。 罢了。 爱一个人,本该盼他欢喜,而非逼他为难。 而他也大概能猜到他为何为难。 若自己的执念只会让李系痛苦,让他于家国天下与一己私情之间反复煎熬,那自己又有何颜面说爱他? 能够留在他身边,同他并肩策马,共举大业,已是无上之幸。 至于名分…… 无所谓了。 他会等他,等到他功成名就、执掌天下的那一刻。 他要天下太平,那他便替他荡尽这乱世烽烟;他要光复山河,那他便替他北伐胡虏,夺回燕云故土。 况且,有志者事竟成。 如今李系已不再抗拒他,甚至还愿与他云雨,共赴巫山。只要自己继续等,继续守,继续厚着脸皮往他身边凑,总有一日,定能抱得主公归。 想通后,他伸手将李系拥入怀中,掌心按住他的后脑,将人紧紧扣在怀里。 “好,”他抱着他,咬牙切齿道:“兄弟便兄弟。” “华洛,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从此之后,你我二人便是异姓同心,生死相托,不离不弃——你莫再想甩开我!” 李系被他紧紧拥着,下颌抵在他肩头,眼眶渐渐湿润。 他抬手回抱住裴啸之,将额头抵在他胸前,闷声道:“嗯。” “裴啸之,谢谢你。” 谢谢他没有逼他。 谢谢他明明满心委屈,却还是选择退让。 得卿如此,夫复何求? 李系将手中的姻缘草递给他:“收下吧,这是你我义结金兰的凭证。” 裴啸之接过那株形状奇异、流光隐隐的草,愣了一下,随即惊奇道:“这不是六年前你给我的那株草么?” 李系耳根微红,点了点头。 裴啸之将那株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爱不释手。 “真好看。”他惊喜道,“这是仙草么?过了六年,竟半点未枯。” 说完,他又抬眼看向李系:“这草该如何用?” 还不等李系回答,他便试探着将草往发间一插,像簪花似的,眨巴着眼看他:“是这样么?” 李系见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你想怎样都行。”他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收好便是。” 裴啸之闻言,连忙将草取下,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小心翼翼地将其裹好,珍而重之地塞进怀里,还不放心似的轻轻拍了拍。 “我知晓了。”他认真道,“我定会好好珍藏。” 就在裴啸之将姻缘草收好的瞬间,李系脑中系统提示亮起: 第112章 【任务追踪(主线):海誓山盟 | 找到一个心上人确认关系:(1/1) 】 于是他连忙点开奖励: 【任务奖励:修为x10,金钱:8金,檀木佛珠x1,神行千里功能解锁,密聊功能解锁。】 神行千里与密聊功能果然解锁了。 只是…… 他看着系统里的挂件奖励,忍不住蹙眉。 檀木佛珠? 那是什么? “阿系。”裴啸之忽然唤他。 李系抬头。 只见裴啸之将左腕上常年佩戴的那串檀木佛珠取了下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 李系怔住。 裴啸之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这是我母亲去世前,从圆通宝殿替我求来的。” “这些年,我几番死里逃生,皆觉是它护我逢凶化吉。” “如今,我想让它护着你。” 说完,他小麦色的俊脸微微泛红,眼中却亮得惊人,像是既紧张,又期待。 李系从他手中接过佛珠,小心摩挲。 佛珠被裴啸之戴了多年,珠面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隐隐还带着他腕间的余温。 李系心口微动,抬眼看他,神色复杂:“你……这是令堂留给你的遗物,何等珍贵,怎能就这样给我?” 裴啸之认真道:“因为我爱……” 话到一半,他想起方才李系的为难,又生生止住,改口道:“因为你不是旁人。” “阿系,你于我而言,很重要。” 他抬眸望向他,一字一句道:“比我自己还重要。” 李系被他眼中热意灼了一下,慌乱地移开视线,将佛珠缠上左腕。 “谢、谢谢。”他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我很欢喜。” 裴啸之顿时眉开眼笑,狼眸弯起,眼底盛满了光。 “咳,”李系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正事:“接下来,我要教你一个法子。你可以将它视作仙法。” 裴啸之疑惑:“什么仙法?” 李系点开系统好友界面,找到裴啸之的默认头像,打开密聊窗口,试着在心中传音。 【你能听见吗?】 裴啸之顿时瞪大了眼。 李系分明没有开口,可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入自己脑海。 李系看见他的反应,便知有用,于是微微一笑,继续传音:【此乃千里传音。不论你我身在何处,都可以用意念交谈。】 【你试试,在心中回我。】 裴啸之前额轻轻一跳,像有什么极玄妙的东西没入识海,将他与李系牵在了一起。 他依照李系所言,在心中试着回应。 下一瞬,脑海中竟浮现出一个奇怪淡蓝**面,上书【社交】二字,底下还有一栏【好友(1/1)】。 列表中只有一人:【李系花萝???级】 名字右侧还有一个圆圈,圈里趴着一只笑得贱兮兮的狼狗。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框也弹了出来。方才李系传来的话,竟化作文字,一行行列在其中: 【李系花萝】:【你能听见吗?】 【李系花萝】:【此乃千里传音,不论我们在何地,都可以用意念交流。】 【李系花萝】:【你试一试,在脑内回复我。】 裴啸之盯着那个名字,还有那条哼哈笑的狼狗看了片刻,迟疑着在心中默念:【李系花萝?】 方框里立刻多出一行字: 【裴啸之】:【李系花萝?】 李系面色一僵。 该死,他怎么能看见自己的剑网三id? ==========作者有话说:========== 恭喜二位,义结金兰! 花萝哥:我兄弟,天下无敌! 第86章 司马观澜 入夜, 两骑自绛州龙武军大营悄然离开,顺汾水北上,朝平阳府东南方的海云寺赶去。 星河耿耿, 皓月当空。 李系与裴啸之并辔疾行。 二人一路无话, 唯有马蹄声踏过夜色。 他们看似安静, 实际上正以密聊沟通。 【李系花萝】:【等到了海云寺, 我会向那群义士介绍你, 说你是我在龙武军中的兄弟,名裴施无畏, 乃裴大帅的远房亲族。】 裴啸之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裴啸之】:【我晓得了。】 李系继续交代: 【李系花萝】:【你如今是龙武军校尉, 听我说起匡世会之事后有意加入, 便上报裴大帅。裴大帅深明大义、鼎力支持,因此你方能出营,与我一同行动。】 裴啸之继续点头。 【裴啸之】:【好。】 李系说到这里, 终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李系花萝】:【你说你留在军营里不好么?为何非要同我一道出来?】 【李系花萝】:【你可知此行有多凶险?】 裴啸之被他这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气笑了。 【裴啸之】:【阿系, 我的好主公, 合着您也知道凶险?】 李系:…… 目移。 【李系花萝】:【我不是同你说了,我有仙法,可以自保,不必担心我。】 裴啸之听后, 久久没有应答。 李系本以为他会继续念叨, 却没料他竟当真就这般沉默了,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他侧眸看过去。 裴啸之一袭红衣,并未束冠, 浓密长发只以一根黑布条随意束起,垂于脑后, 鬓边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如狮鬃般炸开,配上他飞挑的浓眉与带煞的狼眸,整个人看来张扬疏狂。 他腰间悬着六年前佩过的那柄黑金龙横刀,另一侧别着匕首,马鞍旁挂着一张寻常弓,乍一看就是一个夜行江湖、刀马风流的游侠。 月色落于他高挺的鼻梁与锋利眉眼上,衬得那张俊朗面容愈发深邃。他不说话时,便少了几分平日的热烈,只余一种难得的沉静,似一柄暂未出鞘的刀,锋芒未露,却叫人移不开眼。 “……无畏?” 李系迟疑地唤他。 裴啸之侧眸瞥了他一眼,片刻后又移开视线。 李系喉间一紧,登时说不出话来。 难道自己嫌他拖后腿的意思,被他听出来了? 其实他确实不太想带裴啸之同行。他一人行动时,只需顾及自己,进退皆由心意;若多一个人,便要顾及同伴安危,对他而言,多少算是拖累。 可奈何裴啸之说什么都不肯放他独自涉险,非要跟着他一道行动。 裴啸之的理由也很充分。 攻打平阳府的任务,交给张文憬麾下兵马便已足够。过去这一月,他自己未曾亲自上阵过,因为根本不需他出手,他麾下诸将便已拿下城池。 既然他留在大营中也只是坐镇压阵,不如随李系同行,给他当贴身护卫。 毕竟放眼整个燕军,也找不出一个武功胜过他的人。 李系起初仍不愿。 可裴啸之又道,若阿史那·枭烈当真亲至太原,那他必是冲着歼灭龙武军而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阿史那·枭烈奸诈多疑,暴戾阴狠,最善阴谋诡计、闪击偷袭,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裴啸之猜测,此人既敢南下,目标又是毁了龙武军,便必有布置,而这布置,多半是冲着他这个龙武军大帅来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正所谓主将死,则其众不战自散。 倘若他是阿史那·枭烈,便绝不会带着铁勒骑兵与龙武军正面对耗,而会设法刺杀他这个龙武军大帅,或制造流言,挑拨他与燕王之间的关系,动摇军心后,再趁乱发动奇袭,一举击溃龙武军。 而破解阴谋诡计最好的法子,便是不按常理出牌。 所以裴啸之提议,既然敌人多半会盯着“龙武军大帅裴啸之”,那不如就让真正的裴啸之离开大营,只留替身坐镇军中,替他当那个明面上的靶子。 如此一来,他既能随李系同行,做他的助手与护卫,又能跳出北朔与后汉的认知,无论他们布下什么局,最终都会扑空。 而且,他是与燕王一同行动,名正言顺,无论事后如何追究,他裴啸之都无罪可问。 他说得有理有据,李系深觉有理,这才允了他与自己同行。 甚至裴啸之还将自己的帅印与兵符都交给了李系保管。 毕竟李系有神奇的系统背包,也就是袖里乾坤,东西放他那里,任谁也搜不出来,更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可允归允,担心也是真担心。 裴啸之再厉害,也是土生土长的此世之人,没有系统金手指傍身,不能像自己那般借机作弊。若他坐镇中军,身边有三十万龙武军拱卫,自然稳妥;可如今随他夜行江湖,身边不过一个他,纵有一流武功傍身,也终究不如大军之中安全。 二人就这么在夜色中策马而行,半晌无言。 李系心中越发忐忑,正想着是否该随意寻个话头,裴啸之终于再次密聊。 第113章 【裴啸之】:【主公,我知你厉害,也信你能乘风破浪,披荆斩棘,无往不胜,可这并不代表我不担心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垂眸望着前路,神色却很郑重。 【裴啸之】:【我也知道,啸之不过一介凡人,没有仙法。若真遇上险境,或许反倒会拖主公后腿。】 他握紧缰绳,浓眉紧蹙。 【裴啸之】:【譬如六年前凉州城外。若不是我,你本可全身而退,而不是被铁勒骑兵围困,独自鏖战,险些战死。】 李系心头一跳。 裴啸之他……竟然都知道? 【裴啸之】:【主公放心,啸之绝不会再如六年前那般拖累你。若真遇上险境,你只管离去,不必管我。】 【裴啸之】:【你的命,比我的命更重要。】 【裴啸之】:【我可以死,你绝不能死。】 他终于侧头看向李系,眼神认真。 【裴啸之】:【我跟着你,不是来拖你后腿,是来给你做死士的。慕容系,你是天下人的希望。我死了便死了,你还有其他将帅可用;但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天下,就真的完蛋了。】 夜风徐徐,拂起二人鬓边碎发。 李系看着他,眼眸微睁,眸光轻颤。 半晌,他移开视线,摇头叹气。 “你这家伙……” 裴啸之嘴角微勾,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密聊。 二人专心赶路,星夜兼程,终于在黎明时分抵达海云寺。 李系如江湖义士杨靖所言,将匡世会令牌挂于左腰,随后寻庙中小僧要了三支平安香。 小僧见状,恭敬地将平安香递给他,又问:“旁边这位壮士也要香吗?” 李系想了想,点头:“要。” 于是小僧也给了裴啸之三支平安香。 “二位施主请稍候。”小僧朝他们行了一佛礼,“住持稍后便到。” 李系颔首:“有劳。” 小僧离去,想来是报信去了。 裴啸之捏着香,环顾四周。 日光初升,寺院狭窄清冷,佛香幽微,钟磬盘回。 他走到大雄宝殿外的烛台前,将手中香点燃,轻轻甩灭明火,随后行至殿前,高举香,对着殿内金身释迦牟尼佛便要拜下。 李系见状,心跳微微快了一分,鬼使神差地喊住他:“无畏,等等。” 裴啸之正要弯下去的腰一顿,抬头看向他。 李系将手中香也点燃,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与你一起。” 二人同时高举手中香,对着正殿佛像深深拜下。 一拜,愿兵戈永息,四海清平。 二拜,愿家门清吉,岁岁平安。 三拜,愿终有一日,能与君永结同心,生死不负。 敬完香,二人将平安香插入鼎中。 也正是在这时,海云寺住持来了。 与住持一同来的,还有杨靖,以及一位鹤骨松姿的年轻公子。 “李大侠!” 杨靖见他,立刻大步上前,开怀道:“你果真来了!” 李系朝他抱拳,朗声道:“杨兄!” 杨靖又看向他身旁抱臂而立的裴啸之,问道:“这位壮士是?” 李系微微一笑,抬手揽住裴啸之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这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好兄弟,裴施无畏。” 裴啸之矜持高傲地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本色出演他的裴大帅远房亲戚、龙武军军爷、关系户公子哥人设。 李系目光扫过杨靖与海云寺住持,又落到那位清癯俊秀的年轻公子身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此人生得萧疏轩举,姿容秀丽,却削肩细腰,形销骨立,行走间气息虚浮,显然并无武功傍身,或是先天不足,或是曾受过重创。然而他凤眸乍看寒光如星,细看却又幽深无光,像一潭照不见底的死水,令人心头发寒。 更让李系警觉的是,这个人,竟然是个红名! 李系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朝杨靖微笑道:“杨兄,这二位是?” 杨靖笑道:“这位是海云寺住持,愿通大师。” 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中年和尚双手合十,朝二人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见过李施主、裴施主。” 李系与裴啸之亦回礼:“见过大师。” 杨靖又介绍道:“这位是听竹书院的观澜公子,司马观澜。” 说罢,他压低声音,悄悄补了一句:“也是咱们匡世会的会长。” 司马观澜微微一笑。 李系呼吸短暂一滞。 匡世会,神秘组织,知晓如何刺杀阿史那·枭烈,缘楼都探查不到消息……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然而他并未发作,只顺势将那一瞬的震惊藏成初见匡世会会长的讶然,随即朝司马观澜深深一揖:“在下李华洛,见过观澜公子!” 司马观澜上前扶住他,微笑道:“李大侠与裴大侠愿入我匡世会,乃天下之幸。” 说罢,他看向众人: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诸位,我们移步后殿细谈吧。” ==========作者有话说:========== 系统金手指终于逐步开放! 冲鸭! 第87章 新主线 一行人在愿通大师引领下, 绕过后殿佛龛,沿一条狭窄石阶向下,入了海云寺后殿地室。 地室不大, 四壁由青砖砌就, 灯火幽幽, 墙角香炉里燃着几炷香。几张矮案沿墙而设, 案上搁着茶盏、纸笔与粗布地图, 布置简朴有序。 “二位来得正好,今日是匡世会集议日, 辰时开始集会。” 杨靖为李系与裴啸之引座, 入座后, 小僧端着茶盘来为他们上了清茶、斋食与饤作。 李系端起茶, 轻轻一嗅。 寻常粗茶。 杨靖亦端起茶饮了一口,润过嗓子后,便望向李裴二人, 眼中满是好奇:“李兄, 这位裴兄, 便是你说的那位在龙武军中当差的军爷兄弟?” 李系笑意盈盈地看了眼裴啸之,道:“正是。” 杨靖顿时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朝裴啸之拱手道:“裴兄, 在下西岳派杨靖, 太原祁县人。敢问裴兄是何方人士?当真在龙武军中当兵?” 裴啸之正捻起一块盐酥饼,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细品其味, 察看有无异状。 无毒,只是寻常盐酥饼。 听见杨靖乍然问话, 他也不慌,只掀起眼皮瞭了他一眼,慢悠悠咽下饼,道:“沙洲人。是。” 答得简单,态度亦颇为冷淡。 一来裴大爷向来不爱搭理生人,二来他对杨靖这愣头鹅确实没什么好感。 此人年轻,气息倒沉稳,武功虽未到一流,却也算得上高手。若他没有猜错,李系多半就是不知怎么撞上了此人,才被牵进这匡世会的刺杀谋划里。 想到这里,裴啸之咬饼的力道不由重了几分。 李系最欣赏这种一身正气、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虽然他觉得李系应当不是那等处处留情之人,但……万一呢? 而且这杨靖虽然生的浓眉大眼,相貌周正,万一实际上是个心怀不正的,勾引李系怎么办? 裴啸之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盐酥饼。 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吃醋了。 杨靖没想到他这般拽,愣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汉军与铁勒军中那些兵痞,哪个不是嚣张跋扈、轻则开黄腔索要钱财,重则直接杀人?眼前这位裴兄虽冷淡了些,起码还会讲人话,也算得上有礼了。 只是他忍不住看了看温和端方的李系,又看了看拽得跟大爷似的裴啸之,心中不免嘀咕。 如此端方君子,怎么同这样一个兵痞做了朋友? 李系虽早听闻裴啸之素来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是个实打实的大少爷脾气,可这些年来,裴啸之在他面前向来热烈坦率,甚至无比殷勤。 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裴啸之的大爷脾气。 他看了眼裴啸之,心中无比复杂。 裴啸之正暗自不爽,冷不丁被李系这么一看,捏着饼子的手指顿时一僵。 糟糕,莫非李系嫌他无礼了? 他眼神闪烁,心虚地将剩下半块饼囫囵塞进嘴里,又闷了口茶,拍去指间饼渣,重新朝杨靖拱手:“在下沙洲裴施无畏,任龙武军校尉。杨兄,幸会。” 杨靖没想到李系不过一个眼神,竟就叫这位军大爷立刻收了脾气,顿时乐了。 嘿,一物降一物啊。 这时,司马观澜过来了。 “二位,方才未能细作自我介绍,实在失礼。”他朝李系与裴啸之一拱手,“在下司马观澜,听竹书院院长,不才,也是匡世会的发起之人。” 说罢,他在李系身旁落座,一双凤眸含笑,看向二人:“观澜听杨兄说,前日一把火烧了平阳府南汾水畔汉军大营的义士,便是李兄?” 第114章 裴啸之侧眸看了眼李系。 李系笑笑,“是我。” “李兄好胆识!敢只身闯汾水军营,还真烧成了!”司马观澜先赞叹一番,接着试探地问:“敢问李兄为何要烧汾水营?” 李系看了眼杨靖,又看向司马观澜,眼神清亮:“我烧汉军大营,是为寻汉军军机,好作投名状,入龙武军。结果未曾寻到有用的信息,便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这才烧了军营。” 裴啸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显。 司马观澜颔首:“原来如此。我听杨兄说,李兄去龙武军,是为投奔一位好兄弟,故而未必愿意加入我匡世会。” “现在李兄在此,身边还跟着一位仪表不凡的壮士——” 他微微侧头,看向裴啸之,含笑问道:“想必李兄去找的龙武军兄弟,便是这位裴兄了?” 李系颔首:“不错。” 司马观澜又问:“只是某听闻龙武军军纪森严,裴兄既为校尉,麾下少说也有百人,如何能抛下军职,同李兄离开大营,来投我匡世会?” 他这么一说,杨靖也反应过来了:“对啊,为什么?” 裴啸之便将事先同李系串好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司马观澜却没那么容易糊弄,听罢只微微一笑,继续问:“小裴帅裴啸之治下严苛,天下皆知。裴兄既在龙武军中当差,他怎会如此轻易放你离营?” 裴啸之挑眉。 哟呵,果然被李系预判到了他会问这个问题。 于是他不紧不慢道:“我又不是旁人。堂兄向来宠我,不过出来历练一番,做的又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他怎会不允?” 司马观澜与杨靖皆是一怔:“堂兄?” “你是裴家人?” 裴啸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们:“废话,我姓裴,不是裴家人,还能是谁家人?” 司马观澜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裴兄乃凉州裴氏族人?” 裴啸之扬起下巴,得意道:“不错!” 司马观澜点头。 原来是关系户,难怪可以开溜。 裴啸之答完,便继续端着那副大爷做派,不再开口。 然而他虽不说话,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司马观澜。 方才李系密聊于他,说此人有异,来者不善,乃是敌人。 裴啸之不知李系如何得知,却并不怀疑。 主公说是敌人,那便是敌人。 况且此人既是敌人,又声称有法子寻到阿史那·枭烈的踪迹,召集天下义士刺杀北朔国主,十有八九便与阿史那·枭烈脱不了干系。 他们正愁无处渗入北朔势力,眼下既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自然要好好把握机会,顺藤摸瓜,查清其背后图谋。 司马观澜问完,便轮到李系开口了。 李系端起茶盏,问:“敢问观澜公子乃何方人士?又为何创立匡世会?” 司马观澜打开折扇,神色从容:“我本朔州人,年幼时随母南下寻亲。离开朔州不久,铁勒便南下了。” “后来母亲寻到父亲,我便一直住在河东。因同为司马氏,借着河东节度使、晋国国主司马弼的名头做了些小生意,倒也攒下几分家业。” “直到六年前,刘道元勾结铁勒,河东沦陷,我不得不南逃至杨越国,然后便在建康创立了听竹书院。” 说到此处,他轻轻一叹,垂眸道:“听竹书院的学子,皆以天下为己任,无一不盼收复河山,还世间一个安宁。二十六年前,铁勒灭燕,夺燕云十六州,致使山河破碎,此乃中原之痛,天下之耻,无人敢忘。” “如今铁勒再次南下,观澜自觉三十而立,我虽身弱,却也是顶天立地的丈夫。” 他抬眸看向众人,凤眸清亮,温和坚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听竹书院在江湖中也算薄有声名,有几分号召之力。既如此,观澜自当挺身而出,敢为天下先。” 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掷地有声。 李系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阴霾。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清亮真挚,当真一片赤诚,毫无虚假。 旁边的杨靖已感动得一塌糊涂。 李系与裴啸之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嚯,遇上人物了。 影帝级别的大师啊。 要不是他是对他们抱有敌意的红名,他就信了。 然而若论演戏,李系与裴啸之也不遑多让。 李系瑞凤眼微微睁大,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敬佩,仿佛骤然遇见知己。他放下茶盏,朝司马观澜郑重抱拳:“观澜公子……不,先生大义,华洛佩服!” “能加入匡世会,同诸位侠士共举大义,实乃我幸!” 司马观澜温和一笑,回礼道:“观澜能得诸位大侠相助,亦甚幸也。” 李系唱了红脸,裴啸之便来唱白脸。 他掀了掀眼皮,缓缓道:“司马先生所言,在下佩服。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指教。” 司马观澜知道,想要说服所有人,本就不可能只凭三言两语。或者说,他素来喜欢这种起初对他心存质疑的人。越是难以取信之人,一旦真正信了,反倒越忠心。比如杨靖。 于是他温和道:“但说无妨。” 裴啸之问:“华洛同我说,匡世会欲刺杀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此事当真?” 司马观澜微笑:“当真。” 裴啸之又问:“那铁勒狗王真在太原?” 听到“狗王”二字时,李系和司马观澜的嘴角都没忍住一抽。 李系差点笑出来。 好一个狗王。 司马观澜不但嘴角一抽,眼角也跟着轻轻一跳,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恼怒。 他轻咳一声,镇定道:“不错,阿史那·枭烈就在太原。” 裴啸之这才稍稍坐正了些,像是终于来了兴致:“你如何知道他在太原?” 司马观澜“啪”地收起折扇,唇角微勾:“自然是因为我的另一个身份。” 他看着李系与裴啸之,一字一句道:“我乃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的谋士。” 李系与裴啸之同时瞪大眼睛。 司马观澜神色郑重:“若要真正打倒铁勒,收复燕云十六州,便不能只在外头喊打喊杀,而须有人打入敌人内部。” “眼下铁勒各部皆尊阿史那·枭烈为大汗王。阿史那·枭烈更有南下之意,欲自太原发兵,直取长安,再图称帝。” “我身为熟知中原礼法与山川形势的汉人,同阿史那·枭烈虚与委蛇数年,先在汉王刘道元麾下做事四年,才终于取得他的信任。三月前,我受召前往太原,为其出谋划策。” “而也正是如此,让我看到了机会!” “燕云十六州沦陷二十年有六,许多老人早已故去,新生之人只知北朔,不知大燕,不知中原。当地门派凋敝,义士零落,想刺杀阿史那·枭烈,难如登天。” “但河东不同——河东虽于六年前沦陷于北朔铁蹄之下,却仍由汉王刘氏治理。刘氏终归是汉人,对江湖门派虽有压制,却未曾赶尽杀绝,故而河东诸派得以保留传承。” 司马观澜看向众人,病弱的身体因过分激动而微微发颤,颧骨肌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此番河东义士云集,江湖高手皆在此处。只要布置得当,定能叫阿史那·枭烈有来无回!” 杨靖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此刻便飞入太原城,手刃铁勒汗王,激动道:“先生,接下来该如何做?” “只要能杀了阿史那·枭烈,靖便是死,也无憾!” 司马观澜展开折扇:“问得好。” “这也是我今日召集诸位议事的缘故。” “燕龙武军已下绛州、曲沃,不出十日,定会继续北上,围攻平阳府。燕军来势汹汹,北朔铁勒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燕军与朔军,必将在平阳府有一场大战。” 李系收敛了方才随和的神色,目光也随之沉了下来。 司马观澜继续道:“我得了内部消息,阿史那·枭烈将于七日后亲临平阳府督军。”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声音压低: “阿史那·枭烈抵达平阳府那一日,便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任务追踪(主线):一统天下 | 收复燕云十六州,登基为皇:(0/1)】 司马观澜话音刚落,系统忽然跳出新的任务。 李系心头一跳,连忙查看。 竟然是个主线任务。 早的时候不跳出来,偏偏在司马观澜说出阿史那·枭烈的下落后跳出来…… 李系眸光一沉。 看来,此次平阳府一战确实至关重要,甚至足以决定接下来的天下走势。 而阿史那·枭烈—— 他看向司马观澜。 司马观澜神色从容,胸有成竹,显然对自己手中的消息深信不疑。 看来阿史那·枭烈当真在太原。 第115章 既然如此,那这平阳府和太原城,他闯定了! 下定决心后,李系立刻站起身,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激动,朝司马观澜抱拳道:“我等该如何行事,还请先生指教!” 杨靖也同样激动地站起身。 裴啸之虽不明所以,却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唯李系马首是瞻的模样。 司马观澜看着他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作者有话说:========== 新主线,新的金手指即将登场! 第88章 潜入平阳府 离开海云寺后, 李系与裴啸之寻到一座荒庙暂歇。 匡世会集议时,司马观澜曾与众人约定,三日后于平阳府内碰头。届时, 他会带来阿史那·枭烈前来平阳府督军的确切时辰与路线。 在那之前, 众人各自行动, 暗中准备。 李系便提议, 不如他们二人先寻一处无人之地, 好好商议下一步谋划,顺道测试系统金手指, 以备入城后行事。 裴啸之巴不得能同他独处, 过一过二人世界, 自然无不应允。 夜静更深, 平阳府南郊,星垂平野,流萤逐月。 此处原是一座月老庙, 庙外不远处曾有个村子。只是如今村人早已死的死、逃的逃, 只剩几处破败屋舍与残垣断壁, 静静卧在夜色里,像人死之后遗下的冷尸空壳。 李系站在门口,凝视着不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废墟。 无人村。 无人,也无名。 他偏头, 看向庙门柱上零星刻着的小字。 【信女阿秀, 心悦同村赵……月老,千万莫把红线牵错……但叫大郎娶我,一生吃苦也甘心。】 【乡人赵大成婚还愿……求天不动兵, 人不受饥,夫妇相守至老。】 【若得三姐为妻, 愿拼得一身力气,养她不挨饿。】 【战火……命如草……不求同日生,但求死在一……】 许多字迹已经模糊,甚至被风雨蚀去大半。 但字里留下的情意,仍像一点未灭的余温,缠在这荒废庙宇之间,证明着这里曾有活生生的人存在过。 李系长叹一声。 不论何时,最叫他意逆神伤的,便是这种被时光洪流与命运车轮碾过后,残留在角落里的痕迹。 他看到了这些字,看到了字里行间的那些欢喜与盼望,再抬眼望去,却只剩一片废墟。 当初于此处刻下字的阿秀、赵大等人,此时又何在? 或许远走他乡,或许化作了散落在屋舍废墟旁的堆堆白骨。 李系忍不住喉间发涩。 人之命,为何如此短暂且脆弱? 这时,一道香气自庙中传来。 “华洛,鱼烤好了。” 裴啸之在身后唤他。 李系转身,只见一袭红衣的裴家狮郎正蹲在篝火前,捻了一把椒盐,细细撒在烤鱼上。 椒盐落在滋滋作响的鱼皮上,顺着焦黄鱼面簌簌滚下,有的嵌进翻开的鱼肉里,有的跌入橘红火舌中,激起一阵细小黄焰。 “来。”裴啸之将串好的烤鱼递给他,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脸。 李系接过烤鱼,在他身边坐下。 裴啸之拿起自己的那串,也撒了把椒盐,嘴里还不放心地念叨:“你尝尝味儿如何。熟是肯定熟了,鱼我也处理干净了,事先用盐擦过鱼身,又用姜片去过腥。” “你要是吃不惯,我还带了肉干和饼子……” 李系轻咬一口鱼肉。 鲜嫩多汁,咸甜适中,没有一点土腥味。 他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 裴啸之见他腮帮子鼓鼓,时不时仰头吞咽,像一头安静进食的狼,明显对手中食物非常满意,矜贵中带着野性,眼底顿时漫开藏不住的欣喜与温柔。 他看向庙外那片黑漆漆的荒林。 这年头,活着实属不易,管你是小老百姓还是王公权贵,所有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前路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日子总得过,既然活着,那就还得活。 与其总眺望远方,去想日后功成名就、爱人在怀时会是何等光景,不如先低下头,看一看当下。 能与心上人这般肩并肩坐在荒庙里,一个抓鱼,一个烤鱼,听火声噼啪,看他平安康健,吃得满足,已是上天垂怜,莫大的福分。 他垂眸,也咬了一口鱼肉。 真香。 二人用过晚饭,又暂且歇息片刻后,李系便给裴啸之密聊传音。 是时候测试金手指了。 【李系花萝】:【啸之,你确定看见了“召请”选项,是吗?】 裴啸之点头。 【裴啸之】:【对。】 方才叉完鱼后,裴啸之忙着料理烤鱼,李系得了空,便继续琢磨系统,竟成功将二人组了队。 组队之后,他发现自己可以召请裴啸之,而裴啸之也说,他那边同样看见了召请的选项。 这个发现让李系精神一振。 若他们当真能互相召请,那接下来就多了好多打法,胜算也会随之大增。 倘若二人遇险,他可以先脱战神行离开,再将裴啸之召到身边。如此一来,他便不必再面对自己能脱身,却不得不将裴啸之独自留在险境中的两难之局。 况且如今神行千里已完全解锁,他可直接神行至平阳府内,而非落于城外汉军大营。待他先入城,再将裴啸之召过去,二人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中,与匡世会会合。 届时,一人随匡世会查探司马观澜的图谋,一人暗中寻机,刺杀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 事成之后,再神行至龙武军大营,将裴啸之送回中军坐镇,拿下平阳府与太原城。 而且将来有一天,若裴啸之遇险,可密聊向他求援,他便能将裴啸之召到身边,护他无恙。 简直太逆天……啊不,完美了! 这就是小说主角开金手指的感觉吗? 李系心里感动得流宽面条泪。 爽死了,真是爽死了! 他点开地图,看了一眼太原区域,随即站起身,走出荒庙,翻身上了里飞沙。 裴啸之一惊,忙问:“华洛,你要去哪儿?” 李系朝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狮郎,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试一试召请功能。” 裴啸之明了,便老实待在原地。 李系很快策马消失在荒林之中,庙里只剩裴啸之一人。 他心中有些惴惴。 倒不是怕独自待在荒庙里,而是看着李系离开自己的背影,实在难过。 说来或许软弱,可他确实害怕再次被李系抛下。 只是李系让他等,那他即便再不安,也会等。 他信他。 裴啸之在原地站了片刻,见四下仍无动静,便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攥紧手指,屏息等待。 突然,脑海中弹出一个界面:【你的队长李系花萝希望你现在神行到他身边(平阳府南郊),你是否同意?(争夺区域存在被攻击的危险。)| 接受/拒绝】 裴啸之心头一跳,立刻默念:【接受】。 接着,他身体骤然悬空,眼看便要撞上房梁,他却竟如穿过水影一般,直接穿了过去。紧接着,身体又猛地一沉,四周景象骤然变换,荒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原。 他立刻提气运功,借势一翻,稳稳落地。 站稳后,他看见李系正站在白马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成功了。” * 接下来,李系又神行至龙武军绛州大营,再将裴啸之召至身边。 裴啸之回到军营后,立刻召集张文憬等心腹前来密议。 张文憬接到密召时,心中半信半疑。 大帅不是才同殿下离营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况且今日营门守卫也未曾报过有人入营。 莫非营中真有内鬼? 待他再听说帅帐内并无外人进出,帐外也没有马匹踪迹,心中疑云更重,当即带上亲信,暗中备好兵刃,准备若真撞上内鬼,便当场火拼拿下。 结果他一路杀气腾腾赶到帅帐,掀帘入内,却见裴大帅坐帅账里,正在跟躲在屏风后的殿下眉目传情。 张文憬:…… 虽然不是内鬼,但他俩这般如鬼的操作还是差点把张文憬吓出心脏病。 * 裴啸之与一众心腹在帅帐中开了一场秘密军议,定好三日后开始北上行军,七日后闪击平阳府之策。 将策略部署下去、安排完毕后,二人乔装打扮一番,接着李系先神行至平阳府西城,又将裴啸之拉了过去。 五更过后,天光微明。 鼓楼下,晓市方开。炊烟乍起,挑夫、摊贩与各色讨生活的苦力已纷纷上街,肩摩毂击,步履匆匆。 匡世会集议那日,司马观澜曾同他们约定,三日后于平阳府外城一间赌坊碰头,并给了在场所有义士假身份,好让他们混入城中。 第116章 如今距集议那日已过两日,今日便是第三日。 二人混在人群里,寻了家仍在营业的客栈,用司马观澜给的假身份开了间房,暂且歇息,只等傍晚赴约。 很快,傍晚降临。 二人来到司马观澜给他们的地址——金门赌坊。 这名字听着霸气,实际也很霸气。 赌坊门楼高阔,灯火通明,门前车马往来不绝。 而它之所以叫“金门”,便是因为它的门,确实是金子做的,流光溢彩,灼灼夺目。 李系与裴啸之随人流入内,但见堂中宽敞轩昂,珠帘玉柱,铺金叠翠,骰声不绝,喧声鼎沸。 乔装后的李系是一个皮肤棕黄、胡须整齐的江湖人,穿着朴素,手带佛珠,眼神清正且带几分好奇,看来像个方才还俗的武僧。 而裴啸之则贴上了一圈络腮胡,颈挂大串佛珠,穿着红色僧袍,面带煞气,活似一个酒肉和尚。 他二人混于赌客之中,毫不违和,毕竟此处实在鱼龙混杂,赌客形形色色:有锦衣华服、出手阔绰的富商巨贾,有眼神闪烁、鬼鬼祟祟的市井游徒,亦有衣衫光鲜却面带菜色、显是输红了眼的纨绔子弟。 不仅如此,赌坊里还有不少辫发胡服之人。 这些人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耳坠金环,腰悬弯刀,细眼鹰鼻,举止粗俗,咄咄逼人。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摇骰子,赢则纵声大笑,输则拍案怒骂,满堂汉人赌客竟无一人敢与之争执,反倒纷纷侧身避让,唯恐惹祸上身。 不止如此,细细观察便能发觉,这群铁勒人虽高矮不一,却无一个瘦弱,皆是年轻力壮的男子。 李系与裴啸之对视一眼。 是兵,铁勒兵。 【裴啸之】:【这赌场还真不简单。】 【李系花萝】:【确实。切莫放松警惕,随时听我传音。】 【裴啸之】:【我晓得了,主公且放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一名身形矮小的侍从拦下二人,低声问:“客从何处来,客往何处去?” 李系摸了把胡须,轻咳一声道:“俺从山里来,要往河里去。” 这是司马观澜给匡世会义士们的接头暗号。 侏儒侍从点头,瓮声瓮气道:“二位客人,请随某来。” 李系礼貌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 此人脚步沉稳,气息绵长,虽身有缺陷,却分明是个实打实的一流高手。 能招到如此高手为其效力,司马观澜及其身后势力,恐怕比他想的还要棘手。 二人正要随那侍从往后院去,忽有一道高大身影横插过来,挡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酒气,穿皮革粗布衫,头戴羊皮帽,颈间挂着狼牙项链,腰佩华丽胡刀,胡须编成数股小辫,鼻梁高挺,一双鹰目被酒意浸得半明半浊。 他挡在李系身前,目光从李系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回脸上,像是醉得看不真切,竟还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他打量。 如此来回看了好一阵,看得李系差点发毛,他才终于咧嘴一笑:“汉人,我看上你了。” “来,陪爷爷我一晚。”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 花萝哥:为什么又是我? 花萝哥:怎么都易容成丑男了还是逃不掉?(微笑)(微笑)(微笑) 第89章 擦肩而过 看着面前醉眼朦胧的铁勒人, 李系、裴啸之,连同那引路的侏儒侍从,都齐齐愣住了。 李系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铁勒人点头:“不错, 就是你!” 李系转头看向堂中那面大铜镜。 镜中人贴着胡须, 肤色涂得棕黄, 衣着寒酸, 眉眼也特意压得粗犷了些, 怎么看都是个朴素的武人。 他又转回头,看向拦住自己的铁勒人,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人不会有异食癖吧?! 铁勒人嘿嘿一笑, 伸手便要来拉他。 李系哪肯让这人碰自己, 闪身躲开。 谁知这一避, 不但没惹怒铁勒人,反倒叫他眼睛一亮。 “好身手!”铁勒人称赞道,“我果然没看错!” 他眯着眼, 上下打量李系:“身量相似, 身手也好……够格当他的替身。” 李系:……? 这什么雷霆发言。 他嘴角抽搐, 双手合十,尽力维持自己“刚还俗武僧”的人设:“这位施主,非礼勿扰。” 铁勒人却不依不饶,醉眼迷离道:“我喜欢你的神韵。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个我挂念了六年的人。” 李系面无表情:“那恁口味还真是独特。” 真是饿了, 这么寒碜都喜欢。 铁勒人打了个酒嗝,摇了摇手指,颠三倒四地说道:“他与你不一样。” “他比你好看, 是个白白净净的汉人。” “美姿容,玉容秀骨, 神人也。” “早晚有一日,我要抓到他,叫他给我做媳妇。” 李系死鱼眼。 他问了吗? 果然醉鬼最麻烦了。 铁勒人又从怀中摸出一叠赌场筹券,递到李系面前:“这是一百两黄金的筹券。你陪我睡一晚,一百两黄金便是你的。” 李系继续死鱼眼。 一百两? 打发谁呢。 旁边裴啸之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李系拦到自己身后,粗声粗气道:“铁勒人,别碰俺兄弟!” 说罢,他冷眼看着那醉醺醺的胡人,嗤笑道,“喜欢便去追,找个劳什子的替身。就你这德行,你心里那人肯正眼瞧你才怪!” 铁勒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不这般,他也不会看我。我杀了他全家,他恨不得我死,永远不会正眼瞧我!” 李系和裴啸之同时额角一跳。 神经病。 好想打人啊! 可他们如今身在平阳府,铁勒人横行之处。若在赌坊里闹出事端,不但讨不到好处,还会误了同匡世会会合、查清司马观澜图谋、刺杀阿史那·枭烈这几件大事。 李系余光瞥见裴啸之拳头攥紧,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便知他已到了发作边缘。 裴啸之一旦动怒,那必定是要见血的。 铁勒人猛地甩了甩头,朝裴啸之挑眉道:“说起来,你是谁?” 他朝他身后的李系扬了扬下巴:“他骈头?” 裴啸之愣了一下,然后操着一口蹩脚的河东方言道:“你管俺!” “总之,离他远点!” 铁勒人见他跟条护食的狼犬似的,顿时来了兴致。 “哟,护这么紧啊?” “刚好,我最喜欢抢东西了。”他捋起袖子,上下打量裴啸之,又打了个酒嗝,咧嘴笑道,“仔细一看,你身材也不赖。花和尚,你若能拦得住我,我便放过你们这对丑鸳鸯。” “不然,”他桀桀一笑,“你们俩都来伺候老子!” 李系脸皱成一团,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只听说过双飞美人的,没见过双飞黑皮壮丑男的。 好家伙,真遇到异食癖了。 裴啸之脑子里倒没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作为一个极其好斗的人,听见这等挑衅,便像被人触了逆鳞,根本忍不了。 他也捋起袖子,怒气冲冲道:“来!有种你且来抢!” 看他不将此人分筋错骨,叫他事后疼上十天半月,甚至半身不遂! 铁勒人哈哈大笑,随即猛地探手而出。 灵蛇出洞,直取面门。 裴啸之冷哼一声,侧身避开,反手便扣住他腕骨,欲顺势借力,折肘击打。 不料这铁勒人的功夫竟出奇地好,手腕滑如泥鳅,不但避开了裴啸之的擒拿,反而一招金丝缠腕,翻手便要锁他的脉门。 裴啸之目光一沉,终于收起轻视之心。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他们皆未动兵刃,也未下杀手,比拼的全是手上功夫。 推拦顶振,缠拿锁卸——招式看似不如刀剑相争那般大开大合,却凶险非常,稍有不慎便要被折断筋骨。 李系在二人动手时便退到一旁,冷眼观察局势。 他很确定裴啸之没有放水,而这个铁勒人能跟裴啸之打的有来有回,甚至不相上下—— 这是个一流高手。 李系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缘楼情报中江湖一流高手的名单与流派,却发现北朔势力中并无一人能同此人对上。 他心中微沉。 看来阿史那·枭烈那边也笼络了不少能人异士。 自立为王以来,燕军一路南征北战,几乎所向披靡,鲜少尝败,搞得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下他算是有了几分真实感——就说不可能一直是简单模式,真正难对付的,是阿史那·枭烈。 待燕军对上阿史那·枭烈的嫡系部队,这场争霸天下的战事方才真正开始。 第117章 李系眸光微冷,正想着要不要使点阴招,趁机偷袭废了这铁勒人,让北朔先折一名一流高手,那铁勒人却忽然后撤数步,抬手道:“好了,够了,不打了。” 裴啸之狼眸沉沉盯着他,显然不愿就此罢手。 铁勒人挑眉:“花和尚,你确定还要继续?” 他扫了眼周围逐渐围拢过来的铁勒人和赌坊打手,似笑非笑道:“若是动真格,我可不保你们这两个汉人能活着走出这里。” 李系闻言,上前按住裴啸之肩膀。 裴啸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终究还是甩了甩袖子,抱臂立在一旁。 铁勒人见他识趣,满意地勾了勾唇。 他伸了个懒腰,笑道:“快哉,快哉。能同我过十几个回合,你功夫还真不赖,我尽兴了。” 裴啸之冷笑:“我可没有。” 铁勒人哈哈一笑:“诶哟,那还真是可惜。” 他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仿佛他们两个汉人不过是他酒后随手寻来的消遣。 铁勒人看了眼身姿挺拔的李系,然后道:“不管怎样,花和尚,你之前说得对。” 他打了个酒嗝:“真男人,喜欢什么,便该去追、去抢。” “功名利禄,天下霸业……待我有了这些,待我抓到他,将他锁起来,他便是再恨我,也得跟我。” “快了,快了……”他喃喃道,“这个天下,终将是我大朔的天下。” 他似是酒醒了些,转身朝李系与裴啸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滚。 裴啸之双眼一瞪,险些气炸了肺。 这天下只有一人能如此对他,那便是李系。 这个铁勒人算什么东西?! 李系一把抓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这人终于消停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接着他朝带路的侏儒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点头,继续往前带路。 裴啸之只得强行压下心中戾气,跟着李系往赌坊深处走去。 然而他心中怒意翻涌,压也压不住。 大朔的天下? 做梦。 这天下终将是大燕的天下,他定会砍下阿史那·枭烈首级,灭北朔,为李系夺回燕云十六州。 至于这些作威作福、杀人无数的胡狗,就统统留在这里,给新朝作肥吧! 临走前,李系回头看了那铁勒人一眼,眼神复杂。 不料那铁勒人竟也恰在此时回眸,隔着满堂喧嚣与摇曳灯火,醉意未散地看了他一眼。 一人静水深流,一人鹰视狼顾。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系心头忽地一跳。 那个眼神,莫名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不安感。 可那分明只是个相貌平平的铁勒人。 待他想再细看时,那人已没入阑珊灯火之中,消失不见。 裴啸之察觉到他的动作,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李系朝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二人跟着侏儒侍从来到赌坊后院一处柴房前。 那柴房极不起眼,门口堆着柴草,角落里还积着陈灰。侏儒侍从上前扒开柴堆,露出底下一块木板。木板周围的灰尘已有被掸开的痕迹,地上也留着几枚凌乱脚印,显然在他们之前,已有不少人先行进去。 他们到时,正巧遇见同样乔装而来的贺家庄女侠贺英。 三人见面,先彼此拱手,无声见礼。待地窖入口打开,李系率先下去,贺英随后,裴啸之殿后。 地窖里堆着各类杂物,唯有最深处隐约透着灯火。 那里便是司马观澜为众侠士准备的碰头之处。 李系等人过去时,里面已有十余人候着。 贺英很快认出几位相熟义士,彼此低声寒暄起来。 继他们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更多侠客。有佩刀的游侠,有持剑的伶人,也有衣着寻常、却步履沉稳的市井小民,三教九流,男女老少皆有。 这群人看似杂乱,但个个目光清明,一身正气,且身上皆有真功夫。 李系看着地窖里越来越多的人,心中疑云渐重。 【李系花萝】:【司马观澜聚集这么多江湖人,究竟要做什么?】 裴啸之也微微皱眉。 【裴啸之】:【确实古怪。这些人都有真本事,而且多半是河东本地人,与铁勒或汉军皆有血仇。若司马观澜想借他们的手对付我或者龙武军,既不容易,也说不通。】 正当他们疑惑时,李系脑中系统红名警铃响起—— 司马观澜来了。 他环视地窖一圈,朝众侠士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诸位,我已探明阿史那·枭烈的动向。” 众人神色一振,纷纷看向他。 司马观澜“啪”的一声合起折扇,沉声道, “三日后,他将亲临平阳府南城门瓮城督军。” * 子时,夜半时分。 金门赌坊内仍旧喧声未歇,只是较傍晚时分,堂中人影已明显稀落了许多。 毕竟没有人能一直喝酒赌博。 酒喝不下了,钱输光了,兴尽了,或是该办的事办完了,人自然也就散了。 司马观澜独自走过长廊,来到与金门赌坊相连的金门客栈。 廊中灯火幽微,四下寂静,与隔壁赌坊隐隐传来的喧闹声隔着一堵墙,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他行至顶楼,来到最尽头那间天字上房前。 这是金门客栈最好的房间。 里面住着天下最尊贵的客人。 司马观澜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谁?” 门内传来一道粗重的男声。 听见这声音,司马观澜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痴迷的神色,喉结轻轻一动,低声道:“是我,司马观澜。” 里面的人顿了顿,道:“宣。” 话音落下,房门从里打开,开门的是两个身穿轻甲、人高马大的铁勒侍卫。 这间上房极大,内设数间小厢,又以屏风隔出不同区域。房中侍女皆为铁勒女子,垂手肃立,不敢抬头;每扇窗前也各站着两名铁勒侍卫。 内间里,一名身材魁梧的铁勒人正泡在浴桶中,双臂搭在桶沿,仰头闭目。身旁一名铁勒女子正低头调着脂膏,银匙在玉盏中缓缓搅动,发出细微轻鸣。 浴桶中人,正是先前在赌坊中拦下李系的那个铁勒人。 脂膏调好后,那铁勒女子上前,将脂膏轻轻涂在他脸上,片刻后,又用银勺勾边,沿着下颌边缘小心揭起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冷硬深邃的脸。 揭下面具后,铁勒女子又以湿巾替他拭去脸上残余脂膏,动作轻柔而恭谨。 倘若李系在这里,定能一眼认出此人—— 阿史那·枭烈。 ==========作者有话说:========== 鹰哥:人生两大目标,称霸天下、娶死敌为妻!嗝! 咕师傅:梦里啥都有 第90章 恶侣 “国主。” 司马微跨过屏风, 朝他恭恭敬敬,甚至近乎卑微地行了一礼,“观澜有礼了。” 阿史那·枭烈缓缓睁眼, 鹰目瞥向他:“事情办的如何?” 司马微唇角微勾:“一切顺利, 皆在计划之中。” “那群江湖人将于三日后聚于平阳府南城门瓮城。臣给了他们不同的伪装身份, 也安排好了入楼之法。他们尽数应下, 且个个热血沸腾, 并未起疑。” 阿史那·枭烈满意地笑了,“很好。” 他搭在浴桶边沿的手指微微一动, 侍女见状, 立刻将温好的酒盏恭顺奉上。 阿史那·枭烈接过酒, 慢慢抿了一口。 “那些愚蠢的汉人, 还以为自己是来刺杀孤、做英雄的,却不知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钩上之饵,死活皆无足轻重。” “孤要对付的, 是裴啸之。” 司马微勾起嘴角:“正是。那群江湖人一来, 我们手中便有了第一副筹码。” “若战局利于我北朔, 便杀了这群江湖人以作庆贺,再将其分尸,将头颅与尸块投向龙武军,以乱其军心。随后散布谣言, 称裴啸之见死不救, 燕军无能,借此煽动江湖义士与燕军对立。” “若战局不利于我北朔,便将那群江湖人押上城楼, 逼裴啸之选。” 司马微声音温和,话中却尽显杀意。 “他若继续进攻, 我们便当众杀尽人质,碎尸万段,投掷于龙武军阵前。如此一来,龙武军军心必乱,江湖义士也必恨他冷血无情。” “他若退兵,便是贻误军机,慕容系必然不悦。届时我方再散播流言,称裴啸之有叛燕投朔之心,再将国主早已写好的招降书,‘无意’透露给慕容系的探子。” “如此一来,便可让慕容系亲自疑他、查他、逼他。” 他抬眸,微微一笑:“故而,裴啸之不论如何选,都是死局,不过死法不同罢了。” “更何况,很快平阳府就会变成一座塌城,裴啸之只要攻城,就会发现平阳府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并无多少守军,而只要他一入城,即便走运没被炸死,也难逃重伤。” 第118章 阿史那·枭烈听罢,开怀笑道:“借刀杀人,逼人入局,叫他左右为难;再以表面空城降低他的警戒心,最后烧了平阳府,打其一个措手不及。观澜此计,甚妙。” 司马微垂眸,微笑道:“国主谬赞。” 阿史那·枭烈捏着酒杯,鹰目闪着阴翳的光:“不过,孤实在没想到,裴啸之那条疯狗竟然投了慕容系。” “他不好好待在河西,跑来河东凑什么热闹!” “六年前,他不知发什么癫,忽然大举出兵攻打漠北西铁勒,夺我西铁勒草原。这笔账,孤还未找他算!” 说到此处,他磨了磨牙,眼神愈发阴冷:“不过也多亏了他。西铁勒那些不服孤的刺头,倒被他杀了个干净。若非如此,孤也没法这么快坐稳今日的位置。” “但不论如何,孤一定要弄死他,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司马微微微躬身,“主公莫气。” 他抬哞,清亮的凤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这不正是我们设下此计,所要达成的结果么?” “裴啸之被慕容系生擒,心中定然不服。即便投了慕容系,也不过是为保命的权宜之计。” “而慕容系,也绝不可能真正信任这样一个手握重兵、根基深厚,足以同他分庭抗礼的降将。” 司马微冷冷一笑,“慕容系不是向来号称自己的燕军乃仁义之师么?” “臣偏要撕开他那层大义的遮羞布,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所谓燕朝遗孤、中兴之主、大燕希望,不过也是一个优柔寡断、虚伪多疑、汲汲营营的小人罢了。” “唯有国主这般杀伐果决、英明神武之君,当得起天下之主!” 阿史那·枭烈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勾了勾手指。 司马微呼吸一滞,眼底顿时浮起压抑不住的激动,却仍强作镇定,缓步上前。 阿史那·枭烈将手中的酒盏递给他。 司马微心跳骤然乱了几分,眼中热意难藏,面上却仍谨慎克制:“国主,您这是……” 阿史那·枭烈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举着酒盏,视线落在他脸上。 “观澜,你如何看待孤?” 司马微被他看得几乎无所遁形,心脏重重撞着胸腔:“微、微自然是无比崇拜、敬爱国主的。” 说完,他小心翼翼抬眸看了阿史那·枭烈一眼。白玉般的脸颊染上薄红,连耳根也红了。 阿史那·枭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原来如此。” 司马微喉结轻动,心如擂鼓。 “来,”阿史那·枭烈将酒盏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诱哄,“孤一人沐浴,总得有些乏味,若观澜不嫌弃,与孤共饮共浴……如何?” 司马微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阿史那·枭烈并非玉面君子,却也绝非獐头鼠目之辈。恰恰相反,他眉骨极深,浓眉压眼,鹰鼻薄唇,五官冷硬,天生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他身形高壮,肩背宽阔,浴水漫过胸膛,一身盘虬筋骨配上那强悍气息,像一头潜伏在热雾中的猛兽。 也正是这股近乎野蛮的侵略感,叫司马微神魂颠倒。 他颤着手接过酒盏,轻轻将唇贴上杯沿,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司马微本就体弱,不胜酒力,偏这酒又烈得像刀,入口便一路烧进喉腹,呛得他眼尾泛红,连苍白的颈侧都漫上绯色。 阿史那·枭烈见状大笑:“观澜,如何?许久未饮这般烈酒了吧?” 司马微以手背揩去唇边酒渍,脸红如霞,声音也哑了几分:“咳……确是烈酒,却也是好酒。谢主公赏酒。” 阿史那·枭烈大悦,朝他招手:“来,观澜,同孤共浴!” 司马微指尖微颤,低声道:“那微……献丑了。” 他缓缓褪下外袍,露出白皙瘦削的身躯。他看着自己因旧伤亏损而显得单薄的身形,又看向阿史那·枭烈健硕饱满的胸膛,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羡慕与难堪。 阿史那·枭烈打量着他纤细的**,眼中升起欲念,却并无惊艳。 侍女奉上一件轻薄浴衣。 司马微披上浴衣,小心翼翼跨入浴桶。水温极高,白皙肌肤触水的一瞬,便泛起一层薄红。偏那浴衣衣摆过长,入水时被桶沿绊住,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要向前跌去。 下一瞬,阿史那·枭烈伸手,将他一把捞入怀中。 热水翻涌,雾气扑面。 司马微撞进一片滚烫坚实的胸膛里,掌心下意识撑在阿史那·枭烈胸前。那处肌肉坚硬,心跳沉重有力,震得他指尖都跟着发麻。 阿史那·枭烈揽着他的细腰,食指抬起他的下巴,带着几分邪气地笑道:“观澜何必穿那件费事的衣服?反正都是要脱掉的。” 司马微将手轻轻覆在自己爱慕之人饱满健壮的胸膛上,低声道:“微只是怕这副身子……不够好看,坏了国主兴致。”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素来喜欢高挑健壮之人,而他元气亏损,形销骨立,实在不是对方会看中的模样。故而这些年,他从不敢奢望自己能入对方眼中。 今日这一切,简直像天降大梦,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分不清真假。 阿史那·枭烈拥住他,眼眸变得深邃。 “司马微,你确实很可惜。” 司马微睫毛一颤。 阿史那·枭烈道:“孤初见你时,你虽身受重伤,却仍是个骨骼清奇、根骨不凡的汉家儿郎。可惜那伤坏了你的根基,才叫你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若司马家肯重视你,若你未被那群贱民暗害,如今你本该同孤一并策马征天下,而非只做一个幕后谋臣。” 司马微眼中掠过一抹刻骨仇恨。 下一瞬,他温顺如小兽般蹭了蹭阿史那·枭烈的胸膛:“无妨。能为国主效犬马之劳,助国主覆灭晋国司马氏,入主中原,问鼎天下,微便是死,也无憾。” 说起这个,阿史那·枭烈抬头,看向远处窗外的明月。 “入主中原,问鼎天下……” 他喃喃道,“你说,孤能做到吗?” 司马微毫不犹豫道:“能。” 他仰头望着他,眼神虔诚:“若国主不能,天下便无人能。” 阿史那·枭烈垂眸看他:“慕容系呢?” 听见这个名字,司马微眼中顿时升起浓烈的嫉妒与恶意。 “丧家之犬,二十六年前的漏网之鱼,不过是运气好,才苟活至今,不足为惧。” 阿史那·枭烈却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后,他缓缓道:“孤今日遇见了一个人。” 司马微呼吸微滞。 阿史那·枭烈像是未曾察觉,只望着窗外月色,语气低沉:“他让孤想起了慕容系。” 司马微垂在水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却仍温顺地伏在他怀中,没有打断。 果然,阿史那·枭烈继续道:“慕容系能有今日,绝非单凭运气。他是个厉害的人。” 司马微眸光微转,轻声道:“可他仍无法与国主相比。慕容氏早已亡国二十六年,他父亲尚且败于北朔铁骑之下,他不过一介遗孤,纵有几分手段,又如何能敌主公天威?” 阿史那·枭烈笑了,“观澜,你倒是对孤颇有信心。” “自然。”司马微低声道,“微此生,只奉主公一人。” 阿史那·枭烈看着他,鹰目幽深,似笑非笑,“若是天下汉人都如你这般就好了。” “那些汉人都骂孤,说孤残酷暴烈,说我们铁勒人乃蛮夷胡虏,不足以治理天下。” “孤的父亲当年也曾想称帝,可中原起义不断,无人肯服他。他老了,软了,也怕了,最终退回上京。” “此番孤南征,若汉人仍如二十六年前那般,不肯服孤,又该如何?” 司马微道:“无非两法:一是收买人心,二是赶尽杀绝。” 阿史那·枭烈眯眼:“可如今人心,都在慕容系那边。” 司马微听出他语中那点近乎执念的意味,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想要什么。 他抿了抿唇,道:“那便打败他,擒住他。” “让天下人亲眼看见,慕容系败于国主之手。让他们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燕王,不过是主公的一个男妾,一个榻上玩物。” “到那时,汉人心中最后一盏灯,便也灭了。心气灭了,自然就不会再反抗了。” 阿史那·枭烈听后,大悦,捏住他的下巴,野蛮地亲吻他的唇。 司马微睫毛剧烈一颤,却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仰起头,任他掠夺。 窗外明月皎皎,高悬夜空,群星在其光辉之下颜色尽失。 阿史那·枭烈一手揽着怀中人,另一手慢慢抚过司马微湿润的乌发,目光却越过他,看向窗外那轮清冷明月。 他眼中燃起野心与欲念交织的火。 “观澜,你说得很好。” 第119章 他低声道:“助孤。” “孤一定要得到这个天下,也一定要得到他。” ==========作者有话说:========== 老裴(磨刀霍霍):敢觊觎我老婆,等着寿司吧 花萝哥:飞机票已买好,连夜逃往姨妈服 第91章 ** 李系与裴啸之戴着斗笠, 走在平阳府的街道上。 此处远不如长安繁华。 街道两侧铺面半开半闭,门楣陈旧,旗幡低垂。偶有行人经过, 也多是步履匆匆, 衣色灰暗, 面带菜色。街角蹲着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 眼巴巴望着包子铺蒸笼里升起的白汽, 却不敢靠近。远处有汉军巡街,铁勒骑卒纵马而过, 路人便立刻垂首退避, 连话都不敢说。 这座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让人不敢抬头, 也不敢喘息。 其实长安城一开始,也没多少人。 自李系拿下长安后,开仓济民, 调集人手修桥铺路, 疏浚沟渠, 又以工代赈,使流民有饭吃、有活干、有屋住。燕军仁义之师、燕王明主仁君之名传开后,不少寒门小民便拖家带口,陆续投奔长安。 原先长安城中连十万人都未必有, 如今却已是实打实的十万百姓。 李系看着街上瘦骨嶙峋、眼神麻木, 如行尸走肉般的百姓们,眼中闪过一丝心痛。 见过重新好起来的长安城,再看这座平阳府,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一边以密聊问裴啸之。 【李系花萝】:【对于司马观澜的计划, 裴兄怎么看?】 裴啸之身形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那一眼似嗔似怨,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别扭。 李系:? 【李系花萝】:【你作何如此看我?】 裴啸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可李系分明看见,他耳朵红了。 李系:? 不是,他方才说什么了? 这人怎么忽然闹起别扭来了? 过了片刻,裴啸之才扭扭捏捏地密聊过来。 【裴啸之】:【华洛,你能不能……唤我狮郎?】 李系眨眼。 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自己唤他“裴兄”,他不高兴了? 裴啸之见他睁着眼看自己,本就泛红的耳朵顿时红得更厉害,连颈侧都一点点染上热意。 “咳……”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裴啸之】:【你若不愿,也没关系。】 那双琥珀色的狼眸垂了下去,竟隐隐透出几分委屈。 【裴啸之】:【若主公觉得啸之僭越,便告诉我。我……我怎样都行。】 李系看他的眼神越发惊奇。 这般忸怩羞赧,连话都快说不清的人,当真是裴啸之? 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竟这般敏感,一个小小称呼,便能叫他心里弯弯绕绕,拐出十八道弯来。 他还以为裴啸之这等天之骄子、西北土皇帝,向来眼高于顶、桀骜不驯,敏感二字,怎么也同他沾不上边。 可如今看来,还真不是。 李系忍不住想,难道他会如此……是因为自己? 对方闪躲的眼神,还有通红的耳根,已无声地证实了他的猜测。 裴啸之变得如此敏感不安,确实是因为自己。 李系心头顿时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酸的,胀胀的,又有些暖,还有一丝极隐秘、极不合时宜的窃喜。 但很快,他便在心里严厉批评了自己。 怎么能因让旁人患得患失而暗自欢喜? 这种小人心境,绝不可有。 【李系花萝】:【当然,有何不可?】 密聊发出去后,他偏过头,对裴啸之温和一笑:“……狮郎。” 裴啸之狼眸骤然睁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虽然二人如今还保持着昨日赌坊里的伪装,裴啸之仍是那副络腮胡花和尚打扮,可李系却透过这层粗糙易容,一眼看见了那个俊朗张扬、神采飞扬的裴狮郎。 一个称呼而已,便叫他开心成这样。 真是…… 太可爱了。 【裴啸之】:【嗯、嗯……】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红,却很快强行收敛心神,重新回归正题: 【裴啸之】:【司马观澜的计划,属实周密。他安排好了潜行路线,备好了腰牌,也摸清了汉军巡逻时辰。每个人要顶替的身份都不属同一处衙署或兵营,分派得也算合理,撤退路线同样清晰。若只看表面,确实挑不出太大破绽。】 【李系花萝】:【但一切的前提是,他给的撤退路线当真走得通,对吧?】 【裴啸之】:【不错。然而参与行刺的皆是江湖二流以上的高手,不但功夫不弱,轻功也多半了得,各有各的保命本事。若只是行动失败,想要逃出生天,并非全无可能。除非……】 【李系花萝】:【除非有人极其了解他们的师承路数与看家本领,早已事先备好专门克制他们的法子,让他们插翅难逃。】 司马观澜在集议上,确实认真问过每位义士的师承流派与所擅功夫,并一一记录在册。 而他给出的理由,是为了替众人安排最适合的潜入路线与顶替身份,听起来合情合理,众侠士也不疑有他,悉数报之。 【裴啸之】:【确实。只是我仍想不明白,若司马观澜当真是汉国或北朔的人,他们大费周章抓这群江湖人,究竟图什么?】 【李系花萝】:【不知。只能见招拆招。】 【李系花萝】:【待行动那日,我们分头行事。你莫去南城门瓮城,带着莎莎,守在南城门外的城墙下等我。】 【裴啸之】:【……你确定不要我随行?】 李系摇头。 【李系花萝】:【不要。】 【李系花萝】:【既已知道司马观澜来者不善,且提前布下陷阱,你我便不能一同入局。分开行事,若你或我其中一人遇险,尚可向另一人求救;若同行,万一反应不及被一锅端了,才是真麻烦。】 【裴啸之】:【明白!】 密聊完,裴啸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系被他看得发毛:“你作何这般看我?” 【裴啸之】:【阿系,你真厉害。】 李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尬吹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狮郎,”他忍不住道,“你别这样。” 别逼他捏他嘴筒子。 裴啸之正打算再吹一波彩虹屁,忽然鼻翼微动,脚步随之一顿。 李系:“怎么了?” 裴啸之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色大变。 【裴啸之】:【火药。好重的火药味。】 李系蹙眉,也立刻凝神屏息,仔细分辨。 片刻后,他果然从风中嗅到一缕极淡的硝石与硫磺气。 【李系花萝】:【然后呢?】 裴啸之神色沉了下来,抬眼看向四周。 【裴啸之】:【自入平阳府起,我便一直隐约闻到火药味。东城、西城、南城,乃至赌坊周围,都有。】 【裴啸之】:【只是此处的味道格外重。这么重的火药气,说明附近藏着大量火药。】 李系眉蹙得更紧了。 【李系花萝】:【你确定?】 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裴啸之点头。 【裴啸之】:【我嗅觉向来敏锐,不会闻错。】 说罢,他又抓了抓头,像是怕李系不信,认真补充道: 【裴啸之】:【我自幼嗅觉、味觉便敏于常人,故而于烹饪一道亦比旁人更擅长些。】 他做饭之所以能色香味俱全、层次分明,便是因这舌鼻二窍天生比常人灵敏。 李系摸了摸下巴。 没想到啊,裴啸之竟然还有狗鼻子功能? 【李系花萝】:【那你可能寻到火药藏在何处?】 裴啸之凝神嗅了片刻,随即点头。 【裴啸之】:【这边。】 密聊完,他便抬腿拐入旁边一条小巷。 李系随即跟上。 二人左拐右拐,期间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汉军,穿过街坊,来到不远处的平阳府衙门外。 确认四周无人后,裴啸之小心贴近墙根,仔细嗅着,最终来到衙门内一间柴房后方。 “就在这下面。”他低声道。 说罢,他蹲下身,将墙角茅草与枯枝拨开,果然露出一扇极不起眼的地窖门。 然而地窖上着锁,没法打开。 李系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这活儿他熟。 “交给我。”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铁锁,白皙修长的手指虚虚一扣,腕间微一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铁锁就这么被他捏成了碎块。 第120章 裴啸之望着他那双白皙修长、虚握在一处的手,回想起二人云雨时互助的场景,忍不住身子一抖。 没想到李系的握力竟如此惊人,还好握他之时并未用力,否则…… 噫。 李系:? 他抖什么? 甫一打开地窖门,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裴啸之早有所察,开门前便已取出锦帕捂住口鼻,免得被呛出声响,惊动旁人。 李系嗅觉不如他敏锐,却也被那股硝石与硫磺混杂的辛烈气息冲得眉心一蹙,幸而他反应极快,立刻屏住呼吸,才没被呛得咳出声来。 二人小心地走进地窖。 地窖深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潮湿的土腥气与火药味缠在一起,叫人胸口发闷。 李系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了夜幕星河。 伞面一开,接着从李系手中缓缓飘起,无声无息地旋至二人头顶。 下一瞬,幽蓝微光如月华倾落,层层白纱自伞沿垂下,轻若烟岚,薄如流雾,将二人笼在其中。细碎星尘从伞下缓缓洒落,像一场无声的银河细雨,照亮了四周逼仄阴暗的土墙,也映出地窖里堆叠如山的木桶轮廓。 光落在李系侧脸上,将他眉眼照得清冷如玉,衣袂也染上一层淡淡星芒。 裴啸之仰头看着悬在空中的伞,又看着身侧的李系,一时竟然看得怔住了。 他喉结微动。 好美的仙法。 好美的人。 只是待二人看清地窖中的东西后,脸色却齐齐变了。 这并不是什么地窖,而是一条极深、极长的暗道。 而暗道两侧,竟密密麻麻堆满了火药桶,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李系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喃喃道: “这么多**……他们打算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使用了泡情缘的利器——夜幕星河! 老裴:感动,超爱 第92章 瓮城 三日后, 平阳府南城门瓮城内。 一名身形高挑的汉军士兵垂着头,快步穿行于堡垒内。 他身穿灰褐号衣,腰悬制式横刀, 肩上搭着一捆箭矢, 混在往来搬运军械的兵卒之中, 并不显眼。 他沿着墙根走过草棚, 避开几名巡逻兵卒的视线, 来到瓮城门楼下。入楼之前,他又左右看了一眼, 确认四下无人留意, 这才闪身进了楼中。 李系踩着木阶, 三步并作两步, 很快便上了瓮城主楼最高层。 这是只有汉军精锐士兵们才能来的地方。 他藏身于堡坞阴影里,透过墙垛间隙,小心向外望去。 平阳府外, 东西山势夹峙, 青黛如屏, 中间一片平畴旷野铺展开去。数里之外,黑甲披红的龙武军正朝这边围过来,旌旗如云,黑云压城。 女墙内, 汉军精锐们乱了阵脚。 “不是说龙武军还在绛州么?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他们都不用歇息的吗?”“怎么办?他们什么时候攻城?不会就是今日吧?” 兵卒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嚷嚷什么呢!” 一个都头大步走来,厉声喝道:“叫叫叫,叫什么叫?” 他抬脚便踹在离得最近的一名士兵身上, 骂道:“瞧你们这副怂样!也配称精锐?” 精锐兵们看到他身上背着的狼牙棒,顿时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头瞪着吊梢三白眼,阴恻恻扫过众人,粗声道:“来了又如何?同燕军正面厮杀的,是铁勒爷。咱们只需办好上头吩咐下来的差事便是!” 众兵捏紧兵器,傻愣愣地点头。 有人仍不安,迟疑问道:“可铁勒大爷们……当真会替咱们守城?” 那群野蛮人,向来只会攻城、抢掠、打草谷,抢完便一把火烧了屋舍,拍拍屁股走人么? 铁勒人守城,还第一次听说。 都头冷哼一声:“不然呢?他们人都在城里,燕军又已压到眼前,这时候想跑也来不及了。眼下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不守城,等着被燕军一锅端吗?” 又有兵壮着胆子问:“那万一他们输了呢?” 都头狠狠瞪他:“少说丧气话!铁勒兵强马壮,燕军未必讨得了好!”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况且,只要抓住那些老鼠,咱们便抓住了一线生机。” “燕军不是自诩仁义之师么?若他们真有那般仁义,等咱们逮到那帮人,将他们架到城头上,燕军必定退兵!” 话音落下,周围汉军精锐的眼睛瞬间亮了。 都头见状,满意地哼笑一声:“懂了吧?所以都给我好好干,一个都不许放跑。到了这时候,就别管什么汉人胡人了,活命才是最要紧的。” 众兵用力点头,眼底渐渐浮起残忍的光。 为了活命,那群江湖人,必须抓到手! 堡坞阴影中,李系眼珠飞快转动,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好啊,司马观澜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得赶快通知裴啸之。 【李系花萝】:【狮郎!】 【李系花萝】:【根本没有什么阿史那·枭烈督军之说,一切果然都是阴谋!】 他才密聊过去,裴啸之的回信就来了。 【裴啸之】:【怎么回事?】 【李系花萝】:【龙武军大军压境,可南城门瓮城里并无多少守军。我一路看下来,城墙上守军不过千人。】 【裴啸之】:【守军不过千人?刘道元和阿史那·枭烈不要这座城了?】 【李系花萝】:【我估计,他们还真不要了。】 【李系花萝】:【方才从汉军守卫的交谈中得知,他们今日的任务不是守城,而是抓混进来的江湖人。我猜司马观澜打的主意,是故意将江湖义士引入瓮城,来个瓮中捉鳖,再以这些义士为质,要挟你退兵。】 那边沉默一瞬。 【裴啸之】:【……我,因为一群江湖人退兵?】 【裴啸之】:【笑话。】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玩的。若因几个人质便弃城不攻,甚至率军后撤,那还打什么仗? 李系叹气。 【李系花萝】:【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司马观澜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的是你身败名裂。】 【裴啸之】:【如何身败名裂?我是来取平阳府的,不是来救人的。】 【裴啸之】:【况且人质既已落入敌手,生死便在敌人一念之间。我又如何掌控得了?若当真救不回来,也只能怪他们命数不好,愿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裴啸之】:【当然,若遇险的是主公,啸之自然拼死也要救,便是退兵也要救。】 【裴啸之】:【但这是两码事。】 裴啸之脑子不是一般地清醒,很好。 【李系花萝】:【你说得对。只是司马观澜此计麻烦之处,在于这群江湖人皆是各门各派的天之骄子。】 【李系花萝】:【他们年轻,功夫好,又有一腔热血,年纪轻轻便能出来行走江湖,家中背景多半也不差。此番行动,他们都说自己是为了助你攻城,才冒险潜入平阳府,行刺阿史那·枭烈。】 【李系花萝】:【若到头来你见死不救,司马观澜便可借此大做文章。届时不仅江湖人会寒心,连燕军的名声,也会被他泼上一盆脏水。】 【李系花萝】:【司马观澜要玩的是舆论战,他的目的是釜底抽薪,短期看来没有什么杀伤力,但舆论这种东西,未必能助你,却一定能杀你。】 【李系花萝】:【更何况,你可还记得那些足以将整座城炸上天的**?】 【李系花萝】:【司马观澜根本没打算把平阳府留给你。他不但要你身败名裂,还要将这座城化作焦土。】 【李系花萝】:【他要你死,更要我败。】 【李系花萝】:【但很可惜,他遇上了我们。你听好了,接下来,咱们这般行事——】 * 同裴啸之商定之后,堡坞外忽然传来一阵悠长号角。 那是司马观澜提到的,汉军与北朔督军仪式即将开始的号角声。 李系眼神一暗。 瓮城里拢共不过猫三两只的守军,督什么军? 况且,龙武大军已至平阳府境内,这边还有心情搞假阅兵。 呵。 司马观澜还真能沉得住气。 他猜司马观澜定是觉得,龙武军虽已逼近平阳府,可按寻常攻城之法,至少也要等到明日才会正式发起攻势,所以才敢继续布这个局,诱捕江湖义士。 只可惜,裴啸之的亲兵精锐今日便会贴城,只待城外裴啸之信号一起,便可配合攻城。 刘道元,阿史那·枭烈,司马观澜…… 不管这盘棋究竟是谁在背后落子,反正今日这座平阳府,他和裴啸之取定了! 他转身下楼,直奔城门楼中控制闸门悬索的绞车所在。 第121章 绞车旁有几名守兵巡逻。 李系藏身于阴影中,接着瞅准空隙,闪身而出,掌风如电,三下五除二便将几人撂倒在地。随后,他从一旁武器架上抽出一柄铁剑,反手插入绞车齿轮之间,将轴心死死楔住。 如此一来,城上之人便再无法操纵内城闸门。 李系抬眼,看了看瓮城内尚未落下的闸门,又想起系统背包中那满满五格、三万担的**,冷冷一笑。 演,司马观澜,让你演。 看他怎么给他捣乱,拆他的台。 “你是什——李兄?” 这时,一名杂役打扮的男子快步走来,待看清李系面容,顿时一惊。 是杨靖。 他被安排到的身份,是给城楼送餐食的杂役。 杨靖看着倒了一地的汉军精锐,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道:“李兄,你这是作甚?” “打断闸门固然能帮到裴帅,可燕军不是最早明日才会攻城么?一会儿汉军他们便要放下闸门,在瓮城中行演练之事。若发现城门放不下来,咱们立刻就会暴露!” 他越说越急,额角都沁出汗来:“而且少了这么些守兵,待会儿他们换班时必定察觉不对。李兄,不是兄弟说你,你这一下,可是打乱了整个计划!” 李系抬手,沉声道:“杨兄,稍安勿躁。” 他说罢扫了眼四周,确认暂时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我们中计了。” 杨靖脸色骤变:“什么?李兄此言何意?” 李系将自己方才混入瓮城主楼顶部,亲耳听见汉军精锐谈话之事,简要说与他听。 杨靖听完,瞳孔震颤,满脸不可置信:“什、什么?” “观澜公子……不,这不可能!” 李系沉声道:“我也希望此事为假,可我更信自己亲耳所闻。” “而且,”他看向小窗外,瓮城中布置好的帅台,以及来来往往的汉军士兵和铁勒士兵,“究竟是真是假,阿史那·枭烈究竟会不会来,很快便能揭晓。” 杨靖见他神色沉冷,半点不像玩笑,又想到李系素来眉目清正、眼神清朗,身上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心中不由动摇。 他捏紧拳头,焦急道:“李兄,若真如你所说,此处其实是一个陷阱,而我们皆是那瓮中鳖,那又该如何破局?” 李系瞥了他一眼,瑞凤眼中冷光凛凛,“自然是见招拆招,将计就计,然后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杨靖心头一震,连忙抱拳:“还请李兄指教。” 李系问他:“你可遇见了其他的侠士?” 杨靖点头:“除李兄之外,我遇见了贺英、王逍等五名侠士。他们如今皆被安插在不同分部。” “李兄,可要我去找他们?” 李系捏着下巴,沉吟片刻:“不必。” 杨靖一怔,满脸不解。 李系看向他:“杨兄,你同我一起行动。” 他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柄铁剑,抬手丢给杨靖:“演练马上便要开始,此时再去寻人,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先去控制瓮城外门闸门的绞车,守住那里,等外面乱起来。” 杨靖接住铁剑,追问:“然后呢?” 李系看向他,微微一笑:“待汉军露出獠牙,咱们便开城门,英雄救英雄。” 杨靖握紧剑柄,仍有几分忧色:“可只凭你我二人?对面可是真正的精锐士兵,不是寻常喽啰。咱们真能行?” 他武功虽高,却也知道军中精锐不好对付。那些人披甲持兵、训练有素,一旦结阵围杀,再高的江湖身手也难免受困。 李系微笑:“怕什么,这不是有我么?” “走吧!”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按照正常打仗,想要统一天下,没个十到十五年是不可能打的下来的;然而这本不是大长篇,咕师傅并未计划写很多很细,所以后期金手指粗大,意在一力降十会,超级加速又加倍,想看类似正史,一步步打的看官,得令您失望了(鞠躬) 总之,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本章将有红包掉落,咕咪 第93章 “刺杀” 平阳府城北, 朔国军营大门前。 数千铁骑列于营外,皆披轻甲,挎弯刀, 战马喷着白气, 不安地踏着蹄。 “主公, 您确定?” 司马微立在营门前, 仰头看向马上的男人。 厚重的白色狐裘裹着他清瘦的身形, 夏风吹过,掀起狐裘边缘, 也吹动他散在颊侧的乌发, 面容苍白, 病骨支离。 阿史那·枭烈一身皮衣轻甲, 骑在赤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对。” 他朝司马微伸出手,声音沉稳, 不容置疑:“观澜, 上来, 与孤一同去太原。” 司马微凤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但他仍忍不住回首,看向南面的平阳府城。 “可是……微担心城中出变故。” 阿史那·枭烈笑了。 “那便让它变。” 他看着他,鹰目含笑,眉宇间尽是桀骜与狂气:“观澜, 你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便交给苍天。” 司马微怔怔看着他。 赤马上的男人已不年轻,日光从他身后洒落,替他周身镀上一层炽烈金辉。他逆着光, 低头望来,眼底却仍燃着傲然自信的锋芒, 仿佛这天下山河、兵戈胜败,皆不过在他掌中翻覆。 枭烈,他的主公。 北朔的苍狼之王。 他所爱之人。 阿史那·枭烈继续道:“孤的十万铁骑,二十万步兵已至太原,那里才是朔与燕真正的主战场。至于平阳府——本就是弃子。弃了,便弃了。” “好了,来吧。”他厉眉挑起,“孤还有别的事,需要用到你的脑子。” 司马微眼睛一亮。 “那微……便无礼了。” 说罢,他将手递给枭烈。 阿史那·枭烈桀然一笑,粗壮手臂骤然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拉上马背,按坐在自己身前。 司马微身子一晃,后背撞上男人坚硬宽阔的胸膛。赤马不耐地踏了踏蹄,马鬃被风吹起,连带着他身上的白狐裘也轻轻翻卷。 阿史那·枭烈一手攥缰,一手揽住他,调转马头,望向北方。 “走,”他扬声下令,“去太原!” * 另一面,平阳府南城门瓮城。 李系与杨靖先破坏了内城闸门的绞车,又将控制室门户堵死,接着借着城楼阴影潜行,摸向外城闸门绞车所在。 瓮城乃城防重地,巡逻士兵极多,几乎五步一岗,且皆披甲持兵。若要不惊动大队人马而偷袭得手,便须出手迅速,快、准、狠,半点迟疑不得。 杨靖虽是西岳派大弟子,可到底下山历练未久,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紧张得连腿肚子都在发颤。 只是事已至此,不进则死。 除了跟紧李系,他别无选择。 面对巡逻的汉军精锐,李系率先出手,如鹤影掠空,眨眼便欺至一人身后,掌刀落下,将其劈晕在地。杨靖紧随其后,虽心跳如鼓,动作却也不慢,剑柄横扫,正中另一名守兵后颈。 二人一前一后,有惊无险地将绞车附近的汉军精锐尽数撂倒,终于取得了外城闸门绞车的控制权。 他们刚得手,墙外就传来了军队列阵的声音。 “步兵、盾兵,列阵!” 瓮城外,兵卒应诺,盾牌砸地之声整齐沉重,轰隆作响,震得城楼微颤。 下一刻,尖锐高亢的唱喝声响起。 “国主到——恭迎国主——” 喜庆的声乐响起。 杨靖到底年轻,听见这动静,忍不住便要探头去看。 李系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别露头。” 说罢,他拖着杨靖退到绞车后方,借着粗大的木轴与墙角阴影遮住二人身形。 “站这里看。” 杨靖头一回只身潜入敌军重地,本就紧张得厉害,心中又好奇,一时不防被他这么一拽,脚下顿时打了个踉跄,竟直直撞进李系怀里。 男子身上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与其一同传来的还有淡淡的木香与皂香。 杨靖向来不曾与人这般亲近,耳根轰地烧了起来,整张脸瞬间涨红。 “抱、抱歉!”他眼神乱飘,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立刻就要往后弹开。 李系却没让他跳开,反手按住他的肩。 那只手看着清瘦修长,力道却稳得惊人,硬是将他按在阴影里,一动不能动。 “冷静。”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镇定些,莫要毛毛躁躁的。这里到处都是敌人,一点响动便能引人注意。” 杨靖被他按着肩,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看着李系背光的侧脸,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淡红的唇…… 直至今日,他方才明白,何为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第122章 李兄,当真……美姿容。 似是久久未听他答话,那双漂亮的瑞凤眼转了过来,深色眸子里带着一点疑惑。 杨靖心头一跳,立刻将那些奇怪又羞涩的念头狠狠甩开,用力点了点头。 李系见他终于听话,这才慢慢松开按住他的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杨靖。 这小子,看起来眉目清正,怎么关键时刻跟个呆头鹅似得。 但转念一想,这些江湖义士大多也就二十出头,正是有点江湖经验、但不多的热血笨蛋年纪。 当初的自己,不也是如此?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杨兄,莫怕,有我在。” “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的微笑平静而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叫人忍不住愿意相信。 杨靖没想到他竟看出了自己的害怕,还温言安抚,心中顿时一暖。 暖完之后,便是无地自容。 他悄悄地偷瞄李系。 看看人家李兄,明明看上去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怎就如此沉得住气?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杨靖内耗emo的时候,李系正认真观察着瓮城中的情况。 瓮城的结构是城门外面筑出的一道方形狭窄护墙,将主城门死死圈在里面,形成一个独立的、像瓮一样的“小城堡”。若敌军破了外门冲入此处,内城门一闭,四面女墙上乱箭齐发,入内之人便如落入瓮中,插翅难逃。 此刻他与杨靖藏身之处,正是瓮城最外侧的堡坞。 而司马观澜所谓的“阅兵”,便在瓮城之内的空地里。 此时内城门洞中,一列列兵卒正缓缓入场:前头是一百名汉军士兵,披甲持戈,步伐沉重;后头则是一百名铁勒士兵,辫发胡服,腰悬弯刀,气势悍戾。 而队伍最后方,是一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周围跟着敲锣打鼓的仪仗队。 马车四角垂着金铃,车顶高悬一面苍狼“朔”字大旗。 “那马车里一定是阿史那·枭烈!”杨靖凑到李系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李系看了他一眼。 杨靖一顿,立刻改口:“呃……也许是假阿史那·枭烈。” 显然,马车一出,激动的不止杨靖,还有其他侠士。 李系藏在暗处,目光扫过瓮城,很快便看出哪些人是前来刺杀的江湖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一群年轻人。 一点都沉不住气,光是一个眼神,便全暴露了。 司马观澜给出的刺杀计划,是趁“阿史那·枭烈”出行阅兵时,借各处杂役、侍女、侍卫、仪仗与马夫之便近身下手:膳食局的杂役需奉茶点候在台旁,帅台上要有持扇侍女随侍,四周则有巡逻侍卫、敲锣打鼓的仪仗队,以及替骑兵牵马的马夫。 而司马观澜给众人安排的身份,皆能接近“阿史那·枭烈”。只待他一下马车,众人便可同时出手,不怕他不死。 此计听来有理有据,环环相扣,是以无人起疑。 这时,庆乐忽然停了。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狗腿的汉军士兵立刻上前,跪趴在地,充作脚凳。 紧接着,一名身形高大、头戴皮帽、穿金戴银的铁勒人自马车中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气势威严,一脚踩下去,跪在地上的汉军士兵身子明显一抖。 那士兵一抖,“阿史那·枭烈”也险些没站稳。 他快步下车,随即转身一脚踹在那汉军士兵肚腹上,将人踹翻在地。 旁边铁勒侍卫也立刻用胡语厉声呵斥。 那汉军士兵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却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朝着铁勒人跪地磕头,满脸谄媚求饶。 卑躬屈膝,毫无尊严。 杨靖见状,气得攥紧拳头,恨不得当即冲出去,将那些嚣张跋扈的铁勒人宰了。 李系却只瞥了那“阿史那·枭烈”一眼,便知他不是枭烈。 阿史那·枭烈没有这么矮,也不长这样。 现在已经确定,阿史那·枭烈并不在平阳府,这就是个骗局。 不过无妨,他已取得外城门闸门的控制权,能帮龙武军开城门。 他当即密聊裴啸之,让他放信号弹,告知龙武军先锋营即刻加速推进,冲锋贴城。 【裴啸之】:【我在南城墙外。龙武大军已至城外三十里,骑兵先锋营若即刻出发,最快也需半个时辰才能贴城。】 【李系花萝】:【了解。放信号弹,我来拖延时间,为先锋营开城门。】 那边沉默一瞬。 【裴啸之】:【好。】 【裴啸之】:【阿系,万事小心。】 【李系花萝】:【安心,我会的。】 密聊方才结束,城墙外便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爆鸣。 紧接着,半空中烟火炸开,光焰一闪即逝。 杨靖听得浑身一激灵:“那是什么声音?” 信号弹炸开的那一瞬,便如同扣下机括,彻底拉开了瓮城内刺杀的序幕。 “铁勒狗贼,拿命来——!!” 帅台之上,扮作扇风侍女的女侠贺英猛地将团扇一摔,自腰间抽出软剑,厉喝一声,直向“阿史那·枭烈”刺去。 那假阿史那·枭烈竟也有功夫傍身,而且不低。 他不但轻松避过贺英这一剑,反而旋身一脚踹在她身上,将人重重蹬飞出去。 贺英开了头,其余侠士也纷纷褪下伪装,抽出暗藏兵刃,从各处朝假枭烈扑杀而去。 瓮城之中,杀局骤起。 “有刺客!!”假枭烈厉声大喝:“关闸门,抓刺客!”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腰间弯刀,同扑杀而来的侠士缠斗在一处。 杨靖见状,手已按上刀柄,额角沁出冷汗:“李兄,怎么办?那阿史那·枭烈功夫了得!” “我们当真不出去助大家一臂之力吗?” 李系淡淡道:“那不是阿史那·枭烈。” 杨靖一愣。 李系从怀中取出一支香,借一旁烛火点燃,随手插在墙角。 细烟袅袅升起。 “杨兄。”他看向杨靖,“你留在此处,等这支香燃尽,便操控绞车,打开外城闸门。” “打开闸门后,你便看准机会,趁乱抢马出城。” 杨靖大惊:“那李兄你呢?” 李系走出阴影,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肩颈。 等会儿要从背包里取**桶,还得一桶一桶往外丢,拉伸一下。 “我?” 他回眸一笑,眼中花火粲然, “我要去放烟花。”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炸弹来咯! 第94章 开城门 “放烟花?” 杨靖呆滞。 放什么烟花? 与此同时, 瓮城空地上,前来行刺的众侠士已渐渐落入下风。 在贺英暴起的时候,假枭烈周围立马出现了数十个高手, 与侠士们对战。 这些人有的扮作士卒, 有的藏在仪仗队中, 有的是伙夫杂役, 有的是牵马的马夫, 甚至还有低眉顺眼的侍女。 他们与众侠士一样,早已混在瓮城之中, 只等刺杀开始, 便立刻现身合围。 “该死, ”贺英险险避开一杆刺向面门的长戟, 连退数步,与几名侠士背靠背站定,咬牙道:“我们才一出手, 这些人便立刻现身, 分明是早有布置!” 一名年轻郎君用手背揩去嘴角血迹, 沉声道:“而且全是二流以上的高手,其中还有不少北边路数的江湖人!” “这些事,观澜公子从未同我们提过!” 一名使双刀的侠士咬牙道:“观澜公子能替我等寻到混入此地的门路,已属不易。我等技不如人, 斗不过铁勒主的走狗, 又怎能怪他?” 另一名女侠神色犹豫:“可眼下情势不对。趁内城闸门尚未落下,不如先撤!” 贺英狠狠瞪了她一眼:“不!” “都到这里了,怎能后退?”她握紧软剑, “我贺英便是死,也要拖那铁勒主一同下地狱!” 说罢, 她咬牙再度冲向帅台。 假枭烈站在帅台上,周围是数十名北朔高手保护着。他看向内城闸门方向,厉声喝道:“为何闸门还未落下?” 心腹满头冷汗,急声道:“绞车坏了,放不下来!” 假枭烈闻言,脸上横肉狠狠一抽,三白眼中凶光毕露:“废物!” 他扫了眼正与侠士们缠斗的北朔高手,又转头朝守瓮城的汉军精锐都头喝令:“上铁网,拿下他们,速战速决!” 一直在旁待命的汉军精锐立刻动了起来,数人转身奔向库房,去搬早已备好的铁网。 先前那名想要撤退的女侠脸色骤变,当即厉声道:“不好!快撤!” 几名侠士也察觉情势不对,纷纷抽身后退,欲往内城门方向撤离。 然而假枭烈可不会放走他们:“想跑?没门儿!” 第123章 “都给我拦住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跑!” 李系见状,立马翻身跃出小窗,然后一个扶摇,身形轻若飞鸿,借墙垛一踏,转瞬便登上了瓮城外墙的顶楼。 “什么人——” 守在顶楼的汉军精锐刚要喝问,便被他一脚踹下楼。接着他又取下长枪,将其他包围过来的士兵们唰唰唰扫下楼。 绞车间里,杨靖目瞪口呆地看着汉军精锐接二连三从窗外坠下。 清理完顶楼的红名士兵后,李系从背包里取出从平阳府地道里薅来的**桶。 下方,汉军精锐与铁勒士兵正要搬铁网围杀众侠士,兵阵已成,如铁桶般将贺英等人围住,只待铁网掷出,侠士们便再无法逃。 李系双手将**桶高高举起,朝着瓮城空地上汉军精锐士兵和铁勒精锐骑兵所在的地方投掷下去—— “砰——!” **桶自天而降,重重砸入人群,随即“轰”的一声炸开。 兵卒们猝不及防,当场被炸得人仰马翻,咳声、骂声、惨叫声乱作一团。 不待他们回神,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火药桶又接连从城楼上砸下。 “砰!” “砰!” “砰!” 火光沿着地面翻卷,黑烟腾起数丈高。汉军精锐与铁勒士兵原本严整的队形被炸得乱七八糟——盾牌翻滚,武器横飞,战马受惊嘶鸣,扬蹄乱踏,将身旁士兵撞翻在地。 “敌袭!” “城楼上有人!” 下方兵卒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抬头望向顶楼。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瓮城外墙顶楼之上,一名汉军士兵打扮的男子持枪而立,衣袂被风吹得猎猎翻卷,身旁还倒着几个汉军守兵。 接着,一道裹挟内力的清朗声音自城楼上方传来:“诸位侠士——这是个骗局!此人并非阿史那·枭烈,我们都被司马观澜骗了!” 众侠士动作齐齐一滞。 “李大侠?”贺英大惊。 李系继续以内力扬声道:“司马观澜故意引诸位入瓮城,便是要借汉军之手将诸位拿下,再以诸位性命为质,逼龙武军退兵!” “若龙武军退,他便诬裴帅贻误军机、有叛燕之心;若龙武军不退,他便杀诸位于城头,再污蔑裴帅见死不救、燕军冷血无义!” “诸位自以为是来刺杀铁勒国主,助燕军破城,实则不过是他手中诱敌乱军的饵!” “趁内城闸门尚未落下,诸位速速撤离!” “再迟一步,便真要被困死在这瓮城之中了!” 众侠士脸色骤变。 假枭烈见局势生变,气得暴跳如雷:“该死!那小白脸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他一挥弯刀,刀尖指向城楼上的李系,“弓箭手,放箭!射死他!” 弓箭手闻令,立刻弯弓搭箭,齐齐对准李系。 然而瓮城之中火光翻卷,黑烟弥漫,汉军与朔军又才遭了一轮突袭,阵脚未稳,视线不清,连握弓的手都在发抖。一轮羽箭射出,竟无一支能近李系的身。 李系见状,顿时哈哈大笑。 菜鸡。 笑声清朗,裹着内力传遍瓮城,听得假枭烈脸色愈发难看。 他气得棕脸涨红,正要再度发作,内城门方向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被堵住的绞车终于被汉军修好了。 沉重闸门缓缓落下,挡住了通向内城的路。 “糟了!” 贺英脸色一白:“内城门关了,出不去了!” 这下他们真成了瓮中之鳖。 假枭烈见状,顿时由暴怒转为狂笑:“好!你们这帮废物汉人,终于派上点用处了!” 他转头看向搬着铁网逼近的汉军精锐,三白眼里尽是疯狂恶意:“快!上铁网!抓住这些江湖人!” 确保司马大人的计划顺利进行,乃是国主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国主非活剥了他不可。 想到这里,他眼中凶光更盛,咬牙朝那些拿着铁网的汉军士兵喝道:“都给老子快点!谁敢坏事,老子非把他剁了不可!” 汉军士兵被他吓得脸色发白,越慌越乱,几人七手八脚扯开铁网,动作却又急又慢,反倒绊作一团。 假枭烈见状,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他怒骂一声,运起轻功,腾身跃下帅台,几步掠至近前,反手一掌便将一名扯着铁网的汉军士卒拍飞。 “废物,滚开!我来!” 那汉军士卒猝不及防挨了一掌,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跌进尚未熄灭的火焰里,顿时惨叫起来。 李系立于城楼之上,冷冷看着假枭烈。 虽知此人并非阿史那·枭烈,但他武功高强,且能在此处扮作北朔国主,统领这场杀局,必定是个小头目。 但小boss也是boss,索性一起解决了! 于是他从背包中取出长弓,搭箭拉弦,弓开如满月。 下一瞬,箭锋破空而去。 假枭烈正要伸手夺过铁网,忽觉眉心一凉。 长箭穿颅而过,牵出一丝血光。 这位嚣张跋扈的“北朔国主”直挺挺向后倒去,厚重的身躯嘭地砸在尘土与火光之间。 瓮城中顿时哗然。 紧接着,只听“吱啦”一声刺耳长响,外城闸门竟缓缓升了起来! 一炷香时间已到,杨靖依言操纵绞车,打开了外闸门。 李系勾唇一笑。 他以内力扬声道:“诸位,外城闸门已开,速抢马匹,撤出瓮城!” 说罢,他自背上抽出长枪,从瓮城上方一跃而下,朝着底下正与侠士们缠斗的北朔高手突去。 北朔高手们武艺虽高,甚至有几个一流高手,但在有系统技能的李系面前,根本不够看。 “李大侠!” 贺英见状,又惊又喜,气喘吁吁道:“竟然是你!” 李系一枪挑飞一名北朔高手,朝她道:“这里交给我,你们速去夺马,出城后往龙武军大营方向跑!” 贺英下意识环顾四周。 瓮城之中,火焰未熄,黑烟翻涌。汉军与朔军方才被火药桶炸了一轮,阵脚早已大乱;如今假枭烈又被李系一箭射杀,主事之人一死,军心更是彻底涣散。 那些消极怠战的汉军士兵眼见主事之人已死,外头龙武军又将压城,哪里还肯卖命?不少人当场丢盔弃甲,转身便逃。 被留在此处的铁勒骑兵,本就是阿史那·枭烈准备舍弃的棋子,军纪松散。假枭烈一死,他们也不知该听谁号令,顿时慌作一团。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嘶鸣踩踏,撞翻士卒无数。 唯有几个都头还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大喊“关闸门”,可局面已乱成一锅粥,根本压不住。 再说李系武功之高,侠士们方才已亲眼所见——他不但有百步穿杨之能,一箭射杀假枭烈,更能自数丈高的城楼上飞身而下,持枪杀入乱军,如入无人之境。 而他们鏖战至今,早已是强弩之末,继续留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李系。 趁着敌方现在乱成一团,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贺英与其余侠士对视一眼,当机立断,立马点头,毫不犹豫地杀死受惊的骑兵,抢走马,然后朝城外策马逃走。 李系见状,满意地勾起嘴角。 破坏对面计划的感觉,蒸棒! “李兄——!” 杨靖在外城闸门下高声唤他:“你快来!我抢到一匹马!” 李系飞起一脚,踹开攻向自己的铁勒人,朗声道:“杨兄,你不用管我,尽管走!” 杨靖担忧道:“可是——” “小子,磨叽什么?让你滚便赶紧滚!” 一道嚣张桀骜的男声忽然自城门外传来。 李系听见这声音,唇角顿时扬起一抹藏也藏不住的笑。 与此同时,远处马蹄声如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杨靖一愣,猛地看向城门外。 只见日光之下,一名红衣郎骑着银斑龙纹的白马,正立于城外闸门之下。大风掀起他的衣角,也吹得他浓密黑发高高扬起,如雄狮鬃毛,张扬夺目。 再往后看,数里之外,玄甲骑兵正举着燕军军旗踏尘而来。因隔得尚远,骑兵人影仍似黑点,却已卷起漫天尘烟,旌旗在尘浪中猎猎翻飞,如黑云压境,势不可挡。 杨靖看清那红衣郎的脸,顿时大惊:“裴兄?” 裴啸之立在门下,逆着光,琥珀色的狼眸亮得惊人。 他朝杨靖扬起下巴,懒洋洋道:“小子,让开。” 接着看向瓮城之中,目光越过乱军,径直落在李系身上—— “我来接我兄弟了。” ==========作者有话说:========== 老裴:快肘开,别挡着我接老婆! 第95章 兄弟就是家人 平阳府取下得出乎意料地容易, 几乎可称易如反掌。 正如李系所料,司马观澜早已弃了平阳府。城中守军不足两千,真正的布置全在瓮城那场局之中。 第124章 偏偏瓮城又被李系搅了个天翻地覆。 **一炸, 假枭烈一死, 汉军与朔军阵脚大乱;外城闸门大开后, 裴啸之麾下先锋营趁势贴城, 立刻兵分三路, 一路攀上城墙,斩杀守军, 夺取城楼;一路策马冲入瓮城, 守住城门。 前两路兵马里应外合, 不过片刻, 便控制住南城门。 城门一开,第三路的龙武军先锋营精骑兵们立马长驱直入,直奔府衙, 封锁库仓, 控制官署。 至此, 平阳府破。 然而拿下城后,裴啸之并未急着率大军入城,而是仍将主力驻于城外,只命先锋营控制城门、府衙、库仓与各处要道。 第二日清晨, 龙武军大营帅账。 帐内, 裴啸之坐在帅座上,神色严肃。 “昭朔,斥候遣出去了么?” 昨日他与李系一到军营, 便下令派出斥候北上太原,探查铁勒朔军动向。 张文憬点头:“昨日午时便派出去了, 第一波消息回传应该就快到了。” 裴啸之颔首,“很好。至于平阳府,安排厢兵入城,逐坊排查平阳府内**藏处。步兵精锐随行配合,一旦发现形迹可疑、意图点火之人,立刻拿下!” 张文憬抱拳:“是!” 说罢,他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眼神闪烁,面露迟疑。 裴啸之抬眸看他:“还有旁的事?” “大帅。”他迟疑片刻,还是问道,“那群江湖人……该如何处置?” 裴啸之蹙眉:“他们还没走么?” “还没有。”张文憬挠了挠头,“没有您的命令,咱们也不敢轻易放人。” 昨日,匡世会众侠士自瓮城中冲出后,迎面便撞上了正在冲锋贴城的龙武军先锋营。 先锋营校尉事先得过裴啸之交代,知道匡世会之事,见他们皆是江湖人打扮,便没有将其当作敌军格杀。 可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行军攻城之时,凡遇非本军之人,皆须先行拿下,待审明身份后再作处置;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这群人刚从敌城瓮城里杀出来,又正撞上龙武军攻城,先锋营自然不可能任由他们拍马离去,于是分出一队兵马,将众侠士围住,客客气气地“请”去了军营。 众侠士本就惊魂未定,又迎面撞上气势汹汹的攻城军队,心中慌乱可想而知。只是他们已被包围,无处可去,加上已经历了一番鏖战,力气几乎耗尽,更不可能同正规军硬碰硬。 听闻龙武军只是请他们入营暂候,算是变相看管,而非就地格杀,众人便都识趣地应了,配合得很。 之后,龙武军将他们安置在营中,严加看守。 只是看归看,接下来究竟该如何处置,底下人却都拿不定主意。先锋营校尉去问都虞候,都虞候又来问张文憬,张文憬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能来帅帐请示裴啸之。 裴啸之本想说把他们打发回去,然而他还未开口,内帐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幕一掀,李系自内帐中走了出来。 昨日李系在瓮城捣乱完后,便让裴啸之骑着莎莎来接他,一同前往龙武军大营。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杨靖,三人遇到了正在向城池冲锋的龙武军先锋营,于是也走了和其他侠士们一样的流程,被“请”进了龙武军大营。 只不过其他侠士是被“请”的,他们俩是真被请进去的。 入营之后,裴啸之仍打着“裴帅堂弟”的幌子,带着李系直接开溜,只留下杨靖、贺英等一众侠士在原地羡慕嫉妒。 二人到了帅帐,便立刻围着沙盘推演起来,商议平阳府既下,该如何守,下一步又该如何北取太原。 期间张文憬来送饭,李系便把他也一起抓过来商讨。 张文憬受宠若惊,心知这番举动说明李系是真信他,也说明裴啸之在李系那里确已站稳脚跟,便不敢有半分藏私,将自己所知所能尽数说了出来。 说完后,他又悄悄观察两位顶头上司,试图从中看出一点奸情……哦不,真情,好让他偷偷嗑一口。 可惜二人忙着商议军务,全程公事公办,半点暧昧也无,是以他什么都没瞧出来,只知道昨夜帅帐里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许久才熄。 李系似是才醒,眼尾还带着几分困倦,乌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走到帅案前,朝裴啸之和张文憬道:“二位,早。” 见他过来,裴啸之立刻站起身,眼睛都亮了,“华洛,早!” 说罢,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怎的这么早便起来了?昨夜可睡好了?” 张文憬也连忙躬身行礼,险些脱口而出:“殿——” 只不过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起李系先前再三叮嘱,绝不可暴露他的身份,只当他是寻常江湖人便可,张文憬顿时改口,结结巴巴道:“早、早安!” 李系朝他笑了笑:“昭朔不必如此拘谨,我真的不吃人。” 张文憬眼睛心虚地四处乱瞟。 裴啸之哈哈一笑:“华洛,你又不是不知,他素来谨慎,就别打趣他了。” 张文憬感动地看向自家大帅。 然而他还没感动完,便听裴啸之继续道:“打趣他还不如打趣我呢。” 张文憬震惊抬头。 只见裴啸之不知何时已凑到李系身旁,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微微俯身,肩膀挨着李系的肩,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偏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殷勤,“我可比这木头有趣多了。” 张文憬:…… 张文憬死鱼眼。 张文憬内心尖叫。 裴啸之!! 追殿下便追殿下,踩他作甚?! 他是不是忘了,他张文憬已然成家了?他很爱他夫人的! 还有裴啸之那副谄媚狗腿的表情—— 噫。 没眼看。 德性,德性啊! 李系无语地看了眼几乎贴到自己身上的大狼,抬手按住他的脸,将人往外推了推。 “正经点。”他道,“昭朔还在呢。” 张文憬:…… 什么叫他还在呢? 所以他不在的话,他们是要做什么吗。 他收回之前关于裴啸之终于在殿下面前站稳脚跟的话。 这何止是站稳脚跟…… 这分明是快上位了吧!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自家大帅竟还有祸国妖妃的潜质? 施无畏,施无畏,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个武将?可还记得你曾经的雄心壮志? 裴啸之被推开也不恼,反倒顺势抬手,勾住李系肩膀,同他勾肩搭背起来。 “这有什么?”他笑嘻嘻道,“昭朔又不是旁人。他是张大哥的三弟,张大哥又是我姐夫,四舍五入,也算我三弟。” 说罢,他又看向李系,琥珀色狼眸亮晶晶的,“华洛既已与我义结金兰,乃我异姓兄弟,那我的家人,是否也能算华洛的家人?” 张文憬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系与裴啸之。 义、义结金兰? 异姓兄弟? 他想起之前在帅账里无意中听到的墙角,瞬间呆滞,脸上一片空白。 原来异姓兄弟还可以做夫妻的吗? 呆滞完后,他看向裴啸之,眼里满是敬佩。 没想到啊,没想到。 裴啸之不仅要同殿下做夫妻,连兄弟的位置也要霸占吗? 好你个裴施无畏。 真了不得呐! 不过这样,自己是不是也能沾点光,和仙人殿下攀亲戚了? 李系被他这么一盯,脸唰的红了。 他转头,狠狠瞪了眼裴啸之。 裴啸之这么说,搞得像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奇怪的play一样! 虽然……咳咳。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被人看出来啊!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裴啸之这一招,确实恰恰击中了他的软处。 家人。 多么奢侈的概念。 三世下来,除却早逝的父母,便只有小风算是他最亲近的家人。可小风年纪尚轻,需要他护着、宠着、替他挡风遮雨。他从未真正体会过,被旁的家人接纳、惦念、依靠是什么滋味。 其实他比谁都向往安定的日子,也比谁都向往一个温暖的家。 李系抬眼看向张文憬,正对上对方无措又隐含期待的眼神。 张文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文憬不敢高攀,只是……若您不嫌弃,日后但有吩咐,只管交给我便是。” “我自小便与施无畏同在一处私塾读书,长大后又随他一道出征。带兵打仗、行军布阵、调度粮草,皆不在话下。” 说起自己擅长之事,他倒渐渐不拘谨了,眼睛也亮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自己,“还有送饭、后勤、营中庶务、统筹人手……这些我都能做。您若有需要,尽管同我说,都是一家人,千万别见外!” 第125章 末了,又像是怕自己唐突,连忙补上一句:“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 说完,他便不敢再看李系,眼神东瞄西瞟,紧张得耳根都有些发红。 李系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颤。 张文憬被他看得越发紧张。 糟了。 是不是说的太过所以然,冒犯到殿下了? 他心里顿时沮丧起来,甚至已经开始自我批评。 怎么能因裴啸之一句话,便忘了分寸?再如何,对方也是燕王殿下,是无数人仰望的主君。而他张文憬不过一介武夫,能同裴大帅沾上一层亲近关系,已是侥幸,如何还能妄想高攀殿下? 是他僭越了。 然而下一瞬,李系忽然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张文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地震。 裴啸之也没想到这一出,顿时愣住。 李系只是很快地抱了张文憬一下,便松开了手。 他看着他,清亮的瑞凤眼中闪着真挚的光:“谢谢你,昭朔。”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裴啸之,“也谢谢你,狮郎。” “你们不嫌弃我,愿意如此帮我、接纳我,实乃系之幸。” 裴啸之原本只是想借“义结金兰”之名,半是炫耀,半是试探地宣一宣主权,却没想到这一句话,竟真叫李系如此开心。 甚至连李系方才抱了张文憬一下,他都觉得可以原谅了。 他看着李系含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狼眸前所未有地亮。 原来如此。 他似乎知道,李系想要什么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大帅,太原南有变!铁勒胡虏大军约五万,已于太原城外汾水畔集结,打飞鹰主旗,万灶连绵!虏贼皆已备马、披重甲,意欲南下!” 帐内三人顿时脸色大变。 张文憬脸色一白:“飞鹰主旗……” 阿史那·枭烈的亲兵部旗。 ==========作者有话说:========== 小张同志:好你个裴施无畏!真了不得呐! 第96章 王子们 太原城, 节度使府,前衙节堂。 北朔议事会上,气氛紧张。 “司马微, 平阳府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史那·枭烈高踞主位, 鹰目阴沉, 指节一下下叩着案面。刘道元坐于右首, 面色亦不甚好看;刘道元右侧, 则坐着一名覆着金边面具的少年,红衣张扬, 气息冷淡, 始终不发一言。 而阿史那·枭烈左首, 也是一名少年, 一名十七八岁的铁勒少年。那少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腰佩弯刀, 虽年纪尚轻, 神色间却已有几分狼崽般的桀骜凶气。 堂下则也分列两侧。 左侧都是铁勒武将, 乃阿史那一脉心腹,个个披甲佩刀,鹰顾狼视;右侧则为刘氏汉将,多半出自后汉旧部, 虽也披甲列座, 却在铁勒诸将威压之下,显得气势稍弱。 司马微则带着几名谋臣立在末尾。 他仍是一身素白狐裘,面容苍白, 病骨支离,看起来赢弱不堪。可他抬起眼时, 那双清冷凤眸却平静幽深,让人看不出深浅。 刘道元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三日过去了,平阳府塌城的消息,为何至今半点也无?” “你怎么办事的!” 司马微却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朝主位上的阿史那·枭烈垂首行礼,温顺道:“据斥候回报,裴啸之攻下平阳后,并未率大军入城,而是在城外围城筑营,只遣厢兵与步卒入内,逐坊搜检,严拿形迹可疑之人。我方留在城中的人,已折损大半。” “微办事不利,求主公责罚。” 刘道元见他眼中只有铁勒国主,竟将自己这个汉王视若无物,顿时勃然大怒:“司马微!” 司马弼家的庶子、一个害死全家、只敢躲在背后玩阴谋诡计、出卖色相的小人,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司马微仍低着头,对他的厉喝充耳不闻。 刘道元身侧,那名红衣覆面的少年见状,猛地攥紧了手掌。 阿史那·枭烈指节轻叩案面,沉声道:“折损大半?也就是说,还有人回来了?” 他这番问到点子上了。 司马微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拱起的手指一点点抠紧,指节泛白。 “是。” 他声音微颤:“确有人冒死抵达府衙地道,本欲引燃**,可是……” 阿史那·枭烈左侧那名铁勒少年倾身上前,忍不住问:“可是什么?为何没有点火?” 司马微抿紧唇,深吸一口气,才低声道:“回叱勒王子,因为去的人说,**全都不见了。” 堂中霎时一静。 “裴啸之大军冲入平阳后,留守府衙的人便立刻下去地道。可等他们到了地道,却只见里头空空如也。” “一桶火药也无。” “什么?!” 这下,阿史那·枭烈坐不住了。 “**全不见了?”他鹰目睁大,“那可是五万担**,三百桶!只要点燃一桶,平阳早该被炸塌了!” “理应如此,”司马微额角沁出冷汗,喉结轻轻一滚,咬牙道:“可斥候回报,并未看见燕军搬运**的车马。” “那些火药,像是一夕之间,凭空消失了。” “砰!” 阿史那·枭烈一拳重重砸在案上,震得杯盏齐颤。 “怎么可能?!”他怒道,“五万担**,三百瓮!便是就放在那里,叫裴啸之去运,没个三五日也休想搬空,怎会说没便没了!” 司马微跪在堂下,深深一拜,脸色惨白如纸,清冷凤眸中已隐有水光,“臣所知,便是如此。” “平阳之计未能如愿,皆是微办事不利。请主公降罪!” 这时,另一名谋士自末席出列,战战兢兢地补充道:“禀国主,从南城门瓮城侥幸逃回的士卒口中得知,那日曾有一名长枪客突然现身,自瓮城楼上投下数桶**,炸死炸伤我军数百,这才乱了阵脚,叫那群江湖人趁乱逃了出去。” “且据士卒口述,那些火药桶上,皆印着我军苍狼印记。” 阿史那·枭烈的脸色顿时阴沉到极点。 堂中一片死寂。 那谋士被他周身威压逼得膝头发软,却仍硬着头皮道:“小人以为……若要查明那五万担**究竟如何消失,此人,必脱不了干系。” 阿史那·枭烈没有立刻说话。 他指节一下下叩着案面,似丧钟敲在人心上,叫满堂文武皆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鹰目中幽光森然:“那个长枪客,相貌如何?” “可是身长七尺,面如冠玉,武功高强,且骑一匹白马?” 谋士一怔,连忙道:“白马……倒未曾听士卒提起。只是据他们所言,那人确是武功极高,不但一箭射杀杜儿将军,还能自瓮城最高处一跃而下,毫发无损。之后更以一敌十,挡住数名苍原高手,为那群江湖人断后。” 阿史那·枭烈听罢,眼中光芒愈发幽亮。 “好。”他唇边缓缓浮起一抹阴沉笑意,“传令下去,给孤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长枪客找出来。” 他说着,五指一点点握紧,手背青筋暴起,声音低沉得近乎兴奋:“司马微,此事由你去办。” “办好了,平阳府之失,孤既往不咎。” 司马微抬眸:“是。观澜,定不负主公期待!” 安排完这件事后,阿史那·枭烈侧眸看向身旁的儿子:“叱勒。” 铁勒少年当即起身,抱拳道:“儿臣在!” 阿史那·枭烈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道:“你今年已十八,也该建功立业了。” “为父在你这般年纪时,已随你汗祖父攻破燕京,封大王了。” 说罢,他抬眼看向堂下一名铁勒大将:“挞勇。” 那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铁勒悍将立刻出列:“属下在!” 阿史那·枭烈道:“你辅佐叱勒,率军南下,堵住裴啸之,莫叫龙武军出山入平原。先扼其咽喉,再遣奇兵绕山击其腹背。” “孤要裴啸之的项上人头作酒盏。” 浑挞勇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阿史那·叱勒亦抱拳道:“儿臣遵命!” 只是起身时,他忽然侧眸,看向刘道元身旁那名红衣覆面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挑衅冷笑。 “父王,儿臣还有一议。” 阿史那·枭烈看他:“说。” 阿史那·叱勒道:“不若让汉王之子也随军出征。” 他说着,狼目扫过刘道元与那红衣少年,笑意愈发轻蔑:“汉人打汉人,便如狗咬狗,光是看着,便叫人开怀。” “更何况——” 他扬起下巴,傲然道:“汉军一路败逃,从长安丢到汴梁,又从汴梁退至太原。难不成到了如今,还要叫我铁勒男儿替他们卖命?” 第126章 “汉人再无能,总也得有些用处。”阿史那·叱勒嗤笑,“拿来给本王子做耗材,倒也正好。” 刘道元闻言,八字胡狠狠一抽,狭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可那怒意方才浮起,便在触及阿史那·枭烈冷沉威严的目光时,飞快缩了回去,只余谄媚与畏惧。 他心里清楚,这铁勒王子虽跋扈,说的却未尝不是实话。 若无阿史那·枭烈,他刘道元不过是一介年过不惑才堪堪爬上宣武军节度使之位的藩镇武夫,莫说称汉王,恐怕早已被司马弼吞得骨头都不剩。 但他押对了宝,投了北朔。 于是司马弼死了。 堂堂晋国国主,被自己的庶子引狼入室,最后被五马分尸,司马氏满门尽灭。 可若说刘道元这一生对谁尚有几分愧意,那便唯有太原李氏。 年轻时,他曾入京参加大内军场大比,与李成不打不相识。后来二人各登节度使之位,还曾互通信札,遥贺彼此。 只可惜,太原李氏宁死不降铁勒。 铁勒要的投名状,便是他需亲手献上李氏满门。只要他能诱出李成,当初还是三大王的阿史那·枭烈便会出兵助他攻破长安,吞下晋国。 为了刘氏的荣华,为了汉王宝座,他终究还是出卖了李成。 也正因如此,面对如今李成的养子、已成大势的燕王慕容系,他心中才愈发复杂难言。 然而父辈之间的旧事,年轻人并不尽知。 亦或许,他知,却不忍。 红衣覆面的少年听罢阿史那·叱勒之言,霍然起身,怒声道:“休要欺人太甚!” 他大步出列,朝阿史那·枭烈与刘道元抱拳:“国主,父王,汉军牙内都指挥使刘鸾请命,愿率我汉家五千儿郎南下入山,截杀燕军辎重!” 刘道元脸色骤变,猛地拍上座椅扶手:“胡闹!你那五千人能作甚用?” 如今汉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人,若铁勒翻脸发难,能不能护住刘氏南逃尚未可知。这孩子倒好,竟还要带五千精兵去山里送死! 阿史那·枭烈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眯眼看向堂中那名身形高挑的红衣少年:“刘鸾,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刘鸾抬眸,覆面之后的眼睛清亮锋锐:“我知道。” “叱勒王子说得不错。既然太原名义上仍属我汉国,我汉国便理应出军。” 他再度拱手,掷地有声:“刘鸾请命,率五千亲兵精锐南下入山,截杀燕军辎重。” 刘道元与司马微几乎同时出声:“国主不可!”“主公不可!” 阿史那·枭烈却忽然抚掌大笑。 “好!” 他坐直身子,鹰目中精光大盛:“好小子!男子汉,便该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 说罢,他看向阿史那·叱勒:“叱勒,你的提议,孤准了!” “你与刘鸾一同南下,彼此协同策应。” 阿史那·枭烈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记住孤说的话,狼王若不能统领狼群,便不配称狼王。” 阿史那·叱勒不爽地瞥了眼身旁红衣少年,终究还是抱拳道:“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王期待!” 阿史那·枭烈颔首,继续部署太原军略。 议事毕,刘鸾不顾刘道元在身后的连声呼唤,冷着脸径直出了节堂。 “喂。” 他刚走出不远,便被人拦住去路。 刘鸾冷冷抬眸。 年轻的铁勒王子抱臂倚在廊柱旁,扬起下巴,狼目中满是挑衅:“带五千亲兵同我一道出征?你还真敢。” 刘鸾淡淡道:“这是国主亲准。他还命你我彼此协作,叱勒王子莫非忘了?” 阿史那·叱勒冷笑:“你不会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吧?” 刘鸾掀起眼皮:“怎么,叱勒王子难不成还会杀了我?” 阿史那·叱勒眯起眼,语气森冷:“本王子还没那么卑鄙。” “不过我倒是真好奇,”他向前逼近一步,狼目扫过刘鸾脸上的金边面具,眼中敌意与野性并起:“你成日戴着这副丑东西,到底是丑成什么模样,才半点也不敢见人?” 刘鸾冷笑:“非常丑,丑到王子殿下看一眼便伤眼睛。为殿下安危计,还是离远些为好。” 说完,他错身避开阿史那·叱勒,足尖一点,运起轻功掠出长廊。 他没有闲心同这个小王子纠缠。 他一定要证明,刘汉并非铁勒人的傀儡,相反,铁勒才该是他们的手中刃。 待北朔与燕军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之时,便是刘汉重掌山河的机会。 只是要等到那一日,须先证明自己,稳住军心,再养精蓄锐,静待时机。 他急需一场胜仗。 这场截杀燕军辎重之战,他必须赢!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没有被花萝哥暴打过的小崽子就是清蠢(背手踱步)(啧啧啧) 第97章 偷袭 夏日炎炎, 汾水汤汤。 龙武军自平阳拔营北上,沿汾水一路疾行。 大军踏过官道,行于狭长山道之间, 蜿蜒如蛇, 前后数十里, 浩浩荡荡, 层层递进。 裴啸之麾下三十万龙武军, 留两万人镇守平阳府,余众分作五道, 前锋军衔枚入雀鼠谷, 工卒缘山伐木, 修栈治道, 确保后方大军有足够空间通过;又命粮草辎重分水陆两路而行:水路以漕船千艘逆汾水而上,载运粮饷军械;陆路则由辎重军押送车马,沿官道随军递进, 以备缓急;两翼游兵搜山探谷, 扫荡伏险。 如此, 前军开道,后军继进,粮草随之,游骑搜山, 三十万大军虽入百里险道, 却首尾相应,进退如一,疾行而不失章法。 辎重护送军中, 李系骑着里飞沙,与杨靖、贺英二人等江湖侠客一同前行。 杨靖骑一匹黑马, 贺英骑一匹枣红马。匡世会的侠士们一番收整后,头发利落地梳起,头戴斗笠,皆换了轻便劲装,腰悬兵刃,混在护送辎重的民夫队伍里。 “你们当真要跟着?”李系偏头看向他们,问道:“这是正经打仗,可不是寻常江湖恩怨。” 杨靖立刻道:“李兄这是什么话?我们自然不怕!” 他望向前方黑压压的龙武军,眼中难掩激动,声音却强自压着:“龙武军的兵兄弟们已同我们说得清楚明白,大家伙儿也都是自愿留下的。” 说罢,他看向李系,浓眉一竖,认真道:“李兄,你可莫要小瞧咱们江湖人!” 他身旁的贺英道:“你傻啊,听不出来李大侠是担心我们,才这么说的?” 杨靖一怔。 再看李系含笑望来,眉眼温和,并无半分轻慢之意,他顿时耳根发烫,脸也红了。 “我、我……”他连忙朝李系抱拳,磕磕绊绊道:“抱歉,李兄,是我愚钝,还真没听出来。” 李系被他这傻楞模样逗笑了,“杨兄赤诚率真,实乃妙人也!” 杨靖被他笑得越发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脑子一根筋,还望李兄莫怪。”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东张西望了一圈,问道:“对了,裴兄呢?” “咱们被龙武军带入营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他可还好?” 李系看向北面先锋营所在之处,眸光微动:“他……很好。” 杨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难道裴兄在先锋营中?” 李系抿了抿唇,颔首:“是。” 杨靖道:“难怪见不到他。” 贺英却蹙眉道:“可裴兄不是小裴帅的堂弟么?既是裴家子弟,怎还让他去这么危险的先锋营?” 李系笑着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他是裴家人,才更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杨靖与贺英不解:“为什么?”关系户,不该在后头享福么? 李系望向远处猎猎翻卷的龙武军大旗,缓缓道:“凉州裴氏,自燕朝太祖年间起,便世代镇守河西。最初的龙武军,便多由裴氏子弟率领、组成。” “直至今日,龙武军中仍有大半出自河西三大家族——裴氏、张氏与索氏。” “这也是为什么,裴氏在凉州如此受敬重。他们确实享有特权,可那些特权,都是他们自己靠命换来的。” 杨靖似懂非懂,又看了眼不远处骑在马上、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的张文憬,小声问:“那为何那位张将军不随裴帅一道往前冲,反倒在这里?” 李系笑了:“大军行军,各有其责。他管辎重,自然得在后方;裴啸之管进攻,所以才要往前冲。” “没有张将军在后方调度粮草辎重,前军便走不远;没有裴啸之在前头开路,后方辎重也到不了。你看那些押送粮草的,大多是甲士与民夫,若前头无人挡着,一旦遇上骑兵冲阵,顷刻便会乱。” “前锋有前锋的险,后勤也有后勤的危机。战场之上,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测,可没有安稳享福一说。” 第127章 说到这里,他捏紧里飞沙的缰绳,看向二人。 “所以我才问你们,” 风掠过山间,吹起他鬓边碎发。那张俊逸端方的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瑞凤眼中却多了几分郑重与威严,“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杨靖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稳步前行的甲士与辎重粮车,心口忽地重重一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来到了战场,也是真的即将踏入北朔与大燕交锋的风暴中心。 战场上是会死人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发颤。 然而转念一想,就算不在战场,死的人便少了吗? 三年前他下山以来,见过无数白骨饿殍。 虏人劫掠,乱兵索粮,村落荒废,田地生蒿……这世道已经乱得不能再乱了。 天下破碎二十余年,好容易出了一个燕王,而如今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北朔铁勒人又再次南下。 他来参加这场战争,不仅是恨汉军不作为,更是因为这天下需要一个真正能终结乱世的明主。 而燕王慕容系,便是他心中的明主。 他幼时曾随亲人去过巴蜀,那时西川穷山恶水,盗匪横行,他们家的商队途中遭劫,损失惨重;可三年前,他再去成都府,所见已全然不同,城中井井有序,百姓安居乐业,军民相处和睦。 带来这一切改变的,正是燕王。 所以在他得知燕王命龙武军北上伐太原时,便觉得机会来了。 家国天下,山河旧恨,燕云十六州沦陷二十六年的耻辱,还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安宁的苦难。 他虽只是一人,却也愿为这天下尽一番绵薄之力。 于是他重重点头,正气盎然的脸上满是坚定:“我想好了,我不怕!” 贺英也眼眸发亮,握紧缰绳道:“此番是为了天下百姓,吾辈纵是死,也值!” 他们发完话,其他的江湖侠士们也纷纷道:“不错!”“不悔!”“不怕!” 这群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甚至小的只有十六七岁,然而此刻人人眼中有光,意气风发,坚韧如铁,像这漆黑乱世中燃起的一点点星火。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死,只怕一腔热血无处洒,只怕满身本领不得用,只怕这山河破碎、百姓受苦,而自己只能袖手旁观。 这便是年轻人。 星火般的年轻人。 而星火,可以燎原。 李系看着他们,只觉胸口滚烫。 “好!”他开怀大笑,“天下风云乱,乾坤未定,正是建功立业时;少年何不带吴钩,北取燕云十六州?” “这才是吾辈青年当有的志气!” 杨靖先是被他这一身浩然正气与激励之言说得热血上涌,可待看清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又忍不住道:“李兄,你看起来同我等也差不多年纪,怎说话如此老气横秋?” 他甚至未蓄须,怎么看也不超过三十岁! 贺英与其余侠士顿时也笑了起来。 “就是就是!” “李大侠,你可莫要仗着武功高,就占我们便宜啊!” 李系嘴角一抽。 老气横秋。 啊,好伤心。 他这辈子的身体确实还年轻,可心理年龄早已是这副身子的两倍有余。 上辈子玩剑网三时,当他发现自己已经需要把游戏界面字体调成加大加粗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不年轻了。 虽然这群小友们虽是善意打趣,但无意中的打击才是最为致命的! 小说里,二十七岁都能算老男人;照这个标准,他如今恐怕已经该入土了。 李系内心宽面条泪。 老又怎么了? 请关爱老年侠士! 正当李系还想说什么时,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山林间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神色一凛,立刻抬手:“嘘——先莫说话。” 众侠士一怔,随即纷纷噤声。 此时他们正行至雀鼠谷北口冷泉一带。 雀鼠谷乃平阳盆地北出、通往太原盆地前的山川夹道,两岸山峦对峙,古道沿汾河与山脚蜿蜒而行,地势本就险要。尤其冷泉附近,两山夹一川,谷道愈发逼仄,汾河在谷底奔流,水声如雷,山道窄得只容两辆粮车勉强并行,一侧是湿滑河滩,一侧是削壁危崖。 前方,裴啸之所率龙武军主力已过谷口,出了峡道,正向介休方向展开;张文憬则押着辎重、粮车、攻城器械与医药帐幕行在后队。 此刻队伍正过一处临时搭起的木桥,桥下是汾河支流与山涧汇流之处,水势湍急,乱石嶙峋。 张文憬骑在马上,立于谷口,正盯着步卒与民夫将一车车物资缓缓运过。 而李系察觉到异动的方向,正是张文憬身后的山林。 他盯着那片林影看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 杨靖被他吓了一跳,立刻环顾四周。贺英等人也纷纷按住兵刃,警惕地看向周围。 可汾河奔流,树影轻晃,山风掠过林梢,一切似乎与方才并无不同。 杨靖摸不着头脑,压低声音道:“李兄,哪里有埋伏?你是不是将山中鸟兽看错了?” 李系没有答他。 他只死死盯着张文憬身后那片山林,随即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桥头远处的谷口疾奔而去:“诸位小心——有埋伏!” 杨靖见状,顿时急了:“哎——别啊!” “咱们只是江湖人,贸然接近军中主将,再乱报军情、扰乱军心,小心被按军法射杀!”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哨响骤然自山腰传来。 下一瞬,山林震动。 乱石如雨,自坡上滚落而下;火箭破空,密密麻麻倾泻而来,直扑桥头辎重与粮车。 汾河水声轰鸣,战马惊嘶,民夫惨叫,整条山道霎时大乱。 杨靖、贺英等年轻侠士们脸色顿时一白。 李系的判断是对的。 中伏了。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老侠士了,需要调大字号才能看清buff了(负鼠背手)(沧桑) 第98章 菜就多练 密集的箭雨过后, 谷间杀声四起。 一群汉军士卒自山谷中突然冒出,他们未穿重甲,穿短褐、皮甲、藤牌, 带短刀、弩、钩镰、绳索、火油, 目标明确, 直奔粮草车。 辎重军最前方一辆粮车侧翻, 后方驮马受惊嘶鸣, 整条车队像被人一刀斩断的长蛇,首尾不相顾。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刚出谷口的张文憬勒马回首, 脸色骤沉。 他拔出佩剑, 厉声喝道:“弃车为墙, 弓弩向山!民夫退入车阵, 谁敢乱跑,斩!” 到底是龙武军调教出来的后军,即便骤逢伏击, 有了主将号令, 最初的惊乱过后, 数十名辎重兵便迅速反应了过来。他们推翻粮车,以车辕相抵,卸下粮袋垒作矮墙,又将受惊的驮马牵入车阵内侧, 弩手则半跪于车后, 朝山腰密林处攒射。 一时间,谷中箭矢往来,火光乱窜。 山坡上冲下来的汉军轻卒被弩箭射翻数人, 攻势顿时一滞。 张文憬见状,神色稍定, 正要下令分兵救火,忽听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辆草料车被火油浇到,接触到火箭后一触即发,烈焰腾起丈余高。受惊的骡马嘶鸣挣扎,拖着半截燃烧的车辕横冲直撞,转瞬便撞散了尚未成形的车阵。 “后队乱了!” “火烧过来了!” “救火!快救火!” 民夫惊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慌不择路,竟直接朝山坡上跑去。几名汉军伏兵立刻扑出,以钩镰割断其腿脚,再拖入乱石之后。 很快,惨叫声转瞬消失,换做嚣张的喊杀声,以及“裴啸之中伏,已被斩于马下!”“前军已败!燕军必败!”等喊话。 不得不说,这一招极其狠毒。 张文憬在听到这个喊话时,心里猛地一跳。 但很快,他作为龙武军四上将之一、马步兵都指挥使的素养让他很快镇定下来。 不论前方裴啸之如何了,自己这方必须稳住! 况且—— 他杏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施无畏可没那么容易被打败,这一定是对方故意扰乱军心的对策! 沉下心后,他开始迅速观察并分析局势。 敌人真正的目标不是杀人,是乱阵。 辎重队一乱,粮车一烧,前军便是再能打,也要断粮。更何况这里是雀鼠谷,前窄后长,车马难回,而一旦火势蔓延,整条陆路辎重线都会被烧成灰。 他必须回去,主持大局,压住民夫。 还有,李系仍在后方,他得确保殿下的安全! “亲兵随我回阵!”张文憬厉声道,“其余人守住此处,不许敌军截断前路!”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着十余名亲兵折回车阵。 第128章 张文憬策马冲入火光之中,连斩两名趁乱抢粮的民夫,厉声喝道:“退回原位!乱者,斩!” 原本还要跑的民夫们见状,身子顿时一僵,脚下生根,不敢再动。 “上水囊、湿毡,压火!” “粮车往东侧靠,空车推到前头堵路!” 主帅一来,命令一条条落下,再加上龙武军辎重兵的配合,原本濒临崩散的辎重队被他强行拢住。 山腰密林中,刘鸾伏在一块青石之后,远远望着谷中那面重新立起的张字旗,唇角微微一勾。 “找到了。” 他朝身旁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那是燕军管辎重的大将、裴啸之的亲信张文憬,我们此番行动的目标,务必生擒!” 亲信会意,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山坡上忽然响起一阵尖利哨音。 原本正与弩手对射的汉军轻卒骤然退开,不再强攻车阵,反而散作两翼,专砍驮马缰绳、车轴和车辕。数名藤牌手弓着身子,借着浓烟贴地疾行,直扑张文憬所在。 张文憬目光一凛,立刻察觉不对。 下一瞬,斜刺里一支冷箭破烟而来,直取他的面门。 张文憬偏头避开,那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粮车,箭尾嗡鸣不止。 几乎同一瞬,地面忽然绷起三道粗索。 “将军小心!” 亲兵惊呼。 张文憬座下战马前蹄被绊,长嘶一声,向前栽倒。张文憬反应极快,在马身倒地前已踩鞍跃起,翻身落地,接着拔出佩剑横扫,斩断迎面刺来的钩镰。 然而他双脚方一落地,四面藤牌便压了上来。 这些汉军轻卒显然早有准备,并不与他硬拼,只以藤牌护身,钩镰锁剑,短弩射马,绳索缠腿。张文憬连退数步,剑锋连挑,以蛮力猛拽钩链,生生拖翻两人。 周围龙武军亲兵见张文憬被围,连忙高声喝道:“不好!快——杀过去!救将军!” 说罢举刀朝包抄张文憬的汉军藤牌手冲来。 这时,一道青黑身影自浓烟后掠出。 那人来得极快,足尖点过翻倒的车辕,借势纵身而下,手中横刀朝张文憬袭来。 张文憬立马抬剑格挡。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那一击力道极沉,震得张文憬虎口发麻,佩剑险些脱手。 他抬眼,正对上一张带着金边面具的脸,以及面具后阴翳的鹰目。 与此同时,身后两名藤牌手同时扑来,一人以钩镰缠住张文憬左腿,一人甩出绳索,套向他的肩臂。 张文憬猛地拧身,剑锋割断绳索,又一脚踹开藤牌手。 可这一瞬的停滞,已经给足了面具人出手的时间。 他抬手便是一记刀鞘敲击,重重砸在他后颈。 张文憬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身形一晃,单膝跪地,死死撑着剑不肯倒下。 面具人挑了挑眉,冷哼:“骨头倒硬。” 他不再多言,朝身旁亲信一偏头。 两名汉军轻卒立刻上前,以牛筋索缚住张文憬双臂,又将一团布巾塞进他的嘴。 面具人见已得手,立马朝亲兵扬了扬下巴,“走!” 亲兵们点头,不断朝围过来的龙武军们射弩,掩护其主撤离。 然而就在面具人命人将张文憬押上马背、准备撤离之时,山谷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烟尘翻滚间,一股铁勒骑兵自谷口斜刺里杀出。 为首者骑一匹赤红骏马,身形高挑,披发束金环,腰悬弯刀,眉眼间尚带少年人的锐气,神色倨傲至极。他纵马而来,身后铁勒骑兵迅速分散开来,眨眼间便将面具人与其亲卫团团围住。 面具人勒马停住,眼神阴沉。 “阿史那·叱勒。”他咬牙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红马上,铁勒王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一扬,“刘鸾,干得不错。” 他咧嘴,带着毫不遮掩的轻慢,“接下来,这个人,本王子会亲自押回大营,呈与父王处置。便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他朝身旁亲卫懒懒一抬下巴:“去,把人拿过来。” 刘鸾握缰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王子殿下这是何意?”他咬牙切齿道,“人是我冒死擒下的,难不成,殿下这是要抢功?” “抢功?”阿史那·叱勒冷笑一声,语调阴阳怪气,“怎么会?本王子明明是来协助你的。你已办完你的差事,接下来移交给本王子,这不正是父王要我们做的互相协作么?” 说完,他收起笑意,朝亲卫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人带过来,速速撤离!” 刘鸾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该死的蛮夷! 他分明是故意蹲守在此,等他把脏活累活儿都干完,才横插一脚,坐收其成! 他甚至阴暗地想,要不要直接把叱勒杀了,再嫁祸给燕军。 然而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若阿史那·叱勒死在这里,他再带着张文憬回去领功,阿史那·枭烈非但不会赏他,反而只会怪罪他没护住自己的独苗王子,到时候死的还是自己。 刘鸾磨了磨牙,眼底阴霾翻涌,低声道:“……我知晓了。” 阿史那·叱勒见状,顿时得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鸾,狼目里尽是轻慢与恶意,慢悠悠道:“乖狗。” 刘鸾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 此时龙武军辎重队已乱成一团,企图围过来保护张文憬的龙武军士卒,也被汉军与铁勒骑兵射杀、冲散,故而此地为真空状态,暂时落入他们掌控,无比安全。 阿史那·叱勒低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神志不清却仍在挣动的张文憬,啧啧称奇:“这便是负责押送辎重的龙武军四上将之一,张文憬?”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轻嗤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也不过如此嘛。” 张文憬死死瞪着他,可眼神已不甚清明。 后颈剧痛,耳边嗡鸣,眼前景象一阵阵发黑。 自己真是无能,他想。 抱歉,殿下。 抱歉,施无畏。 这一次,他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忽然自辎重队方向传来。 阿史那·叱勒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名白衣披红的侠客骑着白马,手提长枪,正朝他们疾冲而来。 阿史那·叱勒冷笑一声:“好啊,一个江湖人,也敢来送死?” 他抬手一挥,朝身旁骑兵喝道:“解决掉!” 铁勒骑兵立刻挽弓搭箭,箭矢如雨,破空而去。 对此,那白马长枪客不闪也不避,手中长枪旋起一片寒光,将迎面而来的箭矢尽数扫落。与此同时,他周身似有罡气浮动,将座下白马也一并护住。 他和那白马人马合一,如一辆奔腾的战车,转瞬便冲进了骑兵阵中,长枪挥舞战八方。游骑兵也好,汉军藤牌手也罢,在他枪下竟如纸糊的一般,被接连挑飞出去。 阿史那·叱勒与刘鸾从未见过如此悍猛神勇之人,一时竟齐齐怔住。 而就是这短短一瞬,那白马长枪客已如鬼魅般贴至眼前。 白马凶烈异常,前蹄扬起,猛地踏来,竟直接将阿史那·叱勒连人带马踏翻。 阿史那·叱勒重重摔在地上,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套马索便瞬间套住他的上身,将他牢牢缚住。 刘鸾见势不对,脸色骤变,连忙一夹马腹便要逃。 可那长枪客早已察觉他的动作。 只见那俊美男人唇角微勾,瑞凤眼中掠过一道锐利寒光:“想跑?” 他一夹马腹,白马猛地转身,后蹄高高抬起,狠狠一撅,竟将刘鸾连人带马踹翻在地。 破坚阵! 刘鸾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狠狠摔落尘土之中。他的马压在他腿上,钻心剧痛自小腿传来,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李系抓住机会,又朝刘鸾掷出一根套马索。 张文憬则在里飞沙踹翻刘鸾时,从马上滚落在地。 现在李系手中两根套马索,一根缚住阿史那·叱勒,一根缚住刘鸾。 逮住敌首后,他立刻策马上前,将张文憬护在身后。 他举起长枪,枪尖直指那些被吓傻的铁勒骑兵与汉军残部:“休得再上前,否则我立马杀了这两个小东西!” 话音落下,远处又有密集马蹄声与脚步声传来。 杨靖、贺英等江湖侠士,以及龙武军步卒终于赶到,迅速从四面合围,将阿史那·叱勒、刘鸾,以及剩余汉军残部与铁勒骑兵团团围住。 李系猛地一拉手中套马索,勒得阿史那·叱勒与刘鸾同时闷哼出声。 接着,他长枪一挥,施展撼如雷,冷声下令道: “将这群残部,全部拿下!”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花萝哥莎莎:人马合一,大运来咯! 第99章 趁火打劫 雀鼠谷北口, 山势渐平,出山后,前路豁然开朗。 裴啸之率前锋急行, 终于赶在铁勒大军之前出了山谷, 踏入太原盆地。 太原盆地南缘本该是沃野千里的膏腴之地, 如今却满目荒凉。大片田地早已无人耕种, 荒草没膝, 残存的田垄被风雨蚀得断断续续,远远望去, 只余一片灰败苍茫。 “报——!” 先前遣去探查敌情的斥候飞马而回, 翻身下马, 单膝跪地汇报道:“禀大帅, 铁勒大军已至两河交汇之北,安营扎寨,距我军不过二十余里!” 裴啸之看向远方的黑压压的铁勒军营, 眯起眼睛。 铁勒军来得果然极快。 他们的目的也很清楚——赶在龙武军完全出谷前, 将他堵死在雀鼠谷北口, 不让他顺利踏入太原盆地。 而因为他料到了对方的想法,所以才下令前锋急行,务必要赶在铁勒人之前冲出雀鼠谷。 如今看来,是他赢了。 目前他已成功带前锋军冲出山谷, 来到义棠;而铁勒大军还在二十里开外, 现在是申时,铁勒军队已驻扎,估计今天是不会再动了, 他们阻挡自己出谷的任务已经失败。 就在这时,李系的密聊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李系花萝】:【狮郎!】 【裴啸之】:【我在。】 【李系花萝】:【你没事吧?】 裴啸之心头一紧。 【裴啸之】:【我无事, 前锋也已顺利出谷。怎么了?为何突然这么问?】 【李系花萝】:【辎重遇袭,敌方高喊说前锋大败,说你被斩于马下。】 那边顿了顿。 【李系花萝】:【我……担心你。】 裴啸之呼吸微滞,随即回道: 【裴啸之】:【我无事,前锋也无事,你且安心。】 【裴啸之】:【阿系,你呢?你可有受伤?张三儿有没有护好你?】 【李系花萝】:【我无事,倒是昭朔受了点伤,险些被生擒。】 裴啸之脸色骤然冷下来。 【裴啸之】:【张昭朔他……究竟发生了什么?领兵偷袭之人是何许人,竟能绕过两翼搜山,抄后路袭击辎重?】 【李系花萝】:【说来你可能不信,偷袭之人是刘道元的儿子,刘鸾。】 一旁的斥候与牙将还候在他身旁等待指令,裴啸之便朝他们抬手,示意暂且噤声,随即集中精神回密聊。 【裴啸之】:【刘鸾?】 【李系花萝】:【不错。刘鸾借雀鼠谷山势设伏,乱石火箭截辎重,绊马索困马,藤牌钩镰围人,险些将昭朔生擒带走。】 【李系花萝】:【而且更有意思的是,我还抓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裴啸之】:【谁?】 【李系花萝】:【阿史那·枭烈的独子,北朔王子,阿史那·叱勒。】 裴啸之瞳孔一震。 【裴啸之】:【什么?!】 【裴啸之】:【还有这种好事?】 他的狼眸倏地亮起。 【裴啸之】:【华洛,主公,你简直太厉害了!】 【李系花萝】:【哈。狮郎,我没猜错的话,北朔和汉军那边,此刻只怕要急疯了。】 裴啸之望向远处丘陵间成群惊起的飞鸟,唇角慢慢勾起。 【裴啸之】:【……多谢主公点拨,啸之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系花萝】:【狮郎,万事小心。】 跟心上主公密聊完后,裴啸之厉眉一竖,整个人气势骤变,如长刀出鞘,锋芒毕露。 他看向斥候,问:“铁勒那边扎营的是谁的部曲?牙旗为何?约有多少人?” 斥候抱拳回道:“禀大帅,主旗为阿史那氏飞鹰旗,副旗为浑氏黑熊旗。敌营连绵数里,观其灶火,约有数万兵马。再观其行军尘势,前方尘土高而扬,后方低而浊,当是马步混杂,骑兵、步兵皆有。” 裴啸之眼神一凛。 阿史那氏飞鹰旗与浑氏黑熊旗。 他想起临行前,张谨辖下谋士团队提供的北朔势力分析详解中提到过,阿史那·枭烈麾下有一心腹颉斤,名浑挞勇,乃浑氏部族首领,善骑射,力大,善强攻,用兵稳重。 所以这浑氏黑熊旗的主帅,定是浑挞勇。 而飞鹰旗—— 裴啸之手指摩挲着下巴。 既然斥候所言,二十里外的敌军不过数万人,便说明这帮子人只是先锋,铁勒主力仍屯在太原——意在先封死雀鼠谷,再待大军南下合围。 这几万人的差事其实并不重,只消先他一步抵住介休、义棠,把燕军堵死在谷里便可。 这种轻省的活儿,用来给小崽子练手再合适不过。 而李系方才在密聊里说,已生擒了前来偷袭辎重的铁勒王子,阿史那·叱勒。 结合一下这些信息,一切便都说通了:此番多半是阿史那·枭烈让浑挞勇辅佐自己的独子南下,一来拦截燕军,二来也好叫阿史那·叱勒刷些军功。 所以飞鹰旗的主帅,应当是阿史那·叱勒。 谁知这小兔崽子自作聪明,想搞个大的,截杀辎重,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想到这里,裴啸之差点笑出声来。 他都有些同情浑挞勇了。 小祖宗出事了,他这下怕是得急死了吧? 裴啸之看向身旁牙将:“如今弟兄们士气如何?可都累得撑不住了?” 牙将想了想,谨慎回道:“禀大帅,大军已疾行三日,若要全军继续强撑前行,步兵恐怕吃不消。但骑兵营的弟兄们,若咬咬牙,或许还能再冲一程。” 他跟在裴啸之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大帅问的不是能不能走,而是能不能冲一波,打突袭战。 裴啸之沉吟片刻,最终下定决心。 赌一把。 “即刻拿下义棠、介休,然后扎营。” “那之后,再点骑兵五千。”他抬眼望向远处铁勒营帐所在,狼眸闪着冷光,“让弟兄们暂歇片刻,喂马饮水,日落后随我突袭浑氏军营。” “此战有功者,记军功,赏银钱,所获战马兵甲,按军功分赏;若有阵亡者,抚恤加倍,其父母妻儿,由我燕龙武军养。” 牙将肃然道:“是!” * 文峪河自西北蜿蜒而来,水光粼粼,汇入汾水。两河交错之处,芦苇葱茏,河滩开阔。 日暮之后,河雾渐起。 铁勒大营连绵数里,苍狼旗与黑熊旗高悬营中。营外拒马成列,骑兵分作数队巡弋于河滩之上,马蹄踏过湿泥,发出黏糊声响。 浑挞勇勒马立在铁勒大营前,远远望向南面。 雀鼠谷北口外,玄黑军旗立起,迎风招展。 他磨了磨牙,细眼里充满怒火。 该死的,龙武军竟来得这般快,到底还是叫他们冲出谷口了! “颉斤。”身旁亲卫低声道,“燕军方才出谷,立足未稳,可要趁势出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浑挞勇瞥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道:“打?怎么打?” 他看向天边。 太阳已沉入西山之后,天际只余一线残红。再过半个时辰,夜色便会彻底压下来。此地河滩虽宽,却水网纵横,暗沟、湿泥、浅滩皆藏于荒草芦苇之下。白日行军尚需谨慎,何况入夜? 更何况,他们今日亦是一路疾行而来,人困马乏,士气低迷。若此时强行出兵,究竟是谁打谁,还真不好说。 更麻烦的是—— “叱勒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他咬牙切齿道,“还没有消息么?” 亲卫立刻垂首:“尚未有消息。” 浑挞勇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白日里,阿史那·叱勒不知从何处听说汉王之子刘鸾带人去截杀燕军辎重,竟也点了牙兵一千,直接追了过去。 等他得知此事,那小子早已带着亲卫跑得没影儿了。直到现在,仍不见人回来。 若非阿史那·叱勒横生这一出,害得他不得不分兵去追、去找,他今日午后便该抵达义棠,堵死裴啸之的去路! 该死的小崽子! 浑挞勇气得吹胡子瞪眼。 可再气,他也不能真骂什么。 阿史那·叱勒再浑,也是阿史那·枭烈的儿子,更是国主唯一没有夭折、顺顺利利长到这般大的独子。 若叱勒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他浑挞勇的脑袋,便是整个浑氏部族,只怕也要到此为止了。 “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他找回来!”浑挞勇咬牙切齿道,“找不到,王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就都等着掉脑袋吧!” 亲卫浑身一抖,战战兢兢地退下,去喊人继续找王子了。 营帐后方,传来一阵烤肉香气。 饭点到了。 浑挞勇鼻头动了动,咽了咽口水。 算了,再急也改变不了什么,先去吃饭吧。 第130章 回帐后,他草草啃了几块烤羊肉,又灌下一碗马奶酒。 香喷喷的烤羊肉入口,味却如同嚼蜡。 帐外夜色渐深,斥候一拨拨派出去,又一拨拨空手而回。 跟帐下谋士们商量完明日作战策略后,浑挞勇本该睡觉,但叱勒又找不到,急得他嘴上起燎泡。 睡又睡不着,人也找不着,只能坐着干着急。 到了亥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浑挞勇一把推开案上酒碗,抓起狼头长槊,披上黑狼裘,大步出帐。 “备马!” 大帐外的火把旁,亲卫忙道:“颉斤要去何处?” “后营。”浑挞勇粗声道,“去看看粮草。” 亲卫一怔:“粮草营有千夫长守着,夜间又加了巡哨,应当无事。” “应当?”浑挞勇冷冷瞥他一眼,“今日王子不也应当回来么?” 亲卫顿时噤声。 浑挞勇翻身上马,领着二十余骑往后营而去。 后营设在文峪河弯折处,地势略高,草料车、粮车、箭囊马具皆囤于此。火把照得后营中明暗交错,巡哨骑来回往返,看似并无异样。 夜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后营之外,芦苇无声分开。 一队黑衣轻骑自雾中悄然逼近,皆去重甲,马蹄裹布,面覆黑巾,只露眼,不见旗号。为首之人玄衣窄袖,背弓箭,负横刀,身形高大,覆面下狼眸闪着冷光。 他带着人,悄悄接近巡逻士兵,然后弯弓搭箭—— 巡哨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箭封喉。 巡哨倒下的空档间隙,一队黑衣士兵们迅速将火油罐掷入草料堆中,另一队挽弓,射出火箭。 轰—— 烈焰冲天而起。 “敌袭!” “粮草营走水了!” 惊呼声霎时在后营炸开。紧接着,粮车、帐篷、草棚接连燃起,火势借着夜风飞快蔓延,转眼便烧红半边天。 裴啸之见时机已至,翻身上马,拔刀出鞘:“兄弟们,上!杀巡哨,烧粮草,抢战马!” 说完,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后营。 他身后,黑衣骑兵趁乱杀入,分作两队,一队不恋战,只斩巡哨、砍车轴、焚草料;另一队直奔马厩,斩断缰绳,驱赶铁勒战马往营外奔逃。 霎时间,浑氏后营大乱。 浑挞勇巡至半途,刚好目睹了这一切。 他勃然大怒,然而这番巡视乃一时兴起,并没有带鸣镝或信号弹,只能拔刀连斩两名溃兵,嘶声吼道:“稳住!都给我稳住!” 可火光与浓烟之中,到处都是惊马、溃兵与奔逃的民夫,谁也看不清谁,更无人听得出他的号令。铁勒士卒只顾四散逃命,后营已乱得不成阵势。 然而自己人听不见他,敌人却听得见。 裴啸之恰在附近,听闻他大喊大叫,以为是个寻常巡哨要去报信,便策马朝他冲来,一刀将他跟他身边的几个兵都斩了。 浑挞勇睁大双目,喉间发出半声嘶响,继而血溅三尺,轰然倒地。 一番烧杀后,火把光逐渐变多。 铁勒人发现不对,来人了。 裴啸之眼神一凛,放出信号弹: “撤——!” ==========作者有话说:========== 老裴:不知不觉中,已达成本次战役kpi 第100章 以身饲狗 翌日破晓, 雀鼠谷冷泉北。 天空微蓝,星月犹悬,晨雾弥漫。 燕军辎重大营依山而立, 背靠陡峭崖壁, 谷底汾水奔流, 水声如雷。 昏睡了一晚的张文憬幽幽转醒。 然后—— “敌袭!!” 他猛地惊坐而起, 高声喝道。 “噗嗤。” 一道清润男声自旁边响起。 张文憬循声看去,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瑞凤眼。 “殿、殿下?”他呆滞道。 对了,昨日他似乎中了汉军埋伏, 被人击昏, 险些生擒。后来, 好像又有一队人马杀了出来, 再然后…… 张文憬眼睛微微一亮:“是您救了我?” 李系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嘘。”他小声道,“在这里, 别叫我殿下。” 张文憬立马反应过来, 老实点头。 他动了动身子, 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竟半点不疼。 他愣了一下,又抬手摸向后颈。 昨日那面具人下手极狠,一记刀鞘砸下来,他几乎以为自己颈骨都要断了。可此刻指尖按上去, 触感如常, 莫说剧痛,竟连半点淤青都摸不着。 李系背着手,神色从容道:“我略通些岐黄之术, 趁你昏睡时替你施了几针。如今感觉如何?” 张文憬眼睛一亮:“神清气爽!” 李系闻言,满意地将藏在身后的大笛子收回背包。 那就好。 握针提针加长针, 再来个清新,包你满血的,兄弟。 张文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掀开毯子起身:“殿……李兄,辎重军如何了?袭营的歹人可有伤到你?” 李系摇头:“我无事。辎重军虽有五百余人伤亡,但粮草、药材与攻城器械大多保住了,行军进程并未受太大影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狮郎带着前锋,昨日下午已顺利出谷,扎营于义棠。” 张文憬松了口气:“没有坏了行军节奏便好。” 接着,他才醒不久的大脑却短暂地卡了一下:“狮郎?” 帐中安静了一瞬。 张文憬眨了眨眼,片刻后—— “哦,哦,哦哦哦!” 他恍然大悟:“施无畏,裴狮郎啊!” 李系也眨了眨眼,“你们……不是这么叫他的?” 这不是裴啸之小名么? 怎么张三这个发小,竟还差点没反应过来? 张文憬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嗨,小时候大家确实都这么叫他。可自从裴叔,也就是大裴帅去世,他继任龙武军大帅之后,便没人再敢这般唤他了。” 毕竟从前一起打鸟逗狗的发小已经成了顶头上司。这身份一变,自然不好再没大没小。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软,带着几分怀念:“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了,就连裴大掌柜也鲜少这般叫他。” 李系垂眸,低声道:“这样么……” 张文憬敏锐的嗅到了什么,立马道:“施无畏小时候可喜欢这个称呼了,成日里喊什么——‘裴狮郎,扛大枪,上阵杀敌战八方,保家卫国威名扬’。” “而且他可不是什么人都许这般叫的。除了大裴帅、裴夫人、裴大掌柜,也就咱们几个从小玩得近的兄弟,趁他高兴时能叫一叫。换作旁人,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理都懒得理。” “如今殿下愿意这么唤他,他心里定是高兴很的。” 何止高兴,那家伙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裴啸之是燕王殿下的男人。 李系听罢,忍俊不禁:“听起来确实像他。” 正说话间,帐外忽有牙将来报:“将军,那两个俘虏不肯吃饭。其中那个铁勒小子还在撒泼打滚,嚷着一定要见您,您看……” 张文憬一脸茫然:“什么俘虏?什么铁勒小子?” 李系微微一笑,道:“这次布置并指挥偷袭辎重的,是汉王刘道元之子刘鸾;后来赶来同刘鸾抢功的铁勒人,则是阿史那·枭烈之子,阿史那·叱勒。” 张文憬愣住。 汉王之子,北朔国主之子……两个敌军王子? 瞳孔地震。 李系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微笑点头:“对,我抓的。” 张文憬嘴巴大张,半晌没能合上。 额滴神呐…… 不愧是殿下,当真天神下凡! 他立刻掀被起身:“待我换身衣裳,便去看他们!” 李系却抬手拦住他:“他们不是重点。” 张文憬一怔。 李系道:“裴帅已抢占义棠并就地扎营。咱们既是辎重后队,便必须尽快跟上,与大部队会合。” “至于这两个人质,严加看管便是。先出谷,入太原辖区,站稳脚跟之后,再处置他们也不迟。” 张文憬略一思索,然后点头:“对极!” 言罢,他朝帐外牙将吩咐道:“他们不吃便饿着。传令下去,即刻拔营,全速行军,今日务必出谷!” 牙将抱拳:“是!” 李系又道:“张将军,如若不弃,华洛可帮忙看管押送那二人。” 张文憬一听,顿时感动不已:“好、好!那便拜托李兄了!” 他原本还担心会冒出人来把这两个珍贵的人质劫走,但现下有殿下亲自看着,他们便是插了翅膀,殿下也能飞过去把他俩抓回来! 李系“领命”后,跟着牙将来到关押两名年轻王子的帐中。 说是营帐,其实不过是临时围出的一处囚所。 第131章 帐外围满了士卒,弓弩手分守四角,可谓是密不透风。李系掀帘入内,只见两辆槛车并排停在地上,车轮已被卸下,粗木桩深深钉入泥中,将车身牢牢钉死。 槛车以坚木铁条制成,四面皆是栅栏,车门上加了铜锁,车内之人双手反缚,脚踝也锁着铁链,颈上还扣着闷头锁,只能勉强抬头,不能转身,更不能起立。 左边那辆,关着的是刘鸾。 刘鸾身上青黑劲装沾满尘土,发髻半散,几缕乌发垂落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唇却泛白如纸。左腿似是受了伤,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屈在槛车一角。 他先前戴的金边面具于打斗中掉落,露出面具下那一张年轻面容。 出人意料的是,此人身形虽高挑修长、筋肉匀停,那张脸却生得极致漂亮: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标准的男生女相。这般蜷在槛车里,乍一看,竟分辨不出关着的是个郎君还是个娘子。 唯一可堪留意之处,便是他左颊上一道颜色极浅的疤,自颧骨斜斜划下,止于唇角。 不过,即便狼狈至此,他仍紧闭双目,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任凭额角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 右边那辆,关着的则是阿史那·叱勒。 同刘鸾的安静不同,这位铁勒小王子显是个闹腾的。 车内草垫被他踢得七零八落,铁链挣得哗啦作响,发辫散开,额角沾着泥污,身上那身华贵皮甲被绳索捆得皱皱巴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然而那一双狼目却凶光毕露,半跪半踞在车中,活脱脱一头被困进笼里的草原幼狼,龇着牙,咧着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 听见有人入内,他立时圆睁双目,张口便要破口大骂:“狗——” 可话到一半,在看清李系面容的瞬间,又嘎巴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是你?!”他震惊道。 李系看着他骤然瞪圆的狼目,双手环胸,挑眉道:“是我。” 说罢,便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小崽子破口大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阿史那·叱勒竟没有骂他,而是蹲在槛车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那双狼目里的凶光不知何时散了大半,还隐隐透出几分崇拜。 刘鸾见状,缓缓掀了掀眼皮,瞥了叱勒一眼,随即轻蔑地冷哼一声。 然后他才抬眸看向李系,凤眸中情绪复杂。 两个小崽子见他来,一句话都不说,这反而把李系给整不会了。 不过他此番过来,本也只是看看这两个人质情况如何,是否还维持着生命体征。 眼下看起来都还活着,他便放心了。 除了—— 李系走到刘鸾的槛车前,低头看向他的腿。 刘鸾身上挂着个debuff:【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因不慎从高处坠落、或遭受重击导致骨骼断裂,痛彻心扉,步履维艰。】 李系又看了看他的脸。 刘鸾身量虽高,力气也大,可单看那张脸,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若说阿史那·叱勒是刚到高考的年纪,刘鸾便至多才高一高二。 还是孩子啊。 尤其想到他的腿还是自己打断的,李系心中便更复杂了些。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只有敌我,没有年纪。何况刘鸾还是杀父仇人之子,昨日又亲自设伏,险些生擒张文憬。真论起来,李系便是当场杀了他,也算不得冤。 可上一代人的恩怨,不该全压在下一代身上,而他也做不到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地伤一个未成年。 他垂眸,仔细打量刘鸾。 刘鸾虽是刘道元之子,给人的感觉却与他父亲不同:眉目清冽,眼眸并不浑浊,反而像一潭幽水,乍看沉静,可水波轻轻一晃,便能瞧见底下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 也就是说,水潭不深,还挺清澈的。 刘鸾见李系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又看,眸中先是闪过一丝羞恼,随即又涌起愤恨。 他的耳尖慢慢变红,不多时,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李系被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看他? 然而刘鸾却什么也没说,只恨恨剜了他一眼,随即咬住下唇,别开了视线。 李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不过也无妨,他已基本判定,刘鸾并非那等天生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恶徒。 于是他问:“你可想要治你的腿?” 他愿意给刘鸾一次机会,也正好借此试探一下,这少年面对敌人的示好,会如何反应,也能借此看出他究竟是何种性情。 刘鸾听后,冷冷一哼。 他抬眸,上下扫了李系几眼,随即扬起下巴,轻蔑道:“鸾观阁下眉清目秀,一身正气,本以为会与那些丘八不同。”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啊? 李系被他说得一懵。 不是,这剧本不对吧。 他做什么了,怎么突然就伪君子了? 下一刻,刘鸾便红了眼眶,接着倔强地仰着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然而君为刀俎,我为鱼肉,鸾作为阶下囚,自然不可能拒绝您。” 说罢,他闭上眼,一副准备受辱、以身饲狗的表情: “来吧。” ==========作者有话说:========== 小鸟同学:终于,还是逃不过受辱的命运吗……(眼泪汪汪)(含泪望天) 花萝哥:你奇怪的文看多了吧?(死鱼眼) 第101章 会合 “来?” 李系看着刘鸾那副慷慨就义的神情, 一脸莫名其妙,“来什么?” 他双手叉腰,忍不住道:“我问你, 到底要不要治腿?” 刘鸾见他非要问个明白, 脸色顿时更红了——气红的。 他委屈又愤恨道:“你要上便上, 何必还扯这么个幌子?” 李系更懵了:“上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辆槛车里, 阿史那·叱勒捧腹大笑。 说是捧腹大笑, 其实也捧不了腹,毕竟他双手还被枷锁铐着, 只能在槛车里艰难地卷腹狂笑。 “刘鸾啊刘鸾,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龌龊?”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系, 语气里满是崇拜, “大哥可是神勇无双的英雄好汉,跟你们汉军那些无耻下流之徒才不一样!” 刘鸾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你好意思说我龌龊?” “是谁的军队年年南下打草谷, 烧杀劫掠, 无恶不作?” “况且, 抓住你的正是此人。”说到这里,他语气里的愤恨忽然一转,变成了几分轻蔑与幸灾乐祸。 “我若是你,便闭上嘴, 老老实实趴着, 免得人家嫌你聒噪,一枪把你这胡虏戳死!” 叱勒瞪圆了眼睛,本能地想骂回去,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刘鸾说得有道理。 李系看起来是个江湖人, 并不归龙武军辖制。 换言之,是个编制外的野人,不受军令约束。 而江湖人素来我行我素,行事随心不随理,李系武功又高得吓人,若真把他惹毛了,说不准当场一枪把自己戳死,再拍拍衣袖走人,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里,顿时抖了抖身子,乖乖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李系,狼目里凶光散去,瞬间清澈。 李系看着这两个小崽子一来一回,总是算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刘鸾精致得过分的脸,抽了抽嘴角。 原来如此。 被当成登徒子了。 可对上刘鸾那双疏离戒备、却又压不住恐惧的眼睛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客观来说,刘鸾确实生了一副极漂亮的皮囊。 而他没记错的话,刘鸾昨日率兵偷袭辎重时,脸上特意戴着一副金边面具。那面具白瓷金边,看起来阴森森的,戴上后硬是将他年纪压得老成了许多。 原本李系还以为他是面上有伤,不愿示人,如今看来,是全然相反了。 倒像他从前听过的兰陵王高长恭,因容貌太盛,少了威严,才不得不以狰狞面具覆面。 李系看着刘鸾,语气复杂:“你以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经此一打岔,刘鸾也意识到李系或许对他真没有那个想法,顿时脸变得更红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李系,也不肯答话,只咬着唇,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李系道:“你放心,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裴啸之除外。 可这话一出,又搞得裴啸之不是男人一样。 于是他想了想,觉得不妥,于是又认真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我对所有未成年、还有普通男人不感兴趣。” 裴狮郎,十三岁初上战场,斩敌首百余;十五岁守沙洲,以三千兵马退敌三万;二十岁承袭帅位,镇守河西至漠北。 第132章 如此儿郎,谁敢说他普通? 天底下,也没有人比他更担得起“非凡”二字! 想到这里,他还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鸾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在嘲讽自己。 虽然不确定未成年时何意,但…… 普通男人。 他长这么大,被人嘲笑过像小娘子,被人轻薄调戏过,也见过许多男女只因他这张皮囊便投怀送抱,费尽心思想爬上他的榻。 也正因如此,身为武学天才、向来一心想建功立业的刘鸾,才会对自己这张过于阴柔的脸深恶痛绝,甚至曾一度亲手划伤脸。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只是个普男。 刹那间,少年那点高傲又易碎的自尊心,像薄瓷一般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再看看李系,星眸清冽,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除去美姿容不说,光他那骇人的实力,便足以让他自惭形秽。 自作多情! 矫揉造作! 丢人现眼! 无数念头纷纷杂杂掠过脑海,刘鸾鼻尖一红,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啊?” 李系呆住了。 他、他说什么了? 这小孩怎么突然就哭了? 这下可难办了。 李系看似随和,其实最不擅长哄人。他平生惯会以理服人,若理也服不了人,通常便只有两招:转移话题,或者冷处理。 于是他默默移开视线,望向帐顶,干巴巴道:“最后问你一次,你这腿,到底治不治?” 出乎意料的是,刘鸾竟斩钉截铁道:“治!” 骨折不是小事,若不及时正骨医治,待骨头长歪了,日后莫说练武,便是走路都要跛。 他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心里却清楚得很,哽咽道:“大侠若不弃,恳请您为鸾治腿!” 李系见他答应,便也依言转身,叫人去请军医来替他正骨包扎。 至于为什么不用万花技能…… 因为他没有驱散,只能刷血。 望天。 查看完人质后,李系带着里飞沙,随辎重军大队继续北上。 两辆槛车缓缓行在队中,车轮碾过崎岖山道,吱呀作响。刘鸾与阿史那·叱勒各自被锁在车中,腕上脚上的铁链随着颠簸相撞,叮当作响。 杨靖与贺英仍骑马跟在李系身侧,只是这一回,两人都沉默了许多。 昨日汉军设伏,偷袭辎重,乱石火箭齐下,不过片刻之间,便死伤数百人。 那是数百条鲜活的人命。 前一刻还在赶车、搬粮、巡哨、说笑,后一刻便倒在血泊与火焰之中,然后便是一张草席裹起来埋了,化作一座无名土包,很快便会在时间的洪流中被遗忘。 他们是江湖人,对死亡并不陌生。 他们见过一对一的决斗,见过门派之间的仇杀,也见过小规模械斗中的血溅三尺,却从未见过战场、见过这样大规模的死亡。 杨靖悄悄看向身旁那名骑着白马、身着红白劲装的年轻男子。 李大哥说的没错。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绝非江湖中那些寻常恩恩怨怨可比。 昨日张将军险些被擒,若非李大哥挺身而出,单骑破阵,于汉军与铁勒骑兵中救下张文憬,辎重军必定大乱。 辎重若乱,前方裴帅便会断了粮草。 粮草一断,龙武军前锋战力再强,也终有力竭之时。 若燕军败了,那这片山河,便真要落入铁勒人手中了。 杨靖看了眼自己的佩剑,捏紧了缰绳。 他自幼入西岳派,因根骨清奇、悟性过人,向来受师父师叔们夸赞。同辈之中,他也确实出类拔萃,剑术远胜常人,因此难免心中有几分少年傲气。 可直到昨日,他才真正明白,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的手中剑,还不够快,还不够利,还不够守护这片土地。 李华洛让他看见了差距。 一人,一马,一枪。 单骑冲阵,横扫汉军与铁勒骑兵,生擒两名敌首。 便是江湖中那些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望着李系挺拔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想,这样的英雄好汉,为何此前从未在江湖上听人提起? 正想着,贺英忽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唤他:“杨大哥。” 杨靖偏头:“何事?” 贺英偷瞄了一眼前方的李系,小声道:“你说,李大侠这般厉害,为何我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 杨靖眼睛微微睁大。 没想到她竟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贺英蹙眉,神情严肃:“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骇人的实力。且他武功路数虽有行伍杀伐之气,却又分明内力深厚,非数十年苦修不能有此根基。” “他究竟是谁?” 杨靖看着贺英谨慎的神色,心头也不由一紧。 贺英出身贺家庄,河东贺家乃地方望族,耳目众多,所知情报远非寻常江湖人可比。她既这般问,莫非当真察觉到了什么? 难不成,李大侠其实是军中秘养的高手? 又或者,是龙武军,甚至燕王殿下麾下的死士? 杨靖心思飞转,越想越惊疑不定。 却听贺英悄声道:“你说,他会不会是传说中那种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唯有乱世将倾时才出山救世的长生不老的驻颜高人?” 杨靖:…… 也不是没可能哈。 二人前方,李系骑在里飞沙上,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回头瞄了两人一眼。 夸张了啊。 还有,背后议论人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离远一点? 至少别让当事人听见啊。 然而两位年轻侠士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口中那位“隐士高人”的耳力,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厉害。 二人越说越上头,越说越离谱。从隐士高人说到神仙下凡,从寻常猜测一路拐进武侠志怪,最后竟隐隐有奔着修仙传说去的架势。 李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最后,他索性微笑闭眼,彻底放下了想要解释的心。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怪物了。 * 辎重军急行一日,终于在日落之前出了雀鼠谷。 入了龙武军大营后,李系将刘鸾与阿史那·叱勒交给张文憬看押,自己则牵着里飞沙去了河边,一面喂马饮水,一面尝试联系裴啸之。 几天不见,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李系花萝】:【狮郎。我到大营了,正在河边饮马。】 密聊发出去,却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 李系心里一紧。 以往裴啸之几乎都是秒回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他遇到危险了? 李系猛地从河边站起身,朝大营方向望去。 他想去大营里找裴啸之,可自己才跟着辎重军来到大营,也不知裴啸之此刻究竟在何处。 而且出来饮马前,他才听说张文憬被裴啸之召走了,所以应当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所以他没回他,也许是在忙:比如正在议事,或着正在布防,亦或许只是被其他杂事缠住、忙得脱不开身。 于是李系又慢慢坐了回去,继续看莎莎饮水、啃草。 算了,等一下吧。 可一炷香过去,两炷香,三炷香的时间过去,对面依旧毫无动静。 夕阳西下,余晖铺满河面,照得水波一片金红。 李系心里渐渐焦灼。 这么久不回消息…… 裴啸之……不会是厌烦他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下意识想再发一条密聊。 然而心念方起,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不能发。 万一裴啸之真的觉得烦呢? 他垂下眼,手揪住脚边一丛青草,轻咬下唇。 他要是真的烦了自己,而自己还这般消息轰炸的话,岂不是太…… 正当他越想越乱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 李系猛地起身,警惕回头。 下一瞬,一捧鲜花递到了他眼前。 野菊,马莲花,黄芩,打碗花……都是些山野间不起眼的小花,却开得正盛,挤挤挨挨地簇在一起,颜色明亮鲜活,像是将整个夏天的山野,都一并捧到了他面前。 花束之后,露出一双含笑的狼眸。 再往后,便是李系方才还又想、又忧、又恨的那张艳烈英俊的脸。 “山折一束芳,劣草也含情。” 那人将野花往前递了递,嗓音低沉却带着藏不住的爱意, “华洛,你好吗?” “狮郎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他不秒回了!他是不是厌烦了!(内心尖叫) 第133章 咕师傅:啊,爱情,让人患得患失,变得自己不是自己~(双手合十)(吟唱) 第102章 饮马看夕阳 来人一袭殷红单衣, 前襟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底下饱满结实的小麦色胸膛。他并未束发,浓密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行近时, 还能嗅到淡淡皂角香, 混着怀中野花的清气。 “……裴啸之?” 李系看着眼前捧花而来的男人, 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 李系便觉自己语气似乎冷了些,连忙找补, 放软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 只可惜, 这一软软得太过刻意, 不但没能盖住先前那点怨气, 反倒更叫人听了出来。 裴啸之狼眸微微睁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我……我看见你的密聊,便立刻找过来了。” “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可……” 说到这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捧野花, 声音渐低,脸上也浮出几分难堪,“是我思虑不周,此等寻常野花, 实在入不得眼。” “抱歉。” 说完, 他便像一只被泼了冷水的大狗,连向来飞舞张扬的发梢都跟着耷拉了下来。 李系见状,心头猛地一跳, 随即便是懊恼。 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连这点小情绪都控制不好? 多大的人了,还因为对方没有秒回这种小事闹脾气。 李华洛,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眼见裴啸之似要将手中花束丢开,李系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随即将那捧花从他手中抢了过来。 “这花很好,我喜欢得紧!”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那捧五彩斑斓、开得鲜妍热烈的小花,瑞凤眼中浮出真切的欢喜。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朵小黄花,然后俯身轻嗅。 野花特有的草木清香沁入鼻尖,混着河风与暮色,像是将整片山野都送到了他怀里。 李系抬眼看着裴啸之,捏着那捧花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认真道: “谢谢狮郎,我很欢喜。” 裴啸之眼睛顿时亮了。 他挠了挠头,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啊……喜欢便好,哈哈。” 夕阳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金红,一时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霞光太盛,还是他当真红了脸。 可下一刻,他便又低声问:“华洛,你方才……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果然,他还是很在意。 李系心虚地移开眼:“没、没有。” 裴啸之显然不信,直接贴了过来。 他小心又放肆地伸手环住李系的腰,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阿系,真的吗?” 琥珀色的狼眸望着他,表面小心翼翼,底下却藏着压不住的野性与霸道。 “你方才明明凶我了。”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委屈,又像是在逼问,“为什么说谎?” 李系最受不得他这种表面温顺、实则强势的攻势。 对方身上比常人更高的体温,混着淡淡檀木香与野花气息,一点点将他笼住。待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他半抱在怀里,而某只手还不甚安分地在他腰侧游移。 李系耳根一下子红了,“我……我没……” 裴啸之低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吻了一下,又以虎牙极轻地咬了咬。 “说谎。” 虎牙尖锐,牙尖轻扎在软肉上时,先是一点细微刺痛,继而便似有一道电流,自耳垂一路蔓延开来。 李系呼吸一滞。 这谁受得了啊。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一滚,咬牙道:“好,我承认。你来之前,我是不开心。” 裴啸之贴着他,追问:“为什么不开心?” 李系俊脸通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因为……因为你没理我。” 裴啸之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下一瞬,密聊在李系脑海中接连炸开。 【裴啸之】:【主公,我错了。】 【裴啸之】:【华洛,我以后一定立刻回你,绝不教你等。】 【裴啸之】:【阿系,对不起,狮郎错了……】 【裴啸之】:【阿系,华洛……】 “停停停!” 李系被他一通密聊轰炸得头疼,连忙抬手捂住额角,“差不多行了!” 裴啸之却仍环着他的肩,琥珀色狼眸直勾勾看着他。 【裴啸之】:【那主公可肯原谅狮郎?】 李系:“原谅,原谅,原谅!” 说完,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大狼。 这家伙怎的这般黏糊? 真是拿他没办法! 裴啸之这才咧嘴一笑,偏头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 李系被他那头狮鬃般的黑发蹭得发痒,忍不住笑着推开他的脑袋。 推开之后,他才发现裴啸之身后还背着个行囊。 “你背着的是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裴啸之才像是想起自己还背着东西,忙放开他,将行囊取了下来。 “我知道你今日会来,便抽空提前给你做了些吃食。” 他说着打开布包,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 “都是些简单的小食——我烙了饼子,做了巨胜奴,炒了糖炒栗子,还有些果干。肉馒头便没做,冷了容易有腥气,不好吃。” “华洛,你瞧瞧,可有想吃的?” 李系看着那一包卖相极佳、香气扑鼻的吃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香。 恰在此时,他腹中传来一声轻响。 饿了。 李系顿时红了脸。 裴啸之却哈哈大笑,搂住他然后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暮色渐深,河风微凉。 二人便坐在河畔大树下,就着满河碎金与半天落霞,分食点心。 忽然,一道阴影落在二人身前。 裴啸之抬起头。 “里飞沙?” 里飞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随后目光缓缓落到裴啸之手中的吃食上,眨了眨眼。 裴啸之觉得,自己似乎明白这匹马想要什么。 他拿起一块烙饼,递过去:“吃吗?” 里飞沙嗅了嗅,然后摇头。 裴啸之又换了一块巨胜奴。 这一次,里飞沙满意了。 它先用灵活的马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像是在道谢,随后张嘴叼走了饼子。 嘎吱嘎吱。 哦,香甜可口的酥油芝麻饼! 真美味。 裴啸之看它吃得开心,笑了:“嘿,马果然喜甜食。” 李系笑着摇了摇头:“偶尔喂一回可以,可别把它惯坏了。” 里飞沙耳朵抖动,然后期待地看着裴啸之。 裴啸之眯眼,又掰下一块芝麻饼递过去:“还要不要?” 李系不赞同地看着他们。 里飞沙刚要低头,忽然接收到自家主人那点若有若无的“杀气”,身子顿时抖了抖。 它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芝麻饼,又看了看李系,最终闭上眼,艰难地拒绝了诱惑。 裴啸之笑得更开心了:“哟,它知道你不许它吃饼,还真就不吃了!” 里飞沙悄悄瞟了眼李系,大大的眼睛里发着小小的脾气。 李系见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捆皇竹草,递到它嘴边:“莎莎是最棒的小马,莎莎真棒!” 里飞沙这才重新高兴起来,甩了甩尾巴,一边叼着草,一边又用马嘴碰了碰裴啸之。 看在他给自己喂了这么好吃的小甜饼的份上,以后就不讨厌他了。 裴啸之顺手摸了摸它的头,又替它挠了挠鬃毛下的痒处,低笑道:“好莎莎,终于不讨厌我了?” 瓮城那日,里飞沙可是老大不情愿让他骑;在大散关前那一战中,创他更是创得狠得很。 李系闻言大笑:“它是被你的芝麻饼收买了!” “小馋马!” 蓦的被拆穿,里飞沙顿觉没面子。 它立刻撤回一个马头,叼着皇竹草,哒哒哒跑到河边,只留给二人一个骄傲的马屁股。 哼,讨厌的人类夫夫,竟敢嘲笑它。 不理他们了。 里飞沙跑开后,裴啸之收回视线,问李系:“你抓到的那两个小子,打算如何处置?”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什么时候杀、怎么杀。 燕军与汉、朔早已撕破脸皮,双方之间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既然迟早要分出生死胜负,那两个小子留着其实也未必有多大用处,倒不如杀了祭旗,震慑敌军。 可按他对李系的了解,他多半不会同意杀人。 毕竟那两个小子都还未及冠,算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哦,对——未成年人。 所以还是先问一下为好。 李系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道:“据我观察,阿史那·叱勒和刘鸾其实品性都不算太坏。” 裴啸之挑眉:“哦?” 第134章 李系:“就是一个有中二病外加种族歧视,一个有青春期自恋学霸卷病。” 裴啸之:“……” 他迟疑片刻,诚恳问道:“什么意思?” 李系:…… 他沉默片刻,换了个裴啸之能听明白的说法:“阿史那·叱勒像只还没飞出过父亲羽翼的小鹰,未曾真正经历风雨,便以为天下尽在掌中。他自大嚣张,又自幼长在北朔,满脑子都是草原部族那套强者为尊、胡汉有别的念头。” “他瞧不起汉人,本质上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汉人软弱可欺。说到底,他瞧不起的是弱者,可一旦有人比他强,他服得极快。” 裴啸之嗤笑一声:“被你揍服了?” 李系想了想,诚实道:“应该吧。”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又道:“真正让我有些在意的,是刘鸾。” 裴啸之狼眸微眯:“何出此言?” 李系:“刘鸾这孩子,心性不算坏,只是自尊心太高,又太想证明自己。” “他出身汉王府,父亲名声狼藉,自己又生了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自幼恐怕没少被人轻慢调戏,所以便越发想用武功、军功和狠劲,证明自己不是任人亵玩的花瓶。” “昨日设伏辎重,他布局精妙,手段狠辣。若不是叱勒突然横插一脚,又恰好撞上我,张昭朔恐怕真要被他生擒带走。” “被我擒之后,他并未一味怨恨寻死。我提出替他治腿,他虽羞愤,却仍能立刻判断利害,选择接受医治,说明此人不但脑子过人,心性也坚韧,懂得忍,懂得权衡,也懂得保全自己。” 裴啸之狼眸里闪过冷光,“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们所用,日后卧薪尝胆,恐成大患。” 李系点头,“不错。” 他指尖轻轻拨了拨怀中野花,语气却很冷静,“叱勒不能放。他是阿史那·枭烈的独子,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人质。” “但刘鸾——” 他抬眼,看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我想赌一把,同他谈一谈,然后放他回太原。” ==========作者有话说:========== 莎莎:看、看在这小子给本马喂小甜饼,是个好人,本马就勉为其难地同意这门亲事了! 老裴情敌-1,可喜可贺 第103章 文峪河大捷 第二日清晨, 太阳初升,汾水畔朝雾未散,杀意先起。 龙武军三万大军列阵而出, 玄黑旌旗迎风猎猎, 铁甲寒光烁烁, 刀戟如林。 大军踏过湿冷河滩, 步如沉雷, 震得地面隐隐发颤。 二十里外,铁勒大营尚笼在薄雾之中, 飞鹰旗与黑熊旗高悬营上, 隔着浩荡汾水, 依稀可见营中人马奔走, 号角急鸣。 裴啸之勒马阵前,玄色重甲覆身,铁甲冷亮。 他身后, 五千精锐重骑兵早已蓄势待发, 马鼻喷白气, 铁蹄刨地,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冲锋。 裴啸之抬眼望向远处铁勒大营,狼眸眯起。 奇怪。 敌营之中乱作一团, 既不列阵, 也不出骑,远远望去,毫无章法, 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散兵。 对面主将呢? 为何不见帅旗? 那个以用兵稳重出名的浑挞勇,又在何处? 即便前夜自己带人偷袭烧他们部分粮草, 也不至于乱成这样吧? “大帅。”身旁牙将也看出了不对,低声道,“未见敌军帅旗。莫不是有诈?” 裴啸之蹙眉,沉吟片刻,随即吩咐道:“待会儿前锋冲锋时,左右两翼各拨一队游骑散开护阵,提防伏兵。” 虽说此处乃汾水河滩,四野开阔,一眼望去无遮无拦,实在不像能藏伏兵之地。 可战场之上,最忌轻敌,哪怕只有万一,还是留一手为妙。 牙将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诸军调度已毕。 裴啸之抬手,缓缓拔刀出鞘。 “传令三军。” 黑金龙横刀的刀锋映着初升朝阳,红光熠熠。 “今日一战,必破其先锋,焚其营寨,断铁勒南下之路!” 想到身在后方大营中的心上人,想到他的主公,他的燕王,裴啸之胸中一腔热血骤然上涌。 他高举横刀,厉声吼道: “为了大燕,为了中原——” 下一瞬,战鼓轰然擂响。 裴啸之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军阵。 “弟兄们,随我冲!!” “杀——!” “杀——!!” 五千重骑应声而动。 战马全速奔腾,如山崩,如雷落,直朝竖着飞鹰旗与黑熊旗的铁勒大营碾去。 后方步卒也随之推进,军阵如潮,紧随骑兵之后。只待前方重骑撕开敌阵缺口,便顺势灌入,将铁勒先锋彻底冲垮。 这边龙武军奋勇冲锋,势如破竹;那边铁勒营中,内斗纷起,军心涣散。 王子失踪,主将横死,两根主心骨一夜之间尽数折断。浑挞勇一死,他麾下浑氏诸部先便分裂成数股,彼此互不相服;对外,浑氏部众又迁怒阿史那·叱勒的亲卫,认定他们护主不力,连王子去了何处都说不清。 阿史那·叱勒的亲卫自然不肯受这等责难,反斥浑氏部众不识大局。大敌当前,他们首要之事是藏好消息,挡住裴啸之,而不是在营中跟他们争对错、闹内讧。 几方势力混杂一处,谁也不服谁,号令不一,各怀心思。裴啸之尚未杀到,他们内部便已争执不休,军令难行,几乎要当场拔刀相向。 也难怪裴啸之远远望去,只觉铁勒营前军阵松散,毫无章法。 更让铁勒诸部没想到的是,裴啸之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前天白天刚出谷,便立马夜袭营;昨日休整一日,今日清晨便已整军来攻。 但也不怪他们没想到。 若换作旁的兵马,连日疾行之后,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再度起兵。 可裴啸之用兵,向来唯快不破。 龙武军多年受他调教,早已习惯这等高强度奔袭作战,闻鼓即起,闻令即行,甲不离身,马不解鞍。 辅佐阿史那·叱勒的谋士昨夜已遣快马北上太原报信,可书信尚未得回,裴啸之便已杀到眼前。 谋士首领在收到龙武军大军压阵后,便立马对自己的同僚们道:“此番,我军必败。速北上太原,向国主报信!” 也幸亏跑得快。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龙武军重骑便已如怒潮般撞入铁勒前营。 栅栏崩裂,拒马横飞。 铁蹄踏处,血肉成泥。 此战,龙武军以三万精兵打五万铁勒兵,打得铁勒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余者弃营北逃。 裴啸之成功将龙武军战线往前推进五十里,直逼太原城。 文峪汾水一役,大捷。 * 鸣金收兵后,裴啸之回到帅帐。 入帐之后,他先取下兜鍪,解开衬垫,露出底下束发的巾帻。 他抬手想将巾帻一并解下,可指尖才碰到结扣,又顿住了。 若解了巾帻,束发必也要散。 但他此刻浑身浴血,发间又被汗水浸透,若真散下来,只怕绝称不上好闻。 算了,就这样吧。 丑是丑了些,好歹还算体面。 裴啸之捞过帅案旁的巾帕,飞快擦了擦脸,又将甲胄上的血污与尘土粗略拭去,这才掀开内帐帐帘,去见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主公。 内帐中,李系已等他许久。 “狮郎!” 见裴啸之掀帘进来,李系立刻从椅上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让我看看,”他一把抓住裴啸之的手,眉心微蹙:“可有受伤?” 裴啸之一身玄甲,甲面上还残着未擦净的血迹与尘灰,脸也有些花,显然是擦过,却没能完全擦干净。 可血污与尘土并未使他显得狼狈,反倒衬得他眉目愈发艳烈,气势愈发锋锐,像一头刚从血战中归来的西北孤狼,野蛮,强悍,杀气未散。 那种扑面而来的野性与压迫感,叫李系心口发烫,指尖发麻。 他强压下那点异样,将裴啸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四肢健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看起来没受伤。 谁知裴啸之却认真点头:“有伤。” 李系大惊:“在哪儿?怎么伤的?” 他怎么没看见? 裴啸之翻过手掌,露出食指上一道细小伤口:“这里,伤了。” 李系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有一道口子,像是被锋利甲片或刀刃边缘划破的。 很浅,浅到再过一会儿,怕是都要自己愈合了。 裴啸之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李系却没有笑。 他转身从一旁案上取来干净布巾,沾了水,垂眸替他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的血迹,又取了伤药,认真地抹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珍宝。 第135章 帐中烛火微晃,映在李系低垂的眉眼间。他纤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薄唇微抿,神情专注,好像裴啸之指尖那道微不足道的小伤,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裴啸之看着他颤动的纤长睫毛,以及轻轻抿起的薄唇,心口一热。 然后,感受着对方指腹隔着药膏轻轻擦过伤处时的温热,他的下腹也跟着一热。 裴啸之眼神变暗,喉结重重一滚,声音低哑道:“……华洛。” 李系包扎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瑞凤眼尾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怎么?” 那一眼轻得很,却像钩子似的,正正勾中他心口。 李系慢条斯理地将布条绕过他的指节,语气含笑:“想要了?” 裴啸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呼吸一滞,下腹收缩地更紧。 他盯着李系,琥珀色狼眸暗得几乎要烧起来,片刻后,忽然伸手扣住李系替他包扎的那只手。 粗糙的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对方细腻的掌心。 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像忍耐,又像试探。 “嗯……”裴啸之声音低哑得厉害,“想。” 李系被他撩拨得耳根微红,上下扫了裴啸之一眼,目光掠过他染血的甲胄、凌乱的巾帻,以及尚带血污的脸,然后慢悠悠抽回手,伸出食指,在他胸甲上轻轻一推,“先洗澡,瞧你脏的。” 裴啸之顿时脸红。 糟糕,他方才那副模样,是不是活像个急色鬼? 他小心翼翼地偷瞄了李系一眼。 自己这般血污满身,却还肖想着人家,主公不会觉得他龌龊猥琐吧? 李系却并未察觉他那点纠结心思,只站起身,牵过他的手,带他绕到屏风之后。 屏风后早已备好浴桶,热水氤氲,白雾袅袅。 李系道:“你密聊我说大胜收兵后,我便让人烧了水,也备好了沐浴之物,等你回来。” 说罢,他回身看向裴啸之,唇边含笑,凤眸明亮:“来,将军,孤替你卸甲。” 裴啸之狼眸猛地睁大,瞳孔地震。 震惊过后,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喉结滚动:“我的殿下,您可真是……” 李系眯眼:“你来不来?” “来,当然来!” 裴啸之走上前,张开双臂,然后看着李系,狼眸灼灼,嗓音低哑含笑:“君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系这才满意地勾唇。 他抬手替裴啸之解开肩甲扣带,甲片沉重,卸下时,发出低沉的金铁相交之声。甲胄之下,裴啸之里衣早被汗水浸透,贴在劲韧有力的身躯上,隐约勾出肩背与腰腹的轮廓。 要露不露往往最为致命。 李系看着他宽肩窄腰的身材,眼神忍不住变暗。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裴啸之滚烫的肌肤,便能感觉到对方整个人都绷紧一瞬,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头强忍着不扑上来的狼。 李系偏偏装作不知,只慢条斯理地替他卸甲、解带、褪去染血的衣袍,最后将人按进浴桶里,又拿起皂角,准备替他洗发。 开始洗狼。 一开始,裴啸之还靠在桶壁上,惬意得几乎眯起眼。可当李系舀起一瓢热水,浇湿他的发,又打湿皂角,指尖要落到他发间时,他忽然像被开水烫着的狼似的,猛地直起身,惊呼道:“华洛,不可!” 他虽爱极了李系,可也知尊卑有别,君臣有分。 他不过是李系麾下一名将领,如何能真让自己的主公纡尊降贵,伺候自己沐浴? 折煞他也! 李系被他溅了一袖子水,挑眉看他:“又怎么了?” 裴啸之扶着桶沿,耳根微红,神色却无比认真:“您这般,是折煞我了。啸之不敢受此恩荣,还是我自己来吧。” 李系不高兴了。 他不喜欢被拒绝。 “我不,我就要洗。” 裴啸之:“我不敢让你洗。” 李系:“为何?我保证不揪掉你头发,也不弄疼你。” 裴啸之头疼:“我不是怕疼,是咱们身份有别,不能这样。” 李系哼笑:“你同我行那事时,将我翻来覆去那般折腾,就敢了?” 裴啸之小麦色的脸瞬间涨红:“这不一样!” 李系声音冷了下来:“你先前说我不让你伺候,便是不信你。那如今看来,你不让我碰你,不也是不信我?” 裴啸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给自己洗澡,还在这种小事上跟他吵,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我没有……” 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灵光一动。 李系此时的表情,活像一匹倔狼,咬着猎物不肯松口,还在往后拽,非要得到不可。 裴啸之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李系想要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李系一直在内帐等他,为他上药,甚至还为他备好了热水,调笑问自己想不想要,想要就先沐浴…… 所以,他的主公此时并不想同他讲政事、论君臣尊卑,而是想同自己这个情人温存? 裴啸之越想,狼眸便越亮,胆子也一点点大了起来。 既然李系不愿同他论君臣,更想同他做寻常夫妻,那么—— 他忽然伸手扣住李系腕骨,将人往怀里一拽。 水花哗啦溅起。 李系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跌入浴桶,湿热水汽瞬间漫上衣袍,将衣料浸得半透,贴在柔韧的腰身上。 人已入怀,裴啸之立刻倾身贴了过去,湿热呼吸落在他耳畔,虎牙轻轻衔住他的耳尖。 “华洛,我的好主公……” “既然你这么想替我洗,那便同我一道洗好了。” 他贴着李系耳边低笑,霸道又流氓, “洗完,咱们直接上榻?” ==========作者有话说:========== 别扭的花萝哥超级开窍的裴狼 老裴:先吃,再得名分! 第104章 买卖 第二日清晨, 龙武军帅帐之内。 裴啸之稳坐主位,身披玄甲,横刀置于案侧, 狼眸深沉, 威势逼人。 张文憬与几名都虞候分坐下首, 帐中诸将俱已到齐, 气氛肃杀。 李系换了一身寻常亲兵衣裳, 敛去气势,安安静静立在裴啸之身侧, 看起来不过是裴帅身边一个眉目格外俊秀的小兵。 裴啸之食指点了点帅座扶手, 沉声道:“提阿史那·叱勒与刘鸾!” 帐外亲兵抱拳:“是!” 片刻后, 铁链拖地之声自帐外传来。 先被押进来的, 是阿史那·叱勒。 这位铁勒小王子双手被缚,颈上虽未再扣闷头锁,腕上脚踝却仍缠着铁链。他一进帐便昂着头, 狼目四下一扫, 轻蔑地看过帐内诸将, 仍是一副桀骜不驯、谁也不服的模样。 紧接着,刘鸾也被押进帐了。 他左腿昨日才正过骨,如今被木板固定,走不得路, 只能由两名亲兵架着进帐。少年脸色仍有些苍白, 发髻重新束起,身上青黑劲装虽已拂去尘土,却仍难掩伤后倦色。 亲兵按住他们肩膀, 令他们跪下。 阿史那·叱勒一脸不服,膝盖刚要硬扛, 便被身后亲兵一脚踹在腿弯,砰地跪了下去。 刘鸾倒是安静许多,不顾自己腿伤,垂眸跪下,只是唇色更白了些。 阿史那·叱勒被踹得跪下来后,愤怒地抬头,看向帅案前的男人。 主位上,裴啸之玄甲森然,眉目艳烈,狼眸如炬,周身血战之后的杀气尚未散尽,像一头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西北狼,凶蛮,强悍,压迫感逼人。 叱勒喉结一动,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在裴啸之面前弱了气势,顿时恼羞成怒,冷哼一声:“你便是裴啸之?” 说罢,他直勾勾瞪着那双狼目,将裴啸之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眉目艳烈,目光如炬,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这人身上有一股野性的凶悍,同他见过的那些汉国将军全然不同。 尤其那双琥珀色狼眸,冷冷望来时,让人背脊发寒。 然而少年人越是底气不足,便越喜欢用张狂来给自己壮胆。 阿史那·叱勒啐了一口,故作无畏道:“除了一张面皮生得好看,也不过尔尔。”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纷纷站起身,指着他便骂。 “铁勒小儿,休得无礼!”“阶下之囚,也敢在大帅面前放肆!” 阿史那·叱勒却扬起下巴,嚣张道:“怎么,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杀了我,你们便等着被我父王的铁骑踏平吧!” 裴啸之嗤笑:“我们本来就跟你们北朔势不两立,这也能算威胁?” 说完,他垂眸看向阿史那·叱勒,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不大好的小崽子。 帐中诸将一怔,随即纷纷反应过来,低低笑出声来,又坐了回去。 第136章 阿史那·叱勒被他这般眼神刺得脸色涨红,怒道:“你——!你敢看不起我?” 裴啸之单手撑着下巴,朝他挑眉:“你有什么值得我看得起的吗?” 叱勒怒火上头,脱口而出:“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男宠,也敢看不起我?” 此言一出,满帐俱寂,连帐外风声都停住了。 刘鸾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他知道叱勒没脑子,却没想到这家伙能蠢到如此地步! 当着一个盘踞河西至漠北十余载、独掌三十万龙武军,又从长安一路打到汾水的节度使、令公的面,说人家是个男宠? 完了,自己要被这条蠢狗害死了! 张文憬也震惊道:“小子,你在说甚?” 要死啦,小兔崽子! 虽说施无畏同殿下确实……可这等事如何能被敌军当众嚷出来?若传扬出去,他们二人日后要如何相处,又该如何面对世人? 这铁勒小子,死定了。 张文憬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大帅,又偷看了眼立在大帅身侧的殿下,心中惶惶。 谁知他这边还在担惊受怕,那边裴啸之竟忽然笑了。 张文憬:? 面对叱勒的男宠嘲讽,裴啸之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我裴啸之,也有被人说以色侍人的一日!” 张文憬的副手冷声道:“你们铁勒人果然下作。烧杀抢掠、淫掳成性,才会看什么都往这等腌臜事上想!” 帐中诸将顿时同仇敌忾。 “就是!” “下作!” “恶心!” 叱勒被骂得眼眶发红,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裴啸之抬手,止住众将斥责。 他双手搭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阿史那·叱勒,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来,小崽子,你告诉我——” “老子爬的是谁的床?上的又是什么位?” 此言一出,帅帐再次安静下来。 诸将震惊。 张文憬死鱼眼。 裴施无畏,差不多行了啊,收敛点。 真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跟殿下有一腿是吧? 叱勒显然也没想到,裴啸之非但不恼,竟还真把这话当回事似的问了起来,搞得他自己反倒先不自在了。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就是燕王慕容系么?” “谁不知道你在大散关前败给慕容系,被他生擒回燕军军营,后来又忽然归顺于他,肯定是被……” 他说着说着,对上裴啸之那双似笑非笑的狼眸,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荒谬,声音也越来越小。 裴啸之却“哈”的一声:“所以,北朔那边人人都觉得,本帅同主公有一腿?” 那可真是太好了。 【裴啸之】:【主公,你听到了吗?】 【裴啸之】:【狮郎的名声坏了,你可要对狮郎负责啊!】 李系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额角直跳。 别让他找到那个造黄谣的家伙,否则他定一枪戳死那人! 【李系花萝】:【……办正事!】 【李系花萝】:【再关注这些没营养的废话,我打断你的腿。】 裴啸之立马严肃起来。 【裴啸之】:【主公莫气,啸之明白了。】 李系见他不再整骚操作,这才满意。 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后腰,心里龇牙咧嘴。 裴啸之这厮,吃也吃到了,翻来覆去吃了一整晚,如今还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 真该打。 裴啸之后背一凉,面上更加严肃。 “阿史那·叱勒,”他冷冷道,“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阿史那·叱勒眼神微暗:“知道。孝义,距太原城二百里。” 他因轻敌被擒,南下扼住龙武军咽喉、不许燕军出谷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了。 裴啸之又道:“浑挞勇死了,你们带的五万先锋溃败北逃了。” 阿史那·叱勒猛地抬头。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怒吼,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半晌,他哑声道:“事到如今,你想如何?” 裴啸之哼笑:“本帅只是很好奇,你在你父王心中,究竟有几分分量。” 叱勒眸光一凛:“你想用我威胁父王退兵?” 裴啸之咧嘴一笑:“退兵?你觉得他会退兵吗?而且就算退,他又会退去哪里?” 阿史那·叱勒脸色渐渐白了。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不会退兵。 北朔二十万大军自燕京南下,为的便是吞并汉国,再灭燕王,进而逐鹿中原。事已至此,他父王绝不可能因他一人退兵。 裴啸之:“你既明白,那便该知道,本帅不会拿你去威胁阿史那·枭烈退兵。” “况且,我大燕与北朔早晚有一场恶战。燕云十六州——我必替主公取回。” 阿史那·叱勒不明所以:“那你提我来做什么?” 裴啸之看了眼刘鸾,又看向他,淡淡道:“你们可知,我主燕王,同阿史那·枭烈与汉王刘道元,有杀父灭门之仇?” 刘鸾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叱勒却仍没明白:“然后?” “既然你已落在本帅手中,虽不能叫阿史那·枭烈退兵,总也该派上些用场。” 裴啸之继续道,目光却落在刘鸾身上:“若能借你弄死我主一个仇人,也算你这条命还有几分价值。” 刘鸾瞳孔骤缩。 裴啸之道:“本帅已派人去太原传信,告诉阿史那·枭烈——” “我可以放了你,但前提是,他得将汉王刘道元交出来。” 说罢,他垂眸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敌国王子,狼眸里浮起几分野性而危险的笑意。 “叱勒王子,你说,你父王会如何应答?” “而汉王殿下,又会如何应对?” * 离开帅帐后,两名王子又被押回槛车之中。 只是这一回,二人都没了先前的神采。 阿史那·叱勒蹲坐在槛车里,面色沉沉,久久不语。 刘鸾则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两个少年,一个北朔王子,一个汉王之子,皆是初出茅庐,原想着一战扬名,大展拳脚,却不料出师未捷,反先落入敌手,还生生牵扯出眼下这般局面。 他们二人肩上所压之事,各有不同。 阿史那·叱勒虽嚣张,却并非当真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他知道,若不是自己看刘鸾不顺眼,贸然带人跟去,意图抢功,刘鸾原本或许真能截杀辎重,生擒张文憬,带着这份大功回太原。 若他不失踪,浑挞勇也不会乱了阵脚,更不会因急寻他而误失先机,最终叫裴啸之抓住破绽,一举击溃汾水先锋。 父王临行前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如回旋镖般扎进眉心。 “狼王若不能统领狼群,便不配称狼王。” 他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他不信任刘鸾,也不能叫刘鸾信服自己;不服则乱,乱则败,最后自然成了一盘散沙。 反观裴啸之,帐下悍将如云,却人人服他,令出如山,军心如铁。 那才是真正的狼王。 他越想越悔,越想越痛,最后只得闭上眼,靠在冰冷木栏上,眼泪无声滚落。 叱勒那边满心悔恨,刘鸾却已经恨不动了。 昨日裴啸之率军进攻铁勒大营时,李系曾来找过他。 那一番话谈完,刘鸾心中剧震,直到此刻仍未能平复。 是以今日这个消息传来,也不过是在惊涛骇浪之中又添一重浪,已激不起他更多反应。 一则,正如李系所言,事已至此,恨也无用;二则,他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恨。 他现在只想知道,太原城内如何了,父亲与母亲如何了。 刘鸾蜷在槛车一角,左腿隐隐作痛,指尖也冷得发僵。 裴啸之要拿阿史那·叱勒的命,换他父亲的命。 而阿史那·枭烈本就有心吞并汉国,此番会如何选择,几乎不用想也知道。 刘鸾害怕地蜷得更紧。 他知道,刘汉本就撑不了多久,被北朔吞并、或是被后燕灭掉,不过是迟早之事。 可当这一天真正逼至眼前,他仍旧无法接受。 他知道,当年父亲为了称王,做过许多错事、恶事。 可那终究是他的父亲。 若是可以,他不希望父亲死。 若他能赶回太原城,若他能说服父亲,带着母亲与旧部南逃…… 就在此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有人走了进来。 刘鸾抬头,便看见了那张英俊端方的面容。 李系手中拿着钥匙,走到他的槛车前,打开车门,又替他解开身上枷锁。 铁链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第137章 刘鸾怔怔看着他。 李系垂眸,语气平静道: “刘家小子,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叱勒小狼:已老实,求放过 花萝哥:你,我自有安排 猜猜花萝哥会怎么处理小狼? 第105章 恶徒舐犊 入夜, 太原平原官道之上,一骑棕马冒雨疾驰,直奔太原城而去。 行至半途, 忽然狂风骤起, 乌云四合。 一道惊雷炸响, 接着, 大雨倾盆而下。 刘鸾猝不及防, 被浇了个透湿。雨水打散他的发髻,顺着苍白脸颊滚滚滑落。他左腿夹着木板, 伤处仍在隐隐作痛, 可他已顾不得这些, 只死死盯着前方。 他心里想着太原, 想着父亲,也想着那一日,李系同他说过的话。 那天, 那个如天神下凡的男人, 站在槛车之外, 逆光看着他,问他——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答:建功立业! 那人又问: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他愣住了。 是啊。 建什么功, 立什么业? 建功立业的尽头, 又是什么? 抛开从小到大被灌进耳中的教诲,抛开旁人加诸于身的期许与杂音,他刘鸾,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那人说,他活着, 是为了有朝一日,百姓皆能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 他说,他想让天下人都能活下去。 不但活着,还要活得更好。 刘鸾彼时冷笑,讥讽道,这等事,你一个游侠如何做得到? 那人却只笑了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好歹,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他过的每一日,皆是充实而有意义的。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做任何事前,不要为了做而做,一定要想清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那人道,“你是你自己,你为自己而活。” “刘鸾,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那人便离开了。 那一场对话,如惊雷破云,在十七岁的刘鸾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过去十七年里,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他从小被教导的,只有争。 幼时,要争宠,争父亲刘道元的宠爱。 长大后,要争权,争兵马,争天下。 然而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争到最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鸾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想要建功立业? 是因为人人都说,男儿生于乱世,便该提刀上马,征战四方,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 还是因为他自幼便被推着往前走,走得太久,久到早已忘了自己究竟想去哪里? 这时,官道穿过一处破败村落。 村中早已荒无人烟,只余残垣断壁,草木枯败。雨水冲刷过焦黑的墙根,泥泞里散落着白骨,分不清是何年何月死去的人。 刘鸾策马而过,忽然看见村口一株枯死的老树。 树旁歪歪斜斜竖着一块石碑。 【吴村】 他突然愣住。 这个村子,他小时候来过。 那日他只是随车路过,却还记得,那天风和日丽,村口这块石碑旁,有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扑着蝴蝶。老树底下,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童骑着竹马,追逐嬉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时,竟已是这般模样。 刘鸾心里一痛,却说不清那痛究竟从何而来。 大雨哗哗落下。 雨水打在残墙,打在枯树,打在那些沉默的白骨之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人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蓦地,刘鸾只觉神魂一震,险些握不住手中缰绳。 他忽然忍不住想,若世间处处皆如此凋零破败、枯骨遍地,那么称王称霸,又有何意义? 若人间已成炼狱,那么在炼狱中称王,岂不只是做一只最恶的恶鬼? 他看向那株枯树。 树下坐着一具骷髅。 雨水自暗沉白骨的缝隙间流过,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对着他。 刘鸾,你想当恶鬼吗? 天空划过一道蓝色闪电,接着惊雷炸响。 少年心口一跳,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破败的无人村。 * 刘鸾一路快马疾驰,日行二百里,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赶回太原城。 入城时,他并未走大城门,而是设法联络上自己暗中豢养的死士旧部,悄悄摸入城中。 太原城内气氛紧绷,街巷间弥漫着肃杀之意。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铁勒士兵巡行。城中百姓皆闭门不出,偶有为生计不得不出门者,也无不低眉敛目,避着铁勒兵远远绕行。 刘鸾眼神一暗,压低斗笠,加快步伐,径直往府中赶去。 因阿史那·枭烈亲至太原,刘道元早已将城中规制最高的节度使府让了出来,自己则带着家眷搬入稍偏远些的私宅。 也幸好如此,才让他有了悄悄潜行回府的机会。 若仍住在节度使府,那里如今必是铁勒亲卫环伺,守卫森严,他拖着一条伤腿,想在不惊动守军、不被北朔势力察觉的情况下混进去见到父母,绝非易事。 进了府后,刘鸾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径直往内闱主房跑。 “什么人?!” 房门骤然被推开,正在主房内拨弄算盘的妇人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美目倏然睁大:“鸾儿?” 刘夫人手中算盘珠一乱,忙将账册撂下,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她一把扶住刘鸾,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左腿还夹着木板,顿时心疼得眼眶发红,“怎的淋成这样?还有你这腿……” “快,快进来坐下,娘给你拿个暖炉。” 刘鸾被母亲扶进房中,在椅上坐下。 刘夫人转身取了小暖炉,塞进他怀里,又急声道:“娘这便唤人给你烧水,先换身干净衣裳。” “娘,”刘鸾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我回来的事,先莫声张。” 他抬眼问:“爹在何处?” 刘夫人动作一顿,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 聪颖如她,见儿子这般狼狈归来,神色又焦急至此,已隐隐察觉出,只怕有大事要发生。 “你爹早晨从节度使府朝议回来后,便一直在书房。” 刘鸾闻言果然便要起身。 刘夫人却按住他的肩,柔声道:“鸾儿,先缓一缓,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去见你父亲也不迟。” “天大的事,也没有我儿的身子要紧。” 她轻轻拍了拍刘鸾的肩,语气温柔,“况且,便是真有天塌下来的事,也还有你爹与你娘顶着,断不叫你这只小雀儿遭殃。” 说罢,她便转身出房,唤来婢女,吩咐人备热水、取干净衣裳。 刘鸾鼻尖猛地一酸。 他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想到裴啸之向阿史那·枭烈提出的条件,心中愈发不安。 而不安之下,更深的是茫然。 那个生擒了自己的游侠放走了自己,但临行之前,真正命人牵马给他的,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裴啸之。 与其说是那游侠放走了他,倒不如说,是裴啸之默许了他离开。 为什么? 他问裴啸之。 对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冷冷问他,滚不滚,不滚便回槛车里待着。 于是他只能麻溜地滚了。 热水很快送来。 刘鸾草草擦净身子,换了干衣,又喝下母亲亲手端来的姜汤,便挣扎着要去书房见父亲。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刘道元便已来了。 “父王!” 刘鸾连忙挣扎着要站起,却被刘道元一把按回椅中。 “伤着就别乱动了。”刘道元拍了拍他的肩。 刘鸾声音发紧:“父王,我、我失败了,未能……” 刘道元打断他:“我知道。” 他看着自己这个老来独子,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刘鸾嘴唇一颤,随即将裴啸之欲以阿史那·叱勒交换刘道元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刘道元听罢,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刘鸾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次若不是他冒进,主动请缨去截杀燕军辎重,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 刘道元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鸾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父亲!”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骤响。 电光撕裂夜幕,紧接着,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第138章 刘道元背着手,缓步走到窗边,看着檐外如珠暴落的雨帘,神色晦暗不明。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辽——” 他缓缓道:“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刘鸾慌了:“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或者说,刘道元该怎么办? 刘道元闭了闭眼:“还能怎么办?” “若阿史那·枭烈要杀孤,孤便只能死。” 刘鸾呼吸一滞,声音里顿时带上哭腔:“咱们就不能跑吗?我们还有几万兵马,杀出一条血路,往南边跑吧!” 刘道元却笑了,“跑?如何跑?” “北面,北朔虎视眈眈;南面,后燕慕容系绝不会放过我;至于杨越国,向来墙头草,谁强便依附于谁。” 他回头看向刘鸾,目光厚重,“鸾儿,我已无处可去。” 刘鸾眼眶通红:“那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着等死吗?” 刘道元见他如此,忽然哈哈一笑,走上前,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 “小雀儿,莫哭。”他拍了拍儿子的背,语气竟难得带出几分粗粝的温情,“老子这几年是窝囊了点,可不代表真成了软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独苗嫡子。 鸾儿,小雀儿。 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传承。 “这些年来,敢在这世道里闯,还能闯出些名堂的人,便是看起来再无能,也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刘道元缓缓道:“裴啸之放你回来,算是卖了我一个人情。” “而我,打算认下这个人情。” 刘鸾茫然抬头:“爹,您这是何意?” 刘道元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又取出兵符与帅印,郑重交到他手中。 “这是汉国国印、兵符,还有宣武军帅印,鸾儿,你收好。” 刘鸾瞳孔骤缩:“爹!” 刘道元道:“若我所料不错,你伤着腿,一路奔马,脚程自然慢些。裴啸之的人,应当比你更早入城。” “你未时方至,他们只怕午时前后便已到了太原,并将消息递到了阿史那·枭烈手中。”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冷。 “那么,他的人,恐怕也快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有奴仆连滚带爬冲入内院,惊惶大喊:“王上,不好了!北朔兵将府邸围了!” 刘鸾脸色惨白,猛地看向刘道元与刘夫人。 刘道元望向窗外,冷冷一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他将国印、兵符与帅印一并塞进刘鸾怀里,厉声道:“鸾儿乖,带着这些东西,躲进密室。” “倘若阿史那·枭烈当真要来擒我,你便设法逃出城去,带着汉军南下,投裴啸之!” 刘鸾惶然道:“那爹娘怎么办?” “孤自然是去还裴啸之这个人情。”刘道元冷冷道:“阿史那·枭烈以为孤真是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再怎么着,老子也是丘八出身,府中八百亲兵,未必杀得了他,却也足够给他添些麻烦。” 他说着,猛地拔出佩剑。 刘道元那双吊梢眼里,终于露出久违的狠毒与悍勇。 “老子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他狞笑道,“便是弄不死他,也要扒他一层皮!” 刘夫人走上前,伸手环住丈夫的手臂。 她神色温柔,无半分惧意,“我与夫君共进退。” 说罢,她看向刘鸾,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鸾儿,走!”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看了这次高考全国卷ii作文题目中的诗句,大有感触,一直想写个小作文,没想到突然发现这里好合适,遂用之。 第106章 草原安利 放走刘鸾两日后, 裴啸之收到了阿史那·枭烈使者送来的回信。 不出所料,阿史那·枭烈应下了裴啸之提出的交换条件。 信中言明,三日后, 祁县外, 他会亲自前来, 带着刘道元的项上人头, 来接自己的儿子。 “亲自前来”这一句, 是李系让裴啸之特意添上去的。 裴啸之将信递给李系,面色有些复杂。 “刘道元带兵叛变, 被阿史那·枭烈斩了。” “不过他死前也没叫阿史那·枭烈好过, 临死还拉了个垫背的, 将拔里王后的亲弟弟、北朔随驾马军都指挥使拔里达剌一并杀了。” 他说着,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拔里达剌不仅是阿史那·枭烈最倚重的副将,还是拔里氏的核心人物, 又是他妻弟。此人一死, 于军中、朝中, 都是不小的损失,可把阿史那·枭烈气得不轻。” “他杀了刘道元后,又下令屠尽刘府满门,据说连府中仆从也未曾放过。” “不过刘鸾应当还活着。阿史那·枭烈在文书中, 还特意要我们杀了刘鸾, 说明那小子并未落到他手里。” 李系接过信,垂眸看完,神色沉凝。 “罢了。”他揉了揉眉心, “死了便死了吧。” 只是可惜他不能亲自手刃这个出卖了养父李成的小人。 裴啸之拍了拍他的手,继续道:“阿史那·枭烈既要亲自前来, 便是伏击他的好机会。” 李系颔首:“狮郎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到时候我扮作小兵,带上莎莎,押着叱勒去换人。” 裴啸之眉头一蹙:“若他认出你来怎么办?” 李系冷笑:“要的就是他认出来!” “他若认出我,必定会追过来。那时候我骑上马便跑,像放风筝一样遛他们。” “人质交换的地点在祁县外,你坐镇后方,稳住中军,也方便我走投无路时神行拉我,保我性命。” “然后让张文憬带兵埋伏在祁县南的昭馀祁泽薮中,待我引着阿史那·枭烈追过去,他便率军杀出,同我会合。” “届时,我调转马头,反杀回去,直取阿史那·枭烈项上人头。” 裴啸之沉吟片刻,仍不放心:“万一他不上当,不追你呢?” 李系笑了:“那就正面刚。” 他走到沙盘前,捏着下巴看着上面插着的小旗子: “阿史那·枭烈既守太原,必会在榆次、太谷、祁县一带安插重兵,互为犄角,阻截我军北进。倘若他领了儿子就回去了,咱们便按照一开始的行军计划,先取晋中,斩其粮道,断其援兵,再将太原畿南面诸城一个一个打下来,最后打穿太原!” 裴啸之点头:“好!” 接着,李系忽然道:“啸之,此番交换人质之后,我便得回长安了。” 裴啸之狼眸微微一睁。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点头:“好。你出来确实已有一段时日,是该回去了。” 话虽如此,眼底仍难掩失落。 要有好一阵见不到李系了。 真舍不得。 李系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伸手牵住他的手:“我回去后,要做两件事——” “一是重新设计粮草北运路线,确保前线辎重供给无忧。” “二是调集二十万大军北上,由我亲自领兵,支援你北伐。” 裴啸之蓦地抬眼,惊讶地看向他,然后直直撞入那双含笑的凤眸。 “啸之,我信你能够拿下太原。” 李系握紧他的手,声音温和,“你也信我。” “等我,”他望着裴啸之,眼中似有山河万里,“我会来找你。” “愿与君策马,共定江山。” * 三日后,祁县南,古县废墟。 定下策略后,裴啸之便率二十万大军北上,进驻祁县南面的平遥,于此扎营布防,遥控中军。 随后,他又拨了一千轻骑,跟着李系押送阿史那·叱勒离营北上,前往祁县外二十里的古县,赴约交换人质。 正午,晴空万里,骄阳似火。 旷野上没有一丝风,暴晒下的黄土地裂开细缝,蒸腾起滚滚热浪。 李系今日穿的是濯心套校服。 银色轻甲覆在红衣之外,红色发带束入高高束起的马尾之中,随着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有背旷野孤疆,只提了一杆寻常长枪。 不知为何,他今日隐隐有种预感,这一行,八成又要丢兵器。 当年在凉州时,他便丢过一把泣血。 这一次,他可不想再赔上一把旷野孤疆。 说起来…… 裴啸之,还他110大橙武泣血! 若非此刻忽然想起,他险些都忘了。 裴狮郎那家伙六年前摸了他的装备后,可是一件都没还呐! 李系磨了磨牙,捏着缰绳的手不由更紧了几分。 裴狮郎,给他等着。 等他拿下太原,带着大军北上找他,看他怎么跟这匹坏狼讨债! 马背上,阿史那·叱勒双手被缚,靠在李系怀里。 “大哥,”草原小狼扭过头来,一双狼眸清澈发亮,“你当真不考虑入我北朔吗?” 第139章 李系冷漠道:“不考虑。” 让燕朝遗孤加入杀他全家、灭他大燕的北朔? 什么地狱笑话。 叱勒不死心,仰着脸同他撒娇:“你看,大哥你神功盖世,在后燕连个官职都没有,简直暴殄天物。” “我父王很厉害的!他最赏识你这样的勇士,若你肯来北朔,黄金万两、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我北朔人杰地灵,定不会叫大哥你这样的英雄埋没本领!” “你就来吧!” 李系面无表情,抬手便给了他一个暴栗,“说了,不去。” 叱勒被敲得脑袋一缩,顿时失落地瘪了瘪嘴。 然而他并没有失落太久,眼珠一转,又继续安利道:“大哥,你去过草原吗?” 说起草原,他眼中不由露出怀念与眷恋,脸上也浮起一抹极干净的笑。 “夏日的大草原可美了——一望无际的绿草,蜿蜒盘曲的清水河。风一吹,草浪起伏,牛羊低头吃草,牧民骑着马,带着牧犬和鹰,在草原上放牧,安宁又吉祥。” 李系垂下眼眸,睫毛轻轻一颤,却没有说话。 叱勒见他似乎听进去了,眼睛一亮,连忙又道:“还有草原上的雪山,也极美。” “尤其是夏天,山巅积雪尚未融尽,若运气好,赶上日光照落,整座雪山便会化作金色。” “那叫日照金山,见到了,能得一年好运。” 说着说着,他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只是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冬日大雪封原,白毛风能活活刮死人。羊和马的蹄子刨不开坚硬冰壳,吃不到冰层下的枯草。短短几日,成百上千的牲畜便会成群冻死、饿死。” “草原上没有大树,也种不了地,部落里缺粮、缺柴、缺药。” “每到秋末,部落便必须向南迁徙,去寻背风、向阳、雪薄、有枯草的山谷或盆地,作为过冬的窝子。” “可这样的冬窝子,谁都想要。为了抢一个能活命的地方,部落之间常常大打出手,甚至拼出生死。若是抢不到,便只能继续往别处去寻。运气不好,路上遇见暴风雪,整个部落便可能悄无声息地死绝。” 叱勒抿了抿唇,带着崇拜道:“我父王有大志。” “他想改变族人逐水草而居、仰老天鼻息而活的日子;他想让大家也能像中原人一样,有固定的屋舍可住,有粮食可吃,有布匹遮身,不必年年迁徙,不必到处流浪。” 他说到这里,仰头看向李系,一双狼眸亮得惊人:“大哥,天神派来凡间的勇士,你加入我们,共举大业吧!” “若我族人真成了这片大地之主,定不会忘记你这样的功臣,也定会记下你拯救我全族的千秋不朽之功!” 李系闭上眼,长叹一声:“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叱勒不明白:“大哥你何出此言?” 李系看向他:“弱肉强食,为过冬打草谷,这一套在草原上或许行得通,在中原却行不通。” “你父亲想拯救自己的族人,这没有错。可若他的拯救,是杀死别人的父母妻儿,是踏破别人的家园城池,是给这片土地带来死亡与战火,那么到最后,他非但救不了你的族人,还只会拖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同沉沦,共同走向灭亡。” “你的父亲,只知掠夺,不知治理。” “他做不了天下之主,也必败无疑。” 叱勒顿时不服:“这是你们汉人对铁勒人的偏见!” “我父王英明神武,等他打下天下,定能治理得好!” 李系冷笑一声:“那我怎么听说,燕云十六州这些年人口一年比一年少,能往南逃的都往南逃了?” “燕云十六州有地,够你们耕种了吧?那里也有树、有煤,够你们取暖烧柴了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年年南下,入中原打草谷?” 叱勒愣住了。 “这、这……”他磕磕绊绊道:“自古以来,便是这样的呀……” 李系哼笑:“所以我才说,你父亲,不会治国,他做不了天下之主。” 叱勒扭了扭身子,还想不服气地同他辩驳。 李系却不想同他再说了。 他缓缓转眸看向他,阴森森道:“而且,我全家都被你们铁勒人杀了。那支兵马挂的,正是苍狼朔字旗。” 叱勒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苍狼朔字旗,他父王阿史那·枭烈的亲兵旗。 杀他全家的,正是自己的父王? “懂了吗?”李系朝他桀桀一笑:“小兔崽子,再废话,我就一枪捅死你。” 叱勒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用力点头。 随后,他默默转回头,老老实实待着,再也不敢说话了。 艳阳高照,马蹄踏过干硬黄土,扬起一线干燥尘烟。热浪自地面滚滚蒸腾,将远处地平线扭曲得如水波荡漾。 李系突然勒马。 视线尽头,黑压压的北朔重骑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苍狼朔字旗迎风而立,黑底银纹,其侧另有一面飞鹰旗。 李系眯起眼睛。 苍狼朔字旗,是阿史那·枭烈的亲兵旗,飞鹰旗,则是阿史那氏其他亲族的旗帜。 他看向怀中的小王子,哼笑道:“你父亲还真来了。” “看起来,不但你父亲来了,你的亲戚们也都来接你了。” 叱勒看见父亲的旗帜,整个人先是一震,随即眼眶一红。 李系抬手,握拳。 身后一千龙武军重骑兵齐齐停住。 对面北朔铁骑亦随之勒马。 李系策马上前,行至两军正中。 苍狼朔字旗下,一队铁骑缓缓上前至他面前二十步远,约有十骑,一字排开。 为首那名大将身披铁勒重甲,头戴鹰羽金盔,腰佩宝石弯刀,颔下留着三绺黑髯,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鬓边黑发微卷,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正是阿史那·枭烈。 阿史那·叱勒见了父亲,高兴喊道: “父王——!”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的文艺名其实叫《与君策马定江山》,这里终于写出来了!嗷嗷嗷!(咕师傅乱爬) 第107章 马骑天策 晴空万里, 热浪滚滚。 古县废墟之前,龙武军重骑与北朔铁勒重骑遥遥相对。 李系单骑上前后,十五名龙武军骑兵亦随之出列,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裴帅有交代, 这位大侠乃张文憬将军的救命恩人, 更是生擒阿史那·叱勒与刘鸾、保住辎重的大功臣。此番不但要听他调动, 更无论如何, 都不能叫他受伤,更不能让他落到铁勒人手中。 马背上, 阿史那·叱勒双手被缚, 一见父王与几位族中叔父, 顿时激动起来, 在马上扭来扭去:“父王!三伯!” 然而阿史那·枭烈没有理他。 他身边那些亲卫与阿史那氏族亲,也无人理他。 非但无人理他,众人反而面色沉重, 如临大敌, 甚至已有亲卫悄然取出了鸣镝。 阿史那·叱勒愣住。 怎么回事?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押着他的男人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力道之大,竟将皮质缰绳捏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叱勒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可不待他细想,对面苍狼朔字旗下,阿史那·枭烈已眯起鹰目, 忽然用铁勒语厉声喝道:“抓住他!那是燕王慕容系!” 叱勒瞳孔骤缩。 什么? 下一瞬, 鸣镝冲天而起,尖锐啸声划破长空。 阿史那·枭烈身侧亲兵突然暴起,策马直奔李系而来;余下亲兵则齐齐挽弓, 箭矢如雨,射向李系与他身后的龙武军骑兵。 李系高声喝道:“小心——!” 说着, 他反手摘下背上长枪,施展疾如风—— 罡气骤然自他周身荡开,将里飞沙与阿史那·叱勒一并笼住。 李系舞动长枪,枪影如银龙翻浪,替身后龙武军骑兵挡下大半箭矢。 “龙武军兄弟们!”他厉声道,“铁勒言而无信,贸然袭击,速发信号,警示大军迎战!”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然后一夹马腹,使用马术轻功。 里飞沙长嘶一声,四蹄纷飞,载着他与阿史那·叱勒,骤然朝南面的昭馀祁泽薮疾驰而去。 此番上前护卫的龙武军重骑之中,正有张文憬麾下一名副将。 他见状,当即发出信号弹。 爆响划破长空。 发出信号后,那名副将厉声道:“情况有变,老张、老杨,你二人速去传令,让右厢马军一、二两都拦截铁勒骑兵,绝不可叫他们包抄过去!” “剩下的弟兄们,随我上前,掩护大侠!” 张、杨二将齐声领命:“是!” 二将拨马回转,疾驰传令。剩下十三名龙武军骑兵则纷纷挽弓搭箭,直射追捕李系的铁勒骑兵。 第140章 前方阿史那·枭烈与亲卫精骑一动,后方铁勒骑兵也随之如潮压上。 铁勒军一动,前来压阵的龙武军铁骑亦策马轰然冲锋。 于是便构成了这样一幅画面—— 最前方,李系策里飞沙,挟着阿史那·叱勒,一骑绝尘;阿史那·枭烈亲率十余名精骑紧咬其后,穷追不舍;压阵而来的三千铁勒骑兵,前半部跟着阿史那·枭烈追入前方,后半部则被龙武军骑兵拦截,当场厮杀起来。 两方重骑如两股黑色潮水撞在一起,军号轰鸣,刀枪并起,杀声震天。 一时间,古县废墟前,马蹄轰隆,尘土飞扬。 * 白马风驰电掣,飒沓如流星。 后方,千余骑兵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李系一会儿催动马术轻功,将追兵远远甩开;一会儿又故意放缓速度,待气力稍复,再骤然提速。 如此一来,阿史那·枭烈等人便总觉得将要追上,可每每近在咫尺时,又被他陡然拉开距离。 若即若离,欲追不能。 是谓放风筝。 他们一路穿过平原,直入祁县以南的大泽。 李系策马涉水而行,白马踏碎浅水,径直钻入浓密芦苇之中。 阿史那·枭烈身侧,一名中年亲卫见状,立刻高声提醒:“国主,前方芦苇深密,恐有埋伏!” 阿史那·枭烈置若罔闻,鹰眸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白马红衣的身影:“全力追!务必拿下慕容系!” “我等有千余骑兵掩护,擒住慕容系后,立刻撤退!” 他自始至终,只盯着燕王,未曾提及自己的儿子半句。 阿史那·枭烈的族弟忍不住道:“国主,那叱勒怎么办?” 阿史那·枭烈却反问他,鹰目凌厉:“那奈,整个部族的万千子民,和孤的一个儿子,孰轻孰重?” 名为那奈的将领沉默片刻,终是低下头,闷声道:“那奈明白了。” 李系策马冲入比人还高的葱郁芦苇荡中,阿史那·枭烈等人紧追其后。 行至一棵大树前,里飞沙忽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 李系勒住缰绳,眯起眼。 树后,是滚滚汾河水。 他无路可去了。 “慕容系——!” 阿史那·枭烈远远见他被河水拦住,扬声道:“你已无路可逃!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他厉声吩咐左右:“散开,围住他,别叫他跑了!” 李系调转马头,冷冷地看着他们。 阿史那·枭烈死死盯着他,嘴角一点点勾起,鹰眸里浮出近乎疯狂的执着:“慕容系,你是我的,这片大美江山,也是我的……” 他声音低沉而扭曲,面狰狞如贪婪恶鬼。 阿史那·叱勒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痴狂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系嗤笑:“你想桃子吃。” 阿史那·枭烈身后,数百名北朔铁骑紧随而至,将退路锁死。 阿史那·枭烈自觉胜券在握,反倒不急着追了,只扬起下巴,朝他吹了声口哨:“孤不想吃桃子,孤想吃你。” 李系:………… 啊啊啊啊啊! 他受不了了! 这个世界没有正常人了是吧? 这里真的不是纵月吗?! 李系额角青筋直跳,猛地握紧长枪:“狗东西,我宰了你!!” 阿史那·枭烈身侧亲卫闻言,纷纷策马上前,护在他身前,拔刀指向他。 阿史那·枭烈则大笑:“来啊,小子!” 然而他还未笑过三声,四周忽有战鼓骤响。 紧接着,震天马蹄声与喊杀声自芦苇荡中爆发—— 马嘶、金戈、箭啸、利刃入肉声,交织成一片。 “国主,不好!” 阿史那·枭烈亲卫大惊:“中伏了!” 河岸边,一队浑身敷满泥浆的龙武军轻骑自芦苇丛中杀出。 这队骑兵衔枚勒口,马裹羊皮,早已潜伏在芦苇荡中,直等铁勒追兵尽数踏入埋伏圈,方才暴起发难。 为首那名泥人,正是张文憬。 “李兄——!” 他一刀砍翻迎面而来的铁勒骑兵,策马冲至李系身边:“你没事吧?!” 见李系立马河边,一手持枪,一手勒缰,还制着阿史那·叱勒,周身并无伤处,张文憬才稍稍松了口气。 若李系有个三长两短,他今日便可以自刎归天谢罪了。 他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末将护驾来迟,殿下恕罪!” 阿史那·叱勒狼眸骤然瞪圆,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系。 这、这、这…… 这人真是燕王慕容系! 李系瞥了叱勒一眼,冷哼一声,抓住他后领,直接将小狼崽子提溜起来,丢给张文憬:“昭朔,看好他!” 张文憬接住叱勒。 李系又道:“大旗,给我。” 张文憬一愣,随即老老实实取下背上大旗,递了过去。 李系接过旗帜,解开绳结与裹旗皮革,猛地一挥。 “唰——” 紫底黄字的“燕”字大旗轰然展开。 李系将大旗插入马鞍,一夹马腹,径直朝阿史那·枭烈冲去:“龙武军的弟兄们,跟我冲——!” 他的声音裹着内力,穿过整片芦苇荡。 “擒一敌军马匹,赏金十两;生擒或击杀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者,赏黄金万两!” 龙武军骑兵虽不识他,却认得那面燕字大旗。 一听这般重赏,众人顿时士气大振,如猛虎出闸,跟着他往前冲,见铁勒骑兵便砍,见马便抢。 前来追击的北朔铁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阵脚顿乱,四下奔逃。 阿史那·枭烈没料到局势竟会在转瞬之间逆转,一时大脑竟然宕机了片刻。 然而就在李系展开大旗的刹那,他最先回过神来,当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朝最近的祁县狂奔而去。 他身侧亲卫见状,也纷纷拨马回转,护着他往祁县方向突围。 李系厉声喝道:“阿史那·枭烈,你个狗贼,哪里逃!” 这是他离阿史那·枭烈最近的一次,机不可失! 刘道元已死,只要再杀了阿史那·枭烈,北汉与北朔这两股势力必会陷入混乱,分崩离析。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逃窜的背影,凤眸之中,恨意与决绝交织。 阿史那·枭烈,他的杀亲仇人,给这片中原大地带来战火的罪首…… 他必杀他! “驾——!” 里飞沙迈开蹄子,飞速狂奔,鼻孔喷气,咚咚咚朝前冲。 它跑得极快,很快便甩下了身后的龙武军骑兵,追上护卫阿史那·枭烈的亲兵。 那些亲兵见李系已追到身边,自知跑不过他,只得拔刀迎战。 李系取下长枪,迎面杀去,枪锋寒芒如星,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这些草原上素以骁勇善战闻名的精锐,在他手下竟未能走过五招,便被一一挑翻落马。 李系扫开一波,继续追。 又遇到一波,继续扫。 就这样,他竟生生将阿史那·枭烈身边十五骑亲卫,杀得只剩三骑。 “那是什么怪物!” 拔里那奈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甩开所有骑兵、仍锲而不舍追来的白马,惊骇道:“六年不见,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神勇?!” 阿史那·枭烈面色狰狞,鹰目只盯着前面的城池,“废话少说,快进祁县!” “祁县里都是我们的人,司马微也带人在那里接应。” “进了城,便暂且安全了!” 祁县城楼之上,司马微远远望见阿史那·枭烈仅余三骑护卫,正策马朝城门狂奔而来,身后则有一骑白马悬着燕字大旗,紧追不舍;再后面则是跟着大旗追过来的龙武军骑兵。 他眸色一沉,当即下令:“开城门,营救国主!” 接着,他视线落在那匹白马上,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你们几个,带上绊马索,藏到护城河桥下,莫叫人看见。待国主过桥之后,若那白马骑敢追上来,便立刻拉索绊马,再升吊桥,出兵护住国主,射杀此人!” 铁勒士兵齐声道:“是!” 另一边,李系越追越近,距离阿史那·枭烈已不过五十尺。 然而就在这时,气力值没了。 黄色气力槽空了下去,又开始一点一点缓慢回升。 李系呼吸一滞。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就差一点点了! 眼见阿史那·枭烈快要跑上护城河桥,直奔祁县城门,李系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朝他射出一发乘龙箭。 乘龙箭破空而出,竟然命中了! 箭矢扎入阿史那·枭烈后背左肩。 阿史那·枭烈闷哼一声,却并未减速,反而更加用力抽动马鞭,纵马冲向吊桥。 此时,马术轻功的气力值又稍稍回了一截。 李系瞥了一眼身后远远追来的龙武军,又看向前方仇敌,手指一点点攥紧缰绳。 第141章 如今只有他一人在此处,若继续追,便是真正的孤军深入。 可杀死阿史那·枭烈的机会,千载难逢。 若这一次杀不了他,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李系狠狠咬住后槽牙。 不管了,拼了! 他一夹马腹,再度催动马术轻功,径直冲上桥面,朝护城河对岸疾驰而去。 眼看阿史那·枭烈已进入断魂刺的攻击范围,他正要出手,身下里飞沙忽然一顿。 下一瞬,天旋地转。 绊马索猛地拉起,里飞沙前蹄被绊,重重摔倒在地。 李系连人带马翻滚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摔得头晕目眩。 周围铁勒士兵见他落马,纷纷挽弓搭箭,对准了他。 “咳咳咳……” 黄土尘烟之后,李系撑着长枪,摇晃着站起身。 阿史那·枭烈被亲兵护在身后,勒马回头,喘着粗气,双目猩红:“不准杀他!务必生擒!” “先射杀那匹马,别让他跑了!” 铁勒士兵闻令,立刻将弓箭转向倒地的里飞沙,数箭齐发。 李系瞳孔骤缩:“不——!莎莎!!” 他提枪扑过去,疾如风骤然展开,罡气护体,长枪翻飞,替里飞沙挡下大半箭矢。 可仍有三四支箭射中里飞沙后腿。 白马刚要挣扎起身,便再次重重倒下,殷红鲜血迅速染红雪白马毛。 李系目眦欲裂,哀声痛呼:“莎莎!!” 就在此时,吊桥缓缓升起。 他的退路被彻底断了。 阿史那·枭烈大笑起来:“慕容系,你倒是大胆,竟然敢只身一人来追!这下没了马,看你还怎么跑!” “拿下他!!” 李系喘着粗气,抬头死死盯住他。 敢伤害莎莎…… 罪不可赦!! 他攥住长枪,猛地朝他掷去。 “国主小心!” 阿史那·那奈见状,立刻自马背上挺身而出,硬生生替阿史那·枭烈挡下这一枪,重重摔倒在地。 阿史那·枭烈惊怒道:“那奈!” 随即,他抬起头,盯住李系,咬牙切齿道:“给我上!抓住他!” “慕容系,落到我手里后,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铁勒士兵纷纷抽出兵刃,朝李系包抄而来。 李系眼眶通红,狠狠剜了他们一眼,胸膛剧烈起伏。 该死的,他现在在近战状态,没办法换坐骑,把莎莎收进系统里。而自己一旦离开,里飞沙定会被他们射杀! 既然如此…… 他深呼吸,尽可能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然后,他做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他竟弯腰扛起里飞沙,将受伤白马硬生生背了起来。 “喝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他绕过吊桥,猛地纵身一跃,带着白马生生越过护城河,落地之后,背着马,拔腿便跑! 出现了—— 马骑天策!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喝啊啊啊啊啊! 莎莎:咴啊啊啊啊啊!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x 所有天策想做的事 √ 咕师傅:让我们恭喜莎莎获得特殊坐骑体验卡——劲足天策! 第108章 夺祁县 艳阳高照, 碧空如洗。 祁县城外十里,龙武军骑兵正循着那面“燕”字大旗疾驰而来。 前方白马脚程极快,早已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甚至一路追着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冲过吊桥。 谁知北朔胡虏早有埋伏, 竟骤然拉起绊马索, 将那扛旗的大侠连人带马绊翻在地。 张文憬将阿史那·叱勒交给副将后, 便策马赶来, 恰好看见这一幕,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绝不能落入铁勒人手中! 自己就是死, 也得将殿下救出来! 他猛夹马腹, 疾冲上前, 手中鸣镝蓄势待发, 正准备率军强渡护城河,谁知下一刻—— “那人在飞!” “他扛着马飞过河了!” “他跑得好快!扛着马还能跑这么快?” “好大的力气!好大的神通!” “此人究竟是谁?竟然如此神勇!” 龙武军骑兵们集体震惊。 张文憬大脑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 能扛起一匹马者,世间已是少有。 能扛着马狂奔者, 恐怕天下仅此一人。 燕王殿下, 果真是神人! 只见李系扛着受伤的里飞沙, 施展轻功朝他们飞奔而来,双腿几乎快成残影。 他身后,祁县城门吊桥重新放下,铁勒骑兵蜂拥出城, 紧追不舍, 口中高声喝道:“抓住他——!” “抓住燕王慕容系!” 这一次,龙武军士兵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目瞪口呆。 什么? 他们一边策马朝李系奔去, 一边震惊地看着前方。 那个扛着白马、飞跃护城河的勇士,不, 猛士,竟然是他们的燕王殿下?! 不可能吧? 燕王殿下不是在长安吗? 张文憬见势不妙,当即射出鸣镝,随即策马冲锋,直奔李系而去。 他身披主帅甲胄,背后小旗鲜明。龙武军骑兵听见鸣镝,又见他率先冲向李系,立刻会意,纷纷催马跟上,前去接应。 管他是谁,扛着大旗,就是同袍。 而同袍有难,必须支援! 龙武军骑兵疾冲而上,越过李系,将他护在身后,接着挽弓搭箭,朝追来的铁勒骑兵齐射而去。 箭雨破空,冲在最前的铁勒骑兵接连中箭落马。 前方出此变故,后方战马受惊,队伍顿时大乱,追兵们不得不勒马止步。 就在这时,祁县南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尘烟漫天,又有一支龙武军轻骑疾驰而来。 祁县城头,铁勒守军眺望片刻,急声道:“司马大人,来军众多,观其扬尘,恐怕至少有五千骑!而且骑兵后面,还有步兵阵!” 司马微脸色难看:“该死!” “鸣金!叫骑兵回来,不要再追了!” 说罢,他猛地转身奔下城楼,赶到阿史那·枭烈身边。 “国主,龙武军援军已至!” “祁县守军不过三千,虽能暂守一时,可一旦被裴啸之大军围住,国主困守孤城,后方又无援兵,祁县必失。” 他朝褪下半边衣衫,正在被军医处理背后箭伤的阿史那·枭烈拱手道:“请国主立刻登车,速返太原,坐镇中军,主持大局!” 阿史那·枭烈的脸扭曲了一下,鹰目里闪过愤怒与不服。 然而他的情绪也只持续了瞬间,很快他便冷静下来,咬牙切齿道:“你说的对。” “速走,回太原!” * 李系扛着里飞沙,用尽毕生力量撒腿狂奔。 烈日当空,肌肉莎又重得惊人,高温之下负重疾行,逼得他心跳如擂鼓,喉间直泛铁锈般的腥气。 豆大的汗珠不断自额角滚落,浸湿睫毛,模糊视线。 李系点击着系统的切换坐骑选项,却一直不成功。 该死,怎么还没脱战? 换不了坐骑,收不了里飞沙,他就只能继续跑。 李系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必须继续跑,往树林里跑,跑得越远越好。 只要进了林子,便能藏匿身形,将莎莎收进系统,再神行离开。 然而他并没有能够跑到树林。 轰隆马蹄声如洪流般自前方涌来,转眼将他包裹住。 “华洛——!!” 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李系脚步猛地一顿。 一人一马同时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名骑着的卢黑马、疾驰而来的大帅。 裴啸之! 方才在古县时,他告诉裴啸之,阿史那·枭烈已经上钩。裴啸之便回复说,自己已率马步大军出动,准备攻打祁县。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竟然这么快! 裴啸之策马奔至李系面前,看着他扛在肩上的里飞沙,心疼道:“无事了,我来了。你——” 你可以把那匹马放下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李系长舒一口气,然后放下马,却没想到他看着他,问:“有车吗?” 裴啸之:? 李系:“莎莎受伤了,我得把它运回孝义大营。” 裴啸之:…… 裴啸之看了一眼全是轻骑兵的前锋,诚实道:“车?没有。” 他与扛着马的李系面面相觑。 【李系花萝】:【若没有车,我得把莎莎带到无人之处,再将它收进袖里乾坤,神行离开。】 【李系花萝】:【狮郎,莎莎凭空消失之事,绝不能叫任何人看见。】 【李系花萝】:【你替我遮掩一下!】 裴啸之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第142章 李系见他迟迟不肯应声,不免有些忐忑。 难道将马收进“背包”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他到底答不答应? 他掂了掂背上的马。 若不答应,他得赶紧走,不然,自己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准备扛着里飞沙继续往南边树林去时,裴啸之终于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传令兵:“速传步兵营,携攻城器械,加速上前,围住祁县!” 说完,他对李系道,“华洛,将里飞沙放下吧。” “不必神行回大营,也不必回长安。你带着里飞沙慢慢往后走,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 李系歪头:“啊?” 慢慢走? 那他何时才能回到孝义大营? 莎莎还伤着,必须尽快寻个落脚之处包扎伤口。 “不必回孝义。” 裴啸之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祁县,“去那里歇息。” 李系瞪圆了眼睛,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 裴啸之见他不信,也不恼,只咧嘴,露出一对尖锐的虎牙。 “华洛,你且看着,”他抬眼望向城楼,琥珀色的狼眸闪着锐利而自信的光。 “狮郎这便替你拿下那座城,给你和莎莎歇脚。” 说罢,他唤来一名牙将,低声吩咐几句,随即朝天射出鸣镝,一夹马腹,率领龙武军冲向祁县。 先前出城追击李系的铁勒骑兵才堪堪退回,守军尚未来得及收起吊桥,已有龙武军骑兵抢先踏上桥面,冲入城门,与铁勒守军厮杀起来。 前锋争得先机,后续骑兵立刻压上。 龙武军前锋骑兵与他们的大帅一般,骁勇善战,悍不畏死。一队前仆后继,直往城门中冲;另一队则挽弓搭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一时间,祁县吊桥竟无法收起,城门更是敞开着,令龙武军能源源不断地直冲进城。 裴啸之率军冲锋后,那名牙将则带着一队骑兵将李系围在中央,护在身后。 李系放下里飞沙,看向领头的牙将。 “是你?” 此人正是他初到平阳、前去寻找裴啸之时,替他照看里飞沙的那名牙将。 “诶!”牙将朝他腼腆一笑,“李大侠!” 他们十几人围成一个圈,像洪水中的孤岛,周围龙武军骑兵流绕过他们,直涌祁县城门。 牙将策马靠近李系与里飞沙,翻身下马。 “我叫裴光,是裴帅帐前亲从都头。大侠,你可还好?” 李系喘了几口气,勉强平复呼吸:“我无事,只是莎……我的马受伤了。” 裴光从马鞍囊中取出烈酒与金疮药:“我这里有些救急之物。大侠将箭取出来,我替马儿包扎。” 李系颔首,“多谢,有劳了。” 二人很快便将里飞沙腿上的箭伤处理妥当。 李系仍不放心,又取出一瓶上品红药,喂给里飞沙。 神奇的是,红药竟也能为马匹回血! 里飞沙顿时精神一振,原地踏了两步。 伤势大好,流血状态消失—— 它里飞沙·踏秋,又是一匹英雄好马! 裴光见状,忍不住啧啧称奇:“大侠,你这匹马当真强健,也极有韧性,中了三箭,竟这么快便恢复了精神!” 李系骄傲道:“那是,我的马,非同一般!” 说完,他摸了摸里飞沙的马头,眼底泛着泪光:“莎莎,你真坚强,你是最棒的小马!” 裴光闻言,愣了一下。 沙沙? 他怎么记得,燕王殿下也是这般唤自己的坐骑的?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李系的面容与身量,再看向一旁的里飞沙。 这眉眼,这鼻梁,这身形…… 还有这匹银班龙纹的高大白马…… 裴光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位侠士—— 该不会真的是燕王殿下吧?! 就在这时,祁县方向忽然响起胜利号角。 城楼之上,“汉”字旗与“朔”字旗相继倒下,“燕”字大旗迎风升起。 李系扶着里飞沙马鬃,不可思议地看着祁县。 自己还没动身,裴啸之便已经拿下祁县了? 震惊过后,是深深的自豪。 不愧是他的情缘……啊不,义结金兰的兄弟。 裴狮郎,真厉害! 既然祁县已被拿下,那么自然该去城中,与裴啸之会合。 只是…… 李系看了眼里飞沙。 里飞沙虽已恢复精神,可他仍心疼莎莎受伤,便没有上马,只牵着它缓步往祁县城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小腿便不受控制地发颤。 方才扛着一匹马狂奔,终究耗了他太多体力。 里飞沙察觉到他的勉强,便用马头拱了拱他,马嘴轻轻蹭过他的脸,示意他骑上来。 爹地辛苦了,莎莎来驮你。 李系对小马温柔一笑:“没事的,莎莎,爹还能走。” 一旁,裴光身子猛地一抖。 噫,这对马奇怪的态度…… 怎么越看越像燕王殿下了! 不过他没敢继续往下想,只迟疑着开口:“殿……大侠,你骑我的马吧!” “或者,或者我们共骑……” 话音未落,一队骑兵已从祁县城门疾驰而出,直奔他们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裴啸之。 他在李系面前勒马,翻身而下,随即单膝跪地,拱手高声道: “臣裴啸之,不负主公所望,半个时辰内,拿下祁县!” “现恭迎主公入城——!” ==========作者有话说:========== 裴光:【发起双骑邀请】 老裴:【打断】 老裴:老婆只能和我同骑! 第109章 梦与现实 入夜, 皓月当空,夜阑星稀。 祁县县衙后宅,正房内烛影摇红, 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 “裴狮郎!” 李系面色通红, 猛地反肘撞向身后跟他一起刚出浴的人, “你闹够了没?!” 他这一肘击, 对方却不退反进, 一把扣住他的手臂,顺势将人往后一带。 李系重重撞进他怀里。 裴啸之浑身热气未散, 湿润光滑的后背紧贴着胸膛, 他滚烫的皮肤如燃着烈火的暖炉, 霸道汹涌, 热意灼人。 “我没闹。” 裴啸之一手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沿着颈侧缓缓上移,捏住他的下巴。 粗粝指腹摩挲过喉结, 深色手指游移在白皙脖颈间, 所过之处, 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 “主公。” “华洛。” “阿系。” “系儿……” 他贴在李系耳畔,一声一声地唤,嗓音低哑得厉害。 温热唇齿厮磨着那只白玉似的耳垂,时而亲吻, 时而轻咬, 鼻尖又像狼犬一般埋进他鬓边湿发,任由未干的水珠沾湿面颊,“你今日, 差点把我的魂儿给吓没了。” 李系被他牢牢抱着,活像背上盖了一只站立的大狼。 这狼环着他的腰, 胸腹紧贴后背,鼻头拱着他的脖颈,猩红的狼舌舔舐着耳廓,活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李系被激得双腿发软,呼吸顿时乱了。 他挣扎着反手去推裴啸之的脸,声音发颤,“你……你放开我……” 可平日里乖顺听话的大狼,此刻却野蛮不驯得很,不但不肯放,反而一把将他抱起,几步走到桌案前,将人按了上去。 李系刚出浴,上身尚带着热气,胸膛骤然贴上冰冷桌面,冷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裴啸之!” 他双手撑住桌沿,回头瞪向身后之人,面颊红得几乎滴血:“你要作甚?” 他不想在这里! 桌案又冷又硬,他腰会疼! 裴啸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按住李系,目光寸寸扫过他的后背,肩胛、腰侧,一处也不肯漏过。 看完后背,又将人翻过来。 李系猝不及防,被迫仰躺在桌案上,前胸腹部尽数暴露在烛光之下。 肌肉紧实,线条分明,八块腹肌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裴啸之按着身下不住挣动的人,目光来来回回,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不下十遍。 确认没有伤口,也没有半点淤青后,他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下一刻,他将李系从桌案上拉起,紧紧拥进怀里。 他抱得极用力,身子甚至还在发抖。 李系怔了怔。 这人怎么方才还是一副饿狼扑食的模样,转眼便成了受惊发抖的大狗? 李系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只巧克力色大狗。 难不成,他其实并非单纯想行事,而是在担心自己? 李系向来是个有问必问之人。 裴啸之被问得脸上一热,耳根也迅速红了起来。 第143章 他避开李系的目光,伸手取过架上的薄毯,将人严严实实裹住,才低声道:“我……自然是想要的,但我更担心你。” 替李系裹好毯子后,他又拿来布巾,低头替他擦拭湿发。 裴啸之动作轻柔,呼吸与心跳却快得厉害。 乌黑长发缠在指间,他脑中浮现的,却仍是方才李系被他按在桌案上的模样。 分明有本事一把将他掀翻,却偏偏舍不得当真用力,只能红着脸瞪他,任他胡作非为。 华洛,他的主公。 怎么就这般心软。 若再这样纵容下去,他真怕自己有朝一日再也忍不住,当真将人按在公案之上…… 甚至,待他们收复燕云十六州,重回燕京之后,或许还能在那皇宫龙椅上—— “裴啸之!” 这一声低喝,骤然打断了裴啸之那些大逆不道的妄念。 他猛地回神,下意识应道:“在!” 李系无语地看着他,“喊你好几遍了,发什么呆?” 裴啸之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李系视线缓缓下移,眯了眯眼,“真没什么?” 裴啸之脸上腾地一热:“真、真没什么!” 李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裴啸之下腹骤紧,鼻间随即涌出一股热流。 鲜血倏地淌了下来。 李系怔住。 然后,捧腹大笑。 裴啸之满脸通红,慌忙拿巾帕去擦鼻血,结果越擦越乱,竟将血迹抹了半张脸,看上去狼狈至极。 李系笑着笑着,心中却又泛起一丝酸软。 裴啸之这般反应,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至少说明,自己对他确实极有吸引力。 可这人如今这副模样,又实在可爱得紧,也可怜得紧。 李系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甩开身上薄毯,走到浴桶旁取来一方干净巾帕。 “过来。” 他伸手将裴啸之捞到身前,抬起他的脸,替他一点一点擦去鼻下与面颊上的血迹。 柔软面巾轻轻拂过脸颊,那双漂亮的瑞凤眼近在咫尺,专注地望着他,清亮如碎星落泉。 裴啸之被心爱之人这般注视着,一时竟连呼吸都忘了。 可很快,脸上巾帕的触感便提醒了他,自己究竟为何能得主公如此“关照”,顿时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寻条地缝钻进去。 丢脸丢大发了! 好不容易止住鼻血,裴啸之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他狼眸骤然瞪大,呼吸猛地一滞。 竟、竟被拿捏住了。 见他反应如此剧烈,李系眼底笑意更浓,那双瑞凤眼中既有促狭,又隐约流转着几分勾魂摄魄的艳色。 点朱般的薄唇第一次主动覆了过来,呵气如兰,吐息温热。 “裴帅半个时辰拿下祁县,实在神勇,孤甚是欣赏。” 他的主公缓缓俯下身,仰眸望着他,眼尾晕着一抹薄红。 “将军莫急,孤这便好好犒赏你……” 裴啸之只觉得,此生死而无憾—— “啸之,啸之?” 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 裴啸之猛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仍躺在浴桶里,桶中热水早已微凉。 李系黑发披散,身着浴袍,正站在屏风旁狐疑地看着他。 “我头发都干了,见你迟迟不出来,便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神情愈发古怪,“你怎么洗个澡都能睡着?” 裴啸之懵了。 他方才……睡着了? 所以,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李系抬手敲了敲屏风,催促道:“快出来吧,小心着凉。” “打理妥当后,来榻上找我,我有事同你说。” 语气温和有礼,却不容置疑。 这才是李系。 果然,那般柔情媚意、愿意主动委身为他……的主公,只会出现在梦里。 裴啸之暗暗叹了口气,起身跨出浴桶,迅速收拾妥当,又催动内力烘干长发,这才来到寝室。 寝室内烛影摇曳。 李系正坐在榻上,借着灯火翻看手中奏章。 见他进来,李系将奏章放到一旁,往榻里挪了挪。 “过来吧。” 他神色端正,俨然有正事要谈。 裴啸之只得压下心头那些旖旎妄念,走到榻前,翻身上床。 身侧之人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裴啸之心中一暖。 不能云雨,也无妨。 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于他而言,也是无上的甜蜜与幸福。 “华……主公,有何事要商?” 裴啸之盘膝坐下,看向身边之人。 李系靠在床头,双手环胸看着他,似笑非笑:“现在我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了,怎么办。” 裴啸之心虚地移开目光。 白日拿下祁县后,他一时冲动,做了个极大胆的决定—— 当众迎李系入城,亲口坐实了他的身份。 此事,他事先并未与李系商量,完全的临时起意。 冲入祁县后,他听见那些溃逃的铁勒兵不断嚷着,燕王慕容系乃天神下凡,是来给他们降下灾祸的。待与张文憬会合,他才知道,阿史那·枭烈为了擒住李系,早已将他的身份喊得人尽皆知。 不但铁勒人知道,就连埋伏于芦苇荡中、随李系追击阿史那·枭烈的龙武军左厢马军,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眼珠一转。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将此事坐实? 如此一来,李系为了不暴露自己神行千里的本事,便只能留在此处,同他一道北征,而不能转眼便神行回长安。 况且,李系扛着受伤的里飞沙,本就跑不远。 若他当真脱离众人视线,施展神通,将里飞沙收入袖里乾坤,再神行千里回到长安,待日后亲率大军北征,又被铁勒士兵与龙武军将士认出,发现燕王殿下,竟与当日突然消失的“扛马侠士”生得一模一样,骑的也还是同一匹马。 届时舆论定然四起,他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现身祁县,又为何凭空消失? 而若他此时光明正大现身军前,旁人只会以为,他一路暗中随军,或者干脆独自北上来寻自己。 一来可安军心,二来也不至于暴露那等惊世骇俗的神通。 于李系而言,稳赚不赔。 而对他裴啸之来说,如此一来,自己在主公心中的分量与所受宠信,自然也就不言而喻,绝非旁人可比。 李系挑了挑眉,一眼便看出了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先斩后奏,胆大包天。你就不怕别人弹劾你?” 裴啸之立刻朝他讨好一笑:“说是弹劾,最后不还是得看主公的意思?” “若主公觉得啸之做得不好,冒犯了主公,那主公怎么处置我都行。” “可若主公觉得,啸之对您尚且有用……” 他试探着伸手,覆上李系手背,“那旁人的弹劾,连个屁都算不上。” 李系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狼眸,只觉得眼前这人活像一匹贴着耳朵、尾巴摇得飞快的大尾巴狼。 可爱得要命。 然而他面上却不肯显露半分。 不论如何,这家伙未曾与他商议,便擅自坐实了他的身份。 虽然身份暴露本不是什么大事,且当时情势紧迫,裴啸之此举也算替他兜住了局面。 可身为君主,他终究不能纵容属下这般自作主张。 无关私情,只是君臣有别。 若想长久相处,有些分寸便须说清楚,彼此约定。 谁知裴啸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低声撒娇道:“华洛,我知错了。” “以后无论有什么打算,我都先同你说。便是来不及当面商议,也一定密聊告知你,可好?” 他说着,还拿脸轻轻蹭了蹭李系的手背。 蓬松黑发扫过手腕,痒得很。 李系看着这匹撒娇的大狼,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自己当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罢了。 看在这家伙认错尚算乖觉的份上,便不与他计较了。 于是他白了裴啸之一眼,嗔道:“你这厮,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啸之嘻嘻一笑:“那也是主公惯出来的。” 见李系态度软化,他便愈发大胆地靠了过去,“而且,主公光忙着教训我,你自己呢?” 李系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裴啸之抬手揽住他的肩膀,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主公独自追击阿史那·枭烈,里飞沙中箭受伤,你自己也险些落入敌手。” “你可曾想过,若你当真被阿史那·枭烈擒住,会有什么后果?” 这回轮到李系心虚了。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我这不是没被擒吗?” “况且我有神通,不会轻易落入敌手。即便一时被擒,也总能想办法脱身,再回来找你。” 第144章 他说完,裴啸之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默默收回了揽在李系肩上的手。 李系没想到他会突然撤手,瑞凤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裴啸之抿了抿唇,低声问:“那你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张文憬会如何,那些拼了命也想护住你的将士,又会如何?” 主辱臣死,他们宁愿自己死,也绝不能容忍君主身陷险境。 李系虽有神通,旁人却并不知晓;便是知道,也依旧免不了担惊受怕。 他这般任性涉险,于那些真正在意他的人来说,着实残忍。 李系心里一跳。 他……还真未曾想过这些。 裴啸之见他神色,便知答案。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有些凉。 “罢了,主公是君,我们是臣,我又有何资格多言?” 胸中郁意翻涌,他再也坐不住,翻身下榻,朝李系拱手一礼,“主公,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走。 李系心中一慌,忙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去哪里?” 裴啸之没有回头,“我……出去走走。” 李系面上仍强撑着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带了些颤意:“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裴啸之苦涩一笑:“主公,你是君,是我的天。天要如何,我又有何立场、何等资格置喙?” 李系从未见过裴啸之这般低落。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在无意间伤了他,伤了那些在意自己的将士们。 裴啸之见他久久不语,便要挣开他的手,“主公早些歇息吧。” 眼见他当真要走,李系心口猛地一跳。 身体先于思绪作出了反应。 他用力一拽,将裴啸之重新扯回榻上,随即翻身跨坐到他身上,俯身吻了下去。 裴啸之狼眸大睁。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李系第一次主动吻他。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情绪变得还真是快啊(背手) 审核大大,这章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求高抬贵手,放过俺吧 第110章 慕容系 燕王现身太原畿祁县一事, 很快传遍四方。 龙武军大帅裴啸之奉燕王之命,撤下“裴”字帅旗,改立“慕容”大纛。 消息传出的次日, 燕王便颁下两道调兵令:自长安调兵十五万, 以董武隆为帅, 北上镇州;自汴梁调兵五万, 由李承晏统领, 进军沧州。 两路大军北进之际,沿途征集民夫车马, 开垦军屯, 依水道修建连环粮仓;同时着手疏浚永济渠, 整饬黄河、渭河与汾河航路, 以保前线粮草转运无虞。 如此两番布置,其北伐铁勒、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与此同时, 燕王单骑追杀北朔国主十余里, 险些落入敌手, 危急关头竟负马疾走、突出重围之事,也随之传遍天下。 一时间,燕王慕容系乃天人下凡、神勇无双的传言甚嚣尘上,天下震动。 * 十五日后。 晋中, 燕军大营。 帅帐内, 李系端坐帅位,垂眸看着手中书信,神色颇有些哭笑不得。 帐帘一掀, 裴啸之大步走了进来。 “主公,大军已整备完毕, 明日辰时便可拔营,进攻太原。” 他说完,见李系捏着信笺,唇角还带着笑,不由问道:“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 在看谁的信,笑得这般甜? 狮郎吃醋了。 李系将信递给他:“是小风。” “他知道我来了太原,气得不轻,说我骗他。” 听见是李巽,裴啸之心头那点酸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接过信,仔细读了一遍,随后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李系。 “华洛,这回确实是你不厚道。” 哪有跟孩子说自己要闭关修炼,切莫打扰,待神功大成出关,要考校他的功课与武学的? 这不明显就是驴人么。 偏偏李巽年纪尚小,当真信了。 不但每日乖乖读书、勤练小木枪,还十分认真地替父亲遮掩,不许旁人打扰他“闭关”。 就这样练了月余,才忽然得知—— 原来自家爹早就一溜烟跑到太原,来寻他裴叔了。 这下,他先前替李系圆下的那些话,便全都成了谎言。 对一个正在读《论语》、将君子仁义奉作人生至理的小孩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但李巽到底还是懂事,气归气,信中仍认真问了爹爹与裴叔近来如何,可曾受伤;又说自己听闻了爹爹扛着里飞沙狂奔、突出重围的故事,实在神勇,他将来也要成为爹爹这般的大英雄。 除此之外,李巽还在信中提到了裴啸之的外甥女张清梵,以及外甥张承嗣。 裴啸之看着信,忍不住挑眉:“我原以为承嗣与小风年纪相仿,二人应当相处得不错,没想到他们俩是完全处不来啊。” 李系无奈摇头:“没办法。有时候性格不合,就是这样。” “不过小风和清梵相处的很不错,这倒是让我意外。我以为小风不喜欢和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玩。” 说起外甥女,裴啸之颇为头疼,“张清梵那娃子,看着乖巧,实则鬼点子多得很,蔫坏。” 李系捏了捏下巴,笑了:“你别说,小风也是这个性子。” 表面斯斯文文,听话懂事,实则一个不留神,便能背着大人干出坏事来;干完被抓包后迅速滑跪,认错认得极快,态度诚恳,下次照犯。 标准的白切黑。 张承嗣却恰恰相反。 风风火火,大大咧咧,虽闹腾了些,做事也不怎么过脑子,却胜在性情直爽,心里藏不住事。平日里总在吃亏,却从不记仇。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难怪小风和梵梵两个人能玩得到一块儿。” 两个白切黑一起整快乐大傻猴,属于是低山臭水遇雷霆了。 讨论完几个孩子,裴啸之走到帅案旁,在椅中坐下。 “你当真不调张谨北上?” 虽说他不喜欢那小子,却也不得不承认,张谨办事确实稳妥。若能将人调来,对北伐大有助益。 李系摇头:“不了,总得有人留下守家。” “他已派麾下得力谋士北上,专司情报汇总、局势研判与战略筹划。” 如今他的布局大致如此: 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留守长安,照看侄孙李巽;张谨亦坐镇长安,主持民政民生。 李延义之子,李系的从兄,清海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兼水军都指挥使李承晏,率军自汴梁北上。 至于汴梁,则由龙武军都指挥使裴旭与西川军都指挥使罗河生共同镇守,以防南面的杨越国趁虚而入。 李系道:“如今我军已据晋中、晋祠北,抢占汾桥,截断了太原南下之路。” “明日,你我自晋中营寨出兵,攻东城朝曦门;张文憬则自晋祠北营寨进军,攻西城南迎泽门。” “两军并进,东西夹攻,七日之内拿下太原!” 裴啸之听罢,点了点头,拱手道:“主公谋虑周全,神武雄断,睿哲如烛,非我等可及。” “末将唯有死心塌地,听凭主公驱策,替主公拿下太原!” 李系失笑,瞋他一眼:“净会拍马屁。” 说罢,他起身握住裴啸之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狮郎,早些歇息。” “明早攻打太原城,君当与孤同心戮力,克敌制胜。” * 翌日,辰时。 龙武大军自晋中与晋祠北两处营寨拔营而出,挟着攻城器械,浩浩荡荡下山,直抵太原城外。 李系骑在里飞沙上,银甲披红,头戴鲜红凤翎束发金冠,身后斜负黑红长枪旷野孤疆。 裴啸之紧随其后,身披玄色重甲,头戴乌金錾铜凤翅鍪,手持黑金龙纹陌刀。 二人周围,紫底黄字的“燕”字旗帜迎风猎猎。 太原城墙方正高峻,朝曦门上,守城士兵正来回奔走,调兵布防。 李系眯眼望向城头:“也不知阿史那·枭烈何在。” 自半月前,阿史那·枭烈从祁县乘车逃走后,他们便再未听到他的消息。 李系原以为,以阿史那·枭烈的性情,伤势稍愈,定会御驾亲征,亲自同他一战。 可直到今日,对方也未曾现身。 裴啸之道:“据太原城中探子来报,阿史那·枭烈回城后便一病不起,如今是否痊愈,尚未可知。” 他抬手望向城防森严的太原东城,“希望他还病着,最好直接病死。否则,今日必是一场硬仗。” 燕军进至城外五百步,战鼓列阵,攻城器械亦已尽数就位。 第145章 裴啸之侧眸看向李系。 李系望着城头那面黑底“朔”字旗,深吸了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下令攻城时,突然发现城墙上守军似乎不对劲。 “啸之,你看——” 他抬手指向城头:“他们是不是自己打起来了?” 裴啸之眯起眼看过去,然后狼眸睁大:“还真是!” 只见城墙上突然冲出一队人马,挥刀袭向守军。猝不及防之下,不少守军当场被砍倒,甚至有人被直接推下城墙。 “难道城中起了内讧?” 说到这里,他顿时精神一振:“主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要趁势攻城?” 李系蹙眉思量片刻,眸光一转,果断道:“要。” “攻城吧。” 裴啸之抱拳领命,正欲扬声下令,太原城头那面“朔”字大旗却忽然倒下。 “怎么回事?” 裴啸之一惊:“城头大旗倒了?” “朔”字旗落下后,一面白旗缓缓升起。 紧接着,朝曦门瓮城之后,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轰响,向里缓缓打开。 燕军阵前顿时一片哗然。 裴啸之愕然:“他们这是在作甚?” “莫不是要唱空城计?” 李系沉吟片刻,欲策马上前,亲自查看。 裴啸之忙道:“主公,不可!” “且让我带一队人上前交涉。” 李系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忽然想起那一夜,裴啸之质问自己以身犯险时,可曾想过将士们会如何。 想到裴啸之当时失望而难过的神情,他终究还是压下了亲自上前的冲动。 也罢。 身居何位,便该担何责。 他已不再是那个困守云州的小县尉李系,也不再是孑然一身的游侠李华洛。 他是慕容系,是燕朝遗孤,也是如今唯一有望光复大燕、一统中原的燕王。 一种陌生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他好像变了,却又似乎仍是从前那个他。 慕容系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异样压下,朝裴啸之点了点头,“啸之说的是。” “那便劳烦你了。” 裴啸之见他不再执意亲自上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重重点头:“是!” 说罢,他抬手示意,领着一队亲兵策马而出,直至朝曦门瓮城之前。 只见瓮城外墙之上立着一队士兵,簇拥着一名戴面具的红衣少年。 少年左腿尚夹着木板,一手持刀,另一手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看着城下的裴啸之,扬声高喝:“前汉国汉王刘道元之子,刘鸾,今开太原朝曦门,恭迎燕军王师入城!” 说罢,红衣少年将手中重物抛下,两颗血肉模糊的铁勒门将首级自城头坠落,砸在裴啸之马前,激起两簇黄尘。 夜戴星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动地面。 裴啸之勒住缰绳,抬头看向城楼上的少年,哼笑一声,狼眸中精光暴涨。 他迅速给李系发去一条密聊,待得到回复后,便于马背上抱拳,声如洪钟:“世子高义!末将裴啸之,代燕王殿下接纳朝曦门!” 说罢,他猛然举起黑金龙纹陌刀,厉声下令:“传令马军前锋三个都,全速突入瓮城,抢占登城道,卡死千斤闸!” “入城之后,全军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凡着红衣者,皆为我军同袍;凡见索头铁勒虏,不论有无甲胄,一律格杀!” 身后亲兵齐声应道:“是!” 接着,鸣镝冲天而起。 后方军阵之中,马军前锋三都迅速出列,奔至裴啸之身后集结。 待人马到齐,裴啸之举刀直指朝曦门,声音裹挟内力,响彻三都军阵,“冲锋——!” “拿下朝曦门!夺取太原城!”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咕师傅在剑三里从史朝义营寨跑到蔡希德营寨,又在太原东城和西城城墙上跑来跑去,期间还打了个县城,成功一车大附魔毕业!耶! 咕师傅碎碎念:下一本好想写穿越年下快乐鸡哥攻x风韵犹存咸鱼熟男受——架空世界,受土著,政斗失败的前太子、现镖局镖头;攻穿越,年轻活力的藏剑二少 第111章 北汉覆灭 刘鸾偷袭朝曦门北朔守军, 打开城门后,裴啸之率军长驱直入。龙武军与城中铁勒守军一番鏖战,终是大获全胜, 拿下太原。 唯一可惜的是, 未能擒住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 说来也巧。 就在燕军攻城的前一日, 阿史那·枭烈忽然收到燕京急报—— 因他长年率军在外, 鞑靼、乌古两部趁草原空虚, 举兵叛乱,攻陷了上京临潢府。 拔里太后不肯退让, 坚守宫城, 却被身边早已遭人收买的侍从暗中毒杀。 鞑靼、乌古二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将阿史那·枭烈寄养在太后膝下的庶幼子与嫡女尽数杀害。 拔里王后身处燕京, 得到消息后,悲痛欲绝,发信给丈夫, 要求他速速带兵回草原, 夺回上京, 报杀母、杀子之仇。 这一边,先不说阿史那·枭烈的身体状况,他在太原的根基本就不稳。 太原乃河东军故地。六年前,刘道元出卖太原李氏, 致使河东军在平阳府全军覆没, 此事一直是烙在河东百姓心头的一道伤疤。 如今听闻昔日河东军横冲都指挥使、李成养子、燕朝遗孤慕容系率军攻打太原,百姓对北朔与北汉积压已久的仇恨顿时被彻底点燃。 各地世家望族纷纷召集民壮,自发起兵, 袭杀铁勒与汉军。 是以燕军自祁县北上,比预想中顺利得多。甚至有数座城池不战自乱, 城中百姓先行举事,杀死守军,开门迎接燕军。 而且,半月前一场暴雨过后,暑气陡盛,军中马疫大起;铁勒士卒又多有水土不服,患痢疾、发高热者不计其数。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慕容系与裴啸之所率燕军,已分别于晋中、晋祠北扎下营寨,兵锋直指太原,来势汹汹。 自家后院起火,军中人困马乏,若真与燕军正面交锋,断无取胜之机。 天时不与,地利尽失,人心离散。 阿史那·枭烈无奈之下,只得率领残余数万兵马,仓皇北撤。 * 太原西城,节度使府前主街。 燕军攻取太原,大获全胜。 慕容系亲率大军入城,沿途百姓夹道相迎。 节度使府前,更聚集着太原城中数大世家的家主。 众人远远望着那位银甲披红、骑乘白马的燕王,又看向他身后军容整肃、气势如虹的龙武军,无不赞叹。 “燕王了不得啊!” “单骑追杀铁勒贼王,力能扛战马,这不是天神下凡,又是什么?” “神勇过人,盖世无双!” “燕王乃天命所归,一统天下之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其中一名家主捻着胡须,笑眯眯道:“若我女能嫁与燕王,老夫此生便无憾了……” 身旁另一名家主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便是燕王要娶,按家族实力来排,也定是先娶王氏之女,哪里轮得到你家?” 那人勃然变色:“你!” 裴啸之立在节度使府前,将几人的议论尽数收入耳中。 他酸溜溜地想—— 老头儿们,做梦去吧。 燕王若要娶,娶的也该是他裴氏。 可当听见那几位家主又议论起,燕王若来日称帝,必得开枝散叶、为慕容氏延续血脉时,他还是不由攥紧了拳头。 自己与主公皆是男子,永远不可能为彼此诞下子嗣。 若这世间不论男女皆能结珠,以他二人的频率,主公只怕早就珠胎暗结、怀胎三月了。 “我温家向来人丁兴旺,嫁出去的温氏女也个个多子多福。”温家家主捻须笑道,“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裴啸之垂下眼帘,遮住狼眸中一闪而过的嫉恨。 可那嫉恨之下,藏着的却是更深的不安。 主公,华洛,他的阿系。 他是王,是燕朝最后的血脉。 倘若他当真要中兴大燕,便不可能没有子嗣。 小风只是养子,若要坐稳皇位、安定朝纲,终究还得有皇后,有亲生血脉。 到了那时,他裴啸之又该如何自处? 他当真能够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么? 这边裴啸之在红尘弱水中沉沦,那边匡世会的侠士们则正在三观重塑中。 半月前,杨靖、贺英等人一路跟着龙武军到了义棠。 然而抵达义棠之后,李华洛大侠便不见了踪影,连同裴施无畏大哥也一并消失。 龙武军军纪森严,营中诸将士各有操练、巡防之责,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众侠士根本无从融入,而军中将士也没工夫照看这一群初上战场的江湖人,只交代他们莫要惹事,便将人安置在外营,任他们自便。 第146章 一众侠士虽觉憋屈,却也挑不出龙武军半点错处。再加上始终联系不上李、裴二人,只得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杨靖身为西岳派大弟子,又是未来掌门,天生便有几分领头大哥的气度。他提议,裴大帅此番出征,目标乃是太原。既然如此,他们不如先行混入城中。纵然杀不了汉王,也可设法刺杀几名胡虏官将,给阿史那·枭烈添些麻烦。 此议一出,立刻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于是,一行人辞别龙武军,继续北上,潜入太原城。 半月之后,他们终于等来了燕军兵临城下的消息。 更叫众人激动的是,此番前来的不只有裴大帅,连燕王殿下竟也亲临太原,御驾亲征! 他们早就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英明神武、经天纬地的燕王殿下。而祁县一役的消息传出后,众人听说燕王单骑追杀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孤军深入,危急关头更是负马突围,简直如天兵降世、天命所归,心中便愈发向往,只恨不能立刻投到殿下麾下,为其效力。 而想要给殿下打工,起码得有个不错的履历。 于是,众侠士暗中谋划,准备趁燕军攻城之际袭杀守军,打开城门。 他们的计划,得到了太原城中王家、温家等世家大族的支持。 于是待燕军大军出动,侠士们便与各家召集的民壮一同冲向迎泽门,袭杀守城的铁勒士兵,夺下城门,迎张文憬所率燕军入城。 就在众人准备依照原定计划,引龙武军前去攻取东城朝曦门时,朝曦门竟也开了! 众侠士虽有些遗憾,没能在裴大帅与燕王殿下面前亲自露脸,可如今东西两门尽失,阿史那·枭烈又已率主力弃城北撤,太原城俨然成了燕军囊中之物。 太原,终于摆脱了北汉与北朔长达六年的控制! 龙武军“裴”字大旗沿着朝曦门主街一路奔向节度使府,很快便将府衙控制在手。 众侠士顿时激动万分,连忙跟随张文憬一道赶往节度使府—— 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龙武军大帅裴啸之了! 他们抵达节度使府外场时,裴啸之正与一名戴着面具的红衣少年交谈。 杨靖远远望着那道披玄甲、负重刀的高大背影,忍不住赞叹道:“如此威势,不愧是裴大帅!” 贺英等人也连连点头,称赞不断。 然而,待那人转过身来,众侠士看清他的面容后,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贺英忍不住惊呼:“这不是李华洛那位龙武军兄弟,裴施无畏么?” 另一位侠士也惊道:“是啊,他不是裴大帅的侄子么?” 怎么转眼之间,竟成了裴帅本人?! 杨靖却没说话。 他惊讶的不只是裴施无畏便是裴啸之,更是在想—— 若裴施无畏就是龙武军大帅,那么那个能与裴大帅称兄道弟,只消一个眼神,便能叫这位威震西北的大帅收起架子、乖乖说人话的李大侠,又究竟是何人? 一旁,刘鸾站在裴啸之身侧,托着漆盘的双手用力至指节泛白。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群叽叽喳喳的江湖人,眼帘缓缓垂下。 原来如此。 原来刘汉的人心,早已离散到了这般,而刘汉的名声,已臭成了这样,竟已到了需要一群江湖客挺身而出、行侠仗义,替百姓主持公道的地步。 阿史那·枭烈与司马微只将这群江湖人当作棋子,机关算尽,替他们规划好了死法;可燕王慕容系不但救了这些人,还准许他们随军,既不拘束,也不刻意利用。正因如此,这些人反倒心甘情愿地替他奔走,为他办事。 二者之间,高下立判。 刘鸾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燕王慕容系,智勇双全,宽仁大度,乃人心所归,天命所归。 他服了。 不过…… 刘鸾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缓缓而来的白马将军,忍不住微微蹙眉。 白马,银甲披红…… 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不过他无暇细想。 此刻,他既是降者,又是北汉最后的血脉,在燕王来后,他得奉上汉国印信投降。 然而自己父亲刘道元曾做过的那些事,比如为了讨阿史那·枭烈欢心,同铁勒人一起,将太原李氏和河东义军屠尽后筑成京观…… 这些事,不知慕容系是否会让他父债子偿,将他当场扒皮抽筋祭旗,以慰河东军在天之灵。 他越想越紧张,汗水顺着额头滚落,抬着漆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燕”字大纛与“慕容”帅旗渐渐逼近,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上,哒哒作响,一声一声,如重锤敲在刘鸾心头。 终于,燕王慕容系来到了节度使府前。 就在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刘鸾瞳孔骤缩,双手一颤,险些托不住手中漆盘。 裴啸之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朝白马之上的主公拱手道:“主公,臣裴啸之,不负主公所望,已拿下太原城全境!” “牙兵封锁了西城大丁字街,肃清作坊与晋阳宫中的铁勒残军。大军入城,秋毫无犯,请主公明察!” 话音稍顿,他侧身指向后方那名红衣似火、左腿夹着木板的少年。 “主公,今日能雷霆破城,全赖此子。他乃前汉王刘道元之子刘鸾。今晨正是他率死士暴动,在城内斩杀虏帅,为我军夺下朝曦门!” “如今,世子刘鸾已将汉王玉印、兵符、以及太原版籍管钥尽数捧来,特在府前解甲请罪,伏乞主公宽仁大度,收纳河东,解民倒悬!” 刘鸾看见,白马之上的男人微微垂眸。 那双瑞凤眼落在自己身上,含着几分淡淡笑意。 刘鸾被那双如浩瀚星海的眸子注视着,一时间忘记了思考。 裴啸之见他愣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容系,忍不住沉声喝道:“刘鸾!” 刘鸾这才如梦初醒。 他上前一步,咬紧牙关,忍着伤腿剧痛重重跪下,双手高举漆盘,颤声道:“伪汉罪臣刘道元之子刘鸾,谨奉版籍印信,迎燕王王师入城!” 慕容系唇角微扬,翻身下马,走到刘鸾面前,将他扶起。 “世子大义,开城迎师,孤心甚慰。” 说罢,他自漆盘中取过玉印,转身面向四周燕军将士与河东官绅,朗声道:“传孤钧令——汉王刘道元虽引狼入室、背叛中原,罪不容诛!然其子刘鸾,深明大义,今晨率死士夺朝曦门,斩铁勒守将,有功于王师!孤承天命,宽仁大度,不以父罪及子。” 刘鸾眼眶微红,朝他深深拜下。 “罪臣之后刘鸾,叩谢燕王天恩。” “愿燕王殿下,千秋万岁。” 至此,北汉覆灭。 ==========作者有话说:========== 老裴:咬手绢,恨不能为燕王诞下一子 咕师傅:老裴好好表现,给你he 第112章 祭父母 后燕灭北汉, 克复太原,疆域由此冠绝中原,中原大势亦随之初定。 后燕国主慕容系入主太原后, 先犒赏三军, 抚恤伤亡, 又开仓赈济百姓, 发放钱粮, 并命医官整治疫病,严加防控。 待北方局势稍定, 慕容系便南下平阳府, 命人拆除城外京观, 收殓河东义军将士遗骨, 立碑祭奠,使英魂得以入土为安。 * 太原,李氏祠堂。 祠中供着数十方牌位, 烛火摇曳, 香烟袅袅, 四下静谧肃穆。 慕容系身着一袭修身玄袍,立于供案之前,凝视着最前方的两方牌位。 【故河东节度使李公成之神主 】 【故节度使李公成内子李氏神主 】 这些年来,他从最初的手忙脚乱, 不知如何运用系统, 也不知自己究竟有几分本事,到后来逐渐熟悉一切,能够收放自如, 也一点一点接纳了原身留下的所有记忆。 如今魂与魄终于真正相融,他也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他仍是他, 却又不再只是从前的他。 “阿爹,阿娘。” 慕容系轻声开口,“我……” 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涩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时常忍不住去想,若自己能早些觉醒,赶在养父出兵平阳府之前来到这个世界,阿爹阿娘是不是便不会死,河东义军是不是也不必全军覆没? 若他初来此世时,能够再沉着一些,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剧变吓懵,脑子里只有抱着盒子突围,而是当机立断杀死阿史那·枭烈,那么这些年来,中原大地上是不是便能少死许多人? 未能救下河东义军,未能保住太原李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筑作京观,一直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整整六年。 他终于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夺回了河东。 可未能救下商队,未能保住风陵渡,只能看着中原大地饱受战火兵燹,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千里,更像一副千斤重担,沉沉压在他心头,叫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147章 出卖李氏与河东军的刘道元已死,如今,只剩阿史那·枭烈。 “阿爹,阿娘,你们放心。” “我定会杀了阿史那·枭烈,驱逐胡虏,收复燕云十六州。” 他看着养父母的牌位,沉声道,“此生,我必光复大燕,终结这吃人的乱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裴啸之。 裴啸之在门外站定,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出声,只静静望着立在李氏祠堂中的心上人。 收到慕容系的密聊后,他便立刻赶了过来。 可直到此刻,他仍不明白,慕容系为何会唤他来此。 在他看来,祖祠乃一族最私密之地,非血脉至亲,不得轻入。 来时路上,他心中便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会不会,会不会阿系终于…… 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裴啸之一路默念清心咒、大悲咒,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妄想,不可生出僭越之念。 主公是君,他是臣;君为臣纲,不可逾矩。 况且—— 裴啸之喉结微微滚动。 两情相悦,是两个人的事。 一厢爱慕,却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从前是他愚钝,曾亲手将他伤得那般深。 如今阿系还愿意同他做兄弟,愿意与他共枕同榻、行夫妻之实,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该知足,他已知足。 他爱他,不求回报。 慕容系见他来了,唇角微微扬起。 看他停在门外,便朝他招手。 “狮郎,来。” 裴啸之呼吸猛地一滞,心跳也骤然乱了章法。 他深吸一口气,狼眸渐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华洛,主公……你确定?” 确定要让他这个外人,踏入李氏祖祠? 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妄念,顿时又疯狂撞击着最后一道防线。 李系,慕容系…… 主公,他的华洛,他的阿系。 他知不知道,这样只会叫他那些本不该有的念头愈发膨胀,直到有一日,自己会再也忍不住,不但想要他的人,更想要他的心。 还想要他的身与心,从此只属于自己一人。 慕容系却像是全然不知他的狼子野心。 见他神色复杂,踌躇不前,再次朝他伸出手,甚至轻轻勾了勾手指,瑞凤眼中笑意愈深:“我确定,快来。” 裴啸之用力闭了闭眼。 心上人相召,怎能不从? 他猛地睁开眼,迈步走入祠堂,来到慕容系身侧。 然而来到身侧还不够,慕容系仍朝他伸着手。 裴啸之惊疑不定地看了他片刻,待触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下一瞬,慕容系握紧了他的手,然后牵着他,一同转身,望向供案上养父母的牌位。 “阿爹,阿娘。” 慕容系抬起头,朗声道:“系儿想让你们见一个人。” 说罢,他转眸看向裴啸之,眼底盛满柔光,“一个对我极重要的人。” 裴啸之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慕容系继续道:“不知你们可还记得,他便是凉州裴氏、裴大帅家的二郎,裴啸之,我义结金兰的异姓兄弟。” “也是阿爹临行之前,嘱咐我带着玉玺前去投奔的龙武军大帅。” 提及那段旧事,裴啸之心中的欣喜与激动顿时像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只余下满腔心虚与愧疚。 慕容系却握紧了他的手。 “裴家二郎啸之,文韬武略,勇冠三军。” “若无他与麾下龙武军,孩儿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内,接连拿下西京长安、东京汴梁与太原。” 他望着裴啸之,声音温柔而郑重:“系此生能遇见他,实乃三世修来的福分。” “有啸之辅佐,我二人君臣同心,定能收复燕云十六州,重定大燕江山,扫尽烽烟,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裴啸之僵立原地,宛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这番话仿佛数十口洪钟同时在他耳畔轰然震响,震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乱。 良久,他才艰难地转动眼眸,看向慕容系,声音沙哑:“……我不明白。” 慕容系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无妨。” 他抬手拍了拍裴啸之的手背,低声道:“啸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或许比你以为的,还要重要得多。” 裴啸之耳畔心跳如擂鼓,开口时,连声音都在发颤:“那……可不可以,再重要一些?” 慕容系抬眸看他:“你想要重要到何种地步?”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不。”裴啸之几乎立刻否认,“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长命百岁,安康永宁。” 慕容系挑眉:“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裴啸之反手握紧他的手,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郑重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话音落下,他眸光微颤,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 可下一刻,他又硬生生逼着自己重新望向慕容系,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和近乎绝望的等待。 慕容系却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神情。 没有震怒,没有厌弃,也没有立刻应允。 他笑了。 慕容系看着裴啸之,低低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贪心。” 裴啸之垂下眼眸,哑声道:“我本就是俗人,贪嗔痴三毒深入肺腑,早已无药可救。” “主公,”他紧紧握着慕容系的手,指尖不住发颤,“我——” “嘘。” 慕容系抬起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 “啸之,别急。” 裴啸之蓦然睁大双眼。 慕容系望着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卿之心意,吾已明了。” “只是,我们先一件事一件事来,可好?” 裴啸之怔怔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慕容系没有再解释,只从一旁提过竹篮,将其中供品一一摆上供案,又点燃案前红烛。 待烛火燃起,他取出三炷香,借火点燃,双手举至眉心,朝着养父母的牌位恭敬一拜。 “阿爹,阿娘。” “裴啸之是我慕容系生死相托的兄弟,从今往后,系儿之命,亦是他之命;我的江山、我的富贵,皆有他一半。还请爹娘在天之灵,受他一拜,护佑我兄弟二人同心同德,平定山河。” 说罢,他又取出三炷香,亲手点燃,递到裴啸之面前。 裴啸之双手微颤,郑重接过。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牌位,双手执香,躬身三拜。 “大帅在上,夫人在上,裴啸之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护卫阿系,万死不辞,绝无二心。若违此誓,便叫我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三拜礼毕,二人将香稳稳插入炉中。 香烟袅袅而起,在烛光间盘旋不散。 待二人祭拜完李成与李翠夫妇,走出祠堂时,暮色已合,一轮明月正从远山之后缓缓升起。 慕容系立在院中的老榕树下,抬眸望向天边月色。 “狮郎。” 他轻声道:“我知你心意。” “只是如今大业未成,山河未定,尚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 裴啸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 事有轻重缓急。在江山社稷面前,儿女情长确实算不了什么。 慕容系转过身来,看向他:“可我也不愿让你觉得,我是在故意吊着你,既不给承诺,又不愿放手。” 裴啸之微微一怔。 月光落在慕容系脸上,映得他肌肤如玉,眉眼清辉流转,眸光比天边星子还要明亮。 “其实你所想之事,我亦在想。” “只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眼下并非良机。” 裴啸之眸光微黯,却仍点了点头。 慕容系看着他,继续道: “我向你承诺,待我们夺回燕京,扫平诸国,一统中原——” “我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以及一个方案。 一个能让他们长相厮守的方案。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查看待办事项…… 花萝哥:别急别急,先做这个,再做这个,不会漏的!mua! 老裴:已被亲晕 第113章 分道北伐 太原城, 节度使府。 “启禀主公、裴帅,董武隆已率五万武安军、十万西川军抵达镇州;李承晏亦率五万清海军进驻沧州。” 牙厅之内,燕军谋士立于沙盘之前, 拱手禀道:“北朔虽号称八十万大军, 实则其中多有后勤兵卒与随军民夫, 真正可战之兵, 至多不过五十万。” 第148章 “而这五十万兵马之中, 驻守燕云十六州者约有三十万。先前阿史那·枭烈兵败太原,折损十五万众, 如今北朔留在燕云十六州的兵力, 不过十五万而已。” “眼下敌衰我盛, 形势于我军大为有利。” 慕容系端坐主位, 目光落在眼前的战争沙盘上。 “很好,”他道,“镇州与沧州两路大军扼守中原咽喉, 足以封死北朔南下之路。” 说罢,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 抬手指向北方的燕云十六州。 “啸之,你率十五万龙武军步骑,携足辎重与攻城器械,自雁门北出, 先取云州, 再沿桑干河谷顺流东进,直下居庸关。” 裴啸之看了眼沙盘,然后起身, 拱手沉声道:“臣领命。” 慕容系的手指随即转向东南,落在井陉关与涿州之间。 “传令董武隆, 即刻拔营,北上涿州。” “十日后,我将亲率八千精骑,暗出井陉,昼夜兼程,闪击涿州。” 谋士捻须沉吟片刻,颔首道:“军令自太原送抵镇州,最快也需三日。董帅麾下十五万大军携带辎重、器械北上,抵达涿州一带,约莫还需十日。” “主公十日后自太原启程,出井陉、入平原。若能趁涿州守军猝不及防,一鼓作气杀入城中,夺下涿州,那么燕京便如门户洞开,唾手可得。” “即便行踪泄露,未能破城,主公亦可及时后撤,与董帅大军会合,进退皆有余地。” 慕容系点头:“不错。兵甲、粮草与辎重,可足以支撑此次北伐?” 谋士拱手答道:“可以。我军依主公之策,与各地世家大族以钱易粮、易药,收效甚佳。眼下所储物资,至少可支撑至今冬。” “另外,得益于主公这些年的休养生息之策,成都、长安、洛阳、汴梁、江陵、广州诸地,今年秋收皆有望迎来丰年。不但百姓口粮无虞,朝廷赋税亦将大增,足以供给此次北伐!” 慕容系闻言,大悦:“好!” 黄金可真是好东西。 多亏了系统里的五百砖启动资金,他现在是兵强马壮,有钱有粮。 “当真是天助我也——既然粮足兵强,便更该乘此良机,尽快挥师北上,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谋士拱手:“主公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神色凝重起来,“只是……主公当真要亲身犯险?” 裴啸之闻言,眼神一暗。 他紧紧攥住手指,薄唇抿成一线,却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慕容系的答案。 “要。” 慕容系点头,斩钉截铁道,“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咱们的目的,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先生方才也已说过,我军无论兵力、辎重还是器械,皆足以支撑此番奇袭。如今万事俱备,唯独缺一名能够统率轻骑、长驱直入,又能临阵决断的主帅。” 他抬眸望向沙盘上的涿州,神情沉着,“孤久经沙场,既有此能,自当亲往。” 谋士闻言,拜服道,“主公英勇果决,臣佩服!” 定好策略后,慕容系与裴啸之便着手准备起北征事宜。 * 入夜,节度使府后院。 清秋夜爽,月华如练,庭中树影婆娑。 寝室内,慕容系写完给小风的信,搁下毛笔。待墨迹稍干,便将信笺仔细折好,塞入封中,落款封缄。 收好书信,他转头看向一旁伏案推演战局的裴啸之:“狮郎,还在推演?” 裴啸之单手托着下颌,厉眉紧蹙,目光始终落在沙盘上:“嗯……是。” 慕容系走到他身后,整个人趴到他的背上,下巴懒懒搭在他肩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沙盘。 “云州、应州、寰州、朔州。” 他逐一数过城池上插着的红色小旗,又将目光移向黄旗。 数完红色小旗,他又看向黄色小旗:“蔚州、新州、妫州。” 再往东,则是两面白旗:“武州、儒州。” 最后,一面代表大燕的紫色旗帜插在了幽州城上。 慕容系饶有兴致地问:“狮郎,这红、黄、白三色旗帜,各有什么讲究?” 裴啸之认真道:“凡插旗之处,皆是此番我要替你夺下的疆土。” “红旗所指,乃出雁门之后,最先攻取的山后四州。” “黄旗所指,则是沿桑干河谷东进时,必须打通的三州。” “至于武州与儒州,夹在大同、居庸关与幽州之间。待四面州郡尽归我军,这两州便成孤城,无须强攻,只消传檄劝降,自会开城归附。” 慕容系数了数,道:“山后四州、通路三州,再加武州、儒州……” “燕云十六州,这里便占了九个州。” 说完,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裴啸之的耳垂。 “狮郎,你若当真能替我夺下这九州,待燕云尽复、大燕中兴之日,你便是名副其实的开国元勋了。” 耳畔热息拂过,裴啸之浑身一震,眸色倏然暗了下来。 他缓缓侧过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瑞凤眼。 那双眼眸清润如水,流光浮动,藏着难以言明的缱绻情意。 眼睛是心灵的门户。 有些话,纵然嘴上不言,眼睛也早已泄露得一干二净。 裴啸之瞳孔微颤,胸腔中的心跳骤然加快,乱得毫无章法。 他呼吸变得沉重,胸膛起伏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蓦地转过身来,抬手捏住慕容系白玉般的下颌。 慕容系眸光轻轻一颤,却没有挣开,反而顺着那股力道仰起脸,任由自己最脆弱的咽喉与唇齿暴露在裴啸之眼前。 他微垂着眼,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尾微挑,眸光如钩,好像一只布好陷阱的坏狼,正悠然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裴啸之被他看得心头滚烫,周身血液更是沸腾燃烧。 而慕容系这般毫不遮掩的纵容,更叫他仅存的克制彻底土崩瓦解。 裴啸之捏着他的下颌,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那一吻来得又凶又重,几乎称得上掠夺。 唇齿相撞,呼吸纠缠。 “……”慕容系起初被撞得身形一僵,指尖也下意识蜷缩起来。 但很快他便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背,甚至反客为主,抬起双臂环住裴啸之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送进他怀中。 二人紧紧相贴,近到能听到彼此震如擂鼓的心跳声。 裴啸之亲完嘴,又沿着下颌一路压向颈侧,又啃又嗦,像一匹狼在标记领地。 他烙第一个的时候,慕容系肩头猛地一缩,本能地想要挣开。 但很快他便克制住了自己想反抗的本能,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软下来,环在裴啸之颈后的手也未曾收回,只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更加彻底地交到他手中。 他们即将分道而行,一人北出雁门,一人暗度井陉。 此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既是临行前最后的温存,他想要什么,便都随他去吧。 “主公。” 裴啸之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低声道:“若我当真为你拿下燕云十六州,你可愿……可愿……” 他说着说着,耳根渐渐红透,声音也越来越低,到最后直接听不清。 慕容系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愿什么? 他盯着裴啸之那双躲躲闪闪的狼眸,只见其中既有忐忑,又藏着压不住的贪念,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说什么“以江山为聘,君……可好”吧? 紧接着,他眼珠轻轻一转,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 若裴啸之当真说了,自己该如何回答? 好? 可以? 还是—— 他可是王,往后的仕途,是登基称帝。 堂堂天子,岂有下嫁之理?要嫁,也是裴啸之嫁给他。 况且,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隐约的打算,只差寻个时机,将其落到实处。 可惜眼下大业未成,实在不是好时候,否则他早就将裴狮郎抱回家了。 虽说二人如今顶着异姓兄弟的名头,日日“秉烛夜谈”,时常“抵足而眠”,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与住在一处也没什么分别,可终究还差了一点。 他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家。 待拿下燕京,他便可登基称帝。 届时,燕京便是他的新都,也是他的新家。 至于裴狮郎…… 慕容系狡黠地望着裴啸之,清亮的瑞凤眼中,罕见地浮起一丝贪念。 等他把窝搭好,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情缘缘叼回家! 裴啸之浑然不知,心上人早已盘算着要将他衔回窝中。 他仍困在患得患失里,只觉得慕容系肯不肯接受自己尚且难说,或许哪一日便会娶妻生子,将他这个露水情缘抛在身后。 第149章 既如此,他又哪里敢将那份想要独占对方的贪念宣之于口? 于是支支吾吾了半晌,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慕容系听了他前半句,只觉得心头像被狼爪轻轻挠了一下,痒得恰到好处。 偏偏那爪子举起之后,又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反倒勾得人愈发难耐。 他忍不住蹙起眉。 怎么说话只说一半? 要么不说,要说就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地说个明白。 换作旁人,不说也就罢了,他才懒得理。 可裴啸之不是旁人。 所以—— 他伸出双手,捧起裴啸之的脸,捏住他的腮帮子。 “好狮郎,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啸之眨了眨眼,目光躲闪:“我怕主公……会觉得冒犯。” “冒犯?”慕容系哼笑:“你自己听听,这离谱不?” “我们都睡过多少回了,你如今倒同我讲起冒犯来了?” 裴啸之俊脸通红:“这、这不一样。” 慕容系挑眉:“哪儿不一样?” 裴啸之支吾道:“鱼水之欢,本就是取乐之事。若硬要说,也算是啸之服侍主公。可我心中所求……” “打住。” 慕容系一把捏住他的嘴唇,把他强行闭麦。 裴啸之眨了眨眼,狼眸里尽是无辜。 慕容系直视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啸之,你我之间,不必再来这些弯弯绕绕。我知你素来守礼,也知你事事以我为先,可我也希望你多信我一些。” “我自认并非反复无常之人。既然我信你有分寸,你也该信我不会无缘无故迁怒于你。倘若我当真不悦,自会当面告诉你,也会同你说明缘由,绝不会叫你无端猜疑。。” 裴啸之见他为了安自己的心,竟耐着性子解释了这么多,胸口一热,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 “阿系,若我替你收复燕云十六州,夺回燕京……”他看着慕容系,声音微颤,“你可愿做我的人,与我长相厮守?” 慕容系听罢,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艳灿烂,恍若春花乍放,看得裴啸之一时失神,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刻,慕容系俯下身,吻住了裴啸之的唇。 傻狮郎。 他早就是他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老裴:我到底追不追得到老婆?(咬手帕) 花萝哥:努力抢地盘搭窝,早日把情缘缘叼回窝里贴贴! 第114章 闪击涿州 入夜, 井陉关。 城头之上,“燕”字大旗在风中摆动,发出呼呼作响的声音, 八千轻骑分驻各处, 收押降卒, 清点兵械, 封锁关门。 不久之前, 这座扼守太行要道的雄关,落入了慕容系之手。 城墙上, 夜风猎猎, 火把摇曳。 慕容系负手立于垛口, 眺望关外一望无际的河北平原。 裴光侍立在他身侧, 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敬服。 此番,他有幸被选为八千精骑的总都头,随燕王衔枚勒马, 暗出太行, 借山势掩藏行踪, 打了井陉关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夺下关隘。 燕王殿下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行伍老将,不但对麾下将士的情形了如指掌,临阵之际更是身先士卒。方才突袭关城时, 他一马当先, 冲在最前,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直看得裴光热血沸腾, 心悦诚服。 慕容系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朝他微微一笑:“裴光。” 裴光肩背一绷, 立刻挺直身形:“末将在!” 见他站得笔直,一副老实巴交、如临大敌的模样,慕容系忍不住失笑。 裴啸之手下的龙武军,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副模样。 对外凶悍如狼,对内却拘谨笨拙,与他们那位大帅如出一辙。 怪可爱的。 慕容系轻笑道:“不必如此拘谨。你只当我是裴啸之便好,平日里如何同他相处,便如何同我相处,放松些。” 裴光闻言,反倒愈发紧张,连舌头都打起了结:“末末末将,不不不不敢……” 慕容系歪头:“怎么,莫非裴啸之平日待你们很差?” 裴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大帅待我们极好!” 那又是为何? 慕容系眨了眨眼,一脸不解。 裴光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裴帅临行前特意叮嘱末将,务必敬重殿下,不许没大没小,更须恪守君臣之礼,不得逾矩半步。” “若有谁胆敢冒犯殿下,他、他便砍了我们的脑袋。” 说罢,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军令如山。末将……末将还想留着这颗脑袋。” 慕容系无语了。 砍脑袋这种话,岂能随口乱说? 何况还是拿来威吓自己的心腹将士。 他虽知道,不同时世自有不同规矩,可动辄便以性命相胁,终究还是过了。 “他——” 慕容系张嘴,却又摆了摆手,“罢了。” 这里他先不拆裴啸之的台,给他点面子。 待日后见面,他再私下同那只大狼说。 揭过此事后,他望向裴光,正色问:“裴光,你如今既为孤的牙前马军都指挥使,该听谁的号令?” 裴光神情一肃,朗声答道:“自然是殿下——不,是大帅您的!” 慕容系满意地笑了:“好!” 他一手搭在城墙垛口,一手叉腰,唇角缓缓勾起:“既然听我的,那么裴光听令——” 裴光咽了咽口水,连忙挺直腰背:“末将在!” 慕容系稍稍凑近,压低声音道:“今夜,我将离开井陉关,独自北上涿州。” 裴光双目骤然瞪大,满脸骇然。 “殿下——唔唔!” 惊呼尚未出口,慕容系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 他盯着裴光,瑞凤眼危险地眯起:“不许声张!” “这是命令!” 裴光满眼惊恐,却不敢挣扎,只能僵着脖子,用力点了点头。 慕容系这才低声吩咐道:“一切仍按原定行军方略行事。今夜让弟兄们养足精神,明日下午拔营,入夜后疾行,务必于后日清晨抵达涿州。” “待守军启门之时,你便率军直冲城门,不得有片刻迟疑。” “我会提前潜入城中,解决把守城门的兵卒,令他们无法闭门。届时,你们只管往里冲便是。” 裴光眨了眨眼。 他本想说怎么可能,但触及慕容系那双从容笃定的眼眸后,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信服。 燕王殿下既能扛着战马飞越祁县护城河,想来必有非常手段,他们只管信便是了。 念及此处,裴光重重点头。 见他领命,慕容系唇角一扬,终于松开捂着他的手,后退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光,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他便一手撑住墙垛,翻身从城头跃了下去。 裴光瞪大了眼睛,身子扒在墙垛上,往下看。 只听一声清脆的口哨声,燕王殿下的爱马沙沙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而慕容系落地后顺势疾行数步,继而腾身而起,稳稳坐上马背。 白马如离弦之箭,沿着关道绝尘而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裴光趴在垛口上,目光呆滞,半晌才喃喃道:“不愧是殿下……” “跑得真快啊……” 与他一同望向城下的,还有一名身着寻常兵服、头戴兜鍪的高挑少年。 少年立在不远处的哨岗火把旁,因一路疾行,尚未完全恢复的左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可他全然不顾,只定定望着那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的白骑。 跳动的火光映入凤眸,照出一片难掩的敬仰与炽热。 * 五日后,燕京。 “报——!” 一名铁勒传令兵策马疾驰,冲入皇城,直奔中书省公廨。 他翻身下马,将怀中军报高高捧起,脚步匆匆地闯入堂中。 司马微接过军报,才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大变。 “涿州没了?!” 传令兵抱拳跪地,战战兢兢道:“慕容系率八千精骑暗越井陉,强渡拒马河,破门奇袭……涿州失守沦陷。” 司马微咬牙切齿道:“守城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眼看燕军兵临城下,竟不知关闭城门?!” 传令兵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禀司马大人,据侥幸逃出的守军所言,城门……城门不知为何,突然关不上了。” 司马微眼前一黑。 突然关不上了? 这种话也敢说出口?!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正好坐实慕容系天命所归?他兵临城下,连城门都自行失灵,主动迎他入城! 他磨了磨牙,低声警告道:“此言决不可外传!对外只说涿州守军军纪废弛,纵酒误事,这才丢了城池。” 第150章 传令兵连忙叩首应是。 司马微负手立于堂中,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涿州守军,出自哪一部?” 传令兵答:“拔里氏。” 司马微脸色愈发难看。 该死,怎么偏偏是拔里氏。 拔里王后的部族。 他原本还想将此事禀明国主,依军法严惩涿州守军所属部族,杀鸡儆猴,震慑其余州郡。 可若是拔里氏,此事便棘手了。 “报——!” 另一名传令兵快步闯入,背后所插令旗乃是蓝色,来自北境。 他神色惊惶,额头满是冷汗。 司马微右眼皮狠狠一跳。 莫非北边也出了变故? 传令兵扑通跪地,将军报高高奉上:“司马大人,大事不好!” “云州、应州已失,寰州与朔州亦是岌岌可危!” “裴啸之率十五万龙武军北出雁门,已攻破云州,正沿桑干河谷东进!” 司马微听罢,脑中轰然一响,脚下踉跄数步,险些当场栽倒。 “先生!” 侍从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司马微倚在侍从身上,五指死死扣住对方手臂,耳畔嗡鸣不止。 南北夹击,腹背受敌。 大朔危矣! “备轿!”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声音微颤,“我要立刻面见国主!” 说罢,他脚步踉跄地朝门外走去。 待赶到主殿时,阿史那·枭烈正在磨刀。 他只穿了一件皮质背心,裸露在外的肩臂筋肉虬结,随着磨刀的动作缓缓起伏。刀锋一次次擦过磨石,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见司马微进来,阿史那·枭烈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身,“观澜,你来了。” 他将手中磨得雪亮的弯刀举到眼前,朝司马微晃了晃:“你看,孤这把刀,磨得可还锋利?” 司马微望着眼前的男人,眉间不由浮起一抹苦涩。 阿史那·枭烈的身体看似已经恢复,整个人却苍老了许多。 原本修剪齐整的浓黑胡须间,已掺杂了大片灰白,眼角与额间的皱纹也愈发深重。 更重要的是,他眉宇间昔日那股睥睨天下的锐气,几乎已经消磨殆尽,只余下一腔不甘的狠戾,以及掩饰不住的疲惫。 司马微喉头微动,躬身拜道:“臣司马微,参见主公。” 阿史那·枭烈见他这样,便知他有要事相商。 只是很可惜,他现在并不想谈公事。 于是只晃了晃手中的半月弯刀,再次问道:“观澜,孤问你,这刀如何?” 司马微沉默一瞬,恭敬答道:“寒光逼人,锋利无比。” 阿史那·枭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把刀,是孤年少时狩猎所用。” “当年草原上有一匹狼王,凶狠异常。它扑向孤时,所有人都以为孤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他掂了掂手中刀,“可孤比它更狠。” “孤用这把刀割开了它的喉咙,又亲手剥下它的狼皮。从那以后,这把刀便一直跟着孤,一跟就是三十年。” “它是一把老刀。可你看,只要好生打磨,依旧锋利如初。” 司马微垂眸道:“宝刀不老。” 阿史那·枭烈点头:“不错!” 说完,他将刀收回刀鞘:“孤知道你为何而来。” 他捏着刀鞘,鹰目锐利:“而孤,也正有事要找你。” 司马微心头一紧,忙拱手道:“请主公吩咐。” 阿史那·枭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观澜,孤要你替孤守住燕京,你可做得到?” 司马微猛地抬头,惊道:“主公此言何意?” 阿史那·枭烈转身望向窗外。 天高云阔,碧色无垠。 “慕容系的燕军南北合击,上京又有鞑靼、乌古两部作乱,可谓四面起火。” 司马微躬身而立,不敢轻易接话。 阿史那·枭烈也并未等他回答,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鞑靼与乌古是一群废物。他们两部只擅趁虚劫掠,既无力控制上京,也未能争取其他部落的支持,无需孤亲自回师,草原诸部便已联手将他们围剿殆尽,以此向孤表忠。” “昨日,两部旗主已被押至燕京,”他唇角缓缓勾起,笑意森寒,“孤亲手将他们削成了人彘,至于两部族人及其亲眷,孤也下令将他们尽数坑杀。” “上京危机已解。” 司马微心头猛地一跳。 鞑靼、乌古两部实力本就算不得强盛,可阿史那·枭烈出手之快,手段之狠,仍叫人不寒而栗。 不过,那两部杀死了太后,又屠戮阿史那·枭烈的子嗣,落得如此下场,倒也算咎由自取。 阿史那·枭烈道:“既然后顾之忧已解,草原诸部又都等着孤带他们南下,夺取中原膏腴之地。” 他转身看向司马微,“司马微,你替孤守住燕京,挡住北面杀来的裴啸之。” 司马微拱手领命:“臣遵旨。” 说罢,他迟疑片刻,抬起头问道:“那主公是要……” 阿史那·枭烈冷笑,眼神犀利:“慕容系不是在南边吗?” “孤要集结十万大军,与慕容系一决雌雄。” ==========作者有话说:========== 芜湖,副本进入最后阶段了! 第115章 北望燕京 涿州北门城楼, 长风呼啸,卷得“燕”字大旗猎猎作响。 慕容系负手立于城头,眺望着北方一望无际的荒原。 那片地平线的尽头, 便是燕京。 拿下涿州之后, 他又与铁勒兵马交锋数场, 互有胜负, 但总体局势仍在向燕军倾斜。 他刚夺取涿州时, 阿史那·枭烈集结大军,意图南下与他决战。 但他才不跟他硬碰硬。 自己初定涿州, 后方粮草辎重尚在转运, 此时并不适合正面硬刚。于是, 他改用游击之策, 亲自领兵,以自身为饵,在幽州界内随机刷新, 牵着北朔铁骑四处奔走。 敌军一来, 他便退;敌军方撤, 他又立刻回身袭扰。时而断其粮道,时而袭其营寨,时而伏击斥候,打完便走, 绝不恋战。 至于新近收复的城池, 则采取坚壁清野战术,将城外百姓迁入城中,命工兵日夜加固城防, 让铁勒没粮可抢,也打不下加固后的城墙, 只能悻悻而归。 如此往复数次,北朔军心大挫,士气日衰;反观燕军,却越战越勇,声势愈盛。 十五日前,李承晏率西川军与清海军自沧州北上,沿拒马河西进,与董武隆所部会师涿州,燕军三大主力齐聚于此。 如今,他已夺回幽州大半城池,真正截断了北朔南下中原的通路。 而裴啸之那一路,也已打穿桑干河谷,攻下居庸关,不日便可出山,进入幽州境内。 南北夹击之势至此已成,是时候发动最后一击,与阿史那·枭烈决一死战了。 燕京,近在咫尺;恢复大燕,指日可待。 恍惚间,他又想起第一世进京述职时的情景。 彼时的燕京,车马喧阗,冠盖如云。高头大马、官轿驴车、挑担叫卖的商贩,将城门洞挤得水泄不通。连京城的风里,都像是浮动着香料与金钱味。 只可惜,那是夕阳坠落之前,最后的余晖。 慕容系按在城砖上的手微微收紧,唇线也一点点绷直。 距离他第一世离开燕京,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也不知如今的燕京,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燕京,帝都。 每一个大燕子民心中的故国圣地。 据探子回报,如今城中早已破败不堪,胡虏横行,百姓困顿,民不聊生。 每每想起,便让他心如刀绞。 第一世,他未能守住云州、守住大燕。 这一世,他立志一定要夺回燕京,夺回燕云十六州。 而现在,他已经离那座城很近了。 慕容系缓缓吸了一口气。 稳住,他做得到。 他一定做得到。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碎石滚落的轻响。 慕容系侧眸望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穿寻常兵服的士卒,正怯怯地扒拉在墙角偷看他。 奇怪的是,那人察觉自己引起了他的注意,非但没有上前行礼,反而立刻别过脸去,像是生怕被他认出来。 然而那副身形,再加上腰间佩剑,慕容系一眼便认出了他。 “刘鸾?” 小兵身形一震,然后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露出兜鍪下那张精致的面容。 “参、参见殿下。” 慕容系微微挑眉:“还真是你。” “起来吧。”他朝他抬了抬手,问道,“你怎么在此?” 刘鸾站起身,低着头道:“刘汉已亡,我亲族尽丧,无处可去。裴帅大度,允我入龙武军,为殿下效力。” 第151章 慕容系颔首:“原来如此。” 他扫了一眼刘鸾身上的军服与腰牌,“你是随我东出太行,夺井陉、袭涿州的骑兵之一?” 刘鸾点头:“是。” 他紧张地攥着手指,始终不敢抬头看慕容系。 他是刘汉之后,父亲刘道元,害死了燕王的养父李成。燕王宽仁,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封了他一个县公。虽无实权,却足以保他此生衣食无忧。 只是他不愿做个游手好闲、碌碌无为的纨绔。 他仍然想建功立业,只是这一次,他终于想明白,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想像燕王殿下一样,以天下为己任,为万民谋生路,为后世开太平。 于是,他主动找上裴啸之,恳求对方给自己一个证明价值的机会。 裴啸之允了,但话说得也很清楚: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自负;更何况,他虽想投身燕王麾下,却未必能得到燕王接纳。若有朝一日被燕王发现身份,要杀要剐,他也不得反抗。 刘鸾答应得毫不犹豫。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燕王殿下留的,若是他要拿走,他也无怨无悔。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燕王嫌他晦气、觉得自己这个杀父仇人之子竟还厚颜无耻地跟随左右,是一种冒犯。 燕王是他的君,他的神,他的天。 若被男神厌恶…… 呜,不如去死。 谁知慕容系只道:“裴啸之麾下的马兵左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他们选拔素来严苛,你能留下来,还一路走到现在,想必吃了不少苦。”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刘鸾左腿上:“腿还好吗?” 刘鸾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面前的燕王银甲红袍,英姿卓绝,龙章凤姿,眉目如画。 那双瑞凤眼清和平静,眸中的关切却无比真实。 他竟然不恨他,还关心他,甚至记得他的腿。 刘鸾原以为,亲族尽丧之后,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关心他了。 想到这里,刘鸾鼻头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顷刻间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殿下,我、我……”他慌忙抬袖揩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只能一边抽噎,一边拼命道歉,“我、我这就不哭了……呜……” 慕容系见他哭得涕泪横流,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刘鸾说到底,也不过十七岁。 还是个孩子啊。 可这个孩子,亲眼见过父母亲族惨遭屠戮,故国覆灭,王位成空;又因父亲声名狼藉,处处遭人冷眼。 换作旁人,莫说一个少年,便是饱经世事的中年人遭逢这般巨变,也未必撑得下来。 刘鸾却舍了封号与宅邸,放下昔日王子的尊严与体面,甘愿从最寻常的小卒做起。 单凭这份心志与气魄,便足以令人敬佩。 慕容系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递到他面前。 刘鸾攥着帕子,怔了怔,哭嗝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慕容系将手帕交给他,便转过身,继续望向北方。 长风掠过城头,吹动他鬓边碎发,也带来几分凉意。 慕容系睫毛轻颤,眼底渐渐沉了下来。 当初在太原,阿史那·枭烈麾下铁骑水土不服,又受不住盛夏酷暑,这才战力大损。 可如今秋高气爽,正是铁勒骑兵最为骁勇的时候。即便他数月来不断袭扰消耗,也仍不可轻敌。 更何况,燕京城阔墙坚,历来便是易守难攻。 若再拖至入冬,风雪封道,大军难行,想要攻下燕京,只会难上加难,甚至可能一直拖到来年开春。 可春日河水暴涨,会有春汛,也容易滋生疫病,变数实在太多。 慕容系指尖轻叩城砖,神色凝重。 无论如何,都必须赶在入冬之前,拿下燕京。 另一边,刘鸾总算收拾好仪容,不再落泪。 见慕容系迎风立于城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北方,他只当对方正为光复故国、重振大燕而心潮澎湃,便鼓起勇气道:“殿下,我们定能在您的带领下,将那群胡虏逐出燕云,恢复大燕荣光,重振慕容皇室之威!” 慕容系侧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待看清少年眼中的激动与向往,又在心中轻轻摇头。 他在乎大燕,并非因为此生流着慕容氏的血。 事实上,他对慕容皇族并无多少归属,甚至还挺反感昏聩的前老板哀帝。 他真正在乎的,是一个完整统一的国家,是一套能够运转天下、庇护万民的制度。 唯有如此,百姓才能有国可依,有家可归,安居乐业。 至于这天下究竟叫大燕,还是大秦、大汉、大唐、prc.,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只是这些话,于眼下这个时代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于是便只微微一笑,颔首道:“没错,我们定能逐退铁勒,收复山河,止戈息兵!” “再过三日,我便要带大军北上,正面迎战铁勒大军。” “刘鸾,你怕不怕?” 刘鸾摇头,也转身望向北方,眸光坚定,“不怕!” “此战,我军必胜!” * 燕京皇宫,议事大殿。 阿史那·枭烈收到慕容系尽起大军北上的消息,立即召集心腹,商议迎敌之策。 一名谋士忧心忡忡道:“国主,如今燕军兵强马壮,锋芒正盛,我军却人心浮动,士气低迷。更要紧的是,军中粮饷与过冬柴薪所剩无几。若再这般战下去,只怕熬不过今冬。” 阿史那·枭烈勃然大怒。 “没有便去抢!各部不是一直在打草谷么?如今正值秋收,田里的粮食才刚下来,怎么这么快便吃光了?” 谋士伏跪在地,战战兢兢道:“国主,今年……今年各部所得粮食,只有往年的一成。” 阿史那·枭烈震惊:“一成?怎么可能?” “那些汉人在做什么?难道都没有种地么?” 谋士额头抵地,声音发颤:“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听闻燕王慕容系宽仁爱民,治下富足,能逃的都往南逃了。” “而且不敢欺瞒国主,这些年打草谷所得,本就一年少过一年,只是今年减得格外厉害。” 阿史那·枭烈怒道:“为什么?” 谋士低声道:“汉人耕作,往年多靠燕廷发放谷种。燕廷覆灭之后,百姓只能用从前私藏的种子勉强播种。” “可各部年年打草谷,粮食、牲畜、农具,能抢的都抢了。百姓入不敷出,饿死的饿死,逃亡的逃亡。侥幸留下来的,也早无余粮,更无谷种。” 阿史那·枭烈脱口问道:“那他们的牛羊呢?” 话一出口,他便顿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汉人以耕田为生,并不逐水草放牧。中原草场也远不及塞外丰美,根本养不活成群牛羊。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燕云十六州当作一片取之不尽的草场。 需要粮食,便纵兵去抢;缺少牲畜,便再打一次草谷。 可庄稼并不会凭空长出来。 百姓被抢光粮种,夺尽农具,连耕地的人都死的死、逃的逃,田地又怎会年年丰收? 可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只要能击败慕容系,他便还有机会整顿法度,调整赋役,力挽狂澜。 阿史那·枭烈脸色阴沉,殿中气氛也随之凝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王后来了。 拔里王后是一位眉目端庄,气度雍容的女性。 她入殿后,向阿史那·枭烈行了一礼:“见过王上。” 阿史那·枭烈本就心烦,见她前来,神色越发不虞。 可拔里达剌死后,拔里氏的势力尽归王后掌控,他不得不给这位发妻几分颜面,只得压下怒气,沉声问道:“王后此来,所为何事?” 拔里王后抬起头,正色道:“王上,退兵吧。” “我们回草原,回上京,回到自己的根去。” 阿史那·枭烈猛地拍在扶手上,震怒:“你在胡说什么?!” 拔里王后被震得肩头一颤,却很快稳住心神,继续道:“王上,当初随我们南下的勇士,如今已经折损大半。慕容系据守南面,裴啸之又从北方压来,再这样打下去,只会人财两空。不如带着这些年所得的钱粮退回草原,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汉人不是有句话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言一出,殿中几名部族首领不由暗暗点头。 拔里王后继续道:“况且,王上,叱勒还在慕容系手中,他——” 然而她话未说完,阿史那·枭烈便厉声打断:“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拔里王后攥紧衣袖,强压怒火道:“塔塔作为女人,不懂兵法。可我知道,汉人所求不过燕云十六州。既然眼下敌强我弱,何不暂退一步,将土地还给他们,保全族人与兵马?” 第152章 阿史那·枭烈抬手指着她,怒不可遏:“还?你可知道,当初为了夺下燕云十六州,先王与草原各部付出了多少鲜血、多少性命,岂是说还便能还的?” 见他如此冷硬,拔里王后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好,即便燕云的土地不能还,那叱勒呢?叱勒怎么办?” “他可是王上您仅剩的亲生骨肉!” 阿史那·枭烈冷笑一声:“为了大业,为了全族的将来,别说一个儿子,便是孤这条命,也舍得出去!” 拔里王后脸色霎时惨白。 阿史那·枭烈却不在乎她的想法。 他心中清楚,战局走到今日,早已没有退路。 唯有击溃燕军,生擒慕容系,才能解北朔眼下的困局。 他看向拔里王后,鹰目冰冷:“来人,送王后回宫,让她好生歇息。” 说罢,他便移开视线,再不看她一眼,自然也没有瞧见,拔里王后垂下眼时,眸底沉下的阴翳与恨意。 阿史那·枭烈转向一众心腹部将,沉声下令:“传孤军令,命各部骑兵、步卒即刻赶赴城南大营集结,整备粮草兵甲,三日后拔营南下。” “孤亲自领军,与燕军决一死战。”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此战,我军必须胜!” ==========作者有话说:========== 刘鸾:糟糕,偷看男神被发现了(qaq) 第116章 决战桑乾河 燕京南, 桑乾河渡口平原。 河水自西北奔流而来,穿过群山旷野,直入平川。 河滩北, 北朔十万铁骑列阵如林, 旌旗蔽野, 战马嘶鸣。 河滩南, 燕军披甲持戈, 军阵绵延数里。“燕”字大纛立于中军,随风招展, 猎猎作响。 慕容系策马立于阵前, 银铠护身砌龙鳞, 错落红袍覆披风, 束发银冠簪雉尾,背扛黑红煞血枪。 长风掠过河滩,卷起他身后的银白披风, 也吹动冠上雉尾与鬓边碎发。 他望着对岸的北朔大军,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 这一刻, 终于来了。 慕容系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凤眸中只余坚定与决绝,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狼王, 沉稳, 隐忍,势在必得。 他身后,董武隆、李承晏与燕军骑兵精锐纷纷策马上前, 分列左右。 众将神色冷峻,目光坚毅, 静静望向河滩对面的敌阵。 “殿下!”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数名背负令旗的传令兵疾驰而来,为首的牙将在慕容系身侧勒马抱拳:“马步诸军、盾兵弓兵皆已整备完毕,请殿下下令!” 慕容系微微颔首,朗声道:“传令,盾兵、步兵、弓兵上前列阵。” “盾兵结阵举盾,步兵持矛拒马,弓兵听令放箭,务必挡住铁勒骑兵第一轮冲锋。” 说着,他侧眸看向身后的战鼓,“待敌军攻势稍缓,孤会擂鼓三次。” “三通鼓罢,全军即刻变阵。第一列盾兵收盾合围,将冲至阵前的敌骑困住绞杀;骑兵则随孤自盾阵之后杀出,直取‘朔’字苍狼大纛!” 众将抱拳,齐声道:“是!” 传令兵随即拨转马头,分赴各阵传令。 军令下,军阵动。 “立盾——!结阵——!!” 号令声传遍河滩,悠长的鼓点随之响起。 盾兵闻令而动,列队上前,沉重的铁盾凿入地面。铁盾首尾相接,在南岸筑起一道绵延数里的森严壁垒。 重盾之后,长枪如林般斜刺而出,严阵以待。 此时,北朔中军的号角声响了。 “呜——!” 号声低沉粗厉,穿透河风,响彻两岸。 紧接着,万马奔腾,蹄声如雷。 北朔铁骑动了。 传令兵见状,立即换旗。 “弓箭手,引弓——!!” 鼓点骤变。 燕军弓手齐齐踏前一步,张弓搭箭,箭锋直指河滩。 北朔铁骑冲过浅河,黑压压的战马踏碎水面,激起大片水花,直奔南岸军阵而来。 在敌军骑兵接近军阵百步时,尖锐的哨声响起。 下一刻,万箭齐发。 铁勒骑兵虽骁勇,却也并非铜皮铁骨,箭雨过后,还在冲锋的只有三分之二。 慕容系翻身下马,行至帅旗下的总鼓之前,执槌亲击,号令三军。 “一鼓,壮我士气,扬我军威——!” “二鼓,守我河山,复我疆土——!” “三鼓,护我子民,恢复中华——!” 三通帅鼓落下,四周战鼓随之应和。 鼓声如雷,号角齐鸣。 “燕”字大纛缓缓向桑乾河滩北方倾斜。 燕军诸部闻鼓见旗,皆知总攻已起。 慕容系放下鼓槌,纵身上马。 “将士们,收复故土,在此一举——随我杀!” 说完,他猛夹马腹,里飞沙长嘶一声,扬蹄疾驰而出。 下一瞬,万军齐动,杀声震天。 “杀——!!” 燕军如潮,直涌铁勒军阵。 北朔中军内,阿史那·枭烈眼看前锋先遭箭雨重创,又被燕军盾阵合围绞杀,脸色阴沉得可怕。 忽然,一骑斥候飞奔而来,尚未勒住战马,便惊慌大喊:“国主,大事不好了!” 阿史那·枭烈闻言,右眼狠狠一跳。 “何事如此惊慌?”他看向屁滚尿流着跑过来的斥候,怒喝道:“眼下两军交战,若不是什么要紧军情,孤定剥了你的皮!” 斥候翻身下马,扑通跪倒,浑身抖个不停:“王上,燕京……王后她……” 阿史那·枭烈喝道:“燕京怎么了?说!” 斥候脸色惨白,嘴唇颤了半晌,才鼓起勇气道:“裴啸之率军自居庸关南下,封住燕京北门。司马微大人原本依照王命据城固守,可是……” “他竟然暗中派人联络拔里王后,许诺只要王后擒下司马微,打开城门,他便保叱勒王子性命无虞。” 阿史那·枭烈眼前骤然一黑。 “所以……”他咬牙切齿道,“拔里塔塔开门了?” 斥候伏在地上,颤声道:“是。拔里王后率拔里部擒下司马大人,打开了北门。” “燕京……失守了。” “这个贱人!!” 阿史那·枭烈低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好得很。” 他缓缓抬头,望向远处那名亲自领兵冲锋的银甲白马将军,忽然咧嘴狞笑,“没事……没事……” “局势尚有转机……只要擒住慕容系,一切便还能挽回……” 说完,他拨转马头,拔出腰间弯刀,用铁勒语高声道:“草原的勇士们,随我冲锋,拿下燕王慕容系!” “生擒燕王慕容系者,赏金万两,赏羊百只!” “为了草原,为了部族,杀——!!” 说完,阿史那·枭烈一马当先,率领中军精骑迎面冲出。 汗王带头冲锋,又许下如此重赏,北朔骑兵大受鼓舞,随之而动。苍狼大纛向前推进,黑压压的铁骑在他身后铺展开来。 戴红巾的燕军与冠插翎羽的铁勒骑兵如两道洪流,隔着河滩相向疾驰。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颤动。 两军越来越近。 百步—— 五十步—— 十步—— 慕容系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苍狼大纛,反手取下背后煞血长枪,枪锋斜指前方。 来! 下一瞬,两军相撞。 长**入胸甲,弯刀劈向肩颈,战马彼此冲撞,惨叫与战吼响彻河滩。 慕容系挺枪突入敌阵,枪势大开大合,所过之处,铁勒骑兵接连坠马。 另一侧,阿史那·枭烈挥刀横斩,接连砍翻扑来的燕军骑兵。 鲜血溅上他的脸,他浑然不顾,只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名银甲红袍的白马将军。 李系,慕容系…… 他的江山,他的人! 他一定要得到他! 慕容系也在此时蓦然转头,目光越过纷乱厮杀的人群,落在阿史那·枭烈身上。 阿史那·枭烈…… 乱世的祸首,他的杀亲仇敌! 他一定要杀了他! 二人隔着纷乱军阵对视。 一个凤眸冷冽,杀意如刀;一个鹰目凶狠,贪念炽烈。 片刻之后,二人同时动了。 阿史那·枭烈挥刀斩杀迎面攻来的燕兵,双腿猛夹马腹,直奔慕容系而去。 慕容系一枪捅死面前的铁勒骑兵,拔枪回身,拨转马头,迎面杀去。 两骑迎面相驰,转瞬便至。 阿史那·枭烈率先抬手出刀,弯刀裹着风声横斩而来,直取慕容系咽喉。 慕容系侧身避过,长枪自下而上挑起。 刀枪相撞,火星迸溅。 一回合毕,两匹战马同时错身而过。 第153章 阿史那·枭烈回身再斩,刀势凶猛,连劈三刀。 慕容系不但不躲,反而径直迎上,连刺三枪。 前两枪为抵挡和试探,第三枪直奔阿史那·枭烈胸口,逼得他仰身闪避。 二回合毕,二人同时拨转马头,再度纵马冲向彼此。 刀光如电,枪影如龙。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阿史那·枭烈双手握刀,死死架住当头压下的长枪,面皮微微抽搐,咬牙冷笑道:“慕容系,六年不见,你倒长进了不少!” “比平阳府一战时,那个只会躲在旁人身后的傻小子强多了!” 慕容系双臂发力,枪锋继续向前压去,冷声道:“可惜你却退步得厉害。” “自负短视,刚愎自用。莫说比不上六年前,连当初随你汗父铁砧、大兄木合、二兄飞鹰一同攻打云州时都不如。” 阿史那·枭烈瞳孔骤缩,“你怎么会——” 慕容系冷哼一声,猛地振枪。 阿史那·枭烈猝不及防,虎口剧痛,手中弯刀脱手坠地。 他神色变得狰狞,俯身便要放出袖中暗器。 慕容系却先一步勒紧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只见白马一个神龙摆尾,扬起后蹄,狠狠踹向阿史那·枭烈的坐骑。 破坚阵! 阿史那·枭烈从未见过这般纵马伤敌的招式,他的马更是毫无防备。 肌肉莎筋骨强健,撅蹄子的力道无比惊人,一蹄便将那匹敦实的棕马踹翻,阿史那·枭烈也随之坠马,滚出数丈,摔得五脏翻腾,眼前发黑。 慕容系见状,直接一个断魂刺踩了过去。 阿史那·枭烈已年过不惑,筋骨与反应早不如壮年。待他勉强翻身,正欲起身逃走,一片阴影已经将他笼罩。 那双鹰目之中,只映出高高扬起的马蹄,以及泛着暗红寒芒的枪锋。 这是他生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下一瞬,马蹄踏下,肺腑尽碎;长**出,首级滚落。 阿史那·枭烈,死了。 慕容系面色冷峻,缓缓拔出旷野孤疆。几滴鲜血溅上他的脸颊,如红梅落雪,触目惊心。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膛,呼吸急促,瞳孔紧缩。 望着地上那具尸首,他不但双唇发颤,连握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做到了。 他亲手杀了阿史那·枭烈,终结了这个噩梦。 泪水涌出眼眶,沿着脸颊滑落,冲开血痕,滴落在冰冷的银甲上。 爹、娘、张都头、河东义军的兄弟们…… 他为他们报仇了! 慕容系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以长枪挑起阿史那·枭烈的首级,然后运足内力,厉声喝道:“北朔国主、铁勒汗王阿史那·枭烈已死!” “降者不杀——!” 声震云霄,传遍两军。 四周铁勒骑兵见状,顿时惊骇失色。 草原上的不败神话,百年来铁勒最强的汗王,被他们奉若神明的阿史那·枭烈,竟然死了? 慕容系没有理会那些呆若木鸡的铁勒士兵,策马越过人群,直奔“朔”字苍狼大纛。 长枪横扫而过,旗杆应声折断。 大纛倾倒,主将身亡。 北朔军中顿时一片哗乱,军心涣散,诸部争相奔逃。 燕军见状,士气大振,乘胜追击,一路直逼燕京城郊。 这时,裴啸之的密聊来了。 【裴啸之】:【主公!我拿下燕京城了!】 【裴啸之】:【拔里王后为了儿子叱勒,同意开城门。】 慕容系收到密聊,凤眸猛地睁大。 什么? 他看向燕京城,恰好看到城门上的北朔旗帜倒下。 裴啸之,真的拿下燕京城了。 【裴啸之】:【主公,狮郎做到了!】 他为他拿下了燕云十六州之九。 慕容系鼻头一酸,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李系花萝】:【狮郎……真棒!】 回复完密聊后,他勒马回身,朝中军传令兵喝道:“我军大胜——!” “鸣金,收兵!” 号令传出,清越的铜锣金声响彻河滩。 此战,燕军大破北朔十万兵马,燕王慕容系战北朔国主、铁勒汗王阿史那·枭烈,取其首级。 至此,北朔气数已尽。 ==========作者有话说:========== 恭喜反派大鹰下线! 终于写完了战争线,接下来就是收尾啦! 由于工作原因,咕师傅不得不变成隔日更甚至随榜更了呜呜呜……不过预计只有两万字就能正文完结了,计划在七月中上旬写完,欢迎小天使们点菜番外! 第117章 进京 —————— —————— 桑乾河一战, 阿史那·枭烈阵亡,余下铁勒诸部大多为燕军所俘,只有少数人侥幸脱身, 仓皇北逃。 同日, 裴啸之率军兵临燕京北门。拔里王后以保全独子叱勒性命为条件, 命部下擒住奉命守城的司马微及其余部族将领, 随后打开城门, 迎燕军入城。 裴啸之入城后,立即分兵控制皇宫与城中要地, 又命人登上城楼, 斩落北朔国旗, 换上大燕旗帜。 次日, 拔里王后与北朔旧臣百官一同随裴啸之来到南门,恭迎慕容系入城。 * 朝阳初升,晨曦耀地。 黑压压的燕军行至燕京南门之外, 旌旗蔽日, 军容肃整。 城门前, 迎候之人列队而立。 裴啸之立于队伍最前方左侧,身披玄金重甲,头戴红缨凤翅黑金盔,腰悬黑金龙纹横刀, 双手捧着红木漆盘。 他右侧站着一名身着素缟的妇人。 拔里王后披散长发, 一袭素衣,脸上妆容精致,颊侧却留着一道伤口, 血迹尚未干涸,同她精致的妆容混在一起, 看起来颇为诡异。 她手中牵着一只小山羊。 燕军兵临城下,小山羊受惊,不停地咩叫,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拔里王后牢牢牵住。 她身形虽不算高大,却自幼长于马背,筋骨强健,臂力不弱,任凭山羊如何挣动,也撼动不了她分毫。 晨风掠过,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血痂之上。 拔里塔塔抬手,将遮住视线的发丝轻轻拨开,柳叶眼微微眯起,望向那名骑着高大白马、迎着晨光而来的男人。 男人头戴凤翎银冠,身披龙鳞银甲,甲面映着晨光,耀眼夺目。红色披风在身后随风翻卷,背负一杆黑红长枪,杀气森然。 燕朝遗孤,后燕之主,燕王慕容系。 不。 如今,该称他为大燕之主了。 拔里塔塔望着他,眸中神色复杂。 年轻,俊美,文雅——他的眉宇间没有寻常武将的凶戾之气,反而沉静宽和,令人望之心安。 这便是慕容系。 杀了她丈夫的男人。 慕容系策马来到众人面前。 裴啸之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裴啸之,恭迎主公!” “启奏主公,臣奉命攻城,于昨日攻破燕京,负隅顽抗的北朔将领已尽数伏诛。皇宫、武库、太仓、府库皆由重兵封锁,账册文书一并封存,无一遗漏。” “北朔王后拔里氏,奉上北朔枢密院印信、章兵银牌及控弦十八部金鱼符,率官员开城归降。如今城防尽卸,四门皆安。” 说到这里,裴啸之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漆盘高高托起,朗声道:“臣,恭请主公入城,主持大局!” 慕容系翻身下马,将他扶起,含笑道:“裴帅辛苦了。” 其实以他如今的身份,原本无须下马。 他是大燕之主,如今灭了北朔,更是中原之主,便是端坐马上受礼,也无人敢置喙。 可谁让站在下面、双手捧着漆盘的人,是他的情缘缘? 他的狮郎不但替他打穿燕云九州,还当真攻下燕京,亲自开城迎他。 莫说下马,便是当众抱住他亲上两口,也不算过分。 裴啸之,真棒! 裴啸之望见他笑意盈盈的眸子,脸上短暂地掠过一抹傻气,随即又迅速收敛,低下头,正色道:“末将应该的!” 慕容系走到他面前,垂眸扫过漆盘中的印信符牌,微微颔首,算是验过了。 “很好,孤收下了。” 验收完东西后,他转身看向拔里王后。 “这位便是拔里王后?” 他语气温和,并无责难之意。 拔里王后垂眸,上前一步,然后默默跪下。 见她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裴啸之只得代为答道:“正是。” 慕容系的目光随即落在她手中那只小山羊上,面露不解:“王后为何还牵着一只羊?” 牵羊礼? 可也不对,中原又不兴这玩意儿,况且真正的牵羊礼残酷严苛,他绝不会容许,更不可能接受。 第154章 裴啸之同样不明所以,只老实答道:“她说,这是草原败者向胜者表示臣服的礼仪。” 慕容系疑惑道:“是么?” 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就在这时,拔里王后深吸一口气,俯身伏地,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汉话,恭声道:“拔里氏塔塔,拜见燕王殿下。” “殿下天命所归,乃中原共主。如今北朔国主身亡,诸部离散,拔里氏愿留居中原,为天子驱驰效命,世代归顺,永不背叛。” 她抬起头,柳叶眼中带着决绝,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依铁勒旧俗,胜者可尽取败者所有——财帛、牛羊、土地、兵马,以及他的女人。” 话音落下,她抬手便开始解衣带。 慕容系见状,连忙后退一步,移开视线:“王后快快请起!” 拔里王后解衣服的手僵住了。 她抬头望向慕容系,柳叶眼中渐渐泛起泪光:“燕王殿下,是嫌我年华老去、容色不再,所以不愿接纳我么?” 慕容系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 拔里王后却执拗地望着他:“那是为何?” 慕容系道:“因为这并非中原礼俗。” 拔里王后不解:“我已换上素衣,披散长发,赤足跪拜,恭迎新主,如何不是中原礼俗?” 但牵小羊和脱衣服不是啊! 他真的拒绝牵羊礼,严肃拒绝! 慕容系嘴角抽搐。 而且他也不想继承阿史那·枭烈的老婆! 但这些话三言两语也讲不清,于是他只能含糊道:“你做得很好,所以请起吧。” 余光瞥见拔里王后衣襟松散,锁骨裸露,胸前春光若隐若现,慕容系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扬起披风,为她挡住身后大军的视线。 同时,他朝裴啸之递了个眼色。 【李系花萝】:【狮郎,帮我打个圆场,然后咱们就赶紧进城。】 【裴啸之】:【好。】 裴啸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拔里王后却敏锐地捕捉到二人之间的眼神交会,当即误会了。 “尊贵的燕王,若您担心我对您的忠贞,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与裴将军并无私情,也从未行过苟且之事,即便裴将军是先破城的那个人。” 裴啸之听完,狼眸瞪得滚圆,差点被自己口水噎到。 啥?! 不是,他,她,他们—— 慕容系看他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就知道他得炸毛,别说打圆场,能不砸场子就不错了。 他心里叹气,还是得自己上。 于是他只得轻咳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道:“王后误会了。你的贞洁与归属,孤并不在意。孤所在意的,只有你归顺的诚意。” “如今王后愿率拔里氏归降,孤自然也会履行诺言,让你与叱勒王子母子团聚。” 他微微一笑:“王后放心,叱勒如今平安无恙,身体也好。” 说罢,他不给拔里王后继续追问的机会,解下身后披风,俯身披在她肩上,随即翻身上马,朗声道:“进城!” 裴啸之见自己非但没能替心上人解围,反倒还要主公亲自收拾局面,大为懊恼。 可慕容系既然已经了结此事,走完了受降的过场,他身为臣子,自然只能尽快配合。 于是他咬了咬牙,瞪了拔里王后一眼,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恭迎燕王入主燕京——!” 他一开口,身后将领与官员纷纷跪下,齐声高呼:“恭迎燕王入主燕京——!” 慕容系骑着沙沙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勒住缰绳,停在裴啸之身旁。 裴啸之不解地抬起头。 只见燕王殿下端坐于高大白马之上,垂眸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孤不曾看见裴帅的坐骑,不如你我同乘一骑进城。” 说着,他朝裴啸之伸出手,“裴帅,可愿与孤同骑?” 裴啸之尚未从方才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砸得头晕目眩。 他险些晕乎乎地应下,好在最后一丝理智及时拉住了他:“主公,这……于礼不合。” 慕容系轻笑:“莫管那些,你且说愿不愿。” 裴啸之缓缓站起身,余光扫过慕容系身后的文臣武将与数万大军。 与主公同乘一骑入燕京,这等恩宠,莫说寻常开国功臣,便是帝王发妻,也未必能有。 慕容系此举,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与三军将士的面,昭告天下他对自己的信重与偏爱。 若应下,于他、于裴氏,都是无上殊荣。 可帝王恩宠向来无常,也最容易招致猜忌。倘若来日情分生变,今日的荣宠,便可能化作催命符。 可若拒绝,又等于亲手推开未来天子递来的示好,不但折了君王颜面,也可能断送自己与家族的前程。 当然,他如今军功赫赫,手握重兵,便是真拒绝了,也能以谨守礼法为由圆过去,甚至还能博得一个知进退、守分寸的好名声。 如此权衡,似乎拒绝才是上策。 裴啸之唇角微勾,低低哼笑一声。 随即伸出手,牢牢握住慕容系的手,借力翻身上马,从身后将那位俊美无双的银甲君王环入怀中。 玄甲与银甲相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裴啸之俯身凑近慕容系白玉般的耳廓,低声道:“愿,怎么不愿?” “主公相邀,狮郎便是死,也得应下。” 慕容系回过头,对上那双满含爱意与觊觎的狼眸,眼底浮起一抹得意。 他朗声笑道:“善!” “得君此言,系甚幸之。” 说罢,他双腿轻夹马腹,策马朝城中行去:“走,进宫!” 他一动,后面的人也跟着动起来。 二人同乘一骑,行在队伍最前。 董武隆、李承晏等大将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张文憬等龙武军将领与开城归降的官员,最后才是列队入城的燕军大队。 拔里王后裹着红色披风,牵着小羊,沉默地跟在人群之中。 她望着前方同乘一骑的慕容系与裴啸之,柳叶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位燕王殿下,与她从前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他宽仁大度,待人温和,却也说一不二,威严不容侵犯。 拔里塔塔攥紧身上的披风,眉心微蹙,双唇紧抿。 不知自己准备的提议,能否打动他。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再见他一次。 为了叱勒,更为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心上人邀你同骑,你答应不答应? 老裴:答应,必须答应,死也得答应! 花萝哥:哼哼哼,准备迎接我的爱吧! 第118章 搭窝 燕中兴二年, 秋九月,燕王入主燕京。 时局初定,群臣诸将共请燕王即皇帝位, 复大燕国祚。 燕王未允, 言四海未宁, 百姓尚苦。冬寒将至, 当先修缮民居, 筹备粮食、衣物与薪柴,使万民安然度冬。待来年正月, 再议登基。 * 燕京皇宫, 紫宸殿。 朝阳初升, 金鸡报晓。 殿内窗扇被人推开, 晨光穿过窗棂,斜斜落在青砖地上。 裴啸之只着一袭殷红单衣,长发以红布条束在脑后, 立于窗前, 静静望向殿外。 燕京皇宫久经战乱, 百废待兴。宫墙尚未修补完毕,砖石木料堆在廊下;几根廊柱只漆了一半,窗纸也未曾糊全。不过园中景致依旧:曲水萦回,残荷覆池, 桂影横斜, 仍可窥见昔日宫城的华美。 今日休沐,工匠皆未上工,偌大宫城难得清静。 裴啸之探出头, 朝殿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 这才放下心来,抬手伸了个懒腰。 随后,他转身走进寝殿侧面的耳房,生火烧水。 茶水在炉上煮着后,他又架起蒸屉,将昨夜备好的馒头放进去蒸热。 等候早食的间隙,他忍不住回头望向殿内。 殿中旧物尚未清点完毕,几架屏风与书案暂且蒙着素布,墙角还堆着新送来的家具和装饰品。 殿内没有声音,看来慕容系还在睡。 不多时,水声沸起,馒头也蒸好了。 裴啸之沏好茶,将馒头盛入盘中,端着早食走进寝殿。 寝殿最深处,摆着一张明黄色黄花梨架子床。 裴啸之将茶水与馒头放在床边矮桌上,走到榻前,轻轻掀开床幔。 “华洛?醒了没?” 谁知床幔才掀开,一双手便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拖上了床。 “!!” 下一刻,一具滚烫的身躯紧紧贴了上来,柔顺的发丝埋进他颈窝,不住轻蹭。 裴啸之下意识将怀中人抱紧,只觉得自己像是搂住了一头正撒娇的大白狼。 “主公……”他被慕容系蹭得浑身燥热,呼吸也渐渐乱了,“别……” 慕容系这才抬起头,眼尾还泛着初醒时的薄红,嗓音也带着几分慵懒,“怎么了?” 第155章 裴啸之小麦色的俊脸顿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早上……” 慕容系眯起眼,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俊美的脸上浮起一抹坏笑:“早上又怎么样?” 说着,他故意踹开被子,抬腿轻轻踢了裴啸之腰侧一下。 裴啸之见状,瞳孔骤然放大,眸色也变深。 他翻身将这头作乱的大白狼按在身下,咬牙切齿道:“你……你真是要我的命。” 慕容系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好狮郎,那你给不给?” 裴啸之俯下身,张口咬住他白皙的颈侧:“给,怎么不给?”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人身上了。 二人胡闹了好一阵,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梳洗,坐下吃饭。 “一会儿咱们把屏风挪过去,再将兵器放上兵器架,墙上的画也挂起来。” 慕容系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安排道:“最后再将地扫一遍,紫宸殿便算收拾妥当了。” 裴啸之嚼着馒头,点了点头:“好。” 片刻后,他又迟疑道:“主公,你当真要摆那座兵器架?” 慕容系挑眉:“自然要摆。不是你想放的么?” 裴啸之眼神飘忽:“可这里是紫宸殿,是帝王寝宫。我不过一介臣子,如何能决定殿中的陈设?” 自搬进紫宸殿后,慕容系便拉着他一同布置寝殿。 起初他只当他身边缺人,便未曾多想,随口应下了;谁知后来,慕容系竟认真问他,想在殿中添些什么。他随口提过的物件,慕容系不仅一一记下,还命人照着打造,最后又拉着他亲手布置。 这般情形,倒像寻常夫妻一同收拾新房。 裴啸之越想,心跳便越快。 打住。 他告诫自己,不能妄想。 他首先是慕容系的臣子,其次才是他的情人,还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那种地下情人。 慕容系虽允他在床笫之间以下犯上,却从未正面回应过他的告白。 但那也是他活该。 六年前,是他先负了慕容系,如今还能守在他身边,已是上天垂怜。自己绝不能再恃宠而骄,更不能生出旁的痴念。 如今这般……说不定,主公只是初定中原,心中畅快,一时兴起,才拉着他共同布置寝殿。 若有朝一日自己失了宠,今日这些越过君臣本分的亲昵,都会变成一桩桩大逆不道的罪证。 “你又在瞎想什么?” 慕容系看他跟一只淋湿的狼狗,夹着尾巴,蔫巴巴的,便猜到他肯定又多想了,不由又好笑又心疼:“你……唉。” 看着裴啸之这副模样,他心中其实也颇为复杂。 想当初,自己刚失去一切,尚不知裴施无畏便是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时,这人何等张狂。 那时在小木屋里,二人一夜风流后,这家伙毫不在意,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说什么“睡都睡了,还能怎样”,害得他独自内耗许久。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成了君,裴啸之成了臣,反倒轮到这头大狼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权力,果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东西。 慕容系垂下眼眸,眸色深沉,叫人看不出喜怒。 裴啸之顿时愈发忐忑,连手里的馒头都放了下来,只紧张地望着他。 慕容系见状,实在无奈,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 自己都纵容他到这般地步了,他究竟还在怕什么? 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落拓疏狂的男大呢?那个一心想将他囚禁起来,自己逐鹿中原的裴啸之呢? 裴啸之见他瞪来,脖子缩得更紧,还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慕容系见状,又转念一想:裴啸之如此看重君臣之礼,恰恰说明他在意自己,也敬重自己。 历史上,恃宠而骄、不得善终的臣子比比皆是。 裴啸之手握重兵,又替他打下半壁江山,纵然骄横几分,自己为了稳住江山,也只能忍着。 可他没有,他不但不曾居功自傲,反而始终对自己恭敬顺从。无论在人前还是私下,都体贴周全,给足了他颜面与尊重。 作为情人,他给足了自己想要的情意与安稳;作为臣子,他又处处维护君威,替他省去了许多纷争。 况且,裴啸之一向言出必行。既然认输,便当真一心一意为他办事;麾下龙武军将士,也实打实地替他出生入死。 良将难得;而这样的真心与情谊,更是难得。 他们之间虽曾有过误会,可走到今日,也该翻篇了。 而也是时候,将他们的关系再进一步了。 想到这里,慕容系伸出手,轻轻握住裴啸之的手,柔声道:“狮郎,别多想。” 裴啸之睫毛轻颤,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他。 慕容系微笑道:“今日先将紫宸殿布置妥当。明日,你随我去一个地方,我有事与你商量。” 说完,他认真望进裴啸之眼底,一字一句道:“是一件极要紧的大事。” 裴啸之老实地点了点头:“明、明白。” 待二人用罢早膳,殿外忽有内侍来报,说前北朔王后拔里氏求见。 慕容系与裴啸之对视一眼,随即放下茶盏:“宣。” 裴啸之却开口道:“殿下,紫宸殿乃帝王寝殿,在此召见拔里氏,恐怕不妥。” 慕容系略一思索,点头道:“你说得对。” 说罢,他朝内侍吩咐:“引她去崇政殿。” 慕容系与裴啸之来到崇政殿时,拔里塔塔已经在殿中等候。 她今日身着一袭华丽的交领左衽窄袖开衩长袍,头戴桃形金冠。冠上雕着凤凰,四周缀满白玉、珍珠与红珊瑚。妆容淡雅,口脂鲜妍,整个人端庄明艳。 裴啸之见她这副装束,眼眸微微眯起,垂在身侧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收紧。 拔里塔塔显然没想到裴啸之也会随行,柳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但她很快便收敛心神,朝二人行礼:“拜见燕王殿下,裴大帅。” 慕容系走到主位,撩袍落座,“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拔里塔塔并非寻常俘虏。 她出身铁勒第二大氏族,又曾是阿史那·枭烈的王后,本就身份尊贵。其人为人和善,在铁勒诸部中颇有声望,也颇具治事之才。阿史那·枭烈之所以能够放心南征,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有她坐镇后方。 更重要的是,阿史那·枭烈离开燕京南征之后,她便暗中笼络了不少铁勒部族首领。如今,她虽奉上控弦十八部的金鱼符,自身在诸部中的号召力却并未消失。 况且,她的儿子阿史那·叱勒仍然活着。叱勒乃阿史那·枭烈嫡子,也是北朔名义上的继承人。时至今日,仍有不少铁勒人暗中奉他为主。 自己虽击败了铁勒百年来最强的汗王阿史那·枭烈,又击溃其数十万大军,重创北方诸部,可草原势力并未彻底消亡,仍不可小觑。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亲自召见拔里塔塔。 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俘虏,而是一个政治博弈对象。 拔里塔塔开门见山道:“燕王殿下,我想同您做一桩交易。” 慕容系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盏,揭开杯盖,轻轻撇去浮着的茶梗:“什么交易?” 拔里塔塔道:“请纳我为妾。” 慕容系手腕一抖,险些将茶盏打翻。 但他很快稳住,将茶盏放回身旁的小几上,抬眸问道:“……你想从孤这里得到什么?” 裴啸之呼吸一滞,紧张地望向慕容系。 主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当真在考虑纳拔里塔塔为妾? 拔里塔塔道:“我想恳请殿下,放叱勒回草原。” “我留在燕京,叱勒返回草原。铁勒诸部愿归顺大燕,岁岁进献牛羊战马,世代称臣。” 慕容系眼珠微转,指尖轻叩扶手:“明白了,你想让叱勒回去收拢草原诸部,继任铁勒汗王。” 拔里塔塔点头:“正是。” “殿下需要有人替您治理草原。可正如铁勒人不懂如何治理中原,中原官员也未必熟悉草原诸部。” “既然如此,不如让叱勒回去。若我嫁给殿下,叱勒便与殿下有了父子名分。届时,他可率领草原各部奉殿下为共主,全心归顺大燕,殿下也可借此安抚诸部,免除后患。” 而只要叱勒在草原立稳脚跟,她在大燕后宫中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若将来再为燕王诞下子嗣,悉心经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拔里塔塔眼中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既然身为女子,注定难得自由,那么她至少要握住权力,握住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夺走的权力。 慕容系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她。 拔里塔塔的汉话虽算不上流利,思路却清楚,言辞也极有条理。 而真正令他欣赏的,是她眼中的光。 第156章 倔强,清醒,又野心勃勃。 她也的确配得上这份野心。 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知道何时示弱,也能在困局之中寻出一条互利共赢、彼此得利的路。 这样的人,世间并不多见。 便是她的亡夫阿史那·枭烈,也不过长于征战。若论权谋与治事,远不及她。 望着拔里塔塔,慕容系忽然想起现代时见过的那些优秀女性们。 他虽是男子,却向来只敬强者,更坚信强者,不分性别。 慕容系微微一笑:“夫人所提,令草原奉孤为可汗,向大燕称臣纳贡,的确令孤心动。” “草原也确实需要有人代孤治理,而你们母子,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拔里塔塔眼睛一亮。 裴啸之却瞳孔骤缩,喉头发紧。 慕容系……真要纳妾?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慕容系继续道:“孤可以扶持你们,助你们在草原立稳根基。作为交换,你们须立下血誓,率铁勒诸部世代臣服大燕,永不背叛。” 拔里塔塔激动俯身:“是!殿下英明!” 然而下一刻,慕容系话锋一转: “不过,回草原的人选须换一换——阿史那·叱勒留在燕京,学习我中原文化;夫人,你回草原。” 拔里塔塔顿时愣住:“啊?” 她? 慕容系望着她,唇边笑意渐深:“草原第一位女汗王,如何?” “夫人可敢当?”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想什么呢,我可不是渣男 第119章 求婚 日薄西山, 霞光满天。 燕京南下的官道上,一白一黑两骑并辔而行,不疾不徐地向蓟州赶去。 白马上的游侠白衣披红, 束着高马尾, 背一杆寻常长枪;黑马上的游侠身着殷红单衣, 腰悬黑金龙纹横刀, 黑发披散如狮鬃。 二人正是作游侠打扮的慕容系与裴啸之。 “华洛, ”裴啸之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他今日刚从军营出来, 便被守在营外的慕容系截了个正着。 慕容系只叫他什么也不必带, 跟着自己走便是。 于是, 裴啸之便稀里糊涂地随他出了燕京。 慕容系笑道:“盘山, 挂月峰。” 他抽空神行大轻功飞遍燕京周围,最后定下的完美地点。 裴啸之一头雾水:“去盘山做什么?” 慕容系唇角微扬:“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啸之仍不放心,又问:“就我们两人?” 慕容系斜睨他一眼:“不然呢?你还想有谁?” 裴啸之攥紧缰绳, 咽了咽口水:“哦……没、没有。” 他眼珠暗转, 忍不住琢磨起来。 莫非主公终于觉得他太过碍眼, 打算寻个隐蔽之处,将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可看慕容系这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也不像对他心怀不满。 裴啸之转过头,狼眸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心上人从头看到脚。 晚霞洒落在慕容系身上, 为他镀上一层绚烂霞光。许是一路骑马, 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红晕。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正望着他,眼底映着天边彩霞,也盛着缱绻笑意。还有那悬胆鼻, 点朱唇,迎风轻扬的乌黑长发…… 裴啸之直接看呆了。 啊…… 他的主公, 怎么能生得这么好—— “咴儿!” 由于主人只顾着看人,既不看路,也不及时引缰,夜戴星险些一脚踏进路旁的沟里。 黑马停了下来,鼻翼翕动,重重喷了口气,又不满地甩了甩马头。 它回头望向主人,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谴责。 骑马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哦。 慕容系见裴啸之只顾盯着自己,连路都不会看了,还险些一头栽进沟里,顿时忍俊不禁。 笑过之后,他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慕容系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 不就是一张嘴、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裴啸之至于么? 他知道自己生得不差,却也没自大到将自己比作徐公、卫玠那般的绝世美男子,顶多算是不辣眼睛罢了。 甚至直至今日,对于裴啸之这般喜欢自己,他心中仍有几分受宠若惊。 裴啸之生得何等俊朗,英姿勃发,骁勇剽悍,桀骜不驯。 这样的男儿,便是走在街上,也足以引得旁人频频侧目。更何况,他还手握五十万龙武军,饱读诗书,文武双全,镇守河西漠北十余载,鲜有败绩。 如此赛级古人……啊不,盖世英杰,怎么偏偏就对自己这个平平无奇之人情根深种了呢? 也不能怪他想得太多。 毕竟母胎单身了两辈子,看着身边之人出双入对,多少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当真有什么问题。 他从前认识的人里,有人从高中起便是小帅哥,巧克力与情书收得不计其数,后来游戏人间,就是不肯成婚;也有人是超绝i人,却在相亲时一眼遇见真爱,随后火速成亲生子;还有人从初中便开始谈情说爱,一路熬过中考、高考与考研,最终修成正果,圆满结束多年爱情长跑。 反观他自己,虽说成绩不错,可由于性情平和温良,始终没什么存在感。他从前也曾对几个女生有过好感,鼓起勇气去追,却无一例外被婉言拒绝。 若非要形容,他大约就是那种标准的路人甲:还行,人也不错,却始终平平无奇,泯然众人,从不会成为谁的第一选择。 便是如今,他一路从南打到北,从西川打到燕京,也依旧觉得这些成就大半仰仗系统与金手指,并非他本人真有多么了不得。 从前,他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一个替天下百姓重建秩序、换取安稳的工具。 只要能平定乱世,令百姓安居乐业,他自己的喜怒得失,似乎都不值一提。 可在遇见裴啸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也不过一个俗人,也会渴望有人真心爱他,坚定地选择他,将他放在心上。 所以,任凭他在旁的事情上如何从容自若、游刃有余,一旦牵扯到裴啸之,他仍旧会患得患失,会反复内耗,会拧巴,也会不自信。 先前迟迟不给裴啸之答复,其实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抽身的机会。 毕竟,若他当真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那么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被他认准的那个人,都休想再回头。 慕容系望着将马牵回官道、冲自己憨憨一笑的男人,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偏执的暗光。 他看着背包中早已备好的小盒子,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裴啸之…… 他给过他离开的机会了。 既然他不走,那么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他。 想到这里,慕容系心头发热,只恨不得立刻赶到目的地,将这头大狼彻底拿下。 他轻抖缰绳,朝裴啸之扬眉道:“狮郎,咱们比一比骑术,如何?” 裴啸之挑眉:“哦?如何比?” 慕容系道:“看谁先到盘山脚下。” 裴啸之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山峰,爽快应道:“好啊。” 说罢,他又问:“华洛,既是比试,可有彩头?” 慕容系愣了下,“彩头啊……” 金银绸缎,他们不缺;神兵利器,他们也有;至于宝马良驹,更是人手一匹。 唔,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彩头。 于是他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这回反倒轮到裴啸之愣住了。 他脑中飞快掠过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愿望,比如让慕容系亲手为他做一顿饭,又或者替他束一次发。 可想着想着,夺下祁县后做的那场梦,忽然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 梦中,慕容系媚眼如丝地伏在他腰腹之间,说要好好犒赏他的画面,无比清晰,且挥之不去。 慕容系见他想着想着,目光忽然飘忽起来,眼底还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炽热,不由狐疑地眯起眼:“你在想什么?” 裴啸之正沉浸其中,被他猝不及防地一问,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在想你为我弄玉吹箫。” 慕容系愣住了:“弄什么玉?吹什么……” 等等。 待反应过来,他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心中猛地蹦出一只绿色尖叫五字青蛙—— 我x,xx啊! 裴啸之话一出口,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顿时慌了神:“华洛,我……” 他又窘又慌,连肩膀都缩了起来,活像一只犯了错、等着挨巴掌的大狗。 慕容系看他这样,心里好气又好笑。 这家伙怎么脑子里尽是些黄色废料! 他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莎莎,走!” 白马长嘶一声,扬蹄疾驰而去。 裴啸之见他似乎动了怒,心下一慌,连忙催马追赶。 第157章 正欲开口解释,脑中却忽然响起密聊声: 【李系花萝】:【你若有本事追上来,我便允你。】 【李系花萝】:【可你追得上么?】 裴啸之猛地抬头。 前方,慕容系策马疾驰,忽然回首朝他望来。 晚霞映在那张俊美的脸上,能清晰地看见他唇边那抹明晃晃的挑衅笑意。 裴啸之脑中空白了一瞬。 片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狼眸骤然亮起锐利的光。 于是他猛夹马腹,催动夜戴星疾驰而出。 开什么玩笑,这或许是他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 他非赢不可! * 二人一路追逐打闹,不知不觉便到了盘山脚下。 眼看就要拐入山道,慕容系忽然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裴啸之一时不察,纵马冲出去一截,才察觉身后没了动静,又调转马头折返回来:“怎么了?” 慕容系翻身下马,朝他道:“跟我来,我带你去山上落脚的地方。” 裴啸之满头雾水,只得牵着马,跟随他摸黑上山。 他望着慕容系的背影,心中愈发疑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种明知对方有所隐瞒,自己却无从知晓的滋味,简直像猫爪挠心,痒得厉害。 可慕容系打定主意不肯透露,他也只能按捺住满腹疑问,耐着性子等。 慕容系带着他绕上山后小径,来到一座僻静的山间小院前。 “到了。今夜先在这里歇息。” 裴啸之打量着眼前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小院,疑惑道:“这里?” 慕容系点头:“对,这里。” 他说着取出钥匙,打开院门,将里飞沙牵进院中安置妥当,又上前打开房门。 “快进来歇息。两个时辰后,咱们还得继续上山。” 裴啸之听得越发糊涂:“两个时辰?那岂不是丑时便要起身?”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慕容系的手腕,“阿系,你同我说实话,咱们究竟要去做什么?” 慕容系转过身,单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径直走进房中,卸下兵器,又在蜡烛上插好铁针,将铁盘放在下方,随后往榻上一躺,很快便睡了过去。 裴啸之见状,也只能跟着草草睡下。 然而他满腹疑问,哪里睡得着,但又怕自己辗转反侧扰到慕容系,便只能双手搭在腹部,睁着眼,就这么硬熬。 待蜡烛燃至铁针处,铁针脱落,铛的一声砸进铁盘,时辰终于到了。 二人迅速起身,推门而出,继续上山。 这一次,他们没有带马,而是徒步上山。 行至半途,慕容系抬手指向挂月峰顶,忽然提议道:“狮郎,咱们再比一场轻功。谁先到山顶,输的人便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如何?” 裴啸之生性好斗,方才比试骑术,他已经输给慕容系一回,如今比起轻功,自然说什么也不肯再输。 可他转念一想,又皱眉道:“华洛,你能飞,我如何比得过你?” 慕容系笑道:“我不用大轻功,只凭寻常轻功与你比,如何?” 裴啸之闻言,顿时放下心来,眼中战意昂扬:“好极!”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山巅疾掠而去。 不得不说,若只论武功,从小受名师教导、一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裴啸之,的确比半路出家、弃笔从戎的慕容系更胜一筹。 挂月峰前,只见一道黑影破开云雾,如狼腾跃,攀上山巅。 裴啸之稳稳落地,猛然回身,神采飞扬地大笑道: “我赢了!!” 他在祁县做过的那个美梦,就要成真了! 慕容系紧随其后,破雾而出,轻盈地落在他身旁。 裴啸之兴奋地望着他:“华洛,我赢了!你方才说过,胜者可以提一个要求,不得反悔!” 慕容系见他像一头欢喜得直摇尾巴的大黑狼,不禁失笑:“好好好,不反悔。” 话音刚落,东方天际忽然透出一线橘红。 日出了。 一轮红日缓缓跃出云海,万丈霞光铺满群峰,将天地染得灿烂辉煌。 而另一边,残月未沉,朝阳初升,日月同悬天际,共映万里山河。 裴啸之一时看得痴了。 此刻二人立于山巅,俯瞰四野,只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松木葱茏,云蒸霞蔚,天地壮阔无边。 慕容系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望向远方。 “日月同辉,山河锦绣。” 他牵起裴啸之的手,缓缓道:“我此生,除却天下太平之愿,尚有三愿。” “一愿与君策马定江山,共开太平盛世;二愿与君携手同行,并肩看天地浩大。” 他转过身,认真看着裴啸之的眼睛, “三愿与君两心相许,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罢,慕容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轻轻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指环,黑金指环中,镶嵌着一枚红宝石。 他在裴啸之面前单膝跪下,仰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狮郎,你可愿与我成婚?”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marry me, my love! 老裴:【捂嘴惊讶.jpg】 花萝哥:谁说我不懂浪漫的? 咕师傅:至于他们怎么成婚,且听下回分析(顶锅盖跑) 第120章 弥天大谎 冬雪初融, 万象更新。燕中兴三年春正月正旦,燕京城南郊圜丘落成。 龙武军节度使裴啸之率文武百官及北朔降臣,四表劝进。 王许之, 遂即皇帝位于燕京垂拱殿。 是日, 百官郊迎, 万民欢腾。上登基正位, 复大燕国祚, 改中兴三年为建兴元年,大赦天下。 同日, 上下诏曰养子李巽实为己出, 赐姓慕容, 改名慕容巽, 册立为皇太子。 杨越国亦奉表称臣,岁岁纳贡。 至此,天下一统, 四海归一。 * 【任务追踪(主线):一统天下 | 收复燕云十六州, 登基为皇:(1/1)】 在登基大典完成的那一刻, 系统的主线提示便显示“已完成”。 慕容系激动地点开任务栏。 他倒是想看看,完成建国这种主线任务后会有什么奖励—— 【奖励:修为x250,获得金钱:150金,获得声望:杨越国(+22000), 获得世界称号:[大燕皇帝]】 慕容系:…… 哇, 真是好大方呢。 他在心中摇了摇头。 罢了,又不是第一日知道这系统有多吝啬,有什么好惊讶的。 慕容系抬眼望向立于百官之首的裴啸之, 悄悄密聊他道: 【李系花萝】:【狮郎,家宴之事, 你可曾通知姐姐、姐夫他们?他们可应下了?】 裴啸之抬眸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头,仍旧与群臣一般肃然侍立,暗中回复道: 【裴啸之】:【回主公,已经通知过了。按时辰算,他们此刻应当已经在宫中候着了。】 慕容系微微颔首,随即准许文武百官散朝休沐。 登基大典礼成后,他朝身旁内侍吩咐道:“回宫。” 说罢,又看向跟在身侧的慕容巽,朝他伸出手:“来,小风,咱们回家。” 慕容巽乖乖点头,拖着层叠厚重的礼服,一步一步挪到他身旁,伸出小手牵住父亲。 他今日身着九旒九章冕服,礼服层叠厚重,压得本就年幼的孩子越发显得小小一团。 慕容系看得心疼,索性俯身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爹……父、父皇!”慕容巽吓了一跳,连忙搂住父亲的脖颈,慌张道,“这、这于礼不合!” 慕容系轻哼一声:“莫怕,你爹爹如今是皇帝。我说合礼,便合礼。” 慕容巽仰头望着父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高大威严,说一不二,却又从不迂腐刻板,同学堂里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礼义廉耻的夫子全然不同。 好帅哦! 慕容系抱着儿子登上御辇,裴啸之则骑马随行护卫。 车驾启程后,慕容巽嫌头上的九旒冕太过沉重,压得脖颈发酸,慕容系便亲手替他取了下来。 头上一轻,慕容巽立刻趴到车窗边,望向外面骑着高大黑马的龙武军大帅、新封的镇国大将军、凉国公裴啸之。 看着看着,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逐渐升起纠结、惆怅与内疚。 “小风,你在看什么?” 慕容系见他趴在窗边一动不动,还不时唉声叹气,不禁也俯下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裴啸之虽目视前方,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车内。见父子二人一同望来,他便催马靠近御辇:“陛下,殿下,可有事吩咐?” 第158章 慕容巽呆呆地望着他,忽然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裴啸之见他竟哭了,顿时慌了神:“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慕容系也没想到孩子会突然落泪,连忙将他搂进怀里:“小风,怎么了?有什么事,尽管同爹爹们说。” 这孩子平日最是乖巧懂事,若不是真的藏着什么心事,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失态。 慕容巽抬手抹了抹眼泪,没头没脑地说道:“裴……爹爹,你辛苦了。” 裴啸之听得满头雾水:“呃……不辛苦。这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 慕容巽听后,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看向自家父皇,眼巴巴地求道:“爹爹,父皇,能不能让裴……裴父也上马车,与我们一同坐?” 慕容系不解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骑马多自在,他自己还想出去骑呢。 慕容巽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觉得裴父辛苦。” 慕容系见他眼珠滴溜溜地转,便知道这小家伙心里藏着话,只是不肯明说。 于是他抬手点了点慕容巽的鼻尖:“有话便直说。若你只是心疼他在外面吹风,也该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进来与咱们同乘。” “若是有话想同你裴爹爹说,等回了宫再说也不迟。今日宫中设有家宴,你裴姨、张姨夫,还有他们一家人都会来。” 慕容巽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意思,乖乖点头,随即探出脑袋,小声问裴啸之愿不愿意进来同乘。 裴啸之自然不肯逾矩,婉言谢绝。 慕容巽只好乖乖坐了回去,不再闹腾,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仍旧时不时往裴啸之身上瞟,看得裴啸之后背发凉。 回宫之后,慕容系先替慕容巽换下厚重的冕服,又重新为他梳好头发。 刚收拾妥当,裴啸之便赶了过来。 “陛下,殿下。” 他方才将马安顿好,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径直来了紫宸殿。 反正他如今大半时候都宿在这里,衣物用具也早已搬了个七七八八。 “裴爹爹!” 慕容巽一见他,顿时像只欢快的小奶狗般跑了过去。 可到了近前,又生生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您回来了。” 慕容系见他来了,便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衣裳:“来了?快换身衣裳。换好后便请姐姐、姐夫一家进殿,莫叫他们久等。” 裴啸之站在殿中,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般情景,倒真像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 见他还傻站着,慕容系无奈地上前,将这头大狼一把拽了过来,亲自替他卸甲更衣、束发整冠。 不过片刻,原本风尘仆仆、满身风雪的大狼,便被收拾成了一头衣冠楚楚、光鲜漂亮的大狼。 慕容巽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举止亲昵,眼神不断闪烁,显然有话想说。 裴啸之见状,走到他面前,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小风,怎么了?怎么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而且还总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慕容巽嘴巴一瘪,强忍着眼泪,忽然屈膝便要跪下。 裴啸之大惊,连忙一把将他扶住:“小风!你这是作甚?” 慕容巽终于忍不住,猛地抱住他的脖颈,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裴啸之听得满头雾水:“你这孩子,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慕容巽抽抽噎噎道:“裴……娘亲,对不起,我之前不该那样说你!” 裴啸之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慕容系。 慕容系见势不妙,当即抱起双臂,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怀中的孩子还在自顾自地哭诉:“我只是……只是从前不知道,原来男子也能有孕。小风当时只是吓着了,不是故意要说你是妖怪的……” 裴啸之这下终于明白了。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慕容系于盘山挂月峰向裴啸之求婚。 裴啸之又惊又喜,自然一口应下。 可待那阵欢喜稍稍平复,他便反应过来:“我们同为男子,如何能成婚?” 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只怕都能将他们淹死,更不知会有多少人戳着他们的脊梁骨痛骂。 他越想越觉不妥,又道:“况且主公即将登基为皇,日后必然要册立皇后,为慕容氏开枝散叶。” 慕容系却笑道:“此事,我早已有了对策。” “皇后,自然是要立的。” 他说着,定定看向裴啸之:“但皇后不会是你。” 慕容系抬起手,怜惜地捧住他的脸:“好狮郎,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可舍不得让你背上断袖祸水的骂名。” “我要封你为镇国大将军、凉国公,让你的功业载入史册,令你名垂青史。” 裴啸之被他这一番话彻底绕晕了:“你要娶妻,娶的人不是我,可你方才又问我,愿不愿意与你成婚……” “华洛,狮郎不明白。” 慕容系道:“我已经有小风了,不需要再有别的儿子。” 裴啸之迟疑道:“可他终究不是你的亲生血脉……” 慕容系却打断他:“是否亲生,并不重要。能否担得起天下大任,才最重要。” “小风聪颖懂事,资质也好。我会倾尽全力培养他。” 裴啸之仍有顾虑:“可即便如此,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慕容系看着他,缓缓道:“所以,这才需要我与你的……妹妹成婚。” 裴啸之一脸疑惑:“妹妹?我哪里来的妹妹?” 慕容系耸肩:“没有就对了。” 随后,他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裴啸之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一双狼眸瞪得滚圆。 原来,慕容系的打算是,对外宣称小风乃他与裴啸之“胞妹”所生。 当年,他还是个身无分文的游侠,与“裴小妹”私定终身,珠胎暗结。裴啸之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强行棒打鸳鸯,致使“裴小妹”受惊早产,最终血崩而亡。 那时仍名李系的慕容系无法接受挚爱惨死,便暗中带着孩子离开河西,从此不知所踪。 后来,裴啸之屡次向李系赠送珍宝,并非有意示好,而是想见一见胞妹留下的孩子,再将他带回凉州抚养。 可李系认为正是裴啸之横加阻拦,才间接害死了他的爱人,如今裴啸之又想抢走他的孩子,因此一直对裴啸之避而不见。直到大散关一战,裴啸之兵败归降,二人的关系才渐渐缓和,最终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裴啸之听完,沉默良久,才由衷评价道:“华洛,你这才华,不去写戏文,实属浪费。” 这故事,编得实在太…… 说荒唐吧,偏偏前因后果一应俱全;说合理吧,又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慕容系轻哼一声:“过奖,过奖。” 能驴人就行。 裴啸之又问:“可我们二人的关系,迟早会被小风发现。若他接受了自己的生母是‘裴小妹’,却又发现我这个舅舅,竟与你这个父亲搞在一起,他……” 这不但可能影响他们三人的感情,更会为慕容系的统治埋下隐患。 若将来慕容巽长大成人,羽翼渐丰,又因此与他们二人反目成仇,事情便麻烦了。 慕容系闻言,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促狭又称得上奸诈的坏笑:“我倒有一个法子,能让小风心甘情愿地接受我们在一起,只看狮郎愿不愿意舍下这张脸了。” 裴啸之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法子?” “只要能同你在一起,叫我做什么都行!” …… 慕容巽抱着裴啸之大哭:“娘亲……娘亲……你和爹爹瞒我瞒得好苦哇……” 裴啸之脸色发青,缓缓转头看向慕容系。 只见这个胡编乱造的罪魁祸首不但抱着双臂,若无其事地仰头望天,唇角还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竭力憋笑。 可是他又不能说什么,毕竟这个弥天大谎,是他亲口同慕容系一起向小风撒下的。 慕容巽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他“娘亲”那张小麦色的俊脸,郑重其事道:“娘……裴爹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你们生子丹的秘密,绝不让旁人知道。” 裴啸之嘴角抽搐,只得抬手拍了拍慕容巽的小脑袋,竭尽全力挤出一抹慈爱的笑容:“小风……真懂事,吾心甚慰。” 说罢,他望着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慕容系,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喜当娘就喜当娘吧。 小风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便是让他亲自生,他恐怕也生不出来。 这时,内侍入殿禀报道:“启禀陛下,前殿宴席已经备妥,裴氏、张氏一家正在殿外候见。” 慕容系这才走上前,将仍在“含情对望”的一大一小一手一个提溜起来,“行了,温馨时间到。” 第159章 “走吧,赴宴去。”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的计划详解: - 对外:小风是他和“裴小妹”亲生的 - 对小风:小风是他和老裴用神奇道具【生子丹】生的,但为了老裴的声誉,才捏造出一个“裴小妹“当挡箭牌,让小风保守秘密 花萝哥:计划通√ 第121章 家宴 入冬以后, 待燕京局势彻底安定,慕容系才下令将留在长安的亲眷与心腹接来燕京,好让众人与久别的亲人团聚。 张谨与李延义护送慕容巽北上, 慕容巽得以与慕容系父子团聚, 张谨也能与妹妹张灵重逢, 李延义则终于见到了儿子李承晏。 裴颂之与张文远也携一双儿女随行北上, 与裴啸之团聚。 只是寒冬路滑, 车马难行,众人一路走走停停, 足足用了近两个月才抵达燕京。 因此, 这也是裴家人来到燕京后, 第一次正式觐见慕容系。 * 紫宸殿前殿, 宫灯高悬,暖香浮动。 殿内临窗摆着几盆初绽的红梅;数张食案围炉而设,案上既有凉州风味的炙羊、胡饼与酥酪, 也有中原常见的清蒸河鱼、蜜炙鹿脯、笋菹羹汤, 另配果干与温酒, 布置简单却不简陋,处处透着家常温暖。 慕容系携裴啸之与慕容巽来到前殿时,裴颂之、张文远与一双儿女早已在殿外恭候多时。 裴颂之今日挽着朝天髻,身着浅绛色交领大袖襦裙;张文远则穿了一袭墨绿色暗花织锦圆领大袖袍。嫡长子张承嗣一身葱绿色圆领袍, 腰束银蹀躞带, 头戴黑色皮幞头;嫡次女张清梵梳着双丫髻,身穿重绛色夹袄,下面配一条泥金百蝶裙。 一家人所着皆是隆重却不逾矩的常服, 既有正旦佳节的喜庆,又不显得过分拘谨, 足见他们对此次家宴的重视。 见慕容系三人到来,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慕容系笑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说罢,他注意到张文远身侧放着一只大匣子,不禁好奇道:“这是何物?” 张文远当即俯下身,颇为费力地将匣子拖到近前。 “回陛下,这是啸之先前托人从凉州运来的一件兵器。原本去年便送到了长安,只是陛下与啸之一直在外征战,始终没有机会亲手交给你们。后来燕京既定,我们举家北上,便将它一道带了过来。” “兵器?” 慕容系顿时来了兴致,转头看向裴啸之:“什么兵器?” 裴啸之略显心虚地移开视线:“唔……你打开看看便知道了。” 慕容系上前揭开匣盖。 只见匣中静静躺着一杆红梅长枪,黑杆白刃,枪身流转着淡淡绛光。 慕容系眼睛一亮,当即将长枪取出,爱不释手地翻看起来:“是我的泣血!” 裴啸之面露赧色:“先前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你,抱歉……” 慕容系抬起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无妨,如今还了便好。” 说罢,他兴冲冲地迈出两步,手腕一转,挽出一道凌厉枪花,旋即枪锋横扫,打了个雷。 不愧是他最喜欢的橙武外观,用起来就是顺手。 一旁的张文远见他单手便将自己双手拖动都颇为吃力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势纵横,内力激荡如雷。那股劲气从身前扫过,震得他热血沸腾,头皮发麻,不由赞叹道:“不愧是陛下,那可是重三十七斤四两的八尺长枪!” 他这种书生确实没办法比。 张承嗣更是满眼崇拜地望着慕容系:“太厉害了!我何时才能像陛下一样厉害?” 裴颂之抬手便敲了他一下:“休得胡言!陛下天人之姿,你一凡夫俗子,岂能与陛下相提并论?” 说罢,她又朝慕容系俯身请罪:“犬子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慕容系笑道:“姐姐不必如此拘谨,都是一家人。况且,系也不过一介凡人,并无甚稀奇。” 说完,将长枪抛给裴啸之。 裴啸之抬手稳稳接住长枪。 慕容系走到张承嗣面前,俯身蹲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承嗣,你瞧,你舅舅也拿得动这杆枪。你如今还小,等长大了,自然也可以。” 张承嗣一双狗狗眼顿时亮晶晶的:“真、真的吗?” 慕容系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尖:“自然,骗你是小狗。” 说罢,他起身朝众人道:“好了,都入座吧。” 众人依次落座。待祝词说罢,酒过三巡,饭菜也用得差不多了,慕容系便让慕容巽带着几个孩子去偏殿玩耍,随后又挥退殿中侍从。 裴颂之与张文远见状,对视一眼,顿时正襟危坐起来。 他们知道,接下来才是正事。 待殿中只剩下他们四人,慕容系轻咳一声,起身先为自己与裴啸之斟满酒,又亲手为裴颂之、张文远各斟了一杯。 随后,他端起酒盏,郑重道:“姐姐,姐夫,系有一个不情之请。” 裴颂之与张文远连忙端起酒杯,神色也随之紧张起来。 皇帝亲自斟酒敬酒,这般礼遇落在他们这等最重规矩礼法的人家身上,实在叫人坐立难安,几乎比受刑还要难熬。 可另一方面,这又足见慕容系对裴家的重视。 他这般尊重温和,也让他们身为裴啸之的家人,心中说不出的熨帖。 裴颂之连忙道:“陛下请讲。” 慕容系侧眸看向身旁的裴啸之,瑞凤眼中盈满温柔爱意,“我想请二位,将狮郎托付给我。” “我心悦于他,愿与他白头偕老。” 裴颂之与张文远再次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看向裴啸之。 好家伙,陛下竟然真让这小子拿下了? 他们原以为裴啸之喜欢上慕容系,注定要苦恋一生,无疾而终。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成了! 其实早在长安那场家宴上,二人阴差阳错地嘴对嘴亲到一处,慕容系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全程面红耳赤、尴尬羞窘时,他们便察觉出了几分端倪。 可如今亲眼见此事成真,仍觉得不可思议,恍若置身梦中。 这简直就像自家的猪日日做梦,惦记着拱天上的仙玉白菜,最后竟真让他拱着了—— 祖坟冒青烟了! 裴啸之咧嘴一笑,得意地举了举酒杯,还特意将左手无名指上的玄色指环亮了出来,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 虽然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傻。 裴颂之抿了抿唇,认真道:“陛下能看得上啸之,是我裴家之幸。” “我们都知道啸之对您的心意,如今见二位两情相悦,心中也实在欢喜。”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郑重道:“只是我身为啸之胞姐,长姐如母,仍忍不住想问一句——陛下当真决定,要与他共度一生么?” 慕容系毫不迟疑地点头:“我确定。” 张文远微微蹙眉,面露忧色:“可……并非我要在这等喜庆日子泼冷水。只是你们二人同为男子,前路难免坎坷。若来日情势有变,又当如何?” 慕容系微笑道:“我们都已是成年人,既然做出选择,自然有能力,也理应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即便将来当真遇上什么事,我二人也会一同面对,一同解决。” 裴啸之闻言,当即伸手捞过慕容系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姐姐,姐夫,你们便放心吧。我与华洛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我们之间的情意,没有那么脆弱。” 他转头望向慕容系,琥珀色的眼中满是炽热爱意:“我征战多年,早已明白人生苦短,生死无常。能将眼前的日子过好,便已十分不易。至于将来如何,自有将来的我们去应对。”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一定、一定要同阿系在一起,哪怕日后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我也绝不后悔!” “瞎说什么呢!” 慕容系一把捂住他的嘴,急道:“大过年的,少说这些晦气话!” 裴啸之被强行闭麦,非但不恼,反而得寸进尺,悄悄在他掌心亲了一口。 “你!” 慕容系像被烫着一般,猛地收回手,俊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裴啸之却丝毫不慌,一双狼眸笑得眯起,活像一头偷了腥还摇尾巴的大狼。 慕容系拿他无法,只能红着脸又瞪了他一眼,随后在食案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裴啸之被踩得龇牙咧嘴,却仍不肯松手,反而抬起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裴颂之与张文远眼睁睁看着二人如此自然流畅地打情骂俏,默默对视片刻,然后齐齐露出死鱼眼。 好吧。 是他们多虑了。 这两人没羞没臊的程度,实在令他们甘拜下风。 有这般厚的脸皮,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第160章 裴颂之笑着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如今啸之才是凉州裴氏的家主。他既已做出选择,我裴氏上下,自当鼎力支持。” 她看了丈夫一眼,又道:“更何况,能与陛下结为姻亲,于河西诸族而言,乃是天大的荣幸。我们高兴尚且来不及,又岂会反对?” 张文远举起酒杯,郑重道:“正是。” “况且此次征战,我三弟文憬承蒙二位多番照拂。尤其是陛下,您还曾救他一命。这份恩情,我张氏全族铭记于心。” “日后,河西诸族必唯陛下马首是瞻,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纵是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 慕容系笑着举起酒杯,“多谢姐姐、姐夫成全,也多谢二位的祝福。”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那‘裴二娘子’的身份与户籍,便有劳姐姐、姐夫代为打点了。” 裴颂之点头道:“陛下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妥当。凉州裴氏那边,裴二娘的牌位已经立好,生平经历也都编排周全。只待陛下点头,我们便会将消息放出去,把这出戏彻底做真。” 此前,裴啸之已经将慕容系的计划大致告知他们。 二人初听之时,皆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但后来也回过味来。 张文远虽然是文官,又是最重礼法的礼官,却并非不通世故之人。 虽然他们不知道慕容巽究竟是慕容系和谁的孩子,却看得明白其中利害:慕容系愿意让裴氏成为太子的母族,裴啸之也愿意认下慕容巽这个“外甥”,便意味着裴氏乃至整个河西诸族,都将成为未来太子最牢固的外戚与后盾。 这对裴氏,对河西诸族,都是天大的利好,无论如何,他们都会鼎力相助。 慕容系与裴啸之对视一眼,满意地笑了。 四人一同举杯,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慕容系放下酒盏,含笑道: “既然如此,朕便命礼部择定吉日,补行大婚之礼,追册裴二娘为皇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婚!! 第122章 大结局 建兴元年正月下旬, 礼部奏称二月甲子乃黄道吉日,宜行嫁娶之礼。 皇帝闻奏,下诏追册故妻裴氏为昭元皇后。诏中称:“追惟旧德, 情深悼往。”命有司备齐册宝仪仗, 于甲子日举行封后大典。 杨越国主遣王子奉表来贺;铁勒将承汗位的拔里塔塔亦携王子阿史那·叱勒入朝观礼。二国皆以藩属之礼纳贡称臣, 共贺帝后大典。朝中文武百官、随征诸将, 乃至昔日曾助破太原的江湖义士, 皆奉诏入京,赴宴观礼, 共襄盛典。 因裴氏已逝, 特命皇后胞兄、新任镇国大将军、凉国公裴啸之, 手捧亡妹神主牌位, 于金阶之下长跪代受册宝,替妹礼成。 大典之日,上赐天下大酺三日, 蠲免百姓本年田租之半, 海内同庆。 * 三日前, 燕京城,缘楼客栈。 杨靖与贺英牵着马,来到一座干净气派的大客栈前。 客栈同整座燕京城一般,处处张灯结彩, 檐下红绸高挂, 既有新春佳节的喜气,又添了几分天子大婚的热闹。 杨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信,又抬眼望向门上匾额:“缘楼客栈……就是这里了。” 贺英探头望向人来人往的客栈, 神情有些局促:“杨大哥,你说这事当真靠谱么?不会是什么新式骗局吧?” 皇帝大婚, 请他们这些江湖小虾米做什么? 而且缘楼不是情报机构吗?什么时候又开起客栈来了? 杨靖挠了挠头:“可若真要骗咱们,也犯不上先送路费吧?” 他们收到书信时,里面可是实打实地包着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若是省着些用,足够寻常四口之家吃喝两三个月。虽算不得巨款,却也诚意十足。 “况且,信上还有李……皇帝陛下的亲笔落款。”杨靖压低声音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天子手迹,就为了骗咱们两个江湖人?” 贺英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哦……” 可她仍有些犹豫。 “但信上只说让咱们到燕京西城的缘楼客栈,却没了下文,连该找谁都没说明。总不能就这么进去,直接问掌柜吧?” 她朝客栈内望了一眼。 大堂里的客人大多锦衣华服,往来仆从也都衣着体面,就连店小二身上穿的,都是厚实齐整的棉袄。一看便知,住在这里的多是各地来的达官显贵。 反观他们二人,一路从太原赶来,满身风尘,衣衫也早被寒风吹得灰扑扑的,站在门前,牵着普通的枣红马,实在显得有些寒酸。 杨靖沉吟片刻,道:“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受过天子表彰、当初打开太原城门迎裴帅入城的有功之人。有这层身份在,旁人应当不至于为难咱们。” 说罢,他牵紧缰绳,率先朝客栈外迎宾处走去,“走吧,先去问问。” 门前的小二是个身形精悍的男子,正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枯透了的狗尾巴草。 见二人走来,他掀了掀眼皮道:“二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贺英本就对此事心生怀疑,且作为习武之人,一眼便看出此人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分明是个身手不俗的高手,却不知为何会在这里做店小二。 她心中警惕之心更甚,下意识往杨靖身后躲了躲。 杨靖倒没想那么多,径直上前取出书信,客气问道:“这位兄台,我们受邀前来参加帝后大典,敢问——” “哎哟,贵客!咱们可等您好久了!” 店小二一见信纸与上面的印信,顿时神情一变,脸上立刻堆满笑意,侧身让开道路:“来,二位这边请!” 说罢,他又瞧见二人手中牵着马,立刻朝堂内招呼道:“鹞三!过来把贵客的马牵去马厩,好生安顿!” 贺英被他这剧变的态度搞得心里惴惴的,小声跟杨靖道:“杨大哥,这里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啊。” 且不说这样一个身手不俗的高手,为何会屈身在此做店小二,单是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便怎么看都不寻常。 杨靖却道:“我未察觉到什么恶意。既然来都来了,且进去看看吧。” “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只要咱们安分守己,不惹是非,想来不会有什么麻烦。” 贺英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燕帝慕容系尚未登基时,治下便以安定有序闻名;登基之后,更是下令整修燕京,严查治安,整顿街巷,又格外重视防火、民生等事。 因此,燕京百姓对他颇为信服,外来之人也大多相信,在这座城中,只要遵纪守法,便不必担心无故受人欺凌。 店小二没带他们去掌柜处,而是专门去了另一个小厢房,里面坐着一位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眸光潋滟,如水似烟。 “轻烟老大,”店小二一见她,便如老鼠见了猫,立刻收敛起先前那副懒散模样,恭恭敬敬道:“这二位也是陛下邀请来参加大典的贵客。” 轻烟闻言,抬起头,“信给我。” 杨靖与贺英连忙将书信递了过去。 轻烟接过信件,仔细验过落款与印信,这才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匣中取出两枚钥匙与两块腰牌:“渡鸦,带二位贵客去天字上房安顿。” 说罢,她又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两套早已备好的礼服,分别交给二人,叮嘱道:“大典定在三日之后。届时入宫参加册后之礼,务必穿上这身礼服;晚间赴婚宴时,再换青色常服,不许带武器或任何利器。可记清楚了?” 贺英听得一愣,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入、入宫参加册后大典?” 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们……我们也可以去?” 轻烟微微一笑:“若只是寻常江湖人,自然不能入宫观礼。但你们手持陛下亲笔请柬,自然另当别论。” 杨靖受宠若惊:“我们……何德何能……” 轻烟道:“陛下此次还邀请了数位曾参与太原之战的匡世会侠士。你们并非特例,不必如此惶恐。”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紫袍大汉大步迈入房中,神情颇为激动。 “轻烟,贵客提前到了,主楼可收拾妥当了?” 此人生得威武雄壮,看起来像个武夫,然而衣冠齐整,举止斯文——应当是个有文化的武夫。 轻烟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大掌柜。” 她颔首道:“主楼已经收拾妥当,献艺的姐妹们皆已准备就绪,请来的戏班子也到了。其他侠士早已入席,如今只差这二位。” 董武隆闻言,当即看向仍有些发愣的杨靖与贺英,朗声大笑:“好!” “二位,快去房中梳洗一下,收拾妥当后,便到内院主楼来赴宴!” 杨靖一怔:“什么宴?” 第161章 董武隆呵呵一笑:“李大侠特意为诸位备下的接风宴。他说这叫……” 他捋了捋胡须,认真思索片刻,才迟疑道:“叫什么来着……婚前派对?” 说罢,他大手一挥:“哎呀,横竖就是好酒好菜管够,大伙儿聚在一处说说话、看看戏,尽兴玩乐便是!” “吃食酒水,尽管敞开了用。今日这缘楼客栈,已经被裴……裴公子整个包下了,一应花销皆由他买单!” 董武隆笑得愈发豪爽:“如此盛宴,可千万莫要错过!” * 杨靖与贺英梳洗更衣后,怀着几分激动与忐忑,跟着渡鸦穿过大堂,来到内院主楼。 主楼内陈设华美,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楼中雕梁画栋,布置精雅。清渠蜿蜒,引水入席,供宾客曲水流觞;四周还设有投壶、覆射等雅戏,任人游玩。 赴宴之人并不算多,约莫只有数十位,男女老少皆有,俱着寻常便服,三五成群地谈笑饮酒,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杨兄!贺小姐!” 人群中忽然有人认出了他们,扬声招呼。 杨靖循声望去,顿时面露惊喜:“王兄!” 竟当真是那些曾与他们在太原并肩作战的匡世会侠士! “张大马猴!你给我站住!!” 忽然,一道稚嫩的童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又响起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叫喊:“小风哥哥,抓住他!揍他!”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黑影便如炮弹般冲了过来,险些一头撞在杨靖身上。 那是个约莫六岁的**。他慌忙刹住脚步,转身便想逃,可四周宾客往来,早已无路可走。 还不等他另寻脱身之法,身后那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小男孩便猛扑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逮住你了!” 两个小家伙当场扭作一团,你推我搡,滚得衣袍凌乱。 紧接着,又有个梳着双丸子头、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哒哒哒地跑来。 见两个哥哥打成一团,她非但不上前劝架,反而站在一旁拍手叫好:“小风哥哥加油!揍他!揍扁他!” **艰难地推开白衣男孩的脸,面容扭曲地朝一旁的妹妹喊道:“张小妹!谁才是你亲哥?” 张清梵冲他吐了吐舌头:“小风哥哥才是我亲哥!你是讨厌的大马猴!” 慕容巽闻言,顿时揪紧张承嗣的衣领,笑得愈发猖狂:“大马猴儿,叫你缺德,叫你总搞恶作剧!你亲妹妹都嫌弃你!” 张承嗣气得直咬牙,也顾不得对面之人乃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当即放开手脚,与他扭打起来。 慕容巽本就看张承嗣不顺眼,更讨厌他那副“看在你是太子的分上,我让着你些”的嘴脸。如今见他终于不再端着,顿时兴奋不已,也跟着使出全力。 两个小子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难解难分,竟比旁边的投壶还要热闹。 贺英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环顾四周:“这几个孩子的长辈呢?” 这场宴席明面上是“李大侠”与“裴公子”所设,可谁不知道,这二位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未来皇后的亲兄长,四舍五入,便是皇家私宴。 这三个孩子如此胡闹,就不怕冲撞贵人,触了天子的霉头么? 她才想到这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小风!你在做什么?!” 慕容巽听出他爹的声音,身子顿时一抖。便是这一晃神的工夫,张承嗣一拳正中他的面门,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竟当场飞了出去。 “张尕娃!死驴的球!你在干什么?!” 紧接着,另一道怒吼传来。 张承嗣一拳打完,也被吓得浑身一抖。慕容巽趁机还了他一拳,正正打在脸上,竟也将他的一颗门牙打落下来。 两个孩子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彼此瞪着对方。 下一刻,二人同时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慕容系与裴啸之拨开人群,快步赶到两个孩子身前,蹲下身查看伤势。 张承嗣吐出那颗带血的门牙,一头扑进裴啸之怀中,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慕容巽见张大马猴竟敢霸占他的“娘亲”,顿时又气又委屈,转头扎进慕容系怀里,也哭得撕心裂肺。 李延义老爷子见宝贝从孙儿被人打掉了牙,心疼得连声“哎哟”,一叠声催促儿子李承晏快去请大夫、取伤药。 裴颂之与张文远见儿子又闯了祸,本想厉声训斥,可瞧见他同样被打掉一颗牙,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一时竟不知该先骂还是先哄。 张清梵见两个哥哥都哭了,方才还在一旁拍手叫好的小姑娘也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后鼻子一酸,也哭了。 一时间,哭声、骂声、劝哄声混作一团,场面乱得不可开交。 慕容系抱着儿子,只觉一个头有三个大。 裴啸之将张承嗣交还给姐姐、姐夫,也快步走了过来,同他一道哄慕容巽。 两家长辈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终于将这三个魔丸镇住。 慕容系半蹲下来,先替慕容巽擦去脸上的眼泪、鼻涕与血迹,又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将张承嗣也收拾妥当。 做完这些,他板起脸,沉声道:“你们三个,七日之后都给我去上学堂,好好读书,认真学礼!” 再这样下去,无法无天了! 三个孩子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只得蔫头耷脑地垂着脑袋,乖乖应下。 二人将孩子交给家里人带,这才看向周围的宾客。 慕容系朝杨靖、贺英等一众侠士拱手致歉:“抱歉,犬子顽劣无状,叫诸位见笑了。” 杨靖、贺英等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杨靖挠了挠头,笑道:“小孩子家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能闹成这样,反倒说明他们感情好。” 说罢,他又有些忐忑地看向慕容系,迟疑道:“李……您当真是……” 慕容系含笑点头:“是我。先前有所隐瞒,实在是事出有因,还望诸位见谅。” 他转头瞧见一名小二正托着酒盘经过,便抬手招呼道:“这位兄台,劳烦过来一趟,我们需要些酒水。” 谁知那小二闻声,浑身猛地一僵,手中托盘险些当场翻落。 裴啸之见状,顿时起了疑心,皱眉道:“喂,你作何如此紧张?” 渡鸦这才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脸上挤出一个既尴尬又谄媚的笑:“见、见过各位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面前温和端方的慕容系,脑中却不由浮现出当年旧事。 那时,他还是怨楼杀手,为逼问传国玉玺的下落,曾亲自对慕容系动过刑,甚至还因轻烟刻意接近对方,心中妒意横生,竟借机公报私仇,狠狠抽了他几鞭。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名叫“李系”的落魄游侠,竟是大燕流落民间的皇室遗孤。 更没想到,此人不仅有经纬天下之才,治下安定有序,行军秋毫无犯,后来更是亲率大军击败北朔,平定乱世,重整山河。 每每想起这些,渡鸦便羞愧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幼时遭逢兵燹,满门被杀,自此流离失所。幸而被缘楼收留,又因颇有习武资质,被分入怨楼,做了一名杀手。 正因尝尽乱世之苦,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天下太平。 可一想到自己险些亲手断送这份太平,沦为遗臭万年的罪人,他便觉得,自己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这桩旧事,如今想来,实在令他无地自容。 故而此次,他厚着脸皮央求轻烟替自己安排宴中差事,不过是想远远看慕容系一眼,在心中悄悄说一声对不起。 待了却此愿,他便准备辞去缘楼的差事,自尽谢罪。 “你似乎认识我。” 慕容系见他目光闪烁,眼眶甚至泛起泪光,不由疑惑道:“我们曾在何处见过么?” 渡鸦紧张道:“没、没有!” 他可不敢让慕容系认出自己。 剥皮抽筋尚且是小事,他真正怕的,是在这位自己敬仰的帝王脸上,看见对他的憎恶与嫌弃,那才是真正的诛心。 “渡鸦,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替贵人们斟酒?” 轻烟远远瞧见慕容系等人围着渡鸦,他却迟迟不曾斟酒,只当出了什么岔子,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慕容系看看轻烟,又看看渡鸦,眉头渐渐蹙起。 这两人站在一处,怎么瞧着如此眼熟? 脑子痒痒的,像是有什么旧事正要破土而出。 ……等等! “你是凤翔城外,怨楼的那个黑衣人首领?” 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也是那个暗恋轻烟姑娘不成,还因为吃醋人姑娘装成哑女接近自己就暴打了他一顿的那个人! 渡鸦眼前一黑,心道完蛋。 该说不愧是终结乱世的天选之人吗,记忆力怎么如此之好?! 第162章 呜,完蛋了,要被厌恶了。 裴啸之却听得一头雾水:“凤翔?怨楼?黑衣人?” 接着,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被唤醒。他狼眸倏然睁大,盯着渡鸦道:“等等,你是说,他便是当年那群从裴小六手中逃脱的怨楼杀手之一?” 慕容系点头:“对。” “哼,”裴啸之双手环胸,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将渡鸦与轻烟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原来如此。” 轻烟顿时脊背一紧。 她其实一直很怕裴啸之。 当年在凤翔,裴啸之二话不说,便要命弓手将他们乱箭射杀。后来董武隆归顺慕容系,裴啸之麾下的裴旭又因凤翔旧事,始终看他们不顺眼,张口闭口便是“通敌前科”。 若非董武隆从中回护,而他们这些年也确实尽心办事,以实际功绩向慕容系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只怕裴啸之早就找借口将他们处置了。 渡鸦原本以为慕容系和裴啸之会发难,浑身僵硬,甚至准备好了掉脑袋,却没想到裴啸之说完便移开了视线,懒得理他们了。 慕容系也只是淡淡一笑,道:“轻烟,渡鸦,可有酒?” 他转头望向围拢过来的杨靖、贺英等一众侠士,神色温和。 “我想敬诸位一杯。” 轻烟与渡鸦怔了怔,连忙捧起酒壶,为在场众人一一斟酒。 待酒斟毕,慕容系又道:“再添两盏。” 二人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仍依言照办。 慕容系伸手接过那两盏酒,分别递到他们面前:“这是你们的。” 轻烟与渡鸦蓦然愣住。 慕容系含笑望着他们,眉目温润,清朗如月,眼中没有憎恶,没有鄙夷,也没有半分追究旧怨的意思。 只有一如既往的平和与宽厚。 二人呼吸滞了半晌,轻烟眼眶微红,双手接过酒盏。渡鸦亦颤着手接下,垂下头去,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落泪。 慕容系端起酒盏,朝众人道:“诸位,随我来。” 说罢,他率先转身,带着众人走出主楼,来到露天亭台之上。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 远处燕京万家灯火次第铺展,穿透漫漫长夜,汇成一片璀璨光海。长街之上人声鼎沸,孩童追逐嬉闹,商贩高声叫卖,酒楼歌吹不绝。 那是他们曾经拼尽性命,也未必敢奢望见到的太平景象。 慕容系立于亭台之前,缓缓转过身来:“诸位——” 众人渐渐止住交谈,齐齐望向他。 望向那个曾与他们一道跋山涉水、出生入死,最终带领他们荡平乱世、重整山河的帝王。 慕容系举起酒盏,目光从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上缓缓掠过。 “一路走来,多谢诸位鼎力相助。” “若无诸位,便无今日之大燕,也无今日之天下。” “如今兵燹渐息,山河初定。” “从前那般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的年月,终将过去。百姓不必再背井离乡,不必再易子而食;农人有田可耕,有种可播;商旅可以通行四方,孩童可以安心长大。” “我定不会叫十室九空、白骨蔽野的惨景再重现于这片土地。” 众人静静听着。 有人垂下眼,有人红了眼眶。 不知他们想起了什么,是否看见了那些死于战火中的亲友,看见破败的城池、荒芜的田野,看见无数无名之人以血肉铺出的漫漫长路。 就在此时,一点火光自远处冉冉升起,直入夜空。 “砰!” 烟花骤然炸开,照亮半边天幕。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流光腾空而起,赤金、银白、绯红交相辉映,无数绚烂花火在苍穹之上盛放,映亮燕京城的万家灯火,也映亮众人含泪带笑的面容。 灿烂光华落在慕容系俊美的脸上。 那双清亮的眼眸映着漫天烟火,也映着眼前这群与他一路同行、共渡生死的人,像是盛满了山河万里、星辰万千。 他笑着举高酒盏: “愿与诸君,共创盛世繁华!”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啊啊啊啊!终于写完啦!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支持!这本咕师傅打着就算0人看也一定要写完的心发电写,没想到居然收获了这么多的鼓励!(哽咽)(低头擦眼泪) 超级爱你们!评论区会掉落红包!请接受咕师傅的爱吧! 接下来咕师傅会不定时掉落小番外,目前预定会有现代au,其余的欢迎点菜,能写得出来的咕师傅就开火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