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声断》 第1章 [gl百合] 《萧声断》作者:懒云窝居士【完结】 文案: 她本是清河崔氏最耀眼的幺女,崔元贞。 十七岁那年,她是洛阳城里鲜衣怒马的崔十二郎,诗剑风流,酒肆狂歌,连平康坊的姑娘们都盼着这位崔公子能多看自己一眼。 十八岁,一纸婚书从天而降。 她逃婚南下,却在杭州西湖边,遇见了一个吹箫的女子。 那是宋秀玉,杭州城里最有名的官妓。 她以为崔十二郎是少年风流,倾心相待;临别之夜,她鼓起勇气,只求一夕欢好。 烛光摇曳中,崔元贞摘下头巾,露出一头青丝:我也是女子只能,辜负姑娘的深情了。 六年后,天子寿诞。 已是宗室妇的崔元贞,在后宅水榭边,听见了那道魂牵梦萦的箫声。 新任的教坊教习,正是宋秀玉。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内容标签: 虐文 古代幻想 主角视角崔元贞互动宋秀玉 一句话简介:此心安处是吾乡 立意: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1章 崔十二 洛阳春光正好。 崔泰之从吏部衙门出来时,日头正悬在头顶。他抬手挡了挡光,眯着眼望了望天,三月的洛阳,连风都是软的,裹着城南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 有人在街对面喊他。崔泰之循声望去,是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站在一家酒肆门口朝他招手。他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官服,又指了指家的方向,那边便是一阵起哄的笑骂声。 崔泰之只是笑,脚下却不停,径直往城东去了。 他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今年二十有四,在吏部做个不起眼的主事。官职不高,但崔家的名头摆在那里,也没人敢轻看了他去。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洛阳城里,崔姓子弟一抓一大把,真正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从来不是姓氏,而是本事。 他没有本事。至少,没有让父亲满意的本事。 穿过两条街,崔家的宅子便遥遥在望了。 铜驼陌上,两棵老槐树正抽着新芽。树下蹲着几个卖糖人的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崔泰之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听见一阵笑声,清脆的、张扬的、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他脚步一顿,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果然,转过巷口,便看见一个身穿窄袖青衫的少年郎,正骑在墙头上,一手攀着墙边探出来的杏花枝,一手朝墙里扔着什么。 九姐儿!接着! 墙里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是丫鬟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斥骂:十二娘!快下来!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 那少年郎不答话,只回头朝崔泰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大哥! 她喊了一声,手一松,那枝开得正盛的杏花便落进了墙里。紧接着,她身子一偏,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地时稳当当的,衣角都没沾上一点灰。 崔泰之走上前去,看着她那身打扮,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做什么? 给九姐儿送花。崔元贞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气壮,她病着出不来,闷得慌,我给她折枝花瞧瞧。 送花不走门? 走门要绕好大一圈,还要被母亲撞见。她撇了撇嘴,母亲看见我爬墙,顶多骂两句;看见我给九姐儿送花,又要念叨什么女儿家要端庄,烦死了。 崔泰之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个妹妹,今年才十三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是老幺,自小被宠着长大,宠出了一身的无法无天。 旁人家的女儿十三岁,女红该学得差不多了,规矩该懂个七七八八了。她倒好,女红是一针都懒得动的,规矩是能绕就绕的。可偏偏,没人舍得真训她。 她读书,过目成诵。她写诗,信口拈来。最要命的是,她还学剑,两年前父亲请了位剑术师傅来教哥哥们,她趴在墙头上偷看,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师傅竟偷偷教了她几手。等父亲发现时,她已经能和三哥对打二十个回合不落下风了。 父亲当时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崔泰之至今记得。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妹妹,替她摘掉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枯叶,低声问:父亲在家吗? 在。崔元贞的声音低了低,在书房。三哥又挨骂了。 崔泰之叹了口气。 三弟崔晋之,今年十九,是兄弟几个里最有才华的。诗写得好,文章也漂亮,去年还得了洛阳令的夸奖,说他是崔家千里驹。可偏偏,他性子太傲,昨日在文会上和几个世家子弟起了争执,当场写诗讽刺人家腹内草莽。那几首诗传了出去,把那几家得罪了个干净。 父亲今天叫他去书房,八成是为了这事。 我去看看。崔泰之说。 别去了。崔元贞拉住他的袖子,三哥挨骂,你去做什么?站在外头听着?听着更难受。 崔泰之没说话。 崔元贞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大哥,你就是心太软。谁挨骂你都想陪着。可你陪得了谁呢?三哥又不领你的情。 崔泰之没接话,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崔元贞躲了两下没躲开,嘴里嘟囔着:大哥,我都十三了,你别老揉我头。 十三怎么了? 十三就是大人了。 大人?崔泰之低头看她那身沾了灰的青衫,大人爬墙? 崔元贞理直气壮:爬墙怎么了?我又没摔着。 崔泰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笑。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一阵,崔元贞忽然开口:大哥,父亲今天还说别的了吗? 说什么? 说我。 崔泰之脚步一顿。 崔元贞没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着地上的影子:昨天舅母来了,我看见母亲和她说话。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廊下,她们没看见我。舅母说,十二娘也不小了,该相看人家了。母亲说,还小呢,不着急。舅母说,哪里小了,她那个年纪,我都定亲了。 崔泰之沉默着。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他:大哥,我不想定亲。我不想嫁人。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绣花,生孩子,伺候公婆,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是陈述。可就是这种平平的语气,让崔泰之心里猛地一揪。 他想起九妹。 九妹崔元柔,今年十六,比元贞大三岁。三年前家里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荥阳郑氏的子弟,门当户对,人品也端正。可定亲之后,九妹就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咳嗽,一阵一阵的。大夫说是忧思过甚,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咳得厉害了,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母亲急得不行,换了好几个大夫,药方子攒了一摞,还是不见效。 直到去年冬天,那门亲事退了。 是郑家主动退的。说是等了两年,姑娘的身子总不见好,郑家不能断了香火。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们不要了。 退亲那天,九妹躺在床上,听见丫鬟们在外间议论。崔泰之去看她时,她正望着窗外的天,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九妹?他当时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伤心过度。 崔元柔转过头来,看着他,轻声说:大哥,我没事。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还在。 崔泰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那天起,九妹的病就渐渐有了起色。咳嗽还在,但没那么厉害了。今年开春,她甚至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和丫鬟们说说话。 只是大夫说,这病根子落下了,得慢慢养,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 崔泰之知道这话的意思。九妹今年十六了。等她的病好利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时候,还有谁家会要一个十九、二十岁,还有过病根的姑娘? 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看他的妹妹,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崔元贞又叫了他一声,你别难过。我不是九姐,我不会让自己生病的。 崔泰之一愣。 崔元贞笑了笑,那笑容和她这个年纪不相称,太清醒了。 第2章 我就是想知道,父亲怎么说。 崔泰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没说什么。只说你还小,不着急。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崔泰之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半晌,崔元贞收回目光,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里,崔元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舅母说的那些话。想着母亲看她时的眼神。 她忽然很想去找九姐说说话。 可九姐的屋子在东边,隔着一个院子,好几道门。这时候去,肯定要被巡夜的婆子看见。看见了,明天又要传到母亲耳朵里。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她看着那些白,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月亮说,十二娘,你看,月亮里有只兔子,在捣药呢。捣药给生病的人吃。吃了就好了。 她那时候信了。 后来九姐真的病了。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许愿,求兔子给姐姐捣药。可姐姐的病,一直没好。 再后来,姐姐的病快好了。她高兴得不得了。 可今天,她忽然不这么想了。 她想起大哥看九姐时的眼神,想起九姐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起大夫说忧思过甚时母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姐不是病了。姐姐是不想好。 崔元贞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睛慢慢地酸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杏花簌簌地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崔元贞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十二娘!十二娘! 是丫鬟春莺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元贞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春莺推门进来,脸都白了:九、九姑娘九姑娘她 崔元贞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外跑。 她跑过回廊,跑过院子,跑过九姐门前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九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父亲站在一旁,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崔元贞冲进去时,崔元柔正望着门口。 看见妹妹,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十二娘。她伸出手,声音很轻。 崔元贞扑到床边,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得吓人,瘦得皮包着骨头,可握着她的时候,还有一点力气。 九姐她的声音在抖。 崔元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可是很真。 别哭。崔元柔轻声说,姐姐不难受。 崔元贞拼命忍着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崔元柔抬起另一只手,想给她擦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崔元贞赶紧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九姐,你别走 崔元柔看着她,目光很柔和,柔和得像窗外的春光。 十二娘。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是笑着走的。你记住,姐姐是笑着走的。 崔元贞拼命点头:我记住,我记住 崔元柔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可嘴角那丝笑,始终没有散。 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口气叹完,她的手便软了。 崔元贞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能听见父亲沉重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崔元贞低着头,看着九姐的脸。 九姐真的在笑。那笑容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死去的人,倒像是一个终于睡熟了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来找九姐说说话。可她没有来。她怕被巡夜的婆子看见。 她没有来。 现在她来了。可是九姐不在了。 崔元贞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九姐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她扶了起来。 是大哥。 崔泰之的眼睛红红的,可他的手很稳。他扶着崔元贞,把她带到一边,低声说:十二娘,让九姐安安静静地走吧。 崔元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九姐。 九姐还是那个样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嘴角带着笑。 她想起九姐最后说的话。 姐姐是笑着走的。你记住,姐姐是笑着走的。 她记住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 崔元柔还没出嫁,算不得崔家正经的成人,丧礼不能大办。只在家里停了三天灵,请了几个僧人来念经,然后就抬出去埋了。 埋在了崔家的祖坟里,一处偏僻的角落。 崔元贞站在坟前,看着那抔新土,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大哥来拉她,她不动。三哥来拉她,她还是不动。最后母亲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在怀里。 崔元贞埋在母亲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崔元贞做了一个梦。 梦里,九姐穿着她最喜欢的浅碧色衣裙,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朝她笑。 十二娘。 崔元贞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可她的手穿过九姐的身子,什么也抓不住。 她慌了,喊:九姐!九姐! 崔元柔还是笑,笑得和从前一样好看。 十二娘,姐姐要走了。她轻声说,你记住姐姐说的话。往后,你要好好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学姐姐。 崔元贞愣住。 崔元柔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就停在半空中,怎么也够不着。 她也不急,只是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姐姐走了。十二娘,你要好好的。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崔元贞拼命追,可怎么追也追不上。 九姐!九姐! 她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白。她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梦里的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学姐姐。 崔元贞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九姐不是病了。九姐是故意让自己病着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嫁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用去别人家的院子里,绣花,生孩子,伺候公婆,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子。 九姐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场自由。 哪怕那自由,只有三年。 哪怕那自由的尽头,是死。 崔元贞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月亮慢慢地移过窗棂,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最后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天快亮了。 崔元贞擦干脸上的泪,慢慢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九姐,我记住了。 数年后,当崔元贞穿上那身男装,第一次踏出崔府的大门时,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梦。 梦里九姐站在枣树下,穿着浅碧色的衣裙,笑得那么好看。 她仰起头,望着洛阳城上方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 九姐,你看。 我替你,去看看这天下。 第2章 谁家少年 崔元贞第一次穿上那身衣裳,纯粹是一时兴起。 那日她在后院里舞剑,舞完了,收了势,忽然想起三哥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明日文会,卢子安那小子说要带他新酿的酒来,我倒要尝尝,能有多好。 文会。 她听过无数次了。大哥去过,三哥常去,连父亲年轻时也去过。可那地方到底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三哥从文会回来,要么眉飞色舞,要么骂骂咧咧,总之不会平静。 想什么呢? 崔泰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大哥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没什么。她把剑插回剑架,拿帕子擦了擦汗,大哥今日回来得早。 衙门没事。崔泰之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剑,又看了看她,又练了一下午? 第3章 闲着也是闲着。 崔泰之笑了笑,没说话。 他这妹妹,今年十六了。说起来也怪,旁人家的姑娘十五六岁,亲事早该定下了。可她倒好,父亲母亲谁也没提这茬。舅母来说过两回,母亲只是笑,说还小呢,不急。舅母急得不行,母亲还是不急。 崔元贞自己也不急。她每日读书、写字、舞剑、逗鸟,活得比三个哥哥都自在。偶尔母亲念叨几句姑娘家该学学女红,她就笑嘻嘻地应着,转头该干嘛干嘛。母亲也拿她没办法。 大哥,崔元贞忽然凑过来,三哥说的文会,在哪儿? 崔泰之看她一眼:问这做什么? 好奇。 好奇也去不了。崔泰之转身要走,那是男人去的地方。 我知道啊。崔元贞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所以我才问你嘛。 崔泰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崔元贞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崔泰之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次日傍晚,崔泰之从衙门回来,刚进院子,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穿着窄袖青衫,束着发,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细看,是他去年随手给妹妹的一块玩意儿。 崔泰之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谁。 你 崔元贞负着手,微微扬着下巴,朝他笑:大哥,我这一身,还行吧? 崔泰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少年,十六岁,身量刚刚长开,站着的姿态、说话的语气,活脱脱就是崔家兄弟在外头的样子。那张脸分明还是他妹妹的脸,可换了这身装扮,竟生生多出几分英气来。 你这是 带我去文会。崔元贞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崔泰之深吸一口气: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是男人去的地方。 我现在不就是男人吗?崔元贞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你看,哪儿不像? 崔泰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崔元贞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大哥,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不惹事,不说话,就躲在角落里。你要是觉得不妥,随时可以带我走。 崔泰之看着她。 十六年了,他太了解这个妹妹。她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爬墙拦不住,舞剑拦不住,如今这男装扮相也拦不住。 戌时之前,必须回来。他说。 崔元贞眼睛一亮。 不许喝酒。不许离开我三步远。有人问你是谁,就说是我表弟,姓崔,从清河老家来洛阳玩几日。 知道了!崔元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大哥你最好了! 崔泰之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也是这么笑的。 他抬手想揉她脑袋,忽然想起她如今是少年郎,又把手收了回去。 崔元贞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文会设在一处叫临波阁的酒楼里,临着洛水,推开窗就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船只。 崔泰之带着崔元贞到的时候,二楼已经坐了大半人。几张矮案拼成一圈,上面摆着酒壶、果碟、笔墨纸砚。有人靠在窗边看风景,有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还有几个已经喝上了,脸红红的,正在争论什么。 崔元贞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她见过人。逢年过节,家里宴请宾客,她躲在屏风后头看过无数次。可那都是规规矩矩的人,穿着规规矩矩的衣裳,说着规规矩矩的话。 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个人歪在靠垫上,一只脚搭在案沿,手里捏着酒杯,正懒洋洋地听旁边的人说话。还有个人趴在案上写东西,写着写着,忽然把纸揉成一团,往窗外一扔。扔完了,自己又哈哈大笑。 还有一个,崔元贞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玄色袍子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独自坐着,既不喝酒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洛水,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愣着做什么?崔泰之低声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崔元贞回过神,跟着他往里走。 泰之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人抬起头来,朝他们招手。崔泰之笑着应了,带着崔元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位是?有人问。 我表弟,崔泰之说,从清河来,姓崔,家里行十二,叫他十二郎吧。 崔元贞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诸位兄台。 她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又刻意放缓了语速。这是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的。 几个人打量了她几眼。 崔十二郎?其中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笑道,泰之,你家这表弟,生得可够秀气的。 崔泰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年纪还小,过两年就好了。 崔元贞垂着眼睛,不说话。 好在没人继续追问。那月白袍子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叫卢子安,范阳卢氏的人,又指了指旁边几个人,那个趴在案上写东西的叫郑弘,荥阳郑氏的旁**个歪着喝酒的叫王邕,太原王氏的庶子;角落里那个望水的,叫 那是谁?卢子安顺着崔元贞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那是咱们这儿不爱说话的。姓杜,名字不知道,都叫他杜十九。听说是个游侠儿,诗写得极好,来无影去无踪的,今儿也不知怎么来了。 游侠儿。 崔元贞多看了那人一眼。玄袍,窄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 别看了,崔泰之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是真惹不起的人。 崔元贞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文会开始了。 先是轮流念诗。每人把自己最近写的诗拿出来,念给大家听,好的叫好,不好的就起哄。崔元贞听着,一开始还紧张,后来渐渐放松下来。 这些人写的诗,有的好,有的不好。好的让她心里暗暗点头,不好的她也能看出哪里不好。可无论好坏,这些人念诗时的样子,都让她觉得新鲜,有人念得摇头晃脑,有人念得慷慨激昂,有人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场。 卢子安念了一首咏春的七绝,念完了,众人纷纷叫好。崔元贞听着,也觉得不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少了点意外。那诗太正了,每个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挑不出错,可也记不住。 郑弘又念了一首,是写游仙的,辞藻华丽得很。崔元贞听着听着,差点笑出来,这诗让她想起三哥小时候的习作,那时候他也爱这么写,后来被父亲骂了一顿,说辞胜于质,华而不实。 郑弘念完了,得意洋洋地等着叫好。 角落里那个玄袍的杜十九忽然开口了。 辞藻太盛,真意太少。 声音不大,可整个二楼都安静了。 郑弘的脸一下子涨红:你说什么? 杜十九没理他,依旧望着窗外。 郑弘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卢子安打圆场:喝酒喝酒,别伤了和气。 郑弘气哼哼地坐下,灌了一大口酒。 崔元贞看着那个杜十九,心里忽然有点佩服,这人说话可真不客气。可她又觉得,他说得对。 接下来轮到谁?不知道谁起哄:泰之,你家三郎今儿没来,你替他念一首? 崔泰之笑着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写的诗自己都懒得看。 那就让你家表弟念一首!有人喊,清河崔氏的子弟,总不至于不会写诗吧? 崔泰之一愣,正要推辞,崔元贞忽然站了起来。 献丑了。 崔泰之吓了一跳,拉着她的袖子想让她坐下。崔元贞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中间。 众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 崔元贞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是洛水。夕阳正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几条船正往岸边靠,船夫吆喝着收帆,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在这样的傍晚,站在廊下看天。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开口了。 第4章 日落洛水畔,归帆入晚霞。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念完了。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船夫的吆喝声。 崔元贞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心跳得厉害。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窗外的洛水,那些句子就自己跑出来了。 好!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崔元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那个歪着喝酒的王邕。他已经坐直了,眼睛亮得惊人,正盯着她看。 好!他又喊了一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一句,绝了! 卢子安也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崔十二郎?清河崔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泰之,你这表弟,藏得够深的啊! 郑弘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说什么。 更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这诗是怎么写的,什么时候写的,还有没有别的。崔元贞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好拿眼去瞟崔泰之。 崔泰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可惜不是男儿身。 可她现在就是男儿身。至少此刻是。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杜十九,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崔元贞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可崔元贞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总觉得,那人好像看出了什么。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泰之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你疯了?谁让你站出来的? 他们起哄 起哄你就上?崔泰之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你这诗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打听崔十二郎是谁? 崔元贞想了想,说:可这诗,我真的只是随口念的。 崔泰之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十二郎。 崔元贞回头。 是那个杜十九。他站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腰间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诗写得不错。他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道谢。 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就是不像男人写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崔元贞愣在原地。 崔泰之脸色变了,想追上去说什么,被崔元贞拉住了。 大哥,她说,算了。 两人下了楼,走进夜色里。 洛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水面上映着一轮圆月。崔元贞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不像男人写的,这是什么意思?是夸还是骂?他看出来了?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站在那些人中间,念出自己的诗,听他们叫好,那种感觉,真好。 好得让她舍不得忘记。 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文会,什么时候? 崔泰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崔元贞笑了笑,就是问问。 她没说实话。 她真正想的是:原来外头的天地,是这样的。 往后,我要常来。 第3章 诗酒趁华年 那场文会后,崔十二郎这个名字,像一阵风,在洛阳城的年轻文人中间悄悄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人私下议论,听说了吗?崔泰之有个表弟,诗写得极好。什么诗?就是那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就一句?就这一句,够你写一年的。 后来传得广了些,连那些没去临波阁的人也开始打听:这崔十二郎什么来头?多大年纪?生得如何?可还来? 崔泰之挡了几拨,只说表弟回了清河。可崔元贞不干了。 大哥,你凭什么说我回去了? 我不这么说,那些人天天来堵我。 那正好,崔元贞眼睛亮亮的,下次文会,我还去。 崔泰之看着她,头都大了。 可他拦不住。 三月的最后一个文会,崔元贞又去了。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还是跟在崔泰之后头,安安静静地走进临波阁。 这一次,没人再问这是谁。 十二郎来了!卢子安第一个迎上来,拉着她的袖子往里走,来来来,坐我边上。上回那诗,我跟人争了三天,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合规矩,我说你们懂什么,人家这是 崔元贞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崔泰之一眼。崔泰之无奈地笑笑,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应付。 那一晚,崔元贞又念了一首诗。这回不是即景,是她在家里琢磨了好几天的。念完了,满座叫好。连郑弘都没吭声,只是闷闷地喝了口酒。 只有角落里那个杜十九,还是没来。 崔元贞往外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空,又有点庆幸。 后来文会就成惯例了。 逢五,临波阁,崔十二郎必到。有时候跟着崔泰之,有时候跟着崔晋之。 崔晋之这人,狂是狂了点,可对表弟是真不错。头一回带她去酒楼喝酒,非要给她点一壶最好的。崔元贞端着酒杯,闻了闻,没敢喝。 怎么了?崔晋之问。 我不太能喝。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崔晋之拍着她的肩膀,来,三哥教你。第一口,闷了! 崔元贞看看杯子,看看三哥,又看看旁边的大哥。大哥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端起杯子,闷了。 那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她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崔晋之笑得前仰后合,卢子安也笑,王邕也笑,连郑弘都扯了扯嘴角。 崔元贞咳完了,擦了擦眼泪,忽然也笑了。 真奇怪,被笑了,她反而高兴。 从那以后,她学会喝酒了。不多喝,一次两三杯,点到为止。可那两三杯下肚,话就多了,人也放开了。有一回,她跟卢子安斗诗,斗到兴起,一口气连作了三首。卢子安认输,她还不依,追着人家要再斗。 崔晋之在旁边看着,跟崔泰之说:大哥,你看这位表弟,喝多了比我还疯。 崔泰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那不是喝多了。那是高兴的。 那日文会散了,卢子安非要拉着大家去喝酒。 不去临波阁,他说,那地方太正经。今儿咱们去东市,有家新开的酒肆,掌柜的是西域人,卖的酒跟咱们喝的不一样。 众人起哄,簇拥着往外走。崔元贞被夹在中间,身不由己地跟着去了。 东市比西市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家酒肆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中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中原的酒香,是另一种,更浓烈,更野。 掌柜的果然是个胡人,高鼻深目,说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卢子安跟他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要了两壶三勒浆。 那酒端上来,颜色发红,闻着就冲。崔元贞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子草药味。 喝不惯?王邕难得开口,这酒就这样,喝惯了就好。 崔元贞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这回好些,那股涩味过后,竟有一丝回甘。 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卢子安提议联句。这是文人的老把戏,一人一句,连成一首诗。众人纷纷叫好,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起来。 崔元贞坐在边上,听着他们联,偶尔插一句。联到一半,隔壁桌忽然有人拍桌子。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众人回头,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坐在那里,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卢子安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想赔不是。那汉子却不依不饶,走过来指着他们:一群酸丁,念什么鸟诗?要念滚远点念! 崔元贞坐在那里,看着那根快戳到卢子安脸上的手指,忽然站起来。 第5章 你再说一遍? 那汉子愣了一愣,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怎么?小兔崽子,你想管闲事? 崔元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汉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伸手就要推她。 手刚伸出来,就被攥住了。 他愣住,低头一看,那只瘦瘦白白的手,正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想挣开,挣不动。他想抽回来,抽不回。 你 崔元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酒肆是大家的,她说,你喝你的,我们联我们的。不想听,可以把耳朵塞上。 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一拳挥过来。 崔元贞侧身一让,顺手在他肘上一带。那汉子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扑去,撞翻了一张桌子,酒壶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的同伴全站了起来。 卢子安的脸都白了。王邕的酒杯掉在地上。崔晋之愣在那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崔元贞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汉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还来吗?她问。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看看她,看看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忽然转身就走。 跑出几步,其中一个回头,撂下狠话:你等着! 崔元贞没理他,只是弯腰,把那张翻倒的桌子扶起来。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好!有人拍桌子,这位小公子好身手! 那是哪家的?生得这样秀气,手底下的功夫却这么硬! 你看清了吗?他怎么出的手? 没看清,太快了! 崔元贞站在那里,被那些目光和喝彩包围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平时只用来握笔、弹琴,可今天,它握住了一个大汉的拳头。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这就是江湖? 那件事之后,崔十二郎的名头更响了。 这回不光是文人圈子里传,连那些游侠儿都开始打听,这人什么来头?剑术谁教的?有空会会? 崔元贞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点慌。 大哥,她问崔泰之,真有人来找我会剑怎么办? 崔泰之头都没抬:那就会。反正你打不过,丢人的又不是我。 崔元贞: 话是这么说,可崔泰之还是托人打听了一圈。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有点意外,那些游侠儿嘴里说的,不是找茬,是会会。 洛阳的游侠圈子,自成一体。他们不写诗,不喝酒,平日里干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营生,押镖、护院、偶尔也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可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敬的是真本事,瞧不上的是假把式。 崔元贞那两下子,有人亲眼看见了。传出去的话是:干净,利落,没花架子。是手上真有活的。 所以不是来找茬的,是来认识的。 六月里,崔元贞第一次踏进了游侠儿的地盘。 那地方叫醉仙居,在洛阳城西,离铜驼陌隔了大半个城。门脸破破烂烂的,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腰悬长剑的,有肩上蹲着鹰的,还有几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崔元贞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卢子安陪她来的,这时候也有点怂了:十二郎,要不咱改天? 崔元贞没理他,抬脚走了进去。 里头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 崔元贞迎着那些目光往前走,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了。 来壶茶。她说。 安静了一瞬,忽然有人笑了。 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子,这儿可不卖茶。 崔元贞抬头看他,目光平静:那就来壶酒。 大汉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那巴掌沉得,崔元贞差点被拍趴下。 有意思!大汉回头朝里头喊,老杜,你家这醉仙居,头一回有公子哥儿来喝茶! 老杜? 崔元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玄袍,窄袖,腰间一柄长剑。 是杜十九。 杜十九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这回,他开口了。 坐过来。 崔元贞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杜十九没说话,给她倒了一碗酒。 崔元贞端起碗,喝了一口。辣,比之前喝的都辣。她忍着没咳出来,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杜十九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崔元贞心里开始发毛,他才开口。 剑,谁教的? 家里请的师傅。 师傅叫什么? 崔元贞报了个名字。杜十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两下子,使得还行。就是收手的时候,肩膀太紧。 崔元贞愣住。 杜十九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语气淡淡的:功夫是活的,你把它使死了,就没意思了。 崔元贞想了很久,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 多谢指教。 杜十九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之后,崔元贞常去醉仙居。 不为别的,就为杜十九那句话,功夫是活的。 她练了这么多年剑,头一回有人跟她说这个。家里的师傅只教她招式,教她怎么发力,怎么收势,怎么一招一式严丝合缝。可没人教她,功夫是活的。 杜十九不怎么理她。她去了,他就让她在旁边坐着,爱干嘛干嘛。有时候她看他练剑,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她问他问题,他高兴了就答两句,不高兴就当她不存在。 可崔元贞不在乎。 她觉得这个地方有意思。那些人说话粗声粗气的,可眼神干净。他们喝酒不用小杯,用碗。他们笑起来,能把房顶掀翻。他们骂起人来,比三哥还难听。可那个络腮胡子张大年,就是头一回拍她肩膀那个,家里养着三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是他在街头捡的。 没人告诉崔元贞。是她自己发现的。 那天她去醉仙居,看见张大年蹲在后院,笨手笨脚地给一个瘸腿的孩子换药。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亮的,看见崔元贞,咧嘴笑了。 十二郎! 张大年回头,看见她,也不尴尬,只是点点头,继续换药。 崔元贞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 七月十五,中元节。 洛阳城里有灯会,洛水上放满了河灯,星星点点的,从桥上望下去,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崔元贞没去看灯。她在醉仙居的院子里,和那帮游侠儿喝酒。 不知谁起的头,说要斗诗。 卢子安第一个跳出来:斗诗?你们跟我斗诗? 张大年一把把他按回去:不是你,是十二郎。咱们一人一首,谁输了谁请客。 崔元贞被推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周围围了一圈人。月光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帮游侠儿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谁先来? 那一夜,她连作了五首诗。每一首都有人叫好,每一首都有人起哄。最后一首念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张大年把她扛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卢子安在旁边跳着脚喊放下放下,被人一把推开。王邕难得地喝多了,抱着那棵歪脖子树,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崔元贞被扛着转圈,头晕乎乎的,可她一直在笑。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你看见了吗?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 有这么多,活着真好的人。 夜深了,醉仙居慢慢安静下来。 崔元贞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可她不困。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是杜十九。 诗不错。他说。 崔元贞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好像柔和了一点。 剑还得多练。他又说。 崔元贞笑了。 知道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同一轮月亮。 第6章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声,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洛水上的河灯还在漂着,一点一点的,像星星落在了水上。 崔元贞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她没说出口。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月亮,嘴角带着笑。 那一年,她十六岁。 那是她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 第4章 章台游冶 崔元贞第一次听说平康坊,是在醉仙居的酒桌上。 那日也不知谁起的头,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女人身上。络腮胡子的张大年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地讲起平康坊新来的姑娘,如何如何美貌,如何如何多才多艺。卢子安听得眼睛发直,王邕难得地放下酒杯,连问了三个真的假的。 只有崔元贞,低头喝酒,一声不吭。 十二郎,张大年忽然凑过来,酒气喷了她一脸,你去过平康坊没有? 崔元贞摇摇头。 没去过?张大年瞪大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你都十六了,没去过平康坊? 崔元贞心想,我十六了,还是个姑娘家,去什么平康坊。 可她不能说。 我们家管得严。她含糊道。 管得严?张大年哈哈大笑,你都跟着我们喝酒斗剑了,家里还管你逛不逛窑子? 崔元贞被他这直白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卢子安在旁边打圆场:张大哥你别逗他,十二郎是正经人,不像咱们。 正经人?张大年更来劲了,正经人才该去!我跟你说,平康坊那地方,不去一回,枉为男人! 崔元贞: 她忽然有点后悔今天来醉仙居。 可这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就有人问她:十二郎,什么时候去平康坊?十二郎,你是不是怕女人?十二郎,你不会是 她没让那人把话说完。 八月初,卢子安正式下帖子请她去平康坊,给他表弟接风。 我表弟从范阳来,没见过世面,卢子安笑嘻嘻的,带他去见见世面。你陪着一块儿,咱们人多热闹。 崔元贞想推,推不掉。卢子安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再加上张大年在旁边起哄,王邕难得地帮腔,她实在招架不住。 行吧。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 平康坊在洛阳城东南,离铜驼陌隔着好几条街。崔元贞走过无数次那条路,可从没往深处去过。 这回不一样。 天色刚暗,她就被卢子安拽着出了门。同行的还有他那个表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白白净净的,一脸懵懂,看着比她还紧张。 卢怀玉,卢子安介绍,我舅家的,头一回来洛阳。 崔元贞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少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根都红了。 崔元贞忽然有点想笑。这孩子,比她还不像逛窑子的。 平康坊的巷口,挂着两排灯笼。红通通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还没走进去,就先听见了丝竹声,隐隐约约的,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女人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卢怀玉的脚步顿了顿。 走啊。卢子安推了他一把。 崔元贞跟在后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两边是一家挨着一家的门面,门口都站着人,有姑娘,有龟公,有揽客的婆子。那些姑娘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的脂粉厚得能刮下来一层。见有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软声软语地招呼。 卢子安显然是熟客,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径直往里走。走到巷子中段,他停在一家门口,抬头看了看匾额。 就这儿了。他说,清音阁,姑娘们都会吹拉弹唱,不吵。 崔元贞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不大,漆成深棕色,上头三个字写得清秀端正,不像别的楼那般花里胡哨。 她忽然对这地方多了几分好感。 进门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院子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灯火通明,丝竹声正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一个婆子迎出来,一见卢子安,立刻笑得满脸开花:卢公子来了!这位是 我表弟,还有我兄弟,卢子安指了指崔元贞,崔十二郎,洛阳城里鼎鼎大名的人物,你可得好好伺候。 婆子的目光落在崔元贞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崔公子头一回来吧?瞧着面生。 崔元贞点点头,没说话。 婆子也不多问,领着他们往里走。 一楼是个大厅,摆着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台上有个姑娘在弹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崔元贞听了一耳朵,是首《菩萨蛮》,唱得还行,就是太软了,软得让人想睡觉。 楼上清静,婆子说,我给几位公子安排个雅间。 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巷子里的灯火。里头摆着一张矮案,几个锦垫,案上已经摆好了果碟酒壶。 卢子安一屁股坐下,招呼他表弟和崔元贞坐。卢怀玉挨着他坐下,崔元贞选了靠窗的位置。 叫几个姑娘来?卢子安问。 崔元贞没吭声。卢怀玉脸又红了。 卢子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得了,我替你们点。 他跟婆子嘀咕了几句,婆子笑着点头,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进来三个姑娘。 打头的那个穿红,生得明艳,一进门就往卢子安身边凑。后面两个,一个穿绿,一个穿紫,都清清秀秀的,站在那里等着吩咐。 崔元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穿绿的姑娘走到卢怀玉身边,轻轻坐下。卢怀玉整个人都僵了,眼睛不知往哪里放,最后死死盯着面前的酒杯。 穿紫的姑娘走到崔元贞身边,刚要坐下,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崔元贞,看了两息,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了。 公子不喜欢人挨着?她问。 崔元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姑娘也不恼,只是笑着给她倒酒:那妾身就坐这儿,伺候公子喝酒。 崔元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巷子里人来人往,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红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搂着姑娘摇摇晃晃地走。热闹是真热闹,可这热闹,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要是知道她来了这种地方,会不会吓一跳? 公子想什么呢? 那穿紫的姑娘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像是搭讪,倒像是真的好奇。 崔元贞转过头,看着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这姑娘的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可耐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说话时喜欢歪着头,让人觉得亲切。 没什么。崔元贞说。 公子头一回来?姑娘问。 崔元贞点点头。 怪不得。姑娘笑了,头一回来的人都这样,看什么都不像真的。 崔元贞一愣:不像真的? 嗯。姑娘指了指窗外,那些人,那些笑,那些灯,看着热闹,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都是假的。 崔元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你叫什么?她问。 妾身叫阿紫。姑娘说,公子呢? 崔十二。 崔十二阿紫念了一遍,歪着头看他,公子是行十二? 崔元贞点点头。 十二郎。阿紫笑了,这名字好,听着就亲近。 崔元贞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边卢子安已经跟红衣姑娘喝上了,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卢怀玉还被绿衣姑娘盯着,脸一直红到耳朵根,酒杯都快被他捏碎了。 崔元贞看着这场面,忽然有点想笑。 公子笑什么?阿紫问。 没什么。崔元贞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人。崔元贞说,人在这种地方,好像都变了样子。 阿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子说话真有意思。她说,可妾身倒觉得,人在这种地方,才是本来的样子。 第7章 崔元贞看着她。 阿紫也不躲,迎着她的目光,轻声说:在外头,谁不是端着装着?只有在这儿,喝多了,笑多了,哭多了,才露出真面目。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紫怔了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妾身?她垂下眼睛,妾身是真的。真的在这儿,真的伺候公子,真的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崔元贞没再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陪着。窗外的人声一阵一阵的,屋里的丝竹声也一阵一阵的,可那些声音好像都隔得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卢子安忽然站起来,嚷嚷着要走。 走?崔元贞一愣,这才多会儿? 多会儿?卢子安指着窗外,你自个儿看看。 崔元贞往外一看,愣住了。 巷子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竟然在这儿坐了一夜? 走了走了,卢子安打着哈欠,明日不是,今日还得去衙门呢。 崔元贞站起来,看了阿紫一眼。 阿紫也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十二郎往后还来吗? 崔元贞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清音阁,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崔元贞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清醒了不少。 十二郎,卢子安凑过来,那个阿紫,你怎么没让她陪? 陪什么? 陪卢子安挤眉弄眼,你说陪什么? 崔元贞没理他。 卢子安不死心:我跟你说,阿紫可是清音阁的红人,轻易不接客的。今儿她主动陪你,那是你运气好。 崔元贞脚步顿了顿。 主动陪我? 对啊,卢子安说,你没看见?本来安排的是她接别桌的客,她自个儿跟婆子说,想过来坐坐。婆子还纳闷呢,问她为什么,她说, 说什么? 卢子安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她说,那位公子瞧着跟别人不一样。 崔元贞没说话。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玉佩,束发。和这洛阳城里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没什么两样。 可阿紫说她不一样。 崔元贞忽然想起阿紫那句话:妾身是真的。真的在这儿,真的伺候公子,真的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她是真的。 那自己呢? 自己是真是假? 从那天起,崔元贞就成了清音阁的常客。 说是常客,其实她去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两三次,每次待上一两个时辰,喝几杯酒,听几支曲子,然后走人。 可清音阁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崔十二郎的。 她不闹酒,不点姑娘,不搂搂抱抱。去了就在雅间坐着,让阿紫陪着,听她弹琴,听她唱曲,偶尔聊几句天。有时候阿紫忙,她就自己坐着,看着窗外的巷子发呆。 婆子起初还纳闷,后来也习惯了,每次见了她就笑:崔公子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阿紫更奇怪。 她伺候过多少客人,自己都数不清了。有温柔的,有粗鲁的,有假正经的,有真不要脸的。可从来没有一个,像崔十二郎这样的。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十二郎,你来这儿,到底图什么? 崔元贞看着她,反问:你觉得我图什么? 阿紫想了想,说:图清静? 崔元贞笑了。 那是阿紫头一回看见她笑。笑得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算是吧。崔元贞说。 阿紫看着那个笑,忽然有点恍惚。 她忽然发现,这个崔十二郎,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什么呢?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可那个笑,她记住了。 后来,清音阁的姑娘们私底下议论起客人,总少不了崔十二郎。 那个崔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听说是清河崔氏的,家里行十二。 崔氏的公子,来咱们这儿就为了听曲? 可不是嘛,阿紫说的,人家坐一晚上,就喝酒听曲,别的什么都不干。 真的假的? 阿紫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他也太正经了吧? 有人笑,有人撇嘴,也有人沉默。 沉默的那个叫云娘,是清音阁年纪最大的姑娘,今年二十有七,见惯了人来人往。她听完这些话,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懂什么?那不是正经,那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那是什么?有人追问。 云娘摇摇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可她心里想的是:那是眼里没人。 崔十二郎坐在那儿,喝酒听曲,客客气气。可她看人的眼神,从来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打量,甚至没有好奇,只有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看一幅画,听一阵风。 那样的眼神,云娘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出家人。 可崔十二郎明明不是出家人。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云娘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这平康坊里,什么样的怪人都有。多一个崔十二郎,也没什么稀奇。 八月十五,中秋。 崔元贞又被卢子安拽去了清音阁。 这回人齐,卢子安、卢怀玉、王邕、张大年,还有几个游侠儿,浩浩荡荡占了一楼半间厅。 酒过三巡,张大年拍着桌子嚷嚷:光喝酒没意思,让姑娘们唱曲!唱最好的! 婆子应着,下去安排。 不一会儿,台上上来一个人。 崔元贞正低头喝酒,没注意。可那人一开口,她愣住了。 不是唱,是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是苏轼的词。可这词,怎么被她念得 崔元贞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根玉簪。她的长相算不上多美,可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她念完了,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崔元贞没喝彩,只是看着她。 那人念完,微微一福,转身要走。 等等。崔元贞忽然开口。 那人回头,目光落在这边。 崔元贞站起来,隔着人群看着她。 你叫什么?她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妾身姓宋,行七。她说,公子有事? 崔元贞摇摇头,坐下了。 可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念词的样子,怎么跟旁人不一样? 旁边阿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是宋秀玉,刚从杭州来咱们清音阁。不唱曲,只念词,弹得一手好琴。脾气怪得很,轻易不见客。 崔元贞点点头,没说话。 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宋秀玉。 第5章 一纸婚书 定亲的消息是九月里传出来的。 那日崔元贞从醉仙居回来,天已经擦黑。她照例从后门进,照例绕开正堂,照例往自己院子里溜。刚走到月亮门前,就被春莺一把拽住了。 十二娘!您可算回来了! 春莺的脸都白了,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直发抖:夫人找您一下午了,发了好大的脾气,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堂,立刻,马上! 崔元贞心里咯噔一下。 她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文会按时去,剑按时练,平康坊也就去了两三回,还都是跟卢子安一起,有人作证的。母亲这是怎么了? 她来不及换衣裳,就这么一身青衫、束着发,匆匆往正堂赶。 走到门口,她就知道不对劲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旁边,三个哥哥都在,大哥站在父亲身侧,三哥靠在门边,连远在城外庄子上读书的二哥都回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崔元贞站在门口,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没沾泥,没蹭灰,就是这身装扮 进来。父亲的声音沉沉的。 崔元贞走进去,站在堂中,垂着眼睛,不说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第8章 最后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她站起来,走到崔元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那身青衫上,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母亲问。 崔元贞没吭声。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袖子,声音忽然哑了: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崔元贞慌了,伸手去擦,被母亲一把攥住了手腕。 十二娘,母亲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的亲事,定了。 崔元贞愣住。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十三岁那年偷听舅母说话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三年过去了,父亲母亲谁也没提,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现在没了。 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定的谁? 宗室。父亲开口了,李琛,当今圣上的侄孙,袭的是他顿了顿,是个好人家。 崔元贞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可那些字好像都飘在空中,抓不住。 宗室。李琛。侄孙。好人家。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定亲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刚结了果子,青的,还没熟。她偷摘了一个,咬一口,涩得舌头发麻。九姐坐在廊下,看着她笑。 好吃吗?九姐问。 她吐着舌头说,不好吃,涩死了。 九姐说,那就别吃了,等熟了再吃。 后来枣子熟了,九姐没吃上。 她也没吃上。那一树的枣,最后都烂在地里了。 十二娘?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崔元贞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人。父亲、母亲、三个哥哥,都在看着她。 她应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一夜,崔元贞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李琛。宗室。婚期定在腊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 嫁去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家里,做他的妻子,伺候他的父母,生他的孩子,然后老死在他家的院子里。 和九姐一样。 不,不一样。九姐至少还有三年。她还有三年自由的日子,三年看着窗外的天、等着病慢慢好起来的日子。她死了,可她是笑着死的。 自己呢? 自己要笑着活吗? 崔元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醉仙居那个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她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清音阁的阿紫,想起她说妾身是真的时认真的样子。 她想起崔十二郎。 那个可以喝酒、可以斗诗、可以拔剑管闲事的崔十二郎。 那个不用端着的、不用装着的、想笑就笑想走就走的崔十二郎。 那个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己。 可崔十二郎是假的。 真的她,叫崔元贞。是崔家的十二娘。是注定要嫁人的姑娘。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亮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又从那一格移开,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天快亮了。 崔元贞坐起来,擦干脸上的泪,下床,点亮了灯。 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信。 信不长。 父亲母亲在上: 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亦不能为崔家光耀门楣。然儿之心,自幼便不在闺阁之中。九姐临去之言,儿不敢忘。她以命换得三年自由,儿不敢负她。 李府亲事,儿不能从。非为李郎不佳,实为儿之过。儿生来便是崔家女,死亦是崔家女,唯此生不能为他人妇。 父亲母亲恩重,儿此生难报。惟愿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儿去后,自会好好活着,替九姐,也替自己,去看看这天下。 不孝女元贞顿首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 然后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两,还有那柄软剑。这包袱她准备了三年,从十三岁那年起,就悄悄放在箱子最底下,每月添一点东西,从没让人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这些做什么。只是觉得,有备无患。 现在用上了。 她换上那身青衫,束好发,系上玉佩,把软剑挂在腰间。站在铜镜前,她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和任何一个即将出门远游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崔十二郎,走吧。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她走过回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经过九姐从前住的屋子时,她停了一停。 那屋子已经空了三年,门锁着,窗关着,屋檐下结着蛛网。 崔元贞站在那里,轻声说:九姐,我走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吹得枣树的枯枝沙沙响。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门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崔泰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刚从屋里出来。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崔元贞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大哥 崔泰之忽然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拿着。他说,声音很低,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崔元贞愣住了。 崔泰之不看她,只盯着旁边那堵墙,语速很快:马在后门外,拴在老地方。那匹马我养了三年,认识路,也认人。你骑着它走,别往大路去,走小路,先往南,过了龙门再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泰之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 十二娘,他说,大哥没本事,护不了你一辈子。可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崔家的女儿,都是我妹妹。往后往后好好的。 崔元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泰之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亮了。 崔元贞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转身推开了后门。 她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身后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十二娘,保重。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直通铜驼陌。 崔元贞快步走着,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青灰色的马。那马看见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她的手。 崔元贞认得这马。是大哥的爱骑,跟了他好几年,平时谁都不让骑。 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跑了起来。 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响着,哒哒哒的,像是催着她快走。 经过铜驼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崔府的大门还关着,高高的院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两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枝叶疏疏朗朗的,漏下一地的碎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抱着她,指着那两棵树说,十二娘,你看,这是咱们家的树,长在巷子口,天天看着咱们回家。 现在她要走了。 不是回家,是离家。 崔元贞收回目光,策马往前。 再也没有回头。 马跑了一整个上午,直到过了龙门,才慢下来。 崔元贞勒住马,回头望了望来路。洛阳城早就看不见了,身后只有连绵的山,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崔家的十二娘,不再是任何人家的未婚妻。 第9章 她只是她。 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几两银子。 前路茫茫,不知通往何处。 可她心里不慌。 天很蓝,风很轻,路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那年她在临波阁念的: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那时候她只是念着玩,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拉了拉缰绳,让马慢慢走。路过一片林子时,听见里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走吧,她拍了拍马的脖子,咱们往南去。听说南边这时候还暖和,不用穿大氅。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应和她。 一人一马,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开始泛红。 崔元贞勒住马,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婚期吗?还是明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婚期定在腊月。现在是九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她可以走很远很远。 也许走到长江边,也许走到更南的地方。听说杭州很美,西湖的荷花这时候该开了吧?还有苏州,扬州,那些只在诗里听过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 替九姐看看,也替自己看看。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天快黑了。 崔元贞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马拴好,自己靠着树坐下。 她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不是不饿,是心里还堵着。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大哥塞给她的钱袋。她掏出来看了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大哥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些钱,他攒了多久? 她又想起父亲。 父亲今天在正堂里,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她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愧疚吗? 还是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反正都出来了。反正回不去了。反正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了。 她把干粮塞回包袱,靠着树干,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十二娘,你看,那颗最亮的,是我。那颗小的,是你。咱们挨着,永远不分开。 可后来,九姐那颗星灭了。 只剩下她这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崔元贞望着那颗最亮的星,轻声说:九姐,我走了。往后,你看着点我。别让我走丢了。 那颗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她。 她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远处,隐约有狼嚎声传来。 她没听见。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崔元贞揉揉眼睛,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露水打湿了衣裳,凉凉的,可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 她解下马,翻身上去,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半天,遇见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有一条街,街上有卖吃食的摊子。 崔元贞下马,买了几个包子,一碗热汤,蹲在路边吃。 旁边有几个赶路的商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杭州,什么茶叶,什么今年的行情。 她竖起耳朵听。 杭州。 那个地方,一定很美吧? 她吃完包子,喝完汤,抹抹嘴,站起来。 掌柜的,她问,往杭州怎么走?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往南一指:一直往南,过了许州,再过蔡州,然后哎,公子头一回去? 崔元贞点点头。 那可远了,掌柜的说,少说也得走一个月。 一个月。 崔元贞算了算时间。一个月到杭州,还能赶上看荷花吗?她不知道。 可她还是笑了笑,翻身上马。 多谢掌柜的。 她策马往前,头也不回。 身后,掌柜的还在喊:公子!路上小心!最近不太平! 她听见了,没回头。 不太平就不太平吧。 反正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就是不太平的了。 第6章 江南初见 崔元贞到杭州的时候,已是十月。 她走了一个多月。从洛阳到许州,从许州到蔡州,从蔡州到申州,一路向南。过了淮河,天就渐渐暖了,树也渐渐绿了,连风都变得软了,软得不像北方的风,倒像是一匹看不见的绸缎,往人脸上轻轻地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 洛阳的天是高的、远的,蓝得发白。杭州的天是低的、近的,蓝得发翠,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子,还带着水汽。 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水。 洛水她已经觉得很大了,可和西湖一比,洛水就像一条小沟渠。西湖的水望不到边,远远的、蒙蒙的,和水那边的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崔元贞站在湖边,想起九姐。 九姐一辈子没出过洛阳城,最远只去过城外的白马寺。她活着的时候,总说想看江南,想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她没有机会。 现在她替九姐来了。 崔元贞在西湖边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店不大,但干净。她要了一间临湖的上房,推开窗,正对着西湖的一角。夕阳落在水面上,把那一角染成金红色。几条渔船正往岸边靠,渔夫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和洛阳洛水上的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洛水的吆喝声是硬的、直的,像北方人的脾气。这西湖上的吆喝声是软的、弯的,像是唱戏。 崔元贞趴在窗沿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出来了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崔元贞日日流连于西湖山水之间。 她逛了灵隐寺,爬了飞来峰,看了钱塘江,登了六和塔。那些只在书上看过的名字,如今一个个走到跟前,反倒有些不真实。 可最让她流连的,还是西湖。 她每日早起,去湖边走走。有时候沿着苏堤走,从这头走到那头;有时候租一条小船,让船夫摇到湖心,躺在船里看天。船夫是个老头,爱说话,从前的西湖什么样,现在的西湖什么样,哪家的姑娘生得美,哪家的公子出手阔,什么都往外掏。 崔元贞听着,也不插话,只是笑。 有一回,老头问她:公子是北方人吧? 怎么看出来的? 北方人看水,眼睛都是直的。老头说,南方人看水,眼睛是弯的。 崔元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老头,说话有意思。 那天之后,她更爱来湖边了。 十月初九,天气晴好。 这日崔元贞起得早,用过早饭便往湖边去。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把对岸的山水都藏了进去。游人很少,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撑着伞,慢悠悠地走。 崔元贞没撑伞。她喜欢这雾,喜欢雾里的西湖,喜欢雾里若有若无的一切。 她沿着湖往南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箫声。 从湖面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就在耳边,就在心里。 崔元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箫声很慢,很轻,像是在叹息。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长得像是能把人的心也拖出来。可拖出来了,又不落地,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的,不知要往哪儿去。 她听出来了,是《梅花三弄》。 可又不是《梅花三弄》。 曲子还是那个曲子,可吹出来的人不一样。这箫声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像是很深的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想着很远很远的人。又像是很冷的冬天,梅花开了,可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崔元贞循着声音望去。 雾里渐渐现出一艘画舫。不大,雕花的窗,垂着竹帘,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画舫慢慢往岸边靠。 崔元贞站在湖边,望着那艘画舫,望着那竹帘后隐隐约约的人影,一动不动。 箫声停了。 竹帘被掀开一角。 一张脸从帘后露出来。 崔元贞愣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 是在洛阳,在清音阁,在那个中秋的夜晚。她站在台上,念着明月几时有,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上只插了一根玉簪。 第10章 宋秀玉。 宋七娘。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崔元贞看见宋秀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她认出她了吗? 崔元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宋秀玉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竹帘。 片刻后,画舫靠了岸。一个身穿月白衫子的女子从舫上走下来,站在湖边,看着她。 近处看,宋秀玉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从前一样,深,静,像是藏着一整个湖的水。 公子是宋秀玉开口,声音也和在清音阁时一样,淡淡的,轻轻的。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话:姑娘吹的是《梅花三弄》? 宋秀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元贞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窘迫,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开。她想了想,又说:我听过很多人吹《梅花三弄》,可没人吹得像姑娘这样。 哪样? 就是崔元贞斟酌着词句,像是在在说自己的事。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公子会吹箫? 崔元贞摇摇头:不会。我会弹琴。 琴? 嗯。 宋秀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画舫上招了招手。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抱着一张琴从舫上下来,放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 宋秀玉在石头上坐下,调了调弦,抬头看她。 公子想听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梅花三弄》。 宋秀玉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手指落在弦上。 琴声响起。 还是《梅花三弄》。可琴和箫不一样。箫声是叹息,琴声是诉说。箫声是飘在天上的,琴声是落在地上的。可无论天上地下,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等。 等不到。 还在等。 崔元贞站在那里,听得入了神。 她想起洛阳,想起临波阁,想起洛水上的晚霞。她想起醉仙居,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那些喝酒斗剑的日子。她想起九姐,想起九姐临去时的笑容,想起那句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琴声停了。 宋秀玉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又不仅仅只是审视。 公子觉得如何? 崔元贞回过神,看着她,忽然问:姑娘怎么会在杭州? 宋秀玉怔了一下。 话一出口,崔元贞就后悔了。她们素不相识,她凭什么问人家这个? 可宋秀玉没有恼。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公子呢?她反问,公子又怎么会在杭州?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说:来散心。 散心? 嗯。 宋秀玉看着她,没有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着,对视着。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她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宋秀玉忽然开口。 公子贵姓? 崔,崔元贞说,家里行十二,叫我十二郎就行。 崔十二郎。宋秀玉念了一遍,点点头,妾身姓宋,行七。 我知道。崔元贞脱口而出。 宋秀玉愣住了。 崔元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我在洛阳见过姑娘。中秋那晚,清音阁。姑娘念过一首词,苏轼的,明月几时有。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晰起来。 原来那晚,公子也在。 在。 那公子宋秀玉顿了顿,眼神里有了一丝探究,公子是专程来杭州的? 崔元贞摇摇头:不是。路过。 路过。 嗯。 宋秀玉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把琴收好,递给侍女。然后转身,看着崔元贞。 公子,她说,明日,妾身还在这里。 崔元贞愣了一下。 宋秀玉没有等她回答,转身上了画舫。 竹帘放下,遮住了那张脸。 画舫慢慢离岸,往湖心驶去。 崔元贞站在湖边,望着那艘画舫越走越远,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雾气里,很久没有动。 第二日,崔元贞又去了湖边。 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个地方。雾散了,阳光照在湖面上,亮晃晃的。那艘画舫果然还在,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宋秀玉坐在船头,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握着那支箫。 见崔元贞来,她放下箫,指了指岸边的一块青石。 公子坐。 崔元贞坐下。 宋秀玉从舫上下来,抱着那张琴,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 坐了很久,宋秀玉忽然问:公子今日想听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广陵散》。 宋秀玉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崔元贞说:《广陵散》是嵇康的曲子。嵇康临刑前弹的,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可后来没绝。我想知道,没绝的《广陵散》,还是不是嵇康那个。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这话,有意思。 她低头,手指落在弦上。 是《广陵散》。 崔元贞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曲子是没绝,可也不是嵇康那个了。每个弹它的人,都把自己加进去了。嵇康的《广陵散》是嵇康的,宋秀玉的《广陵散》是宋秀玉的。 就像昨日的《梅花三弄》一样。 她听着琴声,望着湖水,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弹琴了。从洛阳出来,一路奔波,她把琴忘了。 可此刻,听着这琴声,她的手有点痒。 宋秀玉弹完了,转头看她。 公子在想什么? 在想崔元贞顿了顿,想弹琴。 宋秀玉把琴递给她。 崔元贞接过,放在膝上,试了试弦。琴是好琴,比她在家用的那张还好。她想了想,开始弹。 弹的也是《梅花三弄》。 她没练过这曲子,只是昨日听宋秀玉弹过,记了个大概。可手指落在弦上,那些音就自己跑出来了。 不是宋秀玉的《梅花三弄》,也不是她从前听过的任何一个《梅花三弄》。 是她自己的。 弹完了,她抬起头,正对上宋秀玉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亮,很深,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公子宋秀玉开口,声音有点轻,公子这曲子,跟谁学的? 没人教,崔元贞说,听姑娘弹了一遍,就记住了。 宋秀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崔元贞心里开始发毛,她才开口。 公子,她说,你明日还来吗? 崔元贞点点头。 宋秀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崔元贞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明日,宋秀玉说,公子带上自己的琴。 从那日起,崔元贞日日去湖边。 每日辰时,她抱着琴出门。每日酉时,她才回去。有时候在画舫上,有时候在岸边的青石上。有时候合曲,有时候只是坐着说话。 她们从不问对方的身世。 崔元贞不问宋秀玉为什么从清音阁来了杭州,宋秀玉也不问崔元贞为什么一个人在外游荡。 她们只谈音律。 只谈曲子。 只谈那些从古流传到今、还要继续流传下去的调子。 第一天,她们合了《梅花三弄》。 第二天,《广陵散》。 第三天,《高山流水》。 第四天,《阳关三叠》。 第五天,《胡笳十八拍》。 每一天都是新的曲子。有时候崔元贞提,有时候宋秀玉提。提完了,就合。合不好,重来。重来还不好,就停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一起笑了。 第11章 那些笑,崔元贞以前从没有过。 她笑的时候,宋秀玉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宋秀玉笑的时候,她也看着宋秀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第五日傍晚,她们合完《胡笳十八拍》,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整片西湖染成金红色。几条渔船正往岸边靠,渔夫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宋秀玉望着那片晚霞,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崔元贞愣了一下。 她当然觉得。 可她不能说。 也许吧。她说。 宋秀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公子,她轻声说,你是个奇怪的人。 崔元贞心里一跳。 哪里奇怪? 宋秀玉想了想,说:你看人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崔元贞没有接话。 宋秀玉也没有再说。 可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崔元贞心里。 第六日,天阴。 湖上起了风,吹得柳枝乱舞。宋秀玉没有坐画舫来,而是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湖岸走过来。 崔元贞已经在老地方等她了。 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柳树后头转出来,崔元贞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看见她来,就高兴。 宋秀玉走到跟前,收了伞,在她旁边坐下。 今日风大,她说,还以为公子不来了。 崔元贞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很想伸手去帮她理一理。 可她不能。 她只是说:说了会来,就会来。 宋秀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淡,可崔元贞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公子,她说,今日合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凤求凰》。 宋秀玉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崔元贞,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凤求凰》?她问。 崔元贞点点头。 宋秀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崔元贞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想要改口。 宋秀玉忽然笑了。 那便合。 箫声响起。 是《凤求凰》。 崔元贞听着那箫声,忽然觉得,这曲子,和从前听过的不一样。 那箫声里,有期待,有试探,有欲说还休,有欲罢不能。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望着门外那条路,等着一个人来。又像是有人在清晨推开窗,看见一只鸟落在枝头,对着她叫。 崔元贞的琴声跟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听着那箫声,手指就自己动了。那些音从琴弦上流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着这一刻。 一曲终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湖面上静极了。风停了,鸟也不叫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船夫吆喝声都没有了。 崔元贞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弦上,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公子。 宋秀玉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崔元贞转过头。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亮,很深,像是藏着一整个西湖的水。 公子,她说,明日还来吗? 崔元贞点点头。 后日呢? 来。 大后日呢? 崔元贞看着她,忽然笑了。 来。她说,只要你在,我就来。 宋秀玉愣住了。 她看着崔元贞,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那抹笑。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可她笑着。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那天傍晚,她们分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湖面上,照在柳树上,照在那条空荡荡的小路上。 崔元贞走在回去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还站在湖边,望着她这边。 见她回头,那人挥了挥手。 崔元贞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暖暖的。 像月光。 第7章 番王风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崔元贞和宋秀玉的约定,不知不觉就续了半个月。 每日辰时,湖边相见。每日酉时,依依惜别。从《梅花三弄》到《广陵散》,从《高山流水》到《凤求凰》,那些曲子一首一首地合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话反而越来越少。 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 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有时候一个停顿,就知道下一句该往哪儿走。那种默契,像是与生俱来的,又像是练了千百遍才有的。 崔元贞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弹琴的时候,宋秀玉在旁边听着。宋秀玉吹箫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能从早坐到晚。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只知道,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今日还能见到她吗? 十月末的一天,湖上来了艘大船。 那船和宋秀玉的画舫不一样,又高又大,雕梁画栋,船头插着一面她不认识的旗子。船上有许多人,穿着奇异的服饰,说着叽里咕噜的话,引来岸边不少人围观。 崔元贞当时正在老地方等宋秀玉,看见那艘船从湖心驶过,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那船。 太张扬,太霸道,把好好的西湖搅得不得安宁。 可她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那艘船上的人,很快就会闯进她的生活。 宋秀玉那日来得比平时晚。 崔元贞等了许久,才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柳树后头转出来。可宋秀玉的脸色不太好看,眉眼间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色。 怎么了?崔元贞问。 宋秀玉摇摇头,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 崔元贞看着她,没有再问。 可那日的曲子,合得格外沉默。宋秀玉的箫声里,多了几分心不在焉。崔元贞的琴声,也多了几分不安。 合完一曲,宋秀玉放下箫,望着湖面,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妾身可能不能日日来陪公子合曲了。 崔元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为什么? 宋秀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人看上了妾身。 事情是这样的。 三日前,那艘大船上的主人,番国的王子塞图,在湖上游玩时,听见了宋秀玉的箫声。他循声找来,看见了画舫上的宋秀玉,当即惊为天人。 他派人打听,得知宋秀玉是官妓,便直接找到清音阁在杭州的分号,开出了天价,要买宋秀玉的梳拢。 梳拢。 这两个字,崔元贞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官妓的初夜,是可以卖的。价钱高低,全看那姑娘的名气。宋秀玉这样的,在洛阳就是红人,到了杭州更是名动一方。塞图出的价钱,据说高得吓人。 清音阁的婆子动心了。 宋秀玉惶恐无措,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个官妓,没有拒绝的权利。婆子点了头,她就得从。 什么时候?崔元贞问。 宋秀玉低着头,声音很轻:后日。 后日。 崔元贞攥紧了拳头。 那天下午,崔元贞没有合曲。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宋秀玉说:你等着,我去想办法。 宋秀玉抬起头,看着她。 公子能有什么办法? 崔元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宋秀玉望着她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生出期待。可那个背影,那个说你等着的语气,让她心里忽然有了依靠。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什么用都没有 崔元贞的办法,说来也简单。 她去找了卢子安。 卢子安不在杭州在富阳,可他有个表兄在杭州做官。杭州通判,不大不小的官,正好管着清音阁这档子事。 第12章 崔元贞写了封信,托人快马送去富阳。信里没说什么,只说有急事,请卢子安帮忙。 卢子安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表兄那边已打过招呼,你只管去。 崔元贞拿着那封信,去找了清音阁的婆子。 婆子起初不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外乡来的少年郎,能有什么本事?可等崔元贞亮出卢子安表兄的名号,婆子的脸色就变了。 公子公子是通判的人? 崔元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放。 婆子看了信,脸色更难看了。 可可那番国王子出的价钱 价钱好商量。崔元贞说,可你得想清楚,宋秀玉是官妓,不是私娼。她的梳拢,按律是要报备的。通判那边要是卡着不批,你收了钱也办不成事。到时候番王那边你得罪不起,官府这边你也得罪不起,你怎么办? 婆子说不出话来。 崔元贞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我也不让你为难。番王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拖着,别点头就行。 婆子犹豫了许久,终于点了头。 最难的一关,是塞图本人。 崔元贞去拜访那艘大船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她不知道这个番国王子是什么脾气,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出去管不管用。 可她没有退路。 大船上的人通报进去,过了很久,才有人领她进去。 塞图坐在船舱正中,穿着一身华丽的袍子,身边围着一群侍从。他生得高大,浓眉深目,一看就是异域之人。见崔元贞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你就是那个要跟我抢人的? 崔元贞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不是抢。是来说几句话。 塞图挑了挑眉:说几句话?就凭几句话,想让我放弃那姑娘?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平静。 王子殿下看上她什么? 塞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自然是美貌。本王游历诸国,没见过那样的美人。 美貌?崔元贞点点头,殿下说得不错,她确实生得美。可殿下知道她最美的是什么吗? 塞图没有说话。 崔元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些。 是她的箫声。是她的琴声。是她念词时,眼睛里那种光。殿下在画舫上听见的箫声,才是让你念念不忘的东西,对不对? 塞图的表情微微变了。 崔元贞继续说:我这些日子日日与她合曲,听过她无数遍《梅花三弄》。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像是叹息,有时候像是诉说,有时候像是在等什么人。殿下听见的那一次,是哪一种? 塞图沉默着。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若只是想要她的身子,花多少钱都能买到。可殿下若想要那个吹箫的人,她顿了顿,那得她自己愿意。 塞图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兴趣。 你这少年,有意思。他说,你跟她很熟? 崔元贞点点头。 那她愿意吗? 崔元贞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她不愿意。 塞图没有说话。 船舱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崔元贞以为他会发怒,会叫人把她赶出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湖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在我们草原上,他说,有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 崔元贞愣住了。 塞图转过头,看着她。 本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抢。可你说的那箫声,他顿了顿,抢不来的。 崔元贞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番国王子,和她想的不一样。 塞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崔十二,他说,那姑娘喜欢你,对不对? 崔元贞心里一跳。 塞图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 果然。他说,本王的眼睛,从来不会看错。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他拍了拍崔元贞的肩膀,那巴掌沉得,崔元贞差点站不稳。 行,本王不抢了。他说,可你得记住,她要是受了委屈,本王随时回来。 崔元贞看着他,忽然笑了。 多谢殿下。 塞图摆摆手,转身走回榻上。 去吧。他说,别在这儿碍眼。 崔元贞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塞图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崔十二。 她回头。 塞图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没有看她。 那箫声,他说,确实好听。 宋秀玉是在第二日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日崔元贞照常来湖边,照常在她身边坐下。宋秀玉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崔元贞笑了笑,说:没事了。 就三个字。 可宋秀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低着头,任由那些眼泪往下落,怎么也止不住。崔元贞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帕子递过去。 宋秀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她。 公子,她说,你你为什么要帮妾身? 崔元贞想了想,说:因为你是宋秀玉。 宋秀玉愣住了。 这个回答,她听不明白。 可崔元贞没有解释。她只是望着湖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件事之后,宋秀玉看崔元贞的眼神,变了。 从前是欣赏,是亲近,是说不清的喜欢。现在那喜欢里,多了几分依赖,几分信任,还有几分她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她开始盼着每日的相见。 盼着那个青衫身影从柳树后头转出来,盼着那句今日合什么,盼着那些琴箫和鸣的时光。 有时候崔元贞来晚了,她就坐立不安。有时候崔元贞多看她一眼,她就心跳加速。有时候崔元贞说话时离她近了些,她就脸红。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她是官妓,他是世家公子。她是风尘中人,他是清白之身。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可她管不住自己。 那日黄昏,她们合完一曲,坐在湖边看夕阳。 宋秀玉望着那片金红的晚霞,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崔元贞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 宋秀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问了。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又过了几日,崔元贞要走了。 消息是十一月初告诉她的。 那日天色阴沉,湖面上起了风,吹得柳枝乱舞。崔元贞坐在石头上,望着那些浪头发呆。宋秀玉来了,她还在发呆。 公子今日有心事?宋秀玉在她旁边坐下。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要走了。 宋秀玉的手顿住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崔元贞,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暗下去。 什么时候?她问。 后日。 后日。 宋秀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望着湖水,望着那些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浪头。往常这时候,她们该合曲了。可今日谁也没有动。 不知坐了多久,宋秀玉忽然站起来。 公子,她说,声音很轻,明日晚上,妾身想请公子吃顿饭。 崔元贞抬头看她。 宋秀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湖面,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妾身住的地方不远,她说,就在湖边,往南走两里,有个小院子。公子明日酉时过来,妾身给公子践行。 崔元贞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好。 宋秀玉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公子,她说,明日,带上琴。 第13章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柳树后头。 崔元贞坐在石头上,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崔元贞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宋秀玉的目光,宋秀玉的笑容,宋秀玉那句明日酉时。 她想起这些日子。 想起那些琴声,那些箫声,那些对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本就是逃婚出来的,迟早要面对那个结局。她不能在杭州待一辈子,不能日日和宋秀玉这样下去。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曲子,舍不得那些黄昏,舍不得那个人。 第二日酉时,崔元贞去了那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竹子,收拾得很干净。宋秀玉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上只插了那根玉簪。 见崔元贞来,她笑了。 公子来了。 崔元贞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屋里摆着一桌酒菜,很简单,却很用心。宋秀玉给她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看着崔元贞,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她说,这一杯,敬公子这些日子陪妾身合曲。 崔元贞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饮尽。 一杯接一杯。 喝到某一杯,宋秀玉的脸渐渐红了,眼睛也亮了。她放下酒杯,看着崔元贞,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妾身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公子。 崔元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可她没有躲。 你问。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公子,她说,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妾身? 崔元贞愣住了。 她看着宋秀玉,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淡淡的红晕,看着那藏不住的期待和害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说。 她是女子。 她是崔元贞,不是崔十二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秀玉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久到宋秀玉低下头,轻声说:是妾身唐突了,公子不必 有。 宋秀玉猛地抬起头。 崔元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痛苦。 有。她又说了一遍,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有了。 宋秀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她笑着。 笑着哭。 那公子她哽咽着,那公子为什么 崔元贞没有让她说完。 她站起来,走到宋秀玉面前,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头巾。 青丝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烛光映在她脸上,映在她那一头长长的青丝上。 宋秀玉愣住了。 她看着崔元贞,看着那一头青丝,看着那张忽然变得完全不一样的脸,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 崔元贞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有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我是女子。她说,世间并没有崔十二郎。 宋秀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直到背抵住了墙。她看着崔元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女子她喃喃地重复,你是女子 崔元贞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让她看。 让她看清楚。 让她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宋秀玉靠在墙上,看着她,看着那一头青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一串,一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崔元贞看着那些眼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缩在墙角,看着那些眼泪流个不停,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宋秀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全是痛,全是说不清的恨和爱。 你还站着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是女子,我知道了。你走吧 崔元贞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那个明明已经伤透了心、却还强撑着让她走的人。 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宋秀玉浑身一僵。 你 崔元贞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紧紧的,像是怕她会消失,像是怕这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了。 宋秀玉僵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忽然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咬着嘴唇的哭,是把这些天、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伤心都哭出来的那种哭。她抓着崔元贞的衣襟,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崔元贞抱着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宋秀玉哭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暗了几分,久到窗外的月光移过了窗棂,久到她的眼泪终于流干,只剩下轻轻的抽噎。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崔元贞。 崔元贞也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泪珠,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宋秀玉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是女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崔元贞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是你。她说,因为是宋秀玉。 宋秀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崔元贞,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藏着无数情绪的眼睛。 崔十二郎,她轻声说,你到底叫什么? 崔元贞。她说,我叫崔元贞。 宋秀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崔元贞。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崔元贞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无数遍。清俊的眉眼,淡淡的唇,总是含着笑的眼睛。她以为那是少年的脸,可此刻再看,那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女子的柔和。 可她不在乎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是那些酒,也许是这些天的相处,也许是此刻的月光太美,也许是这个怀抱太暖。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然后,她凑过去,吻住了崔元贞的唇。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像是蜻蜓点水,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崔元贞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感觉到那轻轻的颤抖,感觉到那一触即离的克制。 宋秀玉退开一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泪,也带着笑。 我不后悔。她说,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不后悔。 崔元贞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里面有泪,有笑,有痛,有爱。 有她从未见过的光。 她忽然低下头,吻了回去。 这一次的吻,是带着这么多天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吻,是带着愧疚、心疼、喜欢和不舍的吻。 宋秀玉闭上眼睛,伸手环住她的脖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安静。 很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才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宋秀玉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元贞。她轻轻叫了一声。 崔元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的名字。 嗯。 宋秀玉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要走了。 不是问句。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有不舍,有难过,有理解,有接受。 那你要记得,她说,杭州有个人,叫宋秀玉。 崔元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记住。她说,一辈子记住。 第14章 宋秀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容里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真。 走吧。她轻声说,天快亮了。 崔元贞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 她只是又抱了她一下,紧紧的,然后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宋秀玉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含着泪却笑着的脸上。 崔元贞也笑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 崔元贞走在竹林小道上,一步一步往外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一头散落的青丝上,照在她带着泪痕的脸上。 她走得很快。 不是不想慢,是不敢慢。 怕一慢下来,就会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出竹林,走到湖边,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竹林深处,那一点昏黄的光,还亮着。 有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她知道,那是谁。 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影,望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人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崔元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第8章 李夫人 崔元贞是腊月里被寻回的。那日她正坐在扬州一家客栈的窗边发呆,窗外就是运河,来来往往的船只挤在水面上,船夫的吆喝声混着水声,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她靠着窗望着那些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那段日子她常常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不思考,也不愿意思考。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店小二来送水,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十二娘。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转过头去,看见崔泰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站起来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扬起,眼眶就红了。崔泰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说了一个字:瘦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崔泰之没有让她哭太久,只是拉着她坐下,要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下去。茶很烫,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说:父亲病了。崔元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又说:母亲也病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忧思过甚,不算什么大病,可你再不回去,就要拖成大病了。 崔元贞沉默着,窗外船夫的吆喝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催着人往前走,那声音和洛水上的腔调完全不同,软软的、弯弯的,可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却像是一下一下敲在心上的鼓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门亲事,还作数吗?崔泰之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他说:作数。宗室李家那边说了,只要你回去,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三月,还有将近三个月。崔元贞望着窗外那条运河,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起在杭州的那几个月,想起西湖边的那些清晨和黄昏,想起那个人,那些画面像一幅幅画在她心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它们合上了,说:大哥,我跟你回去。 回到崔家以后的日子,比崔元贞想象中更难熬。父亲确实病了,虽然不重,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从前那个挺得笔直的身影变得有些弯了,看到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就再也没有别的话。母亲抱着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完了擦干眼泪,开始张罗婚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套一套的礼仪走下来,比她在杭州漂泊的那些日子还要漫长。她就像一件摆在案上的东西,由着别人量尺寸、定款式、选料子,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她回来了,这就是答案。 李家的聘礼是三月初送来的,整整三十六抬,从铜驼陌这头排到那头,红绸锦缎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引来半城人看热闹。崔元贞站在自己院子的窗边远远望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从箱底翻出那柄软剑。她把剑擦了又擦,磨了又磨,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还认得她。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满身大汗、手臂酸软才停下来,然后坐在廊下望着那棵已经发了新芽的枣树发呆。九姐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有结果,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婚期定在三月底。出嫁前那天晚上,母亲来她房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无非是嫁过去以后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持家有道这些老生常谈。崔元贞一一答应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十二娘,往后的日子就得你自己过了。门关上了,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那盏快要烧完的灯,忽然想起九姐,九姐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说姐姐是笑着走的,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三月底,崔元贞出嫁了。婚礼的仪式繁琐得让人犯困,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套一套的,她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照着做,不反抗,也不期待。入了洞房,她坐在床边,红盖头盖在头上,等着那个人来揭。 脚步声近了,红盖头被挑开,烛光照进来,有点晃眼。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李琛比她想象中要年轻,长得端正,眉宇间有世家子弟的矜贵,却不显得傲慢。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那里低头看她,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迫不及待,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和自己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李琛忽然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他喝酒的样子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放下酒杯之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嫁。崔元贞愣了一下。他又说:我也知道,你逃过婚,你走了好几个月,去了南方,是你大哥把你找回来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崔元贞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琛又倒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酒杯在他指间慢慢转动,烛光映在上面一晃一晃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苦涩,像是藏了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见人的那种苦涩,他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不想嫁,我也不想娶。我心里头有一个人,可家里不让娶。他们给我挑了你,清河崔氏的嫡女,门当户对,体面。他停了一下,把那杯酒喝了,然后说:所以咱们扯平了,你不想嫁,我不想娶,可咱们都拗不过家里。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怎么办?李琛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又不只是审视,还有一种把她当成同伴而不是妻子的平等,他说: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在人前,咱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该一起出席的场合一起出席,该给的面子互相给,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在人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我喜欢谁你也别管。 崔元贞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比她想的要聪明,也比她想的要坦诚,他没有骗她,没有用温柔的手段慢慢收服她,一上来就把底牌摊开,把选择权交给她,这样的坦荡,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说:好。李琛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说今晚睡书房,以后她的院子是她的,他的书房是他的,有事让人传话,没事就不用来往了。 门关上之后,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那对红烛一点一点烧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烛泪堆在烛台上,红红的一滩,像是凝固的血。从今往后她不是崔十二娘,不是那个在西湖边弹琴的人,是李夫人。 婚后的日子比崔元贞想象的要平静。李琛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人前做夫妻,就真的在人前做得滴水不漏,一起给长辈请安,一起出席宴席,一起招待客人,他待她客气周到,该递筷子的时候递筷子,该挡酒的时候挡酒,该替她圆场的时候圆得漂漂亮亮。外人看着都说这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没有人知道他们一个月也说不上十句话,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的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而这个新婚妻子心里也装着另一个人。他们就像两个在黑夜里各自点着灯的人,知道对方手里有光,却谁也不去照对方的路。 崔元贞的院子在府邸东边,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竿竹子,一架紫藤。她把那柄软剑挂在墙上,把那张从杭州带回来的琴放在窗边。每天早上她先在院子里舞一回剑,舞完了回屋弹一会儿琴,然后读书写字。下午有时候去给婆婆请安,听那些太太们说些家长里短,她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应声的时候应声,可她的心思早就不在那里了。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日子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点波澜。 第15章 有时候她会想起从前,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醉仙居的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也会想起杭州,想起西湖边那块石头,想起那些漫长的下午,想起那些琴箫和鸣的曲子,想起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根简单的玉簪,那个含着泪却笑着的吻。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日子久了,那些画面也慢慢淡了。刚开始她还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后来翻来覆去的时候少了,只是偶尔弹琴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滑到那首《梅花三弄》上去,再后来连《梅花三弄》也弹得少了。她开始读更多的书,练更多的剑,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空隙,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能把什么都冲淡。 李琛待她其实不错。他虽然从来不到她院子里来,也不过问她的事,但每个月按时把该用的银两送来,逢年过节该添的衣裳首饰一件不少,她院子里缺什么说一声,立刻就有人送来。有一天他忽然来了,站在月亮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道门远远地看着她,说:你一个人待着怪闷的,我想着给你养个戏班子吧。崔元贞愣住了。他说自己在城郊有个庄子,养着几个唱戏的,她要是闷了可以叫她们来府里唱,或者自己去庄子上听,都行。崔元贞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望着旁边的竹子,那几竿竹子是新栽的,叶子还稀稀拉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怪寂寞的。崔元贞忽然笑了,那是她婚后第一次真心地笑,她说:夫君,谢谢你。李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走了。崔元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嘴角还带着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戏班子就这么进了府。班子不大,七八个人,唱的是当时洛阳流行的戏文,有《踏摇娘》《钵头》《代面》《兰陵王》那些老戏,也有新编的一些曲子。领头的姓沈,是个老先生,从前在教坊司当过差,年纪大了被李琛请来养老,他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唱念做打都有几分功底。崔元贞头一回听他们唱就入了迷。那些戏文没有诗词那么雅致,没有那么工整,可自有一种朴拙的力量,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唱的是寻常人的爱恨情仇。唱《踏摇娘》的时候,那个旦角的声音凄婉得让人心里发酸;演《兰陵王》的时候,戴着面具的伶人在台上舞得慷慨激昂,台下的人看得热血沸腾。听着听着,崔元贞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在杭州,也听过这样的调子,那时候她坐在画舫上,听那个人弹琴,听那个人吹箫,那些曲子没有词,只有音,可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话。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珏最爱听戏,她是李琛的妹妹,那年才十五岁,长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东西。她头一回听说府里养了戏班,就拉着崔元贞去听,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嫂嫂嫂嫂,咱们去听戏吧!听说那个唱《踏摇娘》的旦角,嗓子好得不得了,比百灵鸟还好听!崔元贞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又不忍心扫她的兴,就去了。那是她头一回踏进戏班的院子,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台下摆着几张桌椅,几个伶人正在台上排练,唱的是《踏摇娘》里的一折,那旦角果然唱得好,声音婉转缠绵一唱三叹,把那个被丈夫欺负的妇人唱得让人心疼。李珏坐在台下托着腮,听得入了迷,眼眶红红的,等那旦角唱完了还沉浸在里面回不过神来。 从那以后,李珏就成了戏班的常客,也成了崔元贞院子里的常客。她隔三差五就跑来,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送玩的,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是来坐着,看崔元贞弹琴,看她舞剑,看她写字。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厉害,崔元贞弹琴她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崔元贞舞剑她就站在廊下拍手,崔元贞写字她就凑过来念那些诗句,念完了还要点评几句,虽然点评得乱七八糟,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崔元贞觉得好笑又可爱。有一回崔元贞在给戏班子写新本子,李珏趴在她旁边看,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嫂嫂,你写的这些痴男怨女,怎么都这么像真的?你嫁人前是不是也喜欢过什么人?崔元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李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追问了,毕竟才十五岁,心思浅,转眼就被别的事吸引了去。 又过了一阵子,崔元贞忽然起了兴致想去打猎。她已经三年没有骑过马、拉过弓了,那些年少时的本事像是被收进了箱子里,和那身青衫一起落了灰。可那天天气实在太好了,春天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忽然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她让丫鬟找出一套旧时的猎装,还是出嫁前从家里带来的,窄袖束腰,利利索索的,穿在身上竟然还合身。她把头发束起来戴上帽子,牵了马从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外的山林里跑。马是李琛养在府里的,不算什么好马但胜在温顺,跑起来也稳当。她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天,射了两只野兔一只锦鸡,出了一身的汗,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总算散出来一些,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府的时候已是黄昏,她懒得换衣裳,就这么一身猎装牵着马从侧门进来,想着趁天色暗赶紧回自己院子,免得撞见人解释起来麻烦。谁知道刚转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了李珏。那小姑娘正从戏班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曲谱,低着头走路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郎,青衫束发,腰上挂着一柄软剑,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李珏呀了一声,手里的曲谱撒了一地,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闯到后院来了?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又惊又羞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摘下帽子哈哈大笑起来,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垂在肩上,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泛着柔软的光泽。李珏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才回过神来:嫂嫂?是嫂嫂?!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蹲下去捡曲谱的时候手都在抖,捡了两张又掉了一张,慌慌张张的样子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崔元贞蹲下来帮她把曲谱捡起来,笑着问:怎么,吓着你了?李珏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以为是个公子崔元贞把曲谱递给她,随口说了一句:我从前倒是常这样出门的,谁见了都认不出来。李珏接过曲谱,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崇拜,是亲近,是小姑娘对嫂嫂的喜欢,可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多了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开始发芽。 从那天起,李珏看崔元贞的眼神就变了。她还是会天天来嫂嫂的院子里坐着,还是会缠着嫂嫂给她念新写的戏本子,还是会为戏里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红了眼眶,可她不再大大咧咧地扯崔元贞的袖子了,不再肆无忌惮地靠在她肩上看她写字了,有时候崔元贞抬头看她,她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尖地红起来。崔元贞察觉到了,但没有说破。十五岁的小姑娘,心思浅得像一汪清水,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可也正因如此,那份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当真,不必追究,由着它自己淡去就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潭水,不起波澜也不生涟漪。崔元贞读书、练剑、弹琴、写戏,偶尔换上那身旧猎装去城外跑一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杭州,忘了那个人,忘了那些曲子,忘了那个月光下的吻,有时候她甚至真的相信了自己已经忘了。直到夜深人静时手指不自觉地弹出那首《梅花三弄》的第一个音,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这年春天,李琛接了一个差事。皇上今年四十大寿,要大办,礼部把差事派下来,让他负责寿诞庆典的歌舞排演。李琛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教坊司跑、往礼部跑、往宫里跑,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疲惫。可他自家府里养着的那个戏班倒是因祸得福。宫里头听说李家的戏班排的新戏词写得好,皇上的妹妹玉真公主亲自点了名,要让这班子上寿宴献演。 玉真公主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妹妹,长得端庄明艳,行事却洒脱不羁,最喜欢的就是音律歌舞。她虽然贵为公主,却不像那些深居简出的贵女,隔三差五就往外面跑,哪家的戏好、哪家的曲新,她比谁都清楚。她亲自来李府监督排练进度,头一回来的时候阵仗不小,前呼后拥地来了十几个人,崔元贞和李珏在戏班院子里等着,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子被簇拥着走进来,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毕竟是公主,天家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脾气。 第16章 谁知玉真公主一开口,那股生疏感就散了一大半。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摆设,又看了看台上正在排练的伶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台子搭得不对,声音传不远,改一改。语气是命令的语气,可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倒像是一个懂行的人在指点后辈,虽然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也是实实在在地在做事。她看见崔元贞,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就是写那些戏本子的李夫人?崔元贞行礼说是。玉真公主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唱一段来听听。 崔元贞便让伶人们把那折新写的《兰陵王》唱了一遍。玉真公主坐在台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听到一半忽然抬手叫停,指着台上的伶人说:这一段上阵的唱腔太急了,兰陵王上阵之前心里是忐忑的,他不知道自己戴上面具之后还是不是自己,你得把那个怕字唱出来,慢一点,再慢一点,让那个声音在喉咙里转三转再吐出来。那伶人照着重唱了一遍,果然好了许多。玉真公主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转过头看了崔元贞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词写得不错,比你那伶人唱得好。崔元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位公主,说话倒是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虽然傲娇了些,却是个性情中人。 从那以后,玉真公主就常来了。有时候带着宫女,有时候一个人,穿着便服像普通人一样坐在台下听戏,听完之后会和崔元贞、李珏一起喝茶,聊那些戏,聊那些词,聊那些曲。她挑剔得很也懂得很,哪一段唱腔该快该慢,哪一句词该重该轻,她比那些唱了一辈子戏的伶人还在行。崔元贞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公主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很好相处。她说你的词写得不好那是真的不好,不是故意挑刺;她说你的词写得好那也是真的好,不是客套。和她打交道,反倒比和那些弯弯绕绕的太太们轻松得多。 有一回玉真公主听完一出新戏,忽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词里,有故事。崔元贞的心跳了一下,没有接话。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本宫和驸马不和,好些年了。崔元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玉真公主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和她平日里那股子傲娇劲儿完全不同,倒像是另一个人,她说:所以本宫爱听戏,戏里的人爱恨分明,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比本宫痛快。崔元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家贵女,她是一个被困在婚姻里、和自己一样无处可去的女人。 日子久了,三个人倒是越来越熟。玉真公主来的时候有时候不只看戏,还会和崔元贞、李珏一起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说些有的没的。她喜欢听崔元贞讲那些年少时的事。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没有男装,没有文会,没有游侠儿,只有一些读书练剑的趣事。玉真公主听完总要点评几句,有时候说你这性子倒和本宫有些像,有时候说你要是个男子怕是要惹不少风流债。李珏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玉真公主是个聪明人,看了李珏那副模样,又看了看崔元贞,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却什么也没说。 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驸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玉真公主天天往李府跑,是和这家的男主人李琛有私情。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公主与驸马不和已久早就想另觅新欢,李琛长得端正又会讨女人欢心,两人勾搭成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驸马虽然与公主不睦,但到底是个男人,脸上挂不住,加上喝了点酒,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 那天李琛正在书房里看奏报,听说驸马来了脸色就变了。他虽然顶着宗室的名头,可到底只是个远支,和驸马这种正儿八经的皇亲比起来差得远,更别说驸马身后还站着公主。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敢得罪驸马,就让下人去回话说自己不在府里。驸马哪里肯信,推开拦路的仆人就往里闯,一路骂骂咧咧地往书房方向去了,府里的下人们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去拦又不敢,不去拦又怕出事,乱成一团。 消息传到戏班院子里的时候,崔元贞正在和李珏说戏。她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曲谱站了起来。李珏拉住她的袖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嫂嫂,你别去,驸马在气头上,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崔元贞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一句没事,便往前院去了。 她到的时候驸马已经快走到书房门口了,几个仆人在前面挡着被他一把一个推开,嘴里还在骂:李琛你给我出来!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崔元贞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驸马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驸马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他喝了不少酒,眼睛红红的身上一股酒气,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语气很冲:你是什么人? 李琛的妻子。崔元贞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驸马爷要找我家夫君,不知有何事? 驸马冷笑了一声:何事?你不知道何事?你男人勾引我妻子,你不知道? 崔元贞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怜。一个男人,自己的妻子与自己不和,他不去想怎么挽回,不去想问题出在哪里,只知道跑到别人家里来闹,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头上。这样的人,难怪公主不喜欢他。她不急不恼,只是平静地说:驸马爷听信谣言来我府上兴师问罪,我不怪你。但你口口声声说我家夫君与公主有私情,可有证据? 驸马被她这一问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有证据,就凭几句闲话,驸马爷就闯到别人家里来闹,崔元贞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传出去,丢脸的不是我李家,是驸马爷你自己。你想想,旁人会怎么说?会说驸马爷管不住自己的妻子,又没本事找正主,只能拿一个不相干的人出气。这话好听吗? 驸马的脸色变了几变,酒似乎也醒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崔元贞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公主来我府上是为了监督戏班的排练,皇上寿宴在即这是正事。我家夫君与公主除了公事之外没有任何来往,这一点我可以担保。驸马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宫里打听,看看公主这些日子到底在做什么。 驸马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怒色慢慢变成了难堪,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纸老虎。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怎么,本宫来李府看个戏,还要你批准不成?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玉真公主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显然是从宫里直接赶来的。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冷得像结了冰,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她走到驸马面前站定了,就那么看着他,看得驸马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来了驸马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缩着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玉真公主没有理他,转过头看了崔元贞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女人,在她丈夫被人污蔑的时候站出来挡在前面,不慌不忙有理有据,把她那个不成器的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意,然后重新看向驸马,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驸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公主那张冷冰冰的脸到底没敢出声。他低着头灰溜溜地从侧门走了,连头都没敢回。院子里安静下来,仆人们识趣地退开了,只剩下崔元贞和玉真公主两个人站在回廊下。玉真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怕?崔元贞想了想,说: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玉真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过了许久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傲娇,倒是有几分真诚的暖意,她说:你这人,有意思。 崔元贞也笑了,说:恭送公主。 玉真公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以后本宫常来,你那些戏本子,好好写。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第17章 第9章 宋教习 三月里,玉真公主送了帖子。 那日崔元贞正在院中舞剑,春莺捧着个烫金帖子匆匆进来,说是公主府遣人送来的。崔元贞收了剑,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是玉真公主邀她与李珏后日去公主府听曲,教坊司为了圣上寿诞的歌舞,特地聘了一位极通音律的教习,尤其擅吹箫,公主便邀了好些交好的夫人小姐一同赏听。 嫂嫂,咱们去吧!李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进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公主府的曲子,一定比外头的好听! 崔元贞将帖子放在桌上,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我刚在门口碰见送帖子的人了,李珏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嫂嫂,去嘛去嘛,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点了点头。李珏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跑回去准备衣裳了。崔元贞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竿青竹,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远远地敲着,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后日这一趟,似乎不那么寻常。 到了那日,崔元贞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李珏穿了一身鹅黄,两个人在府门口上了马车,一路往公主府去。三月的洛阳城里到处是花,桃花杏花海棠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风一吹便有花瓣飘进车帘里来,李珏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看了许久,又轻轻吹了出去。 公主府坐落在洛水南岸,占地极广,入门便是两排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遮出一片清凉。有侍女在二门处候着,见了她们便迎上来,引着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处临水的厅堂。厅堂不大,却布置得精致,四面开着窗,窗外是一池春水,水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洛阳城里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衣香鬓影,满室生春。 玉真公主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窄袖衫子,头上只插了一支金簪,利落又贵气。见崔元贞和李珏进来,她招了招手:这边坐。 崔元贞带着李珏在她下首坐了。玉真公主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今儿请的这位教习,是教坊司新聘的,听说在江南一带极有名气,尤其擅吹箫。本宫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吹得好极了,连宫里那几个老乐工都服气。 公主这般推崇,那一定是不凡的。崔元贞笑着说。 玉真公主挑了挑眉:本宫还没听呢,推崇什么?是别人推崇,本宫好奇,才请来听听。她说话时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李珏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不多时,人便到齐了。玉真公主拍了拍手,便有侍女下去传话。片刻工夫,厅前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小小的乐台,几个乐工抱着琵琶、筝、筚篥等乐器鱼贯而入,在乐台上坐定。先是一曲《倾杯乐》,琵琶与筝合奏,曲调明快,满室生春,在座的夫人小姐们听得频频点头;接着是一曲《破阵乐》,筚篥声高亢嘹亮,吹得人热血沸腾,李珏听得眼睛都直了,手在袖子底下悄悄打着拍子。 几曲奏罢,众人纷纷叫好。玉真公主却只是淡淡地抿着茶,不置可否,等到乐声停了才开口道:还算不错,但也没什么出奇的。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着,那模样像极了在戏班子里挑剔唱腔的时候,明明心里觉得好,嘴上却不肯痛快地承认。崔元贞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 又奏了两曲,玉真公主忽然放下茶盏,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点点头,快步下去了。厅堂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察觉到似乎有什么特别的节目要来了。 玉真公主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最后这一曲,是教坊司新聘的教习所奏。此人姓宋,据说箫艺冠绝江南,今日本宫特意请来,请诸位一同品评。 姓宋。箫艺冠绝江南。 崔元贞端在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几点茶水溅在了手背上。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动作极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乐台上的灯烛灭了几盏,光线暗下来,只有一束光落在台中央。一个人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穿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她在台中央站定,手里握着一支箫,向厅堂的方向微微欠身行礼。灯光照在她脸上,不甚清晰,可那个轮廓、那个姿态,像是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崔元贞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没有看清那张脸。可她看清了那支箫。 箫声起了。 是《梅花三弄》。 第一个音飘出来的瞬间,崔元贞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疼痛却压不住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巨浪。箫声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声音从台上飘过来,穿过烛光,穿过春夜的凉风,穿过满堂的衣香鬓影,直直地落进她心里。 她想起西湖。想起那块石头,那些漫长的下午,那些琴箫和鸣的日子。想起那个人坐在画舫上,月白色的衫子在风里轻轻飘动,箫声从雾里传来,她站在岸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什么。想起那间小院,那盏昏黄的灯,那个含着泪的吻。想起那句我不后悔,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不后悔。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画面,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冲淡了的声音,此刻全部涌了上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开。那支箫,那个人,那个吹箫的姿势,和那年杭州西湖边一模一样,不,比那时更好了,更沉了,更厚了,像是这几年的光阴都化进了箫声里,把那些轻的、浮的东西都吹走了,只剩下最重的、最真的东西,沉在每一个音底下,稳稳地托着整首曲子。 《梅花三弄》的第三弄,是整首曲子最动人的地方。箫声在高处盘旋,像是梅花在风雪中摇曳,几次要落下去了,又挣扎着升起来,飘飘荡荡的,不知要往哪里去。崔元贞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盏,那盏里的茶水微微荡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荡向中心,又从中心荡向杯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怎么也出不来。 嫂嫂?李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崔元贞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没事,茶有点烫。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 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那些夫人小姐们交头接耳,赞不绝口,有人问这教习姓甚名谁,有人问她是哪里人氏,有人感叹说这辈子没听过这样好的箫声。玉真公主也难得地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 崔元贞坐在那里,耳边全是嗡嗡的说话声,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胸膛撞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乐台边上那个正在收箫的身影上。那人低着头,把箫装进布套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极珍贵的东西。装好了,她抬起头来,目光往厅堂这边扫了一眼。 只一眼。可崔元贞看见了。那张脸,比几年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眉眼却更深了,像是江南的水在她脸上刻下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根玉簪还是那根,那身月白的衣裳还是那样的月白,只是人不一样了,更沉了,更静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褪去了最后一丝浮光,只剩下温润的、沉甸甸的质地。 那目光从厅堂里扫过,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经过崔元贞的时候,停了一停。只一停。短得像是错觉,短得像是风过水面的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散了。然后那人收回目光,抱着箫,从侧幕后面走了出去。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茶盏时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想站起来,想追出去,想叫住那个人,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听她的声音,想问她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可她动不了。她现在是李夫人。她坐在这满堂的夫人小姐中间,穿着体面的衣裳,端着得体的笑容,是李家的主母,是宗室的媳妇。她不能站起来,不能追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那场正在翻涌的海啸。 嫂嫂,李珏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那个人吗? 崔元贞转过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敏锐。崔元贞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第18章 李珏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可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崔元贞的手。小姑娘的手很暖,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崔元贞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曲会散了。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议论方才那曲《梅花三弄》,有人说那教习的箫声里有故事,有人说那样的技艺应该早几年就入教坊司的。玉真公主站在厅堂门口送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见崔元贞和李珏出来,便叫住了她们。 如何?她问,下巴微微扬着,可眼睛里藏着一丝期待,本宫没骗你们吧? 好听得紧!李珏抢先答道,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兴奋,公主,那位教习是哪里人氏?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玉真公主笑了笑:江南来的,姓宋,闺名秀玉,在苏州杭州一带极有名气,教坊司特意聘来的。本宫也是听人说起,才请来听听。她说着,目光落在崔元贞脸上,顿了一顿,李夫人觉得如何? 崔元贞站在那里,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她拢了拢袖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确实吹得好,是我听过最好的《梅花三弄》。 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却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过几日教坊司还要排演,本宫打算再去听听,你们若有兴致,一同来。 李珏刚要答应,崔元贞却先开了口:再说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有。 回去的马车上,李珏靠在她肩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的曲子,说那个吹箫的教习好厉害,说她也要学箫,说嫂嫂你会不会吹箫。崔元贞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上。月光很亮,照在洛水上,碎成一片银白的波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杭州,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个人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说:你要记得,杭州有个人,叫宋秀玉。她记得。她一直记得。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那箫声一响,她才知道,时间什么都冲不淡。它只是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得深深的,压到你自己都以为忘了,可只要一个音、一个影子、一阵风,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会全部翻涌上来,比从前更猛,更烈,更让人无处躲藏。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李珏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崔元贞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从今往后,她知道了。那个人在洛阳。在教坊司。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吹着箫,活着,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第10章 误入桃源 崔元贞日日数着宋秀玉入宫的时日,算着再过五日,她便能重回教坊司。可第二十六天,天塌了。 那日恰逢诸国献艺,昆仑奴的剑舞轮到上场。宋秀玉同教坊司一众乐工在偏殿候着,忽闻正殿方向炸开一声尖锐嘶喊,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的脆响,再往后,是漫山遍野的惊惶哭叫。有胆大的乐工溜出去打探,不过片刻便踉跄奔回,脸色白得像纸,抖着唇说,那昆仑奴献舞时骤然行刺,已被御前侍卫当场格杀。正殿彻底乱了,侍卫迅速封锁所有出入口,教坊司众人被勒令僵在原地,不得挪动,不得言语,连呼吸都要放轻。宋秀玉缩在角落,指尖攥着箫管,冰凉的竹身浸得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寒意。 更骇人的噩耗紧随而至。平卢节度使打着勤王护驾的旗号起兵,已破潼关,直逼洛阳。原来那刺客从不是孤注一掷,背后藏着一场惊天阴谋,节度使与朝中奸佞暗通款曲,本想借圣上寿诞之机行刺,再以平乱为名入京夺权。刺客虽失手,叛军却已兵临城下,再无转圜余地。 洛阳城瞬间大乱。教坊司上下尽数被关押,等候审讯,宋秀玉亦在其中。李府遭软禁,内外隔绝,寸步难行。李琛立在庭院中,面色铁青如铁,转头对崔元贞沉声道:教坊司归我管辖,如今出了这等谋逆大案,我罪责难逃。你安分待在家中,半步都不要踏出。崔元贞垂眸应下,转身回房时,眼底已藏了决绝的心意,无论前路何等凶险,她都要将宋秀玉救出来。 叛军攻城的喊杀声震彻天际,火光染红了半幅夜空。圣上仓皇从密道离宫出逃,守城军士四散溃逃,百姓拖家带口奔逃,街巷间满是啼哭与杂乱的马蹄声。李琛当机立断,携家眷从后门突围,混在难民堆里向南逃窜。崔元贞跟着队伍前行,行至岔路口时,趁乱勒转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李家的队伍渐渐远去,身后传来李珏焦急呼喊嫂嫂的声音,喊了数声,便被李琛厉声拉住。兵荒马乱之际,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谁又顾得上一个执意离去的人?崔元贞无暇回头,挥鞭驾着马车,疯了一般往教坊司赶去。 街上人潮汹涌,有人背着破旧行囊,有人赶着吱呀作响的牛车,有人抱着啼哭的孩童,皆拼了命往城外涌。教坊司大门洞开,看守的士兵早已逃得无影无踪,院内一片狼藉,散落的乐谱被风卷得满地都是,断裂的琴弦、破损的乐器随处可见,像是遭了洗劫。有人痛哭,有人嘶喊,有人胡乱收拾行李奔逃,无人留意她的闯入。崔元贞一间间屋子搜寻,指尖止不住发抖,心跳如擂鼓,却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稍一耽搁,便再也寻不到那个身影。 后院一间屋舍的门锁被人砸开,锈迹斑斑的锁扣歪挂在门上,摇摇欲坠。崔元贞推门而入,屋内昏暗逼仄,浓重的药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角落里蜷缩着一道身影,月白衣裙沾满尘灰,长发散乱,将脸埋在膝间,一动不动。崔元贞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那身影毫无反应。她的心猛地一沉,再触,依旧死寂。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强压着心头的恐慌,缓缓拨开对方覆在脸上的乱发,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瘦得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似是沉睡,又似是没了生息。 秀玉。她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宋秀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并未睁眼,嘴唇微张,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浮在水面的落叶:元贞? 崔元贞的眼泪瞬间决堤,却不敢哭出声,只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宋秀玉轻得如同一片薄纸,身子烫得吓人,分明是发了高热。她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屋舍,院内依旧混乱不堪,无人留意她们。从教坊司后门穿出,巷口老槐树下拴着那辆马车,马儿焦躁地刨着蹄子,辔头歪在一旁。崔元贞将宋秀玉轻轻扶上车,安顿她躺好,随即跳上车辕,攥紧缰绳扬鞭一抽,马儿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只一心往城外逃,离这乱世越远越好。马车颠簸不止,车轮碾过碎石坑洼,发出咯噔的闷响,车身摇摇晃晃,仿若随时会散架的孤舟。她时不时回头望向车帘,缝隙里露出的那角月白衣襟安安静静,她便不敢多想,只一味催马前行,跑到力竭为止。出了城,难民渐渐稀少,岔路纵横交错,她毫无方向,凭着直觉一路辗转,竟连来时的路都已忘却。马车奔行整整一日,越过平原,翻过丘陵,驶入深山。山路愈发狭窄崎岖,两旁林木茂密,遮天蔽日,不见天光。马儿累得大口喘着粗气,脚步渐缓,崔元贞的手心也被缰绳磨出水泡,破皮之处疼得钻心,可她依旧不敢停。不知身后是否有追兵,不知叛乱何时平息,不知前路是何境地,她只知道,必须带着身边之人,寻一处安身之地。 干粮所剩无几,水囊也已见底。宋秀玉始终昏昏沉沉,高热不退,偶尔睁眼轻唤一声元贞,便又沉沉睡去,似是在确认她还在身侧。崔元贞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她,用湿布敷在她额头,布巾转瞬便干,便一遍遍浸湿再敷。她自己嘴唇干裂渗血,咽喉肿痛难言,却依旧咬牙坚持。又漫无目的奔行一日,山路窄得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竹林茂密,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山谷,四面环山,满谷桃花开得正盛,粉色花瓣铺了满地,如织就的软锦。空气中飘着清甜的花香,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暖意融融,仿若隔绝了世间所有纷乱。她再也没了力气,马儿也耷拉着脑袋,踟蹰不前,再也不肯挪动半步。 山谷深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显是有人家。崔元贞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牵马沿着土路缓步前行,约莫一刻钟后,一座小村庄映入眼帘。十几户人家散落谷中,屋顶炊烟袅袅,有人在院中晾晒衣物,有人在菜地浇水,静谧安然,仿若与世隔绝,与外面的兵荒马乱判若两个天地。一位劈柴的中年汉子瞧见她,放下斧头,目光在她身上的青衫与腰间软剑稍作停留,又看向马车,满眼惊诧,朝屋内喊了一声,陆续走出几人,围了过来。 第19章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出,眯眼打量着她,沉声问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崔元贞点了点头,咽喉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老者看了看她的装束,又掀开车帘瞧了一眼,捋着胡须叹道:这山谷与世隔绝,近百年未曾有外人踏入,你们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说误打误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指着马车,眼眶瞬间红了。老者见状,脸色微变,忙朝一旁年轻妇人吩咐:快去请李伯来。转而看向崔元贞,你媳妇病得这般重?先随我来。说罢,拄着拐杖在前引路,将她们带到村东头一间茅屋前。屋子不大,土墙茅顶,院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种着几畦青菜,墙角一棵桃树,花开得热烈,如一把撑开的粉伞。老妇人抱来干净被褥铺在炕上,崔元贞将宋秀玉轻轻抱下车,那轻飘飘的身子,让她心口阵阵抽痛,小心翼翼放在炕上,盖好被子,便坐在炕沿,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不多时,白胡子的李伯背着药箱赶来,颤巍巍地为宋秀玉诊脉,又翻看眼睑、察看舌苔,沉吟片刻道:邪气侵体,心绪郁结,加之多日未进饮食,元气大伤,病症不轻,但尚有救。崔元贞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地,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李伯看她一眼,沉声道:你可不能倒下,你倒了,谁来照料她?说着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细细交代煎药之法。 崔元贞在灶房煎药,她从未做过这些,不知放水量,不懂煎药时辰,接连糊了两锅,第三锅才勉强成样。她端着药碗坐到炕边,一勺勺喂给宋秀玉,对方紧闭双唇,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她便用帕子轻轻擦拭,再耐心喂送,半个时辰才喂下半碗。她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拿出最后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却咽不下去,咽喉疼得如刀割一般,只得喝几口凉水,又坐回炕边,牢牢握着宋秀玉的手。 第一夜,宋秀玉高热不退,呓语不断,时而唤着元贞,时而呢喃别走,时而念起杭州。崔元贞守在榻前,彻夜未眠,一遍遍用凉水浸湿布巾,为她冷敷额头,手臂酸麻也不曾停歇。天快亮时,高热终于褪去,宋秀玉呼吸渐趋平稳,眉头舒展,沉沉睡去。崔元贞靠在炕沿,握着她的手,也终于阖上了眼。 次日,宋秀玉醒了。她睁眼便瞧见崔元贞趴在炕沿,头发散乱,青衫褶皱不堪,眼底满是青黑。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崔元贞的脸颊。崔元贞猛地惊醒,见她睁着眼看自己,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宋秀玉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还有发丝间几根刺眼的白发,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问道:这是哪里? 一处山谷,崔元贞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们逃出来了,没人追来,你安全了。 宋秀玉静静看着她,良久,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浅如水面涟漪,却透着微光:你呢?你安全吗? 我也安全。崔元贞声音温柔,你在的地方,我便是安全的。 宋秀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三日过后,宋秀玉能坐起身;五日,可勉强下地;七日,已能走到院中晒太阳。崔元贞每日为她煎药、做饭、洗衣,将茅屋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不善厨艺,煮饭时常糊底,结上厚厚的锅巴。宋秀玉倚在灶房门口看着,忍不住轻笑,笑声轻脆,如风拂风铃。崔元贞回头,见她立在门框边,阳光洒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忽觉饭糊了也无妨。宋秀玉缓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铲子,将糊饭盛出,重新淘米下锅。她大病初愈,手腕微微发颤,动作却格外认真,淘米、加水、生火,一丝不苟。崔元贞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看她瘦骨嶙峋的手腕,看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看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宋秀玉转头,对上她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看什么? 看你。崔元贞直言。 宋秀玉低下头,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颊都泛着暖意。 村里人渐渐知晓了她们的来历。李伯每隔几日便来一趟,为宋秀玉诊脉,说她恢复得甚好,再服几副药便可痊愈。村里的老妇人时常过来,带些自家种的青菜、鸡蛋,或是新酿的米酒,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收成的好坏,邻里的家常。崔元贞与宋秀玉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偶尔浅笑。老妇人说着说着,忽然看向两人,眉眼温和:你们夫妻感情真好,我家老头子在世时,也这般待我,走到哪儿都带着我。说罢,起身拍了拍衣裳,灶上还炖着汤,我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笑着叮嘱,好好过日子。院门轻掩,院子里重归安静。 宋秀玉轻轻靠在崔元贞肩头,柔声道:嗯。 崔元贞低头,在她脸颊边轻轻一吻。 傍晚时分,两人相伴在山谷中散步。夕阳将天际染成橘红,桃花随风飘落,落在肩头、发间,铺满脚下的小路。宋秀玉走在前面,张开双臂,承接飘落的花瓣,仿若一只初展羽翼的飞鸟。晚风拂起她的长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光,崔元贞跟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随风扬起的衣角,望着她踩在落花上轻缓的脚步。宋秀玉忽然转身,朝她伸出手,笑意盈盈:快点,天要黑了。 崔元贞快步上前,牢牢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在落花小径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远处村庄炊烟袅袅,犬吠声声,孩童嬉笑,伴着归家的呼唤,满是人间烟火。宋秀玉轻声道:元贞,我们若能一直这般,便好了。 崔元贞未曾言语。她不知外界叛乱是否平息,不知李府众人是否安好,不知这份安稳能维持多久。可她知道,此刻夕阳正好,微风和煦,桃花盛开,身边之人安然相伴,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她握紧宋秀玉的手,轻声笃定:会的。 第11章 归去来 秋冬换季,宋秀玉的病又开始反复,始终断不了根。 白胡子老头每隔几日便来把一次脉,药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谷里的草药用了一茬又一茬。宋秀玉的烧退了又烧,咳嗽轻了又重,反反复复的,像潮水,退了又来,来了又退。她的脸色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一走,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瑟瑟发抖。崔元贞守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等那阵咳过去。 最后一次,白胡子老头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病情,沉默了很久。崔元贞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老人家,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直说吧。 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把宋秀玉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崔元贞跟过去。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桃叶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这病,谷里的草药只能吊着,断不了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落叶,她需要一味药,叫雪见草,长在高山悬崖上,谷里没有。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采到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你们若想出谷去找,倒是有个法子,村里每隔几个月会派人出谷采买盐巴和布匹,老李头管这事,下个月初就要走一趟。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崔元贞的眼睛。只是,你们要想清楚。谷里一百多年没有外人进来,就是因为那道山梁难翻,路难认。你们出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了。再说,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们又是从谷里出去的,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老李头只是去采买,不敢多管闲事。你们跟着出去,就只能靠自己了。 崔元贞没有说话。她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望着那些飘落的叶子,望着远处那片青青的菜地。她们种的萝卜快要收了,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越长越壮。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可这个家,留不住她。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地枯下去,像一朵花慢慢谢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不能。她宁可出去,哪怕外面兵荒马乱,哪怕再也回不来,她也要试一次。 我们出去。她说。 白胡子老头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几味常用的药,路上带着,能撑一阵子。找到雪见草之前,不能断了药。 崔元贞接过布包,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陆续来看她们。老妇人坐在炕边,握着宋秀玉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你们在外面要当心,说外面的世道乱。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20章 白胡子老头来送了一包草药,交代了煎法服法,又说了一遍雪见草的样子,叶子是银白色的,背面有一层绒毛,开黄色的小花,长在悬崖上,喜阴,不喜阳。崔元贞一一记在心里。 老李头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着那个旧背篓,手里提着马灯,看了看崔元贞,又看了看炕上躺着的宋秀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一早走。路不好走,你们自己当心。他顿了顿,又说,出去之后,就别回来了。谷里的规矩,外人不能带进来,谷里的人也不能带出去。你们进来是个意外,出去也是个意外。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崔元贞站在那里,看着老李头黝黑的、没有表情的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崔元贞一夜没睡。她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好。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其实没什么可落下的,这间茅屋里的东西,大都是借的、送的,不是她们的。可她还是觉得舍不得。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照在菜地里那些绿油油的菜上,照在鸡笼上那两只鸡,老妇人说让她们带着,路上可以下蛋吃。她没有带,带不走。 元贞。 她转过身,宋秀玉靠在床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苍白的、瘦削的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过来。宋秀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崔元贞走过去,在炕沿坐下。宋秀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在发抖,可握得很紧。 怕吗?宋秀玉问。 崔元贞摇了摇头。不怕。 我也不怕。宋秀玉笑了笑,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崔元贞低下头,把脸埋在宋秀玉的手心里。她的手心凉凉的,有草药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吸进肺里、刻进心里。 天还没亮,老李头就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说了一句:该走了。崔元贞扶着宋秀玉走出屋子。宋秀玉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没有让崔元贞抱。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茅屋,土墙,茅顶,院子里那棵桃树,菜地里那些绿油油的菜,鸡笼里那两只还在睡觉的鸡。她转过身,握住崔元贞的手。 走吧。 崔元贞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老李头,穿过还在沉睡的村庄。没有人来送,大概是老李头不让。只有老妇人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望着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崔元贞走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老妇人摆了摆手,转过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出谷的路比进谷时更难走。进谷时是逃命,什么都顾不得,只知道往前跑;出谷时才知道,那道山梁有多陡,那条小路有多窄,那些藤蔓和荆棘有多密。老李头走在前面,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枝条,脚步稳健,如履平地。崔元贞扶着宋秀玉跟在后面,一手拨开那些弹回来的树枝,一手揽着宋秀玉的腰。宋秀玉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一会儿,可她一声不吭,咬着牙往前走。崔元贞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割着。 走了整整一天。翻过那道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李头停下来,指着山下那条隐隐约约的小路,说:顺着这条路走,走一天就到官道了。官道上人多,你们跟着人流走,就能到洛阳。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崔元贞。几两碎银子,拿着。路上用。崔元贞接过布包,说了声谢谢。老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秀玉,叹了口气,背起背篓,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谷里的桃树,明年还会开花的。 然后他就走了,消失在山梁的那一边。 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点点遥远的、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她转过头,看着山下那条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宋秀玉靠在她肩上,轻轻说:走吧。崔元贞点了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洛阳的时候,正是深秋。城里的景象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叛乱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街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行人熙熙攘攘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追着狗满街跑。崔元贞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恍如隔世。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有被树枝划出的红印子,和那些进城卖山货的农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人认出她。她扶着宋秀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街串巷,来到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是她的私产,出嫁时母亲给她的陪嫁,不大,但清静,周围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没有人会多管闲事。她从怀里掏出钥匙,这把钥匙她藏了一年多,藏在衣领的夹层里,贴身带着,一次也没用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石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屋里的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可崔元贞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她把宋秀玉扶进屋,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卷起袖子开始收拾。扫地,擦桌,晒被褥,生火烧水。她做得很慢,很笨拙,可她一样一样地做,不慌不忙。宋秀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变了。她说。 崔元贞回过头,手里还攥着抹布。哪里变了? 宋秀玉看着她被晒黑的脸,看着她手上那些薄薄的茧,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的、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手臂。你什么都会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崔元贞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笑了笑,说:嗯,什么都会了。 安顿好宋秀玉之后,崔元贞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束好,去了公主府。她没有走正门,绕到侧门,让守门的婆子进去通报。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赶人,崔元贞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婆子看了看,脸色一变,快步进去了。片刻之后,婆子领她进去,玉真公主亲自迎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崔元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崔元贞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这一年多你跑哪儿去了?李府的人到处找你,还以为你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崔元贞拉进屋里,关上门,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崔元贞端着茶,一口也没喝。她看着玉真公主,公主瘦了,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影子,鬓边多了几根白发。一年多了,外面的人以为她死了,她却在山谷里种菜养鸡,看桃花开了又谢。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公主,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我没事。我好好的。 玉真公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住在哪里?怎么不回李府?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从教坊司救人,到逃出城,到误入山谷,到在山谷里住了一年多,到宋秀玉的病断不了根,到需要出谷寻找雪见草,到跟着老李头翻山出来,到把宋秀玉安顿在南城的小院里。她说着,玉真公主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用帕子按着眼角,按了又按。 雪见草,玉真公主说,本宫听说过这味药,太医院里应该有。本宫来想办法。你先别急。 崔元贞点了点头。多谢公主。 玉真公主摆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把她藏在那小院里一辈子。你呢?你也不能不回李府。李琛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崔元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已经不是李夫人的手了。可她还是李夫人,是李家的主母,是宗室的媳妇。她逃不掉,也躲不了。 过一日算一日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玉真公主看着她,叹了口气。药的事,本宫来安排。再给你两个人使唤,其他的,你自己掂量。本宫能帮的不多,也就这些了。 崔元贞站起来,朝玉真公主深深行了一礼。玉真公主扶住她,没有让她拜下去。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她们说着什么。 第12章 雪见草 这几日,崔元贞日日守在灶前煎药,寸步不离。黑陶药罐伏在火上,咕嘟翻着浊泡,浓涩药气漫溢开来,稠得化不开,缠在屋梁,浸在被褥,沾在两人衣上发间,日夜不散。她执扇控火,手法早已纯熟,旺火急煎、文火慢煨,药汤收至几分,皆了然于心。数月熬守,她成了最稳当的煎药人,可宋秀玉的病,却如死水不起微澜。先前的方药早已用尽,御医新开的方子也连服数剂,高热退而复燃,咳嗽轻而又重,反反复复,像一条望不到头的夜路,前无光亮,后无归途。 第21章 暮色渐沉,院门忽然轻叩三声,不疾不徐,守着分寸。崔元贞起身出迎,暮光里立着玉真公主身边的侍女,双手捧一只红木匣,敛身行礼,恭敬递上。 夫人,公主命奴婢送来此物。太医院遍寻多日,仅得此一株,公主费了不少心力。 崔元贞接过木匣,指尖一触,心下骤然一紧。匣子不大,分量却沉,仿佛盛的不是枯草,而是一整颗悬着的心。她未敢当即开启,只紧紧攥住,掌心渐湿。 替我谢过公主。她开口道谢,声音透着激动。 侍女颔首告退,转身没入暮色。 崔元贞捧匣立在院中,久久未动。深秋斜阳斜照,落在她肩头,落在木匣之上,将影子拉得孤长,铺在枯黄草色间。院角枣树落尽了叶,秃枝伸向暗红天穹,如一双双徒劳抓握的手。她深吸一口气,风里带着秋凉、草木枯涩,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转身推门进屋。 宋秀玉倚在床头,缩在被褥里,瘦得近乎单薄,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尚留微光,却脆得似风中残烛,稍一晃动便要熄灭。她手中紧攥一盒旧胭脂,盒面漆皮早已磨尽,木质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是经年累月的痕迹。望见崔元贞手中匣子,她先是一怔,黯淡眼底缓缓浮起一丝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却真切地亮着。 是那味药?她轻声问,声细如叶落。 崔元贞点头,在炕沿坐下,将匣子轻置两人之间,缓缓掀开匣盖。内里红绒垫底,一株干枯草药静静卧着,叶片泛银,背覆细绒,茎干干透,仿佛一碰即碎,花谢处结着干瘪果荚,空空如也。她虽未见过雪见草,可老者当年描述历历在目:银叶覆绒,开淡黄小花。眼前一株,分毫不差。 是它。崔元贞声轻如叹,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宋秀玉缓缓伸手,指尖轻触枯草,干叶碎下一撮,落在绒上,如细雪微尘。她垂眸望着碎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压着久困的光亮,是熬尽长夜才等来的一点暖。 终于找到了。她喃喃,声里藏着几不可闻的哽咽。 崔元贞不再多言,合匣起身去了灶间。倒去半煎的药汤,洗净药罐,添水生火,一举一动稳而郑重,如行一桩生死大事。她取出雪见草,捧在掌心凝望片刻,叶碎茎折,银绒仍清,似覆一层薄霜。小心入罐,盖好盖子,复坐灶前执扇慢煨。此草仅此一株,只此一煎,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宋秀玉倚在床头,静听灶间扇声,一下一下,沉稳安定,连日惶恐不安,竟被这节奏慢慢抚平。她不言不语,只将那盒旧胭脂握得更紧。 药终是煎成了。 崔元贞滤出药汤,盛入白瓷碗,汤色浓黑如墨,一股异苦之香缓缓升起,与寻常药气截然不同。她端至炕边,舀一勺吹凉,递到宋秀玉口边。 我自己来便好。宋秀玉道。 崔元贞摇头,执勺的手稳在半空,眼神执拗而坚定。宋秀玉抬眸看她一眼,不再推辞,微微张口,将药咽下。 药极苦,苦得她眉心紧蹙,喉间发颤,却一声不吭,一勺接一勺,将整碗药饮得点滴不剩。崔元贞放下空碗,以锦帕轻拭她唇角药渍,帕上洇出一片深褐,如一朵残花。两人相对无言,崔元贞紧握着她微凉的手,守在炕边,静待药力漫行全身。 那一夜,崔元贞彻夜未眠。 她守在榻前,始终握着宋秀玉的手,目光不曾稍离。宋秀玉睡得沉,呼吸轻浅而缓,崔元贞默默数着她的一呼一吸,从一数至千余,看窗外月色移过窗棂,渐渐隐没。院外枣树枯枝在风里轻响,细碎如老人低叹,绕屋不去。 天光大亮时,宋秀玉缓缓睁眼。 晨光从窗缝漏入,软而轻地落在她脸上。她望着守了一夜的崔元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软笑意。 你一夜未睡?她开口,声里少了往日孱弱,多了几分清润。 崔元贞怔怔望着她,那张苍白面孔终于染上浅红,眼底青黑淡去,如拂去久积尘灰,重现清隽底色。她手微微发抖,将宋秀玉的手贴在颊边,触到那一丝淡暖,鼻尖骤然一酸。 你觉得怎么样?她焦急的问道。 宋秀玉望着她泛红的眼、浓重的倦意、干裂的唇,心头一酸,眼眶亦红。她抬手,轻轻抚过崔元贞脸颊,摩挲着她连日疲惫的纹路。 我好多了。她轻声应,语气笃定而心安。 数月悬心、煎熬、惶恐,白日强撑的镇定,夜里独吞的苦涩,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崔元贞泪落如涌,无声汹涌,落在宋秀玉手背上,落在被褥间,哭得浑身颤抖,再难抑制。 宋秀玉不曾劝止,只紧紧握着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一如往日崔元贞照料她时那般,温柔耐心。朝阳漫入屋内,洒在两人身上,洒在空碗与敞开的木匣上,匣中残留的雪见草碎屑银白如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微光。 自此,宋秀玉一日好过一日。 第一日,她靠床头稳稳喝下一碗清粥,全程未咳一声。崔元贞端碗立在一旁,看了许久,唇角微扬,未发一语。 第三日,她独自下床,扶墙缓行,腿脚尚软,却咬牙站稳,不肯人扶。崔元贞随在身后,伸手欲护,她终是未倒。 第五日,她在院中伫立一炷香久,迎着暖阳仰头闭目,如草木承露,贪婪汲取天光。秋风拂动鬓发,她抬手拢了拢,转头望向灶前的崔元贞,微微一笑,笑意里已有了生气。 第七日,她重拾起那支箫,握在掌心温润依旧。举唇试吹一段短调,声虽微涩生疏,却气韵连贯,有呼吸,有温度,不复往日虚浮断续之态。崔元贞执铲在灶间,闻声一时失神,锅铲哐当落地,她亦未去捡拾,只怔怔望着院中吹箫之人,眼眶慢慢红了。 半月后,老御医复诊。搭脉凝神,观苔问症,宋秀玉对答从容,气息平稳。御医缓缓捋须,颔首道:病根已除,此后静心调养,可保无虞。 一句平淡判语,落在崔元贞耳中,不啻天籁。她身子一软,几欲跌倒,宋秀玉急忙攥住她的手。两手皆颤,却扣得极紧。御医瞥过交握的双手,眼底了然,不言一语,背起药箱悄然离去。 崔元贞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可另一重山一般的心事,随即压上心头。 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潜回洛阳的消息,还是传入了李府。那日午后,她正在院中晾晒宋秀玉的衣物,院门忽然被叩响,声响沉稳,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一下下敲在心上。湿衣从手中滑落,溅起水花,她开门一看,门外立着的竟是李琛。 他身着深青便袍,较前消瘦许多,颧骨微突,眼底带着青黑,鬓边已添霜丝。只身一人,立在秋风里,静静望着她。目光中杂着惊、释然、心疼,还有几分难言的涩意。两人相对良久,风卷枯叶在脚边打旋,无人先开口。 你回来了。李琛终是开口,声线微哑。 崔元贞点头,侧身相让:进来坐。 李琛未动,目光越过她,扫过院中衣绳、灶间炊烟,又落在窗台上那支箫上,稍一停留便收回,语气平淡如论公事:我来,是想问你一句,往后,打算如何? 崔元贞沉默。 他问的从不是回不回府,而是她要将宋秀玉藏到何时。她早知这一日避不开,却始终无答。她是李家主母,宗室媳妇,名系族谱,不能永远躲在这小院,守着一人,对外面世事视而不见。 再给我几日。她低声道。 李琛看她许久,未追未逼,只轻轻一点头:好。母亲问起过你,我只说你在城外庄上养病,暂且瞒下。但瞒不长久,你自己掂量。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口。崔元贞立在门边,望着空巷良久,秋风灌入衣领,凉意刺骨。 当夜,她坐在炕边,握着宋秀玉的手,将李琛来访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说话时她一直垂着头,不敢对视,语气平静无波,可紧扣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宋秀玉静静听完,屋内只剩灯花轻爆之声。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无嗔无怨,只一片沉敛的释然:你回去吧。 崔元贞猛地抬头。灯光下,宋秀玉面容柔和,唇角尚挂一丝浅淡笑意,眼眶却已泛红。 你的病还未痊愈。崔元贞急道。 病根已去,只需静养,我自己照料得来。宋秀玉道。 崔元贞张口欲言,喉间却似被堵住。她知宋秀玉说得没错,拖得一日是一日,终究拖不过一世。李琛已至,下次再来的,或许是婆母,或许是宗人府,或许是一道她无法抗旨的命令。 她低下头,埋在宋秀玉掌心。那双手已不再冰凉,带着淡淡暖意,如冬日隔窗而入的一线阳光。眼泪无声落下,一滴滴洇湿她的掌心。 第22章 宋秀玉不动,只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缓而温柔。 良久,崔元贞抬首,眼红红,声却已稳:我每隔几日便来看你,每月至少三四次。等你身子再健朗些,我接你去南庄,那里清净宽敞,比此处宜居。她一口气说尽安排,仿佛怕一停顿,便再无勇气说出口。 宋秀玉望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笑了,笑着泪便滑落:好。我等你。 崔元贞伸手拭她的泪,擦去又涌来,索性不再管,只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宋秀玉身子微颤,却也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一吸,似要将这气息刻入骨血。 窗外月升,清光穿窗而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桌案那盒旧胭脂上。院中极静,只远处犬吠、风掠枝桠的轻响,以及两颗心紧紧相贴,沉沉共跳。 那一夜,两人俱未合眼。说了许多话,又似只是默然相守。崔元贞说下次来带一床软褥,此处被褥太薄,入冬难熬。宋秀玉推辞不过,终是应了。 天欲晓时,宋秀玉靠在她肩头,声里带着倦意,却不肯闭目:你何时走? 等你睡着。崔元贞道。 宋秀玉闭眼,睫毛轻颤,却始终未眠。她在等,等那注定来临、无可逃避的一刻。崔元贞也不催,只静静坐着,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一些。 可天终究亮了。晨光洒满屋内,照在两人一夜未眠却依旧清亮的眼底。崔元贞轻轻起身,宋秀玉便睁开眼。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崔元贞走到门口,又折回,拿起桌上那盒旧胭脂,塞进她手中:等我回来。 宋秀玉紧攥胭脂,用力点头。 崔元贞转身,推门而去。 身后没有追赶,没有呼唤,没有挽留。只有风穿过半开的门,拂动炕边旧床单,轻轻一声,如一声轻叹。 第13章 送嫁 崔元贞重回李府的这几日,日子过得平静得近乎虚幻,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方深宅,那一段在桃源与宋秀玉朝夕相伴的时光,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府里的规矩陈设依旧,只是少了往日的热闹,多了几分沉寂的萧条。李府自家道中落,老夫人便彻底闭门潜心向道,整日在自家设的静室里打坐诵经,焚香抚琴,不问府中半点俗务,连日常三餐都遣人送至静室,极少踏出房门。崔元贞回府后依礼前去请安,老夫人也只是淡淡抬眼,颔首应了一声,便又闭目捻珠,口中默念道经,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既不问她这一年多的去向,也不责她久归不归,好似她不过是出门采买了一趟,寻常得不值一提。 没了差事的李琛,倒也没沉溺于往日宗室子弟的体面,索性放下身段做起了生意,整日在外奔波,结识了不少商贾之人,倒也慢慢撑起了府里的生计。他待崔元贞,也同从前一般客气疏离,不远不近,只当她是府中一直坐镇的主母,偶尔碰面,只谈府中用度、生意琐事,对她离去的岁月绝口不提,默契地维持着这份相安无事。 崔元贞便也顺着这份默契,安安稳稳待在府中,每日晨起收拾院落,翻看旧物,打理府中余下琐事,言行举止,全然是未曾离开过的李家主母模样。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盏为南城小院亮起的灯,从未熄灭,每一个寂静的夜里,思念都悄无声息地疯长。 前几日她忙着应付府中细碎事宜,又依着礼数在静室外向李母问安,未曾得空前往李珏院中。这日午后,她踩着斜阳走过去,院门半掩着,院内一片沉寂。 从前这院子最是热闹,李珏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丫鬟,绣花斗草,说笑嬉闹,声响能飘出半条街,活像一窝欢腾的麻雀。可如今,廊下只有一个粗使小丫头蹲在地上择菜,见了崔元贞,慌忙起身行礼,神色局促,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终究只是垂首站在一旁。 崔元贞摆了摆手,轻手推门而入。 李珏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素色绣帕,垂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指尖动作迟缓,全然没了往日的灵动。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崔元贞,捏着银针的手骤然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起身,也没出声,就那样怔怔望着崔元贞,嘴唇微微发抖,万千情绪堵在喉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窗外的日光斜斜洒在她脸上,衬得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圆润的小脸瘦得尖了下巴,颧骨微微凸起,眼底卧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分明是多日辗转难眠的模样。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那是她及笄时崔元贞送的礼物,从前宝贝得舍不得佩戴,如今却日日簪在发间,成了唯一的念想。 嫂嫂。良久,李珏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发颤。 我回来了。崔元贞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好似这一年多的分别从未发生。 李珏低下头,指尖将手里的绣帕攥得皱成一团,她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再抬眼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盈盈欲坠。嫂嫂,我有话同你说。 崔元贞只是静静坐着,等着她开口。 家里给我定了亲。李珏的声音不住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是大哥生意上结识的长安富商,家里颇有资财,前些年夫人病逝,一直想要求娶续弦。大哥同他交情不浅,他家递来的聘礼丰厚,足够补贴府里生意周转,也能让往后的日子安稳些。 泪水终究还是滚落在绣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死死咬着唇,没哭出一声,反倒抬手飞快擦去眼泪,一副同自己较劲的模样。嫂嫂,我不是怕嫁人,也不是嫌他家世俗,我只是怕这一嫁去长安,山长水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崔元贞的心,猛地揪紧。 你不在的这一年多,我日日都念着你。李珏的目光紧紧黏在崔元贞脸上,眼底含着泪,却又透着执拗的光,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我常去你从前写戏的院子,坐在你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沈老先生问我在等什么,我嘴上说没等什么,可心里,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不会回来,可我还是日日去,坐在那里,就好像你还在身边,随时会从月亮门后走出来,拿着新写的戏本,笑着喊我过去听。 你写的所有戏本,我都好好收着,翻来覆去地看,每一句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她轻声念起崔元贞写的戏词,声音温柔又悲凉,念着念着就哭了,哭完又笑,我总觉得,只要还记着这些,你就还在我身边。 崔元贞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下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刺骨,还在不住地发抖。 嫂嫂,李珏抬眼望着她,眼底满是哀求,这趟去长安,我谁都不要,只求你送我出嫁。旁人送我,我心里不安,只有你陪着走这一路,我才敢嫁。 崔元贞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依赖与不舍的姑娘,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想起她年少时跟在自己身后,叽叽喳喳喊着嫂嫂的模样,终究是心软,郑重地点了头。好,我送你,一直送你安稳落脚。 一句话落地,李珏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却又扯出一抹笑意,笑着流泪,她将头轻轻靠在崔元贞肩头,压抑着抽泣,许久才平复下来,慌慌张张起身要去给崔元贞倒茶,脚步慌乱间差点绊倒,还是从前那副笨拙模样,看得崔元贞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启程送嫁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 崔元贞赶着备好的马车,停在李府侧门,李珏已经等在那里。她身着大红嫁衣,锦缎料子鲜亮惹眼,是那长安富商送来的聘礼,可穿在清瘦的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丝毫没有新嫁娘的喜气,反倒透着几分落寞。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孤身站在晨风里,身姿单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府里无人出来相送,李母依旧在静室诵经,不闻外事;李琛一早便出门打理生意,连句叮嘱都没有,仿佛这桩婚事,不过是生意场上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往来。崔元贞下车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扶着她上了马车,李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眼底只剩对前路的茫然,和对身边人的不舍。 马车驶出洛阳东门,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崔元贞和李珏坐在车内,一路沉默无言。晨光渐渐拨开晨雾,洒在收割后的麦田里,光秃秃的田地延伸至天边,偶有飞鸟掠过,添了几分孤寂。 崔元贞心头思绪翻涌,一边是身边身不由己的李珏,一边是远在南城等她归去的宋秀玉,两种牵挂,缠得她心头发紧。 一路上走走停停,行了五日,终于抵达长安。 刚到城门口,便听见一阵热闹的吹打声,那富商亲自带着迎亲的人等在那里,远远瞧见马车,便快步迎了上来。男人年近三十,身形周正,相貌算不上出众,倒也绝不丑陋,只是周身透着商贾之人的俗气,一身锦袍绣满繁复纹样,腰间挂着玉佩,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刻意显摆的张扬,却也看得出性子直率,并无恶意。 第23章 他一眼便认出崔元贞,连忙拱手行礼,嗓门洪亮,语气热情:这位便是李夫人吧,一路辛苦,辛苦!我备好了酒席,家里也收拾妥当,就等二位移步! 说话间,眼神时不时瞟向马车内的李珏,带着几分拘谨的欢喜,倒也不算失礼,见李珏神色局促,也不敢贸然靠近,只安守分寸候在一旁。 崔元贞扶着李珏下车,轻声叮嘱:别怕,我陪着你。 一路行至富商府邸,宅院宽敞,陈设虽满是世俗的精致,却也收拾得整洁喜庆,下人各司其职,并无杂乱。拜堂仪式办得不算铺张,却也周全得体,崔元贞始终陪在李珏身侧,替她打理裙摆,在她指尖发凉时,悄悄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 红烛高照,礼乐声中,李珏与那富商行完拜堂大礼,送入洞房。崔元贞以娘家长辈的身份,应酬了府中寥寥几位亲友,婉拒了闹洞房的俗礼,守在新房外,替李珏挡了所有不必要的喧闹,只让她安安静静适应新婚之夜。 接下来几日,崔元贞并未即刻返程,而是在富商府中住下,陪着李珏度过新婚头三朝。 那富商虽俗气,却着实厚道,知晓李珏年纪小、性子怯,从不多加勉强,饮食起居处处顺着她的心意,知道她思念家乡,便叮嘱厨房做她爱吃的菜式,闲暇时也不多打扰,只在一旁安坐,偶尔说些生意上的趣事,笨拙地哄她开心。府中下人也敬重这位新夫人,不敢有半分怠慢,李珏虽依旧沉默寡言,眼底的惶恐却渐渐散去,吃饭、起居也慢慢安稳下来,不再整日攥着衣袖发呆,偶尔还能对着崔元贞,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三朝过后,崔元贞瞧着李珏渐渐适应了新婚生活,身边有人照料,日子也算安稳,才终于放下心,决意返程。 临行那日,李珏拉着她的手,一路送到府门口,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她没说挽留的话,也没说不舍的话,只是将一支亲手绣好的素帕塞到崔元贞手里,声音轻得像风:嫂嫂,一路平安,往后要好好的。 那帕子上,绣的是崔元贞写戏时常坐的那株海棠,针脚细密,藏着说不尽的心意。 崔元贞心头一酸,轻轻抱了抱她,轻声道: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随时捎信给我,我来接你。 李珏用力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府门前,看着崔元贞登上马车,直至马车驶出街巷,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回府。 崔元贞坐在马车上,握着那方温热的绣帕,再无牵挂,车夫扬鞭催马,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归心似箭,奔赴南城小院里,那个一直等她的人。 第14章 人去楼空 崔元贞在长安,不过是多留了几日。 原是打算送李珏入府便启程返程,可那位长安富商性子敦厚热情,执意挽留,说她千里送亲,一路辛劳,若是连杯喜酒都未曾饮、顿热饭都不曾吃便离去,传出去是他待客不周,失了体面。李珏也默默攥着她的衣袖,垂着眸不说话,唯有一双眼泛红,眼底藏着难舍的依赖,静静望着她。 崔元贞终究心软。 她暗自思忖,不过多耽搁几日,宋秀玉素来温婉体贴,定然不会怪她。她们在桃源熬过无数孤寂等待,向来心意相通,原也不差这短短数日。 她那时满心都是李珏的新婚安稳,全然未曾料到,就是这几日耽搁,竟将往后所有的光景,尽数毁了。 彼时远在洛阳南城的小院,已是日日望归的光景。 崔元贞离去的第五日,深秋天朗,薄暖的阳光漫过巷陌,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淡淡的暖意。宋秀玉独守小院已有数日,每日无非煎药、静养,便坐在窗前,望着巷口的方向痴痴等。等得久了,心底无端生出细密的惶恐,一遍遍臆想路途上的不测,明知是无谓的执念,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不安。 终是起身,想出门走走,顺路去十字街口的针线铺,买几缕素线,将崔元贞那件袖口磨得发薄的青衫补好。 她换了一身素白布裙,揣了几文零钱,轻轻锁上院门,沿着窄巷缓步而行。巷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枯瘦枝桠斜斜伸向淡蓝天际,风掠过,卷起几片残叶。她驻足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踏入熙攘街市。 十字街口人来人往,喧嚣入耳,宋秀玉低着头,只想快步穿过人群,行至针线铺门口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破嘈杂,钉在她耳畔: 宋教习。 宋秀玉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缓缓转头望去。 街对面的茶楼阶前,立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浓眉深目,气度沉厉,腰间悬着嵌着碎玉的弯刀,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是塞图,昔日藩地来朝的王子,亦是当年知晓她过往、放过她一马的人。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下意识想转身避开,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塞图已穿过人流,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清瘦憔悴的面容上,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沧桑,眼底锐利却丝毫未减。 许久不见。他开口,声线低沉。 宋秀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满眼戒备。 本王在洛阳已逗留半月,多方打听,才寻到你的住处。塞图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窄巷,语气平淡,你不必惶恐,本王今日不是来拿你问罪,只是要带你走。 我不跟你走。宋秀玉的声音微颤,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塞图看着她,沉默片刻,忽而轻笑,那笑意带着草原男儿的爽朗,底下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若不肯,本王便将你教坊司逃犯的身份公之于众。窝藏逃犯,还是钦定罪籍,你可知牵连甚广?崔氏、李氏,皆是世家宗室,一旦事发,满门都要受你拖累。 宋秀玉指尖猛地攥紧,手心沁出冷汗,急声辩解:此事与她无关,是我自己逃离,她一概不知,不过是好心收留。 官府断不会信你片面之词。塞图缓缓取出腰间令牌,在她眼前一晃,本王的证词,远比你有用。是随本王离开,还是连累你在意之人家破人亡,你自己选。 他语气稍缓,又添了一句:当年本王以为你与她是寻常眷侣,才网开一面,如今知晓她竟是女子,自身尚在宗室樊笼中挣扎,连自保都难,如何护你周全? 言罢,他收了令牌,淡淡留下一句:给你三日时间思量,三日后,本王来接你。 随即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侍从绝尘而去。 宋秀玉僵立在街边,直至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依旧动弹不得。秋风灌进衣领,刺骨的凉,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回小院的,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堪堪扶着门框才没倒下,慢慢蹲下身,将自己缩成一团,没哭,却浑身发冷,心像是被绞紧一般,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三日,她日日都在煎熬中等待。 不再锁院门,灶上始终温着热水,屋里夜夜留着一盏灯,墙上的箫被她取下,擦拭了一遍又一遍,轻轻放在炕边。她坐在窗前,一瞬不瞬望着巷口,听见马蹄声、脚步声便心头一动,盼着那道青衫身影推门而入,盼着那声熟悉的秀玉,可从清晨等到日暮,巷中人来人往,唯独没有她等的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傍晚时分,塞图如约而至,院门外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他并未进门,只站在门口,沉声道:该走了。 宋秀玉握着那支箫,站在窗前,久久未动。她想把箫留下,给崔元贞留个念想,可指尖摩挲着箫身,终究舍不得,轻轻放入包袱。又将那盒胭脂取出,放在桌案最显眼的地方,那是崔元贞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提起包袱,缓步走出屋门,行至院门口,她骤然驻足,回头望向这座小院:灶房的药罐还在,炕上被褥叠得齐整,椅背上搭着她未补完的青衫,一草一木,皆是与崔元贞相伴的暖意。 她看了许久,终究转身,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彻底隔绝了身后的一切。马车驶离巷口时,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院门,泪水终于无声滑落,随即放下车帘,将这段时光,彻底封存在身后。 前夜,她彻夜未眠,提笔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满心话语,最终只凝成短短几行。临行前,将信折好,压在那盒胭脂旁,静静等候归人。 崔元贞赶回南城小院时,已是她离开的第十九日黄昏。 她一入洛阳,未踏回李府半步,径直赶着马车奔向小院。巷口老槐树依旧,枯枝在风中轻晃,她拴好马匹,快步往里走,看见那扇虚掩的院门时,心头猛地一沉,宋秀玉素来细心,从不会这般不锁院门。 心头骤慌,推门而入,院内空空荡荡,灶房无烟火,屋内无灯光,一片死寂。她踉跄着推开屋门,屋内整洁如常,被褥齐整,药罐洗净摆放妥当,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长居,只剩满室清冷。 第24章 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她站在屋中央,目光慌乱扫视,最终落在桌案上,那封写着元贞亲启的信,胭脂盒压在信上,字迹是宋秀玉独有的清隽。 她指尖发抖,拆了数次才打开信纸,信上寥寥数语,字字剜心: 元贞: 塞图寻至洛阳,以你全族性命相胁,我别无选择,只能随他离去。切勿寻我,更勿为我牵连自身,从此忘了我,各自安好。 胭脂留予你,念及彼时暖意,便足矣。 秀玉绝笔 崔元贞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将信纸攥得发皱,缓缓将信揣入怀中,贴着心口,与那盒胭脂放在一处。她没有哭,只是站在昏暗的屋内,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棂漏入,洒在空荡的炕上,满室孤寂。 片刻后,她骤然转身,快步走出小院,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没有丝毫迟疑。她不回李府,不告知任何人,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追上她,带她回来。 骏马彻夜狂奔,月色从东升至西斜,她伏在马背上,青丝散乱,青衫被夜风灌满,掌心攥着缰绳,磨得破皮渗血,也浑然不觉,只顾着扬鞭催马。 一路向西,不眠不休,追了三日三夜。 行至函谷关前,胯下骏马早已力竭,瘫软在地。她从驿卒口中得知,塞图的使团昨日傍晚已出关,往西北藩地方向而去,路途遥远,行踪难觅,再无追赶的可能。 崔元贞立在关隘之上,望着关外茫茫官道,蜿蜒伸向西北荒漠,天高地阔,苍茫一片,风卷着沙尘,扑面生涩。她站了许久,从日中到日暮,看着守关士兵换岗,看着夕阳沉落天际。 终究没有出关。 她心知,塞外辽阔,荒漠无边,此一去,便是天地相隔,再难寻踪迹。身无分文,马疲力竭,她连往前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怀中的信与胭脂,还带着淡淡的余温,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孤身往回走去,身后是无尽的暮色,与再也追不回的人。 第15章 失魂症 崔元贞从函谷关回来后便一病不起。 她把自己锁在李府东院的正房里,门窗钉死,连窗纸都糊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天光。春莺把食盒搁在门槛上,一放便是一整天,清晨熬的莲子粥,米粒熬得开花,浮着一层蜜色的糖衣,到了深夜再端回去,依旧是满碗,只是粥凉透了,结了一层发白的硬皮,像被岁月冻住的光阴。 高热缠了她三天三夜。 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体温上升时,她整个人像烧红的烙铁,昏昏沉沉里,总觉得函谷关外的风卷着黄沙扑在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宋秀玉的身影在风沙里晃啊晃,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沙。大夫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洛阳城里最负盛名的老医家,连太医院院判都亲自来了,指尖搭在她腕上,只片刻便齐齐摇头。 脉相乱如麻,气血亏到了根里。 药灌下去一碗,没过半刻便呕出来,胆汁混着汤药,溅在青布枕巾上,留下一片片深褐的渍。药渣熬了一碗又一碗,药罐的底都磨薄了,可崔元贞依旧是那副模样,闭着眼躺着,呼吸微弱,像一截被抽走了生气的枯木,只剩一口气吊着。 玉真公主接到春莺的急报,放下朝中事务,星夜赶回来的。一掀开门帘,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味与腐朽的气息,屋里暗得很,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映得崔元贞那张脸苍白得像纸。 公主站在床边,指尖悬在她脸侧,顿了许久,才轻轻落下。 触到的是一片滚烫,像贴着一块烧得发暖的玉。她的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得深深的,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紧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却垂着满是水汽的湿意,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甚至渗着细小的血珠,与往日那个执笔写戏、眉眼带光的崔元贞,判若两人。 孙太医,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这病,真的无计可施? 孙太医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医官,连太上皇的病都是他经手的,此刻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叹气:公主,此症非药石所能及。病在心上,不在身上。她的心被人勾走了,留着一副躯壳在这儿,药怎么灌,都是枉然。 心被勾走了?公主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闷得发疼。她低头看着崔元贞,想起那年在公主府听戏,崔元贞坐在身侧,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子上,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里盛着满当当的光。那时她便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韧劲,像江南的竹,看似柔弱,却能扛住风雨。可如今,那股韧劲没了,那眼里的光也灭了,只剩一片死寂。 换个地方吧。孙太医低声道,李府的一草一木,皆是她的旧景。触景伤情,只会让她愈发沉湎。不如寻一处清净地界,离得远些,或许能让她从那执念里,慢慢抽出身来。 公主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崔元贞干裂的唇瓣。好。本宫的南庄别院,清净得很,便带她去那里。 她没有问崔元贞愿不愿意。 她知道,崔元贞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何来愿与不愿。她只是想,给她一方没有过往的天地,让她在那里,哪怕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好过在这满是回忆的李府,一点点耗干最后一口气。 南庄别院独门独院,藏在洛阳城南的竹林深处,一进院门,满眼皆是苍翠的竹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絮语。院里栽着几株兰草,花开得正好,幽幽的香气混着竹子的清苦,闻着便让人心里静下来。屋里的陈设极简单,却极舒服,新换的棉絮被软得像云,熏了淡淡的沉香,是公主特意从宫里带来的,安神静气。 崔元贞是被春莺扶着,抬进来的。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这间亮堂的屋子,看了一眼窗外摇曳的竹影,又缓缓闭上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没露一丝表情,像一件被人搬来搬去的物件,没有重量,没有温度,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 公主推了朝中大半的事务,也推了那些日日来邀约听戏、应酬的人,干脆在南庄住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玉真公主,只是一个守着病人的寻常女子。 她不催,也不劝。 崔元贞不吃,她便等,等她饿了,等她渴了,再让春莺一点点喂进去。崔元贞不说话,她便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有时崔元贞睡着,她便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天光,翻看她从前写的戏本。那些戏本子上,字迹娟秀,还带着点点墨痕,写的是江南的烟雨,写的是才子佳人的相遇,字里行间都是暖意。可如今,写下这些字的人,却被困在了自己的执念里,走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崔元贞的身体,竟慢慢有了起色。 她不再是整日昏睡,开始愿意扶着春莺的手,在院子里走几步。竹叶的清香飘进鼻腔,阳光透过竹缝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她开始喝药,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春莺端来,她便张口喝下,喝完了,还会轻声说一句谢谢。 只是,那股失了魂的病,却没有好。 平日里,她看着和常人无异,能坐在竹下喝茶,能翻几页书,能认出春莺,能认出偶尔来送东西的老仆。可说不准什么时候,毫无征兆地,她就会变了。 有时是在吃饭,筷子夹着菜,忽然就停住了,眼神慢慢涣散,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她会猛地站起来,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嘴里急切地喊着秀玉,声音又轻又颤,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春莺慌了,急忙去拉她,她却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挣开春莺的手,脚步踉跄地往外冲,嘴里反复喊着你等等我我来找你了。 有时是在夜里,春莺守在外间,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细碎的响动。推开门一看,崔元贞正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任何神采,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她嘴里喃喃着,声音模糊不清,仔细听,却是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别走,别丢下我。 有一回,是在午后。 崔元贞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里摩挲着一个小小的胭脂盒,那是宋秀玉送她的,旧得褪了色,边角都磨圆了。她正看着,忽然就发起了怔,眼神飘向了院外的竹林深处,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她猛地站起来,朝着竹林跑,春莺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夫人,慢点,却还是慢了一步。 崔元贞一头撞在竹干上,额头磕出了红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空荡荡的竹林,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秀玉,我看见你了,你别躲 春莺扑过去,抱住她的腰,眼泪掉了下来:夫人,没有秀玉姑娘,这里是南庄,只有我们 第25章 崔元贞挣了几下,没挣开,忽然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把心里积压了许久的痛苦,全都宣泄出来。春莺抱着她,也跟着哭,不知道该怎么劝。 公主赶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没有像春莺那样上前抱住崔元贞,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直到崔元贞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抽噎,她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与崔元贞平视。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就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放得极轻:元贞。 崔元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神涣散,像是认不出她是谁。 元贞。公主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极稳,这里是南庄,很安全。没有人会走,没有人会丢下你。 她说了一遍,崔元贞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说第二遍,崔元贞的眼神慢慢聚拢了一些。 她说第三遍,崔元贞看着她,嘴唇颤了颤,轻轻叫了一声:公主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清晰地传进了公主的耳朵里。 公主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元贞的背,动作温柔:嗯,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天之后,公主便封了太医的口,也遣散了别院里多余的仆役,只留了春莺和两个最可靠的老妇。她知道,崔元贞的这病,不能传出去。李府本就因宋秀玉的事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再传出崔元贞失了魂,怕是会引来无数流言蜚语,到时候,崔家、李家,都要被拖进泥沼里。 她只是把南庄的门关得更紧了些,在院门口加了两道锁,又在竹丛周围,种了更多的竹子,把那些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往的景致,都挡在外面。 孙太医后来又来过一次。 他给崔元贞把了脉,看了舌苔,又观察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对公主说:公主,这是失魂症。心魄游离,神不守舍。药石只能勉强维持她的身体,却唤不回她的魂。要想根除,除非她自己愿意从那执念里走出来。 她自己愿意?公主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的魂,困在哪里了? 困在她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里了。孙太医道,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在她心里,成了她的执念。她的魂跟着那个人走了,留在这副躯壳里,不过是行尸走肉。旁人拉不动,推不开,只有她自己想通了,愿意回头,这魂才能归位。 公主沉默了。 她知道孙太医说的那个人是谁。是宋秀玉。 那个在桃源,与崔元贞朝夕相伴,会吹箫,会写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崔元贞的魂,跟着她的马车,出了函谷关,进了大漠,飘到了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失魂症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起初是三五日一回,后来变成一日一回,再后来,甚至一日两回。春莺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头发也白了几根,可她不敢在崔元贞面前露出焦虑,只能偷偷抹泪。公主的眼底,也渐渐添了青黑,她每日守着崔元贞,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可她在崔元贞面前,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每次崔元贞发作,公主都要重复那个过程。 远远地看着她,轻声叫她的名字,叫到她的眼神慢慢回来,叫到她认出自己,叫到她不再发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天傍晚,崔元贞又发作了。 这一次,她没有喊秀玉,也没有往外跑。她只是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盒旧胭脂,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凝了的石像。 春莺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去叫公主。 公主赶来时,崔元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夕阳的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憔悴。 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屋里没点灯,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竹缝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吞进了墙角的暗影里。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悬在两人之间。 公主不知道崔元贞此刻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只是陪着她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贞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公主脸上。她的眼神还是空的,可那空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散了的水汽,重新凝结成了水珠。 公主。 她叫了一声,声音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飘飘的,却清晰地传进了公主的耳朵里。 公主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极柔:嗯,我在。 崔元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摩挲那盒胭脂。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指尖一下一下地,在胭脂盒的边角上慢慢划着。 公主也没说话,只是陪着她坐着。 月光越来越亮,竹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院里的兰草香混着竹香,漫在空气里。两人就这么坐着,不问过往,不谈心事,只是陪着。 孙太医说,失魂症无药可医,但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试试声音。 熟悉的、安心的声音,能穿过那些混沌的心魄,把走丢了的魂,一点点唤回来。 公主想到了箫。 宋秀玉会吹箫,崔元贞写的戏里,也满是箫声。箫声婉转,能抚平人心的褶皱,或许,能把崔元贞的魂,从那遥远的地方,唤回来。 她命人去教坊司,寻了一个最会吹箫的人。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沈,年轻时是教坊司的名角,专吹箫,一曲《梅花三弄》能吹得让人流泪。 沈氏被带到南庄时,公主只说,有一位夫人需要听箫声静心,不必问太多,只管吹便是。沈氏是个通透的人,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答应了。 从此,每日午后,南庄的竹林里,便会响起箫声。 沈氏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持玉箫,一曲一曲地吹。起初吹的是《梅花三弄》,曲调婉转,一唱三叹,可崔元贞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听见。 春莺急得不行,私下对公主说:公主,这箫吹了这么久,夫人还是没反应,会不会 公主摇了摇头,打断她:再等等。不急。 她知道,唤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像种下的种子,需要慢慢发芽,不能急。 第三日,第五日,第七日 沈氏依旧日日吹,从《梅花三弄》吹到《阳关三叠》,从《阳关三叠》吹到《高山流水》,一首一首地吹,一遍一遍地吹。 第五日的午后,阳光正好,竹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折射出细碎的光。沈氏又吹起了《梅花三弄》,吹到第三弄的时候,节奏缓缓,像流水淌过青石。 忽然,崔元贞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动,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极轻,却被公主看得清清楚楚。 公主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又过了几日。 沈氏吹箫的时候,崔元贞不再是一动不动。她会慢慢抬起手,指尖跟着箫声的节奏,轻轻叩着石桌,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16章 和离 沈氏每日午后必来。 进了南庄别院,便在院中小石凳上坐定,取了箫横在唇边,一吹便是一个时辰。吹的皆是旧曲,《梅花三弄》《阳关三叠》《高山流水》,一首接一首,不曾间断,也不重样。箫声清和,穿竹林,过回廊,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屋,轻轻落在崔元贞耳边,不急不缓,像根无形的线,轻轻牵着她涣散的心神,不让它再往空寂处飘。 起初崔元贞全无反应,只坐在窗前,攥着那盒旧胭脂,一动不动如石像。箫声擦着耳边过去,半点痕迹不留。沈氏也不急,不看她,不看旁人,只专心吹自己的箫,一日复一日。 吹到第五日,第十日,半个月过去,崔元贞搁在案上的手指,终于开始轻轻叩动,一下,又一下,似是跟着箫声打拍子,又似是无声的回应。她发病的次数渐渐少了,从前三五日便要失控一回,后来拖到十天半月,再往后,一个月也难犯一次。春莺喜得掉泪,玉真公主只淡淡吩咐,让沈氏继续,每日午后,风雨无阻。 崔元贞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公主看在眼里,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她知道,崔元贞总算熬过来了。那颗早已跟着马车出函谷关、坠入大漠风沙里的心脏,总算一点点往回挪,像春日冻土下的草芽,嫩,弱,却实实在在,活过来了。 第26章 崔元贞在南庄,一住就是一整年。 她没回过李府,连院门都极少踏出。外头的人渐渐忘了这位李家少夫人,她也索性隔绝了尘世,只守着这一方小院度日。 李琛来过几回,每次都是轻车简从,半点不张扬。有时是送些四季衣裳、滋补药材,亲自送到院里,放下东西便走;有时在院中站片刻,望着崔元贞独坐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叹口气,默默离去。 后来几次,两人难得坐下说几句家常,李琛语气里的疲惫与迟疑越来越重,绕了几番,终究提起了和离。他说,这段婚姻本就名存实亡,不想再互相耗着,也不想耽误她,只求一纸和离,各自解脱。 崔元贞听着,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与李琛本就无半分夫妻情分,成婚多年,不过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他有他的牵挂,她有她的执念,两条不相干的线,被一纸婚约强行绑在一起。如今他开口放手,对两人都是解脱。 好,我应你。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争执,没有纠缠,好聚好散,干干净净。李琛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那一躬,满是愧疚,也满是释然。崔元贞坐在凳上,没起身,只静静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过几日,和离书便拟好了。条款写得简单,却处处留足体面:她的陪嫁宅院、田庄,这些年的私产,尽数归她,李府分文不取。崔元贞接过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落笔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李琛攥着和离书,眼底是压不住的急切与轻松,朝她拱手道一句多保重,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扛了多年的重担,连背影都透着解脱。 崔元贞望着他消失在竹林深处,看了许久。想起新婚那夜,二十三岁的李琛坐在对面,坦诚说我知道你不想嫁,说起心尖上的教坊姑娘,眼里还带着少年人的光。如今那点光早已散尽,只剩满身疲惫。他要续弦,娶一位家境殷实的寡妇,全是为了李府的生计,这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她不一样,她好歹有过几年光景,在南城小院,在桃源山谷,守着心尖上的人,真真切切活过一场。 不过月余,洛阳便传了消息,李琛拿到和离书,很快便娶了那位富孀,婚事办得低调,却也算顺遂。闲言碎语偶尔飘进南庄,崔元贞听了,只淡淡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她与李琛本就无爱无恨,不过因缘际会捆绑一场,如今和离,他得他的安稳,她得她的自由,从此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只是这份自由,空荡荡的,没着没落。挣脱了李家少夫人的身份,她依旧不快乐。 玉真公主得知和离之事,当即来了南庄。 看着崔元贞一身素衣,褪去所有束缚,眉眼间虽仍有清寂,却多了几分洒脱,公主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她太懂崔元贞,洛阳这地方,一草一木,一院一舍,全是宋秀玉的影子,留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心魔,永远要被回忆煎熬。 跟我去长安吧。公主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全是知己般的托付,没有半分强迫,我在公主府隔壁置了一处宅院,清静雅致,没人打扰,比这里好住。 崔元贞抬眸看她,满心都是感激。 这些年,公主待她向来不同。从最初在戏班挑剔她写的戏词,到后来替她遮掩心事,默许她藏起宋秀玉,再到她病重后,日日前来,请太医,寻乐工,守在身边照料。公主从不说半句动情的话,可每一件事,都在说在乎。 她从不说喜欢,怕让崔元贞为难,怕被她推开,她把所有心意都藏在顺路刚好不放心这些轻描淡写的话里,放低了姿态,却依旧守着体面与骄傲。崔元贞不是不懂,只是她的心,早已跟着宋秀玉埋进大漠风沙,再也装不下旁人,给不出半分回应。可公主从不在意,依旧守在身侧,以朋友的身份,默默护着她。 崔元贞没有拒绝,轻轻点头:一切听凭公主安排。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崔元贞站在南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近一年的小院,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道别。她没再多留,转身登上马车,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长安的宅院是三进小院,就在公主府隔壁,只隔一堵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前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后院架着一架紫藤,和李府那架相仿,只是藤蔓尚细,嫩嫩的绿,缠在木架上,生机勃勃。 崔元贞站在紫藤架下,忽然想起从前在李府的日子。她坐在紫藤下弹琴,李珏趴在一旁听,听着听着便睡熟,口水沾湿了衣袖。那时候她总以为,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弹琴,写戏,守着李珏,偶尔去见宋秀玉,两头安稳,一世太平。终究是她想的太好,两头都没顾上。 公主怕她独居无事,又陷入胡思乱想,重蹈旧疾,便让她帮府里的戏班写戏本。我府里养着戏班,正缺好本子,你素来有文采,闲来写写,打发时间便是。公主语气自然,全不提自己的担忧,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用迁就旁人,只当是消遣,有个寄托就好。 崔元贞懂她的用心,没有推辞。她需要一件事,一堵墙,挡住那些铺天盖地的回忆,而写戏,便是最好的依托。 自此,她每日晨起,等春莺研好墨、铺好纸,便坐在窗前。先静坐片刻,看看窗外的天,看云卷云舒,再提笔落笔。她写得极慢,有时一天只写几行,写得不顺心便划掉重写,不急不躁。戏班不催,公主更不催,她写一折,戏班排一折,全随她的心意。 写的依旧是藏在心底的故事,女扮男装的女子,江南偶遇吹箫佳人,知音相惜,朝夕相伴,奈何被迫分离。女子身份揭穿,佳人却被藩王强掳,千里追至关外,只余下漫天黄沙,望不到尽头的路。 她写得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件珍藏多年的旧物,生怕用力过猛,便碎了。 写到西湖初相见,梅花三弄动心弦时,她忽然停了笔,望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公主时常过来,从不是催戏,只是带些新茶、点心,或是折一枝院里的梅花,插在瓶中放在她案上。坐一会儿,喝盏茶,说几句闲话,便起身离去,从不问她写了多少,也不问戏文好坏,从不给她半分压力。 崔元贞偶尔也会穿过院墙的小门,去公主府后花园。戏班常在那里排练,她远远站着,看台上伶人唱念做打,演着她写的故事。直到看见台上扮作吹箫女的旦角,一身素衫,执箫而立,转身回眸的刹那,她心口猛地一抽,当即转身就走,不敢回头。怕自己一时失控,脱口喊出那个藏了千万遍的名字。梦里,病中,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都在喊,可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某夜,崔元贞又失眠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圆月,清辉洒满小院。从枕下摸出那盒胭脂,打开,盒底早已空了,只剩一抹淡淡的红痕,像褪了色的晚霞。她指尖轻沾那点残红,轻轻抹在唇上,月光下,浅得几乎看不见。她对着月亮,轻轻笑了笑,笑意淡得如风过水面,转瞬即逝。 重新铺纸研墨,她接着写未完成的结局,追至关外的女子,没能寻到心上人,立在关隘上,望着漫无边际的长路,从日暮到天明,风吹干了泪痕,终究转身,往长安的方向归去。 笔忽然顿住。 她看着纸上她转过身,往回走几个字,忽然觉得可笑。为什么一定要回头?寻不到人,就该回到那座空院子,日复一日熬着,熬到白头,熬到忘记心上人的模样吗? 她不要。 她将笔一搁,揉了那张纸,随手丢在地上。外间春莺听见动静,轻声问了句夫人,她没应声。起身推开窗,夜风带着紫藤花香涌进来,凉丝丝的。 那一刻,压在心底的思念,再也藏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她想宋秀玉,想她在小院里缝补的模样,想她在桃树下吹箫的模样,想她那句轻声的我等你,想她远赴塞外,是否有人照料,是否安康。 她不能再等了。 次日一早,她没告知公主,独自出了门。换上一身青衫,束起长发,系上那块旧玉佩,腰间悬着软剑,全然是十六岁那年的模样,一身利落的公子装扮。 她先去东市挑马,置办干粮,街市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正选马时,身后传来一阵驼铃声,转头望去,是一支西域商队,骆驼驮满货物,客商皆是胡人的模样,在客栈门口停下。 耳边忽然飘来几句对话,说的是沙陀国时局动荡,国王根基不稳,兄弟相争,战乱不休。 崔元贞浑身一僵,定在原地。 沙陀,正是宋秀玉远赴之地。 她心跳骤然加快,没半分迟疑,转身朝商队领头的络腮胡汉子走去,声音平稳,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这位大哥,可是从沙陀来? 第27章 汉子上下打量她,见她一身富家公子装扮,腰间佩剑,点了点头:正是,公子有何事? 我想随队前往沙陀,寻人。 汉子愣了愣,笑道:沙陀如今正乱,路途艰险,公子可要想清楚。 找极重要的人,再险也去。崔元贞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汉子看她眼神笃定,点了点头:我们明日天亮出发,路途要走两个月,苦得很,你能扛住便行。今夜便在这客栈住下,备好干粮饮水,路上少有驿站。 崔元贞朝他抱拳道谢,转身安顿下来。 当夜,她坐在客栈窗前,给公主写了一封短信,寥寥数语:公主,我往沙陀寻她,不必寻我,我定会保重自身。元贞。 折好信,托店小二送往公主府,她便躺下身,听着窗外隐约的驼铃声,伴着自己平稳的心跳,静待天明。 明日,便要出关。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回头。 第17章 沙陀 商队走了两个月。 从长安出发,过陇右,出玉门,沿着古丝绸之路一路向西。起初还有官道,有驿站,有零零星星的村镇,走得虽慢,却不至于艰难。出了玉门关之后,一切都变了。路不再是路,是戈壁滩上被驼队和风沙碾出来的两道浅浅的车辙印,时有时无,像一条快要断了的线。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灰黄色的沙砾一直铺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风很大,刮起来的时候满天黄沙,打得人脸生疼,连骆驼都眯着眼睛,走一步退半步。 崔元贞从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骑的马在出关第三天就换了,换成了一匹矮脚骆驼,走得慢,但稳当,耐得住渴。她学着商队的人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沙子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头发里,到了晚上歇下来,一拍衣裳,尘土飞扬,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的手被风沙吹得粗糙了,脸上也晒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出血,嗓子疼得像含着砂纸。她没有叫过一声苦,也没有说过一句要回头的话。商队的领头叫阿卜杜,那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起初并不怎么理她,后来见她从不在路上拖后腿,也不抱怨,便渐渐多了几分敬意。有一次歇脚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壶水,问了一句: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崔元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卜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在沙漠里走久了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颗沙子都有自己的去处。 走到第五十多天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绿色的植被。先是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后来是成片的胡杨林,叶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像一片燃烧的火。阿卜杜说,再走两天就到沙陀的王城了。崔元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骑在骆驼上,望着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城郭轮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来了。走了两个月,走了几千里,她终于来了。 进城那日,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沙陀的王城比崔元贞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要破旧。城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好几处豁了口子,用木栅栏草草堵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头巾的行人匆匆走过,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疲惫。商铺稀稀拉拉地开着,卖的东西也简陋,几把干果,几匹粗布,几把铁器,和长安的繁华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沙土、牲畜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阿卜杜把商队安顿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拍了拍崔元贞的肩,说:小兄弟,我们就到这里了。你自己当心。崔元贞朝他抱拳行了一礼,想说几句感谢的话。阿卜杜摆了摆手,转身去卸货了。 崔元贞牵着骆驼,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陌生的面孔,听着陌生的语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茫然。她来了,可然后呢?她不知道宋秀玉在哪里,不知道塞图的王宫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打听。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人都像她要找的人,每一个人都不是。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十二? 崔元贞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街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一个身穿灰色袍子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连许多夜没有睡好。他面前放着一碗茶,手里捏着一块馕,正眯着眼睛看着她。 崔元贞认出了他。杜十九。洛阳城里的游侠儿,醉仙居的老客,那个在歪脖子树下教她功夫是活的的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从茶棚下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杜十九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青衫移到她腰间的软剑,从她粗糙的手移到她晒脱了皮的脸。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沙漠里偶尔出现的一小片绿洲,可那笑里有光了。 还真是你。他说,声音有些哑,带着沙陀人说话时那种粗粝的尾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崔元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心底最深的地方。找人。 杜十九没有问找谁。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饭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肉和孜然的味道。杜十九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是砖茶煮的,颜色深得像酱油,入口苦涩,却带着一股暖意。崔元贞捧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杜十九。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杜十九嚼着馕,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当年洛阳叛乱,我在城中待不下去了,就往西走。走到这里,落了脚。给商队当护卫,偶尔替人跑跑腿,混口饭吃。他顿了顿,看着崔元贞,你呢? 我来找一个人。崔元贞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稳,一个女人。她被塞图带到了这里。 杜十九的眉毛动了一下。塞图?沙陀国王? 崔元贞点了点头。 杜十九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塞图最近不太平。他几个弟弟一直在争位,打了好几个月了。前些日子一场大战,塞图虽然平了叛乱,自己也身负重伤,听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转过头,看着崔元贞,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他从大唐带回来的? 是。 杜十九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了,站起来,说:走。 去哪儿? 帮你打听。杜十九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一个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崔元贞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沙陀王城破旧的街道上,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崔元贞没有低头,她眯着眼睛,看着前面那个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跟着。 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他在城中转了两天,请人喝酒,替人跑腿,东拉西扯地打听,终于把宋秀玉的下落摸清了。塞图把她安置在王城西南角的一处院落里,那里住着从各地搜罗来的歌舞姬,战乱之前,她们日日排练,为王宫里的宴席助兴;战乱之后,歌舞停了,王宫里自顾不暇,也没人管她们了,只让她们自给自足,做些针线活计换点粮食,熬过这段日子。 杜十九告诉她,那些歌舞姬平日里不能随便外出,每隔几日会派一个人出来,把做好的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些零钱和日用。下一次出来的日子,就在明天。 崔元贞一夜没睡。她坐在客栈的窗前,望着窗外那轮陌生的月亮。沙陀的月亮和洛阳的一样圆,一样亮,可照在脸上,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她把那盒旧胭脂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盖子。胭脂已经用完了,只剩下盒底一层淡淡的红痕,像一抹褪了色的晚霞。她用指尖沾了沾那层红痕,轻轻抹在自己唇上,然后对着月亮笑了一下。明天,她要去找她了。 第二天一早,杜十九在客栈门口等她。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递给崔元贞。换上这个。 崔元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身沙陀女子的衣裳,深蓝色的长袍,绣着暗纹,头上还要裹一条长长的头巾。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杜十九。 你这样进去,太扎眼。杜十九说,那边住的都是女人,你一个男人,不对,你本来就不是男人。但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外面来的。小心点没坏处。 第28章 崔元贞点了点头,拿着衣裳回屋换了。她脱下青衫,换上那身深蓝色的长袍,把头巾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集市在王城的东边,不大,只有几十个摊位,卖的无非是干果、布匹、铁器、牲口之类的东西。崔元贞站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那些粗布的纹路,目光却一直盯着集市入口。杜十九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摊上,端着一碗茶,像是在喝,眼睛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集市入口出现了一个女子。她穿着和崔元贞差不多的深蓝色长袍,裹着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绣品,香袋、汗巾、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崔元贞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那篮子里的绣品针脚细密,花色素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就会哭,就会把这一切搞砸。 那女子在一个空摊位前停下来,把竹篮里的绣品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铺平了,捋直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崔元贞远远地看着,目光从那堆绣品上一件一件地滑过去。香袋,汗巾,手帕。手帕,汗巾,香袋。然后她看见了一方淡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用金线勾勒,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崔元贞认得那个针法。 那年冬天,她在南城小院病着,宋秀玉坐在炕边,一针一针地缝补她那件磨破了袖口的青衫。她坐在旁边看,看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穿行,看那根细细的针在布料上留下一个一个整齐的针脚。她说:你的针线真好。宋秀玉笑了笑,说:小时候学的,很久没练了,生疏了。她说不生疏。宋秀玉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青衫补好了之后,她一直穿着,穿到袖口又磨破了,穿到春莺看不过去,偷偷拿去让绣娘重新补了一遍。可她知道,后来补上去的那些针脚,和宋秀玉的不一样。就像眼前这方手帕上那朵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是金线勾的,一针一针,都藏着那个人的气息。 崔元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压下去,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摊位走过去。 这个多少钱?她拿起那方手帕,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像一个普通的、想买东西的人。 那女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宋秀玉。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圆圆的,有些憨厚,眼睛不大,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报了价钱,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崔元贞把那方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起另一条汗巾,也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女子。这些绣品,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 做工很好。崔元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我认识一个朋友,她的针法也和你这很像。尤其是这朵梅花,花瓣的走线,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女子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接这个话。崔元贞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从那堆绣品里又挑了几件,放在一起,说:这些我都要了。价钱你说了算。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带着几分警惕。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我开了一家绣坊,崔元贞说,语气很自然,像是说了很多遍的谎话,你们这里的绣品比长安市面上那些便宜许多。我想多买一些回去卖卖,如果合适,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那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犹豫。崔元贞知道她动心了。这些歌舞姬困在这个小城里,战乱不断,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忽然有人要买她们的绣品,还说要长期合作,这对她们来说,是救命的机会。 你等一下,那女子说,我回去问问。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做的。我做不了主。 崔元贞点了点头。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你和你姐妹们商量一下,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那女子把竹篮收拾好,挎在臂弯里,匆匆走了。崔元贞站在摊位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杜十九从茶摊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帕,什么也没问。 明天,崔元贞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也许就能见到她了。 杜十九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崔元贞没有低头。她把手帕折好,揣进怀里,和那盒旧胭脂、那封信贴在一起。 第18章 夜奔 那女子第二日没有现身。 崔元贞在集市上等了一整个上午,从晨光微亮等到日悬中天,又等到斜阳西斜。她站在空着的摊位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淡青色手帕,目光死死盯着入口,一刻也不肯挪开。人潮往来,驼队叮当,妇人步履匆匆,孩童追逐嬉闹,那个挎着竹篮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杜十九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始终没有催她。日头快要落山时,他才走过来,轻声道:明日再来吧。 崔元贞没说话,将手帕仔细揣进怀里,转身慢慢走回客栈。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沙压弯了腰的树。 第三日,那女子又来了。崔元贞远远便认出了她,依旧是那件深蓝色长袍,依旧挎着竹篮,依旧低着头,脚步匆匆。崔元贞没有急着过去,先在茶摊上找到杜十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杜十九听罢,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只说了一句:我去安排。 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看守歌舞坊的兵头他恰好认识,一个姓王的老兵,河南人,当年戍边流落至此,娶了本地女人,便再也没有回去。杜十九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营房门口啃馕,听杜十九说完来意,嚼着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你那朋友,要见的人是谁? 宋秀玉。大唐来的,被塞图带回来的。 王老兵把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今晚她值夜。明日一早,让你朋友扮成送东西的杂役,从后门进来。我只有一炷香的工夫,多了兜不住。杜十九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王老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也没有收,只是把银子推回去,说了一句:欠我个人情,以后还。说完转身进了营房。 那天夜里,崔元贞一夜没合眼。一闭眼就是宋秀玉的模样,梦里反反复复,全是离别那天的风沙与背影。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换了素色旧衣,裹紧头巾,拎着提前备好的小竹篮,轻手轻脚出了门。 杜十九已在客栈门口等她,看她一身装扮,眼神沉了沉,只道:走吧,时间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还未苏醒的巷子,停在歌舞坊后门。王老兵早已候在那里,见了她们,一言不发拉开木门,压低嗓子:后院第三间,只有一炷香时间。 崔元贞快步穿过院子,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院中堆着杂物,墙角枣树半死不活,几个早起的妇人低头打水,无人多看她一眼。她停在第三间屋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门,开了。 宋秀玉站在门内,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头发随意挽着,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僵住。 崔元贞看着这张她魂牵梦萦、千里奔赴才得一见的脸,喉头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发烫。万千情绪翻涌而上,心疼、狂喜、委屈、后怕,挤在胸口,几乎要冲破克制。 宋秀玉更是浑身发颤,嘴唇哆嗦着,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不敢哭,只定定望着她,像是怕一眨眼,眼前人就会化作风沙散掉。 是我。崔元贞压着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脚步一跨,进了屋,反手轻轻合上门。 屋内简陋昏暗,只有一张土榻、一张破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不见阳光的潮冷。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这么近,却像隔了几千里大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 宋秀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滑,掉在衣襟上,无声无息。她只死死盯着崔元贞,把所有思念与苦楚都揉在目光里。 第29章 崔元贞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知道时间不多,一炷香稍纵即逝,不敢耽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秀玉,等我,三日之内,我一定来接你走。这几天你万事小心,别声张。 一字一句,稳、沉、笃定,是她跋涉千里练出来的定力,也是她给宋秀玉的承诺。 宋秀玉用力点头,泪落得更凶,却依旧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崔元贞的衣袖。 话音刚落,崔元贞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宋秀玉紧紧揽进怀里。 她抱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缺、两月的风霜、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宋秀玉埋在她肩头,压抑的哽咽终于泄出一丝,身子不住发抖,双手也紧紧环住崔元贞的腰,扣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就又是一生分离。 滚烫的泪水浸透彼此的衣料,心跳贴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一个拥抱,便抵过所有。 门外隐约传来王老兵轻咳的提醒声。 一炷香,到了。 崔元贞身子一僵,抱着宋秀玉的手臂更紧了几分,舍不得,不甘心,却不得不放。她闭了闭眼,喉间发涩,在她耳边用气声轻轻道:我走了,等我。 宋秀玉埋在她怀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拼命点头,泪水无声浸湿崔元贞的肩头。 崔元贞缓缓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疼、有惜、有不舍,更有必救她出去的决心。她不敢再多停留,怕再待一刻就再也走不了,猛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相望的目光。 王老兵一言不发关上后门,杜十九在巷口等她,看她眼眶通红、神色紧绷,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走。 崔元贞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步走在窄巷里。 直到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她才再也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掌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哭出声,可整个人都在发烫、发颤。 方才那个短暂的拥抱,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真实,也是她接下来不顾一切的全部底气。 三日。 她只有三日。 回到客栈,崔元贞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日没有出门。 方才那一抱的温度还残留在衣衫上,宋秀玉颤抖的肩、压抑的哽咽、瘦得硌人的身子,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碾过。她不敢沉溺在情绪里,一炷香的相见,换来一句等我,她便再也没有资格软弱。 杜十九敲门进来时,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看了一眼崔元贞苍白却紧绷的脸,开门见山:王老兵那边,只能帮到这。歌舞坊前后都有人守,夜里巡逻更密,硬闯绝对不行。 崔元贞抬眼,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商队什么时候走? 原定五日后,咱们可以提前到三日后。我去跟领队说,就说家中急事,要搭伴先走,多给银子,他们不会多问。 崔元贞点头:就这么定。后日夜里动手,子时换岗最乱,我从后门接她出来,直接去城外商队集结地,一刻不耽误。 杜十九眉头微锁:夜里出城卡得严,令牌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人安安稳稳带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地方不比别处,一旦被发现,咱们俩都走不了,她更是死路一条。你想清楚。 崔元贞指尖微微蜷缩,眼前又浮现出宋秀玉含泪的眼。 我想得很清楚。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硬气,我从长安走到这里,不是来看看就走的。带不走她,我便留下来。 杜十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道:我去备车马、干粮、换洗衣裳,还有蒙脸的布巾。你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归安静。 崔元贞摸出怀中那方淡青色手帕,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绣得细密的纹路。 她低声自语,更像承诺: 再等两日,很快了。 这两日,崔元贞没有再去歌舞坊附近露面。 她知道自己一旦出现,就可能给宋秀玉招来疑心。白日里装作寻常客商,在市集闲逛,实则把出城的路线、巡逻的间隙、巷弄的拐角,一一记在心里。夜里便坐在灯下,一遍遍擦拭腰间软剑,指腹抚过锋利的刃口,眼神沉静。 宋秀玉在那座院子里,同样度日如年。 自那日一别,她表面依旧安静做活,低头不语,一颗心却始终悬在半空。夜里常常惊醒,伸手一摸,身旁空空荡荡,才想起那不是梦,崔元贞真的来了,真的要来接她。 她把自己仅有的一两件贴身之物悄悄收好,藏在榻底最隐蔽的角落。 不用崔元贞多说,她也明白,这一走,便是九死一生。 可只要是跟崔元贞走,再险,她也愿意。 到了约定前一日傍晚,杜十九带回消息,一切安排妥当。 商队同意提前出发,令牌到手,后门路线也已摸清。 子时三刻,我在巷口接应。你进去,最多半柱香时间,必须出来。杜十九将一把小巧的匕首推到她面前,拿着,防身。 崔元贞收下匕首,贴身藏好。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静坐到天色完全黑透,等到街上人声散尽,巡逻声渐远,终于起身。 一身深色短打,头巾裹面,只露一双沉静锐利的眼。 她悄无声息摸出客栈,融进夜色里,朝着那座困住宋秀玉的院落,一步步走去。 月色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暗沉。 这一次,她不是来探望,是来带她的人回家。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宋秀玉,从这苦海之中,带回去。 崔元贞贴着墙根疾走,身影在阴影里忽隐忽现。杜十九早已守在巷口暗处,见她过来,只微微一点头,往歌舞坊后门方向递了个眼色。王老兵按照约定,借着巡夜的名义把旁处守卫引开,此刻后门空无一人,只虚掩着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院内死寂一片,只有风卷着沙土掠过枯枝的轻响。崔元贞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落地无声,三两步便掠到第三间屋前,指尖刚要叩门,门板竟先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宋秀玉早已守在门后。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裙,头发紧紧挽起,脸上没半点往日的柔弱,只有决绝与等候。见到崔元贞的刹那,她眼底猛地一亮,却依旧咬紧唇,半个字都没吐,只迅速侧身让她进来。 门再次合上,两人在昏暗里相对而立,呼吸都放得极轻。 都准备好了?崔元贞低声问,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宋秀玉轻轻点头,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怕,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激荡。 崔元贞不再多言,伸手牵住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攥得极紧,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她拉着宋秀玉,贴着墙根快步往后门走,心跳擂鼓,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就在即将跨出后门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守卫喝问的声音。 谁在那边?! 崔元贞脸色微变,猛地将宋秀玉往自己身后一护,反手就要摸出腰间软剑。 千钧一发之际,斜角里忽然闪出一个身影,压低嗓子骂了句:瞎嚷嚷什么,是我! 是王老兵。 他故意往相反方向踢飞一块石子,大声呵斥:不过是只野狗,一惊一乍的!巡好你们的逻去! 守卫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王老兵回头,飞快地对崔元贞挥了挥手: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崔元贞不再耽搁,拉着宋秀玉冲出后门,一头扎进漆黑的巷弄。杜十九早已备好马,见两人出来,立刻翻身上马,伸手一拽:上马! 崔元贞扶着宋秀玉先上马,自己随即跃身而上,从身后牢牢将她圈在怀里。马蹄一扬,冲破夜色,直奔城门方向而去。 宋秀玉靠在她怀里,能清晰听见身后人急促而温热的心跳。风沙吹在脸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从头到脚,都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暖意填满。 她轻声唤:元贞。 我在。崔元贞低头,声音稳得让人安心,别怕,很快就出城了。 城门处果然守卫森严,火把通明。杜十九上前,掏出提前备好的令牌,随口编了个紧急出关采买的由头。守卫验过令牌,又扫了一眼马背上裹得严实的两人,没多怀疑,挥挥手开了侧门。 马蹄踏过城门的那一刻,宋秀玉闭上眼,两行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滑落。 第30章 这些年的日夜煎熬,多少次以为要死在这片风沙里,多少次梦里见她,醒了只剩空寂。 而现在,她真的走了。 真的跟着她,离开了这座牢笼。 崔元贞勒马缓行,确定身后无人追赶,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秀玉,她声音微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我们回家。 宋秀玉握紧她的双手,哽咽着,只反复念两个字: 回家回家 月色破云而出,洒在漫长的古道上。 一马两人,并肩奔向前方无边夜色,去追赶前面的商队。 身后是苦难与别离,身前,是终于要重逢的岁月。 第19章 归途 破晓之前,她们追上了商队。 杜十九勒马回望,旷野深处,一串灯火在晨雾里摇曳,是商队的营地。他回头低声道:到了。 崔元贞松了松缰绳,放缓马速。宋秀玉从她怀中抬头,望向那片微光。晨雾浮在戈壁之上,骆驼与马车蜿蜒如长蛇,炊烟被风扯散,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她看了片刻,重新将脸埋回崔元贞肩头,一言不发。 商队领队是个寡言的胡商,扫了她们一眼,便挥手让手下腾出一辆货用板车,扔来两条旧毡毯。崔元贞铺好毡毯,扶宋秀玉上车,自己挨着她坐下,同裹一条毡毯。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停,车身摇摇晃晃,宋秀玉靠在崔元贞肩上,却觉得安稳无比,远胜过沙陀那间土坯房里的每一个寒夜。 天亮后,商队在干涸的河床边歇脚。骆驼卸下货物,围成一圈卧地反刍,商贩们三三两两生火煮茶,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语。杜十九端来两碗咸奶茶,递给她们,自己蹲在一旁啃干粮。 崔元贞先把碗递到宋秀玉手里。她捧着碗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从前握箫时那般稳当的一双手,如今连一碗热茶都端不稳,崔元贞看在眼里,心口一阵阵发紧。 喝点热的。 宋秀玉低头抿了一口。奶茶带着浓重羊膻与咸涩,味道陌生,却足够滚烫。在这片荒漠里,一口热汤,便是最好的慰藉。她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崔元贞接过来,一饮而尽,粗瓷碗沿还留着她唇间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颤。 元贞。宋秀玉开口,声音沙哑,眼神却比在沙陀时亮了几分。 嗯。 我们去哪? 崔元贞放下碗,握紧她的手。那双手依旧冰凉,她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先去长安。有些事要了结,办完了,带你回杭州。 听到杭州二字,宋秀玉眼眶一红。她没追问何事,也没问时日,只轻轻点头。西湖的水,湖边的石,琴箫和鸣的午后,那个青衫束发、听她吹《梅花三弄》的身影,一幕幕在心头翻涌。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哪知转身就是数年别离,再相见已是风沙满面。 好。回杭州。她把脸埋进崔元贞掌心,声音闷闷的。 商队一路向东,荒漠渐成戈壁,戈壁化作荒原,沿途慢慢有了稀疏草木。走了大半个月,远处终于望见雪山轮廓,山脚下点点绿意,是大唐边关。 入关那日,崔元贞在城门下驻足许久。望着城头褪色的旗帜,望着往来商旅与戍卒,鼻尖一酸。她带着宋秀玉,活着回来了。身后的苦难与风沙,被这道城门彻底隔绝在外。 入关后,商队转向凉州,崔元贞与宋秀玉改走官道,直奔长安。杜十九同行一程,至岔路口勒马:我往陇右去,就此别过。他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崔元贞手里,路上用。 崔元贞攥着布包,看着他粗糙的脸,喉头哽住,说不出一句道谢。杜十九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驰去,风声里传来一句:到了长安,捎个信。崔元贞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官道尽头,眼眶涩然,却没有落泪。 往后的路,她们日夜兼程。宋秀玉的气色日渐好转,脸上有了血色,声音也不再虚弱。她慢慢说起沙陀的日子,说起难熬的晨昏,说起每日都会拿出那支萧,靠着那一点念想撑下去。崔元贞静静听着,攥紧缰绳,一言不发。过往的苦难多说无益,她唯一能做的,是让往后的日子安稳顺遂,把亏欠的,一一补上。 元贞。宋秀玉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 嗯。 杭州现在,该是桃花开了吧? 崔元贞道:该开了。西湖正是最美的时节。 宋秀玉不再说话,手指微微收紧,呼吸急促,泪水浸透了崔元贞的衣襟。崔元贞没有回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快了。她低声道,长安的事了结,我们就南下。以后哪儿也不去,只在西湖边安居,再不分开。 官道上行人渐多,货郎、农人、官吏络绎不绝。崔元贞放缓马速,避开人群,心里盘算着往后的安排:先去谢玉真公主的照拂,再回洛阳清处理家产与杂事,最后南下杭州,日日琴箫相伴,看花开花落。想到这些,经年的疲惫,一点点散去。 行至离长安两日路程的驿站歇脚时,变故突生。 驿丞是个多话的中年人,端茶倒水间,絮叨着长安的新鲜事。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道:你们还不知道?驸马犯了谋逆大罪,已经处斩了。玉真公主受牵连,被禁足公主府,内外隔绝,谁都见不到。 崔元贞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晃,滚烫茶水溅在手背,她浑然不觉,僵坐不动。宋秀玉脸色骤白,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元贞。 崔元贞回过神,看向宋秀玉。她眼底满是担忧,没有阻拦,没有退缩,只有一句无声的我陪你。崔元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放下茶碗,起身道:走。 去哪儿? 长安。崔元贞语气坚定,公主待我有恩,如今落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她不必解释太多。宋秀玉清楚,公主对崔元贞的照拂无微不至。如今公主受难,崔元贞不可能置之不理。 宋秀玉点头,转身收拾行李。崔元贞立在窗前,望着压顶的乌云,雪意沉沉。她想起公主在南庄守着她的日夜,想起长安小院里的闲谈,想起那句若早几年遇见你,心口阵阵发紧。 宋秀玉提着包袱站在身后,崔元贞转身,伸手。宋秀玉将手放入她掌心,一凉一暖,紧紧相握。 走吧。 两人推门走入寒风,翻身上马,马蹄踏雪,朝着长安疾驰而去。沉闷的蹄声,是奔赴,也是承诺。 崔元贞望着前路茫茫的长安城,在心底默念:公主,等我。 第20章 棋子 崔元贞在长安,一留便是数月。 她原本只想见公主一面,确认她安然无恙,便即刻带着宋秀玉南下杭州,寻一处安稳之地度过后半生。可公主府被守得密不透风,禁军三班轮换值守,角门上了重重铜锁,就连平日里能搭得上话的周婆子,也半点消息都传递不出来。她每日准时去往那条侧巷,远远望着紧闭的角门,从日头高悬站到暮色渐深,才拖着满身疲惫转身回住处。 宋秀玉从不催促,也从不追问她还要等多久,只是每日傍晚,都将温热的粥放在灶上温着,等她归来。 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寒冬散尽,春日降临,墙角的残雪尚未融尽,院角的迎春花已顶着料峭春寒,开得星星点点。她依旧在等。 那日午后,她照旧立在巷口,忽见一队人马朝公主府行去。是宫里来的太监,身着玄色官袍,骑高头大马,手中捧着明黄绫缎包裹的圣旨,气势肃穆。崔元贞心头猛地一紧,悄无声息贴紧墙根,往前挪了几步,躲在转角暗处屏息聆听。 太监入府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列队出来,个个面色漠然,尽是公事公办的疏离。随行随从围聚在一处低声议论,风卷着零碎话语,清晰传入她耳中:赐婚、国舅爷、贵妃胞弟、亲上加亲。 崔元贞浑身发冷,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土墙,再挪不动半步。 贵妃如今正得圣宠,皇帝一面要借机抬举外戚势力,一面又嫌公主留在京中碍眼,一道圣旨,两全其美,既拉拢了权贵,又甩掉了这枚烫手山芋,算盘打得极尽精明。她闭了闭眼,忽然想起从前公主与她闲谈时说的话:本宫生来便拥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我唾手可得,可唯独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时她似懂非懂,此刻终于彻悟。公主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不过是皇家手中随意摆布的器物,是朝堂权力博弈的筹码,是一枚身不由己、任人拿捏的棋子。 第31章 赐婚的消息传开后,公主府的看守反倒松懈下来。禁军撤去大半,只剩几人例行巡逻,府内瞬间热闹非凡,太监、宫女、绣娘、匠人进进出出,丈量嫁衣、置办嫁妆,忙得热火朝天,一派喜庆景象,衬得这座府邸愈发冰冷。 周婆子寻了个机会,将崔元贞混在绣娘队伍里,她低着头,敛尽周身气息,跟着人流从角门走了进去。 无人留意这个沉默寡言的陌生面孔,崔元贞趁众人慌乱之际,快步拐进后院回廊,凭着往日记忆,熟门熟路往公主的暖阁走去。穿过月亮门,走过一片早已枯死的竹林,绕过假山,暖阁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她轻轻推门而入。 公主背对着房门,立在窗前,身着浅紫色褙子,衣料上绣着暗纹缠枝莲,领口与袖口镶着细细的银线滚边,依旧是端庄华贵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东西放下便是。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崔元贞立在原地,没有动。 她静静望着公主的背影,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天家气度未曾消减半分,可那肩线,却比从前单薄了太多,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公主等了片刻,未见动静,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欣喜。 你怎么来了?公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崔元贞的手,指尖发颤,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慌乱,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崔元贞望着她,不过数月,公主清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一旁衣架上挂着大红嫁衣,色泽艳丽得刺眼,将她衬得愈发脆弱。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命运磨灭的光亮。 公主,你真要嫁?崔元贞的声音沙哑干涩。 公主看着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浅得风一吹便散,满是苦涩与无奈。 元贞,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你走,离开长安,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不要蹚这趟浑水。 公主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 你没有什么不能的。公主打断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她再抬眼时,眼底藏着温柔,藏着不舍,更有一种逼不得已的决绝,往后,别再来了,你我的情分,到此为止。 崔元贞眼眶瞬间发烫,泪水汹涌而上。她深知自己无力对抗皇权,留下只会拖累公主,徒增祸端。她慢慢屈膝跪地,朝着公主郑重磕了一个头,以谢往日恩情。 公主没有阻拦,就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嘴唇紧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线,眼底泪光翻涌,却始终强忍着,不让一滴眼泪落下。 崔元贞起身,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公主整个人贴在她的背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平日里高高在上、端庄沉稳的嗓音,此刻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轻轻唤了一声:元贞。 短短两个字,藏尽了满腔不舍、满心委屈,还有数不尽的身不由己。 崔元贞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眼眶通红、泪流满面,却依旧强忍着不哭出声的公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将人拥入怀中。 公主的身子单薄又冰凉,再没有往日的傲气与端庄,像个无依无靠的人,紧紧靠在她怀里,眼泪无声滑落,洇湿了她的衣襟。 崔元贞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半句煽情的空话,也没有许诺任何做不到的承诺,只是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郑重道:公主,保重,万事珍重,好好活下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恩情,她铭记一生,可她不能留下,也留不下。怀里的人是恩重如山的知己,是身不由己的皇家公主,她能给予的,唯有这一个短暂的拥抱,和一句沉甸甸的保重。 她缓缓松开手,最后看了公主一眼,眼神里盛满心疼、愧疚与不舍。 转身,迈步,毅然走出了暖阁。 公主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再也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任由泪水决堤。 崔元贞穿过回廊、竹林、月亮门,混在人流中走出公主府。春日阳光刺眼,她拉下头巾,遮住通红的眼眶,脚步匆匆,一刻也不敢回头。 回到住处时,宋秀玉正坐在廊下等她。院里的枣树抽出嫩绿新芽,迎春花开得金灿灿一片,暖阳倾洒,却暖不透崔元贞心底的寒凉。 宋秀玉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什么都没问,起身走进灶房,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放在桌上。 趁热喝。 崔元贞坐下,双手捧着粥碗,盯着碗中升腾的热气,久久没有动作。 秀玉,我们回洛阳。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宋秀玉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应道:好。 不去杭州了,我想再等等。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等公主大婚,看她安稳了,我才能放心。 宋秀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垂着眼眸,没有看崔元贞,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看似平静,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隐忧:我知道,公主待你恩重如山,你放不下她。 她难免暗自揣测,这份恩情,早已超出寻常,成了她不敢深究的情愫。 崔元贞心头一刺,满是愧疚。她转头看着宋秀玉,眼前人一路追随,历经苦难,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始终默默守候,她不该让她受半点委屈。 崔元贞握紧她的手,语气沉定,一字一句,清晰郑重:我对公主,只有感激,是性命相托的恩情,是没齿难忘的道义,从不是你想的那般情爱。我心疼她,怜惜她,只因她待我恩重,无关风月。 她没有回避,没有含糊,彻底剖白心意:我心里,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秀玉。 宋秀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她伸出手,轻轻按住崔元贞的唇,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我懂。她声音轻颤,却满是坚定,你不用多说,我都懂。你心里有我,便够了。你要等,我便陪你等;你要去往何处,我便一路追随。 崔元贞的眼泪也终于落下,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滚烫而酸涩。她俯身,将脸深深埋进宋秀玉的肩窝,紧紧抱住她,宋秀玉身上的气息,是她历经所有苦难后,唯一贪恋的安稳与救赎。 院里春风和煦,迎春花开得热烈烂漫,白马寺的钟声远远飘来,沉缓悠长,似要将这世间的苦楚与无奈,一一抚平。 几日后,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锁上院门,骑马启程,前往洛阳。 出长安城时,崔元贞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残雪早已消融殆尽,那座困住公主的府邸,隐在城池深处,不见踪影。她凝望许久,缓缓调转马头,策马前行。 她不知公主大婚后命运如何,不知此生是否还有再见之期,只听闻公主婚后会随驸马前往洛阳老家,她必须留在近处,等公主安稳,等风波平息,才能彻底安心。 宋秀玉坐在她身后,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温暖的后背。 元贞,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崔元贞抬手,轻轻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没有说话。 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作响,前路漫漫,伸向远方。但她知道,只要身后之人还在,她便有直面一切、走下去的勇气。 第21章 托孤 公主嫁入国舅府那日,长安满城喜庆。崔元贞立在洛阳街头,望着京城方向,沉默了很久。大红的嫁衣,盛大的婚礼,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座更严实的牢笼。 国舅府戒备森严,公主自大婚之日起便被处处监视,言行举止皆有人暗中禀报,连寄信传音都做不得主,如同囚鸟。从前她厌弃权谋,不屑朝堂算计,可被困在这方寸府邸,她终于看透,没有权力,便只能任人摆布,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为破此局,她暗中筹谋,放下身段接近手握禁军兵权的指挥使,借其势力收拢旧部、积攒力量。 不久,公主诞下一女的消息传遍长安。崔元贞听闻母女平安,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她以为公主既已生子,与驸马关系定然缓和,往后即便不算圆满,也能安稳度日。那份心安总算是落地了。 秀玉,我们去杭州吧。崔元贞眼底是久违的释然,公主如今安稳了,我们也该去寻我们的日子。 第32章 宋秀玉点头。两人收拾行囊,南下杭州,在西湖边寻了一处临水小院,过上了隐居生活。江南烟雨温润,无权谋算计,无生死别离。这般安稳,过了将近一年。 一日傍晚,细雨濛濛。一个黑衣神秘人抱着襁褓婴孩,悄无声息立在小院门口。来人只低声留下一句公主托付之物,便将孩子与画卷一同交到崔元贞手中,转瞬消失在烟雨深处。 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幅寻常水墨。可崔元贞一眼便看出了端倪,画角一处水渍般的淡墨折痕。 她连忙关上院门,将婴孩交给宋秀玉,独自铺开画卷,循着暗记细细摸索,拆开画背夹层。一卷极薄的绫帕密信,静静藏在裱纸深处。 元贞亲启: 见字如面。你听闻我生女,定是以为我在国舅府安稳度日,了却牵挂,放心南下隐居。这假象本就是我刻意让人传出去的,只为让你安心远离。 我嫁入国舅府,从未有一日自由。从前我厌弃政治,如今才懂,无权无势便只能任人宰割。为求自由,我委身禁军指挥使,借他兵权,暗中联络旧部,筹谋举事。怀中孩儿并非国舅血脉,是我此番筹谋里唯一的软肋。 我已破釜沉舟。成,则登临九五,败,则身首异处。成功希望渺茫,可我赌的从不是输赢,而是挣脱这该死的命运。 我太了解你,知你重情、心软、知恩必报。若我兵败,你必定不顾一切赶回长安救我。可长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一旦归来,必深陷漩涡,赔上性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赴死。 故我将女儿托付于你,以孩子牵绊你,以稚子留住你,两全其美。既能护我的血脉远离杀戮,也能锁住你的脚步,不让你踏入死地。 此生无缘相伴,我早已认命。这孩子我取名为念安,愿她一生念想,一世平安。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远离朝堂纷争,做个寻常女子,替我活成我永远无法成为的样子,替我陪在你身边,圆我此生未能实现的心愿。 若我兵败身死,千万莫要冲动,莫要为我收敛,莫要试图营救。你只需好好抚养念安,护她长大,便是对我最大的成全。 忘了长安的是非,在杭州,和秀玉好好过日子,安稳余生。 此生无缘,来世,愿你我都生在寻常人家。 玉真绝笔 崔元贞捏着那方绫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终于看懂了公主所有的算计,托付孩子,从来不止是托孤,更是一场温柔的困锁。公主太怕她赴死,才用最温柔的方式断了她的念想。 她想即刻赶回长安,想阻止公主,可看着怀中啼哭的孩子,看着信中字字泣血的托付,她寸步难行。宋秀玉上前接过襁褓,轻声道:别怕,我们养着她,绝不辜负公主所托。 崔元贞靠在宋秀玉肩头,泣不成声。江南的烟雨,化不开满心悲凉。 往后数月,两人悉心抚养小念安,粗茶淡饭,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孩子。崔元贞常常对着那幅画卷发呆,手里攥着公主当年留下的旧帕。她不敢打听京城消息,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揪心。 终究,噩耗还是来了。 送信的同乡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只一句玉真公主谋逆兵败,冷宫赐死,白绫自尽,崔元贞便瞬间僵在原地。她正抱着念安喂米汤,闻言手臂猛地一僵,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浑身血液冻结,耳边嗡嗡作响。 她背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所有的悲痛都堵在胸腔里。她是念安的依靠,是秀玉的支撑,不能崩溃,只能把心疼、愧疚、遗憾全都压在心底。 宋秀玉轻轻揽住她的肩,她缓缓靠过去,闷声哽咽,哭得浑身发颤,却始终没发出一丝哭声。 几日后,天未亮,两人抱着念安,带着那幅藏着绝笔信的西湖画卷,赶往杭州城外一处清净古寺。她们将画卷挂在案前,权当公主灵位。没有喧哗香火,只点一盏长明灯。崔元贞跪在蒲团上,从清晨跪到日暮,一遍遍诵经,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求别的,只求公主魂归净土。来世再不生在帝王家,能做自由自在的寻常人。 香烟袅袅,江南的烟雨飘进古寺。崔元贞望着那幅平静的西湖画卷,紧紧握住宋秀玉的手,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熟睡的念安。公主用性命换来了孩子的安稳,也用尽最后心思护住了她。她们必会守着念安,在这江南烟雨里隐姓埋名,护她一生平安。 过往的恩义、遗憾、爱恋、别离,都化作古寺的袅袅香火,散在江南的风烟里。从此,西湖边多了一户寻常人家,一对温婉女子,抚养着一个幼女,安稳度日,不负故人,不负余生。 第22章 初为人母 念安被抱回来的第一个月,崔元贞和宋秀玉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婴儿的作息是没有昼夜之分的。饿了就哭,尿了就哭,冷了热了不舒服了,统统用哭声来表达。那哭声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可穿透力极强,从床边的摇篮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宋秀玉总是第一个醒的。她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跨到摇篮边,先伸手探一探尿布,湿了就去换,不湿就抱起来喂。奶水是没有的,念安从第一天起就是喝羊奶。羊奶是托人从城外的农户那里买的,每天早上送来,新鲜温热,用陶罐装着,搁在灶台上。夜里那一顿就得提前温好,放在棉套里捂着,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就能够到。 摇篮是崔元贞找村里的老木匠打的。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个婴儿,四根立柱架着纱帐,床底是活动的,轻轻一推就能晃起来。老木匠说婴儿睡在大人身边有安全感,夜里照看起来也方便。崔元贞把摇篮放在大床的右手边,离宋秀玉那一侧近了半臂的距离。她想着夜里宋秀玉起来喂奶,不用多走路。可她还是小看了婴儿的折腾劲儿。 念安睡在摇篮里,有时候睡得很沉,小拳头举在耳朵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细,像一片羽毛在风里飘。宋秀玉半夜醒来,总要探头看上一眼,确认她还在呼吸,才放心躺回去。有时候念安翻了个身,哼唧几声,宋秀玉又醒了,伸手轻轻推一推摇篮,晃几下,念安就又睡过去了。可有时候哼唧不管用,哭了也不管用,宋秀玉就得把她从摇篮里抱起来,搂在怀里,在屋里来回走。走累了就在床边坐下,刚坐下念安就哼哼唧唧地抗议,只好又站起来,继续走。走得腿都酸了,念安还没睡沉,一放回摇篮就哭。宋秀玉只好抱着她靠在床头,让念安趴在自己胸口,用被子把两个人裹住,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快亮。 崔元贞也想帮忙。她换了尿布,不是系得太紧勒着念安的腿,就是系得太松漏了一床。宋秀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去三两下就弄好了。崔元贞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条脏了的尿布,不知道该做什么。你把脏的拿去洗了。宋秀玉头也不抬地说。哦。崔元贞拿着尿布去了灶房。水是凉的,她蹲在盆边搓了半天,搓得手都红了,也不知道洗干净没有。后来隔壁王婶来串门,看见她晾在院子里的尿布,笑了,说崔娘子,这尿布没洗干净,你看这里还有印子。崔元贞低头看了看,果然有印子,黄黄的,怎么也搓不掉。王婶叹了口气,把尿布取下来,重新洗了一遍。崔元贞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宋秀玉不一样。她好像天生就会做这些事。给念安洗澡,她一只手托着脖子,一只手轻轻地撩水,水温试了又试,不烫不凉。念安在水里蹬着小腿,小手抓着宋秀玉的手指,眼睛半睁半闭的,很享受的样子。崔元贞蹲在桶边,看着宋秀玉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看着她眼底那片柔软的、像春水一样的光,忽然觉得她好陌生,她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而她从来不知道。 看什么?宋秀玉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你。崔元贞说。 宋秀玉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给念安洗澡。念安的小手从水里伸出来,啪地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了宋秀玉一脸。宋秀玉也不恼,抹了一把脸,笑着说安安不乖。念安咯咯笑了起来,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银铃。崔元贞蹲在旁边,看着那笑成一团的一大一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 念安夜里哭得最凶的那几天,宋秀玉几乎整夜没合眼。她从摇篮里抱起念安,在屋里走来走去,手拍着念安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糍粑一样黏。念安听着听着就不哭了,小脸贴在宋秀玉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宋秀玉不敢放回摇篮,怕一放又哭。她就那么抱着,在屋里走了不知多少圈,走到念安睡沉了,走到自己腿软了,才慢慢坐到床边,靠着床栏,让念安趴在自己胸口。崔元贞醒过来,身边是空的。她侧过头,看见宋秀玉抱着念安靠在床头,一盏小油灯搁在小几上,灯芯噼啪地响,微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念安睡着了,宋秀玉也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累了。崔元贞轻轻坐起来,把被子披在宋秀玉肩上。宋秀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 第33章 我来抱一会儿,你躺下睡。崔元贞低声说。 宋秀玉摇了摇头。她刚睡着,一动又醒了。 崔元贞没有说话,只是挨着宋秀玉坐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就那样靠着,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抱着大人,在微弱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照在摇篮上,照在那顶薄薄的纱帐上,照在念安露在外面的小手上。那手很小,比崔元贞的拇指大不了多少,手指细细长长的,像几根嫩嫩的豆芽。崔元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几根小手指。念安的小手一下子张开了,紧紧攥住了崔元贞的食指,攥得那样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崔元贞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小手,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元贞。宋秀玉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 嗯。 她喜欢你。 崔元贞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根被念安攥住的食指轻轻弯了弯,回握住那只小小的、柔软的手。她不知道念安认不认得她,不知道在她小小的世界里,自己算什么人,还是那个偶尔抱我的人,还是只是娘亲身边的另一个人。 从手忙脚乱到游刃有余,宋秀玉用了不到两个月。她已经能从念安的哭声里分辨出她是要吃还是要换,是冷了还是热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只是想让人抱。她换尿布的动作快得像变戏法,念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换好了,干干爽爽的。她喂羊奶的时候会先在自己手背上滴两滴,试试温度,不烫不凉再喂。念安喝奶爱打嗝,她就竖着抱,让念安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拍到她打出一个响亮的嗝,才放下来。夜里念安哭,她不用睁眼就能精准地把手伸到摇篮里,轻轻拍一拍,哼两句摇篮曲,念安就又睡过去了。有时候连哼都不用哼,手搭上去,念安就不哭了,小脸蹭蹭她的手心,继续睡。 崔元贞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念安醒着的时候,她插不上手,念安睡着的时候,她插不上话。她试着抱念安,念安不爱让她抱,没一会儿就哼哼唧唧地找宋秀玉。她试着喂念安,念安不爱喝她喂的,喝了几勺,小手推开,嘴里哼哼唧唧的。宋秀玉接过去,念安就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崔元贞看着空碗,又看着念安那张餍足的小脸,心里酸溜溜的。 她不认我。崔元贞说。 她还小,谁喂她多就认谁。宋秀玉把念安竖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多抱抱她,她就认你了。 崔元贞伸出手,想抱。念安靠在宋秀玉肩上,小手攥着宋秀玉的头发,不肯松。崔元贞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宋秀玉笑了笑,把念安的小手从自己头发上掰开,轻轻放在崔元贞手心里。 念安学说话是在十个月的时候。她先是会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啊哦咿,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宋秀玉每天抱着她,指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娘娘念安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是娘。宋秀玉不急,每天都说,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崔元贞有时候也凑过去,指着自己,说阿娘阿娘。念安看着她,小嘴一撇,转过去了。崔元贞叹了口气,宋秀玉笑了。 那天傍晚,崔元贞从外面回来,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娘。不是那种含混的、咿咿呀呀的声音,是清清楚楚的、认认真真的、冲着宋秀玉喊的娘。念安坐在宋秀玉膝上,小手抓着宋秀玉的衣领,仰着头,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娘。 宋秀玉愣住了。她看着念安,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念安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激动的哭了。 她会叫人了。她会叫人了。她抬起头,看见崔元贞站在门口,安安,叫娘,叫娘。宋秀玉指着崔元贞,声音还在抖。 念安看着崔元贞,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崔元贞站在那里,等着,不敢动,不敢出声,怕吓着她。念安的小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还是没出声。崔元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紧张。 娘。念安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颗糖掉进了棉絮里。她冲崔元贞喊的,不是阿娘,也不是娘亲,是娘。和喊宋秀玉的一模一样。 崔元贞走过去,蹲下来,把宋秀玉和念安一起揽进怀里。念安夹在两个人中间,小手一会儿摸摸宋秀玉的脸,一会儿摸摸崔元贞的脸,嘴里娘娘地叫着,叫得两个人都哭了。她们哭得很厉害,念安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也跟着哭了起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崔元贞低下头,亲了亲念安的额头,又亲了亲宋秀玉的额头。她看着怀里这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是她这辈子最亲的人。她忽然觉得,这才像个家啊。不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不是那张宽大的床,不是院子里的枣树和灶台上的药罐。是这个人,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正在学说话的小东西。她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第23章 安安像谁 念安四岁那年,崔元贞便开始亲自教她认字。 她裁了一沓巴掌大小的素白纸片,研磨蘸墨,提笔落笔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清晰:人、口、手、水、火、山、石、田、土。每一个字都骨架周正,没有半分潦草。 她将纸片齐齐摊在桌案上,伸手把小小的念安抱坐到木椅上,指着第一个字,柔声细语:安安,这个字念人。 念安歪着小小的脑袋,圆溜溜的眸子盯着纸片看了半晌,软软跟着念:人。 崔元贞又指向下一个:这个念口。 口。 这个念手。 手。 念安乖乖顺着她的指引念了一圈,嗓音软糯奶气,像初春枝头刚冒的嫩芽,清甜又稚嫩。崔元贞心里略觉欣慰,随手将纸片打乱,从中抽出一张,含笑问她:安安,这个念什么? 念安盯着那张纸片瞧了许久,小嘴张了张,又轻轻合上。她抬起头望向崔元贞,眼底亮闪闪的,带着几分孩童的腼腆,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阿娘,我忘了。 崔元贞耐着性子,把这十几个字翻来覆去教了无数遍。今日教过,明日便忘,明日记熟,后天又糊涂。念安的小脑袋像装了个漏底的筛子,学识从左边灌进去,转眼便从右边漏得干干净净。 一月又一月悠悠过去,那十几个简单的字,她始终没能稳稳认全。时常把人认成入,把入看成人;口与田常常混淆,指着水偏说是火,望着火又念成水。 崔元贞从不发火,一遍又一遍耐心纠正。念安性子温顺,不哭不闹,认错了也不羞恼,阿娘教一遍,她便跟着念一遍,念完便仰起小脸冲崔元贞甜甜一笑,眉眼软软,笑意融融,任谁也生不起半分苛责的心。 宋秀玉坐在廊下做着针线活,屋里一遍遍教书声、一遍遍懵懂跟读声,入耳皆是温柔。她忍不住弯了眉眼,放下手中针线,缓步走至门边倚着门框,静静看着屋里一大一小。 元贞,孩子还小,心智没开窍呢,别太心急。 我倒不是急着要她多聪慧。崔元贞放下手中字纸,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觉得稀奇,怎的半点都记不住。我像她这般年纪,三字经都已背下大半了。 宋秀玉走上前,伸手将念安从椅子上温柔抱进怀里。念安顺势搂住她的脖颈,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小声委屈嘟囔:娘亲,阿娘好凶。 宋秀玉低低笑出声,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额头,柔声哄着:阿娘不是凶,阿娘只是盼着安安将来知书达理,懂事。 念安在认字一事上懵懂迟钝,半点不开窍,可在别处,却机灵聪慧,全然不像四岁的孩童。 她最爱跟着巷口邻里的孩童一同嬉闹玩耍。巷口生着一棵老槐树,树下一片空地平整开阔,天然便是孩子们的游乐场。念安虽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却半点不怯场,也从不畏生。 她小小年纪自有主见,给众人一一分派角色,谁做姐姐,谁做妹妹,谁当小宝宝,谁扮大老虎。周遭孩子都心甘情愿听她安排,就连比她年长两三岁的孩童,也乐意跟在她身后跑前跑后。 她带着众人玩捉迷藏、跳房子、丢手绢,还会把平日里从宋秀玉口中听来的戏文小故事,随口改编成游戏情节,领着大家扮演演绎,有模有样,神情十足。 第34章 一日傍晚,暮色浅浅浸染街巷,崔元贞出门去巷口唤念安回家吃饭。远远便看见她立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画着纹路。几个同龄孩子围在她身侧,安安静静,乖乖听她吩咐。 念安嗓音清亮,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笃定:你们都听好了,待会儿我说跑,你们就一齐往那边跑,我在后面追。谁先被我抓到,下一轮便换谁来追我们。 一众孩童齐齐点头,眼里满是雀跃与期待。 崔元贞立在巷口静静望着,久久没有出声。夕阳余晖斜斜洒落,笼住她小小的身子,将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笃定与从容,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将军,从容发号施令。 崔元贞望着那小小的侧影,心头忽然微微一怔。这般气度风骨,竟半点不像高贵骄傲的公主,反倒隐隐有几分武将的沉稳与号召力。 晚饭桌上,崔元贞将傍晚所见之事说与宋秀玉听。宋秀玉含笑给念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柔声夸赞:我们安安真厉害,小小年纪就有领头的气度。 崔元贞端着饭碗,目光落在懵懂吃饭的念安身上,轻声感慨:你说这孩子到底随谁?认字读书半点不开窍,领着一群孩子玩耍做主,倒是无师自通。 宋秀玉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兴许是随她生父。 这话一出,崔元贞骤然一怔。 她的生父,那位禁军孟指挥使。她们从未见过其人,只知他籍贯开封,终年三十二,早年便与公主相识。起兵举事之时,他始终守在公主身侧,不离不弃。兵败之后,他战死沙场,首级被悬于城门示众,尸骨草草埋在长安城外乱葬岗,无碑无冢,无人祭奠。 她们不知他容貌俊丑,不知他声线粗细,不知他性情温烈,不知他笑时是否有浅浅梨涡。世间关于他的模样,没有半张画像留存,只剩一个冰冷的姓氏,一段悲凉的过往。 你说他从前是不是也是这般?崔元贞缓缓放下碗筷,眸光微沉,读书认字寻常无奇,却天生有号召力,能让旁人甘心追随,听他号令。 宋秀玉看了她一眼,早已看透她心底所思所想。她伸手轻轻覆在崔元贞手背上,暖意缓缓传来,温柔安抚:元贞,别多想了。念安如今在我们身边长大,日日相伴,朝夕相守。不管她血脉随了谁,性子像了谁,她都是我们亲手养大的孩子,是我们心尖上的安安。 崔元贞沉默着没有接话,垂下眼眸扒了两口饭,终究没了胃口,又慢慢放下了碗筷。 坐在对面的念安懵懂无知,听不懂两位阿娘话里的心事与怅然,只乖乖低头吃饭,时不时抬起小脸,冲着她们甜甜笑一笑。眉眼干净,笑意纯粹,是四岁孩童独有的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缓缓流淌。 念安四岁半时,巷里同龄孩童纷纷被送去私塾启蒙读书。念安瞧着小伙伴们结伴上学,心里也好生向往,吵着也要去。倒不是真心想认字读书,只是舍不得朝夕相伴的玩伴。 崔元贞终究没舍得送她入私塾,依旧留在身边亲自教导。那十几个最简单的字,翻来覆去教了无数遍,念安总算勉强认全,可一旦换了字体、变了写法,便又茫然不识。 崔元贞难免生出几分挫败之感。宋秀玉时时宽慰她,孩子年纪尚幼,不必强求,何况是女儿家,认得几个字,能读书写信便足够,又不必考取功名,何必太过严苛。 崔元贞瞥她一眼,无奈轻笑:你呀,典型的慈母多败儿。 宋秀玉笑意温柔,回她一句:你又何尝不是慈母?偏要故作严父模样。 崔元贞唇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 严父。 她本不是父亲,只是寻常女子。念安生来便只有两位母亲,从未有过父亲相伴身旁。她心底隐隐不安,不知这般成长算不算一种缺憾,更不知待念安长大懂事之后,会不会追问起那个从未谋面、早已逝去的亲生父亲。 入夜,念安睡得沉沉。崔元贞与宋秀玉并肩坐在院中廊下。 夜空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遍洒庭院,树影斑驳。院中老枣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细碎又安静。 秀玉。崔元贞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嗯。宋秀玉柔声应着。 你说念安将来长大了,会不会追问她的生身父母? 宋秀玉沉默片刻,眸光柔和沉静:或许会吧。等她真有那日,我们便好好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崔元贞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就告诉她所有的一切 崔元贞没有再接话。晚风拂过枝头,枣叶簌簌轻响,似轻叹,似低语。 宋秀玉伸手,轻轻握住崔元贞微凉的手。两只手紧紧相握,一温一凉,相融相依,再也分不出彼此。 元贞,你在害怕什么? 崔元贞沉默良久,才慢慢道出心底隐忧:我怕她有朝一日知晓全部身世,会觉得我们终究只是养母,不及血脉至亲亲近。怕她心里生了隔阂,与我们渐渐疏远。 宋秀玉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又温柔:不会的。我们从她襁褓之时便守着她,养她、疼她、教她、护她,朝夕相伴数年。血脉只是生来的缘分,可养育之情、相伴之恩,更是刻入骨血的亲情。在安安心里,我们便是她唯一的娘亲。 崔元贞依旧无言,只是将宋秀玉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月色如水,静静笼罩小院,笼罩相依的两人,也笼罩着屋内熟睡的小小念安。窗内一盏油灯微亮,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暖黄微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温柔又安稳,像人间最妥帖的暖意,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她们安稳平淡的余生。 第24章 谁也带不走她 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安安就开始念叨了。她趴在宋秀玉膝头,小手指着画片上的兔子灯,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我要小兔子灯,还要糖人,还要在大街上骑大马。宋秀玉笑着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好好好,都依你。崔元贞坐在旁边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秀玉一眼。你就惯着她吧。秀玉笑了,也不辩解。 正月十五那日,天还没黑透,安安就坐不住了。她换了新衣裳,扎了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转身跑出去,一手拉着宋秀玉,一手拉着崔元贞,小脸仰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走嘛走嘛,天都黑了,灯都亮了。崔元贞被她拽着往前走,忍不住笑了。秀玉走在另一边,低头看着念安蹦蹦跳跳的身影,嘴角弯着,眼里全是光。 大街两旁挂满了花灯,一路绵延到城门口,像两条金色的长龙卧在夜色里。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比一盏精致,一盏比一盏亮堂。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捏面人的老爷爷手里揉着面团,三下两下就变出一只大公鸡。杂耍班子在街口翻跟斗、喷火,引得人群一阵阵喝彩。安安的嘴就没合拢过,一会儿指着兔子灯喊阿娘看,一会儿拽着宋秀玉的手说娘亲我要那个糖人。秀玉给她买了一盏小兔子灯,又买了一个小猴糖人,安安一手举着灯,一手举着糖人,小脸被糖渍和灯火映得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秀玉蹲下来替她擦嘴角的糖渍,安安趁机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秀玉的手指,咯咯地笑。秀玉也笑了,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馋猫。安安吐了吐舌头,转身又跑了。 安安,别跑远,秀玉的话还没说完,安安已经被挤进了人群。灯会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花灯和攒动的人头。她追了几步,踮起脚尖四处张望,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棉袄的小小身影,不见了。秀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她拨开人群,往前走,边走边喊:安安,安安,没有人应。她回过头,崔元贞从后面赶上来,看见她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的,我们再找找。 她们分头找。秀玉在人流里挤来挤去,撞了人也不记得,踩了人也不知道。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安安不见了。她不敢想安安被人抱走了怎么办,不敢想安安在人群里哭没有人理怎么办,不敢想安安被坏人骗走了怎么办。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眶越来越红,可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能哭,她还要找安安。 崔元贞在一个糖人摊前找到了安安。 安安蹲在摊子边上,手里举着一个刚捏好的糖人,正伸出小舌头慢慢地舔着。糖人是一条大龙,张牙舞爪,捏得活灵活现。安安舔得很认真,舔得满嘴都是糖。崔元贞蹲下来,看着她那张被糖渍糊得乱七八糟的小脸,喊了一声:安安。 第35章 安安抬起头,看见崔元贞,咧嘴笑了。阿娘!你看,大龙!她举起糖人,得意地晃了晃。崔元贞没有笑。她把安安抱起来,转过身,看见秀玉从人群里跑过来。秀玉的脸白得像纸,头发散了,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一道被牙齿咬出的印子。她跑到跟前,一把把安安从崔元贞怀里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搂得安安差点喘不过气。 你要吓死娘亲了。秀玉的声音在发抖,她把脸埋在安安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安安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小身子扭了扭,可她没有挣扎。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秀玉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娘亲不哭,安安在这里。秀玉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擦,任它们流着,流得满脸都是。安安伸出另一只手里的糖人,举到秀玉嘴边。娘亲吃,甜。 秀玉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糖龙是甜的,甜得发腻,可她的眼泪是咸的,又咸又苦。 崔元贞蹲下来,看着安安。安安,这个大龙是谁给你买的?安安舔了舔糖龙,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大叔。大叔?什么样的大叔?黑黑的,高高的,满脸胡子。安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话轻轻的,跟娘亲叫我起床的时候一样轻轻的。 崔元贞和秀玉对视了一眼。那个大叔呢?安安四处张望了一圈,摇了摇头。不见了。 崔元贞站起来,环顾四周。灯会上人潮涌动,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看不见哪个是黑黑的、高高的、满脸胡子的。那人已经隐没在人群里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到踪迹。 秀玉抱着安安,手还在发抖。崔元贞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没事了,回去吧。秀玉点了点头。 回到家,秀玉给安安洗了脸,换了衣裳,把她塞进被窝里。安安抱着那只布老虎,眼睛一闭一闭的,快要睡着了。秀玉坐在床边,看着安安安安静静的睡脸,看了很久。崔元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别想了,孩子没事就好。睡吧。秀玉点了点头,吹了灯,和衣躺下。安安睡在中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细细的,软软的。 元宵节过去没几天,那个人就来了。 那天下午,安安在院子里追鸡。王婶家的芦花鸡不知怎么跑进了院墙,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安安跟在后面跑,小辫子一翘一翘的,笑得喘不过气。宋秀玉坐在廊下缝补衣裳,崔元贞在旁边翻一本旧书,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三个人身上,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院门被人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崔元贞放下书,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黑红脸膛,满脸络腮胡子,眉眼粗犷,可那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崔元贞不认识他,可她一眼就认出他身上那种气息,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是见过太多杀戮、背负太多秘密之后才有的沉默与坚硬。她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 那男人没有硬闯,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崔元贞的肩头,落在廊下缝衣裳的宋秀玉身上,落在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女孩身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 你是谁?崔元贞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男人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来。崔元贞接过,低头一看,令牌是金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玉字,背面刻着一朵缠枝莲花。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认得这块令牌,这是玉真公主的令牌,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我是公主的人。那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戈壁滩上的风,可他说公主两个字的时候,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来,是要接走公主的血脉。 崔元贞攥着那块令牌,她没有还给他,也没有侧身让开,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堵墙,堵得死死的。她现在过得很好,你走吧。 那男人的目光又一次越过她,落在院子里。安安终于抓住了那只芦花鸡,抱在怀里,咯咯地笑,鸡毛飞了一身。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崔元贞没有退,伸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推了一下。我说了,你走。那男人比她高大得多,这一推并没有推动他,可他也没有还手。他只是停住脚步,低下头,看着崔元贞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可它没有发抖。 宋秀玉在廊下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陌生人站在院门口,元贞堵在门前,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僵持。她心里一紧,放下衣裳,刚要站起来,安安忽然从她身边跑过去,举着那根鸡毛,喊着阿娘你看,朝门口冲去。宋秀玉连忙跟上,在安安跑到门口之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安安被她忽然抱起来,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了,把鸡毛插在秀玉的发髻上。娘亲戴花花。宋秀玉勉强笑了笑,把安安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门口。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男人的目光从安安身上移到宋秀玉脸上,又移到崔元贞脸上。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崔元贞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她是公主托付给我的人,不是你用来报仇的筹码。 那男人的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他终于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没有再看院子里的安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今天带不走她。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可我不会放弃。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会再来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崔元贞还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刚才推拒的姿势,慢慢放下来。她转过身,看见秀玉抱着安安,站在院子中间。安安已经把鸡毛丢了,正靠在秀玉肩上,含着自己的手指,眼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秀玉的脸白得像纸,可她没有问,只是看着元贞,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害怕。 崔元贞走过去,轻轻揽住秀玉的肩。没事了。秀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还会再来的。崔元贞说,可安安是我们的。谁也不能带走。 第25章 投亲 那个人走后,崔元贞一夜没睡。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秀玉和安安均匀的呼吸。安安的小手还攥着秀玉的衣角,小嘴微微张着,梦里不知在吃什么,含混地吧唧了几下。秀玉侧躺着,脸朝着安安的方向,眉头微蹙,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崔元贞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秀玉的眉心,秀玉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她的手指停在秀玉的脸颊上,能感觉到那底下细微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块捂热了的玉。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你身边带走。谁也不行。 第二天一早,安安还在赖床,崔元贞就把秀玉拉到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生,灶台凉凉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秀玉看着崔元贞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我想过了,崔元贞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空手走了,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我们拦得了一次,拦不了一世。秀玉没有说话,只是把围裙攥紧了。杭州不能再住了,崔元贞看着她,我们去扬州。 秀玉愣了一下。她想起崔元贞的大哥崔泰之,从前在洛阳见过几面,是个温和厚道的人,对元贞极好。当年元贞逃婚,就是他偷偷备的马。后来元贞被寻回,也是他一路护送。她记得崔泰之看元贞的眼神,不是兄长看妹妹的宠溺,是那种我护不了你一辈子,可我会尽我所能的沉重。 大哥前不久外放到扬州当通判了,崔元贞说,官虽不大,但庇护我们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秀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几年粗糙了许多,指腹上全是做针线留下的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她想起这些年,从洛阳到杭州,从杭州到沙陀,从沙陀又回杭州。她跟着元贞,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走过几千里路,从来没有问过我们去哪里。这一次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元贞,说:好。 安安听说要去扬州,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圈。扬州有什么?有糖人吗?有兔子灯吗?有鸡吗?她一连串地问,小脸仰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秀玉蹲下来,替她系好衣带,笑着说:有。扬州什么都有。安安拍着手,又跑去找她的布老虎了。 第36章 她们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崔元贞雇了一辆马车,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去。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旧书,秀玉抱着还在打瞌睡的安安上了车,安安揉着眼睛,含混地问娘亲我们去哪里,秀玉说去阿娘的大哥家,安安哦了一声,把脸埋进秀玉怀里,又睡过去了。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崔元贞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已经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那扇院门虚掩着,她没有锁,钥匙留在了门槛下面。她想,也许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城门,驶上了官道。安安在秀玉怀里睡得香甜,小手攥着秀玉的衣角,呼吸细细的,软软的。秀玉靠着车壁,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没有说话。崔元贞伸出手,覆在秀玉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暖暖的,亮亮的。 扬州城的繁华,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的姑娘和挑担的货郎,吴侬软语此起彼伏,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崔元贞掀开车帘,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心里有些感慨。上一次来扬州,是十几年前,她逃婚南下,路过这里,在客栈里住了几日,每天对着运河发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青衫、一柄软剑、一匹瘦马,和一颗空落落的心。现在她有了秀玉,有了安安,有了一个家。她不再是那个茫然四顾的少女了。 崔泰之的宅子在城东,不大,三进的院子,干净敞亮。门口有两棵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崔元贞下了车,去叩门,开门的门房不认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要开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俊朗,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书生的温润。他看见崔元贞,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十二娘。崔泰之叫的是她的小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崔元贞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朝他行了个礼。大哥,我来投奔你了。 崔泰之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元贞的肩。 瘦了。他说。 崔元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崔泰之也不看她,转身朝里面喊:夫人,来客人了!把东边那处小院收拾出来,被褥要新的,灶上炖一锅汤。 秀玉抱着安安下了车,安安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崔泰之看见秀玉,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他看见她怀里的安安,安安也看见了他,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问:你就是阿娘的大哥吗?崔泰之一愣,然后笑了,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念安。念安,崔泰之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他站起来,朝秀玉和安安笑了笑,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正说着,影壁后面又钻出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男孩,八九岁模样,虎头虎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剑;中间是个女孩,六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哥哥身后偷偷张望;最小的也是个男孩,三四岁,走路还不稳,拽着姐姐的衣角,小脸圆嘟嘟的。崔泰之招手让他们过来,挨个介绍:叫姑姑。三个孩子齐声喊了姑姑,又怯生生地看向秀玉和安安。安安从秀玉怀里探出头,看见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个大男孩举起木剑,朝安安比划了一下:你会玩打仗吗?安安摇了摇头,可她盯着那把木剑,眼里全是羡慕。小女孩从哥哥身后走出来,拉了拉安安的袖子,你几岁了?五岁。我也五岁!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最小的那个男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只是仰着脸,张着手,要安安抱。安安蹲下来,一把把他搂住,两个小的滚成一团,咯咯地笑。 秀玉看着安安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笑得满脸通红,眼眶忽然湿了。在杭州,安安只有巷口那几个玩伴,来来去去就那些人。如今一下子多了三个表兄妹,她的安安不会再孤单了。 崔泰之的夫人姓卢,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话不多,可心细。她领着秀玉和安安穿过崔府的后花园,推开一扇角门,指着隔壁一处清静的小院落。这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紧挨着府里,从这道角门随时可以过来,方便得很。你们自己住,清静,也自在。 小院不大,却十分精致。进门是一架紫藤,刚刚冒出新叶,嫩嫩的,绿绿的。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里还有一口小井,井边种着几丛兰草。秀玉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窗明几净,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新开的兰花。安安一进屋就爬上了炕,在崭新的被褥上滚来滚去,咯咯地笑。秀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亮堂堂的屋子,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看着炕上滚来滚去的安安,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从前在洛阳,在南城那间小院里,她们也是三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炕上。 崔泰之在花厅备了一桌酒菜,给她们接风。菜不多,可都是崔元贞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清炒虾仁、荠菜馄饨、桂花糖藕。崔元贞看着那碟糖藕,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在崔家,每年冬天母亲都会做糖藕,她最爱吃,每次都要吃好几块。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对牙不好。可每次她伸手,母亲还是给她夹。后来她嫁了人,逃了婚,回了家,又嫁了人,再也没有吃过母亲做的糖藕。母亲的糖藕是甜的还是脆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这碟糖藕,是甜的,也是脆的。 好吃吗?崔泰之问。 崔元贞点了点头。好吃。 崔泰之笑了,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他没有问元贞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扬州,没有问她那个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女孩是谁的孩子。他只是喝了几杯酒,然后站起来,说:小院收拾好了,你们早点歇着。角门不锁,随时过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十二娘,这里就是你的家。住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安安在新被褥上滚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秀玉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扬州的月亮和杭州的一样圆,一样亮,照在这间陌生却温暖的小院里,照着院子里那架刚刚冒出新叶的紫藤,照着窗台上那盆新开的兰花。崔元贞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谁也没有说话。 秀玉。元贞轻声开口。 嗯。 以后安安在这里长大,有表哥表姐表弟陪着,不会孤单了。大哥会护着我们,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秀玉侧过脸,看着她。月光下,元贞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她们离得那样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秀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元贞的脸,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你呢?秀玉问,你以后想怎样? 元贞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春天的风。我想和你们一起变老。在这座城里,安安静静地,谁也不用怕了。安安有玩伴,我们有彼此。 秀玉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她靠在元贞肩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元贞身上有皂角的香气,还有安安身上那股奶香味,混在一起,是她最贪恋的气息。 会的。秀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带着笑意,都会的。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盆新开的兰花上。隔壁厢房里,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娘亲,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崔元贞和秀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淡,却像一双手,把这三个人,轻轻地拢在一起,拢在这座陌生的城里,拢在一个新的、安稳的开始里。 第26章 及笄 念安十五岁那年,崔元贞和宋秀玉给她办了及笄礼。 礼是在崔府的正堂办的。崔泰之亲自写了帖子,请了几位至交好友,又让夫人备了笄、簪、冠、钗,一应物事都是上好的。秀玉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筹备,缝制新衣、采买礼品、拟定宾客名单,事无巨细,样样过问。元贞笑她,说又不是嫁女儿,这么紧张做什么。秀玉也不辩解,只是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37章 元贞,你说,公主若是在,看见安安长大了,不知该多高兴。 元贞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秀玉揽进怀里。她看得见,她一直在看。 及笄礼那日,天清气朗。念安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头发披散着,被秀玉仔仔细细地梳顺了,乌黑油亮地垂在腰际。她站在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自在。崔恬比她大两岁,前年就及笄了,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站在念安旁边,替她正了正衣领,笑着说:别紧张。 我没紧张。念安嘴硬,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正堂里坐满了人。崔泰之坐在主位,旁边是他的夫人卢氏。崔衍、崔恬、崔恪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崔元贞和宋秀玉坐在客位,对面是崔泰之的几位同僚和家眷。念安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步态还有些生涩,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阿娘从小教她的,无论何时,脊背不能弯。 赞者是崔恬,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笄、簪、冠、钗,依次递到正宾手中。正宾是崔泰之的一位老友,姓陈,是个学问渊博的老先生。他接过笄,念了几句祝词,声音洪亮,满堂可闻。念安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她不太懂的词,心里有些恍惚。她想起小时候,阿娘教她认字,她今天教明天忘,阿娘从不骂她,只是让她一遍一遍地重来。娘亲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起头,冲她笑一笑。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好长,长到永远也过不完。如今一转眼,她都十五了。 及笄礼毕,念安换了发式,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站起来,朝正宾行礼,朝崔泰之夫妇行礼,朝崔元贞和宋秀玉行礼。秀玉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元贞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握着手,看着安安站在堂前,亭亭玉立,像一朵初绽的兰花。 宴席设在后院的花厅。念安和崔恬坐在一起,崔衍坐在对面,崔恪还小,已经吃饱了跑出去玩了。崔衍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念安碟子里,什么也没说。念安低头看着那块糕,抬头看了崔衍一眼。崔衍正端着杯子喝茶,目光没有看她,耳根却微微泛红。念安把那块糕吃了,甜丝丝的,软糯糯的,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崔恬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酒席散后,崔泰之把崔元贞叫到书房。书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秀玉坐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攥着帕子,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安。 书房里,崔泰之给元贞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喝着。他看了元贞一眼,放下茶杯。十二娘,安安今年十五了。崔元贞点了点头。女大当嫁。你这个当阿娘的,有什么打算?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人,那个黑黑高高的、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他说过我会再来的。这些年来,他没有再来过。可崔元贞知道,他不是忘了,他是在等。等安安再大一些,等安安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他还会来的。 大哥,安安的身份,你不是不知道。崔元贞的声音很低,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是公主的女儿。那个人一直盯着,我们若是随意把她嫁了人家,万一走漏了风声 崔泰之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留意,替她们挡掉了不少麻烦。可安安终究要嫁人,这件事拖不得。 我有一个想法,崔泰之放下茶杯,姑表联姻,亲上加亲。衍儿今年十八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若觉得合适,我便去探探衍儿的意思。 崔元贞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崔衍是大哥的长子,从小跟安安一起玩,安安喊他衍哥哥,他喊安安表妹。她看着那两个孩子长大,知道崔衍是个好孩子,稳重、厚道、会读书,也会练剑,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可这毕竟是婚姻大事,不是儿时的过家家。她不知道安安心里怎么想,也不知道崔衍心里怎么想。 大哥,容我想想。崔元贞说。崔泰之点了点头。不急。你也问问安安的意思。 那天夜里,安安躺在被窝里,秀玉坐在床边,替她拢了拢被角。安安,今天你表哥给了你一块桂花糕。安安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娘亲,你看到了?秀玉笑了。我不仅看到了,我还看到他耳朵红了。安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低低的:娘亲,你别说了。秀玉没有再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衍哥哥给的桂花糕,比吴婶做的甜。秀玉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隔壁屋里,元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金钗。凤口衔着的碎珠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秀玉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元贞,你在想什么? 大哥今天跟我提了,想把安安许给衍儿。 秀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帕子是安安小时候用过的,边角绣着一朵小梅花,针脚有些歪了,可她不舍得扔。 你觉得呢?元贞问。 秀玉想了很久。衍儿是个好孩子。安安也喜欢他。她顿了顿,可是,安安的身世衍儿知道吗? 元贞摇了摇头。大哥知道。衍儿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传来崔恬的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不久,音准还有些飘。可那琴声在夜里飘着,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三月的风。 秀玉。 嗯。 我不怕安安嫁不出去。我怕的是,她嫁了人,受了委屈,我们不知道。 秀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元贞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凉的,一只是热的。 那我们就替她选一个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人。秀玉说,衍儿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元贞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崔衍来送新做的桂花糕。他站在角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耳根红红的,眼睛不敢看念安。念安接过食盒,低头打开,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比昨天的还甜。 衍哥哥,你明日还来送吗? 崔衍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你喜欢吃,我就天天送。念安低下头,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崔衍走了以后,安安跑进屋里,一头扎进秀玉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起来。秀玉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安安摇了摇头:没什么。秀玉笑了,也不追问。 第27章 长相守 安安成家之后,崔元贞和宋秀玉便回了杭州。西湖边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紫藤爬满了架子。日子慢下来了,慢到每一寸光阴都像西湖的水,不起波澜,只在风过时漾开细细的纹。 秀玉的身体大不如前,只是年岁到了,气力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往外漏,像沙子从指缝间溜走,拦不住。她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在院子里转一圈要花上好些时候。元贞不急,陪着她慢慢走。走累了,就在廊下坐着,一个吹箫,一个听。箫声也慢下来了,不像年轻时那样清越悠远,而是柔柔的、软软的,像暮春时节最后一场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整座院子都洇湿了。 元贞每天早起煎药,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药汤不浓不淡,温温热热地端到秀玉面前。秀玉接过去,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眉,元贞便递一块桂花糕过去。秀玉咬一口,嚼着嚼着,眉心就舒展开了。 元贞。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喝个药还要哄。 元贞笑了。你喝药,我递糕。你吹箫,我听。你走路,我扶。这叫什么? 秀玉想了想。叫什么? 叫一辈子。元贞说。 秀玉低下头,嘴角弯着,没有接话。可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元贞的手。 那年秋天,秀玉的气喘得越来越厉害了。从前还能在院子里走一圈,如今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喘半天。元贞把大夫请到家里来,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病情,沉默了很久。他开了方子,把元贞叫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崔娘子,宋娘子的肺气虚得厉害,怕是 怕是什么?元贞的声音很平。 第38章 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您要有准备。大夫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元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药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紫藤架上已经没什么花了,只有几串干枯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把药方折好,揣进袖子里,推门进去。秀玉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问询,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温柔。她知道元贞出去跟大夫说了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光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说药呢,我该喝药了。元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秀玉。 嗯。 大夫说,你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养着。 秀玉笑了。大夫每次都这么说。你呢?你就不说点什么? 元贞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静静的,像藏着一整个西湖的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秀玉的脸。 我说,你要陪我一辈子。你答应过我的。 秀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元贞的手背上。 好。秀玉说,我陪着你,一辈子。 从那以后,元贞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秀玉身上。她不再出门,不再见客,连安安来信催她们去扬州住几天她都推了。她每天给秀玉煎药、做饭、擦身、梳头。夜里秀玉咳嗽,她就起来给她倒水,拍背,等她咳完了再躺下。有时候咳得厉害了,秀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元贞就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从黑夜坐到天明。 秀玉的气越来越短了,从前她能在廊下坐大半个时辰,如今坐一会儿就要躺下。从前她还能吹几首曲子,如今吹几个音就要停下来喘半天。她把箫放在枕边,每天摸一摸,从箫头摸到箫尾,一个音孔一个音孔地摸过去。元贞知道她想吹,可她不敢让她吹。她怕秀玉一吹,那口气就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秀玉忽然说:元贞,我想吹一曲。 元贞看着她。秀玉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从来没有病过。 就一曲。秀玉说,《梅花三弄》,只吹第一弄。 元贞沉默了很久,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递到秀玉手里。秀玉握着箫,举到唇边。她吸了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那音很轻,很薄,像一片纸从高处飘下来,飘飘悠悠的,可它没有断。它连上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秀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指在音孔上慢慢移动,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可她还在吹。她吹得很慢,很慢,慢到元贞觉得时间都停了。 第一弄吹完了,秀玉放下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涟漪,可那笑里有光了。 好听吗?她问。 好听。元贞说,你吹的都好听。 秀玉笑了笑,把箫递还给她。收好,等我好一点,再吹第二弄。 元贞接过箫,放在枕边,俯下身,在秀玉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好。我等你。 秀玉没有好起来。可她也没有更坏。她一天一天地撑着,一天一天地熬着。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她靠在元贞肩上,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夏天来了,蝉叫了,她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旧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秋天来了,枣子熟了,元贞摘了几颗,洗了,喂给她吃。她咬了一口,说甜。冬天来了,雪下了,她裹着被子坐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元贞给她梳头。白发越来越多了,可元贞梳得很慢,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完头,元贞把梳子放下,从身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肩。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白色。枣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低低的,可它没有断。 秀玉。 嗯。 你会好的。 秀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元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时间在轻轻地飘。箫还搁在枕边,安安静静的。那支箫陪她们走过了大半辈子,它见过秀玉年轻时的模样,见过她在西湖边吹箫时被风吹起的衣角,见过她在南城小院里哄安安入睡时弯着的嘴角。它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秀玉吹不了箫了,可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见元贞坐在床边,就笑一下。 她说要陪她一辈子,她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