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每天都想标记我》 第1章 《死对头每天都想标记我》作者:桔梗荧【完结+番外】 简介: 【双a强强+阶级差+信息素拉扯】 【避雷,剧情慢热。攻前期是傲慢(也许),会打脸真香(绝对)】 双s级alpha天生互斥,犹如两极相悖,非死即伤。 谢情,一个来自下城区废墟的s级alpha,带着一身被所有人嫌弃的“劣质野草”信息素,闯入了大夏联盟最高学府的权力狩猎场。 阎少昀,军政世家的顶级权贵,生来立于云端,骨子里刻着自负与绝对掌控。 阶级天堑不可逾越,信息素的对撞却犹如烈火烹油。 所有人都在等,等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折断这根平民的傲骨。 却无人知晓,那缕苦涩的荆芥,早已成了上位者最致命的瘾。 在这场危险游戏里,先动心的人,注定满盘皆输。 第1章 信息素的引诱 谢情赤着上身,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 身后,门被人推开又带上。 “好冲的味道。” 谢情拿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踩在潮湿的地砖上。 “你的信息素——” 阎少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咸不淡,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 “真难闻。“ 谢情喉结滚了滚,语调听不出情绪。 “这里是公共区域。” 他没回头,继续擦着头发。 “闻不惯就自己去贴阻隔剂。”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脚步声更近了。 “你以为阻隔剂,能挡住这种低劣的苦辛味吗?” 他停在谢情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谢情的后背绷紧了。 一股浓郁又霸道的青梅味信息素,正从身后铺天盖地地涌来。 更衣间水汽氤氲,有些闷得人喘不过气。 谢情转过身,微微仰起头,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阎少昀领口松着两颗纽扣,视线从谢情的眼睛,一路滑到他还在滴水的锁骨。 “而且,为什么要我贴?” 语调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恶劣。 “难道不是你故意释放信息素……想勾引我?” 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喷在谢情的耳廓上。 谢情的眉心猛跳了一下。 他盯着眼前这张挑不出瑕疵的脸,只觉得荒谬。 “你疯了?” 谢情简直要被这人的自我脑补能力气笑了。 他侧过身,伸手去拿柜子里的干净衬衫。 “我建议你去医疗中心看看脑子,或许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过来。 “或许吧。被你这股味道熏的。” 他把那件衬衫按在柜板上。 谢情用力去抽,没抽动。 “我对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神经病没有任何兴趣,让开。” 阎少昀没有松手。 他在谢情用力拉扯的瞬间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一起。 青梅味的信息素浓度在这一刻攀升到了一个可怕的临界值。 将谢情整个人裹在里面,密不透风。 “是吗?” 阎少昀的眼神暗了下来。 “你的腺体已经在发烫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 动作轻,甚至算得上随意。 指尖落在谢情后颈,那块薄皮下埋着细密神经末梢的区域。 腺体。 alpha最敏感、也最不可侵犯的禁区。 谢情一瞬间僵住,血液冲上大脑。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反手一肘狠狠向后撞去。 转身的同时,一记直拳冲着阎少昀的脸挥了过去。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阎少昀的侧脸骨上。 阎少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 嘴角迅速破裂,颧骨、鼻梁,血色一点点渗出来。 按在谢情后颈上的手也顺势滑落下来。 他缓缓地、似乎在品味这阵疼痛般,抬起手,拇指抹过嘴角的一丝血迹。 谢情胸口起伏,紧紧咬着牙关,努力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暴躁情绪。 “很好。“ 阎少昀低笑一声,看着指尖上的血。 “你是第一个敢对我动手的人。” 话音刚落。 一只手以与平日优雅截然相反的爆发力攥住了谢情的手腕。 谢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御的动作,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反推着撞在身后的金属柜门上。 巨响回荡,后背麻痹。 猛烈地冲击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阎少昀单手将他两只手腕扣在头顶,另一只手扶上他的后颈,强行把他的脸偏向一侧。 露出那段紧绷的、散发着荆芥气味的后颈。 谢情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你别——“ 青梅信息素瞬间暴涨,浓郁到近乎实质。 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带着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压制力,在血管里冲激。 排斥与吸引的本能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阎少昀……你这个疯子……“ “松口……“ 他的眼眶逼出了生理性的水汽。 荆芥的信息素也在此刻爆发,试图与那片青梅分庭抗礼。 谢情咬紧牙关。 双手在阎少昀的禁锢下攥成了拳头。 “阎少昀。“ 谢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他妈畜生。“ 他用膝盖狠狠去顶对方的小腹。 阎少昀任由他如何挣扎,都没有松开半分。 反而变本加厉地,碾磨着这个带有惩罚性质的标记。 霸道的青梅气息,逼迫他在战栗与剧痛中,死死刻下他的味道。 荆芥的信息素疯狂暴动,抵抗着这股外来的侵略,却又在s级alpha的强制标记下节节败退。 两种信息素撕扯,带来的痛苦远超皮肉伤。 过了不知道多久。 阎少昀终于松了口。 他退开半寸,看着那块鲜血淋漓的腺体。 清晰的、渗着血的牙印。 昭示着一个深度临时标记的完成。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谢情脖颈往下蜿蜒,流进锁骨窝里,晕开一抹殷红。 阎少昀伸出手指,抹去腺体上溢出的血丝,放到唇边舔了舔。 混着荆芥与青梅的血液让他发出一声喟叹。 “你的味道……现在好闻多了。“ 他看着谢情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泛红的眼尾,手指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往下滑。 “疯狗吗你!你这是性骚扰!“ “哦?“阎少昀挑了下眉,“这是......主动邀请?“ 谢情的理智快要被怒意烧穿。 “看起来,你很兴奋。“ 阎少昀的声音低下去,唇角似笑非笑。 “想在这里?“ 谢情的眼睛瞪大了。 阎少昀的手落在他的腰侧,指尖扣进腰带里,往下一扯。 “成全你。“ 谢情懵了。 大脑因为这超乎想象的展开宕机了一瞬。 让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住手——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贴着他的耳朵,气声落下来。 那声音明明温和,却让谢情从尾椎骨窜起一股寒意。 “是你用你那该死的信息素,一遍又一遍地在我面前晃。“ “是你先挑衅我的,谢情。“ ---------------------------------------- 第2章 来自下城区的alpha 烈日悬在头顶,灼得让人睁不开眼。 大夏联盟国防预备校的中央广场,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平地。 四面环绕着弧形建筑群,最高处的观礼台被反光玻璃遮得严严实实,从下面看只能瞧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谢情站在新生方阵的最末排,灰色短袖被汗浸出一道深色的领口印。 他没往前挤。 周围的新生大多穿着裁剪考究的便装,袖口或领口绣着各自家族的族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名片和家族信息。 没有人看他。 准确地说,有几个人看了眼他一身低廉的行头,又迅速移开了目光,连敷衍的社交微笑都省了。 谢情并不在意,微微低着头,把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方半米的地砖上。 主席台上的教员正对着麦克风念一份冗长的入学守则,声音被广场的回音系统放大后变得嗡嗡作响。 “……国防预备校是大夏联盟唯一的顶级军政人才培养基地,肩负着为联盟输送核心力量的使命,在座各位均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精英……” 精英。 第2章 谢情咬了一下后槽牙,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嚼了一遍。 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世家贵族,才是这个词真正指向的对象。 他能站在这儿,靠的只是预备校三年一度面向全联盟的统一遴选考试。 数以万计的报名者里最终只留下极少数的名额,而那些名额里绝大多数也早已被各大家族内定瓜分。 真正从统考通道挤进来的平民名额,少得可怜。 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 太阳继续往脑袋顶上爬,谢情感觉后颈的皮肤快要被晒裂开。 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的环形建筑。 二楼和三楼的走廊上稀稀落落坐着一些人,看穿着大概是有身份的权贵子弟,隔着距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有人翘着腿靠在栏杆上,有人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楼下瞟。 他们在看新生。 像看一场不太有趣的展览。 谢情收回目光,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热。 教员终于念完了最后一段守则:“下面进入本届新生定级典礼,请各位按编号依次进入检测区。” 广场边缘的一栋矮楼大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白得发冷的灯光。 定级典礼。 信息素等级检测。 新生方阵开始骚动,编号靠前的几个世家子弟昂着头率先走进矮楼,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那是苍鸣区方家的嫡系,据说胎检就是准a级。” “后面那个是尹家的旁支吧,他叔叔好像是东部战区的副指挥。” “a级打底了,能进一区。” 谢情的编号是0466,在中段偏后。 他安静地等着,周围的议论声从他耳边滑过,。 等轮到他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角度,广场上的人少了大半。 他走进矮楼。 里面比外面凉快不少,空调的冷气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信息素检测仪是一台半人高的白色仪器,连着一块嵌在墙壁里的大屏幕,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和一个负责记录的教官。 右侧是休息区,坐着几个已经检测完成的新生。 教官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信息,抬起头,目光在谢情身上扫了一遍。 “谢情,下城区赤亢镇,alpha,统招遴选入学。” 谢情点了一下头:“是。” “坐。” 他在检测椅上坐下,手臂搁上扶手,技术员过来在他手腕内侧贴了一片薄薄的感应贴,仪器开始嗡嗡地运转。 屏幕上的数据从底部开始跳动。 微弱的电流感从连接处往全身延伸。 c……c+……b…… 教官低头记录,表情很平淡。 b+。 技术员其中一个抬了下眉毛,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 a。 教官记录的手停了。 a+…… 屏幕右上角的波形图还在攀升,锯齿状的折线越爬越高,像某种失控的心电图。 技术员的表情变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凑向屏幕,其中一个回头看了谢情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屏幕上的颜色从蓝色跳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刺目的红色。 一个巨大的字母立在屏幕正中央。 s。 检测室安静了两秒。 教官把记录册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重新检测。”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重新校准仪器,感应贴被撕下来又重新贴上,冰凉的触感让谢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二次。 数据依然是一条疯狂攀升的曲线,最终定格在同一个字母上。 s。 教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脸上的震惊经久不消。 他转头看向谢情。 谢情坐在检测椅上,脊背挺直,面色很平静,黑得发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教官低下头,再次确认了一遍屏幕上的数据,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一区,1班。”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的。 一区,只招录a级及以上的学员。 而1班,无疑是一区中金字塔尖的精英班。 谢情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意外。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一样。 休息五分钟后,谢情离开检测室。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像被风吹过的草丛,一片片倒伏又一片片立起来。 “听说了吗,今年统招生里出了一个s级alpha。” “平民?s级?开什么玩笑。” “消息是从检测室里面的人传出来的,应该没有错。” 这种事从来捂不住,检测结果出来不到十分钟,风声就已经从矮楼里漫到了整个广场。 越是不可思议的消息,传得越快。 “听说还是下城区来的,怎么可能是s级,该不会是仪器没校准吧。” “谁知道呢,真是见了鬼,信息素好像还是什么草类的,似乎很低劣。” 最后那句话说得不算低,说话的是个穿着墨绿色立领衫的alpha男生,看绣标是中城区的世家出身。 他周围几个同伴笑了起来。 谢情的脚步没有停。 他从那群人身边走过去,视线平直地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冷淡的,漠然的,像什么都没听到。 走出广场,拐进通往宿舍楼的连廊。 就在脚刚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一股味道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气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上方垂下来,轻轻缠上他的后颈。 谢情的脚步顿住。 他抬起头。 二楼的观礼走廊上,一个人正俯身倚在栏杆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手指随意搭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金属表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人眉骨极高,眼窝深邃,周身的气质莫名冷冽。 居高临下。 谢情没见过这个人,但那股从上方压下来的信息素告诉他,这是一个alpha。 s级的alpha。 因为只有同为s级,他才能在这个距离上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信息素的浓度,同时感受到自身信息素本能地开始躁动。 不是恐惧,不是臣服,而是一种…… 很难形容。 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强行推到一起,排斥,对抗,然后在极限的边界上,冒出某种危险的火花。 那人旁边响起一声口哨。 “平民里居然出了个s级,有意思。” 说话的人坐在栏杆另一侧,一条腿悬空晃着,姿态散漫至极,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是个长相极其出挑的alpha,眉眼间带着点风流的痞气。 谢情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转身继续往台阶上走。 两个s级的alpha,多半出自顶级的权贵世家。 不过,与他无关。 二楼。 阎少昀收回手指,微微直起身,目光追着楼下那个灰色的背影,看着他走进连廊的阴影里,直到完全消失。 黎越把口哨声拖了个长尾巴,侧过头来,一双桃花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味:“少昀,你刚才是不是释放信息素了?” 阎少昀回到座位,没说话。 黎越跳下栏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尹瞻淇:“瞻淇你说,他是不是释放了?” 尹瞻淇喝了口冷饮,眼睛弯了弯:“你又不是没鼻子。” “我就是确认一下,”黎越转了个身面朝阎少昀,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 “对一个平民新生释放信息素,这可不太像你的风格。” 阎少昀的视线还落在连廊尽头的阴影上。 过了几秒,他垂下眼睫,雾蓝色的瞳孔在睫毛下暗了几分。 “荆芥。”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 黎越挑眉:“什么?” “他的信息素,”阎少昀端起面前精美的水晶矮脚杯,神情淡漠,“是荆芥。” 黎越嗤笑一声:“你连味道都记住了?” 阎少昀指尖在杯沿摩挲,语气比刚才更淡。 “贱民的味道。” ---------------------------------------- 第3章 宿舍的暧昧气氛 宿舍楼的走廊比外面凉快一些,但也有限。 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一股塑料和新漆混在一起的气味。 不算好闻,但比广场上那种能把人晒化的热浪强多了。 集体宿舍楼和独栋宿舍区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中间是一道设了门禁的栅栏。 谢情从广场过来的时候经过那道栅栏,瞥见门禁面板上贴着一张烫金铭牌—— “独栋区-授权通行”。 第3章 下面是一排小字,大意是未经授权者禁止入内。 谢情拎着他全部的行李,走进南门宿舍楼。 顺着电梯上到十二楼,出来后沿走廊往里走,门牌号从01开始往上跳。 最后一间,15号。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谢情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板,推门进去。 四人间。 两张上下铺沿墙对称排开,中间夹着一张窄长的公用桌,桌面是灰白色仿石材质,边角已经有了些磕碰的痕迹。 窗户开了一半,外面的热气和里面的冷气在窗口打架,搅出一片不上不下的闷。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靠窗那边的下铺坐着一个高个子,正从一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 他抬头看了谢情一眼,动作没停,眼神在谢情的背包和行李箱上划过,嘴角的弧度不可察地压了一下。 另一个坐在对面的下铺边沿,腿伸得老长,靠着床架玩手机。 听到门响,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扣,仰起头打量谢情。 “alpha?” 谢情点了下头,看了眼两边的床铺。 右侧靠窗的上下铺已经铺好了被褥,左侧上铺还空着,下铺堆了半床还没拆封的包裹。 谢情把背包甩上左侧上铺的床板,铁架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玩手机的那个站起来,比谢情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很宽,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品牌logo。 alpha的信息素淡淡散出来。 “廖成宇。” 那人自报家门,语气谈不上热络,也谈不上冷淡,就是那种例行公事的社交惯性。 “我来自中城区江平行署的。你呢?” “谢情。下城区。” 廖成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视线在谢情身上多停了一秒。 下城区。 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出身、阶层和所有不需要再问的问题。 靠窗那个人从行李箱里直起身,拎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比廖成宇瘦一些,五官端正,看着好说话,眉眼间挂着一种温温吞吞的和气。 “陈洋,”他朝谢情点了下头,“也是江平行署。” 他的语气里添了点轻飘飘的随意:“下城区的alpha,能考进来,挺不容易的。” 这话听着像夸,但尾音往上一挑,就有些变味。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磕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门被大力推开,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到了到了到了——” 来人拖着一只比他半个人还大的拉杆箱,箱子一个轮子卡在门槛上。 他弯腰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整个人挂在拉杆上往后仰,靠体重把箱子拖过了门槛。 箱子“砰”地落地,他也跟着踉了一步,拉杆磕在公用桌角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站稳了,抹了把满头的汗,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笑得有些憨。 他看起来只有一米七出头,体格不胖不瘦,皮肤偏白,脸上带着那种还没完全褪掉婴儿肥的少年感。 “各位同学好,我叫闵文靖,哎我是不是最后一个到的?” 没人回答他。 廖成宇重新坐回床沿继续看手机,陈洋拧上水瓶盖放回床头柜。 谢情已经翻身上了上铺,背靠墙壁坐着,开始拆自己包里的东西。 闵文靖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拖着巨型拉杆箱挤进左侧下铺的空隙,一边清理床上堆的包裹一边自言自语: “这个床还行,比我家那个硬一点,不过问题不大。这个枕头……行吧凑合。” 他把箱子打开,翻了几下,突然扭头朝上铺探脑袋:“诶,上面的同学,你叫什么?” 谢情低头看他,顿了一下:“谢情。” “谢情,名字真好听!”闵文靖咧嘴笑了一下。 谢情从包里翻出一支短头记号笔,侧身够向床头的编码贴。 编码贴上面印着宿舍楼栋、楼层和床位号,最下方留了一行空白的虚线格,用来手写入校编号。 这个编号从入学登记那一刻起就跟着人走—— 宿舍门禁、课程签到、食堂消费、训练记录、考评档案,全部绑定,相当于在预备校里的第二个名字。 谢情握着笔,在虚线格里写下四个数字:0466。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拆包裹的声响,紧接着闵文靖的脑袋从床沿探上来,手里拎着自己的记号笔,显然也准备填编码贴。 他的视线扫过谢情床头那张刚写好的标签,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闵文靖眨了眨眼:“哎,你编号也挺靠后的,你也是统招进来的?“ 谢情低头看他,嗯了一声。 闵文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同类: “我也是!0492,比你还靠后。我是beta,文化课硬考进来的,家里还花不少钱和关系呢。”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编码贴上写下那串数字,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接着讲。 “哎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广场排队的时候听到一个事儿,可劲儿大了。“ “说今年统招的平民里头出了一个s级alpha!s级啊!“ “我的天,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那些贵族世家养了多少代的基因才能出一个s级,平民居然也......” 他说到激动处把笔帽从嘴里吐出来,差点掉进床缝里,手忙脚乱捞了一把。 “我排在后面没亲眼看见,但前面好几个人都在传,直接分进一区1班了。太震撼了吧,真的假的啊。” “也不知道是谁,要是能认识一下就好了,光想想就觉得给咱平民争脸。” 谢情没接话,把手里的机甲构造手册的边角压平整了一些。 闵文靖自顾自感慨了两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保温袋,拉链拉开,里面用锡纸裹着几只油亮亮的鸡腿。 “差点忘了这个!在车上一直捂着没舍得吃。”他撕开锡纸,肉香立刻在宿舍里弥漫开来。 闵文靖举着鸡腿往上铺递,胳膊伸得老长:“谢情,吃不吃?我妈卤的,可香了。” 谢情微微愣了一下。 闵文靖还在下面晃悠着胳膊催他:“你拿着呀,别跟我客气,再不拿我胳膊要断了。” 谢情沉默了一秒,伸手接过来。 “……谢了。” “客气啥!咱们以后就是一个宿舍的兄弟了。” 闵文靖咧嘴笑了笑,又从保温袋里掏出两只鸡腿,转身热情地朝另外两张床递过去。 “你们俩也来啊,贼香,还有好多呢。” 廖成宇连眼皮都没抬,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拇指划动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不吃。” 闵文靖手还举着,有点尴尬地转向陈洋。 陈洋靠在床架上,目光在那油亮亮的锡纸包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客气的弧度,语气倒是比廖成宇柔和不少: “哎,谢了啊,我不太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肠胃不好。” “来历不明?”闵文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鸡腿。 “没有啊,这是我妈在家自己卤的……” 陈洋没接话,拎起洗漱包往卫生间走,门在身后随意带上了。 闵文靖耸了耸鼻子,把那两只鸡腿缩回来塞进保温袋里。 宿舍安安静静,没人再说话。 四个人各忙各的,偶尔碰到目光就移开。 表面上看,是新室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生疏与客气。 ---------------------------------------- 第4章 “脊梁” 入学第一夜,谢情没怎么睡好。 上铺的床板很硬,薄薄一层海绵垫子底下就是铁板。 枕头是统一配发的,偏高,垫在脖子下面不太舒服。 但这些都不是睡不好的原因。 空调在半夜两点自动切换成了节能模式,风量骤减,温度慢慢回升。 谢情翻了个身,侧躺蜷起来,膝盖微曲,额头抵着枕面。 汗从鬓角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他闭着眼,耳朵却醒着。 对面下铺的廖成宇睡觉打呼,不重,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晰。 靠窗的陈洋偶尔翻身,床架跟着吱嘎响。 下铺的闵文靖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中间夹杂几声含混不清的梦话。 谢情把被角又往怀里拢了拢。 在家里的时候,他习惯睡觉抱一只旧泰迪熊,棉花早塌成硬疙瘩,抱着却舒适。 现在怀里只有一床陌生的薄被,浆洗过度的布料硬邦邦的,散着消毒水和工业皂粉的寡淡气味,凉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不过没关系。 他从来都睡得浅,也从来都能适应。 第4章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军号准时响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号,是宿舍楼广播系统的电子铃声,尖锐、急促。 铃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三遍,紧接着是一段机械播报: “全体新生请于六点三十分前完成内务整理,六点四十五分在集体操场分班集合。” 谢情在铃响第一声的时候就醒了。 他坐起来,动作很轻,铁架只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下铺的闵文靖还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铃声对他的效果约等于零。 对面两张床倒是有了动静。 廖成宇率先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把脸。 陈洋也翻身坐起,动作从容,先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再不紧不慢地掀被子下床。 “嘿,”廖成宇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粗哑。 他侧头看了眼陈洋,下巴朝闵文靖那个方向抬了一下。 “那个beta,还没起呢。” 陈洋拧开洗面奶的盖子,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叫人起床的义务,让他自己迟到去。” 廖成宇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情洗完脸出来的时候,闵文靖终于从被子里挣扎出一颗脑袋,头发翘得像鸟窝,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 “几……几点了……” 谢情经过他床边,脚步顿了一下。 “六点十分了。” 闵文靖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弹坐起来,后脑勺险些撞上谢情的上铺床板。 他手忙脚乱地掀被子,光脚跳下床,鞋都没分清左右就往脚上套。 “完了完了完了——” 陈洋和廖成宇已经各自整理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闵文靖蹲在地上翻箱子找牙刷,翻了半天没翻到,急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谢情刚把自己的被子叠好压实,回头看了他一眼。 “洗漱台左边第二个杯子,你昨晚放的。” 闵文靖拍了一下脑门:“靠,瞧我这记性!” 他飞快地跑进卫生间。 “谢情你记性真好!”里面传来含着牙膏泡沫的喊声。 ...... 六点四十分,集体操场。 谢情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分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方阵。 一区和二区的集合点隔了整整半个操场的距离,中间用白色标线划得泾渭分明。 二区那边人多,黑压压挤了一大片,排列松散,教员正拿着扩音器喊话整队。 一区这边人少得多,方阵排得整齐,安静得也体面。 谢情找到一区1班的集合牌,走过去站到了队尾。 他到的不算晚,但方阵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 清一色穿着自己的便装,不过—— 有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腕上的定制表链。 有的衣领口别着家族徽章,象征着不凡的家世。 谢情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短袖,清晨的风一吹,稍微有些冷意。 他没在意,按身高站到倒数第二排。 主席台上的教员开始讲话了。 不是昨天那个念入学守则的教官,换了一个年纪更大的,肩章的颜色也不一样,看级别高出不少。 他站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声音被音响系统放大后在操场上空来回弹。 “……一区1班,是本届预备校最核心的班级。在座各位代表着大夏联盟未来的脊梁,肩上承担的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家族的使命、联盟的期望……” 话术很老,腔调也很老。 谢情笔直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某个固定的点。 这类冠冕堂皇的套话他从报名那天起就听了无数遍,入学手册的扉页上印着,检测室的墙上贴着,连昨天的广播里都循环播放过三轮。 家族的使命...... 整个方阵里大概只有他没有家族。 前排站着的几个alpha在教员讲到第三段的时候就开始走神了。 教员在台上足足讲了二十分钟,内容从“一区的光荣传统”讲到“历届一区毕业生在联盟军政系统中的杰出贡献”。 中间穿插了几个显赫的名字和战功,每念到一个,底下都有几个人微微抬头,神色里带出一点与有荣焉的骄矜。 要么是家族长辈被点到名了,要么是认识那个被点到名的人。 日头渐渐爬高。 谢情后颈开始冒汗。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活动了几下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僵硬的脖颈,视线无意间往最后一排掠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昨天在二楼的s级alpha。 阎少昀站在方阵的最末排最右侧,那个位置几乎已经脱离了队列的边线。 他没在听台上的讲话。 黎越站在他右手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说到某处自己先笑了起来,肩膀耸动了两下。 谢情只看了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教员终于结束了那场漫长的演说,操场上响起一阵压低声量的窸窣声。 紧接着另一个教员走到1班前方。 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alpha,身材精干,一丝不苟。 他站定后没急着说话,目光从方阵左侧扫到右侧,像在清点人数,又像在逐个打量。 “一区1班,总教鹿鸣,军衔少校。从今天起,你们的课程安排、训练考核、月度考评,全部由我负责。” “先说几件事。第一,一区1班本届共47人,在座各位就是未来三年的全部同期......” 又是一段冗长无聊的演讲。 队伍中后方开始有人压低声音咬耳朵。 “妈的,连早饭都没让吃就拉出来站着。” “还以为是训练,结果是操场上来听训话,还没完没了的。“ “哎,听说咱们班有个来自下城区的s级alpha,你知道是谁吗?”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不用太在意,那种平民,估计连机甲的防护服都买不起,能上预备役简直是祖宗积了德......” 谢情额头沁出细微薄汗,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上。 清晨的凉意已经散尽,操场上的空气开始发烫。 ---------------------------------------- 第5章 淬火与锋芒 总教鹿鸣显然是个不怕热的人。 他站在方阵正前方,讲到第四段的时候甚至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不是因为热,是为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横贯的旧疤,配合他正在讲的那段关于“实战淬炼”的经历。 “……一区1班的每一个人,都将是未来大夏联盟权政预备核心。你们面对的不是课本上的模拟战局,而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决策、真正的生死。” 鹿鸣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威压感。 他的视线从队伍最前排扫到最后排,在某几个人身上短暂停留。 “三年时间,我会亲手把你们从一群只会背诵条令的预备生,打磨成真正能扛住高压决策的军政种子。听不下去的,现在可以走。门在你们身后。” 没有人动。 谢情直直站立,薄汗从发根沁出来,沿着太阳穴滑到颧骨。 鹿鸣的话和之前主席台上那位教员的套话不同。 套话是空的,这个人的话里有刀子——不是往外砍的那种,是往里剜的。 他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现在站在这里,不代表你们能站到最后。 谢情听懂了。 但他身后的声音显然没打算让他安静地听完。 “……听说昨晚联邦贵族军政晚宴上来了几个新面孔,有个omega,好像是东部战区总指挥的小女儿,刚分化不到半年。” 是昨天在二楼栏杆边吹口哨的那个。 “嗯,a级omega,信息素是白茶花,”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温和干净,“是你喜欢的类型哦,黎越。” “长相确实符合我的审美,可惜我不喜欢乖乖女。“ 叫黎越的男人偏过头,对着另一侧的人抛出一个暧昧的眼神。 “再说了,人家的目标也不是我。她母亲特意领着她来给你敬酒,意思很明显了,是吧,少昀。” 间隔了两拍,才有声音回应。 “我没兴趣。” 声音很淡,四个字从齿间过,干净利落。 谢情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不想听。 鹿鸣还在前面讲编班后的课程框架,讲机甲基础课的分组规则,讲第一个月的体能测评标准。 这些才是他应该关注的东西。 但那三个人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一米开外的地方,像是整个操场上的规矩和纪律都跟他们无关。 或许,确实跟他们无关。 鹿鸣的目光扫过后排时,在那个方向顿了一下。 嘴角绷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以上就是一区1班本学阶的基本框架。八点半前到达本班教室。现在——解散!” 第5章 鹿鸣的话音落地,方阵立刻散了。 谢情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普通食堂在操场西侧,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建筑。 外墙和教学楼用一样的涂料,窗户开了大半,通风扇呼呼地转,搅出一股混杂着蒸汽和油烟的闷热气流。 谢情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取餐窗口排着队,队伍不长。 谢情拿了一只餐盘排到队尾,几分钟后轮到他。 窗口里的阿姨面无表情地把一碗蔬菜粥推到台面上,旁边放了两只白面馒头和一个白水鸡蛋。 “就这?就这点东西?” 前面一个alpha端着餐盘,眉毛快要拧成麻花。 他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筷子在菜叶里拨了两下,发出一声嫌恶的“啧”。 “这叫什么早餐?这是喂猪吧?” 他旁边的同伴也跟着抱怨:“我以为一区至少有个单独的食堂,结果全部人挤一块儿吃这种……” “一区有餐厅,叫什么蓝玺堂,”另一个人接话,“就在食堂背后,听说一顿早餐最低消费八十。” “八十?行吧,粥配馒头鸡蛋挺营养的,走走走,去那边吃,饿死我了。” 谢情端着自己的餐盘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来。 他拿勺子搅了搅蔬菜粥,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蔬菜叶子煮得软烂,带一点回甘和淡淡的咸味。 米粒嚼起来黏糊糊的,谈不上什么口感,但也不算难吃。 在赤亢镇的时候,这种伙食算好的了。 镇上物资紧缺的那几年,他跟着父亲吃过掺了红薯粉的杂粮窝头,喝过用野菜根熬的咸汤,一样能填饱肚子。 谢情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把餐盘端到回收台。 出了食堂,外面的阳光已经白晃晃地铺了满地。 谢情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零五分。 学区楼在校区的另一端,走过去要穿过半个操场和一段爬坡的石阶路。 路上碎碎落落走着一些学员,大多行色匆匆。 谢情走得不快不慢,双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直,肩线平稳。 石阶的中段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铺开来遮出一片密密实实的阴凉。 树下坐着几个人。 空气里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气味,轻飘飘地往四周散。 omega的信息素。 石阶走到顶,面前是一排连体的教学楼群。 灰白色的外墙泛着刺眼的光,楼与楼之间用半封闭的天桥和连廊串联起来,从外面看像一座被切割成无数块的巨大方盒子。 楼栋的编号标在每栋楼的侧面外墙上,字体不大,得走近了才看得清。 谢情沿着教学楼群的外廊走了一段,才在第一栋楼的侧墙上找到了“a区教学楼”的标识。 下面附了一块电子引导牌,滚动显示着各班教室的楼层分布。 一区1班,三楼,307教室。 谢情顺着走廊找过去的时候,大半的人已经到了。 教室比他想象中要大,阶梯式的座位从前往后层层抬高。 桌面是深灰色的金属复合材质,嵌着一块哑光触控屏。 前排和中间的位置几乎已经坐满了。 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大多数在低声交谈,姿态随意又亲昵,显然不少人入学前就认识。 几道目光在谢情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扫了过来,只是掠过便移开了。 谢情迈步走进去,视线快速扫了一圈空位的分布。 前几排满了,中间零星剩了两三个位置,但左右都坐了人。 那些人的肢体语言和坐姿,明确地传达着“这个位置是给某个人留的”的信号。 ---------------------------------------- 第6章 利落的反击 谢情站在教室门口,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后排靠右的角落里,有一张他见过的脸。 椅背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桌沿,身边围坐着两个人,姿态松散地说着什么。 三个人往那一坐,周围的位置就自然空出来了,像是某种无形的结界,没人敢往那个范围里凑。 谢情把视线收回来,转向教室的另一端。 最后一排最左侧靠墙的位置是空的。 他走过去,把背包搁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 手掌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腹蹭到一层薄灰。 “哟——” 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从教室中段传过来,音量不大不小,恰好够全教室听清。 “那不是下城区来的alpha吗?“ 周围的交谈声忽然矮下去一截。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左侧。 谢情头也没抬。 他把桌面嵌着的触控屏试着点亮了一下,屏幕闪了一下暗下去,大概是还没激活权限。 脚步声从中间的过道传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桌前半米的位置。 “砰——” 一只脚蹬在他课桌的侧板上,整张桌面跟着震了一下。 触控屏上的待机图标晃了两晃。 “喂。” 谢情的手指从屏幕边缘收回来,慢慢放到膝盖上。 “你哑了还是聋了?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 说话的人站在他正前方,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头,肩膀很宽,穿了件深蓝色的立领外套,左胸口绣着一枚鎏金族徽。 对方身上的信息素压了过来,浓且冲,带着一股刺鼻的松脂气味。 a级。 谢情这才抬起眼。 他的视线从对方踩在桌上的那只脚开始,慢慢往上移,最后落在一张写满了傲慢的脸上。 “有事?” 两个字,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那个alpha明显没料到这个下城区来的平民竟然这个反应。 这种“无视”比任何挑衅都让人恼火。 “你他妈——” 那个alpha脸色一沉,一把抓住谢情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往前拽。 谢情的后背撞上桌沿,灰色短袖的领口被攥出一团褶皱。 另一只拳头已经举起来了。 拳头还没落下,谢情的右脚已经先一步踢了出去。 鞋尖精准地磕在对方膝盖内侧的软骨上。 这个位置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需要足够快。 在对方的重心还压在前脚掌上的时候,膝关节一旦失去支撑,整条腿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内侧折。 那个alpha闷哼一声,身体前倾。 谢情右手反扣住抓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腕,拇指卡进腕骨之间的缝隙,往外一拧。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那个alpha的手指被迫松开。 紧接着,谢情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膝盖顶上他的肋骨,整个人被掼到地上。 桌椅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刮地声。 从领口被抓到人摔在地上,前后不到三秒。 空气近乎凝固。 谢情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 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地上的alpha捂着手腕,脸涨成通红,痛和屈辱让他的五官扭在一起。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被自己打滑的鞋底绊了一下,又跌回去。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方家——” “不知道。” 谢情把被扯歪的领口整理好,声音依旧很平。 “也不想知道。” 他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拉了拉椅子,桌腿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整间教室,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地上的方晟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面。 他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腕骨的位置歪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皮肤底下隐隐泛着青紫色。 他咬着牙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稳住,眼睛死死盯着谢情。 “你——“ 他刚要发作,教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能不能安静点?吵死了。“ 方晟的嘴合上了。 他偏头看过去。 说话的人坐在最后排,一条腿搭在前排的椅背上,姿势懒散到几乎是躺着。 方晟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黎越。 方晟那股气顿时瘪了大半。 他的牙咬得咯吱响,受伤的手腕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他狠狠瞪了谢情一眼。 “臭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周围的人纷纷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自己的桌面。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尹瞻淇转过身,视线落在那只欠揍的腿上,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第6章 “把你的臭脚收回去,我一会儿拉椅子要是不小心太大力,把你的腿整骨折,就不妙了 。” 黎越从椅背上把腿收回来,啧了一声。 “放放都不行,人家腿太长了伸展不开嘛。” “不过,“尹瞻淇语气不紧不慢,”那个s级,身手倒是不错。“ “何止不错,方晟那只手怕是得养个把星期。“黎越语气里掺着几分意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小子下手挺狠的。“ “下城区来的,不野蛮才奇怪。“阎少昀头也没抬。 黎越挑了下眉:“哦?原来你在听啊。“ 尹瞻淇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温和。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的同班同学。“ “要是被他听见了,回头揍你一顿,我们可不帮忙。“ 黎越“噗“地笑出来,胳膊肘搁在桌上,撑着下巴看阎少昀的侧脸。 “说得好,瞻淇,你终于说了一句公道话。“ 阎少昀抬起头。 雾蓝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视线平平地落在黎越脸上,像在看一样不太聪明的东西。 “你觉得他打得过我?” 黎越的笑顿了一下。 他歪着头,桃花眼眯起来,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都是s级,”他微微皱起眉,手捏着下巴 ,“这还真不好说。” “反正有实训课,到时候你跟他较量一下,就见分晓了。反正你也对他很感兴趣,不是吗?” 阎少昀唇角微微提了一下,弧度极浅,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我看你兴致挺高的,”他语气温和得几乎称得上客气,“要不我们先较量一下?” 黎越的眼睛睁大了半分,笑容僵在嘴角。 他飞快地把视线挪向讲台,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后脑勺。 “嗐,还是算了吧。打打杀杀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 第7章 所谓“后勤人才” 第一堂课是联邦法理。 授课教员姓周,五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学究气。 投影屏上亮着《大夏联盟军政基本法》的目录框架,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个条目。 谢情的桌面触控屏已经激活了权限,课件自动同步到屏幕上。 他把课件往前翻了几页,大致浏览了一遍本学阶的教学纲要。 内容不算陌生。 统招遴选的笔试科目里有法理常识板块,他在赤亢镇的公共图书馆啃了大半年的旧版教材,虽然版本滞后了两个迭代,但底层逻辑没变多少。 周教员讲的第一章 ”联盟行政架构与军政权力分配“,他翻过不下四遍。 前排和中间的座位上,大部分人的状态可以概括为——坐着。 看手机,和旁边的人传纸条,还有人干脆闭着眼假装在思考。 偶尔有人扭头往最后排瞟一眼。 视线落在谢情身上,又迅速收回去。 整堂课四十五分钟,周教员讲完了框架导论和第一节的前半段。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 鹿鸣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他没上讲台,就站在最后一排和倒数第二排之间的过道上,扫了一圈教室。 “谢情、秦绪北。“ 谢情抬头。 隔了三排的一个alpha也抬了头,朝这边走过来。 “一区1班的校服和作战服到了后勤物资楼,教务那边人手不够,你们两个去领取回来。47套校服、47套作战服,搬回307教室。“ 鹿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提货单,递给了秦绪北。 秦绪北接过单子,随意扫了一眼。 提货单上盖着一区教务的红印,底下是物资楼c区仓库的库位编号。 “物资楼在学区楼群的西侧尽头,库管姓钱。去吧。” 鹿鸣说完转身往教室外走了。 秦绪北站在原地,嘴角撇了撇,低声嘀咕一句。 “他妈的,老子可不是来当苦力的。” 他转过身,随手把单子往身旁的空座位上一扔。 纸张在桌面上滑了滑,停在了边缘。 “走了走了,蓝玺堂新出的那个甜品还没试过呢。”秦绪北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语气轻松。 “就是,听说是空运来的食材,可贵了。”另一个alpha笑着应和。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教室外走,连个眼神都没给谢情。 谢情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随意丢弃的提货单。 愣了两秒,走过去,从空座位上拿起那张单子。 谢情把提货单对折揣进裤袋里,转身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 日光从连廊的镂空顶棚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色光栅。 谢情的影子在那些光栅里走走停停,步伐均匀。 物资楼在学区楼群最西端,从a区教学楼走过去要穿两段连廊、下一层台阶、再绕过一片停着几辆校内转运车的小广场。 路不算近。 谢情到的时候,仓库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里面灯管惨白,照着一排排金属货架。 库管老钱坐在入口旁的折叠椅上看手机。 谢情把提货单递过去。 老钱接过来扫了一眼,摘下老花镜又戴上,确认了印章和库位号,从桌底摸出一只打火机大小的扫码器,往提货单的条码上一扫。 他抬了下下巴,指向仓库深处的一片货架。 “d3到d5排,自己搬。推车在门口。“ ...... 中午11点40分,307教室。 校服和作战服码在讲台两侧,按尺码分成几摞。 红黑色的校服外套叠得整齐,作战服用透明封装袋密封着。 谢情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花名册,右手握着一支笔。 校终端上,鹿鸣已经在一区1班的班级通知栏里发了一条消息,让所有人中午到307教室领取校服和作战服。 十二点刚过,人就陆陆续续进来了。 前面都很正常,报编号,报名字,谢情在花名册上打钩,把对应尺码的校服和作战服递过去。 流程简单,一分钟一个人。 “这作战服什么材质啊,看着跟地摊货似的。” 秦绪北从封装袋外面捏了一把,手指搓了两下,嘴角往下撇。 “我家里那套定制的防护内衬都比这个强。” 旁边的人配合地笑了一声。 谢情没抬头,笔尖点在花名册上。 “姓名,编号。” 秦绪北似乎没听见,把作战服的封装袋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嘴里还在跟同伴说。 “回头我让家里寄一套一样的过来,这玩意儿穿上去跟套麻袋一样——” “姓名,编号!” 谢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大,足够把对方的话打断。 秦绪北这才转过头来。 他看着谢情,眉头慢慢拧起来。 “切,这么个垃圾还要登记?”秦绪北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 谢情抬起眼看他。 “不想要你可以扔掉。”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怒意。 “但领了,就得报名字。” 秦绪北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旁边的同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眼神往某个方向意味不明地扫了一下。 那里坐着方晟,手腕上已经缠好了绷带,脸色相当难看。 秦绪北的表情变了变。 他冷哼一声,把作战服夹在腋下。 “秦绪北,0041。” 话甩下来,人已经转身走了。 谢情低头,在花名册上找到那个编号,平静地画了一个钩。 人流渐渐稀了。 谢情翻了一下花名册,还剩十来个没领的。 讲台上的校服和作战服也只剩了零散几套。 脚步声从教室后方传过来。 谢情抬起头。 阎少昀站在讲台前方半步的位置,黑色衬衫的袖口依然挽在小臂中段,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 他没开口。 谢情面无表情地等了一秒。 “姓名,编号。” 他说的跟对每一个人说的一样。 阎少昀依旧没报。 他的视线越过谢情的肩膀,扫了一眼码得整齐的校服摞,再落回谢情脸上。 “s级的alpha,做这些事倒是井井有条。” 他的声调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闲适,停顿了一拍,补了一句。 “后勤部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教室里仅剩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笑,但气氛微妙地变了。 谢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直视阎少昀的眼睛,语气自然。 “执行长官的命令,任何人都做得到。” 阎少昀唇角微微提起来。 第7章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伸过来,直接捏住了谢情握着的那支笔的笔杆,同时另一只手从讲台边沿抽走了花名册。 一股酸涩的气味在那只手靠近的瞬间扑了过来。 不浓,却极具穿透力。 像是某种未熟透的青色果实被人捏碎在指尖,酸意沿着鼻腔往深处钻,带着一丝微妙的侵入感。 手指微微擦过。 阎少昀的指腹从谢情的指节上划过去,只有不到一秒的接触。 留下一缕淡薄的冰凉触感。 像冬天的雪花落下,转瞬即融。 却在指节间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谢情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笔和花名册都落到了阎少昀手里。 他低头,很随意地翻到某一页,找到自己的编号,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钩。 然后把东西放回讲台上。 笔搁在花名册的边缘,笔尖朝着谢情的方向。 谢情拧了拧眉,没再多说什么。 拿起校服和作战服,阎少昀转身往教室后门走。 教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阎少昀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指尖。 刚才擦过对方手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荆芥气味。 不是从空气里沾染的那种浮泛的味道。 是皮肤贴着皮肤,直接带过来的。 他收回手。 “真是难闻。” ---------------------------------------- 第8章 处分交锋 午后一点十五分,谢情的校终端弹出一条消息。 “即刻到a区教导室。鹿鸣。” 教导室在a区教学楼二楼的东侧尽头。 灰色的金属门半开着,里面的冷气往走廊里漫。 谢情推门进去。 室内不大,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厚重的办公桌。 桌后是一把深灰色的高背转椅,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合着盖的笔记本。 办公桌前方摆了两排访客椅,左右各两把,中间隔出一条通道。 鹿鸣坐在办公桌后面。 方晟坐在左侧前排的访客椅上。 他的右手腕缠着厚厚的医用固定绷带,手指露在外面,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方晟身旁坐着三个人,全是西装革履,领口别着一模一样的鎏金族徽——跟方晟外套胸口那枚一样。 中间那个年纪最大,四十出头,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 谢情一进门,这人的目光就钉了过来。 “就是他。”方晟用没受伤的手指着谢情。 “他先动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就直接攻击我,我的手腕被他掰脱臼了。” 谢情站在门口,没动。 鹿鸣抬了下眼:“进来。” 谢情走到右侧前排,拉开空着的访客椅坐下。 四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方晟旁边那个中年人开口了。 “鹿教官,事实已经非常明确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道的分量感。 “方晟同学进入教室后,谢情就率先实施了暴力行为,直接导致方晟同学右腕关节脱位。” 他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起身递到鹿鸣的办公桌上。 “这是医务室的伤情报告,腕骨错位,软组织挫伤,恢复期至少两周。” 他退回座位,微微侧过身,目光从谢情身上缓缓扫过。 “鹿教官,恕我多说两句,” 中年人语气克制,措辞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刺。 “我们也是带着诚意来沟通的,绝非想给教务添麻烦。但有些情况,我认为有必要摆在台面上供您参考。” “入学第一天,还没有正式上课,就在教室里对同学造成了这种程度的伤害。“ “手腕脱臼,不是擦破皮、不是推搡。“ “鹿教官,这个下手的分寸,这个应激的烈度,恕我直言,是非常值得警惕的。” 他的声音始终维持着一种礼貌的平稳。 “我无意对一个十八九岁的成年人做人品上的定性,但如果一个学员在这种场合、这种时间节点上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攻击倾向,那我们是不是有理由担心,” “后续的训练、演习、甚至日常相处中,类似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万一下一次伤的不是手腕,是更要命的部位呢?” 他的目光从谢情身上收回来,转向鹿鸣,语气诚恳。 “按照校规第十七条的量刑标准,主动致伤一方应当给予大过处分,严重者可上报教务委员会审议退学。“ “以目前的伤情程度和行为性质来看,大过是最低限度的处理。” 他停了一拍,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理解,预备校招收统招生有它的政策考量。” “但政策的包容不应该成为纵容的理由。方家在东部战区的资源投入和贡献,教务委员会应该有目共睹。” “以一个统招名额的分量,去对冲方家子弟的伤情,这个天平是否失衡——我想,在座各位心里都有一杆秤。” 说完,他退回座位,靠进椅背。 教导室安静了两秒。 谢情没说话。 鹿鸣的目光从那份伤情报告上移开,落在谢情脸上。 “谢情,你有什么要说的?” “是他先挑衅。我出于自卫,才不得已动手。” 方晟猛地从椅子上探出身拍了一下桌沿:“你——” “够了。”鹿鸣出言打断。 鹿鸣把那份伤情报告合上,推回桌面边缘。 视线在方晟和谢情之间扫了一遍。 “监控我已经调过了。方晟率先实施抓拽行为在先,谢情反击在后。双方均有责任。” 中年人皱了下眉:“鹿教官,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反击的烈度远超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 “我的处理结果,”鹿鸣打断他,声音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方晟,书面检讨五千字。谢情,书面检讨一万字,记校级警告一次。” 方晟显然不服。 “凭什么?他把我手掰脱臼了!就一个警告?” “就这样决定。”鹿鸣平静地看着他。 中年人直起身,语气硬了几分。 “鹿教官,我尊重您的职权,但一个平民学员对苍鸣区方家嫡系造成了实质性伤害,仅以校级警告处理,这个处分是不是太轻了?” “校规不认家族,只认事实。“ “我的处理意见已经出了,三次警告转化为大过。下次再出这种事,两个人直接大过处分,不再留情。” 他把文件合上,往桌面一推。 “还有问题吗?” 中年人脸色阴沉,最终没再说什么,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开。 “检讨,明天九点前交到我办公室。手写。”鹿鸣头也不抬,翻开面前的文件。 谢情站起来:“是。” 方晟没吭声,起身往门外走,经过谢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阴鸷地剜了谢情一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谢情面色不动,径直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刺目,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敲出回响。 一万字......要写些什么? 谢情垂着眼走得很快,拐过连廊尽头的转角时,肩膀差点撞上一具坚硬的胸膛。 他猛地刹住脚步。 一股涩苦的青梅气味扑面而来。 裹挟着某种难以忽视的压抑,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锁住他的脖颈。 ---------------------------------------- 第9章 别来招惹我 谢情后退半步,抬起头。 面前站着的人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眉骨极高,眼窝深邃,一双雾蓝色的瞳孔从上往下看过来,带着某种天然的俯视感。 是那天在二楼释放信息素压他的人。 阎少昀。 那股青梅味的信息素没有第一次那样具有攻击性,但浓度不低,漫不经心地散在空气中,像某种领地宣告。 谢情喉结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走路不看前面吗?”阎少昀开口。 语气谈不上多冷,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客套,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抱歉。” 谢情垂了垂眼,侧身准备绕过去。 “光说声道歉就行了?” 脚步被这句话拦住。 谢情停下来,转头看他。 “不然呢?” “我好像也没有真的撞到你。” 阎少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手指拈起袖口边缘的一小片布料,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挑剔。 他抬起眼,瞳孔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嘴角却微微牵了一下。 第8章 “可是你那股低劣又难闻的信息素,沾到我衣服上了。” 谢情的手指在裤缝边攥紧。 他能感受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对方信息素的逼近下隐隐发热,那种被压制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那你想怎样?” 他的声调压得很低,眉尖微微耸起来,黑色的瞳孔直直对上阎少昀的视线。 “脱下来让我给你洗?” 阎少昀的动作顿了一拍。 他松开指尖捏着的衣料,手臂垂回身侧,歪了下头。 “那就再好不过了。” 谢情盯着他看了两秒。 对方语气里那种浑然天成的理所当然让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偏偏那张脸上又挂着一副温和得体的表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你先释放信息素的吧?” 阎少昀没有立刻回答。 谢情往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到不太礼貌的程度,仰着脸看他。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随意释放信息素,你又作何解释?” 场面安静了一瞬。 阎少昀微微垂下头,与他对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谢情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变。 “有吗?” 他偏了偏头,语气真诚得过分。 “我怎么不记得。” 谢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记得? 谢情盯着他那张无辜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半晌,牙关松开。 “行。” 他把视线从阎少昀身上撤回来,转过身,大步朝走廊尽头走。 不想再和这个人多浪费一个字。 “谢情......” 身后传来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意味。 谢情脚步没停。 “下城区的贱民,果然就是这么无礼。” 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舌尖上碾过一遍,才不紧不慢地吐出来。 谢情的脚步停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通风管道传来一丝细微的嗡鸣,日光透过镂空顶棚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情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耳膜上。 “你说什么?” 谢情转过身。 阎少昀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一手插在裤袋里,肩靠着墙壁,姿态松弛闲散。 像是这整条走廊、连同走廊里的人,都不过是他脚底下一道无关紧要的灰尘。 谢情走回去。 一步,两步。 他停在阎少昀面前,抬起脸,瞳孔里翻涌着压了又压的怒意,颧骨上浮起一层薄红。 “再说一遍。” 阎少昀垂下眼眸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 他能闻到谢情身上那股荆芥的味道,清冽,微苦,带着一点不太驯服的草本气息,正随着对方加速的心率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阎少昀的瞳孔收了收。 “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想动手?” 谢情的手攥成了拳,指尖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 阎少昀的视线落在那只拳头上,又慢慢移回他的脸。 “放心,”他说,语速很慢,“我不会告教官的。” 谢情的喉咙里压着一口气。 那口气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紧。 校级警告加一万字检讨,鹿鸣的话还在耳朵里回响。 面前这个人,笑着说不会告教官。 这句话比贱民两个字更让他觉得恶心。 谢情的拳头攥了很久。 久到指节发白,久到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印子。 最后,他松开了手。 “你是来为那个姓方的出头的吗?”谢情下颌绷紧,黑色的瞳孔里翻着冷意。 阎少昀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我对那种废物没什么兴趣。” 他的语气很淡,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那种温和里没有半点人情味,只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谢情盯着他看了两秒。 “既然如此,”谢情一字一字地说,“就别来招惹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落下去,干脆利落,一下也没犹豫。 阎少昀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穿着灰色短袖的身影走过一道又一道光柱,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推开消防门,消失在拐角。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抵着墙面,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放平了。 别来招惹我。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动了一下。 那股荆芥的气味还残留在空气中,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偏偏往他的呼吸里钻。 阎少昀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袖口被蹭到的那一小片布料。 刚才谢情靠近的时候,信息素的浓度忽然拔高了一个层级,是情绪波动导致的不可控释放。 荆芥味。 和他第一次在入学通道里闻到的一样。 不像那些廉价香水一样腻人,也不像低阶alpha的信息素那样寡淡无味。 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带着点野生植物被揉碎后才会有的辛辣。 阎少昀抬手拈起那片布料,送到鼻尖,浅浅地嗅了一下。 他的睫毛垂下来。 这算是招惹吗? 两秒后,他松开手指,抬脚朝教导室的方向走去。 表情恢复成了惯常的温和。 ---------------------------------------- 第10章 给我等着 下午两点,室内训练区。 训练区的大门是双开的重型推拉门,底部装了密封胶条,从外面推开的时候能听到胶条擦过地面的闷声。 里面的空间比教室宽敞得多,层高有七八米。 顶部悬着成排的工业灯管,白光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堂堂。 地面铺着灰色的防冲击软垫,接缝处拼得很齐整,踩上去脚底微微下陷。 四面墙壁挂着缓冲护板,角落堆放着各类训练器械,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金属混杂的气味。 更衣室在训练区的侧翼,用一面水泥隔墙隔开,入口没有门,只挂了一道厚实的军绿色帆布帘。 谢情拎着那套密封在透明袋里的作战服走进更衣室。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散在各自的更衣柜前。 作战服的面料摸起来比看上去要厚,内层嵌着一层极薄的柔性防护衬,外层是哑光深灰色的耐磨织物,袖口和裤脚收口处有弹性束带。 谢情拉开拉链,把灰色短袖脱下来叠好塞进柜子,换上作战服。 上衣拉链拉到锁骨下方,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各个部位的松紧,活动了两下肩膀和手肘,确认不影响动作幅度。 他关上柜门,转身朝更衣室的出口走。 帆布帘还没掀开,前方的通道就被几个人堵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高,很高,目测一米九往上,肩宽体阔,浑身的肌肉把作战服撑得紧绑绑的,袖口的布料在上臂处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头发剃得极短,圆圆的寸头贴着头皮。 方下颌,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从上往下盯着谢情,不善的意味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辨识度很高,没在1班见过。 他身后站了四个人,高矮不一,但清一色都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把更衣室通道里本就不怎么流通的空气搅得更闷。 谢情停下脚步。 寸头往前迈了半步,离谢情不到一臂的距离,右手慢慢攥起来,拳头上的指关节咯吱作响。 ”你就是谢情?” 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闷沉沉的,带着压迫。 谢情抬起眼看他,没说话。 “下城区来的,入学第一天就把方晟的手腕废了,挺有能耐。” 寸头把另一只手也攥成拳,前臂上的青筋鼓起来,视线在谢情的脸上来回碾了两遍。 更衣室里原本还在换衣服的几个人动作都慢了下来,有人侧过头瞟了一眼,又飞快别回去。 谢情的脊背挺得很直,重心不紧不慢地往后脚掌移了半寸。 这是一个不太明显的防御站姿。 “你想怎样?” 谢情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得听不出任何退让的意思。 寸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拳头举起来,缓缓在谢情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某种武器。 那只拳头比普通人大了整整一圈,指节上有几处陈旧的茧和疤痕,看得出经常打实战。 ”我想怎样?” 第9章 他嗤了一声,嘴角往下一撇。 ”你猜。” 他身后一个个子偏小的alpha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拉了一下寸头的手臂。 ”韩钊,算了,别在这儿动手。”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往更衣室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鹿教官就在外面盯着呢,在这儿打起来,两个人都得记处分,方晟的事刚过,现在风头正紧。” 韩钊的拳头在半空停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那人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口粗气,又把视线转回谢情脸上。 “你他妈运气好。” 他把拳头放下来,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逼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谢情的额头说的。 “实训课上给我等着。” 谢情能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很重的松木气味,浓到发苦。 a级,偏高阶。 谢情一动没动,眼睛直直对着韩钊的目光,瞳孔里映着头顶灯管的冷白光。 “好,我等着。” 他的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 韩钊盯着谢情看了几秒,嘴唇绷成一条线,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行。” 他转过身,肩膀故意往谢情这边一撞,用了不小的力气。 谢情的身体被推得偏了半步,左肩撞上了旁边的更衣柜门,柜门铁皮发出一声短响。 他扶了一下柜门,站稳。 韩钊带着那四个人从通道里鱼贯走出去,脚步声踩在防冲击垫上闷闷的,帆布帘被最后一个人粗暴地拨开又甩回来,在空中晃了好几下才停。 更衣室安静了几秒。 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着头继续系作战服的束带。 有人朝谢情这边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谢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撞到的左肩,活动了两下。 没什么事。 谢情掀开帆布帘走出更衣室,训练区的灯光迎面扑过来,明晃晃的,比更衣室里亮了不止一个度。 所有人已经在训练区中央列队了,教员鹿鸣站在最前方,手里捏着一块薄型终端板,正在核对到场人数。 谢情走过去,站到队列末尾。 他的位置靠左,视野能扫到大半个方阵。 韩钊站在队列中段偏右的位置,宽厚的后背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寸头圆溜溜地反着光。 他没有回头,但谢情能感觉到那股松木味的信息素正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个方向漫。 不是攻击性的释放,更像一种预告。 谢情收回视线,目光平直地看向前方。 鹿鸣的声音从队伍最前面传过来,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了几遍才散尽。 “今天是入学后的第一堂体能实训课,内容不复杂,基础摸底,两区alpha全员参与。” “四人一组,进行三项基础体能测试,力量,速度,反应。”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队伍后半段。 “别以为摸底就是走个过场,给我当实战来打。” 队伍微微骚动了一下,低低的交谈声三两句地冒出来。 谢情微微偏头,余光看见队列最右侧的角落里。 阎少昀。 作战服穿在他身上,没有别人那种被塞进模具的紧迫感,反而显得利落,肩线压得很平,腰线收窄,整个人的轮廓被勾勒得极其干净。 他的旁边,黎越已经换好了作战服,正歪着头拿手指弹自己的袖扣,嘴巴在动,不知道又在说什么。 阎少昀没看他,正在调束带的手指忽然停了。 然后,抬起头。 目光穿过大半个队列,径直落了过来。 谢情的视线和他撞在一起。 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中间是灯光,是人影,是混杂在一起的各种信息素。 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变得不太重要了。 谢情先移开了目光。 他把视线重新投向鹿鸣的方向,后颈的腺体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痒。 鹿鸣把分组名单投到了训练区侧墙的大屏上。 谢情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九组。 他的目光顺着那一行往右划过去,看到了第九组的其他四个成员编号。 倒数第二个名字是韩钊。 最后一个名字,阎少昀。 ---------------------------------------- 第11章 惊艳全场的一记拳 分组名单投在侧墙大屏上的时间不长,鹿鸣就切掉了画面。 “正式测试前,各组自行热身,十五分钟。” 队列散开,训练区的空间立刻变得嘈杂起来。 三三两两的小团体自动聚拢到一起,压低声音说着话。 谢情走到训练区靠左的空地上,单膝跪地,开始做腿部拉伸。 作战服的面料贴着皮肤,内层的防护衬在关节弯曲时,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右腿往前伸直,上身前压,指尖够到脚尖的位置,后腿的肌肉被拉出一条紧绷的线。 两个人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声不远不近,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 “第九组挺有意思的。” “怎么了?” “韩钊和阎少昀分一块儿了,还有那个下城区的alpha。” “韩钊那体格,你看他那膀子,比人大腿还粗,胳膊细点的被他碰一下估计就得骨折。” “碰上阎少昀,他那体格有什么用,上去就是送菜。” “阎少昀?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阎家是大夏顶级军政世家,祖辈和父辈都在军部核心圈子里,母族那边也是老牌门阀。三代人的资历摞在一起,旁人拍马都赶不上。” “这种人进预备校,镀个资历走流程的吧。” “那倒未必。”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阎少昀是真有实力,你别光盯着他出身看。” “信息素是s级这事,入学前就有传闻了,进校检测不过是走个流程,结果出来谁都不意外。“ “他从六岁就开始军事化训练,阎家给他请的教官全是退役特战队的人。格斗这一项,据说他十四岁就拿了军部乙级实战认证。” “十四岁,乙级?那不是现役军官才考的标准吗?” “所以说,韩钊那种a级碰上他,和送菜没区别。” 说话的人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调侃。 “倒是那个下城区来的,今早在教室里把方晟手腕直接掰脱臼,真够拽的。” “拽归拽,换了阎少昀站他面前,你看他还敢不敢抬手。” “呵,也是……摸底测评也不限制对抗强度,”声音稍微低了低,拖出一点微妙的意味。 “今天这个摸底,怕是有得看了。” 脚步声走远。 谢情撑着膝盖站起来,甩了甩手腕,开始活动关节。 热身时间一到,鹿鸣把终端板往臂弯里一夹,声音穿透了训练场的嘈杂。 “各组依次上场,重拳爆发力测试先来,每人两次,取最高数值。” 第一组的四个alpha走进测试区域。 重力测力靶固定在地面中央,连着侧墙屏幕上的实时数据面板。 谢情站在场地边缘等着,目光落在测力靶的黑色抗压皮面上。 前几组的数据陆续出来,屏幕上的数字始终在六百到八百磅之间浮动。 偶尔冒出一两个逼近八百,场边就会传出几声议论。 “第九组,准备。” 谢情抬脚往测试区走。 韩钊已经站在那了,宽厚的后背对着他,脖子上的肌肉鼓成一条条粗绳。 另一个瘦高个的组员也到了位置。 最后走过来的是阎少昀。 步伐不紧不慢,手臂垂在身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训练场格格不入的从容。 “韩钊,你先。”鹿鸣扫了一眼终端的分组表。 韩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嚓的脆响,大步走到测力靶前面,双腿岔开与肩同宽。 他深吸一口气,脖颈和双臂的肌肉迅速膨胀,作战服被撑得紧绑绑的。 “哈!” 韩钊暴喝一声,右臂如同拉满的弓弦猛然松开,硕大的拳头带着一阵劲风,狠狠砸在测力靶的黑色抗压皮面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测力靶的金属底座竟然跟着晃动了一下。 墙壁上的大屏幕立刻闪烁起来,红色的数字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815磅】 整个训练区爆发出阵阵惊呼。 “815?!我没看错吧?全场最高啊!” “a级alpha的力量上限一般在750左右,他这体格简直是怪物,堪比s级了。” “别碰瓷,到现在为止,还没有s级上场呢。” “呐,那不就是嘛,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第10章 人群外围,黎越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啧啧两声。 “这大块头有点东西,一拳下去,普通机甲的防护罩都能砸出裂纹了。” 尹瞻淇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纯粹的肌肉爆发,技巧性不足,实战中容易被抓破绽。” 韩钊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眉头皱起来,似乎不太满意。 他退开半步,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第二次测试。 这一次,他没有再蓄力那么久。 腰部猛地一拧,借着旋转的力道,右拳再次轰出。 “砰!” 比刚才更响亮的一声。 屏幕上的数字再次飙升,跳过815,一路冲到最高点。 【855磅】 “卧槽!855!太猛了!” “这成绩,放在往届也能排进前三了吧?” “幸亏我没跟他分到一组,一拳能给我打飞。” 韩钊转过身。 他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叹。 目光穿过人群,径直钉在谢情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挑衅与轻蔑的弧度。 谢情没有避开,平静地与他对视。 “下一个,卢斐。” 第九组的第二个组员,瘦高个上场。 他咽了口唾沫,顶着韩钊留下的余威走到测力靶前。 连续两次出拳,分别打出了730磅和745磅。 放在平时算是个及格的成绩,但在韩钊855磅的对比下,显得毫无存在感。 他灰溜溜地退回了队伍。 “谢情,上。”鹿鸣看着终端,头也没抬。 谢情迈步走出队列。 站在巨大的测力靶前,谢情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就他这身板,能打出多少?” “统招进来的平民,就算信息素是s级,体质也未必跟得上。你看他那胳膊,还没韩钊一半粗。” 谢情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他走到测力靶前站定,没有释放信息素,也没有做热身动作。 左脚前跨半步,右拳平平无奇地击出。 “砰。”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停住。 【785磅】 韩钊双臂抱胸,嗤笑出声。 他的声音极大,故意让全场都能听见:“喂,下城区的,中午没吃饭吗?要不要我借你点钱去买两管营养液?” 四周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谢情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关节。 脑海中快速复盘刚才那一拳的动作。 发力点偏了半寸。 测力靶的抗压皮面内部有特殊的缓冲结构,如果击打角度不对,力量会被卸掉至少百分之十。 刚才他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新型靶面的反弹机制,力量没有彻底打穿。 谢情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瞳孔变得锐利而清亮。 他重新站定。 这一次,他改变了站姿。 双腿微曲,重心下压。 腰部猛地拧转。 力量汇聚于右肩,顺着手臂轰然送出。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周围的人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残影。 “砰——!” 测力靶的金属底座,竟然被这一拳砸得向后平移了整整两厘米。 墙壁上的大屏幕,红色的数字极速向上攀升。 最终,定格。 【860磅】 全场死寂。 韩钊脸上的冷笑僵住。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盯着屏幕上那个比自己高出5磅的数字。 860。 一个身形清瘦的下城区平民,竟然打出了860磅。 谢情收拳,直起身。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两声脆响。 然后转过身,无视韩钊的眼刀,神色平淡地走回队伍。  这种冷淡的态度,比任何言语的嘲讽都更刺痛韩钊的神经。 真他妈够装的。韩钊暗骂。 “阎少昀。”鹿鸣喊了最后一个名字。 ---------------------------------------- 第12章 无法逾越的天堑 阎少昀从队列里走出来。 步伐不紧不慢,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十分的悠闲从容。 训练区里的嘈杂声几乎同时低了下去。 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屏息观望,却又假装若无其事的微妙氛围。 韩钊站在队伍边缘,抱着胳膊,盯着阎少昀走向测力靶的背影,嘴角的挑衅弧度渐渐收平。 阎少昀侧过头,看了一眼墙壁上还挂着的数字——860。 视线停了不到半秒,收回来。 左脚前移,右臂后引,幅度不大,甚至显得随意,看不出多少蓄力的痕迹。 出拳。 “砰。” 声响不算夸张。 测力靶的底座纹丝未动——不是力量不够,是力量太集中,全部打进了靶面核心区域,没有外溢的震动。 屏幕上的数字飞速滚动。 【835磅】 训练区的议论声有些压不住了。 “835?比韩钊低?” “你傻啊,他那一拳根本没使劲,你看姿势都没怎么摆。” “出拳动作太干净了,一点多余的摆幅都没有。这是受过正规格斗训练的打法。” “韩钊855打了两拳才到的极限,他第一拳就逼近了,第二拳还不知道会到多少。” 韩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835比他第一拳高了20磅,但比他峰值低。 可所有人都在讨论阎少昀“没使全力”。 鹿鸣低头记录了一笔:“第二次。” 阎少昀收回右拳,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重新站定。 这一次,站姿变了。 重心下压,腰背绷成一条直线,右肩微沉。 出拳的瞬间,空气里骤然炸开一股冰冷的青梅气味。 并非刻意释放,是高强度发力时信息素的本能外泄。 那股酸涩的气息裹着压迫感往四周蔓延。 四周所有alpha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呼吸骤然沉滞。 离得近的几个人脸色煞白,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步,连a级的韩钊都感觉喉咙发紧,后颈的腺体隐隐作痛。 “砰——!” 测力靶的抗压皮面凹陷了一个清晰的拳印,金属底座在防冲击垫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刮痕。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 【885磅】 训练区的声音像被人摁了静音。 885。 比谢情的860高出25磅,比韩钊的855高出30磅。 全场最高。 黎越靠在墙边,脸上写着“我早就知道”。 他侧头看尹瞻淇:“怎么,有话说?” 尹瞻淇左手撑着下巴,表情也没有太多意外:“他又不是第一次打出这种数据。” “倒是那个下城区的860够猛的了,”黎越把目光投向场地,“差距只有25磅。全场能跟少昀排在同一档的,也就他一个。” 尹瞻淇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阎少昀收拳,转身往队列走回来。 呼吸平稳,额头甚至没出汗。 885磅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一个不太费力的热身。 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阎少昀脚步越过了自己的站位,继续往左走,最终停在了谢情旁边。 一步之隔。 谢情本来目视前方,感觉到身侧多了一个人。 那股青梅气味又来了。 不浓,但近到无法忽略。 “你刚才,” 阎少昀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好像没有全力发挥。” 谢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雾蓝色的瞳孔正垂着看他,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根部的颜色。 比发色浅半个度。 谢情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 “你不也一样。” 语调很平,如同阐述事实一般的笃定。 阎少昀没再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变了。 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却依然觉得有意思的答案。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荆芥和青梅在那一步的缝隙里交汇,各自侵入对方的领地,不退让,也不融合。 第九组之后,测试继续。 第十组、第十一组、第十二组的人轮番上场,测力靶被一拳接一拳地砸得闷响不断。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归零、再跳动。 但那个885,始终高悬在大屏幕的排行榜首。 第十三组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人。 高个子alpha,肩宽腿长,站姿就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沉稳。 “季涵均,季家的小少爷。” “没听说过信息素是什么等级,太低调了。看样子s级没跑了。” “季家可是军部参谋系统的核心世家,跟阎家走得近。” 第11章 【828磅】 【865磅】 季涵均收拳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排行榜上高居第一的那个数字,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转身走回队伍。 后面几组里陆续出现了几个s级。 一个姓沈,叫沈垚臻,来自中央监察署直属家族的旁支,身形精壮,打法偏刚猛路线。 两拳分别打出812磅和838磅。 另一个姓裴,裴家在联邦舰队系统有深厚根基。 裴谨的出拳方式和阎少昀有几分类似,动作极简,发力集中,几乎不浪费任何多余的肌肉动作。 第一拳:805磅。 第二拳:842磅。 裴姓alpha收拳后甩了甩手腕,朝排行榜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会在这个区间。 黎越在墙边看得津津有味。 “865,838,842,咬得很紧嘛。” 他一个一个数过来,桃花眼眯着,语气里拖着一截懒洋洋的尾巴。 “三个s级,都卡在880以下。” 他把脑袋歪过来看尹瞻淇,下巴朝排行榜的方向一抬。 “你发现没有,885这条线,像是画了道天堑。” 尹瞻淇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几行数字上。 “s级之间也有层次,信息素浓度的绝对值只是门槛,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身体素质、训练强度、还有发力时信息素与肌肉的协同效率。” 他顿了一拍,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嘴角挂着浅淡的笑。 “不过说实话,这点差距其实看不出太多东西。“ “二十几磅的浮动,跟当天的状态、发力角度、甚至前一晚睡得好不好都有关系。换个时间再测一轮,排名可能完全不一样。” 一般的alpha能稳定超过750,放在哪里都算顶级了。 s级能打到八百往上,说明底子都不差。 但非要从二三十磅的差距里分出个高下,意义不大。 真正的差距,得到实战里才能见分晓。 黎越歪着头听完,桃花眼转过来,带着点玩味。 “那你呢,瞻淇?” 他伸出手肘碰了碰尹瞻淇的胳膊,下巴朝测力靶的方向扬了扬。 “有没有信心上去超一超?” 尹瞻淇看了他一眼,双手一摊,笑得温温和和。 “没有。” 黎越嘴角抽了一下:“你就不能有点信心,说句'尽力而为'之类的场面话?” “那不是骗你吗。我又不是靠蛮力吃饭的类型。” 黎越还没来得及接话,训练区前方鹿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黎越,上场。” 黎越的笑凝在嘴角。 他看了眼排行榜,耸了耸肩。 “得,轮到我了。” 他把矿泉水往桌上一扔,拍了拍袖口,迈着散漫的步子朝测试区走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希望别太丢人。” ---------------------------------------- 第13章 实力测评 黎越走到测力靶前面的时候,还回头朝尹瞻淇比了个“ok”的手势。 训练区里的议论声没停。 “黎越?黎家那个?” “不过这人看着不太正经,整天跟个纨绔似的。” “s级倒是s级,就是不知道实战能力怎么样。” 黎越站定,歪了下脖子,骨节响了一声。 “砰——!” 测力靶的底座往后滑了一截。 屏幕上的数字飞速跳动,最终定格。 【880磅】 训练区的嘈杂断了一拍。 然后炸开。 “我操,880?!” “他刚才那姿势……看着也没怎么用力啊?” “s级就是s级,这帮人是真的不讲道理。” 韩钊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855磅的成绩,在前几组还能称霸全场。 结果s级一个接一个上来,把他那点优势衬托得荡然无存。 黎越甩了甩右手,手腕转了两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二拳。 “砰。” 【845磅】 比第一拳低了35磅。 黎越收拳,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揉手腕,表情有点遗憾。 “啧,第一拳干猛了,手有点麻。” 他走到尹瞻淇旁边,把右手伸到对方面前晃了晃。 “你看,虎口都红了。” 尹瞻淇瞥了一眼他的手,语气平淡:“活该。谁让你不热身就上。” “我这不是怕丢人嘛,想着第一拳先把数据冲上去,面子保住了再说。”黎越嘿嘿笑了一声,桃花眼弯起来。 “结果还真冲上去了,880,不错吧?” “不错。”尹瞻淇点头,“只比少昀低5磅。” 黎越的笑僵在脸上。 “……我操。那家伙该不会,没使全力吧?” “尹瞻淇,上场。”鹿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尹瞻淇站起身,走到测力靶前,站姿端正,不松不紧。 出拳。 动作标准,教科书式的发力链传导,从脚底到腰胯到肩膀到拳面,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砰。” 【808磅】 不高不低,放在s级里属于中规中矩。 第二拳。 【812磅】 尹瞻淇收回手,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似乎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 后续几组的测试在没有太多波澜的情况下结束了。 侧墙大屏上,最终的重拳排行榜定格。 四个s级占据前四,唯一挤进前五的a级是韩钊——但他排在谢情后面。 一个下城区来的平民,竟然压在一众世家子弟头上。 鹿鸣把终端板从臂弯里抽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重拳测试结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下一项,速度反应测试。” 训练区侧面的墙壁忽然往两边滑开,露出一片更大的空间。 地面铺着黑色的感应跑道,两侧竖着密密麻麻的红外传感器阵列,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电子计时屏。 速度反应测试没什么悬念。 感应跑道上,红外传感器阵列记录每个人的启动速度、变向频率和极限冲刺数据。 第九组的第一名是有些意外,是那个瘦高个,卢斐。 其次是谢情,阎少昀。 韩钊排第四。体格太大,灵活性上吃了亏。 整个测试过程平淡,没有重拳环节那种直观的冲击力,围观的人兴致缺缺。 鹿鸣在终端上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抬起头。 “休息十分钟。” 训练区边缘的休息区只有几排金属长椅和一台饮水机。 谢情走过去接了杯水,靠着墙站着喝。 水是温的,带着管道里的铁锈味。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刚才跑步时束带勒得有点紧,腕骨内侧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十分钟很快过去。 “休息结束。最后一项,反应对抗测试。” 鹿鸣把终端板往身后一背,目光冷厉地扫视全场。 “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在指定区域内进行徒手对抗,限时三分钟。” “胜利条件有三个:第一,将对手击倒在地且十秒内无法起身。第二,将对手逼出对抗区域的边界线。第三,对方主动认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不允许攻击后脑腺体、喉部和裆部。其余——不限。” “测试采取淘汰制。第一轮两人一组,获胜者晋级,随后晋级者将继续进行下一轮的交叉对战,直到决出最终的胜者。” “别以为这只是摸底,拿不出实战态度的,趁早滚蛋。” 训练区的气氛骤然变了。 之前的重拳和速度测试再怎么激烈,本质上还是人和机器的较量。 但对抗测试不一样。 这是人和人。 鹿鸣把终端板上的数据投到侧墙大屏。 “小组进行组内对抗。每组先两两对决,优胜者进入第二轮,决出组内唯一胜者。” 谢情抬头看过去。 大屏上显示着第九组的对阵表,他的名字赫然和韩钊排在第一场。 另一场,则是阎少昀对战那个瘦高个。 韩钊那边已经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的猎物终于送到了嘴边。 他转过头,隔着半个训练区朝谢情看过来,右拳在左掌心里砸了一下,声音闷沉。 谢情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回收桶里。 “第一组,上场。” 前面几组的对抗没什么看头。 大部分人还停留在“你一拳我一拳”的阶段,动作生硬,缺乏实战经验。 偶尔有一两个打得像样的,也很快分出胜负。 “第九组第一场,谢情,韩钊。” 谢情走进对抗区域。 第12章 韩钊已经站在对面了,一米九的身高加上那副宽厚的骨架,在灯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他把脖子左右扭了一下,骨节噼啪作响,嘴角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狞笑。 “我倒要看看一个下城区来的杂碎,有什么能耐。” “一会别哭着求饶。” 谢情面色冷淡,只是微微沉下重心,摆出防御姿态。 这场对决显然比前面几组有看头得多。 围观的学员不自觉地往前压了压。 就连另一边正在做测试的二区学员,也凑到了区域边缘,探着脑袋朝这边张望。 偌大的训练区里,气氛瞬间绷紧。 鹿鸣站在场地边缘,挥手示意。 “双方入场。” ---------------------------------------- 第14章 绝地反击 对抗区域的边界线用白色荧光漆画成,四米见方,不大不小。 谢情活动了一下脖颈,站到自己的起始位置。 “谢情?” 一个声音从训练区边缘的观战人群里传过来。 谢情侧头望去。 陈洋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二区的黄褐色作战服,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旁边是廖成宇,同样一身黄褐色,嘴巴微张,目光在谢情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竟然是一区的?”陈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周围几个二区来观摩的学员也跟着看过来,目光在谢情和那两人之间来回跳。 谢情没有理会。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对手。 “开始。”鹿鸣抬起手重重劈下。 韩钊动了。 庞大的体格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三步冲到谢情面前,右拳带着风声直砸面门。 这一拳毫无花哨,纯粹用体重和力量碾压,是最原始也最难躲的打法。 谢情上身后仰,拳风擦着他的鼻尖过去。 韩钊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拳紧跟着横扫过来,目标是肋骨。 谢情右臂格挡,小臂和韩钊的拳头硬碰硬撞在一起。 冲击力顺着骨骼传上来,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855磅的力量,不是开玩笑的。 谢情借着这股力道往后滑了半步,脚跟堪堪踩在边界线内侧。 韩钊嗤笑一声:“就这?” 他再次逼上来,这次是膝顶配合肘击,招招往要害砸。 打法粗暴直接,没有多余的虚晃,全靠体格优势硬压。 谢情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边界线的边缘。 场边的议论声不断。 “体格差距太大了,谢情根本扛不住正面硬刚。” “再退就出界了,这不就是送?” 陈洋站在人群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韩钊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手的窘迫,攻势更加凶猛。 他一记摆拳横扫过来,力道大到空气都在嗡鸣。 谢情没有再退。 他的重心骤然下沉,整个人矮了半个头,韩钊的拳头从他头顶掠过。 下一秒,谢情的右脚踩着韩钊前冲的惯性,整个人贴进了对方的身体内侧——那个巨大体格唯一的死角。 韩钊的瞳孔猛缩。 太近了。 这个距离他的长臂和重拳完全施展不开。 谢情的左肘精准地顶进韩钊的肋下软肉,同时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拧,借力将韩钊的重心往前带。 韩钊闷哼一声,身体前倾。 谢情膝盖上顶,撞在韩钊的腹部。 “砰——” 一百多公斤的身体被这一连串动作破坏了平衡。 韩钊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脸涨得通红。 从被逼到边界线到反击得手,前后不到四秒。 训练区瞬间安静。 韩钊咬着牙站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右拳带着全部的力量和屈辱砸下。 谢情侧身闪开,右手顺势抓住韩钊的小臂,腰部猛地一拧。 借力打力。 韩钊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对抗区域的地面上,防冲击垫发出一声巨响。 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试图撑起身体。 手肘刚抬起来,又脱力地落回去。 一秒。两秒。三秒。 鹿鸣开始计时。 十秒后,韩钊依然没能站起来。 “谢情,胜。” 声音落下,刚才还觉得谢情必输无疑的围观人群顿时迎来了风向大反转。 “我靠,这就赢了?” “废话,人家可是s级alpha!a级和s级之间果然是有壁垒的,别看韩钊体格像头熊,在绝对的等级天赋面前根本不够看。” “就是,s级的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协同效率哪里是a级能比的,体型再大也弥补不了这种天堑。” 人群中,几个一区1班的学员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实我早猜到韩钊要吃亏了,”一个男生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 “早上在教室你们是没仔细看,方晟被他一招就把手腕给掰脱臼了,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人身手绝对不简单。” “没错,虽然是下城区来的,但那反击的动作干净狠辣,一看就是从实战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韩钊这种只知道靠蛮力硬压的打法,对上他根本没胜算。” “切,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事后诸葛亮。” 谢情站在原地,呼吸只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格挡时被震麻的右臂,活动了两下手指,转身走回队列。 全场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场边,陈洋脸上那点笑意有些僵住。 廖成宇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队列最右侧,阎少昀靠着墙,手臂交叉在胸前。 “有意思。”黎越凑过来,语气莫名兴奋。 “他刚才故意退到边界线引韩钊冲上来,再利用对方的惯性反制。这打法——” “野路子而已。”阎少昀开口,语气很淡。 黎越挑眉:“野路子能把一百公斤的人摔出去?” 尹瞻淇嘴角勾了勾:“少昀,你似乎对咱们这位同学有些不满啊。“ “大家以后都是同窗,这样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可是不对的。” 黎越闻言,立刻顺着话茬搭腔,语气里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揶揄: “瞻淇,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阎大公子看不惯也是正常的,谁让他天生就对那些下城区的劣等信息素过敏呢。是吧,少昀?” 阎少昀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谢情的后背上,那件红黑色作战服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 是过敏吗? 一看到那个人,一闻到那股带着野性与苦辛的荆芥气味,他骨子里那股隐秘的暴戾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想要去招惹,去压制,然后一寸寸碾碎。 那股直冲神经中枢的危险战栗,让他感到一种濒临失控的烦躁。 ---------------------------------------- 第15章 难产的一万字检讨 鹿鸣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把屏幕一合。 “已经结束组内第一轮的学员可以先行离开,第二轮明天下午两点继续。” 队列散开,训练区里的人开始往更衣室方向移动。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重新冒出来,大多还在讨论刚才几场对抗的胜负。 谢情没有多留。 他转身朝更衣室走,步伐不快不慢。 身后有人在喊韩钊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安慰和不忿。 谢情没回头。 更衣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已经结束的学员动作很快,换好衣服就走了。 谢情拉开自己的更衣柜,把作战服的拉链拽下来,肩膀从衣领里退出。 右臂格挡韩钊那一拳的位置隐隐发胀,他捏了一下,皮肤底下有淤青的触感。 不碍事。 换好衣服,把作战服叠好塞进柜子,关门。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训练区已经空了大半。 谢情推开训练区的重型推拉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 “谢情。”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谢情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一个alpha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只纸杯。 肩宽腿长,站姿沉稳,五官端正,气质干净利落。 谢情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对方显然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 “教室里我坐你前面。” 他把纸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捏扁扔进旁边的回收桶。 “季涵均。” 谢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教室里坐他前面的人,他确实没怎么注意过。 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触控屏的课件上,前排的后脑勺长什么样都没印象。 第13章 “谢情。”他回了两个字。 季涵均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你的名字在整个1班都传遍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夸张,也没有刻意压低,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毕竟是整个一区——不,应该说是本届唯一一个从下城区来的。”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大概率会带上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或者那种包裹在客套里的轻蔑。 但季涵均没有。 他说“下城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季涵均”三个字一样——只是一个地名,不是一张标签。 谢情看了他一眼。 “与我无关。”他说,“我只做自己的事。” 季涵均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侧过身,和谢情并排朝连廊的方向走。 谢情没有拒绝这个并行的距离。 走了几步,季涵均才开口。 “那可未必。” 谢情偏头看他。 “既然来了预备校,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免不了跟人打交道。” 季涵均的视线落在前方石阶的尽头。 “这地方不是擂台,光靠个人站不到最高处。” 他顿了一拍。 “固步自封,是走不远的。” 连廊里的风从镂空顶棚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燥热余温。 谢情的脚步没停,但节奏慢了半拍。 这番话没有说教的姿态,没有施恩的意味。 只是一个同班同学,路过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谢情沉默了几秒。 “受教了。” 季涵均听到这两个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松了松。 “别,”他摆了下手,“我就是随便说说,没有说教的意思。” 他在连廊的岔路口停下脚步,朝右侧抬了下下巴。 “我走这边。” 谢情点了下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 固步自封,走不远。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不是没有道理。 但在这个遍地都是族徽和家世的地方,一个下城区来的平民,要怎么“与人打交道”? 谢情没有答案。 晚上七点四十,宿舍楼十二楼。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盏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把地面上的光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谢情推开宿舍房门,里面没人。 把书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黑色中性笔。 他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第一行的横线上方。 检讨书。 格式是什么? 开头写什么?“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从小到大没写过这东西。 翻遍记忆,上一次写超过五百字的文章,还是统招遴选笔试里那篇限时论述题。 那篇他写了四百八十字,还是硬凑的。 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越来越大。 谢情把笔拿开,看着那个墨点,眉头慢慢拧起来。 然后他对着那个墨点发了很久的呆。 五分钟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写了三行,停住。 措辞太硬了,读起来像在写战报,不像检讨。 划掉,重来。 又写了两行。 这词太软了,读起来像在求饶。 谢情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桌角。 他撑着额头,盯着第二张空白稿纸,大脑逐渐放空。 门突然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闵文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倒进来,书包都没摘,直接面朝下扑到自己的床上,发出一声闷在被子里的哀嚎。 “累死了——我要死了——” 谢情嘴角抽了抽。 闵文靖在床上翻了个身,四肢大字型摊开,盯着上铺的床板喘了半天气。 “谢情,你知道二区的体能课有多变态吗?跑了十二圈,十二圈啊!我腿都不是我的了。” 谢情没理他,继续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 这时候,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谢情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接通。 “喂。” “嗯,开学了。” “……挺习惯的。” “没什么问题,别担心。”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谢情垂着眼听了几秒。 “没有。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闵文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身后一米的位置,双手抱臂,一脸“我什么都听到了”的表情。 “谢情。” “嗯。” “那是你女朋友吧?” 谢情转过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不是。” “骗谁呢,”闵文靖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指朝谢情的手机点了点。 “我耳朵又没聋,对面明明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真不是。” 谢情别开脸,把视线重新投回桌上的稿纸。 闵文靖没继续追问。 他晃悠着回到自己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袋牛肉干撕开。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 谢情对着那个“深”字看了半天,终于开口。 “闵文靖。” “嗯?” “你写过检讨吗?” 闵文靖停下嚼牛肉干的动作,腮帮子还鼓着。 “……检讨?”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眼睛瞪得溜圆,“你犯什么事了?” “打架。”谢情语气平淡。 “不是吧,开学第一天就打架?!” 闵文靖重新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稿纸。 “要求多少字啊?我给你参谋参谋。” “......一万。” “一万字?!”闵文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一万字的检讨?你杀人了?!” ---------------------------------------- 第16章 身份 闵文靖的嗓门大得差点把宿管招来。 谢情没接话,低头继续盯着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稿纸。 闵文靖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看了看桌角揉成团的废纸,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的同情。 “这检讨书嘛,我有经验。”他清了清嗓子,“我教你一个诀窍。” 谢情侧头看他。 “开头先写'我深刻认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巴拉巴拉',然后把事情经过写一遍,再把校规条文抄一段。“ “接着写'我不应该'加上各种排比句,最后再来一段'今后我将如何如何'。” 闵文靖掰着手指头算:“经过写个八百字,校规抄个一千字,排比句来个两千字,保证和反思各来一千五……” “凑不到一万。”谢情说。 闵文靖卡住了。 他重新掰了一遍手指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那就把排比句写长一点?” 谢情看了他一眼,重新在纸上落笔。 这一次他没再纠结措辞。 想到什么写什么,字迹工整但速度不慢,一行接一行地往下铺。 闵文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帮不上什么忙,就回到自己床上继续啃牛肉干,时不时探头过来慰问一句“写了多少了”。 晚上九点过,宿舍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谢情趴在桌上写到第三页半,手腕酸得发僵,字迹从第二页开始就肉眼可见地潦草了。 闵文靖躺在下铺翻手机,时不时念两句从校终端论坛上刷到的帖子。 “谢情你看这个,有人发帖问机甲模拟舱用一小时多少钱,底下有人回一千二起步!” “我的天,一千二一小时,这简直是烧钱啊。“ “幸亏我们beta没有信息素,没法跟机甲核心产生共鸣,根本用不上这玩意儿,不然把我卖了都供不起这训练费。” 谢情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 门锁响了一声。 廖成宇先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头发还滴着水。 陈洋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目光往桌边扫了一眼。 谢情正低头写字,没抬头看他们。 廖成宇把毛巾往床架上一甩,坐到自己铺位边沿,拖鞋踢得啪嗒响。 陈洋没急着上床,拉开背包收拾里面的东西。 动作很慢,视线却一直往谢情那边飘。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陈洋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得过分,带着那种闲聊天气一样的松弛。 “谢情,今天下午我在训练区那边看见你了。” 谢情的笔没停。 “嗯。” 陈洋把牙刷插回杯子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一区的实训场地。” 这句话落下来,闵文靖翻手机的动作停了。 第14章 廖成宇擦头发的手也慢了半拍,偏过头看向谢情的方向。 谢情终于抬起头,看了陈洋一眼。 对方靠在桌边,表情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看着人畜无害。 “对。”谢情说,“我在一区。”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廖成宇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整个人转过身面朝谢情,眉头拧得很紧。 “一区?” 他的声音比陈洋大了不止一个度,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一区只收a级以上,你是a级?” 谢情把笔搁下,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了。 廖成宇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和陈洋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是b级,分在二区。 下城区出身,理所当然地把谢情归到了最底层那一档。 结果这个人,是一区的。 陈洋最先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没变,语气甚至多了几分热络。 “这么厉害啊,a级alpha,难怪能从统招里考进来。” 谢情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检讨。 “嗯。” 一个字,堵了后续的追问。 陈洋的笑意僵了一瞬。 廖成宇直接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谢情桌边。 “你入学那天怎么不说?” 谢情抬眼。 “说什么?” “说你是一区的啊。” 廖成宇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算愤怒,更接近于被蒙在鼓里的恼火。 “我们还以为你跟我们一样在二区,结果你是一区1班的?” 谢情看着他,表情很平。 “你们也没问过。” 廖成宇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没问过。 压根没觉得有问的必要。 陈洋适时地插了一句,语气温温的,像在打圆场。 “成宇,人家也没义务主动汇报吧,又不是什么需要公示的事。” 他转向谢情,笑了笑。 “不过确实挺意外的,下城区能出a级alpha,真的很少见。” 这话听着客气,但那个重音落在少见两个字上,怎么听都带着一层别的意思。 谢情没理他,继续写字。 闵文靖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两只手撑在床沿,整个上半身探出来,瞪大眼睛看着谢情的后脑勺。 “等等等等,谢情!” 谢情偏头看他。 闵文靖的表情精彩极了,嘴巴张得老大,鼻孔瞪得溜圆。 “你你你……你是一区的?!”闵文靖结巴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天!下城区的alpha!谢情,你这也太给咱们平民长脸了吧!” 廖成宇脸色一僵,陈洋嘴角的笑也淡了些。 闵文靖完全没察觉到空气里的微妙,兴奋得像倒豆子一样开始往外蹦问题。 “不对啊,一区的人不是都有特权,住那边的独栋宿舍吗?你怎么跟我们分到这普通集体宿舍来了?” 没等谢情开口,他又连珠炮似的接着问: “一区里面到底长啥样啊?环境是不是特别豪华?“ “实训课程是不是特别牛?还有还有,一区那些人是不是全都是那种鼻孔朝天的世家少爷公子哥?” 他越说越激动,两眼放光。 “最重要的是!一区是不是有很多那种……香香甜甜的omega啊?“ “哎哟你是不知道,我们班里清一色的糙汉子,连个omega的影子都见不着,真是可惜死了!” 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谢情完全接不上话。 他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重新抵在稿纸上,语气平淡地挑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 “不知道。我们班好像也没有omega。” ---------------------------------------- 第17章 我该让着他吗? 闵文靖的那套废话文学理论,最终被谢情用了个七七八八。 从晚上九点写到凌晨两点半,揉废了四张稿纸,最后勉强凑够了一万零三十七个字。 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到最后几页的潦草,肉眼可见地记录着一个人精力耗竭的全过程。 谢情把最后一个句号落下的时候,中指侧面被笔杆压出一道深红的凹痕。 他把稿纸按页码顺序叠好,用一个回形针别住,塞进书包侧袋里。 然后关灯,翻身上铺,闭眼。 脑子里全是“我深刻认识到”“我不应该”“今后我将”之类的排列组合,像复读机一样在颅腔里转圈。 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五点四十的起床铃就响了。 谢情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发黑了两秒。 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像被人用钝器敲过一样发沉。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半分钟,等头晕的感觉过去,才翻身下床。 早课是联邦法理的第二节,周教员依旧慢条斯理地讲着行政架构的细分条目。 谢情坐在最后一排,笔尖抵在触控屏上做笔记。 写了半行字,笔尖一歪,在屏幕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斜线。 他眨了两下眼,把那道线删掉,重新落笔。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他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集中注意力。 前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季涵均坐在他正前方,此时微微侧过身。 视线在谢情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色上停了一瞬,压低声音问:“昨晚没睡好?” 谢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眼皮微抬,语气平淡疏离:“还行。” 季涵均没多问,从桌肚里摸出一支包装精巧的浓缩咖啡液,放在了谢情的桌角:“试试这个,能提神。” 谢情看着那支咖啡液:“多谢,不用了。” 季涵均没多少意外,拿了回去。 谢情盯着触控屏看了几秒,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在眼前逐渐模糊成一片。 他放下笔,趁着课间空隙,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冷白的光。 谢情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温刺骨,终于把脑子里那团混沌的困意强行压下去大半。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微微喘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略显疲倦,水珠顺着利落的眉眼往下淌,划过高挺的鼻梁和冷硬的下颌线,最后滴落进短袖的衣领里。 那双原本被困意蒙住的黑色瞳孔被冷水一激,重新凝起凛冽的光。 就在这时,一股酸涩的青梅气味从门口漫了进来。 谢情后背的肌肉本能地一紧,目光微微沉下。 镜子里,他身后的门被推开。 阎少昀单手插在黑色衬衫的裤袋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那双雾蓝色的瞳孔隔着冰冷的镜面,居高临下地撞上他的视线。 ...... 八点四十分,早课结束。 谢情收好东西,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叠稿纸,起身往a区教导室走。 教导室的门开着,鹿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 “报告。” “进。” 谢情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叠检讨书双手递上去。 鹿鸣接过来,取掉别针,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谢情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视前方。 教导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鹿鸣翻得不快,每一行都会停留几秒,偶尔眉头动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谢情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四十五。 八点五十。 八点五十五。 鹿鸣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教导室外面响起一阵急促又散漫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方晟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两张纸,对折过一次,边角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从裤袋里掏出来的。 方晟的视线扫过谢情,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两张纸往桌面上一放。 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展开的一角露出里面潦草到几乎辨认不清的字迹。 方晟没有开口,转身就往门外走。 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超过十五秒,一个字都没说。 谢情站在原地,余光看见那张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行距忽大忽小,目测撑死两千字。 鹿鸣的视线从谢情的检讨书上移开,落在方晟放下的检讨书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桌角。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教导室重新安静下来。 第15章 鹿鸣继续翻谢情的检讨书,从第三页翻到第七页。 谢情的腿站得有些发酸,但姿态没有松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鹿鸣把最后一页合上,整叠稿纸往桌面上轻轻一磕,边角对齐。 他靠进椅背,抬起头看谢情。 沉默了几秒开口。 “你身份敏感,没有下次。” 谢情微微抬眼。 就在谢情以为要面对长篇大论的指责时,鹿鸣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语气不疾不徐。 “下午的实训对抗,你的对手是阎少昀。” 谢情的指尖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鹿鸣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打量着面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 鹿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不太像笑。 “阎家,联盟军政系统的核心世家。他父亲阎啸君,是现任大夏联盟军总司令,上将军衔,手里握着全军的军务与战略命脉,是真正执掌重兵的铁血人物。” 谢情听着,黑色的瞳孔沉静无波,表情没什么变化。 “意思是,我该让着他吗?” 鹿鸣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表情有些僵硬。 似乎是强忍着不笑出来。 ---------------------------------------- 第18章 冷门选修 鹿鸣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似乎有点苦口婆心。 “阎少昀本人,六岁开始接受系统格斗训练,十二岁通过军部少年预备役选拔,十五岁在东部战区青年对抗赛中拿过冠军。“ “他的实战经验和杀伤力,绝不是以巧破力能够攻克的。” 谢情垂下眼睫,揉了揉右手腕,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 鹿鸣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知道多说无益,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准备吧。” 谢情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冰冷的金属门把。 “谢情。” 谢情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 鹿鸣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你那篇检讨,废话太多,凑字数的痕迹过重,措辞生硬,逻辑混乱,通篇看下来没有一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反省。” 谢情后背微微一僵。 没等他开口,鹿鸣话锋一转:“但字数够了,态度尚可。” 鹿鸣翻开面前的一页文件。 “下午的实训,认真点。” “是。” 从教导室出来,日光正盛,连廊里的热气蒸得人头皮发紧。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晚三小时的睡眠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脑壳里嗡嗡作响。 谢情垂着眼往前走,经过下坡连廊时,前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接着是一声短促柔弱的惊呼。 谢情抬起头。 连廊拐角处,一个女生蹲在地上,面前散落着好几只纸箱。 最大的那只已经歪倒在台阶边缘,里面的文件和器材零件洒了一地。 她正半跪着将散落的零件一件件拾起,动作有条不紊,只是看着有些吃力。 柔顺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小半张温顺乖巧的脸。 omega。 谢情在三步开外停下脚步,空气里飘来一缕属于omega的信息素气味,被热风吹得断断续续。 淡淡的白茶花味。 那女生抬起头,对上谢情的视线,眉头微微蹙着,眼底透着几分无措。 她的目光在谢情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抿了抿嘴唇,朝他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软甜浅笑。 谢情没动,也没开口,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散落在台阶上的几个零件捡起来放回纸箱里。 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寒暄。 女生愣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开口时声音轻柔细语,带着点软糯。 “谢谢同学,我自己来就可以的。” 谢情没理她,把最后一只滚到墙根的螺栓捡回来,塞进箱子侧面的隔层里。 “这些搬去哪?” 女生站起来,比谢情矮了将近一个头,仰起那张娇软易碎的脸看他,轻轻拍了拍指尖的灰。 “器材室,在后面那栋。”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本来安排了两个人一起搬,结果另一个人临时有事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收拾这些东西。” 谢情扫了一眼地上的纸箱,大大小小五只,最重的那只目测有二十来斤。 他弯腰,将三个箱子摞起来,轻松抱在怀里。 “剩下两只你拿得动吗?” 女生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路过的alpha会帮忙。 她乖巧地蹲下去抱起剩余的两只小箱子,点了点头。 “拿得动,这两个很轻的。” 两个人沿着连廊往器材室方向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一路无话。 谢情拎着箱子拐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栋灰色的矮楼,门口挂着器材室的标牌。 器材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灰黑色金属门。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接着用肩膀抵住门板推了一下,沉重的金属门发出一声闷响,向内弹开。 “放那边架子上就好。” 她侧身让出通道,朝里面指了指。 谢情抱着三只纸箱走进去,器材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泡孤零零地亮着,照出满墙的金属架和堆叠的训练器材。 他把箱子按大小码好,推到架子最里层,确认不会滑落,才转身往外走。 女生把自己手里的两只小箱子也放进隔壁的空位,理了理裙摆,朝谢情弯起眉眼笑了笑。 “今天多谢你了。” 谢情没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器材室。 沿着台阶往下走,拐过弯道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韩钊。 一米九的身板堵在台阶中央,肩膀几乎占满了整条通道的宽度。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韩钊的眼神阴沉,嘴角绷成一条线,颧骨上还残留着昨天被摔在地上时磕出的淤青。 谢情面色平淡,脚步没停,从他身侧擦过去。 韩钊也没开口,只是肩膀微微侧了一下,让出了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距离。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谢情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器材室方向那个女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音量不大。 “这还没到中午呢,你怎么就来了?” 依旧轻声细语,但明显带着质问的语气。 韩钊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不少,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大概是在解释。 谢情没回头,脚步均匀地走下台阶。 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情从裤兜里拿出来,手机屏幕亮起,校终端弹出了教务系统的选修课上课提醒。 他抬起手指点开光屏,上面赫然显示着他挑中的一门冷门选修课——器械维修。 按照终端上的定位,谢情穿过半个学区,来到了位置偏僻的一间教室。 推开后门,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 谢情目光平淡地扫了一圈。 似乎全是二区的学员。 这也难怪,一区的权贵子弟们大多去选了社交博弈或者高级指挥,这种跟机油和废旧金属打交道的底层活计,没人看得上。 他走到后排一个空位坐下。 底下的人几乎没一个在状态。 前排的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后排几人也都忙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把这门课当回事。 讲台上站着这门课的教员,是个beta。 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相儒雅,衬衫干净平整。 面对台下散漫敷衍的氛围,这名beta教员面不改色,自顾自打开了背后的投影屏,声音平稳地开始讲课。 比起摆弄冰冷粗糙的机械零件,他反倒更像是个教古典文学或联邦法理的文化课教员。 一个beta能在等级森严的预备校里当教员,应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 第19章 赛前暗涌 中午。 谢情进入食堂大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 他排在队伍末尾,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菜比昨天丰盛了些,多了一个金黄的煎蛋。 饭菜不咸不淡,口味适中,比起家里的饭菜香多了。 谢情低头安静地吃着。 食堂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多大的声响,但周围几桌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往那边偏了一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第16章 谢情没抬头,余光里捕捉到三个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三个人端着餐盘从取餐口走过来,在离谢情隔了一条走道的位置落座。 黎越把餐盘往桌上一搁,筷子还没拿起来,先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块颜色可疑的炖肉,又挑起一筷子软烂得看不出原形的青菜,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是给人吃的?” 尹瞻淇坐在他对面,不慌不忙地拆开一次性筷子,语气温温的。 “蓝玺堂今天闭店检修,忍一顿就行了。” 黎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 “忍?我这辈子就没忍过。” 他伸长脖子往四周扫了一圈。 “你看看这环境,你看看这菜色,我宁可饿着。” 尹瞻淇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你饿着吧。” 黎越瞪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向旁边一直没开口的阎少昀。 阎少昀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对眼前的一切都兴致缺缺。 黎越胳膊肘撑在桌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 “今晚出去放松一下怎么样?刚才栖月台的经理专门给我发了消息,说今晚场子里新到了一批人,各种类型的都有,还有几个评级挺高的omega,干净得很。” 阎少昀慢慢转过来,看了黎越一眼。 “没兴趣。” 黎越不死心,又转向尹瞻淇。 “瞻淇,你呢?” 尹瞻淇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不咸不淡。 “校规规定,在读期间未经审批私自离校,要记过的。” 黎越翻了个白眼,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翘起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怕处分?” 他嗤笑一声,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屑。 “要不直接给我开除好了,省得在这儿吃这种猪食。” 尹瞻淇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多了一层无奈。 “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每次都乖乖待着。” “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动力,” 黎越把椅子放平,重新凑到桌前,用筷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盘子里的菜。 “今天这顿饭就是动力,我发誓。” 阎少昀没再开口,指尖轻点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他的视线越过黎越的肩膀,落在隔了一条走道的角落位置。 稍短的黑色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和握着筷子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整洁。 阎少昀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黎越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食堂的伙食,尹瞻淇偶尔接一两句,最终也没耐心再哄他了,自顾自吃着盘子的“猪食”。 谢情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端起餐盘站起来。 他转身往回收台走的时候,余光扫过隔壁那张桌子。 四目相对。 雾蓝色的瞳孔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情收回视线,脚步没停,把餐盘放进回收台的卡槽里,转身走出食堂大门。 身后,阎少昀垂下眼睫,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黎越的声音还在耳边聒噪,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阎少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送进嘴里。 黎越瞪大了眼。 “你居然吃了?” 阎少昀咀嚼的动作很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品尝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把筷子放下。 “难吃,不过喂你刚好 。” 黎越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尹瞻淇,满脸写着你看看他这副德行。 尹瞻淇笑了笑,继续对付自己盘子里那堆卖相堪忧的饭菜。 黎越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珠子一转。 “对了,上次那个东部战区总指挥箫家的小omega,你们发展得怎么样了?” 阎少昀连眼皮都没抬。 “没发展,没怎样。” “没怎样?”黎越的音调拔高,整个人往前探。 “什么叫没怎么样?人家长相身世信息素哪样不是顶配,你连个回应都没有?” “没兴趣。” 黎越的表情逐渐龟裂。 他转向尹瞻淇,一脸控诉。 “瞻淇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又甜又软的小omega,他说没兴趣。” 黎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阎少昀: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也没兴趣,那也没兴趣。你该不会不仅对下城区的气味过敏,连对omega的气味也过敏吧?” 尹瞻淇用纸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 “看他这副样子,很有可能。” “没救了。”黎越夸张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宣布,我得跟你们俩绝交一下子了。” “一个对什么都没兴趣,一个又是比我爷还古板的老款alpha,我跟你们俩混在一起简直是浪费我的青春。” 他一把推开椅子,愤然站起身来。 “我得另觅几个血气方刚、志同道合、懂得欣赏美人的正常男人做朋友。” 阎少昀微微偏过头,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寡淡至极:“随意。出门左转,不送。” 黎越的表情瞬间垮了,跌回椅子,桃花眼耷拉下来,语气幽怨得像被抛弃的怨妇。 “阎少昀,你没有心。” 阎少昀没理他。 “行!你给我等着!”他一本正经地竖起食指,对着阎少昀的方向点了点。 “我诅咒你,今天下午对抗赛,你输。被那个下城区的按在地上摩擦,输得一败涂地!” 阎少昀的指尖微微一顿。 谢情。 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冷硬的背影,以及那股带着野性与苦辛的荆芥气味。 ---------------------------------------- 第20章 爆裂的荆芥 下午两点,室内训练区。 第二轮对抗的参与人数比昨天少了一大半,只剩各组晋级的胜者。 但观战区的人反而多了。 金属长椅上坐了二十来号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几张面孔谢情有些眼熟。 方晟靠在最后排的墙边,手臂交叉,一脸等着看好戏的阴冷笑。 还有几人,谢情叫不出名字,不过有印象是1班的。 谢情站在场地边缘,活动手腕。 午休时间他睡了三十分钟,醒来时太阳穴的钝痛已经消退了大半,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 三十分钟的浅眠虽然不算充足,但足够让他的反应速度恢复到正常水准,身体也不再像上午那样沉滞发僵。 鹿鸣站在场地正中,终端板夹在臂弯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第二轮,组内决赛。按序号依次进行。” 第一组率先上场。 两个a级alpha在四米见方的区域里缠斗了将近两分钟,最终体格占优的那个将对手逼出了边界线。 干净利落,但技术含量不高,观战区的反应也平平。 第二组稍微有些看头。 一个擅长近身缠斗的alpha对上了速度型选手,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几招,最后速度型那个被一记过肩摔砸在地上,十秒没能起身。 第三组、第四组接连上场,胜负分得很快,基本都在一分钟以内结束。 实力差距摆在那里,晋级者对上同组的另一个晋级者,总有一方明显更强。 第五组出了点意外。 两个人打到最后三十秒还没分出胜负,鹿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最后是其中一人体力不支主动认输。 到第六组的时候,观战区的气氛已经有些松懈了。 金属长椅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注意力明显涣散。 鹿鸣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板,抬起头。 “第九组——谢情,阎少昀。” 训练区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涣散的视线瞬间集中,统统汇聚到场地中央。 连刚才几组比赛时一直百无聊赖靠在墙边玩指甲的黎越,都把手放了下来,桃花眼微微眯起。 谢情迈步走进对抗区域。 白色荧光边界线在脚下延伸,防冲击垫踩上去微微下陷。 对面,阎少昀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把作战服袖口的束带紧了一下,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进场地。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训练区的灯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脚底。 谢情一米八四的身高在阎少昀面前矮了将近半个头。 第17章 阎少昀垂下眼皮看他。 嘴角扯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开始。” 鹿鸣的手落下。 阎少昀没动。 谢情也没动。 两个人在原地对峙了整整三秒。 观战区有人屏住了呼吸。 谢情先出手。 他的启动速度极快,左脚蹬地,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阎少昀的右侧。 那是昨天重拳测试时对方的发力侧,理论上的回防盲区。 右拳直取肋下。 阎少昀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 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侧身。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上半身,谢情的拳头擦着他作战服的侧面掠过,连布料都没碰到。 下一秒,一只手扣上了谢情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五指正好卡在腕骨两侧的凹陷处,锁死了他后续发力的角度。 谢情瞳孔一缩。 他立刻用左肘横扫,逼对方松手。 阎少昀果然撤开,但脚步只退了半步,依然在攻击范围之内。 谢情连续三拳打出去,拳拳往要害招呼。 速度快,角度刁。 阎少昀全部利落地躲开了。 他的步伐极小,重心始终压得很低,每次偏移都恰好在谢情拳锋之外一厘米的位置。 像是提前知道拳头会落在哪里。 观战区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谢情收拳,后撤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胸腔里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不是因为体力消耗,是因为一种被猎食者盯住的本能警觉。 谢情的指节微微收紧,重心下压,试图重新捕捉对方的动作规律。 然而阎少昀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几乎是在谢情后撤的脚跟刚刚落稳的瞬间,对面那道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蓄力的前摇,没有重心转移的预兆。 等谢情的视神经捕捉到那道逼近的轮廓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缩到了不足一拳的宽度。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右臂本能抬起格挡,小臂和对方的前臂撞在一起。 那股冲击顺着骨骼传上来,谢情的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身体不受控地往后滑了半步。 没等他站稳,第二击已经到了。 阎少昀的攻击和韩钊截然不同。 没有大开大合的暴力美学,每一招都极简、极快、极准。 拳肘膝连环递进,招招封死谢情的退路和反击空间。 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谢情连退三步,第四步的时候终于找到一个间隙,侧身闪开一记肘击,借着旋转的惯性反手一拳打向阎少昀的腰侧。 拳头落空了。 阎少昀的腰部微微一拧,谢情的拳锋贴着他腰线滑过去。 下一秒,一只手扣住了谢情的后颈。 五指收拢,力道卡在颈椎两侧。 不重,但那个位置——一旦发力,足以在三秒内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谢情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带着一股冰凉的金属质感。 观战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 阎少昀单手扣着谢情的后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 谢情没有挣扎。 他的黑色瞳孔沉到了最深处,盯着面前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阎少昀低下头。 嘴唇几乎贴着谢情的耳廓,气息拂过耳骨,带着那股酸涩的青梅味。 “你的信息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闻起来——“ “像野猫发情。” 谢情的瞳孔骤缩。 耳根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荆芥的味道,是他与生俱来的气味。 在从前 ,没人觉得这味道有什么不好。 可到了这所以家世和信息素等级划分三六九等的国防预备校,它就成了“贱民”、“低劣”、“不入流”的代名词。 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暴戾从脊椎末端窜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咬紧后槽牙,颈部的肌肉猛然绷紧,腺体在那只手的压制下疯狂跳动。 下一秒,荆芥的气味爆了。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似无的浅淡气味。 是浓烈的、野性的、带着苦辛与攻击性的信息素,从谢情的腺体处倾泻而出,席卷整个对抗区域。 观战区最前排的几个a级alpha同时变了脸色。 一个人直接从长椅上站起来,手捂住后颈,脸色煞白。 ---------------------------------------- 第21章 压制与失控的交锋 荆芥的信息素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从谢情的腺体处倾泻而出。 浓烈的苦辛气味裹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瞬间吞没了整个对抗区域。 观战区的骚动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 “咳,这什么味道,好冲。” “信息素失控了,离远点。” 几个a级alpha的面色很不好看,后颈的腺体在两股s级信息素的夹击下疯狂刺痛,本能驱使着他们往后退。 方晟靠墙站着的姿态绷紧了,手臂不自觉地收拢在胸前,指尖掐进了袖口的布料里。 场地中央,阎少昀扣在谢情后颈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他的五指甚至微微收紧了半分,掌心下是谢情腺体剧烈跳动的触感,滚烫的,带着一种原始的攻击节律。 荆芥的气味在这个距离浓得令人窒息。 苦的,辛的,野性的,不受驯服的。 阎少昀的瞳孔深处掠过一线极短暂的波动。 有点奇怪。 谢情没有给他细品这种感觉的时间。 浓烈信息素爆发的同时,谢情的左手已经反扣上了阎少昀的手腕,五指嵌入对方腕骨两侧的薄弱处,用力往外掰。 阎少昀的眉头动了一下。 谢情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大。 不是那种蛮力硬拽,而是角度极刁的关节控制,恰好卡在腕骨活动受限的位置上,逼着他的手指不得不松开。 阎少昀的指尖从谢情后颈滑脱的瞬间,谢情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目标是阎少昀的腰侧。 这一击又快又狠,带着压抑许久后爆发的怒意。 阎少昀侧腰一拧,膝盖擦着他肋骨外缘掠过去。 没中。 但谢情的攻势没有断。 膝击落空的惯性被他顺势转化,整个人借着旋转的力道向右滑出半步,同时右肘横斩,直取阎少昀的颈侧。 阎少昀的小臂竖起来,格在了肘锋到达目标前三厘米的位置。 骨骼撞击的闷响在两人之间炸开。 谢情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收手,左拳紧跟着从下方切入,走的是一条极刁钻的弧线,目标是阎少昀的下颌。 阎少昀后仰,拳风贴着他的下巴划过。 近了。 太近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度压缩,荆芥和青梅的信息素在这个狭窄的缝隙里疯狂碰撞。 像两把不同材质的刀刃对磨,擦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你急了。” 阎少昀的声音在混乱的信息素风暴里清晰得过分,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从容。 谢情没理他,第三拳打出去。 这一拳带着荆芥信息素失控后涌入四肢的滚烫热流。 阎少昀接了这一拳。 不是格挡,是正面接住。 他的左掌包住了谢情的拳面,五指扣紧,关节与关节咬合在一起。 谢情的拳头被锁死了。 他试图抽手,但阎少昀的指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扣得严严实实,拳面上传来的压力沉稳而持续,像一把慢慢收紧的钳子。 “松手。”谢情压低声音说。 “不松。” 阎少昀回答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意味。 谢情的黑色瞳孔沉了下去:“公众场合调侃别人的信息素,这就是你们这种人的修养?” 阎少昀的指尖在他拳面上微微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他微微偏过头,瞳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 “哦?公众场合不可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尾音拖着一截漫不经心的上扬,“那其他地方呢?” 谢情的另一只手挥了过来。 阎少昀侧身一让,五指顺势扣住谢情挥来的小臂,猛地往前一带。 谢情的重心骤然前倾,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半步。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阎少昀的脚已经勾上了他的脚踝,同时另一只手从后方扣住他的肩胛。 两个动作几乎同时完成。 谢情的膝盖先砸在防冲击垫上,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压倒性的力量按了下去。 后背重重撞上地面,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大半,闷哼卡在喉头没来得及出声。 第18章 阎少昀单膝压在他的腰侧,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双腕,将它们摁在他头顶上方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肩膀旁边。 居高临下。 绝对的压制姿态。 谢情仰面朝上,胸腔剧烈起伏,后背紧贴着防冲击垫。 他的手臂肌肉绷到了极限,青筋从小臂一路爬到手背,手腕在对方的钳制下拼命挣动,却纹丝不动。 阎少昀垂下眼皮看他。 雾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谢情涨红的脸,额角有汗珠顺着颧骨滚进鬓发里。 那双黑色的眼睛瞪着他,里面翻涌着愤怒、不甘和某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暴戾。 阎少昀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 甚至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两股s级信息素在这个距离彻底失去了克制。 青梅的酸涩和荆芥的苦辛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气味组合,浓烈到令周围五米内的空气都在震颤。 观战区有人开始咳嗽。 “教官,这信息素浓度不对劲。”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鹿鸣站在场地边缘,眉头已经拧成一团。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佩戴的信息素浓度检测仪,数值在飞速攀升,橙色的警戒线已经被突破,正在朝红色区域逼近。 再这么下去,周围的低阶者会出现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阎少昀。”鹿鸣沉声开口。 场地中央的两个人像是没听见。 谢情拼命挣扎,脊背拱起又被压回去,手腕在阎少昀掌心里拧动,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阎少昀低下头。 很近的距离。 近到能看清谢情右眼皮上那个不显眼的月牙小疤,近到鼻尖几乎要碰上对方的颧骨。 “你在生气?”阎少昀问他。 谢情没有说话,手腕上挣动的力道又大了两分,腰部猛地一拧试图翻身,被那只压在腰侧的膝盖死死卡住。 “因为我说的那句话?” 谢情的呼吸粗重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黑色的瞳孔里几乎要烧出火来。 阎少昀像是得到了确认,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看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嘴唇几乎擦过谢情的耳廓,气息拂在耳骨上,带着那股酸涩的青梅味。 “那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只够传到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比刚才更像了。” 谢情的瞳孔骤缩。 耳根在一瞬间烧得通红。 他的信息素在那一刹那再次暴涨了一个层级,荆芥的苦辛味浓到刺鼻,连青梅都被压下去了一截。 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脊背猛然弓起,爆发出远超方才的力量往上顶。 阎少昀钳住他双腕的指节被这股力道震得微微一松。 鹿鸣的脸色变了。 “中止比赛!” 阎少昀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身下那张涨红的、愤怒的脸。 然后松开了手。 钳住双腕的那只手,五指一根一根地从谢情的腕骨上撤离。 膝盖从腰侧移开,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谢情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秒。 然后他猛地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动作利落,手腕上被掐出的红痕还没来得及消退,指关节发红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仍在突突地跳。 他盯着阎少昀看了两秒,黑色的瞳孔沉到了最深处,然后别开了视线。 信息素的余韵还在空气中缓慢扩散,荆芥和青梅的味道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鹿鸣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先在阎少昀脸上扫过,再转向谢情。 “本场比赛中止,不计胜负。” ---------------------------------------- 第22章 散不去的余温 鹿鸣在终端板上录完这场的数据,抬了一下手:“退场。” 训练区的空气里还残留着荆芥和青梅交缠的余味。 浓度已经在慢慢消退,但离得近的几个a级alpha面色仍然发紧。 谢情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青筋的跳动正在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被钳出的红痕清晰地从腕骨延到掌根,五指压过的位置隐约浮着青紫,拇指外侧有一小块皮蹭破了,渗出极细的血珠。 他微微蜷了一下手指,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红白交替。 那圈暗红的印记从袖口下面露出来,又随着他松开手指的动作被衣料遮住大半。 阎少昀站在他三步之外,作战服的袖口束带松了半圈,露出一截瘦削有力的手腕。 鹿鸣抬起头扫了两人一眼。 “回休息区等候。” 谢情率先转身,朝对抗区域的出口走去。 经过阎少昀身侧的那一瞬间,两人的肩膀微微擦过,隔着衣料传来一线短暂的触感。 谢情的脚步没停。 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压得极低,只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音量刚好够传到身旁一臂之内。 阎少昀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谢情已经走远半步的侧影。 那截绷得笔直的脊背线条利落,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回望的意思。 耳根还是红的,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根部,热度透过皮肤渗出来,被那层短碎的黑色发尾遮了大半。 只是从侧面看过去,那抹不正常的绯红仍然明显。 阎少昀在原地多站了一秒。 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朝出口走去。 嘴角牵了一下。 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走过观战区长椅的时候,有几道视线追了过来。 谢情一概没理。 黑色的瞳孔沉沉地压着,目不斜视。 季涵均坐在长椅尽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视线先跟着谢情的背影走了一段,又折回来,落在不远处正在走向另一侧休息区的阎少昀身上。 他垂了垂眼,嘴角抿了一下,神色很浅,说不上什么意味。 季涵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场地中央。 鹿鸣已经在叫下一组了。 “第十组,上场。” 两个a级alpha进入场地,拳脚往来。 动作利落,技巧规矩,也够看。 但观战区的注意力明显还黏在刚才那场被中止的对决上,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信息素双爆?这是什么级别的场面,我还是头一回见。” “两个s级对上了就这样,你没听说过吗,s级之间的信息素要么互相排斥,要么……” 说话的人顿了一下,后半句咽了回去。 旁边有人追问:“要么什么?” “没什么,总之少见就对了。” 休息区。 黎越歪在长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面,桃花眼半眯着,矿泉水瓶在掌心里慢悠悠地转圈。 阎少昀走过来坐下,拿起扶手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黎越的眼珠子立刻转过来。 “来了来了,辛苦辛苦,”他语气拖得很长,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捧场味道。 “s级对s级,精彩绝伦,全场观众都看傻了。可惜被叫停了,不然我还能多欣赏两分钟。” 阎少昀没应他。 黎越一点不介意被无视,歪着脑袋把目光从阎少昀的脸滑到手上,又从手上滑回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整圈,那双眼里写满了八卦的热忱。 “你刚才跟那个下城区的小子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说什么呢?” “没什么。” “没什么?” 黎越把矿泉水瓶往膝盖上一搁,整个身子往阎少昀的方向歪了半寸,追问的语气锲而不舍。 “那他信息素怎么突然就爆了?好端端打着打着,荆芥味直接炸开,差点没把前排那几个a级给薅过去。” “他自己信息素控制力不够稳定,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黎越挑了下眉梢,显然不信,“那你凑他耳朵边上说什么了?” 阎少昀不答。 黎越往前又凑了半寸,几乎要贴到阎少昀的肩膀上去。 “我可是看见了,那小子整个人的反应明显不对劲——后颈先红了一片,紧跟着信息素就炸了。你说了什么刺激他了?” 阎少昀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没什么温度。 “你盯着一个alpha的后颈看,这个爱好建议调整一下。” 黎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两声,脸上写满了冤枉。 “我那是角度问题!我就坐在正对面,视线自然而然就落那儿了,你别转移话题。” 阎少昀把水瓶搁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腕。 “好奇心这么重,读预备校确实委屈你了,不如去联邦情报署报个到。” 第19章 黎越翻了个白眼。 “那我现在就先拿你试验,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心我大刑伺候。” 阎少昀擦完手腕,把毛巾随手搭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 “夸了他几句而已。” 黎越的表情当场裂开。 “你夸他?” “不然?” 黎越盯着阎少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表情从震惊转为怀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不信任上。 “就只是这样?” “有些人不禁夸。” 阎少昀的语气随意得过分。 黎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表情从头到尾写着四个大字——你当我傻逼。 “那他走的时候,跟你说啥?” 他歪了歪头,嘴角挂上一点揶揄。 “也是在夸你?” 阎少昀垂着眼把瓶盖拧上,手指在水瓶侧面停了短暂的半秒。 “对。” 黎越嗤笑出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拖着长长的尾巴。 “我虽然隔得远了点吧,但我这双眼睛还没瞎到那份上。” “那口型,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啊。” 训练区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摔击声,第十组的胜负已经分出来了。 掌声和低呼声零星响起,被金属墙壁弹了几个来回。 阎少昀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正在退场的两个人身上。 “你看错了。” ---------------------------------------- 第23章 失控共振 第二轮对抗的最后几组结束得很快。 场地中央的灯光白晃晃地打着,空气里残存的荆芥和青梅气味正在被通风系统缓慢稀释。 谢情坐在休息区最末排,手肘搁在膝盖上,垂着头。 右手腕上那圈暗红的指印转成了偏紫的颜色,被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随意地摁了两下。 痛感沿着骨膜往上走,他面色没什么变化。 口袋震了一下。 谢情从兜里掏出手机,校终端弹出一条教务通知,发件人是鹿鸣。 内容很短——六点整,教导室。 他把手机揣回去,抬起头的时候余光扫到对面休息区的方向。 阎少昀也在看手机,神色淡淡的,站起来拿了外套搭在臂弯里,朝训练区出口走了。 谢情收回视线。 训练区的人散了大半,走廊里脚步声稀稀落落。 谢情走到更衣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里面没什么人了,只有角落一排储物柜的门虚掩着,帽架上挂着几件换下来的作战服。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拉开门,把作战服的束带解开,换回自己的短袖。 回到宿舍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脱了漆的灰斑发呆。 宿舍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零星的口哨声和脚步声,被玻璃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五点四十,谢情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出了宿舍楼。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日头已经偏西,把教学楼群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情顺着石阶往a区教学楼走。 呼吸已经彻底平复下来,后颈腺体的灼热也退了七八成,只留下一点钝钝的余温。 荆芥的气味还残留在他身上,浓度比平时高出不少,随着体温一点一点往外散。 他抬手按了一下后颈。 腺体表面有些发烫,不疼,但跳得快。 到二楼东侧走廊尽头的时候,教导室的门关着。 他看了眼手机,五点五十六。 早了四分钟。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谢情没回头,但那股若有似无的青梅味已经先于人到了。 酸涩的,清冷的,隔着几米的距离还是能辨认出来。 脚步声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 两个人在教导室门口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谢情面朝门板,手插在裤袋里。 阎少昀站在他斜后方,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线条。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一只手撑在墙面上,姿态松散。 “手腕还疼?”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语气听不出什么关切。 谢情没转身,嗓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跟你无关。” “我掐的,当然跟我有关。” 阎少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谢情偏过头,侧脸对着他,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下次别掐那么紧。” “下次?” 阎少昀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拖出一截不明所以的尾调。 “你很期待下次?” 谢情把头转回去,不再接话。 耳根有一点发热,被走廊里的冷风一吹,那股热意压了下去大半。 没多久,鹿鸣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他走到教导室门前,目光先落在谢情脸上,再偏过去扫了一眼靠墙站着的阎少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从裤袋里摸出门禁卡在感应区一贴,锁舌弹开,单手推开了教导室的门。 “进来。” 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墙上的挂钟指针走过六点零一分。 鹿鸣坐到办公桌后面,终端板搁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刚才训练场的数据记录。 谢情站在桌前偏左的位置。 阎少昀站在偏右,整个人的重心松弛地偏在一侧,姿态闲散得过分。 两个人之间隔了将近一米。 教导室安静了几秒。 鹿鸣翻开终端板,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了两下,抬起头。 “今天训练场上的事,你们俩谁先说。” 没人开口。 鹿鸣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绷了一下。 “都不说?行,那我来说。” 他把终端板转过来。 屏幕上有一条红色的曲线图,两个波峰几乎同时飙升到了警戒线以上,时间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信息素浓度超标百分之三百二十,触发了训练区的二级预警。“ “双s级信息素同时失控释放,峰值浓度突破红色警戒线。” 他手指在曲线图的两个峰值上各点了一下。 “你们两个的信息素在短距离内形成了共振反应,浓度叠加后对周围低阶学员造成了明显的生理冲击。” 鹿鸣的声音压了半度。 “在场学员中,有三人出现明显的生理应激反应——腺体刺痛,呼吸困难。其中一个a级当场呕吐。” 谢情的指尖蜷了一下,嘴唇抿紧。 他知道s级信息素对低阶者的影响。 但在那个瞬间,他没能控制住。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鹿鸣的目光落在谢情脸上,沉了沉。 “如果我再晚叫停十五秒,最近的两排人可能会出现应激性昏厥。最严重的那个,可能短暂意识丧失。” “谢情,你的信息素释放是被动失控还是主动攻击?” “被动。”谢情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鹿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移向旁边。 “阎少昀,你呢?” 阎少昀终于抬起眼皮,语气温和得体:“高强度对抗下信息素的本能外泄,不属于主动释放。正常对抗中的自然释放,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 谢情的手攥了一下。 鹿鸣的视线在阎少昀脸上多停了一秒,表情没变,但眼底的审视很明显。 “自然释放。” 鹿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得不像是在提问。 “我问的不是外泄,我问的是失控。” “你自幼接受信息素控制训练,十四岁通过军部的s级信息素精准操控认证。”鹿鸣的语气压得很低。 “你告诉我,你控制不住?” 又是一片安静。 阎少昀微微偏了下头,迎上鹿鸣的目光。 垂了垂眼睫,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变化。 “我会注意。” 不是解释,不是辩解,也算不上认错。 那种坦然的态度,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 ---------------------------------------- 第24章 致命的弱点 鹿鸣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叠放在腹部,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 “不管是被动还是主动,结果是一样的。训练场不是你们释放信息素的地方,更不是两个s级对轰的斗兽场。” 谢情脊背绷直,没说话。 “训练有训练的规矩,信息素管控是最基本的底线。” 第20章 鹿鸣的语调算不上严厉,但那种沉压感,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耳膜。 “再有下次,不是记警告的问题。直接停训,禁赛,上报教务委员会审议处分,影响结业授衔资格。” 谢情点了下头。 “是。” 阎少昀没什么反应,嘴角维持着那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阎少昀,你先走吧。” 阎少昀动作从容,径直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教导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鹿鸣沉默了几秒,从桌面上翻出一页文件,低头扫了两眼,声音比刚才松了半分。 “手腕怎么样?” 谢情低头看了一眼被袖口遮住大半的那圈痕迹。 “不碍事。” “去医务室看过没有?” “不用,皮外伤。” “今天那场对抗,中止前的局面,你自己怎么看?” 谢情的下巴微微绷紧。 “没分出胜负。” 鹿鸣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他继续。 谢情停了一拍,声音不高:“如果继续打下去,我不见得会输。” 鹿鸣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打量着面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的判断有你的依据,我不做评价。” “但我问的不是胜负。我问的是过程。” 谢情的指节微微收紧。 “s级alpha之间的信息素互斥,在格斗场上是一柄双刃刀。“ “你的信息素浓度不低于他,短距离内的爆发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鹿鸣顿了一拍。 “但今天场上有一段时间,你的出招节奏明显偏离了正常水准。” 他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指明是哪一段。 谢情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鹿鸣在说什么。 信息素失控的那几秒,他的判断力、反应速度、出招节奏全部被情绪吞掉了。 在那之前他还有周旋的余地,在那之后他近乎是在用本能硬撑。 “情绪。”谢情开口,声音很低。 鹿鸣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点。 “你能看到这个,说明还算清醒。” 谢情没接话。 鹿鸣靠回椅背,目光沉了下来。 “对抗过程中信息素突然失控,原因无非两种。要么是自身控制力的缺口,要么是外部刺激导致的应激性释放。” 他停了一拍,视线落在谢情脸上。 “具体是哪一种,我不做揣测。但不论原因如何,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 “高强度对抗中的信息素波动,属于正常范畴。但波动和失控之间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你今天越过了那条线。” 谢情的指节微微收紧。 “一个alpha,如果在对手的节奏变化面前无法保持自身信息素的稳定输出,那么不管格斗技巧多强、拳力数据多高,在真正的战场上都是致命的弱点。” 谢情的脊背又直了两分。 “我知道了。” 教导室安静下来。 鹿鸣没有急着继续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情。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把他的半边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你今天前半段打得不错。” “起手连续三拳的角度切换,还有后面那一组膝肘连击的衔接,速度和判断都在水准之上。近身拆招的速度比昨天快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鹿鸣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 “你的格斗底子不是科班出来的,但实战嗅觉很灵。” 谢情没说话。 心里的弦松了一些。 “不过,技术体系、信息素控制力、临场心态管理,这些不是靠天赋就能填补的。你的短板在于中距离的衔接和体能分配策略。” 鹿鸣转过身,看着谢情的眼睛。 “拳力、速度、实战反应,你的基础素质在同届s级里排在前列。“ “但信息素管理是目前最突出的短板。这个问题不解决,不仅仅是违反训练纪律的问题。在实战环境中,信息素的突然失控意味着暴露位置、暴露状态,甚至可能波及己方人员。” 他走回办公桌前,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在某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推到谢情面前。 “这是本月的信息素专项训练排课表,我给你额外加了三节控制课,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 谢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时间排得紧,和他的器械维修选修课有一节是重叠的。 “教官,周四晚上我有选修。” “调开。”鹿鸣的语气不容商量,“信息素控制课的优先级高于任何选修。” 谢情沉默了一拍:“是。” 鹿鸣靠回椅背,把文件合上。 目光在谢情脸上又停留了几秒。 那种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种不太容易分辨的东西。 “今天的对抗中止,不计入成绩,不做额外处分。” 鹿鸣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但你记住,在这所学校里,你比任何人都经不起犯错。”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谢情抿了抿唇,拳头在裤边攥紧。 他没抬头,声音低哑:“我知道。” 教导室又安静了几秒。 “昨天入学打架,今天训练场信息素失控。两天,两次。” 鹿鸣的声音埋在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里。 “再来第三次,我就没办法只是警告了。” 谢情轻轻嗯了一声。 鹿鸣挥了一下手:“行了,出去吧。手腕的伤自己处理好,别影响明天的课。” “是。谢教官。” 谢情垂下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 第25章 乐意奉陪 走廊里的日光已经收了大半锋芒,西斜的余晖透过镂空顶棚在墙壁上拉出一排细长的光影。 谢情带上教导室的门,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往前走了不到十步,余光里捕捉到一截黑色的衣摆。 栏杆旁边倚着一个人。 胳膊随意搭在金属扶手上,一条腿随意地交叠在另一条前面。 姿态松散,半靠在那里的样子好整以暇,像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阎少昀偏过头来,雾蓝色的瞳孔在余晖里带着几分慵懒的亮度,扫了一眼谢情的脸。 谢情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移开了。 “脸色不太好。” 阎少昀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语调松弛,带着点闲聊似的随意。 “在里面挨骂了?” 声音里含着笑,不重,却让人听着就来气。 谢情目光平直看着前方,脚步没放缓也没停下,从他身侧径直走过。 装作没有听见。 阎少昀看着那个背影,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他把靠在栏杆上的肩膀撑起来,两步跟了上去,走在谢情的身侧。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并排落下。 阎少昀步幅懒散,始终和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那股青梅的气味不远不近地缠在右侧,甩不掉似的。 “不就是信息素失控吗,多大点事。” 谢情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来。 那双黑色的瞳孔压着不小的火气,额角因为咬牙而微微鼓了一下。 “你说多大点事?” 谢情的声音沉下来,咬字带着钝意。 “差一点就挨处分了,还影响结业授衔资格。” 阎少昀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不变不减。 “这不是没事吗。” 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歉疚的意思。 谢情盯着他那张温和得体的脸,胸口压着的气终于往上涌了半截。 “难道鹿鸣对你单独进行惩罚了?” 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 谢情没回答。 关于处分,关于鹿鸣那句“你比任何人都经不起犯错”,他一个字都不想和面前这个人吐露。 阎少昀站在联盟最显赫的军政世家里,校级警告对他的分量近乎等于零。 但对谢情不是。 他是统招生,是平民,是这座金字塔里最没有根基的那一块砖。 任何一次处分都可能成为把他踢出去的理由。 谢情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称不上笑,冷的,薄的,像是从牙根里硬挤出来的一点嘲意。 他转过身,大步往走廊的另一端走。 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干净利落。 拐过走廊尽头的弯道,光线骤然暗下来。 只有墙角一只应急灯泡投出昏黄的小片光斑,把整段拐角笼进一层暧昧不清的阴影里。 第21章 身后传来另一串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着一种几近散漫的节拍。 五步。 那串声响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维持在一步出头的距离。 十步。 拐角的光线越发稀薄,墙面上的指示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两个人的影子被那盏快要熄灭的应急灯拉得歪歪斜斜,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那股酸涩的青梅气味在逼仄昏暗的空间里无处消散,比在敞亮走廊时更浓了几分,紧紧贴着谢情的后方,像一层甩不脱的薄雾。 二十步。 谢情的脚步在一块光斑与阴影的交界处顿住了。 他转过身。 拐角的昏暗里,阎少昀就站在两步开外。 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雾蓝色的瞳孔被头顶仅存的一点光捕住,折出一线冷淡的亮。 单手插在裤袋里,肩膀松松地靠着墙壁拐角的棱线。 暗处看不太清他的完整表情,但那道嘴角的弧度还是浮了上来。 浅淡,从容。 像是早就算好了他会在这里停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带着压了一路的不耐烦。 阎少昀歪了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想看看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谢情的眉心拧了一下。 阎少昀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出头,那股青梅味随之浓了一分。 “下午在训练场上不是挺凶的吗?” 他的语调闲闲的,带着几分赏玩的意味。 “怎么出了训练场就不吭声了?” 谢情指尖收紧。 他看着阎少昀的眼睛,里面映着走廊里渗进来的尾光,带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你觉得很有意思?” 谢情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还行。” 阎少昀回答得很坦诚。 谢情盯了他三秒钟。 “看来你对下午那场对战被中止,也挺不满的。” 阎少昀的睫毛动了一下,垂下去又抬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明显的兴味。 谢情迎上那道视线,黑色的瞳仁里翻着冷意。 “再来一场?” 走廊里安静下来。 阎少昀看着他,嘴角慢慢牵了起来。 “你不怕输的话,”他的声音放低了,尾音压在气流里,“乐意奉陪。” 谢情的瞳孔收紧。 阎少昀把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来,指尖随意地搭上走廊的墙壁。 “不过,你确定现在这个状态还能打?” 他的视线从谢情的脸上缓缓往下移,落在他右手腕停了一拍。 谢情把手往身后收了收。 “不劳你操心。” 阎少昀收回目光。 “现在?” “择日不如撞日。” 谢情转过身,大步朝训练区的方向走去。 阎少昀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节奏分明。 路上没什么人。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学员已经回了宿舍或者去了食堂,连廊里只剩几盏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 谢情没有回头。 但后颈的腺体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股青梅气味,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脊椎末端。 下了最后一段台阶,训练区的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个时间段没有排课,训练区的大门虚掩着。 谢情加快了脚步。 走到训练区大门前,他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金属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里面没开灯,只有侧面几扇狭长的玻璃窗透进来一片昏黄的余晖,把训练场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块。 谢情径直往里走。 身后,铁门被合上了。 门轴咬合的闷响在空旷的训练区里回荡了一瞬,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 第26章 赌约 训练区内部比外面暗得多。 从玻璃窗透进来的余晖,走进去几步之后就被高墙遮断了,越往深处走,光线越稀薄。 过道两侧是封闭的器械存储间,铁门上挂着编号牌,被黑暗吞掉了大半,只在转角处偶尔露出一截冰冷的反光。 谢情的脚步声在前方均匀地落着。 阎少昀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那截绷得笔直的后颈线条上,不紧不慢地跟着。 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整个训练区安静得只剩两个人交替落下的脚步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声。 那声响在空旷寂静的过道清晰得有些突兀。 阎少昀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中亮起,照亮他半边下颌。 黎越的消息。 【他妈的人呢?偷情去了?】 后面加了个冒着火气、头顶问号的表情包。 阎少昀垂着眼看了一秒,拇指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个字。 【嗯。】 发送,关机。 手机塞回裤袋。 谢情在最里面一间独立隔间前停下来。 这里是训练区最末端的一个封闭空间,平时用来做单人体测。 面积不大,四面墙壁贴着厚实的防冲击缓冲板,地面铺了一层标准的灰色训练垫。 谢情转过身来。 昏暗中看不太清对方的完整表情,只能辨识出阎少昀走过来的轮廓和那双折着微光的雾蓝色瞳孔。 谢情拉开隔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 没有开灯,一点暮色从屋内高处的天窗漏下来,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落在灰色训练垫的中央。 光带之外全是阴影。 阎少昀跟了进来,抬手将门从里面带上。 密闭空间,昏暗的光,两个人...... 阎少昀的视线在这个逼仄的隔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谢情身上。 嘴角浅浅勾了勾。 确实,比起打架,这个场景更像是情侣在偷偷摸摸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情走到墙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角落的储物柜上。 他转过身来面对阎少昀。 “定规则。” 阎少昀侧过头看向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等他说完。 “不释放信息素。” “没有时间限制。直到一方认输为止。” 阎少昀把手抽出来,走到储物柜另一侧,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手机也放了上去。 “没问题。” 他回过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两声轻响。 视线慢悠悠地扫过谢情,语气随意。 “不过,这么打,似乎有点无趣。” 谢情看着他,眉尾微微压了一下。 “那就定个赌注。” 这三个字一出来,阎少昀的睫毛动了一下。 谢情往前走了一步,在光柱的边缘站定。 半边脸被暮光照着,眉眼间的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我赢了——” “你以后,别再来招惹我。” 阎少昀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嘲弄,也不是玩味。 是那种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提案之后,觉得有些新鲜的反应。 笑意浅淡,却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丝真切的兴味。 “招惹,”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语调慢悠悠的,“这个词的界限是什么?” “说话也算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算。”谢情干脆利落,一字一顿。 “见了我,自行退避三尺。” 阎少昀偏了偏头,视线落在谢情略微紧绷的下颌。 嘴角的笑意变得微妙。 退避三舍。 居然用了这个词。 措辞正经,语气认真严肃。 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呢。 “那我赢了呢?” 谢情的黑色瞳孔直直地回望过来。 “你想怎样?” 阎少昀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右手,指尖随意地撑在下颌上,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天窗投下的光线缓慢移动着,暮色比方才又暗了一层。 隔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不同频率的呼吸声。 “暂时还没想到。” 阎少昀开口的时候,嗓音在密闭空间里带上了一层低沉的质感。 他顿了一拍,垂下手来,目光移到谢情脸上,语调不疾不徐。 “那就——以后你无条件答应我一个要求。” 谢情的眉心动了一下。 第22章 “无条件?” “对。” 谢情愣愣地盯着他。 “那岂不是要我的命也行?” “我要你的命干嘛。”阎少昀笑了一声。 “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违背仁义礼信。” 谢情没有开口,目光在阎少昀脸上停留,试图从那张表情温和的脸上辨别出什么底细。 但那双眼睛滴水不漏。 像一面雾蒙蒙的镜子,只映出暮光和谢情自己的轮廓。 阎少昀闲漫地看着他。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那种从容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好。”谢情终于开口。 声音沉而短促,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阎少昀朝谢情的方向走了两步,在光柱的另一侧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从天窗倾泻而下的窄长光幕。 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谢情开始活动手腕。 右手腕上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暗紫指印随着转动一闪一隐。 他面色不变,把两只手的拳头依次攥紧、松开,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面,阎少昀没有做太多热身动作,只是两脚微微分开,重心缓缓下压。 那种松散闲适的姿态,一瞬间收拢了。 像一柄折扇猛地合起,骨架恰到好处地咬紧。 谢情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一次在训练场上,他已经领教过那种变化。 从漫不经心到全力以赴之间,阎少昀的切换快得没有任何过渡。 沉默。 天窗外,傍晚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在一寸一寸地消退。 阎少昀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在暮色彻底沉没前落下来。 “开始吧。” ---------------------------------------- 第27章 压制 谢情先动了。 左脚蹬地的瞬间,右拳直取阎少昀的腹部。 这一拳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出手就是全力,拳风带着呼啸的破空声,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阎少昀侧身避开,脚步后撤了半步。 谢情没给他喘息的间隙,第二拳紧跟着到了,左勾拳切向肋下,紧接着右膝上顶,三连击一气呵成,招招往要害招呼。 阎少昀连退两步,小臂格开膝击的同时,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这么急?” 谢情没理他,第四拳已经砸了过来。 这一拳比前三拳都重,拳面正正地撞上阎少昀交叉格挡的前臂,冲击力顺着骨骼传上去,把阎少昀整个人往后推了小半步。 谢情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带着体温升高后不受控外溢的一缕荆芥气息。 很淡,却在密闭空间里无处可逃,直直撞进阎少昀的鼻腔。 阎少昀的表情终于变了。 嘴角的弧度收平,瞳孔里多了一层沉下去的专注。 谢情的拳头没有停,右直拳接左摆拳,再接一记肘击,连贯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每一招都带着不留余力的狠劲。 阎少昀开始还击。 他的反击和谢情截然不同,没有大开大合的暴力感,每一招都极简极快。 恰到好处地卡在谢情攻势的间隙里,拆招的同时顺势反攻。 两个人在隔间里缠斗起来,拳肘膝交替碰撞,闷响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训练垫被踩得吱嘎作响。 定好了不释放信息素,但高强度的对抗让两具身体的温度不断攀升,腺体在剧烈运动中被动活跃,那些本该被压制的气味像从密封罐的裂缝里渗出来。 谢情一拳打向阎少昀的下颌,被侧身避开,紧接着对方的手肘横扫过来。 他仰身后闪,脊背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借着惯性翻身站起,又是一脚踹向阎少昀的腰侧。 阎少昀接住了那一脚,五指扣住他的脚踝,往旁边一带。 谢情的重心偏了,单脚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 但他反应很快,顺着被拉扯的方向旋转半圈,另一只脚腾空扫向阎少昀的头侧。 阎少昀松开手后仰避开,两个人重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不错。” 阎少昀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许,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切的评价意味。 “比下午那场好。” 谢情的胸口起伏着,额角渗出汗珠,顺着颧骨滚进鬓角。 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热,不是失控的前兆,是对方那股若有似无的青梅气息在封闭空间里不断积累,一点一点侵入他的感知。 他没接话,再次冲了上去。 但这一次,阎少昀不再只是拆招和反击。 他开始主动压缩距离,步伐变得极具侵略性,每一步都在封堵谢情的退路和转向空间。 谢情的拳头打出去,被格开。 再打,再被格开。 第三拳的角度被对方提前预判,手腕在半途中就被扣住,整条手臂的发力链被瞬间切断。 谢情用力抽手,阎少昀松开了,但下一秒他的肩膀就被一只手掌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却恰好打在他重心偏移的节点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 “你的出招规律太明显了,”阎少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左拳之后必接右膝,右直拳之后习惯性后撤半步再起第二轮。” 谢情咬了一下后槽牙。 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的打法靠的是实战经验和本能反应,没有系统的格斗训练做底子,招式的衔接确实存在可被预判的规律。 但知道归知道,短时间内改不了。 谢情调整了呼吸节奏,强迫自己打乱出招的顺序,右拳虚晃,实际走的是左肘横扫。 阎少昀的眉尾动了一下,这一招确实出乎他的预判,但他的反应速度足以弥补这个差距,上半身微微后仰,肘锋贴着他的胸口掠过。 下一秒,他的手已经扣上了谢情的肘关节,顺着对方出招的惯性往前一送,同时脚步横移到谢情的侧后方。 谢情的身体被带得前倾,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后腰就被一只手臂横着锁住了。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阎少昀的力量在近身缠斗中占据着绝对优势,那条手臂像一道铁箍,牢牢卡在他的腰间。 整个人从后方贴上来,胸膛抵着谢情的后背。 那股青梅的气味在这个距离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酸涩的,冷冽的,从阎少昀的颈侧的位置往外渗,一层一层地覆上谢情的四肢。 谢情用肘往后顶,被对方侧身避开。 他又试图用后脑撞击对方的面部,阎少昀偏头让过,趁着这个动作带来的空隙,另一只手扣住了谢情的右腕,往后一拧。 整条手臂被反剪到了背后。 谢情的膝盖撞上训练垫,紧接着整个人被按了下去。 胸口贴着地面,右臂被反拧在后背,阎少昀的膝盖压在他的腰椎两侧,一只手钳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整个人的重量从上方压下来。 谢情的脸侧贴着训练垫,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腔被压得有些发闷。 他能感觉到阎少昀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贴在他的后背上,那种距离近得过分的触感让他的耳根开始发烫。 后颈的腺体在对方的气息笼罩下不受控地跳动着,荆芥的味道随着加速的心率一缕一缕地往外溢。 和从上方压下来的青梅气息撞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纠缠交融。 操。 谢情暗骂。 这混蛋就是故意的。 故意释放信息素。 “还不认输?” 阎少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着运动后微微升温的呼吸。 谢情冷哼了一声。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试图把上半身撑起来,肩膀的肌肉绷到了极限,手臂在发抖。 但阎少昀压在他肩胛骨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把他所有挣扎的力道都化解在了起始阶段。 撑了两秒,撑不起来。 谢情的手臂脱力般地松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训练垫上,侧脸贴着地面,呼吸粗重。 后颈完全暴露在阎少昀的视线下。 ---------------------------------------- 第28章 越界与反击 那截皮肤白净光洁,颈椎的骨节在薄薄的肌肤下微微凸起。 腺体的位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浅红,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 荆芥的气味从那处散出来,浓度逐渐升高。 身体在被压制的状态下,腺体不受控地应激性释放。 苦辛的,野性的,带着一点被逼到绝境后才会有的凛冽。 阎少昀的鼻腔被那股气味填满。 不同于训练场上隔着距离的稀薄感知,此刻的荆芥浓郁地钻进他的呼吸里,顺着气管往下沉,像某种带刺的藤蔓缠上了他的肺叶。 第23章 他的腺体在那股气味的刺激下开始不受控地活跃,青梅的酸涩从颈侧渗出来。 “为什么要认输?” 谢情的声音闷在训练垫和地面之间,带着喘息的沙哑。 “还差得远呢。” 阎少昀盯着那截后颈。 视线从颈椎的弧度滑到腺体泛红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住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某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嗡鸣声盖过了所有理性的声音。 那股征服欲从脊椎深处窜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到指尖,似乎催促着他俯下身去...... 手上的力道略微一松。 只松了半秒。 谢情等的就是这半秒。 腰部爆发出一股蛮力,整个人往侧面一翻,肩膀从阎少昀掌心下滑脱,被反拧的手臂借着翻转的惯性挣了出来。 谢情翻过身的同时,一脚狠狠踹在阎少昀的胸口。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毫不留情。 阎少昀整个人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的缓冲板。 阎少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踹中的位置,又抬起头来看谢情。 谢情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两步开外,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瞳仁里翻涌着报复后的爽意。 阎少昀靠在墙上,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被气笑了。 他刚才压着谢情的时候,手上的力道一直在控制,拧手腕的角度卡在疼痛的临界点上,没有真的往脱臼的方向去。 按肩胛骨的力度也留了余地,只是限制活动范围,没有真的把人往死里压。 结果呢? 这人一逮着机会就往他胸口踹,一点情面都不留。 真的很想赢啊。 阎少昀从墙上撑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撞得有些发麻的后背。 他看着谢情的眼睛,嘴角那点笑意收了。 既然这么想赢—— 那必然不能让他如愿。 谢情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阎少昀已经动了。 和之前所有的交手都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试探和保留。 出手就是全力压制的攻势,速度快到谢情的视神经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谢情本能地抬臂格挡,小臂和对方的拳面撞在一起,冲击力大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身体不受控地往后滑。 第二击紧跟着到了,他勉强侧身避开,第三击已经贴着他的肋骨掠过,带起一阵刺痛。 太快了。 谢情被逼得连连后退,招架的动作越来越仓促,出拳的节奏彻底乱了,只能凭着本能硬撑。 阎少昀的攻势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一拳接一拳,一招接一招,把他往隔间的角落里逼。 最后一击。 阎少昀的掌根推在谢情的肩膀上,力道沉重而果决。 谢情的身体被大力甩了出去,脚下踉跄,因为惯性整个人往前冲,控制不住。 前面就是角落的金属储物柜。 谢情的瞳孔里映出那片冰冷的金属反光,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谢情的身体被猛地往回拽,撞进了一具坚硬的胸膛。 惯性太大,两个人的重心同时崩塌。 阎少昀拽住谢情手腕的那股力道没有收回来的余地,谢情整个人被拉得向前扑倒。 而阎少昀顺势一转,借着两人交错的冲力将谢情压在了身下。 谢情仰面朝上,后脑抵着训练垫,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大半,还没来得及吸进下一口气,视野里就只剩下阎少昀的脸。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根部,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嘴唇上。 阎少昀一只手撑在谢情肩侧,另一只手还扣着他的手腕,五指嵌在腕骨两侧。 两个人的动作明明都停了。 呼吸交错,胸腔起伏的频率在这个距离上清晰可闻。 谢情的瞳孔里映着阎少昀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盛着天窗漏下来的一点星光。 阎少昀没有起来。 他撑在谢情上方的手臂没有收力的意思,目光从谢情的眼睛移到鼻梁,再往下,落在那两片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然后他随着惯性,低下了头。 嘴唇印在谢情的嘴角。 触感很轻,很短暂,带着一点运动后残余的温热。 谢情的大脑顿时空白一片。 后颈的腺体猛地一跳,荆芥的气味在那一瞬间失控般地涌了出来。 不是攻击性的释放,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应激反应。 那股苦辛的味道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甜软,像被撬开了某道从未打开过的暗门。 下一秒,他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右拳正正地砸在阎少昀的左侧颧骨上。 骨节撞击面骨的声响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阎少昀的头被这一拳打得偏向一侧,颧骨的位置瞬间红肿起来。 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冲击下破裂,青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谢情猛地掀开身上的人翻身站起来。 他没有看阎少昀,大步朝隔间的门走去。 耳根烧得通红,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整个后颈都泛起一片滚烫的绯红。 “自行中止对战,也算认输。” 身后传来阎少昀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大概是被那一拳打得鼻腔有些发酸。 谢情的脚步没有停。 他伸手拉开隔间的门,昏暗的过道里涌进来一股冷空气,扑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区过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那扇沉重的铁门隔断。 隔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阎少昀坐在训练垫上,一条腿屈起,手肘搁在膝盖上,抬手碰了碰左侧颧骨肿起来的地方。 指腹按上去的时候,痛感沿着骨膜往太阳穴的方向扩散。 空气里残留的荆芥味还没散尽,在阎少昀周身缓慢地盘旋着。 和方才不同,最后溢出来的那一缕,尾调里带着某种柔软的、不设防的东西。 他的舌尖顶了顶上颚,嘴角慢慢牵起来。 弧度很浅,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在笑。 “下城区来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明的兴味。 “果然野。” ---------------------------------------- 第29章 难消的余温 谢情走出训练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沿着连廊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石阶上,把他的影子拖得细长。 他走得很快,步幅比平时大许多。 嘴角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一种让人恼火的触感。 谢情抬手狠狠蹭了一下嘴角。 指腹在那片皮肤上来回摁了两遍,直到摩擦带来的灼热彻底覆盖了方才那一瞬残留的温度。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阎少昀俯下身的那个画面。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那截逼近的睫毛阴影,那阵拂在唇角的温热呼吸。 胸腔里的火气像被浇了油,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紧。 他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牙齿咬着腮帮子内侧的软肉,手指在裤缝边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恢复血色。 恶心。 他绝对是故意的。 这个狗东西。 从入学第一天,在楼上居高临下释放信息素开始,从走廊里那句轻飘飘的“贱民”开始,从训练场上凑到他耳边说出那句下流话开始—— 就一直在不断地挑衅、试探、逗弄。 谢情原以为那些是对他下城区平民出身的厌憎,是同等级alpha信息素本能排斥下的攻击与压制。 没想到是比那更恶劣、更下作的心思。 这就是权贵。这就是世家。 轻佻,浮浪。 站在云端俯瞰蝼蚁,觉得有趣,便伸手拨弄两下。 把他当成猎奇的尝鲜,当成解闷的玩意。 把他的反应当成一场游戏的反馈,把他的愤怒当成有趣的消遣,把他偶尔的失态当成某种……战利品。 真够肮脏。 回到南门宿舍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学员。 看见他进来,不约而同地往角落挪了半步。 谢情摁了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里很安静。 旁边两个人的表情越来越僵,其中一个偷偷拿手捂住了鼻子。 谢情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十二楼到了,他走出来,沿走廊往最里面走。 推开宿舍的门,闵文靖正趴在下铺啃一袋真空包装的鸡爪,满嘴油光,抬头看见他的脸就咧开了嘴。 第24章 “谢情你回来啦,今天食堂出了个糖醋排骨我给你带了一份,在桌上放着呢,趁热吃。” 谢情看了一眼桌上,保温袋装着的餐盒,鼻腔里窜过一缕酱香。 “谢了。” 闵文靖嘴里还嚼着鸡爪,含含糊糊地开口。 “你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又加训了?” “嗯。” “这么拼啊,第一周就这个强度,你们一区的也太卷了。” 闵文靖嘀咕了两句,歪过头来看他。 beta感知不到信息素,但闵文靖却莫名觉得谢情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整个人虽然面色如常,那股沉闷的压迫感却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吃完饭,谢情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洗漱间。 花洒打开,常温的水流冲在后颈上,腺体表面的灼热慢慢退了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水流顺着小腹往下淌,带走汗渍和灰尘。 也把那丝若有似无的青梅气息一并冲进了下水道。 谢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湿发贴着额角,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肩头的棉质短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他走到桌边,翻了翻背包,打算将饭钱转给闵文靖。 又折回洗漱间在脏衣服里面翻找。 谢情的动作一顿。 记忆飞速回溯。 训练区,隔间,角落的储物柜。 操。 走的时候忘记拿了。 谢情掌根往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闭着眼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 宿舍楼对面的路灯只照亮一小截石阶,再远的地方全是模糊的轮廓。 算了,应该丢不了,明天再说吧。 谢情回到屋内。 “抱歉,手机忘了带回来,钱明天给你。” “没事,小钱,不用还。”闵文靖满不在意地冲他摆摆手。 谢情翻身上床,躺平的瞬间浑身的痛感一齐涌上来。 手臂上好几块淤青闷闷地胀,膝盖撞在地上那一下到现在还隐隐发麻。 他侧了个身,动作牵扯到后腰的肌肉。 一阵钝痛从脊椎两侧蔓延开来,是被阎少昀膝盖压住时硌出来的。 谢情把薄被拉到肩头,强迫自己闭眼。 困意迟迟不来。 脑子里的画面反反复复卡在同一个节点,怎么也跳不过去。 迷糊之中,听到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两道脚步声前后踏进来,伴着不算低的说话声。 “今天食堂那个排骨是不是有点柴了?我觉得后勤采购的食材越来越差。”廖成宇的声音。 “还行吧,比昨天的酸菜鱼强,”陈洋跟着接话,一边走一边翻开柜门,“你看群里发的通知了吗,说下周有体能复测。” “看了看了,烦死了,测来测去有什么意义。” 柜门开合的声响一下一下地砸在安静的宿舍里。 下铺传来闵文靖压低的声音:“那个,两位哥,谢情已经睡了,你们稍微小声点呗。” 廖成宇的动作顿了一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这才几点,连九点都没到就睡?” “一区实训强度大嘛,估计累着了。”陈洋的嗓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嘲意。 闵文靖还想再劝两句,被廖成宇一句话堵了回去:“他睡他的,我又没对着他耳朵喊,管那么宽。” 谢情闭着眼没动,呼吸节奏平稳。 宿舍里的动静又持续了一阵,水声,走动,偶尔几句闲聊,直到关灯开关咔嗒一响,一切才安静下来。 谢情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 翻了好几次身,浅眠与清醒交替着把他折腾到后半夜,直到凌晨四点多才沉沉陷入一段没有梦的短暂深眠。 五点出头,他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天还没完全亮开。 谢情坐起身,沉默了几秒让脑袋恢复运转。 他翻身起床,轻手轻脚地换衣服,洗漱。 经过闵文靖床铺时瞥了一眼,那人把被子蒙到了头顶只露出半截耳朵,呼吸又长又沉。 谢情带上门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层冷冽的露水气,贴着皮肤走,凉得很舒服。 ---------------------------------------- 第30章 失踪的手机 他一路慢跑到中央操场,跑道上几乎空无一人。 第一圈,呼吸逐渐拉开节奏。 第二圈,天色亮了不少,云层边缘开始透出暖色。 第三圈跑完,操场上陆续出现了更多的人影,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不同区域。 谢情在跑道尽头停下来调整了两分钟,直起身朝训练区走。 这个时间还没有排课,大门半开着,有少数学员在开放区域使用器械。 谢情没在那边停留,穿过主通道拐进最里面那条走廊,走到最末端的隔间门前。 推门进去。 角落的储物柜安静地立在原地,柜面上什么都没有。 谢情走过去看了一遍,又蹲下来确认了柜子底部和周围的地面。 干干净净。 他的手机不在这里。 谢情直起身,目光在空荡荡的柜面上停了几秒。 诸事不顺。 上午的数理课一如既往地枯燥。 第一节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过,谢情起身去了一趟教务区的失物招领处。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行政人员。 “你好,我想问一下昨天有没有人送来一部手机,可能遗落在训练区。” 那人翻了翻记录本,手指在几行字上划过。 “昨天没有手机的登记。” “今天早上呢?” “也没有。”那人推了推眼镜看他一眼,“同学你留个信息吧,后面有人送来我通知你。” “学号0466,谢情,一区1班,如果有的话麻烦直接通知教导室吧。” 登记完离开失物招领处,他沿走廊走回教室。 推开门进去时教室里还算热闹,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话。 谢情走向自己的座位,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教室另一端。 最后一排右侧,阎少昀坐在那里。 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搭着桌面,神色淡漠。 左侧颧骨的位置贴着一片创口贴,边角下透出一点深色的淤痕。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 谢情没有起身。 他坐在位置上,视线时不时掠向最后排的另一端。 教室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少。 阎少昀没走。 估计在等身旁的人睡醒。 那人把外套蒙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等到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人,谢情站了起来。 他从过道走过去,在阎少昀的桌前停下。 阎少昀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桌面的触屏板上标注什么,察觉到面前投下的阴影,抬起眼来。 雾蓝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他。 左颧骨上那片创口贴在近距离看更加显眼。 “我的手机呢?” 谢情开口,语调平淡。 阎少昀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手机,我怎么知道。” 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困惑,转头继续看触屏板,笔尖在屏幕上划了一道。 旁边那团蒙着外套的鼓包动了。 一只手探出来,默默将衣服扯开,露出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和半截耳朵。 谢情再次开口。 “昨天我把手机放在储物柜上,今天早上去拿,已经不见了。” 阎少昀划动笔尖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然后呢?” 阎少昀终于又抬起头来看他,嘴角牵出一个浅得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走的?”谢情压着情绪继续问。 “你走之后。” 阎少昀把笔搁在桌上,十指交叠撑着下巴,用一种闲闲的姿态回望着谢情。 “你走得很急,我倒是不急。” 谢情的眉心压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机?” “我为什么要看你的东西?” 阎少昀的语气里带着一层淡淡的不解,表情称得上无辜。 谢情盯着那张脸。 阎少昀在说谎和在说真话的时候,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从容,同样的坦荡。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别的东西,或者别的人?” 谢情换了个问法。 “没印象。”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谢情打量了他几秒。 那双眼睛平静地回望过来,波澜不兴。 谢情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 第25章 黎越猛地坐身起来,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 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整个人带着股压抑许久的兴奋劲朝阎少昀倾过来。 “我操,你……” “不知道,没兴趣,别打听。”阎少昀头也没抬地开口。 黎越张开的嘴僵在半空,气得把外套往桌上一摔。 “我话还没说呢你就堵我?” 阎少昀没理他。 黎越眯着眼,目光落在那片创口贴上,嘴角缓缓咧开。 教室后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尹瞻淇端着一杯冷饮从外面走进来。 “走啊,去吃饭。” 黎越整个人弹了起来,跨过椅子冲到门口拦住他。 “瞻淇!你想不想知道阎少昀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尹瞻淇咬着吸管慢慢吸了一口冷饮,弯着眼看了他一眼。 “不怎么好奇。” “你听我说,”黎越完全无视了他的回答,一把揽住尹瞻淇的肩膀往阎少昀的方向拉。 “跟那个下城区的谢情有关。” 尹瞻淇吮吸的动作一顿。 他看了一眼坐在座位上若无其事的阎少昀。 “哦。” “你就一个哦?”黎越瞪着他。 “那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尹瞻淇不动声色地把黎越揽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来。 “不要对别人的感情生活太过探究。” “我当然得探究了。”黎越语气里透着一股被迫营业的苦大仇深。 “我小姑昨晚还给我发消息,旁敲侧击地跟我打听我这位便宜表哥的近况呢。” 他说“便宜表哥”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拐了个弯,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问什么?”尹瞻淇咬着吸管,语调不咸不淡。 “问他有没有跟箫家那位omega接触啊。” 黎越双手一摊,脸上挂着一副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委屈模样。 “你说我怎么回?我啥也不知道,我回个屁。” “黎越。” 阎少昀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插进来。 “替我回复她,学业繁忙,让她不必操心。” 黎越眼角抽了抽。 “你让我替你敷衍你妈?” “转达。”阎少昀纠正了用词。 “我看你是想让我替你挡枪。” 黎越嗤了一声,眼里写满了控诉。 ---------------------------------------- 第31章 赔偿 教学楼的大门被推开,正午的阳光直直泼下来,晃得人眯眼。 黎越走在最前面,伸了个懒腰。 阎少昀在两人身后停了脚步。 “你们先去,我有点事。” 黎越回头看他,表情疑惑。 “什么事?” “私事。” 阎少昀语气平淡,说完转了个方向,沿着教学楼侧面的石阶往下走。 黎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连廊的阴影里,整个人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转过头来,一把搭上尹瞻淇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瞻淇,你说我们要不要悄悄跟上去看看?” 尹瞻淇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弯着眼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我就是好奇嘛,”黎越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八卦的热忱。 “你不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吗,昨晚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脸上带着伤回来,今天又被那个谢情当面质问,现在又神神秘秘地跑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们跟上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尹瞻淇把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拿下来,不紧不慢地往食堂方向走。 “我没有那么无聊。”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黎越摇摇头,最终还是晃晃悠悠跟了上去。 连廊另一端。 阎少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部黑色的手机,老旧的款式,机身不大,边角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但屏幕干净,没有磕碰,看得出主人平时爱惜。 阎少昀把手机翻了个面,拇指按住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 没有锁屏密码,桌面直接弹了出来。 壁纸是系统默认的深色几何图案,没有做任何个性化设置,应用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 阎少昀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划过几个常用软件。 没什么游戏,没什么社交平台,只有几个学习类的工具和一个通讯软件。 他点开通讯软件。 联系人列表很短,翻到底也没几个名字。 最上面一条未读消息,头像是个扎马尾的女生侧脸照。 昵称是万事皆恬。 阎少昀的指尖停了一瞬。 他点进去。 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 一张图片,画面里是一只粗陶小罐。 罐口插着几朵不知名的蓝色小花,背景模糊,隐约能看出是窗台一角。 往上翻,聊天记录断断续续。 内容都是日常琐碎。 “女朋友吗。”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退出这个对话框,继续往下看。 其余没什么特别的。 阎少昀又翻了翻相册。 空的。 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把手机的其他角落也大致扫了一遍。 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全是机甲构造相关的资料和预备校的课程信息,搜索栏里最近一条是信息素控制训练方法。 阎少昀关掉屏幕,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除了一个女朋友,什么都没有。 还真是无趣。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沿着连廊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宿舍区和教学区之间的岔路口时,他停了下来。 靠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姿态松散地站着,瞳孔半阖在日光下,看不出在想什么。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南门宿舍楼的方向走出来一个人。 谢情走到岔路口附近时,余光捕捉到路边那个靠着树站着的人影。 他的脚步没停,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谢情。” 谢情停下脚步。 阎少昀从树荫下走出来,逆着光站在他三步开外的位置。 “对了,我好像想起来一件事。” 谢情看着他,没说话。 阎少昀歪了下头,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迟疑。 “昨晚我走的时候,好像确实看到储物柜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谢情的眉心一皱。 “不过当时光线太暗了,” “我以为是什么没用的垃圾,就随手扔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谢情,表情里浮出一丝歉意。 “那不会就是你的手机吧?” 谢情盯着他那张表情诚恳的脸,胸腔里的火气从胃底往上翻涌。 “你——”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后面的话被怒意堵在喉咙口,半天没能接上。 “抱歉,是我的失误。” 阎少昀摊了摊手,语气听起来确实带着几分歉疚。 “不然我赔你一个新的吧。” “不必。” 谢情的声音沉下来,转身就要走。 “哎——” 阎少昀往前跨了一步,抬手拦了拦。 “你不会还在介意昨晚那个意外吧?” 谢情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后颈的皮肤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颈根蔓延。 他没有回头。 阎少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语调轻松恣意。 “一个大男人,应该不至于为这种事耿耿于怀吧。” 他停了一拍,补充道。 “你那一拳倒是实在,到现在都还疼着呢。” 谢情转过身来。 黑色的瞳孔里压着火气,视线直直地对上阎少昀的眼睛,一字一顿。 “真是意外?” 阎少昀迎着那道目光,表情自然又散漫。 “不然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谢情先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近乎咬牙切齿。 “我当然不介意。” “那就好。” 阎少昀的语气轻快了些,像是终于解决了一桩小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学校超市就有手机卖,我陪你去挑一个。” 谢情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了,不用。” “手机扔了是我的责任,”阎少昀已经迈开了步子,头也没回。 “你总不能一直没有手机用,校终端的通知怎么接收。” 谢情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拳头攥紧,又松开。 这混蛋挑衅他,轻辱他。 还随随便便扔了他的东西。 给他一拳都是轻的。 第26章 凭什么不要赔偿? 谢情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学校的超市比谢情想象中大得多。 三层的独栋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各类商品的广告。 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一楼是日用百货和食品区,二楼是服饰和电子产品,三楼是定制服务和高端消费区。 谢情跟着阎少昀上了二楼,穿过一排排陈列柜,走到电子产品区域。 手机专柜的灯光打得很亮,玻璃展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型号的机器,每一台下面都贴着价签。 上面的数字让人看一眼就心率飙升。 ---------------------------------------- 第32章 拒绝的好友申请 谢情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那排展柜。 最便宜的一台标着9999,旁边还贴了个小字条写着校园特惠。 谢情把目光从那个数字上移开,嘴角抿了一下。 这地方的消费水平跟他认知里的世界完全不是同一个维度。 “看好了吗?”阎少昀站在他身侧,语气随意。 谢情没回答,往后退了半步。 “算了。” 阎少昀偏过头看他一眼,随后朝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抬了抬下巴。 “那台,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弯腰从展柜底层取出一只深灰色的包装盒,双手递到柜面上。 “这是今年最新旗舰款,全屏指纹,双核信息素感应芯片,续航七十二小时,防水防冲击达军用标准。“ 谢情眉尖拧了起来。 他停下刚要迈出的脚步,回头就看见阎少昀已经把那只盒子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台哑光黑的手机,机身纤薄,边框是暗银色的金属质感。 价签:32800。 谢情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万多。 买一个手机。 在下城区,这笔钱够直接买下一间房子。 “这个款式怎么样?”阎少昀把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递到谢情面前。 谢情盯着那台手机,一口气没提上来。 “我说算了,我自己去校外买。” “校外也是这个价。”阎少昀的语气不咸不淡。 “这个牌子全联盟统一定价,不存在校内外差异。” 谢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阎少昀已经转向售货员。 “买单。” 柜台上方的支付终端亮起一道蓝色的扫描光线,阎少昀掏出手机,亮出支付界面。 支付完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你干什么?”谢情的声音沉下来,“我说了不买了。” 阎少昀把包装盒合上,连同手机一起装进袋子里,转身面对谢情。 看着谢情没动,阎少昀把袋子往谢情的方向递了递。 “已经付款了。” 谢情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着阎少昀那张表情淡然的脸,胸口堵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气。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售货员的笑容僵在脸上,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弹了两趟,识趣地退到展柜边缘。 阎少昀歪了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拿着吧,别耽误时间了。” 谢情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把袋子接了过来。 动作不算利落,甚至带着一点不情愿的僵硬。 谢情从袋子里拿出那台手机,侧面的电源键按下去,屏幕亮了。 系统引导界面弹出来,他跳过了大部分设置,直接进入校终端加载页面。 人脸识别的框对准他的脸扫了一遍,绿色的对勾跳出来,校终端主界面登录完成。 谢情又打开通讯软件,输入账号,密码他记得,登录进去之后联系人列表原封不动地同步了过来。 最上面那条未读消息是今天早上的。 阎少昀就站在旁边,视线落在谢情低头摆弄手机的侧脸上,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神情认真严肃。 “女朋友的消息?” 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谢情熄灭屏幕,淡淡看了他一眼。 “跟你没关系。” 说完转身就往电梯的方向走,脚步干脆利落。 售货员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需要开发票吗?” “不用。” 阎少昀淡淡回了一声,目光落在谢情消失的方向,随即抬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从二跳到一。 轿厢里只有两个人。 沉默得只剩头顶空调出风口细细的嗡嗡声。 谢情又把手机从裤袋里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他点开一个界面,拇指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发送出去,随即熄灭屏幕,重新塞回兜里。 阎少昀的视线从轿厢顶部的楼层显示屏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手机好用吗?” 谢情头也没抬。 “凑合。” 三万两千八,凑合。 阎少昀嘴角动了一下,没怎么在意,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两个人迈步走出去,穿过一楼大厅。 玻璃幕墙外正午的阳光射进来,白晃晃地刺得人眯眼。 超市大门的感应门在他们经过时自动滑开,热浪裹着室外的干燥气息迎面扑来。 谢情没有停留,出了门便转向左侧。 连句再见都没有。 阎少昀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那个渐远的背影上。 日光把那道身影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清瘦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 阎少昀收回视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石板路上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谢情走出几十步远,步调放缓了一点,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裤袋里那台新手机的轮廓。 仅此一次。 以后再无牵扯。 绝对。 裤袋里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 谢情顿了一下脚步,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提示。 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个字。 阎。 谢情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不到一秒。 拇指按上去,干脆利落地点了拒绝。 谢情把手机塞回裤袋,继续往前走。 到食堂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偌大的用餐区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影。 打饭窗口大半已经关了,只剩最边上一个还开着。 谢情随便打了些饭菜,端着盘子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菜已经凉了,肉有点柴。 他没什么挑剔的,三两下扒拉着吃完。 收了餐盘,谢情刚走出食堂大门,裤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脚步微顿,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校终端推送的全校通知。 【关于重申全校信息素管控条例的通知】 谢情往下滑。 【鉴于近期训练区出现信息素浓度超标事件,教务委员会再次重申全校信息素管控条例,望全体学员知悉并严格遵守。 第一:所有学员在公共区域须将信息素浓度控制在安全阈值以内。 第二:学员须在非训练时段佩戴或使用有效的信息素阻隔手段。 第三:校方免费提供标准阻隔贴,领取地点为物资楼一层库房。 第四:如因信息素管控不当对他人造成生理损害,当事人将承担全部责任并接受教务处分。】 最下面还附了一条补充说明: 【阻隔贴每周限领六片,如需更高效能的阻隔手段,学员可自费购置阻隔喷雾或抑制手环。】 谢情盯着那几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近期训练区出现信息素浓度超标事件”。 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 第33章 避无可避的“搭档” 物资楼一层的库房门半开着,老钱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塑封袋扔在台面上。 六片。 薄薄的透明贴片,每片大约两指宽,装在密封的铝箔内衬里。 谢情拿起塑封袋翻到背面,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适用范围:d至b级信息素,有效阻隔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a级及以上信息素阻隔率递减,具体效能因个体差异而定。 他把袋子攥在手里,嘴角动了一下。 s级用这个,等于在沸腾的锅上盖了一层纱布。 聊胜于无。 抑制信息素外泄的手段不少。 阻隔喷雾一瓶五百多,效果维持四到六小时,算中等选择。 手环从低端到高端,价格跨度几千到几万。 第27章 至于抑制颈环,那种定制的高端产品,谢情连实物都没见过。 暂时凑合着吧。 日常状态下他的信息素浓度本就不高,自控力也够。 只要不碰那个人。 晚上六点五十。 谢情提前十分钟到了信息素控制课的教室。 室内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说是教室,其实是附属楼一间独立实训室,面积不大,四面墙贴了隔音板,顶部有专业的空气循环系统。 角落里立着两台信息素浓度监测仪,绿色的数字在暗处跳动。 谢情随便挑个空位坐下。 教室里断断续续进了几个人,多是a级学员,各自找位置落座,互相之间没什么交流。 阻隔贴在来的路上已经贴好了,薄薄一层覆在后颈腺体上,边缘微微翘起,黏合力实在一般。 六点五十五,身侧一道阴影投下。 谢情抬起头。 阎少昀。 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颧骨上的创口贴换了新的,底下露出的淤痕颜色从青紫转成了暗黄。 他径直走过来,在谢情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谢情的眉头拧起来。 “那么多位置不坐,你坐这里干什么?” 阎少昀把手肘搁上椅子的扶手,偏过头看他,语气随意得很。 “因为我是你信息素控制课的辅导搭档。” 谢情盯着他的脸,等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在开玩笑。 “你可真会擅作主张。” “鹿鸣安排的。” 阎少昀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谢情后颈那片阻隔贴的边缘上,嘴角微勾,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轻慢。 “你以为我是自愿的吗?” 谢情的手指收紧。 “信息素控制课需要同阶配合训练。” 阎少昀的语气不疾不徐。 “两个s级互相施加信息素压力,在高浓度环境下练习控制力和阈值管理,效果最好。” 他顿了一拍,视线从谢情的后颈收回来,落在对面墙壁上的监测仪屏幕上。 “校内s级alpha总共就那么几个,能跟你的浓度匹配的,选择不多。” 谢情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反驳,但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发现对方说的是事实。 信息素浓度和他匹配的,能在训练中形成有效对冲的。 “鹿鸣让你当我的陪练?” “准确地说,是搭档。” 阎少昀纠正了用词。 谢情靠在椅背上,视线钉在天花板的灯管上,胸腔里堵着一口闷气上不去下不来。 怎么就甩不掉。 “我申请换人。” “你可以试试。” 阎少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散漫。 “不过鹿鸣的原话是,浓度匹配率最高的组合训练效率最优,他没有义务迁就你的个人情绪。” 谢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个人情绪。 他转过头,黑色的瞳孔直直对上阎少昀的眼睛。 “你跟鹿鸣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阎少昀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然。 “是他主动找的我。” 谢情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试图从那层温和得体的表皮底下找出一丝破绽。 没有。 他把视线从阎少昀脸上撤回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足够平静。 “就算是搭档,也没必要坐这么近。” 他往左挪了半个身位,肩膀几乎贴上了另一侧的椅子扶手。 阎少昀没有跟着移动,只是偏过头来看他。 quot;对了,说起这个——quot; 双雾蓝的眼睛满是戏谑。 “那场对战的赌约,”阎少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尾音带着一截懒洋洋的上扬。 “输的人好像不是我吧?” 谢情后背绷直。 阎少昀左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谢情的侧脸。 “既然赌约成立,你的条件是让我退避三尺,见了你绕道走。”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从容。 “可你中途自行离场了。” 谢情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那个画面又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昏暗的隔间,从上方压下来的体温,嘴角上那一瞬短暂到近乎虚幻的触感。 “所以,” 阎少昀把这个转折词拖得很长。 “我应该没有主动避开你的义务。” 谢情转过头,黑色的瞳孔里翻着压了又压的恼意,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嘴唇动了一下。 反驳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是先走的那个。 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摆在那里。 他没有撑到对方认输,是他自己先行离开的。 这话并非强词夺理。 谢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视线从阎少昀脸上移开。 阎少昀看着他侧脸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鼓起的腮帮,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明显的兴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搁在扶手上的手肘换了个位置,姿态松散地靠进椅背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谢情能感觉到右侧那股若有似无的青梅气息正不疾不徐地往他的方向蔓延。 隔着后颈那片单薄的阻隔贴,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感知。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余光扫过教室。 前排那几个学员各自低头翻看触碰板上的课件,神态松弛,没有任何被信息素干扰的反应。 左侧隔了数个座位的一个男生正百无聊赖地转笔,后颈的腺体贴着阻隔贴,毫无应激的迹象。 整间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谢情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右手边的人身上。 他的信息素不是无差别扩散的。 没有肆意蔓延。 只朝着一个方向走。 精准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阎少昀的位置牵出来,沿着他的肩膀、后颈、耳根,一寸一寸地裹上来。 浓度刚好卡在让腺体微微发痒的阈值上。 不至于引发明显的应激,却足够让他的注意力被一点一点拽过去。 这种控制力,绝不是无意识的外泄。 谢情用力闭了闭眼。 这个混蛋。 绝对是故意的。 ---------------------------------------- 第34章 所谓的“正常社交” 信息素控制课的两个小时过得有些漫长。 教员讲完理论部分后开始分组实操,要求搭档双方交替释放信息素,由对方进行感知阈值记录和主动抑制练习。 谢情全程绷着一根弦。 阎少昀倒是配合得很好,该释放释放,该收敛收敛,浓度控制精准到令教员都点了头。 九点整,教员宣布下课。 谢情第一个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 附属楼的走廊比主教学区窄了不少,两侧是封闭的隔音墙。 灯管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发出冷白色的光。 谢情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坪浇灌后湿漉漉的泥土气息,贴在他发烫的后颈上,凉得舒服。 这片区域本来就偏僻。 附属楼挨着训练区的外墙,离宿舍楼和教学楼都隔了一大段距离,白天人都不多,到了晚上更是冷清。 路灯隔十几米才有一盏,照出来的光发黄发散,勉强把石板路的轮廓勾出来。 谢情沿石阶往下走了十来步,身后的防火门又被推开了。 铰链吱呀一声,门框里透出走廊的灯光,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光柱。 脚步声跟了上来。 谢情没回头,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谢情。” 声音从身后三四步的距离传过来,被夜风削去了一层棱角,听着倒比白天柔和几分。 谢情的脚没停。 “我的好友申请,为什么拒绝?” 谢情的步子顿了顿,随即恢复原来的频率,继续往前走。 阎少昀亦步亦趋走在后面。 步幅不大,却始终维持在固定的距离上,甩不掉。 “问你话呢。” 语气里没有催促的意思,松松散散的,带着点闲聊的口吻,好像两个人只是下了晚自习在校园里散步。 谢情终于停了。 他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阎少昀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插在裤袋里,左颧骨上那片创口贴在昏暗里不太显眼。 “因为烦。” 谢情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没有多余的修饰。 阎少昀停下脚步,偏了偏头。 表情看不太清,但语调里浮上来一层淡淡的意外。 “烦?” “对。” 第28章 “烦什么?” “烦你。” 谢情的嘴唇抿了一下,视线对上那双在暗处仍然折着微光的眼睛。 “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路灯下安静了一秒。 “这就是理由?”阎少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谢情没接话。 他觉得这个理由已经够了,甚至绰绰有余,不需要任何补充说明。 阎少昀从裤袋里抽出一只手来,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机不是已经赔你了吗。”声音带着不解。“还在计较?” 谢情嗤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说不清是好笑还是荒唐。 “你觉得赔了一部手机,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加你好友?” “我没这么说。” 阎少昀的语气依旧平和。 “一个正常的好友申请被拒绝了,问个原因,不过分吧。” “原因说了,你还想听几遍?” 谢情的瞳孔沉下去,积攒的闷气从胸腔翻上来。 阎少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声音却沉了半度。 “谢情,” “既然你从下城区爬上来,就不该把那套野蛮粗鄙的行事方式带进学校里来,无端排斥同学。” 语气没有半分苛责,全是苦口婆心的规劝。 谢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胸腔里那股闷气被这句话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野蛮。 粗鄙。 无端排斥。 每一个字都说得平平淡淡,却像用刀尖蘸了辣椒油往人伤口上划。 明明是他先骂的贱民,先嫌的低劣,转头倒把帽子扣到自己脑袋上了。 猖狂得不可理喻。 “阎少昀。” 他叫了对方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 “既然你觉得我信息素难闻,嫌恶我跟你们世家权贵不同的出身,” 谢情顿了顿,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一层薄薄的沙。 “那你就该滚远点。” “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来。” “找不痛快。” 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大概是飞虫撞了灯罩。 谢情的后颈微微发热,呼吸比平时粗了一些。 阎少昀垂眼看着他。 瞳孔在路灯的侧光里颜色很浅,表层的温和已经被夜色稀释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不太好辨认的东西。 他没有生气的样子。 甚至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淡,似乎在笑。 “你说得对。” 谢情眉间微微拧起。 阎少昀扬手,擦过颧骨那道创口贴。 “我是很嫌弃你那苦辛得冲人的信息素,却偏偏跟我一样是s级。” 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清清楚楚,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 “还有你卑贱的平民出身。” 谢情感觉心脏微微悬空,一股窒息感随即而来。 阎少昀的眼睛看着他,表情甚至算得上温润有礼。 好像刚才那两句话只是日常的问候,没有半点冒犯。 谢情感觉一阵眩晕从太阳穴蔓延开来,视野里路灯的光晕开始失焦,眼前的人连同身后那条长路都开始扭曲模糊。 “不过,” “这不妨碍,我与同学进行正常的社交。” 谢情回过神来。 他盯着阎少昀那张表情从容的脸,心脏脉搏乍然狂跳。 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干涩酸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正常的社交。 往人嘴上蹭叫正常社交? 训练场上压着人凑到耳边说下流话叫正常社交? 故意释放信息素引发双s级共振叫正常社交? 一次次地轻慢玷辱叫正常社交? 谢情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凌乱的心跳。 他盯着阎少昀,一字一字地说。 “你觉得你的种种越界行为,叫正常?” “越界?” “哪里越界了?我有做错什么吗?” 阎少昀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细微的疑惑 “你得讲清楚,我才好判断是不是越界。” 谢情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复述出来。 阎少昀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根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笑意。 他向缓步谢情逼近,掌心向外轻轻一摊。 “说不出来,是不是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情哑口无言。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神情淡然,姿态松弛。 坦荡得没有一丝心虚。 谢情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翻涌在胸腔里的郁结之气一旦要组织成具体的语言,竟变得苍白而站不住脚。 一种荒谬的自我怀疑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是他小题大做、反应过度了吗? 是他从第一天贸然释放信息素去对抗一个陌生人的压制,才导致自己招来了这个甩不掉的—— 瘟神? 谢情的指尖蜷进掌心,指甲掐着肉,一点钝痛从掌心传上来。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心脏拼命撞击着胸腔,像是要从肋骨的缝隙里挣脱出去。 ---------------------------------------- 第35章 确实不一样 周日。 预备校每周唯一的休息日,没有早操,没有集合铃。 谢情五点刚过就醒了。 生物钟比任何闹铃都准。 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 他在黑暗中躺了几秒,盯着上方床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翻身起床。 洗漱完后,换上运动服出了门。 操场上人影寥寥。 他沿着塑胶跑道开始慢跑,节奏均匀,呼吸拉得悠长。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气,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跑了两圈,额角沁出薄汗,胸腔里的闷气散了一些。 回到宿舍楼已经六点。 天色亮透,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切进来,把浮尘照得粒粒分明。 他推开门进去,屋里安静,另外三个人还在睡。 谢情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洗漱间,反锁上门。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任水流从头顶浇过。 水温有点烫,皮肤被蒸得发红,肌肉的酸胀感在热气里慢慢化开。 训练留下的淤青还在,肩胛骨那块尤其明显,手指按上去是一片闷痛。 手腕内侧也有,青紫发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 洗完澡后,谢情把换下的衣物搓洗干净,拧干,挂在阳台角落的衣架上。 每层楼走廊尽头都有公共洗衣房,但这个点还没开门。 不过就算开了也不会去——他不喜欢排队等位,更不想跟一堆人共用洗衣机。 回到桌前时,阳光已经爬上了桌沿。 其他几人都还没起,谢情没开吹风机,怕动静太大扰人,只用毛巾把头发草草擦干了事。 半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滴下来的细小水珠沿着颧骨滑过下颌。 他坐下来,面前摊着本《机甲构造与核心共鸣原理》。 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原理图和文字注释上。 看了几行,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卷着。 文字从眼前滑过去,一个字也没留住。 他合上书,换了一本《机甲基础零部件识别与拆装》。 翻开目录,又翻了几页正文。 那些黑色的印刷字体在眼前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视线却一再从行与行之间的缝隙里跌下去。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路边小道,灯光昏黄。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 “……你那卑贱的平民出身。” “……这不妨碍我与同学进行正常的社交。” “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短暂的眩晕消退之后,谢情还是开了口。 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得多,甚至称得上冷静。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情垂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拖得细长。 “你也不用费心维系我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同学的关系。” 他抬起头,青黑的瞳孔在朦胧的光晕下,敛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冷得像冬夜里的深潭,一眼望不见底。 “从今往后,泾渭分明,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真能如此吗? 谢情的视线从书页上慢慢移开,落在桌角那台崭新的手机上。 哑光黑的机身,光泽细腻,暗银色边框,切割精致奢华。 三万两千八百块。 他中午才收了一台价值三万多的手机,当天晚上就翻脸说了那番话。 搁谁身上看,都算得上一句寡情薄意。 谢情的手指微微蜷起,有些生锈的大脑开始运转。 第29章 发了几秒的愣后,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歉疚从心里撵了出去。 手机是他扔的,赔一台新的天经地义。 银货两讫,不欠不还。 明确立场,划清界限,本就应该如此。 谢情把视线从那台手机上收回来,重新翻开面前的书。 这次,印刷字体总算不再满页乱窜了。 ...... 八点左右,廖成宇翻身坐起来,揉着后脑打了个哈欠。 “一大早吱吱咚咚的,吵死了。” 陈洋醒得更早些,靠在床头玩了半个多小时手机,这会儿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闵文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截额头,鼾声均匀。 廖成宇趿着拖鞋去洗漱间转了一圈回来,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手肘往桌面一撑,视线扫到谢情翻开的书页。 “今天休息日你还看这个?” 谢情眼皮没抬,嗯了一声。 廖成宇往后仰了仰,胳膊环在脑后。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好意还是挑刺的试探。 “你们一区课业这么重?连周末都不歇着?” 谢情翻过一页,没接话。 陈洋这时候走过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眉梢扬了一下。 “人家一区的精英alpha,觉悟跟咱们不一样,你别打扰人。” 谢情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有话直说。” 陈洋笑了笑,水瓶盖拧紧了搁回桌上。 “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在一区,我们在二区,确实不一样嘛。” 廖成宇接过话茬,表情似笑非笑。 “不过说真的,谢情,你要是觉得跟我们住同个屋子太委屈了,可以申请去一区那边的独栋宿舍啊。” 他顿了顿,声调往上提了半个调。 “成天大家同一个宿舍,你也不搭理人,别人跟你说话你爱理不理的,显得好像他妈的这屋里就你最了不起似的。” 谢情视线落在廖成宇脸上。 “我什么时候说谁了不起了。” “你不用说,”廖成宇撇了下嘴角,“你那个态度就摆在那儿。” “别人说话你当耳旁风,整天一副死人脸,进出门从来不打招呼,搞得这宿舍就你一个人住似的。” 谢情把书合上,直起身子。 “首先,谁跟我说话我都有回应。” “其次,凭什么我得跟你打招呼?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陈洋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又很快收住了。 廖成宇的脸色沉了下去。 “呵,谢情,你是不是觉得你在一区,就跟我们不是一个档次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下巴扬起,眼神里裹着一层掩不住的蔑意。 “我告诉你,你能去一区,不过是信息素等级先天优势,运气好罢了。” “真论家底论本事,你下城区来的有什么好抖的?” 谢情的视线从他脸上平移过去。 “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怎么着,你不服?” “没什么服不服的。” 谢情站起身来,一手撑在桌沿上。 “信息素等级是基因决定的,你说得对。” “但——我在一区1班,是教员定的。“ 他停了一拍,声调不急不缓。 “你们有意见,可以找教务委员会提出申诉。” ---------------------------------------- 第36章 所谓的界限 廖成宇的嘴合上又张开,喉结滚了一下。 “1班?”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档。 陈洋眉心皱起,眼神错愕。 如果只是凭信息素等级被分配到一区,那还能用基因彩票来解释。 但1班不一样。 他们入学前就听过,1班是预备校金字塔最顶上那一层,集结了全联盟最核心的权贵世家子弟。 综合资质排序,入学考评排序。 不是光靠信息素等级和家世就能进去的。 陈洋的目光在谢情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谢情坐在桌前,脊背靠着椅子。 “我不爱跟人闲聊,但也没碍着谁。” 他看向廖成宇,眼神自下而上。 “休息日你想怎么过是你的事,我在桌上看书,也没占你的位置。” 廖成宇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你对我有意见,说清楚,我听着。” “但别扣帽子。”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传来远处零星的人声,和自动洒水系统喷在草坪上的细碎水响。 陈洋走过来,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又挂了回来。 “成宇也不是那个意思,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磕磕碰碰的。” 他转向谢情,语气温和得甚至带了几分体贴。 “不过谢情,你也别怪成宇多嘴。说实话,你平时确实太独了,你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嘴角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们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觉得吧,既然住在一起,基本的相处总该有的。你再怎么厉害,也不能让别人连话都不敢跟你说。” “来宿舍第一天的时候,也没说你是1班的呀,这种事还瞒着室友,不是没把我们当回事吗。” “既然大家都被安排在一间宿舍,就是缘分,就算做不成好兄弟,也可以当普通朋友吧。”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拼在一起,意思就拐了弯。 谢情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 “我从头到尾没对谁摆过架子,是你们先划的线。” 陈洋的笑维持不变。 谢情的瞳孔沉下来。 “我以为大家既然不是一路人,没必要维持那些虚伪的客套。” “和平共处,形同陌路,互不干涉。” “也没必要维系什么室友之间的礼仪和情面。” 廖成宇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火气藏都藏不住,眼看就要往上蹿。 “你什么意思?我们虚伪?” “我可没那么说。”谢情移开视线,落到面前的书本封面上。 廖成宇的嘴张开,又合上。 胸口那股气往上顶了两回,最终从鼻腔里泄出来,变成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扭过头,一把拽起搭在床架上的外套。 “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1班的人就是不一样,我们二区的下等人高攀不上,不配跟你说话。” 门被大力拉开,又重重摔上,走廊里的脚步声砸得又急又响,渐渐远了。 陈洋在原地站了两秒,也跟着走了出去。 谢情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翻开面前的书。 边沿处有一道折痕,他用拇指把那道折痕摁平,摁了两下,纸张的纤维已经断了,痕迹消不掉。 安静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左侧下铺的被子猛地掀开一个角,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 闵文靖的头发翘成三个不同的方向,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惶恐。 他的视线先飞快地扫了一遍对面两张空床,确认人已经走了,才敢把脑袋完全探出来。 “我靠,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门外的人会杀个回马枪。 谢情重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目录页的边缘划了一下,找到之前看到的那个章节。 “没事,你继续睡。” 闵文靖从被子里爬出来,缩着脖子往门口张望了一眼,又缩回来。 “什么叫没事,刚才那摔门声差点把我魂吓飞了。” 他趴到谢情旁边,小声嘀咕。 “什么高攀什么下等人,你们在吵什么啊?” 谢情翻过一页。 “他们觉得跟我说话算是高攀。” 闵文靖挠了挠后脑勺。 他醒的晚,又蒙在被子里,只听到只言片语。 现在听完谢情的话感觉更糊涂了。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自己没立场。 “他们应该误会你了,我觉得你人挺好。” 眉毛拧在一起,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 “不过,我们这些平民,最好还是别和他们起冲突。”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重新趴回被窝上。 “我们好不容易才考进来的,可千万别因为打架被退学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从劝慰渐渐滑进了自言自语的轨道。 “你不知道我爸妈为了让我进预备校,费了多大的劲,找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 “虽然我自己也很努力,想当年,我在我们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学霸,可是到了这里......” 谢情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再动。 quot;所谓平民与贵族的界限,到底是什么?quot; 闵文靖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从枕头上撑起半个身子,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 第30章 圆乎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思考时才会有的,微微皱眉的神情。 “这个嘛……怎么跟你说呢。” 他抓了抓头发,措辞显然不是他的强项。 “生长在上城区的人,天生就不会是平民。像咱们预备校所在的夏京,还有苍鸣区那些地方,出生就是优越的权贵。” “那里的空气都跟外面不一样,出生就有家族徽章、有编制、有信息素基因优化的资源。“ “如果分化等级高,前途更是铺好了路等着走。就算分化不够也没事,家里自然会安排好。quot; 他掰着手指头。 “中城区和下城区呢,出来的alpha、omega,要是信息素等级够高,拼死拼活,说不定也能搏个前程。” “而我们beta……自然就是这个社会的齿轮,勤勤恳恳的工蜂。“ “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话语权。信息素没我们什么事,基因决定我们翻不了身。quot; 说完这番话,他自己也沉默了两秒。 但很快,他又咧开嘴笑了笑,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在咱们大夏联盟,这种差异已经算很小了。” “至少表面上法理是平等的嘛,平民也有统招通道,也能考军政岗位。你看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从下城区一路杀进一区,多牛啊。quot; 闵文靖翻了个身,面朝着谢情这边,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含糊。 “其实吧,也没必要想那么深。咱们能进来,就已经比绝大多数的人强了。” 谢情没接话。 法理上的平等。 法理是法理,现实是现实。 ---------------------------------------- 第37章 少年志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谢情继续看书。 闵文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发了会呆,然后趿着拖鞋去了洗漱间。 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 又过了几分钟,闵文靖关了水,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一边朝谢情这边看。 “谢情,”声音还带着鼻音,“你去不去食堂?我快饿扁了。” “这个点,食堂已经过了早餐供应时间。” “靠——” 闵文靖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被子上。 他躺在那儿瞪了几秒天花板,又坐起来,转身从储物柜里翻找起来。 柜门打开,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和杂物。 他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某家烘焙店的logo。 “还好我机智,囤了点干粮。” 他哗啦哗啦扯开袋子,从里面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凑到谢情床边。 “核桃酥,吃不吃?” 谢情低头看了一眼。 金黄色的酥皮,表面撒着碎核桃仁。 “我核桃过敏。” “啊?” 闵文靖举着核桃酥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失望。 他想了想,又把袋子翻了个底朝天,倒出各种不同样式的点心。 “那这个呢?芝麻糖饼?还是绿豆糕?” 谢情摇了摇头:“不用,我早上吃过了,现在不饿。” 闵文靖哦了一声,把点心重新塞回袋子里。 他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拆开核桃酥的油纸,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真香啊。没有食堂的鲜肉饺子,来一顿香酥点心也是极好的。” 闵文靖啃完最后一块核桃酥,把油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他盘腿坐在下铺床沿,后背靠着墙。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视线在宿舍里晃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情的方向。 谢情正低头看书,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闵文靖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落在桌角那台手机上。 他眨了两下眼,上半身不自觉往前探了几寸。 “谢情,你这手机——” 谢情翻书的手没停,嗯了一声算应答。 闵文靖的声音拔高:“这不是联盟那个军工级旗舰吗?我在商场橱窗里看过,光展示机就用防弹玻璃罩着的那种。” 他伸长脖子又瞅了两眼,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玩意儿贵得离谱吧。” 谢情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桌角那台手机,又收回去。 “还行。” 闵文靖嘴巴张了张,识趣地没再往下刨根问底。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在地面上缓慢挪移。 坐姿端正,专注认真。 闵文靖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晃了会儿腿,目光又飘回谢情身上。 看着看着,莫名生出几分惭愧来。 他翻身坐到谢情旁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战地急救基础》。 看了半页,没记住几个字。 又看了两行,眼神不自觉地往谢情那边溜了一趟。 再看三行,脑子里开始走神。 他合上书,右手撑着下巴,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谢情。”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谢情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侧过头看他。 “目标啊,人生规划啊,你想过没有?” 谢情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回书页。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 “怎么可能没打算,你可是在一区啊!“ 闵文靖探出身子往他那边凑了凑。 “一区那可是整个联盟未来军政系统的摇篮。” “从里面出来的人,最差也是战区参谋级别的起步吧?那些世家子弟不都是冲着核心指挥层去的嘛,你信息素等级又那么高,前程肯定也是极好的。” 谢情把书扣在桌上。 “……可能,从事机甲工程吧。” 闵文靖双眼睁大,满脸难以置信。 “机甲工程?” “你是说,搞机甲维修那种?” 谢情抬眼看他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差不多。” 闵文靖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你那么优秀,要去当后勤啊?” 谢情靠回椅背上,两条腿伸直。 “机甲工程不算后勤。” “好吧好吧,不算后勤,但也不是前线指挥啊。” 闵文靖抓了把头发,把本来就翘得不像话的发旋搅得更乱。 “可是,一般alpha的目标不都是战区核心指挥官,联邦军部幕僚,军政系统的决策层......“ “你不去走那条最顶级的路线,跑去搞机甲维修,这也太浪费天赋了……” 谢情没接话,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且,”闵文靖缓了口气,往谢情那边倾了倾身子。 “就算你自己想这么规划,你们的教官肯定也不会同意。” 谢情的指尖停了。 “关教官什么事?” “那当然有关了。虽然维修机甲这职业也很好,但这作为你们一区预备役的目标来说,不太够水准。” 闵文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 “教官肯定都希望自己的学员进入军政核心啊。你要是跟你教官说你想搞机甲工程,他百分之百不让。” 谢情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机甲基础零部件识别与拆装》上面。 “不知道,以后再看吧。” 安静了几秒,闵文靖回到自己桌前。 “咳,我就随便一说,别听我瞎分析。” 谢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想从事什么?” 闵文靖对上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想当随行军医。” “就是跟着战地部队走的那种军医,不是后方医院坐诊的那种。” 闵文靖的声音带着一股认真,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前线伤亡最多的时候,最缺的就是随行军医。“ “他们要能在战场上做紧急手术,要能在机甲驾驶舱里给驾驶员做应急处理,还要能扛着人跑,体能也不能差。” 他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尾音往下沉了些。 “不过,beta当军医特别难。” 谢情没出声,等着他继续说。 “医学部的招录名额本来就少,每年给beta的更少。” “omega的信息素能辅助伤员镇痛和情绪稳定,这是天生的优势。beta没有信息素,在野战救护这块天然劣势。” 他看着面前的书,趴了下去。 “我爸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送进预备校,就是想让我能走医学岗的精英通道。可进来之后才发现,竞争比想象的还要卷。” “而且我文化课成绩虽然在外面还行,到了这里就……嗯。” 他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表示微不足道。 “其他地方的学霸,到了预备校,等于重新排位。我们那边的教学资源跟这里根本没法比。” 第31章 话说到这里,宿舍又安静下来。 谢情沉默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你也很优秀。” 闵文靖愣了。 “你肯定行的。” 闵文靖的耳朵尖红了一圈,把整张脸埋进手臂里。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怎么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 谢情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只好抿了抿唇,选择放弃接话。 ---------------------------------------- 第38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独栋宿舍区。 私人训练室的空调开到适宜的温度,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 拳靶被掼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翻了个面,最终停在墙角。 陪训员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防冲击垫的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肋骨,呼吸声粗重急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 “阎,阎少昀同学。” 陪训员的嗓子带着颤,舌头在嘴里绊了一下。 “今天的训练量已经超额了,我建议……” 阎少昀站在训练区中央,呼吸平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护带的拳面,汗液浸透了指节处那一小片绑带,颜色深了一块。 陪训员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颤。 “我觉得,今天可以到这里了。” 阎少昀没接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陪训员的后背绷得僵直。 “行。” 这个字落地,对面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他几乎是在阎少昀转身的瞬间就开始收拾自己的护具包,动作快得像生怕对方反悔。 拉链拉上,背带挂肩,朝训练室角落的沙发区点了点头算是告辞。 脚步从快走变成小跑,门在身后关上。 黎越瘫在沙发的最深处,两条腿搁在茶几上,手机举过头顶。 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脸上,拇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滑动,嘴角往上翘着。 门合上的声音让他抬了下眼皮。 “我敢打赌。” 他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语速漫不经心。 “他回去就得递辞呈。” 尹瞻淇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精致的蛋糕和一杯奶咖。 叉子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两下。 “估计都不用回去,路上就打电话了。” 阎少昀拽起搭在围栏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朝休息区走过来。 拿起一只矮脚杯倒了小半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 尹瞻淇扫了他一眼。 “今天你这状态,感觉不怎么开心啊。” “出拳频率跟重量,得过九百了。” 黎越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桃花眼在阎少昀的侧脸上转了一圈。 “他那张脸一天到晚就那一个表情,你也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黎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一条胳膊搭上沙发靠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真是难为你了。” 尹瞻淇把叉子放回蛋糕碟,拿起旁边的奶咖抿了一口。 “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 “那也不至于,”黎越啧了一声,眉毛往上挑了挑,颇有些不服气,“我也认识他快二十年。” “你认识他十八年,少两年。”尹瞻淇纠正。 “十八年也够了吧。再说你俩也没二十年,就算从娘胎里一出来就产生了什么奇妙的心灵感应当场就认识了,也顶多十九年。” 黎越说着,注意力又被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新消息拽了回去。 他的拇指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出去,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两分。 尹瞻淇轻轻叹了口气,把奶咖杯放回茶几上。 他觉得自己也是够无聊的,跟这个人探讨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 阎少昀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垫,眼睛合上。 拳面护带还没拆,湿透的布条贴着指节。 “我说你俩又不训练,待在这干什么。” 尹瞻淇抬眼看他。 “陪你啊。” 黎越的视线还黏在手机上,嘴里的话却没断。 “你他妈好意思说。” “叫你俩出去玩,推三阻四的,我还以为有什么正经事。”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挑了个表情包发出去。 “结果就躲这破训练室里揍人,害得我今天约会都鸽了。” 尹瞻淇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有约会你就去啊,谁也没拦你。“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来,不太走心地问 “你不是前几天刚分手吗?什么时候又谈了。” 黎越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从沙发上直起身来。 “昨天。” “一个奶萌的小omega,特粘人,声音甜得要命。” 他伸了个懒腰,视线在尹瞻淇和阎少昀之间晃了一圈。 “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 尹瞻淇无语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别说你认识我。”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茶几,落在对面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阎少昀身上。 “啧啧,有人热恋,有人失恋。” 语调平平的,尾音却带了一截意味不明的停顿。 “还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阎少昀的眼皮掀起来,露出半截雾蓝的瞳色。 “你失恋了?” 尹瞻淇叉蛋糕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阎少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和毫不明显的窃喜。 尹瞻淇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表情经历了一个从疑惑到无语的细微转变。 他低下头,叉子重新落回碟子里。 实在难以接这个话茬。 黎越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阎少昀你他妈的真是人才。瞻淇早就超脱世俗魂归仙界了,怎么会经历凡人的恩爱情仇呢。” “失恋说的是你,不是他。” 阎少昀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眼。 “我没有失恋。” “那倒是,得先有恋才能失恋。”黎越的手机又震了,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消息。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压低了半个调,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嗯嗯嗯一直在想你。没有出去鬼混。” “宝宝别生气嘛,今晚补偿你好不好?” “肯定最爱你啊~真在学校呢,没骗你。不信我这就拍照给你看。” 尹瞻淇往他那边瞟了一眼,眼里嫌弃的浓度几乎溢出。 “别拍到我。” 黎越嘴里还含着“嗯嗯好的宝贝”的尾音,切到拍照界面,随手一举,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镜头大致扫过训练室一角,构图潦草得堪称敷衍。 照片发送出去,顺手够旁边的果汁,仰头灌了一口。 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动作随意,杯底磕在茶几边缘,橙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飞到了桌面上搁着的一副银丝眼镜上。 尹瞻淇伸手把眼镜拿起来,看了看镜片上残留的液珠,再看向黎越。 然后抽出纸巾擦拭镜片,声音压着怒气。 “黎越,你能不能好好放东西。” “溅到我眼镜上了。” 黎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动作,拇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你那破眼镜又没度数,一天天戴着也不知道装什么。” 尹瞻淇把镜片上的果汁渍擦干净,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重新架回鼻梁上。 “跟你解释不清。” ---------------------------------------- 第39章 不期而遇 傍晚的风从操场方向刮过来,裹着草坪浇灌后残余的泥土气息。 谢情从图书馆出来,背包里多了两本借来的机甲基础教材。 路过训练区外围那段长墙时,一声猫叫从墙根底下钻出来。 尖细的,带着颤音。 谢情停下脚步,偏头看过去。 围墙底部堆着几只废弃的器材箱,锈迹斑斑的铁皮和裸露的螺栓之间留出一条窄缝。 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弱。 谢情蹲下身,膝盖跪在石板上,往缝隙里看。 一只灰白色的猫蜷在最深处,瘦得肋骨的轮廓隔着皮毛都能数清。 右前爪被一截锈铁丝缠住了,铁丝尾端绞进器材箱底座的缺口,无法挣脱。 谢情的手伸进缝隙。 铁丝绕了两圈半,嵌在猫爪的肉垫边缘,周围的绒毛沾着干涸的暗色血迹。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铁丝最松的那段,一点一点往外撑,锈蚀的金属卡在指缝里割得生疼。 最后一圈脱落时,猫的爪子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又短又尖的叫。 谢情把铁丝扔到一边,手掌摊开放在猫面前。 第32章 猫犹豫了几秒,然后一颗湿漉漉的鼻头拱过来,在他指尖蹭了蹭,咪了一声。 谢情眉心那道浅蹙松开,指腹从两只耳朵之间轻轻滑过,猫半眯着眼往他的掌心靠。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它还在这里!” 谢情偏头。 一个女生从杂物堆的另一侧绕出来,手里捏着一袋猫粮和一卷白色纱布,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看到谢情,愣了一拍。 “哎,是你!是上次帮我搬器材的同学?” 谢情点了一下头。 女生快步走过来蹲下,撕开猫粮袋口,倒了一小撮在掌心递到猫嘴边。 “它上周就在这附近了,我一直在喂。” 猫歪着脑袋嗅了嗅,犹豫两秒才开始吃。 “我刚才过来发现它被铁丝缠住了,我去拿纱布。” 女生抬眼看了一眼地上那截丢着的锈铁丝。 “没想到你先来了,已经帮它解开了?” “嗯。” “爪子伤了。” 她凑近看了看猫的右前爪,肉垫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渗着血。 纱布递到谢情手边,语气带着点请求的意味。 “能帮忙包一下吗?它好像认你,我碰它的爪子它会缩。” 谢情接过纱布,用牙撕了一段合适的长度,两指捏着猫的前爪,纱布绕过伤口缠了两圈,末端别进内层卡住。 手法不算细致,但缠得紧实。 女生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没想到你还会处理小动物的伤口。” “没,只会基本的。”谢情把多余的纱布还给她。 女生接过去收好,又倒了些猫粮在地面的纸巾上,猫窝在谢情脚边呼噜呼噜地吃。 “它吃得挺欢的,跟我喂的时候不一样,我每次得等好久它才肯过来。” 谢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和细碎的石子。 裤腿上蹭了一道浅色的印,不过他没在意。 箫咛也跟着站起身,理了理垂到肩前的长发,抿着嘴笑了一下。 “谢谢你,上次搬东西也是你帮忙。” 谢情点了下头,没有寒暄的意思。 他的视线已经自然地移向了来时的路,脚尖微微偏了个方向,是准备离开的姿态。 箫咛察觉到了他身上那层不带恶意却清晰可辨的疏离感。 换作别的omega大概会觉得被冷落,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委屈,也没有刻意去拉近距离。 她只是弯起眉眼,语气轻松,自然而然地开口。 “对了,我叫箫咛,你叫什么?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喂猫。” 谢情看了她一眼。 白茶花味的信息素很淡,淡到隔着这个距离几乎感知不到,只有偶尔被风送过来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不冲,不腻,收敛得很好。 这个omega给他的感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没有那种客气里藏着俯视的世家腔调,平易近人,让人难以心生反感。 “谢情。” 他回了两个字。 箫咛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然后她蹲了下去。 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猫吃东西。 猫的脑袋埋在猫粮堆里,偶尔抬起来瞅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嚼。 箫咛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指尖轻轻挠着猫耳根下面那一小撮软毛。 傍晚的光线正在褪色,余晖从围墙顶端斜过来。 谢情收回视线,转身沿石板路往回走。 天色暗得很快,路灯还没亮,只有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勾着建筑群的轮廓。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谢情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闵文靖。 “谢情!你在哪呢?饿死了,走去吃饭,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来了。” 他挂断电话,加快了脚步。 宿舍楼下的路灯刚亮,闵文靖抱着胳膊原地蹦跶,远远看见谢情就挥起手来。 “快快快,我胃都贴后背了。”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方向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拖在身后的石板路上一晃一晃。 拐过连廊时,迎面走来两个人。 闵文靖的脚步慢了半拍,脑袋不自觉地往那边偏。 “卧槽,”他压低声音,嘴巴凑到谢情耳边。 “那两个alpha好帅啊,尤其右边那个,腿也太长了吧——” 话说到一半,他瞄了一眼谢情的侧脸。 冷淡,漠然。 闵文靖的嘴飞速转弯。 “当然你也很帅,你比他们都帅,你是我见过最帅的alpha,没有之一。” 谢情没理他。 对面两个人越走越近。 闵文靖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整个人往谢情背后缩了半个身位,一只手揪住谢情后腰的衣摆。 “他们不会听见了吧?”声音细若蚊蝇。 谢情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已经停下了脚步。 “谢情?好巧。去吃饭吗,一起吧。” 闵文靖从谢情背后探出半颗脑袋,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哇,你们认识啊?” 谢情的视线从尹瞻淇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身上。 ---------------------------------------- 第40章 并不平静的晚餐 阎少昀单手插在裤袋里,肩宽腿长,步伐不紧不慢。 路灯的光从侧面斜过来,沿着他的肩线、手臂一路勾勒而下。 将那副修长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调的光晕,周身的气场懒散又矜贵。 灰暗的连廊里,脚下铺的仿佛不是石板,而是为他一个人展开的t台。 阎少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他的身上。 左颧骨上的创口贴已经揭了,露出底下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度的皮肤,淤痕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不细看便会忽略的暗沉。 像是那张脸上唯一一处不够完美的印记。 谢情收回目光。 “不同路,我们去食堂。” 尹瞻淇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 “我们也是。”他偏过头,“对吧,少昀?” 阎少昀的视线在谢情脸上停留片刻。 “随便。” ...... 食堂没什么人。 四个人在靠窗的空桌坐下。 窗外的夜色深沉,倒映着室内的灯光。 闵文靖被夹在谢情和尹瞻淇中间,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谢情坐在他左边,面前摆着刚端过来的餐盘,没动筷。 眼睛碗里的米饭上,却没有焦点。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节奏不太稳。 阎少昀在对面落座,手随意把餐盘往前一推,靠上椅背。 目光漫不经心地从盘中那几样菜色上掠过,神情淡漠,兴致寥寥。 视线落在对面那人垂着的眼睫上。 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压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一小片阴影,把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遮了大半。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阴影的边缘勾出细小的一道亮线。 阎少昀看了不到一秒,把视线挪开了。 尹瞻淇倒是自在,坐下就拆了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四个人围坐一张桌上,谁也没率先开口。 闵文靖的脑袋僵在原地,脖子不敢转,只有眼珠子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余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张开又抿上,始终没挤出一个字来。 谢情拆开筷子,垂下眼,低头默默吃饭。 安静。 非常安静。 安静到闵文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坐错了桌,又或者,误入了某个不该出现平民配角的场景。 一声铃响打破了沉默。 尹瞻淇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指,拿起衣兜里的手机接听。 “喂。在食堂,吃饭。” 对面传来一阵杂音。 “你不是约会去了?” 尹瞻淇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筷子不停,自顾自地继续吃着。 对面又说了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隐约能辨出“偶遇”和“一起过来”之类的字眼。 尹瞻淇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桌上的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你还是别来了。” 话说完,对面“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尹瞻淇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桌面上。 闵文靖终于逮着了一个开口的缝隙,整个人往谢情的方向倾过去,嗓门压到了最低,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那个……你跟他们,是朋友吗?” 第33章 “同班。” “就……就同班?” 谢情侧过头来,给了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闵文靖缩了缩脖子,眼珠子又忍不住往对面溜了一圈。 阎少昀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尖戳着盘子里的肉,戳了两下,扒拉到餐盘边缘。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眉眼间没什么表情,说不上嫌恶,但离愉快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闵文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心攥着筷子微微冒汗。 这些alpha平时吃个饭,都这么沉默寡言的吗。 谢情吃了两口米饭,咀嚼的动作很慢,机械而敷衍。 本来没什么胃口,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两个人,更没食欲了。 尤其是对面那人。 不是说了泾渭分明吗?现在居然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谢情的眉心微微拧起,垂着头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饭菜。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吃完,赶紧走人。 几分钟后,食堂入口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哎,他们在那边。” 黎越从门口走进来,步伐散漫,桃花眼半眯着,嘴角挂着惯常的那种没正形的笑。 “还以为耍我呢,你们还真的又来吃食堂啊。” 他声音不低,语调拖着一截懒洋洋的尾巴,引得隔壁几桌的学员都偏头看了一眼。 他身旁跟着一个人。 柔顺的长发搭在肩侧,步伐轻盈,身形在alpha堆里显得格外纤细。 箫咛。 谢情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 视线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又收了回来。 对面的尹瞻淇闭了一下眼,手掌缓缓贴上额头,指尖按着眉心的位置,无声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始终温润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层认命的疲惫。 他就知道。 电话里说“别来了”的时候对面挂得那么干脆,哪里是听进去了,分明是在用实际行动表达“你说了不算”。 黎越已经端着一份餐盘走过来了。 箫咛跟在他后面,手里也端着一只餐盘,走近后先朝桌上的人微微颔首。 “好巧,你们也在。”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视线扫过几人。 然后她绕过桌角,在阎少昀旁边的空位自然地坐了下来。 一股浅浅的白茶花气味随着她落座的动作飘散开来。 甜润的、不具侵略性的omega信息素,像一小簇被夜露浸透的花瓣,清幽,绵柔。 被阻隔贴削弱到几乎只剩一丝痕迹,若不是刻意去辨认,很容易被周围四个alpha浓淡不一的信息素淹没。 阎少昀的筷子没停,眼皮也没抬。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餐盘上,脸上看不出一丝惊异,也没有任何主动回应的意思。 黎越把餐盘搁下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先朝尹瞻淇龇了龇牙。 “瞻淇你脸色不太好啊,不舒服的话赶紧去医疗区看一下,别硬撑。” 语气关切得可以拿去演校园公益广告。 尹瞻淇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 尴尬而礼貌。 黎越没在意尹瞻淇脸上那副介于“你是不是傻逼”和“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之间的微妙表情。 目光随意往旁边一扫,这才发现这桌还坐着两个新面孔。 “谢情?” ---------------------------------------- 第41章 不欢迎我吗 黎越的视线在谢情和闵文靖扫了一遍,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这是什么奇妙的组合。” 打量的目光落在闵文靖身上,令他后背又挺直了几分,膝盖下意识往谢情那边靠了靠。 没等谢情作出什么反应,黎越已经把身子朝箫咛那边偏了偏,下巴往谢情方向一抬。 “来来来,互相认识一下。这位——谢情,我们一个班的同学。” 介绍的口吻随意极了,像在派对上给朋友引荐一个刚认识的人。 箫咛侧过头,对上谢情的视线,弯起眉眼笑了一下。 “我认识。” 这回反倒是黎越顿了一下。 “你认识他?” “嗯。”箫咛的语气温温软软。 “之前帮过我忙。” 谢情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阎少昀筷子尖在瓷盘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声响很短,几乎不可闻。 还挺熟稔。 认识,帮忙。 真是令人意外。 黎越眉毛挑起来,脸上写满了求八卦的渴望,嘴刚张开,又被谢情那张冷淡的脸堵了回去。 算了,别随便好奇。 他转向闵文靖。 闵文靖这会儿已经从最初的石化状态里缓过劲来了,但缓过来的程度也相当有限。 准确地说,是从“完全不会动”升级到了“能维持呼吸”。 “这位是......”黎越扫了他一眼,目光不带恶意,纯粹是那种看到什么未知事物时的困惑。 beta,可真新鲜。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跟平民和beta一桌吃饭。 闵文靖被这个阵仗镇得够呛,但关键时刻社交本能上线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自来熟笑容,识趣地开始自我介绍。 quot;我叫闵文靖,二区11班,跟谢情一个宿舍的。quot; 箫咛朝他点了点头,嘴角浅浅弯起。 quot;你好。quot; 闵文靖被那个带着暖意的笑容晃了一下,耳根悄悄热了热,嘴上连忙应道:“你好你好。” 然后又埋下头扒饭。 黎越把视线收回来,转头朝箫咛那边侧了侧身,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 “那我也介绍一下——” 他伸出手,五指虚虚朝箫咛的方向一引。 “这位是箫咛。” 顿了顿,嘴角又勾了起来,桃花眼里蓄着一种莫名兴奋的光亮。 “阎少昀的未婚妻。” 桌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谢情夹菜的筷子悬在米饭上方定格半秒,然后继续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面色如常。 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尹瞻淇放下水杯,用指节抵着嘴唇,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水渍溅在桌面上几滴,他不慌不忙地抽了张纸巾擦掉,视线从纸巾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掠过黎越的脸,又收了回去。 阎少昀吸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黎越。 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恼,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 “并不是。”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黎越两手一摊,脸上一副无语至极的表情。 他早知这个便宜表哥的德行,目空无人,不顾别人死活。 可当众让一个omega下不来台,这怎么也不是一个有绅士风度的人该干的事。 箫咛接过话来。 “只是长辈们在晚宴上随口提过一句,算不上什么正式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她偏头看向黎越,笑意温温和和的。 “黎越同学别开这种玩笑啦。” 语气坦然,措辞分寸恰到好处。 既没有急于撇清的刻意,也没有攀附暧昧的黏连,更没有被当众否认后该有的窘迫。 黎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 他多看了箫咛两眼,随即嘴角又翘起来,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 刚才在外面,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 不过他顾忌女生的颜面,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 谢情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吃完了,走吧。” 这话自然是对着闵文靖说的。 闵文靖嘴里还塞着半口米饭,闻言整个人一激灵,来不及细嚼就硬生生咽了下去,噎得喉咙一缩。 “哦——好。” 他手忙脚乱地跟着起身,被谢情已经迈出去的步伐催得踉跄了一下。 又觉得这样拍屁股就走不太好,便转过身对几人匆忙地点了点头。 “我们吃好了,那就——先走了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餐桌,消失在食堂门口。 黎越目送那两道背影离开,目光慢悠悠地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饭菜上。 他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了两下,番茄炒蛋的汁水已经浸到旁边的米饭里,土豆牛肉的汤底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看着就毫无食欲。 又用筷子尖挑了挑旁边那堆蔫巴巴的青菜,软塌塌地瘫在盘底,水汽把颜色泡成了灰绿。 “啧。” 他把筷子往盘沿上一搁,脸上写满了嫌弃。 “啧啧。” 又补了一声,像是一声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不满。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不去外面吃顿像样的就算了,结果又来吃这个猪食。” 他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痛心疾首。 第34章 “我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尹瞻淇慢条斯理地喝着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自己要来凑这个热闹。” 黎越叹息一声,视线在阎少昀和尹瞻淇之间来回晃了一圈。 眼神渐渐眯起来,晃悠了两秒之后忽然定住。 “哎,话说——” 他整个人往桌前凑了凑,胳膊肘往桌面上一撑。 “刚才那俩人什么情况啊?” 声调里拖着一截八卦特有的上扬。 阎少昀手里的筷子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片青菜,送进嘴里。 表情如常,像是完全没在听黎越在说什么。 尹瞻淇放下汤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语调不咸不淡。 “你管人家什么情况。” “我就好奇嘛。”黎越朝他翻了半个白眼。 箫咛歪了歪头,目光柔和地看向黎越。 “他们怎么了吗?” 黎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往箫咛那边又偏了偏,下巴朝阎少昀的方向努了努。 声音压低,但音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叫谢情的,跟少昀不对付。有过节。” 他眉飞色舞,桃花眼亮晶晶的。 “两个人好像还打过架呢。” 箫咛顺着黎越的目光瞟了一眼阎少昀,又很快收回来。 她笑了笑,语气里没有窥探的意思,只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了然。 “这样啊,怪不得刚才气氛那么冷。”指尖拨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发尾。 “我还以为是我来得不巧,不欢迎我呢。” 说完,又不经意地朝阎少昀那边瞥了一眼。 “哪儿的话。”黎越当即安慰道,语气里裹着殷勤。 “像你这么可爱又美丽的omega,谁会不欢迎呢。” ---------------------------------------- 第42章 秘密 周一。 上午两节数理课连堂,下午体能实训加一节高阶指挥战术,从早上集合开始,到下午五点实训结束,中间只有午饭那半小时算是喘息。 收拾完训练场的器材,谢情看了一眼手机。 校终端上还挂着前几天那条信息素管控通知。 谢情拐了个弯,没回宿舍,直接走向物资楼。 这个时间段来领东西的人不多。 一楼库房的门半掩着,窗口后面老钱正低头翻一本发黄的库存手册,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老钱翻了翻登记本,笔尖划过几行字迹,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封袋。 “六片,签字。” 谢情签了名,把袋子接过来。 和上周拿到的一样,六片薄贴装在密封铝箔内衬里,标签上印着型号和有效期。 他拆了一片出来,撕开铝箔纸,仰头把阻隔贴覆到后颈的腺体上。 贴面接触皮肤的瞬间有一丝凉意。 剩下五片塞回袋子,攥在手里。 走回宿舍已经六点出头。 电梯到十二楼,走廊里一片安静,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光色发黄。 谢情推开宿舍的门。 屋里三个人都在。 廖成宇坐在椅子上低头摆弄手机,陈洋靠在床栏边上刷什么东西。 闵文靖盘腿坐在下铺,面前铺了本战地急救的教材,但明显没在看——两只眼珠子往门口那边飘了好几趟。 门吱吖一声,没有人抬头。 谢情走到自己桌前。 整个宿舍内安静得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不是剑拔弩张的紧绷,也不是刻意孤立的对峙。 就是冷。 一种把周遭一切当成空气的冷淡。 经历那场冲突之后,廖成宇和陈洋的态度从阴阳怪气变成了彻底的无视。 不说话,不搭腔,不看他,连进出门的动线都刻意避开他的区域。 不过谢情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和异常。 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这份疏离的沉默反而让宿舍的空气变得干净许多。 甚至心情都宁静许多。 谢情把那袋阻隔贴拉开桌边的抽屉,往里放了放。 抽屉里还有几支笔和一本手写的课堂笔记,阻隔贴的塑封袋搁在最上层。 闵文靖从书本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转了转,没敢搭腔。 这宿舍待着是真难受。 他天生就是个嘴闲不住的人,哪怕一个人窝在床上翻书,也总忍不住把字念出声来,碰上有意思的段落还得自个儿评两句。 这种氛围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自己一句话没拿捏好,又把好不容易冷下来的火药桶给点着了。 谢情从洗漱间出来,头发半湿地贴在额角,水汽从他身上散开,带着沐浴后干净的气息。 换了件干净的短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闵文靖眼睛眨了眨,压低音量:“你要出门?” 谢情把外套穿上,手指在衣摆上理了理,声音平淡。 “嗯。” “这么晚了,去哪啊?” 闵文靖坐起身,视线往门口飘了一眼。 宿舍里气氛这么僵,万一…… “有点事。”谢情拿起桌上的手机,塞进裤袋,转身朝门口走。 闵文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谢情已经拉开了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门轻轻合上,宿舍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但并非全然沉寂。 远处的集体操场上,还能看见零星几道身影在夜色里奔跑。 教学楼大部分窗口都亮着灯,光线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切割出一块块规整的明黄色光斑。 隐约还能听见训练区方向传来沉闷而有规律的撞击声。 谢情沿着石板路走过去,路灯的光一盏盏从他身后掠过。 拐过围墙,来到那堆废弃的器材箱前。 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叶气息。 他蹲下来,视线探进废弃器材箱的缝隙。 不在。 杂物堆后面、排水沟沿、灌木丛边缘,谢情举着手机一步步过去。 没有动静。 他又走到围墙另一侧,绕着那片区域找了一圈。 还是没有。 或许伤好之后,就离开了。 谢情关掉手机的手电筒,四周重新沉入夜色里。 这段路偏僻得很,围墙内侧没有路灯,连石板缝里嵌的那排引导灯都熄了。 只有远处教学区和宿舍楼透过来的光,落在地面已经淡得像雾。 风从操场方向刮过来,把树影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叠着影子,黑压压地铺了一地。 谢情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围墙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细碎稀疏。 整片区域空旷而沉寂。 迈出几步,迎面有人走过来。 谢情抬起眼。 迷迷糊糊看不清脸,只能辨出一副肩宽腿长的轮廓,走路时衬衫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风从围墙那头卷过来,先一步送到他鼻尖。 很淡的青梅味,酸涩的,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几乎抓不住。 可偏偏就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尾巴,钻进呼吸里,往肺腑深处沉。 隔着皮肤压下来,那点酸意像是渗进了血里,挥之不去。 谢情的脚步没停。 这条路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对方已经占了靠右的位置,左边是灌木丛。 转身往回走太刻意,绕路去另一边又显得多余。 他垂下眼,保持着原来的步速,从左侧走过去。 肩膀擦过肩膀。 距离近了,那股青梅却淡了许多,混在夜风里若隐若现,酸涩的尾调擦过鼻腔,转瞬又被吹散。 两个人都没说话。 谢情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你在找那只猫吗?” 声音从三步开外的地方落下来,懒洋洋的,被夜风裹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情本想继续走。 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口,话一出口才觉出几分懊恼。 “怎么,我不能知道吗?”那道声音慢条斯理地飘过来,尾音轻轻往上挑了一下,“担心你们的小秘密被人发现?” 后颈那片阻隔贴底下的腺体莫名发起痒来,像是被那点酸涩的气息一寸寸撩拨着。 谢情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躁意,转过身。 光线稀薄,只勉强勾出对方一点轮廓。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却分明落在他脸上。 ---------------------------------------- 第43章 小树林 谢情眉心轻拧,冷冷地看着他:“我又不是你的谁,有什么事需要特意瞒你?” 第35章 “哦。确实这样。”阎少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语气倒很坦然。 阎少昀单手插在裤袋里,肩背松弛地靠着身侧的一棵景观树。 “所以,那只猫也没必要找了是吧。” 谢情隔着布料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消炎药。 之前他注意到那只猫的伤口有发炎的迹象,要是不抓紧时间处理,在这天气里很容易恶化。 “你看见它了?”他沉声问。 “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确实晃到过一眼。” 阎少昀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只灰白色的,右边爪子还瘸着。” 特征对上。 谢情眼神微动:“它去哪了?” 阎少昀偏了偏头,视线从谢情的发顶滑落到下颌线,忽地轻笑出声。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情胸腔里那股闷火被这句话轻而易举地挑了起来。 他盯着对面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的脸,青黑的瞳孔沉了沉。 “不说算了。”谢情懒得废话,转身准备去别处找。 脚步刚迈出去,身后那道声音又轻飘飘地追了上来。 “下城区的人,是不是天生对那种流浪的野生动物有种天然的共鸣感?” 声音里带着几分恶劣的愉悦。 谢情的脚步停住,后颈的皮肤隐隐发热。 阎少昀看着他的背影,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看到一只龇牙咧嘴的野猫,就忍不住去抱团取暖。” 谢情静默数秒,慢慢转回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 空气中那股青梅味不知何时变浓了,酸涩的气息顺着呼吸道强势地往下压,无孔不入地刺激着后颈那块贴着阻隔贴的腺体。 这股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与吸引力交织在一起,莫名令人心生躁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情直视着他,声音发冷,眼神里压着明晃晃的火气。 “我记得我应该说过泾渭分明、再不相干吧。” 阎少昀看着那双因为隐忍而显得分外黑沉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似乎对成功激起谢情的情绪波动感到相当满意。 他换了个站姿,肩膀稍稍放松。 “你说过什么,跟我有关系?之前的赌约,你赢了吗?” “既然没有赢,你以什么立场来要求我呢?” 谢情的后槽牙微微咬紧。 所有的解释和反驳在他这里仿佛都没有任何意义,就像自己一直在跟一堵傲慢的高墙对话。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一流。 “再说了,”阎少昀直起身。 “对于一个连好友申请都不通过的人,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谢情微微一怔。 大费周章地在这儿绕圈子,扯出一堆高低贵贱的废话,绕到最后,居然还拿拒绝好友申请来说事? 难道这很重要? 短暂的接触,他算是稍微见识了这个人的一点脾性。 自我,恶劣。 一句话掰成两半,一半钓着你,一半攥在自己手心。 谢情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被撩拨起的躁意强行压下去。 “随便你。” 他转身就走,步子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没必要在这里继续被这个大少爷消遣。 阎少昀看着那个毫不留恋的背影,眼角的笑意收敛了些。 这反应完全在预料之内。 真是不经逗。 “谢情。” 前面的人充耳不闻。 “行了。”阎少昀两三步追上去,伸手扣住谢情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的信息素发生了一丝微弱的共振。 谢情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甩,反手就要擒拿对方的关节。 阎少昀反应极快,顺势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到胸前,做了一个毫无诚意的投降姿势。 “我错了还不行吗。”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让谢情的动作直接僵在了半空。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让开。”谢情收回手,语气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冷意。 “脾气真大。” 阎少昀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无害的面具。 他语气放软,带着点无奈。 “我的错,我为我刚才的话道歉。噢不,为之前一切冒犯的话道歉。” “我态度不好,我深刻反思,行吗?” 谢情狐疑地看着他。 这人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拿捏着架子肆无忌惮,下一秒就能毫无心理障碍地低头认错。 偏偏他认错的样子还坦荡得理直气壮,让人根本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那只猫自己跑到后面的林子里去了。” 见谢情还沉着脸,阎少昀指向围墙尽头的那片景观林主动交代。 “那边没有路灯,地势也不平。” 谢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夜色里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树影。 “你一个人进去,找一宿也未必找得到。” 谢情收回目光,警惕地看向他。 总觉得没安好心。 “我带你去。”阎少昀下巴朝那片小树林扬了扬。 谢情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阎少昀轻轻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怕我把你卖了?” 那片林子白天看着不大,晚上黑压压的一片,连个轮廓都分不清楚。 谢情在心里衡量了一下。 不知道猫跑去的具体方向,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进去也是白搭。 “那就走。”他没再拒绝。 阎少昀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打在前面的石子路上,照亮了脚下的坑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林子。 树冠遮住了仅剩的一点天光,四周暗得只能靠手机那点光源视物。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阎少昀缓步走在前面。 谢情跟在他身侧,借着光在灌木丛和树根底下搜寻。 两人都没出声,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 林子里没什么风,空气显得有些闷热。 青梅味的信息素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无处可散,一点点渗透过来。 谢情喉结滚动,呼吸逐渐变得有些不匀。 穿过最后一丛灌木,视野忽然被一道紧闭的铁门截断了。 手电筒的光打上去,锈迹斑驳的铁门嵌在两段矮墙之间,门框上方焊着一根横梁。 横梁中间挂着一块铁皮标识牌,白底红字,在光束的照射下反着暗哑的光—— 【禁止出入】 谢情的脚步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醒目的警告牌。 锁芯还在,但门框和墙体之间的接缝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太紧实了,铁门底部的缝隙里有杂草钻出来,叶尖上还沾着露水。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管过的荒废区域,但校规的红线依然摆在那里。 “你确定没在骗我?”谢情转过头,凌厉的眉眼间带着明晃晃的怀疑,“那只猫真跑这里去了?” ---------------------------------------- 第44章 意外怀抱 “我大晚上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骗你钻小树林干嘛?”阎少昀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谢情站在原地没动,瞳孔里依然写满质疑。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怪异。 但谢情说不出来哪里怪,只是下意识的难以信任眼前这人。 阎少昀扫了他一眼,手机往谢情的方向递了递,示意他接着。 谢情迟疑了一拍,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下一秒,阎少昀抬脚,精准且暴戾地踹在铁门锁扣的正下方。 “砰——” 锈蚀的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 铁门向内弹开,撞在矮墙上又弹回来半扇,吱呀晃了两下才勉强停住。 挂锁没断,但整个锁扣连同那片焊接的铁皮被踹得扭曲变形,从门板上撕裂开来,歪歪斜斜地吊在那儿。 那块【禁止出入】的标识牌被震得晃了几晃,铁丝挂钩从横梁上脱落了一端,整块牌子歪斜着垂下来,在夜风里摇摇欲坠。 谢情站在原地,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把校规当回事吗? 阎少昀侧过身,朝门内幽暗的深处扬了扬下巴。 “走吧。” 语气随意至极,仿佛头顶那块歪着的禁止标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谢情愣了半秒。 将手机塞回阎少昀手里,绷着脸侧身,从半开的铁门缝隙里挤了进去。 门后面的区域明显比外面更荒芜。 地面上枯枝和落叶堆叠,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头顶的枝叶交织浓密,几乎将夜空完全遮蔽。 第36章 冷白的光束扫过,勉强照出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 谢情落后他两步的距离,视线借着光晕在四周仔细搜寻。 “你对谁都这么防备?”走在前面的阎少昀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带出一点微弱的回音。 谢情弯腰拨开一丛及膝的杂草,头也没抬地继续往前走。 “对你而已。” “我以为经过刚才那么诚恳的道歉,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能稍微缓和一点。” “你想多了。”谢情冷冷地抛回一句。 阎少昀轻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两人又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 手电筒的光晕晃过一截横卧的枯木,谢情的视线猛地一凝。 就在他脚尖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枯黄的落叶堆里盘着一条小臂粗的黑眉锦蛇。 蛇身的鳞片与腐叶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此刻正昂起三角形的脑袋,幽冷的竖瞳盯着来人,猩红的信子嘶嘶地吐着。 谢情瞳孔微缩。 为了避开这东西,他本能地迅速往后退去,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然而林地坑洼不平,他脚后跟磕上一截凸出地面的粗大树根。 重心瞬间失衡,甚至来不及调整姿态,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朝着身后的阎少昀栽了过去。 阎少昀当即反应,手臂一伸揽住了谢情的腰,将人接在怀里。 谢情的后背撞上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 随着距离的猝然拉近,那股属于s级alpha的、酸涩而强势的青梅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后颈的阻隔贴在这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面前仿佛失去了效用,腺体深处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战栗。 阎少昀垂下眼,视线饶有兴致地掠过怀中人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连蛇都害怕吗?” 他微微低头,压低的嗓音带着蛊惑的磁性,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擦过谢情的鼻尖。 谢情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发力挣开阎少昀横在腰间的手臂,迅速站直身体,连退两步拉开距离。 “我哪里害怕了。”谢情冷着脸,强压下那丝被搅动的悸动,声音硬邦邦地反驳。 阎少昀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揽过那截柔韧腰肢的触感。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情:“不害怕那你往我怀里钻?” 谢情盯着那张写满从容与戏谑的脸,忍无可忍地咬出几个字:“你有病吧。” 阎少昀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手电筒的光束随手往刚才的地方一晃,那条蛇早就不知道窜进哪个草丛里没影了。 “好了,继续找吧。”阎少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又往深处走了十几米,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谢情停住脚步。 “把光关了。”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说道。 阎少昀依言按灭了手电筒。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 谢情适应了几秒,借着林子外勉强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星光,隐约看清了蜷缩在树根底下的那个小黑影。 他慢慢蹲下身,膝盖贴着地面,朝前伸出一只手。 他轻唤了一声:“过来。” 黑影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呼噜声。 谢情没动,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耐心地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只猫大概是认出了他的气味,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脑袋,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到了谢情的指尖。 谢情顺势轻轻托住它瘦弱的下巴,手指在它耳根处安抚般地挠了两下。 猫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叫唤,身体放松下来,顺从地趴进了他的手心里。 谢情把它抱起来,摸到右边前爪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纱布散了。 之前缠好的纱布不知道在哪刮开了,拖着长长的一截,伤口重新裂开,指腹能清晰地摸到一股温热的黏腻感。 “手电筒开一下。”谢情抬起头。 冷白的光柱重新亮起。 阎少昀站在一步开外,看着谢情半跪在地上。 平时那张冷硬疏离的脸,此刻完全柔和下来。 眉眼间的凌厉褪得干干净净,青黑的瞳孔里只剩下专注和温柔。 谢情小心地捏着那截散开的纱布,眉心微微蹙起。 猫在谢情怀里不安地挣扎了一下,转头冲着阎少昀的方向龇起牙,发出一声尖锐的哈气声。 阎少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将手机的光束往旁边偏了偏。 “这东西脾气还不小。”他冷眼看着那只瘦骨嶙峋的小野猫。 “它怕坏人。” 谢情用手掌捂住猫的眼睛,把它往怀里按了按。 “哦?”阎少昀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大晚上陪你钻树林找野猫,我倒成了坏人?” 谢情没理他,抱着猫站起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阎少昀不紧不慢地跟在侧面。 “你打算把它带回去?”阎少昀看着他护在怀里的那团黑影,淡淡地问。 “不关你事。” “你们宿舍,应该不允许养这种来历不明的流浪生物吧。”阎少昀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语气却怎么听都像是在看好戏。 谢情脚步不停。 他当然清楚不允许。 但这猫伤口反复裂开,放在外面熬不过几天。 ---------------------------------------- 第45章 歉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扇破败的铁门。 林子外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夜风吹散了周遭那股沉闷的腐叶味。 谢情抱着猫,径直走向最近的一盏路灯。 他把猫轻轻放在路沿的石墩上,从外套兜里摸出那瓶消炎喷雾。 猫缩着脖子,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瘦弱的身体抖个不停。 谢情单膝蹲下,一手按住它的后颈,一手拿着喷雾对准那只血肉模糊的右前爪。 “嗤——” 药水喷上去的瞬间,猫疼得浑身一哆嗦,张嘴就要咬。 谢情眼疾手快地捏住它的后颈皮,把剩下的药水喷匀了。 阎少昀站在一旁,单手插在裤袋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你这人还挺善良。”他冷不丁开口,语调松散。 谢情拧上喷雾盖子,头也没抬:“你可以闭嘴吗。” 阎少昀走近两步,高大的影子罩下来:“我真心实意夸赞你,也不行?” 谢情站起身,把药瓶塞回兜里。 他没回答,注意力全在石墩上的猫身上。 药上完了,这小东西一点要跑的意思都没有,往谢情的鞋面上蹭,细声细气地叫唤。 谢情垂眼看着鞋面上那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眉心极轻地折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往里收拢,指尖微微用力,抠住了掌心。 “没地方安置?”阎少昀把他的反应收进眼底。 “我可以带回去照顾。” 谢情偏过头看他,满脸写着不信。 “你那瓶喷雾管不管用还两说。” 阎少昀指了指猫那只肿得老高的前爪。 “我可以找兽医给它看看。当然,你要是觉得它在这儿自生自灭更好,就当我没说。” 谢情陷入沉默。 几秒后,他妥协了。 “好。” 十五分钟后,一区独栋宿舍区。 谢情第一次跨进这片区域的门禁。 和南门那栋有些拥挤的集体楼不同,这里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恒温香氛味。 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消音地毯。 理疗室在别墅一楼侧面。 空间很大,仪器锃亮。 谢情把猫放进铺着软垫的检查台上,转身就往外走。 “放这了。兽医到了你让他看着办。” 谢情语气干脆,没有半点要留下来参观的意思。 阎少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温和也跟着一点点淡下去。 他按了墙上的通讯铃。 不到一分钟,两名穿着制服的医护员提着箱子匆匆赶来。 “把它弄进笼子里。”阎少昀下巴朝检查台扬了扬,声音没什么起伏。 猫本来就对陌生的环境极度恐慌,谢情一走,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医护员刚靠近,它就疯狂哈气。 阎少昀皱了下眉,直接伸手去捏猫的后颈。 那只猫反应极快,猛地一扭头,爪子狠狠挠在阎少昀的手背上。 “嘶啦”一声,冷白色的皮肤上瞬间多出三道见血的红痕。 猫趁机挣脱,窜进了一旁的铁笼里缩成一团。 “小畜生。”阎少昀看着手背上迅速渗出的血珠,眼底泛起一层戾气。 医护员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打开医疗箱:“我马上给您处理伤口……” “不用包扎。” 第37章 阎少昀拦住他拿纱布的手。 他盯着那几道血痕,语气平淡下来。 “消个毒就行。” ......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谢情睁开眼。 他放轻动作,翻身下床。 视线扫过对面,意外地发现廖成宇和陈洋竟然也已经起来了。 这两人平时不到六点半绝不会有动静,今天却破天荒地早起。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气压很低。 视线没有任何交汇,只剩下窸窸窣窣穿衣洗漱的动静,各忙各的。 只有闵文靖还裹在被子里睡得死沉。 谢情洗漱完,拉开书桌抽屉,拿出昨晚刚从物资楼领回来的那袋阻隔贴。 撕开铝箔纸,仰头将薄贴覆在后颈的腺体上。 指腹按压边缘时,感觉这片阻隔贴的背胶似乎比之前的更黏一点,贴在皮肤上有一种略显沉闷的紧绷感。 不过还能接受,谢情并没有在意,随手将剩下的塞回抽屉。 换上一区专属的红黑作训校服,谢情照例前往操场参加统一晨练。 预备校平时并不强制着装,学员们多穿自己的私服,但像这种统一晨练和实训课程,按规矩必须换上规定的校服或作战服。 大概是因为今天总教鹿鸣不在,没有教员严盯死守,操场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大半,稀稀拉拉的没几个。 谢情按着自己的节奏跑完规定的圈数,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停下脚步平复呼吸时,他感觉到后颈贴着阻隔贴的地方隐隐发烫,腺体深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谢情皱了下眉,只当是刚跑完步体温升高的正常反应。 他走到操场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没入领口。 那股莫名的燥热被冷意压了下去,心跳也逐渐恢复了平稳。 他回宿舍换了身衣服,背着包前往教学楼。 刚上三楼,转过楼梯拐角,碰上了一个人。 阎少昀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闲适。 看到谢情,他抬了抬手里的杯子,算作打招呼。 谢情脚步顿了一下,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但脑子里想起昨晚那只猫。 他停在两步外,硬邦邦地开口:“那只猫……没事吧?” “当然没事,兽医连夜处理过了。”阎少昀语气轻快,随后话锋一转,“只是它似乎不喜欢我,喂东西的时候,还抓了我一下。” 他边说边抬起左手。 修长匀称的手背上,三道暗红色的抓痕横亘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谢情盯着那几道伤,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一种夹杂着理亏和别扭的情绪从心底冒了出来。 谢情不自在地偏开视线,手指在粗糙的背包带上抠了两下。 “那个……”谢情声音绷紧,卡壳卡了半天,才生硬地憋出一句,“抱歉……昨晚麻烦你了。” ---------------------------------------- 第46章 更进一步 谢情挤出那句“抱歉”和“麻烦”后,走廊里晨风微动,空气却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阎少昀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雾蓝色眼底映着明黄的晨晖,情绪被完美地掩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 “你要是通过我的好友申请,那就不算太麻烦。”他语调散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谢情眉心微蹙,透出几分不解:“你对这个还真有执念。” “执念谈不上。”阎少昀单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只是想成为你为数不多的好友列表里的一员。” 那股若有似无的青梅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压了下来,谢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为数不多?”他冷声反问。 阎少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过他:“看你这个脾气,很难猜吗?” 谢情被他这种笃定刺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这种恶劣的脾气,应该也没什么朋友。” “我的脾气还不够好吗?”阎少昀眉梢微挑,故意拖长了尾音。 谢情简直要气笑了。 好?把人按在地上说下流话叫脾气好?一言不合就释放信息素压制人叫脾气好?字字句句尖酸刻薄含沙射影叫脾气好? 阎少昀看着谢情变幻的表情,嘴角提了提。 他微微垂下头,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意味:“你看,即便你对我如此冷漠,防备心这么重,我还是想要和你……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这四个字被他咬得轻巧,暧昧,顺着早晨微凉的空气,钻进谢情的耳朵里。 谢情呼吸一滞。 后颈那片崭新的阻隔贴似乎突然失去了效用,一股酸涩清淡的青梅气息若有若无地绕了过来,丝丝缕缕地往腺体里渗。 谢情感觉耳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进掌心。 “如果你没有那么顽劣,那我当然不会冷漠。”他强装镇定,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阎少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词很受用:“顽劣?这算是个新评价。” 谢情不想再跟他做这种毫无营养的口舌之争。 他绷着脸从裤兜里掏出那台崭新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通讯软件。 上次拒绝之后,那条备注着“阎”的申请又发了过来,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顶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秒,谢情抿了抿唇,干脆利落地按下了“通过”。 “好了。”谢情把手机屏幕在阎少昀眼前晃了一下,迅速收回兜里。 动作带着点急于撇清的意味。 阎少昀口袋里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看,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伴随着黎越没睡醒的抱怨声:“大清早的,要不要这么拼……” 谢情脊背瞬间绷紧。 他一点也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大清早和阎少昀站在这里“闲聊”,更不想应付那些探究的目光。 “走了。”谢情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阎少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匆匆逃离的背影,捕捉到对方那抹明显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黎越打着哈欠从楼梯口拐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阎少昀,以及正快步走进教室的谢情。 “哎?那不是谢情吗?”黎越走上前,顺着阎少昀的视线往教室门里瞅了一眼,桃花眼眨了眨,“你俩怎么又碰上了?又起冲突了?” 阎少昀没搭理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黎越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吐槽:“那小子有点嚣张啊。又找你麻烦?” 刚才看谢情走得那么急,脸色又不好看,黎越理所当然地以为两人又发生了一场摩擦。 阎少昀解锁屏幕,点开通讯软件。 列表最上方,赫然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是敷衍的两个字母:xq。 阎少昀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一会儿,指节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黎越凑过来想看:“你看什么呢,表情这么……渗人?” 阎少昀眼疾手快地熄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干净。 “没什么。”阎少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幽深,“有挑战,才有意思。” “挑战?”黎越一头雾水,满脸莫名其妙,“什么挑战?你不会是说谢情吧?难道他还敢不自量力给你下战书?” 阎少昀偏过头看了黎越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智障。 黎越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这脑子,平时还是少用点,容易报废。”阎少昀毫不留情地评价完,转身朝教室走去。 “靠!我招你惹你了!”黎越在背后无能狂怒。 走廊另一头,方晟正阴沉着脸走过来。 路过窗边时,他脚步放慢了一些。 视线越过窗户,投向307教室的后排。 谢情正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低头点击着课桌上的触屏板,身形清瘦挺拔,在喧闹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孤清。 方晟冷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室。 上午的第一节课是联邦法理。 教员在讲台上照本宣科地念着联盟森严的阶级律法,声音冗长且催眠。 谢情手里的笔在触屏板上无意识地划着线。 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 后颈的阻隔贴糊在皮肤上,沉闷的紧绷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 不仅如此,腺体深处甚至开始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第38章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通道,憋闷得让人心慌。 仿佛早晨那股若有似无的酸涩青梅味,还残留在鼻腔里,阴魂不散地撩拨着他的神经。 谢情放下笔,手指绕到后颈,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刺痛感在按压下稍微缓解了一点。 指尖微微收紧,那份隐秘的不安与躁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第47章 失衡的防线 下午的体能实训课安排在户外场地。 日头依旧毒辣,烤得塑胶跑道直往上翻热浪。 谢情做完三组负重越野,撑着膝盖站在树荫底下喘气。 换作平时,这种强度的训练他连汗都不会出透,今天却出了一身虚汗。 作训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布料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闷得人发慌。 尤其是后颈那块。 从上午开始,贴着阻隔贴的腺体就一直处于一种古怪的温热状态。 那种热度不高,却连绵不绝,顺着皮肉一丝一缕地往神经深处钻。 阻隔贴的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难受的滞涩感。 “谢情,你还行吧?” 季涵均拿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脸色看着不太对,中暑了?” “谢谢。”谢情犹豫半秒后,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没中暑,有点闷而已。” 季涵均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朝着树荫另一侧走去,停在另外两名同班学员的旁边。 秦绪北正用毛巾擦着汗,余光瞥见季涵均走过来,下巴朝谢情的方向抬了抬:“你跟那人挺熟啊?” “还行。”季涵均神色如常,随口应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裴谨闻言,微微皱了下眉。 他看问题的角度向来带着圈层的利益考量,稍稍压低声音提醒道:“他刚开学就得罪了方晟,现在似乎跟阎少昀他们也不对付。你还是别跟他走太近了,免得惹麻烦。” 季涵均没接话。 他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转过头,视线越过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望向谢情的方向,眼底情绪不明,不置可否。 谢情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手心,胡乱抹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滴进领口,带来短暂的凉意。 趁着休息间隙,他走进训练场旁边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直接往后颈上泼。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发烫的皮肤,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燥热被压下去了几分。 谢情直起身,扯过纸巾擦了擦手和脖子上残留的水珠。 指尖触碰到后颈那片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阻隔贴,带来一阵难受的滞涩感。 预备校免费提供的这种阻隔贴,对b级以上的信息素本就只能勉强遮掩。 市面上压制信息素的手段固然繁多。 价格跨度极大、通过微电流强行压制却会给身体带来沉重负担的抑制手环,是大多数人的常态。 还有那些动辄天价,副作用极小的定制抑制颈环。 但对于谢情而言,除了硬扛和使用基础阻隔贴片,他没有太多选择。 谢情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镜中的少年眉眼生得细致,线条冷硬不带半分柔和,一双青黑色的瞳孔沉静幽深。 水珠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微垂的眼睫下,脆弱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晕。 自从在下城区的泥泞里分化成s级alpha以来,谢情就清楚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变化。 分化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体能、敏锐五感和力量。 但与此同时,也强行将他拽入了一种受制于信息素本能的泥沼。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完美掌控那股苦辛的荆芥气息,可如今,仅仅是几丝酸涩的青梅味,就能轻易挑起他腺体深处的战栗与焦躁。 这个社会毫无疑问是由alpha主导的。 他们生来就拥有强悍的体能,以及绝对的支配地位,是站在大夏联盟金字塔顶端的人。 但这种高高在上的主导权,同样伴随着不可避免的生理困扰与基因诅咒。 信息素是赋予他们特权的利刃,却也是随时可能反噬自身、剥夺理智的枷锁。 越是强大的力量,就越容易被欲望和本能拖入深渊。 在联盟相对野蛮的旧历时代,alpha的信息素失控被视为危险的社会隐患。 为了维持表面的秩序,从前的alpha甚至被强制要求在公众场合佩戴犹如牲畜般的止咬器,以防范他们随时可能爆发的兽性与攻击欲。 直到漫长的基因进化与阶级博弈之后,高阶alpha逐渐被证明能够在易感期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再轻易受原始本能的完全支配而暴走。 大夏联盟的最高法理经过漫长的时间,才最终敲定了一项标志性法案: c级及以上的alpha不再强制佩戴止咬器,甚至在除了易感期之外的日常生活中,可以不使用任何强制性的抑制手段。 然而法理上的宽容,并不意味着生理上的绝对自由。 越是高阶的alpha,领地意识与排他性就越发暴戾,极易受到同阶信息素的挑拨与共振。 谢情深吸了一口气,将废纸扔进垃圾桶。 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谢情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带有预备校教务处标志的系统提示框。 【教务通知:编号0466学员,请于今日20:30前往附属训练楼四层403室,配合完成信息素检测仪校准复检。】 谢情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洗手间。 晚上七点,信息素专项控制课。 教室里的冷气开着,谢情坐在位置上,觉得氧气愈加稀薄。 头有些重,后颈的温热感在冷气的刺激下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演变成了一种细微的酸痛。 腺体深处突突地跳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沉。 阎少昀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拉开谢情旁边的椅子坐下。 这人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姿态依旧是那副若无其事的闲散。 青梅味的酸涩气息随着他的落座,自然而然地蔓延过来。 换作前几天,谢情身上的荆芥味会立刻竖起防备,本能地与这股气息抗衡。 但今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阎少昀单手撑着下巴,偏过头看他。 谢情低着头,下颌线绷得很紧,露出的半截脖颈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呼吸频率明显比平时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怎么,昨晚钻小树林找猫,着凉了?”阎少昀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 谢情没搭理他。 他现在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劲,嗓子眼干得冒火。 ---------------------------------------- 第48章 怕被毒死 信息素控制课的实操环节正式开始。 教员在场边开启了监测仪,绿色的数字在暗处跳动。 “现在,各组搭档进入对抗区,在实战交锋中交替释放基础阈值的信息素,另一方进行抗压与反制记录。” 阎少昀站在防冲击垫上,摆出起手式。 随着两人身形的交错,青梅的酸涩气味从他那边漫过来,浓度控制标准,刚好卡在引人应激的边缘。 换作前几次,谢情体内的荆芥信息素早就条件反射般地竖起防线,狠狠撞回去了。 但今天没有。 从上午开始,他后颈的腺体就一直处于一种古怪的温热状态,那种连绵不绝的热度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一旦放任荆芥信息素出来,极有可能会在青梅味的刺激下再次暴走。 为了防止信息素释放后难以控制,谢情选择压着不释放。 他咬紧牙关,强行按捺着体内翻涌的本能。 但这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谢情勉强格挡下阎少昀的一记掌击,被震得后退半步,单手撑着膝盖,呼吸发沉。 那股原本清淡的青梅味,此刻在他感官里被无限放大,顺着呼吸道长驱直入,绞得他胸腔里一阵气血翻腾。 因为要分心去死压着腺体里的躁动,连带着手脚的反应都变得迟钝。 “你今天状态很差。” 阎少昀停下攻势,偏过头,视线落在谢情泛红的耳根和脸颊上。 谢情没搭腔,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半湿的头发里,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强行压制本能让他耗尽了力气,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阎少昀收敛了放出的信息素,眉头微皱。 他转身走到场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冰镇补能饮料,走回来递到谢情面前。 第39章 带着冷气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滴在阎少昀修长冷白的指骨上,缓缓洇进指缝里。 “喝点。”阎少昀语气难得没有带那些恶劣的调侃。 谢情半撩起眼皮,扫了那瓶饮料一眼,指背抵着瓶身,把瓶子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不用。”声音哑得厉害。 阎少昀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他盯着谢情那张苍白却写满抗拒的脸,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阎少昀屈起食指,在瓶身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别人给的水你接得挺顺手。”他压低声音,语调里透出明晃晃的不悦,“怎么,我给的有毒还是怎么?” 谢情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带着脾气也跟着往上翻。 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完全不想跟这人做任何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对,怕被毒死。”谢情干巴巴地丢下这句话。 他撑着身体站直,走到场边的教员面前。 “教员。”他强压着嗓子里的干涩,“我身体不太舒服,申请提前下课。” 教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便点点头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嗯。去医务室看看。” 谢情应了一声,转身走回休息区,单手拎起背包甩到肩上,头也没回地走出了训练场。 阎少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薄唇抿成一条线。 那瓶补能饮料还被他攥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汇聚成流,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上。 他烦躁地把瓶子扔进了场边的垃圾桶里。 …… 走出大门的瞬间,夜晚的凉风迎面扑来。 谢情仰起头,深深吸了两口外面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总算散去了一些。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微烫。 应该是下午负重越野的时候出汗太多,加上这几天连轴转的实训,身体处于疲劳期。 还在正常范围内。 不是易感期。 谢情把手放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他原本想看一眼之前教务系统推送的消息,却发现主界面上空空荡荡,那条通知不见了。 大概已经过期了。 预备校的校终端系统向来如此,过期的消息会自动消除。 谢情没在意,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后颈的腺体时不时传来一阵热感。 阻隔贴边缘似乎因为出汗已经有些翘起,背胶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烦躁的拉扯感。 这种连绵不绝的燥热与腺体深处陌生的悸动,让谢情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提前迎来了易感期。 甚至生出一种难以启齿的、类似于发情般的错觉。 他皱起眉头,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去买几支强效抑制剂给自己扎上。 然后直接向教务处请几天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熬过这阵要命的紊乱。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怪阎少昀那个混蛋。 事实证明,这种普通阻隔贴,阻挡不了阎少昀s级信息素的侵入。 谢情心里暗自咬牙。 必须得考虑去更换更加昂贵、效能更强的阻隔手段了。 比如高阶的阻隔喷雾,甚至是咬牙买个抑制手环。 不然要是任由阎少昀这么肆无忌惮地渗透和影响,他恐怕连预备校最基础的学业都无法正常完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一栋灰扑扑的破旧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附属训练楼平时主要用于存放淘汰的旧设备和进行一些冷门实验,很少有学员会来这里。 谢情在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外墙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窗户大多紧闭着。 一楼的仓储区亮着几盏昏暗的应急灯,二楼和三楼则完全陷入了黑暗,连走廊的灯都没开。 唯独四楼,隐隐透出一点光亮。 谢情眉头微皱。 为什么会把复检地点安排在这种荒僻的地方?而且时间还定在晚上八点半。 谢情在心底略一思忖,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从对抗赛上与阎少昀的信息素共振,到这两天几近压抑不住的异常反应,教员们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不稳定的状态。 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学校里的处境。 如果他在人多眼杂的医疗区或是主教学楼进行检测,一旦发生信息素暴走,引发大范围的低阶学员应激恐慌,横生枝节,给那些人添上把柄。 为了将不可控的风险降到最低,特意把他安排在里,确实是最稳妥安排。 谢情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绕过正门紧锁的卷帘门,走向大楼侧面的入口。 侧门半掩着,门轴上结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 谢情推开门,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灰尘气。 墙壁上的感应灯管接触不良,发出断断续续的“滋滋”声,光线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谢情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 “嗒——嗒——” 空旷的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来回回荡,单调得让人心底发毛。 ---------------------------------------- 第49章 陷阱 走廊漆黑,只有尽头403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谢情走过去,手掌推上门板。 门没锁,顺着力道开了。 室内是一间约三十平米的旧教室,桌椅早就被清空了。 中央放着一台疑似信息素检测仪的仪器,外壳有些泛黄,指示灯闪烁着淡淡的绿光。 谢情视线扫过那台仪器,还没来得及细看,余光捕捉到右侧角落里的一团黑影。 有个人缩在那里。 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听到开门声才迟缓地抬起头。 是个男生。 面色惨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乱七八糟地贴在皮肤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味道。 焦糖味。 omega。 谢情不认识他。 预备校的omega本来就少,大多集中在一区数字靠后的班级,平时实训也是分开的。 “你也是……接到复检通知来的?” 那个omega的声音发着颤,尾音抖得厉害,像是强忍着极大的痛苦。 谢情没答话,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劲。 教务处怎么会把一个omega和一个alpha安排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做信息素复检? 这完全违背了预备校最基础的安全条例。 就在他意识到问题的那一瞬间,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这感觉来得毫无预兆,远比之前所有的“温热”加在一起都要猛烈百倍。 谢情呼吸骤然发沉,瞳孔剧烈收缩。 他低下头,手掌死死按住后颈。 那片本就摇摇欲坠的阻隔贴,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灼穿了,底下的腺体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跳动着,连带着周围的皮肉都跟着一突一突地疼。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 谢情猛地回头,反手去推门。 推不动。 他攥住门把手,用力往下压,锁芯卡得死死的。 被反锁了。 谢情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沉闷的回音在空旷的室内炸开,门框连一点晃动都没有。 这扇门看似破旧,实际上是加厚过的隔音防爆门。 他迅速转头,视线扫过四周。 窗户是封死的,外面加了小臂粗的铁栅栏,玻璃是带网格的防弹材质。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只有巴掌大小,而且位置极高,根本够不到。 没有第二个出口。 这是一个局。 谢情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生理反应。 空气稀薄得可怕,胸腔里的氧气像被抽干了。 角落里的omega发出一声难耐的呜咽,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 “好热……” 那个男生抓挠着自己的领口,指甲在脖颈上留下几道红痕。 焦糖味的信息素浓度开始攀升,甜腻得让人发指。 这股味道钻进谢情的鼻腔,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下,点燃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躁动。 谢情咬紧后槽牙,一把扯掉后颈那片阻隔贴,随手扔在一旁。 “啊——” 角落里的omega出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剧烈地颤抖着,汗水从发根涌出来,迅速浸透了衣领。 s级的信息素对一个身体异样的低阶omega来说,就是最致命的催化剂。 焦糖味彻底失控。 甜腻与苦辛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交缠,互相刺激,形成了一个无法打破的恶性循环。 第40章 谢情连连后退,一直退到离那个omega最远的那面墙角。 后背抵着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勉强唤回了一点清醒。 他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单膝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钝痛顺着前臂的神经往上爬。 不够,这种程度的痛感根本压不住体内沸腾的本能。 谢情用力咬住舌尖,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挺直的鼻梁往下淌,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理智还在。 他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有人把他骗来,弄来了一个处于发情边缘的omega,把他们锁死在这里。 目的再明显不过。 只要他在这里对这个omega做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因为信息素失控导致对方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他这个下城区来的alpha,就会立刻被预备校除名,甚至面临联盟法庭的审判。 彻底毁掉他。 谢情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焦糖的甜味像是一张密封的网,罩住了他的神经。 “救我……帮帮我……” 地上的omega逐渐失去理智,顺着本能,开始在地上艰难地朝着谢情的方向爬过来。 谢情抬眼。 青黑的瞳孔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滚远点!”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omega被他这声低吼吓得瑟缩了一下,但发情的本能很快又战胜了恐惧,继续往前爬。 距离越来越近。 谢情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体内的荆芥信息素叫嚣着要冲出去,撕碎眼前的一切,把那个散发着甜味的源头彻底拆吞入腹。 但是,绝对不行。 谢情抬起手,一口咬在自己的小臂上。 牙齿穿透布料,狠狠咬进皮肉里。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大脑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他不能坐以待毙。 谢情松开嘴,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四肢重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走到那台废弃的信息素检测仪前,双手抓住金属外壳的边缘,腰背发力。 “哐当——” 整台仪器横倒在两人之间,充当一道临时的物理屏障。 这屏障阻挡不了甜腻的焦糖味继续扩散,却勉强杜绝了两人发生肢体接触的可能。 omega的哭声变得断断续续,指甲抓挠地面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谢情脱力般跌坐回墙角。 刚才那一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小臂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衣袖的布料,疼痛却被体内翻涌的狂躁冲刷得几近麻木。 谢情闭上眼,额头抵着曲起的膝盖。 颤抖的手指伸进裤兜里,摸索了好几下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视野里的字迹晃成模糊的光斑。 他眨了两下眼,勉强聚焦。 没有信号,也没有可以求救的人。 ---------------------------------------- 第50章 地下暗场 阎少昀靠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旁边一个同班的alpha凑上前似乎想套个近乎,脸上堆着笑说了句什么。 阎少昀连眼皮都没抬,属于高阶alpha的攻击性信息素毫不掩饰地外溢。 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回,甚至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对方。 那人脸上的笑意僵住,只能悻悻然地闭了嘴,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阎少昀仰起颈侧,望着上方虚空中的一点。 冷白的指节无意识地收拢,手中那个铝合金补能饮料在他掌心里发出一阵金属声。 坚硬的瓶壁被一点点攥紧、捏至凹陷变形。 本以为昨晚自己屈尊降贵,好声好气地赔了个歉,怎么着也能换来这人稍微顺眼点的脸色。 结果今天依旧是这副满身带刺、油盐不进的模样。 指尖的力道蓦地加重,缠绕在指节上的护带被一点点勒紧,硌得骨节泛起不正常的青白。 他扯着嘴角,眉眼间浮起一层隐秘的戾气。 别人递过去的水就能毫无防备地接下,到了他这里,就避之不及。 怎么,是觉得那个姓季的待他更和善,比自己更好是吗? 论起世家阶层那套虚伪客套的温和把戏,季涵均才够几分火候? 他若想装,自然也装得出来。 偏偏一碰上谢情,让那些本该游刃有余的辞藻,一滑出舌尖就不可控地扭曲成了带着刺的恶劣挑弄与压迫。 最开始,他确实只觉得有趣。 一个下城区来的,还带着能与他共振的s级信息素。 兴致被轻而易举地勾了起来。 欣赏那个内敛的少年被自己激怒、眼底冒火甚至耳根泛红的模样,确实能带来一种恶劣而畅快的征服感。 可随着发展,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抗拒,界限感,以及那双青黑瞳孔里的戒备与排斥,一次次妥协,没让他产生玩腻猎物后的乏味。 一次次用尖锐的言辞挑起情绪波动,看着对方在那股青梅信息素下咬牙隐忍、因他而失去冷静,是很痛快。 但这似乎渐渐已经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了。 至于自己潜意识里到底在索求什么,想要从那个alpha身上得到什么别的东西,他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胸腔里不可抑制地翻涌起一股黏腻的燥郁。 阎少昀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将手里那个被攥成废铁的金属掷入垃圾桶。 教员走过来,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阎少昀,你搭档走了,要不要从别的组给你调个人配合?” “不用了。” 阎少昀扯下拳面上的护带,随手扔在旁边的层架。 “没兴致。” 丢下这三个字,他直接拎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场地。 刚出大门,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黎越的消息。 【栖月台地下三层新开了个暗场,来不来?】 平时阎少昀对这种局一向没精力应付,今天却破天荒地回了一个字。 【行】 半小时后,栖月台地下三层。 这里不属于大夏联盟任何合法的娱乐名录。 包厢悬浮在环形场地的上方,单向透视的玻璃将外界的喧闹隔绝了大半。 黎越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怀里搂着个刚分化不久的omega。 那omega长得乖巧,信息素是甜腻的草莓味,正剥了颗提子,软绵绵地往黎越嘴里送。 阎少昀坐在最左侧的单人位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麦卡伦。 杯壁上的水珠濡湿了指尖,他一口没喝,视线散漫地落在下方的表演台上。 尹瞻淇坐在中间位置,面前摆着三层的甜品塔。 他正拿着细筛,慢条斯理地往一块慕斯蛋糕上撒着抹茶粉。 只因边缘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粉末没落匀,他神情未变,将那块精致的甜品拨进了垃圾桶。 接连换了五六个,浪费了一小堆,直到表面覆上的浅绿粉末均匀得挑不出一丝瑕疵,他才勉强满意地拿起小叉子。 经理领着几个娇弱的omega进来,个个样貌顶尖,信息素收放自如。 “这几个是今天刚到的,干净得很,您二位看看……” “出去。”阎少昀头都没回。 尹瞻淇和善地笑了笑:“谢谢,我们这里不需要照看。” 经理很有眼力见,立刻致歉着带人退了出去。 黎越把嘴里的提子咽下去,觉得没劲,伸手把怀里的omega推开。 omega娇嗔了一声,身体又像没骨头似的贴上来,手指勾住黎越的衬衫边缘:“哥哥,是我剥得不好吃吗?再让我陪您一会嘛。” 黎越勾了勾嘴角,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眯起,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掐住omega的手腕,力道稍大了些。 “出去玩吧。”黎越声音压低。 “乖,下次再来找你。” omega疼得眼泪直打转,脸色白了白,嘟囔着“要记得我”之类离开了包厢。 黎越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真没意思。”黎越往后一靠,双腿交叠架在茶几上,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我说,你俩来这儿是打算立地成佛?” 尹瞻淇把蛋糕咽下去:“你成天换人,也没见你觉得有意思过。” “都被你俩影响得快萎了。竟然连我也觉得香甜可口的omega没什么乐趣了。” 黎越啧了一声,指了指阎少昀:“瞻淇,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位大少爷今天这脸拉得,是谁欠了他几百个亿没还?“ 第41章 “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不说,酒也不喝,就盯着底下看。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尹瞻淇拿纸巾擦了擦手:“我哪儿知道。大概是觉得底下的戏太无聊了吧。” 下方的表演台上,正进行着一场残忍的“信息素斗兽”。 两个c级alpha被锁在全息模拟的极端环境里,场地中央只放着一支高阶抑制剂。 为了争夺那支能救命的药水,两人已经打得头破血流,信息素在失控的边缘疯狂碰撞。 周围看台上的权贵们兴奋地叫价下注,享受着这种掌控底层生死的快感。 黎越走到单向玻璃前,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打开变声模式。 “换一场。”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全场,“这种过家家有什么看头,来点刺激的。” ---------------------------------------- 第51章 饮鸩止渴 包厢内的扩音设备将黎越变调后的声音传遍全场。 底下原本还在为那支抑制剂争得头破血流的两个alpha停了动作,四周看台上的喧闹也跟着静了一瞬。 紧接着,经理谄媚的嗓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既然贵客发话了,那就上点新鲜的。把三号笼子推上来!” 场地的灯光骤然一暗,几束惨白的聚光灯打在中央。 升降台缓缓升起。 一个巨大的铁笼出现在视野里。 笼子的栏杆上缠满了带刺的荆棘,笼子里关着两个omega。 他们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布料,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甜腻的信息素因为恐惧而在空气中胡乱逸散。 笼子外,另外两个体型魁梧的alpha被放了进去。 他们显然被注射了某种催化剂,双眼通红,喘着粗气,像饿极了的野兽一样围着荆棘笼子打转,徒手去抓那些带刺的栏杆。 鲜血顺着金属刺流下来,alpha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疯狂地摇晃着笼子,试图把里面的猎物拖出来。 omega的尖叫声、alpha的嘶吼声,混杂着看台上爆发的狂热口哨声,将气氛推向了一个扭曲的顶点。 黎越站在单向透视玻璃前,蔫下去的兴致再次被点燃了。 他手边放着一个虚拟下注器,拇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着,筹码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对,就是这样。把笼子拆了!” 黎越兴奋地拍了一下玻璃,连带着自己身上的玫瑰信息素都跟着躁动起来。 尹瞻淇扫了眼底下的狂欢,没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 他躺在靠背上,单手拿着手机,在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滑。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银质小叉,戳了一块切好的蜜瓜,送进嘴里。 慢慢嚼完咽下去,他才偏过头,视线落在旁边的阎少昀身上。 从进门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手里的那杯麦卡伦冰块早就化了大半,酒液被稀释得变了色。 他依旧盯着下方的场地,但瞳孔没有聚焦,显然思绪根本没在这上面。 尹瞻淇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说起来,方家那个方晟,手腕恢复得倒是挺快。” 阎少昀没搭腔,连眼睫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见。 尹瞻淇也不在意,把手机屏幕锁上,自顾自地往下说。 “听说,他这两天跟外面的黑市似乎有些什么隐秘的交涉。” 阎少昀脸色未变,往后靠了靠。 尹瞻淇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闲聊调子。 “方家这种苍鸣区出来的嫡系,放着规规矩矩的特供门路不走,偏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蹚浑水,总归不是去做慈善的。” 尹瞻淇若有其事地撑着下巴。 “这种掩人耳目的小动作,令人有些好奇呢......啧啧,你说呢,少昀。” 阎少昀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尹瞻淇,尹瞻淇也坦荡地回视他,脸上还挂着那副平和的笑。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阎少昀把手里的玻璃杯磕在茶几上。 “砰”的一声,杯子里的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捞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去哪?”尹瞻淇明知故问。 阎少昀没理他,径直朝包厢大门走去。 门开了又关,把外面的喧闹截断。 单向玻璃前,黎越终于看够了底下的戏码。 他意犹未尽地伸了个懒腰。 “还他妈的挺过瘾。” 转身走到茶几边,端起自己的果汁灌了一大口,这才发现阎少昀不见了。 “哎?人呢?” 黎越四下看了一圈,包厢里除了他和尹瞻淇,连个鬼影都没有。 “刚不还在这儿装雕像吗?” 尹瞻淇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端起一杯咖啡抿了抿。 “不知道。”他语气平平,“大概是突然尿急,去卫生间了吧。” “这咖啡怎么这么苦,说了多少次多加奶多加糖,每次都记不住。能不能把这儿的咖啡师换了?” “尿急?”黎越一头雾水,满脸莫名其妙,“他还有这毛病?” 尹瞻淇笑了笑,没再接话,视线重新落回下方的表演台上。 ...... 谢情手指抖得厉害。 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眼球发酸。 他用力眨了两下,勉强让视线聚焦在通讯界面上。 列表最顶端,挂着一条十分钟前的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那个连备注都没改的人。 【阎:你在哪?】 简单的三个字,在这种绝境里竟然显出几分荒谬的生机。 谢情咬紧后槽牙,指尖在键盘上戳了几下。 “训练区西南侧附属楼…403。” 十来个字,他打了将近一分钟。 中间有两次误触,删掉重来。 输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整条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点击发送。 消息旁边立刻弹出一个绿色的加载圈。 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谢情盯着那个圈,连呼吸都屏住了。 十秒后,绿圈似乎卡住了。 谢情的手指脱力般松开,把手机掼回兜里,后脑勺猛地磕在身后的墙壁上。 痛觉顺着头皮传过来,勉强把即将飘散的理智拽回来一截。 他仰着头大口喘息着,紧绷的下颌线透着隐忍,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苍白又自嘲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逼疯了,神志都被烧成了一滩烂泥。 要不然,他怎么会在这短短一秒钟里,对那个人产生了一丝诡诞的希望? 谢情闭上酸涩充血的眼睛。 退一万步讲,就算消息真的发出去了,就算阎少昀真的找过来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那个混蛋,可不像是什么会大发慈悲的善人。 在这间充斥着催情药物和甜腻信息素的困牢里。 如果阎少昀真的推开那扇门,看到他被逼到理智濒临崩溃的狼狈模样。 等待他的,不会是拉他出泥沼的援手。 他大概只会居高临下地欣赏自己的垂死挣扎。 用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他,嘴角噙着那种蔑视的、从容不迫的笑意。 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这场失控。 也许会漫不经心地剥夺他仅剩的清醒,将他连皮带骨地拖进另一个深渊。 那人甚至可能会用那种温和得没有半点真心的语气,在他耳边说些恶劣至极的话。 什么“你看,你离了我连自保都做不到”,什么“下城区的野猫,到头来还是得靠人收养”。 一边轻描淡写地拿捏着他最后一丝尊严,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无力与屈从。 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后果说不定比当下更难以收场。 谢情把阎少昀往最恶劣的方向想了个遍。 奇怪的是,当他把那个人想象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可信任的混蛋时,胸腔里那股被搅得发疯的躁意反而微微退了退。 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快要烧穿理智的本能上。 不多,只是一点点。 ---------------------------------------- 第52章 困兽 时间在密闭空间里变得黏稠。 谢情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空气里的氧气被两人急促的呼吸抽干。 那股甜腻的气息已经变质了,浓到发苦,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糖浆,死死糊在他的口鼻上,顺着呼吸道往肺管子里钻。 感官在封闭的环境下被无限放大。 皮肤表面的每一根汗毛似乎都在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后颈的腺体像是一颗烧红的铁球,硬生生嵌在皮肉底下。 每随着脉搏跳动一次,那种灼烧感就往脊椎深处蔓延一层,烧得他浑身骨节都在发酸。 第42章 “啊……” 被掀翻的检测仪另一头,传来一声难耐的呜咽。 角落里的那个omega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他原本蜷缩在边角,现在正顺着墙根,一点点朝谢情的方向爬过来。 “求你……” omega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形,带着变调的哭腔。 “标记我……” 谢情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的人。 omega的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凭着发情的本能,拼命寻找着能解救他的alpha信息素。 汗水把他的头发全粘在额头上,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颤抖的轮廓。 “不行……真的要死了……” omega一边爬,一边胡乱扯着自己的领口。 白皙的脖颈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 “我受不住了……你标记我……只要咬一口……就能缓解……” 他仰起头,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扭曲在一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谢情的手指在掌心里死死攥着。 他咬着牙,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每咽一下口水都带着血腥味。 alpha的天性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最可怕的一面。 面对一个完全臣服、主动求欢的omega,基因里的征服欲和占有欲在疯狂叫嚣。 有个声音在脑子里不断重复:咬下去。 只要咬破那个脆弱的腺体,注入自己的信息素,这种要把人逼疯的折磨就会立刻停止。 谢情闭上眼,把那个声音狠狠踩碎。 “不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 “我不会标记你。” omega根本听不进他的拒绝。 那台废弃的检测仪体积本就不大,横倒在地上也只能遮挡住一小片区域,根本无法将两人完全隔绝。 omega顺着金属外壳的横向边沿一点点挪动,大半个身子已经越过了这道形同虚设的屏障。 他颤抖的手指越过机械边缘,抓住了谢情的裤脚。 那只手烫得惊人,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体温。 “求你了……” omega半个身子伏过机械边缘,把脸贴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用力拽着谢情的裤腿,试图把自己往前拖。 “你放心,我不会起诉你的——”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完全抛弃了所有的尊严。 “我自愿的——是我求你的——你救救我——” 谢情往后缩了一下腿。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外套,兜头甩了过去。 衣服罩在omega的头上,遮住了那张满是泪水和情欲的脸。 “忍忍!” 谢情低吼了一声,胸腔里一阵撕裂般的疼。 omega被衣服蒙住,动作停滞下来。 他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困兽,在外套底下蜷成一团。 那件衣服上沾着谢情平时出的汗,带着一点微弱的荆芥味。 omega死死抱住那件外套,把脸埋进去,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水,贪婪地嗅闻着。 这短暂的安抚并没有持续太久。 药物的催化远比想象中猛烈。 没过几分钟,omega再次挣扎起来。 他把外套扯开,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不够……不够!” 他开始用头去撞地上的检测仪。 “咚!咚!” 谢情看着他自残的举动,心脏猛地抽紧。 再这样下去,这个omega就算不被逼疯,也会自己把自己撞死。 他想过去阻止,但只要他往前迈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他自己就会先一步失控。 进退维谷。 谢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视野开始出现重影。 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在他眼里裂成了好几道光斑。 光斑晃动着,重新聚拢,接着又再次裂开。 体内的荆芥信息素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那股苦辛的味道像决堤的洪水,从发烫的腺体里狂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如果说之前的荆芥味还带着一点植物的清冷,那现在的味道,就是纯粹的暴戾和攻击性。 它在空气中横冲直撞,把那些甜腻的焦糖味撕得粉碎。 两种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交缠、排斥,互相撕扯。 谢情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 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 他的大脑在高热和本能的双重侵蚀下,开始产生断裂。 意识像是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每折一次,就变薄一层。 那股深植于骨血里的坚韧,在意识的废墟中死死撑着最后一根弦。 如果alpha生来就注定要被这种野兽般的欲望支配,那他和那些沉溺于烂泥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靠着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终完全瘫倒在地上。 指尖掐着腕心,血肉模糊的触感是现在唯一能让他感知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痛觉是撕裂本能的利刃,基因或许可以决定他的信息素等级,却永远无法决定他的意志。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那根不该被欲望折断的脊骨。 本能是可以被克服的,他绝不会成为被生理冲动操控的傀儡。 谢情再次把额头往地上撞。 “砰!” 这次撞得极狠。 眼冒金星的瞬间,眼球终于重新对焦了一秒。 他大口呼吸着,试图从浓稠的信息素里榨取一点干净的空气。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外好像有声音。 谢情竖起耳朵。 听觉已经被搅成了一团浆糊,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又遥远。 是脚步声吗? 还是风吹过走廊的动静?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自己的极限已经到了。 荆芥的味道浓烈到了让他自己都觉得痛苦的地步。 就像是一整片荆芥田被浇上汽油,一把火点燃了,烧得连灰都不剩。 谢情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他眼前的世界在黑暗与清明之间反复摇摆。 像一盏在狂风里忽明忽灭的油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那道名为理智的防线,已经被啃噬得薄如蝉翼。 谢情咬破了下唇,鲜血流进嘴里。 ---------------------------------------- 第53章 缓和的解药 阎少昀盯着手机屏幕,那条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直觉谢情应该在学校,眉头微皱,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嘟嘟声,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烦意乱涌上心头。 阎少昀扯了扯嘴角,眼底泛起一丝凉意。 大概那人就是单纯地厌他,不想回消息,更不想接他的电话。 自己大晚上在这里找人,倒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他收起手机,转过身打算直接回宿舍睡觉。 就在他迈开步子时,视线尽头突然出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两人正从训练区的方向快步走来,神色慌张。 夜风顺着他们走过的轨迹吹过来,阎少昀的脚步顿住。 风里夹杂着一丝清淡的荆芥气味。 阎少昀的眼神沉了下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让他捕捉到这股属于谢情的专属气味,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两人刚刚和谢情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 要么,就是谢情此刻身上的荆芥信息素浓度已经超过了失控的阈值。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轻易挑起他心底里的戾气。 阎少昀改变了方向,朝着那两人走来的训练区大步走去。 偌大的训练区里空无一人,安静得没有半点异常。 可阎少昀的心脏却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 他继续往训练区后方更偏远的地带深入。 夜色浓重,他的步伐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快,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搜寻了一圈却依旧找不到半个人影,就在他心生无奈、烦躁到了临界点时,空气中再次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荆芥味。 这丝气味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牵动了他的神经。 夜风将那丝荆芥的气味撕扯得很淡,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根本无法让人辨别出确切的来源方向。 阎少昀的脚步只停顿了半秒。 本能的牵引下,他视线穿透夜色,望向了那栋偏远的附属楼。 第43章 走廊里连一盏应急灯都没亮。 阎少昀停在四楼的楼梯口。 空气里全是一股浓烈到近乎灼人的气味。 荆芥的苦辛,焦糖的甜腻,还有废旧金属的锈味,全搅和在一起,把原本就不流通的氧气挤压得半点不剩。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股荆芥味似乎穿过厚重的门板,直直撞进他的腺体里。 带着极其狂躁的攻击性,却又透着穷途末路的惨烈。 阎少昀在403室门外站定。 门把手纹丝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腿,狠狠踹在锁芯正下方。 “砰!” 门被硬生生踹得往里凹陷。 锁舌崩裂,带着金属碎屑砸在内墙上,整扇门顿时弹开。 门内的气味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涌出来。 阎少昀站在门口,没有动。 惨白的白炽灯照着满地狼藉。 一台废弃的检测仪横在屋子中央,左边角落里蜷缩着一个omega,身上罩着一件黑色外套。 右边的墙角,谢情瘫倒在地上。 单薄的短袖被汗水完全浸透,领口扯得凌乱,从脖颈到锁骨全是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黑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鬓角上。 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弥漫着一层雾气。 最扎眼的是他的手。 右手小臂上有一排血肉模糊的牙印,左手手指上全是半干的血迹,掌心的肉被他自己掐得翻卷过来。 一秒。 两秒。 阎少昀的呼吸声在走廊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指节泛起骇人的青白。 谢情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在完全散焦的视野里,捕捉到了门口那个逆光的轮廓。 看不清五官,只觉得那人很高,肩线宽阔。 紧接着,气味飘了过来。 青梅味。 酸涩,带着刺骨的凉意,蛮横地冲开满室浓稠的焦糖味,直截了当地落在他完全失防的腺体上。 感知阈值扭曲到极限的此刻,这股往日里让他极度排斥的青梅味,竟成了唯一能让他喘上口气的解药。 发烫的后颈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凉意。 谢情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人影由远及近。 阎少昀走到他面前,单膝蹲下。 他伸出手,指腹贴上谢情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连带着底下的皮肉都在细微地发颤。 谢情的眼球终于勉强对焦。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雾蓝色的瞳孔在白炽灯下没有半点温度,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 “你……”谢情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阎少昀没说话。 他把手从谢情额头上移开,掌心里沾着一层黏腻的冷汗。 伸手穿过谢情的腋下,另一只手揽住后背,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失重感让谢情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一下,脸颊蹭过阎少昀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毫无阻碍地打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 谢情骨头软得撑不住半点力气,身体的重量全压在阎少昀的肩膀上。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还有一个人。”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浑身的腥甜味甚至要盖过他的信息素。 “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死活?” 语调里听不出喜怒。 谢情听不太清,也没有回应的力气,只是难耐地哼了一声。 阎少昀拧着眉,侧过头看向一旁。 那个omega还在地上抽搐,头上蒙着的正是谢情的外套。 他单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敲了几个字。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里。 谢情大半个人靠在阎少昀身上。 后颈那块被撕掉阻隔贴的腺体,几乎直接贴上了阎少昀的侧颈。 阎少昀极力压制着体内因共振而翻涌的本能,没有大肆释放信息素去刺激对方。 但,让他无法做到完全收敛。 丝丝缕缕酸涩的青梅气息还是不受控制地外溢出来。 谢情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阎少昀胸口的衬衫布料。 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人在失去意识前,总会本能地抓住身边唯一的活物。 阎少昀低头看着那只带血的手。 不仅是掌心的血迹,谢情身上被冷汗浸透的湿意、在地上翻滚沾染的灰尘。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黏腻污渍,此刻全都毫不客气地蹭在了阎少昀那件昂贵整洁的衬衫上,晕开暗红与灰黑交织的脏污色块。 阎少昀没管。 他微微侧过头,鼻尖贴近谢情被汗水打湿的发丝,低头仔细嗅了嗅。 那股属于omega的甜腻焦糖味很淡,只剩下微不可察的一丝。 走到外面被夜风一吹,一会儿就散了干净。 阎少昀眼底的戾气稍稍褪去,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好了,没事了。” ---------------------------------------- 第54章 无法完成的标记 夜风穿过走廊半敞的窗户,把外头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阎少昀打横抱着谢情,顺着昏暗狭窄的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怀里的人并不安分。 高热和信息素的暴动几乎烧毁了谢情所有的理智。 在这股足以将人逼疯的燥热中,谢情只能凭借着残存的本能,无意识地寻找着更凉爽的位置。 他的额头抵在阎少昀的胸口,不安地胡乱蹭着,试图从那片透着冷感的衣料和肌肤上汲取一点微末的凉意。 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几声破碎难耐的喘息。 他的身体因为痛苦而一阵阵地痉挛、挣扎,像是一张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弓。 阎少昀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盯着怀里备受煎熬的人。 看着那张布满红晕、满是防备却又不得不依赖他的脸,阎少昀眼底翻涌起一丝隐秘的情欲。 “难受就咬我。”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温和与纵容,却又透着一种恶劣的蛊惑。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突然猛地仰起头。 谢情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了阎少昀的侧颈上。 他咬得极狠,尖锐的犬齿瞬间刺穿了那片冷白的皮肉。 淡淡的血腥味立刻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属于s级alpha的暴戾本能,让谢情在咬破对方肌肤的瞬间,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的荆芥信息素强行注入进去,试图完成一场绝对压制的标记。 然而,alpha之间强烈的排斥法则,以及同为alpha无法标记的生理壁垒,让他的信息素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根本无法注入分毫。 这种徒劳的本能冲动让谢情更加焦躁,牙齿不受控制地再次用力收紧,向着更深处的血肉碾去。 “嘶——” 尖锐的剧痛猛地窜上来,痛得阎少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眉头紧紧拧起,下颌线瞬间绷成了一条凌厉的弧度。 可他却没有伸手推开那个正趴在自己颈侧发疯的人,只是任由那股苦辛的荆芥味在自己的血脉边缘横冲直撞。 独栋宿舍区距离附属楼有一段距离。 夜里这条路上没什么人。 大楼的门禁系统发出“滴”的识别声,恒温香氛的气味迎面扑来,却很快就被谢情身上浓烈的荆芥味盖了过去。 走到专属电梯前。 谢情像个滚烫的火炉死死贴着他,阎少昀只能稍稍调整姿势,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将指腹按上单独的楼层指纹识别器。 电梯门无声滑开。 阎少昀抱着谢情迈入轿厢。 电梯平稳上行,平时只需短短几秒就能抵达的楼层,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封闭的轿厢内,荆芥的苦辛与青梅的酸涩剧烈交织,怀里人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打在他的颈侧,惹得阎少昀眼底的戾气与燥郁不断翻涌,他第一次觉得这电梯实在太慢了。 电梯门打开,阎少昀没开大灯,只留了玄关和走廊的地灯。 他把人抱进主卧,弯腰把谢情放在宽大的床上。 谢情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他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阎少昀的衣领,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阎少昀直起身,衣领被扯得往下坠。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掌心全是半干的血痕,指甲边缘嵌着深红色的皮肉碎屑。 阎少昀伸出手,覆上谢情的手背。 顺着谢情的骨节,一根一根地把那几根僵硬的手指掰开。 谢情的手脱力般滑落在床沿。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谢情紊乱的喘息声。 第44章 他的意识已经所剩无几。 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和头顶天花板上晃动的顶灯。 后颈的腺体热得发烫,热度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末梢。 他身上的短袖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皮肤从锁骨到耳根全是潮红色。 床单上很快就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迹。 荆芥味的信息素在阎少昀的私人空间里完全铺开了。 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气都被这股苦辛的气味占据。 这是阎少昀的卧室。 他的领地,他的私域。 这里从来不允许任何人的气味侵入。 平时连打扫的佣人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工作并清除异味。 而现在,那个让他从第一天就烦躁不安的荆芥味,以最蛮横、最不可抗拒的方式占据了这里。 阎少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情。 谢情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睫毛还在不停地颤抖。 嘴唇干裂泛白,微微张着,灼热的呼吸从唇缝间溢出来,拂过阎少昀垂在床沿的手背。 右眼皮上那个不显眼的月牙小疤,在闭眼时清晰地显露出来。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按掉,扔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床上的谢情突然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 他翻了个身,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挠,试图缓解体内要把人逼疯的燥热。 阎少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谢情的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再顺着下颌线,落到暴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上。 只要他现在俯下身,咬破那个发烫的腺体。 强行注入一点青梅味的信息素。 即便同为alpha无法做到永久的彻底标记,他也能用一个深度的临时标记,在对方的身体里打下自己的烙印。 让这个满身带刺、总是不知好歹的平民alpha沾染上他的味道。 在深度标记带来的生理依赖下,这只野猫会失去反抗的力气,只能乖乖留在这里,受他支配。 沉默持续了很久。 五秒。 十秒。 时间仿佛静止。 唇边原本挂着的那点漫不经心消失了。 眉心的竖纹加深了半分。 雾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接着又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了回去。 半分钟后,他转过身,走向卧室墙壁上的嵌入式医疗柜。 拇指按上识别区。 柜门弹开。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急救用品。 他的手指越过止血喷雾、消炎贴、便携式生理监测仪。 停在最里层一排银灰色的注射笔上。 ---------------------------------------- 第55章 补偿 这是军部特供的强效抑制剂,质量远高于市面上流通的任何一款。 副作用极小,见效极快。 阎少昀抽出一支,拧开安全帽。 重新走回床边。 床上的谢情蜷缩成一团。 他无意识地挣动着,将身下原本平整的薄被揉搓出凌乱不堪的褶皱。 那只刚刚才脱力的手,此刻又重新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小臂。 指端因为过度用力而深陷进皮肉里,将那一块肌肤掐得青白交加。 阎少昀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左手,按住谢情不断挣动的手臂,将人牢牢固定在床单上。 右手拿着那支银灰色的注射笔,抵在谢情颈侧腺体下方两厘米的位置。 “会疼。”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起伏,分不清是告知还是安抚。 大拇指按下注射键。 微型针头刺破皮肤。 银灰色的药液被迅速推入皮下。 谢情的身体猛地弓起。 他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痛呼,紧接着又被他死死咬在牙关里。 药效从注射点向全身扩散。 信息素的暴走被一股强悍的化学力量逐渐镇压。 荆芥的味道开始消退,一层一层地从空气中剥离。 谢情的呼吸频率随之放缓。 从急促混乱,变得沉重,最后渐渐绵长平稳。 他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身体重新陷回床垫里。 抓着床单的手指也松开了,无力地垂在床侧,指尖还在微微打着颤。 眼睫不再颤抖。 阎少昀把用完的注射笔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谢情额头上凝结的汗珠。 那些汗水带着微凉的温度,沾在他的指尖上。 他把手收回来。 房间里只剩下谢情平稳的呼吸声。 阎少昀靠坐在床头,双腿交叠,视线落在谢情那张苍白却终于安静下来的脸上。 视线一寸寸扫过那张苍白疲倦的脸。 额头上因撞击而留下的红肿擦伤格外刺目,干裂的嘴唇被生生咬破,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丝。 视线顺着凌乱的领口往下,两只手臂上布满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右手小臂是一排血肉模糊的深深牙印,左手腕心更是被掐得皮肉外翻。 阎少昀眸色微沉。 在那些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单薄躯体的衣服下面,说不定也藏着同样惨烈的痕迹。 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阎少昀扯了一下领口,把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扣子解开两颗。 他站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掉身上这股混杂着汗水和血腥的脏污味道。 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扣住了。 阎少昀停下脚步,转过头。 床上的谢情并没有醒。 他双眼依旧紧闭着,因为高热未退,呼吸透着几分沉重。 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探了过来,手指虚虚地环在阎少昀的手腕上。 谢情干裂的嘴唇微动,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呢喃,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音。 阎少昀的动作顿住。 谢情顺着生理的本能微微偏过头,嘴唇无意识地蹭过阎少昀的手背。 “疼……” 他闭着眼,含糊地呓语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阎少昀垂下眼,感受着手背上那点微弱而温热的触感。 只觉得心脏深处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力攥了一把,泛起一阵陌生而难以名状的、酸酸胀胀的悸动。 半晌,阎少昀缓缓俯下身,单臂撑在床头,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将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臂重新放回柔软的床铺上。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张被咬得乱七八糟、血痕干涸的唇上。 眼底翻涌着幽深的情绪。 阎少昀微微偏过头,在那毫无血色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就当是帮你的补偿。” 阎少昀贴着他的唇角,嗓音低沉。 “醒来后可不许翻脸。” ...... 谢情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灰白色的哑光材质,嵌着极简的线性灯带。 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他盯着上方发了几秒的呆,散焦的视线才一点点聚拢。 昨晚那些混乱、狂躁的记忆碎片,夹杂着浓烈的甜腻与苦辛,断断续续地涌进脑海。 谢情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快,扯动了身上的肌肉,带来一阵轻微的酸痛。 室内光线昏暗。 遮光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一丝温和的晨光。 谢情当即摸向颈后的腺体。 那里很平稳。 没有发烫,没有那种快要将皮肉烧穿的胀痛,也没有信息素暴走的迹象。 连带着之前那种连绵不绝的温热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情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 他收回手,视线开始打量四周。 房间很大,布置得低调精致。 深色的实木地板,暗色调的家具。 除了他身下的这张床—— 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浅白的床单被揉搓得又乱又皱,上面还沾着几块暗红色的血迹。 谢情低头看自己。 还是昨天那身,短袖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污。 手臂和腕心的伤口边缘,渗着一点干涸的褐色痕迹。 血痂与青紫的淤血等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谢情握了握拳头,除了隐隐的麻木,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意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 没找着鞋,干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走到门边,握住把手,轻轻往下一压。 门开了。 外面的空间很大。 挑高的客厅,全景落地窗,地上铺着厚重的消音地毯。 谢情站在走廊口,看着这完全陌生的一切,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弄出学校了。 第45章 但当他越过宽大的沙发,透过落地窗看到远处那栋熟悉的教学楼塔尖时。 还在预备校。 墙上的摆钟发出轻微的机械声,指针地停在十点半的位置。 谢情下意识去摸裤兜。 手机还在,但按了几下屏幕,毫无反应,已经自动关机了。 “咔哒。” 右侧传来一阵动静。 一扇隐形推拉门被推开,阎少昀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居家服,黑发比平时显得柔软些,少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感。 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谢情,语调散漫随意:“你醒了?” ---------------------------------------- 第56章 你还会做饭? 谢情站在原地,脑子里那根生锈的发条艰难地转动了两下。 昨晚的记忆极其混乱。 他只记得自己被困在那个充斥着焦糖味和催情药物的室里,体内的荆芥信息素暴走。 为了压制本能,他几乎把自己折腾去了半条命。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他瘫倒在冰凉的地上,意识彻底溃散前,鼻腔里钻进了一丝清淡酸涩的青梅味。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谢情盯着几步开外的阎少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话滚到嗓子眼,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这里是哪里?” “我的宿舍。” 阎少昀随口答了一句,转身走回厨房模样的隔间里。 谢情抿了下唇,环顾四周。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奢华的居住环境。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宿舍,巨大的挑高空间,全景落地窗以及脚下厚重昂贵的地毯,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立于金字塔尖的权贵身份。 但在这极尽奢靡的空间里,却透着一股冷淡。 各种家具一丝不苟地陈列着,没有任何多余的私人杂物,更没有一丝属于正常生活该有的烟火气。 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阎少昀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出来,搁在餐桌上。 “过来吃点。” 谢情愣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胃里适时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昨晚又经历了那种极限的体力与精神消耗,身体早就透支了。 如果不是年轻,他现在甚至都站不起来。 谢情没说话,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碗里是熬得软糯的干贝瘦肉粥,热气腾腾,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谢情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流食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终于让那股抽搐般的痉挛缓解了不少。 阎少昀没走,就在餐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单手撑着下巴,视线就这么直白地落在谢情脸上。 谢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存在感实在太强。 谢情喝粥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连带着捏着勺子的指节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也没资格要求别人在自己的宿舍应该怎样。 为了打破这种古怪的氛围,谢情咽下一口粥,抬眼问:“你不去上课吗?” “请假了。” 阎少昀语气平淡,换了只手继续撑着下巴,“好喝吗?” 谢情动作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下眼皮,小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像阎少昀这种生在金字塔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大少爷,能把厨房里的火打开估计都算是奇迹了。 阎少昀闻言,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没接话,只是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继续看着他。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谢情放下勺子,站起身:“我把碗洗了。” 他拿着空碗走进厨房。 这厨房面积不大,但打理得极干净。 操作台面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各种高端厨电一应俱全,连说明书上的保护膜都没撕。 谢情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余光无意间扫过流理台下方的垃圾桶。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精美的多层保温食盒,外包装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字——“蓝玺堂”。 谢情的视线又在流理台上转了一圈。 别说做饭的痕迹了,这厨房里连一罐最基础的调味盐都找不着。 他关掉水龙头,把洗干净的白瓷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玄关处,谢情停下脚步。 他低头找了一圈,没看到自己昨晚穿的那双运动鞋。 鞋柜旁边只摆着两双没拆封的客用拖鞋。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转过头,冲着客厅喊了一声:“阎少昀,我走了。” 阎少昀正端着一杯水从吧台那边走过来。 听到这话,他停住脚,上下打量了谢情一眼。 “你这样,要去哪儿?” 谢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袖早就被揉搓得辨不出原本的版型,布料上沾满了灰尘、汗渍和干涸发黑的血污,领口也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紫与抓痕。 这副狼狈的模样别说不像个学生,倒像是刚从下城区哪个被轰炸过的废墟里艰难爬出来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在卧室里看到的那张大床。 雪白的床单被他弄得一塌糊涂,上面不仅有汗渍,还有他蹭上去的血迹。 “那我去洗洗。”谢情说。 阎少昀挑了下眉,看着谢情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 推开虚掩的门,谢情径直走到床边,弯下腰去扯床单。 阎少昀倚在门框上,简直要被气笑了。 自己满身是伤不顾,倒先惦记起赔他的床单了。 “你说洗洗,是指洗这个?”阎少昀终于开了口,声音懒散。 谢情动作一顿,回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迷茫:“我带回宿舍去洗。洗完还你。我得回去上课。” 阎少昀走过去,视线扫过他那双还在费力拽着被角的手:“已经给你请假了。“ “一整天。” 谢情手指下意识松开了被子。 预备校的假很难请。 不过,经历了昨晚,请假也无可厚非。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憋了半天,才小声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没说谢什么,昨晚在绝境中将他带离的解救,刚才那碗温热软糯的干贝瘦肉粥,还是请假。 “去洗澡吧。” 阎少昀下巴朝卫生间扬了扬。 “洗完澡,把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口重新处理一下。” “不用了。”谢情摇头,“我回宿舍去洗。” 他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地方到处都是阎少昀的气味,哪怕只是最基础的恒温香氛,也让他觉得那股青梅味无孔不入。 何况没有换洗的衣物。 “你回不去。”阎少昀看着他,“你们宿舍现在暂时关闭,正在接受教务处的全面调查。” ---------------------------------------- 第57章 他没死 谢情眉头拧起:“调查?调查什么?” 阎少昀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语气凉凉的:“你后颈上的阻隔贴被人动了手脚,里面掺了高浓度的诱导剂。“ “你不知道吗?” 谢情表情有些呆滞,伸手去摸后颈的腺体。 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温热平滑的皮肤,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隐约记起,自己因为腺体灼痛难忍,将那张发烫的阻隔贴撕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昨天一整天连绵不绝的燥热,以及昨晚种种近乎失控的异常反应,只是因为被信息素所刺激引导的。 居然是在阻隔贴上动了手脚吗? 这么想来,昨晚那个针对他的局,远比一开始想象的还要筹谋歹毒。 谢情猛地抬起头,急声问道:“昨晚那个omega?” “什么omega?”阎少昀声音没什么温度。 “昨晚在那个房间里,除了我,还有一个omega。” 谢情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有些急促,“他或许也使用了某种药物,当时已经完全失控了。他……” “不知道。” 阎少昀打断他,语气恢复以往的刻薄。 “如果真的有的话,在那里面关了一整夜,“ “想必这会儿,应该已经死了。” 死了...... 谢情张了张嘴,本就苍白的脸色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定定地看着阎少昀。 大脑传来一阵突兀的眩晕,脚下的地板仿佛抽离,令人心悸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看着谢情阴沉沉的模样,阎少昀扯了下嘴角。 第46章 死个人有什么了不起,每天不知道死多少人。 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都有此同理心,以后去了战地,难道还要对敌人心生怜悯? 他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噢,好像真的有个人。”阎少昀抬起眼皮,视线在谢情紧绷的下颌线上扫过。 “没死。” 谢情闭了闭眼,几乎暂停的心脏重复恢复跳动。 “现在已经躺在夏京市区的医院了。” 阎少昀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轻描淡写。 “腺体受损严重,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不过身体无恙,没有生命危险。” 看着谢情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阎少昀嘴角一点点压平。 他站直身体,不紧不慢地朝着谢情逼近了两步。 两人之间拉近到一个略显亲密的距离。 阎少昀垂眸看着谢情手里还攥着的被角。 “把被子放下。” 眉心折起,语调带着淡淡的嫌弃。 “会有佣人来收拾。快去洗洗吧,瞧你这一身狼狈的。” 谢情手指一僵,慢慢松开了那团揉得不成样子的床单。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抿了抿唇,胸口那股无名火燃了又灭。 阎少昀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个房间里还有个omega? 这混蛋明明什么都一清二楚,却非要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血模样,故意说人死了来刺他。 看着他因为内疚和后怕而方寸大乱,然后再轻飘飘地把实情抛出来,就为了欣赏他情绪起伏的凄惨。 这种把别人的心理防线当成消遣的玩具、无端挑起战火的行径,简直恶劣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可偏偏又不能揍一顿出气。 “没衣服。”谢情硬邦邦地回一句。 “我不习惯裸着。” 阎少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和衣服。” 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按下控制面板。 厚重的遮光窗帘缓缓向两侧滑开,刺眼的阳光涌进室内。 阎少昀转头看他,语调散漫:“不过你要是想不穿,我也没意见。“ “可以把屋里的恒温系统调高一点,保证你不会感冒就是了。” 谢情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浴室。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重重关上。 浴室空间大,干湿分离,墙壁是冷硬的深灰色大理石。 谢情走到洗手台前,层架上放着一套未拆封的洗漱包,旁边还叠着一套丝绸质地的睡衣。 他三两下脱掉身上的短袖,扔进旁边的脏衣篓里。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来,冲刷着身上干涸的血迹和冷汗。 水流滑过手臂上的牙印和手腕的掐痕,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谢情关小了水流,视线扫过置物架上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按压泵头,挤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掌心。 一股熟悉的、酸涩的青梅味瞬间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来。 谢情动作一顿,脸色顿时有些发黑。 这人连洗护用品都是定制的专属信息素味道。 真是有病。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把泡沫抹在身上。 双手揉搓头发时,指腹不小心按压到额头,一阵尖锐的痛感袭来。 谢情停下动作,指尖顺着痛处轻轻摸了摸额头,触手能感觉到明显的肿胀,昨晚撞破的地方边缘皮肉都有些外翻。 冲洗干净后,谢情扯过一旁的浴巾擦干身体。 他拿起那套睡衣,抖开一看,表情僵住。 只有一件上衣和一条长裤。 没有内裤。 谢情盯着那两条轻薄的布料,耳根开始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咬牙将睡衣套在身上。 面料顺滑冰凉,贴在皮肤上,那种毫无阻挡的真空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推开浴室门走出去,客厅里很安静。 阎少昀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 谢情走到沙发另一侧,尽量动作自然地坐下,双腿不自觉地并拢。 “有充电器吗?”谢情握着那个自动关机的手机。 阎少昀下巴朝茶几边缘的无线充电底座扬了扬。 谢情倾身把手机放上去,屏幕亮起一个充电的电池图标。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谢情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盯着茶几上的花纹,心里那股别扭劲越来越重。 他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就是个错误。 或者说,昨晚选择把位置发给阎少昀,本身就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 第58章 专心点 “过来。” 阎少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平板,把一个银白色的医疗盒搁在茶几上。 谢情抬起头。 “处理伤口。”阎少昀靠在沙发背上,下巴点了一下医疗盒。 “不用了。”谢情下意识拒绝。 “刚刚碰了水,不处理,有发炎的风险。”阎少昀语气平淡。 谢情伸手去拿医疗盒:“我自己来就可以……” 话还没说完,阎少昀的手已经按在了盒盖上。 他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情。 眼底沉着一层看不透的底色,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只是这么淡淡地看着,那种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便罩了下来。 两人僵持了两秒。 谢情败下阵来。 在别人的房间,穿着别人的衣服,身上还沾染着他独有的气味。 实在没底气再拒绝什么。 “那麻烦你了。” 谢情松开手,干巴巴地改了口。 阎少昀这才收回视线,打开医疗盒。 谢情往前挪了挪,把布满伤痕的手臂伸过去。 睡衣的袖口很宽大,轻易就卷到了手肘上方。 阎少昀握住他的手腕。 手指的触感很凉,贴在谢情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阎少昀拿着沾了消毒液的棉签,擦拭着那些青紫斑驳的痕迹。 消毒,喷药水,覆上纱布,最后剪出几段医用胶布固定。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手法专业得恍若一名医护工作者。 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动静。 谢情余光瞥过去,就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戴着医用口罩、防尘帽,身上套着全封闭的白色防尘服。 谢情愣了一下,这打扮,他差点以为是哪个重症监护室里跑出来的无菌医生。 阎少昀头也没回,冷淡地吩咐了一句。 “随便清理,把垃圾带走就行。” “好的。”那人恭敬地应了一声。 原来是佣人。 “专心点。”阎少昀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 阎少昀放下剪刀,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额头。” 谢情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脖子,拉开距离。 阎少昀动作停住,举着棉签的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谢情,语调慢条斯理:“躲什么?怕我戳瞎你?” “我自己来。”谢情伸手去接棉签。 阎少昀手腕一转,避开了他的动作。 他直接伸手扣住谢情的后脑勺,强行把人按向自己。 两人呼吸交错,谢情身上刚洗完澡的青梅味,和阎少昀本身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别乱动。”阎少昀嗓音压低。 谢情被迫仰着头,后脑勺被那只微凉的手掌控着。 他僵直着脊背,双手抓着沙发的边缘。 阎少昀微微垂眸,空出的那只手抬起,微凉的指尖穿过谢情半干的黑色碎发,将他额前略显凌乱的刘海向后拨开。 这个动作让谢情那双锋利而清冷的眉眼,以及光洁却带着红肿擦伤的额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光线下。 棉签轻轻点在额头的肿块上。 药水渗进破皮的地方,刺痛感让谢情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想要往后躲避。 “忍着。” 阎少昀扣在谢情后脑勺上的手微微加重力道。 他低声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视线却顺着那道伤口缓缓往下,最终落进了谢情那双幽暗的眼睛里。 那双青黑色的瞳孔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因为疼痛和隐忍,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阎少昀视线往下,扫过谢情紧抿的嘴唇,还有那截凸出来的锁骨。 睡衣的领口开得有些大,随着谢情仰头的动作,布料微微敞开。 谢情偏着视线,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察觉到对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许久,他略显不自在地动了动,低声问:“好了吗?” 第47章 阎少昀收回视线,语气冷冷地开口:“没好。自己不知道疼吗?洗澡不会避开点?伤口都加深了。” 谢情被他训得一愣,咬了咬唇边的软肉:“这点小伤又不碍事。” 阎少昀发出一声轻嗤。 他盯着谢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脑海里浮现出昨晚这人满头冷汗、虚弱地靠在他手背上含糊喊着疼的脆弱模样。 阎少昀眸光微动,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拿起药瓶,在伤口处喷上药水,最后覆上医用纱布。 “好了。“阎少昀淡淡地开口。 谢情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动作有些大,膝盖不小心撞在茶几上。 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谢情身形一僵,掩饰般地往旁边挪了挪,坐到了沙发最边缘的位置。 两人之间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阎少昀没出声,只是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将桌上的银白色医疗盒收拢。 气氛再次陷入那种让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沉默。 谢情视线在宽敞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那只猫呢?” 阎少昀把医疗盒的锁扣按上。 “什么猫?” 谢情眉头微蹙,指尖在沙发边缘抠了一下:“前几天,那只灰白的野猫,你不是说带回来照顾?” 阎少昀动作停了一下。 他似乎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么个东西,嘴角往上提了提:“哦,它啊。” 站起身,拎着医疗盒走向墙边的置物柜。 “让人带去看管了。我平时要上课,没时间喂它。” 谢情点点头。 “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上课吧。” 阎少昀把盒子放回原位,转身靠在柜门上。 他看着谢情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上课?”阎少昀下巴朝墙上的方向扬了扬,“现在都几点了,还上什么课?” 谢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墙上的机械摆钟指向十一点五十。 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了。 谢情收回视线:“那我该走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浴室的方向走。 他得去拿自己换下来的衣服。 推开浴室的门,谢情径直走向洗手台旁边的脏衣篓。 空了。 谢情脚步顿住。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篓子,又转头在浴室的各个角落扫视了一圈。 没有。 谢情想起刚才那个全副武装、已经离开的佣人。 阎少昀当时是怎么吩咐的来着? ——“随便清理,把垃圾带走就行。” 所以,他的衣服被当成垃圾清理出去了?! 谢情站在洗手台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总不能就穿着这身睡衣,大摇大摆地走在学校里吧? 别说路上会遇到多少人,光是这丝绸布料随着走动贴在身上的触感,就足够让他社会性死亡了。 ---------------------------------------- 第59章 邀请? 客厅里。 阎少昀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 玻璃杯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淌。 听到动静,阎少昀偏过头。 谢情站在走廊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着睡衣的衣摆。 尽量避免动作过大,那张向来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此刻正憋着一股明显的恼火与窘迫。 阎少昀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情泛白的指节上。 “怎么还不走?”阎少昀明知故问。 谢情没接阎少昀的话茬,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走过去,把充了点电的手机拿起来,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预备校的校终端图标疯狂闪动。 点开未读消息。 闵文靖发了好几条。 昨晚十一点:“谢情,你跑哪去了?还没回来?” 今天早上六点半:“我靠!教务处带人来查寝了!把廖成宇和陈洋都盘问了一遍,到底出什么事了?” 鹿鸣的消息相对简短。 “好好休息,假已经批了。有什么事,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 最上面是一条标红的全校通报。 【昨日夜间,校内发生一起性质恶劣的违纪事件。即日起,全校实行封闭管理,所有学员禁止出校,配合教务处全面调查。】 通报写得含糊其辞,没提具体事件,也没提任何人的名字。 谢情盯着屏幕看了半晌,退出了校终端,切回了通讯的主界面。 列表最上方,依旧挂着昨晚阎少昀发来的那句“你在哪?”。 而在这条消息下方,是他昨晚在意识濒临崩溃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出的那行字—— 只不过,那行字的旁边,赫然挂着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谢情看着那个感叹号,手指微微一僵。 原来阎少昀根本没收到。 那他是怎么找到的......? “在看什么?” 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谢情一惊,鼻腔里涌入一股清淡的青梅味。 阎少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身躯前倾,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 视线越过谢情的胳膊,落在了那块还没来得及按灭的屏幕上。 阎少昀的目光在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上停顿了一秒,眉梢微微往上一挑。 “附属楼…403。” 阎少昀慢条斯理地将那行字念了出来,温和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 “噢?昨晚你还给我发了消息?” 谢情耳根一热,立刻按灭了屏幕。 “没有。” 谢情冷着脸,身体往旁边挪了两步,后背贴在墙面,拉开两人之间过分危险的距离。 “手滑,随便乱打的。” “是么。” 阎少昀站直身体,单手插进兜里。 看着谢情泛红的耳尖,眼底盘桓的燥郁褪去些许,心情总算好转了半分。 “脸色这么差,就别在这杵着了。”他下巴朝卧室的方向抬了抬,“回去躺着。” 谢情环顾四周。 这个套间除了客厅、厨房和洗手间,只有那一个主卧。 “昨晚……”谢情迟疑了一下,“你睡在哪的?” 阎少昀靠在吧台上,语气理所当然:“睡床上啊。怎么,我的床我不能睡?” 谢情眉心拧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睡一张床...他们? 虽然两个alpha睡一张床没什么,但这实在......有悖常理。 阎少昀看着他那副仿佛纯洁少年被玷污的模样,轻笑出声:“逗你的。” 他随手指了指沙发。 “在那坐了一晚上。” 谢情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里。 他简直无法分辨这人嘴里到底哪句是实话,哪句是假话。 阎少昀确实没说谎。 两句都是真的。 昨晚他确实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但洗完澡后,他还是回了卧室。 床很大,谢情睡得很乖。 他整个人贴在床的最边缘,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揪着被角,呼吸虽然还有些沉,但一动不动。 阎少昀原本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在一个充满另一个alpha信息素和血腥味的房间里睡着。 高阶alpha的领地意识和排他性,会让他在这种环境下保持绝对的警惕。 但他躺在床的另一侧,闻着空气里那股渐渐平息下来的苦辛荆芥味,竟然莫名地觉得放松。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原本紧绷的神经被一种粗糙却坚韧的东西包裹住了。 今天早上六点他睁开眼的时候,谢情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连翻身的弧度都没变过。 要不是呼吸还在,他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断气了。 阎少昀走过去,停在谢情面前。 两人的身高差了一点,阎少昀微微低头,抬起手,将手背贴上谢情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覆上来。 “干什么......” 谢情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躲什么。”阎少昀在他的额头上按了一下,“还有点烫。” 谢情抿紧唇,没吭声。 刚醒来时还没觉出什么异样,可现在吃过热食又洗了澡,疲惫便如潮水般反扑上来。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感顺着脉络一寸寸地往上爬。 现在正值午间休息,宿舍被查封,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与其在这里干瞪眼,不如回去躺着。 谢情纠结道:“那你……” 他本意是想问阎少昀要不要午休,毕竟昨晚自己霸占着床,阎少昀肯定没有睡好。 第48章 阎少昀已经收回了手,微微偏头,视线从谢情略显宽大的睡衣领口扫过:“怎么?你这是在邀请我一起?” 谢情呼吸一滞,本就泛烫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操。 谢情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脏话,彻底打消了跟这混蛋交流的念头。 他冷着脸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卧室。 房门虚掩。 谢情走到床边,看着那张更换过的整洁的床铺,犹豫了两秒,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新换的被子透着一股干净清新的气息,房间里的通风系统已经将昨晚的混乱痕迹排得一干二净,空气中再也闻不到半点血腥气。 只余下极淡的青梅酸涩与荆芥的苦辛,丝丝缕缕地交织在呼吸间,那味道很轻,若不仔细去嗅,几乎难以分辨。 谢情心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情绪。 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心平气和地躺在另一个alpha的床上。 再一次。 还是阎少昀的床。 ---------------------------------------- 第60章 命挺大啊,谢情 躺在床上,谢情摸出手机,点开闵文靖的消息。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我没事,晚点回去。”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 本想强撑着坐起来,但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疲惫感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闭上眼,没过几分钟就彻底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摆钟的滴答声。 谢情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 阎少昀不在。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衣服最上面压着他的手机,手机底下还垫着一张纸条。 谢情伸手把纸条抽出来。 字迹隽秀飘逸:“餐桌上有饭,记得吃。” 谢情把纸条揉成一团。 他掀开被子下床,拿起那套衣服换上。 布料柔软贴身,尺寸也合适。 他本想硬气一点直接走人,去食堂解决晚饭。 但胃里空落落的,半上午的那顿粥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而且现在下午三点多,距离食堂开饭还有两个多小时。 谢情走到餐桌前,打开保温盒盖子,里面是几样清淡的菜色和软糯的米饭。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味道很好,但他没心思去细品。 吃完后,他把餐盒收拾干净,顺手把阎少昀的睡衣叠好放在浴室的洗衣篓。 做完这些,谢情推门离开。 路上没什么人,明明光线不怎样强烈,却感觉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情径直走到一区教学楼二楼东侧的尽头。 教导室的门关着。 他拿出手机,给鹿鸣发了条消息:“鹿教官,我到了。” 那边回复得很快:“等我十分钟。” 谢情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后颈的腺体已然平静,但皮肉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几近崩溃的灼烧错觉。 大脑短暂放空。 视线漫过远处稀落的人影与摇晃的树冠,最终落回手腕那圈白色纱布上。 诸多思绪交织碰撞,一时难以理清。 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鹿鸣夹着几份文件走过来,推开教导室的门:“进来。” 谢情站直身体,跟了进去。 鹿鸣把文件扔在办公桌上,拉开高背椅坐下,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谢情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很直,黑色的瞳孔沉静无波,看起来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了。 “身体怎么样?”鹿鸣问。 “没什么事。” 鹿鸣紧绷的肩膀明显松懈了几分。 他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直入主题:“对于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谢情垂下眼睫:“我不知道。” 他心里有些许猜想,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想随便开口。 鹿鸣叹了口气。 “教务处把你们宿舍翻了一遍,没查出任何违禁物品。不过,在附属楼403的现场,找到了一片被撕下来的阻隔贴。” 鹿鸣看着他:“经过化验,那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批次。阻隔贴的内侧,残留了高浓度的诱导剂。” 谢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至于那个omega,今天下午已经醒了。”鹿鸣继续说,“但他精神状态很差,受了很大的刺激,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只说自己是被人叫去那里的,其他一概不知。” “我的校终端收到过一条教务处的复检通知。”谢情抬起头。 “那个omega也是。”鹿鸣眉头皱紧,语气变得沉重。 “技术科查过后台,确实有发送记录。但问题是,这条指令发出的源头被抹除了。” 鹿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能拥有这种权限的人,屈指可数。但这些人的军衔和背景,都不是目前这点证据能去惊动的。” 谢情听懂了。 意思是,不足以为了一个下城区来的平民alpha而大动干戈。 “所以,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了?”谢情声音很轻,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鹿鸣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歉意。 “当然不是。”鹿鸣坐直身体,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排查了这几天可能接触到你阻隔贴的人。你的两个室友,廖成宇和陈洋,嫌疑很大。” 谢情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就算有问题,也不会是主谋。” 鹿鸣沉默了片刻,似乎也认同谢情的判断。 “教务处会继续查核。过几天应该就会有结果。” 鹿鸣双手交握抵在桌面上,语气放缓了些:“谢情,你是个聪明人,天赋也出挑。“ “但有些时候,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学会审时度势,尽量避开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才能走得更长远。” 鹿鸣顿了顿,视线在谢情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继续说道。 “另外,昨晚的事,你能全身而退,多亏了阎少昀。阎家在联盟的地位你应该清楚,找个机会,好好去向他道个谢。“ 谢情垂下眼帘,安静地听着。 “在这地方,若是能多一个像他这样的……朋友,对你未来的路只会有好处。”鹿鸣说得语重心长。 “你这段时间自己也多注意安全,学校不会放任这种恶性事件不管的。” 全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托词。 谢情没有再追问。 在绝对的阶级和权力面前,所谓的公平只是一纸空文。 “我明白了。”谢情点点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鹿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谢情走出教导室,走廊里的空气依旧有些闷热。 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脑子里盘旋着鹿鸣刚才的话。 对于阎少昀的恩情,他做不到理所当然地装聋作哑。 可是,该怎么向那人道谢? 送东西? 以阎少昀挑剔的性格,哪怕送上天价的礼物他未必看得上。 请他吃饭? 谢情在心底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并不宽裕的余额。 去高档餐厅自然是天方夜谭,但如果是在学校食堂或者蓝玺堂请一顿饭,似乎是目前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至于愿不愿意接受,那就是对方的事了,反正他只负责把道谢的流程走完,问心无愧就行。 热浪将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 路过一区实训场的时候,谢情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铁丝网外,站着一个人。 方晟。 他左手拿着个金属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抛着。 看到谢情走过来,他动作停住,嘴角歪斜咧开,穿过草坪迎了上来。 “命挺大啊,谢情。” 方晟在两步开外站定,目光阴冷地盯着他。 谢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还以为,这会儿你已经被宪兵队拷了,像条下城区的死狗一样被扭送军事法庭了呢。” 方晟往前逼近了一步,刻意揉着之前受过伤的右手腕。 “怎么样?昨晚那个omega......味道不错吧?” ---------------------------------------- 第61章 狭路相逢 “怎么样?昨晚那个omega……味道不错吧?” 方晟压低了声音,尾音拖得黏腻又恶劣。 谢情停在原地。 指骨在身侧一点点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盯着方晟那张挂着顽劣笑意的脸,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那个逼仄的房间、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焦糖味。 状况之惨烈,倘若谢情不是s级,他的腺体必定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第49章 “是你。”谢情吐出两个字。 方晟挑了下眉,左手接住半空落下的金属打火机,拇指拨弄着砂轮。 “什么是我?”他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别乱扣帽子啊。你那点脏事,今天早上整个预备校都传遍了。“ “怎么,自己做的,还不让人说了?” “到底是谁肮脏,大家心知肚明。”谢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方晟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眼神阴恻恻地刮过来。 “下城区来的就是没教养,张嘴就咬人。你要是再瞎泼脏水,我可是能去教务委员会告你诽谤的。” 谢情冷笑了一声。 从喉咙底下刮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尾音。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胸腔里压着一团闷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方晟微眯起眼睛回瞪着他,右手腕的旧伤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你的教养就是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方晟脸色骤变,刚要发作,不远处传来一道喊声。 “方晟!” 一个男生快步走了过来。 是方晟平时混在一起的同伴,陈蛟。 陈蛟看了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架势,伸手拉了方晟一把:“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走吧。” 方晟盯着谢情,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转身跟着陈蛟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绕过实训场的铁丝网,方晟停下脚步。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路边的绿化带护栏上。 “妈的!” 方晟骂了一句。 “操,那小子怎么一点事都没有?白费老子那么大的劲。” 陈蛟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凑近了些。 “听说昨晚阎少昀出现了。” 方晟转过头:“阎少昀?他去那儿干什么?” “谁知道呢。”陈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要不是他插手,谢情昨晚绝对熬不过去。不然那小子今天怎么还能好端端的待在学校?” 方晟眉头拧紧。 阎少昀。 这个名字在预备校里,甚至在整个夏京的二代圈子里,都代表着不可招惹。 “他们俩不是不对付吗?”方晟咬着牙。 “据说前几天还私下打了一场,阎少昀颧骨的伤就是那时候弄的。他怎么会去管一个下城区贱民的死活?” “鬼知道阎少昀发什么疯!他那种人,心思谁摸得透?”陈蛟叹了口气,“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说不定就是碰巧撞上了。“ “他的作风和动态,估计只有黎越和尹瞻淇能知晓一二。不过那两人跟阎少昀穿一条裤子,根本透不出什么口风。” 方晟烦躁地把手里的打火机扔进草丛里。 “操,烦死了!这事捅鹿鸣那儿去了,查查查,还他妈的封闭了学校!那老东西平时装得铁面无私的,实际就是偏心跟他一样的贱民。” 陈蛟哼了一声:“谁让他是咱们总教。” “对了,那个omega现在什么情况?” “在市区的医院躺着呢。”陈蛟回答,“腺体受损,估计得在床上歇个半个月。” 方晟眼神一冷。 “没漏什么破绽吧?不然我爸和我叔叔那儿不好交代。“ “这事要是闹到教务委员会,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吧。”陈蛟赶紧安抚,拍着胸脯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就算那俩蠢货乱说,也没有证据。” “我跟陈洋交代好了。教务处要是查到了,一口咬定阻隔贴是廖成宇拿错的。” “廖成宇那个没脑子的,平时就看谢情不顺眼,脾气又暴,这锅他背定了。” 方晟脸色这才缓和了点,冷冷地骂了一句。 “算他命大,便宜那小杂种了。” “别急。”陈蛟宽慰道。 “毕竟是在学校里。这次算他走运,但只要他还在预备校一天,咱们有的是机会。“ “下次找准时机,一击毙命,绝对不给他翻身的机会。” 方晟眯起眼睛,视线投向实训场的方向,没再说话。 ...... 谢情没回宿舍。 一段台阶之后,训练区出现在视野尽头。 随便推开一间单人训练室的门,连灯都没开,直接走到沙袋前。 一拳砸上去,沙袋发出闷响。 他又连着挥出几拳。 发力很猛,但呼吸很快就乱了节奏。 才打了不到五分钟,谢情就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体的亏空远比他预想的严重。 昨晚那场信息素暴走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现在稍微一动,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软的无力感。 后颈的腺体更是突突直跳,连带着神经都一抽一抽地疼。 谢情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出了训练室,走向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更衣室里没人。 谢情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他扯住短袖的下摆,一把脱了下来。 身上没有多余的脂肪,骨肉匀称,腰腹线条紧实流畅,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小麦色偏白的皮肤上,挂着一层细汗。 谢情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作训服,刚准备套上。 更衣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这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谢情动作一顿,转过头。 阎少昀单手插在裤兜里,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烈的青梅味瞬间填满了狭小的更衣室空间。 那气味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压迫感,直白地碾压过来。 谢情呼吸一滞。 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阶alpha的信息素威压。 双腿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 他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储物柜门,勉强稳住身形。 ---------------------------------------- 第62章 恩情 谢情咬着牙,强撑着站直。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荆芥信息素去对抗这股威压。 但后颈的腺体十分干瘪空虚,除了细微的刺痛,根本无法做出反击。 状态太差了。 更糟糕的是,身体在这股s级信息素的威压下,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服软的迹象。 膝盖发酸,脊背也微微发麻,像是某种本能在迫使他向更强大的同类妥协。 谢情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这混蛋,明明上午都还正常,帮他包伤口、替他请了假,一副人模人样的做派。 才半天不见,又开始发疯了。 阎少昀步幅不大,几步就走到了谢情面前。 谢情下意识往后退。 后背直接撞上了金属储物柜。 退无可退。 阎少昀抬起一只手臂,撑在谢情耳边的柜门上。 高大的身躯往前压,直接把谢情困在了储物柜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谢情甚至能感觉到阎少昀呼吸带出的热气,喷洒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发什么神经?让开。”谢情声音沉了下来。 阎少昀没动。 他微微低头,鼻尖凑近谢情毫无防备的颈侧。 那里的腺体正因为信息素的刺激而突突跳动着。 “味道好浓。“ 咸热,苦辛,又带着强烈的野性。 谢情耳根一红。 这种姿势,这种距离,加上这句充满歧义的话,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偏偏双腿还在微微发软,那股诱服的本能从骨缝钻出来,越是抵抗越是明显。 他条件反射般地挥出拳头。 阎少昀左手一抬,扣住了谢情的手腕。 谢情用力往回抽,阎少昀却顺势一拧,将他的手臂反剪到了背后。 他被迫挺起胸膛,整个人几乎贴上了阎少昀的衣服。 “你就这么报答恩人的?”阎少昀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调笑。 谢情挣扎了两下,不仅没挣脱,反而被对方压得更紧。 力量的悬殊让谢情心底生出一股本能的恐慌。 “放手。”谢情咬牙切齿。 “我要是不放呢?”阎少昀不仅没松手,反而更凑近了些。 “你的信息素好冲——吵得我头紧。quot; 青梅味越来越浓。 谢情被熏得头晕脑胀,火气直往上冒:“闻不惯你可以戴抑制手环。你是买不起吗?” 阎少昀动作一顿。 他看着谢情因为恼怒而涨红的脸,还有那双满是不屈的黑瞳。 半晌,阎少昀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 谢情趁着这点余裕,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翻涌的燥意压下去。 第50章 “你的恩我会还的。”谢情开口,声音沉沉的,咬字很重。 阎少昀瞳孔里浮起一点兴味。 “哦?” “多少钱?”谢情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干脆利落。 阎少昀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压在喉咙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是好笑还是无奈的意味。 “钱?”他把这个字咀嚼了一遍。 “那我最近看上了一台「暴鸢mk-3」的动力铠。” 阎少昀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般。 “你送我呗。” 谢情呆住了。 暴鸢mk-3。 联盟军工最新列装的高阶制式动力铠,搭载三代信息素共鸣核心。 价值超千万。 谢情被气笑了。 “我说的是偿还那两顿饭的钱。”他抬起眼皮,黑色瞳孔冷冷地刮过阎少昀那张毫无愧色的脸。 “不是让你趁机敲诈勒索。” 阎少昀嘴角翘了起来。 他对谢情露出的这副又气又无奈的表情格外受用,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笑意。 “两顿饭?那也能算钱?“ “你要偿还的恩情就是两顿饭?” 谢情沉声道:“不然呢?你不要得寸进尺。” “这叫得寸进尺?”阎少昀头一偏,视线在他脸上悠悠一转。 “你都说了恩情要还,我不过是说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已。“ 谢情抿紧了嘴唇,额角因为咬牙而微微鼓了一下。 “你不要钱,请吃饭行了吧?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细弱蚊蝇,几乎听不清。 阎少昀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 “刚才在外面跟方晟嘀咕半天,聊什么呢?”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 谢情冷冷地白他一眼。 “关你什么事。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阎少昀也不恼,只是定定地盯着他。 “我们在一个场地呢。你就只看得见他,看不见我。” 谢情别开脸,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更衣室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阎少昀?!” 黎越的声音从走廊传了进来。 阎少昀朝声源处看过去,松开压制谢情的手,往后退开半步。 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装作无事发生。 门被推开。 黎越探进半个身子,刚要说话,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谢情光着上半身,紧实流畅的腰腹线条一览无余,胸口的水珠随着起伏泛着晶莹的光。 皮肤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尤其是脸颊和脖颈。 而阎少昀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 最要命的是,这个狭小的更衣室里,充斥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青梅味,里面还夹杂着微弱的荆芥苦辛味。 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暧昧得让人浮想联翩。 “我靠……” 黎越瞪大桃花眼,张着嘴看了看谢情,又看了看阎少昀。 “你们俩……在这里干嘛?” 谢情脸色一黑,迅速抓起柜子里的黑色作训服套在身上。 他把拉链一拉到底,遮住脖颈上的痕迹,一言不发地推开黎越,大步走出了更衣室。 黎越被撞得往旁边退了一步,看着谢情快步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阎少昀。 “你对他干什么了?” 黎越凑上前,鼻子用力嗅了两下。 “你这信息素浓度,都快赶上易感期了。” “听说谢情昨晚出事了,弄得挺严重。你就忍忍他呗,脾气不好就随他去,他那个状态下揍他,赢了也不光彩啊。” 阎少昀把手重新揣回裤兜里,斜着扫了一眼黎越:“你倒是心善。” 黎越立马凑上来,眼睛眨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你别误会啊,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 “不过我感觉那个姓谢的……应该不是什么讨厌的人。” 阎少昀没搭理他。 黎越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刚才谢情离开时的模样。 那张脸绷着,表情跟性冷淡似的,可偏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耳根到脸颊染着一片不自然的绯红。 黎越摸了摸下巴,自顾自地嘀咕起来:“说起来,他那信息素也不是那么难闻……“ “荆芥嘛,苦是苦了点,但闻久了还挺上头的。长得也还行,放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 他啧了啧,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可惜:“要是个omega就好了。” 阎少昀冷嗤一声,迈开长腿往外走。 “昨晚玩疯了?说这种胡话。” 黎越跟在后面追问:“不是,你别走啊。” “那你俩刚才到底在干嘛?还有昨晚跑去哪儿?你小子最近很不老实啊,对哥们有小秘密了……” ---------------------------------------- 第63章 机会 谢情推开宿舍的门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刚好熄灭。 室内亮着白炽灯,闵文靖正盘腿坐在下铺,手里捧着手机慢悠悠滑动。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连拖鞋都没穿就蹦了下来。 “谢情!你可算回来了!” 闵文靖凑上来,上下打量着他,一张圆脸写满急切。 “到底出什么事了?今天一大早教务处带人来查寝,好一顿盘问,还把廖成宇和陈洋都带走了!你昨天去哪了?” “没什么。” 谢情走进来,把门带上。 “受了点伤,在校医室待了一晚。” “受伤?严不严重啊?” 闵文靖瞪大眼睛,视线落在他手腕那圈隐约透出来的白纱布上。 “教导处的人说得很严重,还搞全校封闭,我以为……” 谢情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一点身体深处残存的疲惫感。 “已经没事了。” 他语气淡淡的,既不想多解释,也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 闵文靖盯着他的脸色看了好一会儿,苍白了些但精神尚可,这才放心下来。 谢情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纸袋,搁在书桌上。 纸袋上印着校医疗区的标识,里面装着两小盒药和一张折好的处方签。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两盒药,一盒是腺体修复的口服胶囊,另一盒是缓解信息素紊乱的调节剂。 处方签上,校医的字迹工整地写着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 傍晚去医疗室检查时,校医说身体没什么大碍,这段时间注意别刺激腺体,按时吃药,两天左右就能完全恢复。 谢情扫了一眼处方签上的内容,把药盒拢到桌角,将处方签折好压在下面。 手指蹭过手腕上的纱布边缘,触感微微发紧。 他顿了一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圈白色。 晚上九点二十,宿舍门再次被推开。 陈洋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没看屋里的两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拉出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哗啦”一声扯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和生活用品。 动作很大,弄得哐当直响。 闵文靖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陈洋,大半夜的你收拾东西干嘛?你要换宿舍吗?” 陈洋把几本书重重地砸进包里,转过头。 他笑了一声:“对啊,学校安排的。“ “毕竟有些人信息素不稳定,跟个定时炸弹一样。教务处为了保护我们这些低阶学员免受刺激,专门重新调了房间。” 闵文靖愣了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晕晕乎乎地靠在床栏上,作为一个beta,对于这番关于信息素的言论,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谢情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机甲基础理论的教材。 视线落在纸页上,对于周遭的动静完全视若无睹。 陈洋把行李箱拉链拽上,直起身,扫了一眼房间。 闵文靖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我帮你拿点东西?” 陈洋的目光越过闵文靖,落在谢情那截纹丝不动的后背上。 “不用。” 他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 闵文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谢情。 他脑容量有限,实在理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干脆扯过被子蒙住头,不再去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 宿舍安静下来。 夜里的闷热并没有因为太阳落山而减退多少。 空气像被捂在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里,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连墙壁都泛着白天积攒下来的余温。 谢情从书桌前站起来,扯了一下领口,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第51章 他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拧开花洒,水流哗啦浇下来。 他侧了一下身,让水流避开右手小臂上那层白色的医用纱布。 纱布缠得规整紧实,边缘用胶布固定着。 温水冲过肩背,肌肉在水流下微微放松。 谢情关掉花洒,拿毛巾把头发胡乱擦了擦。 半干的黑色碎发支棱着贴在额角和后颈,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短袖的领口。 他用毛巾仔细按了按右臂纱布边缘渗出来的水痕,确认没有浸湿里面的药层,这才收拾东西回了寝室。 闵文靖已经缩在下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得很沉。 谢情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铺位前。 上铺闷热,但好在靠窗那侧开了一条缝,偶尔会有一丝夜风挤进来。 他爬上床,背靠着墙壁半躺下来,把枕头垫在腰后。 薄被只盖到小腹,两条腿露在外面,脚踝交叠着搭在床尾的栏杆上。 床头的小灯拧到最低档,暖黄色的光只够照亮一小片区域。 今天落下一整天的课程。 一区的教学进度极快,稍微松懈一点就会被甩在后面。 好在落下的大多是理论课,联邦法理、军政史这些,不像实训那样必须在场才能跟上。 谢情从枕头旁摸出教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单手撑着书脊。 理论知识终归是死的,书翻得多了,逻辑捋顺了,自己啃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凉意拂过他裸露的小臂,纱布边缘的皮肤被吹得微微发痒。 刚看了两页,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谢情眉头微蹙,拿起手机点开界面。 【阎:睡了吗。】 谢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敲下一个字:【没。】 那边几乎是秒回。 【阎:今天的事,有告诉家人吗。】 谢情看着这行字,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没必要。】 【阎:那告诉女朋友了吗。】 谢情眉心拧得更紧了。 这到底是关心还是变相探听隐私? 【你烦不烦。】 【阎:没告诉吗?害怕女朋友担心?】 谢情咬了下腮帮子,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力道大得几乎要敲碎玻璃。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有女朋友的?】 【阎:这么说来,你是单身?】 谢情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跟这人聊天简直是浪费时间。 【废话。】 消息发过去一分钟之后,对面的回复跳了出来。 【阎:这么说来,我还有机会,是吗?】 谢情盯着那句话,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上脸颊。 这混蛋又在发什么疯? 什么狗屁机会,胡言乱语什么呢? 简直前言不搭后语。 【有个屁。】 谢情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想理他。 过了半分钟,屏幕又亮了。 阎:【你对别人都挺温柔的,怎么对我这么粗鲁?】 谢情拿起手机,咬牙切齿。 【我向来这样。】 【哦。】 谢情看着那孤单单的一个字,几乎可以想象出阎少昀此时的表情。 眼皮半阖着,那双雾蓝色的瞳孔被睫毛遮去大半,里面浮着一层淡淡的不屑,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弧度,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压根就不信他的话,又或者两者兼有。 只是被那张矜贵冷淡的脸压得极浅极淡,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什么地方,拇指漫不经心地敲下这一个字,连多打一个标点符号的兴致都欠奉。 过了大概半分钟,谢情终于看完这页,翻过下一篇。 【阎:我似乎看到你手机里面有个女生啊,还说不是女朋友?】 【阎:你该不会要渣我吧?】 谢情愣住了。 手机里有个女生? 这人翻了他的通讯录? 谢情点开表情面板,手指用力按下一个脑袋冒火、满脸愤怒的emo表情包,发送了过去。 紧接着,他快速打字。 【谁允许你偷看我手机的?】 【少烦我,关机了。】 发完这句话,谢情毫不犹豫地长按侧边键,直接滑动关机。 手机陷入黑屏。 ---------------------------------------- 第64章 监察问询 谢情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根还发烫。 他拽过被角盖住头,强迫自己停止回想那几条消息里的每一个字。 什么“机会”,脑子有病。 迷迷糊糊间,困意终于压过了那股烦躁。 等再次被闹钟震醒的时候,窗外天刚亮。 谢情坐起来,揉了一把脸,感觉太阳穴还有些钝钝的胀。 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梦里断断续续闪过一些混乱的光影,醒来后又什么都记不清了,只剩后颈一片闷闷的发沉。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刚从夜幕里脱出来,带着清晨独有的冷白调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校终端的未读通知。 【教务处通知:请学员谢情于今日上午七点三十分前往行政楼302室,配合联盟驻校监察组进行事件问询。请准时到场,不得缺席。】 谢情看了两遍“联盟驻校监察组”这几个字。 不是教务处。 他把手机锁屏,下床洗漱。 闵文靖还在打呼噜,整个人裹成一个球,嘴角挂着口水,睡得天昏地暗。 行政楼在校区的西北角,和教学楼隔了大半个操场。 这栋楼平时很少有学员会来,门禁比一般的教学区严格不少。 谢情到的时候,七点二十八分。 一楼大厅里坐着两名穿灰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胸前别着联盟标准的执勤编号牌。 看见谢情进来,其中一个核对了身份信息才放行。 上到三楼,302室门口站着一名佩戴着少尉军衔的年轻军官。 军官扫了一眼谢情的校编号,侧身让开。 “进去吧。” 房间比教导室大了不少。 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的穿着与门口同款的灰蓝色制服,胸口挂着联盟政务院驻校监察处的标牌。 中间的是一名中年女性军官,肩章上扛着两杠两星,上校衔。 最右边那位看着年纪最大,军装上没有佩戴明显的军衔标识,但衣领处的徽记谢情认得——那是军部督察署的识别纹。 这排场摆出来,不是走过场。 “坐。” 中间的女军官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谢情拉开椅子坐下,脊背自然挺直。 女军官打开面前的触屏板屏幕,指尖划了几下,语气公事公办。 “学员谢情,校编号0466,一区1班。就前日晚间发生在附属训练楼403室的信息素安全事故,我们需要向你核实一些细节。” “从你收到通知开始,把当天的经过完整复述一遍。” 谢情点了下头。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渲染,他把当天晚上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收到校终端的复检通知、独自前往附属楼、推门进入403室后发现一名omega已在室内、门被从外面反锁、阻隔贴失效后信息素暴走、自行用物理手段隔绝双方接触...... 说到这里,左边那个监察处的人插了一句。 “你说你全程没有接触那名omega?” “没有。” “但根据现场信息素浓度的残留分析,你的信息素浓度在事发时已远超失控阈值。” 监察员翻了翻手边的数据报告,“在这种状态下,你是怎么做到完全不接触对方的?” 谢情语气平淡:“自我克制。” 他抬起右手小臂,纱布还缠在上面。 监察员和女军官对视了一眼。 女军官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提到信息素暴走之前,后颈的阻隔贴就已经出现了异常。连日的腺体发热、躁动——这些症状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体能课之后。” “你有没有怀疑过是谁动了手脚?” 谢情看着她:“没有。” 女军官把他说的内容逐条做了记录。 随后是右边那位年纪最大的军官开口。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那里翻阅着某份纸质文件,此刻合上了文件夹,抬头打量谢情。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嗓音沉,压得让人后脊发紧。 “事发当晚,阎少昀为何会出现在附属训练楼?” 第52章 谢情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同学。” “同学。” 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 “附属训练楼位置偏僻,夜间无人出入,连常规巡逻都不会经过那片区域。” “一个普通同学,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谢情和他对视了两秒。 “我并不清楚别人的行动。” 那人抬了下眉毛,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正要追问。 谢情继续开口,语速不快,声线沉稳。 “长官要是实在好奇,不如我帮您把阎少昀本人叫过来,您直接问他。” 会议桌对面安静了一会。 那人手指在文件夹上顿了一下。 旁边的女军官低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年长的军官盯着谢情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扣,声音稍稍重了几分。 “行了。这事不需要你操心。” “你可以回去了。” 谢情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302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屋内好多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回去的路上,路过操场,晨训的学员已经散了,只剩几个人在器械区做拉伸。 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上课,训练,看书,吃饭。 谢情花了两个晚上把落下的理论课内容补完,联邦法理和军政史的重点用笔在触屏板上标注两遍。 体能课他跟了大部队训练,但教官没让他上对抗项目,只安排了基础负重和器械循环。 强度比平时低了一档,但谢情觉得没必要,自己加练了回来。 手臂上的纱布第二天拆了,伤口结了痂,没有感染的迹象。 掌心被自己掐出来的翻卷口子愈合得慢一些,但已经不妨碍握拳发力。 后颈的腺体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连绵不绝的燥热感在吃了两天药之后彻底消退。 谢情重新领了一批阻隔贴,保险起见,给宿舍的抽屉上了锁。 廖成宇没有再回来。 他那张铺位上的被褥还叠着,桌面上零零散散的东西也没人收拾。 闵文靖偷偷跟谢情咬耳朵:“听说他被暂时拘留了,教务处那边天天有人找他谈话。好像还联系了他家里人。” 谢情哦了一声。 宿舍从四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安静了太多。 闵文靖偶尔觉得不适应,夜里会多说几句废话才肯闭眼睡觉。 谢情不太在意。 对他来说,居住环境少了其他alpha的侵扰,睡眠质量更好了。 插曲过后,重新回到按部就班的轨道上。 只是那个人总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的生活罅隙里。 生活有条不紊地运转,心跳却总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跳脱出他费心维持的节拍。 ---------------------------------------- 第65章 就这么算了 三天后。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过,谢情关上触屏板,起身走出了教室。 楼道里人流散得快,大部分人都赶着去食堂抢位子,三五成群地往楼梯口涌。 谢情逆着人流往东侧走,拐进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走廊。 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照得墙面发白。 鹿鸣今天没有排课,谢情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说想来了解一下调查进度。 对方只回了两个字:“来吧。” 教导室的门虚掩着。 谢情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鹿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摊着几份文件,正在往触屏板上录入什么。 听到声音抬起头,视线在谢情脸上停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嘴唇抿着一条细线,眉心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些许,两眼里带着一点…… 谢情看清了那个神态。 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旧觉得为难的疲惫。 他那颗刚安稳下来的心脏又不舒服起来。 紧了一下又松了,松了又紧了,像被人拿手指反复弹了一记。 也许不用问了。 答案写在鹿鸣的脸上。 “坐吧。” 鹿鸣抬了抬下巴。 谢情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先开口,等着对方说。 鹿鸣把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往椅背里靠了靠。 办公桌上的台灯投下暖黄的一圈光,照亮了文件边角几行密密麻麻的打印字体。 “调查结果出来了。” 谢情没动。 鹿鸣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廖成宇,查实参与替换你的信息素阻隔贴,性质恶劣。教务委员会决议——预备校永久除名,违纪记录写入个人档案,随其本人终身。” “陈洋,知情不报,事后包庇,记校级大过一次,保留学籍观察。” 声音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哦。” 谢情平淡地应了一声。 轻飘飘的,没有什么起伏。 不意外。 廖成宇除名,算是给了个交代。 陈洋记大过,保留学籍——说白了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那个真正策划了一切的人呢? 那个买通渠道、弄来催情诱导剂、利用校终端发送伪造通知、把一个omega和他锁进同一个房间的人呢? 谢情没问。 因为答案也写在鹿鸣的脸上。 “此事到此为止了。” 鹿鸣开口,语速放得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个词的分量。 “廖成宇已经被他家里人领走了。那个omega伤势恢复得不错,家属也达成了协商。” “既然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停了一下。 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个结果,算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谢情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没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要是造成了呢? 那个omega哭叫着在地上爬行,用指甲抓破了自己的脖子。 只是因为最终没有人被标记、没有人被侵犯,所以就“没酿成大祸”?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有讲出来。 他是平民,是零背景的统招生,是这座学校里最容易被替换掉的那一块拼图。 在这套规则里,像他这样的人能拿到的公平,顶多就是这些。 已经不少了。 还是身为总教的鹿鸣尽最大的能力争取来的。 鹿鸣沉默了几秒,重新往前倾了倾身体。 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谢情,我把话说到前头。” 他的声调压低了半分,字字落地有声。 “就算你心有不甘,我也不允许你私下有任何报复行为。” “不管你是要动手还是用别的什么方式,只要被我查到——” “我绝对不留情面。” 谢情抬起眼,和鹿鸣对视了半秒。 “我知道了。” 鹿鸣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谢情没有辩解,也没有表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面容平淡,姿态端正,似乎是真的知道了,接受了。 “行。你回去吧。” 鹿鸣摆了摆手,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件上。 谢情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 他走到门口,手指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鹿教。” 鹿鸣看过来。 “谢谢。” 鹿鸣按了按眉心,没再多说。 谢情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合拢,碰锁的声响在走廊里轻轻回了一声,很快被安静吞没。 谢情没有走。 他就站在教导室门外两步远的地方,两只脚钉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走廊里没有别人。 午休时段的教学楼空空荡荡的,窗外阳光大片大片地铺进来,白晃晃的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拖得窄长,孤零零地贴在墙根。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 捏着拳。 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半月形的凹痕。 那片前两天才长好的掌心伤口被指甲碾过,传来一阵钝钝的刺痛。 谢情垂着眼睛。 青黑色的瞳孔被睫毛遮了大半,看不分明里面翻着什么底色。 下颌咬合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左手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皮肤,来来回回,动作轻慢,但停不下来。 他把拳头从裤兜里抽出来。 第53章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子,皮肤发白,慢慢涌上来一层暗红。 谢情没有低头去看。 他把掌心在裤管外侧蹭了一下,抬脚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穿过走廊,左转下楼梯,出了教学楼。 阳光很足。 热气铺面涌过来,夹带着操场上新修剪过的草坪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气。 路上三三两两有人走过,讨论着中午吃什么、下午的课烦不烦。 有人笑,有人打哈欠,有人拿着手机拍了张天空的照片发到社交圈里。 谢情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 走出去很远了,谢情才把攥得发酸的手指松开来。 掌心已经没有痛感了。 那四个月牙印融进皮纹里,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和那些被吞没在光鲜体面之下的龌龊一样。 ---------------------------------------- 第66章 器械维修课 接下来的几天,谢情没有再想那件事。 不是释怀,是没有时间。 校终端的通知在周二下午准时推送到每一个学员的设备上。 【学阶考评预告:第一学阶入学综合评定将于下周五开启,考核范围涵盖理论笔试、体能实测、信息素综合控制评级及实战对抗。评定结果将纳入学员个人档案,作为学阶晋升、资源调配及结业授衔的核心参考依据。请各区学员做好充分准备。】 通知一出,整个预备校的空气都变了味。 食堂里讨论战术的声音多了,训练区的器械排队时间长了。 连1班的氛围都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谢情把通知看了两遍,记下时间节点,关掉屏幕。 理论笔试对他来说不算难。 体能实测和实战对抗是他的强项,不需要额外操心。 唯一让他有些不安的,是信息素综合控制评级。 上次暴走的余波还没完全消退,腺体虽然恢复了正常,但他心里清楚——他在信息素控制上的短板是实打实的。 不过想也没用。 该补的补,该练的练,剩下的交给考场。 …… 周四下午,器械维修课。 谢情到的时候,教室里比上次还冷清。 稀稀拉拉坐了四五个人。 两个在低头看手机,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 学阶考评在即,这种跟油污和废铁打交道的冷门选修,本就没几个人重视,如今更是门可罗雀。 谢情刚跨进后门,余光扫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坐姿端正但不僵硬,手边摊着一本机甲参考手册,正安静地翻看。 季涵均。 谢情脚步顿了一下。 一区1班的s级alpha,竟然选了器械维修? 季涵均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见谢情,嘴角牵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这边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空位。 谢情没应声,走过去,在隔了一个空位的椅子上坐下来。 季涵均看了一眼那个刻意留出的间距,没说什么。 讲台上,授课教员喻默侦已经打开了投影屏。 他扫了一眼底下仅存的几颗脑袋,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声音依旧平稳清朗。 “今天讲mk系列轻型装甲的动力传导模组拆解原理。学阶考评不考这部分,所以不感兴趣的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前排趴着的那个学员瞬间精神了—— 精神地收拾了一下东西,溜了。 另外两个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三个学员。 喻默侦倒也没气恼,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讲。 投影屏上的三维结构图旋转展开,传导模组的内部构造逐层解析。 喻默侦的讲解不算快,逻辑清晰,专业术语用得精准但不堆砌,偶尔会穿插一些他早年在后勤基地做装备检修时的实际案例。 谢情听得很认真。 他的笔在触屏板上飞快地记着要点,偶尔回看一眼结构图,脑子里已经在同步拆解和重组那些传导线路的排布逻辑。 旁边一个座位之隔的季涵均也在记,不过他记的速度比谢情慢一些,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屏幕上的局部细节,似乎在比对手册里的内容。 四十分钟后,喻默侦关掉投影,转过身来。 “理论部分到这里。” 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后面有一台退役的mk轻型装甲运到了器械室,还没拆过。有谁愿意跟我去实操一下?” 谢情抬手。 季涵均也举了手。 另外一个人似乎没什么兴趣,默默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行。跟我来吧。” 喻默侦看了看他们俩。 三个人穿过教学区后面的一条窄道,拐进那栋挂着“器械室”标牌的灰色矮楼。 喻默侦掏出钥匙开门,金属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头顶几盏白炽灯亮了起来,最里面的操作台上,搁着一台被固定架撑住的mk轻型装甲残体。 外壳已经被拆掉了大半,裸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传导线路和动力模组。 谢情的视线一下子被吸了过去。 “先看结构,再上手。工具在左边架子上,自己拿。” 喻默侦走到操作台前,拍了拍装甲的外骨骼框架。 谢情走到工具架前,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抽出了一套拆装扳手、绝缘钳和信号检测笔。 季涵均在旁边看着他选工具的手法,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以前拆过?” 谢情没抬头,声音很淡:“拆过一些旧货。” 下城区的黑市上流通着大量退役军用装备的零部件。 在赤亢镇,能把废铁疙瘩里的值钱模组拆出来卖掉的人,能有一口饭吃。 他走到操作台前,戴上喻默侦递来的防护手套,俯身观察动力传导模组的接口排布。 手指沿着线路走了一遍,很快锁定了主传导轴的固定卡扣。 他拿起扳手,调到合适的扭矩,对准卡扣边缘施力。 “咔。” 第一个卡扣弹开,干脆利落。 喻默侦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指腹有薄茧,动作稳、准、快,拆卸的路径没有多余的犹豫。 不像是课堂上学来的标准流程,更像是在反复的实践中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第二个、第三个卡扣接连弹开。 谢情伸手探入模组内部,指尖触到传导轴的连接端子时,停了一下。 “这根副轴的焊点有问题。”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喻默侦。 “原装焊接的话,应该是平焊,但这个接缝是堆焊补过的。” 喻默侦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他指的位置。 沉默了几秒。 “看出来了?” 喻默侦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了些微的变化。 “这台mk是从南部战区退下来的,服役期间经历过一次传导模组的战地抢修。补焊点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谢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手上的活。 季涵均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绝缘钳,动作比谢情慢不少。 他的拆卸手法是标准的教科书流程——规范,稳当,没有错误,但也没有谢情那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 他拆完一个接口模块之后,停了下来,看着谢情已经把半个传导组件完整地卸了下来。 喻默侦靠在旁边的架子上,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两个人各自忙活。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谢情把整套传导模组完整拆解完毕,所有零件分类码好。 他直起腰,扯下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 “教员,这台装甲的动力核心还在吗?” 喻默侦看了他一眼。 “在。但不在这里。动力核心涉及信息素共鸣技术,存放在另一个库房,需要特殊权限才能接触。” 谢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余光里,他隐约察觉到一道视线。 季涵均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手里的绝缘钳停着没动,目光正落在他和喻默侦这边。 谢情偏过头看过去,季涵均像是被捕捉到了似的,自然地垂下眼,避开了目光。 ---------------------------------------- 第67章 老师放心,不耽误 季涵均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手里的绝缘钳重新动了起来。 谢情没多想,转过头继续处理台面上剩余的零件。 传导模组拆解完毕之后,剩下的只有外层冷却回路的检查。 这套系统比传导轴简单得多,不需要太多力气,只需要足够细致。 他蹲下身,从装甲残体的底盘侧面探进手去,指腹沿着冷却管道的走向缓摸过一段。 管壁冰冷,表面有细微的氧化颗粒感,蹭在指尖上有些粗粝。 第54章 “喻老师,这套冷却回路的材质是第几代的?” 喻默侦靠在工具架旁翻着一份报废记录表,闻言抬了下眼皮。 “第四代。现在主力列装的都换第六代了,耐热极限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谢情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沾上的灰。 “第六代用的是钛合金内衬?” “对。” 喻默侦放下记录表,走过来看了看他蹲着的位置。 视线在那只还沾着灰尘的手上停了一瞬。 “你连这个都知道?” “第六代的管壁厚度跟前几代差别挺大,摸一下就能分出来。” 谢情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一个不值一提的事实。 喻默侦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从谢情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台退役装甲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骨架上。 另一侧,季涵均把最后一组接口模块复位归档,摘下手套齐整地放在台面上。 他绕过操作台走到谢情这边来,停在两步开外的距离。 “你对mk系列的了解程度,已经超过预备校大部分教学课纲的范围了。” 季涵均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过斟酌的分寸感。 “考虑过走机甲工程的方向吗?” 谢情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嗯。” “一区的课程里没有这个专项。”季涵均说,“理论课和实训课都是以指挥战术和前线作战为导向的。” “我知道。” “所以你选修才选了器械维修。” 谢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季涵均的表情平和,没有刻意的探究,也不见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只是在诉说自己观察到的事实。 “对。”谢情简短地回答。 喻默侦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始终没有插嘴。 他把那份报废记录表折好,弯腰夹进操作台下面的文件夹里。 “行了,今天到这里。” 喻默侦直起腰,目光在器械室里扫了一圈。 “工具都归位了?” 谢情和季涵均同时点了下头。 “走吧。” 喻默侦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等两人走到门口之后,关灯落锁。 金属门锁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地回荡了一下,很快被吞没在傍晚的沉闷空气中。 三个人沿着窄道往外走。 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压得很低,灰蓝色的暮光贴着屋顶的轮廓缓慢下沉,带着夏末傍晚特有的闷热与黏滞。 喻默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到了窄道尽头与教学楼连廊的交汇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后面跟上来的两个人。 “学阶考评快了。” 喻默侦的声音不重,夹杂在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里。 “器械维修不在考核范围内,你们该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季涵均礼貌地笑了一下。 “喻老师放心,不耽误。” 喻默侦的目光从季涵均脸上掠过,没作停留,最后落在谢情身上。 那道视线安静地在谢情面上驻了片刻。 “器械室平时没什么人用。没课的时候,想来可以找我拿钥匙。” 话说完,他便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谢情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过了两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老师。” 喻默侦远摆了摆手,没再回头,身影拐进了教学楼侧门的楼梯间里,消失不见。 走廊里只剩下谢情和季涵均两个人。 路灯终于亮了起来。 暖黄的光从头顶洒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谢情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些,遮住领口下方隐约泛红的皮肤。 正要迈步离开。 “谢情。” 季涵均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谢情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 季涵均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将那道温和的轮廓勾出一层柔暖的边线。 谢情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在空旷的连廊中段。 夜风从廊柱之间穿过,裹挟着远处操场模糊的哨音和草木蒸腾出的闷热气息。 沉默维持了几秒。 季涵均率先开口:“上次附属楼的事,你身体恢复了吗?” 谢情眉心微微拧起。 “已经没事了。” “腺体修复周期一般是七到十天。” 季涵均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带着斟酌过的关切。 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情脸上,没有旁人提起这件事时那种压低嗓音的忌讳感。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那边有渠道拿到军部特供的修复胶囊,比校医室配的效果好不少。” 谢情抬起眼皮。 他的表情真诚,语气也真诚,挑不出任何毛病,像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同窗该有的样子。 “不用了。”谢情平声道。 语气不算冷,但拒绝的态度明确而干脆。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多谢。” 季涵均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唇角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深不浅。 “好。那注意休息。” 谢情嗯了一声。 夜风拂过连廊,将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干燥而稀薄。 话说完了,谢情没再停留。 他偏了偏头,算作告别,转身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后背笔直,很快融入了连廊尽头暖黄色的灯光里。 季涵均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连廊分岔口处,那截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通往宿舍楼的方向。 季涵均收回视线。 眼底那层温和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大半。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 朝着教学楼侧门的方向折返回去。 喻默侦刚才离去的那个方向。 ---------------------------------------- 第68章 一顿饭就想把我打发了? 谢情回到宿舍的时候,闵文靖不在。 宿舍安静静的。 廖成宇那张铺位的被褥已经被人收走了,桌面被擦得干净净,连一张纸片都没有剩下。 陈洋那边也只余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谢情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是没看完的机甲理论,他盯了几秒,视线从文字上滑开。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 皮肤温热平稳,没有肿胀,没有异常的灼烫。 阻隔贴老实实地贴在腺体上方,边缘微翘起一角。 身体确实已经恢复了。 但脑子里有些东西,始终悬着没落地。 鹿鸣的话在耳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建议你跟阎少昀道个谢。” “不管你们私底下有什么过节,别人确实帮了你。” 谢情往椅背上靠了靠,盯着天花板发呆。 道谢... 那晚要不是阎少昀及时赶到,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轻则腺体永久性损伤,失去作为s级alpha的一切竞争资格。 重则失去理智标记了那个无辜的omega,或许会被军事法庭以性侵罪名起诉,连退学都不是最坏的结果。 欠谁都好,总有偿还的时机。 问题在于——欠的是阎少昀。 谢情闭了闭眼,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那个人每一次出现,都让他从脊椎骨到指尖绷成一根拉满的弦。 轻佻,恶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让人生厌。 但帮了就是帮了。 哪怕动机不纯,哪怕那人从头到尾都带着那副高在上的玩味姿态。 事实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他不愿承认就自动消失。 他也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装聋作哑,把这笔账翻过去。 但也就是想想。 谢情太清楚阎少昀是什么人了。 那种人一旦被抓住把柄,绝不会好心地替你遗忘。 今天不还,明天就会被他用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提起来,再附赠一个更离谱的条件。 不如趁早了结。 干净利落,一笔勾销。 请吃饭。 谢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行的方案。 这是最直接、最简单的偿还方式,跟之前他设想的那样。 他坐直身体,拿出手机,点开余额页面。 他盯着那串不多不少的余额看了一会儿。 日常生活开销并不大,但那个数字还是清晰的减少了大半。 蓝玺堂...... 他没去吃过,但听闵文靖念叨过价格,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 谢情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两个人吃一顿,控制在一千以内,应该……勉强还在能承受的范围。 第55章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谢情点开。 【发工资了。生活费够吗,给你打点?】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你自己留着。学校没什么花销。】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 周四晚上七点。 信息素专项控制训练课。 训练在一区南侧的独立隔间内进行。 四面墙壁嵌着信息素浓度监测面板,实时显示空气中各项数据的波动曲线。 谢情到的时候,阎少昀已经在了。 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膝盖上,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 听到动静,阎少昀抬了下眼皮。 视线在谢情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屏幕上。 谢情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伸手揭开后颈的阻隔贴。 训练内容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理论课程结束,搭档之间交替释放信息素,控制浓度在安全阈值内,维持对抗平衡,再逐步收回。 过程枯燥,但有效。 谢情的控制力在这几周里确实有了明显的进步。 荆芥味的信息素从后颈腺体溢出时,他能更精准地感知浓度的边界,在即将越线的前一刻把闸门拉住。 只是和阎少昀配合的时候,那股青梅味总会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多渗一些。 九点整,监测面板上的数据恢复到基线水平。 两人的信息素从空气中褪去,只剩下隐约的尾调。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夜风从廊柱间灌进来,裹挟着操场方向隐约的草木气息,空气里残留的那点青梅尾调被冲淡了大半。 阎少昀走在前面,肩线舒展,背脊挺直,黑色的衬衫松垮垮地别在腰间。 谢情盯着那截背影看了两秒。 脚步慢了下来。 “阎少昀。” 前方的脚步声顿住。 阎少昀偏了偏头,半张侧脸隐没在廊灯的阴影里。 “嗯?” 尾音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 谢情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 那几个字就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每次见到阎少昀,那些字就往上涌一涌,又被他按了回去。 谢情抿了一下唇,抬起眼。 “那天的事。” 声音很平,语调公式化得像在背诵一段提前演练好的台词。 “十分谢谢你。” 五个字,干巴巴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感性的措辞,甚至连语气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被迫执行的任务。 阎少昀终于转过身来。 廊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那双雾蓝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层浅淡的亮。 他看着谢情,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 “只是谢谢?” 他朝谢情的方向走了两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眼睛半阖着,视线从上往下扫过谢情绷紧的下颌线。 “不报答我吗?” 谢情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请你吃饭。” 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阎少昀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歪了下头,打量谢情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珍奇的艺术品。 “一顿饭就想还清?” 谢情下颌收紧,咬字用力:“那你想怎样?” 阎少昀没急着回答。 他抬起手掐着下巴,指腹轻轻蹭了蹭自己的下唇,似乎正在认真思索。 几秒后,目光重新落回谢情脸上。 “最好撒个娇。” 声音压低了些,听起来严肃又正经。 “再主动献几个热情的吻......勉强当做前菜吧。” 空气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谢情的心脏某处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热意从耳廓往下蔓延,顺着脖颈窜进领口里。 他的下颌收紧,咬肌在颊侧鼓起一块。 右手的五根手指已经攥成了拳。 那股冲劲从胸腔直往肩胛骨窜——想揍他。 想狠狠地、结实实地给这张脸来一拳。 但理智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在最后一刻咬合住了。 谢情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冷。 “你这套——” 谢情抬起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撞进阎少昀含笑的瞳底。 眉骨压低,眼尾微上挑,表情狠戾又危险。 “还是留着对付别的omega吧。” 话音落地,谢情没再多看他一眼。 他侧过身,绕开阎少昀的身形,脚步干脆利落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 第69章 到底吃不吃 走出连廊的那段路,谢情走得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 直到拐进宿舍楼的电梯间,背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才觉得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平复下来。 撒娇,献吻...... 这些字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每滚一下脸就烫一分。 混蛋。 谢情在心里把那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回到宿舍,闵文靖已经睡了。 鼾声轻微,偶尔翻身哼唧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谢情蹑手蹑脚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花洒拧开,水流哗地浇下来。 手臂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些青白的淤痕。 蒸汽升腾,浴室里雾蒙蒙的。 谢情闭着眼,仰头让水从额前灌下来,沿着眉骨、颧骨、下颌线淌落。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被冲刷了一遍。 谢情拧紧花洒,拿毛巾狠狠擦了把脸。 根本洗刷不掉。 当初信誓旦旦地放话“泾渭分明各不相干”,现在呢? 像是沉陷沼泽,越挣扎,坠得越深。 十点半。 窗外夜色浓稠,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条,横在天花板上。 谢情侧躺下来,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亮着,聊天界面还停在阎少昀的对话框上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又退回到主界面。 请吃饭。 说出口的时候够干脆,可真到了要落实的这一步,又觉得哪里堵得慌。 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根细刺,吞不下去,也不至于疼,就是膈应。 谢情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后脑勺陷进枕头里,视线落在天花板那道窄长的光痕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昏暗的、弥漫着酸涩青梅味的训练室,一会儿又是阎少昀那张欠揍的表情。 他抬手盖住了脸。 掌心贴着眉骨,指尖插进半干的碎发里,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没必要因为那人几句流氓话就打退堂鼓。 他越是退缩,那人就越会变本加厉。 谢情把手从脸上移开。 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头顶某一处看了很久。 窗帘被夜风拂动了一下,那道光痕微晃了晃。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亮屏幕。 通讯界面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青黑色的瞳孔照得微微发亮。 谢情咬了一下唇角内侧的软肉,打开输入框。 光标闪烁。 他盯了十几秒。 退出去。 又点进来。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腹微蜷。 不知道如何开口...... 闵文靖在下铺含混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床架跟着吱嘎响动一声。 谢情被那声响催了一把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敲字发了出去。 【到底吃不吃?】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就开始后悔用词。 什么叫“到底吃不吃”,听起来跟催债一样。 还没来得及多想,对面的回复就弹了上来。 对面几乎秒回。 【阎:吃啊。】 谢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没有半点犹豫,好像在等这条消息等了很久一样。 谢情继续打字。 【周六晚上,蓝玺堂。】 选周六晚上是有讲究的。 周日全天放假,大部分人都离校了,蓝玺堂本来人就不多,到了周六晚间更是冷清。 被人看到他跟阎少昀吃饭——光想就觉得要命。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 【阎:为何不周日出校吃?请客就请吃食堂吗?】 谢情脸上那点微热瞬间退干净。 这是嫌弃了? 他飞快回过去。 【校外的高级餐厅我支付不起。】 第56章 打完这句话,谢情立即按了发送。 事实就是事实,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再不知足,连这顿都没有。 何况蓝玺堂算什么食堂,那地方一顿饭够普通学员吃半个月。 果然,两秒后对面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阎:行。】 阎少昀从浴室出来,在毛巾上蹭掉手上的水渍。 倒也不是非要吃那顿可有可无的饭。 不过,要是两人能在没有外人干扰的地方...... 但这不重要。 他要是再有别的说辞,估计谢情就要撤回一顿饭了。 【阎:微笑表情.jpg】 【阎:说定了。】 这下总不能再改口反悔了吧。 …… 上午。 一区1班,教学楼307教室。 平日里半空的教室今天意外的坐满了大部分。 鹿鸣前天在班级通知栏里发了条消息—— 【理论课缺勤,学阶考评成绩不合格者,一律接受学阶降级处分。】 于是这两天307的上座率达到了开学以来的巅峰。 谢情踩着上课前五分钟进了前门。 教室里已经嗡嗡的,低声交谈、翻书混在一起。 他沿着靠墙那侧的过道往里走,目的地是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老位置。 走了几步,前方过道里的人挡在中央。 方晟半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到谢情走过来,声音没压,反而扬了几分。 “哟,还来呢?” 方晟的视线扫过谢情的脸,嘴角斜着扯了扯。 “废物。” 音量刚好覆盖整间教室。 他身侧的陈蛟立马跟上,偏着头故意左右张望,语气夸张。 “废物?哪儿呢?没看到啊。” 方晟嗤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尖,语调懒散。 “一个窝囊废而已。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陈蛟配合着笑出声来。 附近几个座位上的人转过头来。 姿态各异,唯独眼神里那层淡漠如出一辙。 视线在谢情和方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哉。 附属楼那件事,校方通报含糊,但这帮世家子弟的消息渠道比校方公告还快。 具体细节未必人清楚,但这件事本身,早就在私下传遍了。 没有人替谢情说话,也没有人斥责方晟。 只是单纯的漠不关心。 这些人对同类尚且如此——谁出事了,笑着当谈资消化掉便罢,能有什么真心的同情? 更何况是一个来自下城区的alpha。 谢情停下脚步,看着方晟。 那双青黑色的瞳孔平静,没有火气,也没有怒意。 “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别挡道。” 教室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方晟的笑僵住了。 那句话乍一听是催他让路。 但稍微一转,味道就变了。 ---------------------------------------- 第70章 比夜色沉默 方晟的笑僵了片刻,随即脸色往下沉。 旁边的陈蛟嘴巴张了一下,想补句什么,但方晟已经抬起下巴,眯着眼盯住谢情。 空气里短促地撞出一声轻笑。 不是方晟发出来的。 那声笑来自过道另一侧。 季涵均从后排走过来。 他看都没看方晟一眼,只是唇角牵了一下,像是路过时不经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方晟的视线立刻扫过去。 “笑什么?” 季涵均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方晟一眼。 表情平淡,甚至有些无辜。 “突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不行吗?” 方晟的颧骨绷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拉了把陈蛟的胳膊。 “走。” 两个人转身回了座位。 方晟摔书的动作带着劲儿,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尖利的噪声。 谢情没理会。 面无表情地绕过中间那排课桌,走到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靠墙的位置。 椅子拉开,坐下来。 触屏板摁亮屏幕,调出今天的课程大纲。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地填满空间。 投影屏已经亮了。 教员站在讲台侧方,手臂抱在胸前,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底下的座位。 距离上课还有不到一分钟。 后门被推开。 黎越的声音比人先到。 “今天全勤啊,鹿鸣这威慑力,放军部都能管一个团。” 尹瞻淇跟在后面。 “你少说两句,待会儿鹿教从门口经过,第一个扣你平时分。” 黎越啧了声。 “我这是夸他。” 三个人的脚步声前后错开。 谢情左手撑着额角,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触屏板上。 最后那人没有开口。 没有声音,别的东西却先一步抵达了。 青梅。 一丝轻淡的酸涩尾调从身后的过道漫过来。 旁人大概根本嗅不到。 谢情的后颈像是被人拿冰凉的指尖轻轻划了一道。 脊背倏地绷紧。 肩胛骨下面的肌肉微收缩,整个人在椅子里顿了一瞬。 那股气息一闪而过。 连带着后脑勺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紧,好像有一道视线曾经在他身上短暂地定格。 也可能没有。 也可能只是那股青梅味带来的条件反射。 他也说不清。 谢情垂下眼,把屏幕上的笔记往下翻了一页。 可那一页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视线落在触屏板上,光标停在第三行的位置纹丝不动。 手指搁在屏幕边缘,既没有划动,也没有点击。 隔了半个教室的距离。 后脊背那片皮肤发紧,像是被一根丝线牵住了,从脊椎尾端往上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那条“约饭”消息发出去之后。 也许更早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追溯那个源头。 每次出现在有阎少昀的场合,身体就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哪怕只是视线短暂交汇,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没给。 那种感觉也会准时抵达。 像潮汐,像某种被写进骨骼深处的生理记忆。 好像他们之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薄膜,把两个人从这间坐满了人的教室里单独隔出来。 隔绝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处于不同的频率上。 别人察觉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是明只是约了一顿饭。 一顿用来还人情的饭,纯粹是走个形式把这笔恩情了结掉的事务性行为。 跟暧昧沾不上半点关系。 谢情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告诉自己,像在背诵考点。 反复默念,反复确认,仿佛重复得够多,就能覆盖掉那些不该存在的细枝末节。 但没有用。 那层薄膜依然在。 那根细弦依然绷着。 有什么东西固执地提醒着他:你们之间有一个约定。 一个只属于你和他的、不为第三个人所知的事情。 像是某种秘密。 而秘密这种东西,一旦存在,就会生长。 周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谢情独自穿过走廊,下楼,沿着宿舍区的石板路走回南门楼。 电梯升到十二层。 过道里冷清得有些空旷。 宿舍里没人。 谢情坐到书桌前。 窗外的天色沉下去了大半,暮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铺了一层灰蓝的调子在桌面上。 宿舍安安静静。 只有窗外的虫鸣声,细碎碎的,从楼下绿化带的灌木丛里传上来。 他把书合上,又打开。 视线落在那页纸上,文字却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糊的,怎么也对焦不了。 谢情把书推到一边,靠上椅背。 手机就放在桌角。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比平常多了些浮躁。 一种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找不到出口的躁意。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操场的灯光已经亮了,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在灰蓝的天际线下缓缓扩散。 谢情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页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六点十五跳到六点二十,又跳到六点半。 手机震了一下。 第57章 谢情的视线立刻移了过去。 屏幕亮着。 【阎:还不去吗?蓝玺堂快关门了。】 谢情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 【还没忙完。】 发出去之后,谢情把手机扣回桌面。 忙什么呢? 忙着发呆? 忙着看不进去书? 窗外的虫鸣换了个调子,变得更密集了些。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蒸腾后的闷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五分钟后。 手机又震动一声。 【阎:饿了。】 谢情盯着屏幕,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饿了你自己吃去啊。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不想理。 又过了大概三十秒。 谢情还是拿起了手机,深叹了口气。 【走吧。】 对面秒回。 【阎:我等你?】 谢情眉头一蹙。 【不用。直接去。】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站起身。 桌上那本没翻动过几页的书被他随手合上压好。 蓝玺堂在校区东侧的独立建筑群里,跟普通食堂隔了两条景观道。 建筑外立面是深灰色的仿石材质。 门头的灯牌用暗金色的字体写着“蓝玺堂”三个字,光线柔和内敛,跟普通食堂那种大白灯管完全不同。 谢情沿着景观道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门口的人影。 然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心凉了大半截。 门口站着三个人。 阎少昀靠在门廊的立柱旁,单手插在裤兜里,侧脸被头顶的暗金色灯光勾出一层冷淡的轮廓。 他右手边,黎越双手抱臂,表情……复杂。 尹瞻淇站在最外侧,肩膀靠着另一根立柱,银丝眼镜片反射着门廊的灯光。 谢情的脚步顿住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黎越的视线在谢情身上定了一秒,然后偏头凑近尹瞻淇低声耳语。 “……要等的人,是谢情?” 尹瞻淇偏了偏头,目光从谢情脸上掠过。 “看样子是的。” 谢情站在景观道的尽头,距离蓝玺堂门口还有十来步的距离。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拂动他半干的碎发。 他的目光越过黎越和尹瞻淇,直撞上阎少昀。 阎少昀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映着暗金的灯光,表情……微妙。 嘴唇抿着,眉心没有蹙起,但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 混杂着那么一点——歉意。 阎少昀从立柱上直起身,朝谢情走了两步。 “抱歉。” 他把下巴朝身后那两个人的方向微一抬。 “带了俩累赘。” 话音刚落,黎越的声音就从后面炸了过来。 “什么累赘?” 他跨前一步,桃花眼瞪得溜圆,语气里夹着三分不满七分理直气壮。 “不就吃饭吗?上次不也一起吃的?” 他说的是之前在食堂那次。 几个人坐一桌,气氛尴尬到空气都能拧出水来。 谢情愣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沉默了好几秒。 夜风吹过,裹着草木蒸腾后的余温,不凉不热地拂过他裸露的小臂。 远处绿化带深处的虫鸣一阵紧似一阵,细碎地填满了他沉默的间隙。 谢情闭了闭眼。 然后他敛着昏暗的眼眸,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 第71章 鸿门宴? 蓝玺堂内部铺着地毯,脚步声落下去,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光线压得很低,只有每张餐桌上方悬着一盏暖光吊灯,将菜品照得发亮,人脸却藏在暗处。 谢情走在最后。 他扫了一圈大厅。 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没看到1班学员。 这让他紧绷的脊背稍微松了半寸。 他不想在这里遇到同班的人,更不想被人看到他跟这三个人坐在一起。 侍者将他们引到角落一个半封闭的卡座。 暗金色的屏风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阎少昀在主位落座,肩线舒展,整个人陷进深色的皮质沙发里。 黎越和尹瞻淇分坐两侧。 谢情拉开最外侧的椅子,坐了下来。 电子菜单递到黎越手边。 “黑松露烩饭,碳烤银鳕鱼,再来四份惠灵顿牛排。” 黎越指尖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连价格页面都没点开看一眼。 “你们呢?” 尹瞻淇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你自己看着点就行。” 黎越偏过头,视线越过桌面落在谢情脸上。 “有忌口吗?” 谢情手指搭在膝盖上,摇摇头:“没有。” “那就加一份酱烧海参与冷拼,一份海鲜汤,一份燕窝鹧鸪粥。哦对,再来个甜品。” 黎越按下确认键,把电子屏推回侍者托盘里。 侍者鞠躬退下。 谢情垂下眼。 桌面上没有实体菜单,也没有价格标签。 但光是听名字就能猜到,随便一份就能抵普通食堂一个月消费了。 黎越刚才点了道菜多少来着? 谢情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关节,下唇抿成一条细线,头微垂着。 感觉这里太热了,不透气,领口贴着皮肤,有些闷得人喘不上来。 中途借口去洗手间遁走的成功率有多大? 或者借口吃不了海鲜而当即撤退?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阎少昀为他设的局。 故意带上这两个人,点一桌子天价菜,好名正言顺地让他签下一张还不清的欠条。 他盯着面前空白的骨瓷盘,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卡里剩下的余额。 不够的吧,就算抵上全部的生活费,也不够支付的吧。 算了,吃一半偷偷溜走好了。 侍者端上餐前茶。 尹瞻淇端起杯子,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单记录:“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黎越瘫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周的高阶战术实训有多变态你不知道啊。鹿鸣简直把我们当牲口练。都这么晚了,我胃里现在空得发慌,再来两份都吃得完。” “那是你非要凑在这里等。” 尹瞻淇抿了一口茶,嫌弃地推到一边,“你那个新欢呢?不用去约会?” 黎越嗤笑一声,端起果汁灌了一大口:“早分了。“ “非要缠着我给他做永久标记。一个中城区的b级omega,我能娶他?谈恋爱嘛,各取所需,玩玩得了。” 谢情刚端起冰水送到唇边,动作顿住了。 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滑下来,浸湿了掌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一路钻进血管里。 他垂着眼,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柠檬片,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激起一阵冷硬的涩意。 谢情把水杯搁在桌面上,杯壁下方的水珠落在深色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痕。 阎少昀坐在对面,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妈又不管你,娶谁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他声音不咸不淡,视线越过桌面,落在谢情紧绷的下颌线上。 黎越翻了个白眼:“别提了。我妈最近被你妈洗脑了,天天给我发那些世家omega的资料。烦都烦死了。” 尹瞻淇接话:“世家联姻,强强联合,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 黎越撇撇嘴。 “那些世家omega,从小规矩大过天,谁娶回去供着啊?稍微碰一下掉块皮,谁敢惹?” 尹瞻淇轻笑了一声:“也是,惹了就得负责到底。难怪我们少昀对箫咛一直避之不及。” 阎少昀端起茶杯。 青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他高挺的眉骨。 “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提扫兴的事情。” 黎越一听,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了起来。 “怎么就扫兴了?人家箫咛哪里不好?懂事,温柔,长得漂亮,家世配得上你。上次在食堂,你当众下人家的脸,她还能笑着打圆场。” 再怎么样,对一个omega说这种话,是不是太狠心了? 他就算分手,也都是哄着劝着,从来不对对方说半个重字。 黎越缓了口气,继续控诉。 “人家可是以你未婚妻自居的,处处维护你,对你一片真心,你知道吗?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到了,得多伤心?你这人简直不是人,渣起来连我都自愧不如。” “你这种情商——” “作为你的表兄兼同窗,我为你感到悲哀。” 他往椅背里一靠,手臂交叉环在胸前。 仿佛刚才那番话里,被辜负的人不是箫咛,而是他自己。 第58章 阎少昀掀起眼皮,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无中生有的事,总提很没意思。”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要是喜欢,你就自己去追。” 黎越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一阵急促的电子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尹瞻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眉头微皱,接起电话。 “嗯。在哪儿?……行,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尹瞻淇站起身。 “黎越,走。” 黎越愣住:“啊?菜还没上呢,去哪儿?” “有点急事,晚点随便对付一口饿不死你。” “到底什么事?那少昀……” “跟他没关系,我们俩赶紧走。” 说完,他拽着黎越的胳膊离开。 黎越被拖得踉跄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肚子还饿着呢,到底什么事不能等吃完再说?“ 卡座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间突然安静下来。 谢情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去退掉一些菜。 正想着,一缕青梅的酸涩气息无声无息地漫过来。 带着体温的余热,钻进他的呼吸里。 谢情侧过头。 阎少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身旁。 半边肩膀几乎要贴上来,那双雾蓝色的瞳孔正落在他脸上,半阖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翳,唇角微微翘着。 不知道已经盯了多久。 ---------------------------------------- 第72章 青梅陷阱 卡座里的空气比刚才更沉了。 黎越和尹瞻淇离开时带走了一部分嘈杂,留下的安静反而更有压迫感。 昏暗的灯光在两人间晕开,影子被压得更近,交织在桌面上。 阎少昀半边身子朝着他这个方向偏着,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肩膀几乎要贴上谢情的胳膊。 那股酸涩的青梅味顺着空气钻进鼻腔,直往后颈的腺体里渗,带着若有若无的钩子,撩拨着那片本就敏感的皮肤。 靠得太近了。 谢情皱了皱眉,后背绷紧,往后靠了靠。 “看什么看?” 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善,“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阎少昀随意道,视线却没收回去,从他紧抿的唇角滑到那截因为动作而绷直的脖颈线条。 “只是欣赏。” 谢情没接话。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可能是被那无孔不入的信息素熏的,也可能是因为这一桌还没吃就已经看到账单数字的菜。 得去退掉一些。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侍者还没来。 得趁上菜前去说。 他撑着桌面想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刚蹭出一点声响,就被旁边的人不轻不重地压住了。 “刚黎越都是瞎说的。” 阎少昀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手指却搭在了谢情那侧的椅背上,像是随意一搭,却又恰好堵住了他起身的路径。 “他向来缺根筋,人已经被omega掏空了,说话不过脑子。” 谢情偏过头。 什么是瞎说的? 未婚妻?还是别的什么? 跟我有什么关系? 阎少昀也没等他回答,只是那双雾蓝色的眼睛依旧落在他脸上,像是要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捕捉什么。 那股青梅味更浓了些,不是侵略性的释放,而是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弥漫。 谢情觉得有点头晕。 他侧过身,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冷硬。 “让开,过去一点。” 阎少昀没动。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里面浮着一层像是困惑又像是玩味的光。 “你不知道,”谢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信息素,会对别人造成困扰吗?” 阎少昀闻言,似乎真的愣了一下。 他稍稍坐直了些,拉开了那点过分的贴近,但也没离多远,只是给了两人之间一点点喘息的余地。 他看着谢情绷紧的侧脸,忽然弯了弯唇角。 “我的信息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而缓,“很难闻吗?” 谢情简直要被这话气笑了。 心里翻腾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是谁当初用那种嫌弃的语气,说他的荆芥味低劣、难闻、沾上就洗不掉的? 是谁说那是贱民的味道,沾染上就令人作呕? 现在倒有脸问这种话。 问别人自己的信息素好不好闻——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调戏? 他转过脸,直直对上阎少昀那双看似澄澈无辜的雾蓝色眼眸。 “倒不是难闻。” 谢情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只是,我很厌烦这种味道。” 厌烦。 带着明确指向性的、针对他本人的排斥。 阎少昀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似乎凝滞了半秒。 那双漂亮的瞳孔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像沉静湖面下忽地翻涌的暗流,但随即又被那层惯常的散漫与矜傲覆盖。 他没有像谢情预想的那样翻脸,甚至没有沉下脸。 唇角的弧度淡了,眼神却似乎更深了些。 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淡漠:“哦,你不喜欢也正常。” 他看着谢情,目光仿佛带着重量。 “毕竟,你从来没有接受过高级的信息素注入。” “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正常。”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谢情的耳膜,刺得他太阳穴猛地一跳。 谢情愣了一秒,才消化掉这句话里裹挟的恶意与羞辱。 这话……这话简直就是在行骚扰。 信息素注入。 这是alpha对omega进行标记时才会用到的词汇。 倘若这句话是对一个omega说的,对方完全可以当场向军部督察署提起诉讼。 一股怒意从脊椎窜上来,瞬间冲散了那点因距离过近而产生的晕眩。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动,连带着桌布都被带得晃了一下。 懒得再跟这种下流卑劣的混账浪费口舌。 一秒都待不下去。 他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一步。 侍者推着餐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卡座门口停住。 阎少昀的手就在这时伸过来,勾住了他衣服的下摆边缘。 没用力,只是那么虚虚地挂着。 谢情脚步顿住,回过头,眼神冰冷。 阎少昀仰着脸看他,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冷漠感褪去了大半,换上一种近乎懒散的平和。 “坐下吃饭吧。”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不饿吗?” 侍者开始摆餐。 精致的瓷盘被逐一放在深色的桌布上,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热气蒸腾开来。 阎少昀松开了手指,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拉扯从未发生。 他甚至没有再看谢情一眼,只是对正摆放餐点的侍者淡淡吩咐:“后面的菜不用上了。” 侍者动作微顿,恭敬地应声。 “汤和甜品可以上。” 阎少昀继续道,目光落在眼前的餐点上。 “汤不要放蒜。甜品换成蜜柑清盏。” 谢情怔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陆续摆开的精致菜肴,又看看那个垂着眼,仿佛只是随口代了一句的阎少昀。 空气里,那股酸涩的青梅味依旧弥漫着,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些,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 谢情抿紧的唇线松开了一点。 他重新坐回椅子。 “你怎么知道......?” 阎少昀拿起餐刀,慢慢切着盘中的银鳕鱼。 “知道什么?”他抬眼,瞳孔里映着昏暗的灯光,语气平直而困惑。 谢情没再说话,把脸扭向窗外,只留给阎少昀一个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 第73章 挑火 谢情放在大腿上的手攥着,指节收紧,骨头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凸出来。 他偏着头看窗外,玻璃上映着卡座昏黄的灯影和他自己模糊的侧脸。 阎少昀看着他。 那副样子实在太好辨认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传达一句话:不想待了。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请客,现在这表情,倒像是被谁逼迫而来。 想要反抗,却又无能无力,只能屈服命运不公的委屈模样。 阎少昀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下。 他拿起刀叉,将自己面前的牛排沿着纹理切开,刀锋贴着酥皮边缘划过去,分出几块大小均匀的肉块。 汁水渗进白色的骨瓷盘底,漫开一层浅褐色的油光。 第59章 然后他把整个盘子推到了谢情那边。 “吃饭吧。” 谢情转过头来。 视线落在面前那盘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上,又抬起来,看向对面那个正不紧不慢擦着刀刃的人。 满脸都写着三个字。 你有病? “怎么了?”阎少昀抬起眼皮,“看着我干嘛。” 他歪了一下头,眼底在暖光灯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琥珀色。 “我的脸好看?” 谢情嘴角扯了一下:“你吃自己的。” “给我切干嘛,我没手吗,要你帮忙?” 阎少昀慢慢放下手里的餐具,刀叉交叠搁在盘沿上。 他抬起一只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指腹抵着自己的下颌,侧过脸来看谢情。 “这叫绅士风度。”他说,语调甚至带着一种教导后辈的耐心,“你不懂,我可以教你。” “别拿自己的无知,曲解别人的善意。” 谢情的眉心拧了起来,后槽牙咬在一起,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又平下去。 胸腔里那团火又往上蹿了蹿,心脏突突跳动。 “绅士风度是对异性的。”谢情开口,声调冷硬,从齿缝里一字一字往外蹦。 “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对待同为alpha的男人,很恶心吗?” 恶心这个词落下去,卡座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阎少昀撑着下巴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直起身来,手臂从桌面上收回去,靠进沙发椅背里,肩线舒展,姿态松弛,但眼睛里那层懒散的光已经褪了。 换上来的东西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变化。 “你非得在这种时刻挑火,是吗?” 音调没有升高,反而比刚才更轻了些,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压着气息送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阎少昀偏了偏头,视线从谢情紧绷的下颌滑到他攥在膝盖上的拳头,再回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我记得这顿饭,是你用来还人情的吧。” 谢情没动。 阎少昀看着他,嘴唇微微一动。 “就用这种态度,对待恩人?” 恩人。 他没法反驳。 谢情移开视线。 火气还在胸腔里翻来覆去地烧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砸出去的出口。 他觉得自己以前的语言科一定没学好,不然不至于每次跟这人对上,话题的走向总是被轻易带偏,拐来拐去,最终偏到阎少昀想让它去的方向。 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在了下风。 说不过。 算了。 赶紧吃完,结束这场闹剧。 谢情不再开口,也不再看对面的人,拿起刀叉,闷头切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他吃得很快,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在了味觉上,以此屏蔽周围一切不想面对的存在。 食物是无罪的,没必要跟食物计较。 银鳕鱼的肉质嫩滑,碳烤后外皮带着微焦的香气,搭配酱汁入口,咸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谢情面无表情地吃着,动作机械而干脆。 中途阎少昀说了句什么,谢情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当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筷子不停地夹着菜往嘴里送。 阎少昀又说了一句。 谢情不回话,继续吃。 从始至终目光没有越过面前那个餐盘的边界,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高度集中的任务。 阎少昀嘴角动了动,说话的欲望被那截无动于衷的侧脸堵了回去,他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去,落在谢情微微鼓动的腮帮子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开,被咀嚼声和瓷器偶尔碰撞的细响填满。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谢情放下刀叉。 盘子里干干净净,连酱汁都被蘸得差不多了。 他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把纸巾折好放在桌面上,起身。 阎少昀坐在靠外侧的位置,两条长腿交叠着伸在桌下,堵住了出口。 谢情看了他一眼。 阎少昀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甚至没有抬头。 谢情收回视线,转向身后那扇暗金色的半封闭屏风。 他伸出手,握住屏风的金属框架边缘,手臂一用力,把那扇沉重的东西硬生生往外推开了一条缝。 谢情侧过肩膀,从那道窄缝里挤了出去。 阎少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唇边,视线追着那道从缝隙中挤过去的身影。 真是够倔的。 谢情穿过大厅,走到前台的收银区域。 吧台后面站着一名穿深灰制服的女侍者,看到他走过来,微微欠身,笑容职业而得体。 “你好,我结一下账。” 谢情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支付界面。 侍者的笑容没变,目光朝后台的方向掠了一眼。 “先生,您这桌的消费已经挂在黎先生的账户上了。” 谢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什么?” “黎越先生有长期签单协议,同桌消费默认计入他的账户。”侍者语气温和,“系统在下单时已经自动完成了挂账操作。” 谢情攥着手机。 “不用挂账,我现在结就行。” 侍者面露难色,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 “非常抱歉,系统端已经完成了核销流程,订单状态无法逆向操作了。” 谢情皱起眉,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那我直接付给你也行,金额按菜单价算,他们下次来的时候就不用再挂了。” 侍者的嘴角维持着标准的微笑,但眼睛里已经浮起了一层窘迫。 ---------------------------------------- 第74章 这是,追求? “先生,这个确实不太方便,我们的账务系统是封闭式的,没有办法接收预存款项…” 谢情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你别为难人家了。” 阎少昀走过来,停在谢情身侧。 “餐厅是黎家的产业,我们来吃饭,一直都是这样的。” 谢情转过头瞪向他。 “你怎么不早说?” 阎少昀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忘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停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 “我又没结过账。” 谢情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着手机的力道又重几分。 阎少昀看着谢情那张已经冷到结霜的脸,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要不然下次,你再请回来?” 谢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下次。” 说完,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转身朝门口走去。 蓝玺堂外的景观道比来时暗了许多。 路灯只剩零星两盏还亮着,光晕稀薄,连石板路的边缘都照不全。 更远处连成片的黑,只有头顶那轮冷白的月亮悬在半空,将树梢和灌木丛的轮廓勾出一层银灰色的薄边。 谢情走得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夜风从正面灌进来,凉意贴着他发烫的颧骨往下淌,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翻来覆去的闷火。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 步幅很大,鞋底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谢情没回头,步子反而更快了些。 然后手臂被人扣住了。 手指贴上肌肤,力道有些重,卡在他肘弯内侧。 谢情猛地一甩。 整条手臂连带着半个肩膀向外挥出去,动作大得有些失态。 阎少昀被甩开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这么激动干什么?” 声音听不出恼意,却很明显带着不悦。 “谁又招你了?” 谢情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半张脸映得苍白,眉骨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首先。” 他开口,语调平得像在宣读一份提前写好的声明,“上次的事,非常谢谢你。” 阎少昀微仰着头,看着他,在等下文。 “其次。” 谢情的视线对上那双在月色里泛着浅淡光泽的雾蓝色瞳孔。 “我觉得我们之间,实在难以维系同窗之谊以外的关系。” “所以请你,不要越界。”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灌木丛里的虫鸣声细碎地响着。 阎少昀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冷峻,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还挂着。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尾音微微上扬,“我怎么越界了?” 他偏了偏头,伸出一只手朝谢情的方向比了比,掌心朝外摊开。 “我都没有碰你一下,哪里越界?” 谢情没有被这副表演带偏,他盯着阎少昀,咬字清晰。 第60章 “我不想再跟你拐弯抹角,我不擅长。” “虽然上次我说过,但显然你已经忘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两人之间被月色填满的距离。 “我再说最后一遍。” “我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可以当普通同学。当然,形同陌路最好。”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走了谢情话尾的余温。 阎少昀垂下眼,看着谢情那双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嘴角下抿,脸色也随着沉下来。 “划清界限?” 嘴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汇。 “翻脸不认人?” 他平静地回望着谢情的目光。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果然下城区出来的,惯会忘恩负义,没有基本道德准则。” 谢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但他这次没有被激怒,甚至觉得这句话在意料之中。 从第一天认识阎少昀开始,每当他想要抽身后退,对方总会抛出这些东西来堵他的路,像一个永远不会失手的猎人,知道猎物的每一条退路在哪,提前布好了陷阱。 “是。” 谢情开口,声音干脆,“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黑瞳在月色下沉静如潭。 “所以,可以远离我了吗?” 阎少昀看着他。 夜色铺满了两个人之间那段不到两步的距离,谢情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几乎看不出来有两个人。 “逃避有意思?” 月光从阎少昀肩头滑落,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清冷的光线下。 “我为我们的关系付出这么多,就换来这种结果?” “我当然不愿意接受。” 谢情脊背绷得僵硬,耳廓的温度正在不受控制地升高,像有什么预感在血管里疯窜。 “搞alpha更带劲是吗。”谢情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语调压得很低,是气急败坏后自暴自弃的挑明,“那你找错人了。” 阎少昀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不喜欢搞这个词。”他纠正道,“应该说,追求。” 谢情的脑子空白了一刻。 风从背后灌进来,凉意沿着后颈淌下去,却浇不灭骤然涌上面颊的热意。 “追求?”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可置信,“追我?” 他盯着阎少昀,胸腔里那团情绪翻搅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发酸发涩。 “你疯了吗?追我干什么?” 阎少昀看着他的反应,眉眼间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以为你知道的。” 雾蓝色的瞳孔在清冷的月色下蒙着一层雾,看不出到底是认真还是戏弄。 “我喜欢你啊。” 夜风停了。 虫鸣好像也停了。 整个世界在那几个字落地的瞬间变得极安静,只剩下谢情心脏猛烈撞击胸腔的声响,砰砰砰地震得他耳膜发胀。 谢情往后退了一步,肩胛骨撞上身后矮灌木丛的铁栅栏,金属的冰凉隔着衣料传上来。 他看着阎少昀,发现自己无法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玩笑的痕迹。 “喜欢?”谢情的嗓音发紧,喉咙里的肌肉收缩着,“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很可笑。” 他用力咽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表达有问题,还是我理解能力有问题?“ “我没兴趣陪你玩狩猎的游戏。” 阎少昀没动,也没笑。 “谢情,这不是游戏。” ---------------------------------------- 第75章 除了你,谁都可以 阎少昀垂下眼,视线沉沉地落在谢情脸上。 语气里终于浮上来一点属于真实情绪的起伏,像冰面之下涌动的暗流短暂地冒了个尖。 “我承认,逗你确实很好玩。” “不过,我说喜欢你,是认真的。” 谢情的后背紧贴着铁栅栏,指腹攥得发红。 “可我不喜欢。”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极重,生怕面前的人因为耳背而误听。 阎少昀眯起眼,月光在他的瞳孔底部折出一道冷锐的光弧。 “不喜欢我?这不可能。” 他竖起眉,短暂的陷入自我怀疑。 “论家世,能力,才貌,信息素等级,我差在哪里?” 他歪了下头,得出结论。 “是你没眼光。” 谢情被这句话的厚颜无耻噎得喉头发堵,一口气梗在肺腔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说得够清楚了。” 他咬紧后槽牙,从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磨,“我对alpha没有任何方面的兴趣。” “除了我,是吗?” 阎少昀露出一个今晚以来最诚心的笑。 “那真是很荣幸呢。” 谢情攥紧拳头,指甲已经在掌心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印,那点钝痛从掌心一路窜上小臂。 “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逼自己抬起头,对上阎少昀那双在月色下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深的眼睛。 “我说我不喜欢alpha,不喜欢你。” 阎少昀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还是生病脆弱的时候更乖。 完好清醒的他,一点都不可爱。 阎少昀的肩线收紧了,下颌的肌肉在月光下微微绷起,瞳孔里翻涌过一层幽深的暗色,像是深海在平静的表面之下突然卷起了漩涡。 “那你喜欢什么?” 他的声音也沉下来,尾音被压在喉咙深处碾过。 “omega?你手机里面那个女生?” 他往前逼了半步,月光被他的身形遮住了大半,阴影覆上谢情的脸。 “又或是你宿舍那个beta?” 谢情仰着头看他,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栅栏,退无可退。 耳根在发烫,心脏在狂跳,可那双青黑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沉静而决绝的冷。 他张开嘴,声音没有颤抖。 “谁都可以。” “除了你。” 月色照着两个人僵持的身影,将他们各自的轮廓刻进冷硬的地面。 阎少昀的手指蜷紧了,指节一根根地扣进掌心。 他看着谢情,很久。 然后闭了闭眼。 朦胧的光晕下,鼻梁投落的阴影依旧深刻分明,再睁眼时,眼底的雾色已经散尽,只余下一片银色的寒光。 “好。“ “很好。”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景观道的暗处走去。 月光将那道背影拉得狭长,最终被夜色彻底吞没。 ...... 周一的高强度实训结束时,谢情的作训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整片。 贴着脊椎沿着腰线黏在皮肤上,深色的布料颜色更深了两个度。 学阶考评的通知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整个预备校的血管里,所有人都被打了鸡血似的绷紧了弦。 一区1班更是首当其冲。 鹿鸣在周一清晨的集合上只说了两句话,就让全班四十七个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考评成绩直接挂钩下学阶的资源调配,学阶末,一区1班会进行人员重新评估。” “综合成绩、实训表现、信息素控制评级,三项加权,末位者——”他顿了一下,声音加重,“不再留班。” 不再留班。 四个字落在寂静的集合场上,比任何惩戒条例都沉。 一区1班是预备校金字塔尖的那粒沙。 全校两个区域、几十个数字班,唯有这间教室里坐着的人,是联盟军政系统未来最核心的血液。 进了这扇门,意味着毕业后的授衔等级、资源倾斜、军部优先录用——所有肉眼可见的前途,都与这个班号绑定。 而被踢出去,意味着降入一区的其他数字班。 对于在座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不是简单的换一间教室、换一张课表。 苍鸣区最显赫的家族,上城区权力版图上最粗的那几根枝干。 从出生起,他们的名字就被刻在了“最优秀”的名册上,族谱里写着三代以内的将星与政要,血脉本身就是通行证。 1班,是他们理所应当的位置。 被踢出去? 那不叫调班。 那叫丢脸。 丢的不是个人的脸,是整个家族的脸。 消息传进那些茶会、宴席、议事厅的角落里,会变成一句轻飘飘的闲话——“听说某家的孩子,从1班被刷下去了。” 语气甚至不需要带嘲讽。 陈述本身就是最大的羞辱。 集合场上,几十道呼吸都变得浅了。 有人视线不自觉地扫向左右——打量着身边的同窗,计算着自己在这群人里的位置。 昨天还称兄道弟的人,此刻成了潜在的竞争对手。 鹿鸣扫视一圈,对这些细微变化视若无睹。 第61章 “散了。” 当天的体能实测强度翻了将近一倍。 两千米负重跑完,谢情撑在膝盖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心率压回正常区间,小腿肚的肌肉跳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晚上回到宿舍躺下,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耳畔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耳道深处,把外界的声响隔成了一层闷响。 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和心跳同频共振,震得整根脊椎都在发麻。 周二晚上七点,谢情准时推开信息素专项训练室的门。 房间里只亮着半排灯管,墙角的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地低声运转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之前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谢情神色如常,走过去坐下。 教员从操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 “你搭档没来?那信息素对抗实操没法进行。” 谢情点了下头,嗓音平淡:“我要做什么?” 教员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朝墙边那台银灰色的检测仪抬了抬下巴。 “自己对着机器练吧,把感知阈值和主动抑制的数据跑一遍,记录存档。” ---------------------------------------- 第76章 高强度对抗 “行。” 谢情走过去,拉开检测仪旁边的折叠椅坐下,开始调试设备参数。 屏幕上跳出一排数据指标,他逐项核对,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划过,动作熟练。 检测探头贴上后颈腺体的时候,金属的凉意让他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机器开始运转,模拟信息素刺激以固定梯度递增,从c级浓度逐步攀升。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沉到后颈那片区域,感知着腺体对外来刺激的应激反应,一点一点地压制。 没有搭档在旁边释放真实的信息素进行对抗,这种训练的效果大打折扣。 机器模拟出来的气味是合成的,没有温度,没有侵略性,更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像对着空气挥拳。 不过,这样也好。 谢情睁开眼,盯着屏幕上平稳的波形曲线,把数据保存了。 两个小时,他把六套模拟方案全部跑完。 收拾完设备从附属楼出来时,外面的夜风比进去时凉了不少,露水已经凝在了草坪上。 石板路两旁的灌木被浇灌系统打湿,叶片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反着碎光。 他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沿着连廊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右手边那条通往独栋宿舍区的石径,路灯在远处连成一串暖黄的光点,安静地延伸进黑暗里。 谢情把目光拽回来,左拐进了通往集体宿舍楼的通道。 接下来两天的日程被填得密不透风。 周三全天高强度对抗训练,上午格斗实战淘汰赛打了四轮,下午还有战术协同演练。 周四上午是联邦法理课和军政史连堂,教员的声音从讲台传过来,变成了一段持续而均匀的白噪音。 书翻开搁在桌面上,谢情的视线落在字里行间,一行字看了三遍也没进脑子。 前一天格斗训练攒下来的乳酸还淤积在四肢里,肩胛骨那块的淤青被椅背抵着,闷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困意像一只手,从后脑勺缓慢地往下拽。 他撑着太阳穴强迫自己直起腰,可眼皮越来越沉,视野边缘开始发虚。 前桌的季涵均不知什么时候偏过了头,递过来什么东西。 冰凉的触感贴上谢情的指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 罐装冷萃咖啡,铝罐表面凝着一层水珠。 “喝点,提神。” 谢情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了”,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苦味在舌根漫开,困意被冲散了大半。 下午障碍实训。 整条赛道从操场北端一直延伸到南端外墙,全长将近八百米,分为六段不同类型的障碍区间。 第一段是四米高的垂直高墙,墙面布满粗糙的防滑颗粒,没有任何辅助攀附点。 翻墙只有两种方式——助跑起跳单手攀缘,或者用臂力把自己拽上去。 紧跟其后的是一组连续跨越障碍,高低交错的铁栏架密集排列,间距被压缩到极限,节奏稍有中断就会被绊倒。 第三段是悬挂渡越区。 十二根钢管横架在三米半的高空,间隔不等,最远的一处超过一臂之距。 底下铺着缓冲垫,但摔下去意味着当轮淘汰。 第四段更恶劣——低姿匍匐铁丝网,网面距地不足四十厘米,地面是湿泥混着碎石,手肘和膝盖在里面爬完整段下来,没有不见血的。 第五段是负重攀绳,十五米高的绳索垂直悬挂,腰间还绑着十公斤的配重沙袋。 最后一段是平衡窄木,宽度仅一掌,横跨在两米高的支架之间,木面上还涂了一层减摩剂。 教官在起点处按下计时器,第一组六人冲了出去。 高墙那里就卡住了一大半。 两个学员跳了三次都没能搭上墙沿,手指扒住颗粒面又滑下来,掌心磨出一片红痕。 悬挂渡越区的情况更惨烈,钢管上凝着一层前几组人留下的汗液,第二根还没荡到,手心一滑,整个人就砸进了缓冲垫里。 攀绳区堆了七八个人,全挂在半截高度上不去,配重把他们的腰往下坠,大臂的肌肉在发抖,咬着牙也再拽不动一寸。 平衡窄木前更是一片狼藉。 鞋底踩上涂过减摩剂的木面,像踩在冰上,重心稍偏一点就直接栽下去。 前三组跑完,全程通过率不到三成。 轮到谢情那组。 哨声落下的瞬间,谢情已经冲了出去。 助跑、起跳,右脚蹬上墙面粗粝的颗粒层,整个人借着惯性向上蹿出大半个身位。 左手搭住墙沿,手臂一撑,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几乎没有停顿,步子衔接上下一段障碍。 铁栏架在他脚下像被丈量过一样,每一步的起落点都精准踩在间距的节奏上,跨越、落地、再起跳。 悬挂渡越荡得很快,手掌合握钢管的瞬间就已经借着摆动的势能抛向下一根。 低姿匍匐谢情把身体压到最低,肩胛骨几乎贴着地面,肘部和膝盖交替推进。 攀绳区,谢情夹住绳索的双腿一蹬,腰腹发力带着配重沙袋向上攀了一大截,动作重复三次就到了顶端,拍了一下挂在绳顶的金属标记片。 最后的平衡窄木。 他踩上去的那一刻脚底微微一滑,身体大幅度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跳下终点台阶时,计时器上的数字还没滚到大多数人跑完一半赛道的时间。 谢情站在终点区域,呼吸加快,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浸湿。 他拽了一下松开的袖口,用手背蹭掉下巴上一滴汗珠。 在下城区长大的人,翻墙钻洞爬管道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那些烂尾楼的脚手架、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断裂的天桥钢梁——比这里的任何一项障碍都要凶险十倍,而且底下没有缓冲垫。 对他来说,这是今天最不费力气的一门课。 白天的高强度训练在傍晚收了尾,晚课表空着,大多数人拖着酸胀的四肢回宿舍休息去了。 谢情没能享受这份短暂的喘息。 简单冲了个澡换下被汗浸透的作训服,灌了半瓶水,看了眼校终端上的课表提醒——晚七点,信息素专项控制训练。 暮色沉下来的校园里人影稀疏,谢情逆着回宿舍的人流,独自往训练室的方向走去。 ---------------------------------------- 第77章 临时搭档 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谢情的视线扫过去,搭档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教员从操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电子记录板,目光越过谢情的肩膀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来,表情有些为难。 “还是没来?” 谢情语气平淡:“没事,我自己对着机器跑数据就行,跟上次一样。” 教员没有马上答应,犹豫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朝谢情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等一下,转身往操控台的另一侧走过去。 谢情站在原地,听到教员压低了声音拨出一通电话。 “鹿教官,学员谢情的搭档本周连续两节课未到……对,配对训练没法正常推进……嗯,好,我知道了。” 挂断后教员走回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今天暂时不用训练了,你回去休息吧。” 谢情点了下头。 正要转身离开,一个声音传来。 “没搭档吗?”音色低而清朗,随意自然。 第62章 “我来吧。” 谢情直起腰,转过头看向来人。 很高,肩宽背厚,身形精壮结实。 面相周正,眉骨高耸,五官轮廓硬朗英气。 有些眼熟,但名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对不上号。 那人看出了他的迟疑,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沈垚臻,我们同班。” 他歪了下头,语调温和,嘴角挂着一点无所谓的笑,让人感受不到什么恶意。 “都同窗快半个学期了,居然还不认识本班的人?” 谢情抿了下唇,视线从对方的面孔上收回来,略带歉意地开口:“不好意思,我有点脸盲。” 沈垚臻倒没有介怀的样子,耸了耸肩膀,朝教员那边侧过身。 “我们对练,可以吗?” 教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为难的表情松下来,点了下头。 “那正好,你们训练吧。” 说完拿着记录板转身走向操控台,开始在屏幕上调整信息素监测的阈值区间。 沈垚臻把外套脱了扔到旁边的椅背上,活动着肩颈,露出底下一件深色的贴身短袖,肌肉的轮廓在布料下撑得分明。 “你之前的搭档是阎少昀?” 他一边转着手腕一边随口问。 谢情没接话,走到训练区域的中央站定。 沈垚臻也没追问,跟着走过去,站在他对面两米开外的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沉。 “规则我了解,互相释放信息素进行压制,对方需要主动控制腺体的应激反应,把波动压在警戒线以下。”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肩胛骨的肌肉在背部隆起又落下。 教员的声音从操控台那边传来:“参数校准完毕,准备开始。” 谢情深吸了一口气,把意识沉到后颈腺体的位置。 沈垚臻的信息素先释放了出来。 不是青梅那种酸涩冷冽的调性,而是一股厚重沉稳的木质气息,像雨后深山里被劈开的湿润树干,带着泥土和松脂的底调,浑厚地朝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s级的浓度,压迫感确实不小。 谢情的腺体本能地开始躁动,后颈那片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想要挣出来。 他咬住后槽牙,把那股冲动往下压。 呼吸放缓,肩膀松下来,注意力集中在腺体周围那圈肌肉的收缩上。 波形曲线在监测屏上微微抖动了两下,又被他压回了安全区间。 “不错。”沈垚臻挑了下眉,“防守很稳。” 谢情没搭理他,轮到自己了。 荆芥的气味从后颈的腺体里渗出来,苦涩辛辣,像被碾碎的草茎在空气中炸开,冷冽而具有攻击性。 沈垚臻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换上了专注的神色。 他的腺体也在应激,脖颈侧面的皮肤微微泛红,但呼吸节奏始终稳定,胸腔一起一伏维持着均匀的频率。 木质气味加重了几分,像在构筑一道屏障,把谢情的荆芥味挡在外面。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在训练室里无声地碰撞,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边界,却都克制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没有青梅碰上荆芥时那种不可遏制的共振和纠缠,也没有让人头脑发昏的晕眩感。 就是单纯的对抗练习,干净利落,彼此都守着分寸。 三轮交替压制做完,教员在操控台上敲了两下。 “数据都跑完了,今天到这里。” 谢情收敛住信息素,后颈的燥热慢慢退下去。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渗出的薄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整体状态还算平稳。 沈垚臻也收了信息素,那股木质的气味从空气中淡去,被循环系统一点点抽走。 “你的控制力比我想的好。” 沈垚臻走到椅子旁边,拿起外套搭在小臂上,偏过头看了谢情一眼。 “之前听说你容易失控暴走,传言果然不可信。” 谢情拿起水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嗓音有点哑:“以前确实不太行,最近在练。” “看得出来。”沈垚臻点了下头。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身。 “以后阎少昀要是还不来,跟教员提一声。” “我们来做搭档。” 训练室安静下来,循环系统嗡嗡的底噪填满了这段空白。 谢情看着他,平静问道:“你自己的搭档呢?” “信息素等级和浓度跟不上,自己打报告换了。”沈垚臻耸了下肩,语调坦荡,“正好空着。” 沉默了几秒。 谢情点了下头:“行。” 沈垚臻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终被关门的闷响隔断。 谢情站在原地,垂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控制信息素时绷紧的颤意,但幅度很小,几乎可以忽略。 比起之前阎少昀坐在旁边时那种浑身腺体都在被迫共鸣的失控感,今天这场训练简直称得上风平浪静。 沿着连廊往宿舍方向走,夜色已经完全压了下来,路灯在地面拉出长短不一的光斑。 一阵微风拂来,带着初秋的清爽凉意。 ---------------------------------------- 第78章 下城区异类 自从那晚在蓝玺堂门口说完那些话之后,阎少昀就像被从他的生活里干净利落地剔了出去。 闲暇时不再遇见,班级里必修课碰面时也仿佛隔着一层真空,连视线都不会有半秒的交汇。 手机里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沉在列表底部,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停留在很久以前。 一切归于平静。 这是谢情想要的结果。 可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有些喘不上气般的沉闷。 一种说不上来的、钝钝的缺口感,像习惯了某种频率的干扰,突然被抽走之后,反而不太适应那份安静。 大概是最近训练强度太大了。 从早到晚排得密不透风的课表、学阶考评的压力、还有每天拼尽全力才能维持住的信息素控制数据—— 这些东西足以让任何人觉得枯燥和疲惫。 谢情垂着眼走进宿舍楼的大门,在等电梯的间隙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晚月光下那句轻飘飘的话。 “我喜欢你啊。“ 喜欢吗? 果然不可信。 那种人,感兴趣的时候凑上来逗一逗、撩一撩,像逗一只路边的野猫。 等新鲜劲儿过了,兴趣消散了,潇洒地抽身而去。 电梯门开了,谢情走进去,按下十二楼的按钮。 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他在模糊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 眼眶底下泛着一层青灰,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整张脸苍白中带着疲色。 身上那件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裤腿的膝盖处蹭了一片灰。 像一截被错误投递的包裹,摆在了不属于它的货架上。 这里的每一个人,哪怕只是c级的alpha,身后也有中城区体面的家庭,完整的教育链条,正规的信息素启蒙课程撑着。 而他来自赤亢镇。 下城区的赤亢镇。 那个地方没有正规学校,只有几间破旧的公共教育站。 师资是联盟配额里最末等的轮换制教员,三个月换一批,没有人会对那里的孩子认真负责。 大多数适龄少年读到十四岁就自动流失,进黑市的加工厂,去废品回收站拆卸报废机甲的外壳零件,或者干脆混迹街头,在地下斗场里靠拳头换一口饭吃。 没有信息素管理课程,没有系统的体能训练设施,更没有所谓的“分化引导”。 下城区的alpha分化后,能拿到的最好资源是黑市里流通的劣质抑制剂,保质期短,副作用大,吃多了腺体会提前衰退。 行政监管更是形同虚设。 联盟的巡查力量至多覆盖到中城区外围,再往下就是灰色真空地带。 赤亢镇的治安靠的是拳头和地盘默契,谁打得过谁,谁就说了算。 暴力是唯一通行的语言。 从那种地方考出来,需要什么? 需要在公共教育站那堆过期教材里自学完中城区正规学府三年的全部课程。 需要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从零开始啃联邦军政史、高等数理和生化基础。 在黑市混战和废墟求生的间隙里,把每一道模拟题刻进脑子。 统招遴选考试面向全联盟开放报名,数以万计的人涌进考场,最终只筛出那么几个平民名额。 而在那之前,初筛阶段就已经做过一次信息素等级检测了。 那时谢情独自坐了大半天的长途运输车,从赤亢镇颠簸到几百公里外的铁流城,在那里一处简陋的公共检测站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队。 第63章 轮到他时已经快到关门时间,机器老旧,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很久才稳定下来。 操作员盯着最终结果看了半天,表情古怪,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数据录入了系统。 初筛的检测结果不对外公开,仅作为内部审核的参考指标存入档案。 谢情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测出来的具体数值,只知道自己通过了,拿到了参考预备校的资格。 直到入学定级大典那天,他才第一次被明确告知——s级。 整个大夏联盟数以亿计的人口里,能达到这个等级的alpha,每一代不超过两位数。 它不是努力能够触及的天花板,而是基因序列里万中无一的偶然—— 信息素浓度突破常规阈值,腺体的活性与共振潜力远超同阶。 甚至连军部最尖端的机甲核心都只为这个等级的驾驶者敞开最高同步率的通道。 他们是联盟最昂贵的战略资源,也是各大世家倾尽血脉筛选、代际优化才有可能孕育出的极端产物。 而他从赤亢镇来。 没有基因筛查,没有分化引导,没有任何人工干预。 连一瓶像样的抑制剂都买不起的下城区废墟里,长出了一株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 谢情从来没把这件事当成值得炫耀的资本。 s级给他带来的唯一实际好处,是那张统招遴选的入场券没有在初筛阶段就被丢进废纸篓。 但他很清楚,在这所遍地世家子弟的学府里,一个没有家族庇护的s级平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是靶子。 是异类。 是一个被摆在展柜里供人研究的标本——“看,下城区居然也能长出s级”。 那句“我喜欢你”,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谢情靠在电梯的金属内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钢板,闭了闭眼。 喜欢。 喜欢什么? 阎少昀从出生起就站在顶点,周围簇拥着的全是同一阶层的面孔,同一等级的信息素,同一套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规训。 见惯了精雕细琢的珠玉,忽然在泥坑里翻出一块未经打磨却同样锋利的石头。 觉得稀奇罢了。 同为s级,却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他这种人来说,这或许就是全部的“喜欢”。 一种居高临下的猎奇心。 像翻开一本从没见过的书,新鲜、有趣、和身边所有千篇一律的精装典藏版不一样。 所以凑上来闻一闻,碰一碰,试探一下这个物种的反应阈值—— 被激怒时什么样,被逼到绝境时什么样,被亲吻玩弄时又是什么样。 那种人的“喜欢”,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喜欢。 不过是对罕见样本的短暂兴趣。 兴趣散了,猎人自然抬脚就走。 所以不值得放在心上。 ---------------------------------------- 第79章 各自的战场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谢情推开门,整个人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视线扫过桌角那本翻旧了的账本。 封皮卷了边,内页被他用铅笔一笔一划记着每天的开销。 食堂、日用品、偶尔需要自费的实训耗材——一项项加起来,数字远比他入学前预想的要触目惊心。 预备校对平民没有任何的格外优待。 只一点,免学费和教辅资料费。 住的是免费的集体宿舍,发的是统一的基础配给,除此之外,所有生活开支全靠自己承担。 将近半个学期,他已经花掉了父亲大半年的收入。 谢晖在赤亢镇开着那间小小的器械维修铺子,修一台报废的民用设备,赚的钱刚够三口人吃上几天饱饭。 攒下现在这笔钱,是十几年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而在下城区,他父亲已经算是有稳定营生的那一小撮人了。 赤亢镇大部分人连固定收入都没有,靠零散的黑市短工、捡拾废料倒卖过活,一天能赚到多少全看运气。 谢情把今天的开销一笔笔记进账本里。 最后一行数字落定。 照这个花法,余额大概还能撑两周。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里面。 从衣柜里抽出换洗的衣物,搭在臂弯里,转身往浴室走去。 洗完澡出来,闵文靖正趴在下铺,手机举在面前,手指飞快地滑动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侧过脸来,一张圆脸上写满了倦容,但嘴巴一点没闲着。 “我说,你们一区这几天是不是集体疯了?” 谢情擦干头发,爬上自己的床铺。 “你们一区那个训练强度简直不是人干的事……上回我路过实训场,远远扫了一眼,好家伙,那帮人跟不要命似的往死里练,看得我后背直发凉。” 闵文靖缩了缩脖子。 “渗人,真渗人。我要是分在一区,估计第三天就被抬出去了。” 谢情把薄被扯到腰间:“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 闵文靖翻了个身,仰躺着把手机怼到鼻子跟前。 “不过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本以为学阶考评只考你们一区的呢,结果我们二区也有入校以来的大测评。” 闵文靖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文化课笔试还好,体能实测要了我半条老命,跑完两千米我差点把中午的饭吐出来。” “多跑几次就习惯了。” 谢情侧躺着,胳膊垫在枕头底下,眼睛已经开始往下坠了。 闵文靖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忽远忽近。 “对了,我听说你们1班搞末位淘汰?其他班表现好的还能选调进去?” 闵文靖吸了口凉气,“这也太可怕了吧,那你担心吗?” “……还好。” 谢情的嗓音越来越轻,话尾几乎碎在了呼吸里。 “唉,我们班就那么几个beta。训练量比你们一区是少了不少,但架不住我们beta得跟一群alpha做一样的项目啊。” 闵文靖翻了个身,被子扯上来裹住肩膀,继续嘀咕。 “人家alpha天生体能就在那摆着,我一个beta跟他们跑同样的圈数,跑完差点没直接躺在跑道上起不来。教官也不看看基因差异,一视同仁个什么劲……” 没有回应。 闵文靖从枕头上抬起脸,歪着头往上铺瞄了一眼。 谢情半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本翻开的教材,书脊搁在小腹的位置,指尖虚虚地压着纸页边缘。 头偏着,几缕半干的黑色碎发垂在眉骨上方,随呼吸轻微颤动着。 床头小灯拧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落在他微阖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一小片阴影。 闵文靖叹了口气,轻声嘀咕:“这人,白天累成那样还非要看书……” 他从下铺翻起身,走到上铺的梯子旁,踮脚伸手,小心地把谢情指间那本快要滑落的教材抽出来,合上搁在床头的隔板上。 谢情的脑袋歪在墙壁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脖颈的角度看着就硌得慌。 闵文靖伸出手,掌心托住谢情的后脑勺,轻轻把人往枕头的方向挪了挪。 谢情没睁眼,只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侧过脸埋进枕面里。 闵文靖缩回手,伸长胳膊够到床头那盏小灯的旋钮,拧灭。 暖黄色的光倏地没入黑暗。 宿舍安静下来。 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细如游丝,嘶嘶地擦过玻璃边框。 ...... 独栋宿舍区,私人训练室。 两名陪训员站在对抗区的两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绝望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个子高些的那名率先上前,摆出标准的格斗架势。 阎少昀站在训练区中央,护带缠过指节,拧了拧手腕,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第一轮交手不到三十秒就结束了。 陪训员的身体被一记侧踢送出去两米远,撞上缓冲垫的瞬间,整个人弹了一下,侧翻在地面上闷哼出声。 第二个补上来,出拳更快,防守更紧。 撑了一分钟。 膝弯被精准扫中内侧关节,整条腿往外一偏,跪了下去。 阎少昀收回腿,呼吸均匀,汗水沿着鬓角的弧度淌下来,消失在下颌线的尽头。 第一个陪训员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两步,突然弯下腰去捂住小腿。 “我的腿,好像不太对劲。”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堪称一幅生动的痛苦画卷。 “骨头可能断了,我得去校医院看看。” 第二个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只手揉着膝盖,另一只手已经在摸裤兜里的手机。 “我,我老婆那边刚发来消息。” 他把手机屏幕朝外晃了晃,画面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内容。 第64章 “要生了,提前了半个月,我得赶紧过去。”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把视线投向训练室角落的沙发区,像在请求某种特赦。 阎少昀把缠在右手上的护带一圈圈往外扯,指节被勒出浅红的印痕,汗液渗进护带的纹理里,颜色深了一块。 他没说话,也没看他们。 两个人就把这种沉默当作了默许,护具都来不及收,抄起外套和背包,脚步几乎跑出了训练室的门。 ---------------------------------------- 第80章 表白失败了 阎少昀把扯下来的护带攥成一团丢在地上,转向站在门口负责调度的工作人员。 “再安排几个过来。” 那人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抱着通讯板,闻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个......他们两位已经是目前a级陪训员里资历最高的了。” 他把通讯板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发虚。 “其他几位的信息素等级,确实扛不住您的训练强度,万一出了什么事故,我们也没办法交代......” 阎少昀偏过头来,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脊背一僵,头垂下去,脸色白了两个度。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十秒......二十秒。 阎少昀收回视线,语气冷淡。 “滚。” 那人如蒙大赦,抱起自己的通讯板和手提包,从门缝里侧身挤了出去,动作之快,生怕多停留片刻就会葬身于此。 门合上,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 阎少昀走回休息区,拿起搁在吧台上的酒瓶,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冰过的白兰地从喉咙滑下去,带着凛冽的灼烧感。 黎越瘫在长沙发里,两条腿叠着翘在扶手上。 “不至于吧。”他偏过头看了阎少昀一眼。 “不就是明天考评嘛,你这状态,用得着这么拼?” 阎少昀没接话,又灌了一口酒。 黎越把手机往肚子上一搁,双手枕到脑后。 “退一万步讲,就算被踢出1班,也不过是面子问题。” 他歪着脑袋,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有那么可怕吗?” 阎少昀放下酒瓶,视线越过瓶口落在黎越身上。 沙发上的人还保持着那副懒散的姿态,浑然不觉空气温度骤降了几度。 “你来。” 黎越愣了一下。 “跟我对练。” 黎越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可能创下了他这辈子反应最快的纪录。 “别了别了别了。” 他双手在身前乱摆,后退的步子又急又碎,差点被茶几腿绊一跤。 “我可是我家独苗啊阎少昀,你忍心让你舅舅家断后?你下得去这个手?” 阎少昀撑在吧台边缘,看着黎越那副夸张的求生姿态,没有任何表情。 “我今天练了一整天了,胳膊都抬不起来,腰也废了,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黎越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手已经抓住了门把手。 “我先回去睡觉了,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考评呢祝你好运。” 一整串话不带停顿地倒完,人已经闪出了门。 阎少昀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后脑勺重重砸在靠垫上,手里还攥着那只酒瓶。 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尹瞻淇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海盐奶沫咖。 “剧烈运动完不要喝冰的。” “对心脏和血管都不好。” 阎少昀仰着头靠在沙发里,眼睫低垂,雾蓝色的瞳孔藏在半阖的眼帘下面,看不真切。 酒瓶被他放在身侧的沙发垫上,手指松开后还在瓶身上虚虚地搭着,没有完全收回去。 尹瞻淇端起奶咖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去,落在阎少昀半张脸暴露在灯光下的轮廓上。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天晚上不是已经给你创造好条件了吗?” 尹瞻淇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指腹沿着杯口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怎么,没有进展?” 阎少昀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惯常的散漫与矜持,只剩下一层沉沉的冷色。 “告白失败了。” 尹瞻淇端杯子的手在半空停了那么一会儿。 指腹贴着杯壁,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嘴边送。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阎少昀脸上,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几个字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告白。 居然告白了? 认识阎少昀将近二十年,见过他对所有事物的兴趣来去如风。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告白”两个字。 更没想过,后面还能跟着“失败”。 尹瞻淇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气音多过实音,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就止住了。 “真没用。” “害得我那天晚上被黎越骂了一整条街。” 尹瞻淇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瓷底磕在玻璃面上。 他靠进椅背里,两条腿交叠着伸开,视线从阎少昀脸上慢慢滑到他搭在酒瓶上那只松垮的手。 “看你这样子,状态很低迷啊。” 他偏了偏头,扶了扶银框眼镜。 “是打算放弃了?” 阎少昀抿着唇,视线悬在天花板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上。 半晌,他开口。 “不知道。” “你有招?” 尹瞻淇没接话。 他的指腹在沙发扶手的皮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 “一个平民。”他说,语调轻飘飘的,“太好办了。” 阎少昀的眼皮掀了一下。 尹瞻淇继续往下说。 “方晟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太蠢,不够狠,顾虑太多。” 他停了一拍,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指节交叠。 “招是有。” 他看向阎少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就怕你舍不得。” 训练室里的空气循环系统无声的运转,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吹得阎少昀额角半干的碎发微微晃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 视线对上尹瞻淇那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读懂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意思。 沉默拉了几秒。 “只怕适得其反。” 阎少昀开口,嗓音低哑,尾音被喉结滚动的动作碾碎了一截。 “他不是一般的倔。” 尹瞻淇挑了下眉。 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散漫而笃定,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倒是了解他。” 他重新端起茶几上的奶咖,杯壁上的水珠蹭在指腹上,凉意沁进皮肤。 “我就不信。” “真有软硬不吃的人。” 阎少昀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里翻涌过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什么都没留下。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没有接话,也没有表态。 尹瞻淇靠在椅背里,仰着脸看他,杯子还端在手里,那层浅淡的笑意始终挂着。 阎少昀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 尹瞻淇垂下眼,杯中的奶沫已经塌了大半。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唇角那抹笑意带上一层无奈。 心慈手软。 ---------------------------------------- 第81章 好巧,你也在这 学阶考评开始。 整个考评周期横跨数日,第一天只安排了笔试和信息素综合测评,算是温和的开场。 真正的重头戏压在后面几天——体能实测、实战对抗,以及一个尚未公布具体内容的大项。 校终端上只写了“综合实训考核”五个字,时间、地点、规则一概未提。 但1班里已经有人在传了。 消息来源不明,只能一些细碎的只言片语中大概分辨——严酷的野外生存。 更让人绷紧神经的是,原本雷打不动的周日休息日被取消了。 校终端的通知栏里多了一行:【考评期间全周无休,直至考核结束】。 有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笔试赶紧结束好进入实战环节。 也有人面色发沉,忧心忡忡。 考评相关信息提前一小时推送,考场安排、座位编号、注意事项密密麻麻排了一整屏。 谢情提前十分钟到了b区4栋教学楼。 这栋楼平时不对学员开放,走廊比主教学楼窄了一圈。 墙面是统一的冷灰色涂层,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发白。 每隔三米站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监考人员。 第65章 胸口别着教务处的金属徽章,视线在每一个经过的学员身上扫过去,像过安检。 一楼走廊尽头摆了一排长桌,桌面上贴着白色标签条,按区域和编号分好了格子。 这里没有安排专人看管。 大概是觉得走廊里三步一岗的监考人员已经够密了,再派人守着一堆手机实在多此一举。 况且这是国防预备校,在座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军政种子,偷别人东西这种事,实在上不得台面。 谢情走过去,把手机静音,放进对应编号的格子里。 旁边已经塞了不少手机和通讯设备,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他的考场在三楼的317室。 推开门,教室比想象中大,桌椅间距拉得很开,每张桌子右上角贴着座位号。 谢情低头核对了一下终端上的信息,沿着第三排往里走,在靠窗第四个位置坐了下来。 椅子刚拉开,旁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好巧。” 谢情侧过头。 箫咛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上,肩上的小卷发拢到一侧,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冲他弯了弯眼睛。 “没想到考场座位居然挨着。” omega不参与体能实测和实战对抗,但理论笔试照常,一场不落。 谢情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箫咛用手肘撑着桌面,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撒娇似的无奈。 “谢情同学,我跟你说个事。” 谢情看着她。 “我数理和法理特别差。”箫咛眨了眨眼,“到时候你可要照顾一下。” 谢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偏。 教室前方的黑板上方嵌着两个半球形的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亮着,镜头角度覆盖了整间教室。 讲台两侧各站着一名监考员,表情严肃,手里捏着巡视记录板。 他把目光收回来,面上浮出一层难以言说的为难。 箫咛看见他那副表情,笑了一声。 “没事,你只要不遮挡试卷就行。” 谢情抿了下唇,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四十开考,数理在前,法理在后,中间休息十五分钟。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谢情扫了一遍题目,心里大致有了数。 难度比预想的高出一截,但都在所学覆盖的范围之内,不算棘手。 笔尖落在答题纸上,沙沙地响着,周围的空气里只剩翻纸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叹气。 余光里,箫咛的笔在纸面上顿了好几次,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确实写得吃力。 谢情没有刻意遮挡。 坐姿维持着平时的习惯,左手搁在桌面上压住试卷边角,字迹工整地铺展在纸面上。 一整个上午和半个下午,四场笔试接连进行,中途只休息半个小时。 脑子像被榨干了水分,下午最后一场交卷的时候,谢情放下笔,手指关节活动了两下,指腹上被笔杆压出的红痕还没消退。 走出考场,走廊里的人流比进来时稀疏了不少,大部分人考完就走了。 谢情下了楼,走到一楼的设备存放区,在那排长桌前找到自己的编号格,取出手机。 手指按住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没有亮。 他松开,又按了一次,长按五秒。 黑屏。 没有任何反应,连开机的震动都没有。 谢情皱起眉,翻过手机看了看机身。 没有明显的外伤,边框完好,屏幕干净,看不出被摔过或泡过水的痕迹。 他又试了一次,把电源键按到底,尝试强制重启。 还是黑的。 “怎么了?” 箫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台没有反应的手机。 “开不了机。” 谢情的声音平淡。 箫咛接过去端详了两秒,拇指在机身侧面摸了一圈,又翻到背面看了看。 “这是军工级旗舰吧?防冲击防水,防御性能很高的。” 她把手机还回去,语气里带着疑惑。 “怎么会无缘无故坏掉?” 谢情攥着那台没有温度的手机,沉默着摇了摇头。 箫咛朝存放区上方的天花板扬了扬下巴。 “这里有监控,你可以去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 “不想折腾。” 谢情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箫咛看着他,眉尖微微拧了一下。 “这手机不便宜的,这样岂不是太便宜做手脚的人了?” 谢情没有接话,垂着眼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出口,像是准备直接离开。 箫咛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的行进路线上。 “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谢情对上她那双看着柔软实则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下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沿着石板路往教务行政区的方向走。 傍晚的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早了些,云层也压得很低。 ---------------------------------------- 第82章 他很坏 风从建筑间的窄缝里挤过来,贴着裸露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带着初秋那种沁凉的湿意。 箫咛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 沉默了一小段路之后,她偏过头来。 “上次在围墙那边救的那只猫不见了,我去了好几次都找不到。” “阎少昀带走了。”谢情随口道。 箫咛微微睁大了眼,随即笑起来。 “他把猫带去照顾了?没想到他还挺细心温柔的。” 谢情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思虑再三,才开口。 “他很坏。” 箫咛微微一怔,转过脸来看他,卷发的发尾蹭过肩膀。 “什么?” “阎少昀。”谢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石板路的尽头,“他很坏。” 箫咛看着他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 然后她低下头,伸手把垂到颊侧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唇角弯起,笑意清浅而温和。 “那也没有办法。” 她抬起脸来,语气里没有怨怼。 “谁叫我的父母已经决定了,要我跟他在一起呢。” 谢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黑沉沉的眼里翻涌过什么东西,最终化作一句带着棱角的问句。 “哪怕他是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箫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哪怕,他不喜欢你......你可以告诉你的父母。” 然后拒绝这门大概率不幸的婚姻。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起箫咛肩上几缕散落的卷发,她抬起手把头发拢了拢,动作轻柔而自然。 “告诉有什么用呢。” 她目光落在谢情紧绷的肩线上,那双白茶花般温润的眼睛里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 “我哪里能决定自己的婚姻。” “而且,阎少昀并没有很坏啊。你只是不了解他,他看着很凶,说话也不好听,其实还挺善良的。” 她弯起嘴角,笑容软和。 “他还会救助小猫,不是吗?” 谢情站在原地,晚风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往下淌。 他没有再开口。 那些从喉咙底部涌上来的话在舌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了解他的人是你。 箫咛歪着头看他,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谢情垂下眼,把视线移开,重新迈步往前走。 “走吧。” 教务行政区安保办在一层的西翼末端,灰蓝色的门牌上写着“设施管理处“四个字,门半敞着,里面的监控屏幕跳动着画面。 负责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设施管理员,穿着深蓝色工装,正往杯子里续热水。 箫咛走在前面,语气轻柔干脆。 “你好,麻烦调一下今天b区4栋一楼设备存放区的监控,下午三点到五点半之间的。“ 管理员放下保温杯,目光在箫咛和谢情身上扫了一圈。 “出什么事了?“ “他的手机被人动了手脚。“箫咛朝谢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想看录像。“ 管理员嗯了一声,转过身在操作台前敲了几下键盘。 对应时段的录像被调出来,画面角度偏高,色调灰暗,分辨率不算好。 存放区那排长桌占据了画面的中下方,手机和通讯设备在格子里排成一列。 画面快进,人影加速掠过屏幕。 谢情站在操作台侧面,视线沉在那块不大的监控屏上。 “这儿,停一下。“箫咛抬手指向画面某处。 管理员按了暂停,倒回去几秒,切换到正常速度播放。 一个身形中等的人影从走廊方向走进存放区,帽檐压得低,把大半张脸遮在阴影里。 第66章 那人径直走向长桌,手伸进某一格里,停留了几秒。 指尖夹着一个极小的东西,贴近手机侧面的接口,轻一按。 前后不超过十秒,做完之后原路退出画面,从始至终没有正对镜头。 管理员靠进椅背里,把画面放大到最大倍率又回放了一遍。 帽檐底下只能辨认出半截下颌的轮廓,五官模糊得根本看不清。 “你们也看到了,这人一直在避摄像头的角度走。” 管理员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 “这个情况我们确实没什么办法,要不你们去教务处走个正式的调查流程?” 谢情盯着那块模糊的定格画面,没有回话。 走正式流程。 等待,调查,然后不了了之。 上一次的事给过他答案了。 他正要开口说算了,箫咛却凑近屏幕,歪着头盯了几秒那个人影的背部轮廓和离开时的步态。 “不用报了。”箫咛转过脸,看向谢情,“这个人我认识。” 谢情转过头看向她。 “我们2班的。” 箫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校终端,点进班级群聊,指尖快速往上翻了几下,在一条消息旁停住。 她点开那个人的头像,把屏幕递到谢情面前。 “他叫周寅,a级alpha,平时跟韩钊他们走得近。” 不胖不瘦的身形,眉毛压得低,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谢情把那张脸看了几秒,记住了。 “知道了,谢谢你。” 箫咛收起手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眼睛里浮起一层担忧。 “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以陪你去找他。” “不用。”谢情已经转了身,朝门口走,“今天帮了大忙,后面的事我自己来。” 箫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挺拔的背影穿过门框,融进走廊尽头那片昏暗的灯光里,欲言又止。 谢情没有去找周寅,也没有去教导室。 他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纸币揣进裤兜,换了双鞋出门。 晚饭时间的食堂嘈杂得让人心烦,到处是椅腿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和此起彼伏的笑骂。 谢情端着餐盘在人群缝隙里穿行,在角落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了下来。 筷子还没拆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情!” 闵文靖端着餐盘一路小跑过来,椅子拉开,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对面。 “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怎么不回?” “手机坏了,没看见。”谢情拆开筷子。 “坏了?那手机不是挺新的吗…”闵文靖满脸疑惑。 “回头再说,先吃饭。” 闵文靖虽然一肚子话,倒也没再追问。 还没有开始动筷子,几道影子从侧面逼过来,有人把指节叩在桌沿上,连敲了两下。 “喂,这位置我们要了,换一张去。” ---------------------------------------- 第83章 组队邀请 为首的是个高瘦的alpha,下巴扬着,眉毛挑得高,语气天然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 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餐盘还端在手里,站成半圆把桌子这一侧围了起来。 闵文靖的筷子悬在碗口上方不动了,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他放低声音凑到谢情耳边:“咱走吧,后面还有空位…...” 谢情没动,眼皮都没抬,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闵文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屁股在椅面上挪了挪。 为首那人的脸沉下来,偏过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矮壮的alpha直接把餐盘往桌面上砸下去,汤碗里的油花溅出来几滴。 “叫你们滚,耳聋了?” 谢情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面前这张横肉堆叠的脸,落在后面那几个人身上。 站在最后排靠左位置的那个人,面容普通,安静地端着餐盘站在别人身后。 周寅。 箫咛半个小时前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里的脸,此刻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 谢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掌撑着桌面,正要起身。 “正好,这还有空位。” 一道声音从侧面响起来。 季涵均端着餐盘走到桌边,拉开谢情右手边那把空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他的。 裴谨和秦绪北一前一后跟了过来,一左一右占了剩下的两个空位。 季涵均坐定之后才抬起头,视线不急不缓地扫过面前那几个还站着的人。 “让让吧。” 他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语气客气又疏淡,“我们先坐的。” 为首的高瘦alpha张了张嘴,目光在桌上几人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他冷冷哼了一声,冲后面的人偏了偏下巴,端起餐盘转了身。 几个人鱼贯散去,周寅跟在最后面离开,始终没有朝这桌的方向看过一眼。 秦绪北朝那几个离去的背影嗤了一声。 “一群草包废物,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裴谨把筷子摆正,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 “中城区的平民,刁得很,仗着分化成a级就快无法无天了。” 他摇了摇头,“这种人要是以后当了军官,底下怕是要民不聊生。” 谢情没接话,把视线从那群人离去的方向收回来,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闵文靖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得发懵,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朝季涵均笑了笑,埋下头扒饭。 季涵均的余光从闵文靖身上掠过,停了停。 “beta?在这里还真少见。” 闵文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腼腆。 “对,我是beta,我们班就四个,确实挺稀有的。” 季涵均点了下头,没再追问,自然地转过脸看向谢情。 “今天笔试感觉怎么样?” “还行。” 谢情嘴里嚼着东西,回答简短。 季涵均没有追着问细节,自顾自吃了两口菜,过了几秒才开口。 “晚上还有个信息素综合控制测评,算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点安宁了。” 秦绪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手肘撑在桌沿上。 “你们谁知道那个特殊考评项目到底是什么?” 季涵均摇头:“只确定是野外实战,具体规则和形式教务那边捂得严实,没透出来。” 秦绪北靠回椅背上,哼了一声。 “搞这么神秘,不就是想看谁先绷不住。” “你是在担心自己先绷不住?”裴谨挑起眼皮看他。 “你才绷不住。”秦绪北瞪了他一眼。 裴谨没再接他的话茬,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几个人各吃各的,桌面上的气氛倒也不算僵。 秦绪北嘴巴不停,从特殊考评项目聊到最近食堂的菜品质量直线下滑。 中间还穿插了几句对某位教员授课风格的抱怨。 裴谨偶尔搭一句,多半是冷不丁刺他一下。 季涵均安静地吃饭,偶尔接半句话,不冷不热地维持着桌面上的对话流。 吃完饭,几个人前后脚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出了食堂大门,晚间的凉风灌进领口,比里面闷热拥挤的空气舒服不少。 天色还剩最后一点灰蓝,路灯已经亮了,把石板路照出一道道淡黄的光斑。 秦绪北在食堂门口就跟裴谨拐了另一条路,身影很快没入连廊另一侧的灯影里。 路上只剩下三个人。 谢情和闵文靖并肩走着,季涵均落后半步跟在右侧。 闵文靖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垮下来,小声嘀咕:“刚才那桌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全是你们一区的,我连口菜都不敢夹大块的。” 谢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没少吃。” “我那是紧张性进食。” 闵文靖理直气壮。 走到连廊入口的分岔处,季涵均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情。” 谢情停下来,转过身。 闵文靖也跟着刹住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的反射弧虽然偶尔长一截,但这种信号还是能接收到的。 轻咳一声后,闵文靖朝谢情摆了摆手:“那个,我先回宿舍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朝宿舍楼的方向小跑着去了。 季涵均往前走了一步,与谢情并肩站在连廊的阴影边缘。 “有事?” 谢情偏过头看他,语气平淡。 季涵均没有急着开口。 他垂着眼看了一眼脚下那道被灯光切出来的明暗界线,像是在组织措辞。 几秒后,他抬起头。 “学阶考评,野外实战,听说其中有一项是团队演练的形式。” 第67章 谢情的表情没有变化,等着他的下文。 季涵均侧过身,目光落在谢情的侧脸上,语调从容。 “我希望我们能在一组。” 谢情微微拧了一下眉。 “这不是由校方安排的吗?” “安排是安排。”季涵均把手插进裤袋里,肩膀靠上身后的立柱,姿态松弛。 “但团队编制只是形式上的框架,教务看的是最终结果和个人表现,不会算团队成绩。” 他顿了顿。 “分组更像是一种战场环境的模拟变量——校方把人打散,制造不确定性,仅此而已。跟谁一组,没什么实质区别。” ---------------------------------------- 第84章 信息素控制测评 谢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亮着参差不齐的灯光,有几扇开着,隐约传来说笑声。 “我对野外生存没什么经验。” 谢情语气坦荡,“恐怕只会拖后腿。” 季涵均轻轻笑了一声。 他显然没有相信谢情所说的“没什么经验”。 “野外实战,变数太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种环境里,危机不只来自赛道本身。” 目光从容地落在谢情脸上,没有逼迫的意思。 “考评期间全员投放在同一片野外区域,监控覆盖范围有限,盲区远比校内多。“ “竞争规则本身,就比日常训练宽泛得多。” 季涵均的目光从谢情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远处宿舍楼透出的零星灯光上。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一个人落单,未必应付得了所有状况。” 谢情垂着眼,看了看自己脚尖前那道明暗交界的光线。 季涵均的话说得委婉,语气里没有施舍的意味,也没有刻意矮化他的处境。 但谢情听得出来——这不是单纯的好意。 有半分交易的意思。 “你自己不是有同伴?”谢情问。 季涵均点了下头,没有遮掩。 “得力的朋友,当然越多越好。” 谢情没急着回答。 不是团队考核,个人表现才是最终评判标准。 那为什么要凑人? 因为季涵均要的不是队友,是棋盘上多一颗能用的子。 不过有一件事季涵均说对了。 方晟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在校区里明目张胆动手,但野外实战不一样,那是一片规则模糊的灰色地带,擦枪走火太容易了。 “行。”谢情开口。 季涵均嘴角微动了一下,没有显出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下头。 “那到时候看分组情况再说。” 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朝谢情抬了抬下巴。 “再会。” 谢情嗯了一声,看着季涵均的背影穿过连廊转角,消失在另一栋楼的方向。 他站了几秒没动,夜风把额角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信息素综合控制测评安排在训练楼地下一层,整层被改建为全封闭检测区,入口只有一个,门禁需要刷学员编码才能通过。 走廊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各自靠着墙根,没什么交谈。 空气里混着被抑制到极淡的各类信息素残留。 辨不清具体味道,只觉得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鼻腔深处。 循环系统的出风口开到了最大功率,呜呜地往下灌着冷风。 鹿鸣站在入口旁边,电子记录板的蓝白色光映在他轮廓硬朗的脸上。 谢情走过去刷了编码,鹿鸣的视线从记录板上抬了一下。 “进去找位置坐好。” 检测区内部被隔成两个独立模块。 左侧是八台大型检测舱,银灰色的舱体半敞着。 内壁嵌满密集的传感矩阵,顶部悬挂信号增幅天线。 冷光从舱底往上打,照得里面像手术台一样惨白。 右侧是对抗区。 1班四十七个人陆续到齐,鹿鸣从入口走到中央讲台前,把记录板搁下。 “信息素综合控制测评,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仪器检测,逐人进舱跑四项指标:基准输出量,主动抑制压降速率,外源刺激应激回复率,峰值爆发控制精度。” 讲台后面的大屏亮起来,四项参数的评分标准和对照表刷了一整屏。 “各占二十五分,满分一百,六十分及格线。” 鹿鸣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低于六十的,本项直接归零,不参与加权换算。” 底下好几道呼吸同时变浅了。 “第二阶段,实人对抗。” 鹿鸣的语速慢了些,特意留出时间让每个字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两人一组,实时采集双方腺体应激波幅,有效压制覆盖率,共振阈值边界距离。” 他的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第一阶段现在开始,按编号八人一轮,第一轮编号从......进舱。” 椅腿拖动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 谢情没有去看,余光里只捕捉到阎少昀起身时松弛的肩线,手插在裤兜里往检测舱的方向走,姿态看不出丝毫准备或紧绷的痕迹。 十分钟后第一轮结束,数据录入系统,不对外公布,八个人从舱里出来面色各异。 几轮之后,谢情的编号被叫到了。 检测舱内部温度偏低,技术员将三枚探测贴片逐一贴在他后颈腺体表面。 颈动脉侧壁和锁骨窝的位置,薄到透光的贴片接触皮肤时带来一阵冰凉。 舱门合拢,系统提示音响了。 “基准输出测定开始。” 谢情放松肩颈的控制肌群,让腺体自然打开。 荆芥的气味从皮下渗出来,在密闭空间里逐渐弥散开。 面前的小屏上跳出实时波形,曲线平缓上升后在峰值区间稳住了,没有多余的毛刺。 “第一项完成,进入主动抑制压降测试,提示音后三秒内将输出量压至基准值百分之二十以下。” 提示音落下。 谢情收紧腺体周围那圈肌群,将注意力集中在后颈那片发热的皮肤上。 像从内侧拧死一只阀门,荆芥味迅速收敛,波形急坠,两秒出头便跌破了红线。 第三项是外源模拟刺激。 舱壁内侧的释放孔开始喷射合成干扰气味,浓度从c级起步,每三十秒递增一档。 合成品没有真人信息素的温度和侵略性,但浓度攀到a级时后颈已经烫了起来。 波形曲线接连抬了两次头,他一次次把它压回安全区间,始终没有逼近警戒线。 最后一项,峰值爆发控制。 全力释放,五秒之内强行收回基准线以下。 等于把洪水泄到最大,再在洪峰到达的时候把闸门硬生生堵死。 提示音响了。 波形从峰顶跌落,剧烈摇晃着往下坠,最终稳定在基准线以下。 “测试结束,请离开检测舱。” 谢情睁开眼,额角沁着一层汗,揭下贴片交还技术员。 走出舱体时外面的凉气涌进肺里,整个人松快了一截。 一个小时后,四十七人全部跑完第一阶段。 ---------------------------------------- 第85章 静默交锋 对抗区是一片直径约十米的圆形空地,边缘嵌了一圈环形探头阵列。 指示灯亮起时,阵列会生成一层信息素隔绝力场,从外面看几乎透明。 鹿鸣站在中央讲台前。 “第二阶段规则:两人进入对抗测试区后,力场封闭。” 外部人员无法感知内部信息素波动,也看不到对抗数据。 力场隔绝一切——气味、声音,从外部只能凭肉眼观察两人的肢体状态。 “测试区内不设时间上限,以一方信息素波幅突破生理警戒红线,或主动认输为终止条件。” “胜负不是唯一评定标准,系统会综合采集双方全程的控制精度、压制效率、应激恢复率与战术意识,进行加权评分。” 也就是说,输了也未必低分,赢了也未必高分。 鹿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对抗结束后,系统数据直接档案,不对外公布。” 底下有人细微地吸了口气。 看不到过程,看不到结果。 “本班四十七人,两人一组依次进入对抗区进行对抗。配对由系统随机抽取,不预设名单。最后落单的一名学员,由教员担任陪练配合完成测评,评分标准不变。” 被分到教员手里,意味着对面是一个经验丰富、控制精准的成年alpha。 某种意义上,既是挑战,也是少了许多变数。 鹿鸣的手指在操控台上点了一下,大屏上的编号开始高速滚动,数字跳得密不可辨,像一道模糊的光流。 几秒后,跳动停止。 第68章 两个编号定格在屏幕正中,对应的名字从数据库里被调出来,并列显示。 第一组。 被点到的两人从人群中起身,一前一后走进对抗区。 力场合拢的瞬间,外界的一切感知被截断。 那片圆形场地像一个透明容器,看得见里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身影轮廓,却感知不到任何信息素的气息与波动。 围观的学员自动聚成几个小群,目光黏在力场内那两道身影上。 谢情没有往前凑。 他靠在检测区后方墙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水杯,拧开盖子慢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地面那条力场边缘投下的光带上,没有关注对抗的局势。 第一组结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大屏上的编号再次跳动,第二组被抽出来,又是两个人走进测试区。 一组接一组,间隔不长,但等待的时间在安静中被无限拉长。 谢情依旧坐在角落,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脚步声从侧面靠近,沈垚臻在他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紧张吗?” “没什么好紧张的。” 谢情把水杯搁在膝盖上。 沈垚臻笑了一声。 “那你最想和谁对上?” 谢情的视线越过前方那些攒动的后脑勺,落在对面墙壁上某处不存在的焦点。 “谁都可以。” 沈垚臻挑了下眉,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 “这话是自信,还是无所谓?” 谢情摇了摇头。 沈垚臻收回视线,望向前方力场里正在进行对抗的那组人。 “我倒是想跟阎少昀交手。” 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强者的好奇与渴望。 “在我们这些世家子弟里,阎少昀从小就是压着所有同辈人走的。” “真想知道,跟他的差距到底有多少。” 谢情垂着眼,没有接话。 对抗区里的交锋仍在继续,一组结束,下一组紧跟着被抽出来。 大屏上的编号又一次跳动起来。 数字飞速闪烁,在某个瞬间骤然停住。 阎少昀,季涵均。 沈垚臻直身看了一眼大屏,随即叹了口气。 “可惜了。” 谢情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椅面上。 沈垚臻抬头看他。 “去哪?” “洗手间。” “那你早点回来,这场对抗应该长不了。” 谢情穿过人群,推开检测区侧面那扇通往走廊的门。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内侧的脉搏点。 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蔓延。 水声哗地响着,谢情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 差距吗? 他也想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纸巾擦干,转身往回走。 推开检测区的门,里面的嘈杂声比他离开时浓了好几层。 那组对抗已经结束了。 力场解除,对抗区空着,围观的人群没有散开,压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季涵均好像伤得不轻。” “你看见他出来时的脸色了吗,白得跟纸似的。“ “这才多久?不到五分钟吧?” 谢情的脚步没有停顿,穿过人群间的缝隙,回到角落的长椅旁坐下。 沈垚臻还在那个位置,不过坐姿从放松变成了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从人群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走过来的谢情身上。 谢情拿起椅面上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 没有看到季涵均。 大屏上的编号再度滚动起来,数字流转了片刻,停住。 黎越,尹瞻淇。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哄笑和窸窣的交谈。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是铁打的发小,这随机抽取的结果多少带着点命运捉弄的意味。 黎越站起身,手揣在裤兜里,朝身边的尹瞻淇歪了歪头。 “唉,自相残杀啊。” 尹瞻淇把银框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入眼镜盒里。 “手下留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对抗区,力场合拢。 两道身影面对面站定。 黎越先动。 右拳带着风声直切对方肩线,尹瞻淇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的腕关节往外一带。 黎越顺势旋身卸力,膝盖顶向尹瞻淇腰侧,被对方一掌拍开。 两人拆了数招,攻防转换极快,从外面看只能捕捉到交错的肢体与不断变换的站位,谁也压不住谁。 围观的人逐渐沉默下来。 七分钟后,力场解除。 黎越和尹瞻淇一前一后走出来,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胜负的痕迹。 又两轮过去。 大屏上的编号再次滚动。 数字跳了几秒,停住。 谢情,方晟。 ---------------------------------------- 第86章 垃圾不会投降 大屏上的名字并列悬着,此起彼伏的窸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沈垚臻偏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谢情已经站了起来。 肩膀松弛着,沿通道朝对抗区走过去。 方晟从另一侧的人群里走出来,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笑。 鹿鸣站在力场控制台旁,视线在两人身上。 “进场之前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信息素对抗以控制为核心考评指标,胜负不是唯一评判标准,点到为止。” 方晟冷嗤了一声,偏着头朝鹿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放心吧,鹿教官,我不至于把人打死。” “方晟。”鹿鸣的目光落过来,嗓音略沉,“把控分寸,这里不是战场。” 方晟没有理会,径直跨进了对抗区的白线范围。 谢情脚步匀速地走入圆形空地。 力场合拢。 空气隔绝的那一瞬间,外界所有声响被截断。 周围的探头阵列亮起蓝白色的微光,将这片十米直径的空间变成一个封闭的真空舱。 两人相距约四米,面对面站定。 方晟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两声,嘴角歪起来,松脂味的信息素从他体表渗出来,浓且冲,带着刻意为之的挑衅意味。 “谢情。” 他叫这个名字的方式像在念一样脏东西。 “你这种下城区来的杂碎,就应该好好待在那种垃圾地方,当一辈子的垃圾。” 谢情斜睨着他,黑色瞳孔沉静地看着对方那张因为兴奋和恨意而扭曲的脸。 “垃圾不会投降。” 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手腕。 “你最好也是。” 方晟咬紧后槽牙,右脚猛蹬地面冲了过来。 松脂信息素裹着他的身形压过来,整片空气都被那股刺鼻的味道浸透。 谢情没有迎上去。 他往右侧迈了半步,肩膀微沉,让方晟的右拳擦着他耳廓掠了过去。 风声贴着鬓角刮过。 谢情反手一掌拍在方晟伸出的小臂外侧,借力改变了对方的出拳轨迹,同时左膝提起,膝盖不重不轻地顶在方晟腹部偏下的位置。 方晟闷哼一声,上身往前折了一截,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谢情收回腿,退回原来的站位。 后颈的腺体缓慢开启了一道缝隙,荆芥的气味渗出来,薄而利,像刀刃划过冰面。 他把输出量压在极低的水平线上,仅够维持探测对方应激状态的程度。 方晟抹了一把嘴角,重新站直身子,眼底的怒火烧得更烫了。 他再次冲上来,这次加了左拳的虚晃,右腿跟着横扫向谢情膝侧。 谢情后撤让过那一脚,在方晟重心前移的空档里,右手虚握成拳,拳背擦着对方肋骨的位置一擂。 方晟的身体歪了一下,脚底滑了小半步才稳住。 两分钟过去了。 从力场外面看,两道身影攻防交错,节奏不算快,像是势均力敌的拉锯。 没有人知道里面真正的局面。 谢情的每一拳每一脚看上去都不重,出手甚至带着松弛感。 既没有大开大合的凶狠架势,也没有蓄力到极致的爆发动作。 可每一下都卡在方晟防守的缝隙里,拳面顺着筋腱走,脚尖嵌进关节的软处,力道全闷在皮肉底下。 外面看着像轻描淡写地拆招,只有挨打的人知道,那种钝痛在往骨头里渗。 五分钟过去了。 方晟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胸腔里像塞了一团发酸的棉絮,连吸气都带着刺痛。 咽下喉间翻上来的血沫,舌尖抵过牙根,尝到一股铁锈味。 第69章 他看着面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小子不是只会靠s级信息素唬人。 他不仅狠,还阴。 每一拳都不是为了打倒他,而是在消耗他。 打在最痛但最不致命的位置上,让他持续流血、持续疼痛、持续暴露出破绽,却又始终够不到倒地的边界。 像一只猫在玩一只半死的老鼠。 方晟狠狠甩了一下头,把糊住视线的汗水甩掉。 更让他窝火的是—— 谢情至始至终没有动用信息素。 那股荆芥味只是浅地悬在空气里,没有任何压迫、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把信息素的输出压到了最低限度,仅维持在测评系统可采集数据的基准线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情根本没把这场对抗当作信息素对决。 十分钟过去了。 对抗区里没有终止的提示音响起。 没人投降,双方信息素的应激波幅也远没有触及警戒红线。 因为一方根本没有施加信息素压力,另一方的松脂味虽然在升腾,却只是本能的情绪外溢,够不上系统判定的红线阈值。 方晟的肋骨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右膝隐隐发软,膝盖内侧的韧带像被人用钝刀慢慢锯着。 手臂举起来格挡的速度越来越慢,拳头打出去的力道像掺了水一样绵软无力。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够了。 不能再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 方晟猛地收回散乱的架势,双脚踏开,信息素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喷涌—— 这是彻底放弃防守、把所有筹码压在进攻上的姿态。 他嘶吼着冲了上去。 右拳带着全部体重砸向谢情的面门,左拳紧跟着直击腹部,拳风呼啸。 谢情细微地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让了。 方晟的右拳擦过他侧脸,他偏头让过的同时,左手扣住方晟的前臂,五指钳进肘弯内侧的肉里,猛地往下一拽。 方晟的上半身被这股力道带得前倾,重心失守。 紧接着,右腿抬起来,狠狠撞进方晟的腹腔正中央。 方晟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胃里的东西翻涌到嗓子眼,酸液和血沫混在一起堵在喉头。 他弓着腰往后踉跄,还没站稳,谢情的脚面已经扫到了他的小腿胫骨外侧。 整个人失去平衡,侧翻着摔在对抗区的地面上。 后背撞击地板的闷响在封闭空间里震了一下。 方晟趴在地上干呕了一声,手肘撑着地面。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重新拼装过一样,每寸关节都在发出碎裂般的异响。 膝盖磕在地面上,半跪的姿势难看至极。 ---------------------------------------- 第87章 风口浪尖 方晟撑着膝盖站起来,整个人摇晃了两下才稳住。 肋骨那根可能裂了的地方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呼吸每吸一口都带着血腥的气泡在嗓子眼翻涌。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谢情。 松脂味的信息素从他失控的腺体里不受节制地往外涌,浓烈到近乎呛人。 力场外侧,鹿鸣的视线从手中的数据板上抬起来。 屏幕上方晟的信息素波幅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警戒红线攀升,已经越过了安全阈值的上沿,数字跳得急促而刺眼。 他没有犹豫,手指按下力场控制台上的终止键。 “对抗终止。” 力场解除。 外界的空气灌进来的一瞬间,浓缩在封闭空间里的松脂味如同被人掀开了盖子,冲着围观的人群扑面而去,好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学员同时皱了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方晟偏过头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血丝。 “操。” 他骂得含糊不清,声音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来。 谢情站在原地,呼吸节奏平稳,肩膀松弛着往下垂。 他看着方晟那副几乎站不住的狼狈样子,嘴唇动了一下。 “这就结束了?” 语气谈不上挑衅,甚至称得上平淡。 “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 方晟的瞳孔缩紧,喉底涌上一股腥甜,他死咬住后槽牙把那口血吞了回去,咽喉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盯着谢情,眼底的恨意像被点燃的油,在虹膜深处烧成一片暗红。 嘴唇翕动,挤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早晚弄死你。” 谢情没有回应,垂下眼皮,转身朝对抗区外走去。 方晟的脚步往侧面歪了一下,膝盖差点没撑住,踉跄着迈出白线范围。 两个一直候在外围的同伴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方晟猛地甩开那两只手,动作大得牵动了肋骨,痛意让他整张脸变得扭曲。 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自己蹒跚着往出口走。 背影歪斜斜消失在检测区侧门的方向。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议论声一层叠着一层的响起来。 谢情穿过那些或惊异或打量的目光,步幅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走回角落那把长椅旁边坐了下来。 背脊靠上椅背的一刻,后腰那块绷紧了十几分钟的肌肉才终于松下来。 酸胀感漫开。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鬓角渗出来的薄汗,手臂垂回膝盖上。 手指微合拢又松开,关节处还残留着对抗时攥拳带来的僵硬。 谢情拿起水杯,仰头灌了两口。 “看来你跟方晟这场,是今晚最没有悬念的一组。” 沈垚臻扫了一眼出口的方向。 谢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谈不上是笑。 “也不一定,评定标准是看综合表现。” 沈垚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后续几组对抗陆续完成,检测区里的人逐渐散去。 谢情坐着歇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推开门,冷风吹来,外面的灯没有全部亮起来,光线稀薄,走廊笼着一层昏暗的灰调。 他往前走了几步。 夹在风里的,有一缕很淡的味道。 酸涩的,带着青色果实尚未成熟时的那种微苦。 青梅。 谢情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平视着前方昏暗的通道继续往前走。 余光里捕捉到墙壁凹陷处靠着一个人影。 肩膀抵着墙面,一条腿屈起踩在墙根上,另一条随意伸着。 姿态懒散悠闲。 谢情目不斜视,步子依旧匀速地往前迈。 “这样树敌,会把自己架到风口浪尖上。” 那个声音从身侧响起来,音色温和得体,低沉熟稔。 谢情脚步停下来。 他没回头,侧脸对着那片昏暗。 “我现在难道就不是?” 阎少昀从墙壁上离开。 “方晟那种不入流的货色,根本不足为惧。” “但你不该在明面上跟他撕破脸。” 谢情转过身来。 走廊里,那盏仅存的灯管把微弱的光洒下来,照亮了阎少昀半张脸的轮廓,颧骨线条凌厉,瞳孔在暗处折出一点冷光。 “我不招惹别人。” “但总有人来招惹我。” 这话说的是方晟。 也不只是方晟。 阎少昀看着他,唇角的弧度不升不降,挂在一个不咸不淡的位置上。 “那你想过之后会面对什么?” 谢情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 “事已至此,由不得我选。” 阎少昀往前迈了一步,与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那丝若有若无的青梅味送到谢情鼻尖下面,酸涩的气息沿着呼吸道往下沁。 “你求我。”阎少昀低下头来看他,声音轻了半个调。 “我就帮你。” 谢情盯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雾蓝色瞳孔,里面的情绪像被浓雾裹了几层,看不真切。 他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别开视线。 “不必。” 脚下转了个方向就要走。 手臂被人扣住了。 谢情的身体微微僵住,随后往外扯了一下,没有用蛮力,阎少昀顺势松开力道。 “算我求你,行吗?”阎少昀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 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尾音微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之前最后的振动。 “你哪怕说一句骗我的话......我就心甘情愿。” 谢情转过头,看着阎少昀那张被暗色走廊吞没了大半的脸,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帮我?你要怎么帮我?” 他的声音带着打量的意味,在掂量一个并不可信的承诺。 第70章 “解决掉方晟?” 阎少昀看着已经停下脚步的谢情,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野外实战,你跟我一起,我可以保护你安全。” 谢情的眉心皱了起来。 一种说不清是烦躁还是警觉的东西涌上来。 他后退了半步,把阎少昀那点残余的气息从自己的呼吸范围里推出去。 “我不需要谁保护。” 他盯着阎少昀的眼睛,语调里有一丝困惑浮上来。 “还有,你们一个两个消息倒是灵通得很,都知道方晟会在实战里针对我?” 阎少昀眼神微微一眯,揪住谢情话语里的重点。 “你们?”唇角缓缓提起。 “还有谁?” “季涵均。”谢情干脆地吐出这个名字。 “我已经答应他了。” ---------------------------------------- 第88章 无从和好 阎少昀的眼神暗下来。 “季涵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一个废物,有什么用?” “你觉得他对你能安什么好心?” 谢情站在走廊的暗色里,裸露的手臂被风吹得发凉。 “总比你安的心好。” 空气安静下来。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低的交谈。 谢情转过身,脚步没有任何犹豫,朝反方向走了出去。 推开训练楼的侧门,外面的夜色比屋内更浓。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灌木丛被修剪得整齐。 谢情沿着一条偏僻的窄道走。 这条路是回宿舍楼的近路,平时走的人就不多,到了这个时间段更是空无一人。 路灯在这一段只剩下零星两盏,光线稀薄得几乎形同虚设。 大片的黑暗从道路两侧压过来,只留出中间窄窄一条可见的路面。 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下一秒,手腕被人攥住了。 手指扣得很紧,拇指卡在腕骨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上,骨节的硬度隔着一层温热的掌心传过来。 谢情用力一甩。 没挣开。 阎少昀加了力道,五指收紧,整个人往前逼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能闻到彼此呼吸的程度。 “好了。” 阎少昀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而缓慢,像是一个人用了很大的耐性在控制自己的语调。 “我们不吵了,行不行?” 谢情偏过脸,不看他。 “已经一周了,一整周没跟你说过话。” 阎少昀的拇指在谢情腕骨上微摩挲了一下。 “这一周的惩罚,还不够吗?” 谢情扯了一下嘴角,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 “惩罚?” 他终于偏过头来,黑沉的瞳孔对上阎少昀那双在暗色里泛着微光的眼睛。 “连信息素专项课都不来的人,有什么脸跟我说惩罚?” “一周不说话算什么,不是正合你意吗?” 阎少昀被噎了一下,喉结往下滚了滚,手指的力道一点没松。 “什么合我意?明明就是合你的意。” 他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知道吗?饭都吃不下,人都瘦了好几斤。” 谢情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阎少昀两秒,视线从那张依旧轮廓分明的脸滑到肩线挺括的衣领,再到依旧宽阔平整的肩背。 “确实看不出来。” 阎少昀的唇角僵了一下,表情在黑暗里不甚分明,但松开谢情手腕的动作里带了一丝近乎赌气的怨怼。 “你怎么这么无情?” 谢情把被攥得有点发麻的手腕收回来,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腕骨。 阎少昀的视线追着那个动作停了一刻,又很快收回来。 “下午,你跟箫咛去哪了?” 谢情侧头看他,眉梢微微挑起来。 “你落了只眼睛在我身上?” 阎少昀面不改色地摇了下头。 “没有啊,尹瞻淇跟你们一个考场,他告诉我的。” 谢情把视线挪回前方那段暗沉的路面上,语调平地开口。 “我没有拐走你的未婚妻。”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阎少昀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一反方才的温吞低沉。 带上了某种被反复刺激后终于绷不住的烦躁。 “这个谣言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那鬼话从头到尾都是子虚乌有。” “我跟她从未单独说过话。在一起待过最长的时间,还是上次黎越那个傻逼把她带到食堂来的那一回。” 谢情垂着眼:“你跟我解释这些干什么。” “跟我没关系。” 阎少昀吸了口气,似乎把什么不满的情绪压了下去。 沉默了两秒,他才开口。 “那你们干嘛去了?” 语气像是努力在维持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难道你们又捡了只猫?” 谢情垂着眼想了想。 照这个人的性子,今晚不给个交代怕是脱不了身。 而且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手机坏了。”谢情开口,语调简短。 “考试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我和箫咛去安保办调了监控。” 然后简单描述了事情的发展经过和结果。 阎少昀挑了挑眉,神情了然。 “手机呢?拿来给我看看。” 谢情犹豫了一会,还是从裤兜里把那台没有温度的手机摸出来,递了过去。 阎少昀接过。 他翻转那台黑屏的机器,拇指沿着机身接口的位置摸了一圈。 “应该是核心芯片被毁了。” “注入式的恶意程序,从接口灌进去,直接烧掉底层架构。”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指尖在侧边的数据接口处轻轻刮了一下。 “专门针对军工系统的病毒,市面上买不到,黑市倒是不少。” 谢情看着他那副驾轻就熟的分析模样,没有出声。 阎少昀抬起眼来。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周寅。” “周寅...”阎少昀把这个名字重复念了一遍,脑中搜索着相关的信息。 “没听过。”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不过,这事交给我。” 谢情皱了下眉:“没必要。” “这手机是我买的,当然关我的事。” 阎少昀语气理所当然,指腹在手机边框上叩了一下。 “谁敢践踏我的财物,就是跟我过不去。” 谢情盯着他。 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从逻辑上来讲……确实无可反驳。 那台手机是阎少昀付的钱买的,这是客观事实。 他要较真追究,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但问题是,这个人把话说得像是在宣告某种所有权。 “随你。” 谢情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阎少昀把那台废掉的手机揣进口袋里,抬脚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刚好落在谢情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窄道里交叠在一起。 走了十几步,身后那个人开了口。 “我们这算和好了吗?” 带着一点试探的上扬,像往平静的水面里扔了颗小石子,等着看会不会有涟漪回来。 谢情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我们又没什么关系。” “哪来的和好一说。” 阎少昀叹了口气。 气息从鼻腔里溢出来,胸口被什么堵住,不得不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个出口。 “好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无奈。 被夜色和风揉碎了边角,听不出是认命还是妥协。 “没有关系,总比形同陌路好。” ---------------------------------------- 第89章 恶魔的咒语 走到集体宿舍楼与独栋区的分岔路口,谢情的脚步自然地往左偏了半步。 “等一下。” 谢情停下来,没回头,肩膀微侧。 他转过身,表情不带多余的情绪,眼神在说——又怎么了。 阎少昀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平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屏幕朝上。 “没手机,校方的通知你收不到。” “借你用用。” 谢情的视线从那台手机上划过,型号和自己那台被毁的一模一样,连机身颜色都几乎没有差别。 “那你呢?” “宿舍还有备用的。” 阎少昀把手机再次往前递了递。 考评才刚开始,后面几天的安排全靠校终端推送,任何一条变动都可能在考前几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内临时下发。 第71章 因为没有手机漏掉了信息,迟到或者缺考,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谢情盯着那台手机看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手机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余热,从指腹传进来,暖得有点多余。 阎少昀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视线落在谢情身上。 他在等谢情说些“你好贴心”之类的温情的话。 沉默维持了四五秒。 谢情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低头把手机翻了个面,然后塞进了自己裤兜。 算了,接受就行。 阎少昀开口:“密码是我的生日。” 谢情抬起眼皮看他,眉心拧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阎少昀眨了一下眼,嘴角慢吞吞地弯起来,语调带上了一股让人想揍他的拖腔。 “哦?这么关心我的生日?” 谢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人。 阎少昀显然对这种眼神免疫,甚至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091122。不必提前为我准备礼物。” “你也可以改成你自己的生日。反正我不像某些人那么无情,连别人生日都不知道。” 谢情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的那种,黑色瞳孔在转动时映了一下路灯的余光。 “明天考评结束后还你。” 阎少昀歪了下头,往前挪了小半步:“那明天之后呢?” 声音放轻了些,尾音往上挑,似乎真的在关心这个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谢情侧过脸,避开他呼吸的距离。 “我去偷一个,你满意了?” 阎少昀笑了一声,气息从鼻腔里漏出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看起来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自己先留着。我不急。”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那点距离被他的影子填满,路灯从背后打过来,把阎少昀整个人笼成一个逆光的轮廓。 谢情还没来得及往后退,一股青梅的气味就贴着风送过来了,擦着鼻尖和耳廓的弧度蹭过去。 阎少昀的嘴唇靠近他耳侧,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一个人听见。 “我手机里面,有小秘密。” 气息扫过耳廓那层薄薄的皮肤,带着一截尾音,慢悠悠地拖完最后几个字。 “你可千万别乱翻。” 说完他就退开了,转身的动作潇洒干脆。 背影不紧不慢地往独栋宿舍区的方向走,没再回头。 谢情站在原地,耳朵根的温度从内侧烧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被那口气息点着了,一路窜到耳尖。 操。 不知不觉又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快十点。 闵文靖已经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左脚从被角伸出来一截,袜子还没脱。 谢情轻手轻脚洗漱完,回到自己床铺上躺下,摸出那台手机。 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系统默认的深蓝色星云图。 输入密码。 主页面同样是系统自带的排列,没有任何个性化的痕迹。 谢情没多看,划到闹钟界面,拨了明早的时间,设好震动模式。 他们是一个班,考评期间也不需要接收什么额外的课程安排。 没有必要登录个人的校终端账号。 屏幕按灭,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谢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 秘密? 他的秘密与我何干?闭眼睡觉。 十几分钟过去了,闵文靖的呼噜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隔壁宿舍有人关门的动静闷闷地传过来,然后归于死寂。 睡不着。 谢情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盯着一片黑暗的天花板。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像胸口那片区域里有根线被牵住了另一头,若有若无地扯着。 他在黑暗中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咬了句脏话。 手摸到枕边那台手机,指腹碰到冰凉的金属边框,又缩回来。 只是看一下时间。 屏幕亮了,十点十八分。 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两秒,按灭,闭眼。 谁会翻他的手机? 我才不屑偷看。 手机震了一下。 谢情闭着眼没动,呼吸保持着睡眠的节奏。 半分钟过去了。 可能是学校通知,万一是考评时间或地点的临时变更呢,不看就错过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按在侧键上点亮屏幕,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校终端的推送。 是明天上午的考核测评安排。 谢情看完,退出通知栏,把手机搁回枕边。 闭眼。 还是睡不着。 黑暗里,思绪像被搅浑的水,一圈一圈漫开,涟漪久久不散。 谢情把被子往上拽了一截,盖住下半张脸。 他本来根本不会想翻阎少昀的手机。 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可偏偏那个人要说那句话。 用那种要死不活的气音贴着他耳朵讲出来。 如同一个充满蛊惑的咒语,不停的在谢情耳边回放。 他捂住耳朵,那句话就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挥之不去。 就像有人对一个并不饿的人说,桌上放着一块蛋糕,快吃吧,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就算你吃了,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它递到你的手上,朝着你发出邀请。 接受没有任何好处,但拒绝也没有任何坏处,并且会错失一个天大的良机。 谢情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深吸了一口宿舍里干燥偏凉的空气。 手机就躺在枕头旁边十厘米的地方,屏幕朝下,黑洞洞的,安静得像一个装满了未拆封秘密的魔盒。 他把身体转向另一边,背对着那台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 人的思维越被强制禁止某件事,那件事就越会在脑子里疯长,像野草一样不可遏制。 闵文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安静下去。 房间再次陷入密不透风的寂静里,只有他自己有些发乱的心跳。 ---------------------------------------- 第90章 阎少昀的小秘密? 谢情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他蹬到腰线以下,枕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床铺边缘,半悬在外面摇摇欲坠。 有什么好看的。 阎少昀那种人,手机里能有什么秘密? 无非是些没营养的社交记录,或者某些贵族圈子里不足为外人道的消遣。 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枕头旁边那台手机仿佛有了温度,存在感大到离谱。 谢情盯着黑暗中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默默数数催眠。 一,二,三…… 数到第十六下的时候,手指已经碰到了金属边框。 那一刻,心跳陡然加了半拍,像做贼一样。 谢情的手指虚虚搭开机键上。 算了,反正那就是个混蛋。 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了解敌人的底细,叫知己知彼。 以后再跟这人交锋,好歹不会落了下风。 虽然这么做确实不太体面,但是阎少昀哪次做过什么体面的事? 他心里默默数落,动作比脑子快,手指按住开机键,屏幕亮了。 蓝白色的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把亮度调到最低。 输入密码,主页面弹出来。 谢情咬了咬后槽牙,手指划向通讯界面。 打开的瞬间,置顶对话框的备注名直直撞进视网膜里。 不乖的小情儿。 每一个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莫名诡异,全然陌生。 他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足足七八秒。 这人有病是吗? 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闷气往下压了压,手指往下划。 依次是“瞻淇”、“黎傻”。 谢情嘴唇抿了一下。 再往下,一条备注为母上的对话,右侧挂着三条未读消息的红点标识,显然他一条都没点开。 继续划过。 鹿鸣。 谢情犹豫了两秒,点了进去。 鹿鸣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信息素控制课搭档是你主动申请的,却又自行旷课。人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而不是随心所欲。 底下是阎少昀的回复:是谢情对我这个搭档不满意,你应该去做他的思想工作。 鹿鸣:你确定不再去了,我给他安排别的搭档。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阎少昀没有再回复。 谢情盯着屏幕,大脑放空了一会儿。 主动申请的......这句话堵在胸口那个位置,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退出对话,回到通讯列表界面,又退回主页面。 第72章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就此打住。 看都看了。 不如看到底。 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了滑,最终落在相册图标上。 点开。 缩略图铺了小半屏,不算多,看得出机主并不是个爱拍照的人。 大多是些零散的日常,没什么特别的。 目光划过一张画面偏暗的图,停住了。 灰色调里隐约是个人影,轮廓模糊但线条很流畅。 乍一看还挺帅。 谢情心里嗤了一声,这人居然还自拍,真够自恋的。 可视线聚焦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 不太像。 拇指点进去,图片放大铺满屏幕。 灰暗的光线里,床上的人露出大半张侧脸,颧骨线条清瘦分明。 鼻梁挺直,唇色因高热褪得有些淡。 半截瘦削的肩膀和侧颈的弧线从被褥边缘探出来,短碎的黑色发丝贴在枕面上,几缕散落在额角和耳廓旁边,眉心微微蹙着。 是他。 是那晚信息素暴走之后,他昏睡在阎少昀床上时的样子。 谢情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压在边框上发白了一圈。 耳根发烫,连带着整张脸的温度都往上飙了一截。 这个混蛋,竟然偷拍。 他拇指移到屏幕下方,删除键就在那里,点一下就能让这张照片从这台手机里消失。 指腹悬在那个位置,没有落下去。 删了,阎少昀就知道他偷翻了手机。 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多了一个可以拿捏他的把柄,一个可以堂而皇之挑衅他的说辞。 他故意的。 这就是阎少昀想看到的结果。 谢情咬了咬牙,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枕头底下。 宿舍恢复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和他自己过快的心跳交叠在一起。 周六清晨的铃声没有平日那样尖锐,或者只是因为在那之前谢情就已经醒了。 枕头底下的手机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什么重要的通知。 操场上人影稀疏,空气里带着经过一夜降温后特有的清冽水汽。 上午的考评项目排得松散,既没有信息素对抗,也没有高强度的体能极限测试。 取而代之的是几项偏向理论应用和协调反应的轻量测验,战术沙盘推演和应急决策模拟占了大头。 大概是昨晚那场信息素综合测评的烈度,超出了教务处的预估。 谢情从测验教室出来时,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的学员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松弛。 有人靠在墙根揉肩膀,有人低头看终端上的课表安排,确认下午那栏写着的确实是放假二字。 下午全员休整,不安排任何考核项目。 消息传开的时候,走廊里甚至有人长舒了一口气。 但没有谁真正放松下来。 安排休整,是因为需要所有人在明天拥有完整的体能储备和精神状态。 那个至今没有公布具体内容的“综合实训考核”,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没有人知道刀刃什么时候落下来,只知道绑着它的绳索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断。 越是给喘息的余裕,越是说明接下来的东西,不会给人任何喘息的余裕。 回到宿舍,谢情坐在书桌前,椅背往后仰着,视线落在桌面左上角那台手机上。 还? 还了,他拿什么用? 不还? 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欠着一笔说不清的账。 算了。晚点再说。 身后传来撕咬鸡腿的声音,油脂的香气弥散开来。 然后是一声叹气,绵长的、拖着尾音。 谢情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啃鸡腿的声音又响起来。 咬了两口,又是一声叹气。 这次比上一声更沉重,尾音里多了一截哀怨的颤抖。 谢情的眉心跳了一下。 第三声叹气紧跟着来了。 这次闵文靖甚至把鸡腿放了下来,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仰着脖子对着天花板,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谢情终于忍不了。 他偏过头,看了闵文靖一眼。 “你怎么了?” 闵文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弹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谢情,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萎靡瞬间切换成了如释重负的倾诉欲。 “谢情。” 他压低了嗓音,表情郑重得好像要交代一件重大机密。 “你追过omega吗?” 谢情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快问我为什么”的脸,脱口而出。 “没有。” 闵文靖的肩膀垮下来一截,表情顿时变得更加愁苦,像是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被人抽走了。 他又叹了口气。 这回的叹气短促而哀伤,鼻腔出气嘴巴进气,整个人萎缩在椅子上。 ---------------------------------------- 第91章 不请自来 沉默了几秒,闵文靖又自己接上了话头。 “我最近......喜欢上一个omega了。” 谢情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二区2班的,我们在医疗救助选修课上认识的,就坐我前面那排。” 他从胳膊上抬起脸来,表情在回忆的时候变得柔软。 “她扎着小卷发,眼睛特别大,可好看了。” 谢情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他一眼。 闵文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 “我每天早上给她送早餐,排队排好久,挑她可能爱吃的买。”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的热忱降了一个调,变成了某种酸涩的无奈。 “结果她看都不看一眼。” “连包装袋都没拆,直接往旁边一推,跟没看见似的。” “害得我只能自己吃掉。” 闵文靖低头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表情痛苦地皱成一团。 “你看我,入学的时候裤腰带还能扣到第三个孔,现在第一个孔都快勒不住了。” 谢情合上书,垂着眼看他。 “那就别送了。” “那怎么行!万一她哪天突然想吃了呢?我不送她找谁要去?” 谢情觉得这个逻辑无从反驳,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闵文靖把手里那根啃得干净净的鸡腿骨扔进垃圾袋里,扯了张纸巾使劲擦手指上的油渍。 “不!” 他把纸团捏成一个球,投进垃圾桶里。 “我就要强求,我天天去她面前晃悠,我就不信她能无动于衷。” 谢情看着他那张肉乎乎的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的执拗,嘴角微动了一下。 “她估计嫌我是个beta。”闵文靖从桌面上翻出一本战地急救教材,哗啦啦地翻开,“但是我一定要证明,我比那些alpha还有出息。” “嗯。”谢情点点头,“很有志气,加油。” 闵文靖受到了鼓舞,正襟危坐地看起了书,脊背挺得笔直,颇有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 两分钟后,他整个人又趴回了桌面上。 “谢情。” “嗯。” “你觉得我有希望吗?” “不知道。” 闵文靖把脸埋进课本里,闷了几秒,又支起来。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以前呢?你以前有喜欢的omega吗?” 谢情垂着眼,视线落在书页上,字迹安静地排列在纸面上。 “没有。” 他顿了顿,补一句。 “我家那个地方几乎看不到omega,有也只会待在自己家里,不出门。” 闵文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发出一个有些尴尬的气音。 “哦。”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闵文靖叹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 “这宿舍空落落的。” 闵文靖的视线扫过对面那两张空荡荡的铺位,床垫上连被褥都撤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架子和发灰的床板。 “偶尔还真有些不习惯。”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节奏不急不缓,力道均匀。 闵文靖从椅子上蹦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 门拉开的瞬间,他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卡在门框那里,嘴巴圆圆地张着。 虽然他叫不出对方的名字,但那张脸、那个身量、那个气质,见过一次就刻进脑子里了。 “你是……谢情的同学?” 门口那人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闵文靖的头顶往屋内扫了一眼。 闵文靖转过身,朝屋里提高了嗓门。 “谢情!你同学找你!” 谢情放下笔,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 第73章 阎少昀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裤兜中,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 走廊微弱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谢情的脚步在门槛内侧停住了。 “这么愣着干什么?”阎少昀的视线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半开的门缝处,“不请我进去坐坐?” “你来这里干嘛?” 阎少昀把重心换到右脚,肩膀靠上门框的边缘。 “我不能来吗?这里又没挂禁止出入的牌子。” 谢情扯了下嘴角,声音里带着毫不留情的讥诮。 “是啊,毕竟只有你们贵族独栋区才配设谢绝入内的门禁。” “我们这边不过是个平民集中营,门槛低得很,谁都能随意出入。” 阎少昀的眼睫垂下来又抬起。 “原来你想随意进出我的宿舍?好啊。”他偏了偏头,语调轻飘的,“大门的识别和宿舍房间的指纹,都给你录上。” 谢情的眉心拧紧,迈出门槛的同时伸手把门带上了。 他下意识挡在了门和阎少昀之间,生怕里面闵文靖那双竖起来的耳朵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去。 和这个人斗嘴,他从来没有赢面。 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找茬接成撩拨,无论谢情怎么堵,对方总能找到缝隙反将一军。 言语挑衅阎少昀,纯粹是自寻死路。 谢情深吸了口气后咬牙切齿:“你到底来干嘛的?” 阎少昀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把那副散漫的姿态收了几分。 “手机的事有结果了,鹿鸣叫我们去一趟。” 谢情抬起眼看他。 这么快? 他嗯了一声,转身推门进屋。 “等会儿。” 拿起桌面上阎少昀那台手机的时候,闵文靖的脑袋从书后面探出来。 “谢情,你去哪儿?晚上一起去食堂吗?” 谢情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拉开门。 “不知道,不用等我。”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空气比屋内凉了些。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进入电梯。 “你和你室友关系还真好。”阎少昀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 谢情没搭理他,从裤兜里把那台手机摸出来,侧身递过去。 阎少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递过来的手。 修长的手指拢着机身,黑色的金属外壳衬得那只手白皙漂亮,指节骨骼的轮廓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辨。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 “你没悄悄翻看我的手机吧?” 语调上扬,带着笑意,眼睛弯着看向谢情侧脸的方向。 “没有。” 干净利落,斩钉截铁,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阎少昀把手机收进口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电梯缓慢下行。 密闭空间里,青梅的气息淡淡地浮起来。 像是从阎少昀的衣料纤维里自然散逸出的残余,够不上任何攻击性的阈值。 ---------------------------------------- 第92章 经济损失 电梯在一楼停稳,门板滑开,阎少昀侧身让了半步,手指虚搭在门沿的按键上。 谢情没看他,径直迈出去。 行政楼西翼的走廊灯光偏冷,地面反光明亮得刺眼。 谢情跟在阎少昀右侧半步的位置走了一段路,在一间挂着银色门牌的办公室前停住。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阎少昀抬手推门。 门开的瞬间,里面的谈话声戛然断在半截,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办公室不大,布局规整。 靠窗的长桌后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年轻些,穿着教务处的深蓝制服,面前摊开一沓文件。 右边那个年长些,五十上下,穿着军装制服,肩章上的星标在灯光下反着光,军衔上校。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像被什么事堵得不痛快。 鹿鸣站在桌侧,双手背在身后,看见两人进来只点了下头,没出声。 靠门那侧的墙根处,站着一个人。 周寅。 他低着头,肩背微弓起来,站姿局促又不安。 谢情的视线从他身上划过,落到桌面上。 几份文件平铺在台面中央,旁边压着一张购买票据,票面上印着机型编号和消费金额。 再往右,一台手机被装在透明的取证袋里,黑屏,正是那台被毁掉的旧机。 票据右下角的签名栏里,签着两个字。 阎少昀。 谢情眨了下眼。 所以这手机从一开始就不是以他的名义追查的,是以阎少昀的名义。 物主损失申诉,校方财产保护条例,优先处理通道。 难怪这么快。 年轻那位教务先开了口,视线在谢情和阎少昀之间转了一圈,落在文件上。 “经过调查核实,周寅学员已承认故意损毁他人财物的行为。”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底部的签字栏。 “周寅学员自愿赔偿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合计十万元。” “同时,校方已对其作出记大过处分,记入学籍档案。” 十万。 谢情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一动。 那部手机原价32800,竟然做出十万的赔偿。 十万,节省一些,足以在下城区安稳半生。 但阎少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满意。 他就那么站着,肩线松弛,手指随意地搭在裤兜边缘,目光平淡地扫了周寅一眼。 “预备役学员私下与黑市产生交易往来,购入违禁级别的定向破坏程序。” “就记一个大过?” 空气冷了一截。 年轻教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两人互看了一眼,那位上校先靠进椅背里,手肘撑着扶手,抬起眼来看阎少昀。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种事,就要开除一名预备校的学员?” 年轻教务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和缓了两分,带上某种刻意维持的圆融。 “周寅学员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身的错误,他也是一时糊涂,出于对谢情学员的个人不满情绪,冲动行事,把阎学员的手机误认为是谢情的,才做出了这样的事。” 他朝周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除了赔偿金之外,周寅学员也愿意另行补偿同款全新手机一台。我们完全体谅阎学员的不满,但事情既然已经有了处理结果,各方也都达成了基本的共识…” 后面的话说了什么,谢情没怎么听进去。 无非是些台面上的话。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那叠文件的边角上,纸页被空调的风吹得微翘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阎少昀没接话,也没点头。 沉默横在那里,压得年轻教务的嘴角僵了僵。 上校把手里的笔往桌面上搁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就这样处理。”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给任何人留余地。 “你们先出去。” 周寅率先退了出去。 鹿鸣朝谢情的方向投来一道不动声色的目光,眼神里含着一个信号。 谢情接收到了。 他垂下眼,没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鹿鸣跟在后面,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里面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 走廊上,三人站定。 鹿鸣朝两人扫了一眼:“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我还有事。” 他说完,迈步离开,拐进走廊尽头的转角。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屋内,阎少昀把椅子从桌边拖开了些。 他往后一靠,长腿往前一伸,右脚搭上左膝,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看起来。 上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胸口那口气堵得上下不痛快,最后从鼻腔里放出一声长叹。 “我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忙,”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搞得这么兴师动众,就为了处理这些闲杂的琐碎 。” 阎少昀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没抬头。 “我可没叫你来。” 上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沉着脸盯着那个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的年轻人,表情像是想发火又知道火发了也白搭。 “那姓谢的,跟你什么关系?” 阎少昀划手机的动作没有停顿,屏幕上的光映在瞳孔里,没有要认真交谈的意思。 上校往椅背里靠了靠,双臂环胸,语气沉下来。 “上次信息素暴走事件,那个谢情也是当事人。还有刚开学时跟方晟发生摩擦的,也是他。” 阎少昀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抬起眼来看他。 “问这个干吗?好跟我爸汇报?” “少昀,你爸让我看着你点,是为你好。”上校压低了嗓音,苦口婆心的腔调,是被嚼了很多遍的老话重新翻出来再讲一次。 第74章 “你总是跟那个下城区来的人有牵扯,印象不好。他也太不安分了,到处惹事,教务处已经在注意他了。” 他朝阎少昀那边探了探身,像是要把话塞到对方耳朵里。 “别以为我不清楚,手机这件事,说到底又是因为他。” 阎少昀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两条腿从椅面前方收回来。 “瞿叔。”他叫的是长辈的称呼,语气却平淡到近乎敷衍。 站起身的同时拿手指捏了捏袖口的褶皱,把那处不够平整的面料抻直。 “我敬你是长辈,不过我的事,您还是少操心。” 话落得干净,他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 第93章 亿万人之一 谢情靠在行政楼外墙的立柱旁边。 周寅手里拎着一个未拆封的手机盒,走到谢情面前,把盒子往前一递。 “赔偿金已经通过校终端打到你账户了。” 谢情垂眼看了看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接。 校方以“物主损失申诉”为名走完整套流程。 但所有人心知肚明,所谓的“物主”不是阎少昀。 周寅的手悬在半空,喉结动了动,像在斟酌用词。 “我跟你本就无冤无仇。” 他把盒子又往前推了两公分,语气里有种急于撇清的焦躁。 “你也别记恨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清楚自己得罪的是谁。” 谢情抬起眼,黑色瞳孔沉沉地落在周寅脸上,没有说话。 周寅被那道目光看得往后缩了半步肩膀,视线闪了闪,嗓音压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想到你跟阎少昀关系这么好......”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阎少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姿态闲散。 周寅的余光扫到那道身影,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高了音量。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在预备校里搞来黑市的东西。” “该惩处的人,也不该是我。” 阎少昀的脚步没停,慢慢走近,视线淡淡扫过周寅的脸。 “你自己不敢供出主使,不拿你开刀拿谁?” 周寅的肩胛骨绷了一下,嘴角往下压,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 “就算我供出来,那位也不会怎么样。” 他把手里的盒子塞进谢情手中,动作有些粗鲁,纸壳边角磕在谢情的指节上。 “让我平白得罪他,到头来两边都不讨好。” 他转身,迈得很快,走出两步又顿住,偏过半张脸扔下最后一句。 “别来找我的麻烦,我该付出的代价够了。” 脚步声渐远。 阎少昀慢悠悠走到谢情身侧,肩膀几乎要蹭上他的,又在最后半寸的距离停住。 目光扫过谢情冷淡的脸,开口:“怎么,你也觉得便宜他了?” 谢情没接话,把手机盒子塞进外套口袋里,拔脚往前走。 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阎少昀没再追问,跟上来,并到了他右手边。 走出行政区的铁门,草坪两侧的自动灌溉系统正在运作。 旋转喷头将水雾洒向低矮的灌木丛和修剪齐整的草皮。 细密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潮气从被浸透的泥土和草叶间漫过来,贴着小腿肚往上爬。 阎少昀侧过脸看他。 谢情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合着,眉心那道竖纹浅浅地压在皮肤底下。 “别绷着脸了,开心点。” 阎少昀低声哄道。 “还是说,在担心明天的考评?” 石板路从脚下往前延伸,日光已经西斜。 谢情没有回答。 沉默维持了很久,久到阎少昀以为谢情不会再开口。 “或许,是我错了。”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是自言自语。 “或许......我不该考来预备校。” 阎少昀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石板路中间。 谢情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身侧空了。 他偏过头,看见阎少昀站在原地,西斜的日光从侧面打在那张脸上,颧骨的阴影往下坠。 眼睛里翻涌过什么情绪,浓烈到几乎从瞳孔里溢出来。 “谢情。”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沉重而严肃。 谢情的肩膀微僵了一下。 不是平日里那种散漫的拖腔,也不是挑衅时带着笑意的轻佻。 阎少昀的脸沉下来,眉骨投下的阴影把半边眼窝吞进暗处,整个人周身的气压陡降。 “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暴自弃?认输了?” 谢情张了张嘴。 “也觉得自己就是别人口中的废物了?承受不了一点打击?” 阎少昀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压得更低了。 低到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砂的质感。 “还是觉得认清了和上层的阶级差异,接受自己平民的身份,觉得再无翻身之地。” 他在谢情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青梅味的信息素从他身上逸出来,酸涩的,带着某种被压抑过的躁意。 “然后自甘堕落,回到你那个下城区,庸碌一生?” 谢情的嘴唇抿紧,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阎少昀盯着他的眼睛,往前又逼了半步。 “还是觉得,只要远离我,哪怕退校也行?” 最后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谢情看见阎少昀的下颌线在斜阳底下绷成一道锐利的棱角。 咬肌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出来。 谢情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黑色瞳孔里映着对面那张因为愤慨而收紧了所有线条的脸,脑子里有那么几秒是空白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谢情额角一缕碎发吹到眉梢上方,又落回来。 他的视线从阎少昀脸上慢慢移开,落到旁边那棵行道树被日光拉长的影子上,又挪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退校了?” 阎少昀盯着他,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明显了几分。 “那你说不该来预备校是什么意思?” 谢情垂下眼,视线落在脚尖前方那块石板的接缝处。 “除了预备校,还有别的学校。” “普通军校或大学,或者技术学院。未必非得走军政这条路。” 虽然比不上预备役,但也是路。 “就算不上学,下城区也有很多活法。” 当雇佣兵,跟那些灰色地带的组织走。 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但也不全是死路。 阎少昀胸口的那口气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多少人拼尽全力才能进预备校吗?” 他的语调恢复了些许平稳,但声带底下还压着没散尽的火气。 “上城区那些世家子弟,有多少因为进不来这道门,全族人夜不能寐。” 西沉的日头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道逆光的轮廓,五官的线条被金色的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你在一区1班,你知道1班只有多少个s级吗? “你是亿万人里走出来的那一个。” “你告诉我,这是错误?” 谢情看着他。 没有往日那种游刃有余的调侃,没有撩拨和讥讽。 阎少昀脸上的表情,是谢情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正经。 认真的,甚至称得上严肃的。 谢情嘴角动了一下,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些微不可察的幅度。 “我也只是随口轻哂一句。” 他把视线从阎少昀脸上移开。 “又不是真想退校。” 阎少昀闭了闭眼。 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的那几秒里,肩线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再睁眼的时候,嘴角已经弯了回来。 “我就知道。” 他歪了下头,雾蓝的瞳孔里重新漾开那层惯常的笑意。 “你当然舍不得离开我了。” 谢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嫌弃和恼怒各占一半,嘴唇张开又合上,到嘴边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他盯着阎少昀那张恢复了“出厂设置”的脸—— 三秒前还压着眉骨跟他说“你是亿万人里走出来的那一个”,差点让他以为这个人真的长了颗正常的心。 结果就这样。 就这样? 谢情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撞了个来回。 他觉得自己方才那几秒钟的动容简直是发了疯。 ---------------------------------------- 第94章 考核启动 清晨五点四十,校终端的推送震动先于军号响起来。 谢情睁开眼,指尖摸到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蓝白光打在他半闭的眼睫上,他侧过身,拇指划开通知栏。 第75章 【一区全体学员注意:综合实训考核于今日七点正式启动,集合地点为集训操场,迟到者视为自动弃权,不再补考。】 【考核提示:本次考核全程禁止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包括但不限于手机、通讯器、智能终端、可穿戴设备,违者一经发现,取消考评资格,成绩计零。】 谢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通知翻到底部确认没有遗漏信息,退出界面。 屏幕按灭,在昏暗里坐起来。 谢情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摸到衣架上的作战服,套上。 红黑的面料在晨光里颜色发暗,拉链从腰线一路拉上去。 扣紧领口,金属卡扣嵌在锁骨下方,凉意隔着内层贴上皮肤。 考核全程禁止携带电子设备。 谢情把手机放入抽屉最里面。 洗漱用了不到五分钟,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困意才彻底散干净。 深色长裤扎进靴筒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用暗扣固定。 出门前回头扫了一眼房间,闵文靖已经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睛半睁不睁地对着墙壁发呆,像个没开机的机器。 身上穿着印花睡衣,领子歪着,扣子只系了一半。 谢情轻手带上了门。 集训操场离南门宿舍楼有将近十分钟的路程。 石板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天还没亮透,路灯和天光混在一起,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成模糊的灰色条。 到操场的时候,场地上已经站了几百号人。 一区所有班级,从1班到末尾的数字班,将近千人被整齐地按班号分成方阵排列在操场。 红黑连成片,只有领口和袖缘的线条在路灯下隐约反着光。 密不透风的人影方阵摆开来,气压沉得像一块乌云压低了半个操场。 谢情找到1班的方阵位置,走进队列站定。 前面几排的后脑勺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只能看见高台上的几个模糊人影和那块还没亮起来的巨型电子屏。 晨风吹来,裹着露水和草叶的青涩气味。 谢情目不斜视,视线朝着高台方向。 一股非常浅淡的酸涩气息从侧面漫过来。 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安静地贴着他肩膀的方向往他这边蔓延。 不疾不徐,像是无意识的自然外逸。 谢情甚至没有侧头,压低声音开口:“站过去点,别靠我那么近。” 阎少昀轻笑,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停住。 “哪儿还有位置?” 谢情没有再理他。 高台上的扩音器发出一道电流声,所有人的目光被拽向同一个方向。 鹿鸣站在高台正中,深蓝色军装的领口扣到最上面。 “所有人听好,我只说一遍。” 鹿鸣的声音不借助扩音器也能传出很远。 但扩音器把那股沙哑的威压放大了数倍,操场上的嘈杂声瞬间被压灭。 “综合实训考核,今日启动,一区全员alpha参加,无一例外。” “出发前再强调一次,身上不许带任何电子设备,能联网的东西一律不准带。” “等下登车前会有专人做最后一轮排查,一经发现私藏设备,当场取消考评资格,不设申诉通道。” “记入学籍档案,没有第二次机会。” 几道视线从人群里飞快对上又错开。 左侧方阵有个学员低下头,往外套胸口的暗袋里摸了摸,随即把手抽了出来。 鹿鸣的视线从方阵的第一排扫到最后。 两名穿深蓝制服的助教从高台侧面走下来,各提着一只宽口收纳袋,袋口敞着,在方阵间穿行。 没有催促,没有额外的说辞,就那样走着,停着,等着。 方阵里有人低下头翻找口袋,动作慢了些,脸上挂着一种勉强的神情。 一台手机被投进袋口,另一台,又一台。 也有人什么都没交,抬着眼睛看向别处,肩背绷得笔直。 助教没有多问,收了多少是多少,绕完一圈,袋口用扎带封上,退到高台侧面。 “下面说考核内容。” 鹿鸣的手背在身后,没有看任何资料,所有信息都从嘴里一字一字地出来。 “你们将被分组投放至指定野外区域,具体地点暂不公开,到了你们自然知道。” 人群细微地动了一下。 “每人领取一个标准物资包,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袋压缩饼干,一瓶水,一个定位器。” “定位器必须全程佩戴在手腕上,不得摘除。“ “它除了定位,还有两个功能。”鹿鸣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全程记录你们的行动数据和生理体征。“ “第二,求救。” 一截短暂的静默后,四周响起压抑的交谈声。 “按下求救键,你的考核立即结束,会有专人把你带离考核区域。” “我再说清楚一点。” 鹿鸣加重了语气。 “结束,不等于考评失败,不等于成绩的优劣。” “根据你在考核期间的综合表现进行评判,从你进入区域的那一刻开始,到你按下求救键或考核截止的那一刻结束,这段时间内的所有数据都会被纳入评分。” “所以,绝对不要逞强。” 谢情视线往前,纹丝没动。 在心里默默重复鹿鸣的话,消化它,衡量它。 “遇到切实威胁生命安全的状况,按求救键。” “考核区域内会有救助员在附近待命,但他们不会主动介入,除非你发出求救信号,或者你的定位器数据出现生命体征异常。” “除此之外,考核的具体规则和任务细节,到了区域之后再行公布。” 鹿鸣双手重新背到身后。 晨风从侧面卷过来,掠过数百号人的衣角和发梢。 “按车号和班级登车,车上会有人发放物资包和确认分组信息。” 鹿鸣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身后那几位军官中的一位。 那人上前一步,手里捏着电子记录板,开始念车号和对应的班级编号。 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变得机械而平板。 谢情视线从高台上收回来。 念完分组的军官退下,鹿鸣重新站回中央,最后扫了一眼全场。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出声。 一千多号人站在晨光里,沉默得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林子。 “那就出发。” ---------------------------------------- 第95章 尊重意愿 操场边缘的柏油路面上,深灰色大巴一字排开。 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谢情跟着1班的队列走向编号最靠前的那辆车。 车内通道两侧各排三列座位,头顶的行李架已经塞满了统一规格的黑色物资包,整整齐齐码在上面。 车厢前方的电子屏亮着,蓝底白字,正在滚动播放一行提示:分组名单即将公布。 大概三分钟之后,最后一个人上了车,车门关闭。 电子屏的滚动提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表格。 白色字体,黑色分隔线,按组别从上往下排列,姓名后面跟着校编号。 谢情的视线往下扫。 第二组,尹瞻淇的名字出现,和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编号排在一起。 第三组的名单上,五个名字竖着排列在屏幕中央偏左的位置。 阎少昀,黎越,谢情。 剩下两个名字并不熟悉。 谢情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随机分组...... 他和阎少昀分在同一组,和黎越也在同一组。 概率上来讲不是不可能,但这三个人凑在一块,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视线继续往下移。 第四组,季涵均,沈垚臻,裴谨,秦绪北。 “谢情。”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 季涵均站在过道里,手指虚虚搭在一个靠窗座位的椅背上,神色从容。 “坐这里?”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手指没有落到座椅上,保持着那个邀请的姿势。 这话不只是在说座位。 谢情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声音从前方两排的位置插了进来。 “安排座位这种事,就不劳烦你了。” 阎少昀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的边缘。 语气听着客气,尾音却往下沉。 季涵均笑了一下,没动,把视线从阎少昀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谢情脸上。 “当然。”他说,声调平淡。 “我只是提议,怎么选择,尊重谢情自己的意愿。”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谢情身上。 谢情谁也没看,从季涵均身侧的空隙穿过去,在他身后那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肩膀靠上冰凉的车窗玻璃。 第76章 季涵均朝阎少昀那边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然后转身坐到了谢情旁边的位置上。 不远处传来一声椅背被拍响的沉闷声音。 黎越拽着阎少昀的胳膊往一排并列的空位上拖,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对方手臂上。 “愣着干嘛,快坐这儿。” 他刚一坐下,就把腿往前伸,伸着懒腰吐槽。 “怎么到现在还不公布具体考核内容啊,急死个人了。” 后排座位传来尹瞻淇的声音。 “太早公布,怕你吓坏了胆。” 黎越嗤了一声,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拿手肘怼了一下旁边的阎少昀。 “我会被吓到?我旁边这位才是吓得说不出话,看看,一上车一个字不吭。” 阎少昀闭上眼,脑袋靠在椅背上,手臂环在胸前,没有理会耳旁的聒噪。 黎越回头冲尹瞻淇挤了挤眼。 “估计昨晚担忧得睡不着,现在已经绝望的闭眼等死了。” 尹瞻淇把银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唇角弯着,没接话。 引擎的震动从车底板传上来,大巴缓缓驶出校区。 窗外的景色从整齐的行道树和建筑群逐渐过渡为开阔的公路,再到低矮的丘陵和大片未开垦的灌木地带。 谢情靠着车窗,额头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太阳穴往下蔓延。 季涵均坐在旁边,翻看着什么东西,没有主动搭话。 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默。 车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谢情在中途睡过去一段时间,是被刹车的惯性晃醒的,额头磕在车窗上,留下一小片雾气。 车停了。 电子屏再次亮起来。 这次是一段文字,配合着机械合成的语音从车顶的喇叭里播出来。 “请各组学员取下头顶行李架上的物资包。” “每人除物资包外,还将领取一把模拟气枪及配套弹夹,内含二十枚模拟子弹。” 车厢里的嘈杂声低了下来。 “该型子弹不会造成致命伤害,但射击至躯体任何部位均会产生强烈痛感,并触发体表标记涂层。” “射击命中以下关键部位:头部或心脏区域,该名学员即判定为当场淘汰。”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滚动,合成音平板地念着。 “本次考核时限为七十二小时,截止时间为三日后中午十二点整。” “考核期间,将有教员组扮演的敌方单位在区域内对学员进行追击与狙击,学员可对教员组进行反击并淘汰对方。” “同时,学员之间可互相淘汰。” 最后一行字在屏幕上定格半分钟,比其他信息多停留了会儿。 “第一组,准备下车。” 车门打开,第一组五个人拎着物资包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外的光线里,车门重新合拢。 大巴再次启动。 十来分钟后,又停了。 “第二组,准备下车。” 同样的流程重复一遍。 引擎重新发动,车身往前移动。 季涵均这时才偏过头,声音压得只够旁边人听见。 “跟我之前猜测的一样,危机不只来自赛道。” 谢情没应声。 “第三组,准备下车。” 黎越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包,顺手把旁边那个也扯了下来塞到阎少昀怀里。 阎少昀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视线越过中间那几排座椅的靠背,落在谢情身上。 谢情没有动。 他不是第三组要下的人。 两个人隔着数个座位对视了不到一秒,谢情率先撇开目光。 “走了走了。”黎越从后面推了阎少昀一把肩膀,“磨蹭什么呢。” 阎少昀把视线收回去,拎起物资包带子搭上肩,转身走进过道。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光线被截断。 谢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裤面的布料。 季涵均已经站了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个物资包,把其中一个递到谢情面前。 “下一个就是我们。” 大巴重新启动,向着下一个投放点驶去。 ---------------------------------------- 第96章 主动出击 车门合拢,引擎声拉远。 尘土在原地停了片刻,被风打散。 谢情站在原地,把周围扫了一遍。 山区,土路到头,地势往前缓缓抬升。 远处竖着两三栋废楼的轮廓,墙体大半坍塌,窗洞黑着,像烂进去的眼窝。 周围是次生林,树冠稀疏。 不算险。 土质干燥,腐殖层薄,蕨草长得稀。 没有大型动物活动过的痕迹。 谢情把气枪握在手里,拇指顺了一下枪身,弹夹已经推进去了,手感比预想的轻。 轻就轻吧,至少不拖手速。 背后的物资包带子在肩上压着,他用肩膀顶了顿,稳了稳位置。 谢情把车上那段规则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学员之间可以互相淘汰——措辞是“学员之间”,不是“不同组别之间”。 同一组的人,也是学员,也在这四个字的覆盖范围里。 淘汰对方,还可以拿走物资。 秦绪北已经拧开水瓶灌了一口,吐出一口气,把鞋底在碎石上蹭了蹭。 “什么地方,连路都没有。” 裴谨往废楼方向看了一眼,转过来看着季涵均。 季涵均把枪背在肩上,没有找地方靠,就站在原地,用不偏不倚的语气开了口。 “在说正事之前,有一点需要先说清楚。” “规则中,允许组内淘汰。这一点你们应该也发现了。“ “但如果我们五个人提前彼此消耗,把本来可以用来应对外部威胁的资源先清算掉,对任何人都是亏的。” 他说话时,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不见任何散漫。 字句落地有声,不是商量的语气。 “所以我的意思是,保持内部信任,不对自己人出手,不起内部纷争。“ “这是对整组最优的选择,不管对谁单独来说都是如此。” 沈垚臻在他还没说完后半截的时候就点了头,语气很直接:“这是自然的事。” 裴谨低头把腰侧弹夹袋的卡扣拨了一下,随后才抬眼。 “我同意。不过有一点,我们的行进方向和信息由谁来协调?” “不能没有主心骨,走散了反而被各个击破。” 季涵均没有直接自荐,只是往谢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可以讨论。” 秦绪北把水瓶盖拧上,别进腰侧袋,斜了裴谨一眼。 “你提这个干嘛,谁判断力最好谁来。” 裴谨偏了下头:“那涵均你来?” 没人接话,也就是没人反对。 季涵均应了声:“行。” 太阳已经走到正顶。 几个人作战服领口都沁了湿,站在原地也觉得热浪往身上裹。 树缝里的风不流动,像凝在那里。 秦绪北用袖口擦了擦额头。 “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待一下?真要热死个人。” 沈垚臻往废楼方向扬了下巴。 “那边有楼,下午太阳偏西,正好背阴。” 没有明显争执,几个人大体往那个方向走了。 秦绪北最后跟上,从物资包的侧袋里摸出压缩饼干翻了翻,撇了下嘴,塞了回去。 谢情跟在队列靠后的位置。 他走着,余光扫了废楼窗洞一圈,还远,看不清里头。 废楼里如果有人提前蹲守,东侧外墙是个靶子。 但从轮廓来看,二楼以上已经没有能支撑站位的平台,风险可控。 裴谨和季涵均先在东墙边停下来。 季涵均抬头沿着裂缝走向看了一圈,往边上错了几步。 背靠在一块墙面上,头顶那段墙体完整,裂缝没有向下延伸,这一截是稳的。 谢情把背上的物资包卸下来搁在脚边,背抵上石墙。 凉意从脊背往里渗,比外面低了不少。 山风终于从树缝里穿过来一丝,带着枯草和远处某种腐了的植物气味,薄薄地从衣领处过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十来分钟,也可能半个小时。 没有时间参考,只有光和热按着自己的节奏走。 秦绪北把压缩饼干拆开了,低头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鼻子眉毛皱在一起。 “这能叫吃的吗?” 没人回答他。 裴谨已经蹲下来,把物资包打开翻了翻,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列在地上查验,动作专注,旁若无人。 谢情垂着眼,把目光停在前方那片稀疏的树线上。 远处林子里有什么动了一下,是风,树冠轻轻晃过,随即平静下来。 第77章 沈垚臻在两步开外的位置蹲下来,一只手搁在大腿上。 “感觉怎么样?” 谢情偏了偏头看他,换了个靠着的角度。 “还行。” 沈垚臻的视线往远处林子里扫了一圈。 那些稀疏的树冠微微摇摆,地面蒸出来的气把远处废楼的轮廓扭成模糊的一团。 “敌方组现在应该已经出动了。” 他手指拈起地上一根干枯的蕨草茎折了两下。 “跟他们碰上的话,有没有信心?” 谢情把气枪从膝盖上挪开,枪身贴着地面放下来。 “不知道。兵来将挡吧。” 沈垚臻没再追问,把手里那根蕨草茎随手丢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土。 安静了大概有几分钟。 热风从废楼墙体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灼烫的干燥气息。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可能是风吹动废楼里松动的铁皮,规律地磕着墙壁,一声一声,像个走歪了的钟摆。 季涵均从东侧墙角起身,抬手朝散落在各处的人招了一下。 几道身影从各自占据的位置朝他靠拢过来。 “不能干等着,被动挨打是最差的选择。” 季涵均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教员组追的是所有人,他们的目标是制造淘汰,但同时学员之间也是竞争关系。” 秦绪北把胳膊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他:“所以你打算主动出击?” “七十二小时,物资有限,体力有限,弹药更有限。”季涵均说道,伸出食指朝一个方向指去。 “来的时候我大致记了车辆投放行驶的方向。” 裴谨侧身,视线顺着季涵均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出发时路线偏北,第二组之后开始持续朝东偏转,到我们这里方向已经接近正东。“ “路面坡度从第三组投放点之后一路下沉,地势落了将近一个台阶。我们现在已经在低洼地带的边缘了。” “每次停车间隔十到十二分钟。山区路况,均速保守估计每小时二十公里。” “按这个推,第五组和第六组的投放点在我们正东偏南方向,直线距离三到四公里,地势比我们更低。” 季涵均收回手,语气笃定自信。 “数字班编号越靠后,平均信息素等级越低,战斗力有限。” “加上低洼地形视野受限、行动迟缓,对他们不利,对我们反而是优势。” “往那个方向推进,胜率最高。” ---------------------------------------- 第97章 林中伏击 五个人从废楼阴影里鱼贯而出,朝着季涵均手指所指的方向推进。 但没有人走在一起。 季涵均在最前方,和后面的沈垚臻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间距。 两人之间的空隙刚好覆盖一片扇形视野。 谢情走在队伍中段偏右的位置,气枪握在手里,枪身贴着大腿外侧,拇指搁在保险上方。 裴谨在他左后方斜线跟进,秦绪北殿后,不时偏头朝身后张望一眼。 这片的林子比看上去的密。 进了树线之后,视野一下缩短到十几步开外。 地上落叶铺得厚,踩下去沙响,想完全消声几乎不可能。 谢情调整了步幅,尽量踩在裸露的石块和树根上。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地势开始下沉。 坡度不大,但脚底打滑的频率高了起来。 前方季涵均抬起左手,五指并拢,朝下压了一下。 全员停脚。 谢情蹲低半个身子,肩膀贴上身侧一棵碗口粗的树干。 顺着季涵均视线看过去,前方三十多米外的一片低洼地带,有人。 面有些生,不是1班的。 三个人,分散站位。 两个蹲在一块倒伏的巨石后面翻物资包。 第三个站得稍远,背靠树干,气枪挂在肩上,正啃着什么东西,嘴巴一动一动的。 放哨的那个看着就松懈,枪都没端起来,肩带在胸口晃荡着。 季涵均回过头,朝沈垚臻比了个手势,又朝谢情方向看了一眼,食指先点了点自己,再指向左侧绕后的方向。 沈垚臻点头,枪口朝右翼的那两人微抬了抬。 意思很清楚。 季涵均绕后切断退路,沈垚臻和谢情正面压制,裴谨和秦绪北包夹。 谢情把保险拨开,枪托抵在肩窝,单膝跪进一层湿腻的落叶里。 瞄准镜里那个啃东西的男人脑袋晃了两下。 谢情屏住呼吸,枪口稳住,准星落在对方太阳穴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季涵均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左侧灌木丛后面。 十几秒过去。 二十几秒。 谢情扣下扳机。 子弹精准地嵌进那人头部侧面。 荧光涂层从颞骨区域炸裂开来,瞬间覆盖了大半张脸。 那人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了骨架,手里的东西掉了,双腿一软,直挺挺朝侧面栽倒下去,后脑撞在树根上。 头部命中,当场淘汰。 另外两个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声落下的同时矮身滚进巨石后面。 沈垚臻借着那一瞬间的混乱从右翼切入,身形压得低,脚步踩在石块上近乎无声。 对面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终于撑不住了,探出半截身子想还击,枪口朝谢情方向胡乱扫了一枪,弹道偏得离谱。 沈垚臻的枪在侧面响了一声。 子弹嵌进那人的右肩窝。 荧光涂层从肩胛骨区域扩散开,那人闷哼一声,持枪的手臂一歪,整个上半身被冲击力带得往后仰,后背撞在巨石面上。 不是要害,还没出局。 另一个人没有犹豫,从巨石左侧窜了出来,弯腰拔腿就朝密林深处狂奔。 “跑了一个!”秦绪北的嗓门从后方响起。 他放下枪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准备追过去。 那个狂奔的身影在钻进灌木丛的一瞬间扭过半个身子,枪口朝后方盲射了一发。 弹道歪斜。 偏偏秦绪北刚好往那个方向迈了步子。 子弹打在秦绪北左大腿外侧,荧光涂层从裤面洇开。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腿一软,手撑在旁边的石头上才没摔倒。 “操……”秦绪北龇着牙,低头看自己腿上那片扩散的荧光色。 那道身影已经被层叠的树影完全吞没了。 裴谨举枪瞄了一下,收回来,摇了摇头:“追不上了。” 与此同时,季涵均从左侧冲了出来。 肩膀中弹那人呼吸急促,脸上的血色往下褪。 他挣扎着把枪攥住,枪口歪斜着朝前方抬起来。 枪口还没端平,季涵均的枪已经响了。 子弹正中那人左胸心脏区域。 他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偏过头看着天,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无奈:“这才过了多久,你们也太无情了吧。” 季涵均摊了摊手:“规则如此。” 那人闭了闭眼,抬起手腕,按下定位器上的考核中止键。 裴谨走到秦绪北身边看了一眼:“非要害部位,不算淘汰。” 秦绪北扶着石头站直,呲着牙往前走了两步试了试。 腿能动,就是被那股疼痛激得脸色泛白。 “妈的,老子真够倒霉的。” 季涵均已经把那两个被淘汰学员的物资收拢到一起。 两把枪,两个物资包。 五个人在那片低洼地带重新聚拢。 地上摆着战利品,季涵均拉开物资包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直起身。 “建议集中存放,有需要的时候统一调配。” 裴谨手抱在胸前没动。 “不方便。” “万一我们走散了呢,或者突然被偷袭,集中存放等于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秦绪北靠在石头上揉着自己的大腿,闻言接了嘴。 “分了吧,少分的人下回多分点就行。” 他偏过头看了看那两瓶水,喉结动了动,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 季涵均没有坚持,点了下头:“行,那各自说需求。” 沈垚臻大方地摆摆手:“物资不多,你们先挑,我下次再说。” 秦绪北抬手一指那两瓶水:“我中了一枪,现在口干舌燥的,水我先要了。” 没人反对。 裴谨弯下腰,从物资包里拎出一袋压缩饼干掂了掂。 “我拿这个就够了。” 季涵均转过头看向谢情:“谢情,你呢?” 谢情蹲在一旁,气枪横搭在膝盖上,视线在地上那堆东西里扫了一圈。 “给我子弹就行。” 季涵均嘴角勾了勾,笑意不显,低头把两把气枪的弹夹依次取出,比了比余量。 子弹多的那份递过去。 谢情接过来,看了眼弹夹口,随即揣进外套侧兜。 第78章 季涵均把剩下的东西归拢进自己背包里,拉链拉上。 物资分配完,地上只剩下两把空枪。 没人去拿。 单靠一个人,双枪不好操控,带着反而碍手。 几人重新动身。 脚步错开,彼此间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好能在视线边缘捕捉到对方的轮廓,又足够各自腾出反应的空间。 ---------------------------------------- 第98章 三角困局 林子往东推进了大概两公里之后,地势再次抬升,坡度陡了不止一个等级。 树冠变密,光线从头顶碎碎地漏下来,落在腐叶层上像一片片不规则的白斑。 谢情的靴底碾过一截朽了的枝干,声音闷而短,被周围的虫鸣盖了过去。 季涵均在前方抬手,五指张开,朝下压了两次。 全员蹲低。 谢情肩膀贴上一棵老树的根部凸起,枪身搁在膝盖上,目光往前方搜。 他看见了。 斜坡顶端的碎石堆后面,有人。 不是刚才那种松散站位、连枪都挂在肩上的软柿子。 五个人,分散蹲伏在坡顶两侧的天然掩体后,各自占据了一个能覆盖下方视野的射击位,枪口朝着坡下。 其中一个人微微侧过身,露出半截侧脸。 谢情认出来了。 1班的。 但具体名字叫不上来。 季涵均显然也认出来了,他回过头,朝沈垚臻比了个手势。 食指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再朝坡顶方向竖了三根手指,收一根,再收一根。 五个人,都有掩体,占据高位。 裴谨从侧面绕过来,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硬啃?” 季涵均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坡顶那几个掩体位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绕不过去。” “这个坡面太开阔,我们往左或往右绕,都会暴露在他们视野里至少三十步的距离。” 谢情把枪口微微抬起来,透过瞄准镜看了看坡顶那几个人的站位间隙。 中间两个人之间有一道不到两步宽的视野死角,被一块歪倒的石板遮住了。 但那个间隙太窄了,只够一个人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去,稍微慢一点就会被两侧的火力覆盖。 季涵均抬起左手,朝谢情方向做了个绕后的手势。 意思是让谢情从右翼迂回到坡面侧方,利用那片倒伏的灌木丛做掩护,绕到对方的视野盲区。 同时,他和裴谨从正面施压,吸引火力。 沈垚臻配合谢情从另一个方向包夹。 秦绪北腿伤还没好利索,负责殿后警戒。 谢情点了下头,把枪带挂到肩上,弯着腰朝右侧那片灌木丛摸过去。 落叶在膝盖下面碎掉的声音被他控制到了极低。 重心压在前脚掌上,每一步都踩在石块或者裸露的根系上面。 季涵均那边先开了枪。 子弹打在坡顶碎石堆的边沿上,荧光涂层的碎屑溅起来,像一朵小而短暂的花。 对面的反应很快,几乎在枪声落下的同时,两道火线从不同角度朝季涵均的方向压过来。 弹道交叉覆盖了他身前那棵树干的左右两侧。 季涵均矮身一滚,肩膀撞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谨从左侧掩体探出半个身子,连开两枪。 第一发偏了,第二发擦着对方一个人的肩膀飞过去,荧光涂层在衣料上蹭出一道浅痕。 对面那个人缩了回去,动作利落,丝毫不见慌乱。 不好打。 谢情已经摸到了灌木丛的边缘地带,距离坡顶最右侧的那个人不到十五步。 他能看见那人的后脑勺和半截后背,枪口正对着坡下季涵均的方向,注意力被正面的交火完全吸引住了。 谢情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呼吸放缓,准心稳定在那人后脑的位置上。 他的食指扣上扳机。 正面的枪声没有停,季涵均和裴谨压着节奏轮流输出。 每次间隔刚好够对方探头还击,形成稳定的拉锯。 就在谢情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个呼吸间,一股极淡的气味从右后方的风里穿过来。 酸涩,微凉,尾调是近乎透明的青色。 青梅。 不是错觉,也不是残留。 是正在靠近的,来自一个人身上的信息素。 谢情来不及转头,坡顶那个人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身体骤然绷紧,头朝侧面偏了一下。 斜坡下方三十步开外的树线里,几个人影从阴影中现出轮廓。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修长,手里端着枪,枪口朝地面,姿态松弛得过分。 阎少昀。 他身后跟着黎越和另外两个人。 黎越的枪挂在肩上晃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截树枝在转。 他们从侧翼方向切入,和谢情这边几乎形成了对坡顶守方的夹角包围。 但同样的,也把谢情他们暴露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谢情蹲在灌木丛后面,坡顶的人在前方十五步,阎少昀的队伍在右后方三十步,季涵均和裴谨在左下方坡底。 三方视线交汇的中心地带。 季涵均几乎在看见那几个身影的同时就做出了判断。 他的左手朝后摆了一下,幅度很小,手掌朝下,手指朝身体后方的方向连挥了两次。 撤退。 裴谨看见了那个手势,二话没说,矮着身子朝左后方的密林区域退去。 秦绪北本来就在最后面,接收到信号的速度最快,一瘸一拐地朝树线深处撤。 季涵均自己也开始后退,枪口朝着坡顶方向维持着压制姿态,脚步一步一步往后挪。 谢情没有看见那个手势。 他的位置在右翼的灌木丛深处,和季涵均之间隔着整个斜坡的宽度,加上灌木枝条挡住了视线。 他只看到坡顶的人因为阎少昀那边的动静开始分散注意力,有一个人把枪口从坡下转向了右后方。 他们的侧面暴露了。 谢情没有犹豫,扣下扳机。 子弹嵌进最右侧那人的后脑,荧光涂层从头骨后方炸开,顺着发际线淌下来。 头部命中,淘汰。 坡顶剩下的四个人同时做出反应,两个朝谢情这个方向开枪,两个转向阎少昀那边。 子弹从谢情头顶的灌木枝条间穿过去,有一发打断了他右肩上方的一截细枝,碎屑落了他半个肩膀。 他就地一滚,换了个掩体位置,后背抵上一块斜嵌在土里的石板。 这时候他才朝坡下扫了一眼。 季涵均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裴谨的影子也没有了。 谢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撤了? 一发子弹打在石板边沿,碎石崩到他的小臂上。 谢情把头缩回掩体后面,后脑贴着冰凉的石面。 左下方空了,他这个方向只有他一个人。 右后方是阎少昀的人,正面坡顶还有四个。 他偏头往左侧的包夹方向看过去。 沈垚臻还在,蹲在一棵倒伏树干后面,枪口朝着坡顶,没有撤。 他的视线越过那段距离和谢情对了一眼。 沈垚臻朝他比了个手势,拇指朝坡顶方向戳了一下,然后食指指向阎少昀那几个人出现的位置。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他在说:我来掩护你。 紧接着,沈垚臻的视线转向了阎少昀所在的方向。 瞄准镜抬起来对准那道修长的轮廓,枪口的朝向不再是坡顶。 谢情看见沈垚臻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一种下注前的兴奋。 他的枪口对准了阎少昀。 坡顶方向又一发子弹射来,打在谢情脚边的土里,泥点溅上裤腿。 谢情把弹夹退出来看了一眼剩余量,重新推进去,拇指把保险拨到底。 风从山坡上方灌下来,裹着干热的土腥气和一丝青梅味道,从他的领口灌进去,贴着锁骨走了一遍。 ---------------------------------------- 第99章 联手反杀 沈垚臻的枪响了。 弹道从侧面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奔阎少昀左后方那道身影而去。 那人反应不慢,侧身矮下半个身子,子弹从他肩头上方飞过,打在后面一棵树干上,荧光碎屑溅了一片。 坡顶那四个人乱了阵脚。 两面来敌,左侧沈垚臻突然开火,右后方阎少昀的队伍也在逼近,他们的掩体瞬间从优势点变成了三面暴露的死角。 其中一个朝谢情方向连开两枪就往坡顶后方撤,脚步踉跄,碎石从坡面哗啦啦滚下来。 谢情没去追那个,他的枪口对准了另一个正探出掩体准备开火的人。 那人半蹲着,后背暴露在谢情的瞄准镜里。 食指扣下去,后坐力从枪托传进肩窝。 第79章 子弹射入后脑的位置,荧光涂层炸裂开,顺着头皮淌下去。 那人膝盖一弯,整个人趴进了碎石堆里。 坡顶剩下两人见势不对,连滚带爬地朝坡后方的密林里撤,头都不敢回。 右后方枪声没有停。 黎越的枪口咬着一个逃窜的侧影。 追了两发,第一发擦着对方的耳根过去,第二发偏了半个身位。 阎少昀的枪口压在坡顶最后一个试图负隅顽抗的人身上。 那人举着枪半跪在石板后面。 枪口在几个方向之间慌乱地转。 阎少昀扣下扳机。 弹道嵌进那人的左胸区域,荧光涂层从心脏位置扩散开来。 淘汰出局。 但混战没有结束。 沈垚臻那一枪打开了缺口,阎少昀的队伍里,有人朝这边还了火。 弹道从谢情右侧的灌木丛间穿过,打在石板边沿。 谢情眯了下眼,把脸侧到另一边,枪口顺势朝那个方向转过去。 两个不熟悉的面孔里,一个正弯着腰想换掩体。 他的移动路线暴露了整个右侧肋下。 谢情没有多想,枪响了。 子弹打进那人右侧腰际。 那人闷哼一声,双膝砸进地面。 不是致命位置,但疼得他连枪都脱了手,整个人弓着身子趴了下去。 “操!”黎越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与此同时,一发子弹从侧面射来。 沈垚臻正往左侧滚动换位,那颗子弹的时机卡得极准,射到他左大腿外侧偏上的位置。 他整个身体栽了一下,手肘撞在地面上,枪口朝天歪了过去。 没有出声,但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咬着牙把身体蜷进倒伏的树干后面。 “撤。”谢情压低声音朝沈垚臻丢出这个字。 沈垚臻抬头看他,额角沁出一层汗。 谢情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朝阎少昀那个方向连开三枪,火力把对面压回了树干后头。 “快走。” 沈垚臻咬着后槽牙从地上撑起来。 左腿几乎不能着力,右手撑着树干一瘸一拐朝后方的密林深处退。 谢情的枪口一直稳在那个方向。 余光追着沈垚臻的身影,等他消失在树线之后才把视线收回来。 坡面安静了几秒。 谢情靠在石板后面,思考着当前的形势。 那个被打中腰部的人应该还没被淘汰,但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剩下的是阎少昀,黎越,和另一个人。 三对一。 谢情把弹夹退出来瞄了一眼,剩余量不多了。 他把弹夹推回去,枪托重新抵稳肩窝。 光线变暗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往山脊后面沉了大半。 树影拉长,灌木丛的轮廓开始模糊。 再过不到半小时就要入夜了,林子里的能见度会降到极低。 谢情重心往后移,靴尖刚离地—— 枪声从正面劈过来。 子弹削过他左耳边的树皮,碎屑崩了他半个脸侧。 谢情定在原地,没有再动。 对面一直盯着这里。 看来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被打中腰侧那人弓着背,左手捂住伤处,荧光涂层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妈的——” 他咬着牙从地面撑起来,枪口对准谢情的方向,连开两发。 弹道乱,带着些仓皇,却也把谢情逼得矮下了身子。 那人趁着这点空隙侧滚换位,后背顶进一块突出的岩面后头。 谢情视线在那块岩石上停下。 岩石的形状决定了那人的掩体只能护住正面。 左侧有一段不到半米的空隙。 谢情没有犹豫。 枪托贴紧手腕,他侧身一滚,从石板后翻出去,右肩贴着地面转过那道死角的边缘。 那人察觉到动静,枪口往右追,角度跟不上。 谢情落地的瞬间已经稳住了准心。 对方的左胸从岩石边沿逼出来,完整落进准线里。 他扣下扳机,子弹正中心脏。 那人盯着自己胸前那片扩散的颜色,愣了一秒,右手的枪松开了,顺着岩石面往下滑。 人缓缓平躺进碎石堆里,抬起手腕,按下了定位器上的中止键。 右后方的灌木丛没了声息。 阎少昀那边沉寂了下去。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头,树影从灰色往深黑里坠。 地面上腐叶和石块的轮廓糊成一片,十几步之外就是一道看不透的暗。 谢情侧耳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灌木被风拨动的那种声音,是靴底踩在硬质地面上的闷沉触感。 规律而谨慎。 从山坡的另一个方向靠近。 “谢情。”喊声从右后方的黑暗里穿出来。 谢情的背脊没动,枪口没动,等着下文。 “我们不要再自相残杀了,”阎少昀的声音接着落下,“一起撤,不然全交代在这里。” 那几道脚步声已经绕过了山坡侧面,是经过训练的人才有的节奏,离这边越来越近。 “快走啊谢情,等着被包抄?” 黎越的嗓门从黑暗里凑热闹似的扔出来。 谢情站了起来,跟着几个正在往后撤的人影方向走。 退进密林深处之后,身后已经有子弹追了过来。 阎少昀停住,朝几人比了个手势。 食指先指向左侧一块隆起的岩壁,再指了指黎越,然后往右侧一截倒伏的树干方向虚虚一划。 意思清楚,黎越往左侧去吸引火线,另一人绕到右翼埋伏,阎少昀正面压制。 黎越把枪甩上肩膀,嘴角朝谢情咧了一下。 意思是你去狙,然后大摇大摆地朝左侧的碎石堆走去。 对方的火线果然追了过去。 谢情没多犹豫,绕进右侧灌木丛深处,找好了位置,目光顺着黑暗里的模糊轮廓搜过去。 对方其中一人被黎越的动静吸引,持枪的右肩往外侧探出来了。 身体重心随之倾偏,暴露出了肩窝下方到腋下的一段侧面。 谢情扣下去。 子弹打进右肩。 那人的持枪手随着冲击力向侧方甩开,掩体在那一瞬间让出来一块空当,身体正面就这样悬在了黑暗里。 黎越的枪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来。 弹道直入左胸。 林子里安静了。 剩下几个教员组的人影退进了更深的黑暗里,没有再追。 被击中的那位教员从地上撑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 抬起头,把几个人挨个看了一圈,出了一口长气。 “多少年了,”他说,“头一次在第一天就被人反淘汰。” 语气认命而感叹。 “现在的年轻人,青出于蓝啊。” ---------------------------------------- 第100章 分道扬镳 教员拍完裤腿上的灰,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没入了坡后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远,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风从高处的树冠间灌下来,把枯叶吹得在地上转了个圈。 谢情把枪口垂下来,拇指推上保险,枪身还带着射击后残余的微热。 呼吸比刚才平缓了些,但后背的汗已经把作战服内层贴在了脊椎上。 “归队吧。”阎少昀开口,“谢情。” 他从侧面走出来的时候,枪带松松垮垮挂在肩头。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肩膀和侧颈上。 谢情没接话,手指转了一下枪身的边沿,视线落在阎少昀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影上。 黎越从一棵树后头绕出来,把枪往肩上一甩,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快和一点隐约的不满。 “我说谢情,我们对你已经够仁慈了。” 他把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折的树枝在指间转了两圈,枝尖朝谢情的方向虚虚一点。 “要不然刚才我们三个联手,就把你淘汰出局了。” 阎少昀侧过头看了黎越一眼。 “谁淘汰谁,还不一定。” 黎越转过整个身子面向阎少昀,树枝往地上一扔,两只手环在胸前,笑意收了大半。 “你到底跟谁一家的?” “就这么爱拆你亲爱的表弟的台?” 阎少昀没看他,视线还停在谢情身上。 黎越哼了一声,脚尖踢开地上那根树枝,扭过头去。 这时候从阎少昀身后更远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身形高大,肩宽得能把两侧的灌木枝条挤歪,浓眉粗眼,下颌线条方正,结实而敦厚。 谢情记得这张脸。 好像叫厉展。 厉展大步走上前来,靴底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一连串不加掩饰的响动,他显然不是那种会刻意收敛动静的人。 第80章 “谢情!” 他的嗓门在夜林里显得格外敞亮,手里的枪被他像扛锄头似的架在肩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刚打完一场痛快仗的豪迈劲儿。 “我们几个还是一起行动吧。” 厉展走到近前,个头确实高出谢情不少,低头看他的时候还得微微弯一点脖子,脸上的表情坦荡又直白。 “你枪法是真准,我在后面看了好几轮了,那个爆头的角度,我练半年都打不出来。” “咱们凑一块儿,肯定能撑过这三天。” 谢情把目光从厉展那张真诚到有些过分的脸上移开。 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右偏了偏。 阎少昀站在三步之外,侧身靠着一棵树,手臂环在胸前。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月光和暗影的交界处静静注视着这边,瞳色被夜色洗得更深了些。 那道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指向。 但它就是停在谢情身上,不闪避,不施压,只是等着。 谢情移开视线,呼吸在胸腔里绕了一个弯才吐出去。 “不必了。” 厉展举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眨了下眼睛。 阎少昀靠着那棵树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的手臂从胸前松开来,垂到身侧。 眉骨的阴影把眼睛压得很深,瞳色在夜色里沉成一片不透光的灰蓝,情绪看不出半点。 但谢情就是觉得那张脸沉下去了。 像平静水面以下有什么东西缓缓拉着,不动声色地往下坠。 黎越歪着头看了眼谢情,嘴角撇了一下。 “行吧。” “那下次再碰上,我们可就不会放水了。” 谢情没接话。 枪握进右手里,转身朝着与阎少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出去。 靴底踩过腐叶,声音闷沉。 身后有一截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厉展那种欲言又止的叹气,随即是他快步小跑追上去的脚步声。 虫鸣从四面漫回来,把那几道脚步声一点一点地盖过去。 走出大概五十步,他的靴尖踩上一截裸露的树根,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风从山脊那边吹来,裹着一缕极淡的酸涩。 已经很薄了。 薄得像墨迹在水里晕开的最后一层,散而无形。 谢情右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那一缕气息正随着夜风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把右手松开,活动了两下指节,重新握稳了枪。 继续往前走。 树冠越来越密,月光漏进来的缝隙窄成几道细线。 走了大约十分钟,谢情在一棵老树根部的凸起处停下来。 弹夹退出来,对着月光眯眼扫了一眼余量。 只剩下七发。 刚才那场乱局里撤得急,对面倒下两个,物资包却一个没能拿到。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弹夹,是趁乱捡的,里面勉强还剩大半,算是安慰。 加上之前季涵均分给他的那份,三个加起来,刚好四十发。 谢情把三个弹夹并排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昏暗里按着触感分拨子弹。 二十发压进第一个弹夹,推回枪膛。 另一个满弹夹收进顺手的右侧口袋里,拉链带上。 他站起来,枪握进手心,继续往前走。 夜色加深,气温也跟着降了下来。 眼睛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才适应了这片林子里的黑暗。 谢情放慢了步幅。 林子再往东走地势有起伏,树冠疏密交替。 月光在地面上的分布也跟着变,亮的地方是空地,暗的是树影扎堆的地方。 作战服的面料隔温够用,但露天睡一夜是另一回事。 关节受寒,体能损耗,第二天反应迟钝。 三天考核,第一夜就把自己折进去可不行。 需要找一个能挡风的地方。 最好有屋顶。 谢情在一块高出地面的石台上站定,往四周扫了一圈。 东北方向树线有一处明显的断口,灌木稀薄,轮廓压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片林子截开了。 大概率是废弃建筑。 他从石台上跳下来,往那个方向走。 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很快被虫鸣盖过去。 谢情在那处断口外停下来。 废楼,两层,砖墙大半塌了,窗洞黑着,没有光。 他侧耳听了几秒,里面没动静。 但不能直接进大门。 他屏着气息,悄悄沿着外墙边绕了半圈。 侧面有一段矮墙豁口,刚好容一个人侧身穿过。 谢情蹲在豁口斜对面的树影里,枪横在膝盖上,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豁口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 第101章 黄雀在后 那道光一闪而过,像是金属表面不经意间折射了一下月色。 谢情蹲在原位没动,拇指搁在保险上方,呼吸放到最浅。 那道豁口的位置看着不错,像是废楼递出来的一张请帖。 但也可能是诱饵。 视线在废楼外墙上慢慢走了一圈。 南侧那面墙塌了大半,砖块垒成不规则的斜坡。 顶部边缘有一截残留的楼板探出来,勉强能搭脚。 谢情把枪握在右手,左手扶上那面碎砖斜坡的边沿。 砖面粗糙,接缝处长了一层干苔。 他用手掌试了试承重,没有松动,随即踩上第一块凸出的砖棱。 整个攀爬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 二楼的地面是裸露的混凝土,大半已经碎裂,钢筋从断面里翘出来,锈成暗红色。 月光从头顶坍塌的屋顶缺口泄进来,只够照亮脚边那一小片灰白的地面。 谢情贴着内墙往前走,脚步绕开每一处碎石和松动的混凝土块。 走了七八步,脚下出现了一个长条形的楼板缺口。 他蹲下来,单膝跪在边沿,往下看。 一楼。 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月光被二楼残存的屋顶截断了。 只有从墙体裂缝和那道豁口方向渗进来的微弱光线,落在地面的边缘,把四周映得模模糊糊。 静下来仔细辨别一会儿,谢情听到两道呼吸声。 蹲伏在一楼豁口不远处的某个位置,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谢情没动。 指腹搁在枪托侧面,食指悬在扳机外。 视线在那片黑暗里反复扫,试图捕捉任何一点能辨认位置的信息。 没用,太暗了。 连人形的轮廓都分不出来。 贸然跳下去等于把自己送进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里。 对方蹲守已久,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反而是最脆弱的。 谢情维持着蹲伏的姿势,枪口朝下,呼吸浅而均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腿肌肉传来微弱的酸胀,但他没有动。 下面那两个人显然没有他的耐心。 大约又过了五六分钟,一楼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有人换了姿势。 又过了十几秒,一道气音从黑暗里冒出来。 “……他妈的,到底有没有人来。” 谢情的瞳孔微缩。 左侧。 距离豁口大约四步远的位置,紧贴着内墙根部。 另一道更轻的嘘声跟上来,方向偏右,靠近一楼中段那根承重柱的后方。 “闭嘴。” 两个点,锁定了。 谢情扣上扳机,枪口从楼板缺口的边沿微探出去。 下面又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动静,左侧那人似乎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 谢情等的就是这个。 枪口对准左侧声源的方向,食指扣下去。 枪声的回响砸在四面墙壁上,震得耳膜发麻。 子弹射入黑暗,紧接着是荧光涂层在某个位置炸裂开来的微弱辉光。 一声闷哼。 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右侧承重柱后面的人反应极快,一发子弹朝着楼板缺口的方向射来,打在谢情身侧不到半臂的混凝土面上。 谢情整个身体往后一仰,滚离缺口边沿。 子弹从下方穿过缺口飞上来,打在二楼天花板的残骸上。 谢情后背贴着二楼的墙面,侧耳辨别下方的动静。 刚才那一枪打中了左侧的人,从荧光炸裂的位置来看,应该是躯干部位,还没出局。 右侧的人火力压制了一轮,现在也安静了下来。 对方学聪明了,不再出声。 两个人都缩在各自的掩体后面,等着他露头。 谢情没急。 他的目光在二楼残破的地面上扫了一圈,落在三步之外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上。 第81章 他伸出手,将那块碎石捡起来。 掂了掂重量,够了。 谢情把碎石朝楼板缺口的另一端抛了出去。 混凝土块砸在一楼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承重柱后面的人条件反射地朝声源方向开了一枪。 枪口火光一闪。 那一瞬间的光亮把他半边身体从黑暗里剥了出来。 谢情枪口已经对准了那个方向。 扳机扣下,子弹嵌入那人左胸偏上的位置。 荧光涂层从胸口炸裂开来。 那人膝盖一软,整个人从承重柱后面栽了出来,枪脱了手。 “操!上面有人!“ 心脏区域命中 ,淘汰。 左侧那个挨了第一枪的人这时候动了。 荧光涂层的辉光让他的轮廓暴露无遗。 他捂着右侧腰腹,半跪在内墙根部,枪举得歪歪斜斜,朝着楼板缺口的方向打了两发,纯粹是泄愤式的盲射。 谢情换了个角度,从缺口边沿另一侧探出枪口。 枪口平移半寸,对准那人左胸。 最后一枪。 荧光从心脏位置扩散开来。 那人整个身体一震,往后仰倒,后脑磕在墙根上。 谢情趴在缺口边沿往下看。 两团荧光的辉光在黑暗中缓缓扩散。 他撑着墙边站起来,绕到南侧塌墙的位置,顺着碎砖斜坡滑了下去。 进一楼,月光从豁口处渗进来,刚好够照见地上那两个人。 近处那个捂着胸口的人偏过头来,荧光涂层的辉光映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韩钊。 浓眉拧着,嘴角挂着一丝不甘,视线从地面往上移,落在谢情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谢情?” 韩钊呼了口气,表情从不甘逐渐过渡到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怎么摸到上面去的?我俩在这蹲了快一个小时,人都麻了,结果等来你这尊大佛。” 谢情没接话,枪垂在身侧。 另一个人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揉着被子弹击中的区域,龇牙咧嘴地吸着气:“真他妈疼。” 韩钊从地上撑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算了。”他扭了扭脖子,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正好回去好好睡大觉,免得在这破山里喂蚊子。” 他抬起手,虚虚按在定位器的中止键上,顿了一下,朝谢情看了一眼。 谢情站在原地,月光斜地打在他半边肩膀上,面无表情。 韩钊嗤了一声,按了下去。 旁边那人心有不甘,但也跟着按下了自己的中止键。 ---------------------------------------- 第102章 丛林遭遇战 韩钊拍完裤腿,解下物资包往地上一扔。 “留给你了。” 旁边那人也有样学样,枪和包一块儿搁在地上,动作带着点认命的潇洒。 两道身影先后朝大门走去。 脚步声渐远,消散在林子里。 废楼重新安静下来。 谢情在原地站了几秒,确认四周再无异动,才蹲下身来。 两把枪,两个物资包。 他先把弹夹退出来检查。 第一把剩十三发,第二把剩十一发。 加上自己身上的存量,总数一下充裕了起来。 刚才那场交火他只打了四发,换回来二十四发。 怎么算都是赚的。 谢情把多余的弹夹分拣出来,按余量排列重装,满的揣进右侧口袋,半满的塞进左侧备用袋。 物资包拉链拉开。 第一个里面是半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饼干封口还没拆。 第二个里头也差不多,水瓶里还剩大半,饼干已经撕开了一角。 谢情扫了一眼那两瓶水,没要。 没开封的那袋饼干被他抽出来塞进自己的物资包。 剩下的东西原样丢回原地。 他没有在一楼久留。 这里刚发生过交火,荧光涂层的痕迹太明显,万一有人循迹摸过来,等于把自己摆在明面上。 谢情绕过断裂的台阶上了二楼。 一处墙角位置不错,三面遮挡,敞口正对楼梯口。 他背靠墙面滑坐下去。 膝盖支起,枪搁在大腿上,枪口对着上楼的唯一通道。 闭上眼,肌肉的酸痛和僵硬才涌上来。 温度又低了一些,但作战服还能撑住。 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这时候才往上翻。 谢情从物资包里摸出自己那瓶水,拧开盖灌了一口,又从另一侧摸出刚才收的那袋压缩饼干。 铝箔撕开,里面码着十来小块方正的饼干块,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麦香。 谢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胃接收到食物的信号后安分了一些。 他又吃了两块,然后把饼干袋口折了两道,和水瓶一起塞回包里。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山路的方向驶近。 由远及近,在废楼外某个位置停下。 车门开合,然后引擎重新启动,声音往来时的方向退去,越来越远。 接人的车走了。 借着月色,谢情看了眼手腕上的定位器。 表盘上几组灰黑的数字在暗光里跳动,几项体能数据刷新着。 但击中多少人,淘汰了几个,这些数据只往终端传,自己这端什么都看不到。 后脑靠上粗糙的墙面,闭上眼。 枪搁在大腿上,食指虚搭在护弓外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是被一种细微的震动拉回来的。 谢情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瞳孔还没完全适应,耳朵已经先一步锁定了方向。 楼下。 脚步声压得很弱,带着刻意收敛的节奏。 最少三个人。 谢情当机立断,迅速起身,从墙壁残垣处翻身跳下。 两米多的落差,膝盖弯曲卸力,靴底砸进松软的腐殖层里。 “有人!”一楼的人已经听到动静。 枪声几乎是贴着他的动作来的,子弹打在他右脚外侧不到一拳的地面上,气流冲击裹着碎石崩起来。 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谢情咬住后槽牙,整个人朝着林子里最深的暗处冲了进去。 身后脚步声紧跟着涌出来。 树枝抽在脸侧,刮出火辣辣的痕迹。 他偏头躲开第二根横伸的枝条,肩膀撞在一棵树干上又弹开。 他不敢回头,只凭耳朵判断距离。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第一个五分钟内追得很紧,间距始终维持在十几步左右。 但谢情跑起来的速度不是一般人能跟住的。 右脚踝的刺痛在奔跑中逐渐从锐利转为钝麻。 他在一处地势陡降的土坡边缘急停,身体往侧面一闪,滑进了坡底一丛密实的灌木里。 整个人蜷在里面,枪抵着膝盖,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从坡顶经过。 有人骂了一句什么。 脚步声继续朝前延伸,越来越远。 谢情在灌木丛里又蹲了将近十分钟,才从里面慢慢爬出来。 天边已经泛出一层灰白,林子里的轮廓从浑沌的黑逐渐分出了层次。 谢情蹲在坡底活动了两下右脚踝。 没什么大碍。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两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酸胀和刺痛漫来,但不影响行动速度。 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他靠着石壁坐下来。 从物资包里摸出水瓶喝了两口,又吃了几块饼干。 太阳升起来之后热度恢复得很快,作战服的面料开始闷出汗。 谢情没有久留,收拾好东西继续往东走。 山林比昨天安静得多。 枪声偶尔从很远的方向传过来,有时候一声,有时候两三声连响,然后又是长久的沉寂。 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被淘汰了。 谢情保持着匀速行进,尽量走在树线稠密的区域,避开任何开阔地带。 一整个上午,他只遭遇了两支零散的队伍。 第一支三个人,远看见他就绕开了,试探性的开了两枪,没有“伤亡”。 第二支只有两人,藏在一处溪涧边的乱石堆后面。 谢情绕到他们侧翼,打中其中一人的右肩。 另一个反应极快,连滚带爬换了掩体,朝谢情的方向还了两发。 一番交战过后,谢情射中先前那人的脑袋。 淘汰一个。 剩下那个缩在掩体后面不敢动,谢情也再冒险去拿第二个人头,收枪离开了。 下午的麻烦来得更大。 两名敌方组的成员从西北方向追上了他。 谢情蹲在一簇灌木后面,察觉有些不对。 他本能地侧身矮下去,子弹从他左耳上方的空气里穿过。 第82章 教员组的射击精度和战术配合远不是普通学员能比的。 两人一前一后交替压制,把谢情逼得只能不停变换掩体,根本找不到稳定的反击窗口。 拉锯了将近二十分钟,谢情利用一段下坡的地形落差打了一个回马枪。 在其中一人换弹的间隙里送出一发子弹,打进对方心脏区域。 但代价也不小。 换位的瞬间,另一名教员的弹道从侧面切过来,射中他的左臂。 谢情闷哼一声,整条左臂瞬间酸软到抬不起来,指尖发麻,枪差点脱手。 他靠着一棵树干喘了几口气,随后撤进了更深的林区。 剩下那名教员追了一段,没有继续。 暂时安全了。 ---------------------------------------- 第103章 围猎 天黑之后,谢情摸进了一栋偏远的小楼。 两层,比之前那栋完整一些,窗户虽然碎了,但墙体还算完好。 他在二楼一个墙角坐下来,左臂上的荧光涂层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谢情从物资包摸出一瓶白天缴获的水。 自己原来那瓶早就见了底,幸好下午那场遭遇战后顺手收了一瓶未开封的。 盖拧开,灌了半口,凉意从喉管滑进胃里。 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的空洞感稍微缓解了一点。 这一夜很平静。 谢情浅睡了几段,每段不超过一个小时,中间醒来就听一听四周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再闭眼。 第三天早上,天色阴沉沉的。 谢情从窗洞往外看出去。 整片天像被人蒙了一层灰布。 空气里的湿度在不断攀升,风也变了方向,裹着一股潮闷的水汽。 距离考评结束还剩一天半。 谢情收拾好东西从楼里出来,随意挑了个方向走。 中午前后,雨落了下来。 绵密的细雨,渗进作战服里。 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内层已经贴在皮肤上了,凉意从肩背往四肢蔓延。 视线也受了影响,雨幕把超过五十步之外的一切都模糊成了灰绿色的色块。 谢情在一片稀疏的次生林边缘停下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左臂还在隐隐地痛,他活动了两下手指确认还能握拳。 继续走。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谢情穿过一段低矮的灌木带。 面前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被雨打湿的碎石坡地,坡度平缓,视野比林子里好得多。 他刚踏出灌木带的边缘两步,前方坡地上方的树线里,有几道身影同时动了。 站位讲究,把从这个方向过来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谢情的脚步顿住。 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淌下来,挂在眉骨上。 视线扫过去,最后停在正中间那个人身上。 方晟。 作战服上满是泥渍和草屑,左脸颧骨上有一道擦伤,看起来这两天也没少吃苦头。 但他站在那里,嘴角歪着,眼底烧着一团暗沉的火。 身边站着四个人,都看着谢情。 方晟朝他抬了抬下巴,雨水从他下颌线滴落。 “谢情。” “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谢情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膝盖弯折的同时整个人朝左侧扑了出去。 肩膀砸进一丛湿漉漉的灌木里,枝条的碎末扎进面颊和颈侧的皮肤。 枪声紧跟着落下来。 连续的数发,前后咬着节奏,打在他刚才站立的碎石坡面上。 谢情翻了个滚,半跪着缩进一块斜嵌在地里的岩石后面。 对面没有收手的意思。 子弹像下饺子一样往他这边招呼,一颗接着一颗,节奏密到喘口气的空隙都不给留。 谢情没有恋战的余地。 枪口朝坡上方向连甩两发压制,整个人从岩石后低姿弹出去。 弹道从他右肩上方划过去,气流扯了一下衣角。 他朝左后方的树线里冲。 脚下全是碎石和苔泥,每一步都在打滑。 膝盖压低,重心压低,用小腿肌肉硬撑着速度往林子里冲。 身后那几个人跟上来了。 枪声追着他的背影,一发打在他右脚外侧不到两寸的地面上。 谢情没回头,右手举枪朝后方凭听觉甩了一发。 有人骂了一声。 没中,但逼着对方缩了三秒。 谢情利用这三秒拉开了数步距离。 但方向不对。 他意识到了。 对面五个人的枪口并不是全部追着他的身体来的。 有两条弹道始终压在他左侧和前方,像赶牲口似的,只给他留了一个方向。 他在被驱赶。 谢情咬着后槽牙,试图朝左侧切一个角度。 枪声立刻从那边响了两发,一颗削过他左耳上方的树皮。 谢情来不及多想,转身继续撤离。 林子越跑越稀。 树冠从头顶退开去,灌木从两侧消失,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裸露的砂石。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谢情减速的时候已经跑出了密林的边界。 面前的地势骤然开阔,树木稀拉拉地散落着,品种与之前的林子不一样了。 枝干虬结,叶子落了大半。 谢情蹲在一棵老树后面,胸腔剧烈起伏。 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领口里。 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视线无意间扫过左手腕上的定位器。 屏幕一片灰黑。 那些原本跳动着的数字全部消失了。 谢情的瞳孔微缩。 这可是军工级别的。 防水、防冲击,连模拟气枪的子弹直接命中表面都不会损坏分毫。 唯一的解释—— 这片区域被人为释放了高强度的电磁脉冲,功率大到能将定位器烧毁。 谢情目光落在身侧的枪上。 弹夹在一路奔逃和还击中被掏空,最后一发子弹不知道交代在了哪棵树干后面。 没子弹了。 身后没有枪响,只有脚步声缓缓逼近。 他们似乎也没有子弹了。 谢情闭了闭眼,后脑抵上树皮。 雨水从头顶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一滴砸在眉骨上,沿着鬓角滑落。 他站起来,从树干后面走了出去。 开阔地带,雨幕稀薄。 五个人散落在前方的砂石坡面上,站位松散了许多,不再是刚才那种包围猎杀的阵型。 方晟站在中间,手里转着那把空了的枪。 食指穿过扳机护弓,让枪身绕着指节一圈一圈地打转。 雨水把他额前的碎发打成一缕一贴在额头上,视线从湿漉漉的发帘底下穿过来,落在谢情身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恨意已经沉淀成了某种更浓稠、更阴冷的东西。 “哟。” 方晟停下转枪的动作,嘴角慢慢裂开一个弧度。 “你终于肯出来面对现实了。” 谢情站在原地,雨水从肩线往下流,浸透的作战服贴着身体的轮廓。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五个人,黑色的瞳孔沉静如水。 方晟朝前迈了一步。 “你说——” 他把枪举起来,枪口对着谢情的方向虚一指,像在瞄准一个靶子。 “这里荒山野岭,罕无人烟的,” 方晟歪了歪头,语气轻松散漫。 “你要是死在这儿,尸体会不会被发现?” ---------------------------------------- 第104章 困兽之斗 谢情的视线从方晟身上缓慢扫过去,掠过他两侧站着的四个人影。 雨水糊住了部分视线,但依旧能看清楚,五个人的手腕上,没有定位器。 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定在谢情身上。 像野狗围住了落单的猎物,瞳孔里烧着压抑许久终于等到机会的亢奋。 谢情收回视线,拇指沿着枪身的棱角摩挲了一下。 金属冰凉,弹夹是空的,这把枪只能当一根铁棍用。 方晟身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他认得,1班的,长着张平无奇的脸。 剩下三个,面孔完全陌生,身形不一,但看站位的方式,受过训练,不是临时拉来凑数的。 “周五那天,本来只是想给你手机装个定位。” 方晟把空枪往肩上一搭,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 音被水幕压得有些发闷。 “结果那边不知道怎么搞的,程序出了问题,手机直接烧了。” 他嘬了下牙花子,像在回忆。 “不过也无所谓,这次考核本来就不让带电子设备。” 方晟歪了歪头,笑意没到眼底:“看来,运气还是站在我这边。” 第83章 站在方晟右后方的陈蛟跨出半步。 “谢情,你是真他妈能跑。让我们好一顿找。” 陈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骨磕了磕手里那把同样打空了的枪管。 “你要是跟阎少昀一块儿,或者跟季涵均那群人待着,我们还真不好办。” “不过嘛——” 陈蛟把枪管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嘴角裂开,已经在畅想把谢情按在地上践踏时的快感。 雨丝细密地落在谢情睫毛上。 他眨了一下,水珠从眼睫滑落。 “你们想怎样?” 语气平缓沉静,没有作为困兽穷途末路的歇斯底里。 方晟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呵,我们想怎样?“ “你跪在地上,叫我们几声爷爷。” 他嘴角咧开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雨水从唇角流进嘴里,他舔了一下,没在意。 “再让我们几个人揍半个小时,我就留你一条狗命。” 谢情的手指收紧了枪身,掌心的汗被雨水稀释掉。 “今天之后,” 他垂着眼,没有半分将死之人该有的惶恐。 “我们之间再无恩怨,如何?” 方晟的笑意凝在脸上。 他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这话很有意思。 然后那层笑慢淡下去,眼底深处,阴冷的憎谩和怨恨翻涌上来,一点一点漫过瞳孔。 “好啊。”方晟冷哼一声。 “看你有没有命在了。给我上。” 两边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动的。 脚步踏碎了水洼里的积水,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谢情的裤腿上,带着一股腐殖土的湿腥味。 最先冲到面前的是个宽肩的矮壮男人,枪管横着扫向谢情的太阳穴,轨迹快而狠。 谢情往后仰了半个身子,枪管擦着他鼻尖前两指的距离掠过去。 他顺着后仰的惯性整个人往右侧一旋,右手攥着枪身的尾端抡了出去,金属管狠狠砸在那人持枪的手腕外侧。 骨头传来的震动从枪身传到谢情的虎口里。 那人闷叫一声,手指一松,枪脱了手飞出去,砸在几步之外的碎石地上弹了两下。 第二个人已经到了。 从左侧切进来的角度很刁,枪管没有横扫,而是像刺刀一样直捅谢情的肋下。 谢情来不及收回手臂格挡,身体拧了一个角度,枪头从他侧腰蹭过去。 作战服的面料被金属端口豁开一道口子。 他左手抓住了那根捅过来的枪管前段,猛地往回一拽。 对方重心被带着前倾了半步,谢情右膝同时顶了上去,膝盖骨结实实撞进对方的腹腔。 那人弯下腰的瞬间,谢情松开左手,右手的枪管翻过来,枪柄砸在对方后颈。 人往前扑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第三个人绕到了他身后。 谢情没有回头,整个人朝前低姿蹿出两步拉开距离,然后急停,转身。 雨幕里那人的身影比前两个高出半头,臂展长,手里的枪管挥出来的范围大得吓人。 金属划破空气的呜声贴着谢情头顶过去。 他蹲低了身子,从对方手臂伸展到极限的空档里钻进去。 枪管从下往上挑,撞击在对方肘弯内侧,同时谢情的脚面扫向他的支撑腿膝窝。 那人单膝跪了下去。 谢情没有补第二下,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第一个被打落武器的矮壮男人的喘息声在重新逼近。 他转身的动作带着泥水飞溅。 场面混乱了两分钟。 三个人的攻击节奏始终没能完全同步起来。 谢情在他们中间穿梭周旋,枪管格挡,肘击,膝顶,脚扫,所有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方晟看出来了,这样下去不行。 三对一,没占便宜就算了,竟然还落了下风。 他把枪管往掌心一拍,朝陈蛟偏了一下头。 两人同时加入了战局。 五对一。 谢情的呼吸加重。 方晟的枪管从正面横扫过来的同时,陈蛟绕到了他右侧的死角。 谢情侧身躲过方晟那一击,后背却撞上了一具结实的胸膛。 是之前被他撂倒后爬起来的矮壮男人,从后面箍住了他的手臂。 谢情头往后一仰,后脑砸在那人的鼻梁上。 血从对方鼻孔里喷出来,胳膊松了。 谢情挣脱出来的同时,陈蛟的枪管已经到了,抽在他左肩胛骨上,痛感涌入骨髓。 左臂一阵发麻,酸痛从肩膀灌到指尖,整条手臂瞬间脱力。 谢情身体前倾,右手攥着枪身朝陈蛟的面门甩了过去。 枪管的尾端精准地砸在陈蛟的眉骨上,皮肉当即绽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糊了他半边视线。 陈蛟捂着脸踉跄后退。 方晟从侧面冲了上来。 他没有用枪管,而是直接抡起拳头,整个人的体重压在这一拳上,砸向谢情的颧骨。 谢情偏了头,拳风擦过耳廓,但紧跟着的膝顶没躲过去,方晟的膝盖顶在他腹部偏下的位置。 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液。 谢情弯下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他在弯腰的同时,用肩膀撞进方晟的胸口。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摔倒在湿淋淋的碎石地面上。 谢情先一步翻过身来,骑在方晟身上,右拳砸下去,砸在方晟的下颌线上。 方晟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 第二拳还没落下去,两只手从后面扣住了谢情的肩膀把他往后拽。 谢情被拖离方晟的身体,脊背砸在地面。 后脑磕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视野里炸开一片白光。 他眨了两下眼,雨水灌进眼眶里。 方晟站起来了。 他擦了一把下巴上的血,低头俯视着谢情。 “操你妈的。” 方晟吐了口血沫在地上。 “老子今天弄死你!” ---------------------------------------- 第105章 真正的猎物 方晟那一脚踹过来的时候,谢情的视线里还残留着刚才后脑撞击碎石时爆开的白光。 视野在晃,左右分裂成两个重影。 方晟的脸在眼前叠了两层,扭曲又狰狞。 那只靴底朝他肋骨踩下来,风声贴着耳膜削过去。 谢情整个人侧翻滚出去,肩胛骨碾过碎石和泥水。 后背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翻滚的惯性还没停,膝盖已经撑住地面,手掌按进泥里把自己撑了起来。 眼前的重影正在归拢,还没完全对焦,右边那个高子已经挥着枪管冲了过来。 谢情的身体比意识快。 他往前迎了上去,整个人压低重心从对方手臂的挥击弧度底下钻进去。 右手攥着枪管尾端,从下往上捅进那人的喉结下方。 一声闷哑的干呕从那人嘴里挤出来,双手抱着喉咙弓下去。 谢情左脚踏前半步借力,枪管翻转,尾端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人倒了。 没有停顿,矮壮男人从侧翼重新扑上来,张开双臂想再次把他箍住。 谢情右膝顶进对方腹腔的同时,空出来的左手五指卡住那人下颌往后推,推到颈椎弯折的极限角度,再猛地松手。 矮壮男人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壳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四肢抽搐了两下,眼睛翻白。 第三个人的枪管抡过来的时候,谢情没能躲开。 金属管抽在他左侧肋骨上,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着响了一声。 谢情咬住后槽牙,左手反扣住那根枪管往回一拽。 右手的枪尾捅进那人肘弯内侧最脆弱的筋腱交汇处,手腕一拧。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雨幕里格外清晰。 那人惨叫着松了手,谢情顺势接过他脱手的枪管,双手各持一根,交叉砸在对方的双膝盖骨上。 人跪下去的姿势很难看,面朝下扑倒在泥水里,呜咽着蜷成一团。 碎石坡面上,三具身体以不同的姿势躺着趴着。 有的在痉挛,有的在干呕,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身上的泥污和血迹,汇成浅红色的细流,顺着坡面往低处淌。 方晟站在五步之外,手里的空枪攥得手指泛白。 陈蛟在他身后半步,捂着刚才被砸裂的眉骨。 血混着雨水糊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瞪圆的眼睛。 谢情站在三具残躯中间,胸腔起伏剧烈。 雨水从额前的碎发尖滴落,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 左肋那个位置每呼吸一次都在往外窜火。 视线边缘还带着一圈模糊的暗影,后脑那块磕在碎石上的地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流。 但他站得笔直。 两根枪管垂在身体两侧,金属末端滴着雨水和血。 第84章 方晟看着眼前这幅场景,嘴角那丝狞笑终于挂不住了。 三个人,不到两分钟。 这个下城区来的杂碎在被五个人围殴,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把三个受过正规训练的alpha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猎物站在猎人的尸体上喘息。 “操。”陈蛟从鼻腔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发颤,“方晟,撤吧。” 方晟没动,手里的枪管往掌心里拍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吱响。 “撤他妈个蛋!他也是强弩之末。” 方晟盯着谢情起伏的胸腔和发颤的膝盖。 “今天不弄死他,老子就不姓方!” 陈蛟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跟着方晟冲了上去。 方晟的枪管从正面劈过来。 谢情右手的枪管迎上去格挡,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在雨帘里闪了一下。 力道的对冲让谢情的虎口发麻。 他顺着方晟发力的方向侧卸一步,左手枪管横扫,抽在方晟膝盖外侧。 方晟腿一弯,单膝跪地的瞬间,谢情靴尖已经踢上他手腕。 枪管脱手飞出去,砸进泥地翻了两圈。 陈蛟从斜后方扑过来,谢情没回头,身体往侧面一错让开正面,右臂回摆,枪管尾端戳进陈蛟肋骨缝里。 陈蛟整个人对折着栽下去,捂着肋部在地上打滚。 方晟还在撑地想站起来,谢情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胸口。 人仰面砸回泥水里,嘴里喷出血沫。 他试图翻身,右腿刚一动就惨叫出声——刚才那一枪管把膝盖彻底废了。 方晟躺在泥石地上,血污泥浆糊了满身,雨水灌进他半张着的嘴,呛得连咳带喘。 谢情走过去,靴底踩上他的胸口,居高临下睨视着他。 方晟的瞳孔往上翻,勉强对上了谢情的视线。 “你说。” 谢情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沙哑,平静。 “你们几个死在这里,会不会有人发现?” 方晟的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咳嗽,血从嘴角漫出来,又被雨水冲淡。 “谢情!” 他咬着牙,眼底的恨意和恐惧纠缠在一起,混成一种扭曲的表情。 “你他妈有种就弄死我。” 谢情低头看着他,黑色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泛着冷意的漠然。 “肯定会发现的,” 谢情说,语调散漫得像在自言自语。 “毕竟你们人多,五个人同时失踪,就算没有定位器,救援队也会来找。” 他停了停,靴底往下加了一分力,压得方晟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不过,我没兴趣跟你们这群废物同归于尽。” “你求我,”谢情垂着眼看他,“我就放过你。” 方晟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你他妈休想!”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已经变了形,带着血沫和雨水的呛咳。 “下城区的贱种,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让老子求你?” 谢情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收回了踩在他胸口的脚。 方晟的胸腔刚获得了短暂的舒展,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脚踹进了他的侧腹。 力道闷得方晟整个人在泥地里弹了一下,蜷缩成虾米状,嘴里发出一连串呜咽。 “我没兴趣杀人。” 谢情蹲下来,手里那根枪管的末端抵在方晟的颧骨上,把他的脸从泥水里撬起来。 “不过。”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语气漫不经心地继续说下去。 “下城区折磨人的办法,可多了。” ---------------------------------------- 第106章 一笔勾销 枪管的金属触感从方晟的颧骨移开,顺着他的脸侧往下滑,滑过脖颈,滑过锁骨。 “先把你眼睛挖了。”谢情说,声音里没有狠厉,甚至带着某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肾也值钱,掏了卖给黑市。” 方晟的身体开始发抖。 “腺体嘛,剜出来,也能卖个好价。” 谢情说到这里,视线往下挪了挪,落在方晟双腿之间的方向。 “最后阉了,打包送去边境。那边的人不挑。” 方晟的大腿剧烈一颤,本能地并紧了双腿,泥水从他裤腿缝隙里被挤出来。 “你他妈,”方晟的声音在发抖,气势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摇欲坠的虚张声势还在苦苦支撑。 “你敢这么对我?方家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杀你全家!” 谢情冷冷地俯视着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乌云的边缘透出一线昏黄的微光,斜地洒在泥泞的碎石坡面上。 “我们的命贱。”谢情站起来,枪管在指间转了一圈,“换你,足够了。” 方晟终于不说话了。 嘴唇哆嗦,喉咙里的血沫堵着,咳了好几声才把气喘匀。 “谢情,” 他的声音小了下来,带着被碾碎后残存的那点倔强。 “我们,没打算要你的命......” 他咳了一声,肋骨每震动一次都在往外渗血,疼得他五官扭成一团。 “不过是想来教训教训你......非要搞成这样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语速越来越弱。 “我今天要是有任何闪失,你绝对不会活着离开夏京。” 谢情把脚从他身上彻底收回来,退了半步。 雨停了。 光线从破开的云层缝隙里斜照下来。 惨淡的昏黄,把横七竖八的人影都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 “要清算的不是你们?” 谢情低头看着方晟那张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脸,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我说过,我们之间的恩怨,今天之后,一笔勾销。” 他把手里的枪管往地上一扔,金属砸在碎石上弹了一下。 “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就说话算话。“ “再来招惹我,” 谢情转过身去,脚步踩过泥水洼,没有回头。 “我保证你死得会比我说的更惨。” 身后没有人应声,只有方晟断续续的喘息和陈蛟闷在喉咙里的呻吟。 谢情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扫了一眼坡面上散落的五具身体。 胸腔还在起伏,嘴里呼出的白雾,手脚还在抽搐。 都没死。 他收回视线,独自朝着密林的方向走去。 背影消失在那片树线之中。 碎石坡面上安静下来。 只有雨后的水滴从枝叶上坠落,砸在金属枪管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方晟躺在原地,眼角的余光里,那道瘦削的背影已经彻底融进了林子里的阴影中。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继续裂开。 更多的光透进来,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刺得他闭上了眼。 谢情走进密林深处。 左肋那个位置的痛感终于冲破了肾上腺素的压制,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逼得他脚步一个趔趄,肩膀撞在最近的那棵树干上。 他扶着树皮喘了几口气,手掌按在肋骨上,掌心底下的骨头在一呼一吸间发出细微的错位声响。 视线里闪过一层雾,谢情眨了两下,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后脑。 指尖碰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手指收回来一看,指腹上是被雨水冲刷后的淡红色。 他把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撑着树干重新站直。 傍晚了。 谢情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枝叶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放晴的天空。 然后收回视线,一步一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谢情停下来。 左肋的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钝痛,跟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往外顶。 他扫了一圈四周。 一棵倾倒的老树斜靠在另一棵树干上,底下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隙。 地面是厚的落叶层,被上方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雨水,只有边缘有些潮气。 谢情侧着身子钻进去,后背靠上树干。 动作牵扯到肋骨的时候,他吸了一口凉气,眉心皱紧又松开。 物资包从肩上滑下来,拉链拽开。 压缩饼干的包装没有破损,密封完好,没受潮。 半瓶水。 就剩这些了。 谢情撕开包装,在衣服下摆内衬蹭了蹭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几乎没什么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水就着饼干灌了两口,瓶子空了。 谢情靠在树干上,揉了揉酸胀麻木的胳膊。 天色暗了下来。 雨停之后的天空没有放晴多久,云又重新合拢了,把最后那点余晖吞进去。 林子里的光线从灰变成了铅色,再从铅色变成昏蓝。 第85章 树影、灌木、地面的轮廓在视野里一点一点模糊。 谢情抬起左手腕。 定位器的屏幕还是一片灰黑。 他按了两下求救键。 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次,指腹用力压进去,直到指尖泛白。 什么都没有。 谢情把手腕放下来,后脑抵上树干,闭了一下眼。 他的实训已经结束了。 这片区域不知道有多大,定位器烧了,他和外界之间的联系也断了。 救援会不会来,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一阵风拂面。 雨后的空气温度,在以一种能被皮肤感知到的速度往下掉。 作战服从湿冷变成了冰冷,贴在身上像一层冰。 水分从布料往体温里抽热量,肩背、手臂、大腿,所有被浸透的地方温度都在往下降。 谢情攥了一下拳头,指尖的触感在变迟钝。 他把物资包垫在腰后,双臂环在胸前,尽可能缩小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的面积。 膝盖曲起来,靠紧胸口。 很冷。 风声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去,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又清冽的寒意。 落叶层里偶尔传来虫子挪动的窸窣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谢情把下巴埋进领口里,呼出的白雾立刻被夜风吹散。 身体湿透,体温在流失,肋骨可能有裂,头部有外伤...... 在野外撑一整晚,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等来救援。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谢情没有让它停留太久。 闭了闭眼,把它从脑子里推出去。 意识在困倦和疼痛之间来回拉扯,浅地浮在某条临界线上。 沉不下去,也清醒不过来。 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膝盖以下是钝木的麻。 这种冷法,躺着不动,天亮之前就会失温而亡。 等死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谢情睁开眼,撑着树干站起来。 抬起头,视线穿过稀疏的枝叶缝隙。 几颗暗淡的星若隐若现。 大巴来时的路是从西往东开的,考核区域的边界不会无限延伸。 往西走,撞上公路或者建筑的概率最大。 ---------------------------------------- 第107章 坠落 谢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彻底失去知觉。 踩在泥地里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 左肋的钝痛跟着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地顶,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用这种规律的疼痛来确认自己还醒着。 雨停了很久。 月光泄下来,把湿漉漉的林地照出一片冷白的轮廓。 星星也露了几颗,稀拉拉挂在天幕边缘。 谢情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脚下的路。 泥泞,但看得清。 树根从地表拱起来的地方,积水反射月光的地方,他一个个避开。 脚步慢,但没有摔。 意识在某个节点开始变得不太清晰。 视野边缘的暗影在扩大,像有人在他眼前慢慢拉上一道黑色的幕布,从两侧往中间合拢。 他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散开,视线勉强拉回来一些。 继续走。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谢情的耳膜里忽然钻进来一道低沉的震动。 很远,闷在风声和虫鸣底下,像心跳被放大了无数倍后从地平线那头传过来。 汽车的引擎声。 他的脚步没有停,眼睛往声音来源的方向偏了偏。 光。 一簇刺目的白光,从远处的林线后面射过来,穿透稀疏的枝干间隙,打在他脸上。 谢情条件反射地眯起眼。 左手挡在眉骨前方,指缝间漏进来的光亮刺得眼眶发酸。 引擎声越来越大,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清晰了起来。 光束在树干之间跳动着逼近,最终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住。 引擎熄火,怠速的低频震动,嗡嗡地贴着地面传过来。 接着是车门被推开的声音。 金属铰链的响动,靴底落地踩碎积水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 谢情还没来得及把挡在眼前的手放下来,一股力道撞进了他的胸口。 准确地说,是一双手臂从他两侧穿过去。 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来人的体温高得不正常,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烫进皮肤里。 力道很大,勒得他肋骨那个位置传来一阵抽痛,但谢情没有精力挣开。 一股气味灌进了他的呼吸里。 酸涩的,带着一丝回甘的清甜。 熟悉,却又不太熟悉。 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量卸在了对方身上。 额头抵在那人的肩窝里,冰凉的皮肤贴上对方颈侧滚烫的脉搏,一跳一跳的,又快又有力。 “谢情。” 阎少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低沉,带着某种天然的磁性般。 像一根被拨动的弦,震动的频率不经耳膜,直接落进胸腔里,在肋骨之间嗡地共振了一下。 谢情没应声,呼吸浅浅地落在对方的锁骨上方。 “卧槽?” 黎越半个身子探出副驾驶的车门,扶着车顶往这边看。 车灯的白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三更半夜,荒山野岭,一见面就抱上了? “这他妈......什么情况?”黎越腹诽,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觉得这一幕的荒唐程度,不亚于阎少昀给他磕头认他当哥,尹瞻淇宣布已隐婚二十年。 不,比那还离谱。 简直闹鬼了。 他和阎少昀从娘胎里出来就认识了,从来也没有这么缠绵悱恻的抱过。 黎越缓缓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车里。 荒野、月光、血迹斑斑的落魄少年,以及那个从不对任何人流露半分真情的阎少昀。 得,这剧情狗血得连三流言情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他俩不是不对付吗? 阎少昀洁癖那么严重的人,竟然...搂得那么紧?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的? 黎越感觉自己太久没吃饭,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他甚至想当场给尹瞻淇打电话,让他隔着屏幕看这幅画面,确认一下自己的视觉皮层还在正常工作。 几秒之后,谢情的意识从混沌里翻出来一截。 那股滚烫的体温和酸涩的青梅气息把他从麻木中拽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箍在怀里。 他的手指动了动,掌心抵上阎少昀的胸口,推了一下。 力气轻得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但动作的意图很明确。 “……松开。” 声音哑而冷,气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阎少昀低头看他。 谢情的脸上全是泥渍和干涸的血痕,嘴唇干裂,颧骨上一道擦伤还泛着红。 视线从谢情半阖的眼睫滑下去,落在那双瞳孔上。 青黑的瞳仁虽然蒙着一层倦气,但没有失焦,还能对上他的目光。 确认对方的意识还撑在那条线上,确认自己松开手之后这个人不会直接栽下去,阎少昀的手这才从谢情的后背放开一些。 但没有完全撤离。 一只手从谢情后腰虚扶着,另一只手捞住他的前臂。 谢情的膝盖在脱离那个怀抱的瞬间软了一下,脚底踩在碎石地面上,触感迟钝得像踩在云里。 他稳了稳,然后抬步往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门口,谢情撑着车门框把自己塞进后座,动作僵硬迟缓。 阎少昀在他身后弯腰跟着坐了进去,车门在两个人身后合拢。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虫鸣。 车内暖气开着,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被冻了许久的皮肤骤然接触暖流,谢情的指尖开始发痒,那种血液重新流通时特有的酸麻感从四肢末端往回涌。 阎少昀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功能饮料,拧开盖子递到谢情嘴边。 “喝一点儿。” 谢情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淡淡的咸甜味从口腔滑下去,胃壁被润湿的感觉让他打了个轻颤。 阎少昀在旁边打开了一只医药箱。 “衣服脱了。” 谢情的睫毛动了动,视线从瓶口挪到阎少昀脸上,又挪开。 “我没事。” 阎少昀的手停在医药箱的盖子上,侧过脸来看他。 车内的灯光昏暗,只有仪表盘的蓝白色微光从前排反射过来,勾出阎少昀半张脸的轮廓。 他没说话,也没再坚持,只是把医药箱合上推到一边。 车厢安静下来。 第86章 引擎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均匀而沉闷。 谢情靠上椅背,后脑抵着头枕。 暖气裹着青梅味的信息素一点一渗进他冻僵的四肢里。 像温水漫过冰层,缓慢地将他体内那团紧绷的寒意融化。 眼皮合上的速度比他的意识更快。 视野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一片柔软的织物覆上肩膀,以及车灯照亮的远处,两道白光射入无尽的夜色深处。 ---------------------------------------- 第108章 酸涩回甘 谢情感觉意识是一段一段的坠落。 先是声音退远,引擎的嗡鸣被推到很远的地方,变成一层薄薄的底噪。 再是身体的重量从四肢里抽离,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搁进了一块干燥温热的布料上。 肩膀抵着的那块地方很硬,骨骼的弧度搁在颧侧,不算舒服,但温度刚好。 有什么气味裹着他的呼吸往下沉。 酸涩的尾调里拖着一丝回甘。 不浓,像冬天里剥开一只没熟透的青梅,汁水渗进指缝的那种浅淡。 他没有力气分辨那是什么,脑子已经关机了。 黎越半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揉揉太阳穴,拧了拧山根,随后扭过头正要跟后排说点什么。 话还没出口,余光扫到后座的画面。 谢情整个人歪在阎少昀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对方颈侧,呼吸浅而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阎少昀的手搭在膝盖上,姿势没变,头微侧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是在迁就肩上那颗脑袋的重量。 黎越嘴一张。 阎少昀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前,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那根手指朝谢情的方向虚一点。 黎越把嘴合上了。 他默默转回去,面朝前方挡风玻璃,没骨头般地瘫在背椅上。 行吧,憋着。 视线往后视镜里一瞥,阎少昀半张脸陷在车厢的暗光里,嘴角弯了一点,浅得几乎不存在。 但黎越就是看出来了。 操,比刚才满山找人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车没有驶回预备校的方向。 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山地过渡到城郊的灯光带,路面变得平整,行道树在车灯里往后退。 中间那段时间是空白的。 从车厢里暖气的温热,到意识沉入黑暗,再到现在—— 记忆好像被剪掉了一截。 谢情睁开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柔和的冷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他眼皮底下的血管跳了一下。 消毒水的气味紧跟着钻进鼻腔,混杂着淡淡的花果清香。 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被角搭在锁骨下方,棉织物的重量轻轻压着胸口。 谢情的手指动了动。 意识回笼的速度很慢,像从水底一寸一寸浮上来。 他花了好几秒,试图把“车里”和“这里”之间断裂的时间线拼起来。 拼不上。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后座上下来的。 左肋的痛感在麻药的作用下变成了一种迟钝的酸胀。 后脑的伤口被清理过了,凉丝的药膏贴在皮肤上。 作战服被换掉了,身上的是一件松垮的浅蓝色病号服,袖口宽大,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淤痕。 谢情慢慢抬起右手,指腹摸了摸后脑。 纱布贴得很平整,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着。 他把手放回去,搁在腹部上方,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走廊里有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隔着扇没关严的门,听不清晰。 “肋骨有两根细微骨裂,没有移位,不需要手术,两到三周就能恢复。” 声音年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客观冷淡。 “后脑的伤口不深,已经做了清创缝合,注意别碰水。” “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问题。”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辛苦了,黎医生。” 阎少昀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过来,客气而疏离。 黎越倚在病房门外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垮地靠着。 开口的时候,语调跟平时不太一样,收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又或者说,比那往日那股劲儿更甚。 “哥,这么晚了还把你叫起来,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叫我。”黎洛安站在三步之外,白大褂的下摆垂着,没有一丝褶皱。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镇流器的嗡响。 黎越嘴角那丝笑僵了半秒,随后又恢复笑意。 “行,黎医生。那就不打扰您下班了。” 黎洛安没有接话。 他转身离开,白大褂衣角轻摆。 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在转角消失。 黎越还靠在墙上,视线停在那个已经没有人的转角。 嗤笑从鼻腔里挤出来,短促又轻蔑。 “叫他哥是给他脸。” 他把后脑勺往墙面上一磕,眼皮半阖着。 “一个野种,他配吗?” 他从墙上把自己撑起来,指尖在裤缝上弹了弹,转向旁边的阎少昀。 “得,我回去睡了。” 语气恢复了那副嘻哈的调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阎少昀嗯了一声。 “你车呢?” “护士姐姐帮我叫了。” 黎越冲他挤了挤眼,晃着手往电梯方向走。 走出几步,声音从肩膀后面飘回来,带着点散漫的尾音。 “阎少,好好照顾人家啊。” 电梯到了,提示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谢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 谢情翻了个身,几分钟后又翻回去,仰面朝上。 睡不着。 脑子里断续续地闪过一些画面。 碎石坡面,雨水,方晟扭曲的脸。 然后是车灯,滚烫的体温,酸涩的青梅味...... 门被推开了。 阎少昀侧身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谢情偏过头,视线落在那个饭盒上,又挪到阎少昀脸上。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对方颧骨和下颌线的轮廓。 雾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病房内昏暗的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阎少昀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盖子揭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淡淡的米香。 “吃点东西。” 谢情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 “不想吃。没胃口。” 阎少昀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 沉默了几秒。 “逞强有意思吗?” 单人病房,隔音很好,但阎少昀声音很低,平缓而冷淡。 “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谢情的睫毛动了一下,手指摩挲着病号服的布料。 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粥的热气在床头柜上方飘散,裹着淡淡的油脂香味,一点一点渗进空气里。 “你可以走了。”谢情开口,与平时的语气无异。 ---------------------------------------- 第109章 余波未平 第二天中午,谢情签了出院单。 主治医生站在护士台后面,手里捏着病历板,用一种十分委婉的措辞建议他再观察四十八小时。 “骨裂不是小伤,你要是回去之后……” “我知道,谢谢。” 谢情把病号服叠好搁在床尾,换上不知道谁放在柜子里的一套干净衣服,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气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楼道尽头飘过来的午饭味道。 电梯到一楼,自动门打开,阳光涌进来,谢情眯了一下眼。 夏京的中午日头很大,阳光从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 街面干净得像被人拖过,道路中央的绿化隔离带,种着修剪齐整的银杏和低矮的灌木球,树叶在风里翻出浅金色的光面。 对面的商业综合体门口停满了各类私人飞行载具和车辆,人流从各方向汇入宽阔的步行道。 远处的天际线上,联邦政务塔的尖顶在日光下反射出灼目的白线。 他刚去预备校报道时途经夏京市区,那天坐的是直达班车,中途不停靠。 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外面的一切被压成灰蒙蒙的色块和光影。 高楼、人、载具、玻璃幕墙,全是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别人的世界。 班车直接开进了预备校东门,他从车上下来就是校区,连夏京长什么样都没真正看过一眼。 此刻站在医院门口,这座城市才第一次以完整的、清晰的面目呈现在他眼前。 谢情在医院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第87章 口袋是空的,没手机没现金。 从这里回预备校,少说十几公里。 他扫了一圈入口处的停车区域,试图找公共交通站牌的方向标识。 一辆深灰色的车从侧面的停车场出口滑出来,停在医院正门的环形车道边。 车窗降了下来。 黎越半靠在后座,一条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细烟。 桃花眼底下压着一层淡的青黑,神色懒散,但那种懒散底下藏着某种不太对劲的沉闷。 视线扫过来,落在谢情身上。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社交礼仪。 “哟,出院了?” 谢情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点了下头。 黎越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视线从谢情脸上掠过去,没多问。 他偏过头,朝前排吩咐了一句。 “绕一趟预备校,送他回去。“ 司机应了声。 谢情没有推辞,从台阶上走下来,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去。 “谢谢。“ 黎越抬了抬手里那根烟,朝他摆了一下,算是回应,也算是告别。 然后拉开车门下了车,把夹着的烟别到耳后,双手插进裤兜里,朝医院大门的方向走过去。 车门合上。 谢情靠上椅背,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黎越走进旋转门的背影。 一路沉默。 窗外的银杏和玻璃幕墙往后退去,高楼的阴影从车顶划过,斑驳的光影在谢情垂着的眼睫上明灭交替。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预备校大门外。 谢情推门下车,朝司机说声“麻烦了”,转身走进校区。 校内回归了日常的秩序,但空气里残留着某种不安分的躁动。 野外考评在中午十二点整截止,所有尚未被淘汰的学员由校方统一接回,集合点签到后各自散去。 下午是休整时间,不安排任何课程。 宿舍里安安静静。 谢情洗了个澡。 水温调得偏凉,冲在皮肤上的时候,肩胛和肋侧贴着的医用纱布被他用手掌虚挡住。 他侧着身子,让水柱落在右半边肩背上,手指拨开后颈的碎发,避开缝合处的胶带边缘。 洗完澡,谢情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手机静躺在最里面。 躺在床上,打开校终端。 学员交流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涌,滑都滑不到底。 【听说了吗,野外考评出了恶性打斗事件,五个人全被送去了校医院。】 【不是打斗吧,是群殴,听说现场全是血,好几个人骨头都断了。】 【教务处连夜审的人,方晟他们那一伙。】 【我朋友在校医院实习,说那几个人送进来的时候惨得不能看,有一个膝盖都废了。】 【谁干的啊?五个人被打成这样?会不会有境外团伙偷偷潜入伤人?】 【楼上的你脑洞太大了!据说是他们内讧,自己打自己人。】 【扯淡吧,五个人内讧能打成这副模样?】 【反正当事人都说是冲动行为,谁也没追究谁。】 【校方肯定不信啊,他们家长已经到了,在行政楼开了一下午的会。】 【口径统一了吧,五个人咬死了是自己的事,互相也不追究。】 谢情把消息翻到最新一条,拇指从屏幕上抬起来。 五个人,口径一致,不追究。 他们也没脸追究。 五对一,被揍成半残。 不管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聚在一起,他们都无法解释为何五个人同时没有佩戴定位器,又恰好凑到同一片区域,对一个落单的人展开围猎。 谢情退出交流区,锁屏。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要把手机搁回枕头下面。 屏幕亮着,来电人的名字在浅蓝色的光里跳动。 阎少昀。 谢情看着那三个字,手搭在手机上方没动。 第三声响完,他接了。 “干嘛?”谢情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阎少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平缓,不紧不慢。 “野外考评期间,你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字面意思很清楚。 统一口径。 谢情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收紧了一下,指腹摁进金属边框的棱角里。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校终端上的通知在二十分钟后弹出来,让他三点半前往教导室。 谢情把手机装进裤兜,出了宿舍门。 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考评刚结束的休息日,大部分人都窝在宿舍里不想动弹。 谢情在教导室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去,鹿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摞着一叠文件,笔尖悬在某一页的上方。 谢情走到桌前站定,目光从鹿鸣身上掠过,余光扫过办公室的布局。 右侧后方的休息室,门虚掩着。 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的灯没开。 鹿鸣这个人,连桌上的笔都按照长短排列得一丝不苟,公文摆放的角度永远跟桌沿平行。 工作期间,这扇门是不会忘记关的。 ---------------------------------------- 第110章 清算 谢情收回视线,面色平静地看着鹿鸣。 “坐。” 鹿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谢情拉开椅子坐下来,后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鹿鸣把笔搁下来,翻开桌上的一份记录,扫了两眼,然后合上,抬头看他。 “考评期间,你和方晟那一组人见过面吗?” “没有。” 鹿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视线从谢情的脸上往下移了移,落在他露出来的小臂上。 今天换了黑色短袖,袖口到肘弯之间,隐约能看到几块青紫色的淤痕。 “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 “没有。”谢情的语调平稳。 鹿鸣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腹部前方,目光落在谢情手臂上那几块青紫上面。 “胳膊上的伤怎么回事?” “下雨,地面湿滑。”谢情的视线平视着鹿鸣的方向,语气自然。 “摔了一跤。” 鹿鸣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清冷空荡的教导室里,挂钟滴答作响,秒针走动的声响撞在墙上,余音轻晃。 鹿鸣开口,沙哑的嗓音里压着一种属于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耐性。 “考评所在的区域,没有下雨。” 谢情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方纹丝没动。 “可能是局部阵雨。”他说。 “山区地形复杂,气象站未必覆盖得到每一个区域。” 鹿鸣盯着他。 那道视线带着某种审视的压力,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谢情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补充任何解释。 黑色的瞳仁沉静无波,迎着鹿鸣的注视,不躲不闪。 “你的定位器,”鹿鸣的语气轻了下来,“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断联,直到考评结束都没有恢复信号。”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清楚。”谢情回答。 “太累了,后面一段时间都没注意过。” “等发现的时候屏幕已经黑了,按了几下没反应,以为是设备故障。” 鹿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他信还是不信。 谢情安静地坐在对面,呼吸均匀,坐姿端正。 如果不去看他袖口下面那些淤痕,肋骨上还没消退的伤疤,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昨天参与过惨烈打斗事件的人。 精神状态稳定,神色如常,甚至比其他刚从三天野外生存里回来的学员看起来还要从容。 “行。” 鹿鸣把桌上那份文件合拢,搁到一边。 “回去休息吧,明天正常上课。好好养伤,别再摔了。” 谢情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去。 “如果后续有需要配合的,会通知你。” “好。”谢情朝鹿鸣点了下头,“知道了,教官。” 谢情垂了垂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依然空荡。 教导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谢情走出两步,脚步停了下来。 阎少昀靠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的墙壁上,一条腿曲着,鞋底抵在墙面上,姿势散漫。 窗外的午后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浅淡透亮。 视线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落在谢情身上。 谢情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迈开脚步,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阎少昀从墙上把背撑起来,站直了身体。 第88章 走近了才看清,阎少昀今天穿得随意。 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着,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几缕碎发垂着,遮住一点眉骨,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许多。 “急着出院干嘛?”阎少昀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 “少来几天学校,又不会把你开除了。” 谢情脚步没有停,从他身侧走过去。 “怕欠人情。” 阎少昀跟上来,步子比谢情稍大半步,不费什么力气就走到了齐肩的位置。 走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落下来。 “你已经欠了。” 阎少昀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陈述某个满意的既定事实。 他歪了下头,视线从侧面落在谢情的耳廓上。 “这次打算怎么还?一顿饭恐怕不太够了。” 谢情的脚步在楼梯拐角顿住。 他转过头来看阎少昀,青黑色的瞳孔里盛着一层冷淡的光。 “我为什么要还?” 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利落。 “我又没有求过你做任何事。” 阎少昀的脚步也停了。 他站在谢情面前,比对方高出小半个头,俯视的角度自带一种不刻意的压迫感。 嘴角的笑僵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消失。 “谢情,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谢情没有接话,眉尾压着,面无波澜。 阎少昀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日光和谢情半张逆光的脸,有什么情绪在底层缓慢地翻涌着,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起伏。 “我对你的真心,你是一点都看不见。” 他的声音从方才的散漫里消散开来,流露出一点委屈。 “惯会说些让人伤心的话。” 谢情直视着他:“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 “还是说你记性不好,已经忘了?” 阎少昀的肩线微微收了收。 那双眼睛注视着谢情,半晌后。 “哦。”音调轻飘的,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不起涟漪。 “记得啊。” 他把一只手插回裤袋里,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散漫的松弛。 “不过我还记得另一件事。” 谢情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阎少昀微眯起眼:“我们之间还有个赌,没算呢。” 谢情的指尖在掌心蜷了一下。 记得。 他当然记得。 提前离场,以一种落荒而逃的方式。 不管怎么在措辞上狡辩,那都算输。 阎少昀挑眉:“不过你想耍赖,也无所谓。” 语气像不在乎,却又在用这种不在乎去诱他上钩。 谢情的眉心皱了一下。 指甲从掌心的皮肤上松开,他抬起头,正面迎上阎少昀的视线。 “你想怎样?” “我现在就兑现赌注。” ---------------------------------------- 第111章 玩笑 谢情的脚步顿在那里。 走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阎少昀半边脸浸在日光里,另外半边沉进阴影。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这种对比下显得格外浅淡。 谢情转过身来,面朝阎少昀,后背靠上楼梯拐角的墙壁,手臂自然垂在身侧。 “说吧。” 他不是什么道德标兵,也从不觉得自己清高。 但赌就是赌,愿赌服输。 撒赖、装傻、事后翻脸不认——那不是他的做派。 阎少昀想要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几分。 无非是些让人难堪的、越界的东西。 谢情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腹抵住掌心那点旧疤。 忍吧。 他抱着一丝侥幸。 忍得一时海阔天空。只要不违背底线,他就忍下去,一次性把这笔账清干净。 然后,彻底地,把这个人从他的生活里剔出去。 不再有牵扯,不再有任何一个纠缠不清的理由。 阎少昀看着他的动作,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那种微妙的意外感一闪而过。 他以为谢情会推诿,会找借口,会把那天从隔间里落荒而逃的事换个说法重新包装一遍,然后理直气壮地拒绝承认。 但没有。 谢情站在那里,下颌微微抬着,一双黑色瞳孔正面迎上来,沉静而坦然。 像是把自己整个人交出来了似的。 你要怎样,便怎样。 阎少昀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空隙。 日光被他的肩线遮住大半,阴影重新覆上谢情的脸。 阎少昀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更接近某种压着的笑意。 他垂下眼帘,视线从谢情的眉心慢慢往下滑,掠过鼻梁,掠过嘴唇,最后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 然后他开了口。 四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气流贴着谢情的耳廓擦过去,尾音甚至带了一点缱绻的上扬。 谢情的瞳孔骤然收紧。 耳根的血色迅速蔓延开来,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根部,连带着后颈那片贴着阻隔贴的皮肤都泛起滚烫的热度。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面部肌肉一寸一寸收紧。 眉骨压下来,颧骨的线条绷得能划开纸张。 拳头在身侧攥紧。 指节咬进掌心,一根骨节凸起来,发红后又泛白。 阎少昀视线移到了那只拳头。 看见了谢情的肩膀从靠着的墙壁上离开,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翻涌上来的东西。 不是羞涩,是一种纯粹的要把他砸得颧骨碎裂的冲力。 “开个玩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语气不疾不徐,像是方才出口的那四个字不过是打了个无关痛痒的喷嚏。 “随口说说而已。” 他完全相信,自己再晚收回那句话半秒钟,这一拳就会结实实地落在脸上。 谢情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他盯着阎少昀那张无辜的脸看了半分钟。 然后吐出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粗粝。 “你他妈有病?操...傻逼...“ 阎少昀愣愣地眨了一下眼。 谢情已经转过身去了,脚步又快又重,鞋底在楼梯台阶上砸出闷响,一下接着一下,往楼下走去。 阎少昀站在拐角处没有动,视线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楼层转角的阴影里。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人声。 他鲜有听见谢情说脏话。 上一次,还是在许久之前的实训对战场上。 众目睽睽,四面皆是围观的视线,和尚未散尽的信息素余味。 谢情从他身侧走过的那一瞬间,嘴唇微动,音量低得几乎贴着气声的边缘。 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那种感觉此刻又泛上来了。 从胸腔深处漫开,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酥酥麻麻的,顺着脊椎骨缝往上窜,停在心口某个说不清的位置。 要是搭配上那张脸就好了。 阎少昀的舌尖抵了抵上颚,视线仍然落在楼梯转角那片空荡的阴影上。 耳根泛红的、眉骨压着的,瞳仁里翻涌着怒意和某种生涩慌乱的——那张脸。 可惜人走得太快了。 那几个字流进耳朵里的时候,声调沙哑带着细微的颤抖,比上次的压抑隐忍多了几分恼怒。 阎少昀轻嗤一声,嘴角的笑意迟缓地浮上来,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手插回裤袋里,朝着楼梯走去。 “骂人都这么好听。” 低沉的嗓音落进空旷的走廊,没有任何人接收。 ...... 翌日。 考评结束后的第一个正式上课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 307教室的门敞着,陆续有人走进来,杂音此起彼伏。 谢情到得早,桌面上摊着一本联邦法理的课本,翻到某一页就没再动过。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教室里的空气比往常沉了许多。 视线在人群中无声地穿梭、碰撞、弹开,像暗流在水面下交错涌动。 谁会被踢出去。 “听说了吗,野外考评,坚持到最后一天的人,整个一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前排有人回头压着声音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眼珠子转了两圈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连阎少昀、黎越他们那几个s级,也没撑到第三天就提前出来了。季涵均和沈垚臻也是,第二天晚上就退了。” “那可是s级。”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肩膀往前探了探,“连他们都没坚持住?” 第89章 另一侧传来一声嘲讽。“你以为坚持到第三天就算厉害了?”那人斜了一眼过来,语调里带着点不屑。 “随便找个地洞钻进去,缩着脖子苟三天不出来,也给你判优异?” “看的是综合数据。”插话的人往椅背上一靠,手臂环在胸前。 “击杀数、存活策略、应急判断……待的时间长短只是其中一个维度。光苟着不动,数据面板上全是零,还不如第一天就出局但打了三场高质量遭遇战的人。” 周围几个人沉默下来。 谢情翻了一页书。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喧杂声迅速收拢。 ---------------------------------------- 第112章 榜首 谢情抬眼扫了一圈。 前排少了几个人。 方晟的座位空着,椅子被推到桌底,桌面上什么都没放。 旁边陈蛟的位置也是一样。 除了这两人之外,教室中段还有两个位置没人来,据说一个是野外实训时扭了脚踝,另一个考评期间发了高烧。 少了四个人的教室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位置还是那些位置,光线还是那些光线,只是空气里的频率变了一点。 有人的视线在那两个空位上停留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上午的课在一种绷着的安静里度过,显示板的字没几个人真的在看。 午间的两小时被这种无声的焦灼拉扯得有些滞重。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掠过桌面,把空气里悬浮的紧绷感烤得发烫。 下午两点十五,307教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鹿鸣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脊背几乎在同一秒绷直了。 双手背在身后,深蓝军装的扣子从领口一路扣到最上面一粒。 鹿鸣站到讲台正中央,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不疾不徐,像在清点人数。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铺垫。 “学阶考评的综合成绩已经出来了。” 他的嗓音沙哑平板,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 四十几个人的呼吸同时变浅。 “本学阶,一区1班人员评估结果,不再留班者,两人。” 那个“两”字从鹿鸣的齿间落下来,落入在整间教室的寂静里。 鹿鸣没有急着往下说,沉默着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 表情各异,但底色一致。 都是忧虑。 鹿鸣的嘴角往下压了压,眉心的褶皱加深了半分。 “看你们这幅样子。” 他的声音忽然加了重。 “两个人不再留班,就紧张成这样,真上了战场怎么办?“ “对面把炮口架到你脸前面,你跪下来求他别开火?” 没人应声。 “一区1班的人,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心里没数,这一个学阶白待了。” 鹿鸣的视线在几个低着头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刻,然后移开。 “不再留班的两人,”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先前那种平铺直叙的冷淡。 “方晟,陈蛟。” 教室里响起一阵短暂的嗡鸣声,像弹簧骤然松开时发出的闷响。 随即是沉默。 接着是更深的沉默。 几道视线飞快地扫向方晟和陈蛟的空座位,又立刻收回来。 那两张空着的椅子和干净的桌面,从今天早上就已经在宣告某种既定的结局。 他们面上的表情从紧绷过渡,到某种克制的松弛。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如释重负的气息从各个方向漫开来,比任何声音都喧嚣。 谢情靠在椅背上,面色没有什么变化。 方晟的名字从鹿鸣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只是把摊在桌上的课本翻了一页。 前排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鹿鸣的视线扫过去。 那人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才把声音吐出来。 “教官,那这次考评的一区综合排名……第一是谁?” 鹿鸣看了他一眼,那道视线里的温度和看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具体成绩和排名数据,晚点统一推送到每人的校终端。” 他把手背从身后放下来,转身朝显示板的方向走了一步。 “现在,收心。” 背过身去在显示板上调出课件的时候,鹿鸣的手指停了停。 “上课。” 下午最后一节军政史的结课铃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和开课前判若两人。 教员还没走出门,后排就有好几个人同时把手伸向了兜里的手机。 动作急切却压着,像是怕被旁边的人抢了先似的。 紧接着,教室前半区也开始了,桌面下面透出零星的屏幕光。 谢情没动。 他把军政史的笔记本合上,往背包里塞。 手指把拉链拽到底的时候,周围已经开始有了声音。 低的,碎的,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操……” “看到了吗?” “不是吧?” 谢情把背包单肩背起来,推开椅子站起身。 目光在准备离开的时候扫了一圈,对上好几道正朝他看过来的视线。 角度各异,面上的表情也不尽相同,有些是意料之外的惊讶,有些是某种说不清的审视。 谢情没有在意。 他弯下腰,把掉在桌脚的一支笔捡起来塞进裤兜,直起身往教室门口走。 “谢情。”季涵均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谢情脚步一顿,偏头看过去。 季涵均半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手机。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太大差别,嘴角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浅笑,温和而克制。 “恭喜。” 谢情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回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冲过来。 沈垚臻大步走到跟前,握着亮屏的手机,脸上是不加遮掩的兴奋。 谢情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微微后退。 沈垚臻喘了口气,嘴角咧开来:“谢情,你太厉害了。” 谢情看着他,面上依旧是一片茫然。 “你不会连自己的成绩都没查吧?” 沈垚臻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半拍,随即把手机直接递到谢情面前。 屏幕上是校终端推送的学阶综合考评数据页面,深色背景上排列着一行行白色的字符。 一区综合排名,名字后面跟着班级标识。 首行排名为“1”的位置:谢情,一区1班。 谢情盯着屏幕怔了好几秒。 沈垚臻还举着手机,见谢情没反应,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怎么,被自己的成绩震撼得说不出话?哈哈哈,不要觉得有负担......” 沈垚臻还在说着什么,语气里全是对他实力的认可和赞叹。 谢情没有听清,脑子里有点空。 季涵均依旧保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情脸上泰然自若的表情,笑得有些玩味:“实至名归。“ 谢情客气道:“只是侥幸而已。” 他微微朝两人点了下头,算是再见的意思,然后转身往教室门口走去。 教室里几道视线追着那个背影,最终在转角消失。 ---------------------------------------- 第113章 机甲实操 排名推送出去之后的那个周末,一区训练场的使用率翻了一倍不止。 谢情周日去做加练的时候,推开门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器械区满了,力量区满了,连平时少有人去的耐力跑道都站了几个人在排队。 他扫了一圈,在角落找到一台空的引体向上架,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开始热身。 那些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角度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轻蔑或好奇,而是多了一层不太自在的审视,像在重新丈量什么。 谢情没有在意,做完三组之后换了项目。 训练区的广播在头顶低声播着器械归还原位提醒,被此起彼伏的杠铃碰撞声盖了过去。 …… 周一清晨六点二十,全校集合。 谢情站在一区1班的方阵里。 日光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凉而稀薄。 主席台上架着扩音器,几位穿着深蓝军装的校方高层依次走上去,翻开手中的讲稿。 内容大同小异。 表彰优秀学员,勉励往后继续努力,中间穿插了几句关于“预备校使命”和“联盟未来栋梁”之类的场面话。 谢情听着,目光落在远处旗杆顶端的联盟徽记上,被风吹得轻微晃动。 直到一个名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本次学阶考评一区综合排名第一,一区1班,谢情。” 台上那位教务副长抬起头看向方阵的方向,语气温和了些许。 第90章 “希望这位学员再接再厉,为同届树立标杆。” 谢情脸上没有露出自豪之类的表情,把视线从旗杆上收回来,重新落到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最后上台的是鹿鸣。 军装熨帖,表情严肃郑重。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沉稳,中气十足,压过了操场上所有细碎的杂音。 “本次考评暴露出的问题,远比在场各位所认知的严重。” “体能综合数据整体偏低,信息素控制达标率勉强过线,实战环节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淘汰。” 底下没人出声。 “一区的定位与使命,每位学员入校第一天就已知晓。” 鹿鸣的视线从队列上方扫过去,像一把冷锋缓缓划开。 “这里是联盟倾注最多战略资源培养的核心梯队,不是供你们消磨时间的庇护所。” “第一学阶已经结束。第二学阶的课程强度只会逐级递增。排名靠前的不要自满懈怠,排名靠后的更不能坐以待毙......”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地蒸发出的一点潮气。 谢情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遮住被风吹凉的喉颈。 周三下午两点。 一区1班全员集合在训练楼西侧的机甲模拟舱区域。 谢情是第一次走进这片场地。 他在教科书里看过无数次机甲的三维结构图,在喻默侦的器械室里拆过退役mk的传导模组,但那些都只是碎片。 与此刻面前排列着的东西不一样。 四十台银灰色的模拟机甲,分上下四层立在充能架上。 每一台高度约三米半,人形骨架的关节处,裸露着深色的液压管路。 谢情的目光在其中一台的肩甲连接处停了一下。 焊缝走向,管路排布。 他认得出来,这是联盟标准列装的t-04c型。 市面上的基础训练机型,动力核心输出上限有限,响应速度中规中矩。 鹿鸣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一块数据板,正在和负责技术对接的教员低声交代什么。 队列里的嗡声已经压不住了。 “终于见着实机了。” 沈垚臻站在谢情左侧,视线扫过那排模拟机甲,眼底带着浓烈的兴致。 谢情点了下头。 沈垚臻偏了偏头看向场地右侧:“不过那边那几台,应该不是学校的。” 谢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场地右侧另辟了一块区域,隔着安全线,停着十来台外观明显不同的机甲。 有几台通体哑光黑,肩部和臂甲处嵌着暗金色的家族纹章。 有几台线条更流畅锋利,关节处的液压管全部内嵌封装,看不到裸露的走线。 还有一台。 那台的存在感最强。 不是因为体型,而是因为它整机的涂装是极深的玫瑰红,从胸甲一路延伸到小腿护板,像流动的暗色琉璃,在灯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肩甲侧面刻着一个简洁的字母标识。 秦绪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靠,黎越那台新的到了?” 裴谨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台玫瑰红的机体。 “roso系列。那台底盘的定制费就够买三台t-04c。” 秦绪北吸了口气,表情介于嫉妒和肉痛之间。 鹿鸣结束了和技术教员的对话,走到队列前方。 “今天开始机甲模拟实操课,一周两节。” “校方配备的训练机型是t-04c,足够支撑基础课程的需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有学员自备训练机体,也可以使用,不做限制。“ 这是校方历来的惯例。 毕竟性能更优的机体意味着更高的训练上限,同步率更高,对驾驶者信息素共鸣能力的开发也更充分。 队列里一阵轻微浮动,有人已经在互相递眼色了。 “我那台上周就托运过来,幸好赶上了。” “我的还在路上,我爸说让我先拿t-04c适应一下——” “操了,我家里就没给我准备,说新兵先摸基础机,省得眼高手低。” 谢情站在原地,把视线从右侧那排私人机甲上挪开,落回正前方银灰色的t-04c上。 他在脑子里把这台机体的内部线路默走了一遍,和先前在喻默侦的器械室里拆过的退役零件一一对上了号。 沈垚臻的胳膊肘轻碰了他一下。 谢情偏过头。 沈垚臻没说话,只是朝右侧那片区域扬了扬下巴。 那些私人机甲的旁边,黎越正半靠在自己那台rosso系列的小腿护板上,一只手搭在膝甲的边缘,正回头跟什么人说话,神情张扬又随意,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 阎少昀站在黎越右侧两步的位置。 他身后那台机甲是青黛色,漆面沉着,安静地立在充能架上,在那一排私人机甲里并不算显眼。 鹿鸣还在说着今天实操课的基本流程和安全规范。 谢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腹上还留着昨天在器械室里拆零件时,蹭到的一小块机油痕迹,洗了好几遍都没完全褪干净,嵌在皮肤纹路深处。 他把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 ---------------------------------------- 第114章 不太熟练,撞到你了 鹿鸣站在队列前方,手背在身后,视线在机甲模拟舱区域扫了一圈。 “今天开始基础链接操作。” “链接操作分三步,进舱、生理同步、意识接驳。” “别把它想简单了,信息素浓度不够,同步率上不去,机体根本不会听你的。” 鹿鸣转身朝技术教员点了下头,那人在操作台上按下启动键。 场地里的t-04c同时亮起蓝色的待机光。 “各自就位,开始操作。” 队列瞬间散开。 谢情往左侧走,在最近的那台t-04c前停下脚步。 他抬手按在胸甲下方的舱门开关上,舱门缓缓打开,内部驾驶席的结构一览无遗。 狭窄,但足够容纳一个人。 谢情抬脚踩上登舱踏板,弯腰钻进去,在驾驶席上坐定。 舱门在身后合拢,四周的光线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伸手扣上安全带,指尖按在面板右侧的生理同步键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按了下去。 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从蓝色转为绿色,同步进度条开始跳动。 谢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调整呼吸频率。 信息素从后颈腺体缓缓释放出来,荆芥的气味在密闭的驾驶舱内弥散开来,被机体的感应系统捕捉、转化、接驳。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三十。 谢情的呼吸放得更慢,信息素的释放量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输出频率上。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同步完成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操作面板上所有指示灯同时转为稳定的绿色。 谢情睁开眼,握住操纵杆,轻轻推动。 机体的右臂抬起来,发出轻微的气压声,动作流畅没有卡顿。 他试着让机体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驾驶舱内的座椅微微震了一下。 很稳。 谢情松开操纵杆,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动作组合。 抬臂、转身、下蹲、站立。 每一个指令都被机体精准执行,没有任何迟滞或偏差。 他在驾驶席上坐直,视线落在面板上跳动的数据流上,嘴角抿了抿。 不难。 右侧场地那边已经传来机体移动时的沉闷脚步声。 黎越那台玫瑰红的rosso系列在充能架上站起来。 左侧这边也陆续有人完成了同步,银灰色的t-04c一台接一台地动起来。 沈垚臻的机体在谢情右侧两台的位置,他刚完成同步,正在尝试让机体抬起手臂。 动作有些僵硬,手臂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然后才继续往上。 沈垚臻从驾驶舱的通讯频道里传来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迟疑。 “谢情,我这边手臂抬升的时候有明显的卡顿,你那边是怎么处理的?” 谢情在驾驶舱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操作记录,手指搭上通讯按键。 “信息素释放速率太均匀了,机体的感应系统不是线性响应的,在动作切换节点上要有一个短促的浓度峰值,它才能判断你的下一步指令。” 谢情松开通讯键。 他让机体重新做了一遍完整的起身、转身、蹲踞的动作组合,操作面板上的数据流稳定跳动,没有任何异常节点。 左侧场地里,有几道视线不那么隐蔽地扫过来。 谢情感觉得到,但不在意。 沈垚臻按照他说的重新调整了一遍,机体的手臂这次抬升得流畅了许多,停顿感消失了大半。 “真的可以,现在流畅多了。”沈垚臻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 第91章 谢情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开始尝试让机体做更精细的关节联动。 这时,一道异常的震动从左侧传来。 不是脚步声,是机体位移产生的气流压迫感。 谢情刚握紧操纵杆准备往右侧避让,那台机体就已经撞上来了。 肩甲对着胸甲,重量差几乎没有任何抵御的余地。 驾驶舱内的安全带猛地收紧,谢情整个人随着机体倾倒向右,背脊撞在椅背上,后脑和头枕之间发出一声钝响。 机体倒地的声音震得场地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舱门指示灯从绿色跳成橙色,紧急解锁程序自动触发。 谢情低头看了一眼操作面板,确认自身数据没有异常,把安全带扣解开,推了推舱门。 没推开。 机体侧躺的角度把舱门压住了一部分,他又往外推了一把,缝隙从手掌宽的距离扩大,外面的手已经从缝隙里伸进来。 “手往后收!”是厉展的声音。 舱门被从外面撬开,谢情侧着身子钻出来,脚掌先踩在倒地的机体外壳上站稳,然后被沈垚臻顺手扶了一把。 他站稳,低头掸了掸肩膀。 衣服没破,就是蹭了点灰尘。 后脑有点钝痛,但不严重。 “谢情,你伤着没?”厉展皱着眉,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 “没事。”谢情把腕部扯乱的袖口捋平,抬眼看向那台还站着的机甲。 青黛色的漆面,肩甲线条冷硬。 充能架的连接索早就断了,显然是人为主动脱离。 舱门打开。 阎少昀从里面走出来,落地的时候脚步平稳,一点踉跄的样子都没有。 他走过来,停在距离谢情两步的地方,表情上维持着某种勉强称得上歉意的松弛。 “真不好意思。”他说,“不太熟练,撞到你了。” 场地里安静下来。 谢情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不熟练? 谁信? 不熟练的人是自己摔跤,而不是精准地把别人撞倒在地。 “去医疗室看看吧。”阎少昀继续说,“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之后再赖我。” 沈垚臻站在谢情旁边,听出这话里面暗藏的一丝火药味。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就算谢情身体有什么状况,是什么原因就是什么原因,不会有人去歪曲事实的。” 阎少昀抬眼看向沈垚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是好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们倒是统一战线。”他冷冷说,“我替他着想,反倒成坏人了。” 厉展轻咳了一声:“没有没有,垚臻不是那个意思。” 他侧身走过来,拍了拍沈垚臻的肩膀,又往阎少昀那边递了个眼神。 “不过有些伤当时确实不一定感觉得到,回头才反应过来就麻烦了。去医疗室看看也没坏处,就是走一趟的事。” ---------------------------------------- 第115章 如何证明 谢情正要开口拒绝,鹿鸣的声音从场地边缘传过来。 “怎么回事?” 周围几个还在动的机体同时停了下来,驾驶舱陆续弹开,人头从里面探出来往这边张望。 鹿鸣几步走过来,视线从倒在地上的t-04c扫到站着的青黛色机甲,再转向站在中间的几个人。 沈垚臻开口最快:“阎少昀操控的机体撞上了谢情的,机体倒了,人刚出来。” 鹿鸣问:“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没有。”谢情回答,“机体缓冲做得到位,驾驶舱内没有受到太大冲击。” 鹿鸣视线又移向阎少昀。 阎少昀站在原地,表情无辜,双手插在裤袋里,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鹿鸣眉毛拧起,沉默几秒后开口:“医疗室,两个人现在就去。” 谢情皱眉:“教官,我没有……” “这不是征询你的意见。”鹿鸣打断他,“实操课发生碰撞,校规要求当事人必须接受医疗检查,有伤没伤不是你说了算。” 谢情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鹿鸣看了阎少昀一眼:“你也是,别站着了,去。” 阎少昀挑了一下眉,从裤袋里抽出手,朝鹿鸣微颔首,转身往场地出口走。 谢情怔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区。 走廊的光线比场地里亮得多,把地面照出反光。 阎少昀步伐不急不缓,像是饭后散步。 谢情面无表情地走在离他半米距离的位置。 走了几分钟,阎少昀忽然偏过头来看他。 “脸色这么差,”声音里含着点懒洋洋的关切,“是不是撞的时候磕到哪了?要不要我背你?” 谢情停下脚步,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侧过脸看向阎少昀,眉目之间压着一层薄薄的不耐。 “下次不要只是撞倒。” “直接往致命位置攻击。省得还要跑一趟医疗室,浪费时间。” 阎少昀停下来,整个身体转向他的方向。 “我真是不小心的。”他说,语调温和得无辜,“你不信?” 谢情没有接话。 两个人停在一处被树荫遮蔽的角落,头顶的枝叶交错。 细碎的光点落在谢情肩头,在黑色短袖的布料上晃动。 “我故意撞你有什么好处?”阎少昀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点笑,“你要是真受了伤,我心疼还来不及。” 谢情感觉心脏近乎爆炸碎裂,溢出的鲜血从心口往上涌,堵在喉管深处。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窒感压下去。 “你也去医疗室,看看神经科。” “还是说,你出生就是神经病,根本治不了。压抑了十几年升级转化成变态了?” 阎少昀的声音低下来,嘴角那点松弛的笑意不见了。 “我就不懂了,喜欢你就是变态?” 阎少昀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反问的尖锐,也没有委屈的上扬,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非得别人恨你厌你,才是正常?” 树荫把两个人框在同一片暗影里,周遭的光线被枝叶筛得斑驳而暧昧。 风从头顶掠过,带动几片梧桐叶沙沙作响,又很快归于沉寂。 阎少昀的表情在这种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没有戏谑,没有玩味。 谢情站在原地。 对上那道视线的瞬间,有什么从瞳孔深处烫进来,说不清是光还是别的,灼得他眼底发酸。 他想偏开头。 脖颈的肌肉绷了一下,却没动成。 像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逃不开,也挪不走。 “你不是厌恶我下城区卑贱的平民身份?不是嫌弃我的信息素味道?” “讨厌我,还一个劲地说喜欢。” 谢情抿了一下唇,眸底映着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碎光。 “不是疯了是什么?” 头顶的枝叶被风拂动,细碎的光斑在两人之间缓缓位移。 阎少昀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忽然理解了什么。 “刚开始,确实觉得不太习惯。”他说着,声音柔了些,“现在闻多了,感觉也能接受。” 不止是能接受。 闻不到的时候会想,会惦记。 甚至,堪称上瘾。 谢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沉了沉,带出一点不加掩饰的嗤意:“不太习惯?”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调冷而轻。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话说出口,谢情就后悔了。 说这些干什么,显得他多在意一样。 阎少昀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什么。 谢情已经转过身走了。 脚步从树荫下迈出去,踏进外面毫无遮蔽的日光里,肩线绷得笔直。 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小臂。 谢情的脚步被迫顿住。 “要证明吗?”阎少昀开口,脸上没有了方才那种散漫的笑意。 谢情偏过头,眉心微拧:“什么证明......?” 医疗室的侧门就在前方几步远的位置。 门框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干净而安全,像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谢情把小臂从那只手里抽出来,骨节从对方指缝间滑脱。 他没有再看阎少昀,步子迈开,径直推开了医疗室的侧门走进去。 刚跨过门槛,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力道从肩胛骨处传来,不是拽,是推。 他整个人被带着往侧面偏了两步,右手肘撞上某扇门的金属把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阎少昀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上臂,半推半拉地把他带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卡槽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谢情的瞳孔在骤暗的光线里收缩了一下。 第92章 窗帘是拉着的,只有缝隙处漏进来一线白光。 这似乎是一间观察室。 一张窄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搁着消毒液和棉签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医用酒精气味。 “你干什……” 话没说完。 阎少昀的手指按在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扣住他后脑的位置,让他整个人微微前倾。 谢情的脊背僵住。 换作以往,这样的肢体接触足以让他条件反射地挥肘反击。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的弦似乎松了一点。 是逐渐熟稔的气息,是那些争吵间隙里偶尔流露出的真心,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晕。像被青梅味的信息素裹住了整个颅腔,意识在某个临界点上摇摇欲坠。 阎少昀的指腹贴上他后颈阻隔贴的边缘,用力一撕。 腺体像被剥去了最后一层铠甲,暴露在空气中。 然后,温热的唇压了下来,落在颈后的腺体上。 ---------------------------------------- 第116章 怎么这么甜 那片温热的唇压在后颈腺体上的触感很轻,像某种试探性的烙印,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信息素不会骗人。 青梅味的气息从接触点往皮肤深处渗,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窜进脊髓,再从脊髓涌上颅顶。 整个人像被浸在温水里,四肢的力气在那几秒内被抽走了大半。 谢情的肩胛骨撞在身后的墙面上,后脑勺磕上冰凉的瓷砖,这一下把涣散的意识拽了回来。 他抬手推上阎少昀的胸口,用了十成的力气。 阎少昀被推开半步,脚跟在地面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站稳了,没有再往前。 “你发什么疯?” 谢情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沙哑和尚未散去的气息紊乱。 后颈暴露在空气中的腺体还在发烫,被撕掉阻隔贴的位置尹隐隐刺痛。 他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攥成拳垂在身侧。 “你这是性骚扰!” 阎少昀站在他面前,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线白光刚好切过他半边下颌。 他的表情沉着,眉眼间没有任何冒犯过别人之后该有的歉疚或心虚,甚至连敷衍的解释都懒得包装。 “我只不过是在证明,“ “我对你的信息素,并不排斥。” 他偏了一下头,视线从谢情泛红的耳朵滑到他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况且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算什么性骚扰?你未免太小题大做,夸大其词了。” 谢情的后槽牙咬得发酸,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和被信息素搅乱的躁热搅在一起,闷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强忍着把拳头砸在那张脸上的冲动,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让开。” 阎少昀没动,甚至往侧面挪了半步,修长的身形将谢情的去路堵了个严实。 “让开干嘛,你不是说身体没事吗?” “既然没事,就不必去浪费医疗资源了。” 谢情盯着他,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 阎少昀勾着嘴角,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浅淡通透,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映着谢情绷紧的面容。 “还是说,身体真不舒服?” 他停了停,眉尾微扬,嘴唇翕动着,像在酝酿什么正经话。 “我学过两年的医理,不如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那张脸上的表情端正而坦然,眼神甚至称得上专注关切。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要求患者配合例行体检。 谢情看着那副模样,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性骚扰下去,”他的声音压得低沉,眼神狠厉,“我揍你,也是本能自卫。” “我正经关心你的身体状况,你倒好,”阎少昀语气无辜。 “张嘴就是性骚扰性骚扰的。你这是污蔑。” “还是你很期待我对你那么做?” 谢情不想再跟他废话。 他的脚步往侧面迈出去,绕开阎少昀,两步就走到了观察室的门前。 手指刚搭上门把,还没来得及按下去,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力道很重,五指从肩胛骨的位置扣进来,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 他的后背撞上一具温度偏高的胸膛。 “这才是骚扰。”阎少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落下来,气流擦过耳垂,激起一层战栗。 下一秒,肩膀上的手转移到了他的下颌,指腹卡住下颌骨的侧面,把他的脸扳了过来。 嘴唇被另一片嘴唇覆上去。 柔软的,湿润的,带着蛮横的侵占感。 谢情的大脑在接触的瞬间空白了一片。 意识像被抽走了电源的屏幕,黑了一帧,什么思维都没有运转。 眼前是骤然放大的面孔,雾蓝的虹膜近到能看清瞳孔边缘细密的纹理,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几秒钟后,那张脸退开了。 阎少昀松开他的下颌,往后撤了小半步,嘴角从侧面看过去带着某种惬意的慵懒。 “你什么时候吃的糖?” 他的舌尖在上唇轻轻碾了一下,声音低而缓慢。 “怎么这么甜。” 话音还挂在空气里没散尽,一只手掌已经扇了过来。 巴掌砸在阎少昀颧骨的位置,力道实在,声音清脆干脆,在狭小的室里震出短暂的回音。 阎少昀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痕。 他没有闪避,也没有还手。 偏过去的脸缓缓转回来,嘴角那道笑意不仅没消,反而往上扬了扬。 他抬起手背,指节从颧骨那片发红发烫的位置轻轻擦过去。 “一巴掌换一个吻。” 他的视线从指背上移开,落回谢情涨红的脸上。 “挺划算的。” 谢情被这句不要脸到极致的话震得脑子里轰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力量已经从正面压了过来。 阎少昀的手扣住他后脑,另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右腕,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倾覆下来。 嘴唇再次被堵上。 这一次完全不同。 没有试探,没有轻柔,没有缱绻的收敛,是纯粹的进攻和掠夺,唇齿碾压着唇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嘴里抢走。 谢情的左手砸上阎少昀的肩膀,推了一把。 没推动。 再推,还是纹丝不动。 他被抵着往后退,后腰撞上什么硬物的边角,疼得吸了口气。 而这个间隙被对方毫不犹豫地侵入。 右腕被攥得发疼,骨节在那只手掌里被挤压着。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改用膝盖去顶对方的腹部。 阎少昀侧身避开了大半力道,但姿态也因此出现了破绽。 谢情抬脚踹上他的小腿胫骨。 受限于距离和角度,发力不够充分,只换来对方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 两人纠缠着互相拉扯推搡的动作失去了平衡。 阎少昀的脚跟绊上窄床的床腿,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倒。 他没有松手,在倒下的惯性里把谢情一起拽了过来。 两具身体同时摔在地面上,膝盖和手肘撞击地砖泛起痛意,但嘴唇始终没有分开。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叮咚咚地滚落在地砖上。 但那点动静很快被淹没了——被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被唇齿间湿润纠缠的声响盖过。 被两个人交错的、紊乱的呼吸盖过。 ---------------------------------------- 第117章 吻技不错 两具身体磕碰的响动还没散尽,谢情的后脑又被什么撞了一下。 眼前的光线晃了晃,疼痛从颅骨底部蔓上来,但更先一步涌进感知的是嘴唇上那片蛮不讲理的压迫感。 他的右手肘撑在冰凉的地面上,腕骨硌得生疼,左手攥着阎少昀衬衫前襟那片被扯皱的布料,指节嵌在扣子的缝隙里。 不是亲吻。 是一场掠夺领地的厮杀。 阎少昀的手指扣在他后脑,把他整个人往上压,唇齿碾着唇齿。 谢情的膝盖顶上对方的髋骨,腰腹发力试图翻转姿势,右手从地面撑起来往阎少昀肩窝推。 阎少昀的重心偏了,身体往侧面倾了一瞬。 就这一瞬。 谢情的牙齿咬上阎少昀的下唇,不是轻咬,是带着报复意味的撕扯。 同时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整个人从被压制的姿态里翻了半个身位出来。 他的手肘压上阎少昀的胸口,膝盖卡进对方两腿之间,从上往下俯视的角度维持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阎少昀的手从他后脑滑到后颈,五指收拢,扣住颈椎两侧的凹陷处,指腹隔着皮肤按在那片还没来得及重新贴上阻隔贴的腺体上。 第93章 谢情整个人像被卸了骨架,力气从四肢末端迅速抽离,连撑住身体的那点劲都散了。 腰软下去,肘撑不住,整个人重新被按回地。 阎少昀的身体覆回来,肩膀把光线全部挡在外面。 青梅味的信息素从接触点往皮肤深处渗透,像一根烧红的针尖,从腺体的位置扎进去。 沿着神经末梢往脊椎深处钻,搅得他四肢酸软,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蚕食。 嘴唇被碾得发疼,舌尖尝到铁锈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对方的。 挣扎的幅度在变小。 氧气不够了,肺叶里的空气被一口一口抢走,胸腔开始发闷,指尖的力道从掐变成了抓,从抓变成了无意识的攥紧。 直到那股血腥味变浓。 从唇齿交叠的缝隙里漫出来,咸的,带着铁锈的涩。 阎少昀的动作顿了一下,扣在后颈的手指松开了几分力道。 谢情蓄了残余的全部力气,膝盖猛顶上去,双手撑住阎少昀的肩膀把人往外掀。 阎少昀的身体被推开,后背撞上旁边窄床的金属床腿。 谢情翻身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嘴唇上渗着血,下唇的位置被磨破了一块皮,隐约能看到齿痕的形状。 他抬起手背,狠狠地从嘴唇上擦过去,水渍和血迹混在一起蹭在手背的皮肤上。 眼眶也泛着红,瞳孔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以至于什么都读不出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瞪着坐在对面的阎少昀。 阎少昀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嘴唇上有两道明显的齿痕。 下唇中段渗着血珠,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下面一片凌乱的褶皱,黑色的布料上沾着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灰。 他抬手,食指指背在下唇渗血的位置蹭了一下,看了看指节上那点红色,嘴角的弧度缓慢地翘起来。 “吻技不错。”他的声音低哑,气息还没完全平稳,尾音带着点意犹未尽。 “要是不咬人就更好了。” 谢情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疯子。” 他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砖,手腕就被攥住了。 阎少昀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 “别走。”阎少昀微仰着头看他,嘴角的血珠被舌尖带走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 谢情的手腕往外一挣,没挣开。 “没亲够,再来一次。” 阎少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仿佛方才那个吻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寻常事。 只是略重的呼吸从鼻腔里泄出来,像一道裂缝,从他滴水不漏的从容里渗出某种尚未平复的余温。 谢情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阎少昀的脸,手臂拉开要砸下去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三个人,踩在走廊的声响由远及近。 谢情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阎少昀反应快速,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往下一拉,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背,整个人带着他重新栽回地面。 嘴唇再次被堵上。 谢情的后脑这次没磕在地砖上,阎少昀的手掌垫在后面,把撞击的力道卸了大半。 但这不影响谢情想杀人的心情。 他挣了挣,手腕被按在头顶两侧,肩膀被阎少昀的重量压着动弹不得。 门外的脚步声在走近。 “奇了怪了,”黎越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鹿鸣让他俩来医疗室检查,人呢?” 谢情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他不敢动了。 不是因为怕阎少昀,是因为如果这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看到他们现在这副样子—— 他这辈子都不用在预备校抬头做人了。 唇齿纠缠的间隙里,他只能把所有的愤怒集中在左手上,五指在阎少昀小臂内侧的皮肉上狠狠掐下去。 阎少昀的眉心动了一下,嘴上的力道却没有任何松懈。 门外尹瞻淇的声音响起来:“他们确实往这边走了,不至于迷路了吧?” “说不定路上又干起来了。”黎越的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成分。 然后是沈垚臻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位置传过来:“我看见他们进这栋楼了,可能在楼上,上去看看?” 脚步声往楼梯的方向移动,渐行渐远。 谢情掐在他小臂上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酸了。 指甲下面能感觉到皮肤凹陷的触感,可能已经掐出了血痕,对方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直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阎少昀才把嘴唇从谢情的唇上撤开。 呼吸的热气喷在谢情的面颊上,带着青梅信息素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奇异味道。 谢情喘着气,胸腔的起伏幅度大到连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的脸精彩极了。 从颧骨到耳根蔓延着一层昳丽的绯红,嘴唇上伤口的血被吸干了,反复碾压后肿了一圈,泛着莹莹的水光。 眼睛湿漉漉的,眼尾的红从外眼角一直烧进瞳孔深处。 里面翻涌着恼怒和气愤,委屈和羞耻,还有一丝被亲懵了之后尚未消散的茫然。 ---------------------------------------- 第118章 你也很享受,不是吗 阎少昀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这张脸。 视线从那双泛红的眼睛往下移,掠过被亲肿的嘴唇和下巴上蹭到的一点血迹,继续往下。 颈侧的皮肤泛着薄红,喉结在急促的呼吸中上下滚动。 然后视线再往下,越过胸口。 继续往下快速掠过,又移回谢情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盛着某种令人羞愤的愉悦。 “你也很享受。” 气流从唇间溢出来,落在两人之间心跳可闻的距离里。 “不是吗?” 谢情还没从那阵窒息感里回过神来,胸腔里残余的闷热堵着喉管,意识像浸在水底,迟钝而涣散。 阎少昀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他却只觉得那些字眼隔了一层雾,拼不成完整的含义。 阎少昀看着他那副茫然失焦的样子,唇角又慢慢弯起来。 “看,都兴奋起来了。” 谢情的大脑空白了一帧。 然后血色从脖颈根部炸开,沿着皮肤纹理迅速蔓延,像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烧上去。 体温在那一瞬间飙升,从深处往外翻涌的热度烫得他耳膜都在嗡鸣。 后颈的腺体像被灼烧般剧烈跳动,荆芥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缝隙往外溢。 辛辣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骤然浓烈起来。 谢情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也咽不下。 阎少昀笑意加深,俯下身,嘴唇贴着谢情烧得滚烫的耳廓边缘,气音从齿间泄出来。 “喜欢我亲你?还是......” 谢情的膝盖撞上去。 这次没有落空,膝盖结实实地顶在阎少昀的腹部,力道带着不加收敛的狠劲。 阎少昀闷哼一声,身体往后折了一下,撑在谢情头侧的手肘滑开。 重心偏移的间隙被谢情一把推开胸口,整个人从地面上翻身坐起来。 谢情撑起身体,没站稳,踉跄着往门口的方向退了两步。 后背撞上门板,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垂着头,胸腔的起伏还没平复下来,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勉力维持最后的转速。 脸上的温度烫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不敢低头看自己。 身体的反应比意识跑得更快,比愤怒更早一步到达,比理智更不讲道理。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信息素刺激下的本能反应,生理机制而已,没什么可丢人的。 但另一层意识又翻涌上来。 被阎少昀轻松就撩拨了,比在对抗场上输给他还让人恶心。 阎少昀坐在地上没动,一条腿屈着,手肘撑在膝盖上,腹部被踹的位置让他的姿势带着点不自然的前倾。 衬衫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截被掐出红痕的皮肤。 他慢悠悠地把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扶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偏头看向靠在门板上的谢情,嘴角残留着那道被咬出来的伤痕。 “你要这样出去?” 谢情的手已经按在门把上了。 阎少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又朝谢情扬了扬下巴。 “说不定会撞上黎越他们。” 谢情的手指顿住。 不怪他提醒。 两个人此刻的模样确实不怎么体面。 谢情的黑色短袖肩侧蹭了一片灰白的粉尘,右边袖口翻卷上去。 脸颊一侧沾着地砖上磨下来的灰,额角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嘴唇肿着,下唇破了一道口子,此刻充了血,颜色鲜艳得异常。 第94章 舌尖抵了一下上颚,裂口也在隐隐刺痛,方才的撕扯里连舌头也没能幸免。 阎少昀颧骨那一巴掌的印子还没彻底消退,脸侧也蹭着灰。 下唇同样残了一道,齿痕深深浅浅,看着凶残得很。 心思简单的人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大概会觉得是两人又干了一架。 打架而已,不算新鲜事。 但有心人只要把目光往两个人的嘴唇上多停半秒钟。 那种肿胀的弧度,带着水光的充血质感,唇缘不规则的齿痕与皮肤破损的位置—— 就会意识到,这个架打得不太正经。 谢情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驱散不去的青梅气味。 从衣领到肌肤,像被浸泡过一样,和他自身的荆芥味交缠在一起。 谢情的视线从门把上移开,转过头,瞪着阎少昀。 如果目光能化为实质,阎少昀此刻身上早已千疮百孔,刀刀见骨。 阎少昀对上那道视线,往前走了两步。 距离重新缩到呼吸可闻。 他垂下眼,看着谢情绷紧的脸和嘴唇上那道破损的伤口。 那张脸上的表情冷到极点,可偏偏红晕没消褪,对比之下,显得整个人又凶又狼狈。 “人冷冰冰的,嘴唇倒是又软又嫩。” 他说着,舌尖从自己嘴角慢慢碾过去,在那道齿痕上轻轻一舔,像在回味什么。 “连血都是甜丝丝的,你是喝蜂蜜长大的?” 谢情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那几个字扎进耳朵里,头皮一阵发麻。 他咬紧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被自己的血毒出幻觉了。” “再舔,等会儿把自己毒死。” 阎少昀的舌尖从唇角收回去,嘴角慢悠悠地翘起来。 “那你的给我尝尝。” 他往前倾了半寸身体,带着蛊惑般的低哑尾音。 “给我解解毒。” 谢情的瞳孔骤缩。 空气像被抽干了。 胸腔里涌上来一口气,恼怒、羞耻、难以置信全部搅成一团堵在喉口。 他张了张嘴,嘴唇上的伤口被牵动,刺痛往上窜。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把,麻麻地疼。 一种说不清楚的、令人憋闷窒息的疼。 “我真是说错了。”谢情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咬得分明。 “你不是神经病。” 他抬眼,正面撞进那双雾蓝色的瞳孔里,黑色的眼底冷得像结了霜。 “你是重度性驱力阻滞。” 阎少昀挑了挑眉,然后笑了。 是那种被人狠狠骂了一顿,却从中尝出某种愉悦滋味的笑。 唇角的弧度浅淡而从容,一点被冒犯的痕迹都没有。 “可能吧。” 他的语气不置可否,相当地坦然。 “不过,也有可能是你的信息素天生就会勾引人。” 他歪了一下头,眼睛半隐在阴影里,瞳底压着一层晦暗的光,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被人踩碎了一角。 “要不然怎么我一看到你——” “就感觉气血上涌。” 声音低缓,从喉腔深处滚出来,尾音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被你勾得找不着北。” ---------------------------------------- 第119章 肤浅之流 医疗室的检测仪发出一声轻响,数据跳了几下,最终停在一组稳定的数值上。 护理员把探头从谢情手腕上取下来,扫了眼屏幕:“各项指标正常,心率偏高,应该是运动后的正常应激,问题不大。” 谢情从检查台上站起来。 隔着一道半拉的帘子,外面休息区传来阎少昀的声音,正在跟谁打电话。 “不用了,我们这边马上结束了,你们不必过来。” 电话那头黎越还在絮絮叨叨:“这医疗区有那么大吗?我跟瞻淇把一楼二楼走了个遍都没找着人,你们躲哪去了…” 阎少昀叹着气:“我说不用来了。” 黎越的抱怨声被按灭在通话结束的提示音里。 谢情的目光从帘子的缝隙扫过去,只看到阎少昀修长的侧影靠在塑料椅背上。 除了嘴唇不太清晰的痕迹,看不出任何方才在地上纠缠过的狼狈。 他收回视线,抬手把嘴唇上那处微肿的破损碰了一下。 触感传上来的刺痛让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谢情从帘子后走出来,目不斜视地径直往门口走。 阎少昀靠在椅背上,视线跟着那道冷硬的背影移动。 他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看着医疗室的门被推开,那个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里。 傍晚七点,附属楼信息素控制课教室。 谢情提前五分钟到的,推开门的时候室内只有两三个人散坐着。 他走向自己的位置,椅子还没坐热,身侧落下一道阴影。 沈垚臻拉开旁边的折叠椅坐下来:“正好找你。” “从今天开始,咱们正式组为训练搭档吧。” 谢情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好。” 沈垚臻活动了两下肩颈,正准备再说什么。 教室的门被推开。 脚步声从门口延伸过来。 谢情眼皮动了动,没有抬头。 可那股气息比视觉更早一步抵达。 青梅的调子被压得极淡极淡,却精准地从几米之外的方向漫了过来。 阎少昀在谢情右手边停住,视线从沈垚臻身上划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谢情垂着的侧脸上。 “快上课了。沈学员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吧。” 沈垚臻没动,看着阎少昀,语气不卑不亢:“我已经向教员申请和谢情做搭档了。” “阎学员之前的课程没有来,不清楚情况也正常。” 空气里安静了那么一会儿。 阎少昀的眼睛眯了眯,嘴角慢慢勾起,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是吗?” “信息素搭档的配对涉及浓度匹配和数据档案的连续性,是需要经过系统评估的正式变更。” “不是你跟教员打声招呼就能换的。” 沈垚臻的笑意收了几分,正要开口,教员从操控台后面走了过来。 “怎么了?” 阎少昀率先转过身,措辞礼貌且周全,三两句话把情况交代清楚。 教员听完之后对了一遍终端上的配对记录,皱着眉在屏幕上来回翻了翻,最后抬起头看向沈垚臻。 “我给你换个匹配率更合适的搭档。” 沈垚臻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再争。 他起身的时候朝谢情的方向看了一眼:“要是训练中有什么状况,随时叫我。” 谢情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劳烦你。”阎少昀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插进来,语调温和,笑意清浅,像是在替一位不善社交的朋友做礼貌性的回绝。 沈垚臻没有接话,转身往教室后排走去。 谢情冷冷扫了一眼阎少昀,起身走向自己的检测位。 阎少昀跟上,在他右手边的座位上落座,手肘搁上扶手。 “你跟沈垚臻关系可真好。” 他偏过头来,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 “什么时候发展的友情,我怎么不知道?” 谢情盯着面前的监测仪屏幕,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划过参数设置的界面,头也没回。 “你是联盟情报局的吗,我什么都得向你汇报?” 阎少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两个小时的训练结束后,谢情把设备数据存档关机。 教室门口,沈垚臻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起走?” 谢情朝他走过去,点了一下头。 两人并肩往门外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我也顺路。” 阎少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情连头都没回。 “不顺。” 脚步没停,直接跨出了教室的门。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集体宿舍楼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沈垚臻先开了口。 “你跟阎少昀……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他的语气不带试探,更接近一种直白的确认:“感觉他总是在针对你。” 谢情视线落在前方,石板路面被灯光照亮了一段。 “没错。” “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就处处找我麻烦。” 沈垚臻的眉头压下来,宽厚的肩膀在夜色里显得轮廓分明,面上那份平日里惯有的爽朗松弛褪去不少。 “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像是在推翻自己脑中某个此前长久建立的认知。 “本来以为他和方晟那种人不同,结果也是一样看出身的肤浅之流。” “还对同为s级的alpha抱有敌视,亏我以前还认为他是个可敬的榜样......” 第95章 谢情嗯了一声。 “是啊。” 风从侧面掠过来,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贴上眉骨。 “我跟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从出身到轨迹,根本不在一条路上。就算现在在同一个班,也不过是暂时交集。” 沈垚臻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皱着眉转过来看他。 “你别这么说。”语气认真得有些生硬的执拗,“你的优异整个预备校有目共睹,跟什么阶层没有半点关系。” 他似乎想了想,又把话题岔开:“对了,方晟的事你知道了吗?” “分到2班去了,听说他家里人发了很大的火,他爸直接从行署赶回来了…” 沈垚臻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在夜色里变得断续模糊。 谢情听着,余光无意识地扫了一下身后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 连廊侧面灌木丛后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被夜风拂过枝叶的错觉。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 第120章 好高傲啊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远,连廊侧面灌木丛的阴影重新归于寂静。 谢情没有回头,和沈垚臻并肩穿过最后一段有顶的走廊,拐进通往集体宿舍楼的岔道。 沈垚臻还在说方晟被调去2班之后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替人出了口恶气的畅快,但说到尾巴又收了声,偏头看了谢情一眼。 “你在听吗?” “在。” 谢情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嗓音淡淡的,语调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沈垚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拐到了另一件事上:“下周信息素专项课,你要不要跟教员再申请一次?我查过配对数据库,我俩的抗性区间其实比较接近,理论上匹配率不会低。” 谢情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两人走到宿舍楼南门的台阶前,沈垚臻停住脚步。 “你住几层来着?” “十二。” “我九楼,”沈垚臻侧身让他先进,“那明天见,早点休息。” 谢情点了下头,抬脚迈进门厅。 电梯间的灯管在头顶亮着,白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他按下12的按钮,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触到的瞬间他动作一僵,像被烫了似的把手收回去,攥进裤兜里。 下唇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摸上去有一点粗糙的凸起,不疼,但那种被碾压过的触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赖着不走。 电梯到了,门开的声响把他从那点多余的知觉里拽出来。 走廊里安静,隔壁房间隐约传出打游戏的声效。 谢情推开宿舍的门,闵文靖听见动静翻了个身坐起来。 “回啦,你们今天课上到这么晚?alpha的训练课也太拼了吧。” “还行。” 谢情换了拖鞋,从衣柜里抽出换洗衣物,推开浴室门走进去。 热水冲在肩背上,蒸腾的水雾糊了满墙的瓷砖。 他低着头,让水流从后颈顺着脊线往下淌。 水珠滑过肩胛骨的棱角,沿着背脊中央那道浅沟一路滚落。 镜面被雾气蒙住了大半,只隐约映出一截轮廓。 肩线比入学时宽了些许,两侧三角肌的弧度流畅紧致,手臂垂下来时小臂内侧的筋腱绷得分明。 这几个月规律的训练和作息把多余的肉一点点剔掉了。 腰腹收得很紧,腹肌的沟壑比从前深了。 不是那种刻意堆出来的夸张块状,而是精瘦的线条一道一道嵌在皮肤底下,随着呼吸起伏时隐隐浮现。 侧腰的人鱼线从髋骨的位置往下延伸,没入浴巾边缘。 洗完出来,浴室的雾气跟着他一同涌进室内。 宿舍里只有两个人住。 另一侧的上下铺早就沦为闵文靖的私人仓库。 下铺堆着叠得歪七扭八的换季衣物和拆了没扔的箱子,上铺塞满急救课的模型教具和零食。 校方也没有安排新人进来。 预备校三年一届统招,中途不设补录,宿舍编制一直维持着两人的状态。 谢情擦干头发,踩着梯子翻上自己的上铺。 床单被褥带着洗衣液淡的皂香,枕头被他睡得有点塌了,中间凹下去一块。 他侧躺下来,有些潮湿的碎发贴着额角,皮肤还带着沐浴后残余的温热。 下铺传来翻书的动静。 闵文靖把急救选修课的教材摊开在枕头前,手机搁在书页旁边,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切换。 手指划了划手机屏幕,又低头瞟一眼教材上标红的重点段落,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口气:“这个创伤止血的步骤怎么背都记混……” 谢情从枕头旁边够到那本机甲结构分析手册,单手翻开,仰面躺着举在眼前。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和闵文靖偶尔戳手机屏幕的轻响。 谢情盯着书上的线路拓扑图,视线在同一行字上停了三遍都没读进去。 他把书合上,食指插在翻到的那一页里,手臂搁回身侧。 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开的,等回过神来,已经在盯着天花板了。 脑子里像被搅浑的水,什么都在转,又什么都抓不住,混乱和空白同时塞满颅腔,挤得太阳穴隐隐发胀。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谢情侧过头去看,屏幕亮着,是校终端推送的课程通知。 他把手机拿起来划开,通知内容很简短: 明日上午一区1班战术推演课教室由307调至东区综合楼402,下午体能实训照常,请各学员携带作训装备准时到场。 他点了确认,手指正要退出界面,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阎少昀:睡了?】 谢情看了一眼。 手指划过屏幕锁了屏,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 十几秒后,又震了一下。 谢情没理。 第三次震动跟着来了,间隔不到五秒。 谢情闭了闭眼,还是伸手把手机从枕头旁边摸了回来。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叠着几条未读消息,他拇指一划,聊天界面展开。 【不理人?】 【好高傲啊。】 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张脸上挂着的表情。 【以后进了军政中心当大官,是不是更了不起了,和同学说话都得拿鼻孔对着人看?】 【这么快就学会对追求者的信息视而不见了。谢长官架子端得好,恃才傲物也没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谢情眉心拧起。 屏幕的白光打在脸上,手指在输入框里快速敲了几个字:【你抽什么疯?】 阎少昀回得很快。 【今晚和姓沈的去哪儿了,聊了些什么?】 谢情咬着后槽牙:【哪儿也没去。】 发完,又补了一句。 【再问拉黑。】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张表情包。 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猫瘪着嘴,耳朵耷拉下来,眼睛里蓄着两汪夸张的泪水,旁边一行粉色小字写着“委屈巴巴”。 ——这张图是从黎越那里偷来的。 黎越常年混迹在一群甜软的omega中间,聊天记录里也逐渐多了花里胡哨的可爱贴图。 阎少昀当时只觉得幼稚愚蠢。 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谢情盯着那个小猫图片,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一种荒诞的割裂感从脑子里升起来。 好像对话框那头的根本不是阎少昀,而是某个冒用他账号的旁人。 ---------------------------------------- 第121章 晚安,梦到我 谢情紧紧握着手机,许久之后胸腔松了口气,刚要闭上眼睡觉。 下一条消息接上来。 【嘴还疼吗?】 谢情扫一眼,嘴唇上那道结了薄痂的裂口,像是被隔空碰了一下,麻意从伤处泛开,沿着唇线蔓到齿根。 他重重敲下一个字:【滚。】 对面几乎秒回。 【回去之后有没有自己解决?】 谢情瞳孔急剧收缩。 血色顺着颈侧一路烧上天灵盖,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滚去死傻逼。】 阎少昀隔着屏幕嗅不到半分杀意,消息一条紧跟一条。 【怎么办,嘴里全是你的味道?】 【甜得腻人,到现在都没散。】 【已经开始怀念了。】 【你那冲人的信息素也沾得衣服全都是,估计都洗不掉了。】 【你信息素是不是变了?还是往身上抹了什么,专门勾我的。】 【整个房间都是你的味道。搞得我像把你藏在屋子里了一样。】 谢情攥着手机,骨节从皮肤底下凸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戳进输入框,手都在发抖。 第96章 【赶紧,现在就打开你的窗户,跳下去。】 对面收敛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收敛。 【想着你呢,舍不得死。】 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弹出来。 谢情的手指悬在语音条上方。 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决定,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已经沉在对话框底部。 【晚安。做梦别梦到别人。】 谢情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一下一下擂在肋骨上,震得耳膜嗡嗡地响。 那口气堵在喉管里上不来也咽不下,握着金属机身的手发着抖,屏幕在视线里微晃动,几乎要从指缝里滑出去。 那条语音旁边还显示着一个小红点。 谢情没有点开,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三十秒过去。 一分钟过去。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在打架,把他的神经搅得不得安宁。 下铺闵文靖已经睡熟了,呼噜声绵长均匀。 谢情睁开眼。 视线在黑暗里空茫地定了定,然后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冰凉的边缘,抽了出来。 看着那条语音,谢情的食指在屏幕边缘扣了两下。 不会是什么好话。 十有八九又是那些混账言论。 听与不听,结果都一样。 可万一是别的呢。 万一他不回,那个人就自说自话地当成默认了呢。 谢情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这个混蛋要是敢在语音里说什么不要脸的话,他马上把人拉黑删除,永远不再—— 谢情把手机音量按低,侧过身,缩在床与墙壁的夹角之间。 按下语音条,耳朵贴上手机喇叭。 前半秒是沉默。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呼吸,带着某种剧烈运动后尚未平复的粗重感。 鼻息沉沉地落在话筒里,伴随着一阵窸窣声响,像是刚从什么……活动里抽身出来。 喘息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记得要梦到我。” 语音到此结束。 ...... 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了视野里所有的光线和轮廓。 谢情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觉得空气黏稠得像融化的糖浆,每呼吸一口都带着草木腐朽和泥土被暴晒后的焦味。 好热。 意识模糊,所有的感知都慢了半拍,又莫名清晰。 他躺在一张铺了干草的凉席上,后背贴着粗糙的编织纹路,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 上身是光的。 短袖被拧干后搭在旁边一块碎裂的灰砖上,领口耷拉下来,袖口还在往地面滴水。 他偏过头。 视线里是一扇没了半边窗框的旧窗,外头树枝浓密得遮天蔽日,叶片随风轻摆。 蝉鸣从远处涌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想不起来。 好像在执行什么任务,然后迷路了? 记忆的碎片浮在脑子里,抓一把就散,攥不成形。 残败的砖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墙角堆着几块风化的水泥残渣,天花板缺了一大片,阳光从那个洞口倾斜下来,把地面烤出一片灼白。 谢情半阖着眼,浑身被热气泡着,四肢像灌了铅,懒洋洋地一根手指都不想抬。 然后他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度。 是另一具躯体贴过来的体温,比空气还烫上好几度,像一团缓慢靠近的火源。 呼吸声很重,带着某种不正常的急促和紊乱,从鼻腔里一口一口溢出来,喷在他裸露的肩窝上。 青梅味的信息素从那个方向漫过来。 不是平时那种压制过的淡薄气味,而是完全失控地释放,浓烈到近乎液态,裹着灼人的温度往皮肤上贴,沿着汗湿的毛孔往下渗。 酸涩的,又带着过熟果实那种甜腻的尾调,浓到发酵,浓到整间破屋子都被这股气味浸透了。 谢情的眼皮被那股热度逼得掀开了。 阎少昀蜷在他身侧,额发被汗打得透湿,一缕一贴在额骨和眉弓上。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失了焦,瞳孔涣散,眼尾泛着红。 领口大敞,锁骨以下大片皮肤绯红。 身体颤抖扭动,脊背弓起来又落下去,手指攥着谢情大腿侧面的布料。 发情期。 这个念头从谢情昏沉的脑子里浮上来,迟钝而确切。 在这个时代,信息素的周期波动完全可以通过提前注射抑制剂来平抑。 但这里是荒郊。 四面漏风的残墙,半塌的屋顶,连一瓶干净的饮用水都没有,更遑论药物。 阎少昀的手臂攀上来了,手指从他颈侧绕过去,扣住后颈,整个人往他的方向蹭过来。 脸埋进他颈窝,鼻尖抵着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嘴唇半张着,呼出来的气流滚烫。 青梅味裹着高热的湿气,从颈侧往脊骨钻。 谢情吸了口气,那股发腻的酸涩在胸腔炸开,搅得他大脑一阵发胀。 阎少昀的嘴唇磨蹭着他的颈窝,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带着气音和鼻腔里泄出的哼声。 “标记我...” “快...” 声音低得像在呓语,尾音被喘息冲散了大半,黏在皮肤上。 “谢情…” 他的名字被那个人用这种声音叫出来,每个音节都拖着颤。 像是快要融化的冰粒从高处落下来,砸碎在滚烫的地面上。 ---------------------------------------- 第122章 梦境呓语 谢情的手抬起来,掌心按上阎少昀的后脑。 指腹陷进湿透的发丝里,头皮下的温度高得吓人。 “再撑会儿。” 他开口,声音干涩而平静,和周围窒闷的空气格格不入。 “很快就会过去的。” 阎少昀不肯。 整个人从颈窝里抬起来,身体的重量压上谢情的胸口,手肘撑在他肩侧。 那张脸离得太近了。 睫毛湿漉漉的,眼尾的红从里到外烧了一层,瞳孔里映着从破窗灌进来的光线,雾蓝色变得浅淡又迷离。 嘴唇微张着,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的齿痕,颜色鲜艳。 汗珠从颧骨滑到下颌线上,悬了一刻,坠下去,落在谢情的胸口。 滚烫的一滴。 “我不要……” 阎少昀气息凌乱得不成样子,那双失焦的眼睛却执拗地锁在谢情脸上。 “标记…” 手掌捧上来。 指腹贴着谢情的颧骨两侧,把他的脸固定住。 谢情的瞳孔动了动,在那双蓝眼睛逼近的瞬间偏开了头。 嘴唇擦过他的脸颊,落了个空。 湿热的触感从颧骨划过去,在耳廓边缘擦了一下,留下一道灼烫的痕迹。 阎少昀手指收紧,指腹扣着下颌,重新把他的脸扳正。 力道说不清是重还是轻,带着发情期特有的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在他脸侧打着摆。 谢情看着那张逼近的脸。 平日里那双雾蓝瞳孔该是冷透的,此刻却烧尽了所有矜持与伪装,只剩下赤裸的、不加修饰的索求。 嘴唇贴上来。 柔软的,烫的,带着青梅果肉被捏碎后那种酸甜交织的温度。 没有掠夺侵占。 是发情期里最原始的、卑微的渴求。 阎少昀的嘴唇在他唇上轻轻磨蹭,像是不敢用力,又舍不得离开。 齿间溢出破碎的气音,混着滚烫的鼻息喷在谢情的人中上。 “对不起…” 声音被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尾音颤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我混蛋…” 谢情睁着眼,看着阎少昀颤抖的睫毛近在咫尺。 那层湿漉的睫羽像被雨打过的蝶翼,投下的阴影扫过他自己的面颊。 身体僵在原地,脊背抵着粗糙的干草席面,一只手攥住了阎少昀的小臂,扣着那截汗湿的前臂。 “少在这儿装可怜。”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以往更冷淡。 阎少昀的嘴唇从他唇角滑开,蹭过脸颊,鼻尖埋进他颈侧。 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来,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汗湿的发丝扫过他裸露的胸口。 “我错了…” 气音闷在皮肤上,像是在对他的血管说话。 “你……别不理我…” 谢情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些话扎进耳朵里,沿着耳道往深处钻,搅得他胸腔里什么东西在发闷地抽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按上阎少昀的肩膀,指尖陷进对方汗湿的衣料里。 要推开的。 下一秒就推开。 但那只手停在那里,没有发力。 攥着小臂的那只手反而收紧了几分,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到底下脉搏跳动的热度。 第97章 阎少昀感受到那只手的存在,身体往上挪了几分。 脸从颈窝里抬起来,视线对上谢情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换了,不再是单纯的索取,多了一层几近溺水般的挣扎,像是意识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被本能拖入深渊前,拼命伸出手求救。 嘴唇重新覆上来。 这一次带着力度,唇齿碾着唇齿,舌尖试探着抵上来。 青梅味的信息素从唇齿交叠的缝隙里灌进来,酸涩的,甜腻的,浓到呼吸都被浸透。 谢情攥着他小臂的手指松开,沿着手臂往上滑,扣住阎少昀的后颈。 不是拉近。 是掐住。 指腹按在颈椎两侧的凹陷处,施力往外推。 “够了。” 他从那片嘴唇底下偏开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唇角拉出一道银丝,在空气里断开。 阎少昀的呼吸急促地落在他偏开的面颊上,手指追过来,指腹擦过他的下唇。 “谢情…” 名字被叫出来的时候带着颤,每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掏出来。 “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什么都可以改…” 谢情闭了一下眼。 那些话比外面的蝉鸣还吵,搅得他脑子发胀。 “说得倒轻巧。”谢情轻飘飘地开口。 可搭在阎少昀后颈的那只手在发抖。 指尖蹭过颈侧,掌根贴着滚烫的皮肤,既没有真正推开,也没有收回。 阎少昀顺着那只手的方向低下头,额头抵上谢情的额头。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里。 “喜欢我吧,谢情。”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被喘息扯着黏黏糊糊。 “求你了……喜欢我,好不好?” 话没说完,嘴唇又凑上来。 谢情偏了偏头。 却因这一偏,原本只擦过嘴角的唇,顺着偏移的角度直接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另一只手还搭在阎少昀肩上,指头按在肩胛骨里。 谢情闭上眼。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了决定,把他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里,动弹不得。 热浪闷在头顶,蝉叫得人耳朵发木。 窗外枝叶晃了一下,碎光落在地面的灰尘上。 唇齿相贴的触感开始变得模糊,连那股浓烈到发腻的青梅味都在意识边缘渐渐溃散。 掌心下的肩骨轮廓在消退,指缝间抓不住任何实感。 那双捧着他脸的手,那具滚烫的身体,那些断断续续的、低哑的、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乞求—— 全都在往远处坠。 然后所有的感知骤然留白。 热度没了,蝉鸣没了,青梅味没了。 谢情睁开眼。 天花板是宿舍的白漆面,右上角有一道从入住起就存在的细小裂纹,灯关着,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缕晨光。 空气凉丝丝的。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到了一边。 心脏在肋骨底下擂得又急又重,像刚从水底憋气浮上来,整个胸腔都在剧烈收缩。 后颈的腺体跳得厉害,荆芥味的信息素不知道什么时候溢了出来,弥散在被褥和枕头之间。 手心全是汗,攥着的床单被拧出了褶皱。 谢情盯着天花板。 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耳膜里残留着梦境尾巴上那声含混的呓语。 他抬起手覆盖住眼睛,掌心下的脸烧得滚烫。 ---------------------------------------- 第123章 异常同步 几日后的上午,一区1班在东区综合训练场集合。 训练场内,标准的t-04c和十几台私人定制机型排列停放。 鹿鸣站在操控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划过几下。 “今天开始进入双机协同模拟。” 他抬起头,视线从学员们脸上扫过去。 “限时三十分钟,完成障碍穿越和火力点压制。评分标准不看单机表现,只看配合效率。” 话音落下,屏幕上弹出分组名单。 谢情盯着自己的名字,瞳孔收了收。 他旁边是阎少昀的名字。 沈垚臻从侧面走过来,皱着眉看向屏幕。 “怎么这么分?” 谢情没说话,转身往机甲停放区走。 阎少昀已经站在自己那台私人机甲旁边了,修长的手指搭在舱门边缘,偏过头看向谢情的方向。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阎少昀的嘴角慢慢扬起来,眉梢微挑。 谢情脸上表情僵住。 他狠狠瞪了阎少昀一眼,眼睛里写满了某种不堪的脏话,抿紧嘴唇,腮帮子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来。 那副气鼓鼓的模样,配上耳尖悄悄泛起的一点红,像只炸毛的小兽,凶巴巴的,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阎少昀的笑意更深了。 心口涌上一股莫名的愉悦感,连带着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谢情移开目光,径直走向旁边那台t-04c。 步子踩得很重,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行动宣告“少烦我”。 他拉开舱门,踩着踏板翻进驾驶舱。 舱内的空间狭窄,操控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在他眼前亮起来。 神经接驳线从座椅两侧弹出,金属接口带着微凉的触感贴上后颈和手腕内侧。 轻微的刺痛从皮肤表层传进来。 谢情闭了闭眼,等待系统完成同步校准。 耳机里传来鹿鸣的声音。 “各组准备,倒计时三十秒。” 谢情睁开眼,手指扣上操纵杆。 视野里的显示屏切换成模拟地形,障碍物分布、火力点位置、可用掩体,所有数据在三秒内完成加载。 他扫了一眼地形结构,脑子里已经规划出三条可行路线。 倒计时归零。 机甲启动的轰鸣声在训练场炸开。 谢情推动操纵杆,t-04c的双腿关节发出液压释放的嘶声,整台机体从静止状态向前迈出第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他的视线紧盯着前方障碍区,手上动作精准而流畅,机甲在钢筋水泥搭建的模拟废墟里穿行,每一步落点都踩在承重最稳的位置。 右前方,阎少昀的私人机甲速度更快。 那台机体通体青黛色,线条比标准型更修长凌厉,移动时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像一把出鞘的刀切进障碍区深处。 谢情看了一眼对方的行进路线,心里估算出大概的火力覆盖范围。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从左侧绕了一个弧度,卡在废墟残壁和倒塌钢架之间那条窄到只能单机通过的缝隙里。 阎少昀的机甲在前方停住了。 三个火力点同时锁定那台青黛色机体,红色的瞄准光束从不同角度射过来。 谢情抬起机甲左臂,肩部装甲弹开,模拟炮口对准最近的火力点。 扣动扳机。 一发空包弹精准命中目标,火力点的红灯熄灭。 与此同时,阎少昀的机甲从原地暴起,借着掩体翻滚避开另外两束瞄准光,反手一炮干掉第二个火力点。 第三个火力点的攻击角度刁钻,卡在两台机甲中间那片视野盲区。 谢情没有犹豫,直接把机体压低,让t-04c半蹲在废墟后面,右手操纵杆往后拉,机甲抬起右腿,膝关节弯曲,用小腿装甲板挡住射线。 此时,阎少昀的机甲从侧面切入,一炮轰掉最后的火力点。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两台机甲一前一后,在没有任何语音沟通的情况下完成了完美的交叉掩护。 训练场观察台上,鹿鸣盯着数据面板,眉头慢慢压下来。 同步率:92%。 堪称完美。 他调出历史记录对比了一遍,发现即便是长期配合的搭档,首次协同训练的同步率也很少超过70%。 鹿鸣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切换到生理数据监控。 谢情的心率偏高,但还在合理范围内。 阎少昀的各项指标平稳得像教科书。 唯独信息素波动曲线出现了异常。 两人的信息素浓度在模拟战斗过程中同时飙升,波峰几乎完全重合,随后又在同一时间回落。 这种同步性,不像是战斗应激,更像是某种生理共鸣。 鹿鸣皱着眉,按下暂停键。 训练场内的机甲同时收到指令,动作停滞。 谢情坐在驾驶舱里,胸腔还在上下起伏。 后颈的神经接驳口位置发烫,那片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隐隐刺痛。 他抬手想去碰,指尖刚触到接驳线的外壳,耳机里就传来鹿鸣的声音。 “谢情、阎少昀,下机,去医疗室做复检。” 谢情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解开神经接驳线,推开舱门跳下机甲。 第98章 双脚落地的瞬间,腿有点软,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阎少昀已经从另一侧下来了,站在自己机甲旁边,垂眸整理袖口。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谢情脸上。 “还好吗?” 声音温和,语气里带着诚挚的关切。 谢情冷着脸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场,沿着连廊往医疗区的方向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 谢情的步速很快,刻意拉开距离。 阎少昀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间隔。 医疗室的门推开,护理员看了他们一眼,示意两人分别进检测室。 谢情走进左侧那间,在检查台边坐下。 神经接驳残留反应检测,需要再次连接信息素监测仪,金属探头贴上后颈腺体的位置,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仪器开始运作,微弱的电流顺着探头传进皮肤深处。 谢情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膝盖上扣着。 颈后还在发热,腺体位置隐约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残留在神经末梢里。 青梅味的。 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检测结束,护理员看了看数据,皱着眉记录了几行字。 “心率偏高,腺体温度比正常值高1.3度,信息素残留浓度……”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谢情。 “你们刚才是不是有过近距离接触?” ---------------------------------------- 第124章 谢谢你费心 谢情的眉心拧起来。 “没有。” 护理员没再多问,只是把数据存档,让他出去等结果。 谢情从检测室出来,阎少昀已经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了。 他靠着椅背,长腿交叠,手肘搁在扶手上,姿态慵懒惬意。 看见谢情出来,他抬了抬眼皮。 “检查完了?“ 谢情没理他,径直往门口走。 “谢情,等一下。“ 阎少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情的脚步顿住,回过头,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有事?“ 阎少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后颈的接驳口,贴歪了。“ 他抬起手,朝谢情后颈的方向伸过去。 指尖蹭到一点肌肤,谢情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门框。 “不用你管。“ 阎少昀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往前。 谢情冷着脸,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谢情站在镜子前,扭过头看自己后颈。 神经接驳口旁边那片皮肤红了一圈,阻隔贴的边缘翘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那片泛着薄红的腺体。 他伸手把阻隔贴撕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备用的重新贴上。 指尖碰到腺体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接触点往脊椎深处窜。 谢情的手一抖,阻隔贴差点掉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贴好,转身走出卫生间。 回到医疗室外面的时候,鹿鸣已经到了。 他站在护理员旁边,盯着数据面板,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谢情和阎少昀都在,他抬起头。 “你们两个,从下周开始,每周增加一次机甲协同复盘训练。“ 谢情质疑道:“为什么?“ 鹿鸣把数据面板转过来给他看。 “你们的同步率高到不合理,信息素共鸣也超过安全阈值。这种情况如果不加以引导,很可能在实战中出现失控。“ 谢情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完全重合的波形曲线,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 “我拒绝。“ 鹿鸣的眼神沉下来。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你没有权力拒绝。“ “双s信息素共鸣具备极高的训练价值,校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 “而且这对你们自己也有好处。“ 谢情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阎少昀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鹿鸣。 “时间我随时可以配合。“语气温和,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 鹿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的。“ 告别鹿鸣,走出医疗楼的时候,阎少昀抬起右手,指节在唇边停了停。 鼻尖贴上去,轻轻嗅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点汗液蒸发后残留的咸涩,和皮肤本身那点温热的气息。 那股冲人的荆芥味,竟一丝都没沾上。 阎少昀的眉心微微拧起来。 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揣回裤兜里。 机甲课结束后,训练场外的空地上,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谢情蹲在机甲停放区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记录表,低头核对数据。 沈垚臻从训练场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刚才鹿鸣叫你们去医疗室,没事吧?“ 谢情抬起头,视线从数据表上移开。 “没事。“ 沈垚臻皱着眉,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 “我听说双s共鸣如果处理不好,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一个文件夹。 “我这里有些相关资料,是我哥以前在军部医疗系统工作时整理的。你要是需要可以发给你。“ 谢情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几份标注着“机密“字样的医学报告。 “谢了。“ 他接过沈垚臻递过来的手机,扫了一眼文件名,然后把自己的联系方式输进去。 沈垚臻笑了笑,接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发给你了。回去慢慢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谢情嗯了一声,把手机收回口袋。 “对了。“ 沈垚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下午体能课你去吗?我看课表说是负重越野,我们可以一起。“ 谢情正要开口,一声轻微的塑料瓶盖声从侧门方向传来。 他和沈垚臻同时偏过头。 阎少昀靠在训练场侧门的门框边缘,手里握着一瓶水,瓶盖刚被拧开,正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了两下。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刚出来透气,又像是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视线交汇,他脸上浮起一层客套的礼貌笑容,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在聊什么?” 他停在两人面前,语气自然,如同朋友之间的搭话。 沈垚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在说下午的训练安排。” 阎少昀的视线落在谢情手里那份训练记录表上。 “机甲协同的数据?” 谢情把记录表合上,塞进背包里:“和你没关系。” 阎少昀笑容淡下来,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沈垚臻。 “刚才的资料,谢谢你替我的搭档费心。” “不过这些资料涉及双s共鸣的敏感数据,我觉得还是由我先筛一遍风险点比较好。” “毕竟我和他才是直接相关方。” 沈垚臻的眉头拧起来,手机往回收了一下:“这是我自己的东西,风险自会承担,无需他人干涉。” 谢情怕阎少昀再发表什么过激言论,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压低:“跟我过来。” 沈垚臻愣了一下,叫了声:“谢情——” 谢情偏过头,眼神平静:“没关系,只是跟他谈点事。” 阎少昀没有反抗,任由谢情拽着他往训练场另一侧走。 两人穿过连廊,在一处偏僻的凉亭前停下。 四周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远处拐角,箫咛抱着一摞教材停在原地。 她看见两人的身影,脸上仍是软甜的笑意。 视线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她垂下眼,从兜里摸出手机。 敲下一行字,后面还配上卖萌的表情。 消息发给黎越后,她把手机收回兜里。 抱紧怀里的教材,脚步声轻盈,逐渐远去。 ---------------------------------------- 第125章 功能障碍 凉亭的石柱上攀着几枝枯败的爬山虎,秋风把干叶子吹得左右摇摆。 谢情松开手,退后一步,与阎少昀之间拉出安全距离。 “你到底要干嘛?” 阎少昀把被攥过的手腕翻了翻,骨节上还留着一圈浅淡的红痕。 他低头看了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我怎么了?” “搭讪聊天都不行?打扰到你们谈心了?” 第99章 谢情的眉心蹙起来,语气冷硬。 “你不要总是对别人说那些奇怪的东西,让人误会。” “你很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阎少昀靠在凉亭的石栏上,手臂交叉在胸前,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那你担心什么?” 谢情的嘴唇抿紧,没有开口。 “还是你觉得你跟沈垚臻才是一路人,”阎少昀语调放轻,“我不配跟你们交朋友?” 谢情偏过头,视线落在阎少昀脸上,那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审视。 “你是奔着交朋友来的吗?” 阎少昀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笑意浅淡,看不清真假。 “是啊,追你追不到,可不就只能当朋友吗?” 话说得坦荡又轻巧。 谢情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做任何纠缠。 “以后再当着别人面前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 阎少昀维持着靠在石栏上的姿态,看着那道背影穿过连廊的光影,一点点走远。 原来不当着别人就能说啊。 他垂下眼,右手手掌翻过来,覆上左手腕内侧那圈被攥出的浅红痕迹,触感还带着温热。 回想起那晚隔着屏幕的对话,骂得狠,态度也冷,张牙舞爪地恨不得把他从聊天框里拖出来揍一顿。 但不至于翻脸,事后也没有算账。 可今天当着别人,倒是隐隐有发火的迹象了。 还挺害羞的。 阎少昀在石栏上靠了好一会儿,视线散落在谢情消失的方向。 那股堵在胸腔里的闷气散了大半。 他把有些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捋了捋。 谢情态度冷漠,但嘴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误会”。 凶是真凶,心虚也是真心虚。 可爱。 阎少昀呼出一口气,后脑勺抵在冰冷的石柱上,仰头看着暗沉的天。 嘴角弯起来,那层烦躁和戾气像被秋风吹薄了似的,一点点褪干净。 可笑。 他觉得自己真快要如谢情所说的,神经质了。 只要看见那人跟别人走在一起,跟别人说话,甚至为谁多挡一句,胸腔里像燃起一簇闷火,那些体面和理性被烧得什么都不剩。 算了,原谅他了。 阎少昀直起身,摸出手机,划开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干嘛?有话快说。” “帮我约个心理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是黎越明显顿住的呼吸。 “我哪里认识什么医生?” “你哥不就是医生?” 黎越嗤笑一声,那声音里混杂着嘲弄和不屑。 “他是外科的,又不是精神科......行吧,我给你问问。” 停了一下,黎越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不过你什么毛病?”话锋一转,痞气又上来了,“该不会是终于察觉自己性功能障碍了吧哈哈哈...” “你要是再鬼混下去,不止是障碍。”阎少昀平淡地说。 “是萎缩。”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操,阎少昀你他妈的真是,我祝你永远障碍无法治愈!” “嘟”一声,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阎少昀面色不虞,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 周日上午,宿舍。 闵文靖穿着一件卫衣,从床上弹起来的动静大得像被弹簧崩出去的。 “谢情,我妈的生活费到了。” 他举着手机屏幕凑过来,上面显示着一条转账入账通知,数字后面跟着他妈发的一串爱心和“儿子好好吃饭”的嘱咐。 “蓝玺堂,我请你,今天去吃个爽。” 谢情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器械拓扑图册,闻言头都没抬。 “不去。” “你就陪我去潇洒一回嘛!” 闵文靖一屁股坐到谢情旁的椅子上,膝盖磕在书桌边缘,痛得他龇了下牙。 “我上次考了个急救选修课的模拟操作,止血的绷带缠法缠反了三次,教员的脸都绿了,我现在出门就心慌,得吃顿好的犒劳自己。” 谢情翻过一页纸:“自己去呗。” “你陪我去嘛,不然我一个人多没意思。”闵文靖说着,手指小心翼地捏住谢情的袖口拽了两下,“你不用花钱,今天全我的。” 谢情抬起头,看着闵文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好吧。” 蓝玺堂二楼的散座区,光线柔和。 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混合了鲜花和木质香氛的暖调。 两人坐在靠窗的双人桌旁,闵文靖拿着菜单翻来翻去,嘴里嘟囔着价格,手指在那些三位数起步的菜名上划过,表情复杂。 “这个炖汤套餐看着还行,分量够两个人。” 谢情随口嗯了一声,视线从菜单上移开。 闵文靖叫了两份主食一份汤,合上菜单。 他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飘到某个方向,端着水杯的手搁在桌沿上,整个人像是按了暂停键似的,愣愣地出着神。 谢情顺着他的视线偏了偏头。 斜对面靠墙的四人桌旁,一个女生正把面前一只包装精致的礼盒往对面推回去。 过肩的小卷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晃,眉眼明艳,嘴角下压,没有半分客套。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吗,你耳朵是摆设?” 对面的alpha是个穿深色外套的男生,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还想再说什么,被那女生一句话顶得嘴唇哆嗦了两下。 “麻烦你想清楚,是谁让你送的,他自己没长腿吗?替人跑腿还觉得挺光荣是吧。” 那alpha站起来,抱着礼盒走了,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谢情收回视线,拿起筷子等上菜。 闵文靖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方向。 谢情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闵文靖这才回过神,耳根隐约泛了点粉。 他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低头假装研究桌上的纸巾盒:“哦,没事。” ---------------------------------------- 第126章 寡廉鲜耻,龌龊行径 闵文靖的视线还黏在斜对面那张桌上,眼神发直,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后脑勺定在那个角度。 “哎?那不是谢情吗?” 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从大厅入口的方向穿过来,音量不小,惹得附近两桌人都侧了侧头。 谢情抬起眼。 黎越大步流星地从门口往这边走,桃花眼弯着,步子带风。 身后跟着箫咛,挎着一只米白色的小包,过肩的卷发拢在右侧,冲这边微笑了一下。 再后面是尹瞻淇,双手揣在外套兜里,鼻梁上架着那副银丝眼镜。 最后一个,阎少昀。 他正好也在看他。 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嘴角在对上谢情目光的那一刻弯了一下,表情温和,像是在说——巧了。 巧个屁。 谢情视线与他隔空撞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黎越已经站到桌边了,一只手撑在桌沿,弯腰凑近,一副理所当然的热络。 “正好碰上了,一起坐呗,包厢有位置。” 黎越本就是人来疯的性子,更何况,那天深夜荒山野岭里发生的事他可都看在眼里。 不管这俩人从前有什么过节,眼下的关系明摆着不是“普通同学”能概括的。 阎少昀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 这是黎越的社交逻辑,简单粗暴,无需赘述。 既然是自己人,自然不能怠慢。 闵文靖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从方才的失神里抽离,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 谢情抬起头,刚要开口拒绝,黎越没给他留余地,已经冲侍者招了招手,让人把这桌的菜往包厢送。 “走吧,算黎越请客。”尹瞻淇开口,“他钱多,不花难受。” 闵文靖张了张嘴,视线飘向谢情,又飘向已经在指挥侍者的黎越,嘴唇嗫嚅了两下:“这……不太好吧……” 话是这么说,屁股已经从椅子上离开了。 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 毕竟蓝玺堂的菜,他在校数月了连门都没敢进。 刚才那几道菜,也是硬着头皮点的。 谢情心里不愿,但几人自来熟的架势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恍惚中,人已经被裹挟着往里走了。 包厢门推开,暖光从头顶的吊灯里落下来,圆桌铺着深色桌布,正中摆了一盆小型绿植,转盘上已经摆了茶具。 谢情头疼应对这种场合,扫了一圈座位,挑了个靠门最近的边角位置坐下。 闵文靖跟着坐到他右手边,椅子拉得跟谢情几乎紧贴。 第100章 紧接着左手边的空位也被占据。 浅淡的青梅气息先一步落了下来,随着空气的流动漫过来,不动声色地侵入呼吸。 阎少昀落座。 黎越侧过身,对着箫咛朝里面比了个手势:“女士优先。” 箫咛报以温柔一笑,绕过半张圆桌,在阎少昀的另一侧坐下,把挎包搁在膝上,指尖拢了拢垂在肩侧的发尾。 空气里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茶花香。 黎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朝他们那排扫了眼,不由得好笑:“座位多着呢,你们挤一堆干嘛?” 说罢,他娴熟地接过侍者端来的平板,开始点菜。 箫咛抬起头,目光越过阎少昀落在谢情脸上,语气自然而轻快:“谢情同学,好久不见。” 谢情点了下头:“嗯。” 箫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对了,我前阵子在校外办了个小型收容所,专门收留流浪动物。” “之前围墙边那只受伤的小猫,如果不方便照顾的话,我可以帮忙安置——” 谢情抬了抬下巴,朝阎少昀的方向偏了一下:“这个你应该问他。” 箫咛便转向阎少昀,笑着等他回答。 阎少昀正端起茶杯往嘴边送,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像是用了几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猫”这个关键词。 “猫啊......挺好的。” 他把茶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活蹦乱跳的,不用费心。” 回头得去确认一下那只小畜生的死活。 黎越手里举着果汁杯,冲箫咛挤了挤眼:“咛咛和少昀平时也该多相处相处,你们俩也太生分了,见面说话比开会汇报还正式。” 箫咛腼腆地笑了笑,手指卷着发尾没说话。 阎少昀没再注意桌上别的动静,视线始终没从谢情身上移开。 菜陆续上桌,转盘转动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填满了包厢里的空气。 闵文靖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往嘴里送。 他的视线不知飘向哪个方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几分钟后,他把那块排骨放回碗里,小声凑到谢情耳边:“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我先走了。” 谢情没有多问,点了下头。 闵文靖站起来,冲桌上众人礼貌地笑了笑,推开椅子往外走。 门合上,谢情又扒了两口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也先走了,还有点事。” 椅子腿蹭过地面,他起身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黎越不太满意的声音,带着点被扫兴的不爽:“这一个个的,有这么忙吗?” 谢情没回头,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阖上。 谢情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然后沿着走廊往前走。 尽头是一处半开放式的露台,几株修剪整齐的绿植围出一方小空间,矮墙外是蓝玺堂后侧的景观灯带,夜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凉飕飕的。 谢情站在矮墙边,双手撑着石沿,低头看着楼下那片暗沉的草坪。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在他两步外停住。 “怎么了?” 阎少昀的声音从背后落下来,带着点懒散的关切。 “看到我连胃口都没了?才吃那么一点。” 谢情没转身,手指在石沿上收紧了一下。 “没有,吃饱了。” 他直起身,打算绕过阎少昀往回走。 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搭在他前臂外侧,指尖虚地扣着。 谢情偏过头,对上阎少昀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让开。” “你板着个脸出来,”阎少昀没松手,身体前倾,把两人间的距离压缩到那种令人不适的程度,“急着走,有什么事?” 谢情的肩线绷紧,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矮墙。 “你管得太宽了,吃你的饭去。” 他抬起手,想把阎少昀搭在自己前臂上的手拨开。 “撂下未婚妻,跑到这里纠缠别人,不觉得寡廉鲜耻吗?” ---------------------------------------- 第127章 给我闻闻 “寡廉鲜耻。” 阎少昀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带笑,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模样。 “用词挺文雅。” 谢情侧身要从石柱和矮墙之间的缝隙绕过去,阎少昀的手臂先一步撑上来,指节抵在石面上,胳膊横出一道不容通过的屏障。 “该不会是介意箫咛?” 谢情被迫停在原地。 阎少昀歪了一下脑袋,眼里映着景观灯的碎光,视线落在谢情拧着的眉心上,唇角的笑意往上弯了弯。 “吃醋了?” 谢情脸上的不耐烦更甚,视线也冷下来。 阎少昀自顾自地往下解释:“我可没约她,门口碰上的,人家跟着黎越来的。”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我没有什么未婚妻。你能不能不要总拿这种莫须有的东西来污蔑我?” “与我无关。”谢情抬手去掀那只挡路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小臂,阎少昀的手从石面上收回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情往后抽了一下,没抽动。 “放手。” “那你黑着个脸干嘛。”阎少昀身体顺势前倾,“搞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另一只手蹭上了谢情腰侧衣摆的边缘,隔着单薄的面料,指腹沿着腰线往上游了两寸。 谢情浑身的肌肉绷紧,肩膀往后一撤,后腰磕上矮墙的石沿。 这个位置并不封闭。 右侧是修剪过的常绿灌木和一面镂空石制屏风,再往后就是公共走廊,隔着枝叶的间隙能看到有人影在远处走动。 自从那天观察室之后,这个人就好像被拆掉了什么闸门,每次靠近都比上一次更过分,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手脚从不知道收敛。 谢情攥住搭在自己腰侧那只手腕,用力往外扯,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你的手再放肆一下,我就给你从阳台扔下去。” 阎少昀面色没有丝毫畏惧之意,顺着谢情拉扯的力道又往前凑了凑,呼吸喷在对方耳廓边缘。 “扔吧。” “反正也摔不死...后半生,就靠你照拂了。” 谢情把他那只手推开,后退一步抵着矮墙站稳。 胸口起伏了两下,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咯吱作响。 私下斗殴者记大过处分,情节严重者直接退学。 谢情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才把那股冲到天灵盖的怒火压了回去。 阎少昀的手没敢继续。 虽大概不会被扔下阳台,但再猖獗下去,手骨折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剩下的两分,一分给校训,一分给鹿鸣面子。 他的视线落移到谢情后颈,被衣领遮住大半的位置。 阻隔贴的边缘从领口露出一角,服帖地黏合在那里。 阎少昀的身体往前探过去,鼻尖凑到谢情颈侧,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闻不到。 只有沐浴露残留的淡薄皂香,和一点体温蒸出来的干燥气味。 “信息素控制课果然有用。”语气里混着某种遗憾,“现在是连一丝味儿都泄不出来了。” 谢情伸出手掌抵在他的肩上,把人往外推了一把。 “这不正合你意?” 声音里绷着火气,耳根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悄烧起来。 “反正你也闻不惯别人的味道。” 阎少昀被推得偏了一下身体:“是吗,我有吗?” “你这么了解我?” “我都快记不得你信息素什么味儿了,阻隔贴撕了给我闻闻,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说。” 谢情肩线绷着,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真的就以为调戏alpha不受联盟法律的制裁?” “只是对喜欢的人表达爱意,”阎少昀面不改色,“怎么就是调戏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是某首古典钢琴曲的前几个音节,循环往复地响着。 几乎同时,远处走廊的方向传来黎越拔高的嗓门。 “真服了,不是去上厕所吗,饭都吃完了,人呢?阎少昀掉坑里了?” 铃声在第四遍响完之后停了,紧接着又响起来,锲而不舍。 谢情冷着脸,趁着这个间隙绕过阎少昀,往走廊方向走。 阎少昀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滑开接听。 没等那边说话就开了口:“别嚎了,这就过去。” 谢情快步穿过那段绿植遮掩的过道,视野骤然开阔的瞬间,一个身影出现在三步之外。 箫咛站在拐角处,米白色挎包换到了手肘弯里,另一只手正拢着耳侧垂下来的一缕卷发。 四目相对。 箫咛冲着谢情莞尔一笑,眉眼弯弯,温软得体。 第101章 “谢情同学,你也出来透气呀?” 谢情的步子慢下来,视线快速掠过箫咛身后的走廊。 那个位置,如果稍微偏一下头,透过灌木枝叶间的缝隙,是能看到露台那边的。 但应该没有。 “嗯。” 谢情点了下头,想绕过她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阎少昀从绿植遮掩的过道里走出来。 他在谢情身侧停下,视线扫过箫咛,语调客气疏离。 “箫小姐怎么也在这?” “出来找卫生间,但走错了方向,正好碰上谢情同学。” 箫咛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手指卷着挎包的皮质背带:“你们聊完了吗?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黎越大步从另一侧走过来,桃花眼扫过站在一起的三个人,眉梢往上挑了挑。 “哟,都在这儿呢。”他走到几人面前,“吃完了也不说一声,杵这儿干嘛呢?” 箫咛轻笑了一声。 “是我拉着他们说话,耽误时间了。”她的语气带着点歉意。 黎越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谢情同学,关于收容所,如果你想去看看那些小家伙,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着,箫咛若有其事般地从挎包里摸出手机:“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我把地址发给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去。” 谢情顿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好。” 没管阎少昀发沉的脸色,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走吧,瞻淇在外面等着呢。”黎越率先转身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走廊,推开餐厅的大门。 夜色落下来,路灯在道路两侧亮起昏黄的光点。 ---------------------------------------- 第128章 明知不可为,亦当为之 回到宿舍。 闵文靖坐在下铺,靠着枕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课本,但那一页显然停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谢情关上门,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到衣柜门上。 平时这个点,闵文靖已经躺着睡觉,或者吃着夜宵碎念今天遇到的倒霉事。 今天安静得有些异常,连谢情回宿舍都没有打招呼。 谢情走到洗漱台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腕时余光扫了闵文靖一眼。 对方正盯着膝盖上那本书,视线却明显没有落在字上面,发散着,嘴唇微微抿起来,整个人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 毛巾擦了手,谢情走回书桌坐下,把台灯拧亮,翻开白天没看完的拓扑图册。 安静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闵文靖把课本合上了,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 “谢情。“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或者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你说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配不上另一个人,是该直接放弃,还是先尝试?“ 谢情翻书的动作停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闵文靖。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闵文靖那张圆脸上的沮丧无处遁形,嘴角耷拉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平时绝不会出现的灰蒙蒙的东西。 谢情把手里的笔搁在书页间充当书签,椅子转了个角度面对闵文靖。 “看你能不能接受尝试之后的结果。“ 闵文靖抬起脸来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谢情没有继续。 那就是全部了。 闵文靖又把下巴埋回膝盖上,闷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今天在蓝玺堂,我们座位旁边那个omega,你看到了吧。“ 谢情点了点头。 “她叫甄珧,二区2班的。”闵文靖的手指绞着睡裤的布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喜欢的那个。”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被布料闷得模糊。 宿舍陷入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沉闷。 “我就是个beta,追omega本来就是不自量力,何况还是预备校的omega。” 他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预备校的omega最低都是b级,家世差的也是中城区出来的,哪个不是奔着a级以上的alpha去的。我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给不了标记,给不了腺体共鸣,连最基本的生理吸引都提供不了。” “在这个地方,beta就是最底层,比d级alpha还不如。人家好歹有信息素,有分化优势。我算什么?连课程都是被划到勤务训练那一档的。” 闵文靖瘪了瘪嘴,声音更涩了。 “她身边围着的全是alpha,随便一个都比我高、比我强、比我有背景。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谢情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手里那支笔上,拇指缓慢地摩挲着笔杆。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安慰的话到了嗓子口又觉得不起作用。 沉默持续了很久。 “明知不可为,亦当为之。” 闵文靖从胳膊里抬起脸,眨了眨眼,表情茫然。 “什么意思?” “喜欢就追。”谢情声音平淡,“不要在意外界怎么看。” 熄灯后,宿舍沉入黑暗。 谢情侧躺着,手机屏幕亮了两下,是阎少昀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点开看,直接长按关机键,屏幕暗下去。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视线落进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里。 不要在意外界怎么看。 不在意外界。 说得容易。 两个s级alpha,哪里是“不在意”三个字能盖过去的。 阶级的鸿沟、出身的悬殊、联盟对同性alpha的态度——哪一样不是横亘在中间的刀山。 就算能无所畏惧地踏过去,那刀刃也不会只割他一个人的血肉。 何况,他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没想清楚。 谢情闭上眼,把那些纷杂的念头压回胸腔深处。 算了。 想这些没有意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翌日。 上午两节高阶指挥战术课,紧接着一节军事体能实训,训练内容是负重越障跑和绳索攀爬交替循环。 谢情结束时后背的作战服被汗浸透了一片,呼吸粗重,但步伐稳当。 午间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谢情坐在床沿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箫咛。 消息栏里弹出两张图片和一段文字,缩略图是几只猫窝在柔软的垫子上打盹,还有一只黑白花色的小奶猫歪着脑袋啃玩具球。 点开全文:谢情同学你好呀,这是收容所里最近新来的几只小家伙,都很乖很亲人。周末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它们,地址离学校不远,坐校际交通十五分钟就到啦。 下面附了一个定位。 谢情看了两眼那几只猫的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最近课比较满,暂时没时间。 发完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晚间食堂。 谢情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沈垚臻拎着一瓶水从对面绕过来,托盘往桌上一搁,在他对面坐下。 “你最近怎么瘦了?脸都尖了一圈。” 沈垚臻拧开瓶盖灌了口水,额角还挂着训练后没擦干净的汗。 谢情拆开筷子:“没注意。” 沈垚臻用勺子戳着盘里的土豆,聊起别的:“今天那节协同课,调过来配合的几个omega里面,有个女生是箫咛。” “我看你们还打了个招呼,”沈垚臻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你俩竟然认识?” 谢情扒了口饭,咀嚼吞咽,声音平淡:“之前碰上过几次,她在校外搞了个流浪动物收容所,说了两句相关的。” 沈垚臻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嚼了两口饭,随口道:“她在omega里面口碑挺好的,一区二区都有人跟她来往,性子温柔,谁找她帮忙都不拒绝。” 谢情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沈垚臻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转,压低了些声音:“你跟阎少昀,最近关系缓和了吗?” 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饭粒从筷尖落回碗里。 谢情冷冷说:“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沈垚臻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笑着岔开话题:“行吧。下午对抗训练,跟我打一场?” 谢情点了下头:“好。” ---------------------------------------- 第129章 我又不是你 接下来的几天,课程节奏恢复了往常的紧凑。 理论课、高阶指挥战术课、负重越障、格斗对抗,一天接着一天地轮转,把人从清晨按进深夜,连思考多余事情的缝隙都被堵得严实实。 谢情习惯了这种被填满的状态。 课表越密,脑子越干净。 晚间他回到宿舍时,校终端弹出一条新通知。 发件人是鹿鸣。 内容简短:机甲协同复盘训练,明日晚七点,训练区二栋四楼专项训练室。 第102章 参人员:谢情、阎少昀。 备注——本项训练纳入双s共鸣监控序列,数据保密,逢周进行。 谢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了通知栏。 熄灯后。 谢情侧躺着,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视线落在枕头旁边的手机上。 屏幕暗着。 他盯了几秒,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天花板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手指还是鬼使神差地摸过去,拇指按亮了屏幕。 白光刺得他眯了下眼,瞳孔适应之后,视线扫过消息列表。 阎少昀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中间,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灰色的字截断在那里,他没有点开,更没有回复。 屏幕按灭,手机重新扣回枕头旁边。 第二天的课照常上完。 傍晚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深秋的风裹着枯叶碎屑,从主干道两侧的行道树间灌过来。 谢情拢了拢外套领口,沿路往训练区的方向走。 气温比前几天又降了不少,入夜后的寒意已经能渗进骨缝里了。 训练区二栋四楼,专项训练室的灯管早亮着。 走廊窗户外面能看见远处连廊顶上落了一层枯黄的碎叶,被风吹得堆在墙角。 谢情推开门的时候,阎少昀已经坐在检测位旁边了。 两条长腿交叠,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操控台边缘敲着,像等人赴约等得很有耐心。 “来得挺准时。”阎少昀抬了抬下巴,眼睛从他身上划过。 “我还以为你会迟到,或者干脆不来。” 谢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径直走到自己那侧的仪器旁边开始调试参数。 “我又不是你,想旷课就能旷课。” 手指划过触控面板,屏幕上弹出上一次机甲协同训练时存档的数据。 信息素同步率的波形曲线对比图赫然入目,两条线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垂下眼把那页数据翻过去,拨到空白模板。 “教员呢?” “我让他回去了,”阎少昀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着手腕往这边走。 “复盘训练的数据跑完系统会自动存档,不需要人盯着。” 谢情的手在面板上顿了顿:“你有什么资格让教员走?” “跟鹿鸣打过招呼了,” 阎少昀在他身侧停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头看他的侧脸。 “双s共鸣的保密等级本来就高,有没有教员在场不影响数据录入。” “况且你这么讨厌跟我同处一室,边上再坐个旁人盯着你看,你不是更不自在?” 谢情没有回应这句话,手上动作继续。 训练室安静下来。 鹿鸣安排这项训练的目的很明确—— 上次机甲协同模拟中两人的信息素共鸣同步率高到异常,如果不加以引导控制,实战中极可能出现失控。 复盘训练的第一阶段,就是在脱离机甲的状态下,单独对两人的信息素交互反应进行监测与压制练习,记录基线数据。 阎少昀退回自己那侧的检测位坐下,把神经接驳线拔出来贴上后颈。 “谢情。” “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谢情调出峰值参数的设定界面:“没有。” “我给你发了九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没看手机。” 阎少昀沉默了几秒,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吧,没看手机。” 谢情把设定值确认提交,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面前那块黑色的监测屏上。 屏幕里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 眉心蹙着,抿紧的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翘起。 乍然与那双黑沉的眼对上,眉骨线条锋利,看起来很不好惹。 “开始吧。” 他说。 信息素从后颈的腺体里缓慢渗出来。 荆芥的苦辛味率先铺开,填满检测位周围那圈被力场划定的区域。 对面,青梅的气息几乎同时漫过来。 像没熟透的青果被人用指甲掐破了皮,汁液迸溅在空气里,冷冽地往人鼻腔深处钻。 谢情的腺体本能地开始共振。 不是对抗,不是排斥,是那种不受意志控制的同频震颤。 像两根调成相同频率的音叉被同时敲响,声波在空气中互相追逐纠缠。 后颈那片皮肤泛着热,不算难以忍受的程度。 像贴了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毛巾,温度闷在表层,没有往深处渗。 谢情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往后靠了靠,意识沉到腺体周围那圈肌肉上。 监测屏上的波形曲线有节奏地起伏,峰值在警戒线以下三分之一的位置浮动,稳当。 呼吸也平稳,一吸一呼的间隔匀称。 阎少昀的青梅味在空气里铺着,浓度还算克制。 酸涩的前调在他呼吸之间进出,有点冲鼻,但尚且在能被过滤的范围之内。 谢情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松弛地搁着。 第一轮交替压制持续了八分钟。 循环系统把两种信息素混合后的气味从排气管抽走,空气重新变得干净。 谢情从检测位上站起来,动作流畅,膝盖稳当,只是额角有一层薄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拿起旁边的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水冲掉嗓子里的干涩。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谢情偏过头,眉心拧起:“笑什么?” 阎少昀靠在检测椅的扶手上,视线懒洋洋地落在他手里那瓶水上。 “你喝的水是我的。” 谢情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 透明塑料瓶身,统一配发的补给水,长得都一个样。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拧瓶盖时的手感。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瓶水被人开过了。 谢情面无表情地把水瓶放回阎少昀那侧的台面上。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把水瓶拿回来扔进垃圾桶。 ---------------------------------------- 第130章 口水都吃过了 阎少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动作,靠在操控台边缘,胳膊交叠在胸前。 “口水都吃过了,现在嫌弃同喝一瓶水?” 语调轻飘的,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嘴角却弯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笑,让人想一拳揍上去。 谢情冷冷斜他一眼:“闭嘴。” 阎少昀抬了抬下巴,示意操控台方向:“第二轮,你先来。” 谢情走回检测位坐下,把神经接驳线重新贴上后颈。 金属探头触上皮肤的时候还带着方才残留的体温,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空气里散不掉的余热。 第二轮的训练模式切换成了“主动干扰与抗压”。 规则很简单,一方全力释放信息素进行高浓度压制,另一方不得反击,只能被动承受并将腺体应激控制在红线以下。 谢情是被动方。 不是因为他不想主动压制阎少昀,而是因为上一轮的数据显示,他的荆芥对阎少昀的腺体刺激值偏高,先把自己的抗压基线跑出来更合理。 操控台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第二轮正式启动。 青梅味的信息素完全铺开。 不是上一轮那种克制的、维持在安全浓度内的试探,而是带着明确侵略意图的全方位灌注,从训练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过来,密不透风地贴上他的皮肤。 谢情的后颈瞬间烫了起来。 腺体在高浓度信息素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拼命往外冲撞,要挣脱肌肉的束缚。 酸涩的青梅前调冲进鼻腔,沿着呼吸道往胸腔深处灌,肺叶被那股气味填满,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某种辛烈的青梅酒液,从食道烧到胃底。 谢情的手指攥住扶手,指节骨骼从皮肤下凸出来。 监测屏上的波形曲线开始剧烈抖动,峰值朝着警戒线攀升。 他咬住后槽牙,把那股想要共振的冲动往回压。 青梅的浓度还在往上叠加。 后调从酸涩转成了甜,过熟的果实被太阳晒透之后特有的那种黏腻的甜,裹着热度贴上来,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淌,像温热的蜜流进骨缝里。 谢情的呼吸开始乱了。 胸腔的起伏频率在加快,肩线绷紧,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单衣底下撑出两道弧线。 汗从鬓角沁出来,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 波形曲线的峰值越过了黄色区间,朝着红线的方向逼近。 谢情闭上眼,呼吸放到最慢,一吸一呼之间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后颈那片发烫的区域。 肌肉在指令下一层一层收缩,像一道闸门被强行合拢。 第103章 波形曲线颤了颤,回落了两个刻度。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谢情睁开眼。 阎少昀站在他面前一步的距离,俯视的角度,雾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监测屏幽蓝的光。 他在释放信息素的同时走了过来。 “你——” 谢情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阎少昀弯下腰,手撑在检测椅两侧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框在座位里。 青梅味从正面压下来了,浓度骤然翻倍,像一盆滚烫的液体从头顶浇灌而下。 距离太近,近到呼吸交错,近到谢情能看清对方瞳孔边缘虹膜的纹路。 谢情的腺体在这个距离下炸了开来。 荆芥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后颈涌出来,苦辛冷冽,和青梅的甜酸在两人之间那寸空隙里纠缠碰撞,谁也不退让,彼此侵入又排斥,搅成一团浓稠的、带着温度的风暴。 监测屏上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超标了。” 谢情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嗓音已经哑了,带着被压制过度之后特有的沙砾感。 “你,回去...” 阎少昀没动。 他垂着眼看谢情,视线落在对方被汗湿透的碎发、泛红的耳廓、还有因为用力克制而微颤抖的肩线上。 手指从扶手上移开,抬起来,指腹贴上谢情的颧骨,沿着那道汗迹的轨迹往下滑。 谢情浑身绷到了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再加一分力就要断裂。 “让开——” 他抬手推阎少昀的胸口,手掌贴上去的瞬间,掌心触到的是隔着薄面料传来的体温和心跳。 那颗心跳得很快,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一样快。 阎少昀扣住了他推在胸口的那只手,五指从手背上滑下来,嵌进他指缝间,收紧。 谢情来不及抽手,嘴唇已经被堵上了。 不是上次观察室里那种混乱的厮杀式掠夺,力道收敛着,唇瓣贴合的角度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缓慢地碾过他嘴唇上那道结了薄痂的旧伤。 舌尖抵着唇缝往里探,不急不躁,像在等他自己松口。 谢情的大脑骤然空白。 然后所有的血液从四肢末端涌上头顶,耳膜里是自己心脏擂鼓般的闷响。 他应该推开的。 应该像上次一样咬破对方的嘴唇,一拳砸在那张恶劣的脸上。 可身体不听话。 后颈的腺体在对方信息素的浸泡下酥麻酸软,脊椎像被抽掉了支撑的骨头,四肢的力气一点从指尖和趾尖流走。 他唯一还能控制的只剩攥紧扶手的那只手,指甲嵌进皮革面,留下牙形的深痕。 唇齿间的纠缠在某个节点失了控。 谢情分不清是谁先加深的,只知道那股青梅味从口腔灌进咽喉,甜得发涩,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搅得他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扶手,攥上了阎少昀后颈的衣领,拽着那片布料收紧又松开,指节在对方颈侧的皮肤上磕碰。 呼吸乱了,鼻腔里进出的气流又急又烫,胸腔被挤压得发疼。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半个身子被压在检测椅的靠背上。 后脑抵着金属边框,阎少昀的手掌垫在他脑后,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无法再近。 谢情的理智在这一刻像碎了壳的冰面,冷气从裂缝里“噗”地窜上来,冻得他头皮发麻。 他猛地偏开头。 唇齿分离的那一刻带出一声湿润的轻响,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不可言说的证据被摆在了台面上。 “滚开。” 谢情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着红。 他撑着检测椅的扶手想要坐直,手臂还在发软,使了两次劲才从半躺的姿势里挣出来。 “阎少昀你……” 话没说完,声音哽在喉咙里,连骂人的力气都被方才那个吻吞了个干净。 ---------------------------------------- 第131章 大有长进 阎少昀的手还撑在检测椅两侧,把谢情框在一个无法退缩的狭窄空间里。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交错着落在那片不足一掌宽的间隙中。 带着彼此信息素残留的温度,青梅与荆芥搅在一起。 谢情胸腔还没平复下来,喉结滚动,嗓子里残留着方才那个吻的余味。 嘴唇被碾得发麻,知觉迟钝地回流,血液顺着毛细血管往面颊上涌。 他撑着扶手想要坐正,肩膀刚离开靠背,阎少昀的手掌覆上了他后脑。 五指嵌进碎发间,指腹抵着头骨,容不得逃离。 那张脸压下来的时候,谢情的瞳孔里映出雾蓝色的虹膜和微阖的眼睫,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嘴唇再次被堵住。 这一次慢了很多,唇瓣贴合,力道从碾压变成了缓慢的研磨。 舌尖沿着他上唇的轮廓描了一遍,像在确认一处熟悉的版图。 谢情的脑子在嗡鸣声中短暂地放空了。 青梅味从两人嘴唇交叠的隙间渗进来,沁入每一寸味蕾。 味道,有些变了。 从前阎少昀的信息素灌过来时,永远是酸涩冷冽的前调打头阵。 像没熟透的青梅被碾碎,连汁水都带着攻击性。 压迫得人后颈腺体痉挛,除了抵抗别无他想。 可现在那股酸涩只剩略微一层。 里面淌出来的是清甜的、微温的汁液。 像早春第一场雨冲刷过枝头的果实,带着新鲜的水气和柔软的甜。 那股甜沿着舌根滑进喉管,顺着食道一路坠下去。 落在胃底之后却开始灼烧。 热度从腹腔往上翻涌,像烈酒后劲在体内层叠加,烧得人意识飘浮,全身力气被一寸寸抽走。 谢情的手指在扶手上抓了两下,没抓住。 指节滑开,手背磕在金属边框上,疼痛却远不如口腔里那股甘冽的热意来得鲜明。 第二次,第三次,唇齿纠缠的节奏从试探变成了索取,又从索取演化成某种默契的交换。 呼吸被对方吞进去又吐回来,热气在两个人的面颊之间反复升温。 谢情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的概念在缺氧的状态下被严重扭曲,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更长。 到肺叶开始抗议,长到胸腔的闷痛逼出了本能的挣扎。 阎少昀退开的时候,唇瓣分离带出一声极轻的湿响。 丝线般的水渍在两人嘴唇之间拉出一道几乎透明的痕迹。 随即断裂,坠落在谁的下巴上。 空气灌进肺里的那一口,谢情几乎是贪婪地吸了进去,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肋骨的轮廓在单衣底下一根撑出来。 阎少昀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呼吸粗重地从鼻腔里泄出来,瞳孔像蒙了一层薄雾,涣散着聚不拢焦点。 “好几天没跟你说上一句话,” 阎少昀的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喘息,低哑的音色从胸腔深处震出来。 “人都快疯了。” 谢情靠在检测椅的靠背上,仰着头喘气,露出一截被汗湿透的颈线,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张还带着情欲余温的脸上,沙哑着开口:“别人疯了跳楼,你疯了胡乱亲人。” 阎少昀身体前倾了几分,气息喷在谢情面颊上。 “那么久不回消息,对我冷暴力。” “想证明什么?” 他的语调变得轻而慢,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 “证明你是情感掌控大师,没有世俗的情爱欲望?” 谢情静静地回望着他。 阎少昀垂着眼,视线从他泛红的眼尾一路滑到被吻得肿了一圈的嘴唇上,在那片水光里停了停,嘴角慢慢翘起来。 “看来你也想我了,不是吗?” 谢情偏开脸,嗓音里绷着火气:“我想你?你喝高了吧。” 阎少昀视线往下滑了滑,从谢情绷紧的下颌。 到锁骨,到胸腔起伏。 再往下,越过腰线。 在那个位置停了停。 “是吗?” 阎少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 “每次亲你,身体都比嘴诚实。还说不想?” 他抬起眼,瞳仁里映着谢情通红的面颊。 “还是说我吻技太好,让你连生理都能违背意志?” 谢情眼神冷下来。 他抬脚踢了一下阎少昀紧挨着他膝侧的小腿。 力道不轻不重,是恼羞成怒时独有的分寸。 “你吻技好,”嗓音挤出来,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平时没少练吧。” 阎少昀低笑了一声。 “这话听起来怎么酸酸的。” “是你的信息素酸。” 谢情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阎少昀盯着他,眼底的笑意从戏谑转成了一种更幽深的东西,像深潭底部翻涌上来的暗流,看不清底。 第104章 “你的吻技倒是不太行。”他忽然开口,语调漫不经心的,“不过比上次在观察室好多了,大有长进。” “怎么,从前没有跟你的女朋友好好练练?” 谢情垂下眼,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对啊,是没怎么练。” 顿了顿后,含混着什么别的意味,冷冷开口。 “每次只直接进入正题。” 空气骤然凝固。 阎少昀嘴角那点笑没来得及收,整个人像是被一巴掌扇在当场。 表情先是空了一拍,视线定在谢情脸上,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不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 训练室里只剩监测仪器运转的底噪,安静得连呼吸的节拍都能数得清。 谢情歪着头,凉凉地望着他,平静得过分。 阎少昀脸色沉了下去。 眼底那层尚未褪尽的情欲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连同瞳孔深处翻涌的热意一起,在那一秒钟里骤然熄灭。 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秒钟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然后他笑了。 气到极点之后,从胸腔里逼出来的一声短促的笑。 “谢情。” 声线哑着,平日里那副轻佻恶劣的腔调消失殆尽。 他抬起手,扣住谢情的下颌,收拢,拇指压在颌骨那道硬棱上,把那张脸扳正了,逼着那双黑沉沉的眼正对上自己的视线。 “故意激我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唇瓣重重压了上去。 ---------------------------------------- 第132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阎少昀扣着他下颌的手收紧,把他整张脸固定在那个角度。 谢情的后脑磕在检测椅的靠背上,金属冰凉的触感从头骨底部传上来,和嘴唇上那片滚烫形成鲜明的温差。 阎少昀的呼吸从鼻腔里重重泄出来,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刻选择进攻而非退缩。 谢情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攥住阎少昀后脑的碎发往后扯,指根嵌进发丝间拧紧,力道不留情面,把那颗压下来的头颅强行往后拽了半寸。 混着青梅和荆芥交缠后的浓烈气味,灼得皮肤发烫。 他没有被拽开,顺着那股力道仰了仰头,眼睛半阖着朝下看谢情,瞳孔被情绪烧得深沉,那股雾蓝色几乎褪尽,只余幽暗的深潭。 然后他的手从谢情下颌滑到后颈。 五指扣住颈椎两侧的凹陷,掌心覆上那片没贴阻隔贴的腺体。 热。 从皮肤表层往骨头蔓延的热。 谢情扯住对方头发的手失了力,指尖从发根滑脱,指节蜷起来抓了个空。 腰塌下去,后背重新压回检测椅靠背上。 阎少昀膝盖抵在座椅边缘。 纯粹的攻击性释放,带着不甘被压制的凶悍,裹着寒意往阎少昀的领地里冲。 青梅同时加重,从克制转为放纵,不再收敛浓度,像开了闸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训练室墙壁上的循环系统都发出了过载的蜂鸣声。 两种s级信息素在密闭空间里厮杀碰撞,既不融合也不退让。 谢情头脑晕眩。 手掌撑上去。 角度扭转。 从被压制的仰面姿态里翻起半个身位,膝盖卡进两人之间的空间,侧身挤出一寸余地。 阎少昀被他这股劲顶得偏了偏重心,手肘撑上扶手稳住,唇齿间的纠缠却没有断。 阎少昀闷笑了一声,那点气音从唇缝间漏出来,带着震颤的热度落在谢情嘴角。 谢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松开咬住的下唇,偏头躲开那双追过来的嘴,额角蹭过阎少昀的颧骨,呼吸粗重地打在对方耳侧。 “阎少昀……” 嗓音哑着,气息断断续续,尾音被一只手揉进了后腰的布料里。 像一道警报在脑中炸响。 谢情的瞳孔在那个触感里骤然收缩,涣散的焦距猛地聚拢回来。 他的手掌撑在阎少昀的胸口,胳膊伸直,把对方整个人往外推了出去。 这次阎少昀没有抵抗,被他推得退了半步,腰背磕上操控台的边缘,站住了。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嘴唇也红了一圈,呼吸尚未平复,从微启的齿间一缕一缕吐露出来。 视线落在谢情身上,瞳色沉而暗,像烧完了明火之后还在暗涌的余烬。 “谢情。”他开口,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谢情没抬头。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嗓音从齿缝挤出来,涩得每个字都在发颤,“我现在就去鹿鸣办公室,当面告你性骚扰。” 阎少昀嘴角动了动。 “你去告吧。” “告完了,跟督察组解释一下,为什么方才亲我的时候舌头比我还主动。” 谢情抬起头。 眼眶里翻涌着暴怒和窘迫混合后的复杂情绪,瞳孔里的红一直蔓延到眼白的血丝上。 他从检测椅上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撑着扶手稳了稳才松开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距离近得荒唐,小腿隔着裤管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绷紧时传过来的微弱震颤。 阎少昀的身体再次前倾,气息带着青梅湿热落在谢情唇角。 谢情偏头躲开,手臂抬起,五指攥住阎少昀的领口往旁边拧,把那张凑过来的脸别到一侧。 “想死吗你?!” 阎少昀没挣开,抬手覆上谢情攥着领口的那只手,连同手背一起扣住,往上抬,贴在了自己脸上。 掌心压着颧骨,指节磕在眉弓下方。 “打吧。”他的声音低下来,哑着,嘴唇蹭过谢情的指根。 “往脸上招呼。” 谢情的手僵在那里。 手指抵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感觉到颧骨底下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一下一下,像是心跳的脉搏从指腹传上来。 沉默拉长了几秒。 阎少昀垂着眼看他,瞳底暗涌翻滚,嘴角慢慢弯起。 “不打?” 他把谢情的手从脸侧拿开,十指嵌进对方指缝间扣紧,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人心跳如擂。 “那我继续了。” ...... 赤亢镇老街尽头有条断头巷,巷口长着一棵歪脖子的梅树。 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没人管也没人摘,枝杈伸过半塌的围墙,每年初夏结一树青涩的小果子。 十二岁那年的某天,谢情从树底下路过。 太阳毒得睁不开眼,嘴唇起了干皮。 他踩着围墙的豁口爬上去,攀住最低的那根枝桠,够了两颗拇指大的青梅下来。 第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酸涩炸开来,从牙根一直酸到太阳穴,唾液腺像被电击了一样疯狂分泌。 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舌头都麻了。 谢恬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笑他。 “你个馋猫,没熟的也往嘴里塞。” 她伸手把他嘴角那点青绿的汁液蹭掉。 “这青梅啊,得等。它长大了,果皮泛黄变软了,那时候才是酸甜甜的,汁水多,咬一口满嘴都是。那才叫好吃呢。” 谢情愣愣地张着嘴“哦”了一声。 把剩下那颗没咬的塞回兜里揣着,想着过段日子再来。 等果子熟了,多摘几颗,给谢恬和父亲都尝尝味儿。 后来,等想起来再去的时候,巷口那面墙还在。 树没了。 齐根锯断的,截面发白,锯末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一圈深浅不一的年轮暴露在日光下。 听附近的人说是碍着后面那户要扩建地基,连夜砍的。 他站在那个光秃秃的树桩前面,看了很久。 兜里那颗青梅早就被他扔了,酸涩的汁水把裤兜的布料染了块洗不掉的深色印子。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青梅的味道。 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再也没吃到过熟透的。 有些东西,不等人。 你想等它变甜的时候,它连根都不剩了。 ---------------------------------------- 第133章 正式的告白 阎少昀的脸在视野里不断放大。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半垂着,视线沉沉压在他唇上,显然又要亲下来。 谢情额角一跳,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砸在阎少昀胸口正中。 可他本就没什么力气,脚步虚浮,这一拳落下时,连平日三成的力道都不到。 阎少昀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操控台边缘,撑住台面才稳住身体。 “适可而止。”谢情声音哑得厉害,残存的喘息还没平复,语气却已经冷了下去。 手臂抬起来,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阎少昀捂着胸口靠在操控台边,眉心紧皱,嘴角却噙着一点薄薄的笑。 “好疼。” 他故意拖长尾音,弓着脊背,仿佛刚才那一拳真把他伤得不轻。 第105章 “刚温存完,你就翻脸,谢情你这个人真是冷漠...” 谢情把外套穿好,拉链一路拉到领口,将颈侧尚未褪去的红遮得严实。 转身往门口走。 “不行了,真的好疼,你得对我负责。” 阎少昀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咬字夸张,戏谑得毫不遮掩。 “不然我上报校教委,上报联盟军政督察署,控诉你对我的人身侵害。” 谢情停下脚步。 “那我先打死你,“ 他转过身,冷冷看向那张仍在装模作样的脸。 “也不算枉费你的控诉。” 阎少昀捂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眉眼间刻意做出的痛色随之散去。 他直起腰。 监测屏的冷光映进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先前的轻佻也淡了下去。 两步走到谢情面前,手指扣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除非,”他的声音低下来,没有方才的拿腔拿调,沉沉落在两人之间,“你答应跟我在一起。” 谢情手腕绷紧,凸起的腕骨抵着他的掌心。 “谈个恋爱什么的,”阎少昀补了一句,“我就原谅你了。” 谢情没动,也没出声。 循环系统低低地运转。 两种信息素尚未被完全抽离的残余气味交织在空气里。 浓度已经降下来了,却还缠着彼此,像拉扯了太久的丝线收不回卷轴。 阎少昀盯着谢情的侧脸。 那双青黑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里面的情绪。 嘴唇还带着被吻过后的肿胀和水光,紧紧抿成一线。 沉默持续许久。 阎少昀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刚才那段话说得不对。 太随意。 像是调情之后顺口接上的一句玩笑。 扣在谢情手腕上的五指稍稍松开,很快又重新收拢。 按着腕骨内侧的血管,清晰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传到指腹。 阎少昀动了动唇,把方才那句潦草的遣词措辞咽回去,重新开口。 “谢情。” “我们在一起吧,认真的,以后一直谈恋爱的那种。” 谢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阎少昀凝着那张没什么反应的脸,酝酿着告白的遣词。 “我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动心的,“ “意识到的那一刻,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谢情仍旧站在原地。 肩线绷得笔直,手腕还被阎少昀扣在掌心。 眉间的冷厉也渐渐淡下去。 他脸上浮出一点罕见的迟疑。 很浅,转瞬即逝,却还是被阎少昀捕捉到了。 阎少昀喉结滚动。 有戏。 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掌心之下,谢情的脉搏也跟着乱了起来。 既然是表白,当然得多说一些。 说得越多,胜算总该越大。 阎少昀在心里掂量了片刻,收敛起惯常的矜傲,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无害。 “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对你有兴趣。” “起初或许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s级alpha。但后来不止了。““可能是因为你过往的神秘,你冷淡的表情,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时时刻刻吸引着我。”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谢情,你能明白吗?” “我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你,但你好像都没有当真,现在我认真地跟你说一遍。” 谢情抬起眼。 黑色的瞳孔直直望过来。 先前那份锋利的戒备已经收了起来,只剩安静的审视,仿佛要从阎少昀脸上辨出这几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中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阎少昀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重,撞得肋骨隐隐发麻。 终于,谢情开口。 “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他的声音很轻,仍有些沙哑。 听不出反驳,也不像拒绝。 阎少昀有些怔住。 这个回答不在他预想之中。 “喜欢当然要在一起,”阎少昀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急切又焦躁地想要证明什么,“难道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不信。”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开始后悔了。 这不像表白,更像逼问。 以谢情的性子,被逼急了,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来。 万一他反问,凭什么喜欢你。 万一他说,没错,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 更糟一点,直接翻脸,像从前一样,冷着脸警告他以后别再越界。 阎少昀眼底那点笃定忽然裂开一线。 他从来没觉得什么东西难以得到。 家世、资源、荣誉,甚至旁人的忠诚,只要他想要,自然有人送到手边。 谢情不一样。 他什么都不在乎。 每一道界限都划得清楚,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面又一面的墙。 最近才算有了些进展。 至少方才的吻算不得强迫。 虽然也动了拳脚,但......勉强能算作事后的调情。 甚至还回了吻。要是真被这句话逼得一朝回到原点,未免得不偿失。 阎少昀盯着他,心里天人交战,掌心竟渗出一点潮意。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把这场被自己推到悬崖边的告白拉回来。 谢情却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青黑色的瞳孔沉静得近乎空白。 “我不知道。” ---------------------------------------- 第134章 情途坎坷 “我不知道。” 三个字落在两人之间,不轻不重。 却把阎少昀所有精心铺陈的告白堵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训练室的循环系统还在低运转,将残余的信息素一丝一抽离空气。 可那股青梅与荆芥交缠后的余温,仍贴在皮肤表面,散不干净。 阎少昀扣着谢情手腕的五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盯着谢情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嘴唇抿着,把涌上来的某种尖锐情绪压了下去。 不知道。 不是“不喜欢”,不是“滚远点”。 是不知道。 阎少昀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轮判断。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嗓音低哑,尾调往上挑了一点,“那就是有。” “谢情,你也喜欢我。” 阎少昀一字一字,像在确认某个既定事实。 “只是你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把自己真正的想法掩盖下去了。” 谢情抬起眼。 方才被吻得泛红的眼尾还没褪尽颜色,和此刻嘴角绷出来的冷硬弧度形成一种矛盾的张力。 他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 “有色眼镜。” 谢情把这四个字咬在齿间嚼了一遍,低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权贵向来傲慢,也习惯凭出身评判别人。” 他偏头看向阎少昀,神色平淡。 “戴着有色眼镜的是你们。” 阎少昀轻轻摩挲过谢情腕骨内侧那道凸起的骨棱。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指腹从腕骨滑到掌心边缘,在那片皮肤上按了按。 “我可是站你这边的,谢情。” 训练室的白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阎少昀半垂着眼看他的那个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下方,瞳仁里映着谢情的轮廓,像一汪水把人影溺在里面。 谢情半晌说不出话来。 空气里那点将散未散的青梅味随着呼吸钻进鼻腔,淡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格外碍人。 “你比他们更甚。” “更可恶。” 阎少昀的手指顿住。 掌心下那截手腕的脉搏跳动平稳,没有方才亲吻时的紊乱。 果然,发烧的时候乖,接吻的时候软。 可一旦回过神来,又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阎少昀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 他的关节比谢情宽一圈,骨架撑开的手掌将对方那截清瘦的腕骨包裹其中。 看起来像是牢笼,或者枷锁。 “我错了,知错改错,” 阎少昀嘴角弯起,幅度很浅。 “行吗?” 谢情掀起眼皮看向他。 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沉默着,把那截被握了许久的手腕往外抽。 阎少昀没攥紧,五指一根一根松开,掌心滑过腕骨,指尖从谢情的指根划过去,最后脱离皮肤时带了一点留恋的迟滞。 手腕重新回到谢情的掌控。 那块被攥了太久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对方指节的温度,隐约泛着一层淡粉。 第106章 沉默拖了很久。 久到循环系统将空气中最后一缕青梅的尾调也抽离殆尽,训练室恢复了无菌室般的寡淡。 谢情开口:“我不想谈恋爱。” 阎少昀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了。 胸口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像被人用指尖轻轻一弹,从高处坠下去,砸在肋骨底端。 闷响一声,碎了个彻底。 不想谈恋爱? 不是“不喜欢你”。 不是“我们不可能”。 是“不想谈恋爱”。 这个借口——进可攻,退可守。 没把门焊死,也没把人放进去。 对象不是阎少昀,是“恋爱”本身。 和谁都不想,和任何人都无关。 阎少昀垂着眼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方才那截腕骨的触感还印在指腹上,温热的脉搏仿佛仍然在跳。 他把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缓缓吐出来。 心脏的坠落感还没完全消退,理智却已经从废墟里重新站了起来。 “好吧。” 阎少昀的声音恢复了某种惯常的腔调。 没有方才告白时小心翼翼的低哑,也不是更早之前亲吻时失控的沉溺。 带着点脾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把所有刚才摊开来的真心重新拢回去,叠好,揣进兜里。 “随便你。” 谢情的身体绷了一下。 极细微的变化。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眼尾的余光从肩线上方掠过去,落在阎少昀身上。 极短的一眼,短到几乎称不上注视,瞳孔里映了个模糊的轮廓便收了回来。 睫毛垂下去,遮住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小臂上。 然后抬脚,往门口走去。 好像方才那场吻没有发生过,好像训练室里翻涌的信息素和纠缠的呼吸都是别人的事。 阎少昀靠在操控台边缘,看着那道近乎决绝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出口。 单衣下肩胛骨的形状随步伐微微起伏,后颈那片被碎发遮住的皮肤还泛着一层未褪的薄红。 “谢情。” 谢情的脚步顿住。 阎少昀看着那个停在门前三步远的背影。 “我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还有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被压着没放出来。 过时不候。 他想说的。 带着威胁意味的、属于阎少昀式的施压。 可那四个字滚到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也许是方才谢情说“不知道”时那个短暂的迟疑,也许是对方脉搏在掌心里乱跳的那几秒。 总之没说出口。 谢情没再停留,伸出手拧开了被反锁的门栓。 门被拉开,外面冷风灌进来,裹挟着深秋枯叶的干涩气味,将室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暖意冲散。 谢情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干脆利落,像一个句号,把方才所有翻涌的气息、纠缠的温度、未尽的话语,齐齐截断在门板两侧。 阎少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 视线还停留在那扇合拢的门上。 灰白色的金属门板,没有窗,看不见外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撑在台面上的手臂卸了力,整个人的重心往后一坠,跌坐进身后的检测椅里。 阎少昀仰起头,后脑搁在椅背上。 白炽光刺得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移开,就那么直直地望着。 不知道盯了多久。 阎少昀闭上眼,抬手覆在脸上,掌心捂住眼睛。 “情途坎坷啊。” ---------------------------------------- 第135章 一章插叙 独栋宿舍区,私人休闲室。 茶几上搁着半瓶白兰地,瓶身凝着水珠。 阎少昀倚在沙发靠背,手机屏幕亮着,消息界面停在某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他发出去的。 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眉心压着一层沉色。 最终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拧开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冰过的酒液滑下喉咙,他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天花板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上。 对面的长沙发上,黎越半躺着,一只胳膊搂着个鹅蛋脸的小omega,手掌搁在对方腰窝处来回摩挲。 那omega缩在他怀里,脸颊泛着潮红,鼻尖蹭着他的下颌线,声音甜得发腻地喊了一声“越哥哥”。 “乖,别动。” 黎越腾出手举起手机,快门响了一下。 角度暧昧,下巴尖挨着锁骨,若隐若现一截肩窝。 “再来一张,脸转过来。” omega顺从地仰起脸,嘴唇碰了碰他的下颚。 黎越换了好几个角度,姿势一张比一张出格。 那omega被他摆弄着,呼吸渐重,手指攥住他胸前衣料,整个人快要软进他怀里去。 阎少昀眼皮半阖着,整个人闷在自己那团低气压里,对三米外这场活色生香视若无睹。 尹瞻淇看着交叠的两人,翻书的动作停下,嘴角抽了抽。 以前也没见他有这癖好,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 快门声还在响。 那omega的喘息越来越不稳,泛红的眼角带着水光,手指从衣料攥到了黎越的领口上。 尹瞻淇合上书,食指夹在方才读到的位置。 “黎越。这种画面,不太适合在公共区域展示吧。” “当心擦枪走火,收拾起来麻烦。” 黎越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搂着腰的胳膊抽回来,掌心在对方肩膀上随意拍了两下。 “行了,今天就到这,自己回去吧。” 语气从方才的温柔瞬间切换成事不关己的寡淡,那种转变干脆利落到了刻薄的程度。 omega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委屈。 但对上黎越那双已经不再看向自己的桃花眼,到底没敢多问。 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领口,朝三人点了点头,脚步略显仓惶地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黎越翻了个身坐直,低头翻刚才拍的那些照片,似乎一股脑地发送给了什么人。 尹瞻淇瞥了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你俩这是跟手机谈上恋爱了?” 这话同时囊括了沙发上两尊闷声不响的雕塑。 黎越面色不悦地盯着毫无反应的手机屏幕,语气毫无刚才的柔情蜜意:“恋爱?什么东西?哥从来不谈那玩意儿。” 尹瞻淇抬手捂了一下脸,露出无语至极的表情。 交友不慎。 真是交友不慎。 黎越拽了拽领口,从沙发上起身。 “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回应,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尹瞻淇望着那扇关紧的门,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 真是令人操心。 视线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对面沙发上那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阎少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攥着酒瓶,视线悬在半空。 沉默许久,才幽幽地开口。 “瞻淇。” “嗯?” “你说,为什么下城区来的人,态度那么恶劣?” 眉心蹙起来,问得认真。 “脾气也差得不可理喻。” “碰一下就翻脸,好像身上长了刺。还缺乏礼仪教养,总是无视别人。” 尹瞻淇翻了一页书,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谢情只是针对你?” 阎少昀的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偏过头看他。 “为什么针对我?......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谢情?” “预备校来自下城区的,还有别人吗?“尹瞻淇满脸无语,“为什么针对你?大概因为...你平时说话太难听了?” “有吗?”阎少昀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甚至微微坐正了些。 “我态度温和,用词也礼貌,再也没有比我更好说话的人了。” 尹瞻淇努力压下嘴角,把书合上,思考了几秒后说道:“问题不在态度和用词。” “也许是你总把心里话说出来?” 阎少昀眨了眨眼。 脑海里浮过一丝回忆的痕迹,似乎在检索某些具体的场景。 半晌,他点了点头。 “他们那些人心里可真够脆弱的,说点实话都接受不了。” 尹瞻淇脸上敛去笑意,只剩下无力的沉默。 智商再高也补不了情商的窟窿,何况他本人压根不觉得那是窟窿。 良久,尹瞻淇把手里的书递过去:“建议看看。” 阎少昀偏过头来,视线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深蓝色硬壳封皮,烫银的字体印着一行标题:《alpha认知行为逆向情感博弈策略》。 第107章 副标题小了一号,写着“高阶社交中的认知盲区与沟通重构”。 “这什么东西?” “教你说人话的。” 尹瞻淇措辞简洁。 阎少昀挑眉:“你觉得我需要重新学习人类的语言?” “分析他人心理,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尹瞻淇语气平缓,带着对一个天才在常识领域一窍不通这件事的深切悲悯。 “让对方觉得你在同一个频道上,而不是站在天台往下扔石头。” 阎少昀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伸手接过那本书。 指腹压着目录页的边角,视线从上往下逐行扫过。 硬壳封皮举在面前,姿势认真地像是在研究某份战术报告。 尹瞻淇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慢慢浮起一丝“慈蔼”的笑意。 “好好研究,我回去了。” 阎少昀头都没抬,翻了一页。 “嗯。” 尹瞻淇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时,脚步停住,侧头回望了一眼。 灯光落在阎少昀肩头,那人捧着书的轮廓沉静而专注,仿佛真能从里头悟出什么天机来似的。 “看完记得给黎越也翻翻。” 他拧下把手,语尾轻飘地落在门缝里。 “他或许比你还需要。” ---------------------------------------- 第136章 都是误会 过去一周,阎少昀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 没有深夜的骚扰短信,没有刻意的偶遇,没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撩拨。 晚上的信息素控制课,阎少昀依旧准时出现在训练室。 但从进门到结束,他只说了与训练相关的话,语气客气疏离,像面对一个普通的配合对象。 那股青梅味的信息素也收敛得干净,只在必要的输出环节短暂释放,规矩得无可挑剔。 课后,谢情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余光扫到阎少昀已经先一步走向门口。 背影笔直,步伐从容,没有回头。 过道偶尔碰上,也只是擦肩而过,目光交汇不到半秒便各自移开。 谢情只觉乐得清静。 可这种安静持续了几天之后,他开始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刻意的。 那句“给你时间考虑”,或许根本只是被拒绝之后顾全颜面所说的场面话。 他隐隐觉得,阎少昀这不是在给他时间考虑。 更像是欲擒故纵的冷暴力,以彼之道还施彼之身。 或者,干脆就是放弃了。 毕竟那种人,从小站在云端,唾手可得的东西太多。 偶尔俯身捡一样新鲜玩意儿逗够了,玩腻了,被拒绝也丢了面子,自然不会再来自讨没趣。 这样也好。 也好。 ...... 周三午间,食堂。 谢情端着餐盘从取餐口出来,视线在拥挤的座位间扫了一圈。 高峰期,离取餐口近的座位都坐满了,只能往里面走。 他往深处走了几步,余光扫到大厅中央围了一圈人,七八个脑袋凑在一起,有人在笑,笑声尖锐。 谢情没在意,脚步继续走着。 一句话从人群里漏出来,刻意嘲弄的语气。 “一个beta也敢追omega,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没你脸皮厚。” 四周笑声更响了。 谢情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偏过头,越过几个站着看热闹的人的肩膀,视线穿进那圈人墙的缝隙里。 闵文靖坐在长桌的最边上,面前的餐盘被推到一边,半碗饭几乎没怎么动过。 围着他的有四五个人,都是二区的作训服。 “听说你还送了人家东西,人家收都没收就扔了,啧,惨不惨。” “beta又没有信息素,连标记都做不了,你拿什么满足人家?诚意吗?” 一片哄笑。 闵文靖猛地站起来:“你们够了,她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在发抖,涨红的脸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嘴唇哆嗦着。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其中一个瘦高alpha歪着嘴角笑。 “公共食堂,大伙儿听个乐子怎么了,你一个beta在这蹦什么?” 旁边有人帮腔:“消停点吧,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丢人现眼。” 闵文靖的拳头攥紧,呼吸急促,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怂却不肯认怂。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指点点,你们算什么东西!” 瘦高男生的笑意淡了,眼神沉下来,往前走了一步,俯视的角度带着明晃晃的威压:“你说什么?” 四周围观的人更多了,窃窃私语和笑声混在一起,没有人出声制止。 人群最外围,陈洋双手揣在兜里,歪着嘴角看着这一幕,眼底带着幸灾乐祸。 一只餐盘忽然从侧面伸过来,“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闵文靖面前的桌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吵死了。” 音量不高,却像一把刀把方才所有嘈杂的笑声和议论全部斩断。 谢情拉开闵文靖对面的椅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座。 “不吃就滚远点。” 瘦高男生愣了一下,目光从餐盘移到谢情脸上,打量着他身上黑色的便服和那张生得过分冷硬的脸。 “你他妈哪儿来的?跑这凑什么热闹?” 谢情连眼皮都没抬,不紧不慢地撕开筷子外面那层纸套。 瘦高男生的脸色沉下来,眼底窜过一丝戾气。 他向来自视甚高,在二区也算横着走的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空气晾过。 对面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冷压,让他后颈微微发紧。 但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他要是被一句话就镇住,以后还怎么在二区混? “问你话呢?” 他咬了咬后槽牙,往前逼了半步。 “哟,一区的人怎么跑咱们食堂来了?”陈洋从人墙后面绕出来,适当得开口插话。 “是嫌蓝玺堂的伙食不够好,还是……觉得咱这儿好欺负?” 他的语气拿捏着某种微妙的暗示,意图昭然。 瘦高男生愣了一下。 “1班?......嗐,都是误会,误会。” 他姿态一百八十度转弯,甚至挤出一个笑。 “原来你朋友是闵文靖啊,一区的朋友嘛,刚才随口扯几句,没别的意思。” 说着,他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互相碰了胳膊肘,端着餐盘散了。 走得干脆利落。 陈洋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本想借刀杀人,没料到这把刀转了个方向擦着自己的脸飞了过去。 那股不甘心堵在喉咙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谢情侧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不吃饭就别在这碍眼。” “想打架的话,倒是可以奉陪。” 陈洋瞬间脊背发凉。 那一眼只停了不到一秒,可他浑身的血好像被冻住了。 从前在宿舍看到的谢情,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能挤出来,端着餐盘转身就走。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后背僵硬,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食堂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嘈杂。 闵文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还在抖:“谢情……谢你。” 谢情轻声开口:“一群渣滓而已。他们的话不用放心上。” 闵文靖看着他——那张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褪去,黑色瞳孔沉静无波,眉骨投下的阴影压着眼底。 明明是同龄人,明明平时在宿舍里温和近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东西,让闵文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alpha的威压。 不是信息素层面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粹的强者气场。 ---------------------------------------- 第137章 收容所邀约 “第三组,对抗位,准备。” 教官的声音在训练场回荡,混着机械臂收束的气阀声。 谢情从器械区直起身,拧紧护腕的扣带,指尖在金属边缘顿了一下。 视线扫过对面的准备区。 二区的队列已经集结完毕。 方晟站在队列后方,手里攥着训练用的模拟枪。 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瞳孔里藏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狠厉。 谢情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把护具扣上最后一节。 今天是1班和2班的联合训练。 因为1班没有omega,协同演练的科目必须借调2班的omega配合。 alpha负责前线对抗,omega负责后勤支援与信息素干扰的协同配合。 沈垚臻从旁边走过来,肩膀蹭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方晟那小子还盯着这边呢。” 谢情把手腕上的束带又拉紧了一圈。 第108章 “别理他。” 沈垚臻拍了拍他肩膀,视线往二区那边扫了一眼。 “啧,2班的omega倒是不少,站得整整齐齐的。” 谢情没接话,只是把护具的最后一根扣带系紧。 哨声响起。 两边队列开始移动。 alpha们迅速列队,往模拟战场的前线区域移动。 omega被编入后勤协同位,负责信息素干扰与战地支援的配合演练。 几名omega站在指定区域,白色的臂章在黑红作训服上格外显眼。 空气里飘着几股淡淡的信息素味道,茶香、花香、木质调,各不相同。 协同训练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omega的信息素干扰配合得还算流畅,几个alpha在模拟战场里拆分成小队对抗,打得有来有回。 谢情和沈垚臻分到一组,配合默契,拿下了三局里的两局。 哨声响起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一片。 “解散,自由休整。” 教官的声音落下,队列松散开来。 谢情拧开水瓶灌了一口,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那股燥意。 沈垚臻在旁边脱护具,一边扯扣带一边开口。 “去休息区坐会儿?” 谢情点了下头。 两人穿过训练场,往场地边缘的休息区走。 那边搭了几排长椅和遮阳棚,已经坐了不少人。 黎越半躺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打字。 尹瞻淇坐在他旁边,阎少昀站在棚子外侧,背对着人群,视线落在远处的训练场上。 这三人还真是形影不离。 谢情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垚臻径直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累死了。” 他把护具扔在脚边,仰头靠在椅背上。 谢情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走过去,在离沈垚臻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黎越抬起头,桃花眼扫过来,嘴角勾起:“哟,谢情也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朝这边偏了偏脑袋。 “刚才对抗看着挺猛啊,二区那边被你俩压着打。” 沈垚臻笑了一声:“还行,主要是配合得顺。” 黎越正要再说什么,一道身影从棚子外侧走过来。 箫咛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白色运动短裙包裹着纤细的腰线,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她走到几人面前,冲大家弯了弯眉眼。 周围训练场休息的几个alpha视线不约而同地往这边瞟了过来,停留片刻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们也在这儿休息呀。”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omega特有的温和气息。 黎越朝她招了招手:“咛咛来得正好,刚才对抗你们omega配合得不错。” 箫咛笑着摇了摇头:“都是alpha们厉害,我们只是辅助。” 她说着,视线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阎少昀背影上停了一下。 “少昀哥也在啊。” 阎少昀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箫咛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转向黎越他们。 “对了,明天是周日。我在校外开的那个小收容所你们还记得吗?” 黎越挑眉:“记得啊,怎么了?” “最近又来了几只新来的小家伙。”箫咛手指卷着杯沿,语气轻快。 “我想着明天休息,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就当放松一下。” 黎越偏过头看尹瞻淇:“瞻淇去吗?” 尹瞻淇合上书:“随便,反正没事。” 箫咛的视线转向阎少昀:“少昀哥,你那只猫养得怎么样了?要不明天把它也带过去吧,收容所那边照顾起来方便,也有别的小家伙陪着它。” 阎少昀的肩线动了动。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箫咛脸上,几秒后。 “好。” 箫咛笑了笑,又看向沈垚臻和谢情。 “你们两位要一起吗?” 沈垚臻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谢情。 谢情垂着眼,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扣着裤缝。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沈垚臻已经开口了:“行啊,我们去。” 谢情的手指顿住。 他偏过头,看向沈垚臻。 沈垚臻冲他笑了笑,压低声音。 “正好出去透透气,总训练也挺闷的。”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但眼神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谢情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的训练场上。 箫咛的笑意更深了一点:“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把定位发给大家。” 黎越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行,那明天见。” 尹瞻淇也跟着起身。 阎少昀目光落在谢情侧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他转身往场地外走,黎越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回头冲箫咛挥了挥手。 棚子下又安静下来。 箫咛端着果汁,朝谢情和沈垚臻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运动短裙随着步伐在大腿处晃了两下,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垚臻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谢情。 谢情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最后收回来,搁在腿侧。 沈垚臻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怎么了?不想去?” 谢情摇摇头,抬起眼看向远处:“没事。就是想着明天还有点别的安排,不过也不急。” 沈垚臻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就好,反正明天休息一整天呢,上午空出来就行。” 自己刚才已经答应了箫咛,这时候再改口说不去,实在不合适。 谢情刚才也没当场拒绝,应该不是特别不情愿。沈垚臻其实也清楚谢情跟阎少昀关系不太好,但这种场合,就当社交了,对谢情也没坏处。 而且最近这两人的关系好像更僵了,要是再发展成跟方晟那样水火不容,对谢情来说绝对不利。 能有个缓和的契机,未尝不是好事。 ---------------------------------------- 第138章 醉翁之意不在猫 玫红色的跑车停在预备校正门左侧,车身在晨光里晃眼得很。 黎越半倚着驾驶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墨镜架在鼻梁上,桃花眼扫向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 沈垚臻靠在车边,手里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几分钟后,谢情从校门走出来。 他的视线先扫过那辆扎眼的玫红色跑车,在黎越冲他扬了扬下巴时微微点头,随后径直走向沈垚臻那边。 沈垚臻笑着拉开副驾驶的门,谢情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 黎越从墨镜上方瞥了那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不识货。我这车比他那破车贵十倍。” 尹瞻淇从后座探出身,语气懒散:“你这车太浮夸,人家不想坐很正常。” 黎越撇嘴:“那你怎么还坐着?不爱坐就下去。” “有免费的司机,我当然得坐。”尹瞻淇靠回椅背。 阎少昀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掌心虚虚地遮住半张脸,眼睛半阖着,整个人笼在一层看不见的低气压里。 黎越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谁又招咱们阎大少了,脸比刚出门时还黑。” 尹瞻淇侧过头看向阎少昀:“你没发现他最近都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吗?” 黎越啧了一声,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眼底漫开促狭的笑意。 “哎,少昀,是不是去看了医生,发现自己真的功能无法使用了?我就说,憋久了肯定会坏的吧。” 阎少昀没抬眼皮,嗓音低沉:“滚。” 黎越耸了耸肩,转回身发动引擎。 玫红色跑车轰鸣着驶出校门,黑色轿车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往收容所的方向开去。 ...... 收容所坐落在夏京市区核心地段的一栋独立建筑里。 三层灰白色的石材外墙,入口处两扇黄铜色的玻璃门,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门廊两侧摆着修剪精致的常绿灌木,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砖,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第一眼看过去,这地方跟收容所没有半点关系,倒像是哪个私人会所或高端美容院的门面。 两辆车前后停在门口的专属停车位上。 黎越推开车门下来,摘下墨镜挂在领口,伸了个懒腰,桃花眼扫了一圈这栋建筑,吹了声口哨。 箫咛从里面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过肩的卷发用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笑容温软。 “大家来了呀。” 她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从黑色轿车上下来的谢情和沈垚臻身上。 “谢情同学,沈同学,欢迎。” 第109章 谢情点了下头,视线在那栋精致得过分的建筑上停了片刻。 沈垚臻笑着应了一声。 箫咛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几人鱼贯而入。 大厅挑高开阔,头顶悬着几盏造型简洁的吊灯。 地面是浅米色的石砖,角落里摆着几株绿植。 右侧的墙面做成了整面落地玻璃,阳光透进来,照在定制的猫爬架和实木猫窝上。 几只猫正懒洋洋地趴在羊毛垫子上晒太阳,毛色油亮,一看就被照顾得极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木质香氛,温度恒定舒适。 谢情的目光落在那些猫身上,脚步慢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收容所,分明是给猫住的豪宅。 “少昀哥,你那只猫我让人单独安置在三楼了,等会儿可以去看看。” 箫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阎少昀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那只猫是提前让人送过来的。 黎越不肯让活物上他那辆跑车,说什么真皮座椅沾了毛就废了。 阎少昀垂着眼,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猫爬架和恒温猫舍,心底泛起一层淡薄的困惑。 他们几个没谁真正喜欢这些小东西,大老远跑这一趟,图什么。 穿过大厅,往里面走是一片更宽敞的活动区。 落地窗外是封闭式的露台花园,几个大号的恒温猫舍摆在遮阳帘下面。 猫舍用的是医疗级别的材质,通风口嵌在顶部,里面铺着柔软的绒垫。 有猫在里面走动,有的在吃东西,两只缩在角落里睡觉。 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蹲在其中一个猫舍前,手里拿着猫粮,正往里面倒。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五官生得明艳,一双眼睛不躲不闪,直直地看过来,没有半分omega惯有的柔怯。 甄珧。 谢情的脚步顿了一下。 箫咛笑着开口:“这位是甄珧,我在omega联谊活动上认识的朋友,她也很喜欢小动物,所以今天约着一起来了。” 甄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碎屑,冲众人点了点头:“你们好。” 黎越眼睛一弯,嘴角挑起来:“哟,咛咛,交友广泛啊,还都是美人儿。” 箫咛拢了拢耳侧的碎发,语气带着点嗔意:“就你嘴甜。” 谢情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旁边的沈垚臻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沈垚臻。” 甄珧应了一声,视线又回到猫舍里。 箫咛走到谢情身边,轻声开口:“谢情同学,那边有只橘猫前段时间刚做完手术,最近一直不太爱吃东西。“ “我看你对小动物挺有耐心的,能不能帮忙喂喂它?说不定它愿意吃。” 谢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手指搭在猫舍前端的透气网格上,里面那只橘猫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 甄珧在旁边蹲着,手里攥着一把猫粮:“它刚来的时候很怕人,现在好多了。” 谢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经常来?” 甄珧点了点头:“有空就过来,反正离学校也不远。” 谢情蹲在旁边,手指搭在透气网格上,指尖轻轻勾了勾。 那只橘猫犹豫了一下,最终凑到谢情指尖旁,低头嗅了嗅。 甄珧趁机把猫粮慢慢倒进食盆,动作轻缓,避免惊扰它。 橘猫歪着脑袋观察了两秒,最终低下,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 谢情的手指在网格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鼓励它继续。 猫吃得很慢,每隔几秒就会抬起头看一眼谢情,确认他还在,然后再低头继续吃。 箫咛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几分钟后,她走过来,笑着开口:“甄珧也是预备校的学员,家世也不错,性格也好,跟谢情同学年纪相仿呢。”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朋友间的闲谈。 但那几个词,家世不错、性格好、年纪相仿一一串在一起,话题的方向就不那么单纯了。 ---------------------------------------- 第139章 养肥了,架子也大了 谢情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猫舍的透气网格上,指尖还搁在那儿。 橘猫正用粗糙的舌头舔过他的指腹,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甄珧倒是先开口了,从猫舍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猫毛:“我哪有什么值得夸的,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箫咛掩嘴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无辜:“我就随口一提嘛。” 谢情把手从网格上收回来,站起来后退几步。 目光从猫舍上移开,落在远处落地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齐过头的绿植上。 不远处传来黎越的声音,带着点不知道从哪来的兴奋劲儿。 “哟,他俩站一块儿确实挺般配。” 几人从活动区那边晃过来。 尹瞻淇跟在黎越身后,手肘不动声色地顶了黎越腰侧一下。 黎越往旁边歪了半个身子,回头瞪他:“你干嘛啊?” 尹瞻淇面不改色地抿了口咖啡,什么都没说。 黎越揉着被顶的那块腰肉,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气氛忽然有些卡住了。 阎少昀站在旁边的立柱边,一只手揣在裤袋里,没什么表情。 脸色不太好看,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箫咛把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果汁搁在旁边的矮桌上,笑容自然而然地挂上来。 “对了,少昀哥送来的那只小猫现在状态可好了,大家要不要上三楼去看看?” 众人没什么异议。 谢情垂着的眼睫动了动,点了下头:“好。” 一行人往楼梯方向走。 二楼那片区域拦住了大半人的脚步。 开阔的空间里隔出了好几个独立的围栏区,里面不是猫,是狗。 两只深棕色的罗威纳趴在围栏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耳朵竖着,黑亮的眼珠盯着来人。 再往里走,还有一只体型更大的马犬,四肢修长有力,正绕着围栏慢跑,肌肉线条在短毛下起伏流畅。 一名穿着浅绿色工装的女性工作人员迎上来,手里捏着一沓资料板,笑着朝几人点头。 “这边是大型犬区,目前收容了三只。” 她侧身让出视野,指向最近的围栏。 “这两只是罗威纳,去年从郊区废弃厂房救回来的,刚来的时候营养不良,现在恢复得很好。” 黎越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像被焊在原地。 他蹲下身,隔着栅栏缝伸进一只手,那只罗威纳嗅了嗅,低头蹭了一下。 “操,这体格,漂亮。” 工作人员又往里走了两步,示意众人看向更深处那只体型修长的犬。 “那只是马犬,退役的军警犬,因为年龄到了被淘汰下来,暂时没有人领养。” 尹瞻淇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那只马犬身上,嘴角带着点兴味。 马犬正绕着围栏慢跑,肌肉线条在短毛下起伏流畅。 沈垚臻和甄珧留在了围栏旁边,工作人员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板,低声跟他们补充着这只马犬的服役履历和当前的身体状况。 箫咛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看留在二楼的众人,然后微笑着转向阎少昀和谢情。 “那我们三个先上去?” “好。”谢情抬脚跟着上了楼梯。 阎少昀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三楼比下面两层安静许多,走廊尽头是一间单独的房间。 门半敞着,里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摆了一只精致的猫窝,旁边放着水碗和食盆。 那只灰白色的猫正趴在猫窝顶部的平台上,前爪交叠,眯着眼。 右前爪上曾经缠过纱布的位置已经看不出伤痕了,毛色也比谢情上次见到时亮了不少,肋骨的轮廓不再那么明显。 谢情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在猫窝前蹲下身。 猫睁开一只眼,瞳孔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竖线,盯着面前蹲着的人看了几秒。 没动。 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又合上了那只眼。 谢情伸出手指,指节弯曲着靠近猫的鼻尖。 猫连眼皮都没掀。 “养肥了,架子也大了。”谢情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 他换了个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猫耳根下面那块软毛上轻轻挠了两下。 猫的耳朵转了一圈,还是没动。 谢情指腹换到下巴底下那片短绒处,力道放得更轻,不紧不慢地来回蹭着。 几秒之后,猫的喉咙里开始震动,前爪揉了揉眼,慢悠悠地从平台上跳下来,凑到谢情膝盖旁边,脑袋顶着他的手掌蹭了一圈。 谢情的眉心松开,指腹顺着猫的脊背一路滑到尾巴根部。 第110章 阎少昀进了房间,扫了一眼四周,便在门框左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虚地托着下颌。 视线漫无目的地划过天花板的嵌灯,墙角的猫玩具,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 房间布置得温馨讲究,但他对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向来兴致寥寥。 目光继续平移,然后停住。 蹲在猫窝前的那个人,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侧脸的线条在头顶暖光里显得干净柔和。 撸猫的动作认真而克制,指腹顺着脊背一寸寸滑过去。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眼神,但可以预料,那双平日里对人冷漠疏离的黑瞳,此刻一定褪尽了所有锋芒,柔和得像换了一个人。 那只灰白色的小东西翻了个肚皮,四脚朝天地躺在他膝盖旁边。 阎少昀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无名指在颧骨边缘轻蹭了下,嘴角无意识地翘了一点弧度。 方才还百无聊赖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住了,停在那个蹲着的背影上,一动不动。 箫咛端着一杯刚从吧台拿的饮品走过来,弯腰将杯子轻放在阎少昀面前的圆桌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少昀哥。” 阎少昀没什么反应,视线仍停在对面那个方向。 “少昀哥?” 箫咛又唤了一声。 阎少昀像是被声音从某个地方拽了回来,瞳孔微微聚焦,侧过头,发现箫咛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旁边。 “嗯?” 箫咛笑了笑,没有介意他刚才的走神,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最近课程很忙吧?“ “我之前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都没有回。” ---------------------------------------- 第140章 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阎少昀把撑在下巴上的手放下来,坐直了些。 “嗯,忙,没看手机。” 箫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适度的关心:“这样啊,最近训练强度确实大,你们课排得那么满,身体吃得消吗?真是辛苦。”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裙子面料上轻轻捻了捻。 “对了,黎阿姨前天说,北境铁关那边有人给她送了一批稀有的补材,都是对身体底子好的东西。她说学校里吃得到底粗糙,让我们今晚回趟家吃顿饭,顺便好休整一下。” 她说这话时嗓音温软,措辞妥帖,是那种任何人听了都找不出毛病的周全。 阎少昀靠在沙发背上,视线从箫咛脸上划过去,语气不咸不淡:“你们omega就爱张罗那些有的没的。” “想去就自己去,不用叫上我。” 语气算不得温和,箫咛微微垂下头,嘴角那抹笑维持着,但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很快被妥善收起来了。 “好吧,那我跟阿姨说你忙。” 她的视线从阎少昀身上移开,扫过房间对面那个蹲在地上逗猫的身影。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的褶皱。 “我下去看看,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叫我。” 脚步声轻盈远去,门没有完全合上,堪堪虚掩着。 房间里只剩下猫的呼噜声,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 阎少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谢情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谢情的后背对着他,指尖还在猫的耳根下面打转,猫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一看这猫?” 阎少昀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还是说,喜欢这种野生流浪动物聚集地?” 谢情的手指从猫耳朵上移开,猫不满地拱了拱他的掌心,被他轻轻按住脑袋安抚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偏过半边脸往后看了一眼。 “你想说什么?” 阎少昀没有立刻回答,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往前走了一步,在离谢情不到一臂的距离站定。 他低头看着谢情抬起的那半张脸,带着疑惑,也带着某种本能的警觉。 阎少昀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找不到平时那种轻佻的笑意,像一潭静水。 “关于在一起的事,” 他开口,语调平直严肃。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态度不似在说情爱之事。 如同核对一项双方早已达成共识的合作协议,只差最后一个签字确认的流程。 猫从谢情的掌心下钻出来,轻声跳回猫窝里,蜷成一团,尾巴圈住前爪。 谢情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仰着脸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阎少昀站得很近,裤管的阴影几乎要落到谢情膝盖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楼下隐约传来黎越的笑声,混着几个omega被逗得前仰后合的尖细嗓音。 隔了楼层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和偶尔拔高的尾调,听不太真切。 谢情垂下眼,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站直之后跟阎少昀的视线齐平了些,但对方还是比他高出半个头。 那种从骨骼里带出来的压迫感被拉近的距离放大。 谢情偏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 “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些事。” 阎少昀轻笑了一声:“那你想什么时候谈?” 他的身体前倾,不是大幅度的逼近,而是像潮水漫上岸线那样缓慢的侵入。 肩线微微压低,脊背弯下,脸靠过来的同时,那股淡得几乎要消散的青梅味随着他衣领间的空气一并送到谢情鼻端。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掌。 阎少昀敛着目光,睫毛压下来,在眼窝底下落了一层薄影。 “下周?下个月?”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字尾却是往上勾着,字字震颤着心脏。 “还是打算拖到毕业结束?” 谢情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阻隔贴压着腺体,可那层薄薄的东西此刻如同虚设。 青梅味太近了,不需要信息素外泄,光是体温蒸出来的那点残余就够让他腺体深处发酸发胀。 谢情感觉心脏在不受控地跳动。 那种从胸腔深处撞上来的力度太过鲜明,一下一下,震得肋骨都跟着发麻。 他看着阎少昀在眼前放大的脸。 极高的眉骨在头顶灯光下投出一片锐利的阴影。 眼窝深邃,那双雾蓝色的瞳仁像被什么浸透了,幽深地沉着光。 过近的距离把那张脸上的所有细节都逼到眼前。 谢情视线心虚地偏向门口。 虚掩的门缝外,有影子在晃动。 模糊的人形轮廓从走廊那头经过,伴随着楼下隐约传上来的脚步声和笑语。 谢情抿了抿唇,往后退了几步,后腰停在猫窝旁的置物架边缘。 距离拉开,空气重新灌进两人之间那片地带,青梅味被稀释了些,却仍黏在鼻腔深处不肯散。 “这里有好几个omega,”谢情开口。 他的手指搭在身后置物架的边沿上,指节用力,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锚定自己的支点。 “你最好收敛起你的信息素。” 他的视线落在阎少昀锁骨上方那片领口的阴影处,不去对上那双眼睛。 “万一发生什么恶性反应事件,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阎少昀站直身体,没再靠近:“你这是在担心我?” “还是在担心我标记别人?” 谢情抬起眼:“这有区别吗?” “有啊。” 阎少昀似乎心情好转,周身的气压与阴云散去不少。 “一个是担心公共安全,s级信息素外泄导致omega出现应激反应。” 他的声音懒散,陈述某份无关紧要的条例。 “另一个是……” 阎少昀的话顿住,眼睛直勾勾地定在谢情脸上,像要把人溺进去。 “因为标记,”声音沉下来,低到只足够两人勉强听清。 “而不得不与那个人强行绑定在一起,共度毫无意义的余生。” 脊背贴着置物架边缘,谢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阎少昀的目光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迫力,逼人直视。 “倘若强行逃离,背叛生理本能,没有那个人的信息素安抚——” “便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半步。 鞋尖停在谢情脚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所剩无几。 阎少昀微微低头,视线沿着谢情紧绷的下颌线一路滑到他躲闪的眼底。 “但如果是为你,” “这些我都愿意承受。” ---------------------------------------- 第141章 度日如年 谢情的手掌抵在阎少昀胸前,隔着那件深灰色的薄衫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阎少昀没再往前,就保持着这个被手掌抵住的姿势,垂着眼看谢情。 第111章 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只灰白猫在猫窝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尾巴尖有节奏地拍打着绒垫。 谢情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抵着对方胸口的那只手上,嗓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像是无可奈何的妥协,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这才过多久...连这么一点时间都等不了吗?” 阎少昀的呼吸在那一刻放得轻缓。 他没有再释放信息素,没有再用那种惯常的威压去逼迫对方,只是缓缓抬起手,覆在谢情抵着自己胸口的手背上,指节从掌缘滑过去,一根一根地扣进谢情的指缝里。 “度日如年。”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很久才往下移。 “你知道吗?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扰你,有多煎熬。” 指腹摩挲着谢情手背上一道浅淡的旧疤痕,来回蹭了两下。 他克制着,压抑着。 那些暴躁的、近乎疯狂的情绪被一层一层摁回深处,像水泥浇筑的坝面下暗流翻涌,表面不允许泄出一丝裂缝。 压抑不住的时候,就想着——或许可以听从尹瞻淇的建议。 使用某些强制的手段。 可他心存侥幸。 万一谢情已经愿意了呢。 万一那颗被坚冰裹住的心,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松动了呢。 可心底同时又升起另一种想法。 或许谢情只是在拖延,在敷衍。 自己的克制与退让,不去纠缠、不去打扰,反而正中他下怀。 他巴不得阎少昀滚远一点,再也别出现在他眼前。 然后顺其自然地,将那些告白当作耳旁风遗忘殆尽,转而和别的什么人——甜甜蜜蜜。 一边揣测,一边在脑海里模拟。 画面在颅腔内壁投映出来,清晰得令人作呕。 如果真是那样,该如何呢? 那些念头像沸腾的沥青翻涌上来,滚烫,黏稠,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某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病态的阴翳。 将谢情的学籍档案从预备校的系统里抹去,以违规为由,以成绩不达标为由,以任何捏造出来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为由,把他从这所学校理所应当的逐出。 然后,把人圈起来。 锁进不见天日的地方。 没有沈垚臻,没有季涵均,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他,靠近他,触碰他。 只有自己。 一边恨着,一边爱着,拥有完整的人。 却不含那颗心。 他想——要那颗心做什么? 皮囊在手里,温度在掌中,予取予求,任由摆布。 这还不够吗? 要什么劳什子的真心做什么?未免矫情。 可下一秒念头就翻转过来。 光要一副躯壳有什么用? 他阎少昀,自落地起便站在所有人仰望不及的顶端,伸手便可摘星的阎少昀。 竟连一个人的心都得不到吗? 他收紧五指,将谢情的手狠狠按向自己胸口。 掌心隔着薄衫贴上肋骨左侧,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跳得又重又快,像困兽撞笼,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他把谢情的手死死按在那个位置,力气大得像要把整只手都嵌进胸腔里去。 谢情动了动,没能把手抽回去。 他垂着的睫毛遮住了眼底,耳根在暖光下泛起一层红。 “我......我又没有逼你那么做。” “是我自己逼自己,你满意吗?” 谢情一时哑口。 他原以为那句“给你时间考虑”是被拒绝后顺嘴接的一句体面话,和阎少昀嘴里其他那些漂亮的措辞一样,听过便散,不值得当真。 可这一周的沉默是真的。 不是欲擒故纵,也不是负气冷战。 是真的在等他“考虑”。 谢情的指尖在阎少昀掌心里蜷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某句含混不清的话刚滚到舌尖。 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黎越那道带笑的嗓音穿过半掩的房门透进来。 “他们不是在三楼吗?人呢?怎么没点动静?” 谢情的掌心用力往前一推,把阎少昀的身体撑开了些许距离。 但那只手没能收回。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情垂着眼,视线定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我现在没时间想那些。” 停了一拍,语调低而快速。 “请你继续克制,给我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才抬起眼。 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阎少昀,里面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请求的认真。 这时,脚步声在门口骤然逼近,门把手已经传来被握住的轻微声响。 谢情的指尖在阎少昀胸口用力一掐,拧了半圈。 阎少昀的呼吸倒抽了一下,扣在谢情手腕上的五指条件反射地松开。 谢情的手立刻抽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转身蹲到猫窝前面,动作急切得过了头。 猫被他突然凑近吓了一跳,耳朵往后压平,冲他哈了口气。 谢情大脑放空地盯着猫,搭在猫背上的手指微颤,抚摸得毫无章法。 猫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弛下来,脑袋凑到他指尖边蹭了蹭。 谢情低下头,如获大赦。 门被推开。 黎越率先跨进来,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语气带着点夸张的不满:“你们仨看个猫看这么久?还是在给猫做饭,做个四菜一汤啊?” 阎少昀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捂在胸前被掐过的那块位置,嘴角抽了一下,从齿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嘶——”。 疼。 掐得还挺狠。 但紧绷僵持的嘴角却松了下来,带着一丝隐秘的、不易窥见的愉悦。 阎少昀转过身,手从胸口放下来,抬眼看向门口那几个人。 神色平平,仿佛刚才什么插曲都没有发生过,可眼神里明晃晃透着不耐烦。 沈垚臻跟在黎越身后走进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阎少昀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友善。 沈垚臻的目光迅速转向蹲在猫窝前的谢情。 衣衫完整,面上冷淡,瞧不出异样。 房间里没有信息素对冲的味道,空气平静,摆设完好无损,也没有人脸上带伤。 应该……没打起来。 ---------------------------------------- 第142章 拙劣借口 沈垚臻绷着的肩颈微微松了松。 尹瞻淇从黎越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视线在阎少昀那张写着“别来烦我”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沈同学担心你们合不来,非得上来看看。” 沈垚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一层窘迫,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组织措辞,最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理由。 “就是想着……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搬东西什么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牵强得离谱。 阎少昀看着沈垚臻,语气客气到近乎疏离:“劳烦沈学员费心了。” “我和谢情没有合不来,反而相处融洽得很。” 沈垚臻的笑容僵在脸上:“是吗……那就好。” 谢情从猫窝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猫毛。 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猫窝里的灰白猫抬起脑袋看着站起来的谢情,喵了一声,尾巴尖不满地拍了两下绒垫。 箫咛从几人身后绕出来,笑着开口:“三楼还有个露台,风景很好,我带你们过去坐坐吧。” 一行人从房间里退出来。 穿过走廊尽头一扇落地玻璃门,视野骤然开阔。 露台比想象中大得多。 三面敞开,仅有齐腰高的透明玻璃护栏围着边界,头顶是可伸缩的遮阳篷,此刻收拢在一侧,阳光没有遮挡地洒落下来。 脚下铺着深色的防腐木地板,纹路被日光晒得温润发亮。 视线往外延伸,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铺展开来。 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在秋日的光里,蒙着一层冷调灰银的光泽。 最远处,夏京最高的那座菱形尖塔直戳云层,幕墙反光在天际拉出一道亮白光线。 箫咛站在露台入口处,侧身让众人先行。 “大家随便玩,吧台那边有饮品和小食,想喝什么自己拿就好,不用客气。” 黎越双手环胸,靠在护栏上,下巴朝远处扬了扬:“那个是联盟中枢大厦吧?从这里居然看得到?” 箫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语气轻柔:“嗯,当初选址的时候特意挑的这个方位,采光好,小动物们待着也舒服。” 露台左侧靠墙的位置,嵌着一个半弧形的吧台。 上方悬挂着一排倒扣的酒杯架,各色酒瓶和果汁瓶排列整齐。 第112章 靠近护栏的区域摆着几组户外沙发和矮桌。 沙发之间的间距宽裕,每组之间用绿植隔开。 盆栽里种着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和几丛开得正盛的蓝紫色花朵。 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靠墙几个实木书架,摆着画册和皮面书籍,中间夹了几件精美的摆件。 长桌上架着一台军规观测镜,角落立着飞镖靶,靶心附近扎满了针孔。 墙上嵌入式枪架固定着两把训练枪,胡桃木握柄打了漆,光线落上去泛着绸缎质感。 甄珧已经走到观测镜前面,单眼贴上去调焦距,手指拧着镜筒侧面的旋钮。 “能看到中枢大厦顶楼的旗。”她直起身,冲沈垚臻招了招手,“你来看。” 沈垚臻走过去,弯腰凑近镜筒。 黎越已经绕到吧台后面,翻出一瓶气泡酒,用开瓶器利落地撬开瓶盖。 白色的气泡涌出瓶口,他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吐了口气。 “这才对嘛,看什么猫,这儿才是正经地方。” 尹瞻淇在沙发上坐下,从矮桌上拿起一个机械魔方,漫不经心地转着。 “对了,你们觉得,下学期那个跨区联合实训真会落地?”闲着无聊,黎越随口拉出话题。 尹瞻淇手里的魔方咔咔转了两下,语气散淡:“消息是从教务处出来的,八九不离十。” “联盟今年的战备预算又上调了,军部那边收紧了后备梯队的培养周期。”他停了停,指尖拨动最后一层。 “预备校不可能不跟进。” 黎越吹了声口哨:“战备预算上调……北境那边又不消停了?” “不止北境。”尹瞻淇把魔方最后一面复原,搁回矮桌上。 “灰色地带的争端在扩大,边境摩擦的频率是前年的三倍。” 黎越挑眉:“这么夸张?” 阎少昀靠在护栏边:“铁关那边的部署去年秋天就开始调了。” 他的视线偏了偏,扫过角落里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 谢情在离众人稍远的位置,后背靠着玻璃面板,手肘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远处。 箫咛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环着果汁,安静地听。 “那我们这一届毕业后,多半会直接被分到前线?”甄珧从观测镜后直起身,语气不带怯。 尹瞻淇回应一句:“s级和a级,几乎没有例外。除非有更好的去处。” 他说这话时目光划过阎少昀的方向。 阎少昀平淡道:“去处多得是,看你有没有本事挑。” 黎越又灌了口气泡酒,嫌弃得直皱眉:“反正我妈想让我去军务联络署,挂个闲职混日子。我自己也无所谓,待在夏京也挺爽的。” “军务联络署?”尹瞻淇嘴角弯了弯,“那地方的遴选考核你了解过吗?笔试三轮加实务答辩,刷掉百分之九十的人,可不是你家老头子打个招呼就能进的。” “嗐,我不知道,你替我操心呢。” 沈垚臻从观测镜那边走回来,本想凑到话题里说两句,余光却先扫到了角落里那个游离众人之外的身影。 又过了几分钟,黎越提到军部今年对预备校毕业生的评级标准可能会进一步收紧,s级单兵考核增设了信息素共鸣稳定度的新指标。 尹瞻淇歪了嘴:“又改?去年刚改过。” “适应就好。”黎越耸了耸肩,语气倒是不太在乎。 阎少昀终于从护栏上撑起身,换了个姿势,双臂环在胸前。 “共鸣稳定度……”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嗓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 “有意思。” 沈垚臻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箫咛抬起头来看向这边:“这么快就走呀?旁边有一家私厨餐厅,味道很不错的,不如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吧。” 谢情已经站了起来,脚步朝出口方向迈了一步。 沈垚臻看见谢情的动作,转向箫咛笑了笑:“不了,下午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改天再约。今天多谢你招待。” 箫咛点头:“那好吧,下次有空再来玩。” 谢情停在门口,回头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他转身穿过玻璃门,沈垚臻朝众人摆了摆手,快步跟了上去。 露台上少了两个人,空间忽然松散了些。 箫咛转向阎少昀:“少昀哥,时间也不早了,一起用个午餐吧?我在旁边餐厅订了位置......” 阎少昀的视线停在玻璃门外那道远去的背影上,语气冷淡:“不用了。” 然后步伐利落地往门口走去。 黎越嘴巴张了张,目光在箫咛和甄珧之间转了一圈,挑着眉正想开口应邀,余光撞上尹瞻淇投来的一眼—— “赶紧撤了”。 他咂了咂嘴,把瓶子往吧台上一搁,笑着冲箫咛摆手:“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就不打扰你们姐妹聚会了,你俩说些悄悄话也方便。下次再约。” 说罢便和尹瞻淇前后离去。 楼下大门外,谢情站在台阶侧面,等待沈垚臻去停车场开车。 秋日的风从街面刮过来,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身侧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谢情没回头。 下一秒,手腕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不由分说地往旁边那辆青黛色轿车的方向拽去。 ---------------------------------------- 第143章 杀人分尸,毁尸灭迹 玫红色跑车里,黎越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皮面。 副驾驶座上,尹瞻淇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一杯奶咖,吸管含在唇边,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黎越扭头看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开口:“阎少昀干嘛去了?怎么还不来?” 没人应声。 黎越又拍了下方向盘,声音拔高:“他大爷的阎少昀不是说不吃饭吗?不吃饭倒是上车啊,人呢?” 尹瞻淇把吸管从嘴边拿开,语气懒散:“他有事,咱们走就行。” “不是,”黎越把墨镜从鼻梁上扯下来扔到仪表台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写着不满。 “他怎么一天到晚那么多机密事呢?要去联盟情报部门报道啊?这都中午了连顿饭都不吃,非得走,走了又不见人影。” “他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一眼猫?看完了?完事了?散会了?” 尹瞻淇把奶咖搁进杯架里,扭过头看着黎越。 “你要是想追箫咛呢,现在折返回去还来得及。” 黎越一头问号。 这话题扯得未免太远了。 “情绪失落的美人儿你最擅长哄了,不是吗?” “我追箫咛干嘛?”黎越听了个寂寞,满是莫名其妙,“人家的目标又不是我。” “那里面还有另一个呢。” “嗤。”黎越翻了个白眼,发动引擎的手顿了一下。 “我又不是什么来者不拒的人,也不是逮着个omega就往上凑的采花大盗好吧。” 尹瞻淇斜了他一眼:“那你这么不情愿干嘛?” “我是纳闷阎少昀!” 黎越单手拧着方向盘,车缓缓驶离停车位,语速快了起来。 “折腾这一趟干啥呢?难道不是来约会的?要是嫌人多碍事说一声就是了,我们又不耽误他。“ “带着我们一起过来,然后自己又悄悄溜了,搞什么名堂?!” “可不就是约会去了。”尹瞻淇随口道。 “约个屁,饭都拒了——”黎越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车速骤然降下来。 黎越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车身猛地前倾,惯性把两个人往前带了半个身位。 “他......你说阎少昀约会去了?!”黎越猛拍了一下方向盘,“我操!真的假的?” 尹瞻淇侧过头冷冷看他,表情平静:“不然呢?“ 黎越下巴差点没跌下来:“谁?和谁约?没道理啊!” 尹瞻淇:“约会而已,要什么道理。”黎越头脑风暴,把阎少昀的约会对象逐一筛选再逐一排除。 箫咛?已然拒绝了,肯定不是。 那个叫甄珧的omega?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俩人也没有任何从前相识的迹象。 阎少昀不可能是一见钟情的人,这个选项直接死刑。 黎越绞尽脑汁思考无果,只能把目标范围强行往外扩。 沈垚臻?黎越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恶心到了,立刻划掉。 那还能是谁?这一行人,最后只剩...... 他的脑子里有根弦忽然被拨动了。 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涌上来。 黎越攥着方向盘,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那他……难道是......和谢——“ 尹瞻淇满意地点点头:“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黎越音调拔高:“我靠!我他妈就觉得他俩不对劲!” 第113章 话说出口,他自己又迟疑了。 眉头绞在一起,桃花眼里翻涌着纠结与困惑。 “可是……可是谢情不是alpha吗?”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试图抓住什么不合逻辑的东西。 “怎么看也不可能吧?!刚开学那会儿,少昀不是还嫌弃他嫌弃得要死吗?我看他俩实训对抗的时候,那都是下死手的。” 尹瞻淇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静止不动的街景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第一性别都不成问题,何况第二性别。” 黎越张着嘴愣了半天。 然后他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开。 “卧槽!难道你早就知道?!” 方向盘被他攥得吱呀作响,后面的车已经开始鸣笛,他充耳不闻。 “他们什么时候发生的奸情?为什么不通知我?!” 他扭过头瞪着尹瞻淇,眼眶都瞪圆了。 “你俩还是人吗?合着就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尹瞻淇白了他一眼:“赶紧开车。我可不想休息日还因为交通故障被带去警司。” 他把奶咖重新拿起来,吸管抵在唇边。 “况且,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了奸情,“ “还两说呢。” ...... 谢情的手腕被人攥住的瞬间,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一步。 肩膀猛地往后拧,另一只手已经攥成拳头,肘关节往后撤,整个人的重心下沉,蓄势要往对方面门上砸。 拳头带着风往前送了半截,视线在那一瞬间扫到对方的侧脸。 阎少昀。 拳头僵在半空。 后背撞上皮质座椅的冰凉触感时,谢情还保持着半侧身的防御姿态。 “阎少昀你要干嘛?” 阎少昀没回答,手从谢情腕上松开,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车门合上,落锁声咔嗒一响。 谢情的眉心折了一下,本能地去拽副驾驶门的把手。 没拽动,童锁。 “阎少昀!” 引擎被点燃,低沉的震动从车身底部传上来。 谢情扭过头,声音压低,语调里耐性所剩无几:“你到底要做什么?放我下车。” 话落的同时,裤兜里手机震起来。 谢情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沈垚臻的名字亮着。 刚按在接听键上方,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手机从他指间夺走。 “喂。”阎少昀把手机贴在耳边,“谢情我会送回去,不用你操心。” 阎少昀的拇指按住侧键关机,屏幕黑下去。 他随手将手机往后座一抛,机身砸在皮面上弹了两下,滑进了坐垫缝隙。 谢情盯着阎少昀一系列动作,太阳穴突突跳动。 二次告白失败恼羞成怒,终于按耐不住实行报复? 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阎少昀接下来的行为动线了。 先杀,再分尸。 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或者直接丢喂军犬。 毁尸灭迹,死无对证。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转回前方,大脑飞速评估了一下局势。 阎少昀的臂展比他长,反应速度不在他之下,狭窄的车厢里施展不开,贴身缠斗他未必占得了便宜。 夺方向盘——失控,车速六十往上,副驾没有安全气囊延迟保护,跳车的话柏油路面摩擦系数够他蹭掉两层皮。 存活率不高。 “想吃什么?”阎少昀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有没有什么忌口?” 谢情整个人僵住。 脑子里那些关于分尸抛尸的完整推演戛然而止。 他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阎少昀的侧脸。 折腾这么大阵仗,抢人、锁车门、夺手机、挂电话—— 就为了,去吃饭? 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谢情张了张嘴,有一百句脏话排着队等着往外蹦。 但最后全咽了回去。 跟疯子较什么劲。 “不吃。”他扭回头,盯着前方的路面,声音冷硬。 “送我回学校。” ---------------------------------------- 第144章 只亲,不做 安全带的金属扣咔嗒一声扣进卡槽。 谢情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伸手过来的阎少昀。 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修长、骨节突出的手指搭回方向盘。 谢情低头看了眼横在胸前的安全带。 织带质感细腻,深灰色的编织纹路,乍一看还以为是条价值不菲的领带。 窗外街景倒退。 谢情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密,越来越高,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打在车窗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不对。 预备校在夏京东部外缘,从收容所回去应该越开越荒,越来越空旷才对。 可窗外分明还是市中心的繁华地段,高端商场的电子屏滚着广告,街角的奢侈品橱窗亮得刺眼。 不是回预备校的路。 谢情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向驾驶座。 阎少昀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撑在车窗边缘,姿态散漫得像周日兜风。 “我说了,送我回学校。” 阎少昀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你都请我吃过一次饭了,怎么着也得让我回请你一顿。” 谢情皱起眉:“你的饭我吃不起。” 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的意味。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像小孩撒气。 阎少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雾蓝的眼里带着笑,一种很浅的,带着某种满足感的愉悦。 好像谢情此刻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甚至骂他,都让他高兴。 谢情被那个眼神看得不自在,把脸转回去盯着前挡风玻璃。 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侧的建筑风格换成了低调的深色石材,没有招牌,没有霓虹,只有间隔均匀的庭院灯在地面投出暖黄色的光圈。 车速放缓,转向灯嘀嗒响了两声。 阎少昀打了把方向盘,车身倒入一个地下入口,四周的光线被混凝土墙面吞掉大半。 专属车位,地面漆着编号,三侧都是嵌着灯的墙壁。 引擎熄灭,车厢里安静下来。 阎少昀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到了,下车吧。” 谢情没动。 他的手半握着搭在膝盖上,肩膀挺直地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前方,一副死活不挪步的架势。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身侧传来皮质摩擦的响动。 阎少昀的身体从驾驶座那边倾过来,整个人的上半身越过中控台,一条手臂从谢情右侧肋下穿过去,指尖摸到安全带卡扣的位置。 青梅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不是信息素外泄,只是体温蒸腾出来的残余,可距离太近了。 近到那股气味像从阎少昀的腺体里直接渗出来的。 谢情的呼吸放轻。 他条件反射般地把脸偏向侧车窗那边,后脑靠在头枕上,下巴歪着,视线对着窗外那面墙壁。 安全带松开,织带回缩。 阎少昀看着谢情冷硬的侧脸,没有退回去。 一只手捏住谢情的下巴,指腹抵在下颌骨的棱角上,按着侧面那片薄薄的皮肤,把他偏过去的脸掰回来。 谢情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视野里已经全是阎少昀放大的脸。 唇瓣贴上来的时候,谢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微微湿润的触感。 嘴唇蹭过他的下唇,停了一拍,然后偏着角度压下来,仔细地吻住。 谢情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裤腿的布料。 两秒后他回过神来,右手抬起,五指插进阎少昀后脑勺的头发里,指节绞住那几缕发根用力往后拽。 阎少昀的脑袋被扯开一小段距离。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时带出轻微的声响,暧昧得让人耳根发烫。 阎少昀的呼吸落在谢情唇面上,滚烫的,带着青梅果肉被碾碎后那种清冽的甜气。 他没有挣脱谢情攥着他头发的手,就维持着这个被拽住的姿势,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在你同意当我男朋友之前,”喉间干哑滞涩,所有话音都沉在深处。 “我只亲你。” 谢情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句话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逻辑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在同意之前只亲你。 所以这是一种限制?还是一种保证? 限制给谁的?保证又是对谁做出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话根本狗屁不通,前后因果完全是反的,正常人的逻辑应该是“在你同意之后才亲”而不是“在你同意之前先亲”。 嘴巴刚张开一条缝,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个音节。 第114章 唇面上的温度又落了下来。 “行吗?” 声音含混,且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这次比方才更深,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毫不客气地卷进去。 谢情扯着阎少昀头发的手指痉挛般收紧,指甲几乎陷入皮肉。 车厢里只剩下黏腻的水声和错乱的喘息。 谢情被吻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氧气像被抽走了,胸腔发闷。 后颈阻隔贴下面的腺体在发胀,一跳一跳地酸痛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深处涌出来。 青梅味太浓了,浓到呛鼻。 浓到他分不清这股热是从自己身上烧起来的,还是从面前这个人身上传过来的。 他咬了下去。 牙齿扣上阎少昀的下唇,带着劲,却没咬破,只将那个近乎窒息的吻截断。 阎少昀嘶了一声,终于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吻里退开了些许。 谢情的胸口起伏着,后背抵在座椅上,整个人往里缩。 耳根烫得像着了火,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瞪着面前那张该死的脸。 阎少昀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红压压的一线印在那片皮肤上。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那道印,然后抬起拇指,指腹轻轻蹭过谢情嘴角残留的湿热。 谢情的手指还插在阎少昀后脑勺的头发里,忘了松开。 “好饿,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阎少昀嗓音带着点吻过之后的沙哑。 谢情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瞪着他:“做好的菜你不吃,非得逼杂工当厨师给你重做。” 阎少昀笑了,眼尾弯起来:“口味挑点怎么了?” “谁让你连口水都这么香甜。” 谢情耳根烧透,一股火气从尾椎骨窜上来。 他两手撑上阎少昀的肩,用力一推,把人整个摁回驾驶座。 阎少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情已经拉开副驾的门,转身下了车。 车门被摔上,震响在停车库里回荡了一圈。 ---------------------------------------- 第145章 味道很特别 谢情走在阎少昀右手边两步之外,一声不吭。 手机被阎少昀装在兜里,谢情懒得开口要。 拐进一条小街,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竹,越往里走越安静。 前面的门开着,没有招牌,看起来更像某家私宅。 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厚密,把正午的阳光截成碎片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地面。 谢情原以为阎少昀会把他带到某个金碧辉煌的私宴厅。 水晶吊灯,丝绒椅背,穿燕尾服的侍者鱼贯而入,菜名长到需要翻译,价格高到让他连菜单都不想翻开第二页。 光是坐在那儿呼吸都觉得费钱。 然而他跨进那扇敞着的门,脚步停了一拍。 里面没有寻常餐厅的模样。 开阔的庭院被分成几个区域,柴火炉子靠着竹屏风,火舌舔着铁架边缘,炭灰的气味混着木柴燃烧后的干燥暖意飘散开来。 大理石台面上整齐码着各色调料罐,面团揉在粗陶盆里,食材用竹篓装着,肉是鲜切的,蔬菜带着水珠,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透。 一旁的厨师站在稍后的位置,不催不问,只等吩咐。 看起来有些——接地气。 谢情攥着的指尖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胸口憋着的闷气也消散了大半。 阎少昀从他背后绕过去,往里走,余光掠过谢情的侧脸,捕捉到了谢情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 某种藏在冷淡底下的、被勾起来的兴趣。 阎少昀笑了笑,语气随意:“可以自己动手,或者让他们做也行。” 谢情没应声,人已经走到了大理石台面前。 调料摆了整一排,他挨个扫了几眼,习惯性地翻过来看了眼贴着的配料标签。 葱末、盐、酱油、粗粒黑胡椒,还有几种叫不上名字的香料。 陶盆里搁着揉好的面团,他戴上手套抠了一块出来,捏了捏,劲道还行。 把面团分成小剂子,按扁,开始擀皮。 推面杖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皮擀出来一边薄一边厚,中间还有个洞。 谢情把破的那张扔掉,重新来了一张。 这次厚度均匀了些,但边缘还是犬牙交错,不太规整。 阎少昀坐在对面,没有动手的意思,端着一杯水,目光懒散地落在谢情这边。 谢情把肉末拌了几下,加了葱末和盐,捏了一小撮香料进去,凑近嗅了嗅。 气味还说得过去。 他按着记忆里见过的动作把馅儿裹进皮里,两边捏合,翻过来一看。 肚子鼓得像被人踢过一脚,褶子稀里糊涂,一个歪左一个歪右。 说是饺子,形状倒更像几块不规则的泥坨。 谢情把这几只东西码在烤架上。 厨师垂手立在一旁,表情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 阎少昀把那几只饺子来回扫了一眼,没吭声,收回视线继续喝水。 烤架上炭火正旺,那几只饺子在火上滋滋作响,表皮慢慢变色,从白到黄再到深褐,肚子鼓起来。 之前就够歪的轮廓,经过火烤之后愈发抽象。 谢情用夹子翻了一下,看着它们,沉默了几秒。 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馅儿是咸的,皮是硬的,有点焦,里面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好不好吃,他自己也给不出结论。 谢情把那只咬了一口的饺子放回碟子里,拿起筷子,转去夹厨师烤好的羊肉。 阎少昀的视线转过来,落在那碟饺子上,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个。 谢情抬眼。 阎少昀咬了一口,嚼了嚼。 “味道很特别,还有点荆芥的味儿。” 谢情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从羊肉上把视线抬起来,唇角抿着,幽幽地看向对面那个人。 阎少昀语气急速转弯:“就是好吃的意思。” “皮脆是对的,馅儿咸香,形状嘛——独特。很有辨识度,放一百个饺子里我能一眼认出来,长这样才叫手工的。” 他边嚼边一本正经地点评,表情镇定自若。 谢情继续看着他,没接话。 阎少昀对上谢情冰冷的目光,把剩下的半只往嘴里塞,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我就喜欢这种极具反差感的手工饺子。” 谢情收回视线,低头默默吃东西。 厨师端上来新切的嫩牛肉,锅子里的骨汤还在咕嘟冒泡,调料台上又添了几样新的。 谢情就着汤涮了几片肉,加了点现磨的辣椒碎,味道比自己做的强出不止一点。 两个人各吃各的,没怎么说话。 阎少昀偶尔往谢情这边夹一块肉。 谢情皱了下眉:“自己吃自己的。” 嘴上这么说,碗里的肉最终还是吃掉了。 日头正午,槐叶的碎影在石板地上晃着。 炭火渐渐小了,盘子里的东西清了大半。 吃到最后,炭火只剩灰烬,桌面上杯盘狼藉。 谢情靠着椅背,后脑搁上去,缓了口气。 饱是饱了,但脑子里有点发飘,像隔了一层棉絮。 他以为是吃撑了犯困,没当回事。 手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腿上却使不出力气。 膝盖一软,身体往前倾,没撑住。 视野倾斜的瞬间,胸口撞上一片温热。 对方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箍住他的腰,把人揽住。 “怎么了?”阎少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笑意。 谢情扶着他的肩想撑起来,四肢软绵绵的,撑了半天没挪动地方。 “都没喝酒,怎么还醉了?”阎少昀低声,语气里带着戏谑,“投怀送抱这招,倒是不赖。” 谢情想骂人,嘴皮子却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劲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阎少昀把他重新拢回椅子上坐稳。 掌心抬起来,贴上谢情的侧脸,撩开几缕汗湿的碎发。 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阎少昀收敛起调笑。 谢情的额头烫得有些不正常。 阎少昀的视线从谢情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喝了大半的杯子上。 鲜榨果汁,没酒精。 他伸手握住谢情搭在膝盖上的手,依然一片滚烫。 “谢情,”他的语气沉下来,“哪里不舒服?” 谢情半阖着眼,带着困倦的鼻音。 “不知道……头晕乎乎的。”他顿了顿,费力地组织措辞,“可能中暑了?” 阎少昀没忍住笑了一声。 “四十度高温的体能实训你都泰然自若的,现在入秋了,坐着吃顿饭还能中暑?” ---------------------------------------- 第146章 死人有什么了不起 第115章 谢情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在某个模糊的边界线上挣扎了几下,像溺水的人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水面又被拽回深处。 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怕不是阎少昀给他下了毒。 这个疯子终于不装了,要把他毒成傻子,再也不能违逆他,再也不能拒绝他,乖乖待在他划定的牢笼里,予取予求。 荒唐的推断在昏沉的意念里转了两圈,没能激起任何恐惧。 因为鼻腔里那股青梅味十分清静,淡得像秋天最后一场雨落在青石板上的气息,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回甘。 那股气息像一层柔软的云裹住了他所有尖锐的警觉,绷了许久的弦一寸一寸松下来,连抵抗的念头都变得遥远而多余。 谢情闭上眼,没再挣扎,任由困倦漫过头顶。 再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宿舍那块白漆顶面,也不是预备校那千篇一律的标准化照明灯带。 是一盏嵌在穹顶正中的吊灯。 一盏嵌入穹顶的吊灯,灯罩是磨砂的浅青蓝色琉璃,边缘薄如蝉翼,光透过来,在天花板上漫开一层冷调的、近乎水色的微光。 他不是会被华美物件打动的人,但这盏灯确实很好看。 谢情盯着灯看了几秒,瞳孔慢慢聚焦。 视线从天花板往下移。 墙面是深灰蓝的哑光漆,靠窗一侧立着一整面到顶的展示柜。 遮光帘拉着,漏进来的光线柔和宁人。 不是预备校,也不是医院。 墙上的摆钟指针安静地走着。 谢情的视线落在表盘上。 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他从中午吃完饭到现在,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谢情眨了两下眼,试着动了动手指。 右手手背有种细微的刺痛感,像被针扎过。 他抬起手翻过来看,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医用透明贴,贴膜下面是一个极细的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淡淡的青紫。 除此之外,四肢完好,脑袋清醒,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阎少昀暂时没对他下毒手。 谢情把手放下来,撑着床面坐起身。 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丝质睡衣。 换过衣服了? 转头的时候,视线撞上一张脸。 阎少昀坐在床侧的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 那双盛着雾蓝的眼睛正盯着他。 脸色黑沉着,眉心拧出一道竖纹。 看那表情,还以为出了什么连阎少昀都无法搞定的大事。 在谢情坐起来的那一刻,阎少昀的肩膀线条明显松了下来。 脊背靠回沙发,攥着的手指慢慢散开。 “这是哪?”谢情问,嗓音带着刚睡醒后的低哑。 阎少昀吐出一口气,轻声回道:“我家。” 谢情的眉头折起来,掀开被子,腿往床沿挪了挪。 “我得回预备校。” “你得好好休息。” 脚尖刚碰到地板,谢情停了一下。 “我没事。”他偏过头,语气平淡,“可能是过敏,睡一觉就好了。” 阎少昀脸色沉下来。 “你也知道你过敏。” 他站起来,走到床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情。 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散漫,沉下去的声线裹着冷意。 “怎么不早说?就差把你送去洗胃了。” 谢情听着,觉得有点好笑。 不就是过敏,犯得着洗胃? “又不严重。”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搭着床沿的脚上,“犯困而已,以前也是,身体代谢掉就没事了。” “以前?” 阎少昀重复了这两个字。 “严重的话,过敏也是会死人的。” 谢情看着他那张脸。 压制过后的烦躁还留着残影,被一层薄薄的平静盖住。 但盖得不太干净。 “死人有什么了不起,”谢情声音轻飘飘的,没多少在意,“每天不知道死多少人。”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 阎少昀僵在原地。 这句话,他似乎有些耳熟。 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气,眉心那道竖纹慢慢舒展开来。 脸色仍然不太好看,但语气到底没有先前那样绷着了。 “医生来给你打过针了,说了,得躺着,不许乱动。” 谢情侧眼看他:“你少忽悠我。” “就一个静脉留置针,补液用的,早拔了。” 谢情把腿往外移了移,后背挺直。 “我身体现在完全没事,感知正常,力道也没问题。”他抬眼,语调平静,“我得回去了。” 阎少昀没有再接话。 谢情等了半分钟,没等来反驳,目光重新落回床沿,手撑着床面准备起身。 阎少昀低头看了他一眼,俯身从床头柜上拿起谢情的手机。 谢情跟着看过去。 “充满电了。” 说完,阎少昀没有再理会谢情,转身推开门出去。 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谢情一个人。 他愣了两秒,有些无语地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眉心慢慢拧起来。 他就这么走了? 谢情在床沿坐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按亮屏幕,输入密码,屏幕解锁了。 他点进通讯软件。 消息列表最顶端,是一条沈垚臻的对话框,没有未读红点。 谢情往上翻了翻,发现最后几条回复都是从他这边发出去的。 然后是班级通知栏里一条课程提醒的回执,点击确认,也是他发出去的。 阎少昀替他回了消息。 这一点让他说不上什么感觉,或者说感觉太多,一时分辨不清。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眼锁屏界面,又重新点亮,输入了一遍密码。 指尖触碰屏幕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本身的荒诞之处。 他设了密码,阎少昀是怎么开机的? 谢情捏着手机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他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没有发现自己的衣服。 然后平静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阎少昀有丢人衣服的癖好。 谢情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出卧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整栋楼都笼着一种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的气息里。 沿走廊往里走,转过一个弯,找到楼梯口。 正准备往下,旁侧一扇门里忽然传来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骤然断裂的钝响。 沉闷,短促,隔着门板和墙体传过来,听得模糊。 辨不出来历,却莫名让人后颈发凉。 ---------------------------------------- 第147章 枪口与心脏 谢情停在走廊拐角,脚步钉在原地。 那种声音又响了一下。 像什么硬物撞击另一个硬物时发出的声响。 隔着一段距离传出来,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余韵。 不是东西摔碎的声音,也不是家具被撞翻。 更像是……击发。 理智告诉他别去管,这是阎少昀的私宅,里面发生什么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该做的是找到自己的衣服,然后想办法回预备校。 可脚已经往那扇门的方向挪了。 走廊尽头的光线昏暗,只有墙壁底部嵌着的感应灯带亮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把地面照出一条窄窄的引路。 谢情走到门前,那种声响又来了一声。 这次距离近了,听得真切一些。 是枪响。 被消音器削去大半音量的枪响,只剩下撞针击发和弹头嵌入靶面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站在门外,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太理智的画面。 阎少昀拿着枪,枪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血溅在白墙上。 尸体倒下去,阎少昀转身,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血珠。 然后打个电话,让人来处理。 ……荒唐。 谢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往下压的时候甚至没多少犹豫。 念头在那一瞬间劈成两条岔路—— 门后真有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那或许能成为一个拿捏阎少昀的把柄。 倘若运气差些,自己就是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门没锁。 一股火药燃烧后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辛辣,混着金属被高温灼烧过的焦味。 阎少昀站在房间中央偏右的位置,侧身面对十五米外的电子靶板,单手持枪,手臂平举。 听见门响,他偏过头来。 枪口还对着靶的方向,食指搭在扳机护弓外侧,没有收回。 谢情的视线从阎少昀的脸上滑下去,落在他右手握着的那把枪上。 第116章 不是预备校训练用的那种气动模拟枪,没有橙色的安全标识环。 哑黑色的金属枪身,短后坐式枪管。 9毫米口径,半自动,有效射程五十米以上,弹头能在三十米内贯穿标准防弹衣的防护板。 能射穿人体心脏的那种。 谢情的目光在那把枪上停了两秒,抬起来看向阎少昀。 阎少昀把持枪的手臂放下来,枪口朝地,食指从护弓上移开。 他看着门口的谢情,嘴角慢慢弯起来。 “怎么过来了?” 谢情没回答,视线从阎少昀身上扫向整个房间。 空间很大,少说有七八十平,层高也比普通房间高出一截。 左侧整面墙嵌着展示架,柜门后面码着各种型号的手枪和步枪,按口径和类别整齐排列。 靠近门口的架子上挂着几把近战短刀,刀鞘是磨砂黑的军规制式。 再往里,长桌上摆着拆解到一半的狙击步枪零件,枪管、瞄准镜、枪机组件分门别类搁在绒布垫上。 墙角立着两个弹药箱,旁边的架子上还有几副降噪耳罩和射击护目镜。 正对面是三条射击道。 电子靶板亮着微弱的蓝光,最近一张靶纸上密密麻麻扎满了弹孔,几乎全部集中在八环以内。 没有任何一个alpha会对这个房间无动于衷。 谢情的喉结动了一下。 “要不要玩玩?”阎少昀开口。 谢情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看向走近的阎少昀。 对方把手里那把枪翻转了方向,枪柄朝着谢情递过来。 谢情低头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眼阎少昀。 伸手接过。 入手的重量比训练枪沉出不少,金属握柄被阎少昀的掌温捂得微热。 谢情把枪握在手里掂了掂,指腹擦过扳机护弓边缘,感受到了那种训练枪上永远模拟不出来的真实触感。 然后他抬起手臂,枪口平举。 对准了阎少昀的胸口。 枪口正对着左胸第四肋间隙的位置。 如果此刻扣下扳机,九毫米的弹头会在零点三秒内撕开衬衫面料,击碎肋骨,贯穿心室壁。 阎少昀站在一臂之外,看着对准自己心脏的枪口,没有动作。 平静地注视着谢情,瞳孔里找不到一丝恐惧或紧张。 嘴角反而往上勾着,带着一种让人抓狂的从容。 谢情盯着那张脸。 手指虚虚搭在扳机上,贴着食指第一关节内侧。 冰凉的触感和微妙的扣压阻力从指尖传上来,清晰得让他心跳急速加快。 两个人隔着一把枪的距离对视。 阎少昀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把自己最致命的要害暴露在谢情面前。 三秒。 五秒。 心脏猛烈撞击肋骨,肾上腺素随即窜上来,沿着血管炸开,烧遍四肢百骸。 呼吸骤然急促,瞳孔微缩——那种介于危险与兴奋之间的战栗,像电流一样涌进颅腔深处。 枪口微微偏移了两度。 谢情移开视线,整条手臂转向右侧,枪口最终对准了十五米外那张千疮百孔的电子靶板。 食指扣下去。 枪声在消音器的削减下变成一声沉闷的气锤音,后坐力从虎口沿着腕骨一路震上小臂,比他预想中猛了不止一个量级。 靶板上,弹孔精准地落在红心正中央。 谢情放下手臂,手腕微微发麻,虎口被金属后座磨出一道浅红的压痕。 身后传来几声不紧不慢的掌声。 “枪法确实很准。”阎少昀走到谢情侧面,看了看靶纸上那个新鲜的弹孔。 “完全不像第一次摸真枪的人。” 谢情用左手揉了揉酸胀的右臂。 训练枪的后坐力被气动系统卸掉了百分之八十,而真枪是毫无保留地把所有力道灌进射手的骨骼里。 从手腕到肩胛都在隐隐发酸。 阎少昀伸手,指尖碰上谢情握着枪的右手。 谢情没躲,任由他把枪从自己手里抽走。 阎少昀退出弹匣,拉动套筒确认膛内无弹,拨上保险。 转身走回展示架前,把枪归位,卡入固定槽,然后合上柜门。 他靠着展示柜,双臂环在胸前。 视线落在谢情身上。 对方的目光正不自觉地在那面墙的枪架上游移,黑瞳里映着冷光,像只闯进猎场的幼兽,克制着,却藏不住骨子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兴味。 阎少昀朝展示柜的方向懒散地扬了扬下巴:“随便玩吧。” ---------------------------------------- 第148章 跟心动无关 谢情手腕搁在身侧垂着,虎口还在发麻。 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战栗余波沿着脊椎往下淌,他闭了闭眼,把心跳压回正常频率。 呼吸重新变得平缓之后,谢情将视线从那面枪架上移开。 阎少昀靠在展示柜旁边观察了他几秒,忽然转身从上方的架子里取下一把造型陌生的枪。 比方才那把9毫米的短上许多,枪身扁平,通体哑银色,没有常规枪械的弧形握柄,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嵌入掌心的凹面感应板。 枪管前端有三道极细的棱,像鱼鳃一样向外微张。 谢情没在任何训练教材里见过这种结构。 “想不想试这个?” 阎少昀把那把枪平托在掌心里,送到谢情面前。 谢情的目光被那个造型黏住,视线沿着枪身流线扫了一遍,落在感应板上。 “什么型号?” “er-7,脉冲制式,属于特勤编制的短程压制武器。”阎少昀的指尖点了点枪管前端那三道棱,“射出去的不是弹头,是一段高频脉冲波。” 谢情垂下眼,手指动了动。 阎少昀看出他的兴趣,唇角弯起,把枪柄朝他的方向转了转。 “拿好。” 金属入手冰凉,重量较轻。 谢情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弹匣卡扣,和常规枪械的结构完全不同,是一个需要旋转九十度才能弹出的滑轨。 他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动。 “方向反了。” 谢情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他右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覆上他握着弹匣的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指背,从腕骨一路压到指节。 “往左拧,卡住之后往下拉。” 阎少昀的胸膛几乎贴着谢情的后背。 呼吸落在谢情的耳廓上方,带着温热的气流。 谢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弹匣在指引下滑出卡槽,露出里面并排的三枚银色小管。 “装回去的时候,先对准槽口,推到底再顺时针拧。” 阎少昀的手没有松开。 覆在谢情手背上的五指带着他把弹匣推回去,掌根抵着掌根,力道不大,只是贴着。 对方指腹上薄茧的粗粝感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蹭过他的食指侧面。 他咽了口唾沫。 “上膛。” 阎少昀低下头,侧脸和谢情的耳朵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指的距离,气息扫过耳廓边缘的绒毛。 谢情右手拇指搭上套筒后端的拉柄,还没使力,另一只手又从左侧绕过来。 这次阎少昀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了上来,前胸实打实地贴住谢情的后背。 肩胛骨硌着肩胛骨,体温从衣料里渗进去。 不止是胸膛。 腰下的位置也紧贴着。 某个轮廓抵在谢情后腰偏下的地方。 偶尔随着阎少昀呼吸的起伏微微跳动着,带着某种昭然若揭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谢情的脊背僵住,耳根的血一下子涌上来。 阎少昀的左手扣住谢情握枪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内侧凹陷处。 那块皮肤底下的脉搏在跳,快得连谢情自己都觉得……丢人。 “拇指抵住拉柄底端的沟槽,往后送三分之二就够了,不用拉满。” 声音低沉,言辞正经妥帖。 可那只手已经不是在教了。 指尖从谢情的手腕滑到掌缘,又沿着虎口的弧度往上蹭。 动作有点慢,像是不经意间的擦过。 而身后那个东西又跳了一下,像是对他掌心微颤做出的本能回应。 谢情感觉身体开始发烫。 阻隔贴底下的腺体隐隐胀痛,和上次在检测椅上被吻的时候一样的反应。 后腰的皮肤像被烙铁熨过,热意沿着尾椎往上窜,烧得他头皮发麻。 他牙关咬紧,忍无可忍,握着枪的手往前一推,肩膀跟着往前送。 “够了。” 阎少昀的手还搭在上面。 谢情把枪往台面上一搁,身体猛地转过来,后腰抵着展示柜的边沿,和阎少昀拉开半步。 “不玩了。” 阎少昀站在原地没动,手还维持着方才那个半伸出去的姿势。 第117章 脸上的表情无辜得过分,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谢情胸口起伏着,偏过头不去看他。 脑子里那团被搅乱的浆糊慢慢沉淀下来,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不是来玩的。 他是来找自己的衣服,然后回预备校。 不是在这个鬼地方跟阎少昀…… 思绪在某个词面前猛然刹住。 谢情在心里狠狠唾了自己一口。 什么你侬我侬。 不是那回事! 是阎少昀在趁机骚扰他。 从头到尾都是单方面的——逾矩、侵犯、越界。 跟他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至于方才那一瞬间脊背发烫、腺体胀痛、心脏乱跳—— 那是正常的生理应激反应。 任何一个alpha被同性别的s级信息素近距离包裹都会产生本能波动。 跟心动无关。 “正好,”阎少昀将枪收回放好,“去吃饭吧。” 谢情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冷硬如常。 “不吃,不饿。” “太晚了,我要回去。” 阎少昀偏着头看他,低笑一声:“你难道跟个未成年的小女孩一样,天一黑就得回家?” 嗓音懒洋洋的,尾调往上勾。 “我又不是狼,不吃晚上不回家的坏孩子。” 谢情眉心拧起。 他不想跟这个人争论。 跟阎少昀吵架就像往无底洞里丢石头,永远听不见回响,对方只会把你说的话挑挑拣拣,拎出他想要的那部分来回堵你。 “明天还得上课。” “上课而已,又不是参加什么机要会议。早上送你过去,不会让你迟到。” 谢情没再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射击室,穿过走廊,找到楼梯口,一层一层往下走。 谢情加快了速度。 一楼的格局开阔,玄关处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将整个门厅照得纤毫毕现。 大门是深色金属材质,没有把手,也没有门锁孔。 门框右侧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感应面板,上方有一道极细的横向扫描槽,边缘亮着一圈微弱的光。 虹膜识别。 谢情盯着那块面板看了两秒,伸手推了一下门。 纹丝不动。 谢情退后半步,视线从门板上移到那个扫描槽上,再移到门框四周—— 没有任何物理开关,没有密码输入区,没有备用锁眼。 整栋楼的安保系统,只认阎少昀的虹膜。 谢情站在那扇打不开的门前面,脊背微微绷紧。 先前关于“杀人分尸、毁尸灭迹”的推演忽然又鲜活起来,且越想越觉得逻辑自洽。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悠悠荡荡地靠近。 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富有节奏感的声响。 “想好吃什么了吗?” 阎少昀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语气平淡,偏偏尾音里拖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莫名让人脊背发颤。 ---------------------------------------- 第149章 到你答应为止 谢情盯着那块虹膜感应面板,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方案。 撬门?损毁私人财产,搁在联盟法条里够判个蓄意破坏罪。 破窗?这种级别的私宅用的多半是防弹复合材质。 脚步声停在身后。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指尖虚虚搭着肩胛骨。 重心骤然下沉,谢情左手反扣上那截手腕往前一带。 腰胯发力,整个人往下一沉一旋,肩背贴上对方的前臂,要将人从身后翻过去砸向地面。 过肩摔。 但阎少昀的反应同样迅速,在被扯出重心的那一刻,右脚已经往侧面跨了一大步,小臂拧着从谢情的锁扣里滑脱出来,借势往后退了两步,堪堪站稳。 谢情转过身,面朝他。 阎少昀甩了甩被拧得发酸的手腕,脸上没恼意。 谢情一个箭步欺上去,左拳虚晃,右肘横扫过去,奔着对方肋侧。 阎少昀偏身避开,掌心拍在肘尖上往外一格。 谢情膝盖跟着顶上去,阎少昀后撤半步,指尖勾住谢情的衣袖向旁边一引。 两个人在宽敞的门厅里拆招。 空间足够大,动作施展得开。 阎少昀的眉心渐渐锁起来。 谢情出拳的节奏在变快,衔接的间隙在缩短,力道也在持续攀升。 不是刚入校时那种凭本能和经验堆出来的野路子。 爆发点更集中了,身体协调性和判断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高强度课程和连续数月的实训把这具身体打磨得越来越锋利。 每一拳避开致命区域,但力道没有半分收敛。 谢情一记侧踢扫向膝侧,力道沉而准。 阎少昀小臂格挡,震感从腕骨传到肩胛,脚下往后踉跄了小半步。 谢情的攻势一波紧接一波,衔接的间隙越来越短。 拳风擦过耳侧,膝盖顶上来被肘格开,掌根紧跟着拍上胸口正中。 阎少昀胸腔发闷。 他正调整重心的那一瞬,谢情已经欺到身前。 左手扣住他右肩往下一压,膝盖同时卡进大腿内侧,身体前倾,整个人的重量碾下来。 后背撞上地面,闷响在门厅里回荡。 谢情单膝压住阎少昀的腹部,左手摁着肩,居高临下。 掌心底下的身体绷着,肌肉没有松懈,随时能反扑。 但此刻,是谢情在上面。 两个人的喘息声交错着。 谢情垂着眼看他,碎发从额前垂下来。 “把门打开,”声音哑着,气息不太匀。 “我要回去。” 阎少昀仰躺在地板上,呼吸也有些乱。 他的核心力量足够支撑他在这个角度翻身反制,甚至可以用肘击逼退对方。 但他没动。 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要是不开呢?” 谢情收紧了摁着他肩膀的手指。 “那我就揍到你答应为止。” 阎少昀看着他,笑意蔓延到眼底。 他抬起手来,伸向谢情的衣领。 指尖勾住睡衣的领口,轻轻往下一扯。 谢情的身体跟着往前倾。 阎少昀仰起头,嘴唇贴上谢情的嘴角。 唇瓣蹭过嘴角边那一小块皮肤,温热、潮湿。 谢情僵住。 摁着肩膀的手指收紧,膝盖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但身体的主人忘了动。 阎少昀的嘴唇贴在那里,不急不躁地蹭了蹭,滑到唇珠旁边,用唇面细细地描摹。 温度从接触点一路烧进皮肤底下,沿着面颊的血管扩散到全身。 或许十秒,或许一分钟,阎少昀的头重新落回地板。 仰面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嘴唇上还沾着方才那个吻留下的一点湿润。 “揍吧。” ...... 食物摆在餐桌上,卖相精致,分量适中。 谢情坐在椅子上,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菜叶,动作机械,嚼东西的速度很慢。 中午那顿庭院餐吃得不少,下午又昏睡了五个多小时,胃里根本没什么空间,吃两口就饱了。 但他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干净了。 阎少昀坐在对面,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端着杯子在看他。 碗筷搁下,谢情起身离开餐桌,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来。 阎少昀在餐厅里收拾着什么,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从那边传过来。 几分钟后,脚步声靠近。 谢情没动,视线落在茶几上某个看不出材质的摆件上。 一只手忽然按上他的肩,摁着将他往后推。 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视野里阎少昀的脸从上方压下来。 双手撑在谢情脑袋两侧的靠背上,影子笼下来,将那点暖黄的灯光全部截断。 “干嘛这么不开心?” 嗓音从头顶落下来。 “跟我在一起,那么难受?” 谢情仰着脸看他。 那双雾蓝的眼睛离得很近,近到呼出的气息扫在他鼻尖上,青梅味淡淡的,涩感不重,尾调偏甜。 “任何一个失去人身自由的人,” 谢情开口,声音冷淡平直。 “都不会开心。” 阎少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谢情的耳廓。 呼吸喷洒在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热得发烫,沿着耳骨一路往下。 唇面擦过耳垂底端,滑到颈侧。 “没有限制你的自由。” 声音含混,震动从喉结传到贴着皮肤的嘴唇上,一个字一个字碾过谢情颈窝。 “只是想多跟你单独待会儿。” 谢情没动。 脖子微微偏着,后脑抵在沙发靠背上,露出一整段修长的颈线。 第118章 阎少昀的嘴唇从颈侧往下,划过锁骨,在凹陷处舔了一下。 手指摸上睡衣的第一颗纽扣,单手拧开。 第二颗。 第三颗。 领口散开,露出底下一片单薄的胸膛,肌肤上覆着浅淡的小麦色调,肌肉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干净分明。 阎少昀的吻落在锁骨下方,缓慢游走。 谢情喉结滚动,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攥紧。 “要待多久?” 嗓音压抑般哑沉,尾音有点发飘。 “你这里,离预备校很远...明早肯定来不及......” 阎少昀的嘴唇滑到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贴在心跳最明显的那块皮肤上。 呼吸湿热地铺开,混着青梅果肉的清甜,一股一股地渗进去。 “亲够了,” 声音闷在谢情的胸腔上面,震得肋骨都在嗡鸣。 “就送你回去。” ---------------------------------------- 第150章 已算是恩赐 车窗外的夜景倒退着流过去,路灯在玻璃上拉成一道橙色的长线,明灭不定。 谢情单手撑着太阳穴,侧着头靠在车窗上。 风从车窗上沿那道没完全合拢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地刮过手指。 一股味道就从指缝间漫上来。 淡淡的青梅,若有似无的,但就是死赖着不走。 甜腥味儿,沁在指腹的纹路里,似乎是渗进了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 他在阎少昀那栋别墅的盥洗台前站了十分钟。 洗手液按了三泵,搓洗了三遍。 水龙头关上的那一刻,他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洗手液的柠檬香底下,仔细辨别,那股清甜微酸的气息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笼着。 此刻坐在副驾驶,那只手搁到靠近脸的位置。 风一吹,味道飘过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手从太阳穴旁拿开,甩到膝盖上。 身上穿着的是阎少昀的衣服。 深灰色的薄款休闲衫,面料柔软,剪裁利落。 两人身形相差不大,肩宽相近,穿在身上稍微宽松了一点点,除此之外倒看不出什么违和。 仪表盘的冷蓝色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阎少昀半边侧脸照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搁在车窗边框上。 视线从前方的路面偏过来,看了谢情一眼。 “大晚上的,好好躺着休息不行?非得出来奔波。” 谢情下颌线绷着,声音冷硬。 “我认床。” 阎少昀唇角的弧度在仪表盘的蓝光里慢慢扩大。 “预备校的铁架床不认,就认我的床是吧?” 谢情的脖颈慢慢转过来。 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瞪着他。 阎少昀对上那道视线,抿唇轻笑一声。 换了只手控制方向盘,右手抬起,五指摊开,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了。下次给你定制一个同款的床。” 谢情把脸转回去,没再理他。 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越来越低矮。 城市的繁华被远远甩在身后,前方的路灯间隔渐渐拉长,暖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倒计时一样。 谢情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空旷的夜色,瞳孔里映着流动的暗影。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翻涌。 回到一个多小时前。 ...... 谢情仰着头,后脑陷进沙发靠垫里。 手指穿进阎少昀后脑的发根,稍稍用力地攥着。 天花板的灯像隔了一层水,轮廓发虚,光晕向外扩散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大脑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具躯壳和汹涌往上冲的血液。 荆芥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浓到呛人,像整株草本被碾碎堆满。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后颈的阻隔贴已经不在了,腺体暴露在空气中,被青梅味裹住,一跳一跳地发着胀。 整个客厅都是混在一起的味道。 谢情盯着头顶那顶华丽的吊灯,呼吸混乱,腰腹肌肉紧绷。 竟然就在客厅...... 指尖在阎少昀的发间痉挛般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或者更久。 应该,有二十分钟。 他从那种窒息般的混沌里挣出来的时候。 耳朵嗡嗡响,眼前的画面才慢慢从失焦里回到清晰。 余光看见阎少昀直起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指尖在唇边蹭过,然后将那张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谢情还没来得及从那种颓靡的余韵中脱身,面前就暗了下来。 阎少昀凑上来。 膝盖分开,跪在谢情大腿两侧,沙发的弹簧因为承重微微下陷。 掌心覆上他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后脑短短的碎发里,把他的脸往前按。 嘴唇贴上来,啃咬着唇齿,潮湿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谢情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他把阎少昀搁在他后脑的那只手一巴掌拍开,眉头拧起来。 眼尾还泛着没褪干净的嫣红,瞪过去的目光带着点刚从深水里挣上来的狼狈与恼意。 “不是说,确认关系之前,只亲吗?” 阎少昀没有退远,手从被拍开的位置滑下去,绕到谢情后颈。 “是亲啊。换个部位亲而已。” 指腹贴上那片裸露的皮肤,不轻不重地摩挲着腺体旁侧的一小块区域,指尖的温度烫得人脊背一阵酥麻。 “怎么,只顾自己享受?” 嗓子磨得粗哑,换气断断续续,尾音浅浅勾着笑意。 谢情撑着沙发扶手把自己往后缩了缩,脖子往旁边偏,躲开那只在后颈作乱的手。 “又没要求你。” 停了两秒,他把涣散的视线勉强收回来,看着阎少昀的眼。 “这难道不是作为追求者的你,应该做的吗?” 话说出来,语气倒是冷硬的,但声线哑到失去了平日里的锋利。 阎少昀垂着头看他。 几秒的沉默,然后笑了。 含着戏谑的浅笑,惯常用来撩拨人的勾唇。 喉间漏出一节低沉的气音,眉眼都松下来。 他伸手,把谢情悬在沙发靠背后面的那只手拉过来。 谢情的手指还是凉的,指尖微微蜷着,被拉出来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收了一下,被用力拽住。 阎少昀将那只手抬到嘴边,俯下头,嘴唇贴在指节突出的骨面上,吻了吻。 温热的唇面碾过骨节之间的凹陷,呼吸洒在指缝里。 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自己胸口。 胸腔里的震动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手掌被带着往下移。 从胸口滑到肋弓下沿,再往下,掠过薄衬衫底下平坦结实的腹部,腰腹的肌肉在掌心底下绷着,紧实得像一道鼓面。 谢情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猛地往回抽,抽了两下没能收回。 阎少昀五指扣着他的手腕。 掌心被按在小腹的位置上,底下的肌肉随着阎少昀的呼吸起伏着。 “那作为被追的你,享受完追求者最高的献礼后,” 阎少昀弓下腰,缩短一些距离,呼吸落在谢情的额头上。 “是不是也应该给个甜头?” 谢情掀起眼皮。 视线冷冷的,黑色瞳孔里映着阎少昀放大的面孔。 嘴唇还泛着被吻过后的昳丽红晕,衬得那道目光愈发凌厉寡淡。 “赏给你咬几口,已经是恩赐了。” 声音沙哑,调子散漫,带着一种天然的睥睨。 阎少昀低笑一声。 这次笑得更明显,肩膀都跟着轻微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逗乐了,又像是被那副死不认账的架势气笑了。 他俯身下去。 谢情没来得及反应,颈侧的皮肤就被咬住了。 落在喉结旁边那块脆弱的、覆着薄薄一层皮的软肉上。 牙齿衔住,力道刚好卡在痛和麻之间的边界线上,舌尖抵着皮肤碾了碾。 谢情呼吸卡顿,整个人往后缩,后背已经贴着靠垫没有退路了。 手指撑在阎少昀的肩上,推了一下,推不动。 阎少昀从他喉侧抬起头来,舔了舔下唇。 唇面湿润,映着光,嘴角弯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谢情此刻的样子。 衣领散开,锁骨裸露,颈侧一个浅浅的牙印。 “不给是吧?” 嗓音沉下去,贴着谢情的耳畔落下来,气息灼热。 “那再来一次。” 手指扣住谢情的下巴,按着下唇边缘撑开一道缝隙。 “直到你自愿为止。” ---------------------------------------- 第119章 第151章 心灵感应,心有灵犀 学阶后半段的课程密度高了起来。 机甲协同训练从每周两次加到了三次,鹿鸣又在周三下午增设了一节机甲编队战术推演课,配合周四的实操驾驶一起上。 课表被塞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连轴转。 谢情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身体的适应速度远比脑子接受某些事情的速度快得多。 比如阎少昀。 自那晚被送回预备校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状态变得微妙。 说不清。 谢情不愿意去想。 周四下午体能课的间歇,训练场边缘的水泥台阶被深秋的凉意浸透。 坐上去隔着裤料都透出一股寒。 谢情拧开水瓶灌了两口,水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凉意和体内残余的热气撞在一起。 薄汗沿着鬓角洇下来,被秋风一刮,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微的凉。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余光看见旁边坐下一个人。 距离近得过分,手臂几乎蹭着他的袖口。 青梅味无声无息地漫过来,被体温蒸出的淡,混在干冷的秋风和训练后的热气里。 不浓不烈,像霜降前最后一批青果挂在枝头,果皮上凝着一层将散未散的薄甜。 谢情膝盖往外挪了挪,侧过身,把脸转向另一边。 阎少昀没说话。 两人之间空了一拳的距离,风从缝隙里穿过去,把那股青梅味刮得若有若无。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谢情低头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昵称:万事皆恬。 “喂。”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温软。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女声。 “嗯。” “没有,吃了。” “不用寄,够用。” 谢情回复着对方,单手撑着膝盖,肩膀松下来,靠着身后的栏杆,姿态懒散了些许。 一阵热气忽然贴上他的耳侧。 带着青梅味的呼吸,凑到话筒旁边,嗓音清亮得过分。 “姐姐好。” 谢情整个人弹了一下,急切地捂住话筒底部,右手肘横着撞过去,砸在阎少昀的胸口上。 阎少昀闷哼一声,被撞得往后仰,然后撑着台阶重新坐稳。 “你有病吧?”谢情压着声音,对着阎少昀牙缝里挤字。 手心底下的话筒传来模糊的震动:“谁啊?” 谢情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把烦躁压到最低。 “没事,同学瞎闹。” 停了两秒,补了句“我还有课”,没等对面回话,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 谢情攥着手机转过头,眼神幽冷。 阎少昀坐在离他一臂远的位置,一条腿伸着,另一条曲起来,小臂搭在膝盖上。 侧脸对着深秋稀薄的日光,睫毛投下一截清浅的影子,表情无辜得令人想揍。 “什么姐姐,”谢情的声线沉着,“瞎叫什么!” 阎少昀偏过头看他,语气坦然:“你的姐姐,不就是我的姐姐?” 谢情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扣着手机壳边缘:“谁告诉你那是我姐的?” “不是姐姐?”阎少昀嗓音压低了些,身体偏过来一点。 “那难不成是女朋友?” 谢情的眉头拧起来。 “你都跟我在一起了,还和前女友保持联系,”阎少昀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怕我生气?” “脚踏两只船的负心渣男。” 谢情被这几个字噎得脸色变了两变:“谁跟你在一起了?” 他的声量抬高了一截,视线扫了眼不远处训练场上还在跑圈的几个人影,又硬生生压回去。 “少造谣。” 阎少昀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没有继续争辩。 不承认就不承认吧。 结果不会因为谢情嘴硬不认,就改变既定的事实。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训练场上有人在喊口号,声音被秋风揉得模模糊糊的。 远处行道树的叶子枯黄了大半,偶尔有一片打着旋落下来。 谢情攥着手机,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水泥地面上。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良久,谢情才继续开口。 “……还有,”声音比方才低,尾音含糊地黏在舌根。 “我没有前女友。” 说完之后,谢情挺直了背,下巴微抬,盯着远处某栋教学楼的屋顶轮廓。 一副刚才的话不是自己所说的冷淡模样。 阎少昀转过脸,目光落在谢情侧脸上:“我知道。” 谢情的视线从屋顶上收回来,带着点警惕:“你知道?” “你怎么知道?” 之前还一个劲地提,嘴里翻来覆去那些酸不拉几的暗示。 时不时就把话头往那“女朋友”上引,吃莫须有的飞醋。 自己凭空捏造一个不存在的假想敌,再对着那团空气龇牙咧嘴。 阎少昀敛了敛嘴角那点笑意,硬把语调压平,装出一副正经的腔调:“因为我们有心灵感应。” 谢情收回视线,站了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懒得理。 跟他讲逻辑是浪费呼吸。 什么心灵感应,放屁。 谢情头也不回地往训练场方向走去。 阎少昀维持着坐在台阶上的姿势,脊背往后靠了靠,抵上身后冰凉的水泥栏杆。 视线黏在那道渐远的冷硬背影上。 我的男朋友,真是可爱。 他当然知道谢情手机里经常联络的女生,是他的姐姐。 早在最初调阅谢情档案的时候就知道了。 谢恬,beta,下城区某普通医院的护士。 那些试探的话,不过是想听谢情亲口说一句—— 我没有女朋友。 可谢情偏偏就不说。 那张嘴硬得像块铁板,从来不主动澄清,不解释,不否认。 也许是懒得理,也许是觉得没必要向他交代私事。 但,还有一种可能。 嘴上不在乎,心里却在偷偷享受他的醋意。 谢情兴许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喜欢他。 看,刚才不就松了口? 也许只是不想被冠上“渣男”的帽子。 也许只是较真的性子作祟,容不得被泼脏水。 但阎少昀偏偏就想往另一个方向去解读。 不承认没关系。 口是心非的谢情,比坦诚相待的谢情有趣得多。 风从训练场那边卷过来,带着哨声和零碎的脚步声。 恋爱真是有趣,不谈的时候嗤之以鼻,谈的时候,尤其是谈到自己喜欢的,又甘之如饴。 枯燥乏味的预备校生活,从某个人踏进来的那天起,就开始有了滋味。 ---------------------------------------- 第152章 善意的沉默 晚上回到宿舍,谢情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对话框里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最终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下午那个是同学闹着玩的,别多想。 本来谢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经这么一解释,倒显得欲盖弥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了。 一串笑脸表情,底下跟着一行字:【看来在学校交到朋友了嘛,跟同学关系处得不错。】 谢情盯着“朋友”两字微微出神。 屏幕又亮起来。 【有件事我犹豫了好几天,爸让我别跟你说。但我想来想去,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他腰上的老毛病又犯了,上周在铺子里搬东西的时候没撑住,摔了一跤。】 【现在能走,就是不太利索。你别告诉他是我跟你讲的。】 谢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愣了很长时间。 老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把疼和难都藏下。 以为瞒住了就是替孩子扛住了,以为不说就等于没发生。 殊不知纸包不住火。 等孩子某一天真正站在无法挽回的结果面前,才发现自己连补救的机会都被那些善意的沉默断送。 那种后知后觉的痛,比当场知道要翻上数倍。 因为除了心疼,还有一层无能为力的恨—— 恨自己不在场,恨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每一天都在心安理得地活着。 闵文靖从浴室出来的声音被隔绝在某层意识之外,变得遥远。 谢情把手机切到通讯录,按下拨号。 “喂?” 谢情攥着手机:“爸,睡了吗?” “哎,还没呢,刚躺下。” 电话那头传来床板吱呀的声响,像是在翻身换个姿势。 “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谢情低着头:“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你好好上学,别操心。” 语气里带着中年男人惯有的粗粝和不以为意。 第120章 谢情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总觉得心慌,”他声音放轻,像是无所谓地提一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问问家里的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谢晖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清晰,像是在犹豫什么。 “家里能有什么事……”话说了半句,又停了。 谢情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几秒,谢晖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腰上的老毛病,十几年了,天一冷就犯。前阵子铺子里活多,搬了几箱零件,没注意闪了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想把话说得更轻松些。 “歇两天就好了,不碍事。” 不碍事。 这三个字从小听到大。 手指割破了不碍事,发烧扛两天不碍事,病倒了也不碍事。 谢情闭了一下眼。 “这个月学校发了笔奖金,成绩靠前按政策给的。我花不完,给家里转一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情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 “爸。” “……哎。” 谢晖的声音变得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对不起啊,小情。” “爸帮不上你什么忙,还……还得你往家里贴补。” “别想多了,”谢情宽慰道,“好好养着,别逞强干重活。我上学用不上什么钱,别担心。” 又说了两句,谢晖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 谢情主动说了句“您早点睡”,挂断了通话。 退出通讯界面,点进账户余额。 数字跳出来,定格在85263。 周寅给的十万赔偿金,这些日子陆续花了不少。 一套稍微像样的信息素防护内衬装备,一万二千多。 预备校里什么都贵,食堂一顿饭抵得上下城区一天的伙食费,零碎碎的生活开销加起来,花了将近三千。 好在谢晖不了解上城区的物价,不然就该起疑了。 谢情在转账页面输入了80000。 八万块。 搁在赤亢镇,是一笔天文数字,够家里铺子许多年不开张也饿不死人。 谢晖这辈子怕是没在账户里见过这个数。 但谢情心里清楚,这笔钱真要用在看病上,听不见什么响。 下城区的医疗本就是无底洞,那些正规的康复理疗、腰椎的系统治疗方案,随便一个疗程的报价就是五位数。 只是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谢情把手机屏幕按灭,仰头躺下。 余额剩下五千多。 省着点花,撑到学阶结束,够了。 第二天的课从早上七点排到下午四点,中间只有半小时的午餐间隔。 谢情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眼睛对着文字扫过去。 一行看了三遍,没进脑子。 下午的机甲协同训练,谢情换好作训服服进入模拟舱,信息素接驳完成,同步率数值跳上屏幕。 指令下达的瞬间,他的操控杆往左推了一格。 慢了零点四秒。 通讯频道里鹿鸣的声音冷硬:“谢情,反应延迟,注意力!” 谢情咬了下后槽牙,把涣散的注意力拽回来。 后面的半小时没有再出错,但整场训练结束后,鹿鸣在下舱通道拦住他,目光审视地落在他脸上。 “你今天状态不对。” 谢情站直,声音平稳:“最近温差太大,有些不适应。” 倒也不全是借口。 夏京的深秋温差大,白天日头底下还能有二十来度,一到入夜气温直降到五六度,像换了个季节。 鹿鸣把路让开。 “抓紧调节,本学阶收尾考核在即,综合评定直接挂钩下学阶的分班定级和结业授衔。” 谢情点点头,走出训练区。 连廊的尽头有一排石凳,靠着矮墙,上面爬着枯黄的藤蔓。 谢情坐在最靠里的那张石凳上,后背抵着墙面。 两条腿伸直,脚尖交叠。 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 视线落在对面教学楼外墙上一块剥落的灰漆上面,焦距散着,像透过那面墙在看很远的地方。 脚步声从连廊另一头传过来,到了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停住。 然后在旁边坐下来。 没坐很近,隔了一个石凳的距离。 青梅的味道极淡极淡地漫过来。 今天这味道比平时收敛了许多,被刻意压着,只在风里偶尔送来一点。 安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有事?”阎少昀的声音传过来。 谢情慢慢把视线从对面墙上收回来,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 阎少昀坐姿悠闲,半侧身朝他的方向。 雾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是看着。 谢情不知道是哪根弦在这个瞬间松了一下。 也许是昨夜攒了一整晚没有出口的东西需要一个缝隙。 也许是太久没有对谁诉说过家庭过往。 也许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最初那样泾渭分明。 亲吻过的嘴唇,交缠过的信息素,那些越过界限的肢体接触,在某些时刻会让防线变得松软,让一些原本要咽回喉咙的话不经意地从齿间漏出来。 “我爸受伤了。” 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团闷着的东西散了一点。 “需要我安排那边的医疗资源吗?” 阎少昀直截了当地说出他可以提供的帮助。 谢情摇了一下头:“不用,不严重。” “就是下城区那边的医疗跟不上,治标不治本。” ---------------------------------------- 第153章 风雨欲来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谢情垂着眼看脚尖,暗自懊恼。 说这些做什么。 像是在向阎少昀诉苦,又或在暗示索取什么。 旁边的人忽然往他这边挪了一个位置。 阎少昀抬起手,覆上谢情搁在石凳面上的手背。 然后五指慢慢合拢,包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没有动,就那么被裹在阎少昀的掌心里。 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是几个学员刚结束训练往这边走。 谢情的反应比意识快,手从对方掌心里抽出来,速度利落得如同被灼烫了一下。 阎少昀侧了侧身,腿从石凳前方收回来,神色不动。 脚步声远了之后,谢情从石凳上站起来。 “我回去了。” 阎少昀仰头看着他,也没挽留,只是嗯了一声。 ...... 转账发出去的第二天,谢晖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小情,这钱你赶紧退回去。” “八万块,学校怎么可能发这么大一笔钱?你从哪弄来的?”谢晖的语气一下子沉了,警觉又不安,“你可别在外面干什么——” “真是学校发的。”谢情打断他。 他翻出手机里的入账页面,截图,发了过去。 周寅的赔偿金走的是校务系统的账—— 校方作为中间方代为处理财产损失纠纷,赔偿款经由教务财务通道转入受损方账户。 这张截图看起来和学校发放的奖金补贴没有任何区别。 谢晖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真是学校给的?” “嗯。” “哎,我儿子出息了。” 然后谢晖的语气软下来,但换了个方向犯倔:“那也用不了这么多。爸给你攒着,你在那边花销大——” “我上学花不到什么钱。” “那也——” “爸。”谢情的声音重了一些,“你不看病,我也不上学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良久,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你这孩子,好端端说那浑话做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谢情每天给家里打两通电话。 一来确认父亲有没有按时去卫生所复查,二来时刻掌握病情有没有恶化。 直到第八天晚上,谢情拨通了谢恬给他的那个号码。 离赤亢镇几十里外有个稍大些的县城,镇上没有正经的医疗机构,看病都得往那边跑。 主治大夫姓魏,嗓门大,讲话直白。 “腰椎间盘突出加腰肌劳损,老毛病了。这次比之前严重些,不过还没到要开刀的程度。” 听筒里翻纸的声音哗啦响。 “静养半年,别干重活,慢慢能恢复。” 谢情攥着手机的手指松开,垂在膝盖上。 半年。 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谢晖这样的人来说,半年不动手干活,比让他坐半年牢还难受。 谢晖一辈子就那样过来的,妻子走得早,剩他一个人守着巴掌大的修理铺子,白天修机械,晚上算账,把一双儿女从荒草堆里拽出来,供了书,供出了镇。 第121章 带病干活是常态。 所以谢情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些不容商量的冷硬。 “爸,别碰铺子里的活了。” “我知道,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谢晖在那头笑,声音里带着被儿子念叨的无奈。 “说了不听,听了不做,我再说八百遍。” 谢晖嘿笑了两声,讨好似的赶紧交代:“放心吧,真没干活。” “铺子里收了个学徒,小伙子脑子活泛,手也巧,拜师的时候还给了笔拜师费呢。我平时在旁边看着就行,动都不用动。” 谢情拧了下眉:“什么人?可靠吗?” 下城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突然冒出来一个愿意交拜师费的学徒,放在赤亢镇那种地界,多少有点蹊跷。 “你放心,打听过了,隔壁镇子上的。”谢晖的语气很松弛,不像是在敷衍。 “人年轻,也激灵,上手特快,比你当年还有天分呢。” 谢情嘴角勾了一下。 比他还有天分。 他六岁就跟着父亲在铺子里拆零件,八岁能独立检修小型电动工具。 这话从谢晖嘴里说出来,说明那个学徒确实有两把刷子。 “行吧。”他靠着床头,肩膀线条松弛下来。 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好好养着,别逞强。”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挂了电话,谢情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 父亲平安无事,这就够了。 ...... 教学楼走廊的灯还没全亮,谢情背着包从教室出来。 今天联邦法理课拖了十分钟堂,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 推开教学楼侧门的时候,一阵湿冷的风裹着细密的水珠扑面而来。 下雨了。 介于毛雨和小雨之间,落在石板路面上没有声响,只把地面浸出一层深色的水光。 没带伞,跑回宿舍楼也要淋湿大半。 谢情在门廊下站了几秒,转向右侧,沿着有顶的连廊走了一段,最终停在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那座六角形的石亭下。 亭子不大,四面镂空,顶部的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散出昏黄的暖光,勉强照亮亭内。 谢情把包搁在石桌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靠着亭柱站着,视线落在被雨帘笼住的草坪上。 深秋的雨没有夏天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爽利,落下来就没有要停的意思,绵绵密密地把整片天地织进灰蒙蒙的网里。 淡淡的一缕白茶花气味飘过来,甜而轻柔。 “谢情同学。” 箫咛的声音从亭子入口的方向响起来,带着辨识度很高的柔软尾音。 谢情偏过头。 箫咛站在亭沿下方的台阶上,齐腰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沾了几颗细碎的雨珠。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令人如沐春风。 “这么巧,你也在躲雨?” 谢情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箫咛迈上台阶走进亭子里,在谢情旁站定,低头看了眼怀里被淋湿的笔记封面,轻轻拂了拂上面的水珠。 “刚下课出来就碰上了,也没带伞。” 她抬起脸,朝谢情笑了笑,自然地挑起话题。 “自从上次在收容所一别,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吧?” 谢情往旁边微微挪了一点距离,说:“好像是的。” 1班和2班虽然是相邻的数字班,固定教室却分在教学楼两头,加上性别不同,日常课程几乎没有重叠的时段,碰不上面才是常态。 “对了,你还记得甄珧吗?那位可爱的omega。” 谢情回答:“有点印象。” “她跟我说对你印象特别好,”箫咛笑意里添了一点撮合小辈的热忱,“觉得你人很可靠,而且你跟小动物相处的样子特别温柔。” 谢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雨丝从亭檐外斜飘进来,落在石桌边缘。 “她是个很好的omega,性格直率,家里虽然不是顶级权贵,但也不差,在二区的风评也很好。” 铺垫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多了解她。” 谢情把目光收回来:“我现在只想专注学业,没有其他打算。” 箫咛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头。 安静维持了半分钟。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留白,细密而持续。 箫咛将笔记抱在胸前,视线落在亭外被雨帘遮住的远处,轻轻叹息一口。 “……上次回家的时候家里提起,说这个学阶结束后,“ “阎家那边,想安排我和少昀哥正式订婚。” ---------------------------------------- 第154章 将他归还 谢情的睫毛动了动,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两家长辈都点了头。”箫咛低着头,嘴角那抹笑淡了些,“只不过少昀哥……一直没有明确的表态。” 她停了停,声音里添了点涩意。 “可能是我不够好吧,没有达到他期望的未婚妻标准。” 没有抱怨愤懑,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个omega在倾诉自己并不如意的处境时才会有的那种委屈和坦诚。 谢情没开口,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雨势小了一些,从亭檐上滴落的水珠渐渐拉长了间隔。 一滴一滴砸在台阶边缘的积水里,溅出微小的涟漪。 箫咛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最终还是开了口,语调轻轻下沉,满是怅然哀戚。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你身边有个omega伴侣,他或许就能配合完成订婚了。” 谢情心脏猛地一滞。 那种从胸腔深处骤然上涌的异感来得毫无预兆。 仿佛有一根细针自肋骨间隙刺入,正中那处他始终不肯直面的软肋。 他垂下眼,缓缓道:“阎少昀的行为决定,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箫咛睫毛微颤着,声音绵软发哑:“你知道的……” “未婚夫的性取向不是omega,作为被选定的阎家姻亲对象……” “我其实,挺受伤的。” 谢情握紧拳头,指尖嵌进掌心里。 他张了张嘴。 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否认? 说阎少昀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说她的未婚夫爱谁是谁的自由,与他谢情无关? 还是安慰? 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那个人终究会回到她身边? 又或者,把自己从这些话隐含的指向里摘出来?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雨停了。 亭檐上最后几颗水珠拉成长线坠落,砸在地面上溅出微小的涟漪。 空气变得安静,只剩远处行道树叶片上残余的水珠滴落的声响,细碎而稀疏。 箫咛率先侧过身,朝他笑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轻快。 “哎,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不用多想,我就是随口感慨几句。” 她把笔记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了看放晴的天色,眉眼弯弯的,神情松快。 “反正长辈的事情……我们做晚辈的,到时候听安排就是了。” 顿了一拍,她垂下眼帘。 “只是……不想因为这些事,让少昀哥为难。” 谢情转过身面朝箫咛。 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搅着往上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咬着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某句话已经顶到了舌尖。 箫咛却已朝他点了点头,弯起眉眼笑了笑,转身走下台阶。 从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撑开,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了。 那句话没能出口,悬在半空。 伞面没入暮色深处,白茶花的气息被雨后潮湿的冷风裹挟着,连同那句话一并散了干净。 谢情还怔在原地,眼底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她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截烧剩的引线,在脑子里嘶嘶地冒着烟。 而真正令谢情心绪燥闷的,是他发现自己听见二人订婚消息的刹那—— 心底莫名漫上来一阵难言的怆惘。 接下来的几天,谢情把自己埋进了课程里。 早训、机甲协同、理论课、器械维修......从晨光到夜色,时间被切成一格一格填得严丝合缝。 他有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事。 可有些东西,不是闭上眼就能消散的。 谢情靠在宿舍床头,手指摩挲着手机壳冰凉的边缘。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阎少昀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挂在那儿,未读。 他没有点开。 说到底,他算什么? 嘴上从头到尾不承认,身体却一步退让。 从最初被吻时的暴怒反抗,到后来被堵上嘴唇时的……半推半就。 第122章 谢情仰头靠在墙壁,望着天花板虚空的一点。 他不是不清醒。 恰恰因为太清醒,才更觉得荒唐。 阎少昀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用那种低哑的嗓音说那些不要脸的话,每一次在他耳根泛红时露出的那种志在必得的笑——他看得见。 那个人眼底的沉溺,是真实的。 而他呢? 他享受着那种被一个站在云端的人低头追逐的感觉。 看着阎少昀从高不可攀的姿态里一寸一寸弯下腰来,那种隐秘的征服快意,像暗流一样淌过心底。 可这不对。 谢情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重新覆上来。 阎少昀终归要回到他的世界里去。 那个世界有权力的顶峰、有联姻对象、有门当户对的omega,有他永远踏不进去的门槛。 一时的放纵是他自己的事,但不该让一个无辜的人承受伤害。 于是,谢情开始有意识地拉开,与阎少昀这段时间以来,那过分暧昧的距离。 训练结束后不再在连廊停留,课间走得比谁都快,信息素专项课上只完成必要的数据采集便起身离开。 阎少昀发的消息,他隔几个小时才回,回的也只是“嗯”、“哦”、“困了”。 第一天,阎少昀没说什么。 第二天,对话框里多了一句:“最近很忙?” 谢情回了两个字:“课多。” 第三天,信息素专项课结束。 谢情收拾好东西往外走,阎少昀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他停住脚步:“怎么?” 阎少昀沉默了一会儿。 谢情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没事。”最终只是这两个字,语气平淡。 “早点休息。” 谢情往前走了。 阎少昀站在训练室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不见。 他当然察觉到了。 谢情在躲他。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冷战或拒绝,是更隐晦的、克制的疏离。 如一扇门没有关死,却在一寸一寸地收窄缝隙。 烦躁和愤怒翻涌上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不能逼得太紧。 也许只是课业繁忙,本学阶收尾考核在即,谢情那种性格,必然要把所有精力投入学业。 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阎少昀转身回到训练室里,坐在检测椅上。 忍着。 他告诉自己。 再忍一忍。 ---------------------------------------- 第155章 哪里可以? 训练结束后,谢情站在机甲模拟舱外,拧开水瓶灌了两口。 小臂还在发酸,从肘关节一路延伸到腕骨内侧。 刚才在舱内跟阎少昀进行双机协同对抗时,对方出手比往常重了些。 最后一轮反制中,他的机体右臂关节承受了超负荷的反作用力,连带着驾驶舱内的生理反馈系统也产生了异常波动。 下舱的时候,谢情的步子呆滞了一下。 头有点晕。 他捏了捏眉心,呼吸放慢,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才松开手。 荆芥的气味从后颈渗出来,比平时的自然外溢浓了一些,辛辣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躁意。 最近总这样。 腺体在阻隔贴底下隐隐发胀,尤其是高强度训练结束之后,那种燥热感比从前更明显、更频繁。 谢情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薄汗,把水瓶盖拧回去。 “谢情。” 阎少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情没回头,攥着水瓶继续往前走。 “我送你回去。” “不用。” 脚步声跟上来,贴着他半步的距离。 阎少昀绕到他身侧,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谢情往旁边闪了一下,避开那只手。 “别碰我。” 阎少昀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蜷,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改为跟在谢情身侧同行。 谁也没有再说话。 深秋的暮色混着一线冷风,扑在谢情发烫的后颈上。 舒服了一秒,又被体内翻涌的热意盖过。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情靠着右侧墙壁,闭着眼,后脑抵在冰凉的金属面上。 那股眩晕感还没散,断断续续地,像潮汐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腺体底下的皮肤发烫,贴着阻隔贴的那一小块区域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灼着。 数字跳到十二。 电梯门打开。 谢情率先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间宿舍门前,刷开门禁。 屋里没人。 他转过身,看着跟到门口的阎少昀。 “你可以走了。” 阎少昀站在门外,肩膀靠着门框。 雾蓝的眼在走廊白炽灯下显得浅淡,像蒙了一层霜。 “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谢情往后退了一步,手搭上门板内侧,准备关门。 阎少昀忽然抬手按住门框:“就那么不待见我吗?” 嗓音低沉苦涩。 谢情盯着他,嘴唇抿着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对视了几秒。 “我就待一会儿,确定你没事就走。” 谢情松了手。 阎少昀推开门,侧身走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咔嗒一声,锁舌落入槽位。 谢情的眉头拧起来:“你干什么?” 阎少昀往里走了两步。 “你不是不想让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门开着,走廊上人来人往的。” 谢情没再理会他。 转身走向书桌,拉开第二层抽屉。 一瓶透明的抑制喷雾躺在里面。 这段时间,他的信息素隐隐有些不受控制的迹象,腺体动不动就燥热发烫,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笼子里来回撞击。 他在预备校的超市里挑了很久,最终花了将近四百买下这瓶中效抑制喷雾。 手指刚按上喷头,手腕被一只手从后面扣住。 阎少昀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把那瓶喷雾从谢情手里抽走。 “别喷了。” 嗓音压得很低,气息落在谢情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带着青梅的酸涩。 谢情偏过头,眼神冷硬。 “还给我。” 阎少昀把喷雾举高,另一只手扣住谢情的肩,往后一带。 身体撞上衣柜门板。 阎少昀的膝盖卡进谢情的双腿间,身体压上来。 “让我闻闻。” 阎少昀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谢情颈侧,吸了一口气。 “好想你。” “这段时间,连手都没摸一下。” 呼吸落在谢情颈窝,滚烫又潮湿。 “你的心可真狠,都不想我。” 谢情绷紧肩膀,双手撑在阎少昀胸口,用力往外推。 “滚开。” 阎少昀被推得后退半步,重心一晃。 谢情趁着那个间隙,侧身从他和衣柜之间挤出去,把喷雾夺了回来。 瓶身对准后颈按了两下。 冰凉的液体喷洒在腺体表面,那股灼热感像被浇下凉水,荆芥的气味压了下去,收敛到几乎闻不见。 阎少昀站在原地,盯着谢情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 谢情把喷雾扔回抽屉,关上,转过身。 “出去。” 阎少昀没动。 “我让你离开这里。”谢情的声音更冷了。 阎少昀往前走了一步。 谢情后退。 阎少昀继续往前,一步压着一步。 谢情的小腿磕上床沿,身体朝后仰去,整个人跌坐在下铺床上。 还没来得及撑起身,阎少昀的影子已经压了下来。 一只手按上谢情的肩,顺势往后一推。 谢情的后背砸进被褥里。 阎少昀的身体覆下来,双臂撑在他脑袋两侧。 床垫因为承重的变化再次下沉,两个人的身体被迫贴得更近。 胸腔隔着衣料相抵,彼此的心跳从肋骨处传过来,撞在一起。 阎少昀低下头。 呼吸先一步落在谢情的颧骨上,湿热的,带着青梅果肉清甜微酸的气息。 然后是嘴唇。 贴在侧脸的触感温热,擦过面颊往下。 谢情颤了一下,呼吸急促而凌乱。 阎少昀的手从肩膀滑下去,指腹沿着侧肋一路往下摸。 最终停在腰侧,扣住那截腰骨收紧。 谢情浑身一僵。 手掌撑上阎少昀的胸口,用力往外推的同时,身体往侧面挪,从那个被困住的姿势里挣出一点距离。 “别在别人的床上发情。” 谢情抬起头,眼神凌厉,青黑的瞳里淬着冷光。 “那在哪儿可以?”阎少昀哑着声,视线从谢情脸上慢慢往上移,落到上铺的床沿,“你的床在上面?” 第123章 他的手扣住谢情的腰骨顶了顶,然后把人从床上捞起来,往“可以”的地方带。 谢情脊背猛地绷直。 手肘横着砸过去,撞在阎少昀小腹上。 力道毫不客气。 阎少昀轻“啧”一声,连着倒退好几步。 谢情从床边站起来,一张脸冷若寒冰。 “再敢骚扰我,我就打断你的腿。” ---------------------------------------- 第156章 我们结束吧 阎少昀弓着腰,一只手撑在衣柜侧面,另一只捂着小腹。 谢情那一肘砸得结实,连着腰腹都在嗡嗡地震。 他抬起头,呼吸还没顺过来,盯着站在床边那个脸色发沉的人。 “吃枪子了?“脸上还挂着某种不解,语气往下压了压。 “火气这么大。我最近没招你吧。” 谢情垂着手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 阎少昀盯着那张脸看,额角到下颌线,从紧抿的唇到绷着的颧骨,想找出一点端倪。 但什么都没有。 这段时间的冷落他忍了,消息不回他忍了。 以为是课业,以为是性格使然。 以为谢情只是需要一个人安静喘口气,需要空间,需要距离。 他给了。 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把自己那点按捺不住的情欲压在心里捂着,想等对方自己转过身来。 可今天进了这扇门,得到的是一个不留余力的肘击和一句打断腿的警告。 阎少昀直起身,手从小腹上放下来,捏了捏手指。 疼还在,不太要紧,但那股无名火烧得人理智几近溃散。 “谢情。” 他先开了口,压着那团翻搅的焦躁,尽量让怒气平下来。 谢情眼睫垂了垂,又抬起来:“我们,” “结束吧。” 三个字落地的一刻,阎少昀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他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半握的姿势,身体和面部所有肌肉像被按下了暂停。 然后大脑缓慢地处理完那三个字的语义。 结束什么? 恋爱? 他们压根没走到那一步,谢情嘴里从来没有承认过任何关系。 结束这段不清不楚的,纠缠。 退回到从前互不相干的位置,回到普通同学之间本该有的距离。 阎少昀吞了口唾沫:“你说什么?” 谢情的视线平稳地落在他脸上,没有闪避:“我们结束。” 他又重复了一遍。 “听清楚了吗?” 阎少昀心脏骤沉,滞涩的闷痛漫遍周身,比方才那一肘更让人喘不上气。 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难看。 “谢情,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缩到伸手就能碰到的程度,但没有碰。 “你要是觉得,现在时间不合适,不想恋爱,我给你时间。” “你不想让我们的关系被人知道,我也接受,我也能配合。” 谢情站在那里听完,面上的表情没有松动半分。 他想过的。 这段时间足够他想清楚了。 有一瞬间他觉得也许可以再拖一拖,拖到本学阶结束。 到时两人一个在首都夏京,一个在下城区的偏远小镇,天各一方,再也不用抬头不见低头见。 到了那个时候,说分开就不用这么面对面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可箫咛的那些话如同一根刺,不知不觉扎进肉里,每天都在往更深的地方钻。 与其拖到被别人踢开,不如自己先站起来离开。 “我想清楚了,”谢情开口。 他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话顶了出来。 “我不喜欢alpha。” “同为alpha的信息素,我无法接受。”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omega。” 阎少昀用力地闭了闭眼。 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听觉系统有没有出故障。 又像是在给大脑最后一个缓冲的窗口,让那几个字重新排列组合,变成另一层不那么刺耳的意思。 眼睑掀开。 谢情还站在那里。 那双黑色瞳孔平静得近乎残忍,犹如淬过寒的玉石,冷得连倒影都不给人留。 不是幻觉。 喜怒无常,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精准地落在谁身上过。 阎少昀觉得自己的血管在一节一节地收紧。 “不喜欢?” 声音带着介于难以置信和愤怒之间的颤动。 “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阎少昀盯着那双不肯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敢对着联盟宪法起誓,” “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风从窗户口钻进来,裹着深秋干冷的气息,擦过两个人之间那截凝滞的空气。 “你敢吗?” 谢情移开目光。 他以前觉得那双雾蓝的眼眸很美,一如深海倒映着碎冰,让人情不自禁地陷进去。 可此刻只觉得那眼底藏着怎样恐怖的、吃人的恶魔。 “是。” 谢情的声音干涩,砂砾般的低哑。 “我确实喜欢你。” 阎少昀眼里微光骤然收拢。 “可对我来说,喜欢不重要。” “不是喜欢,就一定要拥有。” 四下寂静得令人窒息。 阎少昀用力攥起手,指骨紧绷,泛出青白。 “那你觉得,什么才重要?” 谢情终于转过头来。 “天生性别的吸引和羁绊。” 他缓缓开口,节奏拖沓而冰冷。 “就如同我在发情期,无比渴望omega。” 那句话横亘在空气里,周遭一切骤然冰封。 谢情说完的时候,自己的耳朵里有一种嗡鸣。 有什么频率在颅腔深处震荡,把其余所有声音都过滤成了一片空白。 屋里没有开灯。 暮色弥漫进来,把整间宿舍浸得一片沉郁。 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边界,表情藏进光线够不到的地方。 阎少昀站在那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 暗色笼在阎少昀脸上,将那双雾蓝的眼睛染成近乎灰黑。 瞳孔翻搅着浓烈的东西——愤怒、难堪、不甘,以及比这些都更沉的情绪,堵在那里找不到溃堤的出口。 “谢情。” “你玩弄感情的手段,真是高明。” 谢情听见他说。 脚步声响起来,从他面前经过,擦过肩侧,带起一阵风。 青梅的气味从那阵风里剥离出来,涩得发苦,像未熟果肉暴露在空气中,酸意浓烈到呛人。 门被拉开,又被狠狠摔上。 谢情怔在原地,目光涣散。 灵魂从躯壳里被抽走,意识浮上去,飘到很远的地方。 耳朵里嗡嗡的,四肢的感知变得迟钝,仿佛整个人只剩一副空壳立在昏暗的宿舍中央。 他仰起头,把嘴里那股酸涩咽回去。 深秋快要走到尽头,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在夜色里打着旋下坠。 冬天的第一场寒流,已经在路上了。 ---------------------------------------- 第157章 玩弄感情的渣男 学阶末的考核像连环套一样砸下来,一场接着一场,中间不给喘息。 机甲协同终评,信息素综合复测,体能极限复核,再加上理论笔试,全部压缩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 一周匆匆翻过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鹿鸣在讲台上宣布本学阶所有考核项目全部完结,成绩将于次日公示。 第二天早上,谢情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校终端推送了排名。 综合排名第一,谢情。 1班的人对这个名字占据榜首已经习以为常了,没人再大惊小怪,顶多扫一眼排名页面,然后划走。 谢情关掉校终端,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去还餐盘。 考核结束后的日子骤然松弛下来,课表上只剩零星几节理论复习课,其余时间全部空出来,算是校方给的休整期。 连训练场都冷清了不少,器械区空了一大半,跑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 谢情难得有了整块的空闲时间,去图书馆借了两本机甲工程的参考书,每天下午在宿舍翻上几十页。 …… 蓝玺堂三楼的包厢里,暖黄色的壁灯把整间房照得柔和。 黎越靠在椅背上,筷子夹着一块刺身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赏艺术品。 对面的尹瞻淇端着一杯甜饮慢慢喝,银丝眼镜的镜片被热气蒸出一层薄雾。 阎少昀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的餐盘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碟沿上,一只手撑着下颌,视线落在窗外某个方向。 第124章 这顿饭已经吃了快二十分钟,包厢里的对话全是黎越一个人在输出,从新出的跑车聊到下周末的赛车场预约,再到最近看上的哪个omega的腰好看。 阎少昀始终一言不发。 黎越终于受不了了,筷子往碟子里一搁。 “阎少昀!” 没反应。 “表哥?” 阎少昀的视线慢慢从窗外收回来,落到黎越脸上,眼底是一片冷淡的空茫。 “嗯?” 黎越皱着眉上下打量他,嘴角咧了咧,没忍住。 “你这一周,死了谁?” 尹瞻淇放下咖啡杯,看向阎少昀。 “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对,有什么事说。” 阎少昀垂下眼,还是没说话。 黎越和尹瞻淇对视了一眼。 黎越仰起头,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嗤笑一声。 “能让阎大少爷闷成这副样子的人,除了谢情,没别人了吧。” 这话太直白了。 尹瞻淇侧过头看他,眼里多了一层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黎越挑了下眉毛,嘴角那点痞气压都压不住。 “谈恋爱嘛,不吵架才奇怪。” 他话锋一转,翻了个白眼,语气变得控诉。 “倒是怪他,谈都谈了也不官宣,害老子前前后后帮他跟箫咛凑了多少回,每回都热脸贴冷屁股。” 筷子在碟子里戳了戳那片刺身,像在戳某人的良心。 “现在弄得我见着箫咛就绕道走,脸都丢完了。” 尹瞻淇叹了口气,转向阎少昀:“说吧,兄弟几个给你出出主意。” 阎少昀依旧沉默。 脑子里酝酿着说辞,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黎越等了两秒,不耐烦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枕到脑后。 “出什么主意啊,费那劲干嘛,直接绑了标记不就完事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对联盟宪法的敬畏。 “他一个下城区来的,还能翻天不成?” 尹瞻淇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吗,慢悠悠开口:“你去绑。” 黎越的表情凝固,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 “我哪里打得过他。” “到时候被他打死了谁给我收尸,我还有大好的青春没享受,那么多omega还没……” 话没说完,对上了阎少昀投过来的视线。 冷得渗人。 黎越立刻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献好似的摆了摆手:“我就是那么一说,夸张比喻,别当真别当真。”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阎少昀终于开了口,嗓音低着,带着浓浓的疲惫。 “不知道怎么回事,” “之前都好好的,突然就翻了脸。” 手指从下颌上移开,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杯壁。 “不知道又是谁惹他了,对我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 停了停,又补充道。 “可能他本来就是个渣男吧,只是想玩弄玩弄感情。” 黎越对这话嗤之以鼻:“玩弄你的感情?他几个胆?” 眯着眼看了阎少昀一会儿,黎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藏着不怀好意的暗示。 “是不是你太那个了……把人弄疼了?” 阎少昀抬起眼,脸上冒着寒气:“滚。” “......没标记过他。” 黎越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暧昧变成了嫌弃。 “都这么久了,连标记都没有?” 他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怪不得人家能说翻脸就翻脸,骑在你脖子上。” 阎少昀没接这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瞻淇转向黎越,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你说得倒挺厉害。” “那你自己呢,跟你那位,进展如何了?” 黎越的笑容在脸上挂不住了:“什么那位?” 他扯了扯嘴角,语速加快。 “老子单身,什么情况都没有。” 阎少昀从自己的情绪里抬起头来,看向黎越:“什么?黎越有情况?” “你天天只顾谈恋爱,当然不知道了。”尹瞻淇摇摇头。 “黎越他——” 黎越的表情变了又变,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一场心理建设。 最终他猛地拍了下桌面,打断了所有后续可能展开的话题。 “打住!” “别往我身上扯,今天的主题是他。” 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阎少昀的方向。 “作为好哥们,兄弟的感情问题是重中之重!来,少昀,把你的问题老老实实交代出来。” 黎越坐直,摆出一副探讨深奥研究的模样。 “我就不信了,我兄弟长得帅,家世顶级,s级alpha,还谈不好区区一个恋爱?” 阎少昀轻轻吁出一口气,半晌,低声道:“算了。” ---------------------------------------- 第158章 撩朋友的未婚妻,不太好吧 学阶末的晚宴设在预备校东区的景澜礼堂。 谢情不太想去。 但闵文靖拽着他的胳膊,说好歹露个面再走,回宿舍也是躺着。 礼堂最近才翻修过,和校内其他区域完全不像同一所学校。 谢情进门的瞬间被头顶的水晶吊灯晃了一下眼。 灯光碎成满地光斑,铺在深色大理石上。 穹顶极高,两侧立柱包着银灰金属饰面,长桌铺深蓝绒布。 风格冷硬又奢靡,和谢情认知里的“礼堂大厅”完全不沾边。 闵文靖在他旁边吸了口气,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圆:“操,这也太有排面了吧。” 谢情跟着他找了张靠边的圆桌坐下。 椅背是包了软垫的弧形高背椅,坐上去腰后有支撑,比硬板凳舒服太多。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冷盘和饮品,谢情拿了杯橙汁,靠着椅背环视四周。 礼堂里人声渐密。 一区二区的学员陆续入场,三两成群地散落在各处,碰杯声和笑语混在舞台方向传来的弦乐里。 闵文靖端着一杯鸡尾酒,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这个鱼子酱是真的假的”,忽然话音断了。 谢情偏过头。 闵文靖的视线定在斜前方某个方向,酒杯举到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谢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边缘,一个穿鹅黄色礼服的omega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 裙摆是轻薄的纱质,随着她的动作微晃动,衬得腰线纤细流畅。 是甄珧。 谢情移收回视线,低头抿了口橙汁,鲜榨的汁水少了几分甜,清涩缓缓漫上来。 “我、我去那边看有没有别的吃的。”闵文靖着急忙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谢情心领神会地“嗯”了一声。 闵文靖起身,定了定神,像是给自己默默打了口气,才迈步朝鹅黄色的方向走去。 谢情靠在高背椅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礼堂尽头那扇半开的落地窗上。 窗外的夜色沉得厚重,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玻璃表面倒映着满室流动的暖光和交错的人影。 周围的嘈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和他之间始终差着一段距离。 他坐在那里,焦距散在很远的地方。 周围的人从他身旁经过,笑着举杯,勾肩搭背,目光偶尔扫过来,又自然地滑开。 许久,橙汁在杯壁内侧挂着一层水痕,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就在谢情思忖着离开回宿舍的时候,一缕白茶花的气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谢情同学。” 箫咛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来,带着辨识度很高的柔软尾音。 谢情偏过头。 箫咛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 动作自然,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她的。 “一个人啊,怎么不过去跟大家说说话?” 谢情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箫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身体微微靠向椅背,跟他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安静了一会儿。 “最近……你和少昀哥,是不是闹矛盾了?”小心翼翼的探询语气。 “我也不是故意打听,就是看你们俩最近状态都不太好。” 谢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垂着眼看杯里快要见底的黄色汁水。 半晌,开口。 “你们,订婚了吗?” 箫咛愣了一下,透出意外和些许窘迫:“还没有……打算是假期里办,但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 她偏过头看向谢情,眉眼间有一丝歉意。 “家里催得紧,我其实也——” “哦。”谢情打断了她后面的话,把杯里最后一口喝完。 表情平淡,声线也平淡。 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第125章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像赤亢镇冬天最冷的夜里,呼吸吐出来的白雾撞上冰冷的空气,凝成霜又散掉,什么也抓不住。 “我先走了。” 箫咛还没来得及接话,人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走开了。 她坐在原位,目光追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边缘。 嘴角那点弧度维持着,手指绕着杯壁转了一圈。 有些时候,示弱和柔软就是最好的武器。 它能替你守住想要的一切,见效虽慢,却不费吹灰之力。 不需要争,不需要抢,不需要像那些蠢笨的alpha一样亮出爪牙。 箫咛坐在那里,看起来只是一个被冷落的未婚妻,在无人的角落里,向一个尚且算得上朋友的同学倾诉了几句委屈。 她兴许只是难过。 一个omega对自己不被在意的未来感到难过,这再正常不过了。 谁会去责怪一朵花因为没有被浇灌而枯萎呢。 礼堂另一侧的人群里,尹瞻淇脚步悠闲地从几桌觥筹交错间穿过。 他侧头避开一位端着酒杯凑过来寒暄的同学,笑了笑,视线漫无目的地在人群扫过,最终落在靠边那张圆桌旁。 箫咛独自坐在那里,暖黄色的壁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垂在肩上的长发镀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周围的喧闹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分流绕开,留出一小块安静的真空。 像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白茶花,静静开在偏僻一隅—— 可偏偏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总能在不经意间勾住路过之人的视线。 尹瞻淇偏了偏头,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随即又浮起来。 脚步改了方向,朝那张圆桌走过去。 “能坐吗?” 箫咛转过脸,眉眼弯起来,温和客气:“当然。” 尹瞻淇慵懒倚坐,长腿微向前伸。 姿态随性不矜,一身与生俱来的雍贵自成气场。 两人并肩坐着。 “咛咛最近越来越漂亮了,眉眼间风情婉转,又带着几分惹人疼惜的柔弱,教人不由得心生悸动。“ 尹瞻淇的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熟稔的调侃。 “一个人坐在这里,倒是略显孤清寂寞呢,要我陪陪你吗?” 箫咛被逗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谢谢,你的甜言蜜语比黎越的还动听,不过......“ 她收敛了笑意,唇角浅浅勾着,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 “你这么撩朋友的未婚妻,不太好吧。” ---------------------------------------- 第159章 最好的选择 尹瞻淇的嘴角挂着笑,语调松散:“有什么不好的,少昀不会介意。” 箫咛转过脸看他,弯着的眉眼没变,但笑意底下某层东西在收紧。 “因为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客气,尾音却没了方才那种刻意经营的温软。 “因为你们都不把omega当回事?” “还是,阎少昀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尹瞻淇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唇边,抬眼看她。 礼堂那头的弦乐换了曲目,从舒缓的小调转成了节奏更紧凑的圆舞曲。 穹顶水晶灯淌下融融暖光,周围觥筹交错的笑语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传过来,衬得这个角落格外沉寂。 他放下杯子,唇角那点调侃的弧度也跟着放了下来。 “既然你知道,还问来做什么?” 银丝镜片后面那双眼安静地看着箫咛。 “白白送上门去,一次两次三次,把自己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反复碾碎,能换来什么呢?” 一名侍应生端着托盘从两人身侧经过,脚步轻而快,像是嗅到了这片区域凝结的低压,不敢多作停留。 箫咛手里的果汁杯轻轻搁回桌面,指尖从杯壁上收回,交叠放在膝盖上。 脸上笑意没了。 不是被打碎的那种消失,是被主动从面上撤走,像一层精心裱好的画布被揭开,露出底下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颜色。 “你到底想说什么?” “替你的好兄弟出面,来摆脱我这个麻烦?” 她侧过身,正对尹瞻淇,姿态从方才的柔弱变成了端坐审视的模样。 “那你得用点心,我挑alpha的眼光可是严苛的。” 尹瞻淇歪了歪头,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 “那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黎越和少昀都有喜欢的人了,这种事只能由我来舍身就义了。” “怎么,我刚才的表现不好吗?你还是喜欢少昀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我钻研过戏剧表演,也可以为你尝试着演绎出来。” 箫咛嗤地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 那笑里没有半点被逗乐的成分,是纯粹的冷嘲。 被人当蛇蝎避之不及,被人当面用这种轻慢的口吻打发,好像她箫咛是个赖在别人门口撵不走的乞丐。 尹瞻淇观察着她的反应,嘴角那点笑收干净。 “再说了,你一个人人艳羡的a级omega,怎么算得上麻烦。” 他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只是你最近的出现,似乎给少昀的感情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箫咛抬起下巴,目光直迎上去。 “阎少昀把我视若无物,我哪里能干涉他的感情。” “那你三番五次找谢情做什么?” 远处舞台方向爆发出一阵掌声,像潮水拍岸,汹涌过后又退得干净,留下更深的安静。 箫咛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是睫毛微颤。 “随便聊天而已。” 她偏过脸,语气添了些锐利。 “你什么身份来过问我跟谁说话,干涉我与谁交集?” 尹瞻淇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视线从箫咛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舞台方向。 “我当然没资格,你与谁往来是你的自由。” 弦乐的尾音在穹顶下拖出一道长的余韵,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丝线,颤着,将断未断。 “但你数次找谢情‘聊天’的事——” “要是被少昀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想?” 箫咛目光落在尹瞻淇侧脸上,嘴角重新弯起来。 但那笑意不复方才温和无害,像是底线被触碰,一层冷意悄然漫上眉眼。 “怎样?”她歪了歪头,声音清脆,“杀了我吗?” 四个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怯意。 “一个下城区来的平民alpha,跟联盟最显赫的军政世家继承人纠缠不清——” “你觉得这种关系,能有什么结果?” 尹瞻淇的眉头拢了起来。 一个真正害怕失去未婚夫的omega,不会用这种口气。 那不是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神色。 是志在必得。 “箫咛。”他叫了她全名,语气里没了讪谑。 “阎少昀不会喜欢你。” “他也不会跟你结婚。” 尹瞻淇直视着她。 “两个互相不爱的人强行绑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好处?” 果然。 箫咛没有否认“互相不爱”一词。 她只是看着尹瞻淇,眼底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箫咛开口,声线平稳,不急不缓。 “婚姻也从来不需要情情爱爱。” 她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右手搭上椅子扶手,姿态从容。 “尹瞻淇,你也是出自权贵世家。” “怎么说出这种天真的话来?” 远处侍应生不慎碰落了一只空杯,玻璃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的声响尖锐而短促,很快被人群的嘈杂覆盖过去。 箫咛继续说。 “身为家族的继承者,被推上棋盘的那一刻起——” “还指望着自由?” 尹瞻淇没有接话,他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椅背靠得更深了些。 “既然你这么清醒,” 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那非得是阎少昀吗?” “联盟里的s级alpha不止他一个,世家嫡子也不止他一个。” 尹瞻淇冷冷看着他,视线里的温和已经褪得所剩无几。 “你有很多选择。” “谁都可以。” 箫咛低下头,指尖拂过裙摆上那朵绣着的白茶花纹样,动作轻缓。 礼堂的弦乐在这时恰好停了,乐手们在翻谱,满堂只剩人声与杯盏相碰的细响。 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微一勾,不及眼底,冷而浅淡。 “我为什么要选别人?” “阎少昀,就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箫咛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看尹瞻淇一眼。 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白茶花的气味在她起身的瞬间散开,旋即被礼堂流动的空气冲淡、卷走。 第126章 纤细的背影没入人群深处,暖光与笑语将她重新包裹进那个温顺无害的壳子里。 尹瞻淇坐在原位,手指搭在扶手上,缓慢地摩挲着金属镶边。 礼堂重新热闹起来,弦乐的新曲目从舞台方向漫开,明快的旋律与四周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可这个角落里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迟迟回不来。 尹瞻淇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阎少昀这一局,怕是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复杂。 ---------------------------------------- 第160章 希望你不要后悔 学阶最后一天,校内空荡得出奇。 谢情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闵文靖面朝墙壁缩在下铺,被子拉到肩膀,一动不动。 “中午了,去吃饭吗?” 闵文靖闷着声:“不想去。” “可你早上都没吃。” “我不饿。” 谢情站了两秒,没再说什么。 闵文靖这副样子从前天晚上就开始了,进门便倒,不吃不喝不讲话,手机屏幕扣在枕头底下,连消息提示音都关了。 谢情没问原因。 不用问也能猜得到。 他收回视线,拿了外套搭在臂弯上,带上门出去了。 电梯从十二楼落到一层,中途没停过。 整栋楼都很安静,多数人这两天就办了离校手续回家,剩下的也窝在宿舍里打游戏或补觉,懒得出来走动。 食堂里的景象和宿舍楼差不多。 灯只开了一半,靠窗那几排座位全空着,椅子整齐齐推进桌沿底下,桌面擦得干净净,连个水渍都没有。 热菜窗口全拉了卷帘门,冷柜也关了电,只剩最里面那个面食档口透着昏黄的灶台光。 “一份素面。” 打菜的阿姨点了点头,从热水里捞出一团碱面,浇了两勺清汤上去。 谢情端着托盘走向角落那张两人桌,椅子拉开,坐下来。 面汤还在冒热气,碱水味混着一点点葱花的辛辣。 他拆了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咸淡刚好,面条偏软了些,不过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面前的光线暗了一些。 谢情抬起头。 阎少昀端着一碗牛肉面站在对面,指尖搭在椅背顶端,没坐下,对上谢情幽深的目光,先开了口。 “怎么,我不能坐这儿?” 谢情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 面条从筷子间滑落,跌回汤里,溅出细小的水花。 他没答话,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面。 对面传来椅子腿蹭过地砖的声响。 阎少昀在他正对面坐下,把那碗牛肉面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空旷的食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远处档口偶尔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谢情低着头吃面,一口接一口。 视野边缘能看见阎少昀拆筷子,夹起一块深褐色的卤牛肉翻看了两下,然后伸长手臂,将那块肉搁进谢情碗里。 筷子尖点着肉面的一角,稳稳地放好。 谢情的咀嚼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对上阎少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这牛肉太老了。”阎少昀收回筷子,语气寡淡。 谢情盯着他,面露疑惑。 那碗牛肉面刚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蒸得肉片边缘都在泛着油光,哪里看得出老不老。 嘴角绷了绷,谢情低下头。 “挑食就别来食堂。” 阎少昀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交叠撑着下巴,视线落在谢情低垂的眉眼上。 “我本来也不想来,” “不过想着以后都吃不上食堂的饭了,就来尝尝。” 谢情的手指收紧,捏着筷子的关节隐约发白。 这句话从耳朵灌进去,在脑子里撞了好几个来回。 什么叫吃不上? 不回来了? 不回来的理由......是什么? 退学? 不可能,阎少昀是联盟预备校公认的下一代核心培养对象。 那就是—— 因为订婚? 订了婚的s级alpha,有家族要继承的s级alpha,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强度这么大的预备校里耗三年。 世家子弟有的是更优越的路可以走。 面条在筷子间悬着,汤汁一滴一滴落回碗里。 谢情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嘴唇却抿得紧,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沉默维持了将近半分钟。 食堂里那盏没关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谢情松开筷子,搁在碗沿。 “是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挣扎着挤出喉间,粗哑,有些违心。 “恭喜。”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舌根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谢情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被阎少昀夹过来的牛肉,汤汁漫过肉面,将纹理一丝丝浸透。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恭喜什么?”阎少昀困惑,“大家不都一样放假吗?” 谢情的耳朵嗡了一下。 手指攥着筷子的力道骤然卸掉。 放假。 他说的是放假。 二十天的假期,不在学校,吃不上食堂的饭。 就这么...简单。 热意从脖颈根部往上爬,谢情咬着后槽牙,把那股窜上面颊的燥意压下去。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面条已经泡得有些涨了,口感黏软,但他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嚼得认真。 他不说话,阎少昀也没再开口。 谢情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沿着额发的弧度往下,经过鼻梁,停在嘴唇附近。 像有实质的重量。 素面汤里浸了点牛肉的味道,不油腻,带着一丝鲜香。 他其实不怎么吃牛肉。 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头小牛犊,没有田地要耕,就拴在院子角落里,每天只管吃草不干活。 谢情放学回来会蹲在旁边看它甩尾巴,偶尔伸手摸摸它额头上那撮打卷的短毛。 后来姐姐要进城念书,学费凑不齐,父亲把牛卖给了屠宰场。 谢情绝食抗议了三天,最终也没能改变什么。 把筷子放回托盘上,正准备起身,一张纸巾递到面前来。 阎少昀的手指修长白皙,纸巾折了两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谢情抬起眼。 视线相撞的瞬间,阎少昀的表情平淡,嘴角没有笑,眼底也没有往日那种带着挑衅意味的亮光。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把纸巾往前递了递。 谢情移开目光,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纸巾被他的掌温捂热,边角皱成不规则的褶皱。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阎少昀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对面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 等了很久,久到连空气都凝成了一层冰。 阎少昀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终于从对面站起来。 “谢情。” 谢情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我给过你机会了。” “希望,你不要后悔。” 脚步声往门口的方向移动,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 谢情依旧一动不动,手心里攥着那张纸巾。 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腿上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他就那么坐着,视线落在阎少昀坐过的位置。 那碗牛肉面几乎没怎么动过。 热气越来越浅,越来越薄,直到彻底散进空气里,消失不见。 谢情看着那碗面,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脑子里太多东西同时在动,乱成了一片,反而像什么都没有。 纸巾被攥了许久,被掌心氤氲的潮气浸透,皱巴巴揉作一团。 不知道坐了多久。 “同学,吃完了吗?我们要关灯了。” 面食档口的阿姨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谢情回过神,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冬天的冷风正面灌进领口,冻得锁骨附近的皮肤一阵发紧。 通往宿舍楼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交错,被风吹得来回晃荡。 谢情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衣领里。 结束了,在预备校的第一个学阶,连同某些本不该开始的东西,一并落下了帷幕。 ---------------------------------------- 第161章 归途 下午两点,校终端弹出一条来自鹿鸣的消息。 简短,没有多余措辞:到教务室来一趟。 谢情合上手里的参考书,从床上坐起来,穿好外套出了门。 教务室在教学楼二层东侧尽头,走廊空旷得只剩他的脚步声。 谢情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推门走了进去。 第127章 鹿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搁着一沓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谢情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直。 鹿鸣翻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过来,手指点在上头某一栏。 “本学阶综合评定结果你已经看到了,各项考核数据全部达标,信息素控制复测成绩比入学时提升了两个档次。” 谢情垂着眼扫了一遍那列数字,没说话。 “教委会那边对你的表现很重视,批了一笔专项奖金,数额比常规的高出不少,应该已经到账了。” 鹿鸣说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谢情脸上。 谢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账户。 数字跳出来的瞬间,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二十万。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抬起头:“怎么会有这么多?” 鹿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嗓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教委会对s级平民学员有单独的拨款通道,你的成绩和训练数据摆在那里,钱多钱少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顿了一拍,语气微沉。 “说实话,教委会本来的意思是假期不放你走。” 谢情皱了下眉。 “但下学阶是整整一年的封闭式强化训练,中间不再设假期,这次二十天是最后的窗口。” 鹿鸣的视线盯着谢情,带上了某种不加掩饰的告诫意味。 “回去看看家人,处理该处理的事,我不想在二十天后开学点名的时候,看不见人。” 谢情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点了下头:“我会回来的。” 鹿鸣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谢情站起来,向鹿鸣微微一点头,转身出了教务室。 低着头往宿舍走,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个数字。 二十万。 居然真的有奖金。 回到宿舍,闵文靖不在,大概终于肯出门吃饭了。 谢情从床底拖出那只灰色旧行李箱,把散落在书桌的杂物和衣柜里的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去。 要带的东西不多。 次日清晨五点,谢情拎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大门。 天还黑着,冷风往领口里钻。 从夏京到铁流城的高速磁悬列车六个小时,谢情靠着车窗睡了大半程。 窗外的景色从鳞次栉比的高楼群落一路向下剥落,建筑变矮,色调变灰,绿化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土壤和锈迹斑斑的工业管道。 真正耗时间的是铁流城之后的路。 没有直达线路,只有一趟老旧的长途运输车从铁流城开到平坳区,中途停靠七八个站点,车厢里柴油味混着金属锈蚀的气息,座椅的布套磨得发亮。 从平坳区到赤亢镇,只有一班破旧的大巴,司机就是老板,车门一开先收钱,价格全凭他当天心情定。 几千公里的路六个小时就走完了,剩下几百公里却耗了将近一天。 谢情到赤亢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镇子口那条坑洼的水泥路上连一盏灯都没有,脚底踩着碎石子,凭记忆往前走。 空气里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煤灰味和铁锈味,干冷,刮着皮肤疼。 两侧是密密匝匝的铁皮居民楼,三四层高,外墙裸露着水泥和锈蚀的金属框架,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和杂七杂八的管线。 恍若隔世。 半年前从这里走的时候是盛夏,热浪蒸得整条街都在发颤。 现在是深冬,空气僵冷,浑浑一片灰蒙。 但一切都没变,镇子还是那个镇子,破烂的程度连时间都懒得在这里留下新痕迹。 谢情拎着箱子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加一个厨房和卫生间,铁皮外墙隔热差,冬天冷夏天热。 地板擦得干净,沙发靠垫洗过不久,还带着皂粉的味道。 太晚了,屋里没亮灯,父亲应该已经睡下了。 谢情放轻了动作,没有惊动他。 把行李箱搁在自己房间门口,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器老旧,水流细且烫一阵凉一阵,他早就习惯了,闭着眼站在花洒底下冲了一会儿,身上那层长途跋涉积攒的疲惫被水流冲散了一些。 出来之后头发没吹干就躺上了床。 天花板是灰扑扑的水泥面,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一路延伸到灯座旁边。 这条裂纹从他住进来时就在了。 从前的家不是这儿。 赤亢镇东边再往里走一段,有排低矮的平房。 后来那片地被划进了工业开发区,他们就搬来了这里。 谢情的房间,其实是由一个大房间,中间用石膏板隔了一道墙,分成了他和父亲各一半,隐隐还能听见父亲的鼾声。 另一间是谢恬的,她不在家之后就一直空着,门常年虚掩。 谢情仰面躺着,视线挂在那条裂缝上。 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空荡荡的,却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脑子里像灌了一层棉絮,什么念头都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 不是困,不是累,是某种倦怠感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床上。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谢情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 两条消息。 沈垚臻:到家了吗?路上注意安全。 季涵均:假期愉快,有事可以联系。 谢情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回了个“到了”和一个“好”字,把手机屏幕扣回枕头旁边。 光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传来远处工厂轮班的汽笛声,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地铺过整个夜晚。 谢情闭上眼。 那些训练室里的白炽灯光,走廊尽头青梅酸涩的尾调,全部被铁皮墙外呼啸的寒风卷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蜷起身体,侧过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睡不着。 从前睡这张床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现在也没有。 只是枕头有些硬,被子有些薄,空气里没有暖气烘过的干燥气息,有的只是铁皮房子特有的那股冰凉的金属味。 谢情睁开眼,在黑暗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到墙角那只老旧的木头柜子前。 拉开柜门,最底层叠着几件衣服,上面压着一只灰褐色的泰迪熊。 棉花早就塌了,捏上去是一坨一坨的硬疙瘩,绒面磨得起了毛球,耳朵上还有一块针脚粗糙的补丁——谢恬的手艺。 大概是父亲在他走后收拾房间时塞进去的。 谢情把它抱回床上,侧躺下去,手臂圈住那只松软塌陷的旧物。 抱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泰迪熊从怀里拿开。 他重新走到柜子前,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汽笛声又响了一轮,更远了,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回音。 谢情躺回床上攥着被角,慢慢合上眼。 原来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也会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彻底戒掉。 ---------------------------------------- 第162章 宣之于口 清晨的动静把谢情从浅眠里拽出来。 铁皮墙隔音差,隔壁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冲刷声,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摩擦的声响。 谢情翻了个身,看了眼枕边的手机,七点刚过。 他没起来,侧躺着面朝墙壁,眼皮沉沉的,意识在半醒不醒的边缘漂浮。 快八点的时候,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谢晖进来,走到床头柜旁边停住,似乎是将一个塑料袋搁在上面。 看了看还在睡觉的谢情,他没有出声,脚步声原路退回去,门被小心地带上。 谢情睁开眼。 一个三明治面包,一盒牛奶,摆在柜面上。 厨房那头叮当响了一阵,然后是谢晖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只断断续飘进来几个词。 “……回来一趟……你弟……请个假……” 谢情把被角往肩上拽了拽。 过了一会儿,谢晖挂了电话,脚步声从厨房移到客厅,又折回去,忙忙碌碌的。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从九点响到十一点半。 谢情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满了。 四菜一汤,盘子碗碟挤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堆成小山,炒虾仁的油还在滋滋冒泡,一碟切得厚薄不一的卤肉,还有一盘炒得略微焦了边的青菜。 中间搁着一锅白萝卜筒骨汤,汤色发白,飘着葱花。 谢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脸上的表情是中年男人难得外露的高兴。 “快坐,趁热吃。” 谢情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排骨味道偏咸,虾仁炒老了,弹不动,卤肉酱油放多了,齁得发苦。 青菜是唯一正常的,可惜也过了火候,叶子蔫塌塌贴着盘底。 第128章 谢晖坐在对面,也不怎么吃,就端着碗看他。 “你姐说这两天忙,得再过几天才能回来。” 谢情嗯了一声,往嘴里扒了口饭。 半碗饭下肚,谢情放下筷子。 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再塞不进去了。 “吃饱了?” 谢晖看了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嘴唇张了张,没说什么,只站起来收拾碗筷。 谢情回了自己房间,继续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谢情的作息变得混乱。 白天困得睁不开眼,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醒来已经是下午,窗外的光线从白变灰再变暗。 晚上反而精神得厉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空转。 不想什么具体的事,就是睡不着。 于是看书。 机甲工程的参考书翻了大半本,看完一页回过头来,发现前一页写了什么全忘了。 做俯卧撑,做仰卧起坐,在这间不到六平方的卧室里把能做的徒手训练做了个遍。 做到肌肉发酸,汗把后背浸透,才终于攒出一点困意。 天亮了又睡,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循环往复。 第三天的晚饭时间,谢情从房间里出来。 谢晖正在厨房里盛菜,谢情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白粥熬得软烂绵稠,米香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吃了几口,勺子搁回碗沿,谢情撑着桌面站起来。 “吃饱了?”谢晖目光落在那碗几乎还剩大半的粥上。 “嗯。” 脚步声往房间的方向走,门被轻轻带上。 谢晖盯着那碗粥看了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几天后的傍晚,玄关处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恬拖着一只小行李箱进了门,围巾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 “爸,我回来了。” 谢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回来了?路上冷不冷?” “还行。” 谢恬换了鞋,目光往谢情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小情呢?” “在屋里,一天到晚窝着不出来。”谢晖压着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你看着劝。” “知道了。” 谢恬没急着去敲门,先在客厅坐下,喝了杯热水,听谢晖絮叨了几句近况。 “回来就呆两天啊...你比你弟一个预备役还忙。” 谢恬笑了一下:“科里人手不够,排班紧。” 吃过晚饭,谢恬拿了两只橘子去敲谢情的门。 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谢情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册子,头也没抬。 谢恬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只橘子塞进他手里。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谢情合上书,接过橘子慢慢剥着。 “学校带回来的教材。” 谢恬侧着身看他,打量的目光不算隐蔽。 “你瘦了。” 谢情垂着眼剥橘子,没接话。 谢恬换了个方向:“学校累不累?放假了怎么也不出去转,天天闷在屋里。” “外面冷。” “冷?”谢恬挑了下眉,“你以前寒冬腊月还往外跑呢,什么时候怕冷了。” 谢情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半,自己往嘴里塞了一瓣。 谢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 “小情。” “有事情憋在心里,靠自己一个人,是消化不掉的。” 橘子的酸甜在舌尖蔓开,谢情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本合起来的书封面上。 半晌。 “姐......我,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是……” 谢情话说得磕绊,让谢恬捕捉到了什么。 “怎么,觉得咱们的身份配不上人家?还是人家不喜欢你?” 谢情摇了一下头:“都不是。” 谢恬眨了眨眼:“都不是?人家也喜欢你?” “那还有什么可烦的?” 橘子汁沿着指缝往下淌,谢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拿过纸巾擦了擦。 “他家里,给他安排了一个omega女朋友。” 谢恬的表情凝固,眼睛瞪圆:“什么?” 她直起身,声音拔高一些。 “他是个alpha?他有女朋友?他有女朋友还跟你两情相悦了?” 谢情抬起头,连忙开口解释:“不是,是我表述不对。” 他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瓣放到床头柜上。 “是未婚妻,以前没有的,但...马上就要有了。” 谢恬被他这话绕得愣了好几秒,嘴巴张着合不上。 “你等等。”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 “我听明白了,那个alpha马上就要订婚了,对不对?” 谢情的视线落回膝盖上,点了一下头。 “你们互相喜欢,他为什么要订婚?” “家族的要求。”谢情哑着声,“他拒绝不了。” 谢恬看着弟弟低垂的眉眼,伸出手,轻轻覆在谢情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她大概能猜到。 一个alpha,还是家族安排了联姻对象的alpha。 能让她这个从小到大感情上缺根筋的弟弟,冲破性别的壁垒、世俗的框架,说出“喜欢”的,必然不是什么寻常人。 能叫他动心的,一定是站在极高处的人,高到让他仰头去看的时候,连魂魄都为之倾倒。 “小情,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争取一下?” 谢情指节微拢。 “哪怕订了婚,也不是不能取消的。” “我弟弟这么优秀,我才不信那个人能舍得放弃你。”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过铁皮外墙,发出沉闷的共振。 谢情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掌心的橘子皮攥得起皱,清苦的香气漫开。 ---------------------------------------- 第163章 消遣感情的混蛋 谢晖的腰伤没什么大碍,但魏医生说了,静养半年,别干活。 但“别干活”三个字对谢晖来说等于判了半年的禁足令。 人闲不住,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又想往铺子里跑。 谢情去逛了趟,确认那个学徒确实靠谱,手脚麻利,铺子里的活不用谢晖操心,才算把悬着的那口气松下来。 谢恬回来这几天,把厨房霸占了。 说是要让弟弟吃点好的,系上围裙的样子倒是有模有样。 锅铲翻飞,油烟呛得整间屋子雾蒙蒙一片。 端上桌的成品却—— 谢情面无表情地扒了两口饭,把筷子伸向那盘唯一没翻车的白灼虾。 谢恬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眼巴巴看着他:“怎么样?我的技术有没有长进?” “嗯。”谢情把虾咽下去,“跟爸做的差不多。” 谢恬的笑容僵在脸上,谢晖在旁边闷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谢家的厨艺......真是一脉相承。 时间一晃而过,在中午吃过饭后,谢恬就提着行李箱出门了。 阳光难得从铁皮楼的缝隙里漏了一小片进来,落在玄关地砖上,照出一个窄窄的光斑。 她把围巾绕过脖颈,看着靠在门框上沉默不语的人。 “小情,试着跟人家好好谈谈。” “确认了他真的要放弃,再分手也不迟。”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迈了一步,又转头添了一句。 “别一个人瞎揣测,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没一个是准的。” 谢情看着那扇合上的铁皮门。 他垂下眼,嘴角扯了扯。 谈什么? 又能争取什么? 他们之间连最开始的界限都不曾有过。 根本没在一起过,又哪里来的分手。 一个主动提出结束的人,一个把话说得那么绝的人,有什么立场在这个时候再去纠缠? 谢情转过身,回到自己那间逼仄的卧室。 午后的日光又被乌云遮蔽,窗外灰蒙蒙的,远处废旧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风把煤灰味送进半开的窗缝里。 他在床沿坐下,手里捏着手机。 指腹在黑色的玻璃面上无意识地摩挲,屏幕亮起又暗下。 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食指悬在上面。 说什么? 用什么身份说? 争取...... 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像跨越天堑。 他连自己有没有资格迈出这一步都不知道。 思绪沉沉搅作一团,纷乱无序,怎么也理不清。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耳边已经传来了嘟的拨号音。 屏幕上的画面跳转。 绿色的通话界面占满了整个视野。 第129章 谢情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手指本能地想要去按挂断键。 来不及了。 听筒里已经传来了第二声沉闷的嘟声。 紧接着第三声响完,电流的细微杂音切断了等待。 “喂?”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过来。 隔着几千公里的信号塔,带着一点失真的沙哑,含混中压着环境音。 和学校走廊里听见的不太一样。 谢情僵坐在床沿,浑身的血液像被抽干了温度。 在学校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少有电话通讯。 晚上偶尔的联系,也多数停留在冰冷的文字框里。 乍一听见阎少昀的声音,谢情的心脏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酸痛。 闷闷的,堵在肋骨之间,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拉扯。 对面等了几秒,没有听见动静。 “谢情?”嗓音透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谢情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是我。”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人声交叠,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人群的笑闹声,隐约的重低音舞曲。 甚至能隐隐听见黎越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调笑声。 热闹非凡,纸醉金迷。 像是宴会或者酒局的背景音。 谢情握着手机的五指慢慢收紧。 距离假期开始已经过去快十天了。 十天,足够筹备一场盛大奢华的订婚宴了。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远了一些。 似乎是阎少昀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有事吗?” 语气冷冰冰的,砸在耳朵里,像隆冬的风。 隔着电波,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感刺得人耳膜发疼。 谢情的鼻子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发胀。 “你那边,” 他仰了仰头,把那股劲压回去。 “是订婚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环境的嘈杂还在继续,可阎少昀那几秒的沉默在谢情耳朵里被无限拉长。 半晌,电话那头响起阎少昀的笑声,语调轻飘飘的,浅浅的笑意底下压着愠意。 “是啊。”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谢情的大脑空白了一帧。 他张着嘴,胸口起伏,空气却怎么也灌不进肺里。 一股腥甜顺着气管往上涌,从胃里翻搅着顶到喉口。 他缓了两口气,把嗓子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慢慢咽下去。 “恭喜。” 轻轻两个字,被风一吹就会散落成灰烬。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 阎少昀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带着某种被触怒的锐利。 “谢情。”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阎少昀的语气变得攻击性十足,字字句句都透着咬牙切齿的质问。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难道你以为,我是能一边说着喜欢你、一边转头去跟别人订婚的人?” “我就是那种坏到骨子里,把感情当消遣、把喜欢当玩乐的混蛋?” 谢情哑然。 嘴唇张了张,半个字都吐不出。 窗外那根电线杆上有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翅尖划过灰白的天际,消失在视线尽头。 听筒里陷入一段静默。 那边传来一声缓慢的吐息,像是把胸腔里压着的火气一点一点放掉。 阎少昀再次开口时,语气平复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 “是黎越的生日。” 谢情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松开。 心跳还在发紧地撞着肋骨,但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退下去了。 他低着头,把急促的呼吸放慢。 “哦。” 嗓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寡味。 “替我向他祝贺一声。” “然后呢?”阎少昀的声音慢悠悠的。 “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难得主动打一次电话,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别人的事?” 谢情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没有了。”他顿了顿,“要挂了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深吸气,拉得长而缓。 阎少昀大概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隔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 “真的没有了?” “这么久没见……就没有什么闲絮的话?“ “或者,有没有一丁点儿的想我......” 谢情愣了愣。 脑子里那句“才不想”还没来得及成型,嘴唇已经先一步动了。 “有。” ---------------------------------------- 第164章 我错了,我忏悔 那个字从嘴里吐出去的瞬间,谢情就后悔了。 听筒里所有的声音像被人按下了消音键。 背景里的人声笑语退潮似的消下去,只剩电流微弱的嗡鸣。 和对面那个人忽然变重的呼吸。 一下,两下。 急促的,不稳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气管,吸进去容易,吐出来却得一节一节地挤。 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嘈杂与寂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几声粗重的喘息仍然清晰得像贴在耳畔。 谢情攥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说点什么把那个字圆回去,嘴唇动了动,却僵在那里,一个音节都吐不出。 “想我?”许久,阎少昀的声音终于从那头传过来,“真的想吗?” 比方才那种冷冰冰的质问软了许多,一字一字碾出,似乎不敢贸然确信。 “怎么想的?” 谢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擦了擦掌心的潮意。 心跳在肋骨间发出闷响,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不知道。” 他开口,嗓音干涩发紧。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话毕,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开始发烫。 怎么能说得这么外露,而又缠绵扭捏作态呢? 于是赶紧补了下一句,语气故作淡然:“也许只是入冬了,身体不太适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吐息。 阎少昀当然不信。 谢情找补的借口拙劣得像纸糊的挡箭牌,一戳就透。 但眼下不是拆穿他的时候。 谢情这个人,嘴硬心软是骨子里刻着的东西。 能主动拨出这通电话,能在听筒里吐出一个“有”字,已经是他退让到极限才做得出的事。 那些之前的绝情话,那句“我不喜欢alpha”,那声“我们结束吧”—— 阎少昀没有忘。 怎么可能忘? 那些字一个一个扎在心口,过了快三个月了,翻个身都还在疼。 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阎少昀按捺不住那股狂躁的悸动,哑声开口:“那,要见吗?” 谢情看向窗外。 铁皮楼外是赤亢镇漆黑的夜,没有路灯,远处只有废旧工厂的烟囱顶端亮着一盏暗红的警示灯。 “太远了。”他说。 “见不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的摩擦声。 “你提前回来,”贴着话筒,气息几乎要穿透听筒扑在他脸上,“车费我报销。” “谢情......我他妈想你想得快疯了。” 最后几个字咬牙挤出来。 绝境催生的狼狈历历分明,那份渴求直白得无处躲藏。 谢情握着手机的指尖蜷了蜷,鼻尖泛酸。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深吸了两口气,才重新贴回去:“你想我?” “你才没有想我......” “这么久不联系的人是谁?”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屏息。 谢情能想象那张脸现在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被人一巴掌扇懵了之后,又愤怒又哑口无言的那种僵硬。 因为这笔账算起来实在可笑—— 说结束的人是谢情。 冷脸推开的人是谢情。 把话说绝、把路堵死的人也是谢情。 可他现在反过来指责阎少昀不联系他。 将矫揉造作的痴怨体现得淋漓尽致。 电话那头,阎少昀被噎得胸腔里火气和委屈翻搅成一团。 明明冷暴力的是他,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婚妻将他推开的,也是他。 可现在—— 谢情主动打了这通电话。 说想他。 说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阎少昀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胸腔里翻涌的郁愤。 理智在脑海里飞快盘旋——这是个台阶。 一旦错失缓和的契机,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 “……是我混蛋,我冷血,我无情。” “所有错都在我。” 虽然阎少昀说得诚恳真挚,但谢情却听出一丝指桑骂槐的意味。 第130章 见谢情没有反应,阎少昀继续着他的忏悔。 “我不该不理你,在你说结束的时候我应该严词拒绝的,不应该摔门走...” “你回来行吗...我想马上见你,抱你......” 那股青梅的气息恍若化成了实质要从电话里钻出来。 谢情裹紧身上的薄棉外套,把下巴缩进领口。 心跳得厉害。 耳朵连着后颈一路烫上去,在黑暗里泛着肉眼可辨的红。 掌心的汗又沁了一层,手机壳被捂得滚烫。 “不。”谢情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夜色,“假期还没结束。” 片刻的安静之后,阎少昀换了个方向:“那我去找你。” “不行。”谢情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拒绝。 “……为什么不行?” 阎少昀的语气在忍耐的边缘反复横跳,声线绷着,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自从谢情开始疏离他,到那句“我们结束”,再到现在—— 将近三个月。 他从来不觉得时间那么难过。 一分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每一个没有回音的夜晚都在反复咀嚼同一个问题:还有机会吗。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了。 对面那个人已经松了口,却还在一步一步往后退。 电话两端各自沉默着,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只有电流在中间嗡嗡地震着。 “那就三天。三天后你回来。” “十天。”谢情依旧拒绝。 “……谢情!” 对面的气息变得滚烫,浓烈的烦躁几乎要漫溢过来。 但阎少昀咬着牙没有发作。 “五天,行吗?”他再退了一步。 谢情低着头算了一下日期。 五天后距离学校正式开门还有几天的间隔。 “可五天后预备校还是没开门。我没有地方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短暂的沉寂里是某种正在被压制着的情绪。 “那,住我家里?” 阎少昀似乎窥探到谢情话音下暗藏的言外之意,试探着开口。 他没有借口。 他提前回夏京的目的,不能只是单纯的与阎少昀见面。 “早几天来,我带你去黎越家的山庄。” “有温泉,有梅园。” 外面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 谢情下意识想说不去。 然后他听见那边又说了一句。 “正好是花期。” 赤亢镇没有梅花。 下城区连行道树都活不过两个冬天,入秋就枯,入冬就死。 “好。”谢情轻声道。 通话挂断之后,谢情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胸口里某处还在发紧,闷沉沉的,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久久不散。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赤亢镇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冰晶贴着铁皮外墙打旋,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情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过身蜷起来。 今天的一切行为,都不像他。 似乎有一个更喜欢阎少昀的人格冒出来,顶替了他,替他说完了,那些他清醒时绝不可能承认的话。 ---------------------------------------- 第165章 色中饿鬼,病入膏肓 晚上九点过,谢情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水珠还挂在发尾。 浴室里那台老热水器折腾了快半小时才吐出够用的热水,忽冷忽热的温差把人激得够呛。 暖气没开。 那台固定在墙角的老旧暖风机,工作时能发出媲美小型发动机的轰鸣。 冬天的赤亢镇没有任何余温可言,浴室里攒下的那点热气一出门就被铁皮墙散得干净。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从前的棉睡衣换上。 袖口堪卡在腕骨上方,下摆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 谢情低头看了眼绷着的布料,拧了拧眉——难道是自己又长高了? 拿毛巾把半湿的碎发胡乱擦了几下,直到发尾不再往下滴水,才晾了毛巾躺进被窝里。 被子里面冷得跟室外温度没什么区别。 谢情把自己团进被子深处,手指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五条未读。 其中一条是闵文靖的,谢情点开一看,密麻一整屏。 从“你家那边冷不冷啊”开始,中间穿插着“我妈给我炖了三天的鸡汤我喝得快吐了”,“家里暖气开太足热得我流鼻血”...... 假期第一天就把书扔柜子里了碰都没碰一下,昨天跟同学出去唱歌嗓子还没好,他妈骂了他一顿,以及他新买了一双鞋但是穿上感觉显脚大...... 所有内容挤在一条消息里,像个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的仓鼠,连标点都舍不得分段。 谢情往下划了划,回了两句:【还行,有点冷,不过习惯了。】 然后退出来。 剩下四条全是阎少昀的,时间跨度从七点多前到三分钟前。 第一条:【在干嘛呢?】 第二条:【吃饭了没,吃的什么】 第三条:【怎么又不理人╰︿╯?】 第四条的语气画风突变,谢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我生气了,限你一分钟内回我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多喊几声好听的,我才会原谅你。】 谢情的眉头皱到一块。 六十秒的语音? 让他对着手机说整一分钟? 说什么? 对着话筒干坐一分钟,听自己的呼吸声? 他跟人打电话都没连续讲过六十秒不停歇,阎少昀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会照做。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字:【刚去洗澡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的回复弹上来。 【哦?邀请?】 紧接着,一个视频通话请求的提示占满了整个屏幕。 谢情条件反射地按向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手速之快,堪比训练场上的应激反应。 屏幕恢复原状,视频通话被掐断。 他攥着手机瞪了两秒,打字的指尖带着火气。 【你有病?】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行,补了一句。 【已经洗完躺床上了。】 对面回复过来的文字莫名带着一股委屈的调子。 【你就是那么想我的?我就是那种好色的人?你这是对我的侮辱。】 【我不过是想你了,想看看你而已】 谢情靠在枕头上,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握着手机的手。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冤枉了他? 他咬了下嘴唇,犹豫着回了一句:【没什么好看的】 对面:【真的吗?那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没穿衣服的那种。】 谢情原本还算愧疚的表情绷不住了。 果然。 人是不可能变的。 他方才那点动摇和自我怀疑像笑话一样碎了满地。 居然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误会了阎少昀。 确实是误会了。 误会轻了。 这人不是简单好色,而是色中饿鬼,连个体面的借口都不肯多编一句。 谢情面无表情地翻出一个表情包,小人头顶冒着火苗,配上文字发过去。 【冷,已经穿上衣服了!!】 对面的回复风格陡转,像换了一个人。 【冷吗?没开暖气吗?】 谢情盯着那句话,眨了下眼。 语气正常了,关切的口吻也正常了。 【噪音太大,不想开】 赤亢镇的住房暖气是统一安装的老旧设备,一开机整面墙都跟着颤,而且极其耗电,开一晚能抵一个月的电费。 对面的消息又来了。 【怎么不换一种暖气?别冷到我的宝贝了,需要多少钱才能换?】 谢情盯着“我的宝贝”四个字看了一眼,耳根有点发热。 他把这归咎于刚洗完澡血液循环加快。 然而那点微妙的热意还没散尽,对面理所应当然钱能解决一切的样子让他瞬间火大。 手指飞快地敲:【你存心找茬是吧?有本事把下城区整个供暖系统都换了。】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抱歉。我只是担心你冷。】 这句话看起来倒是正经,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在认真道歉。 谢情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我又不冷。】 【那你刚才不说是冷吗?】 谢情把手机举高,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五秒。 脑子愣是没反应过来。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 他坐起来打字,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冷空气贴上脊背也顾不上了,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你有病吗?洗完澡不穿衣服冷,穿了衣服躺进被子里就不冷。】 第131章 发完这一长串,他还觉得不解气,又想补一句问候对方智商的话,最终还是忍住了。 跟智障对话的窒息感。 他怀疑阎少昀的脑子在下午那通电话之后就彻底下线了。 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要气死他以泄之前他翻脸的仇。 手机又亮了。 【哦,原来真的已经穿了衣服。】 【真是遗憾。】 谢情的呼吸重了一拍。 遗憾。 遗憾个屁。 都是男人,同样的身体结构,他就那么喜欢看? 果然。 之前电话里压着嗓子说想他想得快疯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温和谦卑全是装的。 本质上还是那个不要脸的流氓。 所谓的收敛和退让不过是憋了三个月没找到发泄口,现在把笼子打开,里面关的野兽直接原形毕露。 大约是那段时间的压抑刺激了他的病情,变态程度不减反增,病入膏肓。 不过幸好,这人没直接蹬鼻子上脸来一句“现在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不然他就死定了。 谢情飞速打字:【关机睡了。】 发完,他便按下关机键,将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谢情闭着眼,呼吸落在被窝里,暖意慢慢拢起来。 五天...... 那个人隔着屏幕已经是这副德行了,见了面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不该答应提前回去。 ---------------------------------------- 第166章 患得患失 水龙头拧到底,冰凉的自来水冲上脸颊,从眉骨滑进领口。 谢情打了个激灵,手撑着洗漱台边缘,对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水珠的脸愣了两秒。 玻璃中央模糊得看不太真切,只映出五官大概的轮廓。 昨晚的梦记不清了,只残留着一些混沌的色块和温度。 像被揉碎的纸团丢进水里,墨迹洇开又散掉。 但精神意外地好。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随手拿了条毛巾擦干,推开浴室门往外走。 客厅里飘着白粥的米香,谢晖已经把早饭盛好摆在桌面上了,两碗粥,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 “今天起这么早。” 谢晖坐在对面,语气随意,眼睛却往这边瞟了好几下。 “嗯,睡不着。” 谢情拉开椅子坐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绵烂,暖暖的滑进胃里。 一碗见了底,他又自己去锅里添了半碗。 谢晖嘴角的笑意压了压,假装没看见,低头扒自己碗里的粥。 从谢情回来到现在,每顿饭端上桌扒拉两口就撂筷子走人,今天居然能喝一碗半。 不用多问了,这孩子没事了。 吃完饭谢情收了桌,把碗碟泡进水池里冲洗干净。 然后又把这几天攒下来的脏衣服翻出来塞进盆里,倒了洗衣粉搓。 窗外居然有日光透进来。 赤亢镇冬日难得的晴天,光线从铁皮楼的缝隙间落下来,照得阳台那块小空地亮堂一片。 谢情搓完衣服拧干,顺手把床单也扯下来洗了。 衣服晾到阳台的铁丝上,被风一吹轻轻摇晃。 他回到房间里,把昨晚关机的手机按亮。 屏幕加载了几秒,通知栏弹出来一条未读消息。 阎少昀昨晚发来的:【晚安】 谢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手机拿在手里,在输入框上方悬着。 打了个“嗯”,删掉。 换了个“起来了”,又删。 敲了句“在干嘛”,光标闪了几下,全选,删除。 谢情烦躁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呼了口气。 至于吗。 回个消息而已,搞得跟写作文一样。 最终他低下头,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早】 消息状态从发送中变成已送达。 他盯了两秒,退出对话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手机安静得......如平常一样。 谢情收拾了房间,把散在床尾和枕头旁边的几本参考书摞齐,重新码回书桌上。 然后抽出那本翻到一半的机甲工程进阶。 爬上床,后背靠着床头的墙壁,膝盖微曲,书摊开搁在腿上。 视线飘向旁边的手机屏幕。 没有消息提醒。 他把目光拽回来,盯着书页上那行“机甲核心共振阈值的动态校准模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塞。 九点四十,没回。 十点出头,还是没动静。 谢情合上书,往下滑了滑,后脑勺从墙面蹭到枕头上。 参考书随手搁在脸上盖着。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膝盖。 书从脸上滑落,砸在枕头边缘。 不是说想他吗,不是说想马上见面吗。 一个“早”发过去将近三个小时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那副低声下气认错哄人的嘴脸呢。 他侧过身捞起手机看了一眼。 依旧什么都没有。 说不定在忙。 说不定手机不在身边。 说不定……跟谁在一起。 十点五十八分。 谢情忍无可忍,打开键盘,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新婚快乐】 发觉得不够,从表情栏里翻了个拱手恭喜的小人贴了上去。 发出去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赌气还是后悔的滋味。 他把手机甩到枕头上,爬下床去厨房。 谢晖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昨晚剩的菜和早上的白粥。 谢情把粥倒进锅里开了小火热着,剩菜用另一个碗扣好搁进微波炉。 灶台上方那根老旧的排烟管道发出嗡嗡的震动声,粥在锅底冒着小泡。 他端着一碗热粥坐到餐桌前,筷子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手机在卧室里震了。 谢情咽下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 站起来走回卧室,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着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绿色的接听键在右边,红色的挂断键在左边。 谢情盯着那个画面,拇指悬在屏幕中央。 接还是不接...... 手指划向了红色。 挂断。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对话框里弹出新消息。 是一段长达八秒的视频。 谢情点开。 画面晃了一下,镜头前先出现半张脸,雾蓝的眼下泛着一丝青黑,头发也没有打理显得有些凌乱。 然后镜头转过去,扫了一圈走廊,白色的墙壁,蓝绿色的指示牌,护士站的玻璃隔窗。 往回一拐,拍到了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零三分。 和他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只差了不到一分钟。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紧接着消息跟上来。 【昨晚黎越住院了,半夜过来陪床,折腾一宿,凌晨五点多才睡,刚醒。】 【你都没回夏京,我跟谁结婚?】 谢情看着最后那句话,耳朵烫了一下。 胸口那团堵着的闷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好意思承认的心虚。 对方这番举动,莫名带着一种向恋人报备的...违和感。 他回到餐桌前坐下,一边扒粥一边单手打字。 【昨天不是黎越生日,怎么突然住院了?】 这回阎少昀回得快。 【昨晚派对上,本来好端端正喝着酒呢,突然翻脸,说有个人竟然敢不来给他庆生,然后掀了桌,自己跑了。】 谢情皱了下眉:【谁?去哪儿了,酒驾出车祸了?】 【不清楚。脑袋上挨了一下,缝了几针。还死活不说凶手是谁,也不让通知他爸妈。】 谢情想了想,觉得黎越平时虽然闹腾,但不至于为了“不给他庆生就去找对方干架”。 估计有什么隐情。 谢情:【严重吗?】 阎少昀:【还行,皮外伤,开学之前应该能出院。半夜给他收拾烂摊子,累得我想把他扔马路上自生自灭了。】 谢情看着那句话,嘴角扯了一下。 这当表哥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自己表弟脑袋都缝针了,他无心过问,也无半点关切。 谢情:【好吧,你忙。】 过了一分钟。 阎少昀:【好累,想看看你。】 谢情放下筷子。 粥还剩小半碗,菜也没吃完。 【吃饭呢,晚点。】 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刷出来一整排表情符号。 笑脸的符号连着七八个,占了将近两行的位置。 谢情盯着那排傻笑的圆脸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抿。 又不是答应了什么,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第132章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进来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落在餐桌边角上。 这个冬天,好像比以往要暖和一些。 ---------------------------------------- 第167章 你敢 下午两点出头,谢晖打了个电话回来,说铺子里到了批零件,学徒一个人搬不动,问谢情能不能过去搭把手。 谢情换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从家到铺子步行十来分钟,穿过两条窄巷,拐过一排锈迹斑驳的铁皮围墙就到了。 铺面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报废零部件和工具箱。 学徒是个比谢情大两岁的瘦高个,叫阿邝,见他来了搓了搓手打招呼:“小谢哥,那批货在后面,死沉。” 谢情点了下头,绕到后门。 运输车停在巷子里,车斗敞着口,码了七八箱密封铁皮货箱,贴着标签:旧式机甲液压阀组件。 一箱少说四五十斤。 谢情弯腰抱起一箱,膝盖微屈,稳稳往铺子里搬。 来回跑了十几趟,额角都渗出一层汗。 赤亢镇的冬天干冷,可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后背那层薄汗已经把衣服内衬浸透了。 谢情靠在铺子后门的墙根上歇了会儿,阿邝递了瓶水过来,他接过拧开灌了大半瓶。 接下来是分拣和入库,把不同型号的阀体按编码归进对应的柜格里。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管亮着,谢情蹲在地上翻检零件标签,手指沾了一层黑色的机油灰。 忙到傍晚五点多,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回,他没空看。 直到最后一批零件全部归位,谢情在水池边冲了把手,才掏出手机。 阎少昀的消息,最新一条:视频吗? 往上翻,还有两条。 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发的:忙完了吗。 再上面那条三个小时前:下午在干嘛。 谢情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他靠在铺子里一张木凳边,点开视频通话。 接通得极快,屏幕里先闪过一片模糊的暖光,然后阎少昀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头发比在学校时长了些,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搭在耳廓边缘,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衫,衬得那张脸冷白到近乎失真。 “嗯?”阎少昀的视线落过来,雾蓝的眼底映着屏幕的微光,“终于舍得回了。” 谢情没接他那茬,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露出身后那排堆满零件的铁架子。 “在我爸铺子里帮忙搬货。” “搬货?” 阎少昀眉头动了一下,视线扫过画面里昏暗逼仄的环境,嘴唇抿了抿没说什么。 谢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见了,挂了。” “等等。” “再聊两分钟。” “聊什么?”谢情说完就把手机搁在柜台上,镜头对着天花板。 他去墙角拿了外套上,拉好拉链,回来拿手机的时候镜头又对上了阎少昀的脸。 “好了,挂了。” 对面那双眼盯着屏幕,嘴角绷着一条线。 “还没两分钟,话都没说两句。” “得回家吃饭了。”谢情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阎少昀的表情还维持在那个不太高兴的状态里。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揣上手机出了铺子。 晚饭是谢晖在家做了一菜一汤,外面买回来一个凉菜,两个人对坐着吃完。 洗过澡回到房间,手机又亮了。 阎少昀:【视频。】 谢情坐在床边,低头看了那两个字几秒。 隔壁传来谢晖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打字:【我爸睡了,说话不方便。】 对面回得很快:【那就不说话呗,我就想看你。】 谢情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靠在床头打字:【下午不是看过了?】 阎少昀:【连脸都没让我看清,就那么几秒哪儿看得够。】 谢情盯着那行字,心里莫名有些发痒。 他打了个“明天再说”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边上。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联系着。 每天一两通电话,时长不超过五分钟,偶尔阎少昀会突然发一段语音过来,内容从“在干嘛”到“今天吃了什么”,间或夹杂几句不着边际的调侃。 谢情的回应总是简短的,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隔几个小时才回。 自从那通电话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暧昧起来。 说不上是在谈恋爱,没有那种黏糊缠绵的甜腻。 可要说是普通朋友,又远不止那个分寸—— 即便如此,谢情还是觉得太腻歪了。 连谢晖都看出了端倪,吃饭时瞥见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筷子戳着碗半天不动弹,忍不住打趣了好几回:“跟谁聊呢,饭都不吃了。” 谢情把手机扣下,说了句“没谁”便埋头扒饭。 这天晚上,校终端弹出一条班级群通知。 鹿鸣:【假期临近尾声,各位学员注意调整作息与体能状态,务必按时返校报到,迟到者按旷课处理。】 下面跟着几条消息。 季涵均:【还有六天呢,鹿教未免太急了。】 沈垚臻:【得早些提醒,免得在外度假的同学们玩野了不想回来,哈哈。】 尹瞻淇:【黎越确实玩疯了,连着一周都不着家。】 秦绪北:【羡慕,我被我妈拘在家里天背联邦法理,脑子都要炸了。】 裴谨:【以你上学阶联邦法理的成绩,建议背两遍。】 一串哈哈哈刷过去,谢情划到底部,没有参与讨论。 他退出群聊,看了眼日期。 还有六天开学。 五天之约已到,他明天就得走了。 果然,手机几乎是在他刚算完的同一秒震了起来。 阎少昀的来电。 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票定了没?” “还没。” “怎么还不定,万一没票了咋办?那我给你定?” 铁流城到夏京的高速磁悬列车,单程票价五千四。 回来的时候他舍得坐那趟车,是因为兜里有学校刚发的二十万奖金。 可那笔钱不是用来挥霍的。 未来还有两个学阶,光是生活的花销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谢恬工作以后,每个月从自己那点微薄的薪资里抽出一部分贴补家用。 但她的工资也就那些,不该让她一直这么撑着。 父亲的腰伤虽说没大碍,可年纪摆在那里,铺子里的活一年比一年吃力,再撑个两三年差不多也该歇了。 “那你定吧。”谢情说。 “行,等会儿我查一下……明天有两趟,早上九点和晚上七点,给你定早上的?” “时间来不及。定晚上七点的。” “行吧......”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噼里啪啦的,连半分钟都没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阎少昀发的截图,车次信息和电子票号。 “收到了?” 阎少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轻快了几分。 “嗯。” “那明天就能见了。”停了一拍,声线压低了些,“你开心吗?” 谢情攥着手机没吭声,耳尖有点烫。 开什么口,这种话让他怎么接。 “明天见不了。” 他岔开了话头。 “为什么?” “到夏京估计都半夜了。” 阎少昀的声音不见半分退让:“半夜怎么了,我去接你。” “不用,太麻烦了。” “不让我接?那你打算住哪儿?” “沈垚臻来接我。” 话说出口的瞬间,电话那头的气息屏住了。 安静了两秒,三秒。 然后阎少昀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然后呢?” “你打算跟他一起住他家?还是在外面住酒店?” 谢情皱眉:“我还没——” “你跟他关系很好?”阎少昀没让他说完,嗓音绷得发紧,“这事他主动提的?” 谢情深吸了口气:“还没决定,我也还没问他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是被气到极致之后,理智断裂前勉强挣出的冷笑。 “谢情。” 阎少昀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敢跟他走,你俩就等着一块儿殉情吧。” ---------------------------------------- 第168章 夏京的夜 从赤亢镇到平坳区的大巴晚了四十分钟才发车,司机边抽烟边等人,还跟旁边的人不停地唠嗑,全然不管车上那几个赶时间的乘客。 平坳区换长途运输车的时候将近中午了,车站候车厅的暖气是坏的,呼出来的白雾能挂在睫毛上结霜。 第133章 运输车比记忆里还颠,悬挂系统报废了一半,每过一段烂路就把整排座椅的人弹起来。 谢情把背包抱在膝盖上当缓冲,额头抵着前排椅背的金属杆,在柴油味和锈蚀气息里闭眼假寐。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溜走,从灰白到铅青再到浓墨,等车驶进铁流城地界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车站外头的电子钟跳着红色数字,六点四十七。 磁悬列车七点整发车。 谢情从运输车上跳下来的瞬间就开始跑,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地面上颠得咔响,拖行的速度跟不上他的步幅,干脆一把拎起来夹在臂弯。 铁流城的站台在地下三层,电梯排着长队,他直接冲进旁边的楼梯通道,三步并两步往下蹿。 检票口的闸机已经在倒计时。 红色的数字跳到最后三十秒的时候,他把电子票码怼到感应区上,闸门弹开。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踩着关门提示音的尾巴滑进了车厢。 车门在身后合拢,谢情站在车厢连接处喘了好一会儿。 这趟跟他来时坐的不一样。 走进车厢内部才发现,座椅是真皮包裹的宽体躺椅,椅背能调到接近平躺的角度。 头顶的阅读灯是暖色调的柔光,脚下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 每个座位旁边都嵌着一块小型触控屏,可以点餐和调节温度。 谢情坐下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阎少昀给他定的是商务舱。 八点左右,他侧头看了眼座位旁边的触控屏,点开餐食页面。 商务舱的餐食全部免费供应,菜单种类不少,他扫了一遍,最终点了份排骨饭和一碗例汤。 没过多久,乘务员端着餐盒送了过来。 打开盖子,米饭粒粒分明,排骨炖得酥烂脱骨,酱汁浓稠,裹着土豆和青椒,旁边配了一小碟腌渍的时蔬。 例汤是番茄蛋花,热气腾腾的,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 比家里的饭好吃许多......热食填满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吃完饭他把座椅调低了一些,侧过身面朝窗外。 车厢外的景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偶尔有零星的灯光像流星一样从视野里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广播的提示音。 “各位旅客,列车将于三十分钟后抵达夏京中央站。” 谢情睁开眼,坐直身体,车窗外远处已经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了,灯火通明的天际线像一条横亘在夜幕底端的光带。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到哪了?”阎少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广播说还有半小时。” “嗯,我已经到了,在出站口的接人区等你。” 谢情看了眼窗外越来越密集的建筑群落,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还有多远?” “……应该快了。” 挂掉。 三分钟后,又震。 谢情这回没接,打了行字发过去:快了。 对面秒回:到站告诉我哪个出口。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象从模糊的光带变成清晰可辨的站台结构。 夏京中央站。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拉上外套拉链,把行李箱从头顶行李架上取下来。 出了车厢门,站台上的空气干燥温暖,地暖把整片区域烘得体感舒适。 跟铁流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顺着指引牌往出站口走,自动扶梯一层一层地往上送。 到了出站大厅,挑高的穹顶少说有二十米,拱形玻璃天幕把外面的星空框在头顶。 大理石地面打磨得能映出人影,两侧的商铺虽然多数已经打烊,橱窗里的灯光仍然亮着。 凌晨一点过了,站台上几乎空了,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往出站口的方向散开。 谢情的视线扫过出站口外面的等候区。 一眼。 就一眼。 人群里最高的那个,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站在通道右侧的立柱旁边。 手插在口袋里,肩线笔直,在一堆低头看手机的等候者中间格格不入。 不过十几天没见。 谢情拖着行李箱往那个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明明只是十几天而已,感觉却像从赤亢镇到夏京中间隔了不止几千公里的距离。 阎少昀先看见了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迈开,直接朝他走过来。 走到面前,二话没说,伸手把谢情拖着的行李箱接了过去。 手指碰到箱柄的同一秒,另一只手臂已经揽了上来。 谢情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青梅的气息铺天盖地涌过来,不是从空气里飘来的那种若有若无,是直接贴在鼻尖下方,从对方颈侧的腺体位置散出来的。 浓烈,滚烫,带着压制不住的躁意。 谢情的脊背绷紧,双手撑在对方胸口往外推了一下。 没推动。 胳膊被箍得死紧,阎少昀的手掌扣在他后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骨头里。 出站口来往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几道目光明显在这边停留了一下。 “起开。”谢情声音压低,“多少人看着呢。” 阎少昀没松手。 不仅没松,脑袋还往下压了压,鼻尖蹭过谢情颈侧的皮肤,从耳根底下一路到锁骨上方。 那片区域的皮肤像被火舌舔过,温度瞬间攀升。 他攥起拳头,在阎少昀后背锤了两下。 “松手。” 阎少昀没动。 又锤了一下,力度加重。 “阎少昀,再不松手我真揍你。” 怀抱终于松了一些。 谢情趁着这点间隙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脸瞪他。 阎少昀嘴角勾着,拉过旁边被冷落掉的行李箱:“走吧。” 到了地下停车场。 阎少昀拖着行李箱绕到车尾,后备箱盖弹开,把箱子提起来搁了进去。 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谢情肩上那只背包。 手伸过来,扣住背包肩带往下拽。 谢情侧身避了一下:“背包我自己拿着就行。” 阎少昀像没听见一样,直接把背包从他肩上摘下来塞进后备箱,砰一声合上盖子。 坐上了副驾,安全带扣好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栏,输入“附近酒店”。 页面刚加载出来,手机就被夺走了。 谢情扭过头。 阎少昀把他的手机塞进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暂时没收。” 车锁落下,引擎低沉地震动起来。 谢情懒得跟他争,把头偏向另一边,掌心撑着下颌望着窗外。 车子从停车场驶出,汇入夏京深夜的车流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眼前流淌过去,霓虹和路灯交替闪烁,把车内映得明明暗暗。 ---------------------------------------- 第169章 浴室 车内暖风开着,座椅加热把整个人烘得懒洋洋的。 谢情靠着车窗,半合着眼,意识在清醒和昏沉的边界来回晃荡。 空调出风口吹来的气流里裹着一层浅淡的青梅味,不知道是从方才那个拥抱里沾到的残留,还是阎少昀本人散出来的。 浓度不高,甚至算不上信息素释放,只是一个s级alpha坐在半米之外时,身体自然而然泄出的那点气息。 偏偏这东西像慢性麻醉剂。 一口一口吸进肺里,四肢就跟灌了温水似的发沉,连维持坐姿都要耗费多余的力气。 谢情把脸往车窗那侧偏了偏,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试图用温差把自己激清醒。 没用。 从赤亢镇出发到现在,十多个小时的舟车颠簸,那种半死不活的假寐根本不算休息,疲惫在这一刻统统翻涌上来,盖过理智,盖过警觉。 眼皮越来越重。 车子转了几个弯,速度放缓,像是进入了某条私家车道。 窗外的光线变了,从公路上流动的橙色路灯变成固定间距的冷白地灯,一盏接一盏从车底掠过去。 安保闸口的扫描光柱从车顶划过,绿色的放行提示闪了两下。 车继续往前开,又过了一道铁栅自动门。 引擎熄灭的那一刻,车厢陷入安静。 谢情睁开眼,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车停在一栋建筑的侧面,廊灯只亮了两盏,照出一扇不太起眼的侧门轮廓。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吹过来,把那股暖烘烘的昏沉感冲散了几分。 正要走向车后备箱拿行李,手腕就被攥住了。 五指箍得紧,骨节抵着骨节,力气大得像要把那截腕骨从皮肉里拧下来。 谢情皱眉,转头看他:“我的东西——” 第134章 没说完,整个人被拽着往侧门的方向带,脚步踉跄了一下。 阎少昀走得快,步子又大,几乎是半拖着他过去的。 谢情被这股蛮力弄得火气上涌,正要挣开,后背已经撞上了那扇门。 门板冰冷坚硬,肩胛骨嗑上去的闷痛还没来得及蔓延,视线就暗了。 一个影子压下来,遮住头顶那盏廊灯。 嘴唇被堵住。 不是先前在出站口那种隔靴搔痒的蹭弄。 牙齿咬着下唇往里撬,舌头长驱直入,横冲直撞地搅进来,卷着口腔里每一寸黏膜,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碾压过去。 痛感和缺氧同时涌上来,鼻腔里全是那股浓烈到发腻的青梅味,酸涩的前调被情绪催化成某种尖锐的攻击性气息。 吻得太狠,舌尖碰到一处破口,铁锈味在两张嘴之间弥散开。 分不清是谁的血,大概是双方的。 荆芥和青梅在这个狭小的呼吸空间里撞到一起,互相撕咬,像两条缠斗的蛇,各不相让。 谢情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撞着门,手掌撑在阎少昀胸前,推了两次没推开,第三次攒了力气狠狠一顶。 两张嘴分开,涎液拉出一道透明的丝,在冷空气里断掉。 谢情胸口起伏,嘴唇上沾着混在一起的唾液和血,舌尖舔到嘴角那一点刺痛的裂口。 “疯了?” 阎少昀呼吸打在他脸上,又重又烫,整个人从额头到下巴都笼在一层潮湿的热气里。 “刚才就想这么做了,忍到现在。” 那双雾蓝的眼在暗光中几乎看不清颜色,只剩瞳孔放大后一片沉黑。 手抬起来摸到门侧的感应面板,扫描的光一闪,锁舌弹开的声响几乎和门往后倒的动作同步。 谢情脚下一空。 重心失去支撑的那一瞬间,阎少昀整个人跟着压过来,两具身体纠缠着往后栽。 背脊着地,闷响被一层厚实的绒毯吞掉了大半,后脑也只是在柔软的毛面上弹了一下。 不太疼。 但一具成年 alpha 的躯体切实压在身上,把肺里最后一点氧气都挤了出来。 感应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空间里的光线暗下去,只余墙脚某处亮着一盏夜灯,照出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 阎少昀的手已经在扯他外套的拉链了,指尖像是发着抖,金属拉头被拽得哗啦响。 谢情一把抓住那只手往外拖,膝盖顶上去卡在两人身体之间。 “够了!” 嗓子还是哑的,说出来的话带着喘,威慑力打了折,但语气足够冷。 阎少昀的动作顿住。 呼吸落在谢情的颈窝,滚烫的,一下一下,带着某种被强行勒住缰绳的克制。 谢情撑着地面坐起来,把散乱的衣领往回拢了拢,站起身。 腿有点软,不知道是赶路累的还是刚才那一通折腾闹的,他选择相信前者。 “这么晚,别吵到人。” 阎少昀还坐在地上,抬头看他,语调勾着笑意。 “整栋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换句话说,你在这里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来管。” 谢情低头瞥了他一眼:“我要洗澡,然后睡觉。” 扯了扯衣摆,转身往楼梯走去。 二楼浴室。 推开门,里面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暖光照着干湿分离的淋浴区和靠墙的嵌入式浴缸。 翻了壁柜,摸出一件挂在里侧的浴袍,白色的,面料柔软蓬松,叠得整齐,闻起来有洗涤剂淡淡的清香——应该是洗过的。 他把浴袍搁在干区的架子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把淋浴花洒拧开,水声盖住了四周的声响,热水冲上肩背的那一刻整个人才真正松懈下来。 门被推开了。 水汽从淋浴间往外涌,谢情侧过头,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隔断看见那个人的轮廓走了进来。 “出去。” “我也没洗澡,一块吧。”声音被水声压得模糊。 谢情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外面那个人继续冲水。 热水顺着脊柱的凹槽往下淌,肩胛骨在蒸汽里显出清晰的蝶形轮廓,腰线收得窄,往下是两条笔直匀称的长腿。 身后传来布料落地的声响,一件接着一件。 水汽越来越浓,玻璃隔断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 一片温热的皮肤贴上后背的那一刻,谢情肘尖往后一送,实实在在撞在那人的肋骨上。 “咝——” “地方就这么大,”谢情头也没回,“没你站的位置。” 阎少昀捂着肋侧退开了半步,没再往前凑。 脚步声绕过淋浴区,走到另一侧,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传来,浴缸开始蓄水。 随后壁柜打开,什么东西被按下嘀了一下声。 浴缸内壁的一处暗格缓缓滑开,新鲜的花瓣簌簌落下,铺散在逐渐上涨的水面上,在热水的浸润下慢慢舒展开来,漾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香气。 紧接着是冷藏壁柜那边玻璃瓶碰撞的细微叮当。 谢情往那边扫了一眼。 阎少昀坐在浴缸边沿,手里拿着一只矮脚玻璃杯,正把某种琥珀色的液体往里倒。 赤裸的上半身在暖光下线条分明,腹肌的纹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 第170章 鸳鸯浴 “……大半夜泡澡喝酒,”谢情把视线收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屑,“搞什么仪式感。” 阎少昀举着杯子朝他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过来尝尝?” “不喝。” 谢情关掉花洒,水声断了,浴室里只剩浴缸那头细微的水流声。 他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浴袍,指尖刚碰到柔软的布料边缘。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扑通。 重物坠水的声响在密闭的浴室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水花溅出来的动静打湿了半截地面。 谢情条件反射地回了头。 视线扫过去的那一瞬间,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残影跌入浴缸水面以下。 然后,没动静了。 浴缸里的水漫着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花瓣被水波推着打转,白色的泡沫堆在水面上遮住了底下所有的东西。 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谢情站在原地,浴袍捏在手里。 水面的晃动在渐渐平复,气泡从底下冒上来,破了两三个就没了。 一秒。 两秒。 没有人从水里冒出来,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 谢情的眉心拧了一下。 脚步挪过去的时候,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人肯定有问题,十有八九又是什么套路,走过去就中计了。 可偏偏腿不听话。 走到浴缸边沿,往下看了一眼,水面上全是散落的花瓣和泡沫,底下什么都辨不清。 “阎少昀?”声音出口时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犹疑。 没有回应。 谢情弯下腰,手撑在浴缸边沿往水里探了探。 下一秒,一只手从水底伸出来。 五指扣住他的手腕,整条手臂被不可抗力地往下拽。 重心骤失,膝盖磕在浴缸的外沿上,整个人往前栽倒。 温热的水没过肩背,花瓣贴上面颊,泡沫灌进鼻腔。 谢情在水里呛了一口,还没等他站稳,一条胳膊从身后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后背撞上一片结实的胸膛。 水从浴缸边沿溢出去,哗啦啦地冲刷着瓷砖地面。 “你他——” 话还没骂完,后脑勺被一只手按住,把他的头强行往后仰,让他的后脑枕在阎少昀的肩窝里。 呼吸打在他耳后,又急又烫。 浓郁到化不开的青梅气息从水汽里渗出来,被热度蒸腾得格外凶猛,酸涩的前调和清甜的尾韵缠在一起。 “骗子!”谢情侧过头想挣开他的手,肩胛骨在对方胸口蹭出一道水痕,“放开我。” 箍在他腰上的那条胳膊收紧了,手掌贴着他侧腰的皮肤慢慢往上滑,指腹擦过肋骨一根一根的凸起。 水温恰好,不冷不烫,和体温接近。 暖意从被浸泡的每一寸皮肤钻进血管里,四肢开始发沉。 阎少昀的嘴唇贴在他耳后那片薄薄的软骨上,嗓音含混地从牙齿缝隙里漏出来。 “想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牙齿轻轻咬住耳垂,研磨了一下,又松开。 谢情整条脊背过了一道电流,腰腹的肌肉痉挛般收缩。 他撑着浴缸底部的台阶面想起身,膝盖刚抬起来,阎少昀的另一只手就扣住了他的大腿内侧,五指陷进去,把他重新按回水里。 整个人被困在阎少昀的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的前胸,水面刚好没到锁骨下方。 花瓣黏在肩头和手臂上,嫣红的,衬着被蒸汽熏红的皮肤,像是什么荒唐的画面。 第135章 谢情的喉结滚动,后脑窝在阎少昀肩头的凹陷里,颈线拉成一条紧绷的弧。 水面上漂浮的花瓣随着两人的动作缓慢流动。 阎少昀扣在他大腿内侧的手松了些,指腹却没有离开皮肤,沿着肌肉慢慢往上游移,最终停在胯骨旁边,不轻不重地掐着。 “这么久不理我,”阎少昀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吐字含混,气息湿热得像要把那片软骨融化,“这笔账,该怎么算?” 谢情的手指在水下攥紧又松开。 他偏了偏头,试图避开那片灼烧耳廓的气息,却只是把更多的颈侧暴露在对方的视线和呼吸底下。 “你自己跟别人不清不楚,”谢情嗓音发紧,努力维持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冷淡,“还有脸怪我......” 阎少昀没接这茬。 再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聊,怀里这人能当场翻脸把他踹进水底闷死。 他还没活够。 手从胯侧收回,绕到谢情身前,捞起浴侧搁台上的矮脚玻璃杯。 他把杯子举到谢情面前,杯沿几乎碰到嘴唇。 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暖金色的光泽,散发着一股馥郁绵长的果香,甜而不腻,带着微微的辛辣尾韵。 “尝一口。” 谢情偏开脸:“说了不喝。” 杯子从谢情面前移开,转了个方向,杯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他仰头抿了一口,没有吞咽。 然后那只空出来的手扣住谢情的下颌,指尖捏着颌骨两侧,把他的脸掰回来。 谢情的眼睛来不及睁大,嘴唇就被覆住了。 温热的酒液从对方的唇齿之间渡过来,带着阎少昀口腔的温度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青梅气息,甘冽微辣的液体被舌尖顶着送进来。 谢情呜了一声,喉头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酒顺着喉管滑下去,热度从食道一路烧到胃底。 不算浓烈,可后劲绵长,同水温交织后,整个人不由得发软。 那口酒早就咽完了,可阎少昀的舌尖仍然抵着他的上颚,缓慢地碾过齿列,像是在舔净最后一丝残存的酒味。 舌面潮湿温热,裹着酒液的余韵和青梅独有的清甜酸涩,吻得细致又缠绵。 谢情仰着脖子,承受这个自上而下的吻。 甘冽的酒味和信息素交融在一起,从口腔一路渗进鼻腔,灌得人头脑昏沉。 手无处安放,在水下漫无目的,摸到一截手臂,是环在他腰上的那条。 终于吻够了,阎少昀从那个吻里退出来。 谢情嘴角还沾着一点被吻渡过来的酒液,泛着微弱的水光。 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沌。 那种酒后的热度从胃部往上蒸腾,烧得他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水汽蒸着,酒劲涌着,信息素裹着——三重绞杀之下,他连维持清醒都要竭尽全力。 阎少昀的指腹贴上他后颈的腺体,轻轻摩挲着那片微微隆起的皮肤。 谢情浑身一颤,腺体在触碰下胀痛着跳动,荆芥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那一小块区域溢出来,和青梅撞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里纠缠成一团。 阎少昀的嘴唇从耳后滑落,沿着颈侧那条绷紧的筋络一路向下,流连在腺体旁侧那块薄而敏感的皮肤上。 “......谢情。” 呼吸滚烫,牙齿若即若离地擦过。 “我想要你......” 指腹在腺体上画着圈,按压的力度一分一分加重。 “想标记你……” ---------------------------------------- 第171章 忠犬 那句话落在耳后的皮肤上,比热水更烫。 想标记你——这句话从阎少昀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碾着谢情后颈那片薄而脆弱的腺体,舌尖已经抵上去了,犬齿若即若离地悬着。 腺体在触碰下剧烈跳动,荆芥的苦辛几乎是被逼迫着从那一小块区域涌出来,和青梅撞在一起,酸涩到呛鼻。 一道灼痛顺着谢情的脊椎往上窜,恍如烧红的铁条横贯躯体,烧直至天灵盖。 双alpha之间的临时标记意味着什么? 血腥,暴力,被撕裂腺体表层的剧痛,以及标记成功后承受方无法抗拒的生理臣服。 不同于omega腺体被咬破时会自动开启信息素接收通道,alpha的腺体在遭受同性别信息素入侵时,会产生剧烈的免疫排斥。 被撕裂的腺体会经历类似“二次分化”的应激,自主神经系统在两股信息素的对冲中近乎崩溃。 承受方会对施加者的信息素产生类似成瘾的渴求。 即便理智清醒,身体也会在对方释放信息素时不由自主地降低攻击性,产生趋近服从的冲动。 对alpha而言,这近乎被剥夺了最根本的东西——支配权。 没有任何一个alpha愿意承受这种东西。 那不是标记,是驯服。 水面在两具身体的挣动中泼溅出去,花瓣被推到浴缸边缘挤成一团。 谢情在对方犬齿碰上腺体皮肤的那一刻清醒过来。 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条从水底弹起的鱼,身体拧转,双腿夹住阎少昀的腰侧往反方向翻压过去。 浴缸里的水位不算太高,台阶分出高低两层,刚好够两个人在里面调换位置。 哗啦一声响,水花冲上墙面又沿着瓷砖淌下来。 阎少昀的后背撞在浴缸内壁的防水软垫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脖颈。 五指缓缓收拢,力道并不重,堪堪扣在喉结两侧。 不会窒息,但那种被掐制住命脉的压迫感真切汹涌。 谢情跨坐在他腰腹上方,膝盖撑在两侧台阶边沿,居高临下。 湿透的碎发贴在额角和眉骨,水珠从发尾滑落,沿着下颌线滚进锁骨凹陷里。 谢情俯下身,额头抵上阎少昀的额头。 水汽在两张脸之间蒸腾,呼吸交缠着。 凌厉的眉骨垂落一道狭长阴影,青黑色的瞳仁自上而下俯瞰, 冷冽又慑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暗沉的,流动的,被压抑到极限后从裂缝里泄出来的灼热。 阎少昀仰面看着他,后脑枕在软垫上,眼底映着谢情浅淡绯红的脸。 水珠从谢情的下巴尖滴落,砸在他的嘴唇上。 “你有什么资格标记我?” 气息断续,但语调冷硬。 掐着脖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凭什么?” 阎少昀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除了疼痛,还有—— 那个姿态,那个眼神,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睥睨和不可侵犯,让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谢情赤裸的后背。 顺着脊柱往下,指腹擦过每一节椎骨的突起,缓慢的,缱绻的,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手臂收紧,将谢情整个人覆向自己。 肌肤相贴,心跳撞在一起。 阎少昀的嘴唇粘着谢情的胸口。 “忠犬啃噬出独有的印记。” “一面张扬宣告占有,划定不容外人涉足的边界。” 手掌在谢情的后背胡乱游移着。 膝盖在水下顶了顶谢情的大腿内侧,不轻不重的,带着某种试探。 “一面烙印忠诚。” “昭示自己已然心甘情愿,归属于你。” 谢情被这几句话说得有点发懵,扣着他脖颈的手松了些。 他撑在阎少昀上方,低头看着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 雾蓝的瞳色被水汽浸润得发深,里面装着的东西太直白了。 渴望,贪婪,近乎卑微的祈求。 谢情的唇角动了动,弧度很浅,带着一丝被取悦之后不自知的松弛。 “你是狗吗?” 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掐在嘲讽和纵容之间的暧昧地带。 阎少昀伸手,把谢情掐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手轻轻拨开,十指交握着按到一旁。 掌心贴回谢情的后腰,五指散开,在腰窝那一小块凹陷里不安分地揉按着,指尖时不时滑到腰下的软肉上掐一下。 然后低下头,吻落在左侧锁骨下方。 “不是吗?” 嗓音闷在胸腔的皮肤上,带着共振。 “只要你向我丢一根骨头,” 唇齿从胸口移到心口正中,牙尖衔着那片薄薄的皮肉轻咬了一下。 “我就能像狗一样趴在你面前,冲你吐舌头摇尾巴。” 吻继续往下,到胸骨末端停住,呼吸湿热地铺散开。 手滑回腰间,拇指扣进胯骨旁边的凹陷里,其余四指扣着后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祈求一点怜爱。” 谢情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脑袋,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指缝间。 胸口受过亲吻的余温迟迟不散,后背在掌心摩挲下升温,腰侧被掐住的位置漫开阵阵酥麻。 第136章 他轻嗤了一声,听着像笑,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倦怠。 掌心撑在阎少昀的肩头,不算温柔地往后一推。 阎少昀被推得后仰,肩胛骨重新靠回浴缸内壁。 搭在谢情腰上的手被迫松开,膝盖也从对方腿间滑落。 谢情从他身上翻下来,转身坐到浴缸内侧那层低一级的台阶上。 水面正好淹到胸口的位置,暖意裹着他大半个身体。 脑袋往后一仰,搁在缸沿的软垫上。 面色清冷疏淡,眉眼低垂着,看不出半点情欲。 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衬得那双黑瞳格外沉静。 双腿在水面下自然地敞开,一条搁在台阶边沿,一条伸进水里。 姿态散漫慵怠,像一个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君王,懒洋洋地倚在王座上,接受臣子的朝觐。 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绕着谢情的身体打转,衬着他偏白的皮肤和锁骨上方还未褪去的红痕。 谢情半阖着眼。 “累了,不想折腾。” 眼皮抬了一点点,眸光从睫毛底下扫过来,落在阎少昀身上。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施舍感。 “咬别的吧。” ---------------------------------------- 第172章 恋爱 生物钟头一回失灵。 谢情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先撞进来那盏磨砂青蓝的琉璃灯罩,光透进来还是那层冷调的水色微光,映在穹顶上安安静静的。 遮光帘拉得严实,帘缝边缘透着已经大亮的天。 他试着动了动,才发觉不对。 整个人大半截都被压着,热,闷,像裹了层暖炉。 右侧身体沉甸甸的,呼出的气打在他锁骨底下,又潮又烫。 侧过头,视野里挤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深色碎发乱糟糟地支楞着,鼻梁线条挺翘,睫毛又黑又长,像两把浓密的小扇子搭在眼下。 睡着的时候倒是不错,没有平时那股矜傲疏离,呼吸绵长平稳,五官安静地舒展着,莫名有种从儿童漫画书里走出来的王子的既视感—— 被施了沉睡魔咒、还没被吵醒的那一款。 一条胳膊横在谢情腰上,腿也缠上来了,小腿卡在他膝弯里,整个人像只占地盘的大型犬,把他圈得严严实实。 被窝深处还有个硬邦邦的,似乎是手机的东西,被捂得发烫,顶着他大腿外侧。 脑子还是糊的,意识一点一点往回聚。 身体很诚实地反馈着昨夜的余震。 腰侧酸软,肩颈某几处位置隐隐发胀,连大腿内侧的肌肉都跟着泛着酸意。 像高强度对抗训练结束后的迟发性肌肉疲劳。 不,比对抗训练还累。 画面断断续续地往回倒,碎片混着水汽和青梅的气味涌上来。 浴缸里的水四处飞溅,花瓣贴在瓷壁上打着卷,蔫巴巴地失了颜色。 那人伺候完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先前还一副“祈求怜爱”的卑微模样,转眼便露出了贪婪本性。 唇齿沿着他的肩线游移,手掌从腰侧滑下去,按住他酸软无力的膝弯往两侧分开。 谢情的手撑上阎少昀的肩头,瞳色幽沉,裹着一层不肯退让的冷韧。 “都是alpha,”嗓音沙哑,字句自齿缝间泄出,“凭什么你在上面?” 阎少昀停下动作,垂下来的视线落在谢情那张微微泛红却还在逞强的脸上,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 然后,嘴角牵起来了。 “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吗?” 谢情一怔。 那间昏暗的训练隔间,阎少昀定下的赌注——输的人,无条件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现在,就是兑现赌注的时候......” 谢情有些绝望的闭上眼。 虽然很无赖,但——无可辩驳。 只能认栽。 热水被搅得乱七八糟,哗啦啦溅上他的脸,呛得他偏头咳了两声。 阎少昀没给他喘息的余裕。 潮落后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架,四肢酥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偏偏那人还不肯停。 一次又一次索取。 一遍又一遍地将他按回原位。 阎少昀的手掐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从枕靠的浴缸壁上扳过来。 雾气模糊了视线,他勉强从迷离眩晕里捞回一丝神智,瞳孔还没聚焦,就对上了那双雾蓝的眼。 很近,鼻尖几乎抵着鼻尖。 “谢情。” 牙齿咬上他的肩头,用力地,像要在那层薄皮下面嵌进一个永久的齿痕。 痛觉从肩胛处蔓延开,谢情闷哼了一声,手指抓着浴缸的边沿。 阎少昀的唇又移到了他侧颈,锁骨上方那条绷紧的筋络旁边。 “我们和好了...我们在一起了。” 气息喷在咬痕上,滚烫潮热。 “听见没有?” 谢情的睫毛颤了颤,嗓子像被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吐不出来。 手从下颌滑向脑后,五指插进湿漉漉的发根里,狠狠攥紧,将谢情的头往后扳。 “我们开始了...开始谈恋爱了......”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掷地有声。 不是在征询意见,是在宣判结果。 另一只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像要蜕下一层皮肉。 那种被人攥着命脉的窒息感在眩晕中格外清晰。 阎少昀俯视着他,语气温柔,可眼底翻涌的东西阴沉得像要吃人。 “嗯?” 掐着后脑勺的手往下压了一寸,谢情的下颌几乎要没入水面。 水漫过嘴唇下缘,再低一分就要灌进鼻腔。 大有他敢吐出半个不字,就会被摁进水底溺死的架势。 就算不淹死他,今夜也别想合眼。 谢情动了动,脑子里一片浆糊,身体还沉浸在余韵的颤栗中,耳朵嗡嗡地响,连视线都聚不拢。 他分不清那是威胁还是祈求,或者两者兼有,最终只挤出一个单薄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嗯。” 掐着他的力道松了些许。 阎少昀俯身吻上来,这一次温柔了许多,唇瓣贴着唇瓣,碾磨轻啄。 谢情说过结束,阎少昀便宣告开始。 虽然另一方都是被迫妥协,但似乎……都不重要了。 答应的本意只是不想再折腾,可阎少昀并没有就此罢手。 从浴缸里出来,水淋淋地踩在地砖上,浴袍还没来得及裹上,又被推到了浴室外那间休息区的长绒沙发上。 暖气开得足,空气干燥温热,阳台的落地窗帘没有拉,整面玻璃敞着,外面的夜色毫无遮拦地铺进来。 远处的城市星火点点,高低错落地散布在浓墨般的天际线上。 即便赤裸着,也不觉得冷。 但谢情觉得自己快要被烧化了。 沙发的绒面摩擦着他的肩背,头顶的感应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有落地窗外那片无垠的夜幕透进来清冷的光,和远处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把两具纠缠的身体映成暗金色的轮廓。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只有零星碎片——被翻过来时腰骨咯在沙发扶手上的酸痛,掐在他胯骨上的指节留下的淤青,青梅的气息浓烈到几乎凝成液态,一层一层裹着他所有的感知。 以及耳边那个人压低的、带着喘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凌晨将近三点,才迷迷糊糊地被捞起来。 身体腾空,几步路的距离后,后背陷进柔软的床褥里,被子裹上来,紧接着一具带着滚烫体温的身体从身后贴了上来。 胳膊环过腰侧,掌心熨帖地覆在小腹上。 一个吻落在后颈发际线的位置。 然后,世界终于沉静下来。 ——思绪从混沌里抽回来,谢情盯着眼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大脑缓慢地重新上线。 自己跟一个alpha在一起了。 这个人是阎少昀。 而他正躺在阎少昀的床上。 ---------------------------------------- 第173章 猜对有奖 腰是酸的,肩是胀的,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着一种说不出的钝痛。 脖颈那片皮肤尤其鲜明,刺刺辣辣的灼感从侧面一路延到耳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碾磨过,连空气贴上去都觉得扎。 谢情躺在原地没动,盯着头顶那盏琉璃灯罩,脑子里缓慢地拼凑着一个结论。 阎少昀就是故意用花言巧语把他骗回来,趁他色令智昏、毫无防备,报复他那三个月的冷漠疏远和绝情推开。 谢情闭了闭眼。 但事已至此,追究也没有用了。 他侧过头,视线往床头柜上扫了一眼。 两部手机并排搁在柜面上,屏幕都朝着天花板。 身后那团热源还贴着他的脊背,呼吸又长又沉,搭在腰上的手臂沉得要命。 第137章 谢情试着抬了抬胳膊。 酸。 又试了一次,撑着床面把上半身撬起来一截,另一只手往床头柜的方向伸过去。 指尖碰到了离自己较近的那台手机,摸住边框拖过来。 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映入眼帘。 灰暗的光线,床上一个人的侧影。 颧骨线条清瘦,鼻梁挺直,短碎的黑色发丝贴在枕面上,眉心微蹙。 是谢情。 是那张偷拍的照片。 谢情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把偷拍别人的照片设成锁屏壁纸,变态程度已经突破他的想象边界了。 密码界面弹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退出去,身后的人动了动。 胳膊收紧了一些,一个鼻音从他后颈蹭过来。 “一大早就偷偷查老公的手机?“ 谢情偏过头,斜眼冷冷扫过去。 阎少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雾蓝的眼,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困顿,嘴角却已经弯了。 一口湿热的气贴着他侧脸落下来,紧接着嘴唇碰上颧骨,轻而快地蹭了一下。 “猜猜密码。猜对了有奖。” 谢情收回视线,指尖落在数字键上。 091122。 输入,确认。 屏幕震了一下,红色的错误提示弹出来。 谢情眨了一下眼。 脑子本来就没清醒,被这个密码错误的提示一搅,更混乱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挺好,还记得那个密码。” 阎少昀的下巴搁上他的肩头,手揽在谢情的胸口,语气懒洋洋的。 “不过这台手机的密码不是那个。” 谢情抿了抿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掌心里。 “猜不出来。”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叹气。 那种做作的,饱含委屈的,像被人辜负了一辈子的叹气。 “是,090466。” 阎少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这么简单都猜不出来?” 谢情手指紧了一下,没有验证,把那台手机往阎少昀的方向一丢,撑着床面要坐起来。 腰刚离开床面,一条胳膊从后面捞过来,扣住他的腰腹往回拽。 整个人被拖回被窝里,后脑勺撞上枕头,视野里是阎少昀凑过来的脸,碎发垂下来扫着谢情的额角。 “再睡会儿。” “这几个月都没有睡好过。” 被子重新裹上来,青梅味从枕褥间渗出来,淡淡的酸甜气息。 临近中午,两人才从床上爬起来。 谢情换了衣服下楼,阎少昀跟在后面,嘴里说着什么出去吃午饭。 谢情没理他,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 随便弄点东西对付一口就行了,出门太麻烦。 厨房的灯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料理台。 谢情拉开冰箱门。 四层空荡荡的隔板,最底下那层躺着几瓶酒和矿泉水。 他看了几秒,把冰箱门合上了。 “你平时就靠喝水活着?” 阎少昀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环胸。 “平时打电话叫人送过来,或者去黎越家蹭饭。” “不过黎越住院之后就蹭不着了。” 说起黎越,倒想起来一件事。 “那去医院看望一下他。”谢情转过身。 阎少昀挑了下眉。 谢情把视线挪开,语气随意:“好歹也是同学。“ 虽说两人没什么深交,但同窗半年,每回碰上,黎越都是笑脸相迎,主动打招呼。 不管那股热情里掺了几分真心,场面功夫总是足的。 明知道对方脑袋缝了针躺在医院里,装作不闻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 病房在住院部最高那层,走廊铺着地毯,消毒水味被某种淡香覆盖着,闻不出医院该有的气息。 单人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枪战游戏特有的爆炸音效和连射声。 阎少昀推开门走进去,谢情跟在后面。 病床摇到半坐的角度,黎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平板,指尖在屏幕上疯狂点击。 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边缘露出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桃花眼底泛着青黑,整个人却精神得像是在度假高潮中。 “往左往左,那个掩体后面有人!操,蠢死了!有没有实力啊,不会玩就滚回家喂猪去!” 他嘴里喊着,眼睛没离开屏幕,空出来的那只手往旁边伸。 “葡萄。” 床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白大褂,衬衫扣到最上面,面相清隽,气质和这间花花绿绿堆满零食的病房格格不入。 黎洛安从果盘里捏起一颗葡萄送到黎越嘴边。 黎越张嘴含住,嚼了两下,视线依旧粘在屏幕上。 “果汁。” 黎洛安拿起旁边的杯子,吸管递到黎越唇边。 黎越吸了一口,皱眉。 “太腻了,换一杯鲜榨的。” 黎洛安面不改色,又把杯子放回去,一副任劳任怨、低声下气的模样。 他站起来,转身的间隙,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那张清冷到近乎寡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们聊,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说完绕过床尾,从两人身侧经过时点了下头,加快步伐走出了病房。 一缕极淡的玫瑰花香随着他的动作拂过谢情鼻端,若有似无,却莫名有些熟悉—— 像是在哪里闻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门在身后合上。 谢情收回视线,扫了一圈病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果篮和礼品盒。 “不好意思,空手来的。” ---------------------------------------- 第174章 度假 黎越的视线从谢情脸上滑到阎少昀身上,又从阎少昀身上滑回谢情。 他把平板往被子上一丢,整个人朝两人的方向侧过来,桃花眼弯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 “哟,稀客啊。你俩这是……” 尾音故意拖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冬天穿得厚,高领毛衫和外套将脖颈遮得严实,喉结以下的东西一概看不见。 但有些事不需要用眼睛确认。 两个人身上各自沾着对方的信息素,浓度深且匀,从内往外透着,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那种程度,可不是挨着坐一会儿、随便蹭两下就能染上的。 黎越的鼻子一向灵。 再看阎少昀的脸色,嚯—— 半个月前那个颓丧到快要长蘑菇的游魂呢? 现在倒好,面色红润,气色饱满,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酒足饭饱”的餍足,连眉眼间那层经年不散的忧郁都淡了几分。 两个人还结伴出现在他病房里。 这还用猜? 阎少昀面色如常,没有接黎越那个未完的暗示,开口时语气有些埋怨。 “听说你住院了,谢情饭都没吃就赶过来看你。” 黎越冲谢情咧了咧嘴:“大恩大德不言谢。” 他双手合十,朝两人方向虚拜了拜。 “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词是好词,放在哪对新人的婚宴上都能博满堂喝彩。 可从黎越那张嬉皮笑脸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拱火。 谢情的耳根有些发烫,视线往病房窗户的方向偏过去。 没有否认,更不敢承认。 阎少昀走到床尾,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黎越。 “行了,赶紧起来,请我们去吃饭。“ “一大早饿到现在,还来探病,你好意思继续躺着?” 黎越直接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病床上,四肢大张,活像一条搁浅的咸鱼。 “你俩够能折腾的,难道一夜未眠?” 他嘿嘿笑两声,露出几分不言而喻的促狭戏谑。 “没看见我这病着呢,哪有你们的闲情逸致。” 阎少昀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回怼:“装什么死?一点皮外伤还住上院了,在这儿充当大爷。” “谁说是装的?”黎越指着自己脑袋上那圈纱布,“这是真缝了针的,疼得我觉都睡不好。” “那你就有脸赖着不走?”阎少昀白他一眼。 “这里有吃有喝,还有免费的仆人伺候着,舒坦得很。”黎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巴底下一拽。 “人家孤家寡人一个,不像某些人,抱得美人归,没心没肺的。” 说着眼珠子往谢情那边一转,又转回来盯着阎少昀,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咱日子还辛酸着呢。” 话音刚落,黎越真就抽噎了两下。 眼眶还泛了点红,配合那张本就病恹恹的脸和头上的纱布,活脱脱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虫。 第138章 谢情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来着,比如“你好好养伤”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之类。 话还没组织好,手腕被扣住了。 “走吧。” 阎少昀拽着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朝病床方向丢了句话。 “他戏瘾还没过足,别打扰人家演苦肉计。”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穿过门诊大厅往停车场走。 冬日中午的阳光照在身上不冷不暖,空气干燥,呼出去的白气一瞬就散掉了。 车从医院出来驶上主路,在附近一条商业街边停了下来。 吃完饭,车从主路拐进城东的快速通道。 沿途的建筑逐渐稀疏,高楼让位给低矮的别墅区,再往前连别墅都少了,道路两侧换成了成片的冬青和银杏,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车子驶入一条铺着深灰色花岗岩的私家车道。 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法式矮松墙,墙体高度齐胸。 透过松墙的间隙,隐约可见大片的庭院草坪和远处错落的建筑群—— 灰瓦白墙,飞檐翘角与现代玻璃幕墙交融,像是把古典园林和顶级私人会所揉在了一起。 第一道安保闸口是全自动的虹膜与车牌双重识别系统。 往前又行了近两百米,经过第二道铸铁大门—— 门扉足有四米高,镂空的花纹是展翅的鹰隼,门柱上嵌着黎家的家徽,黑底金纹,在日光下沉沉发亮。 铁门滑开,车驶入庄园腹地。 谢情透过车窗往外看。 这不是一栋别墅,是一整片占地极广的私人庄园。 车道两侧的景致从松墙换成了开阔的园林。 左手边是一片灌木花园,冬季的枝干虽光秃,但造型精致,中央矗立着一座白色大理石喷泉。 再远处是一个人工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远山的雪线,湖畔建着一座六角凉亭。 右手边是成排的温室玻璃房,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墙面,隐约看见里面种着不合时节的花卉,色块浓烈鲜艳。 温室尽头连着一座休闲区,原木横梁外露,壁炉的烟囱正往天上吐着缕缕细白的烟。 车继续往前开了近一分钟才停下来。 主楼出现在视野正前方。 那是一座庄园主宅,主体为四层的欧式石砌建筑,气派恢宏。 左翼连着温泉馆,右翼是车库与露台,远处雪坡上还建着分级滑道和缆车系统。 谢情推开车门,冷风裹着一股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不是人造的香氛,是真实的、浓郁的植物气息。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 整座庄园被群山环抱,背靠雪峰,面朝谷地。 目之所及,全部属于这一座庄园。 他早就知道黎越的母亲是财团千金,这在预备校里不算什么秘密,偶尔听人提起也就是“有钱”两个字一笔带过。 可“有钱”是个太轻飘飘的词。 这是谢情第一次直观地理解“顶级财阀”四个字在物质层面意味着什么。 主宅右侧有一条弯曲的石板小径,两旁栽着低矮的南天竹。 小径顺着地势往下延伸,消失在一片青砖矮墙后面。 矮墙那头隐约能看见成排的枝干,枝杈上缀满了密密的花苞,有些已经绽开了。 粉白的,胭脂色的,零零散散点在深褐色的枝桠间。 梅园。 占地少说有半亩,梅树一行行排列着,品种不同,花色各异,从远处看像一片浅淡的云霞浮在矮墙之后。 阎少昀绕过车头走到他这边来,手里拎着从后备箱取出来的行李。 看这样子,开学之前,他是准备在这儿住下了。 谢情默默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腰,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太乐观的预感—— 往后这几天,恐怕无缘清闲休假了。 ---------------------------------------- 第175章 愿赌服输,宝贝 滑雪场的缆车在半空中轻缓摇晃,窗外的雪坡白得刺眼。 谢情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远处那片明暗分界的山脊线。 缆车厢里散着淡薄的暖气,玻璃壁上凝着一层雾气,把庄园的全貌模糊成一块流动的水彩。 阎少昀坐在他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 “看什么?” “看你。”阎少昀的语气理所当然,“不行吗?” 缆车到站,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谢情站起来往外走,手腕被从后面扣住。 “急什么,让它再转一圈。” 谢情回头,站台边上,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站了很久了,双手交叠在身前,面上维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可那双眼的余光明显在看表。 “人家等着呢。” 阎少昀没管,手指在谢情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等着就等着,又不少他工资。” 缆车确实又转了一圈。 舱门重新合拢的瞬间,阎少昀就放肆起来了。 手臂环过谢情的腰,猛地一带,膝盖落在阎少昀两侧的座椅面上,整个人被按着坐进了他的怀里。 “你——” 嘴唇被覆住,谢情偏头想躲,后脑被一只手托住,五指插进发根里,不许他退。 另一只手压在他的腰胯上,把人往下按了按,贴得更紧。 外面的雪坡白茫茫一片往后退去,缆车晃晃悠悠地翻过支架。 阎少昀吻得不急,从唇角蹭到唇缝,舌尖轻轻描了一遍,又退回去,改成碾磨似的啄吻。 扣在腰上的手也不老实,从衣摆底下钻进去,沿着腰窝那块皮肤来回摩挲,不轻不重地掐着。 谢情的膝盖别在座椅两侧,姿势尴尬。 双手撑在阎少昀的肩头,大腿内侧贴着对方的腿面,缆车每晃一下,重心就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吻了大半圈,阎少昀才松开他,仰着脸凝着坐在自己腿上的人。 谢情垂着眼没看他,侧过脸盯着窗外。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低着头,视线怎么偏都避不开底下那双带笑的雾蓝眼睛。 潮红自耳尖缓缓蔓延至耳垂,一路漫开,脖颈也覆上一层浅浅的粉晕。 缆车靠站,舱门打开。 谢情大步跨出去,经过工作人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抱歉。 对方受宠若惊地弯腰。 身后阎少昀不紧不慢地跟出来,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一副事不关己的平淡模样。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 庄园里的活动排得满,滑雪道分了三个级别,温泉池有室内室外,花房里还能做手工蜡烛,连后山那条徒步栈道都修得平整漂亮。 但阎少昀的时间表跟庄园提供的那份行程单从来不重合。 早上约好九点出门,拖到十点半还没走。 谢情穿好衣服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等,阎少昀从楼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手搭上他的膝盖,手指隔着裤料揉了两下。 “已经迟了一个小时!” “再迟一会儿。” 管家候在门外,司机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连发动机都熄了又重新打着火。 温泉馆里的水汽还没散尽,谢情撑着池边要起身,手臂又被拖住了。 “泡够了,该去换衣服。” 谢情垂眼看着扣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手,语气冷淡。 阎少昀收力往回一带。 谢情整个人被拽回池子里,后背贴上了阎少昀的胸膛。 温泉水漫到锁骨,四肢本就泡得发软,这一拽更是使不上劲。 “又没人赶你,慌着走干嘛。”阎少昀的下巴搁上他的肩头,嘴唇擦过 下颌。 谢情扭过脸避开,掌根撑着池壁想借力起身。 “青天白日,你少犯浑。” “黏着你舒服,一刻都不想分开。”阎少昀理所当然地说,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 池面的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荡开,远处服务人员的脚步声在门帘外响起后又退去。 谢情咬了下后槽牙:“泡太久对身体不好。” “嗯,不好。”阎少昀承认得干脆利落,手已经掐上了,“那就快点。” ……什么快点。 而到了晚上,阎少昀变本加厉。 谢情不是没反抗过。 第一次,他在阎少昀把他按进床垫的时候翻身反压。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 同为s级alpha,骨子里的支配欲和不服输刻在基因里,被人压制的生理本能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反抗。 “凭赌约啊。”阎少昀仰面看着他,浅浅勾起唇角,眼底漾着十分欠揍的势在必得。 谢情无奈地吸了口气。 那个该死的赌约。 第二天晚上,他几乎咬牙切齿:“你打算用那东西要挟我一辈子?” 阎少昀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肩胛骨:“不是要挟——” 第139章 “愿赌服输,宝贝。” 谢情胸腔里那口气堵得死死的,上不去下不来。 他当然不服。 一次两次他认了,可回回如此,次次都让他居于下方,凭什么? “不公平,”谢情攥紧床单,“让你一次两次得了,没有次次都让的道理。” 阎少昀的手停在他膝弯内侧,气息喷在喉结下的颈肉上,灼得人头皮发麻:“那这样,我先,后面让你。” 结果就是没有后面。 阎少昀深谙一个道理——要杜绝谢情反攻的念头,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压制,是消耗。 把人往死里折腾,折腾到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折腾到那双平时冷硬锐利的黑瞳失焦涣散,连骂人的气力都剩不下一丝。 等到结束的时候,谢情整个人瘫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虽然谢情的体力不差,奈何阎少昀天赋异禀。 每一次都是这样。 久而久之,心底那股不肯认输的执拗,便如同温水浸软的糖,缓缓消融,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谢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在隐隐作痛。 大腿酸,腰酸,连肩膀都是僵的。 他闭上眼,做出判断——如果今天还是那种强度,开学后体能课第一个被淘汰的就是他。 身侧的人翻了个身贴过来,手臂搭上他的腰。 谢情攥住那只手,冷冷推回去:“滚。” “就抱一下。” 谢情没再挣,任那条胳膊重新环过来。 阎少昀的唇瓣轻贴在他耳朵上方一点,嗓音低哑带着困意:“这几天开心吗?” 谢情面无表情地回:“你要是克制一点,我会更开心。” 阎少昀闷声笑了一下,吻了吻他的发梢:“睡吧,晚安。” ---------------------------------------- 第176章 心悦眼前人 梅园的门头是一块青石匾,刻了八个字:梅涧寻香,月照幽澜。 字迹瘦硬,带着飞白的枯笔意味。 谢情抬头看了一眼,随即被面前的景色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满山的梅。 粉的,白的,胭脂色的,密密匝匝,一层叠一层往远处铺开去。 花瓣薄如蝉翼,在冬末清冽的空气里微微震颤,有几片被风揭落,旋着落下,点缀在薄雪上。 冷香扑鼻,不甜不腻,带着一种凛冽的清苦底调。 谢情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目光从一株宫粉移到一株绿萼,又移到远处那片朱砂。 色块斑驳交叠,衬着地面模糊的白,像谁打翻了一整碟颜料泼在了冬天的画布上。 他悠悠踱步,手指从路旁低垂的枝条上拂过,指腹蹭了一点冰凉的雪水。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一株老梅树下的时候,谢情停了步子。 这株梅的树干有碗口粗,枝杈虬曲盘旋,开得最盛。 头顶上方的花枝几乎要垂到额前,粉白花瓣层层相拥,簇拥成团。 谢情仰着头看了半分钟,脖颈后面有凉风吹过。 然后一只手从他侧后方伸过来。 修长的手指捏住一小截花枝,往下轻轻一折。 一朵带着半截短梗的粉梅被摘了下来。 谢情偏头看过去,阎少昀已经把那朵梅花举到了他耳侧。 花梗从鬓角别进去,梅瓣贴着耳廓边缘,颤巍巍地垂下来。 冰凉的触感擦过耳尖的皮肤。 阎少昀收回手,歪着头打量了片刻。 雾蓝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的梅,和梅下面那张被花枝半遮的脸。 “寒梅簪鬓侧,心悦眼前人。” 语调带着点故作正经的文绉绉。 谢情抬眼看向他,唇角往一边斜斜扬起来:“你这文化水平,就别作诗了。” “不般配吗?”阎少昀往前凑了半步,回望着谢情的眼睛。 “有感而发,情难自已。” 咫尺相对,中间再容不下半分多余空间。 梅瓣贴着谢情的耳廓在风里晃,冷香被体温焐得暖了几分。 谢情没再接话。 他伸出手,指尖扣住阎少昀的后脑勺。 阎少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然后被拽了过来。 唇压上去的时候,梅瓣从鬓角滑落,坠在两人肩头之间。 …… 车从庄园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夏京的冬夜来得早,五点不到,路灯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谢情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着头看窗外。 车内暖气开得适宜,青梅味淡淡地弥散着,和座椅皮革的气息混在一起。 庄园离预备校不算太远,都在夏京东部,走城东快速通道四十来分钟的车程。 车驶入集体宿舍楼前的落客区,停稳。 谢情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够后座的背包。 阎少昀已经先一步下了车,绕到后备箱那边。 推开车门下来,冷风扑面。 夜色里,宿舍楼的窗口已经亮了不少灯。 阎少昀拎着谢情那只不大的行李箱走过来。 谢情伸手过去:“给我。” 阎少昀没松开:“我送你上去。” “不用。”谢情的声音干脆利落,“你回你自己的宿舍去。” 冬夜的寒意把那张偏白的面孔衬得更冷些,眉眼间是一贯的疏淡。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有人推门出来倒垃圾,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 谢情又拽了一下。 阎少昀松了手。 行李箱的拉杆被谢情接过去,往自己身侧一拖。 阎少昀妥协:“好吧,路上小心。” 谢情拧眉瞪他一眼:“就这么点路,小心什么?” 说完,他背着包,拖着箱子往宿舍楼入口走去。 阎少昀倚回车门边,目光追着那道背影。 人影被楼道口那盏白炽灯拉出一截长影子,随着脚步拐进走廊深处,最终被尽头的暗色吞没。 电梯到十二楼。 他拎着行李箱走到走廊最后一间,刷了门禁卡,推门进去。 屋里二十天没住人,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灰尘气息。 桌面和床架上落了薄薄一层细灰,窗户关得严实,闷出一股沉滞的干涩味。 他把箱子往床脚一搁,背包放进衣柜。 从卫生间翻出抹布,先把上铺的床板和栏杆擦了一遍,又下来把书桌清理干净。 角落里找到扫帚,把地砖上积的浮灰扫进簸箕倒掉。 没多大点活,但腰每弯一次就抽着疼,大腿内侧也泛着酸胀。 收拾完,他往椅子上一瘫,感觉手脚都提不起劲来了。 一种空乏感漫上来,不是体力透支的那种累,是被从里到外掏空了的虚脱。 谢情仰着头,后脑磕在椅背。 都怪阎少昀。 要不是那个人连着疯了好几天,他一个s级alpha,体能和恢复速度顶着上限,至于疲惫成这样? 换个普通人被那般糟蹋,怕是现在都下不来床。 外面传来动静,门被推开。 “哎?谢情你都到了?” 闵文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门。 谢情侧过头,然后愣住了。 闵文靖站在门口,正咧嘴冲他笑。 人还是那个人,可整个形象像换了一层壳。 头发剪短了些,原先那团毛茸茸的乱草被修剪得服帖许多,鬓角清爽利落。 脸也瘦了一圈,原来肉嘟嘟的腮帮子消下去,下颌线竟然露出来了。 五官也跟着显得轮廓分明了些,皮肤状态比放假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透着一股利索精神的劲儿。 “你减肥了?”谢情问。 闵文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嘿嘿,假期跟着我妈每天跑步,少吃零食和宵夜,掉了十来斤。” “顺便把头发也剪了,你觉得这发型怎么样?帅不帅?” 谢情盯了他几秒,诚实点头:“比之前好看。” 闵文靖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兴高采烈地开始拆行李。 “好看就行,我还担心剪毁了,都差点不敢来上学了。” 晚上十一点,宿舍的灯熄了。 谢情侧躺在上铺,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半张脸。 消息是阎少昀发来的。 【怎么办,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谢情敲击屏幕。 【我也有点睡不着。】 阎少昀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神荡漾,胸口漫开一阵酥麻,刚酝酿的睡意瞬间全无。 【那你过来这边,我下楼接你。】 谢情嘴角勾了一下,又压回去。 【不去。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发完,又补了一句。 第140章 【晚安。】 手机扣回枕边,屏幕暗下去。 过了很久,困意才终于漫上来,模模糊糊间,他好像又闻到了一点青梅的味道——大概是衣服上沾的,没洗干净。 谢情侧过身,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藏进了枕头里。 ---------------------------------------- 第177章 新启程 第二天清晨,宿舍楼的军号准点钻进耳朵里。 谢情从被子里坐起来,腰背还残留着细微的酸胀。 下铺的闵文靖难得没有赖床,已经站起来穿衣服,瞧见谢情醒了,立刻回头问他:“谢情,你昨晚没睡好啊,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点失眠。” 谢情掀开被子下床。 闵文靖抱着洗漱包往卫生间走,嘴里还在念叨新学阶的课程表:“我听说开学第一周会轻松点,学校总算还有点人性。” 谢情把牙刷挤上牙膏,含糊应了一声,心想预备校若真讲人性,也就不会把开学典礼定在早上六点五十。 集体操场已经站满了人,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跑道边缘还留着湿痕,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初春草木返潮的气味。 天气有些回暖,阳光落在肩头没有冬日那种发硬的冷意。 可人群挤在一块,还是被吹得不太舒服。 谢情站进一区一班的方阵,前排的季涵均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明显困倦的脸上停了停,随后便转回去,没有多问。 右后方传来黎越打哈欠的动静,声响半点不收敛。 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他,他还冲人摊了下手,摆出一副自己也没办法的样子。 阎少昀站在黎越旁边,衣袖被蹭到时往旁边让了半步,神情里写满嫌弃,黎越却不知收敛,偏要凑过去说些什么。 谢情没回头,只觉得后颈那块皮肤莫名开始发热,抬手将领口往上拉了一点。 主席台上的领导已经走到麦克风前,先是讲联盟形势,再谈预备校肩负的使命,接着又把历届优秀毕业生的履历从头念了一遍。 风吹了快三十分钟,台上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协同建设、新学阶的战备目标。 谢情站得笔直,脚尖却在鞋底里轻轻活动了一下,防止小腿发麻。 旁边有人悄悄叹气,前排也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显然没人真把那些套话听进去。 直到鹿鸣走上台,操场上的杂音才收了大半。 “假期结束,意味着你们距离下一轮实战考核的窗口期又缩短了一个周期。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要以为凭一次阶段性评分就能安稳结业。” “尤其是一区,配给的训练资源、战术课时、装备权限都高于标准线,相应的淘汰指标也远超其他区域。家族背书能送你们通过入学遴选,但通不过前线的实弹检验。” 谢情抬头看着台上,鹿鸣的话没什么修饰,甚至称得上难听,可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本周课程强度下调至恢复性基准,不代表你们可以进入松弛状态。基础科目的动作规范和体能储备做不扎实,后续进入高烈度实战模块时,付出的代价不是扣分那么简单。” 鹿鸣抬手看了眼手表,直接宣布了解散。 回到307教室时,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 鹿鸣踩着上课铃进门,连点名册都没翻,只在讲台前站了一会儿,视线从每张脸上过了一遍。 “嗯,一个不少。” 他脸上的线条稍微松开,随后又沉下来。 “还算知道回来。”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鹿鸣的视线落过去,笑声便断了。 果然,开学头几天,课程确实没安排得太凶残。 文化课照常上,下午则换成基础体能和恢复性对抗。 名称听上去温和,落到操场上却没多少人笑得出来。 负重跑从五公里改成三公里,障碍攀越少了一组,实战课都只掐着秒表进行,可假期里睡懒觉睡惯的学生还是倒了一大片。 秦绪北跑到第二圈便开始骂人,嘴里念着学校这叫恢复训练,分明是要把人送进医疗室。 鹿鸣站在终点线旁边,听见后连头都没抬。 “秦绪北,再加一圈。” “凭什么?” “就凭你还有力气讲话。” 秦绪北脸都绿了,旁边几个人憋着笑不敢出声,只能看着他咬牙往前跑。 谢情前两天也没比他们轻松多少,身体恢复得再快也架不住那人没完没了地闹。 每回做完负重深蹲,腰侧的酸意便顺着脊背往上窜,他咬着牙把动作完成,名次还算靠前。 不过到了第三天,s级alpha的体质优势终于显现出来。 那些残余的酸胀感几乎消退干净,训练的节奏已经不再构成负担。 这日傍晚。 训练区的战术推演室里,投影屏上的模拟沙盘刚刚熄灭。 谢情收拾桌上摊开的战术图册,把资料塞回背包。 起身时,阎少昀已经靠在训练室门框上,肩膀倚着墙等他。 两人没说话,错开半步并肩往前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快走到电梯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靠,也不知道等等老子!” 黎越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胳膊顺势要往阎少昀肩上搭。 “累死我了,早知道当年听我妈的话,读个普通院校算了,何必在这儿受罪。” 阎少昀往旁边一让,黎越的手落了空,差点摔一跟头。 “离我远点,一身汗。” 黎越站稳后瞪他:“汗怎么了,老子的汗都是朱丽叶玫瑰香味儿,这种味道的香水售价高达六位数,按克售卖,你还嫌弃上了。” 尹瞻淇从后面慢悠悠走来,轻嗤一声:“普通院校哪儿容得下你这尊大佛,他们能高攀得起你这高达六位数的汗味吗?” 黎越啧了一声,没精力和他计较。 走到食堂和蓝玺堂的岔路口,谢情脚步自然拐向普通食堂,阎少昀也跟着转了方向。 黎越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的背影,满脸不理解。 “本来日子就够苦了,还去吃糠咽菜啊?难道不应该大搓一顿,慰劳一下饱受摧残的身体?” 尹瞻淇站在他身侧,摇了摇头。 “人家谈恋爱,当然一起吃饭,你懂个屁。” 黎越依旧不解:“那一块儿去蓝玺堂吃呗,难道那儿风水不好,影响他们谈恋爱?” 尹瞻淇叹了口气:“风水不影响,你影响。” ---------------------------------------- 第178章 遵命 新学阶第一周没有排器械维修,直到第二周的周三下午,这门课才正式开始。 教室仍在最偏的那栋旧楼,靠近后勤物资区。 谢情提前五分钟推门进去,挑了个空座坐下,往讲台方向看了一眼。 站在那里的人却不是喻默侦。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厚镜片,手里抱着一本卷边的教材,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 投影屏亮起,屏幕上跳出课程名称和教员信息,最下方的署名已经换成了周秉成。 谢情坐回椅子里,手指搭在桌面上,没动。 上学阶,喻默侦每回进教室,衬衫领口都扣得整整齐齐,讲拆卸结构时不爱照着教材念,总会把报废零件丢到桌上,让学员上手。 他讲课不算热闹,却从不敷衍。 周秉成翻开教材,开场先讲了二十分钟军用器械发展史,讲到第三页时,前排有人已经趴了下去。 谢情听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这门课本来就没多少人,喻默侦更不在乎出身,二区学员弄坏了工具,他也只会让人放下,自己拆开修好,不会过多追究。 轮到实操环节,周秉成让人两两一组,拆一把老式训练枪的供能卡槽。 谢情拿起工具,拆到第二处固定扣时便发现零件型号不对,卡槽内部的防震垫也被替换过,手法粗糙,连边缘的毛刺都没打磨干净。 他抬头问了一句:“教员,这批枪之前拆修过?” 周秉成正站在另一组人旁边,闻言朝他看过来,神情不耐:“旧器械有维修痕迹不正常吗,按教材步骤做,不要自作主张。” 谢情没再问。 直到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他收好工具,掏出手机点进社交软件。 喻默侦的头像还是那张老旧机械钟,主页里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一个月前。 照片拍的是一颗烧坏的机甲传感芯,旁边摆着半杯咖啡,配文只有一句:旧件未必没有价值。 再往下翻,全是更早以前的内容。 有暴雨夜里积水的校道,有器械室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还有一些自己做的食物照片。 谢情点进对话框,聊天停在假前。 第141章 那时他问过一个机甲稳定器的型号问题,喻默侦半夜还回了他一大段资料,最后附了一句,别只看参数,自己上手试一次。 谢情盯着输入框,发出一句:您还在夏京吗? 对方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起背包离开。 晚上睡前,谢情又看了一次,对话框依旧停在他发出的那句话下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天下午,谢情从训练区出来,拐进自动贩卖机旁的休息廊。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回复。 消息发出去快二十四小时了。 对方若是愿意联系,不可能看不见。 他把手机扣灭,塞回口袋。 季涵均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肩背靠着墙,正低头看手机。 谢情脚步缓了缓,还是走过去。 “季涵均。” 季涵均抬起脸,手机屏幕在掌中熄灭,目光落到谢情身上:“怎么,有事?” 谢情停在两步外,开门见山:“器械维修原来的喻教员,怎么不在预备校了?” 季涵均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才问:“你和喻教员关系很好吗,问这个做什么?” 这质问的语气,听着不太对劲。 谢情轻声开口:“随便问问。“ “喻教员是beta,能留在预备校任教应该不容易,我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会离职。” 季涵均把瓶盖重新旋上,方才那点探究收了回去,脸上又恢复惯常的客气。 “得罪了人,混不下去。” 谢情拧眉,盯着他:“谁?” 窗外有人经过,隔着玻璃说笑。 季涵均唇边浮出一点笑意,语气却寻常平和。 “我。” ......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难得的轻松一回,没有额外加训。 训练室外,四点多的斜阳还带着点暖意。 谢情走出来时,迎面撞上从另一侧出来的阎少昀。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拐角时,阎少昀偏过脸看他:“你刚才跟季涵均嘀咕什么呢?” 谢情白了他一眼:“怎么,我连跟别人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阎少昀停下步子,脸上透出点莫名其妙:“就随口问一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反问上了。” 谢情抬脚继续往前走:“器械维修原来的教员离职了。” “离职就离职呗,有什么大不了。” “我给他发过消息,”谢情把手插进口袋,“但他一直都没有回复我。” 阎少昀面色不悦,语调仍旧客气:“你们又没什么交情,他不想理你,也正常。” 谢情不再说话。 阎少昀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带离主路,绕到训练楼侧面一条少有人走的石板小径。 这时候人少,训练刚散,大多数人都往食堂或者宿舍方向去了。 谢情甩了甩手:“干什么?” 阎少昀没松开,雾蓝的眸子垂下来:“难得清闲,别管别人了。这么久没亲热过,想你想得快憋死了。” 说完,他低头就要吻。 谢情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推开一点距离:“不行,不能在学校。” 阎少昀脸色沉下来。 开学以来十多天了,最亲昵的一次,也只是两人趁夜色时,搂着抱了几分钟。 平时只能说说话,偶尔趁四下无人时摸一下手,连日的清心寡欲,不能尽情,压得他烦躁难耐。 “碰都碰不得,亲也不行?难道校规规定了学员之间不能亲嘴?” 谢情目光清冷,板着脸说:“一周亲一次,这次亲完就没了,你确定吗?” 阎少昀眉间拢起一道痕:“只能亲一次?禁欲出家当和尚吗?我抗议。” “驳回,抗议无效。”谢情语气毫不退让,“不得提及申诉,否则剥离一次特权。” 阎少昀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 “遵命,谢长官。” ---------------------------------------- 第179章 半公开的秘密 训练场的障碍区刚结束一轮负重攀越,谢情从栏杆上翻落地面,手掌拍掉掌心粘着的木屑。 后方传来脚步声,还没回头,肩膀便被搭上了一只手。 “行啊,又快了三秒。” 黎越凑过来,桃花眼扫了一圈计时器上的数字,吹了声口哨。 谢情偏头甩开那只手,往器材架的方向走。 “你倒是比上周慢了。” “那能一样吗,我昨晚——”黎越话说到一半顿住,瞥了眼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阎少昀,“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体会不到。” 阎少昀走到两人跟前,视线落在谢情脸上,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递过去。 “喝点。” 谢情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黎越靠在栏杆上,啧了一声:“得,我眼不见为净。” 说完转身走了。 谢情把瓶子放下,抬手擦了擦嘴角。 阎少昀站在他面前,手指在他肩头按了按:“肌肉绷得太紧,回去记得放松。” “不用你提醒。” 两人并肩往休息区走,脚步慢悠悠的,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几个学员正往外搬东西,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们,动作顿了一下。 另一个碰了碰同伴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几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往这边扫过来。 谢情没理会,径直走过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能听见“一起”、“那个”之类的词。 走到休息区长椅边,谢情坐下来,阎少昀在他旁边落座,手肘搭在椅背上,姿态闲散。 “累吗,我给你按按。”阎少昀说着就要伸手。 谢情偏头躲开:“不用。” “别动。”阎少昀的手已经落在他肩头。 谢情抬手打掉他的手:“说了不用。” 阎少昀又伸手过来,谢情再次拍开,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推拒了几下。 动作算不上过分亲昵,顶多是相互打闹,可两位 alpha 这般相处,落在旁人眼中已然格外暧昧。 远处,秦绪北正和裴谨站在器械边聊天,余光瞥见这边的动静,秦绪北啧了一声。 “真他妈稀奇。” 裴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几秒:“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就是好奇,”秦绪北摊手,“他俩到底什么情况,alpha跟alpha能处出什么名堂来?” 裴谨没接话。 秦绪北盯了一会儿,忽然抬脚想往那边走。 “诶你干嘛去?”裴谨拉住他。 “问问不就知道了。” “你疯了?”裴谨压低声音,“阎少昀就在旁边,你这时候去问,不是找不自在?” 秦绪北脚步停下,扫了一眼阎少昀那张冷峻的侧脸,想想也是。 “行吧,”他撇了撇嘴,“晚点再说。” 第二天,课后休息时间。 谢情离开教室,往卫生间走去。 洗手池前,冷水从龙头流下,谢情低头搓着手,水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情抬眼看向镜子,映出秦绪北的身影。 对方双手插兜,背靠在瓷砖墙,视线落在他身上。 “谢情。” 谢情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有事?” 秦绪北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你跟阎少昀……真是那种关系?” 谢情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随意:“什么关系?” “就是……”秦绪北卡了一下,“朋友?还是别的?” “别的什么?”谢情冷眼斜着他。 秦绪北勾起嘴角,往前迈了半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非要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谢情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他:“确实不明白,你想问什么?” “大家都在传,说你为了攀附权贵,勾搭上了阎少昀。” 谢情的眼神冷了下去,直直盯着秦绪北。 秦绪北被这道视线盯得有些发毛,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弱了几分:“不是我说的,我就随便问问。” 谢情没说话,收回视线,绕过他往门口走。 秦绪北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腹诽:不就随口一说吗,眼神真他妈凶。 怎么感觉,比阎少昀更不好说话呢。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又是半月过去。 预备校里那些入冬便光秃秃的枝桠,如今悄悄冒出了一层浅绿的嫩芽,几株早春的海棠已经缀满了密密的花苞。 暖风拂过训练场,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日午后,沈垚臻从训练区出来,经过走廊时,听见转角处传来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谢情跟阎少昀——” “嘘,小声点,被听见就完了。” 第142章 “我就纳闷,一个平民alpha,怎么就攀上了阎家那位?” “还能为什么,无非是想借着阎少昀往上爬呗。” “这也太会钻营了吧,出身那么低,居然能攀上阎家。” “呵,没点手段,怎么能从下城区爬进预备校呢。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姓谢的长得确实有些带劲......” 沈垚臻脚步一顿,转过身往那边走去。 几个学员见他过来,话音戛然而止。 “你们刚才说什么?”沈垚臻站定,声音沉下来。 其中一个学员嘴唇动了动,看着沈垚臻铁青的脸色没敢接话。 “议论同学,诋毁他人,你们想被上报教导处吗?”沈垚臻的语气很冷,“拿不出证据的胡言乱语,再让我听见,就别怪我不客气。” 其中一人嘟囔了句:“本来就是真的……” 旁边的同伴手肘杵了他一下,那人这才讪讪闭嘴,几人灰溜溜地散了。 沈垚臻站在原地,眉心拧得更紧。 他本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可这段时间,类似的传言听得多了,心里难免生出疑虑。 尤其是这几天,他确实瞧见谢情和阎少昀经常共同进出,两人走在一起时互动自然,食堂里也总是挨着坐,有说有笑的模样。 沈垚臻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去。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 第180章 不必忧虑以后 食堂里正值饭点,人声嘈杂热闹。 正午的阳光从窗口斜着照进来,暖意融融。 阎少昀夹起一块品相不错的肋排,放进谢情的盘子里。 谢情低着头咬了一口,淡淡道:“自己吃自己的。” 阎少昀手肘撑在桌面上,侧过脸看他:“今天这肉还行。” 谢情抬眼瞥他:“你以前不是觉得难吃吗?” 阎少昀唇角浅浅勾起:“吃久了,也就习惯了。” 沈垚臻端着餐盘,目光在食堂转了一圈,瞧见了两人的身影。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不介意吧?”沈垚臻扬了扬下巴。 谢情点了下头。 阎少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沈垚臻低头吃饭,余光却不自觉地往两人身上瞟。 这几天听到的那些传言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能放下。 不过大白天的,又是公共场合,就算两人真有什么也不会显露出来。 阎少昀给谢情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多吃蔬菜对身体好。” 谢情抬头斜睨过去:“是你挑食不爱吃这菜吧。” 阎少昀辩解:“哪有,我挺爱吃的。” 说完,他将自己餐盘里最后一根菜叶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咽下。 三个人吃饭的氛围倒也不尴尬。 沈垚臻观察着两人的互动。 除了略显熟稔的对话,其他的倒真没什么特别。 就跟普通朋友一样,没有传闻那般......腻歪。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到了分叉路口,阎少昀停下脚步,偏头看向谢情:“下午见。” 谢情“嗯”了一声。 沈垚臻跟着谢情继续往前,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情侧颈的位置。 衣领往下滑了一点,露出锁骨边缘的皮肤。 白净的,泛着点薄红。 正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更深的,红得透紫,像被什么狠狠嘬过。 沈垚臻愣了一下。 这个季节,应该还没有蚊子。 他有些局促地挪开视线,喉结滚了滚:“谢情......” 谢情侧过脸看他。 沈垚臻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措辞。 “你……脖子上那个——” 谢情一顿,抬手碰了下侧颈,指腹刚擦过那块皮肤,他便停住了。 沈垚臻连忙开口:“训练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吧?回去记得擦点药。” 谢情没吭声,伸手将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把侧颈遮得严实。 两人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 沈垚臻纠结许久,终于还是开口了:“最近……关于你和阎少昀有些不太好的传闻,你别在意。你们现在能和平共处,关系还能那么融洽,其实,也挺好的。” 谢情偏过头问:“什么传闻?” 沈垚臻有些迟疑,措辞含糊:“就是……关于你们、谈恋爱之类的。” 谢情脚步停在原地,侧过身面对沈垚臻,神情平静,语气却很坦然。 “是真的。” “什么?真的?”沈垚臻的声音猛地拔高,瞳孔瞬间放大,“你们两个……可是……”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能把后半句话接上。 脑子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嗡嗡作响。 沈垚臻盯着谢情那张平静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了从容和认真。 沈垚臻深吸了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知道alpha在一起,有多艰难吗?” 谢情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们不能……就是……” 沈垚臻皱着眉,努力让语气听上去不那么生硬。 “双alpha的关系,生理排斥,社会压力,家族阻碍……你们想过这些吗?” 谢情垂下眼:“想过。” “那你还……?”沈垚臻话音一顿,声音放低了些。 “阎少昀的身份,他的家族,不可能允许的。” 谢情抬起脸,眼底幽深晦暗:“那是以后的事。” 沈垚臻一愣:“可是……” “没什么可是。”谢情的声音平淡,“只考虑当下。” 与其透支心绪忧心渺茫来日,不如安心享受当下。 人总困于遥不可及的烦恼,却忘了珍惜手中唾手可得的温柔。 况且只是恋爱而已,又不是什么生死契约,影响不了人生根本轨迹。 宿舍里,窗户敞着透气。 冷风吹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谢情躺在上铺,手臂搭在额头上,闭着眼准备午休。 阳台传来闵文靖哼歌的声音,跑调得厉害,时不时还有洗刷的窸窣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 谢情睁开眼,从枕边摸过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阎少昀。 他偏头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闵文靖正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刷鞋,后背对着屋里。 谢情接起电话:“还不休息,当心下午打瞌睡。” “想你。”听筒那头飘来阎少昀的声线,带着淡淡的倦懒。 “姓沈的真烦,来凑什么热闹,不然中午还能抱一下。” 谢情嘴角扯了扯:“你这两天抱少了?” 昨晚信息素专项课结束后,阎少昀就把他拖进了训练区一间无人的储物室。 门一关,人就被按在墙上亲了个够。 手也不老实,从衣摆底下钻进去,沿着腰线一路往上,差点就要扒衣服。 要不是谢情死守防线,两人都要擦枪走火了。 “那哪里够?”对面嗓音里掺了点淡淡的委屈,“都两周没开荤了。” 谢情的脸“腾”地烧起来,语气冷下去:“大白天的,你给我闭嘴。” 阳台那边,闵文靖还在哼着歌,歌词已经从流行曲串到了军歌。 阎少昀讪笑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你后面跟沈垚臻聊了什么?” “没什么。” 阎少昀声音沉了一点:“你离他远点,我看他不顺眼。总是粘着你,没完没了的。” 谢情偏过头,盯着天花板:“你看谁都不顺眼。” “谁说的,” 阎少昀立刻反驳,腔调里又带上了笑意。 “我看你就顺眼得很。” ---------------------------------------- 第181章 青渊共鸣 东区机甲训练场的气压在下午两点彻底低下来。 谢情站在观测台下方,抬头看向场地中央那台漆黑的机体。 代号“青渊”。 高度接近五米,比标准训练机型高出整整一米五。 通体暗哑的黑色装甲上没有任何家族纹章或编号标识,肩甲和胸口位置布满不规则的能量导流槽,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器官。 它静静立在充能架上,周围三米范围内拉起了警戒线。 鹿鸣站在操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几次。 “高级机甲核心共鸣测试,s级alpha限定科目。” 他抬起头,视线从台下十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青渊的能量输出是标准t-04c的四倍,同步难度也是四倍往上,稍有不慎会造成反噬。” 鹿鸣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测试自愿参与。” 没人动。 谢情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台机体的膝甲位置,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第143章 第一个上场的是裴谨。 他走到机体旁边,手掌按在舱门感应区,金属板缓缓打开。 三分钟后。 警报声刺耳地响起,裴谨推开舱门跳下来,脸色发白,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七,未达标。” 鹿鸣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第二个是沈垚臻,坚持了五分钟,同步率百分之四十一。 第三个,季涵均。 他在驾驶舱内待了将近八分钟,出来时额头渗着细密的汗,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百分之五十二。” 鹿鸣看了一眼数据面板:“勉强及格。” 第四个上场的是黎越。 他走到机体旁边时还吹了声口哨,伸手按上舱门。 七分钟后,舱门打开,黎越从里面出来,桃花眼眯着,表情有些不爽。 “操,这玩意儿比我那台难控多了。” 他跳下机体,甩了甩手腕。 “百分之五十。”鹿鸣抬眼看他,“刚好及格线。” 黎越啧了一声,走回队列。 第五个是尹瞻淇。 他神色从容地走向机体。 八分钟后出舱,衣领整洁如初。 “百分之五十一。”鹿鸣点了点头。 尹瞻淇回到队列,黎越凑过来低声抱怨:“你就比我高一个点,有什么好得意的。” 尹瞻淇浅笑不语。 第六个,阎少昀。 谢情站在台下,手指搭在栏杆上,视线追着那道身影进入驾驶舱。 十分钟后,阎少昀从舱内出来,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带着一点疲色。 “百分之六十八。”鹿鸣的语气松动了些,“不错。” 轮到谢情时,场地里已经安静下来。 他走到机体旁边,手掌贴上舱门。 金属触感冰凉,舱门打开,谢情翻身进去,在驾驶席上坐定。 四周的光线被隔绝在外,密闭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后颈腺体缓缓释放出信息素。 荆芥的气味在舱内弥散开来,被机体的感应系统捕捉。 然后,一股狂暴的能量从脚底涌上来,像被点燃的岩浆,顺着神经接驳线往脊椎深处灌。 谢情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 不是排斥。 是共鸣。 那股能量在他体内奔腾,却没有撕裂感,反而像找到了某种契合的频率,逐渐趋于平稳。 操作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七十五。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一百。 观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 鹿鸣盯着那个数字,眉心拧起来。 “百分之一百。” 阎少昀靠在栏杆上,雾蓝的眸子微微眯起。 十五分钟后,舱门打开。 谢情从里面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苍白了些,额头渗着薄汗,但步伐依旧稳健。 场地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金属外壳的声音。 鹿鸣关掉操控台,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谢情,跟我来。” 推开教导室的门。 鹿鸣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坐。” 谢情在对面落座,背挺得笔直。 鹿鸣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数据报告,翻到第三页。 “你这两个月的训练数据,体能、格斗、机甲操控,全部是上升曲线。”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谢情脸上。 “尤其是机甲协同,你和阎少昀的同步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谢情没有说话。 鹿鸣把报告合上,往前推了推。 “刚才的测试,你是唯一一个达到百分之百同步率的人。” 他顿了顿。 “很好。” 这两个字从鹿鸣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谢情抿了抿唇,低声开口:“谢谢教官。” 鹿鸣靠回椅背,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指交叠。 “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说这个。” 他的视线在谢情脸上停了几秒。 “你和阎少昀的事——” 谢情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鹿鸣继续说。 “校规没有禁止alpha之间关系亲密,这是你们的私事,我也不打算多管。” 他的语气缓了些,却依旧严肃冷厉。 “但有一条,绝对不能影响训练。” 谢情点了下头。 鹿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停住。 他似乎在纠结什么,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就算以后……” 他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就算以后,有别的变故,也绝对不能因此耽误课业。” 谢情垂着眼应道:“我明白。” 鹿鸣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 周日,上午十点。 谢情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两本战术推演的参考书。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阎少昀邀请您加入群聊“谄媚维系塑料情谊”】。 谢情眉心微拧,点了进去。 群里只有四个人。 黎越的消息率先跳出来:【卧槽,谢情和青渊百分百共鸣的事,现在整个预备校高层都在关注,都传到联盟那边去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够长脸的啊谢情】 阎少昀只回了两个字:【低调】 黎越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倒是会装。对了,都多久没一块儿吃饭了?走啊,中午去蓝玺堂搓一顿。】 ---------------------------------------- 第182章 儿大不由人 群聊里疯狂跳动的消息提示。 黎越的声音仿佛从屏幕里炸出来。 【自从你俩在一起,阎少昀就他妈抛亲弃友了!】 【约吃饭不回,打电话不接,连消息都爱回不回的,还有没有一点兄弟情义?】 尹瞻淇紧跟着发。 【确实,这段时间连少昀的人影都看不到。】 【每天吃饭只能对着黎越,胃口都没了。】 黎越:【操!尹瞻淇你什么意思?明明是你自己天天甜食吃多了败胃口!】 尹瞻淇:【我哪有天天吃甜食,一周最多三次。】 黎越:【三次还不够多?你他妈血糖指数迟早飙升!】 尹瞻淇:【那也比你天天喝果汁强,小心糖尿病找上门。】 黎越:【鲜榨果汁怎么了?天然的!比你那些工业糖精健康多了!】 谢情盯着屏幕上飞速刷新的消息,嘴角抽了抽。 这两个人是闲到什么程度,能为这种事吵起来。 最后,黎越艾特了他和阎少昀:【@谢情 @阎少昀 中午蓝玺堂,必须到!】 【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别怪我翻脸!】 谢情看着那句“不给面子就翻脸”,想起黎越住院那回。 生日会上因为某个人没来就直接掀桌子,跑出去找对方干架,脑袋缝了好几针。 还是别惹他了。 谢情打了个字发过去:【好。】 将书一本本整理好放回书架,谢情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梧桐枝头已经冒出层层叠叠的绿,嫩叶舒展开来。 远处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在枝头簇拥,偶尔被风吹落,飘过窗前。 中午十一点四十,谢情下楼,阎少昀已经站在外面等他。 不远处,黎越和尹瞻淇正靠在树荫下闲聊。 见两人走来,黎越冲这边挥了挥手。 四个人一起往蓝玺堂走去。 快到门口时,箫咛从对面走过来。 看见几人,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开口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擦肩而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背影消失在转角,黎越叹了口气。 “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那位箫大小姐还是个性情中人,说放下就放下。” 尹瞻淇斜睨他一眼:“因为你缺心眼。” 黎越正要反驳,余光瞥见谢情在旁边,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听说箫咛家里已经给她另择联姻人选了,中央军政系统某个世家的a级alpha。” 他拍了拍阎少昀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你当初怎么处理的?教教我呗,我也来学学。“ “最近我妈老是让我约见各种omega,烦死了。” 尹瞻淇在旁边接话:“你也直接袒露你不喜欢omega不就完了。” 黎越翻了个白眼:“我想死啊我敢那么说?我爸可是真要往死里揍我。” 谢情听着这些话,眼皮微微垂下来。 箫咛的转变,他不是没察觉到。 从前那些热络的示好,现在全部收得干净。 第144章 见面时客套疏离,只一个眼神便揭了过去。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 他只是偶尔会想,这个世界对omega的桎梏,比他想象中更深。 蓝玺堂二楼的包厢。 圆桌上已经摆了茶具,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桌面的绿植上。 黎越招呼侍者点菜,平板在他手里划拉得飞快。 菜陆续上桌。 黎越看着对面阎少昀给谢情殷勤的拆餐具,扯着嘴角满是嫌弃:“儿大不由人啊。” 阎少昀抬头瞪他一眼。 黎越啧了一声:“你看,这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这段时间天天说忙,大家都在同一个班级,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那么多事?”他顿了顿,往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忙什么,我们都懂。” 谢情低头扒饭,耳根有些发烫。 阎少昀面色不改,给谢情盛了一碗汤递过去:“你最近倒是挺消停。怎么,转性了?还是玩腻了改吃素了?” 尹瞻淇笑了笑,带着点揶揄:“确实,这段时间黎越身边一个omega都没了,从前那些为了他寻死腻活的也不见踪影了。”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黎越的脸:“该不会是……” 黎越皱起眉,打断他:“少提那些有的没的。” 谢情抬头看过去。 黎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 不过谢情没有多问,低头喝汤。 饭后,几人从蓝玺堂出来。 黎越和尹瞻淇走了,谢情和阎少昀则拐进了另一条小径。 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谢情走在前面,阎少昀跟在他身侧。 走了几步,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 谢情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阎少昀垂着眼,手指顺着他的手腕滑到掌心,十指相扣。 谢情往四周扫了一眼,这条小径虽然偏僻,但毕竟是白天,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他把手抽回来,声音压低:“白天不许动手动脚。” 阎少昀挑了下眉:“晚上就可以?” 谢情没理他,加快步子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谢情转身就要跟阎少昀分道扬镳。 阎少昀伸手拽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干什么?”谢情皱眉。 “去我宿舍坐坐呗。”阎少昀语气随意。 谢情抽了抽手,没抽动:“我得回去看书了。” “什么书?我宿舍也有。”阎少昀往前凑了一步,“去我那儿看。” 谢情冷笑一声:“去了你宿舍,还能有空看书?” 阎少昀嘴角勾了起来:“怎么没空,一下午呢。” 谢情用了点力气抽自己的手:“别闹了。” 阎少昀没松开,顺势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贴着他耳廓落下来:“你就一点儿不想吗?都过了这么久的清贫日子……” 谢情没说话。 心里当然有些悸动。 可明天还有训练,他担心体力跟不上。 阎少昀见他不吭声,语气又软了几分:“不弄到最后,行不行?“ “而且,一直憋着也不好......” 谢情咬着下唇,沉默了几秒。 阎少昀的声音还带着蛊惑的尾音,青梅味信息素淡淡地在身侧萦绕。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结果可想而知——折腾了一下午,书一点没看成。 ---------------------------------------- 第183章 会见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这个学阶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校庆的日子,夏京的天格外清澈,却也格外炎热。 谢情站在队列里,身上的正式作训制服笔挺硬朗。 成套的制服在这个时节穿着,闷热得让人有些难受,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广场中央架起了高台,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一区学员按班级排成方阵,站在最前排。 谢情垂着眼,余光扫过身侧。 阎少昀站在右边三米外,他似有所感,眼睛不动声色地偏过来,目光在空气中与谢情相撞,勾了勾嘴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广场外围,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驶入校门。 联盟议会的高官,军部的将领,各世家的掌权者,陆续从车里走出来。 他们身上的气场与预备校日常训练场上那些年轻气盛的学员截然不同。 是真正历经权力场淬炼过的沉稳与压迫。 谢情看着人群往主席台走去。 那些面孔他大多不认识,只能从周围学员的窃窃私语中,约略分辨出几个身份显赫的名字。 主席台上,校方领导依次落座。 鹿鸣站在台下侧翼,目光扫过所有学员方阵,神色严肃。 九点整,开幕式准时开始。 联盟国歌响起。 所有人立正,右手抚胸。 谢情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指尖贴在心脏位置,能感受到布料下的跳动。 国歌结束,校长上台致辞。 谢情没怎么听进去,只觉得阳光越来越毒,制服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层,贴在皮肤上黏腻难耐。 致辞结束,进入学员代表发言环节。 谢情抬眼看过去。 阎少昀站在话筒前,姿态从容,雾蓝的眸子扫过台下,嗓音低沉平稳。 他说的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语气里带着某种天然的掌控感,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台下响起掌声。 谢情看着台上那道身影,心里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这才是阎少昀真正的归属。 权力的中心,聚光灯下。 发言结束,阎少昀下台。 接下来是各世家代表上台赠礼。 国务议会代表送了一批最新的机甲核心零件。 军部代表送了一套高精度武器系统。 其他世家也纷纷跟上,赠礼一个比一个贵重。 谢情站在台下,看着那些动辄上百万的物资被送上台,心里泛起一阵荒诞。 这就是阶级的真实模样。 砸钱砸得毫不眨眼,因为这些钱对他们来说只是数字。 上午的流程走完,已经快十二点。 下午还有校园参观、实训展示、晚宴。 两点,实训展示开始。 一区学员被安排在机甲训练场进行模拟对抗。 谢情和阎少昀被分到了同一组。 驾驶舱里,信息素浓度逐渐上升。 谢情盯着操作面板,手搭在操纵杆上,动作流畅精准。 模拟对抗结束,他们以压倒性优势击溃对手。 观览台上,那些政要们纷纷鼓掌,有人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与打量。 晚宴设在景澜礼堂,晚上六点多,整个大厅已经热闹起来。 谢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抓了条毛巾擦头发。 从衣柜里翻出一套黑色衬衫和长裤,这是学校统一发的正式礼服,平时穿不上。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拿起手机准备出门。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鹿鸣。 谢情接起。 “谢情,你现在在哪?” “宿舍。” “马上来行政楼,有位大人物想见你。” 鹿鸣的声音透着一丝凝重。 谢情愣了一下:“大人物?” “嗯,联盟议会的高层。” 谢情应了一声:“好。” 挂断电话,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议会高层为什么要单独见他? 手机按了静音,拿上外套往外走。 行政楼离宿舍区有一段距离。 谢情到的时候,鹿鸣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了。 “跟我来。” 两人进了大楼,沿着走廊往里走。 一路上,鹿鸣都没开口。 直到临近会客室,他才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向谢情。 “对方身份很特殊,在政圈极有分量。进去之后不要乱说话,不管对方问什么,想清楚再回答。” “记住,态度一定要恭谨,绝对不可发生任何争执。” 谢情点了点头。 走到一扇红漆门前,鹿鸣敲了敲门,然后示意他进去。 “去吧。” 谢情深吸了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会客室布置得简洁雅致,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看上去四十出头,气质儒雅。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套裙,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优雅的颈线。 谢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有些眼熟。 “您好。” 女人抬起头,冲他浅浅一笑。 “坐吧。” 谢情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第145章 女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轻声开口:“我叫黎嫚。” 黎嫚? 谢情心里一紧。 这个姓氏,再加上那张与黎越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阎少昀的母亲。 他腰脊微微绷直,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惊异。 黎嫚看着他,眼神温和却透着审视:“听鹿鸣说,你在校的表现很出色。” 谢情垂着眼:“只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黎嫚笑了笑,“不过,光靠运气走不远。”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你是平民出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 谢情没说话。 黎嫚的声音依旧平和:“身份、出身,这些东西在某些场合确实会成为门槛。但只要自身能力足够强大,在大夏政圈站稳脚跟,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情抬起头,直视着她,语气不卑不亢:“我明白。” “我会努力证明自己,不辜负学校的培养,今后为国效力。” 黎嫚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很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今天就聊到这里,去参加晚宴吧。” 谢情起身,微微颔首:“谢谢议员的指点。” 从会客室出来,谢情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阎少昀的三个未接来电和几条消息。 ---------------------------------------- 第184章 旧账 谢情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刚有事,现在过去了。 没等回复,他径直往景澜礼堂方向走。 礼堂外侧的石板路上人声渐疏,大部分学员已经进了宴会厅。 谢情绕过主入口,沿着侧门的回廊往后院走。 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视野豁然开朗。 操场后方有一条少有人走的碎石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再往外是成片的梧桐。 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只在路口零星地亮着几盏,光线昏黄,勉强照出路面的轮廓。 谢情刚踏上小径,肩膀就被人从身后扣住。 他偏过头。 阎少昀站在他身侧,雾蓝的眸子在昏暗里显得更深,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干嘛去了,消失这么久?” 谢情抽开肩膀,往前走了两步:“你不是在宴会那边?” 阎少昀跟上来,手指顺势勾住他的手腕。 “那种场合有什么意思,一群人端着酒杯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他停下脚步,把谢情拉过来面对自己。 “我找你找了半天,你倒好,把我电话晾着不接。” 谢情对上那双满是不快的眼睛,解释道:“手机静音了,鹿鸣叫我去行政楼,说有人要见我。” 阎少昀眉心微拧:“谁?” “你母亲。” 空气凝滞下来。 阎少昀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谢情把刚才会客室里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阎少昀。 “有点奇怪。” 阎少昀挑了下眉:“奇怪什么?她凶你了?” 谢情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一丝困惑。 “没有,只是……她没有提你。” 这不合常理。 黎嫚是阎少昀的母亲,以她在政圈的地位和手腕,不可能不知道儿子与他之间的关系。 预备校虽然没有明令禁止alpha之间相恋,但双s级alpha的纠缠,尤其是一个出身显赫、一个来自下城区,这种组合足够成为校内暗流涌动的焦点。 她既然亲自约见谢情,单独见面,却对两人的关系只字未提。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默许,还是在观望?是不在意,还是已经在暗中布局? “她要见的是你,提我做什么。” 阎少昀松开他的手腕,两人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 走了一段,谢情才开口:“她之前不是一直给你安排联姻omega吗?” 阎少昀侧过身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怎么,又要翻旧账了?” 谢情别过脸,没说话。 “之前确实一直有联姻的打算。”阎少昀说道。 “不过,我早就回绝了,明确表示绝不妥协。就算他们不甘心,也不会真的逼我。” 谢情皱起眉:“为什么?” 世家联姻,利益捆绑,阎少昀这种身份,家族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阎少昀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 “我有一个堂姑,和我妈早年便是金兰之交。” 谢情侧过脸看他。 “当年她被家族强逼联姻,嫁给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alpha。” “婚后被限制自由,困于牢笼,被那个alpha强行标记。” 谢情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猜后来怎么样了?”阎少昀轻声问。 谢情摇了摇头。 阎少昀抬起眼看向远处,雾蓝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幽深。 “自杀过多次,割腕、服药、跳楼,但每次都被抢救回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家里人以为她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会认命。后来她怀了孕,家中长辈觉得她总算消停了,放松了警惕。” 谢情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某个深夜,她趁所有人熟睡,在别墅里洒满了汽油,点了火。” “连同腹中的孩子,那位丈夫,家中十几名佣人,无一生还。” 谢情怔住。 碎石小径上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远处礼堂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衬得这片区域格外寂静。 谢情的喉咙发紧,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一个omega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我当时还小,只记得我妈参加完葬礼之后,”阎少昀继续说,“整整一个星期,待在房间没出门,连东西都没怎么吃过。” 所以…… 所以,这么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哪怕阎少昀的父母一心想让他联姻,也不敢完全逼迫他。 阎家血脉生来便一身桀骜,代代相传,阎少昀骨子里的野性更是难驯。 因此,阎少昀的父母只是一直以半规劝半放任的姿态试探底线。 得知阎少昀与一名alpha在一起后,阎啸君曾大发雷霆,在书房里严厉呵斥过,说些“有辱家风”、“荒唐至极”之类的话,甚至拍桌子质问阎少昀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但阎少昀态度坚决,冷着脸回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是您的下属,不需要听您的命令和调遣”,转身就走。 阎啸君气得摔了茶杯,说出“没你这个儿子”之类断绝关系的狠话。 不过阎少昀并不在意。 他从小到大与父亲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电话也鲜有,关系本就寡淡。 阎啸君此后也只是冷漠不管的态度,仿佛当真把这个儿子从族谱上除名了。 而黎嫚的态度更是微妙。 今晚的会面可以看出,她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强硬只会激起阎少昀内心的反叛,与其撕破脸皮闹得难看,不如退一步观望。 毕竟那场惨烈的大火,她至今无法忘记。 看着谢情略微沉重的脸色,阎少昀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别多想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和我们没关系。” 谢情眉心依旧拧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阎少昀低笑一声,抬手将谢情揽进怀里。 “好了,乖。” 掌心轻抵在他后脑,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发丝。 谢情闭了闭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个怀抱里。 青梅味的信息素将他包裹,抹去了那些混乱的思绪。 ---------------------------------------- 第185章 授衔 穹顶流光漫落景澜礼堂,光洁大理石铺散一层柔和金芒。 谢情立在授衔台正中,胸前上尉徽章映着满堂亮泽,冷冽银辉沉静夺目。 台下坐满了人。 预备校高层、军部将领、联盟政要代表、全校学员,黑压压一片。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打量,有欣赏,也有不甘。 鹿鸣站在台侧,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神色如常,只是在念到他名字时,语气顿了半拍。 “谢情,一区1班,授予——上尉军衔。” 掌声响起来。 谢情抬起头,视线扫过台下那些面孔。 黎越桃花眼眯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尹瞻淇坐在旁边,浅笑不语。 沈垚臻坐得更远些,朝他点了点头。 阎少昀坐在第二排靠中的位置,视线与谢情在空气中相撞。 他唇角微微勾起,冲谢情莞尔一笑。 第146章 谢情收回视线,下台。 鹿鸣继续念名单。 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接一个身影走上台又退回座位。 “阎少昀,一区1班,授予中尉军衔。” “黎越,一区1班,授予中尉军衔。” “尹瞻淇,一区1班授予中尉军衔。” “沈垚臻......” 掌声持续着,一阵接着一阵。 谢情坐在座位上,手指搭着膝盖,目光落在台上。 一区1班大部分人授予中尉军衔,少数是少尉。 只有他,这届毕业生里,唯一一个上尉。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向远方。 那片被风暴撕裂的荒原。 铁关要塞附近,联盟边境最北端的不毛之地。 一个多月前,北境传来不明武装力量活动的情报。 校方接到军部指令,选派精英学员前往协助边防部队,同时将此行作为最终的结业考核。 军用运输机降落在铁关要塞时,舱外温度已经跌破零下二十度。 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荒原,看不见尽头。 “操,这他妈是人待的地方?”黎越裹紧了防寒服,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尹瞻淇难得点头表示赞同:“比想象中还恶劣。” 阎少昀走到谢情旁边,扫过这片荒凉:“习惯吗?” 谢情只是“嗯”了一声。 任务简报在第二天下达。 侦察小队由谢情、阎少昀、黎越、尹瞻淇、沈垚臻五人组成。 鹿鸣站在作战指挥室里:“情报显示,荒原腹地三十五公里外有不明武装活动迹象。你们的任务是深入侦察,确认对方人数、装备规模和驻扎位置。” 他在全息地图上标出几个坐标点。 “这是预估的活动范围。高精度定位系统已部署,每六小时回传一次位置信息。遇到突发状况,第一时间呼叫支援。” 鹿鸣顿了顿,视线落在谢情脸上。 “侦察为主,不要主动交火。确认情报后立刻撤离。” 谢情点了下头。 出发前,谢情检查了三遍装备。 水、干粮、应急医疗包、信号弹、备用电池。 阎少昀靠在装甲车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核对,嘴角勾了勾:“这么谨慎?” 谢情抬眼看他:“你最好也检查一遍。” 荒原深处,没有任何庇护所。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 天空在十分钟内从灰白变成铅黑,狂风裹挟着冰渣砸在脸上,睁不开眼。 通讯设备最先失灵,紧接着是定位系统。 所有高科技装备在这场天灾面前变成了摆设。 黎越抓着通讯器,冲着里面喊了好几声,只有刺耳的杂音回应他。 “操,彻底失联了。”他把通讯器往腰间一别,脸色难看。 尹瞻淇蹲在地上,试图重启定位装置,但屏幕一片漆黑。 沈垚臻站在最外围,用身体挡着风,回头看向谢情:“现在怎么办?” 谢情没有慌乱,抬起头看了一眼风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形。 “往西北方向走,那边有一片低洼地,能挡风。” 阎少昀盯着他:“你确定?” 谢情点了点头:“确定。” 一行人在风暴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黎越几次差点被风吹倒,被尹瞻淇拽住胳膊才稳住。 二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那片低洼地。 风小了些,呼吸也顺畅了。 黎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他妈差点以为要死在这儿了。” 谢情靠着石壁坐下来,闭上眼缓了口气。 阎少昀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他膝盖上,轻轻捏了两下。 风暴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等天色稍微明朗些,谢情站起来,开始重新规划路线。 没有定位系统,只能靠地形和方位判断。 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上画出简易地图,标注出几个关键点。 “我们现在在这里,目标点在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大概三十公里。”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但直线走不通,中间有一片流沙区,必须绕过去。” 沈垚臻皱眉:“绕路要多久?” 谢情算了一下:“至少多走十五公里。” 黎越咂了咂嘴:“那就绕呗,总比陷进流沙里强。” 接下来的两天,谢情带着小队在荒原里穿行。 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正确判断。 哪里有水源,哪里能生火,哪条路最安全......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目标点附近。 谢情趴在山脊上,举着望远镜观察下方的营地。 不明武装的人数比情报里说的多,装备也更精良。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向阎少昀:“人数至少五十,重型武器三门,还有机甲。” 阎少昀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眉心微拧:“情报有误。” “先记录下来。”谢情从背包里翻出纸笔,开始绘制营地布局图。 哨塔位置、武器分布、巡逻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楚。 尹瞻淇用微型摄像设备拍了几张照片,黎越在旁边警戒。 半个小时后,谢情把地图折好塞进防水袋里。 “撤。” 撤退途中,他们遭遇了一小队巡逻兵。 谢情反应最快,抬手示意所有人趴下,然后摸出匕首,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最外围的两个哨兵。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回到要塞时,天已经亮了。 鹿鸣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几人平安归来,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情报核实了?” 谢情点头,把手绘地图和侦察记录递过去。 鹿鸣翻开看了几眼,眉心微微拧起,然后抬头看向谢情:“做得不错。” 任务报告递交上去后,军部那边很快有了反馈。 根据侦查小队提供的情报,边防部队调整了部署,在一周后成功清剿了那支不明武装。 零伤亡。 不明武装力量的身份和动机,后续由驻军接手调查。 鹿鸣将这次任务的全程记录整理成册,在《边境侦察任务考核总结》的末尾写下评定等级:优秀。 随后他在备注栏里补了一句。 【谢情学员野外生存能力突出,战场判断力极强,具备独立指挥小队完成高难度任务的潜质,建议破格提拔。】 掌声渐次平息,谢情思绪收回,目光重新聚焦。 随着最后一位下台,鹿鸣转过身,面向所有学员。 “三年前,你们踏进这所学校,带着各自的目的和野心。” “三年后,你们站在这里,有人如愿以偿,有人怀抱遗憾。” “但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鹿鸣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联盟不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但会记住每一个有价值的人。” “希望你们记住今天,记住自己身上这身军装的重量。” “国防预备校第二十四届结业授衔仪式,到此结束。” ---------------------------------------- 第186章 大结局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谢情正在擦枪。 闵文靖的消息占了大半个屏幕,字里行间蹦跶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考上了!!!随行军医!正式编制!我他妈真的考上了!!!” 后面跟着一长串语无伦次的碎碎念,什么“体能考核差点没过”,“我妈在家哭了一下午”,“分配到北境第七战区前哨站”。 谢情看着那些文字,嘴角松了松。 三年多快四年了。 从预备校那间堆满零食的宿舍里,到现在真的穿上了随行军医的制服。 他回了一句:【恭喜。】 闵文靖秒回:【嘿嘿嘿嘿嘿嘿。】 然后又是一条:【对了,甄珧也在第七战区,战术协调岗,离我驻点就隔了一个营区。】 谢情盯着这句话看了会儿,然后打字:【所以你追了三年多,追上没有?】 对面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还没。】 【但是!上次她主动问我借了防寒手套!还没还!这说明什么?说明她需要我!】 谢情扯了扯嘴角,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 【额......挺好,加油。】 闵文靖虽然愣了点,但胜在皮厚且真诚,死缠烂打这条路走到黑,总有一天能叩开甄珧冰冷的心防。 窗外传来装甲车引擎发动的低鸣声,夜色浓稠。 谢情拿起手机,划到那个四人群。 群名至今还是那个离谱的“谄媚维系塑料情谊”。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是尹瞻淇发的一张奶茶照片,配文“边境据点居然也有奶茶铺了,文明的曙光”。 第147章 下面是谢情回复的一个大拇指表情。 黎越已经半年没在群里像从前那样闲聊絮叨了。 偶尔冒个泡,丢一张荒原的照片,或者回一句“活着呢别念叨”,就又沉下去。 谢情听阎少昀提过一嘴,说黎越几个月前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跑到边境去。 细节没多问,但从群里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语拼凑,谢情大概能猜到原因。 应该......是为了一个beta。 黎越那种从小锦衣玉食,太阳晒狠了都要喊热的人,居然能在边境那种风沙漫天的荒凉地方撑半年。 想想都觉得不真实。 正想着,群里跳出新消息。 黎越发了张照片,一条腿从膝盖往下裹着白纱布,边缘渗了点暗色的血痂,背景是简陋的医疗帐篷。 下一秒,阎少昀的消息弹出来。 【死了没】 三个字,连标点都懒得加。 谢情抬起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身旁那人的肋骨。 阎少昀正半躺在行军床上翻文件,被这一下撞得偏了偏,眼抬起来看他,神色无辜。 “怎么了?” 谢情没理他,收回手,在键盘上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严重吗?注意休息,伤口别沾水,有需要说一声】 黎越回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还是表嫂知道心疼人tヘt】 谢情:【......别这么喊我】 尹瞻淇的消息跟上来:【啧啧,你爸妈还没松口?真狠心让你一个人待在边境?】 黎越:【嗐,他们早不管我了。】 轻飘飘一句话,看不出情绪。 谢情盯着屏幕,想起之前听裴谨他们聊天时无意间提到的,说季涵均也是执意跟一个beta在一起,和家里关系弄得很僵。 这一个两个的。 尹瞻淇:【你们呐,还真是不省心。】 黎越:【彼此彼此,你就省心了?孤家寡人一个,工作狂。】 尹瞻淇:【工作使我快乐。】 黎越:【呵。】 谢情划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身侧的人已经放下了文件,侧过身来,一条胳膊搭上谢情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青梅味的信息素从颈侧漫过来,淡淡的,带着点夜里凉下来的清甜。 帐篷外的风刮得呼呼响,远处有巡逻车驶过的轰隆声。 这大半年,两个人多数时候都待在一起。 从铁关防线到灰色地带的边缘哨所,睡过漏风的帐篷,啃过硬邦邦的压缩干粮,在零下的荒原上并肩作战。 偶尔因为任务需要分开十天半月,但阎少昀总会想方设法腾出时间,驱车数个小时跑来见他一面。 有时候只是在补给站碰个头,隔着装甲车说几句话,有时候能抢出半天空闲,窝在某个废弃的哨所里拥抱接吻。 日子算不上好过,但谢情从没觉得苦。 身边有人,走哪儿都一样。 …… 边境磨炼结束,谢情和阎少昀接到调令,调回夏京任职。 两人开着军部配给的最新型载具,最高时速能到两百公里。 车载导航上显示:距离赤亢镇,500公里。 谢情坐在副驾驶,盯着导航屏幕上那行小字没动。 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多三个小时就能到。 阎少昀握着方向盘,余光扫到他的视线,然后偏过脸看他。 “想回去看看?” 谢情点了下头。 “距离赴任时间还早,完全可以玩两三天。”阎少昀嘴角扬起来,“那走吧。” 他调整了导航路线,载具在下个路口拐弯,驶向赤亢镇的方向。 窗外的景色从相对整洁的公路逐渐剥落成灰扑扑的荒地,满是裸露的土壤和锈迹斑斑的工业建筑。 三小时十分钟后,车在镇口减了速。 下城区的路一向不好走,坑洼的路面接连不断,中途还碰上一段施工封路,不得不绕了远路。 那块锈迹斑斑的镇名标牌还在,歪歪扭扭地杵在路边。 在谢情的指引下,阎少昀将载具开进一条窄道,七拐八绕后停在一片空地。 推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 谢晖不在,大概又跑铺子去了。 他的腰伤早就养好了,谢情明确说过自己养得起他,不用再操劳。 但那老头子闲不下来,铺子虽说全交给了徒弟,没事还是爱往那边转悠。 两人在谢情房间里歇了会儿。 谢情问:“饿不饿?” 阎少昀点头:“嗯,饿了。” 谢情起身去了厨房,利落地单手打蛋,煮挂面,动作看着很是熟练。 阎少昀贴在他身后,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搭在他肩上,嗓音带着笑:“好贤惠,居然会做饭。” 谢情没理他,专心煮面。 十几分钟后,两碗面端上桌。 阎少昀坐在饭桌前,看着碗里那坨分不清原材的东西,沉默了几秒。 “这是……食物?” 谢情有些尴尬,坐下来低声说:“怎么不是?尝尝,味道应该还行。” 阎少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点了点头:“嗯,确实比压缩饼干好吃。” 谢情白了他一眼,低头吃面,吃得津津有味。 阎少昀看着他,嘴角勾起来:“挺好养活。” “谁要你养。”谢情瞪他。 阎少昀笑着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面条吃得干净。 从来没觉得鸡蛋面这么香过。 吃完后,谢情起身收拾碗筷,阎少昀也跟着站起来。 谢情洗碗,阎少昀在旁边擦干,动作默契得像做过无数次。 走到阳台,夕阳将天边染成橙红色,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楼下传来一阵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为这片破旧的小镇增添了难得的生气。 谢情侧过脸,阎少昀也正看着他,雾蓝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轮廓。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青梅和荆芥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纠缠。 这静默一眼,便是约定余生,不分彼此。 (全文完) ---------------------------------------- 第187章 小情侣50问 谢 情 x 阎 少 昀 s级alpha · 荆芥信息素 s级alpha · 青梅信息素 出身:下城区赤亢镇 出身:军政世家 性格:冷淡话少、不服输、外冷内热、坚韧、沉稳且底线清晰、纯粹 性格:表面温和礼貌,实则傲慢自负、漠视一切,善于伪装,黏人,清冷克制(自以为) --- q01 对彼此外貌的第一感觉? 谢情: ……长得还行。不过跟我没关系。 阎少昀: 骨相很好,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很好看,眼睛像深潭,看久了会陷进去。 (眯起眼回忆中...)不过当时觉得他太单薄了,肯定没什么武力值。 谢情:嗯?(困惑表情)我们俩很久没交手了吧,试试? 阎少昀:......不了,男人是不可以跟自己配偶动手的。 q02 知道对方也是s级alpha时,什么反应? 谢情: 无所谓,s级又怎样,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阎少昀: 下城区来的平民,居然跟我一样的是s级,有些难以接受,所以当时说了不好听的话。 (停顿数秒)但那天回去以后,我发现我记住了那个味道。 q03 对对方信息素的第一反应? 谢情:青梅味的,酸涩得掉牙。 阎少昀:冲得人心绪不宁,刚开始我以为我是反感的,不过后面发现,我那是心动了。 q04 对对方出身的真实看法? 谢情:锦衣玉食养大的,不懂什么叫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跟我不是一路人。 阎少昀:在我眼里,除了几个亲近之人,其他的人包括那些权贵,全都是废物蝼蚁,所以身份对我来说不重要。 谢情:(白眼)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阎少昀:嘿嘿(讨好的笑),不过是引起你注意的手段罢了。 q05 第一次见面为什么释放信息素? 阎少昀: 不是故意的......好吧,也许是本能。 谢情:自然外泄,当时控制力比较低,等级测试后没办法完全收回。 q06 对对方这个行为什么想法? 阎少昀:挺横的,这么难闻的信息素竟敢不知收敛 (察觉谢情凌厉的目光,重新组织语言后)简直就是恩赐,后面他控制能力提升后,求他给我闻都不理我了(叹气) 谢情:纯纯有病和挑衅。 q07 后面的相处中,对对方的性格和外貌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 谢情:……没什么变化,人模狗样的,性格也一样的烂。 阎少昀:好看,尤其是冷着脸不理人的时候,特别想逗他。 脾气特别不好,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也许可能我说话的方式有点问题,令他不爽了吧。 第148章 谢情:只是“有点问题”? 阎少昀:...我不是早就改了吗? 谢情:没看出来。 q08 第一次同班是什么感受?面对和对方即将同窗三年什么心情? 谢情:1班就1班,分到哪算哪。不过莫名其妙地总来招我,很烦,甩也甩不掉,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更烦了。 阎少昀:命运的安排,感谢上天的馈赠。不过这个馈赠有点冷漠,我得主动出击。 q09 宿舍条件适应吗? 谢情: 感觉很好,没什么不适应的,就是有点认床,要抱着点什么才能睡着。 阎少昀: 嗯?睡觉要抱着我才能睡着?(眼睛亮了) 谢情: 滚,回答你自己的。 阎少昀:宿舍条件非常之一般,装修也非常没有品味,虽然我强烈要求搬去与谢情同住就行... 但鹿鸣十分不近人情,冥顽古板,还声称我若执意妄为,就禀明我爸,他都多大人了,还来告状那一套,呵呵。 q10 评价一下黎越和尹瞻淇? 谢情: 黎越嘴碎但人不坏。尹瞻淇……看不透,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找麻烦。 阎少昀: 黎越二百五一个,瞻淇有时也很欠揍,不过我忍了。 q11 用一句话形容最初的对方? 谢情: 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疯狗。 阎少昀: 浑身是刺、不肯低头的野猫。 q12 描述一下对方信息素的味道?喜欢吗? 谢情: 开始酸涩的,后来甜的,腻的,霸道的,铺天盖地的……但不讨厌,后面是喜欢的。 阎少昀: 苦辛的,冷冽的,令人上瘾,感觉就是引诱剂。 谢情:(一记眼刀) 阎少昀:(小声)得诚实回答。 q13 两个alpha的信息素会排斥,平时怎么处理? 谢情: 贴阻隔剂,虽然他说挡不住。 阎少昀:我个人是不排斥的,不过强烈的共振反应会影响舒适度,为了伴侣的体验,我会佩戴上抑制颈环。 q14 对方信息素最浓烈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阎少昀:还用说吗,情致高涨难以自抑的时候。 谢情:他生气的时候。 q15 腺体敏感度如何?被碰会怎样? 谢情:他都不让我碰(生气,不满地抿起嘴) 阎少昀: 后颈腺体特别敏感。碰一下整个人会僵住,浑身泛红。 (被谢情瞪了一眼,强行解释:这是生理反应,跟情欲无关。 q16 信息素共振是什么感觉? 谢情: 像两块同极磁铁被强行推到一起。排斥、对抗,然后在极限边界上冒出火花。 阎少昀: 浑身热血翻涌,肾上腺素疯涨,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q17 如果有一天对方信息素消失了,会怎样? 谢情: ……那他就不完整了。但没关系,信息素不是我喜欢他的理由。 阎少昀: (内心:他说的喜欢我——记下来录下来裱起来...) 认真回答的话——就算信息素消失了,我也会一辈子记住他的味道。 q18 最喜欢对方信息素在什么状态下释放? 阎少昀: 他睡着的时候。完全放松,荆芥味变得很淡很柔,不再是平时那种冷的苦辛,而是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那种时候我非常喜欢。 谢情: 他心情好的时候。青梅味会变甜,像夏天的青梅酒。 q19 实训课上的对战,实力差距大吗? 谢情:差距不大,但他的实战经验比我丰富,后面就打不过我了。 阎少昀: 我赢在技巧和节奏控制,他赢在爆发力和不服输的狠劲。 q20 如果战场上只能救一个人,你会救谁? 谢情: ……他。 阎少昀: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说救我自己,现在……我用命换他活下去都行。 q21 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阎少昀:不确定,可能是每一次他瞪我的时候,心里就痒,痒着痒着,就喜欢上了。 谢情: ……说不清楚,刚开始我觉得自己是厌恶他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动心了。 q22 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什么感受? 阎少昀:在那间训练室隔间,盯着他的嘴唇,莫名就亲了下去。香甜软糯,回味无穷。 谢情:真不要脸,当时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q23 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是谁先开口的? 阎少昀: 我,说了很多次,第一次被拒绝,第二次被拒绝,第三次……不记得第几次了他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谢情: 我很怀疑他的喜欢有几分真心,所以一直没敢轻易接受。 q24 恋爱初期的状态? 谢情: 他脸皮厚,又粘人,光天化日肆无忌惮。 阎少昀: 我只是在行使男朋友的正当权利。 q25 谁起床比较早? 谢情: 我。 阎少昀:你有起床气,只是不太明显。 谢情:有吗?你这是诬赖 阎少昀:那在卧室装个监控,看看我有没有说错? 谢情:又来...滚,决不允许。 q26 平时怎么称呼对方? 谢情:阎少昀。 阎少昀: 谢情、小情儿、宝贝、乖乖、心肝。他讨厌大名后面的所有称呼,但我偏要叫。 q27 谁比较有占有欲? 阎少昀: 我。不过他也有,只是他不说。 谢情:跟你比起来我这是小巫见大巫。 q28 互相知道对方什么小习惯? 阎少昀: 他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摩挲食指侧面的皮肤,生气的时候指甲会掐掌心。 吃面的时候会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团再送嘴里,看书的时候会用指腹敲书页。 谢情: 他说谎的时候语速会变慢,开心的时候青梅味会变甜。 想亲我之前会先舔一下嘴唇,不管站着还是坐着,总是耍帅地摆pos。 q29 度假去过哪里? 阎少昀:各种风景区,没什么好玩的,全是人,不过他很兴奋。 谢情:你不想去没人逼你。 阎少昀:我没说不想去啊(委屈眼) q30 朋友圈/群聊里的日常互动? 谢情:我不太关注,偶然看一眼,会礼貌的评论 阎少昀:都是些没有任何营养的东西,不过吐槽他们倒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谢情:(无语)你没能挨顿毒打,简直不可思议。 阎少昀:我措辞已经很客气了... q31 平时小吵小闹一般因为什么? 谢情: 吃莫须有的醋,不知道节制,还有就是他不按时吃饭,经常喝酒。 阎少昀: 他太逞强、太不爱惜自己、受伤了不说,还有就是他煮的面真的太咸了但我不能说。 q32 吵完架谁先低头? 阎少昀: 大多时候是我。但我低头不是认输,是因为比起面子,我更怕失去他。 谢情: ……如果是我的问题,我会主动道歉的。 q33 对机甲工程这个梦想怎么看? 谢情:精力有限,不能兼顾,只能暂时放弃,后续如果工作轻松一点,会重新考虑。 阎少昀:你居然还有这种梦想? 谢情:不行吗?你有什么意见? 阎少昀:不敢不敢,只是感叹,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了... q34 有没有想过以后领养个孩子?联盟是有这方面的政策的。 阎少昀:我倒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觉得没必要,弄个陌生人来打搅二人世界。 谢情:我们工作特殊性,可能没办法兼顾...我姐的小孩调皮得很,回家就帮着带了半天,人已经快疯了... q35 对方最性感的部位? 谢情: ……手。 阎少昀: 喉结。 q36 对方最常说的一句话? 谢情:“是吗?哦?那又怎样?”尾音一定是翘着的那种。 阎少昀: “滚。有病。疯了?”可见态度相当恶劣。 q37 如果用一个词定义你们的关系? 谢情: 劫后余生。 阎少昀: 宿命。 q38 给你们的爱情打分(满分10)? 谢情:7 ……不不,还是8吧。 阎少昀: 10。 谢情: ……行吧,那就9.8。 阎少昀:凭什么扣0.2分? 谢情:你觉得呢?我腰现在还酸着呢。 q39 关于那个赌约现在是什么想法? 谢情:后悔莫及。 阎少昀:非常庆幸没有提前要他兑现。 q40 谢情会觉得对方不让自己反攻,就是不爱自己吗? 阎少昀:你的问题,你回答吧... 谢情:会觉得,也这么问过。 q41 那是怎么处理的?有严重的争执吗? 阎少昀:不要总问容易引起家庭矛盾的问题! 谢情:有,所以约定,每个月会让我一次。 阎少昀:不是说好了这事要保密吗?!! 谢情:你觉得在下面很丢人? 第149章 阎少昀:不是啊(小声)这是咱们隐私,别告诉他们... q42 觉得对方最烦人的地方是什么? 谢情:一点不知道节制,明明第二天有很重要的事,当晚依旧如此。 阎少昀:在外面碰都碰不得,只要有人,连手都不给牵。 谢情:你那只是牵手吗?懒得喷 q43 如果互换身份一天,最想干什么? 谢情:体验一下世家少爷不用结账的感觉。 阎少昀:说出来要挨揍,也不能过审。 谢情:(瞪他)那就闭上嘴。 q44 觉得对方追人的方式怎么样? 阎少昀:没享受过。 谢情:脑残,智障。不过他救我的时候,还是非常感动。 q45 跟家人坦白,他们是什么反应? 谢情:我爸沉默了很久,不过还是以我的决定为主,见了阎少昀之后,对他非常满意。 阎少昀:没坦白,他们自己知道的。应该被气得够呛。 q46 同为 alpha 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谢情:感觉没什么障碍。 阎少昀:不能永久标记,让人很不放心。 q47 这段感情里最怕什么? 谢情:他只是玩玩而已。 阎少昀:提分手,放弃我们的感情。 q48 如果不能在一起,会怎样? 谢情:我会全心力投入事业,以后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阎少昀:没有这种可能。 q49 觉得这段感情值得吗? 谢情:嗯。 阎少昀:感情不是算账,谈不上值不值得。 q50 如果有下辈子还愿意在一起吗? 谢情:愿意。 阎少昀: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谢情:有点过了。 阎少昀:真心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