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归来我成了宿敌白月光》 第1章 《死遁归来我成了宿敌白月光》作者:jellypig【完结】 简介: 原名《我不是要pua你吗》 疯批堕魔仙尊攻x缺德白月光狐妖受 身为人人唾弃的大魔头,江叙舟这一生干过太多缺德事。 小到在同伴偷腥时撒痒痒粉,大到在战场上偷烧敌人屁股。 直到一把火屠净师门,沈氏仙君那把斩妖除魔的剑,终于抵上他咽喉。 看着昔日同窗恨不得生啖其肉,江叙舟激动地一拍大腿。 “早说要我的命啊,还整这么麻烦!” 苍白脖颈直往寒刃上撞去,魔族天骄就此陨落。 但在这之前—— 江叙舟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低下头,给沈墟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吻。 · 沈墟一生中最看不透江叙舟。 此人伪装身份与他同窗时,他以为他们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可对方骗走了他半颗金丹,扬长而去。 仙魔大战时,他以为两人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可对方踩着刀枪剑戟,流干了血,才一步步把他背出火海。 以致仙魔大战结束后,修真界传闻: 江叙舟死前,给沈氏仙君下了蛊。 以致沈墟夜夜难眠,恨他入骨,上天入地也要掘他出来鞭尸。 不过这与已经死遁到现代的江叙舟毫无关系。 没有战争,没有仇恨。 他乐颠颠地躺在大床上:除了时不时被工作缠身,江叙舟已完全没有烦恼。 直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他睁开眼。 ——差点魂飞魄散。 眼前这个已经入了魔、还抓着狐狸尾巴强迫自己的疯子,是那位光风霁月的沈氏仙君?! · 堕魔后,沈墟也曾苦苦寻求抑制杀欲的良药。 直到老天有眼,把江叙舟重新送到他跟前。 江叙舟讪笑:“耍你是为了帮你锻炼自己,你看现在……” 沈墟却轻笑一声。 “真巧,”他说,“我抓你也是为了帮你锻炼逃脱术。” 然后拿出笼子、手铐、鞭子…… 是夜,沈墟罔顾对方被刺激到变了调的骂声,餍足地舔了舔唇角被揍出的伤口。 “真好听。”他笑,“再骂两句,我喜欢听。” 原来能遏制魔性的,不止杀欲。 ——还有x欲。 排雷: 1. 双洁,狼x狐,含一定量毛绒绒。 2. 正文从受死遁回来开始,攻受第二章 重逢,最开始会有点现代生活留下来的口癖~ 3. 含大量对凝受美貌描写,有炮灰对受单箭头,但双洁,箭头被攻受联手斩了。 4. 攻受都是恋爱脑,只对彼此恋爱脑。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系统 主角:江叙舟 沈墟 一句话简介:不对啊你怎么成白月光了 立意: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第1章 归去来 首先传来的是一阵直冲脑门的恶臭,随即是周身几乎能把人灼伤的温度。 江叙舟刚睁开眼,就被这臭味熏得恨不得就此闭上眼。 “你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他对着虚空,幽幽的,“你让我来,我来了。我只让你提供一个能生存的环境,你呢?” 【……】 系统手忙脚乱地调试数据:【抱歉宿主,投放出现了点小问题,我这就……】 话音未落,乍起轰鸣阵阵。 原本黢黑的“天幕”裂开一条灼白的缝,刺眼的光落下,江叙舟下意识用尾巴尖遮住眼睛。 眼上一片毛绒的触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成了只虚弱的狐妖,身后还有一条大尾巴收不回去。 一只虎头出现在天上。 那虎头朝他看了看,立即惊慌地喊:“你咋醒了!快睡觉!” 江叙舟:? 虎头急得团团转,赶忙解释:“一会儿温度起来,你会很疼的!” 江叙舟顿时有点感动:“劳驾,能不能帮我……” “万一你被烫得乱刨弄坏俺的锅,俺还怎么吃!” “……” 江叙舟无助地闭上了眼。 原来自己身处的是一口巨大的锅,刚刚裂开的缝是这虎头把锅盖开了一些。 【宿主,如果现在睡过去,不超过一个时辰,你就会失去生命体征。】 江叙舟叹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隐约记得,昔年他率魔域败于归一君沈墟之手,神魂损伤以致命不久矣,这才封了大半记忆遁去方外界修养。 这么多年,他始终在领导的pua和猝死的边缘来回试探,凌晨三点的cbd是天天见。 好不容易熬到能pua别人的位置,竟还要被什么救赎系统扔回来干活。 他一个社畜,维持自己的精神状态都勉强,救赎谁? 【系统建议您不要放弃希望,只要完成救赎kpi,我们就能送您回去,同时奖励一笔天价财富。】江叙舟眼睛微微睁开一点:“kpi多少?”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十……】 “十个?” 【十万。】 江叙舟当即侧回头,抱住尾巴当枕头,发出舒适的喟叹。 【但是,但是!】 系统立刻强调:【我们掌握着这个世界的全套资料。信息就是财富,相信以宿主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一定有机会完成任务。】 江叙舟没忍住在心底笑了一声。 要说这么多年的工作留给他的,除了颈椎病,就是腱鞘炎。硬说有什么经验,pua倒是可以来一套。 思及此处,江叙舟心底一动,却没急着说话,而是慢慢睁开了眼,空茫地四周环顾一圈。 在系统欲言又止的电流声中,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对你是有点失望的。” 系统刚捋清的数据流又打成了结。 “当初你一出现在我办公室,我就把你定义为高技术智能系统,是高于你的真实水平的。我是希望来到这里之后,你能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主动解决问题。” 江叙舟脑子里的数据流一闪一闪,半天,才出现一行字:【宿主,我们的投放流程严格遵循任务指南。】 等的就是这句话。江叙舟又暗自笑了下,等了会儿,才不置可否地问道:“你看,这就进入了误区。我们做任务,都要有自己的思考。什么都听别人的,他们能为你的错误兜底吗?” 系统半晌无言。 它太久没有见过像江叙舟这样各方面数值都符合“白月光”设定的宿主了,更何况这个世界还有如此大的念力期望着他回来。加上主系统催得紧,慌乱间竟把江叙舟犹豫的询问当成同意,不由分说将人薅来了。 ——倘若江叙舟知道此事,必定想笑。 期望他回来?不如说期盼想他回来好再杀他一次。 好在他当下还不知此事,只是见差不多了,便总结陈词道:“其实我说这些,本质上是因为我很看好你,希望你能好好改正。比如现在,你没听清楚需求就单方和我结契,还根本性地违约了,该怎么弥补?” 这时候系统才重新出声:【……解除契约,把人送回去?】 江叙舟暗自点头:“你看,你还是很聪明的。” 数据流颤了颤。 【宿主放心,我有备用能源,足够送宿主原路返回。】 江叙舟缓缓坐了起来,想靠墙做个跷二郎腿的动作,却发现四壁早已被烧得通红,只能略显狼狈地站起来抱臂。 他欣慰道:“这就是你成长的第一步,犯了错误敢于主动弥补。相信以后哪怕不跟着我,你也能快速成长起来。” 系统应了一声,积极地跑去调试数据了。 江叙舟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四周。 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鼎中温度已经上升到一个可怕的程度。他觉得奇怪,翻了翻自己身上,才发现这件破到露出一整片胸膛的衣裳可能是什么珍宝,才能保他暂时安全。 头顶又裂开白缝。 虎头探进头来看,被这温度烤得大叫一声:“咋还没熟?” 江叙舟托着腮发呆,闻言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好像也反应过来问别人什么时候熟有点残忍,讷讷道:“对不住嗷。” 江叙舟发现这只虎头可能是脑仁儿不大,看上去总有股傻气。 想着自己反正都要走,帮虎一把也不是不行。思绪一转,刚打算让虎头耐心再等等,虎头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震天撼地的晃动声中,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不吃了,不吃了。”似是见江叙舟仍旧毫发无损,他伤心地自言自语,“横竖俺啥也整不明白,都让人撵出来了,活一天一天算一天,饿死拉倒了。” 江叙舟愣了愣。 他试探地在心里叫系统,回应倒是很快。 【系统正忙,正在为您接入信息库。】 第2章 【姓名:虎二部落:虎魔】 【状态:与同伴结队寻找资源,因迷路食物短缺,被赶出队伍。一分钟前准备饱餐一顿后寻死,现在觉得饿着也行。】 【求生值:3/100救赎进度:0%】 江叙舟了悟,这是被生活打击到了,准备摆烂到底。 这怎么可以? cbd不相信梦想和失败,只相信摆烂是最不能沾手的病毒。 身为被mean男mean女腌出味的中产精英,这是江叙舟决不能容忍的。 他深吸一口气,温和道:“我很能理解你的想法。” 虎头一愣。 “现在这个社会,到处都在裁……不是,抢夺资源。”江叙舟语气慢吞吞的,“蛋糕只有那么点,人人都想分一杯。你们年轻魔兽,就更难了。” 虎头呆呆地看着他,被他说动了似的。 江叙舟话锋一转:“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你的摆烂,对抗和消耗的究竟是什么。” “那些能躺平的,要么背后有卓绝的天赋,要么有雄厚的背景,可你都没有。你摆烂对抗的和消耗的只有你自己,我说的对么?” 虎头脸上一时既有了悟,又有疑惑,神色纠结。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你不逼自己向上爬,谁能给你托底?”江叙舟神情鼓舞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相信能一点就通。” 虎头嘴唇翕动:“可是……” 江叙舟见他仍旧冥顽不灵,失望地转身叹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四周静默片刻,系统忽然叮一声。 【系统自动提示:虎二求生值上涨,数值:62】 江叙舟脸上担忧,心里却暗暗点头。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对这种被打击到失去信心决定摆烂的人来说,是最好的鸡血,高低还能再为团队工作十年。 这只虎头还涉世未深,效果更好。 系统一听到提示音赶了回来,惊叹:【宿主,你怎么做到的?】 江叙舟:“小孩子别听这些,乖。” 这次说了,下次还拿什么忽悠他? 系统还想说什么,江叙舟转移话题:“魔域的老虎食谱上有狐狸?” 【是的,宿主。仙魔大战后魔域瘴气横行,妖兽难以为继,常常互食。】 江叙舟了然:“难怪他刚刚想吃我。” 系统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中,江叙舟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求生欲上去了,同时这只虎头又饿得要命,现场又只有自己这一只食物,所以虎头会……? “俺想明白了!” 虎头高兴地大叫,嗷一声变回原型,把锋利的爪子伸进鼎中。 江叙舟这才发现魔族的原型巨大,虎头一个手掌就快赶上他大半身形。好在收爪子是猫科动物与生俱来的技能,他被勾住衣领放到爪上,再到出鼎,都没有受任何伤。 虎头金黄的竖瞳凑在他眼前,感激道:“谢谢你,俺决定再奋斗一下。” 江叙舟被他蹭得东倒西歪,面无表情地炸着毛。 “所以,”虎头蹭完,高兴地把他放回鼎里,“俺要把给自己的药丸给你,吃了之后再烫都不会痛了。” 江叙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吃了不会痛,不就是没有生命体征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系统:“你的脱离程序呢?” 系统支支吾吾。 【其实宿主还是挺适合这份任务的,你看,第一个救赎对象就快完成了,对不对?】 “脱离程序呢?” 【……我出门前忘记带备份数据包了。】 江叙舟沉默一会儿,叹气:“没关系,你的成长空间还很大。” 系统见他又想躺下,急匆匆地掏出手册又开始念什么福利啊、加油的。凡虎头此时已经化回人身,细竹竿一样的身子上顶着一颗巨大的毛茸茸猫头,活像一根棒棒糖。 棒棒糖摸出一颗黑色药丸就往江叙舟嘴里塞。 “算了,其实挺好的。”江叙舟咬住药丸,安慰系统道,“你看他现在,多有奋进心。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一定能为魔域这个团队创造更多价值。” 就在他准备咬开药封时,远处掉下来一道惊雷。 随即眼前一片花白。 鼎,或者说虎头的锅,被劈裂了。 第2章 又逢(1) 飓风捎来滚烫热浪,江叙舟被吹得东倒西歪:“这是怎么了——” 虎头被夹在猎猎飓风中嚎啕大哭:“我的锅——” 两魔一起,双双被吹上了天。 数据流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系统的声音被飓风割成一段段:【不是,滋……滋滋……灵力流,滋……】 永远听不懂同事说话,江叙舟罕见地露出一丝燥意:“慢慢说。” 系统挣扎着捋清数据:【不是飓风,是修者自爆形成的灵力流,灵眼在东边 。】 江叙舟沉默地环视,被一口黄沙灌得找不着北。 【……】 【算了,宿主,接任务。】 闻言江叙舟哇地把沙吐到虎头脸上,艰难点下接受。 霎时,他的视野中,闪出一个明黄的小方向标。他不再犹豫,薅住虎头的毛向那个方向奔去。 天地一尘埃。 江叙舟总算形象地知道,什么叫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他胡乱拍掉头顶聚起的沙塔,顺便拍醒被热浪扑得晕眩的脑袋,才勉强看清黄沙尽头一道赤色的光。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向着与飓风相逆的方向艰难行走。 风刀沙剑纷扬割着他的皮肤,炽焰热浪烈烈烘着他的脑袋。迷迷糊糊里,江叙舟好像又回到某年,空调坏了,他坐在四十多度的蒸笼办公室里,靠着四个小时的睡眠,敲着四百多页的文书。 眼前的光影扭曲、旋转,最终模糊成一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影子。 “狗东西……”江叙舟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抓紧时间咬牙骂道,“你这么会,事情你自己做啊?!” “……” “嗤。” 一道冰冷的东西贴上他滚烫的颊,江叙舟下意识想贴上去,那东西却飞快离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死前能看到你这么狼狈,值了。” 心脏处一阵尖锐的刺痛,周身抽搐几下,他才大喘着气重睁开眼。 视线中仍旧一片迷蒙,江叙舟下意识四处摸索,触碰到硕大的虎头才松下气。 眼睫上已经满是黄沙。 在这里见到江叙舟,还是衰弱到连尾巴都收不回去的江叙舟,沈墟心里是高兴的。 老天待他不薄。临死前就算报不了仇,也让他一睹仇人的狼狈相。 可惜现在他身体里魔力与灵力打架,疼得要命,否则刚刚那一剑,至少拍掉江叙舟两颗牙。 他不动声色地撑着剑鞘,用闪着寒光的长剑挑起江叙舟下巴。 这人疑惑不已,顺着力道露出一张沾满尘灰的脸,狐狸眼里闪着泪光。 “怎么了?”沈墟轻笑着嘲弄,“我们战功赫赫的江长老,这是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崽子赶出来了?” 江叙舟嘴唇翕动,长而卷曲的眼睫不断扑扇,凝下一滴泪来。 沈墟忽然被烫了下。 江叙舟却张了张嘴:“你是……?” “……” 沈墟被气笑了,差点掐死他:“我是?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 江叙舟还是不断眨眼,好像真的在努力看清楚他的脸,期待他能告诉自己答案。 可是沈墟咬牙切齿了半天,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谁。 无涯渡求学时,他以为自己是江叙舟惺惺相惜的对手,可对方骗走了他半颗金丹,扬长而去;仙魔大战时,他以为自己是江叙舟不死不休的仇人,可对方踩着刀枪剑戟,流干了血,才一步步把他背出火海。 他沉默半晌,心道算了。 如今人都要死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身体里灵力与魔力还在争斗,沈墟顺着经脉狠狠一推,两相交融,随之膨胀、膨胀,周身飓风愈发呼啸,在江叙舟身上一舔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江叙舟却愣愣地看着他,诡异地作出侧耳倾听状。 半晌,忽然说:“我想起来了。” 沈墟不自主接上他了然的目光。 “你是半夜在办公楼里超经意发消息说六点的cbd真好看,领导问要不要涨薪你说为公司服务应该的卷*!” 沈墟:? 疑惑到自戕速度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江叙舟用两指挪开下巴上的剑,诚挚地说:“下次不要这么干了。” “……因为我本来真的打算这么做。” 沈墟脑袋更疼了。 他连蒙带猜,大概悟到江叙舟是想说两人那时候半夜比着背心法,一个说刚背了两章,一个说才背了一章半,第二天课上一看,两个人都背完了整本的时候。 第3章 沈墟冷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让你把我的金丹还回来,你还么?” “你看你,又急。” 江叙舟目光一闪,沈墟竟诡异地错觉那里有两块反光的琉璃镜:“我们不是不还,而是要慢还,缓还,有节奏、有步骤地还。” “……” “我理解你的焦虑,身为天之骄子,少了半颗金丹确实该着急。但我们这边有规定,确实无法作出这样的承诺。不过你放心,没有把握的事,我是绝对不会接的。” 沈墟冷笑一声:“现在说我是天之骄子了?以前骑在院子里骂我蠢货的是谁?” “……那别管我以前说了什么。这个时代处处是变化,同学,你要学会拥抱变化。” 叽里咕噜说啥呢。 沈墟面无表情地看他片刻,有点抵当不住身体里的绞痛,闭上眼睛。 见状,江叙舟的表情纠结了下,终于还是叹气:“其实,你这边的情况远低于我的预期。” 沈墟猝然睁眼。 江叙舟说话慢吞吞的:“本来金丹取回来很简单。但现在,说实话,我很为你担心。观你道心,并非澄明,若此刻仍被嗔怒和怀疑驱使,还你金丹只怕是害了你。” 沈墟不说话,一味盯着他看。 “况且,你这个需求提得这么急,我确实难办。这样,我们先坐下来,就这个问题再仔细碰一碰,我尽力而为,怎么样?” 沈墟终于开口:“我,低于你的预期?” 江叙舟沉默了。 “唉。”他在心里对系统叹气,“又碰到个听话只听半截的客户。” 他工作的时候最怕碰到这种客户。有钱也就算了,耳朵怎么能也就这么算了呢? 系统刚刚告诉江叙舟,从沈墟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求生值就在不断上涨。他拖得越久,救赎进度涨得越高,能源就攒得越多。 因此这时的沈墟在他眼中,早就不是什么想杀自己的危险分子,而是能让他赚一小时两百刀咨询费(能源)的冤种客户。 不过看来那半颗金丹还是相当能给他鼓舞的。江叙舟正打算再接再厉,却听见沈墟低低地笑起来。 他被这笑晃了神。 随即狠狠倒抽一口气。 也就一瞬间,稍有平复的飓风重新呼啸,层叠地在他胳膊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 江叙舟捂住伤口,很疑惑地问系统:“他的求生值不是在涨么?” 【姓名:沈墟所属:堕仙】 【求生值:49(5↑)/100救赎进度:49%】 江叙舟端详沈墟片刻,见他两颊惨白,索性迎着灵力流蹭到他身边。 沈墟:“……你干什么?” “你这里是灵眼。”江叙舟靠在他身边,“我蹭会儿,死得慢些。” 沈墟心头一跳。 很快重新冷笑起来,双手像章鱼一样冰冷地卷上他脖颈:“恭喜……你落到我手里了。” 系统提示应声而起。 【求生值:50(1↑)救赎进度:50%】 沈墟忍着痛露出獠牙:“我会好好地折磨你,让你不断窒息,但又不能真的死掉。” 【求生值:55(5↑)救赎进度:55%】 “在我死之前,我会先把你活生生大卸八块。” 【求生值:65(10↑)救赎进度:65%】 “然后把你的每个部位,都挂在那些小崽子的门前,让他们知道,你就是是我折磨死的。” 【求生值:70(5↑)救赎进度:70%】 灵力与魔力相互纠缠,威压几乎化为实质,灵眼边缘的虎头哇地突出一口血。 江叙舟浑身是伤,失血过多,迷蒙地抓住沈墟手腕。 “别、别……” 【求生值:100(30↑)救赎进度:100%】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个救赎对象!福利正在派送中,当日送达。】 空气骤然涌入。 江叙舟摸着青紫的脖子,艰难吐出剩下半句:“别掐了,被掐失声就只能把ppt展示交给同事了……” 沈墟:“……” 过了好一会儿,江叙舟才缓过神来。 他四周找了圈,才发现沈墟靠在石壁上,气息微弱。 问系统:“还能活么?” 【求死意志不坚,自戕未成功。】 江叙舟这才放心地走过去,缓缓蹲下,托腮看着被他脚步声惊醒的沈墟。 “其实你也挺不容易的。”他用鼓舞的目光看着沈墟,“都这样了,还能振作起来。” 说着,甚至有些感动:“现在这么有韧性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沈墟也是可怜。生来天之骄子,牺牲半副仙骨帮仙族赢下大战,却在和平后被发现人魔混血,榨干了精血扔到这寸草不生的魔域来。 靠灵力勉强缝补的半颗金丹如今无以为继,只能被迫吸收魔气,真成了个人不人魔不魔的妖怪。 迎着江叙舟怜惜的目光,沈墟下颔紧绷,发出咯咯的声音。 “好了,好了。”江叙舟说,“我知道你现在说不出话。想跟我走么?是就眨眨眼。” 沈墟一直睁着眼。 “嗯,你想和我走。” 他矮下身子,七手八脚地把沈墟顶在后背上。又走过去,踢了踢倒在一边装死的虎头,示意他和自己走。 系统一边调地图,一边称赞:【宿主这么善良,和我们救赎系统相当适配。】 两人一虎走在飓风肆虐过的土地上,魔域难得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就像江叙舟年轻时伪装人族混进无涯渡,年少气盛,憋着一口气去证明一个谁也不会知道的答案。 魔从来不是满手血腥。人也从来不比魔更得天道青睐。 每一个他和沈墟争了又争斗到筋疲力竭的黄昏,两人别扭地搀扶彼此回屋,影子也是这么长。 江叙舟诡异地停顿了下,找借口道:“三个家伙里只有我知道路,当然要帮。” 系统十分欣慰,打算出言鼓励鼓励宿主。 “不然谁帮我打工?” 【……?】 江叙舟自言自语:“比起我一个人随时可能被食物挠死,还是招两个魔帮我干活比较好。” 数据流乱了一瞬,系统默默遁走。 没注意到江叙舟背上的沈墟缓缓睁开眼,出神地望着身前人后颈一块莹白的皮肤。 那里是狐狸的要害。 第3章 又逢(2) 看着小黄标指引的安全地距离缩减到十米以内,江叙舟放下了心。 他下意识用尾巴托了托背后的人,忽然嘶一声。 尾巴尖上阵阵酥麻。 江叙舟顺着看去,沈墟身后,赫然另一条灰色的长尾。 他讶然:“你……” 沈墟脑袋埋在他后颈处,搔得人后脑勺发痒。 “……原来还是只狼人。” 背后的人悚然一动,还是不肯抬头,只露出两只贴脑的飞机耳。 “没事,没事。”江叙舟把人放下,安慰道,“尾巴而已。” 沈墟本来就是人魔混血,只是身体里的灵力一直压着魔气,才没有展露出来。 如今到了魔域,又这么虚弱,长出尾巴但收不回去也不足为奇。 江叙舟用自己的大尾巴勾了勾他:“你看,我也有。” 一条火红的,一条黑灰的,两只蓬松的毛茸茸纠缠在一起,每一碰都擦出一点静电。 黑色尾巴的主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触电一样拔出尾巴,气得你、你了半天。 沈墟:“不知廉耻!” 江叙舟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毛发柔顺蓬松,毛色亮丽耀眼,心道没有什么不对啊?唯一有点问题的可能是逃命时夹了点沙子,尾巴缠在一起的时候…… 缠在一起? “……” 差点忘了,魔族交尾,要么是求欢,要么是挑衅。 他拒绝思考沈墟理解成了哪种,对上那吃人的目光,温柔一笑:“累了没?睡会儿吧。” 沈墟:“江叙舟,你要不要……” 忽然呜呜地被迫把“脸”字吞了回去。 江叙舟用蓬松的大尾巴整个盖住沈墟的脸,笃定道:“赶了这么久路,你肯定累了。” 尾巴尖还轻轻搔着他的下巴,试图把人哄睡着。 不一会儿,尾巴下果然没动静了。 江叙舟欣慰地坐下。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虎二一边喊恩人一遍跑回来,把怀里黑乎乎的东西献宝似的往江叙舟面前一堆,眼睛亮晶晶地炫耀说我拾嘞。 江叙舟眯起眼,试图理解地上的是什么。 却没注意到虎二瞬间又被交叠的尾巴吸引,兴奋地嚎叫一声,扬起鞭子一样的虎尾就抽了过去—— 尘土飞扬。 江叙舟呸呸呸地吐出几根毛,有红的有黑的,看向怀里脸色发青的沈墟,赶紧上手检查。 查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第4章 还说怎么没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刚刚就快憋死了。 …… 江叙舟心虚地把沈墟僵直的狼尾摆回原状,紧急松开勒住他胸膛的胳膊,这人才大口喘起气来。 半天缓过劲,沈墟咬牙切齿地看着江叙舟。 狐狸缓缓移开目光,故技重施地又想伸出尾巴,被人狠狠瞪了回来。 “好了,不睡,不睡。”江叙舟投降。 刚刚那会儿功夫憋得沈墟连狼尾都在拼命推拒,主动缠到江叙舟身上,所以虎二才会误以为他们是在玩什么叠尾巴的游戏,差点达成单杀二。 他从虎二带回来的黑团中挑出一颗,送到沈墟面前,无害地笑了笑:“吃么?” 沈墟盯着他,把他看得心虚。 江叙舟尴尬地把东西转递给虎二:“吃么?” 虎二不挑,高兴地往嘴里塞,嘴里乌七八糟地说着什么,大约就是夸他厉害、心善云云。 江叙舟观察半天,觉得吃不死,也挑了一只准备下口,却错眼看见旁边的沈墟。 “真不吃?”他对着沈墟晃了晃,“今天可能就这一顿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江叙舟悚然:“你不会还想寻死?” 沈墟这才接过果子,阴阳怪气的:“放心,见到你,我就不想死了。” 江叙舟有些不好意思。 “一想到你还活着,”却听见面前人故意把果子咬得咔咔响,“我死不瞑目。” “……” 江叙舟幽默地笑了两声。 吃过一顿,江叙舟又支使虎二出去拾柴火,他留在洞穴里研究系统给的打火石。 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每次沈墟刚要张口,江叙舟就伸出尾巴,一来一回许多次,沈墟也不再找茬了,一味沉默。 无他,洞口的阵法是江叙舟改的,地上的果子是虎二找的。更重要的是,门口还有一只变异的大白鹅,战力不详,肉质鲜美,一口毙命。 意思是大鹅叨一口,他俩至少倒一个;叨两口,全军覆没。 环顾一圈,拾柴火的重任还是只能交给勉强有点力气的虎二。 或者也是觉得这个局面太过滑稽,沈墟暗暗嗤笑,沉默地闭上眼。 昔日天之骄子双双落到这个境地,不该叹造化弄人么? “嘎!嘎嘎嘎嘎嘎——” 大鹅嘶哑难听的叫声突然炸开。 沈墟一睁眼,就看见江叙舟正隔着阵法和大鹅对视。 江叙舟瞪着对面:“你快冻死了也不行。万一你进来叨我脑袋怎么办?” 沈墟:“……” 大鹅:“嘎嘎嘎!” 江叙舟好像有点犹豫:“但你要发誓不能叨我。” 沈墟睡又睡不着,起又起不来,只能被迫旁观一人一鹅磨磨唧唧地谈判。 这嘶哑难听的絮叨声里,沈墟忽然升华了。 对以前的江叙舟来说,这种大鹅一掌拍死十个八个的不成问题,吃一只扔一只都嫌多。 江叙舟都不怕丢人,他怕什么? 心态调整好了,他甚至有闲心欣赏江叙舟谈判的滑稽姿态。一直到虎二搬着柴火回来,这边松口放进大鹅,沈墟才收回视线,靠回火堆边,慢慢睡去。 夜里的魔域,呼啸着冷进骨头缝的寒风。 虎二其实一直很羡慕狐狸,总觉得他们有柔软又蓬松的尾巴,抱住睡觉相当暖和。 于是第三次被冻醒时,他偷偷睁开半只眼,鬼鬼祟祟地去摸江叙舟的尾巴。 尾巴没摸到,倒被壁上硕大颀长的黑影吓了一跳。 虎二定睛看去,才发现白日里虚弱到动弹不得的沈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江叙舟身边,面无表情地垂首看他。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泛着冷质的光。 虎二咽了咽口水,不敢轻举妄动。 魔域对仙魔大战的资料早已佚失,虎二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那位一剑斩一城的仙尊姓甚名谁,却清晰记得那种威压。如今这种威压又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见到。 所以哪怕沈墟看上去虚弱到他一只手就能掐死,还是没有生出过这种念头。 沈墟的影子里慢慢伸出一截,触到江叙舟的影子上。 被掐着后颈的人却安静地闭着眼,对此一无所知。 虎二闭了闭眼。 恩人今天救了他两命,他又两次差点吃掉恩人,粗略一算,欠了人家四条命。 四条换一条,他还不赚么? 思定下来,虎二壮烈地睁开眼,拳上凝起魔气,喉头酝酿起慷慨就义的悲鸣—— 血花四溅。 沈墟目光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手,只见长长一条伤口凭空出现,汩汩鲜血滴落,沾在江叙舟唇上。 魔的本能让江叙舟伸出舌舔了舔,顿时几乎肉眼可见的,原先苍白的面孔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连唇也有点发艳。 虎二默默咽回悲鸣。 错怪沈兄弟了,原来半夜起来是为了给恩人补身子。 闭上眼后又难免陷入深深的懊恼。沈兄弟尚且知道投桃报李,他却连恩人身子发虚都没注意到! 被虎二百般思绪牵挂着的沈墟却满心难以置信,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刚闪过的机械音。 【恭喜宿主成为救赎子系统357的绑定对象!】 【作为第一名被救赎对象,希望宿主能承接衣钵,共成救赎大计。】 【接下来,您将与母系统绑定者江叙舟共享生命。】 【重复,您将与母系统绑定者江叙舟共享生命。】 于是沈墟指尖的魔气转了个弯,从江叙舟脖子上,扭到自己的胳膊上。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声音,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当他再次低头,指甲在江叙舟手腕内侧划过时,自己相同部位上也出现了一样的伤痕。 沈墟被气笑了。 他不顾自己腕上的痛感,发了狠地去揉捏那块薄薄的皮肉,纤长的伤口被他揉出更多鲜血。 那块娇嫩的皮肤很快肿了起来,一片艳红,很是可怜。 “你又耍什么花招?” 不知道是恨意,还是茫然。沈墟的声音很低,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又揉了揉江叙舟发艳的唇。 此时此刻,他能确信,自己的半颗金丹就在这人身上。 旁人不管是谁,喝了他的血,轻则内息紊乱,重则走火入魔。混血血脉向来如此,若不是那半颗金丹就在江叙舟身上,他此刻应当已经没了气息。 但是在哪儿呢? 他顺着向下,摸向江叙舟的丹田。 肌肤相贴,暖意向两处传导。沈墟神情专注,仔细感受,却感到江叙舟内府空空。 正准备收手留待日后再看,一抬头,却对上一双浮着橙光的眼。 江叙舟坐在火堆旁,双手微微撑起上半身,暖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像一个投怀送抱的姿态。 他面无表情:“你这是在?” 沈墟发现,自从和江叙舟重逢,他一天里有一半时间都在哑口无言。 “……”他胡诌道,“有点冷,起来添点柴火。” “说谎。” 沈墟心头一跳,发现江叙舟那双总是含情的狐狸眼里,罕见地露出一点冷光。 他挪开视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想杀江叙舟就杀,还要跟他报备吗? 沈墟冷笑一声,正准备和盘托出。 江叙舟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我们狐族可能有点那方面的天赋。” 沈墟的话顿时都堵在喉头。 “但办公室恋情,在哪里都是不允许的,尤其是和上司。你前途大好,千万不要把自己折在这里。” 熟悉的怪异感和无力感又卷上了沈墟,他看不见,却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但江叙舟这张脸在火光下实在是十分生动,即便褪去往常懒散浅笑的模样,也仍然勾人心魄。 沈墟沉默一会儿,伸出手粗暴地对他的脸一阵揉,看到掌心血渍都沾在这张脸上,才满意地收回手。 他收起恶劣的表情,十分真诚:“谢谢。” 江叙舟忙着弄干净脸,闻言疑惑地看向他。 “晚饭吃的有点不舒服,终于吐出来了。” “……” 见到江叙舟吃瘪,沈墟顿时心情舒畅,神清气爽地躺回自己位置准备入睡。 江叙舟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解决了未来工作的一个大麻烦,高兴地洗干净脸,也神清气爽地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江叙舟刚刚睡眼惺忪地醒来,就听见系统的声音。 【宿主,昨天睡得好吗?】 江叙舟愣了一下,有点不确定。 他怎么好像从冰冷的电子音里听出了一丁点儿期待? 系统则看了看子系统的备份数据,十分耐心地等待宿主回答。 第4章 又逢(3) 江叙舟试探道:“还……还好?” 第5章 【宿主有没有觉得……】 系统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不顾江叙舟迷茫的呼唤,几乎是一瞬间,系统就把视野切到了沈墟处。 定睛一看,子系统的数据已经拧成了乱码,可怜巴巴地忽闪忽闪。 【……宿主二号,子系统996的智能代码尚未升级,请不要趁机采取攻击行为。】 沈墟作闭目养神状,神识凝成的利刃却丝毫没让。 “我没攻击它。”他漠然道,“是它先试图干扰我。” 【这是绑定的必经程序,宿主二号。996要为您接通信息库,必须先接入您的神识。】 沈墟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系统试探性地触了触他的识海,悚然一惊。 也就一瞬间,四周骤然竖起密密麻麻的尖刺,深深刺进识海,也阻隔了大半窥探的目光。 透过缝隙,系统勉强窥得一眼。 荒凉、贫瘠、满目疮痍。俯瞰过去,四处尘沙蔓延,土地龟裂的伤口边泛着霜冻的惨白色。 系统反应过来:【如果宿主二号有什么需求,可以与我们沟通……】 “滚。” 【您……】 “滚出去。” 系统不说话了。 他翻出操作手册,掀到“如何应对刺头”一章,仔细研读一遍后略带强硬地重新开口。 【宿主二号,我们不建议您对抗系统。您已经与江叙舟生命共享,不可扭转,拒绝系统只会让您失去应当享有的福利。】 沈墟终于睁开眼,看了看不远处忙着梳洗头发的江叙舟。 他身后的狐狸尾巴已经收回去了。 昨晚沈墟一夜未眠,一直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这个东西口口声声说江叙舟“救”了自己,究竟救了什么? 这世上行尸走肉者众,暂且留下一条性命就算救,太傲慢了些。 第二件,生命共享,是两人享同一条,还是只让江叙舟享受自己这条,却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想到这里,他忽然亮出长甲,对自己的胳膊划出一道血痕。 见不远处的江叙舟毫无反应,又斟酌着换了更长的一只,对准自己的心口—— 准而狠地勾了进去。 这一回,系统警告的电流蔓遍沈墟全身。 【重复,如果您有需求,可以沟通。放弃生命是不理智的行为,请您停止。】 终于见到江叙舟骤然疼弯了腰,沈墟满意地住手:“什么需求都可以?” 半天得不到回应,沈墟只当默认。 他自顾自说:“我拒绝任何东西进入识海。” 电流发出滋滋声。 【这会导致您只能接入基础信息库,是否接受。】 沈墟表示同意。 系统安抚地拍了拍996,引导着它慢慢退出。 “还有……” 沈墟抬头看了看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江叙舟,深吸一口气,几乎有点咬牙切齿:“不许让他知道。” “救赎”这个词光是和江叙舟这名字一起出现,都让他感到一阵恶寒。他们两人斗了这么多年,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他被对方“救赎”了,此等奇耻大辱,决不能让人知道。 系统好像有点疑惑,但还是答道:【这将会导致双方互动模式关闭,您是否接受。】 沈墟不置可否:“什么互动?” 【已开通功能:视角共享、即时通讯、情绪感知。】 【待开通功能:未知。】 听到这话,沈墟眼里忽然流转过奇异的光芒,毫不掩饰的恶意几乎要浮出水面:“把他的关了,只留我这边。” 系统犹豫一阵,沈墟立即亮出指甲。 【已开启:单方互动模式。】 谈至此处,沈墟已然满意,挥挥手把系统赶了出去,再次阖眼假寐。 “系统,你刚刚想说什么?” 江叙舟慢慢从心口蓦然的疼痛中缓过来,茫然问道。 系统沉默一会儿,搪塞道:【宿主,你的尾巴。】 江叙舟好似这才发现身后少了个东西,再摸了摸头顶,连耳朵也不见了,经脉中前所未有地充盈着魔气。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系统的任务奖励,高兴地称赞一番,却没注意到系统诡异的沉默。 【等等,宿主,你这是打算?】 一转眼,江叙舟已经弓起身子,魔力凝在掌心,慢慢靠近正埋头叼啄自己羽毛的大白鹅。 闻言理所当然道:“加餐。” 系统一愣:【昨日不是……】 江叙舟很错愕:“领导画的大饼你也信?” 【……】 大鹅似乎感到了什么,忽然昂起头,两侧豆眼警惕地转动。 不巧,江叙舟站在它的正后方。 两侧没看见人,大鹅慢慢转过头—— “昨天是谁嚷嚷着要叨我?” 一阵凄厉的惨叫。 大鹅试图故技重施伸,可这回刚要张翅,就发现已经被江叙舟牢牢钳在手里;准备伸嘴叨他,又被江叙舟眼疾手快地狠狠握住。 只能维持垂死挣扎的姿态,绝望地嘎嘎大叫。 一番折腾,白毛漫天飞。 沈墟被这动静吵醒,一睁眼就看见江叙舟提溜着大鹅的翅膀,另一只手得意地在细长脖颈上作出放血的动作。 多少讽刺地笑了声:“小人得志。” 下一瞬,小人得志的江叙舟就转过头,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沈墟:“……” 大白鹅趁机走脱,跑到虎二身边瑟瑟蹲下,愤怒又窝囊地对江叙舟作了几个叼啄动作。 沈墟感到不对劲,抱臂冷冷地看着江叙舟。 被盯着的人倒也不怕,毕竟如今是他为刀俎,人为鱼肉。 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拉近。 沈墟一时恍惚,竟错觉这是许多年前无涯渡的比武台上,江叙舟笑吟吟地举着扇,却唯有在对面的沈墟知道,他的眼睛已经瞪得滚圆,目中竖瞳也因兴奋而微微收缩。 要不是还得在台下人眼前装人族,恐怕连尾巴都会伸出来,兴奋地膨胀成一块毛团。 沈墟下意识摆出攻击姿态。 他对江叙舟的招式无比熟悉,知道他喜欢伪装闲适以观察猎物,趁其松懈,再以凌云诀自头顶踏破外防。 于是在对面有所动作时,沈墟呼吸一滞,咬牙将内府中少得可怜的灵气咬牙逼上双臂,刹那间举臂挡在额前。 臂上却没有重物袭来的感觉。 额角一滴汗落下,沈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腹上一片温暖。 那儿有一只温热的手掌。 沈墟脑中轰一声炸开。 江叙舟:“诶,这么怕我啊?” 沈墟捏紧了拳:“你……” 他说不出话了,痛苦地皱起眉。体内一道魔力追得灵力乱窜,其余魔气则像是找到依附一般,兴奋地向这道魔力靠拢,吸食血肉似的,迅速膨胀。 江叙舟魔力灌眼观他内府,嘴上絮叨道:“这么怕我可不成。对领导有敬畏之心是好事,但咱们毕竟是初创,规模小,一直这样不好开展工作。” 沈墟拳头更硬了:“谁怕你?呃。” 魔力已经整个把灵力包了进去,在他经脉中四处游走,一个不小心,戳上了丹田外壁。 江叙舟吓了一跳,又用尾巴搔他下巴:“抱歉抱歉,第一次做,不大熟练。” 沈墟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人火红的狐狸耳朵又冒出了头。再向下看,江叙舟细长的眉也是竟也是拧着的,脸色苍白如纸,偏偏魔气冲得气血翻涌,嘴唇艳红。 相当秾丽的面容。 奇怪。沈墟忽然走神,从前他们不讲究,打完了就露天席地一躺,和衣睡了那么多晚,怎么也没觉得江叙舟长了这么一张脸? 很快又感到更深的怪异。被攻击的是他,怎么疼的是江叙舟? 他下意识抓住对面人的手腕,只有伶仃的一把。这么轻飘飘地一碰,竟真的捉住了。 江叙舟咳嗽两声,责备地看他:“急什么?” 魔力慢慢游走进丹田,在那半颗金丹边慢慢汇集、凝结。连接处灵气与魔气打架,江叙舟边用自己的魔力牵引着,不时放出一些灵力,缝合、裂开、再缝合,如此往复,才勉强成功。 这时江叙舟已是汗如雨下。 半晌,神情一松,颇为高兴地拍了拍沈墟:“成了!” 沈墟这才感到自己原本总感到空荡的内府骤然填充出实感,一半灵力一半魔气,竟真把浑身的静脉都梳理通顺了。 有这颗金丹在,魔力与灵力便能在他体内糅杂,而不再相互追绞。 “肯定比不上你原来那颗。”江叙舟说,“但咱们就这条件,勉强能用,你担待下。” 沈墟喉结滚了滚,猝然侧过脸。 他盯着石壁上无关紧要的一株草,声音低哑:“本就是你欠我的。” 身侧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人窒息时胸腔中的赫赫响动。 第6章 沈墟大惊,下意识转头。 眼前立刻撞上一张笑眯眯的脸。 “好了,我的大债主。”江叙舟点了点他的下腹,苍白着脸色笑道,“现在能给我延长下债限不?” 沈墟盯了他半天,忽然一把抓住了身旁的大尾巴。 看江叙舟难以言喻的神色,大约是想说他忘恩负义。 他舔了舔犬牙。 贴着江叙舟的耳侧,轻声问:“那你这欠债的,想延到什么时候?” 第5章 又逢(4) 江叙舟真的认真思考了下:“有生之年,如何?” 沈墟嗤笑一声,更过分地逆毛捋上尾巴根。 “那我今天就让你逾期,怎么样?” 江叙舟移开目光,弯下腰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墟不轻不重地又捏了一把,才说,“三年。” 江叙舟立即直起身:“好说。” 等沈墟彻底松手,才心疼地一把揽住狐狸尾巴,躲到洞外河边细细梳理毛发去了。 大白鹅见状,狗狗祟祟地靠近他,侧头观察半晌,才高高昂起头颅,准备一雪前耻。 一只手横空伸出,扼住了它命运的喉咙。 沈墟:“别闲着,今天找不到吃的就炖了你。” 大白鹅小小的绿豆眼里慢慢溢出眼泪。 到了午间,江叙舟享用着鹅师傅辛勤一早上找到的果子,却始终食欲平平,吃两口就要停一阵。 虎二埋头吃饭,不曾注意;鹅师傅注意到了,绿豆眼里极为拟人地透出幸灾乐祸;沈墟打算无视,却在江叙舟第不知道多少次刻意的咳嗽后,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 接上对方的目光,江叙舟状似闲聊:“你知道狐狸是什么动物吗?” 沈墟:“皮毛能做大氅的动物。” 江叙舟沉默了下,纠正道:“是食肉动物。” “这好办。”沈墟目光慢慢转向大鹅。 在大鹅嘶哑难听的叫骂声中,江叙舟坚持声称这是逼不得已才能利用的储备粮,虎二则适时抱住大鹅表示二兽已经建立了深刻的战略友谊,差点把沈墟气笑。 “那就自己去打猎。” 江叙舟顿时理直气壮起来:“我不打,是我不想吗?” 说着,目光极为刻意地刮过沈墟下腹,好像能刮进里面的丹田。 又极为凑巧地看似从储物戒实则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张地图,并极为凑巧地手滑掉在地上,露出地图上方,一处看不清是什么的标记。 一人一虎一鹅都默默凑了上来。 沈墟到底识货:“乾坤图。” 江叙舟:“然也。” 实则是系统复刻下的面板投影,伪装成乾坤图的样子,能随他控制。 “总在这里不是办法。最迟今天,我们要探探去余烬冢的路。” 如今的魔域并非从前威风凛凛的魔域。在仙魔大战前,此乃被人魔仙三者遗弃的方外之地,四处瘴气蔓延、寸草不生,魔族战败后被迫迁居至此。 在这片土地上,除了极为偶尔地能找到荆棘果,唯独能赖以生存的,便是余烬冢。 又据说这片土地是上古战争的遗物,古神陨落形成丛丛坟茔。在这些坟茔中,上古神魂镇压,瘴气不敢触碰,众生方有喘息之机。 但余烬冢随神魂飘荡,居无定所。 江叙舟此话一出,氛围顿时就有些低落。 魔域之中,朝生暮死。他们走了一天一夜,所见也不过目前这几人几魔,并几丛荆棘,余下只有漫天见不到尽头的黄沙与瘴气。左不过是今朝饱餐一顿,明日便不知葬在哪里了。 虎二忽然打断了这氛围:“俺想问。” 他愣愣地看着乾坤图,指着上边一个标识:“这是啥?” 松了口气,江叙舟堪称赞赏地看他一眼:“余烬冢。” 他说着,这团黑乎乎的东西就开始挪动,虎二的指头也随之移动,慢慢挪到乾坤图边缘。 眼见这黑点突然开始剧颤,虎二下意识伸指去捉,谁知咚一下,黑点跳出了画布,霎时无影无踪。 虎二大惊失色:“不是俺干嘞!” 江叙舟:……系统。 刚反应过来的系统:【抱歉宿主。】 江叙舟抬手,装模作样地在乾坤图上画了个符,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一笔落下,乾坤图上地图放大、扭转,像意识到有些过大了,又缩小一些。一行人和魔就眼睁睁地看着地图追着黑点,一不小心跑过了,还狼狈地往回退上许多。 虎啸中夹着难听的鹅叫,虎二和鹅师傅俱惊叹连连,江叙舟双手一背,装起大尾巴狼。 真正的“狼”则静静抱臂靠在他身后的石头上,看着江叙舟。 他眼里,看到一个蠢、一个呆,还有一个新鲜出炉的病人连大鹅都打不过。 去探路的还能是谁?好难猜啊。 果不其然,江叙舟笑着转过头来,盯着他看。 眼里完全是在说:是你去,还是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去? 沈墟刚张了张嘴,江叙舟弯腰咳嗽起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看着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技重施,他走上前,一把捏住对方晃眼的后脖颈,凉凉道:“同一招用两次三次就没意思了。” 江叙舟便闭了嘴,忍气吞声地在暗中磨牙。沈墟不由感到好笑,放在从前,这人恐怕早就掏出扇子把他掀翻,即便讨不到好,也能让他在床上躺三天。 可这还得怪他自己。谁让他蠢到把浑身的魔力都渡给自己了呢? 思绪转到这里,沈墟忽然一怔,手里的力道就慢慢松了下来。 这种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用审视的目光挂过江叙舟,直觉哪里不对,却一时又说不出来。 江叙舟真有这么蠢,来赌自己偶尔大发的善心? 被审视的人理直气壮,向系统信誓旦旦道:“没事,他发现不了。” 昨夜,几乎是血滴到唇上的第一瞬,江叙舟就醒了过来。充盈的魔力被他咽下,很快顺着经脉落入丹田,将空荡的内府填充起来。 一夜假眠,实则是在辗转反侧地琢磨,内府快撑得吞不下了该怎么办? 当然是还一些回去。 留下的一些被他压在内府里侧,轻易不愿动用。 眼见沈墟眼神愈发晦暗,江叙舟开始在心里斟酌说辞。 “你看哪家领导是……”江叙舟一怔,讶然道,“同意了?” 原来话刚出口半截,就见沈墟猝不及防地一点头。 沈墟:“但你得把乾坤图给我。” 江叙舟欣然道:“这个不急。” 于是再上路时,沈墟身边挂了一个火红的狐狸累赘。 江叙舟笑眯眯地跟在他身边,一会儿喊脚疼,一会儿喊头疼。 喊到沈墟忍无可忍,捏住他的后颈转个方向,示意他再喊就回去。 江叙舟毫不怀疑,要是沈墟能熟练地化为原型,此刻叼着他的就不再是手,而是獠牙了。 手边没有扇子,他就把自己往袖后躲了躲,装模作样地喊道:“小沈啊。” 沈墟表情空白了一瞬。 “遇见困难就退缩,不是好事。年轻人,还是要锻炼一下自己。” 见沈墟默默转过头去,显然是不想多与他费口舌,江叙舟就确定这个下属已经调得差不多了,顿时心情更好,又跨一步再次拉近两人距离。 一些动物忽然凑近对手,并非是亲近,而是龇牙警告。 但狐狸身形比狼小了一圈,江叙舟略微向侧边缩缩身子,便好似依偎着团在对方胸前。 他蹬鼻子上脸,加之一夜没睡的困意袭来,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化作原型,爬上沈墟肩膀。 一团尾巴从肩上垂下,毛茸尖尖惬意地轻轻晃动。 其实他本来是想像昨天自己背沈墟一样,让沈墟背他的。但想了想,这个动作会让他的长尾巴拖到地上,很快心疼地否决了这个想法。 叫上系统站岗,江叙舟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沈墟颈窝处,打算慢慢睡过去。 有只手抓在尾巴上轻轻一捏。 江叙舟顿时睁开了眼,控诉地轻咬沈墟耳朵。 一点也感觉不到疼似的,沈墟抓着尾巴自若道:“乾坤图在你那儿,起来指路。” 江叙舟也不明白沈墟对自己的尾巴究竟有什么执念,不悦地扬起红毛团,啪地给了一巴掌。 这个坏习惯不能惯着,得治。 这时的沈墟却意外地好说话,摸摸红了一片的手背,转而就着爪子上的乾坤图看方向。 他眯着眼:“这个方向……北边?” 江叙舟尾巴拍了拍,示意正确。 一人一狐刚打算再出发,却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一阵尘沙,骤然迷了眼。 狐狸身子轻,还不等他反应,爪下厚实的肩膀已经没了踪影。江叙舟顿时想起昨日被飓风裹挟的恐惧,刚想大叫,就听见系统提醒:【宿主,有瘴气!】 第7章 话音刚落,便听见那尘沙的缝隙,隐隐传来虫豸啃噬什么的窸窣声响。再定睛看去,密密麻麻的黑潮几乎是席卷而来。 江叙舟头皮发麻。昨日沈墟自爆的灵气吓得瘴气不敢靠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让整片魔域闻之色变的东西,当机立断,拔腿向相反的方向窜去。 但瘴气中,竟破竹般挥出一鞭藤蔓。 江叙舟神色一变,来不及多想,心思转圜的刹那便化回人形,这一次,没有耳朵,也没有尾巴。 几乎就在藤蔓卷上手腕的瞬间,骨节分明的长指灵巧翻飞,一道符咒狠狠砸了出去。 尘沙散了。 江叙舟一怔,散得这么快? 隔着渐渐浅淡起来的遮蔽物,他很快看到对面一道模糊的身影。 四只眼两两相望。 沈墟手中握着不知何时摘来的长藤,脸色并没有不好,只是眼底幽如深潭。 他一字一顿地:“你、很、虚、弱?” 江叙舟尴尬地笑了笑。 下一瞬,捂住胸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6章 又逢(5) 沈墟眼疾手快,一伸手就把人整个捞了回来。 但江叙舟比他反应更快,眼见装不了晕,索性足尖一点,瞬息间退出数步远。 隔着咫尺的距离,目光相碰。 江叙舟颇为委屈地先声夺人:“旁的不说,我只管问你,金丹是不是还了你一半?” 沈墟果然被他带跑偏了,额角青筋暴起:“一半?你管那叫一半?” 怎么不叫一半?江叙舟老神在在:“我魔气溢出不假,我扔给虎二,扔给大鹅,就算是扔到瘴气里一埋,无不可为。但我没有,我给了你,还花了那么多心力帮你缝了上去,在魔域用个三年五载不是问题。不算还了一半,算什么?” 沈墟一时语塞。 江叙舟心里暗笑。这么会儿功夫他也算看出来了,沈墟凭着一身修为从没有无法物理说服的人,嘴皮子上的功夫就差了许多,屡屡吃瘪也仍不知改。 就譬如这个时候。沈墟显然是不想再与他费这个功夫,藤蔓一挥,又要舔上江叙舟面庞。 他诶了声,灵巧地用袖一挡,只面上留下道碎石划过的灰痕。 刚打算促狭地笑他两句,谁知藤蔓声东击西掐上腰身,江叙舟整个人被带着不由自主地向前,顿时有些笑不出了。 他试图挣扎:“有话可以好好说……” 下一瞬,方才他站着的地方,被密密麻麻的黑潮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洼。 江叙舟只愣怔了一瞬,立即反客为主地抓住沈墟手腕,拔足狂奔。 早知道不和沈墟耍嘴皮子了! 这瘴气说是瘴气,实则是一种群生的虫豸,相互密密堆叠着交织成肉眼可见的黑潮。或许是长久不曾饱餐,此时骤闻生人气息,便如饥似渴地扑来。 想到这里,江叙舟不由头皮发麻。 他与沈墟一路走来,不曾见一具骸骨,天地间唯一还有几分活气的,怕是只有猎猎的风沙。之前他只当此地荒凉,现在想来,应当是连骸骨都已经蚕食干净。 两人很快就奔向了绝路。 虫豸有首,一路自身后逼来,再抬头时,眼前竟也有一群包抄而来。江叙舟晕头转向,竟咬了咬牙,慌不择路地向身旁悬崖跃下。 这可就苦了沈墟。原本正苦苦运着气,被他这么一扯,气也散了,人也懵了,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抓住崖角,堪堪停下坠落的趋势。 霎时,上面一块摇摇晃晃的岩石,下面一条晃晃荡荡的江叙舟,沈墟被扯在中央,五指被石块棱角划出猩红的血口。 江叙舟也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咬牙试图抓住岩壁。却在目光扫到悬崖边时,停了动作。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上边是逡巡的虫潮。 也就这一瞬间,他喊道:“沈墟,放手!” 听见这话的沈墟下意识把他攥紧了几分,面目狰狞:“你疯了?!” “想什么呢?”江叙舟讶然,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居然有个乐于奉献的形象,“放上面那只!” 沈墟一怔,这才低头看他,目光中是江叙舟看不懂的茫然和无措。 还以为是没听清,江叙舟又喊了一声:“我说,放上面那只!” 沈墟这才有所动作。 这一息之间,不知沈墟脑中转过怎样的思绪,才终于认命了似的,五指缓缓松开。 两人顿时坠石一般,狠狠砸向深渊。 这深渊很深,足有好几大秒,两人仍然飞速下坠。江叙舟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双手却仍旧被沈墟死死攥着,仿佛要把他的骨骼掐碎。 就着这个连体婴似的姿势,两人掉入一片白骨林。 骨手被压碎一地。 好在两人仍有修为傍身,奄奄一息地躺了片刻,便能喘着气坐起来。 沈墟触电般扔开了江叙舟的手,先发制人地问道:“乾坤图呢?” 质问声被打断,江叙舟浑身一颤,赶忙上下摸索一通。 片刻,沉吟道:“大约是慌乱中放乱了。” 说着,手偷偷绕到身后,试图偷偷用力撕下一片衣角。 沈墟了然:“丢了。” 江叙舟立即否认:“没有。” 话音刚落,极为刺耳的嘶啦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江叙舟面不改色地把一块碎布摊在沈墟面前:“只是下来的时候被刮破了。” 沈墟看了看他背后开裂的衣裳,并底下一片莹白的脊背,都有些替他后背发凉。 江叙舟坚持声称这块破布还能用,伸出食指敲了敲布面,随即波澜一般,墨迹从他指下四散蔓延开来,整个魔域便渐渐显现。 他胡乱指了一个地方,见沈墟立即起身要走,赶忙伸手抓住他的衣摆,示意他看自己背后衣裳的空缺。 见沈墟无动于衷,又道:“我的手被攥得好疼啊——” 下一瞬,一件衣裳从天而降。转瞬被另一个雄性的干燥气息笼罩,江叙舟眼前漆黑,却毫不慌张。 “你这个人啊,就是心口不一。”他得寸进尺地闷笑,“也对,这几百年没有我,你想必是了无生趣……” 说着,掀开了衣裳,眼前却不见沈墟身影。 江叙舟一愣,赶忙四周环顾。极目可见之处,坟推着坟,尸堆着尸,四处都是随风游荡的幽魂,不经意间便露出白影下肿胀青灰的四肢。 窒息感忽然爬上他的脖颈。 或许当年赫赫威名的天魔左将不畏这丛丛幽魂,但被现代唯物主义洗礼过的江叙舟怕得要命。 但再怕,骨气也不能丢。他强忍哆嗦站了起来,把沈墟的外裳披在背上,多少隔绝了些阴风,才试探地迈出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向前挪去。 偏偏那鬼影爱往他身上蹭。沉稳些的,在绝鬼符边仔细端详,试图找到漏洞一举击溃;急躁些的,已经不管不顾地伸出触角,从缝隙里贪婪地蜿蜒而入,能吸一口是一口。 是风,是风。 江叙舟给自己洗脑,闭眼向前走去。 一截冰冷而柔软的蔓卷上他脚踝。 ——是个鬼的风! 江叙舟大喝一声,指间应声甩出道符咒,狠狠向身后砸去。 沈墟早有防备,气定神闲地退在两步之外挑眉看他,衣摆微脏。 “……” 江叙舟又发现了,沈墟这个人心眼只针尖大的一点。凡是叫他不愉快的,一刻也等不了,立时就要报复回去。 在他的视线中,沈墟从怀里缓缓抽出一柄剑。 他立时唾了一声。谁家本命剑还要手动从剑鞘里抽出来,不都是心念一动便出现了的么?可这个念头还没闪完,眼前便率先闪过一阵刺眼白光。 那是神剑出鞘时特有的锋芒,四周幽魂顿时退避三舍。 江叙舟忽然又觉得,耍帅就耍帅吧。神剑若在他手里,一天耍十遍。 光芒散去,他赶忙睁眼去看。 只见一柄磕碜的断剑,握在沈墟手里。 剑刃上豁口累累不说,边缘上竟还有锈斑与陈年血渍,便是家中生了锈的菜刀也比它好看些。神剑却好似对现状一无所知,仍想如之前一般发出威风的铮鸣,凝气欲从鞘中脱出。 “叽———” “嘎!!” 神剑停顿片刻,羞愤欲死地想躲回去,却因生锈后体积膨胀咔一声卡在半空,更是恨不得干脆折戟在此。 “……”江叙舟尴尬地哈了两声,试图给它挽尊,“我们来换个话题。你给它起名了么?” 神剑有灵,想必是个威风的名字。 沈墟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答道:“也行。” 江叙舟疑惑地啊了一声。 沈墟仍旧一言不发。 直到看见神剑应声抖动两下,江叙舟才反应过来它的名字就叫「也行」,难以置信:“它没抗议过吗?” 沈墟的目光更奇怪了。 第8章 「也行」却仿佛再也受不住这屈辱,剑身疯狂战栗起来,嗡鸣声彻响。就在江叙舟准备捂耳朵时,剑鞘刹那崩裂,碎片剥下铁锈,露出底下真正属于神剑的寒芒来。 江叙舟躲闪不及,被震得整个人都木了,只呆呆望见见四周幽魂哀鸣一声,四散而去。 神剑铮鸣,引众生心绪大动。 眼前的一切都在这尾颤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某个遥远的场景。檐下艳红的灯笼次第排开,拾级而上,一路爆竹声、兵戈碰撞声、欢呼声,都仿若被淹在水里,向他汹涌而来。 “五比四,江叙舟胜!” “恭喜啊师兄!掌教说本次试锋你是魁首,许你先挑压岁红封。我偷看到了,里头可有沈墟那小子眼馋好久的神兵——” 江叙舟眼珠动了动。 他看见神剑一刃破千军,血染白骨,如某时某刻白雪中红梅下,他逗得沈墟满山追杀他。 “好了,好了,你若想要,给你也成,叫声好哥哥来听——诶,诶,有话好说,别打,别打!停!!给你,给你成了吧?!脾气这么臭,往后谁家姑娘敢要你。但你总得给我留点什么吧,比如,让我给它取个名字?” 江叙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好像是我取的。 也行,也行。 “我希望——沈同窗往后能如这个名字一般,脾气好些,待人也再随和些~” 可得意的感觉还没漫上来,惶恐就已经席卷了他。 又是一年白雪皑皑,打翻了夕阳似的,血漫过整片山头。冤魂嘶吼,像哭嚎,又像质问,江叙舟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扼住脖子,窒息得只能呆望。 “——你要死啊!!” 沈墟的怒吼炸开,江叙舟下意识躲开,脚边是一道深刻剑痕。 他这才感到自己早已冷汗涔涔。 沈墟看着歪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剑气,还有心底升腾起的不属于自己的恐惧,恨不得当下立即掐死江叙舟再自尽。 第7章 又逢(6) 江叙舟下意识看了四周一眼,恨不得立刻自戳双目。 现代待了这么多年,虽说卷得崩溃,但生活总体安稳。如今到了这地界,连连陷入险境不说,旁边还有一个剑锋乱跑的沈墟帮倒忙,他崩溃地四处躲避。 这回轮到沈墟崩溃了:“停下,运气!运气!” 话音刚落,江叙舟就险险与一道锋利白骨擦身而过,带走一片衣料。 心里默念好几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他才勉强镇定下来,指尖逼出一滴鲜血。 属于大魔的威压四溢在这方寸之地。 然而游魂只被镇住了一瞬,竟反而逆行而上,几乎浪潮般向自己涌来,挤挤挨挨地差点把沈墟裹跌一个跟头。奇的是,本应退敌的威压此时竟十分无害,任由他们簇拥到江叙舟周身两步远,才被避鬼诀挡在外边。 一张张缺鼻子少眼的脸都争先恐后地贴上透明魔气墙,虽形状各异,却极为统一地都豁然裂开道道极为漆黑的缝隙,冲着江叙舟一张一合,仿佛在叫着什么。 “阿修——阿修——” 江叙舟木然的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鬼怎么会感冒。手却比脑子动得更快,指尖符诀成形的瞬息,就像丢什么烫手山芋一样向外狠狠一掷。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余光里,将将爬起来的沈墟看见这一幕,脸上骤然露出惊诧的神色。 这一刹那被无限延长,缓缓的,他脸上又夹杂起一丝幸灾乐祸。 一切都湮没在炸声的尾音中。 江叙舟瞳孔紧缩,只见天际落下纷纷的白布雨,底下群鬼则纷纷裂开,每个都分出三到五个巴掌大的白团,从魔气墙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白布落地,个个泛着幽光的白团也都落在了江叙舟的发上、肩上、衣摆上。 没能挤进来的白团则不甘地拥在外边,或跳或咬,试图再开一条缝隙。 很快就被叽叽喳喳的声响淹没,江叙舟都快碎了:“沈墟,沈墟,他们在咬我!!” 却半天没有回应。 江叙舟只能哆嗦着自力更生,手脚并用不算,还伸出尾巴在背上扫荡,试图把这些瘆人的白团统统扫下去。可惜这些白团非但不怕,还很诡异地欢呼了一声,又争先恐后地埋了进去。 一时白团覆着红团,红团愈发耀眼,活似被纷扬的大雪撒了满身。 江叙舟已经说不出话了。 救赎系统呢?谁来救赎他一下?! 可能是这话给人听见了,下一息,覆在他眼前的白团当真被一团漆黑的木棍扫开去。 江叙舟抬头,才发现这木棍就是也行的剑鞘。 沈墟不顾白团们抗议的尖鸣,大发慈悲地让江叙舟露出大半张脸。很快,江叙舟期期艾艾的目光和苍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四周还围着一团毛茸,仰头递来求助的目光,好不可怜。 心底好像有什么恶劣的想法被满足了。 他伸出手,把江叙舟拉了起来。 江叙舟立刻强调:“尾巴!尾巴上还有!” 沈墟一把掐住他乱动的下巴,冰冷的手冻得人一哆嗦,示意他回头看。 江叙舟这才看见尾巴最蓬松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白毛团浑身埋在当中,隐约露出死死扒着的四肢。埋在底下的嘴努子向右嗅闻,白团们就向右贴贴;向左嗅闻,白团们就向左贴贴。 吸狐的动作,竟然达成了惊人的一致,间或夹杂着久久不断的喷嚏声。 沈墟实在看不下去了,掐着下巴让他侧耳仔细听。 江叙舟这才发现团子们杂杂叫着的压根儿不是什么“阿修”,而是“阿兄”。 “……” 沈墟:“怎么?你自己的小崽子,都认不得了?” 这话说得太有歧义,江叙舟咳嗽一声:“你不要污我清白。” 话正说着,江叙舟注意到自己尾边有一只落了单的白团,一不留神被甩了下来,愤怒地吱哇乱叫。圆润的身体上伸出两只小小触手,见半天够不上,干脆叉腰背过身生闷气去了。 江叙舟看着它,目光犹疑。 半晌,终于有一撮火红的毛抵上毛团的屁股。 还不及它反应,整只球就都被抛向了空中。 细小的尖锐爆鸣炸开,好在江叙舟很快又用尾巴接住它。一来一回,竟愈发得心应手,逗得这毛团咯咯直笑。 他这才松了口气,有些不忍直视。 最大的那只白团见状很不满,赶忙抬头叫道:“阿兄,我也要!” 其他的团子听见,也不急着吸狐了,一蹦一跳地喊着也要也要,一窝蜂向尾巴跑去。江叙舟诶了两声,还是无力阻挡平衡被打破,霎时东倒西歪,差点摔在地上。 沈墟趁机抓住了尾巴。 他毫不留情地封住白团的嘴努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叙舟:“害怕它们?” “也不是……”江叙舟小心地看着尾巴,有些语无伦次咽下后半句,斟酌半晌,才勉强找到个适合理解的说法,“你没养过狐狸,你不知道。” 刚去现代还不适应时,江叙舟也曾养过两只狐狸。两只都很粘人,他一抱上就不舍得松手,可抱着抱着,总一不留神就泪流满面。实在不敢再对模糊不清的回忆低头,他只能减少陪伴时间。 可狐狸本就是一种高精力高需求的生物,得不到就要拆家。江叙舟处理过好几次邻居投诉,直到某日狐狸开始绝食,他才不得已把它们抱给别人,从此再也没养过什么。 沈墟的目光看向他,慢慢从他的尾巴向上,扫过裹在自己衣裳里的胸膛,再到脖颈、下巴、眼睛,最后到头顶本来有一双耳朵的地方,看得江叙舟直发毛。 最终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行,我没养过。” 江叙舟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只手掐住嘴努子,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拎起一只团子。 最大的那只白团终于浮出毛面,嘴努子边上赫然两扇垂耳。她眼睛只虚焦了一瞬,便飞快锁定了江叙舟,被沈墟强制关着的嘴努子里溢出呜呜叫声,试图引起江叙舟心疼。 “你自己看看,这是狐狸?” 江叙舟愣了一下,本能先于大脑,响起一阵清脆的巴掌声。 他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稳稳接住大白团,下意识训道:“你知不知道嘴是最脆弱……” 声音越来越小。 江叙舟和沈墟面面相觑,某人手上还留着一大片被打肿的红色。 还是沈墟先笑了一声,却没有第一反应就追杀他,而是反手捂住耳朵。 江叙舟也意识到什么,但已经太迟了,表情一片空白。 下一瞬,空茫天地间响起惊天动地的:“wer——wer——” 第8章 客栈(1) 这哪是什么狐狸,分明是一只白毛比格! 江叙舟张口结舌半晌,比格已经趁机爬上了他的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到他锁骨上。暂且顾不得这个,他搜刮干净自己的记忆,才试探地叫道:“……阿云?” 第9章 阿云霎时“wer——”得更大声了。 她一嚎,其他白团子们也开始哭,一会儿喊阿兄,一会儿喊老大,围在江叙舟身边,眼泪汪汪地把沈墟挤出二里地。 眼睁睁看着阿云一边哭一边偷偷伸出腿蹬了自己一下,沈墟:“……” 他忍无可忍,也行剑鞘一挑,阿云就被扯着后脖颈提了起来。目光中的江叙舟张了张嘴,但揉了揉耳朵,还是没说什么。 恶声恶气的:“再哭就炖了你。” 小云一噎,反而趁机低头用力挤了挤双眼,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就又要抱着江叙舟脖子哭。偏偏这回还没wer出口,就传来一声极大的打嗝声。 她茫然地看着江叙舟,wer半句、嗝一声,wer半句、嗝一声,预想中楚楚可怜的哭诉都成了滑稽的独角戏。 剩下的团子大约也没明白老大为什么突然打嗝,但跟着老大绝对没错,个个煞有介事地“隔”“隔”起来,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引得江叙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云,“阿、嗝,阿兄!!!” 江叙舟这才止住笑,赶忙把她抱到怀里哄:“没事,没事,咱们不理他。”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好半晌,两人才勉强安抚住了众团子。 看在江叙舟的面子上,阿云勉为其难率小弟们给沈墟留了半个屁股的空,围在两人身边慢慢说起近况。 江叙舟听了半天,才问:“所以,你们醒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阿云点头,表示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醒来的。 当年的江叙舟,是只极爱随地大小捡的狐狸。碰到到被抛弃的畸形小猫崽,捡一下;踢到从树上掉下来的柔弱小啾,也捡一下;抓到上蹿下跳的流浪小狗崽,还是捡一下……如此狐狸洞越来越满,差点把他自己的亲生小弟挤得无处躲藏。 小弟是只纯种的白狐,不知是他们那素未谋面的娘在哪里留情生下来的。他本可与众团相安无事,偏偏白狐耐冷怕热,被毛茸茸们挤得浑身难受,背着江叙舟一次又一次把小云一行扔了出去。 江叙舟当时在无涯渡给小弟找药,无暇顾及,小云就自力更生,率领众团一次次和他打领地争夺战。 其实江叙舟在狐狸洞里留下的阵法以血缘为纽,小弟真想扔,他们就一次都回不去。直到仙魔大战忽然爆发,江叙舟匆匆赶回去,才在阵法边发现耗尽精血的小弟,洞里是被阵法护着的其他崽子。 那次他在狐狸洞口枯坐了一夜又一夜,却始终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安慰惶惶的团子们。 直到他在前线受了伤,命不久矣,才折返回来,重新加固阵法,给他们留下一处安栖之地便甩手离去。小云在一边目睹了全程,却只敢在他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蹭进去睡下。 这一睡,就到了如今。 想到这里,江叙舟忽然有点不敢看阿云,佯装抬起头打量四周,没成想刚刚好触上沈墟同样投来的目光,不由一怔。 当年整个无涯渡上下,知道他身份的只有沈墟。江叙舟有时不方便,眼珠一转,干脆找个由头跟沈墟沈墟打赌,赌赢了就强迫他偷溜下山给团子们投喂。 可惜沈墟没耐心,应付不来小崽子,江叙舟叫他拓一下狐狸洞,他就真的只是拿爆破符砸一下,再把阵法修修补补。地方是大了一些,生存环境却更恶劣了。 江叙舟因此一直以为沈墟对崽子们烦得很,可自己离开了大几百年,阵法再精妙也架不住魔气流逝,阿云他们大多先天有残无法修炼,乱世之中,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看着沈墟的眼睛,他几乎就要开口询问了。 沈墟却在这时候莫名其妙道:“你眼睛坏了?” “……”江叙舟一下把话咽了回去,“沈仙君妙手,给我治治?” 沈墟就不说话了。 江叙舟重新低头,想问阿云为什么要领着团子们装鬼,可阿云已经靠在他胸膛上睡过去了。其他团子也随之昏昏欲睡,他干脆向它们挥挥手,崽子们便即刻会意,乖乖排队一个个跳进他的袖子,抱着胳膊慢慢睡去。 听着平稳的呼吸声,江叙舟这才对沈墟重新开口:“你觉得……?” “他们已经死了。” 江叙舟沉默了一下,试图教他:“一般涉及这种事,我们会说得委婉一点。” 沈墟哦了一声:“世间生灵都有活不成的,节哀。” 江叙舟遂放弃,起身四处查看。 当年他捡的崽子们,品种各异、颜色各异,如今却都成了整齐划一的白团子,仔细看去,喜怒哀乐皆与阿云相仿,简直和阿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在诡异。 如此,只剩下一个解释。 无法修炼者,寿数都不会太长。好几百年的时光流去,即便不出意外,也该寿终正寝了。可这世上尚有一禁术,施法之人割下魂灵一角相裹,可护他人三魂七魄不散。 如今那一个个白团子,不过是一片片幽魂。 此术之所以为禁术,便是因为世间生死轮回皆有定数,强留魂魄只会打破平衡。专有地府勾魂使超脱仙、魔两界之外,掌轮回生死,专抓这种违规轮回的。 江叙舟感叹,也不知勾魂使看到这里这么多漏网之鱼,会不会被陡增的工作量吓得背过气去。 他又小心地掖了掖袖子里的“小鱼”们,确保藏好了,才开始仔细打量这块地方。此处渊底与外界不同,虽说荒凉,却并无怪石嶙峋,只一丛丛无人打理的葳蕤荒草,和外边比起来,甚至称得上是生机盎然。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两人齐齐皱眉。没有特别之处,才是最特别之处。 他们都知道勾魂使是一群怎样可怕的怪物,从未听闻过有谁能从其手下逃脱。这些年阿云能躲在这个地方不被发现,除了此地能隔绝他人窥视,再无别的解释。 向前走,两人拨开一人高的杂草,动作不由一滞。 只见眼前拔地而起一座高楼,足有六七层,头顶雾气障眼,看上去便似直入云霄。然而不知岁月加诸怎样的风刀霜剑,残破的窗棂斜挂,已是伤痕累累。 江叙舟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清上头牌匾写的什么,正打算抬步凑近,却浑身一斜,不受控制地跌进一个怀抱。 他嘶了一声,感觉头砸得有点疼,刚想回首,就感觉后背贴着的胸腔一阵震动。 “别动。” 江叙舟下意识一摸,果然发现身后人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石块一样把他夹在中间。或许沈墟也感到这句话有些大声了,再开口时就换了气音,示意他往前看。 前头断壁残垣下,站着一队衣着熟悉的人。 一行大约三五人,大半身着仙门制式长袍,眉目舒朗者、贼眉鼠眼者皆有。中间围着一个同样着白色长袍的小姑娘,面带白纱,露出两弯微蹙柳烟眉,并一双眼波流转的含情目,轻声细语地说了什么,便见那眉目疏朗者拍着胸脯保证:“师叔放心,弟子……” 再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只能看见那弟子双目炯炯,怕是被哄得去死也愿意。 江叙舟对此不甚在意,一面听,脑子里一面盘算着怎么在被发现前把团子们送去轮回——不过想来也不会今日就碰到勾魂使巡查这么巧,当务之急还是先摆脱前面那伙人。 念及此处,他便想侧头与沈墟商量,却发觉对方浑身肌肉更加紧绷。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止不住轻笑起来。 乍见故人,想必沈墟心中难免大恸。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他拿腔拿调道,“我去买几个……我去会会他们。” 刚要走,一只大手横出把他捉了回来。 江叙舟摔了个七荤八素,眩晕中仰头,只能瞧见沈墟喉结微动:“你知道他们是谁,你就会会他们?” 他十分不满,仙门向来表面功夫做得好,对他一个无辜路人还能痛下杀手么? 沈墟却古怪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贼眉鼠眼的:“那个,云镜宗新晋的长老。当年他偷溜出去与人钻小树林,被你撒了痒痒粉,痒得他光着屁股上蹿下跳撞破好几对,不久就因为社死离开无涯渡了。” “……”江叙舟想起来了,嘴硬道,“谁让他对人家女弟子动手动脚,活该。” 沈墟不置可否,又指了指旁边眉目疏朗的:“那个,是渡厄门的首席弟子。当年随师父出征时离队小解,被你叫人偷偷烧他屁股,后门蹿火地逃回仙门,挂在仙报上嘲笑了好几百年。” 江叙舟不说话了。 沈墟还在说:“还有那个,就是被撞破的……” 江叙舟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连声说好了、好了,实在没想到自己人气这么高。 关键是坑的人太多,根本记不住。略一思索,决定从源头解决,毅然决然地抓着沈墟转身溜走。 可谁知刚一转头,又听见那边一串脚步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显然是另一队体型不一的魔族。 第10章 两人矮身躲在草丛中,只见两侧各一队相互看不见的人马,直向中间夹逼而来。 第9章 客栈(2) 江叙舟目光在半空中与沈墟一碰,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怪只怪当年的天魔左将威名赫赫,魔域中敬他的人不少,恨他的人更多。好巧不巧,为首那个鹿妖就是其中之一。 沈墟:“他们认得你的脸,我去把他们……” 又江叙舟被拦了下来,目中含着警告。见他还是一头雾水,索性把话挑明:“魔域中凡有族落传承的,人手一张你的画像,日日餐前拿出来祷告。” 沈墟闻言一个激灵,表情恶寒。 “——意在牢记如今的苦日子都是拜你所赐。” “……” “还要我帮你回忆下你都对他们做了什么吗?” 不需要了。在与沈墟对视的一瞬,江叙舟已经从他木然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片刻后,双双意识到已经盯着对方太久,两人不约而同地重重唾了彼此一声,十分嫌弃对方的“好人缘”。 还是江叙舟先挪开视线,抽出心神多少安抚了下烦躁的沈墟。心中却也不无感叹,这些杂碎无论是整个打包给当年他们中的哪一个,路过踩死都懒得分去一眼,怎么如今就落到这个田地?好在他还算镇定,勾了勾沈墟的手指,示意他向仙门一众看去。 只听余下仙门隐约商谈道:“不知此地……师尊说……那沈墟的金丹……” 中间小姑娘的声音倒是清晰:“越过边界禁制的时间本就有限,当真要在这地方虚耗?” 听了半天墙角,江叙舟才拼凑出个大概。仙门厌恶魔族,人魔混血更是怪胎,于是精血、灵脉、灵气,凡是他们觉得沈墟占了仙界资源的,统统在放逐他时剥了个干净。唯独体内金丹,不仅少了一半不知所踪,另一半也似焊在他丹田中似的,强行剥离,恐有性命之忧。念在沈墟功绩,仙门到底没有赶尽杀绝。 即便如此,也仍有人不满。如今这一行人偷溜下界,就是奉命来赶尽杀绝,再取金丹的。 江叙舟目光饶有兴致地刮过沈墟,厌恶到这个地步,他怎么觉得,倒像是畏惧了呢? 那头很快又起了争执。小姑娘面露不耐,却一刹那都敛了起来,换作泪眼盈盈:“长老不要为清弦气坏了身子,清弦照做就是。”说罢倔强地咬住下唇,一瘸一拐地向一边走去。动作间佯装不经意地勾了勾碎发,将最漂亮的侧脸冲着草丛展现出来。 江叙舟注意到沈墟眉头皱了皱。 眉目舒朗的弟子立时声音都高了:“我等一行已在此地拖延了好几日,连沈墟的影子都不曾见到,难不成真要耗死在这里吗!师叔提议待下个闰月再来,有何不可?长老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那贼眉鼠眼恨铁不成钢道:“亏你还修清静诀,白白被美色误了心智,毋怪这么多年连长老的位子都捞不着!” 三言两语,竟将队伍搅得一团乱麻。江叙舟叹为观止,脑中灵光一现。 他提起袖子,向里边耳语几句的功夫,那头已经愈发喧闹。身后一行魔族似有所察,纷纷矮下身子,贴着墙根改走为挪起来。 “为美色所误?当年无涯渡上被撞破奸情的是谁,长老可不要记错了事!” 此话一出,贼眉鼠眼气得跳脚。那人还想讽刺几句,不想铮鸣一声,雪亮的长剑出鞘,寒芒直逼眼前,索性也不再容忍,狠一挥袖,手中也现长剑一柄。 这时向前看,仙门一行已是短兵相接,风雷火符的隆隆声不绝,尘烟四起。 边上余清弦泫然欲泣地躲过剑芒,不动声色地向边上靠了靠,遮住仙众向魔族方向的视线。 而匍匐的魔族俱目光如鹰,愈走愈快、愈走愈快。 待距离差不多,便伸出爪子逼上草丛,直冲贼眉鼠眼照面而去—— 一阵狂风刮过。 落叶盘旋而起,飘摇无依。其中一片蹭过江叙舟的眉宇,落在松散衣袍间削薄的锁骨上;另一片掉在也行剑身,被神剑锋芒劈成两半。 万木丛中,凭空出现个黑衣人,凌空出剑,堪堪停在江叙舟眉心。 沈墟则斜持剑柄,眉目凛然地看看架住常见,僵持不下。 正偷偷摘了草药打算徒手磨痒痒粉的江叙舟:…… 真就这么倒霉?! 死一样的寂静中,勾魂使目光落在他袖上:“交出来。” 江叙舟犹疑着,片刻没有说话。霎时剑锋更紧几分,他额上便慢慢渗出鲜红的血液,宛如一枚艳丽的花钿。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目光定定地抬眸望着对方,识趣道:“大人要什么?我给就是。” 勾魂使却不说话了。 两人又这样你盯我、我盯你半晌,江叙舟才状似恍然大悟,左手伸入袖管中。 白光一现,他脖颈上就多缠了一个软糯的小姑娘。 阿云睡眼惺忪环顾四周,被身侧剑锋吓得一个踉跄,瞪大杏眼看向黑袍人。众人还等着她恐惧的嚎哭,阿云眼中好奇而兴奋的光芒却已舔上长剑,几乎是一瞬间,那柄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剑,已经被女孩捏在手中把玩。 勾魂使:…… 众人:…… 几不可闻的咔咔声闪过,勾魂使歪了歪脖子,半天过去,才接受了长剑并未伤她这一讯息。 于是剑锋一转,毫无征兆地以破竹之势挑向江叙舟衣袖。阿云下意识伸手去护,却也于事无补,眼睁睁瞧着那件属于沈墟的外袍也四分五裂,露出里面的—— 破破烂烂,以及一袖清风。 白团们早已不知所踪。 沈墟趁此机会腕上用力,挑飞了勾魂使的手中剑。奇怪的是,勾魂使这回不再对抗,就连浑身的杀意都收敛许多。 “认错了。”他声音木然,连一句道歉都欠奉,一个转身便无影无踪。 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留下不明情况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 过了好一会儿,四周的仙门、魔族各一群摇摇脑袋暂且按下目标,转头重又对沈墟两人虎视眈眈起来。 不过江叙舟反应得要更快些,趁旁人愣神的功夫,低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头,双目已然含怨,直直向身旁沈墟。 沈墟顿感不详。 同时却又诡异地松了口气。 忽悠走勾魂使这件事太顺利了。从他掉进魔域、再与江叙舟重逢以来,从没有这么顺利过。 果不其然,江叙舟曲起食指擦拭眼周,一波千里地叫道:“沈郎——” 霎时,无论是仙是魔,身旁都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江叙舟双目堪称秋水含恨,嗔道:“我和孩子怎样都行的,怎可为了我们就如此让你涉险!” 余清弦:…… 似乎甚少见到比她还能演的,表情中竟难得流露出一丝呆滞。 贼眉鼠眼冷哼一声:“魔就是魔,没脸没皮。” 鹿妖本乐呵呵地看江叙舟丢人,闻言面露凶光:“你个赖皮头说什么呢?” 见两边又要掐起来,那眉目舒朗的——方才听有人叫他蔺师兄,赶忙出言阻止,表示眼下真正该解决的不应当是仙魔的矛盾,况且这么一会儿功夫也解决不成。贼眉鼠眼只得暂且忍气吞声,阴鸷的目光汇向沈墟丹田。 那里还剩半颗金丹。 众仙观刑时,那金丹怎么剥都牢牢附在皮肉上,念及强行落丹伤他性命,便弃了这么个大补之物。倘若今日到手带回去,再养一个仙尊又有何难? 他的目光愈发锐利,几乎要隔着皮肉把那金丹剜下来,再一眨眼,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视线。 只见江叙舟骤然搂着阿云扑在沈墟身前,倒是被稳稳接住了,只是动作太大,本已脆弱不堪的衣裳更裂开了一个大口。贼眉鼠眼这才发觉那衣裳边缘的痕迹,分明是被人撕裂的模样,心中难免大颤。 天魔左将余威犹在,谁敢做这样胆大之事? 很快便有了答案。阿云动作甚至比江叙舟还快两步,一头扎进沈墟怀里,把她阿兄都挤得一个踉跄,开了嗓子就嚎道:“爹——!!!” 众人俱是一震。 江叙舟愣了一下,不过也只一下,转瞬便期期艾艾地迎上沈墟。 “虽然你用也行砍过我,在所有人面前骂过我,还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捅过我。但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我……”他顿了顿,还是说不出我们的孩子这话,只好含混过去,“和阿云好,你想让我们更坚强,我都明白。” 这样瞧去,江叙舟眼眶泛红、衣着散乱,隐约露出的一截窄腰上,还有藤蔓束缚过的淤痕。 沈墟低头,看了看左边也不哭、就干嚎的阿云,又看了看右边眼眶泛红、衣着散乱的江叙舟,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今日哪怕再长十张嘴,他也说不清了。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江叙舟。 江叙舟也泪眼盈盈地看着他。 最终,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中,沈墟伸出手,暧昧地捏了捏他颊侧,实则手劲大得几乎能掐死一头牛。 第11章 “你明白就好。”他心疼道,“我掉落魔域,金丹受损,是你和孩子拼死也要用身体温养它。哪怕现在你们弱得要命,一旦受伤濒死金丹便会彻底化掉,我也不会嫌弃你们——” 旁人眼中,两人深情对视,好一场渣贱情深。 只有系统和996在他们脑海中相互对了对账,发现对视的一瞬间,两人极为默契地在心中yue了好几声。 第10章 客栈(3) 这场戏,从大了说,有两角是仙魔两方赫赫有名的人物,同袍情义、身份对立、血海深仇,样样都占了;往小了说,有妹妹有孩子,家长里短热闹不断,便是再意志坚定的人,恐怕也无法忍住不吃两口瓜。 只有蔺九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很是拿不准。 江叙舟爱演,与他照面过就没有不被他骗的。但沈墟向来一本正经,莲台高坐千百年,连笑一笑都很少见。 无论他是心甘情愿陪着演,还是真的与此人有了首尾,江叙舟此人,都恐怖如斯。 他还在犹豫的功夫,张长老已经吊起他那双鼠眼冷哼:“焉知不是托词。” 蔺九便闭了嘴。 江叙舟闻言,目光虚焦地把头从沈墟怀里拔出来,很快锁定张长老。 “托词?”他难以置信道,“你觉得是托词?” 他喃喃完这两句,被打击到了似的,捂住胸口柔弱地晃了晃,悲伤地看向沈墟:“沈郎,沈郎你说句话呀!” “……” 见沈墟面沉如水,一旁余清弦眼珠一转。 下一瞬便迎了上去,跺脚哭道:“表哥——清弦找你找得好苦啊!” 话音刚落,江叙舟明显感觉到掌下,沈墟的胳膊狠狠一颤。 他却仿佛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眼中流转过兴奋的光芒。 像被重重打击到了似的,江叙舟颤抖着伸出手指,质问沈墟:“她是谁?沈墟,你何时蹦出来这么大一个妹妹?” 余清弦不甘示弱,努力蹭到沈墟胳膊上:“他又是谁?表哥,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你身上蹭?” 霎时所有目光都向旋涡中心的沈墟汇去,只见此人脸上却一丝红晕也无,只是双眼发直,定定望着虚空。 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要误会,她只是我的表妹。”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是对江叙舟说的。表妹二字一出,张长老目光里立时迸出了然,用同道中人的目光看向沈墟;蔺九倒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含情地望向余清弦;余下鹿妖则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见没人记得他们最初的目的,索性亲自伸手去捉两人。 余清弦忽然大喝一声,又很快转为哀哀的泣音:“那日表哥对我的承诺,我至今不忘,今日才会冒险偷偷跑到这寸草不生的废墟来,可你怎么……” 语未尽,意已尽。 更绝的是,沈墟沉默一会儿,棒读道:“抱歉,来世再补偿你。” 江叙舟心里顿时笑疯了。 他没想到沈墟平日看着假正经,真耍起人来这么蔫坏。按照套路,这话本该配有花前月下及说话人深情的双眼,可沈墟向来面瘫,这么冷冷吐出一句,别有一番风味。 戏到这里,不能不接。他清了清嗓,整个人连带阿云向后一搡,指责道:“好你个沈墟!当年……昨日哄着我给你渡金丹时是怎么说的?叫我收养阿云的时候又是怎么说的?你竟还有一段这样的过往不曾告诉我!” 说着,与余清弦捱到一处,齐声哭道:“你骗得我们好苦啊!” …… 张长老面露同情,对沈墟。 蔺九面露愤怒,也是对沈墟。 鹿妖面露疑惑,还是对沈墟。 趁着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江叙舟与余清弦对视一眼,同时上手去撕扯旋涡中心的人。 蔺九下意识出手相帮,张长老却灵光一闪,骤然叫道:“别让他们跑了!” 可已经太迟了。余清弦袖中白光一闪,刺目的光四处蔓延,几人眼中泪水直流。再睁眼,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张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懊悔道:“追!” 另一头,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扫帚一抽,尘沙升腾而起,伴随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咳。 江叙舟一手拎着扫帚,一手捂住鼻子,感觉到鼻管中的颗粒感,差点窒息过去。 好半晌尘灰散去,他咳嗽着直起身,才看见一片昏暗的角落里,桌椅零落。仰起头,只见头顶天花板处漏了几个裂缝,阳光从中挤进来,空气中飘游的细小尘粒无所遁形。 一人发了一个扫帚,待清扫出一片可暂时歇脚的地方,几人都已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只有阿云仍然好奇地这里瞧瞧,那里碰碰。 “别歇。”还是沈墟先道,“他们还在外边,先加固阵法。” 几人只能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 见余清弦久久不动,江叙舟还以为是她是跑得脱力,好心地递给她一个手掌。谁知对方呆滞片刻,啪一声狠狠打开。 他佯装吃痛,拦住离弦之箭一样冲回来的阿云,惊诧道:“怎么了,大小姐?” 叫余清弦一句大小姐,再贴切不过。她出身清河余氏,是仙界千百年来唯一屹立不倒的世家,既是家主捧在手心里的幼女,又与沈墟勉强沾亲带故。尤其是沈氏一族在仙魔大战中近乎灭门后,称得上与沈墟有几分故旧的亲缘,也只剩她一个了。是以虽然资质平平,也被仙界众人尊称一声师叔。 见余清弦揉着脚腕狠狠瞪自己一眼,江叙舟顿时乐了。 “方才还和我抱在一起哭,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谁和你抱在一起?!”余清弦像被踩了尾巴,但目光扫到一旁沈墟,声音又细弱起来,“墟哥哥……” 沈墟黝黑的眸子忽然扫过她。 “……表哥。”她一顿,重又掐起嗓子发嗲,“没关系的表哥,就算是被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羞辱,我也绝不会后悔跑出来救你。” 江叙舟一愣,片刻之后才了悟。 他离开时余清弦年纪还太小,压根儿不记得还有他这号人。 刚准备开口,却听那边沈墟考问道:“给你留的书,读了?” “读了!” 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江叙舟顿时笑了。 被对方幽怨的眸子扫过,他颇为无辜地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随即眼睁睁瞧着她在沈墟警告的目光中,窝窝囊囊地被赶去补残阵。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只见大小姐咬咬牙,站在残阵前深吸一口气,十分忐忑地伸手进储物戒里,分别掏出了定轨符、聚灵幡、归元丹、寻龙尺、游仙笔、丹砂羽…… 江叙舟:等一下。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沈墟,对方冲他点了点头。 掏了大概足有一刻钟的珍宝,江叙舟看得眼都直了。可余清弦仍不满意,思索片刻,又拿出一颗拳头大的极品灵石镇纸,才施施然开始绘阵。 江叙舟被金钱的味道冲刷着,有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沈墟趁机低声问:“喜欢?” 江叙舟赶紧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睡觉吧,梦里都有。” “……” 他恨恨踩了这人一脚,抱起阿云去了阵法另一边。 从方才他偷偷把白团子们暂缝进阿云身体里开始,她便不再嗜睡,属于比格的高精力顿时崭露头角。江叙舟被闹得有些头疼,便琢磨着让她在阵法上耗一耗。 即便如此,她乌溜溜的眼珠还是四处转悠,早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江叙舟温声问她是否见过这地方,也嗯啊两句才回过神,端起一张严肃的小脸答道:“见过。” 神魂归位,记忆也渐渐回笼。她慢慢想起自己最初也并不经常昏睡,每次饿醒就在四周大肆搜罗食物。直到狐狸洞边被搜□□净,又被人扔到这陌生地界来,也不问是谁扔的,就适应良好地过上了那种醒了就四处搜刮,搜刮完就倒头睡下的日子。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终于有一回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被一丛藤蔓牢牢缠住,几乎就要窒息。好在生死线上,有一双手轻轻托举起她,耳边随之响起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复又沉沉睡去。 从此往后,便睡多醒少了。 至于那人附在她耳边说过什么,都在沉浮的睡梦中被抛得七零八落。听阿兄询问,阿云低头思索了很久,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说我很危险,让我不要到处乱跑。” 江叙舟被她澄澈双眼盯得心都化了。他离开的这些年,小姑娘到底都吃了多少苦? 阿云却坦然道:“但我没听他的。” “……” “阿兄想知道我的食物们都说了什么了吗?” 阿云十分贴心,表示让食物开口很简单,比如外面那株藤,只要掐住它的根茎用力又注意不要掐断了,它自己就会主动开口求饶;还有床边那丛灌木,最珍惜它头顶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花蕊…… 第12章 她越说,江叙舟越是沉默,忽然觉得神秘人那句“你很危险”,大约说的并不是阿云处境危险。 眼见她眼睛越来越亮,江叙舟赶紧哄着她切入正题。 “它们说,这里原来是一间客栈。”阿云好歹被拉了回来,“但是慢慢没人来了,它们才开始在这里安家。这里有个地方藏着一个阵法,能连通游魂所掠之地。” 江叙舟这才了然。余烬冢本身便是上古游魂所化,这就能解释为何在寸草不生的魔域,偏偏有这一处栖息之地。 这样想着,他有些跃跃欲试。若能找到那个地方,那他不是吃喝不愁? 只要吃喝不愁,他不就有机会等着系统攒好能量,把自己送回现代? 这样一想,他看向阿云的眼神中都充满了诡异的慈爱,开始盘算能不能把她也带到现代了。 她开口询问,却听见那头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江叙舟下意识捂住阿云的耳朵,随后又意识到自己也有双耳朵,手忙脚乱不知捂哪个好。 在他做好决定前,余清弦已经发出一句灵魂深处的怒吼:“我的金缕点翠广袖流仙裙——!!!” ==========作者有话说:========== 舟崽:演爽了 墟崽:不理解但配合 第11章 客栈(4) 焦黑的乌气冲天而起,袅袅散去后,只见余清弦华贵衣摆边有一整片被灼烧过的痕迹,并一地闪着零星金芒的焦黑残片。 一道几不可闻的咔嚓声闪过,余清弦的指甲生被掐断了。 沈墟充耳不闻:“刚刚那笔画错了。书真读完了?” “读完了!”余清弦忍不住辩解,“方才分明是……”外头一仙一魔两队人实在找不着踪迹,干脆四处贴爆破符把他们逼出去。那一笔她本是要画对了的,偏偏紧要关头地面震颤,生生歪了出去。 可沈墟其人,铁面无私出了名。旁的尊者念在弟子年轻,瞧见年考丙等的,都绞尽脑汁把日常考成绩编得高些,堪堪拉到及格的乙等;沈墟手底下年考侥幸过线的,日常考却总能不定期刷出个丙等,附一行批语:明年再来。 若非他长了张好脸,又在仙门中享誉多年,只怕大课能上成一对一私教。 余清弦打算再挣扎下:“表哥再考我别的,我定……” 沈墟皱眉。 “……”余清弦,“知道了仙尊,我明年再来。” 再转头,忍不住泪流满面。 从偷溜出来开始,一路经历了走错禁制被弹飞、误入大妖巢穴被追杀、闯入此地被困十数天,她都不曾后悔,直到这一刻,她终于妥协了,恨不得飞回去给当初踏出房门的自己一巴掌。 “诶——” 江叙舟忽然摇着狐狸尾巴出现,惊诧道:“沈仙君怎么在这里欺负小姑娘?” 不等有人接话,便状似不曾注意阵法,拍了拍掌:“看我看我。”转眼谈起阿云这些年的发现。 沈墟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余清弦一副得救了的神情。 “既然如此,”他总结道,“当务之急是引开外面那批人,不能叫他们先发现。” 江叙舟也赞同地点头。 能连通游魂之阵,于天下任何人都是一笔横财。轻则借此揽财,重则借此举逆行天地之措施,也未可知。 如此,原先定好的阵法便不能再用。好在改起来也不麻烦,江叙舟很快敲定了方案,随手捡了根树枝,挑开铺了一地的辅助阵器,凝神下笔。 方才巨大的防御阵,三两笔下来,便轻巧地被扭转成为隐匿阵。江叙舟又在上边叠了一道传送符,传人不大行,丢个石子声东击西倒还可以。 他左看右看,不由为自己聪明才智心折。 深觉自己的才智应为他人所知晓,江叙舟招手唤来阿云,叫她瞧着这阵法,想想怎么才能利用它把外头的人引走。 阿云思索片刻:“阿兄想装鬼吓走他们?” 江叙舟闻言未置可否,笑着询问她为何会想到这个方法。 “因为阿兄说鬼很可怕。”她认真道,“之前阿兄不在,我们也经常用这个办法吓走闯进来的人。阿兄刚来的时候我们就给阿兄看了。”而且看上去很满意,她和团子们都非常骄傲。 “……” 如果说快被吓死了就是满意的话,那江叙舟确实十分满意。 面部表情僵了一下,他很快调整好,又问:“那么,你们还是打算重新挂上白布,装作游魂?” 阿云点头。 “可地府勾魂使尚且在此。他们手中经过的游魂成百上千,怎么才能不让祂看穿这种把戏?” 阿云便不说话了。她面无表情地想了很久,白团子们纷纷从她袖中跳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出谋划策,却半天也没个定论,最终看着江叙舟的眼睛,坦然道:“我不知道。” 江叙舟见状,笑了一下,反而夸她一番,便将目光投向余清弦。 与她说话,语调便变了一些,只听他拖长尾音道:“怎么办,大小姐——我们要困死在这里啦,快帮忙想想办法?” 余清弦猝不及防地抬头,满脸黑灰上突兀地空出来两条泪痕,又被她一顿揉搓,糊了满脸,瞧着滑稽得很。呆滞片刻,她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一旁沈墟。 沈墟却凝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她咬咬牙,本想拒绝,可江叙舟一把揽过阿云,一大一小两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看,这话就说不出口了。迟疑了会儿,才斟酌道:“既然勾魂使在外面,那……” 触到阿云澄澈而坦然的目光,余下的话便不自觉淌了出来:“我在书中读过,轮回生死一事乃天之道,地府与勾魂使要代行天道,则必须超脱于仙、魔两界,不入轮回、无有名姓,更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 “——但方才,他无缘无故的,差些杀了你们。” “无论是因为什么,我们都可以此作文章,暂时把他们的目光从表哥金丹上引开,叫他们觉得自己再呆在这里,不光拿不到金丹,还极有可能因勾魂使而有性命之危,自然会离开。” 她不知道其中内情,只觉得这当中古怪,便顺着这个思路一口气统统倒了个干净。直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密了,十分窘迫地低头逃避。可哪知顷刻间,眼前两张脸凑得更近了,几乎是一刹那就撞进了四只满含笑意和好奇的眼睛。 阿云惊叹地哇了一声,小声道你好聪明哦。 江叙舟则沉稳些,但也两掌一合,发出清脆而欢快的击掌声,转头伸肘捅了捅沈墟:“你这妹妹还行啊,不是不学无术的样子,怎么把她吓成这样?” “她何时不学无术了?” 语气中尽是不解。 江叙舟一噎,深觉沈墟这个让人无法接话的毛病得改,目光如刀一样掷过去,却尽数化在对方毫无波澜、甚至带了点儿无辜的目光中。 大眼瞪小眼半晌,沈墟才忽然理解过来似的,面上少见地带了些揶揄,解释道余清弦实则也算得上同辈里的佼佼者。 “……”刻板印象了,江叙舟讪讪道:“僭越了哈。” 余清弦资质平平,还能有此成绩,想必也是仙门中头一号的卷王。怪就怪沈墟是个又卷又有天赋的,再看这些弟子,就成了要么懒、要么笨,都是要狠狠雕琢的顽石。 换作从前的他,恐怕也要不甘心地与沈墟卷到地老天荒。 可如今的他不同了。 他是被现代pua文化与优绩主义卷王腌入味了的江叙舟。 于是他转头,无数个反抗导师压榨的案例在眼前翻滚,准备倒豆子般倒给她—— 却听沈墟拷问道:“人人都知地府作风,倘若那勾魂使不再出手,你有什么法子能让祂们积累上万年的权威,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就被动摇?” 江叙舟的鸡汤便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他心道不好,转头去看余清弦,果然看见她脸上还残留着被夸奖的笑意,转瞬便凝固住了,忐忑地捏住衣角。 “……” 他可算知道当年同为卷王的自己有多讨人厌了。 余清弦嗫嚅半天,说不出话,面上又有泪崩之势。 阿云左看看,右看看,不大喜欢这奇怪的氛围:“方才说的,让其他人对祂身份产生怀疑呢?” “更容易些。但同样,若祂不再出手,怎么抓得住破绽?” 阿云也不说话了,沉默着看了看沈墟幽渊一般的双眸,忽然嘴一瘪。 “wer——”了满堂。 这声响吓了所有人一跳,江叙舟手忙脚乱地上去问怎么了,就听小姑娘抽噎道:“阿兄,他凶我!” wer声与始终不绝于耳的隆隆响声交织,阿云偷偷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江叙舟并无不能爱,更是得寸进尺地借着这个机会往他衣襟里钻。阿兄身上的气息让她安心,若有机会,她甚至想日日黏在他身上。 一旁余清弦见到这一幕,也愣了,随之而来的,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第13章 她缓慢转过头,目光锁定沈墟,闪起诡异的光芒。 随后也一瘪嘴,第一次在此等考教时用上自己的老一招:“呜呜,表哥,我真的学不会——” “……” 沈墟头疼地看着眼前人一个接一个被传染,手脚都有些僵硬了。 近乎是有些求助的,他向江叙舟递去一个眼神。 不等对方反应,就催命一样问:“你觉得,如何?” 江叙舟很快品出其中的求救意味,更是笑得不行。 他看得出来,沈墟是好意,想通过点出漏洞引导她们思考。可惜孩子缘太差,像训斥。 笑得够了,他才说:“你们说得都不错。话已至此,我倒觉得你们几条计策相辅,倒是能成,可要一听?” 两个女孩相互看了几眼,纷纷点头。 “扮作游魂,去栽赃陷害。如何?” 说到这里,他没忍住,抬起头看了看沈墟,眼中狡黠而兴奋的光芒让对方一愣。 有一阵风拂过。 他看见沈墟的目光一下又放远了,像一汪湖水,缓而慢的,盛起许多东西。可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些东西已经被搅弄在一起,酿成了某种怎么也读不懂的复杂心绪。 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却好像已经很远很远,远到某一个他暂时不可知的夜晚。 江叙舟忽的打了个寒战。 第12章 客栈(5) 沈墟似笑非笑:“方才你还说,扮作游魂定会叫勾魂使看出来。” “寻常时候自然如此。”江叙舟道,“但你忘了,方才祂为何忽然杀意大盛?” 借用传送阵把白团子们的气息蹭到那些人身上,勾魂使定会拔剑试探。一旦杀意外露,余下自然顺理成章了。 与此同时,阿云悄默声地蹭到余清弦身边,叽叽咕咕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余清弦听罢恍然大悟,跃跃欲试地表示这是个好法子。 沈墟却道:“不可。” 江叙舟听闻,作侧耳倾听状,虚心等待对方指教,沈墟却只是加重了语气:“就是不可。” “……” 有一瞬间,江叙舟很想冲上去把这只锯嘴葫芦撕出一张嘴来。好歹是忍住了,撩起眼皮不大显眼地剜他一眼,恍若未闻道:“既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也行剑鞘却忽然横在他眼前。 江叙舟环臂,回头盯着他笑道:“沈仙君有何高见?” 沈墟却没说话了。他的眼瞳乌黑,寻常来见,大多只能得他垂着眼睫目下无尘的一瞥,除却冷淡品不出什么。但若有幸被正眼瞧了,便会发觉此人眼尾高挑,线条舒展而利落,斜睨人时,目光似一柄肃杀的利刃,凶且极寒。 幸运儿江叙舟丝毫不怕,在漫长的沉默里眉毛一动,捏出个焦急的神态:“这可如何是好?沈仙君不知怎么患了哑疾,有千百条意见却说不出来,这会儿只怕急得在心里又哭又闹哟~” 他嘴角勾着,揶揄的神情摆着,眼睛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淡。 沈墟定定地看着他:“要我说明白么?” “……” 江叙舟眼中笑意彻底淡去。 他方才一时高兴,竟忘了眼前这阵乃无涯渡亲传,在场只有他与沈墟会使。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因一路追杀而暂时利益一致,叫他忘了两人之间横亘着的、无论如何也不敢跨越的,不是仙魔有别,也并非国仇家恨,而是谁也不敢碰的前尘。 无需多解释什么,四个字已经在两人心中齐齐浮现:我不信你。 “……那个,既然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余清弦与阿云两只蘑菇蹲在角落里,闻言小心翼翼地举手,“我们现在好歹也算是生死与共吧,稍微相互信任点,也,不是不行?” 江叙舟方才画的阵法,技巧有余,力量不足。好处是即便废柴如他,也能行云流水地落成;坏处则是,送个信啊吃食之类的死物还行,若要送人去扮鬼栽赃,则须得另一方在这头死死牵着魔丝,才能确保这人不被乱流割得尸骨无存。 若到危急关头,牵着丝的这人松手,另一人轻则传送不回来,重则彻底葬身乱流。而若不松手,另一头遇到危急状况会忍不住用力攥紧魔丝,就极有可能被彻底牵引过去,危险的反倒成了自身。 左右为难至此,倘若再不能相互信任,这一趟不如不去的好。 沈墟听闻,忽然莫名笑了一下。 他面向江叙舟,双眼微眯、狼瞳紧缩,头一回这样放任兽态展露人前,却是为了牢牢锁定江叙舟欲挪开的目光。 一字一顿的,他问:“你敢吗?” 江叙舟呆滞了一下,重新扯出笑容:“怎么光问……”“只要你敢,我舍命陪君子。” “……” 他最终挪开了视线。 耳边响起沈墟预料之中的讥笑,他充耳不闻,脚尖蹭过地面,画好的阵法便糊作一团。 “那要抓紧了。”江叙舟垂着眼睫含混道,“防御阵法需大量魔气与灵气激活,再晚些他们找过来,只怕回天乏术。” 沈墟冷哼一声,一把薅起余清弦衣领,在小姑娘“诶、诶——”的惊呼声中迅速走远。 待走到阵法极北处,并不温柔地将人一扔。 也行出鞘,剑芒抵在地面,一言不发地游龙般四下划动,一挥一个深刻的剑痕,杀意凛然。 余清弦默默缩着脖子,动也不敢动。 她总觉得这剑气本来应当出现在谁的身上,可惜不能,又或者连沈墟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谁”是什么,因此格外暴躁。 暂时不敢刷存在感,她百无聊赖地看向针纺另一端。只见阿云茫然低头,左一笔、右一笔,认真打磨半天,竟画出个大王八来,不由远远地和江叙舟一同傻傻笑出来。可下一秒,只见江叙舟矮下身子,握住阿云右手,轻声细语和她讲起魔气运转的轨迹。 笑容顿时一僵。余清弦不自觉偏头看了看黑着脸的沈墟,又回头瞧瞧含着笑的江叙舟,好似有什么堵在心口,哪哪儿都不得劲。 沈墟忽然回头。 余清弦才发现他脸上隐隐的黑气已经消散,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坨子,一板一眼叫她道:“过来看。” 一个激灵,余清弦赶紧走上前,余光偷偷窥探他的表情。 这是……恢复正常了? 但很快,她便被剑痕中蕴含的玄妙剑意吸引了去,难免咋舌。即便修为倒退,仅凭多年领悟的剑技,寻常人恐怕也无法拿这位仙尊怎么样。 她瞧得入神,没有注意到一旁沈墟瞳孔渐渐失焦,似将注意力从外界抽回,沉入了另一番天地。 与此同时,江叙舟这头叮一声—— 【请宿主接取任务:利用传送阵协助沈墟赶走不轨之徒。】 江叙舟:??? 他茫然地四处环顾,讲解的声音戛然而止。见阿云奇怪地昂头,赶紧拍了拍她,示意自己离开一会儿,随即在心里不断呼唤系统。 好半晌,那头才响起滋滋电流声。 【我来了。宿主,叫我什么事?】 江叙舟更觉得奇怪:“不是你给我发的任务?” 【什么任……咳,是的,昨天定时发布的任务,刚刚在升级数据库没有注意。】 “昨日?”江叙舟,“昨日你怎么知道会碰见这些人?” 如果系统有实体,这会儿可能已经咬碎一口银牙,胡诌道:【请宿主注意,我们系统配备有最高等级智能程序,通过模拟各生命体动向,可以推算出事态走向的所有可能。】 江叙舟长长地哦了一声,表示自己信了。 【……】 【宿主稍等,我去确认一下。】 另一头,刚接收到智能程序但尚未实装的996窝在角落,正根据沈墟的要求向母系统发送信息。 沈墟还皱着眉指挥道:“语气不对。你们系统一般怎么发任务,还需要我教么?” 996:…… 系统:…… 刚赶来的系统忍不住提醒道:【子宿主,您的系统尚未装配智能程序,请不要对它提出太严苛的要求。】 沈墟应声抬眸看它,眸中闪过的光芒让它有些不详的预感。 果然,他满含嫌弃道:“你来得正好。为什么你能帮江叙舟做的事,它却做不了?” 【……】 系统真的很想把行为手册甩他脸上,恨恨告诉他系统没有随意发布任务的权限。但职业操守还是让它成功忍住了,一板一眼道:【子母系统的单向通讯功能并非如此使用,请您注意,这种行为很容易引起母系统宿主的警觉。】 沈墟这才意识到似的,一时沉默。 来回踱了两步,才重新开口,询问江叙舟的反应。 系统义正词严地指责他:【若非母系统及时救场,宿主已经发现子宿主的恶劣行径。】 哪只沈墟听闻,不光没有羞愧,反而挑了挑眉。 系统这才意识到,如果刚刚它顺水推舟引导江叙舟发现子母系统这回事,就是沈墟自己的问题,怪不到自己头上来。 第14章 可已经太晚了。仿佛知道它在想什么似的,沈墟神识中又探出一片荆棘,缓慢而有力地攀上996,骤然紧缩,宛如绞杀猎物的蟒蛇,996身上瞬息布满尖刺划过的痕迹。 这下它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连声制止,屈辱地表示即便江叙舟没有怀疑,以他的权能,也无法逼迫宿主完成任务。 听了这些,沈墟脸上飞掠过浅淡的笑意。可惜掠得太快,系统擦擦自己的镜头,觉得是捕捉错了。 随即决定不再搭理他:【996的智能程序安装需要时间,请子宿主耐心等待。】便飞快遁回江叙舟身边。 江叙舟早已恭候多时。 系统顿了下,开口叽叽呱呱地说了一通,大致意思是这是通过大数据推算后发布的支线任务,仅作为完成主线任务的辅助提示,并非必做任务。 言语中满是暗示,几乎就快告诉江叙舟可以不用理会。 谁知江叙舟垂眸沉思片刻,忽然笑道:“意思是,这是积攒系统能量的最好路径?” 【智能程序仅推算可能性,而非预言。宿主可自行取舍。】 江叙舟笑而不语,片刻后才示意自己清楚了,让系统回去休息。 不知他打算如何反应,系统不敢懈怠,窝进他的意识深处,一面帮996实装智能程序,一面留出个摄像头观察外边动向。 只见他与阿云耳语几句,阿云郑重点头,踩着小短腿噔噔跑向余清弦。 再与余清弦耳语几句,大小姐也郑重点头,袅袅婷婷走到沈墟身边。 附耳与沈墟说了两句,沈墟骤然转身,目光如刀地聚向江叙舟。 第13章 客栈(6) 可江叙舟早已重新矮下身子,并未向他投来目光。 沈墟便也迟疑下脚步。手心紧攥了攥,勉强自己平复好心绪,蹲下佯装专注地检查阵法。 可风尘太大,前尘往事拥来,一时竟被迷了眼。 他不自觉扬袖擦了擦,仍旧身旁照明的烛焰无比明晰,其余种种,皆沉入虚空,渐渐远去。 …… 夜里,无涯渡中,一灯如豆。听见窗外弟子窃窃私语,沈墟放下书前去关窗,才发觉外头月已上中天。 他揉了揉干涩的双眼。 年考将近,掌教为了激励学生,特地在今年魁首的红封里加了大东西。大约一个月前,整个无涯渡上下都一反常态地好学,彻夜点灯是常有的事。但熬鹰一般熬到今日,只剩他与江叙舟两间挨着屋子仍旧长明。 亥时,他本想入睡,可隔壁屋中还有不时的翻书声。 子时,他打算洗漱,可相邻窗户仍旧两者。 丑时,他想着总能睡了吧,但走到墙缝裂隙边,看见隔壁漏进来的一缕幽光。 ……日里碰见,还要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相互打哈哈说昨晚睡得真好。 沈墟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裂缝边缘。 ——现在开口,就是讨饶了。 犹豫片刻,还是准备继续鏖战。然而恰在他打算回到桌边时,门外一阵清脆的鸟鸣。他还没看清,便有一块沉甸甸的小冬瓜从夜色里尖叫而出,直冲自己门面砸来。 “诶——” 桌椅哐当当翻了一地。 沈墟无暇顾及墙那边的惊呼,头晕眼花地去捉那只小冬瓜,才发现原来是只养得肥硕的团雀。 啾啾叫了两声,团雀也是眼冒金星,却献宝似的递给沈墟一块沾满灰尘的馒头,用一双绿豆眼亮晶晶地看他。 沈墟:“……” 他一个手掌就能囫囵包住小鸟整个身子,正打算扔回去,却听墙那边百转千回地叫道:“沈师兄——” 沈墟一阵恶寒,问江叙舟犯什么病。 对面笑了一声,收起那奇怪的腔调:“它怕我温书太晚给我送吃的,可惜飞得太快认错屋子了,麻烦沈同窗把它送回来。” 沈墟闻言,捏了捏团雀的爪子,生把那块馒头扯了下来。鸟鸣声顿时急剧起来,大约是在骂他。 “送吃的?”他置若罔闻,淡淡道,“也不知送进你嘴里的,是馒头还是它自己。” 众所周知,狐狸吃鸟。 沈墟一锤定音:“不送,你饿死吧。” “……” 对面没声音了。沈墟关上窗,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谷子,随手拈起一颗送在团雀面前。谁知这小家伙看着柔软,鸟喙比石头还硬,照着指腹一叨就绝不松口,待他挣脱出来,已经红了一片。 他沉默一会儿,淡定道:“知道了,你不饿。” 团雀啾啾啾地大骂,被嫌吵的沈墟掐了封口诀。 “啾啾——” 沈墟一个晃神,还以为是听错了。 “啾啾、啾啾”。 愈发明晰。 很虚猛然起身看着悲愤的团雀反复确认好几遍,才相信这声音是从墙那边传来的。 “沈师兄~”他凑近缝隙,只听那边声音可怜道,“那只小雀儿不饿,这只饿啊——” …… 直到年考前日深更半夜,无涯渡最后两扇亮灯的窗户也终于沉沉睡去。 从此往后,一句饿了,是心照不宣的求和。 沈墟垂眸,脑海中不断回响余清弦那句如出一辙的话,没忍住回头看了江叙舟一眼又一眼。 那边却像就等着这一刻,猝然抬头,刚刚好捉到他的目光。 他错愕地看着对方眼睛里慢慢盛起笑意,抬步往自己面前一蹲,肘部搁在大腿上,一手托腮,另一手翻开掌心向他伸来,歪头露出他那招牌的乖巧笑容。 “沈师兄~”每次他这么叫自己,沈墟就会感到不详,“你不会让我死得太难看的,对吧?” 沈墟有片刻的失神。 一截修长匀称的腕骨,附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还可瞧见其下纤细的青色血管。 这么会儿犹豫的功夫,那腕上已经飞快长出千万魔丝,如有生命般向外外延,在沈墟五指边逡巡试探着,等待某人的首肯。 他也翻开掌心,攥紧那串丝线。 阵法悄然运转,白光充很快将两人齐齐吞没。在江叙舟身影彻底消失前,沈墟冷哼一声。 “——原话奉还。” 白光散去,原地已不见江叙舟的踪迹。 客栈外,深林中。 夜深时分,这里静得出奇,只闻长短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与间歇轻轻的脚步声。 蔺九与张长林暂成一队,背靠背在林间小心地挪动。霎时一声尖锐的啼鸣,两人猛地向头顶望去,才发觉时飞鸟略过,复又松了口气。 精神绷得太久,两人对望,双双有些泄气。 爆破符也用了,地毯式搜索也展开了,却死活不见几人踪迹。难道真要就此折戟,两手空空地打道回府? “……不行。”蔺九咬牙,“师叔还在他们手里。” 张长林本就焦躁,闻言吹胡子瞪眼:“你还看不出么,你那好师叔压根儿就是和他们一伙的!” “我知道。但师叔是我带出来的,若带不回去,如何向世伯交代?” 世伯世伯世伯。张长林冷笑一声,只觉得这些世家子弟都被那套劳什子礼义束缚得脑子坏了,不屑与他多谈,冷然道:“再有半日通道就要关了,我们耗不起。开一次禁制的花费巨大,我瞧那几只妖魔知道些江叙舟的内情,若能捉回去,也算一个交代。” 蔺九一愣,连道不可。 “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 “那你说怎么办?蔺公子家大业大,可我一介草根散修,卖了自己也赔不起!” 蔺九便不说话了。 他知道张长林说的是实情。他背靠蔺氏和余氏,不惧这一回失败,可张长林不同,他出身不好,若非昔年无涯渡广收天下弟子,如今根本没有机会与自己站在一处。以他如今的处境,确实经不起任何风浪。 张口结舌半天,勉强措出只言片语,可不待出口对方已经转身离开。蔺九回神时,已然只剩一个遥遥的背影,赶忙抬步赶上。 还没走两步,一声细长而颤抖的哨音在脑后响起。 蔺九一个急刹车,茫然回首,空空如也。片刻,无奈地笑了笑。 当真是弦绷得太久,出现幻觉了。 他摇摇脑袋,发觉张长林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只得抽出长剑端在手中,四目警觉地慢慢向前移动。 失了伙伴,这林子便有些可怖了。那道奇怪的声响再一次响起时,他猛一闭眼,颤颤巍巍地摸到一株巨树边,背靠树干腿软地坐了下去。可刚坐到一半,那声音瞬息拉近,若说方才还如低吟催人尿下,这回便是厉鬼尖利的哀嚎,几乎贴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睁开眼—— 另一道同样尖利的男声响彻林间。 张长林来不及多想,飞身弹了回去,却找了两圈都没有找到蔺九。 暗骂着不知愁的贵公子真会给他找事,他起手灵力点额,再睁眼,便觉四周事物无所遁形。 他顺着灵力丝线汇聚之所,一步步谨慎地走向尽头。 第15章 然而尽头同样没有蔺九的身影。 他皱起眉,直到撤了灵力,才察觉到不对。 ……手边黏腻的东西是什么?足边一个圆球似的东西又是什么? 下意识用力,便听见那东西咕噜噜滚了两步,随即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不再动了。 低头看去,悚然一惊。 那哪是什么圆球,分明是那鹿妖的头颅! 张长林咽了咽口水,逼迫自己的脑袋急剧思考。灵识瞧不见的鹿妖,还有忽然不见的蔺九,这一切发生得太过悄无声息,最大的可能是…… 他骤然回首,只见一点寒芒,向他照面而来! “大人!” 张长林被勾魂使威压吓得想要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努力撩起肿泡的双眼:“不知小人哪里犯了错,还请大人示下!” 一袭黑袍就这样歪了歪帽子,怪异地看着他。 不过勾魂使行动,向来毋须解释。张长林顺着祂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的右掌上一片黏腻鲜红,紧接着就发觉祂手腕微动。 电光火石间,张长林脑中一片空白。双手先于大脑,从储物袋中飞快掏出一叠符纸,也来不及看都有些什么效用,一口气将浑身灵力灌入其中,狠狠扬手往勾魂使面上砸去。 霎时,以两人为中心,整个林间亮如白昼。 光芒渐渐散去。 勾魂使看了看剑尖一截衣袍,细细感受过后,卡顿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这是今日第二次认错了。 祂有些疑惑,为什么总是感到似有逃脱的死魂在四周徘徊,但真凑近了看,又什么都没有? 连祂要找的东西也至今没有下落。 很挫败似的,祂收起剑芒,继续在客栈四周游走。从背后看去,行路并无身形起伏,连偶然露出的袍底都空空荡荡,相比起来,当真不知谁才是一抹幽魂。 许久过后。 “……好啦!别憋着了,出来吧。” 江叙舟从林中出现,右手牵着个什么东西,转眼笑嘻嘻地顺着绳索看去—— 第14章 客栈(7) 在绳子的末端,看见一只小鹿羔。 鹿妖呜呜半天,好不容易被解开禁制,开口就骂他:“好你个狐狸羔子,趁机寻仇是不是!有胆把你爷爷我解开,我们公平公正呜呜呜呜呜!” 江叙舟嫌他吵,又把禁制续上了,歪头佯装疑惑道:“我和你有什么仇?” 鹿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鹿妖一圈。 “对不住哈,找我寻仇的人太多,你……” 江叙舟看着有点不好意思:“这样,你先报个名字上来吧,需求我给你记下了,回头给你排期。” 鹿妖:…… “——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这不好办啊。不过别担心,我们这边一向客户需求至上,这样,我先给你登记个化名,等你记起来再改也不迟。我记得你在族群里排行十六……” 他目光在地上逡巡片刻,一阵风吹过,把他临时从大小姐兜里掏出来、用来伪装鹿头的宝窍吹到脚边。这东西不愧为仙宝,这么看去,从灰黄的眼白到断裂的脖颈、再到颊边染血的痕迹,一切都栩栩如生。 江叙舟灵光一现。 “愿你去路皆坦顺平易。就叫鹿易十六吧!” 始终被禁着言的“鹿易十六”:…… 江叙舟一边在心里告罪,一边为自己的幽默细胞沾沾自喜。这样自一言、己一语,把妖都气得直翻白眼,才觉时间差不多了,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向蔺张两人逃窜的方向走去。 一面走,一面不知冲着谁嘀嘀咕咕道:“我知道,放心,我有分寸……气不死,你不也没被气死吗?” 就这么溜溜达达地走到林中央。 陆迷——鹿妖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仙魔大战后他养了好几百年,好不容易把他头上两顶威风凛凛的鹿角养回来,一朝被江叙舟暗算,竟成了两只嫩生生的小芽,偷鹿茸的贼人都不屑停留的那种! 小鹿羔试图把目光凝成一把利剑,恨不得生生刺进江叙舟的脖子。恰在这时,这人回头,看见—— 两只湿漉漉的清澈乌眼,嵌在小鹿脸侧,可怜巴巴。 哎哟。江叙舟被萌得一个跟斗,花了好大力气压抑住把它绑回狐狸洞的冲动,一边上手狠狠揉搓一边凶巴巴道:“我好心帮你,你还瞪我?这就把你吃了。” 那双可怜可爱的眼睛一翻,送了他一个白眼。 江叙舟也不恼,揉尽兴了就放开,转身把绳子另一端栓在粗壮树干上。 紧接着,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长的腕骨,骨节分明的食指微微屈起,施施然以把脉的姿势抵在腕上,随后稳而狠地,猛然成爪,向里一勾。 刹那间鲜血浸了一腕。 陆迷下意识一抽,可江叙舟却连眉也没皱,只是脸色随着鲜血喷涌愈发白得透明,紧跟着用沾了血的手摩挲地面,以陆迷为中心,血迹绕了一圈又一圈。 陆迷刚想张嘴,就见地上血纹已然首尾相连,映出一个金色的纹样。 他骤然呆滞。 再不擅此道的人,也能从最后几个笔画中看出,这分明是个杀阵! “呜呜呜呜!呜呜呜……江叙舟!” 江叙舟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禁制竟被生生冲破了,接着便见陆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破绳索,向阵边爬去。 他笑了一下,手腕翻起,便有金光他脚下轰然而起,随之而来的,陆迷被狼狈地拍回针法中,抬眸惶惶看他。 置身金光之中,这人分明眉目含笑,但睫毛的阴影洒在面上,线条比往日更加峭丽几分,透出艳煞之气,轻道:“急什么?” 见陆迷一副见鬼的模样,忍不住粲然一笑,更似从佛光中挣脱而出的艳鬼,哄道:“不会让你疼的,乖。” …… 陆迷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足足有好几大秒,无事发生。 陆迷试探地把左眼睁开一条缝。 ——江狗没有骗他?这世上真有不痛的死法? 重见光明后第一件事,便是回头看自己细瘦而有力的四肢。见四肢都还全乎着,陆迷不由高兴得啼鸣几声,叹道江狗竟还有如此有良心的时候。 “……” 江叙舟几乎想又是怜又是爱地摸摸这只小鹿羔了。 不过一时间他还抽不出身来。 看向几乎是一瞬就就出现了的勾魂使,他有些惊讶。自己前脚刚通过掌中魔丝牵来阿云从白团身上收集来的毛,后脚就见祂站在了自己面前,速度比自己想的还要快几分。 江叙舟也不尴尬,从容自得地嗨了一声。 这回勾魂使没有直接出剑,而是细细观察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脖颈、胸膛,最终到了他手中攥着的白毛。 意味不明道:“你胆子很大?” 连风声都似乎被凝固住了。 陆迷想偷偷溜走,可他是阵眼,试了好几次都只能留在原地,急得直瞪眼。 但对方没有回头看他。 江叙舟表情乖顺,吐出的话却十分吓人:“听闻勾魂使一把引魂鞭,杀人于无形。不知今日可有机会见其锋芒?” 话音刚落,他腕上魔丝无声巨颤。 勾魂使动作一顿,似乎也被他的胆大惊到了。 可也只这一瞬间,祂掌心重又凝出把长剑,尾端一扫,原先严丝合缝契合着的利刃片片剥离,猝然变形成一把长鞭。 一时天昏地暗、摧枯拉朽,脚边团团落叶被飓风高高抛起,又在冷厉的鞭风中被撕扯成碎片。陆迷霎时手心冒汗,惊得忘了呼吸,江叙舟却像被吓傻了,任由剑刃舔上他面庞—— 当啷。 牢牢被阵法挡住了。 陆迷瘫坐在了地上,急促喘息。 他这才发现江叙舟脸侧留下一道细长的刀口,艳丽的血色汩汩外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这人却忽而笑了,因抑制不住得意,眉宇间罕见地带上一丝疏狂。 “我阅遍无涯渡藏书,不曾见有无辜之人死于引魂鞭下。”他笑道,“这个规矩,要在大人这里打破吗?” 勾魂使一身只为矫正世间因果,既是矫正,就意味着让该生的人继续生、死的人继续死,便是有人因此提前断了生机,也是因为沾染了不该沾的因果。 直到江叙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陆迷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无辜之人”。 但只是轻巧的一瞥,他又挪开了。 陆迷无端打了一个寒战,顿感荒谬。 眼前的江叙舟比之全盛时已不知跌了几个境界,简直柔软得像一朵花苞。没有甲胄、手无寸铁,只这样疏懒地扬起手,却仿若还是昔年仙魔战场上踩着尸山血海,白玉扇一扫一座白骨山的狠戾天魔将。 而有些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勾魂使还没有出声,又听江叙舟道:“既然我暂时安全了,那大人可有耐心,与我谈笔交易?” 第16章 “……”勾魂使歪了歪头,一面观察,一面步步向他逼近。与此同时,江叙舟腕上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魔丝骤然如万条藤蔓般在空中狂舞,几年江叙舟伸手安抚也顿了一瞬,随即猝然收紧,似地底有千斤重物般要将他拉扯入深渊。 江叙舟轻皱了皱眉,指甲划过,魔丝便断开一缕,他自己唇角也溢出一丝鲜血。 魔丝惊呆了般软软垂了下去。 趁着这个机会,江叙舟状作轻松道:“我家小妹——大人见过的,一时糊涂,沾了不该沾的因果。本该将她送予大人治罪,可惜我这人别的没有,对家庭的责任心是一等一,斗胆向大人讨个机会。” 话音未落,另一头沈墟就暴跳如雷:“江叙舟!你想死……” 可也是这一瞬间,他像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息偃旗息鼓下去。 魔丝被彻底斩断了。 沈墟忽然意识到,江叙舟就是想死。 ……是啊,这么多年,他不一直是这个死样子吗?沉默片刻,他忽然转身转身,虚焦的目光汇聚着,寸寸攀上阿云疑惑的面庞。 只见他扯出了个哄孩子的笑容,却因为极不熟练而透着森然鬼气:“江云,是这个名字吧?” “——你想要你阿兄活么?” 阿云不明所以,皱着眉想说当然,却被余清弦从身后一把揽住捂住了嘴。柔暖的衣襟蹭在颊侧,她奇怪抬头,才发现大小姐原本红润的面色竟透出一种死人的青灰。 几乎是有些颤栗的:“表、表哥,这不关她的事……” 可沈墟置若罔闻。 他目光定定地向前看,阿云觉得他似乎在看自己,却又好似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挪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平静。 “没事。”两个小姑娘眼睁睁看着他把断裂的丝线从腕上扯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办法。” 余清弦没有敢问是什么,因为沈墟那张冷面上、眼睛里,偶然流露出的灼光让她感到畏惧。 她有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表兄了。 当年人人都说江叙舟死了,沈墟硬是不信,拎着一把也行扫遍旧魔域,挖坟、招魂,连勾魂使都被招惹来过,不知对他说了什么,隔夜沈墟便爬上无涯渡废墟,幽魂般定定站了三年,身影与此刻如出一辙。 沈墟已经准备离开,阿云忽然叫道:“沈仙君!” 余清弦后知后觉地低头看,才发现怀里空空如也。 只见阿云素来冷然又软萌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焦灼,她仰起头,几乎是出神地看着沈墟:“我知道当年阿兄为什么要屠尽无涯渡。” “……这次你帮我把他留下,一切我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们新年快乐! 祝福大家,未来一年,所得皆所愿,所行皆坦途! 第15章 客栈(8) 沈墟端详了一下她的神情,不由哂笑。 “用不着。”他近乎漠然道。 阿云一怔。那不是轻视的眼神,或者说那并非大人俯视孩子的目光,而是她这个人、连带着她开出的条件,没有任何一个值得他一瞥。 电光火石间,她几乎是喊出来:“可你怎么找到他!” 见对方有所动容,不满才来得及翻涌上来。阿云颊囊气得鼓起,语气有点冲:“我有办法,你有吗?” 这栋客栈所在的深渊很大,搜也要搜上一会儿,到那时候,恐怕江叙舟的骨灰都扬了。 即便沈墟不怕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也不能不忌惮这一点。 “我知道。”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旋即笑起来,“所以刚刚我问你,想要你阿兄活么?” “——我活不活都无所谓。” 江叙舟被勾魂使周身猝然升起的威压逼得吐出一口血,但还是努力摆出轻松的姿态:“倘若这世上能少我一片灵魂,那斗胆请大人把这个位置让给她,可否?” 第一次,江叙舟在那袭硬邦邦的黑袍下看出明显的情绪。 祂似乎想要收剑,但动作凝滞,几乎是一寸一顿。即便如此,还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干脆哐当一声把剑扔了,一板一眼道:“考虑下。” 江叙舟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极为恭顺地笑笑。 很快,祂有些躁动地扭了扭关节,重新开口:“你,带我去找她。她身上,魂灵要超渡。然后,你——” 指尖缓缓一点,江叙舟的眉心便浮现一道艳色的煞纹。 “别耍花招。” 江叙舟也讶于事情如此顺利,自然无有不应。 等待勾魂使准备的功夫,他难得出神。 这次回来,只待了这么短短几天,却一天也没有闲着。 细数起来,即便在现代,他也只剩下几十年寿命。用这个换了沈墟、阿云、虎二各一命,倒是稳赚不赔。 唯独有些遗憾的,本来还盘算着能不能把阿云也带回现代,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随着他思绪转圜,额间煞纹明灭不定。 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从脑中滑过去了,不远处的勾魂使却猝然抬头,飞快锁定江叙舟。 同一时刻,黑袍下折射出奇怪的光芒,方才生锈般的凝滞一扫而空,祂的动作前所未有的顺畅—— 引魂鞭又一次出鞘了。 身体先一步向后翻去,江叙舟脑袋还懵着,不明所以瞧着电光大盛。很快他便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近乎哆嗦地伸手去触身后同样迷惑的陆迷,断裂的魔丝无声无息扎进对方心脉。 无形的墙壁腾空而起,堪堪挡住了鞭影。 这是种相当奇妙的感觉。仿若飘摇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深水之中,只有手中一寸海草得以依凭,倘若松了,便要被乱流撕碎;但若不松,迟早要被溺亡。 他艰难地咽下口水,指尖一挥,丝线彻底捆绑上陆迷的人魂。 耳膜边鼓噪的水声瞬息被抽干净了。 江叙舟捂住胸口,死里逃生般大口喘息,脸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陆迷也没好到哪里去,生死一线的感觉实在太过可怖,整个人几乎昏迷过去。 “你、你这……”江叙舟好歹还撑着,艰难地咽下口水,“不讲武德啊?” 袍角进入视线,他才意识到对方正居高临下地睨视他。他几次想撑地坐起来,最终只能软软跌伏,急剧地小口喘息。即便血迹铺在身下触目惊心,也没能引来一丝一毫怜悯。 不知是不是错觉,再开口,对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活人的森然:“不是走了吗?为什么……” 余下半句倏忽远去了。 虚焦的眼睛捕捉到引魂鞭的刃芒,这一次不再是毫不留情的捆绑,而是勾住其中一魂的小角,拔出萝卜带着泥似的,三魂七魄一溜串地被勾起。 ——为什么还要回来? 听见后半句,江叙舟简直想骂娘。 他想回来吗?是他想回来吗?眼角沁出泪珠,一时也分不清是痛的还是委屈的,他在心里狂骂系统。可系统就跟死了似的,一句回应也没有。 愈想愈是委屈,他匆匆闭上眼,试图止住忽然崩溃了的泪腺。 迷迷蒙蒙地,江叙舟摸到一手冰凉,呆滞了很久。周遭一切都静了,树叶拂动、花瓣坠落,这些细微的声响便愈发清晰。他默然抬头,泛着白光的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嘶,小狐狸崽子这么能哭,就姓江怎么样?” 江叙舟张了张嘴,感到一只干燥温暖手掌落在自己脑袋上,顿时泪水更加汹涌。 “巧了,我也没爹娘,可你看我哭吗?” “因为我有家。我把你们捡回无涯渡的那一刻,你们就是我亲手捡回来的家。不哭了,乖,许你多吃颗糖,沈墟没有的,咱们不告诉他。” 他想说好,可抽噎半天也说不出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手掌大的一团,盘进那人怀里。 这样想着,也这么做了。捂着剧痛的五脏六腑,他缓缓将四肢向胸前蜷缩,可怜巴巴地,化成了一只小小的火红狐狸团。 狐吻一张一合,无声地吐着—— 掌教。 ……掌教,我想回家。 可在这两个字出口的刹那,眼前天旋地转,血红的月直坠进他扩散的瞳孔,化作掌中一团黏腻恶心的鲜血。 仿若旁观者,他看见这人张惶地支着双手,掌中血洼倒映出一双极艳、又极惊愕的眼睛。好像恨不得现在就晕过去,却又强撑着清醒,这人连骨头缝都在颤抖,嘴唇翕张。 “不、不……” 他崩溃地:“掌教,他会恨我的,我也、我也……” 江叙舟自动补上了他没有说完的半句话。 我也会恨我自己的。 恰在此时,惊天动地一声轰鸣! 当头一道巨龙般蜿蜒的闪电,天地都被劈开了似的,照出满地的鲜血里,沤着满地的白骨。 第17章 江叙舟木然转头,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他的脸。 三魂七魄,已经勾出了两魂。一旦三魂尽出,便七魄俱散,此世走到了尽头。 飘飘忽忽中,江叙舟想,我还有会来世么? 我还配有来世么? “江叙舟。” 他猝然惊醒。 这声音沉而闷,还有一种怪异的电流感。 诈尸似的,江叙舟浑身重重抽搐一下,第三魂刚刚冒了个头,又沉沉砸回他的胸口。 他想用手捂住胸口艰难地大喘气,可浑身都像被石头压住,动弹不得。 “听着。”沈墟的声音听上去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要是你敢在我赶到前昏过去,你就死定了。” 江叙舟笑了一声。 可他好似有了几分力气,勉力掀起眼皮:“系统重连上了?” 那边顿了一下,嗤笑道:“这还得谢谢你那好妹妹。” 勾魂使毕竟超脱于三界之外,系统也得避其锋芒。若没有江叙舟身边那几缕白团毛,恐怕也不好找到他。 闻言他却骤然高声:“你把她牵扯进来做什么?!” 良久,那边好像啧了声,江叙舟不能确定。他几乎是狼狈地想要爬起来,然而一遍、两遍、三遍,一次次跌进尘埃里。 勾魂使好像这才注意到他又醒了过来,勾在胸膛上的长鞭一紧,霎时绽出一朵血花。整个人随之狠狠前倾,拉扯之间,他本就细得触目惊心的的腰似乎要被扯断了。 见状,沈墟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却混杂起一种咬牙切齿的笑意。 “系统告诉你了吗?现在,此时此刻,我们同生共死。” 江叙舟脑中倏的有根弦砰然断裂,一片空白。 可那边的人没有放过他,吐出的话像铡刀落下那一声的铮鸣,冰冷地攫住他的呼吸。 “你来选吧。”他说,“我和江云,哪个死。” 同一时刻,昔年无涯渡的惨状又浮现在他面前。命运再一次残忍地把开叉路放在他面前,刀山或者火海,逼迫他做下选择。每一次他都宁愿自己去死,可每一次都没有这个选项。 泪流干了似的,眼前一片干涩,他终于崩溃地捂住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泣。 沈墟胸膛里顿时翻涌上来一股畅快又窒息的痛意。 胸前绽出与江叙舟如出一辙的血窟窿,锥心的刺痛袭来,他却只顾为他们享有相似的痛苦而欣喜。 每次谈及无涯渡漫山遍野的血色,这人都冷硬得像一只永远不会张开的蚌。沈墟无数次试图把他扒开,可在这件事上对方简直强大极了,井井有条而滴水不漏,咬死就是自己的杰作。每每想起这些,他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如果是真的,他凭什么不痛苦? 如果是假的,他凭什么瞒着他? 心中那块缺口越来越大,大到近似显化为一种诡异的食欲。他残忍地、专注地、仿若要刻入骨髓地,细细欣赏着江叙舟的崩溃,好似这样,才能勉强填补这种无法满足的欲望。 “没事的,没关系。”他的声音骤然温柔起来,眼睛却因欲念被满足而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听,你只要看着我,听我说就好——现在,抓住你的魂魄……” 或许是对方哭得太好看,那双湿漉漉的、无助到只能攀着自己的漂亮眼睛太让他愉悦,又或许单纯因为这只硬蚌终于被撬开些许,沈墟现在耐心得出奇。 随着话音落下,江叙舟便真的像被蛊惑了一般,缓缓睁开玻璃珠一样美丽而失焦的双眼,化回人形的右手狠狠勾向胸膛…… 第16章 客栈(9) 霎时,沈墟胸前出现了一个更加巨大的窟窿,鲜血喷涌而出,吓了余清弦一跳。 她慌张地从储物戒中掏出丹药,却被面色如常的沈墟拦住。只见他双眉高高挑起,五指翻飞结印,几乎出现残影。 整个怔愣在原地,余清弦心底忽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感觉。 就好像……他不是要去赴汤蹈火,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满心期待地去赴一场饕餮盛宴。那个此刻倒在地上的人,苍白到近乎透明、脆弱到宛如琉璃,就是他今夜的主菜。 沈墟道:“带着那个小累赘,你们待在这里。如果我们回不来……” 他笑了一下:“先尽量活着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小累赘”阿云两眼一瞪,显然也想跟去,却被他按着脑袋扔了回来。再转眼,此人已经只剩一个背影,遥遥传来的声音含着隐而不发的笑意。 “别跟着了。”他说,“我怕你哥真拿刀砍我。” 胸前的血愈发汹涌。 江叙舟喘着气,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榨出的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骨鞭的尾端,鲜血淋漓地,猛然向外一拔。 骤然失了着力点,第三魂彻底沉入深处。然而前两魂也趁此机会脱出,最后一点清明的神志褪去,近乎任性地放自己沉入一整片深沉的渊。 与此同时,地上阵法纹路扭曲起来,不多时,便从陆迷四周挪动到江叙舟身边,随后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开。 这样一来,这两魂在手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勾魂使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祂思前想后,引魂鞭再度裹挟着凌厉的剑锋,撕裂了风声—— 狠狠抽在小鹿羔的屁股上。 陆迷:…… 他挡在江叙舟身前,感受着身后撕裂的疼痛,绝望地闭了闭眼。 其实他根本没晕,自始至终沉默着偷听这一幕幕。可直到刚刚阵法急剧变换,他才骤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阵眼。 江叙舟只是在杀阵上叠一个迷雾阵,便在表面上把阵眼从自己变成了陆迷。这样即便赌输了,也不会连累他人。 陆迷嗤笑。 什么都想周全,什么都舍不得放弃,所以他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样想着,他几乎眼前发黑。即便勾魂使反应够快及时收了力道,这一鞭也差点把陆迷送去转世。迷迷糊糊间,他好似看见几百年、甚至是一千年以前的魔域。 那时候他是一只真正的小鹿,在清风和阳光的怀抱里出生,饮的是清甜朝露,吃的是娇嫩花卉。而不是如今一般,个个为了一点资源相互倾轧、厮杀,身体里流淌着温暖的血液,心却是冷的。 ……那个时候,魔域到处都是江叙舟这样的妖。 他一蹄子踩在江叙舟脸上:“你丫的给老子醒醒!你救兵呢?!救兵到了再死啊!!!” 竟真踩得狐狸缓缓睁开一条缝,神游一般,双唇张合呢喃着什么。陆迷赶紧凑过去听,还没拼凑出只言片语,那边勾魂使已经无语地开口:“让开,不杀你。” 祂们在这片土地上横行霸道很多年了,今日却屡屡吃瘪,很难痛快得起来。 陆迷顿时怪叫起来:“不杀,不杀!无辜之人不杀!可这狗……江叙舟又干了什么,非杀不可?!” 天知道他背后已冷汗涔涔,生怕对面那祖宗一言不合连他一块儿扬了。 “什么时候……” 骤然,天地间响彻一声暴戾的狼嚎。 接着,利爪撕裂夜幕跳出来一般,一只壮硕而毛发亮丽的苍狼猛跃而出,厚重的爪垫扬起尘沙,瞬息把陆迷掀翻在地。 眼睁睁地,他看着这只苍狼巡视领地一般,绕着狐狸崽子转了几圈。似乎想确认是否还有气,他垂首,用狼吻顶了顶对方的鼻尖。 见狐吻不适地皱了皱,沈墟这才放下心来。来自另一头成年雄兽的气息霎时汹涌,下一刻天旋地转,苍狼一口叼住狐狸脖颈,将他扔到自己背上的毛里。待确认躺稳了,才压低身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锐利双眼里浮现出幽幽的蓝光,龇起獠牙一错不错地盯着黑袍人。 勾魂使:“…………” 与此同时,陆迷被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狗狗祟祟地悄然向另一边挪去。 错眼再看,已是电闪雷鸣。 巨大的轰鸣声中,苍狼的身影近乎快出残影;然而勾魂使的长鞭更快,一路撵着乌黑的狼尾。似乎也意识到这种情况太容易伤害江叙舟,在将要扑上一块巨石前,沈墟四肢一顿,佯装摔倒。 火红的狐狸团被高高抛起,引魂鞭唰地刮下一片乌黑的毛发连带皮肉,沈墟却趁此机会将狐狸叼在了獠牙之间。 这下更是苦战了。他一面躲藏、一面还要小心不能洞穿江叙舟的喉咙。涎水不受控制地滴落,把狐狸柔顺蓬松的毛都打成一缕缕的,狼狈极了。 很快,沈墟感到自己胸腔出涌上一股将要爆炸的窒息感,四肢也隐有发颤之势。终于眼前发黑之际,后腿被鞭风擦得一弯,整个前倾而去,轰然倒下。 因脱离与疼痛而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黑色袍角不紧不慢地走近。 祂低头打量着这对一个濒死地喘着粗气、另一个软瘫着沉睡的“亡命鸳鸯”,复杂的心绪只一闪而过,脑中咒印亮起,转眼无影无踪。近乎是冷然的,他伸手欲生掰开沈墟的獠牙,准备扼住狐狸的脖颈。 第18章 苍狼手上垂下的眼睫里,竟露出些微的笑意。 勾魂使沉默了一下,习以为常地感受到一丝不对。 随着念起,引魂鞭果然毫无征兆地收敛了锋芒,无害地垂在狼吻边。 “嘿——”果然瞧见陆迷顶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得意地站在阵法边招手,“看这里!” 见祂视线转来,动作极为夸张地匕首狠狠一剌掌心。霎时鲜血汩汩,染红了胸前,方才沈墟悄悄递给他的魔丝。 有此滋养,连沈墟腕上的丝线仿佛也重新活了过来,裂口相接,江叙舟、沈墟、陆迷三人的神魂便相连成阵,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何至于此。” 祂是真的有些不解了。 世间许多试图破坏轮回秩序的,大多是执念深重的疯子。他剑下这样的亡魂不下千百个,却从来不理解、也懒得去理解为何会有这样的执念。反倒是这回屡屡被阻,令他生出了些探究的心思。 沈墟化回人形,扶着石头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咽下一口血,他哂笑:“真巧,我也想问。” 许多事情不想,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想了,就彻底没有了。 暂且没了性命之忧,陆迷雄赳赳气昂昂地摸了过来,被沈墟怀里的火红大尾巴迷了下眼,嘿笑道:“老子看不惯你们很久了,立了块代行天道的牌子就能随便杀人……” “没人想杀江叙舟。” “横行霸道至此,迟早受……啊?!” · 勾魂使惜字如金,陆迷对着那袭长袍瞪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个方外界”以及“勾魂使只是想把江叙舟重新送回方外界”等一系列信息。 “……既然如此,”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屁股上蜈蚣一样的伤痕,艰难道,“我白挨刀了?” 勾魂使默然无言。 小鹿唰地垂下两道泪痕。 愤然转头打算与同案受害人寻求共鸣,却发现沈墟已经脸色苍白地闭上眼,显然是脱力的状态。 “?!”陆迷惊慌地对勾魂使,“你们不是不能伤及无辜吗?快想办法!” 勾魂使当即表示与自己无关。 “与引魂鞭无关,是他为了重接魔丝主动抽出自己的魂灵。”并十分贴心地告知这样下去,轻则痴傻、重则失魂,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怎的,陆迷竟在他口中听出了丝幸灾乐祸,当即爆了个粗口。 意思是,今天这一趟,他们两个江叙舟的仇人为了这狗东西的命——还是其实压根儿不会有任何损伤的命差点双双搭在这里。 悲哀,太悲哀了。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沈墟:“兄弟,你还有什么遗愿,虽然咱们仙魔不两立,但今天也算同生共死。只要你开口,兄弟我一定尽力,话又说回来想想今后吃饭前对着祷告的就是你的遗像了……” “他是求仁得仁。” “还有些不适应呢哈哈……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清?” 勾魂使没有再重复,陆迷却已经嚯然起身,震惊地看向地上的人。 沈墟这才睁开眼。 或许是兽化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消退,双眸上仍然蒙着一层幽蓝的光芒,只看一眼便让人心底生寒。仿佛是觉得冷,他坏心眼地把冰凉的手往狐狸肚皮下又藏了藏,而这仿佛也已经耗费完了他的力气。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权当是默认。 “……你有病吧?!” 沈墟却重新盖上眼皮,不再说话了。 陆迷还在他耳边聒噪,勾魂使却已经细细将他端详了很久。 半天,道:“若他回了方外界,你们的共命之契自会断开。” 两厢沉默了许久,忽而又光秃秃地问了句:“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沈墟心不在焉地思索着。 “不记得了。”他懒懒地说,“可能是不甘心?其实八百年前你——嗯,也可能是其他哪个勾魂使带我去方外界看他时,我就在想要不要把他抓回来,可惜你们不让。也可能我就是单纯的不想活了,谁知道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撑着地面微微抬起身子,目光里迸发出诡异的锐利之气。 几乎是挑衅地直视勾魂使,似乎要穿透过那片遮挡面容的布料:“但刚刚有一刻我在想,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他死,更不许他逃跑——” 我还在这片痛苦的熔炉里煎熬,你又凭什么离开? ==========作者有话说:========== 截止2026.1.6,文章修改两个小设定: 1.原无妄台、引渡使,修改为地府、勾魂使,角色职能定位不变。 2. 系统选定并错绑江叙舟理由修改,具体可见文案第一段。 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 第17章 客栈(10) 随着话音落下,用骨头缝里榨出的最后一段魔气并灵气——这时候就不要再谈什么阴阳调和之理了,唰一声向勾魂使弹了出去。只一瞬间,本应不再有感受的双眼刺痛,勾魂使下意识闭上双目。 再睁眼,眼前已空无一人。 那边被陆迷背着狂奔的沈墟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下坠、下坠,直到迷蒙着,落入一块暗之地。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前却是浓稠的黑暗。 这里并非现世,而是他千疮百孔的识海。沈墟只怔愣一瞬,便习惯了似的抬步向前走。 走过熟悉的山间小路,走过血海白骨,最终走到高台上去。不知何处涌出泱泱人群,从簇拥他到仰视他,欢呼着蠕动着把他拱上高座。他垂首,看见足下高山、川流,皆如尘埃。 近乎冷漠地,他看着这一切。 “虽说人魔混血为天不容,但当年若无沈仙君自剔仙骨引阵,只怕……” “惺惺作态。要我说,人魔混血算什么东西,但沈墟近年愈发畏手畏脚,如此尸位素餐,不除难兴盛我族。” “……如此行事,岂非忘恩负义?” “废话恁多。老规矩,投票——降罪沈墟,我同意。” “同意。” “同意。” “……同意。” “罪仙沈墟,虽形托仙胎,实暗蓄幽冥血气,欺瞒天听。然天道无绝物之理,念其功绩,着化去仙骨、灵脉、灵丹,打入幽冥,愿之自斩业根,本心复归澄明。倘有怙恶不悛,万世千载,永镇无间!” 惊雷劈下,天地灼亮而惨白。 也行的剑芒彻底照清那一张张面孔。 ——没有脸、没有头发、没有耳朵,只一张张白纸般平整的面上一粒粒黑白的眼,齐刷刷瞪着他,原先捧着他的手霎时惨白青灰,怪叫着要抓住他的脚踝,彻底淹没他。 沈墟忽然笑了。昔日金莲映得圣洁端庄的面孔,爬上一层森然之气。 血红的火海升腾,炽烈的高温裹着炽烈的愤恨,翻涌着吞噬一切。业火在惨叫声中融化了那些鬼影,还要来攀扯沈墟的衣角,他却浑不在意,一脚踢开了手骨。 一步步地,逼向那火海中,另一个清瘦的背影。 那背影离他太远了,他进一步,那人就要退一步,退得他心中似有火烧,暴戾之气翻涌。 他彻底堕魔了。 先天魔族血脉修习魔族功法,只脾气差些,并无不妥;但入了仙再堕魔,贪嗔痴妄便要时时焚烧六腑,永无宁日。 沈墟却不甚在意。或者是贪念放大,他反倒更要抓住那个人,最好能用成千上万道锁链彻底把他锁在身边,什么也不许做、什么也不许想,只陪着自己,永生永世在这阎罗殿中分享苦楚。 这似乎是他唯一还能忍受下去的理由。 彻底不耐烦了,他怒喝一声,腕上魔丝疯狂攫取血肉魂灵,刹那间粗壮如腰,灵巧而黏腻向那背影爬去,干裂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濡湿痕迹—— 那人终于落入了业火怀里。 堕了魔的双目已只剩两片眼白,沈墟摸索着扣住对方手腕。像野兽寻找栖息之地,他试图把自己挤进对方的每个缝隙,可怀里的人比他还要小上一圈,即便脸已经埋在颈窝、双臂锁着腰身、连下肢也挤进对方肉感的大腿间,也还是没有办法把自己彻底包裹。 还有哪里?他烦躁地思考。 在他的颊侧,那里有一截修长纤细的脖颈,里面根根血管鲜活地跳动着。 对,还有这里。他舍不得离开温热舒适的颈窝,死死贴着蹭过头,将利齿对准其中一根,几乎就要咬下去。 那个人忽然向后一缩,咬空了。 牙齿□□在一起,发出令人悚然的碰撞声,沈墟气得直笑。正打算压着后脑勺把人抓回来,下一瞬却浑身一僵,凶恶的面具寸寸碎裂。 江叙舟低下头,在他唇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连四周熊熊烈火也凝固住了,高窜的火舌愣愣地缩回。随即水波纹一般,以两人为中心,这炼狱似的场景缓缓回退、消失。 被滔天烈火焚烧过的空气骤然遇冷,落下纷扬的雨水来。待到雨后初霁,翠意满山,清风吹落一树梨花。 第19章 沈墟愣了很久。 久到怀里江叙舟一头栽倒回去,熟睡的面孔上一派恬静安然。 久到沈墟怔怔抚着唇,骤然脸色通红,正欲把江叙舟抓起来质问,却发现对方已沉沉睡去。 沈墟:“……” 他咬着牙,刚想上手把这可恶的小狐狸掐醒,错目的瞬间却看到另一个身影。 陆迷正呆滞地站在一旁,见他目光看向自己,浑身一震,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 · 此行伤势惨重,待沈墟拔萝卜似的把几人神魂都拔出神识,一阵鸡飞狗跳,又修养好些天才悠悠转醒。 江叙舟可谓伤得最重,昏昏沉沉睡了好几日,梦更是连篇的做。从三五同窗偷溜下山赶灯会,到仙魔战场上沈墟指着自己的剑刃,再到现代那张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丑陋大脸。他爪子发痒,心道我自己的梦还做不了主么,高高扬起手—— 啪。 沈墟那张黑着的脸上,瞬息浮现出了个清晰的狐狸爪印。 江叙舟彻底醒了,浑身一颤,赶忙钻进被窝里当鸵鸟。 可真钻了进去才发觉不对,只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尾巴竟湿漉漉的,浑身难受不说,整套床褥都因此留下可疑的濡湿痕迹。傻眼好一会儿,他才试探性伸出狐狸脑袋,就见沈墟那张顶着两道爪印的黑脸正对他。 狐狸吓得又缩了回去,装作还要睡觉。 然而下一瞬,天亮了。 原来是沈墟顶着爪印掀开了被褥,拎了件毛茸玩偶似的把江叙舟拎起来,扔进木盆里。 见江叙舟挣扎得水花四溅,他阴恻恻道:“多在里边滚滚,刚好洗净了做皮草。” 江叙舟立即不动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墟拿来皂荚、丝瓜络、丁香等物,刷完脑袋不够,还逼他仰躺下来露出肚皮。似是发现此处十分敏感,他格外坏心眼地加重力气,见自己刷一下、狐狸狠狠颤一下,偏偏不敢逃,十分窝囊地在暗处瞪他。 终于在洗到后肢时,刚准备掀开尾巴,狐狸忍无可忍,又狠狠蹬了他一脚。 “沈狗你不要欺人太甚!”江叙舟磨牙,“我不反抗不是因为怕你,而是……总之你不要太过分了。” 沈墟不由气笑了:“我刚醒来自己还没好好收拾,就来帮你洗澡,我还欺人太甚?是你不要忘恩负义。那天你……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两人双双含糊过某句话,都觉得对方奇怪,却又都自己心虚,大眼瞪小眼半天,还是沈墟先败下阵来。 他拍了拍狐狸尾巴,不耐烦道:“不做皮草。是你身上口水血水糊了一团,睡哪儿都会污了干净被子,才准备把你洗一遍的,不干别的。” “……口水?” 沈墟拒绝解释,发现水温有些凉了,掐诀热了下,取来梳子混着香汤慢慢梳理尾巴上的毛发。 经过几日奔波,原先柔顺的毛难免打绺。沈墟嘴上硬,手中动作却十分温柔,遇到梳不通的地方也不着急,细细拿皂打过几遍,在用手轻轻分开几缕,这样再缓缓向下梳,舒服得狐狸直眯眼。 越梳越困,浑身还泡在暖洋洋的水里,江叙舟昏昏欲睡,仰着朝天的四肢无意识踩着空气。 他一舒服,沈墟就浑身别扭,手掌重重一捏,惊得掌下一阵惊怒的“咔咔”叫声,果然见一双狐狸眼怒目而视。 他把梳子一扔:“醒了就自己洗。” 江叙舟咕噜转了个身,捂住耳朵装作听不见,长尾巴讨好地往沈墟手里钻。发觉沈墟上手要把他捂耳的爪子松开,他就顺势把脑袋搁在大掌上,湿漉漉地舔了对方一口。 沈墟猛地抽回手,神色晦暗不明地看向他。 狐狸还一无所知,扭头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狐吻里还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可谓极尽撒娇卖萌之态。 不受控制的,沈墟脑海里不断回放那个莫名其妙的吻,转念把江叙舟按回去,凶恶地吩咐他别动,手上却捡回梳子,轻柔地重新打理起尾巴毛来。 养狐狸实在是个精细活。细细洗过一遍、梳通了毛发不算,还要认真用暖风烘干,否则湿漉漉的动辄生病;烘干了后,再讲究些,还要沾上特质的灵液再梳一遍,如此不光毛发亮丽柔顺,还有助于修行。 然而这终究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当真要精细养着的,还必须日日注意饮食,各类营养比例须得配好,再额外加些鱼油类补品,才能让整个狐狸团远远看上去,像鲜亮漂亮的一团火。 见沈墟没忘如此种种,江叙舟极为满意,大度地决心不与他计较那恶劣态度。 神魂离体带来的损伤可不是开玩笑的,没有彻底痴傻已是万幸,昏昏沉沉睡上三五百年更是常见。思及此处,本欲睡去的江叙舟一个激灵——莫不是如今已又过去好几百年,已物是人非了吧? 他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回头窥探沈墟,从眉眼到下巴,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些岁月的痕迹。 没有,都没有。 连一根多余的细纹也不曾发现,江叙舟却仍不敢放松警惕。修仙之人容貌永驻也非难事,正打算开口询问,沈墟抢在了他前头。 只听他语气别扭道:“那天在识海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第18章 旧迹(1) 江叙舟眼睛睁开一条缝,闻言嗯了一声,疑惑地问什么识海? 话音刚落,长长嘶了一声:“轻点!” 看着颐指气使的狐狸,沈墟舔了舔发痒的牙根,放轻力道。 等浑身彻底烘干,也沾灵液再梳理过一遍,江叙舟便再次沉入了酣甜中。沈墟将他揣进衣襟,把被沾湿的被褥卷成一团抱去洗衣房,随后无所事事地回了屋子。 坐在门外廊上,望着不远处艳成一片的夕阳,他难得出神。 此行数他与江叙舟伤得最重,不光是皮肉伤,更要紧的是神魂上的损伤。 据余清弦所说,她与阿云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了好几日才敢出来,刚好碰上蔺九拖着张长林四处寻人,好说歹说才让他们相信自己留下来是为了监视沈墟,终于把人打发回白玉京。 再找到沈墟等人时,双双吓了一跳。 只见地上躺尸一样零落着两人一狐,那黑袍人不知何时出现,正伸手准备掐死沈墟夺取狐狸。好在沈墟争气,千钧一发之际睁开眼睛。 ——那双眼,全是眼白,没有眼珠,生把那勾魂使吓走了。 听完这话,沈墟沉默了很久,最终让她们玩去吧。 于是阿云嚷嚷着带余清弦去打江叙舟最爱吃的兔子,如此新鲜的玩闹事把大小姐迷得神魂颠倒,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留沈墟一个人久久思索。 勾魂使被吓走这话只有小孩能信,恐怕真相是对视的刹那,便意识到自己已然堕魔。 但他分明已经设下专克地府的障眼法,却仍被识破,很怪; 勾魂使明知他们三人神魂相连,宁可打破地府的铁律也要杀他,更怪; 看见自己堕魔便弃了这念头,万分怪; 甚至出手帮他们一一固好三魂六魄,可谓怪到极点。 若非如此,陆迷暂且不提,他和江叙舟至少还要再修养个百年才能清醒。 还有那蔺九…… 在白玉京时,他曾见过这后生,非是蠢笨之人,只是有时过于嫉恶如仇。说他被余清弦哄得心软他信,但要说这样拙劣的谎言能骗到他,沈墟怎么也不信。 这两人回了仙界,怕也是隐患。 千头万绪,理不出线来。 不过…… 他看了看衣襟中睡得正酣的小狐狸,坏心眼地将他捞出来晃了晃。 魂魄尚未融合完成,即便勉强睁开眼,江叙舟也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水灵的眼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盯人盯久了,却生看出一点委屈和依赖来。 沈墟喜欢被这种眼神盯着,更喜欢这样小小一团的江叙舟,随手就能揣在身上。 见狐狸还哼唧着往他衣襟里钻,沈墟心想,若这小东西知道自己是个堕魔的怪物,会不会吓得逃跑? 明知这是堕魔带来的后遗症,沈墟却有些乐在其中。他随着心意把狐狸团揉扁搓圆,一会儿捏住爪子,逼他亮出藏在肉垫下的指甲;一会儿翻开肚皮,满意垂首,埋在自己亲手洗过、又满是亲自挑选的皂荚香气的软毛中。 ——堕魔纵有千般不好,也有一点好,就是他想明白了许多事。 从前他囿于各种情义规矩,该杀的不杀、该留的不留,白白放跑江叙舟这么多年,也白白让那些杂碎欺负到他头上来。 旁窥的陆迷看着这一幕,差点吓个够呛。 也没人告诉他堕魔会堕成变态啊?! 在部落老魔要残留的只言片语中,他曾听听说堕魔后,爱恨嗔痴皆放大到极致,最终都凝成浓厚的杀意:恨的挫骨扬灰,痴恋的制成冰尸,永不分离。然而这些症状里,不曾听说过有骚扰狐狸这一项。 第20章 出身想着,他忽然心神一凛。 果不其然,不远处沈墟已经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向自己刺来。 陆迷赶紧挂出一个笑脸,转身要溜。 沈墟:“慢着。” 陆迷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你在四周看过了?有什么异常?” 久居上位的人是有这个毛病,说什么话都跟命令似的。陆迷心中腹诽,可一想起当日沈墟吃人的目光,就很是发怵。 实则陆迷心里也苦。那日被扯进沈墟神识也不是他想的,可谁让魔丝连的就是他们三个! 猝然到个陌生的地方,他心中慌张,下意识想找熟人。好不容易找着了,丝毫没注意两人奇怪的姿势,刚想打招呼,就眼睁睁瞧着这两人相互抱上,再然后—— 就相互啃上了! 这下好了,一想起那日尴尬的情形,陆迷恨不得自戳双眼以证清白,只求沈墟别记恨上他,更别杀他灭口。 心中两行宽泪,陆迷斟酌道:“暂时没发现江云说的阵法。除了咱们收拾出来的这几间屋子,其他屋子都年久失修,住不了人。” 沈墟点了点头,准备亲自去看看。 人已经走了几步远,倏忽又转身回来,惊得陆迷一抖。 “……依你之见,勾魂使离开那日,可有什么异常?” 陆迷想了又想,说道他被拉入识海前似乎看见了勾魂使追来的身影,惊骇之余痛呼吾命休矣,不想那勾魂使莫名住了手。旁的便没有什么了。 沈墟听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未为难他。只是伸出手,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迅而疾地往他额间一点。 陆迷下意识闭上眼,紧张地等待着。 可过了好几息,也没有疼痛袭来。 他后知后觉地将浑身经脉搜刮一圈,才了然地发觉,原来是神魂上牵着的魔丝被收了回去。 睁开眼,便见狐狸崽子窝在沈墟掌中,好奇地用指甲把丝线构成一团乱麻,玩得不亦乐乎。 “他醒了,魔丝也已经收回,你无需再留在他身边。”沈墟道,“还不曾谢你出手相帮。” “……哈哈,对,对。我们魔族都是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谢不谢。” “你自由了。或走或留,由你心意。一会儿我会再找些物资,若你要走,给你带上。” 陆迷忽然噤声。 他茫然地看着这位魔族的仇敌,本应是个堕魔的疯子,却如此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谢。不见仇恨,也不见藐视,只平视着他,仿佛只是再说什么平常事,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轻飘飘走远了。 · 客栈很大,一路拨开杂草走去,不过三五步,身后草丛便无声恢复原状,似从未有人来过。 沈墟怀里的狐狸似是睡够了,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肩上,眼睛乌溜溜转了转,见他并不抵触,又蹬鼻子上脸地爬上脑袋顶,占了个更好的视野。 沈墟很想把他揪下来,但小狐狸爪子一勾,便死死黏在头发上,拔也拔不下来。再纠缠下去倒显得他模样难看,干脆随他去了。 当再一次见到自己刻意留下的痕迹时,沈墟终于忍不住皱眉。 鬼打墙不成? 他矮下身子仔细查看,并未找到阵法的痕迹,也不曾见其他灵力或魔力波动。整个客栈上空似有双无形的眼睛盯着,若要出去,便好心引路;但若要找到核心所在,便会迷失在这弯弯绕绕的草丛中。 久久寻不到路,沈墟又感到些许饥饿,心中更觉怪异。 他早已自愿辟谷多年,嘴馋曾有,饥饿却不该有。他抬头看了看无垠的天际,见夜色已经慢慢沉下,思索片刻,还是摘了些果子之类的食物,准备打道回府。 恰在此时,他头顶的狐狸却动了。 与那圆敦敦的身子不符,小狐狸动作灵巧得很,不由让沈墟想起给他洗澡时,瞧着那么大一团,实则打湿了只有细细一条。 跳下来时,狐狸爪子不知勾住了他哪缕长发,沈墟只觉头皮一痛,随即视线被乱发遮蔽大半,一个错眼,那火红的毛团竟已奔远了。 咬牙切齿地,沈墟头一回如此恼恨江叙舟成了只懵懂的小狐狸。 但也来不及多思,他赶忙提剑追赶上去。 只见昏暗天色将白日里苍翠的草丛都蒙上一层晦暗的色彩,高至腰背、胸膛处,人走进去,便好似被什么藏在暗处的怪物吞没大半,更不要提一只毛发蓬松、却实则没有多大的火狐狸。 视线中再不见江叙舟踪迹,沈墟只得放慢脚步,一面走,一面用神识小心地探查起来。 可神识放得远了,就难免无法顾及脚下,他走得几乎算得上磕磕绊绊。 终于,在他三步一句“江叙舟”喊道第不知多少次时,脚下猝不及防打滑,随即便有山体滑坡之势,不受控制地向地穴深处滑去—— 砰的一声,重重摔进了一堆草垛中。 眼前直冒金星,沈墟还没来得及奇怪自己一身灵力为何没有用武之地,就被脸颊边温热柔软的触感截断了。 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几乎是悚然、又莫名几分静候到来的意思,缓缓转过了头。 比目光先捕捉到的,是唇边扑来的一股香气。 第19章 旧迹(2) 随后,江叙舟那张恬淡而安然的睡颜猝然在目光中放大。 沈墟悚然一惊,近乎本能地向身后退去。可他身后便是草垛的边缘,如此一退,整个人木棍似的,咕噜噜摔到了地上。 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此刻必然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恼羞的热意爬上耳后,沈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猛地上手把江叙舟晃醒。可人是醒了,眼睛却不聚焦,一味无辜地盯着沈墟看,似也不知道这人忽然犯什么毛病。 显然还是在离魂状态。 沈墟刚打算去掐他人中,身后却响起一阵咳嗽声。 他的脊背僵住了。 几乎是机械地,他一寸寸把头扭回去。 只这一瞬间,眼前本应凌乱荒凉的地方,竟换了一副天地。一千八百级问心阶自目下向山脚延伸,沿途开遍了世间春色,清风拂面,落下一池娇艳的桃花。 阶梯尽头,有两人前后交错着,缓步向他们走来。 ——幻境,这是幻境。 这里怎么会有幻境? 沈墟只略抬眼皮,在即将触到那两人的脸时又猝然敛下,不敢看一般。 可后边的那人已经看清了他。她毫不避讳地大笑一声:“还道怎么整座山都寻不见两位师弟,原来这么一大清早就跑出来比试了。瞧瞧,露水凝在眼睛边上都不知道。” 沈墟后知后觉地往面上一碰,才发觉上边滚着一粒水珠。 想掩饰什么似的,他再次伸手去拽江叙舟。这一攥便仿佛得了什么力量,深吸几口气,彻底转过脸。 只见山门前垒着通天巨石,碑上深刻剑意书道:无涯渡。 山门边上,站着个眉目含笑的鹤发仙人,身旁一位高挑的女弟子正为他撑伞。两人齐齐垂目向几阶之下的他们看来,眼中含着只有这世外桃源才能洗刷出的闲适与生机。 那两人下来绕着他们走了好几圈。 啧啧几声,白发人责怪道:“同你们说过多少回,比试当点到为止。看给孩子打的,成什么样了都?” 言罢出手抚了抚江叙舟的额头。霎时一缕神采自额头蔓延,狐狸面上覆上勃勃生机。 白发人满意了,又招招手叫沈墟过去,在他腕上把脉:“你也不遑多让。” 一股融融的暖意汇入他丹田。 “行了。”白发人摇着扇子笑道,“这个月轮到江小子当值。记得提醒他声,最近山里进了贼人,若揪不出来,进核心阵法修习的事也不必与我提了。” 直到他们完全擦肩而过,沈墟才反应过来。 电光火石中,他很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可伸出手,只抓住一片衣角。 于是那两袭淡蓝洁白的身影,以一种常人不应有的速度,飞快在远处淡去了。快到沈墟哪怕伸出了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随后才感到身体不正常地前倾,重重跌在地上。 随之消失的,还有无涯渡满山的苍翠与桃红。 最终都化作指缝间一捧黄沙,风扬起,丁点儿不剩。 “沈墟!” 沈墟猛地回头。 还没看清楚人,脸上一阵黏腻的温热。他抚上面颊,才发现那是血。 满手的血,满地的血。 天地又是一个新的样子。 江叙舟愤怒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连眨眼都只敢闭半扇眼帘,因为一不留神便会有血泪簌簌淌下。 低头看见掌心一截断裂的袖袍,沈墟思维始终慢一拍。 血腥味的笼罩吓,四周静得可怕,他甚至能听见两人胸膛里急剧的心跳声,相互交织、扭曲,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快得催命一般。 江叙舟那张愤怒的脸在他眼前展现,身体还维持着被他重重拽回来的样态,像从灵魂里喊出来的一样:“——你他妈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第21章 沈墟听见自己冷静地说:“和我回去。” 这下他才反应过来,江叙舟也陷入幻境了。 却没急着唤醒他——这是个好机会。 无涯渡屠山后几个月,江叙舟冒着风险约见沈墟。他以为是要告知自己真相,欣然赴约,再醒来时丹田中剩下的半颗金丹。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凿开江叙舟的面皮,直指底下潜藏的秘密。 果不其然,这人再次吐出了记忆中的言语:“……回哪儿去?白玉京?然后被你那些好亲人、好朋友一点点剥皮抽筋,倒吊在诛魔台上受万人唾骂?沈墟,你口口声声说回去,可那是我的家吗?” 沈墟感到自己说了什么,江叙舟竟讽刺地大笑一声。 “就算不是白玉京,就算我真的无辜!只要不是魔族地界,就都在仙族眼皮子底下,你能保证我不会被发现吗?又能保证我真的毫发无损吗?两界矛盾一触即发,沈墟,你怎会如此天真又如此傲慢!” 说完,他泛红的眼睛瞧向沈墟,似乎在等对方恼恨地骂回来。 沈墟偏不如他意,强自压下同样来自幻境的情绪,突兀地来了一句:“你在害怕什么?” 江叙舟惊诧地看向他,一时没有听清。 沈墟加重语气重复道:“你在害怕什么?身家性命对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面前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张口正欲反唇相讥,沈墟猝然逼近几步,沉沉看他。 他由着自己,连珠炮般吐出道:“在你的记忆里,那天的无涯渡究竟是什么样?为什么你会害怕?究竟是什么,让你不敢相信我,不敢告诉我。江叙舟,我就这么……” 说到这里,沈墟就停了。 这些话,是这八百年,无数次在他心中滚过的。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这话诘问的,究竟是江叙舟还是自己。 他还是被幻境影响了心绪。 深吸一口气,沈墟面前放柔和申请,以一种等到勉强温和 感觉到身下人的颤抖,他便停下了脚步,身边场景渐渐变幻。仍旧是血海白骨,但已从荒凉的平地变成了山间一座屋庙,梁柱有被生生踢断的痕迹。 那是大火焚烧过的无涯渡。 快了,就快了,沈墟死死盯着江叙舟那双沾了血后显得艳红的双唇,心中躁动。 可那双唇几度翕张,都不曾吐出言语。 他不耐烦了,又走近一步:“你怕的究竟是真相被发现,还是——” “真相被我发现?” 江叙舟猝然惊醒。 他痴痴地看着沈墟,目光几经变幻,最终无意识地叫道:“沈墟……” 沈墟无声动唇,念着什么咒。 可江叙舟已经咬牙切齿道:“窃梦咒学得不错啊?” “……” 沈墟遗憾地收回目光,道了句承让。 江叙舟甩他个白眼,转身就走,他倒也没拦。 幻境彻底褪去,这次机会已然流逝。 沈墟还在恼恨自己过于心急,便听见那边嚓一声,火折子燃起,照出江叙舟苍白的五官。 他似完全忘了方才那茬:“愣着干什么?找出口。” 借着这点光亮,两人在地下室中双双摸索起来,最终循着火苗跳动的方向,摸到了两个出口,不知哪个是能回去的。 江叙舟回头望了沈墟一眼:“赌一个?” 沈墟抱臂,扬眉示意他来选。 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用力拉开了选中的门,后边是条只容一人的曲折长廊。 试了试,见火折子没灭,两人便大着胆子,一前一后向外走去。 昏暗中,沈墟的目光里只剩下那缕跃动的火光,还有江叙舟被火光舔模糊了轮廓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条路竟这么长。 长到此刻的寂静如此让人无所适从。 沈墟随口问道:“伤好了?” 江叙舟一顿,模糊地嗯了几声,才含笑道:“托咱们沈仙君的福。” 沈墟未置可否。 静了一会儿,那人问道:“你的金丹也找回……长回来了么?” “嗯。” “那就好。” 沉默再次席卷。 江叙舟感到浑身不自在,可他心怀鬼胎,只能捱着。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丝光亮。 猝然舒了一口气,他等不及地要跳出去,可没留意被绊了下,整个人极为危险的向前倾倒,被身后人下意识扯住。惯性使然,他栽葱一般栽进沈墟胸前,恰恰好抬头,目光就这样相互碰上了。 沈墟一愣,触电似的猛然把他扯起,让他站好。 江叙舟哈哈两声,胡乱道:“一想到能回去吃饭了就好激动。” 说罢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没瞧见身后沈墟举止也异常僵硬。 那人在原地站了片刻,心中也是一阵思绪翻涌。 ……刚刚那一下,江叙舟必定是瞧见自己眼底属于堕魔的、吃人的血色了。 第20章 旧迹(3) 这一路两人心思各异,不敢开口,反倒显得无比和谐。 沈墟倒不是怕江叙舟发现他堕魔,只是在思索还有什么机会能叫他吐露出更多真相。 江叙舟心思则要纷杂得多,一会儿想沈墟究竟看到多少了,一会儿又想倘若他开口询问,自己要怎么应付。最终决定若沈墟张口,他便装作忙着找路没空搭理,飘摇的心思才算勉强定了。 沉默中,属于客栈的几盏星光已近在眼前。 江叙舟扬起笑脸,向门口等得昏昏欲睡的阿云迎了上去。 “阿兄!” 小地瓜似的,阿云咚一下扑进他怀里,像小动物寻求交换气味一般蹭着他衣襟。 余清弦也站在她身边,眼巴巴瞅着沈墟回来的方向。 “该吃饭了么?”瞧着后边袅袅升起的烟火气,江叙舟问道。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爆炸。 几人莫名对视几眼,余清弦才一拍脑袋:“陆迷——” 等几人好不容易灭了火,才露出烧得黢黑的厨房,还有人形灰煤球似的陆迷。 沈墟:“……你没走?” “走个屁!”陆迷怒气冲冲地把他顶了回去,“你们两个,一人一个把这俩小丫头给我领走!往灶台底下扔爆破符,丫没被勾魂使鞭子抽遗憾是吧?!” 江叙舟一听他满嘴污言秽语,就赶紧捂住阿云耳朵。余清弦眼巴巴地望着沈墟,半天得到一句硬邦邦的“别学”,也心满意足地自己抬手捂耳。 陆迷:“……” 江叙舟不好意思地笑笑,想也知道这破事儿是谁干的,颠了颠怀里阿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云嗫嚅下,说余清弦想看烟花,所以找出两张流霞符改了几笔。 余清弦点头。 眼见陆迷又撩起袖子,让这俩姑娘感受下何为爱的教育,沈墟干咳了声,低头查看符咒残骸。 谁知他低头竟看了很久,半晌抬起头,沉重问道:“这符,你们谁改的?”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表示一起改的。 沈墟的表情一言难尽:“……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庆幸。” 听了这话,江叙舟也奇怪地伸头去看,灵力脉络入眼的瞬间,福至心灵。 “还好,还好。”看着那张灵机一动而成的符纸,他也庆幸道,“这样的天才没有都归在我魔族,幸好还分了你们一个。” · 晚饭间,临时被拉出来充当桌子的小木板上,堆了两三只烤兔、三四盘瓜果蔬菜。 瞧那死状美味的兔子,食草动物陆迷看一眼都嫌脏眼睛,自己拿树叶草草拱出个小碗,装满蔬果跑到另一边吃。 偏他又不想错过饭桌闲聊,最后折中,背对着听他们讲今日见闻,包括江叙舟的神魂怎么恢复、沈墟的金丹怎么长出来,时不时幽幽吐出一句惊叹的呓语,诡异极了。 江叙舟嘴里还含着兔肉,含混不清地问:“咱们有几间能睡的屋子?” 余清弦答道三间。 几人头便头碰头商量起来。 两个女孩睡一间,自不必说。余下两间如何分配涉及自身权益,背对着的陆迷也不嫌恶心了,赶紧转身为自己争取道:“我不和你俩睡!” 江叙舟闻言一瞪,正欲暴力镇压,但瞧见一旁沈墟,转而隐秘地舔了舔犬牙,挤出一个笑容:“那便抽签吧。” 言罢随意折了三根草签拢在手中,只露出整齐的上半边。 沈墟倒没什么意见,陆迷多少咕哝了两句,但在江叙舟威胁的目光下,到底还是屈服于强权,率先伸手。 只见是条食指长度的短草。 再轮到沈墟抽,又是一根长草,江叙舟心中不由暗笑。 他留了个心眼,见陆迷抽了两长一短中长的那根,小指用力,便折成了两短一长,抽出的那根生短了一截。 四双眼睛齐齐盯着掌心最后一根草签,那笑便遏制不住地浮现到脸上,他施施然张开手掌道:“今日我便屈就,与你这小鹿——” 第22章 登时傻了眼。 陆迷欢呼一声,沈墟脸上也浮现出些微的笑意。 只见江叙舟手掌中的最后一根签,不知怎的成了根长的! 他磨着后槽牙,看向事不关己的沈墟:“你做手脚?” 陆迷立即为自己独占一间的权利辩护:“签是你折的,也从没离过你的手掌,旁人怎么做手脚?” 江叙舟的目光唰一下就从沈墟挪到了他脸上。 上边的得意真是叫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瞟了眼沈墟,见他没什么反应,江叙舟眼珠一转,没骨头似的向陆迷靠去:“你个没良心的懂什么——” “我与沈墟同塌许多回早已腻了,你这样不占荤腥小鹿的滋味,我还没尝过呢。” 陆迷脸腾一下红个彻底。 身子僵了半天,他才骂骂咧咧地嘟囔狐狸精,仓皇转身不再搭理。 江叙舟笑够了,才坐直身子,难得正色道:“屋子倒是还能收拾,将就一晚不是大事。可我想先问问诸位,有打算一辈子在这里扎根么?” 话音落下,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客栈虽说是个容身之处,但现下走不进核心、找不见阵法,能搜刮出的资源十分有限。即便是从前阿云在此地,那也是因为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的时候久,才能勉强充饥。 沈墟打破平静,似笑非笑地问:“你很想离开这儿?” “……总得商量出个章程。” 沈墟便不说话了。 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江叙舟轻咳一声,道:“其实,我的皮肤对这里过敏。” “……?” 为了证明这一点,江叙舟施施然起身,推了推桌椅,只听虫蛀过孔窍的吱呀声轻吟;又拍了拍墙壁,只见积年的尘灰与墙皮簌簌脱落。最终他站定,无辜的双眼扫向众人,示意真不是他娇气。 其他几人似乎都被他的不要脸震惊到了,久久难以移开,唯有余大小姐点头如捣蒜,就差挽起他的手臂当场认亲。 “我没意见。” 沈墟忽然出声。 江叙舟惊诧地顺着看去,这才说话的真是始终想撬开自己秘密的沈墟。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是你要损失些东西了。” 说得太笃定,又太突兀,叫其他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方才洞穴中,我们这样重的伤,为何顷刻就能治好?” “……” “神魂之伤,现世除地府外无处可医。因此我们撞见的,只可能是上古杏林神祇,那处洞穴本也是祂的洞府。” “…………” “方才你晕过去,不曾听见。那神仙愿意出手相助,是与你有缘,有件事要托你办。祂这洞府近年荒得厉害,已扰他魂魄不宁,需你修缮,否则这伤,怎么走的,怎么回来。” 感受到四道目光整齐地落在自己身上,江叙舟明知他在胡诌,却因心虚而无法反驳。本还试图抢救一下,可阿云已吓飞了魂,抱着他的脖子连道不可。 没法子,他磨了磨牙:“你还真是……记性好。” 意思是接受了这说法。 “祂还道,”沈墟面不改色,“原是有人替祂照顾洞府的,偏祂不慎,在那人外出时不慎放进一伙贼人,辜负了心意。若是可以,还希望你能找出这些贼人,再向那照顾洞府的人道个歉,万不要叫祂神魂不安。作为报酬,此地藏珍之地在核心阵法处,可随意取用。” 哐当一声,江叙舟手边,屋子里最后一件勉强能算得上完整的摆设,也被他失手摔碎了。 有一瞬间他是面无表情的,但也只这么一瞬间,又恢复如常。 有人小心地问他还走吗? “走什么走。”江叙舟丝毫不嫌丢脸,“我看此地钟灵毓秀,珍宝众多,是个不可多得的福地。虽说物资也并不那么充足,但如今魔域处处荒芜,可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儿好?” “……” 见众人沉默,他高兴地合掌:“便这么说定了!今夜各回各屋,待明日起来再行计划。” 很快便作鸟兽散了。 走前,陆迷悄悄凑到沈墟身旁,问他那神仙当真有这么说? 沈墟目光动了动,似笑非笑答道,不知道,要不你亲自去问祂? 见陆迷讪讪离开,他也转身,与江叙舟一道回了屋子。 晚间,屋中。 似乎是对力量重新充盈身体的感觉十分新奇,江叙舟对着床头一盏油灯入了迷,用魔气将它擦了又灭、灭了又擦亮,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何时,沈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成年男子沐浴后的湿润气息裹来,他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回头,被对方露出的腰身迷了满眼。 “洗完了。”沈墟擦着头发,肌肉纹理在昏暗灯光下竟显得无比清晰,“你去吧。” 江叙舟愣了会儿,才说他白日里才洗过,不再洗了。沈墟也不勉强,待头发烘干,便放下巾帕走上前。 高大的身躯顿时向自己压来,都不必到江叙舟跟前,便已经囫囵个将笼进影子里,且愈往前走,压迫感愈强。 他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心中怪道,沈墟是不是比以前在无涯渡时还长高了许多? 直到沈墟拿来外裳遮住,才把黏在他身上的眼睛挪开。 却不知沈墟也不自觉被他迷了下眼。 作狐狸时,江叙舟极爱惜他那一身皮毛,化作人形后却极为不羁。尤嫌那一头长发打架不方便,往日都用发带草草扎在身后,额前碎发只要不遮眼,便任由他去了。 是以沈墟不大常见他把长发整个放下来的样子,方才乍见他坐在床上解开发辫,墨团一般的乌发统统拢到右胸前,竟显出与平日极不符的温柔,不由愣了愣。 只见晦暗中,他的五官模糊了,浑身皮肤上被暖灯照出莹润光泽,敞开的衣襟边、锁骨上,还有一点突兀的红痣。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沈墟心中便充斥起奇怪的感觉。 他于此道向来不算热衷,便是从前江叙舟实在看不过眼,抱着叫他出丑的心思雇了一堆醉仙居的“美人”来烦他,竟也没有觉得比此刻要好看。 为了遮掩什么似的,他胡乱扯了件外裳套上,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到床边,敲了敲床沿:“往里面睡点。” 江叙舟的目光却诡异地向下移,慢慢挪到那个他万般羞恼想遮住的地方。 见状,轰的一声,他大脑空白。 不会吧?我起反应了么? 第21章 旧迹(4) 江叙舟却已经挪开眼, 泰然自若地向里面挪了挪,示意他睡吧。 沈墟便僵硬着躺了上去。 两人背对着背,皮肤散发的温热气息相互熨在身后, 竟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可也正因离得如此之近,沈墟不敢低头检查身下, 足有一盏茶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缓了很久, 快蹦出来的心跳才勉强安回其位。 沈墟找回自己的声音,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感到身后人脊背颤了颤,却没有回应。 他也不急,想着今日非要与江叙舟同床的目的, 再开口,言语中竟诡异地带上一丝温情。 “此地比露天席地而睡,到底舒服了些。” 他是在说往昔,两人一架能打三天, 打累了就地睡一觉, 醒来再接着打。 身后人似乎被这拙劣的开场白震惊到了, 猛地一颤。随即像意识到自己装不了睡,终于开口, 声音中带着仿佛刚睡醒的沙哑:“……床榻之上自然比枕石漱泉好得多。” 沈墟颤了颤眼睫。 他想着往日江叙舟装痴卖乖的模样,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些或可怜些,道:“今日洞穴里,我好像听见掌教在骂我们。” 背后身影一动不动。 “好像是在下雨,有雨丝落在桃枝上的声响。掌教骂我下手不知轻重, 还生怕我修了什么邪门功法,一连逼问我究竟是怎么把你打到魂魄离体的。” 诸多细节自然是胡诌, 但沈墟越说,竟越是带上了些真情实感:“倘若掌教瞧见如今这光景……” 说到这里,他竟停了,不由笑了一笑。 江叙舟似乎也想到什么,仍不言语,只是肩膀愈发颤抖。 过了片刻,他竟嚯地起身,半扭着腰低伏下身子,探头越过沈墟后脑勺,细细瞧着他小半边侧脸上的神情。烛火早已灭了,这时换作月光洒在他的眼睫之上,一团晦暗。 他伸手,堪称温柔地抚过沈墟面庞,撩起一缕发勾在耳后,露出这人有些疑惑的眼睛。 “乖。”他低声道,“余清弦来这套茶艺有用,是因为人家是花一样的小姑娘,你是什么?一筒上膛的大炮,差点没把我轰死。咱们好好说话,不学她那套啊,乖。” “…………” 沈墟咬牙笑了笑,终于露出真面目,翻身去捉他双手。可如今的江叙舟已不再怕他,反手钳制,腿下也暗自用力,紧紧夹住他脚踝叫他难以动弹。 第23章 见他准备抽手,江叙舟立即抓着他下盘不稳的机会,屈膝狠狠顶向他腰腹一处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的陈年旧伤。 又一声闷哼。 沈墟似乎被这痛意惹恼,近乎气急地用上十分的力气,偏江叙舟也毫不示弱,几度招式来回间,窗幔被摇晃散下,隔绝出一块狭窄的空间。 如此你踩我痛脚、我抓你破绽,不知多久,终于决出胜负。 江叙舟死死反剪沈墟的双手将他死死按在墙壁上,咽了咽喉咙中的血腥味,才得意道:“说了叫你放识相点。” 动作间,两人前胸贴着后背,温热与汗意在这片狭小空间里发酵。 江叙舟额前一缕长发落下,正扫在沈墟颈窝处,引得一阵粗重的呼吸。他自己也喘息着,微微侧过脸—— 半指的距离,两人脸颊便几乎要贴上了,像一个亲密而含着血腥气的吻。 沈墟低笑着打断他:“是么?真厉害。” 江叙舟陡然察觉不对。 下一瞬,沈墟手腕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扭曲过来,大掌缓慢滑上他的手腕内侧。 那一块本就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冰凉指尖滑过的触感便更加鲜明。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即便刚刚贴身肉搏一场,他双手仍旧冰凉。 这种被章鱼绞上一样的被侵犯感再次爬上江叙舟,他浑身一抖,便被沈墟抓住机会,擒抱着他翻过自己肩膀,狠狠摔在床垫上,又重重压上。 江叙舟涨红了脸,你、你了半天,愤然骂道:“变态!打架还耍流氓,掌教教你的都被吃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沈墟却笑了笑,舔过嘴角破裂的伤口,用浑身重量死死压制着他,缓缓俯身。 唇边热气洒在通红的耳边。 “汪。” “……” 江叙舟被雷劈了一般。 很高兴和他学的耍无赖管用,沈墟重睥睨着对方艳红到泛着光泽的耳垂,居高临下问道:“这回能好好听我问话了吗?” 闻言,身下人又剧烈挣扎起来。 看来是不能了。沈墟无情镇压下一切反抗,自说自话地问:“白天的那个洞穴,是什么?” 似乎知道今天他不得答案不罢休,江叙舟也不挣扎了,硬邦邦地闭上眼,只当什么都听不到。 “今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神仙’是谁,你当真不知?” “为什么我看见了无涯渡?” “这个客栈……从前到底是什么?” 一连问了许多句,江叙舟都锯嘴葫芦似的,最后干脆愤愤撇过脸,看他一眼都糟心的模样。 沈墟没了耐心:“若再不答,可要上刑了。” 说罢,他伸手抚上身下人的衣襟,缓缓拨开了领口,露出他脊背莹润皮肤上一道伤疤。 正如江叙舟知道他的旧伤所在一般,他亦对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暗伤如数家珍——有些是他留下的,有些则是为了拿住他弱点,在一次次肉搏中试探出来的。他知道哪里按下去,江叙舟能疼上三天三夜。 可在衣裳掀过上脊柱,露出腰眼上的伤疤时,沈墟左手狠狠一顿。 他没见过这道伤疤。 刺耳的撕裂声重重响起,小半截布料可怜兮兮地挂在江叙舟身上。于是此刻一览无余,从脖颈到脊背、再到没入裤中雪白流丽的腰线,以及上头……密密麻麻的伤疤。 沈墟已经平复下的呼吸声忽而又粗重起来。 他知道无涯渡一别后,仙魔大战中,江叙舟吃过的苦头不会少只会多。便是自己也难免被人暗算,留下一两处怎么也祛不掉的痕迹。可他身下这块皮肤,实在是千疮百孔,让人无端想起倘若没有这些,这将是怎样一块无暇而惹人惊羡的美玉? 这些伤,绝对不是战场上留下的。 甚至有点像是……被人刻意地,用什么东西反复抽打、戳刺,才会出现的痕迹。 以当年江叙舟的实力地位,什么样的人敢、又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种事? 这些念头一一滑过,克制不住的,沈墟心头又似有业火灼烧。他十分粗鲁地拎起身下人的肩膀,就要把他翻过来。 可一滴泪落在被单上,洇出道深色的痕迹。 这回轮到沈墟被雷劈了。 他僵硬着松开手,脑子里顿时乱糟糟的。 他……哭了? 刀斧加身都不曾动下眉毛的江叙舟,哭了? 这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可他真真切切就发生在自己眼前。只见这人恨恨扭头,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又欺负我。” 这声音在此时的沈墟听来,简直与天外来音没有什么区别。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自己魂魄似乎都飘了出来,在上空雾里看花似的看着这一幕。 他瞧见江叙舟的眼泪落在枕边,像朵暗色的梅;瞧见泠泠月光溜进来,照出他团团乌发下,一整片白到泛光的脊背;还瞧见自己有些颤抖的双手,几度想抚上那道丑陋的伤,却每次都在快要触碰到时猛地缩回。 一切都被蒙了层纱似的,包括他脑海中无数念头,俱抓不住也看不真切。 不知多久,他猛然将被褥盖上那脆弱到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的人,匆匆翻身下榻,隔着一层帷帐迟疑道:“你……好好休息。” 又停了半天,才找补说:“我睡不着,出去转转,不必管我。” 不等回答,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直到门扉吱呀一声合上,他瞧见脚尖再无遮挡的月光,才停下脚步,任由夜里阵阵寒风吹散他身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温度。 燥意被驱散了,可他心底的波澜怎么也抚不平。 无数念头闪过,从识海中那个得不到解释的吻,到今夜那句沙哑的“你又欺负我”。他发泄似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某个节点才忽然停下,面容重归平静。 可他眼底的光芒愈发兴盛,这回不再是血色,而是属于他兽身本相的,森然的幽蓝。 他终于理清楚了。 自己逃走,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难堪。 因为那一刻在他心里充斥着的,除了浓厚的惊疑与不快,还有一种……怎么也压不下的欲//望。 无论他再怎么否认,都无法掩盖住在见到江叙舟露出一截脆弱脖颈,献祭般向他示弱时,难以遏制的撕咬欲和…… 若说前边一回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起了反应,但刚刚他匆忙下榻,就是为了遮掩自己丑陋的情态。 荒草丛生的野地上,回荡起一声瘆人的笑音。 像个变态。 不对,就是个变态。 但沈墟却并不觉得心情很差,舔了舔獠牙将它顶回去,直到瞧见天边泛起一丝丝鱼肚白,才从容地走回去。 这一夜,在屋里的江叙舟却是酣眠。 神魂上的损伤虽说被治愈,但还是有些后遗症,展现在他身上便是嗜睡。唯一不好的是,夜半十分他莫名惊醒了一次,胡乱往另一半床榻摸索了下,发觉是凉的,才重又安心地睡去。 意识堕入香酣的睡梦前,他还有些得意。 一滴泪就能把沈墟骗走,连原本要逼问自己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实在是太值当不过。 第22章 旧迹(5) 第二日晨起, 江叙舟神清气爽,转脸却被沈墟眼下大大地乌青吓了一跳。 看着沈墟的背影,他抚了抚胸口, 心有余悸。 几处伤疤而已,怎么把他吓成这样? 难不成是仙魔大战过去太多年, 沈墟安稳太久,心气儿也低了? 这样想着, 不免爬上几分心虚,再与众人商议去处时,对沈墟态度就软和几分。 一通商量,阿云跟着江叙舟留下,自不必说;陆迷表态最急, 别扭地冷哼道当初同伴见他陷入危急拔腿就跑,倒不如留在这里清净。言罢众人都巴巴望向沈墟,沉默片刻,这人也揉了揉太阳穴, 终于表示自己无根浮萍, 去哪儿都成, 余清弦便也捏着鼻子一道留下了。 如此白日修葺,晚间休憩, 不时劳作, 常常偷懒,难得平静的日子便这样在指缝中流逝。 直到一个月后,江叙舟正吃着饭,倏忽阵阵雷鸣轰然砸下, 头顶浇落一片雨水。 他平静地抹了把脸,又平静地抬头, 看向屋顶那块再次被雨点砸破的漏洞。 终于忍无可忍,一个个把人拎了过来。 他痛心疾首,又慷慨激昂:“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你们不着急吗?” 余清弦和阿云对视一眼,头上还粘着出去疯耍留下的草根,摇了摇头。 陆迷打了个哈欠:“又下雨了?那我端碗回房间吃吧。” 话音落下,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深,顺着看去,沈墟竟已靠在草垛上睡着了。 江叙舟:“……” 这家伙怎么天天嗜睡,半夜做贼么? 啪一声,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怒道:“顶上这个洞归谁的分包区?!三天前就让补了,怎么还没补?” 其他人都沉默了,灼热的目光一起汇向角落。 第24章 沈墟这才悠悠转醒。 他打了个哈欠,又看了看天,才道:“哦,你说那个。我看你挺喜欢晒太阳的,特意给你留个洞,喜欢吗?” 江叙舟差点气倒。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怎么也是在现代磨炼的过来人,还收拾不了这么个队伍。当即收敛了怒气,目光幽幽转向余清弦。 正在打理头发的大小姐浑身一震。 江叙舟和颜悦色:“今日晚了,大家先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见余清弦跟在阿云身后就要回屋,他立即念了她的名字,柔和道她前几日不是嚷嚷着要制桂花油,今日他出门真找见了桂花树,叫她跟着去认一下路。 大小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能抵抗诱惑。 两人一前一后刚刚出门,背后沈墟幽幽来了一句“你好好说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江叙舟脚步一顿,佯装没听见。 夕阳再一次洒下。 余清弦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与江叙舟聊什么,一个劲儿地盯着他脑后,一缕不服管教的乌发看。她瞧着那缕发随着主人的动作上下左右摇晃,发尾来回扫在莹白的后颈上,心中不由艳羡。 一个男人,怎么生得这么漂亮的皮肤? 她很快入神,琢磨怎么能让江叙舟开口教教她,竟直愣愣地撞上这人的后背。 余清弦浑身僵硬了。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旋即她感到眼前人后退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江叙舟的个子比她表哥略矮一些,却也高她大半个头,按理说她这个角度看去,应当极难看。可狐狸一族别的没有,美貌就是最大的本钱,眼波潋滟,直把余清弦看得心脏狂跳。 平时阿云总喜欢抱他脖子撒娇,就是因为能看到这般风景么? 不对,不对。她想捧住自己的心,可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慌张中试图摆出自己最招牌的绿茶笑。 江叙舟疑惑道:“脸不舒服么?嘴角怎么一直抽?” 余清弦:“……” 心脏忽然停滞,她好像有点死了。 恨不得给美人这张欠嗖嗖的嘴缝起来,她红着脸恼道:“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这里真有桂花树?” 江叙舟长长诶了声,道急什么。随即快步向前走去,手长脚长的,顷刻与余清弦拉开距离。 眼见视线中只剩遥遥背影,大小姐顿时慌张,试图跟上,可那人存心与她戏弄似的,竟越来越远。再往前走,她几乎找不着方向,胡乱闯去,满目只见幽森林中,树木投下的幢幢鬼影。 便是被沈墟磋磨最狠的时候,她也没感受过这种恐惧。 余清弦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慌。好歹平复一些,她准备从储物袋取物,可后退一步,不知脚下踩到什么,一阵滑溜溜的触感。 寂静片刻,冲天的尖叫声响起。 也不知从储物袋中摸出什么符,她往自己身上一贴就蒙眼向前冲。蛮力冲去,竟真的给自己蹚出条路,却在跑了约百十步后猝然停下。 隔着眼皮,余清弦瞧见一片光亮。 缓缓睁开眼,又被眼前景色震住了。 只见江叙舟站在树枝分叉处,叫了声她的名字,见她果然看向自己,才含笑转头,极为不羁地摇晃起树木。 顿时,明黄花朵纷纷扬扬落下,带来阵阵浓烈的桂花香气。 余清弦感受着面颊上柔软花瓣扫过的触感,空白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幅不曾见过的画面。 ……似是在哪个小院中,春光正浓。自己被熨帖地裹在柔软怀抱中,一只小心翼翼的手伸来,捏了捏她掌心。 “好软。”那人痴痴地道,“余师姐,我……” 自己头顶又响起一道女人的声音:“这孩子长得竟有这么丑,叫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师弟也畏惧?” “没有!我就是……我怕我护不好她,也护不好大家。” 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又说了些什么,对面才满口应承。余清弦随即感到自己天旋地转,被搁在一处晃荡的摇篮中,才总算看清四周。 她心中咯噔一声。 这里分明是他们如今住着的、还不曾破败的客栈! 还恰恰好就是她分到的那个院子。 她揉了揉眼,还想去看,可前边江叙舟已经叫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桂花么?接啊!” 余清弦这才惊醒。 她仓促撩起衣摆,四处晃荡着接下落花。脚步不停,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去看江叙舟扶在树干上的右手。 那一幕里,碰她的那只手虎口,也有一颗痣。 回程路上,她始终心不在焉。 一会儿是女人抱着她时温暖柔软的触感,一会儿是道陌生男声哄她睡。最终是那双干燥的手,小心地试探着来抱她,动作间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余清弦忽然有些想哭。 她与父母素未谋面,过了个堪称颠沛流离的童年。纵使后来被余家找回,也只有个长久卧床不起的祖父疼她一些。再者便是沈墟,却也是个能止小孩夜啼的,一来二去,竟没什么十分亲近的长辈。 实则她始终羡慕阿云。六亲不存,却因祸得福有个这样的兄长,会对她心软,容许她撒娇耍滑。 “……眼睛真不舒服了?” 江叙舟讶异地看向她。 余清弦赶紧擦了擦眼,嘟囔道没有。 他也不再说什么。或许是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最有自尊心,不好相问,江叙舟转过头,任由她抓着自己衣角穿过丛林。 四周鬼气森森,他随口打破平静:“出来这么久,想家么?” 余清弦沉默片刻,才说还好。 身前人就笑了一下:“沈墟这人,严厉有余,关爱不足。但想来也是真心拿你当妹妹,倒是可以试着亲近下。” “怎么亲近,像你一样耍无赖?” “……”江叙舟好像被噎了下,“耍无赖怎么了?别看他面上烦我,心里喜欢得要命呢。” “那仙魔大战后他掘了你的坟,烧了你的住处,还放言不许你任何一片魂或魄入轮回,也是喜欢你?” 他忽然沉默了。 耳边倏的少了江叙舟聒噪,余清弦登时不自在起来。她窥着此人背影,竟产生一种错觉。 他好像很难过。 安抚的话在喉头滚了好几遍,双唇几度翕张。 “……对不起。” 江叙舟猝然停下,回过头,余清弦看清了他脸上见鬼的表情。 完全是在说:和谁道歉?我? 他又接受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我收回前边的话,沈墟养孩子竟还真的不错。” 这话在余清弦耳朵里,不知怎么变成了:他觉得我不错。 她观察着江叙舟的脸色,发觉他是真心这样想,竟有些雀跃起来。长这么大,她鲜少得到长辈这样直白又真心的夸奖。 脑子一抽,竟问:“我资质平平,旁人轻轻松松便能记住的心法,我要背上三五遍。学堂里不喜欢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白玉京,这也是不错么?” 刚说完,余清弦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小女儿情态,真像邀宠一样。 谁知江叙舟惊奇地看了她一眼:“这还算不上么?” 他道,旁人偷懒只背一遍的心法,你能踏踏实实背三五遍;旁人不喜欢你,你只不理他们而不横生怨怼,怎么不算? 说着,他把手中灯笼提到与余清弦额头平齐的地方,照出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更何况——”江叙舟又不正经起来,笑眯眯道,“长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也能从这儿排到白玉京吧?” 余清弦脸又红起来。 她总算明白陆迷为什么总骂他狐狸精了。 但下一瞬,江叙舟忽然又转了话头:“不过——” 余清弦期待地看他。 “要再进一步,恐怕还得改掉你一点点的大小姐脾气。” “……?” 她的目光里,江叙舟暗自舔了舔牙,狐狸眼在暖光照耀下,竟浮现出一点哄骗小孩似的神态。 “比如,”他谆谆教导,“咱们商量好要为那‘神仙’修葺客栈,分了工派了任务,你们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真的有助于修行么?” 余清弦愣了,想起自己在阿云带动下,四处搜刮新奇好玩的玩意儿,竟真的耽误了好几日修习,也耽误了手头的工作,一时有些羞愧。 江叙舟偷笑,语重心长道:“阿云偷懒,我自然会去说她。可是你——你本身就是个自觉又聪明的孩子,有这么好的磨炼机会,为什么不珍惜?” 一通下来,竟把小姑娘说得卡壳。 自始至终她都没明白,修葺屋子,算什么好的磨炼机会? 可江叙舟不给她思考机会,一张嘴舌灿莲花,把人唬得一愣一愣。见她终于放弃思考连连应是,瞧那架势仿佛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大干一场,心中又欣慰起来。 回来这么久,在现代学的东西可是一点没忘。 第25章 这厢解决了,还余下三人。阿云那里好说,陆迷略麻烦些,但江叙舟自问也能抓住他命脉。唯独棘手的是沈墟那边,还得好好盘算。 思绪转到这里,他忽然回想起什么。 难得正了神色,转身问道:“你方才说仙魔大战后,沈墟扬言不让我入轮回……” 可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跑来一个身影。 “阿兄——”阿云气喘吁吁叫道,“陆迷让我来找你,沈墟不见了!” 第23章 旧迹(6) 听见这话, 余清弦懵了一瞬,旋即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 “怎么会……” 江叙舟打断了她:“到处都找过了么?” 余清弦这才看向他。只见往总是笑盈盈的人脸上没了笑意,半张脸沉在昏黄的夕阳中, 晦暗不明。 阿云道:“都找过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 又问:“快入夜了。要出去找嘛?” 其实看她的表情,真正想说的应该是:沈墟这么大个人能有什么危险, 都这么晚了还有必要出去找他吗? 江叙舟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方才萦绕在他周身的沉重气氛瞬息潮退。 “回去睡吧。”他把手中的灯递给余清弦,示意她和阿云先回去,“叫陆迷查下阵法,关好门窗。今晚你们俩听他的话, 别乱跑。” 阿云问你呢?江叙舟笑着说我当然是去找他。 两个姑娘还想说什么,江叙舟却已经绕到她们身后,一高一低每人摸了下脑袋:“别担心,我知道他在哪儿。再说了——” 她们已经被搡着走远几步, 再回头, 看见他背着光, 吊儿郎当地向自己挥手。 “这种事,有我们大人操心就行了。” 于是两个看上去年幼, 实则一个八百岁、一个上千岁的“女孩子”, 眼睁睁瞧着他的背影很快远去。 夜很快深了。 余清弦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闪过的,一会儿是下落不明的沈墟,一会儿又是桂花树下冲着她笑的人。 她感到自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江叙舟笑着说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 可还没咂摸出味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余清弦猛地抬头, 刹那间幽幽月光下,一头诡异的乌黑长发撞满她的视线,此刻正攀过窗棂,向她爬来。 沉默片刻。 “鬼啊——” 女鬼一个激灵:“哪儿?哪儿有鬼?!” 乒铃乓啷震天巨响,余清弦不知从哪儿扯了一面铜镜护在胸前,光泽在边缘几度闪过,终于照出那女鬼的模样。 只见她缓缓撩开头发,露出一双兴奋的小狗眼。 “鬼在哪儿?咱们抓鬼去!” 余清弦:“……” 她这才意识到这女鬼身形有些过于矮小,不过舞勺年华的样子。 哪是什么鬼,分明是半夜爬来找她的阿云。 阿云四扫一圈没瞧见鬼,正欲开口,就听见陆迷在门口大叫:“怎么了?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阿云找我说话呢。” “……”陆迷怒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再吵吵把你俩一起捆在床上!” 说罢嘟囔着不省心走了。 余清弦这才魂飞魄散似的把窗关好,两个姑娘双双爬上床,躲在放下的床幔里说小话。 两人年纪相仿,即便各自有了房间,也常常溜进一个被窝头碰头讲话。 只是今夜,阿云溜进来的方式太过恐怖了些。 像终于想起这一茬,余清弦小声问她为什么要走窗户。 阿云:“因为我心虚啊。” 余清弦:“……” 表情空白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阿云接着道:“我打算今晚去找找阿兄,一定要揪出他们在捣鼓什么东西。” 说着,她敞开衣襟。只见小小的胸膛前,竟塞下了好几个火折子、指南针等物,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直还算乖巧的大小姐哪见过这阵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今、今晚吗?可他刚刚还让我们好好呆着?” 阿云理所当然地点头。见她还在犹豫,一拍大腿,力陈近来沈墟和江叙舟的怪异之处。 譬如沈墟白日里总是嗜睡不醒,转眼夜半却见到他的身影在江叙舟屋子边出现;譬如江叙舟以前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这次重逢却对沈墟态度好得出奇;又譬如谁也不知道沈墟去哪儿了,江叙舟却成竹在胸。 桩桩件件,亲密得有些过分了。余清弦心中也升起不好的预感,几乎就要得出那个结论—— 阿云一锤定音:“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本来说好要一同去,可沈墟阴险,竟想趁着月黑风高捷足先登!” 余清弦傻了,问是这样吗?得到阿云重重点头。 再犹豫片刻,终于没有抵抗住阿云的迷魂汤,迷迷糊糊就跟着她从窗户溜出去,一直溜到陆迷加固过的阵法边缘。 见阿云矮下身小心解阵,余清弦心却飘远了。 她倒不觉得阿云的推断有任何对的地方,甚至连阿云自己信不信这话都未可知。但经过傍晚,她心底竟有种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见到江叙舟都能更开心一些。 想到这里,顿时百思不得其解。 问阿云道:“你、你从小就会和你阿兄撒娇吗?他不会说太粘人,难成大器?” 被问的人还没察觉到不对,甚至有些炫耀地说当然。 “那……你和他撒娇,他摸你头的时候,会不会突然觉得,他特别好看?” 阿云动作一顿,这才转身,狐疑地点头。 辩解什么似的,余清弦赶紧声明自己只是问问。可阿云那双眼已经幽幽地看向她,瞳孔深邃,仿佛能照到她心里去。 直到她难堪到受不住,阿云才说没有啊,阿兄一直都很好看。 迷迷糊糊的大小姐丝毫没注意她偷看了下自己脸色,光顾着听她道:“不过之前阿兄救过一只母狐狸,从那之后她就追着要和他交尾,也是一直嚷嚷好看、漂亮什么的。” “交尾?!” 余清弦吓了一跳,忍不住往自己身后看。 可自己没有尾巴啊? 阿云立即安抚道:“没事,没事。你也没有突然一下觉得他好看嘛,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重新低头解阵法。 动作间垂眸,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光芒。 阿云所说的母狐狸,实则是个同她一般大的狐狸崽。 作为最早被捡回来的一批,前有江叙舟亲生小弟与她争位置,后有源源不断的毛团子们充盈狐狸洞,江叙舟分来的目光难免越来越少。 终于,在又一只火红的狐狸崽被抱回来时,她灵机一动。 竟真让那崽子误以为是想与江叙舟交尾,把他吓得赶紧抱给隔壁垂耳狐一家养。 沉默中,两人各怀心思,竟比往常还要快上几分。 到最后一步时,阿云抚了抚怀里的玉符。 那是很久之前,江叙舟留给她,道千山万水,只要有这符,便总能找到他所在。 可中间江叙舟一走八百年,无论她用什么法子,它都不曾亮过。 余清弦的手已碰上最后一笔,阿云不由屏息,眼睁睁看着那墨迹拖出长尾—— 符亮了。 第一次,不含任何被刻意掩藏的狡黠或得意,她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走……” “两个小兔崽子!就知道你们不安分!!” 暴跳如雷的声音响起,两人动作一顿,随即拔腿不要命地向客栈外狂奔而去,把陆迷“站住——”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沉沉夜幕下,森森丛林中,两前一后三道身影快速挪动,压过及腰高的杂草,生蹚出一条路来。这痕迹不断蔓延、蔓延,最终通往尽头,一处不可知之地。 陆迷瞳孔骤然紧缩。 可前面两个孩子早已跑得眼冒金星,骤然见到一个可供容身的洞穴出现在面前,立时不管不顾,手挽着手就砰然跳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陆迷简直两眼一黑。 知道那是什么吗她们就跳?! 为了追上她们,他早已化作原形。四只蹄子堪堪刹在洞口,他往里边望了望,不由焦躁地尥蹶子。 在客栈中待了这么久,他再傻也能看出些门道。别的不说,只那林中一团又一团的幻境便十分莫测,皆由不知哪来的游魂生前记忆所化。若梦主是个脾气好的,游览一番便能出来;但若执念深重,怕要终生困死在里面。 左右为难,小鹿恨恨踩塌一片草,转头纵身一跃。 重物划破空气的声音久久不散。 不知持续了多久,先后三道轻巧的撞击声传来,两人一鹿齐齐龇牙咧嘴揉自己的屁股。 好不容易缓过来,陆迷正准备好好教训两个小孩,可抬起头,不由被眼前宏伟景象震得一愣。 第26章 只见天门中开,只一路陡峭的台阶如银丝般,从他们足底垂到一眼望不见的地面。向上看,高山巍峨,楼宇交错;向下看,云海弥漫,尘世一沙。 三人不由都呆滞了。 只阿云好些,双耳捕捉到脚步声,浑身一震便飞快抽身,毫无征兆地整个扒上余清弦的臂膀。 “……怎么了?” 回应她的,却是阿云的血盆大口。 陆迷惊恐地看着娇小的比格张嘴,只嗷嗷两下,就把大小姐囫囵吞咬了下去。 三观被震到稀碎,身体先于大脑接收到恐惧,他转身拔腿要跑,却砰地摔了个狗啃泥。 这才感受到后蹄上的刺痛,原来比格已经狠狠撕咬住了他。 ——江叙舟究竟养了个什么怪物! 陆迷肝胆俱裂,闭着眼就胡乱向阿云踹去。可比格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黏在上边就是不掉,嘴里呜呜嚷着什么。 “我错了我再也不凶你了随便你玩到什么时辰去哪玩,求你放了我我还上有老下有小——” 前边传来噗嗤一声。 比格应声松口,飞快转身,十分乖巧地坐下,甚至卖萌地歪了歪头。 惹得那伞后,女子笑得愈发花枝乱颤。 “开了灵智的灵兽?还自己爬上了登仙梯?” 说话的是女子身旁的一名男弟子,行走间姿态风流,好生俊朗。只可惜目光总忍不住四处窥扫,若非皮相不错,便是贼眉鼠眼之态。 他走下台阶,绕着一鹿一狗打量几圈,浮现出狐疑的神色:“怎么有魔族气息?” 陆迷感到比格不动声色向自己靠了靠,害怕一般瑟缩在他肚皮边,僵着身子不敢动作。 见状,那女子便是笑得几乎说不出话,也勉强劝道别吓到人家。 张长林这才回了原位。 比格见状眼睛一亮,灵气运转,阵阵云雾缭绕,施施然散去时,露出一个只有大半小鹿高的女童,狗狗眼、羊角辫,正是阿云人身的面貌。 陆迷想说什么,却舌头僵硬,只眼睁睁见她走上前,啪一下抱住那女子的腿便要张嘴—— “姐姐!” 他一下傻了眼。 这长着阿云样貌的人,吐出的怎么是余清弦的声音?! 那女子听了这句甜甜的姐姐,便把伞也挪开了。 看清她的脸,陆迷心中又咔咔一阵碎裂声,那是他刚拼好的三观。 这这这,这女子怎么又生得一张余清弦的脸?! 一双鹿眼这看看,那看看,巨大冲击下,竟翻出大半眼白。 余光里勉强看见,那女子弯下腰,爱惜地把阿云——也可能是余清弦抱在怀里,向自己走来,伸出双手就要抚上自己生嫩的鹿角。 阿云忽然猛地一抽,生把那只手扯开了。 女子疑惑:“怎么了?” 阿云赶紧低眉敛目,自下而上可怜兮兮地看她,眼中很快盈起泪水。 陆迷这才想起这情态为何眼熟,不正是余清弦哄那蔺九时的招牌动作吗? 他还沉在自己的思绪中,顿觉脸颊一痛,顺着望去,只见“阿云”垂下的双脚悄悄踢了踢他,正拼命使眼色。 瞬息福至心灵,他收敛起浑身魔气,佯装成个最普通不过的鹿羔,温顺地用角顶了顶女子手掌。 “阿云”也止住了抽噎。 她委屈道:“这小鹿虽未开灵智,却生性温顺,颇有灵性。此番我来无涯渡求药,说了不许他陪我上山,他却偷偷跟在后边撑过一千八百阶。这样忠心护主的灵兽,竟要被污蔑成魔族奸细……” 陆迷顿时脑内一轰。 她说这是哪儿? 无涯渡? 那个包括沈墟在内地大半仙门都曾求学,最终却被江叙舟一把火屠尽的无涯渡? 第24章 无涯渡(1) 张长林表情僵了下。 “好了。”女子道, 目光示意他回来,“登上登仙梯者皆可入山求学求药,无涯渡的规矩不能破。但师弟称有魔气, 也须慎重。公平起见,我带他们去掌教处定夺。” 闻言, 张长林似还想说什么,可停顿片刻, 最终默认地回到她身边。 一人一鹿便眼睁睁看着女子把张长林打发走,又领着他们越过天门,一路拾级而上。 陆迷想问什么,可出口只有细弱的“呦呦”声,只好闭嘴, 安静欣赏起来。 无涯渡不愧为“天上桃源”。那一千八百阶登仙梯到了山门仍旧向前蔓延,一路连通校场、弟子舍等诸多建筑,直至最高峰处议事堂。巍峨高山与殿宇交叠,并弟子们的读书、嬉闹、比试等声, 宏伟而不失意趣。 “姐姐, 无涯渡好漂亮啊。”“阿云”嘴里赞叹, 可眼睛总是依恋着,往两人相牵的手上瞟。 女子习以为常地笑了, 颇有几分傲意:“自然。近来新落成的白玉京可曾见过没有?世家大族多赞其乃仙界绝景, 实则根本是从无涯渡抄去的赝品。更何况如今是将至年关,弟子们都在为年底试锋做准备,若换作平日……” “余、余师姐——” 余师姐立即轻咳一声。 她略带不赞同地看向那弟子,可那人已经焦躁到不管不顾, 只在瞥见阿云与陆迷时才冷静了些,贴上余师姐耳朵说了几句。 “……”余钰听罢, 无奈道,“掌教轻易不动怒,他这是犯什么事了?” 弟子表情纠结了下,忽然又凑近了她,冒犯得人瞪他一眼,才缩了回去,可还是掩盖不住兴奋,压低声音:“今晨掌教寻遍了山也没找着江师兄,便叫上人一路摸到山下醉仙居,一推门,嗐,您猜怎么着——” “他真去找姑娘了?” 弟子神秘地摇头。 “找了,可找的不是姑娘,是沈师兄!您没看见,嗨呀,好大一张床啊!” “……真该把你床下的话本子都撕了。” 说完八卦,那弟子才清了清嗓子,表示是江师兄叫他来找师姐求救,十万火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等话说了一大框。 余钰听闻,摸了摸下巴,似乎也想知道这对死对头怎么滚到一块儿去了,大发慈悲地提起阿云抱进怀中,一路向议事堂大步走去。 没有阿云小短腿拖累,一行人很快到了山顶。 “阿云”忽然感觉身体里的另一道灵魂在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眼见余钰熟练地绕过正堂,走向侧边一间小屋,牌匾上书执法堂,还未推门,便听见里面竹板落在皮肉上的声响。 门缝越开越大,直到露出里边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的弟子们。他们各个耸眉搭眼跪着,为首的那个更是高举双手,掌心已被打得通红。 江叙舟装可怜:“掌教……” “啪”的一声,竹板落在他身旁的蒲团上,把他打闭了嘴。 执板的男子发已花白,面容瞧着却不过而立,闻言似笑非笑道:“三令五申如今是多事之秋,不许下山。你哄着师弟们和你胡闹时,可记得我是掌教?” 江叙舟脸色微微一变。 这老儿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平日里他们偷溜下山看醉仙居的公子姑娘,不光不生气,还要同他们品鉴一番。如今说得出这话,可见没有结结实实一顿打是逃不脱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收敛干净脸上做作的可怜,低低伏身。 “弟子知错,弟子领罚。” 掌教重重哼了声,狠狠刮了江叙舟及他身后师弟们一眼,才温和了神色,问门口的余钰可有什么事。 余裕便带着陆迷与阿云绕到他跟前,将前因后果交代一遍。 余光扫到阿云时,江叙舟猝然挺直身子,又被掌教警告的哼声压了回去。 “魔气?”掌教上下打量着一人一鹿,若有所思片刻,忽然伸手掐了掐阿云的脸颊。 江叙舟就差跳起来了:“掌教!” 叫得满屋子人都莫名其妙地向他看去。 实则他背后已冷汗涔涔。无涯渡再开明,到底也是仙族地界,阿云在这儿被发现便是九死一生。他脸色如常,却绞尽脑汁才憋出一句话:“弟子有冤要诉!” 那双探知魔气的手果然缩了回来。 又被狠狠剐了一眼,江叙舟复戴上可怜兮兮的表情:“掌教方才不是一直问弟子为何要下山吗?” 一直站在掌教身边沉默着的人动了。 江叙舟觉得,倘若沈墟的目光能杀人,自己肯定已被剁成臊子,却还是轻声道:“沈墟诓骗我说,醉仙居有姑娘得了一株雪莲,可疗我身上旧伤,谁知去了之后,他竟、竟……” 说着,飞快看了沈墟一眼,像很畏惧他似的。 出乎他意料,这人竟没有同往常般暴跳如雷,当场与他掐起来,而只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不过这不影响江叙舟发挥。他膝行几步到掌教跟前一把抱住,不动声色把他与阿云隔开,随即贴着膝盖蹭抬起脸,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掌教,您得给弟子做主啊!” 掌教条件反射想把人踢开,可是看到他那张仰起来的脸时,竟十分下不去脚。 第27章 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今晨的一幕幕。醉仙居缭绕着醉人香气的房间里,一推门,竟瞧见江叙舟神志不清地被锁在沈墟怀中,被深深着颈窝…… 不堪入目! 他这张被风霜刮出来的厚脸皮竟也有点挂不住,骂道给我松开。 江叙舟哪里肯,掌教越是推拒,他越是缠人。鸡飞狗跳中,他还偷偷摸摸去碰阿云经脉,好暂时抽干里面的魔气。 可冷不防一只手从后边伸来,拎着阿云后脖子提了起来。 江叙舟下意识抓着手腕把人往自己这里拽。 于是哐当——一阵天旋地转。 再清醒,只感到自己趴在地上,身上还有摔在地上的钝痛。而在自己与沈墟中间,小姑娘分别被两人抓着衣襟和手腕,七荤八素地被扯成了长长一条,看表情,仿佛要晕过去了。 江叙舟硬着头皮抬头,正对上沈墟幽深的眸子,厚起脸皮笑了笑。 责怪道:“你看你,担忧掌教身体也要分时候。探查魔气这种小事都要你代劳,岂不让掌教丢了面子?” 余钰终于没忍住,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 最终,在掌教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中,所有人都被轰了出去,犯了错的一干人更是喜提手板加抄书大礼包,上交抄书时一并打完还没打的板子。 出门时,江叙舟狠狠瞪了沈墟好几眼。但好在掌教把阿云和陆迷一同放了出来,就安排在他俩院落的后边两间屋子,并安慰两只“灵兽”踏实住下,过些时候叫人给他们看病。 听见这话时,江叙舟直觉有些不对,可还没等他反应,沈墟已经折身回去,咚地往掌教面前一跪。 “弟子有错。”他语气堪称棒读,“虽说昨日是接了掌教之命下山寻药,但身为师兄,发现师弟们胡闹非但没能阻止,还不慎中药,错上加错,也请掌教一同责罚。” 气得掌教伸手要抽他。 可两人对视上的刹那,掌教突然愣住,看了他半天,才叹息说你与他们同罚。 说完又给这群人每人一道禁制,余下三个月只要一越山门,浑身便会奇痒难耐,出尽洋相。介绍这功效时,看他那表情,似乎还挺期待这一幕发生。 吃过午饭,江叙舟便把沈墟扯到院里,美其名曰一起抄书,帮助彼此自省。 “介绍一下,我妹妹。”他厚着脸皮指了指阿云。 沈墟哦了一声:“记住了,你娘家妹妹。” “……?算了,呃,这位,一只来路不明的傻鹿?” 陆迷怒得用角顶他。 可这也不能怪江叙舟,他们俩第一次见面还是在火烧无涯渡后,这人成为魔族十二长老之一的祭祀礼上。 所幸江叙舟对小崽子向来很有耐心,抱着小鹿羔满足地揉搓,大度表示管你哪里来的,既然是阿云带着的,那从今往后也是狐狸洞一员了。 说到狐狸洞,他心神一动,看向沈墟:“你还欠我一个赌……” “下不了山。你忘了?我也被下了咒。” 江叙舟遗憾地哦了一声。 却没注意听了这话的阿云猝然抬头,心中只顾着担忧。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回狐狸洞了。 昨晚招呼师弟们下山,就是为了趁机浑水摸鱼回一趟魔域,不想竟正好碰到被派下山的沈墟。 他第一反应是想跑,接着想起来沈墟还欠他一个赌,加之他又是无涯渡上下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高兴地想让他帮忙掩护。可话还没出口,就被经对方灵气运转挥发过来的迷药迷晕,再醒来,就是早晨那副令人尴尬的情态。 想起屁股后面那木棍似的东西,江叙舟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有种把它刀掉的冲动。 越想越不对劲,他又不爽地睨了沈墟一眼。 平时不是很能吗,怎么最低劣的药都能把他迷倒,还连累了自己? 但留着他暂且还有用。他清了清嗓子,道:“下不了山没关系,就在山上。我弟弟妹妹在这里呆多久,你就帮忙掩护他们多久——” 说完,他静静等着,已经想好了怎么和沈墟拉扯好几个来回、互骂上哪几句,最终又用什么方法让对方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谁知沈墟一开口,就出乎他意料。 只见这人上下打量他,随后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真当自己成功瞒住掌教了?” 第25章 无涯渡(2) 江叙舟愣了一下, 追问他是什么意思,沈墟却避而不答,转头问起:“你觉得, 这次掌教为什么罚你?”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因为我偷跑下山。” “为什么不能是气你不信他?” 江叙舟一愣,想了半天, 也没想明白他在说什么。 刚打算翻白眼,对面却已经接着说下去:“不愿相信他哪怕知道身份, 也信任你并非嗜杀恣妄之人。” “……” 嗡的一声,江叙舟忽觉脑袋炸了开来。 疼得有些站不稳,他本能地扶了下石桌,谁知手心冷汗湿滑,竟失手撞翻了纸笔, 又带翻了石凳。哐当当一阵闷响,他才反应过来,弯下腰仓促地扶起石凳:“抄、抄书要笔墨纸砚,我先去拿……” 逃也似的走了。 沈墟眯着眼看他张皇的背影, 那眼神, 仿佛能凭空看出一条因失措而炸毛的狐狸尾巴。 背影很快消失在屋门边。 沈墟咚地放下翘起的腿。 “这话只能诓他离魂一炷香, ”佯装没看见再次装倒的石凳,他语速飞快, “我们长话短说。” 陆迷和“阿云”对视一眼, 莫名也紧张起来。 “阿云”率先嗫嚅出声,叫的却是:“表哥……” 沈墟表情空白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这是对的。”他道,“你的脸出现在这里, 不好解释。” 从前江叙舟为了哄崽子们高兴,常说些无涯渡的趣事, 是以他们三人魂魄一落入幻境时,阿云便察觉到不对,抢在在余钰看到余清弦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之前,将她的魂灵藏到自己身体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如今也算“一体双魂”。 余清弦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沈墟制止:“这个月来我在客栈四周探查,才发现,某种意义上说,整个客栈都是从某个梦境中汲取能量,才能维持不被瘴气吞噬。而这个梦,它从无涯渡覆灭前一月开始,到梦主身死之时为止,至于梦主——”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没有梦主。” “怎么会?!” 阿云惊诧的声音一出,沈墟怪异地看她一眼。但哂笑了下,终究没有为难,继续解释下去。 之所以说没有梦主,是因为这里四处都是“梦主”。他们如今所见到来往的掌教、师姐与其他弟子们,几乎个个都有自己的梦,交织在一起,便成了这个无比真实的“无涯渡”。 陆迷左右看了两眼,才问出了那个其他人也关心的问题:那江叙舟呢? 沈墟的脸似乎扭曲了下:“他是生魂,虽然不知为何一进入就被吸纳成为梦境一员,但可以确定暂时没事,梦境结束定能安然回去。只不过……” 扫了一眼“阿云”的脸,他似笑非笑:“要结束梦境不是易事,‘梦主’太多,任意谁的认知被冲击都会导致梦境崩塌。但也因为太多,梦境不容易被彻底摧毁,崩塌后只会从头再来,直到执念消解。” 所以把余清弦藏起来实在是明智的决定。 有人察觉到不对:“你循环了几次才摸清这些?” “有几次吧,但都没能推到最后。”沈墟含糊道,随后加重了语气,“这几天好好待在这里不许乱跑,这轮结束我就把你们送回去。现在——” 堵住其他人快出口的话,他竖起三根手指:“一人一个问题,不许多问。一炷香时间没剩多少了。” 陆迷一听要把两个小崽子送回去,乐得找不着北,随口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直到梦境彻底结束,把江叙舟一起带回去。” 阿云质问:“我阿兄分明是生魂,怎么会被吸纳成梦境一员?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他被惊扰到离魂?” “离魂很简单,让他怀疑梦境细节与他的认知相悖,但又不至颠覆到导致这轮梦境结束。他坚信掌教知道他的魔族身份后定会驱逐,让他怀疑这一点即可。至于江叙舟为什么会被吸纳入梦,这件事,或许你比我更清楚?” 阿云避开了他玩味的目光,再错眼回来,眼珠很快蒙上层泪光。 这下只剩余清弦了。 可她咬了咬唇,迟疑到沈墟用目光催促,才几乎有些哆嗦地问:“那,那位余师姐……” 沈墟仿佛早知她有此一问,只平静地看着他,不知是答不出话,还是觉得无需回答。 沉默中,最后一个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 余清弦捂了捂脸,一时思绪纷杂。 她幼年失怙,记忆中从未没享受过赖在亲人怀里撒娇的时光。骤然见母亲就在她眼前,虽然是那个不知道她存在、甚至可能还不认识她父亲的母亲,难免心绪大动。 第28章 还沉浸在这种茫然中,忽然后脑上出现一阵被什么东西抚过的感觉,悚得差点跳起来。 再回头,瞪着眼发现沈墟若无其事地缩回手。 仿若五雷轰顶。 沈墟:“既然问题问完了,一会儿江叙舟出来……” 余清弦梗着脖子打断他:“我不回去!” 两人目光唰一声向她汇集,难以置信似的,沉默半晌。 “……” 沈墟忽然有点后悔。 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思索方才脑子一抽,想起江叙舟平日总说他对小孩太严厉,学着他的样子略加安慰,怎么好像把人胆子都安慰大了? 一想到要应付倔驴,他脑袋就疼。抬头的刹那,目光已恢复成往日平静而锐利的模样,直盯得余清弦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是说,你在这里总需要帮忙的嘛,魂灵执念不是好解决的东西,江叙舟他也……” 沈墟见她自己心虚,便也不再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想着一炷香时间大约也要过了,待江叙舟醒过神来,她也没有机会再纠缠。到时把人一捆,还愁送不回去? 想定后,沈墟便如老僧入定般闭上双目,等待江叙舟出现。 但一息、两息…… 直到第二柱香都燃尽了,仍然没有那人的身影。 沈墟察觉到不对劲,猝然起身,大步向屋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滑轨)(土下座)(小心翼翼)这个蠢作者又卡文了今天短短的真的私密马楼o(╥﹏╥)o哼哧哼哧努力赶制并捋大纲中 第26章 无涯渡(3) 屋中, 江叙舟头晕眼花好一阵。 半天睁开眼,看见满目狼藉,只觉茫然, 过了好一阵才缓缓撑着地,准备坐起来。 谁知哐啷一声, 一道明媚的光柱从被打开的大门中照进来,门口那人长长的影子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 脑内叮一声—— 【系统重启成功。】 脚下一个踉跄,江叙舟整个人咚地又摔了下去,眼冒金星。 江叙舟:“……” 早晚把这姓沈的狗东西宰了。 好半天抬起头,他隐约看见沈墟脸上某种表情的尾痕,却没来得及抓住, 只见一副漠然中带着讥讽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江叙舟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揉着尾椎怼他屋里哪来的坑。 随后匆忙从架子上取下笔墨纸砚,罔顾脑海中聒噪的机械音,重新回到院中。 阿云两人正对视着。 小鹿羔炸毛:“不可能!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添什么乱, 乖乖和我回去!” 可两个小姑娘的意见在此刻达到惊人的一致, 随口嗯嗯啊啊了两句。 “……你们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你们?” 江叙舟忽然冒出来, 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阿云立即挤挤挨挨地蹭上去,把一体双魂的事掐头去尾又说了一遍。说是怕自己收不住魔气, 若有人来探便让余清弦出来, 能蒙混过关。 她收获了阿兄赞赏的目光,还有慈爱的摸摸头。 “行了。”沈墟推开第一张纸,道,“时候不早了, 抄吧。” 他一直展开到第二张,却仍旧没停, 继续展开了第三张、第四张,铺满了院中的长桌。 江叙舟已经坐下,提笔蘸墨,听见陆迷难以置信的质问,与沈墟同时抬头。 两双形状不同、大小不一的眼睛,十分同频地露出相同的光芒。 他微微一笑:“没有手,还有符啊。” 于是一个寻常的半下午,无涯渡中一个寻常的院落中,斑驳阳光落落桌案,正在墨水划过的那一笔下。清风拂面,吹起宣纸一角,吹过面对着面仔细抄书的三人鬓边碎发,也吹过一旁,一支诡异悬空着东倒西歪的笔。 那笔堪称颤颤巍巍地,在纸面上爬出鸡爪一样的痕迹。 小鹿紧张地站在桌前,几乎成了斗鸡眼,一心通过符咒操控着眼前这支笔。心念动一下,前爪也不自觉地跟着动,因此纸面每落下一个字,地面就要多出十几道划痕。 终于忍不住,他把笔一扔:“这东西我敢写,你们敢交吗?” 三人同时抬头。余清弦似乎本想说什么,但看见沈墟和江叙舟动了,便重又底下头。倒是这两人主动把脑袋凑过去,看着那一纸狗爬字,陷入沉默。 “要不算了?” “……还能救救?” 江叙舟还在想沈墟说的能救是什么法子,但目光微微一抬,才发现两人此时离得有些太近了,阳光下,连对方面庞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脑子里突然塞进刚刚系统的话。 【……一个月了宿主,救赎数据还在1/100000,你在消极怠工吗?】 江叙舟说你谁啊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系统沉默了很久,尖锐的电流声迸发,等人从嗡嗡作响的脑子中清醒回来,才认命地开口从头解释了一遍。 大意是说,它在很早以前就绑定江叙舟了,只是前段时间升级才安静了很久。而江叙舟身上有个救赎任务,沈墟就是…… 说到这里,又一阵尖鸣,似乎是另一道信息流打断了它。 于是系统诡异地话锋一转,强调这里遍地都是求生值为0的救赎好苗子,让江叙舟别再消极怠工了赶紧行动起来!走前还补了一句:那个沈墟可是最后的独苗,你最好看着别让他再有寻死的念头。 无数信息在他脑中爆开,江叙舟一时迷茫得找不着北。 虚焦的视线最终汇聚在生龙活虎、冷脸想着怎么坑人的沈墟脸上。 他,寻死? 沈墟在这时候开口了:“忘了说,这院子里埋了屏蔽魔气的天宝,即便人形时会不受控制地散出魔气也无妨。” 陆迷一怔,怒得把笔拎起来又摔一遍。 江叙舟忽的释然。 这狗东西惜命得很,他能寻死,还不如自己脑抽去跳忘川来得可信。 他移开目光,见鹿羔已化作一个成年男子,就差上手去掐沈墟,正准备加入战场,耳朵忽然微不可见地一动。 院门外,遥遥走来几个身影。 张长林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在不经意中透露出一丝喜意:“师姐,那两个就是魔族,此刻突袭,他们定然露出马脚。” 余钰身旁除了他,还另跟着个年纪小些的少年。 闻言不置可否,只温声对那少年道:“蔺家与我余家素来较好,世弟——往后得叫师弟了,在无涯渡有任何不便,尽可开口。” 蔺九隐晦地打量了一下她。 这位“师姐”身上尽是他最熟悉的世家做派。神情温和、言语客气,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嘴上叫着世弟,实则若不是自己身上那块蔺氏玉牌,大概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白玉京世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好处不少,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日前,两人到底没能赶上回仙界的禁制,只好原路折返,竟误闯入这片梦境。蔺九不曾在无涯渡求学过,不像张长林一入梦便有自己的位置,只好谎称是前来求学的。 寻常普通人家光验明身份等繁琐程序就要走上两三个月,只因他手中有世家玉牌,便统统省了。 蔺九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答道:“多谢世姊,往后也要称师姐了。” 却没注意身旁张长林闻言,头低了低。 转瞬间,三人已经快走到院门,里边叫闹声隐约就在耳边。蔺九分辨了下,大约听出江叙舟与沈墟的声音,另还有一道男性声线,似乎正是那日他们遇见的鹿妖。 他默然,想起张长林与他说只要把江叙舟赶出去,无涯渡便不会覆灭,执念消除,他们便能出去了。 只要那鹿妖化着人形,定有机会—— 吱呀一声,门被张长林打开了。 他有些期待地向里望去,却看见江叙舟与沈墟乖乖坐在桌案前抄书,一旁小鹿卧在树下,背上靠着女童打瞌睡。 余钰轻笑了下。 她没有看张长林,把蔺九带到他们身边,道:“这位新入门的师弟,名叫蔺九,日后就住在你们院子西南屋。” 沈墟事不关己地撩了撩眼皮,倒是江叙舟抬脸扫了一眼,笑眯眯说师弟好。 余钰却说:“沈师弟,多照顾照顾他。” 被叫的人却仿佛没听见,只一味抄书。 余钰加重语气:“沈师弟。” 一直低着头的人这才有反应,抬头仔细挑走笔尖上的毛刺,挑完又吹了吹,才说:“沈家和蔺家有交情,我可没有。” 余钰柳眉微微挑起,有不赞同的神色。 江叙舟忽然问:“蔺师弟舟车劳顿,怎么行礼也不曾带一件?” 此话一出,蔺九若无其事地撤回看向陆迷的目光,笑道:“师兄心细。不过家中父母疼爱,临行前特以须弥戒相赠。” 江叙舟向下看了看,果然瞧见他指间夹着个泛着银光的戒指。如今仙界这个成色的须弥戒基本都在世家大族手中,但能放心给尚未有建树的子弟使用,也足见疼爱,很给面子地夸了句。 第29章 余钰便顺势道:“既然如此,执法堂还有些事,这里就先交给你们。” 见她要走,江叙舟虚情假意地挽留一番,被她美目瞪了好几下仍不收敛,笑嘻嘻说交给我师姐就放心吧,折腾得人都快走出屋子,仍旧折返回来,伸出纤纤玉指虚空一点。 江叙舟便感有什么东西亲昵地敲了敲自己额头。 “你个冤家,就是给你才不放心。”她隐秘地看了眼沈墟,转回来时目光戏谑,底下暗藏警告,“你可知方才醉仙居的掌事来问执法堂,无涯渡什么时候有兴趣抢他们生意了——你最近收敛点,别让掌教操心。” 随即转身,潇洒地留下一个背影。 留下江叙舟思索半晌不得其解,不由杵了杵沈墟,问这是什么意思。 张长林忽然讥讽地怪笑一声。 “这还听不出来?夸你呢。” “?” 张长林没急着解答,而是将光堪称冒犯地上下打量江叙舟一圈,才拖长尾音道:“夸你——面若好女,举止不羁,连醉仙居的姑娘公子都比不过万一呢。” “……” 江叙舟这才恍然大悟。 昨日他瞒着身份和醉仙居要了房和人,转脸却和他们的“顾客”沈墟滚到一块儿,反倒把两个姑娘迷晕撇在外头,怕被掌事的以为是隔壁同行来截胡的,当晚就去隔壁闹了一场。后来才发现竟是无涯渡的弟子,觉得脸上挂不住,专门来阴阳怪气了。 想到这一层,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转脸对蔺九温柔道:“蔺师弟第一天来,我先带你去屋中安顿,再去山中转转。” 又把张长林给晾那儿了。 蔺九为难地左右看看,想开口询问,江叙舟却已经抬步向西南角走去,浑然将那聒噪的人当成一团空气。 至于其他人——自始至终,沈墟都仿佛没瞧见这两个新来的不速之客,陆迷与阿云更加过分,趴在树下头点着头昏昏欲睡,丝毫没把人放在眼里。 世家子弟谈交情,张长林插不进话,只能作透明人。 明知余师姐不喜欢他,却还是要上赶着求她来抓魔。 即便魔没抓住,余师姐也懒得训斥他。 ——正如此时此刻,他就在这儿,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 羞恼冲上脑门,他忽然说:“江叙舟!你一个魔族混进无涯渡,敢说自己毫无加害之心?!” 江叙舟的背影忽然僵住了。 无声的对峙中,沈墟也抬起头,看向江叙舟。 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才让人悚然发现,他脸上还带着和刚刚如出一辙的微笑,连唇角的弧度都一丝不差。 一步一步地,他堪称和善地向张长林走去,但随着距离拉近,很快有了种逼人的气势。 到了跟前,已经是他进一步,张长林就忍不住退一步。 “我就是魔族。”他笑着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第27章 无涯渡(5) 哐当一声, 张长林整个人竟是被掀翻在地上。 抬起头看见江叙舟已经从拖来石凳,抱臂施施然坐下。从低处仰视,第一反应瞧见的是此人的皮质短靴, 再往上,束带在脚腕处掐出微微向里的漂亮弧度, 最终看到那张轻佻的漂亮脸庞。 这个姿势让人屈辱,又有些隐秘的心旌摇动。 张长林羞恼至极, 噌一下爬起来冷笑:“若你识相,应当知道被发现后会是什么后果。即便掌教偏信你一时,真到事情败露那日,还会接着偏心么?” 同窗多年,虽关系不佳, 但多少能摸清几分此人命脉。 可江叙舟不光不畏惧,反倒赞同地点点头,虚心求教:“执法堂的戒鞭我可真是不敢受,张师弟可要救救我呀。” 张长林懵了一下, 眼中闪过警惕的光芒。 果然听他话锋一转, 含笑叫住正冒着冷汗的人:“蔺师弟, 你也给我想想辙?” 蔺九下意识把留影珠向后藏了藏,勉强笑道:“江师兄说笑了, 我这才刚入门, 哪有什么……” 忽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蔺九被痛苦逼得蜷缩成一个煮熟的虾仁,在当头逼来的魔气中,缓了半天也不见眼前的花白褪去,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疼痛导致的生理反应。 九条火红炫目的狐狸尾巴, 几乎连曜日都难与其争辉,正斜飞着, 在江叙舟身后展现。 许多人一生都难以得见的大妖真身,此刻尽现。 可真身的主人还是那副闲适模样,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看眼前两人痛苦的模样,还十分不解地歪头撑腮,清瘦的脸颊硬是被指缝挤出一点肉。 只有那双亮得不同寻常的眼睛,昭示着他体内魔气如何翻涌。 巨痛苦潮水般源源不断,蔺九几乎能听见肋骨不堪承受的断裂声,却又清晰地意识到,它不会有任何闪失。 像顽劣而狡黠的狐狸,把猎物放在手中把玩。 脑海中突然闪过仙魔大战时,族中长辈达成的共识—— 若有子弟落入江叙舟手中,即刻掐灭其魂灯。 只因其审讯手段之残忍刁钻,令人胆寒。 “我、我……” 蔺九想呕出什么东西,却连淤血都堵在胸口,整个人都仿佛被沉进一片窒息的汪洋。千钧一发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甩,留影珠被掷出,一路滚到江叙舟脚边。 咔一声,被踩得稀碎。 下一瞬天地倒悬,仿佛从水里被捞出,氧气汹涌进肺部。蔺九终于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江叙舟满意地收回神通。 “最近张师弟也住到我们院子来吧。”他对神志尚清的张长林说,“刚好一院六屋,还差个空位。一会儿我帮师弟收拾行装?” 见对方被迫点头,他才彻底恢复往常的样子,懒散地说了一句早这样多好。 随后扯着人起来,不知点了哪几个穴位,张长林脸色竟真的好了许多,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墟忽然说: “怕得尾巴都露出来了。” 可江叙舟回头时,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只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早点回来抄书。” “……” 江叙舟目光挪到一边躺着的蔺九,真切地关心道:“给孩子加件衣服吧,地上凉。” 须臾后,张长林携包袱走在路上,身旁伴着笑眯眯的江叙舟。有几个张长林从前的“相好”见他脸色铁青,别有心思地上来打招呼,转眼都被身旁一身红衣更加耀眼的江师兄引了过去,有说有笑。 张长林不由脸色更黑,几次张嘴想挤兑,但都咽了回去。 直到天色擦黑,两人回到院中,才爆发出来:“江叙舟!” 还忙着点灯的人扫他一眼,怪道:“你委屈什么?” 张长林一愣。 “谁委屈了!” 这两个字仿佛把他说成了什么不懂事的额孩子。可对上江叙舟闪着无机质光芒的瞳孔,他咬咬牙,还是压低声音严肃道:“江叙舟,我可以暂时不揭发你,但如果你还打算屠——” 沈墟忽然走出来:“蔺九醒了。” 一边说,他一边用帕子擦拭手上的血迹,可见刚刚经过一场怎样的急救。 江叙舟早有预料地点头,催促阿云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等到收拾好抄完的书稿回屋,天色已经沉沉压下,他也感到有些疲惫。可身上愈是没力气,脑中却越是活跃,顺势便说自己去看看蔺九,身边立即跟上一个警觉的张长林,还有看热闹的沈墟。 一眼没把沈墟瞪回去,江叙舟无奈地推开门,只见这人正坐在床上,看见自己的刹那,脸色唰一下又白了回去。 “……”江叙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平时脾气还是很好的。” 蔺九呆滞片刻,用力点头。 “真的,明日你去上早课就知道了。” 蔺九更用力地点头,目光中都带上几分真挚。 “不行你问沈墟,”他给靠在门上的人使眼色,“是不是这样?” 蔺九眼神在沈墟身上应付地瞟了一下,点头如捣蒜。 江叙舟:“……” 算了。 他叹口气,自顾自把油灯拉得离自己近一些,他知道这样会把自己面容照得更柔和,随后笑着套近乎。 “你来的时机不巧,再过些日子就是年末试锋,近来就该开始备考了。” 张长林:“他才上山一日,参加什么试锋?” “不过试锋魁者奖励丰厚。就去年,嘿,你沈师兄输给我,丢了选神器的机会在台下哇哇哭,还是我好心——” 沈墟怀中也行铮鸣,江叙舟停顿了下,压低声音飞快说:“对,就他手里那把。” 随即回复正常音量:“但你到底上山不久,若是想混过去,师兄这里也有逃课八十一法。寻常人我卖他九百九十九灵石,但师兄与你有缘——” 张长林:“上次那个师妹用了你的法子,被掌教罚到哭了三天。” 第30章 江叙舟忽然转头,向他森然一笑:“张师弟对我是有什么意见?” 看他的表情,应当还有半句没出口:说出来,师兄好好揍你一顿。 张长林直直盯回去,冷哼道:“今年哪来的试锋,不都快被你哄着掌教取消了么?” 江叙舟瞳孔骤猛然扩散了一下,面露不信任。瞧他这样,张长林又想起不愉快的记忆,当即把他之前怎么在小树林里给自己下痒痒粉、怎么让自己在掌教面前被发落、又怎么几乎要被赶下山去,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最后还恨恨表示,自己本就指望着试锋得个好成绩,江叙舟却只为了早放假这一私欲,就哄着掌教取消试锋,最终连这个机会都被剥夺。 话音落下,整个室内都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沈墟没有像往常一样及时打断江叙舟的恍惚,反而藏在阴影里,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他冷眼看着此人神色从质疑慢慢转为疑惑,再度转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瞳孔再次有散开之势,周遭环境也陷入一种莫名的变化。 很快,其他三人俱惊奇地发现,整个空间以江叙舟为中心,呈现出水波纹似的纹路,一浪推着一浪,渐有散开之势。 张长林大骇,情急之下就要伸手去抓江叙舟。 猝然一道剑气把他弹开。 沈墟抱着出鞘的也行,神器全盛时期露出的寒芒令人胆寒,说出口的话却很轻:“江叙舟。” 又是几个呼吸,威压收敛干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无端显得笃定:“你没有哄掌教取消试锋,他在骗你。” 见人机械地转过头,目光中的询问甚至带上一丝恳切,他又肯定地说了一遍:“他骗你的。” 水波纹散去,一切恢复平静。 江叙舟一抬头,就看见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张长林正向他伸手,一个要重新捉住他的姿态。 下意识撤回手臂,他莫名其妙道:“犯什么病,挨打没够?” 张长林:“……” 啪叽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再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就看见江叙舟有些痛苦地揉起太阳穴,似乎很在意沈墟的话:“掌教真要取消试锋?” 张长林哪里还敢与他相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就想说没有没有。 沈墟却抢先说了一句对。 在张长林诧异的目光中,他平静道:“我撺掇的,怎么样?” 江叙舟深深看了他一眼,半天吐出一句:“你真是有病。” 说完揉着额头,就要起身回房休息。 可路过张长林时,他脚步忽然顿住,视线汇向某一点。 张长林莫名奇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挤兑,十分谨慎地顺着望去,才有些明白。 自己手腕上有一道陈年旧疤,蜈蚣一般丑陋。这是仙魔战场上留下来的伤痕,或许是几百年岁月冲刷,也刷不净当时留给自己的痛苦,进入梦境时竟也一起带来了。 但他的伤,和江叙舟有什么关系? 张长林还没想明白,江叙舟已经收回视线,如常地走出门。 即将跨过门槛时,还偏头问沈墟:“不回去休息?” 沈墟无言。 江叙舟才游魂一般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可张长林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江叙舟脑子中不断回想着系统的话—— 【……这里遍地都是求生值为0的好苗子……】 【沈墟……最好别让他再有寻死的念头……】 第28章 无涯渡(6) 江叙舟坐在自己屋中, 面前摊着本书,目光凝在上面,瞳孔却不聚焦。 ……什么叫, 求生值为0? 沈墟撺掇着取消年末试锋,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一个谜团萦绕在身边, 江叙舟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思绪朦胧间,眼前细密的文字被灯光融化成一粒粒芝麻大的细密小虫, 在他心神不属的时候,隐秘地发出啃噬沉闷低鸣。 待江叙舟反应过来时,已成震耳之势。 他瞳孔剧缩,粘稠的虫潮却已经腾空而起,当头而下。江叙舟反应飞快地掐诀, 向他冲来的虫群当空被劈成两半,自己却也因关心猛地向后仰去,心脏刹那间几近停止。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中,江叙舟眼前花白, 伸手向上随便捞住了什么。 得救了。 可手里的东西, 怎么是冰冷黏腻的? 他被沈墟那双发着冷汗的手骇得想骂脏话, 抬起头时却顿住了。因为他瞧见那双眼睛,茫然、无措, 打散了一池恨意。 他恨我。他恨我?江叙舟觉得荒谬, 又觉得困惑,没察觉到自己在微微地战栗。 这种战栗却在另一个念头里愈发剧烈—— 他恨我,可还是忍不住要救我。 江叙舟一时间说不清这种奇怪的兴奋从何而来,刚想开口, 沈墟忽然松了上面那只手,两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 重重向渊底砸去。 “沈墟!” 他猝然弹坐起来。 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因紧张而飙升的心跳在夜风中缓缓冷却,江叙舟这才发现自己坐在屋中,屋门是开的。 有一抹身影遮住月光,沈墟抱剑在他跟前问道:“大半夜的,犯什么毛病?” 江叙舟撇了一眼桌上油灯,已经燃尽了。 缓了片刻,反问他:“大半夜的,强闯民宅?” 沈墟一脸你别不识好歹:“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梦里大喊我的名字。” 言下之意:我特地来关心你死了没有。 江叙舟笑着回了句多谢关心,看了眼院子西南角:“和师弟们沟通感情到大半夜,感觉怎么样?” 那人含糊着说了句还可以,没有直视他,随意坐在正对面的床角。 片刻,平淡地吐出来一句:“我堕魔了。” 江叙舟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刹那间他脑海中翻过无数种可能,一会儿想只是谈了半夜的话就能把人逼到堕魔,新师弟真乃神人也;一会儿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沈墟说的应该是“我吃饱了”,或者“我背完了”,又或者是“我怀孕了”…… 不对,他是男的。 江叙舟勉强镇定下来,问:“那、我,我这还有刚拍来的传送符,找个机会把你送到魔界,我们病情平稳了再回来?还是,还是你想先知会掌教……不不不,这不行,万一……” 他脑子一团乱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油灯早已燃尽,晦暗的夜色中,江叙舟仿佛看见沈墟轻笑了一下。 他说:“去魔界吧。你和我一起?” 江叙舟立即起身翻箱倒柜地找符纸。他的屋子总是乱糟糟的,但东西放在哪里一般都了然于心,偏偏今日越急越乱,脑中只顾想着怎么屏蔽昨日掌教下的咒术、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山。 沈墟就安静地坐在床角,看他一路翻到自己身边。 月色下江叙舟长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翻动间带起一阵草木清香。为了更好地够到柜子伸出,他极力地抻长手臂,没顾及到身后腰深深塌下,蹭在沈墟身边,露出流丽的线条。 仗着江叙舟不会转头,他目光几乎是自上而下地舔过一遍,不自觉地回忆起记忆深处的一幕幕。 “我堕魔了,大家会不会……”沈墟声音犹疑,仿佛难以启齿,可眼里发着瘆人的光。 江叙舟浑身僵了一下。 随后慢慢地爬起来,在月色下向他笑了笑。 “没事,还有我。”他道,“我也是魔。” 他继续如常地翻找到最初的柜子,终于在最顶上匣子的最底层,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江叙舟支使沈墟在屋中随意清理出一块地方,烧符为末,以血为媒,很快绘成一套极复杂却小巧的阵法。 对方捏着他的手腕要与他同行,江叙舟却拒绝道:“还剩一笔,你先进去,我在外边补上就来。” 认真端详过他的神色,沈墟似乎放下了心,抬步进去。 就在这一刹那,亮光骤起,足以遮蔽视线的强光中,阵法四周猝然伸出四条长肢,以发狠的力道向沈墟袭去。 阵法中心的人却也并未坐以待毙,几乎也是在这一瞬间,双腿一蹬向身后躲去,袍角堪堪与那苍青的四肢擦过。可阵法已然启动,这一退便狠狠撞在肉眼不可见的光壁上,一个踉跄间那肢已经追上,分别死死攥住他双手双脚。 隔着光墙,江叙舟的脸色更显森然的冷漠。 “沈墟”只愣了一下,便赞道:“小瞧你了。” 对方原本在警惕地观察他,听见这一句忍不住笑了。刹那间如一滴艳色的颜料点入水墨画,那透明胜琉璃的冷淡脸庞瞬间生动起来:“那可真是对不住。”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应该知道,沈墟这个人,一般不太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沈墟”顿时了然。 这个人哪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是几乎没什么人能让他放在眼里。 第31章 江叙舟解了惑,也不打算再与他废话,符随心动,阵法四壁很快向中间那人逼去,眨眼间只剩可容一人的空间。 “沈墟”:“慢着。” 他挥了挥自己双臂,示意自己还被江叙舟捆着,危险系数极低,才好心说:“就不打算再审问审问我?我是哪里来的人,怎么潜进山,又怎么能伪装得这么像?或者我先帮你问一个,我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江叙舟挑他一眼,阵法缩紧的速度更快了。 “沈墟”立马说:“因为沈墟真的堕魔了,我得把他带回去。” 阵法停了。 江叙舟伸手从倒扣的脸盆下掏出一袋瓜子,一边磕一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展开说。 “……”“沈墟”表情一言难尽,“你把吃的放那下面?” 被斜飞了个白眼。 “沈墟是人魔混血。”他观察了下江叙舟的神态,发现最初的惊诧褪去,竟十分平静,脸色有一刹那的扭曲,“原本送他入仙界修仙法,是想尽力抑制他体内魔性,过普通人的生活。谁知他竟冥顽不灵,暴虐成性,仍旧堕魔。此番绝难为两界所容,故有地府勾魂使派我入梦——” 江叙舟本靠在窗边听得津津有味,但这个名词一出口,不由自主挺直了腰。 “捉他复归幽冥,万世千载,永镇无间。” 说到最后,竟隐有神威自四面而来。 真似白玉京中,诛仙台上,一纸打落罪仙的诏书。 第29章 李鬼(1) 江叙舟脑海中嗡然作响, 连他口中的“入梦”都没有太在意。 片刻后却轻轻一笑:“这关我什么事?” 他放下瓜子,眼中露出一点凶意:“若他真的堕魔,我捉他给掌教, 他定会咬出我魔族的身份;若他没有,那便是我自找没趣。左右都不讨好, 我凭什么帮你?” “沈墟”听闻,意味不明地看了他片刻, 叹了句嘴真硬。 “就这么信他?整个无涯渡只敢告诉他你的身份?” 说起这个,江叙舟不由恨恨咬了一下牙。 只是一瞬之间,他想起了一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事。 那时他为了给弟弟寻药,伪装身份只山入山, 正是心绪难平之时,又恰巧与鼻孔朝天的沈墟分到同个院子,每日清晨连谁先打水洗脸都要打一架,长剑的寒光与白玉扇的柔光相交, 扫下暮春一院纷飞的落英。 混乱中长剑剑柄戳中他刚刚撕裂的陈伤, 鲜血几乎是井喷地洒满剑刃。因沾了血而愈发娇艳的飞花缝隙中, 江叙舟首先看见的是沈墟错愕的双眼,随后火红的光芒直冲天际, 映透了半边天。 这一刹那, 江叙舟想,完蛋了。 院门口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他脑海一片空白,只知道慌乱地抱住自己的尾巴, 试图靠手把它们按回去。九条尾巴却不听使唤,这个藏起来, 那个就冒了头,直到他发现有一小撮毛是湿的,才意识到自己急红了眼。 院门口已有人抬腿踹门带起的凌空风声,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按在他的尾巴根。 “魔气我不太懂——大概和灵气运转路径差不多?” 院门嘭然大开,这一瞬间在江叙舟眼中寂静且漫长。 沈墟左掌灵气窜进经脉,疼得他脸色发青,但好在是及时把尾巴和耳朵收回去了; 两打流霞符从沈墟右掌掷向天际,姹紫嫣红美丽至极,直把穷鬼江叙舟羡慕得差点流口水; 而大开的院门中,掌教的脸色从严肃转为惊诧,最终落成难以言喻的调侃。 这一刹那终于过去,纷乱的人声骤然潮水般涌入江叙舟的大脑。他看见掌教以平生罕见的速度转身,赶小鸡仔一样,把凑过来看热闹的弟子们纷纷堵在门外。 “哎呀弟子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掌教一边抹泪,一边照屁股挨个把人踹出去,“掌教明白,掌教给你们留点隐私,但是要注意身体啊。哎哟,忘川的水老父亲的泪啊,我家大白菜成精拱小白菜了啊……” 在越说越不成样子的感叹中,江叙舟被屁股上那只手烫得一激灵,转身哐当给沈墟来了一拳。 沈墟:“……” 他漠然的脸上出现寸寸裂痕,废了老鼻子劲才把自己从墙里抠出来。 最终在江叙舟犹豫的神情里,怒气冲冲留下一句“再管你我就是狗”,转身离开。 但那一刻的沈墟大概不知道,再怎么故作老成,他本质上也仍旧是个不到一百岁的少年。怒气把他双眼烘得亮极了,正如他对沈家满腔怨愤,但还是愿意为族中幼妹捡一张风筝。 ——虽然他那张冷脸把小姑娘给吓哭了。 从那以后,江叙舟也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种时刻,除了幸灾乐祸外,他还会主动把小姑娘牵到一旁,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看见那个大哥哥没?对,他很可怜的,从小面瘫,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你看,风筝就是他捡回来的,对吧?乖,去亲亲他,说谢谢他。 总体来说,以上是好事。 但还有的坏事是——这下算是给沈墟捏着把柄了。 大到早晨优先打水权,小到复习进度的隐瞒权,江叙舟的正当权利统统被剥夺,最初那点感动都日复一日消磨在这样的类人行为中。 终于在江叙舟因此输了一场比试,而胜者的奖励正是弟弟所需的一味药材时,他爆发了。 那天晚上他完全打急了眼,第二天两人双双盯着青紫的眼圈去早课,这事儿才算终于翻篇。 连带着一点点尚未来得及被发觉,或者说已经有所察觉却不敢深思的情愫,都彻底葬送在这一架中。 而以上种种,江叙舟显然不可能与一个冒牌货娓娓道来。 因此那异样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瞬间,便被收敛干净,掀起眼皮道:“关你什么事?” “沈墟”脸部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一下。 对此,江叙舟竟十分纳罕地品味出一点如释重负。 果然,“沈墟”立刻说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把柄。与其让它成为一个随时可能被沈墟引爆的火药,不如趁此机会——” 阵法猝然收紧,速度比方才更快,顷刻之间已要舔上“沈墟”的眼皮。 江叙舟表情极为冷淡,更加直白地又说了一遍:“关你屁事。” “沈墟”似乎被他的粗俗震惊到了。 这也不怪他,毕竟以江叙舟的外形,笑时既艳且柔,冷时如泠泠皎月,天生就该是个仪态万千的美人。 偏偏这样市井的话从他嘴里跑出来,又难免联想起刚刚潜入“美人”住处时见到的场景—— 穿过的衣裳随意堆成一座小山,显然睡觉时随手搭在椅背上,读书时又随手扔到床上,就是懒得用衣架;桌上茶盏不成一套,大约是其他都失手碎了,也懒得去补;还有刚刚从脸盆下掏出来的瓜子…… 冒牌货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算了,以后在自己身边,有的是时间纠正。 毕竟他还一心期望着月下美人红袖添香,这样美丽而娴静的场景。 想到这里,“沈墟”可算抢救回来自己受伤的小心脏,伸手在自己肋骨处摸索起来。 江叙舟皱眉,不解道:“你有痱子?” “沈墟”:…… 下一瞬他笑起来,江叙舟还没来得及警觉地伸出手,他已生从胸膛中取出一根肋骨。 那是一根已经被打磨过、还滴着血的,锋利胜过匕首的“肋骨”。 只是被举起,轻轻一划,阵法形成的灵力罩顿时出现一个大豁口,令人迷醉的香气汹涌袭来。 有一刹那,江叙舟完全失去了意识。 待氧气重新涌入肺部,他整个人已经宛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软得像水。喉头因窒息而发紧,他想伸手捂住胸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嵌在另一个人怀里。手腕被捏住,双腿被抵着墙卡住,他几乎只能随身后人的心意,像只娃娃一样被随意摆布。 江叙舟大喘着气,眼前一阵发黑:“你……!” 那人低低笑了笑。 “乖,没事。”他说,“不会痛的。” 随后令人恨不得刎颈的痛意袭来。 一只冰凉的手从攀上江叙舟的脖颈,他感到一阵诡异的熟悉感,尚未来得及疑惑,嘶啦——一声,那只手猛地扯掉布料,露出莹白的肩膀。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肩头不断点刺,他已经能闻到血腥味。可浑身都在痛时,这点痛楚就可以忽略不计,江叙舟只感到冰凉的针头在皮肤中横行。 可能是有点愧疚,那人还在自己身后喋喋不休,其中的安慰意味让人很想抽他耳刮子。 但清脆的巴掌声响过,那人连哼都没哼,反倒在江叙舟颈窝处嗅闻了一下。 随后恋恋不舍地将他推到墙边。 “去看看吧,”那人说,“看看那个‘沈墟’已经变成了什么鬼样子。我相信到时候,你会吓得立刻回来找我。” 第32章 但最后他还是抚了一下江叙舟肩头,那个还在冒血的印记。 这已经足以让人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属于我。 下一瞬,天地倒悬的眩晕感被推来,江叙舟重重砸在一块坚硬的石板上。 他连五脏六腑都叫嚣着要醒来,终于在某一时刻,浑身狠狠一抽,才大喘着气睁开眼。 视线中心,是一双眉骨深邃、形状优美的眼。 但十分狰狞的是,那双眼中只有眼白,没有眼珠。整双眼都充斥着细密的血丝,以致这么打眼瞧去,只看见一双猩红的血眼。 江叙舟手臂一软,重重向后跌去。 他下意识闭上眼,意料之中地听见骨头的撞击声,但等了片刻仍没有等到疼痛感,才愣愣睁眼。 只见沈墟胳膊笼在他颊侧,呼吸间还能闻见皮肤上的草木清气,一抬眼就能看见沈墟那张大脸。而后脑勺一片柔软,是某只手的掌心。 江叙舟这才意识到,刚刚那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是沈墟右手与床板碰出的声响。 电光火石间,他忍不住与那双狰狞猩红的双眼对视。 于是沈墟看到,江叙舟那双总是神采飞扬到摄魂夺魄的漂亮眼睛,此刻被巨大到难以承受的惊悚冲刷着,眼尾还逗留着一抹红,因此那飞扬的神采不见了,只剩下痛楚和脆弱。 ——其实泪水也好,痛苦也好,都是刚刚被隔壁那狗东西刺青时留下的。 但沈墟不知道。 他触电一样抽手起身,导致江叙舟咚一下,最终还是磕在了床板上。 因刚刚那诡异姿势生出的诡异氛围也烟消云散。 江叙舟揉着后脑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心里把这个沈墟和那个“沈墟”都骂了成千上百遍。 骂到最后,肩头的刺痛只升不降,气得他抬脚,像以往的无数遍踹向沈墟,作为又一次掐架的开头。 但这次沈墟没有还手。 他只是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江叙舟便像是被打了一拳,脸色无比难看。 ——谁能告诉他,脚底下踩着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因众所周知的原因,第30、32章有错别字和表述问题不再修改~(鞠躬) 第30章 李鬼(2) 身体比脑子还快, 江叙舟铁青着脸,就要用了更大的力气踩下去。 好在沈墟一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但眼前这个动作仿佛更激起了沈墟内心深处什么想法,他终于不再试图遮掩什么, 狰狞的血眼瞬息在江叙舟眼前放大。 肩头传来更加剧烈的刺痛。 江叙舟眼前一黑,下意识向后倒去, 但刚刚那只托住他后脑勺的手转而抚上脊背,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往反方向托去。因此他感到自己的头重重向后倒去的同时, 身体却被握在另一个人掌中,不受控制地,将自己送到那人唇齿下。 他开始更剧烈地喘气。 “跑什么?”沈墟的声音含糊,恼到极点反而发出一声笑,“我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 话音刚落, 犬齿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 足足有几息,江叙舟脑海中崩裂开漫天的烟花,随后一片白茫茫。好不容易从那尖锐到几乎挤压走五感的感觉中挣脱,转瞬却听见沈墟的话, 不由气笑出了声。 沁出的冷汗淌到眼睫上, 江叙舟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但他顾不得去擦, 翻身跪坐起来,抻直腰以确保自己略比沈墟高出些许, 眯着眼从对方的腰腹部开始摸索。 手掌接触的那刹那, 他满意地感到沈墟哑了火。 “饥不择食——” 江叙舟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把眼泪眨出眼眶,阴阳怪气地重复道:“那这是什么?” 沈墟猝不及防,一时咬得更重。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他顿了顿, 伸出舌头舔舐干净,才抬头仔细端详江叙舟的脸。 他想, 这只狡猾的狐狸大概不知道,他身上属于本族的天赋有多么强劲。 即便江叙舟从不屑于施展那些术法,沈墟也亲眼见过某只强横的大妖追着他交尾,可惜被江叙舟理解为挑衅,狠狠揍了一顿扔回魔域。正如此时此刻,他以为只要痛楚产生的泪水不滚下来,自己便看不见。 他久久不说话,竟被对方理解为了哑口无言,佯装疑惑地歪头:“刚刚在偷读艳情?” 说着四处张望,仿佛真的在找某种书籍,手上却满怀恶意地捏了一下。 感受到手心的反应,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想艹我。” 沈墟:“……” 哪怕江叙舟做了这么多年的人,在某些微妙的时刻,还是会透露出一些属于小兽的蒙昧。 譬如对狐狸一族来说,有些天赋可以不用,但不能被质疑。 江叙舟得胜地微笑,鞋也来不及穿,就要下榻离开。身后却猛然传来拉扯感,再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仰躺在墙壁与沈墟之间。 沈墟:“想跑?” 人溜得太快,他只来得及抓住脚踝,却也生生这样把江叙舟拖了回来。当着对方的面,他极为明显地舔了一下犬牙,那双眼睛分明没有眼珠,却给人一种被洞穿的感觉。 江叙舟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跑干什么,真给他弄? 下一瞬他就知道了答案。 沈墟又咬了一遍他的肩头,直到牙龈、血迹都覆盖住那上面针刺的痕迹。他这才抬眼,问:“哪里来的?” 电光火石间,江叙舟与他对视。 两人喉结不约而同地滚动一下,江叙舟忽然抬手勾住他脖子,笑问:“堕魔,是怎么回事?” 两人就此沉默。这沉默太久,久到沈墟有种错觉,如果今夜他不说,那江叙舟也只会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明日、后日,甚至永远。 于是他伏下身,放出一个妥协的信号。与此同时,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倒映过一个多月前,识海中央,那个催遍天地间春色桃花的吻。 ——一个只有他记得的、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吻。 沈墟忽然觉得有点渴。 顺从自己的心意,他又一次用唇触上温热脆弱的颈窝,这次没有遭到任何阻拦。江叙舟甚至仰起头,把脖颈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在对方舔舐鲜血的响动中,遏制自己不发出痛苦的闷哼。 直到某个瞬间,江叙舟瞳孔骤然紧缩。 入夜本该安眠,因此沈墟只着了白色的里衣。随着恐怖的魔气与空气中弥漫的灵气相撞,发出令人悚然的滋哇声,他结实紧绷的上身肌肉撑裂外衣,占据江叙舟视线的大半。 这一幕堪称狰狞。任由谁突然见到原本一个光风霁月的仙君——虽然因堕魔而面容带上几分邪性,在几个呼吸间身形拔高数丈,最终化作一头身形巨硕的苍狼,也会觉得惊悚。 原来好歹是个人形生物,现在干脆连形状都没有了。 被狼的巨掌压着,江叙舟胸膛因惊颤而起伏。 他下意识抬手,可那巨掌指甲一勾,便像翻一个娃娃似的把他整个人翻过面。猝不及防被压倒,江叙舟漂亮的侧脸都被床板压变了形,没出口的惊叫含在喉咙口,只见他清亮黝黑的瞳孔中,倒映起越来越近的獠牙—— 沈墟终于叼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猎物。 他鼻尖喷出满足的呼吸,但很快又犯了难。当然不能直接咬死,但还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心中难以遏制的魔性? 他摸索着,后腰缓缓向下压,直到与江叙舟再无缝隙。 但猎物不会引颈受戮。江叙舟试了几次,都感到反手推拒的姿势太过无力,甚至只能抚到苍狼最外层的毛尖。最终咬牙,将手臂狠狠向后一折! 脱臼声传来,他也摸到了苍狼胸膛处,那颗蓬勃跳动着的心脏。 魔气化作利刃,几乎就要刺破那薄薄一层的皮毛,他战栗着咬牙道:“起、起来!” 可化作兽态的沈墟已经连死都不怕。幽蓝的眼眸中盛放着诡异的光芒,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连身子也在不断压低,逼得江叙舟只能狼狈地寸寸后撤,直到丢盔弃甲。 某一瞬间,他也想化作原型,期盼沈墟再饥不择食,也不可能真去弄一只狐狸。可他感觉到那个灼热到可怖的东西,又在顷刻间抹去了这个想法。 ……连死都不怕的魔物,说不定真不挑。 而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只有四只爪子的他连印都结不出来,真可能被弄死在床上。 江叙舟慢慢闭上眼。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浑身酸痛无比,不用向下看,他也知道自己必定是一片狼藉。但在肌肤真的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江叙舟还是忍不住战栗,却只能被动地感受木棍在危险地四处戳弄,只是因为体积太大,暂时不得要领。 快了,快了。他忍下揍狼的冲动,咬住自己的手腕,留下一个个泛红的可怜牙印。 就快—— 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肩头那糊满狼涎、鲜血的印记,开始隐晦地泛起暗光。 第33章 下一瞬,一道强劲无比的魔气将苍狼掀翻。 胸口那憋了很久的气骤然放松,江叙舟顿时连翻身地力气也不剩,脱臼的那只手软软垂下床,差点被溺毙似的大喘着气。 愉悦的大笑声响起,“沈墟”不知从哪个传送阵法闯进来,一边笑一边珍惜地将江叙舟抱起来放在怀里,热流涌过经脉,脱臼的手臂就被接上了。 随即,江叙舟感到有一只手在细细清理自己的肩头,擦掉了鲜血、涎水,却怎么也擦不掉那狗啃一样的牙印。来回几次不见成效便忍不住暴躁,直到江叙舟疼痛地抽气声才反应过来,安抚地擦掉新流淌出的鲜血。 “我说什么来着,”他慢条斯理且胜券在握,“你会被吓得立刻回来找我。” 江叙舟失神的眼睛这才重新聚焦。 他无力地偏了偏头,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就这样对“沈墟”轻轻笑了笑。 像知道这样的自己美丽而惹人怜惜,他垂下眼睫,轻轻说:“谢谢……” “沈墟”忍不住,伸手撩了一下他的头发,近乎有些为这张美人面痴迷。 他曾经无数次看着这样的眼神穿过自己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直到这一刻才有幸被其笼罩。刹那间他竟感觉这些年的痛苦、压抑、嫉妒,一切一切的不平和怨愤,都在这个依恋的眼神中被抹平了。 本能地畏惧这种熨帖感,他又极其努力地想找出不完美。看来看去,只觉得眼前人苍白到发青的唇有些碍眼,指腹混着鲜血揉了揉,便像上了胭脂一样艳丽。 这下美人面当真完美无暇。他忍不住静静欣赏片刻,才用下巴蹭对方的发丝:“不用和我道谢……等你都想起来,就会知道……” “沈墟”自顾自喃喃着,没注意到美人面上忽然泛起的笑意。 “我说真的,谢谢,”江叙舟微微偏头,真心诚意地说,“要不是你自投罗网,我们可能永远都抓不住你——” 随着话音落下,苍狼的怒吼响彻天际。 可“沈墟”抬眼去看,那还有什么狼,只有昂贵符咒层层堆叠起的精妙图案中央,一个与他长相、身形都一模一样的人,当然,除了那双堕魔的眼睛。 沈墟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松开,”他说,“留你全尸。” 第31章 李鬼(3) 空气都凝滞了, 只剩沈墟步步向前逼近的脚步声。 片刻,恼怒爬上“沈墟”心头,反手掐住江叙舟的脖子, 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但他眼里泛起的泪花下, 藏着难以抑制的笑意。 江叙舟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笑道:“我、咳, 死不足惜,但你,咳咳,也要给我陪葬。” “沈墟”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臂因不断用力而爆出明显的青筋, 从他虎口下渐渐青紫的皮肤开始,潮红向上蔓延,很快涨满了江叙舟的脸。 这幅场景似乎触怒了另一边的人,外头一张上万灵石的符咒不要钱似的, 都在沈墟愤催动下首尾相连, 如蛇一般灵巧地舞动, 森然攀上那只掐住江叙舟喉咙的手臂。 虎口骤然放松,空气涌入, 江叙舟虚弱地撑在床边猛烈咳嗽。 “沈墟”完全被气笑了。他左看看沈墟, 右看看江叙舟,只觉得方才一刹那的熨帖都如幻境般猝然潮退,留给他一种从云端跌落的极端羞恼,却又有些诡异的平静——果然如此。 但现在不是顾及情绪的时候。 沉默中, 他只微微一动,那“蛇”顷刻把他烫出血痕, 滋啦声响过,空气中甚至弥漫起烤肉的香气,“沈墟”立即停下动作。 两个沈墟在此刻对上了目光,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遥遥相望,相较之下,竟还是面目正常的“沈墟”更似那个传闻中的仙君。 片刻,冒牌货笑了,转向江叙舟的目光甚至有些亲昵和嗔怪:“你就仗着我爱惜你。” 江叙舟立刻来了句“放屁”。 他冷笑着碰了碰肩头那块可怜的皮肤,请君入瓮成功的一刻,那上面的印记就已经彻底被沈墟的牙印覆盖:“这种龌龊心思也能叫爱惜,那全修真界早就哭着喊着把仙魔权柄都双手奉给我狐族,除此之外还得岁供两万只烧鸡……” 沈墟咳了一声,江叙舟才意识到自己离题三千里,赶紧笑着把话转回来:“——也多亏你这龌龊心思,否则还不一定能把你逼出来。” 听到这句,“沈墟”竟忽然笑了,不要脸到登峰造极,一口应承:“看不得你被别人占有也是错?你本来就该属于我。” 江叙舟一怔。 他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此人,总觉得有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滑过,却连尾巴也抓不住,脑袋也隐隐胀痛。 几度不得其法,江叙舟难免有些烦躁,转而伸手去掀他的脸皮。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易容术——” 江叙舟忽然卡壳了。 他发现“沈墟”的下颌处毫无人皮面具的痕迹,脸上也是素而无粉的,就好像……这张脸根本就是他自己的一样。 在他愣怔的神色里,“沈墟”微微一笑,不顾手臂上灼烧的刺痛,轻碰了碰下颔处的手。 “你只当我恶心,”他说,“却不知道真正心思恶心的,另有……” 话音未落,符咒便胳膊灵活地向上爬,仿佛毒蛇吐信,精准避开每一道试图阻拦的默契,顷刻间烧伤就蔓延过他的全身。 沈墟冷笑:“废话真多。” “沈墟”仿佛不觉疼痛,只耸了耸肩向江叙舟示意:“看,恼羞成怒。” “不如你,东施效颦。” “呵,做贼心虚。” 江叙舟:“……” 他扶了扶额头,指尖在冒牌货背后飞快点了两下,确保他经脉尽封,才下榻走到沈墟身边,示意他先把符咒撤下来。 江叙舟若有所思:“真弄死了就不合适了……” 他还在思索是就地正罚,还是交给掌教合适。若选后者,那沈墟人魔混血还有堕魔的事实都十分棘手,说来说去,还得问他自己的意思。 思及此处,江叙舟抬眸正欲开口,余光却瞥见“沈墟”双手在自己胸膛处摸索。 刹那间他灵光一现,立即叫道:“小心——” 话音未落,闪着寒光的骨刺便直逼迫两人眼前。 江叙舟下意识伸手,那骨刃便将他合十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这一瞬间凝滞,只见沈墟也维持着身子前倾的动作,右手环过江叙舟肩膀挡在他眼前,于是江叙舟的眼球与那危险的刃尖,只隔着沈墟一掌的厚度。 他们齐齐听见“沈墟”牙齿相互摩擦的咯咯声。 “真是对亡命鸳鸯。”他语带笑意,眼睛却极冷,趁着两人都来不及反应,骨刃猛地向下剁去! 好在沈墟反应极快,情急之下带动江叙舟浑身向右重重跌去,才叫他没有被剁掉手指。即便如此,江叙舟掌心也被削下来薄薄一层皮肉,血流如注。 这下沈墟是彻底被惹毛了。 电光火石间他已经闪身到冒牌货面前,手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化作狼爪,以裂石之势狠狠向下拍去。被符咒削弱过的“沈墟”早就不是他的对手,生挨了这一掌,连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但他仰躺在地上,竟就这样露出两排沁满鲜血的齿缝,眼中闪过诡谲的光芒:“沈、沈墟,你敢说你问心无愧……” “堕魔了这么久,你还没杀过人吧?鲜血浇灌过双手时那种兴奋的战栗感,还有把自己心念许久的猎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快意,你都还没品尝过吧——那你是怎么忍耐下来的呢?” 说着,沈墟当头又是一掌。 “沈墟”眼珠一转,顺着掌风向某个角落滚去,赚翻了一个柜子仍旧不停,咕噜噜滚过一片狼藉,才算消停。 生命力很快从他体内流逝,连瞳孔都开始涣散。 他却用最后一点力气,嘭地掀翻最角落,一个上了锁的箱子。 见里面最隐秘的东西都洒落一地,暴露在人前,他终于满意地笑了。 涣散的眼神四处巡视,最终扫到旁边脸色惨白的江叙舟,又一次的,“沈墟”感觉到他离自己有这么远。 上千年了。他不择手段想要留住的东西,从来没有主动走到过他掌心。 不忿、嫉妒又悲哀地,轻轻对那个方向笑了一下:“下次见我,记得叫我的名字——” 他气若游丝:“我叫烬千灯。” 最后一口气吐出,他终于慢慢闭了眼。随即火光冲天而起,映照出其他两人震惊而惨白的面容,直到燃尽,露出一个焦黑的布娃娃,咕噜噜地滚到江叙舟的脚下。 咚一声,江叙舟下意识把那东西踹离几丈远。 “……” 放在平时,他可能会觉得自己这下意识的嫌弃动作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但此刻只一味盯着那些被烬千灯打翻的东西,久久不能言语。 江叙舟堪称僵硬地,一寸寸转动脖颈,看向一边的沈墟,见到对方也这样看着自己,脸色如出一辙的惨白。 第34章 仿佛这才给他带来一丝勇气,江叙舟牙齿打着战问:“你是什么时候……” 那散落一地的,分明都是他的贴身之物! 有小像、衣物、罗袜,甚至江叙舟莫名丢了的贴身小衣都在里面。 一想到这衣服曾经接触过自己的……现在又被沈墟拿在手里,他的脸色就难看极了。 恼怒顶上胸口,江叙舟明显感到自己脸颊发烫,恶从胆边生:“难怪他说你做贼心虚——” 沈墟恐怖的目光忽然向他射去。 如果说之前他还被属于“人”的礼义廉耻束缚着,那么在被江叙舟质问的一瞬间,旗鼓相当的恼怒就攀上了他的胸膛。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质问我? 他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几句莫名奇妙的话,就质问我? 沈墟离江叙舟越来越近,看他目有迟疑,却仍梗着脖子与自己对峙,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充满恶意和理所当然的笑容:“我心虚什么?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江叙舟眼中惊疑的神色越来越重,似乎也开始踌躇自己是否过于疾言厉色,脚步开始不经意地向后退。沈墟却抓住他的手腕,逼迫他直面自己。 “我就是堕魔了。我克制不住杀欲,却又不能真的去杀人,找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你哭,我突然觉得——怎么能哭得这么漂亮?这一刻我想咬住你的后颈,想你成为我掌心怎么也逃不掉的猎物。这种欲望能盖过所有杀欲,这是对所有人都更好的办法。” 啪—— 沈墟舌尖顶了顶被打的地方,眼神更加赤棵地,从江叙舟因震惊而更加漂亮的双眼扫到脖颈,再顺着露出半截的锁骨和不断起伏的胸膛曲线,一路望到衣襟里。 “我就是问心有愧,江叙舟,”他说,“因为每天晚上,我控制不住杀欲的时候,都会把你的衣服堆起来牢牢圈住自己,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江叙舟显然已经听明白了,表情一片空白。 其实若非烬千灯今天闹这一出,沈墟也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彻底堕魔以来,他做过最过分的事,其实只是在江叙舟熟睡后,借他毫无防备的脆弱脸庞来想象,借此压抑自己。 要不是这个梦,如果不是这个梦——它把自己内心深处最难以言说的想法都翻了出来,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现在自己眼前,沈墟本可以继续压抑下去。 但此时此刻,只是把“筑巢”这种他想象了很多遍的场景说出口,他都感觉脊背上一阵兴奋的战栗,仿佛自己真的做过这种事。 沈墟挺了一下腰,让江叙舟意识到刚刚虽然是演戏,但他是真的有反应,也是真的事到一半被生生掐断。 趁着江叙舟怔愣,沈墟贴上他的脸颊。 “你不是什么都想周全吗?”他的呼吸尽数喷在对方脸上,血眼愈发狰狞,“现在就放我去杀人,或者,你来帮我。” 第32章 李鬼(4) 沈墟清晰地感到怀里人打了个寒战。 对方显然想推开他, 但是整个人的双臂连同腰腹处,都被沈墟紧紧束缚在怀中,花了很大力气也只推开半寸。沈墟就这样低垂着眼眸, 居高临下欣赏他上半身努力向后撤、下半身却不得不紧贴自己时,形成的优美身体线条。 他看见江叙舟的耳垂, 嫣红的色泽一闪而过,不知是否是烛火映照的错觉。 江叙舟笑了笑:“你逼我?” 沈墟没有回答。 “我不喜欢被逼迫。”江叙舟轻轻地说。 身体已经弓到极限了, 但江叙舟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眸光一转,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没有反抗,像某种顺从。 沈墟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烛火把江叙舟眉眼照得更加柔和, 片刻他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以被禁锢的姿态艰难抬起前臂,指尖从腿处缓缓向上撩动。 只撩到腰腹处便无法再寸进,沈墟略略松开双臂, 那只手忽地攀上他胸膛—— 剧烈的挤压感传来, 江叙舟的脸忽然拉远, 又在顷刻间只剩毫厘之差。 咚! 一远一近间,胸膛和后脑勺处传来难以忽视的钝痛。 这一推, 江叙舟大约用了七分力气, 狠狠把沈墟推在榻上。沈墟反应也快,下意识翻坐起身,却冷不丁被对方身上的冷香扑了一下,再意识到时, 江叙舟已经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双手绑了起来。 而后听他怜悯道:“真可怜。” 沈墟垂眸,发现江叙舟衣裳散乱, 捆住自己的正是他刚抽下来的腰带。 底下有一截白皙柔韧的腰。 他不自觉舔了舔唇,忽然想看看江叙舟要做些什么。 “你刚刚的样子,丑陋狰狞、不忍卒视,”江叙舟慢慢抚上他颈侧跳动的血管,“即便如此,还是一碰就碎,看着凶狠,其实每句都在说——” 他贴近沈墟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救救我。” 沈墟偏了偏头。 片刻讥讽地笑了,评道:“精神胜利法不错。” 江叙舟也跟着笑了一声。 “骗我就算了,别把你自己也骗了。” “人人都说你沈墟光明磊落,绝不会为达目的曲意逢迎,更不会耍那些阴私手段。偏偏我知道,你只是自恃修为眼高于顶,请人办事都懒得委婉转圜,心想被拒也就拒了,这世上还没有能叫你畏惧烦扰的事。可你明知直接问我未必不会帮忙,却还是因为那一点点被拒绝的可能,就用这么不堪的方法来逼我——” “沈墟,你就这么怕我厌恶你、拒绝你,怕到连骨气都丢了?” “……” 沈墟心中波动,面色却不显,歪回头与江叙舟正正对视上。 他审视对方,对方也在审视他。两人的目光都极为锐利,仿佛要一层层剖开彼此的身体,直到看清那颗跳动的心脏。 没来由的,沈墟忽然想,我都没剖开看过的地方,他怎么能看到? 他很慢很慢地想起江叙舟刚死的时候。尸山血海中他决然撞上自己的剑,像投林的倦鸟,随后身体软倒在自己怀里,以至于冰冷的唇相互擦过,他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个有意的吻。 最后江叙舟的躯壳被带走了,因此沈墟到最后仍不知道对方死没死。 他心说修真界奇珍异宝众多,断了气也未必救不回来,于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以一种急切偏执到丑陋的姿态,挖坟、招魂、赶尽杀绝。 他那不杀战俘、不追穷寇的傲气呢? 沈墟动了动手,却被腰带紧紧拦住,霎时一个激灵。 他刚刚想干什么?难道想摸摸江叙舟的脸吗? 这一刹那他完全被骤然明悟了什么的惊诧与悚然覆盖,甚至一时不敢看江叙舟那的脸。偏偏对方只当沈墟被自己戳破了心思羞愤难当,掐着他的脖子逼他与自己对视。 “沈墟,”江叙舟说到后面,已经带上几分咬牙的意味,“我看不起你。” 沈墟终于肯凝眸看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血眼已经慢慢淡去。 他要哂笑,却猝然被哼生音打断,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只见江叙舟已经坐了下去,几个呼吸之后,粘稠的鲜血慢慢流淌出来,顺着刀刃蜿蜒。 被钻心的痛意席卷,江叙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浑身弓成一只熟透的虾,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在剧烈战栗。 沈墟:“你——” 罕见的,脑中竟一片白茫茫。 他想叫江叙舟赶紧起来疗伤。但针锋相对这么多年,这样温存小意的话他说不出口,思索怎么包装得更锐利、冷硬些,却很快被这样的江叙舟牵引走了心神。 江叙舟的脸色太白了,胜过他房中那樽月光凝成的琉璃,然而两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耳朵也有烛火映照的红晕,脆弱至极,艳丽至极。 更何况,是他主动,让自己使他变成这样的。 念头三番两次打断,又三番两次转圜,到沈墟终于能说出口时,江叙舟却已有余裕伸出手紧紧捂住他的嘴。 他被痛意逼出了冷汗,濒死一样大口喘气:“别、别让我在这时候扇你。”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黑暗中沈墟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从种种反应中判断对方与自己实则都十分难受。 最初他还有些焦躁,但时间长了,他竟感到并无不好。只要一刻不消,他们就要这样亲密地多相处一刻,若是久久不消,那他就能一直这样被呑着欣赏下去。 但不得不赞叹狐族天赋的厉害,只是这样半伏着休憩片刻,江叙舟已然适应许多。再出口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听,干脆深深咽回去,只安心劳作。 然后此事到底废力气。见长久没有效果,江叙舟眉眼间已经沾上悔意,垂下头毫无技巧地啃咬沈墟的耳垂,又向里面吹了吹气,这小兽般的行径直把沈墟逗出几分笑意。 第35章 埋头一番忙碌,不光好处没捞到,还被沈墟笑话一番。 江叙舟恨天恨地,又恨自己学得最差的便是楣术,又恨沈墟没事长这么口大。眼中蓄着生理性的泪水,月光下波光粼粼,可谓可怜,却凶狠地瞄准了沈墟颈侧动脉,狠狠向下一咬。 霎时铁锈味弥漫,底下却口得更厉害了。 眼泪、口水、血水乱糟糟地沾湿了沈墟下颌,江叙舟却比他还要狼狈。他口口打颤得厉害,身子都直不起来,不由泄气。 “你自己想办法——啊!” 沈墟猝然一耸。 这一刹那江叙舟感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仿佛要口破肚子,直到喉头,一时没忍住,竟干呕起来。 更过分的,沈墟竟然隔空描摹了一下他肚子的口口,一本正经地问:“怀孕了?” 江叙舟忍不住蹙眉,他却还要逼问:“怀的谁的?我的?还是外面哪个野男人的?” 抬手抽了他一巴掌,江叙舟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浑然无力。他整个人都颠簸极了,竟荒谬地感到自己像铁勺里的一道菜,被人来回颠勺。 沈墟不以为然,嘴里说的都是“肚子”,眼睛看的却全是江叙舟的脸:“这样出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掌教、师姐,还有无涯渡上上下下,都会逼问你那个男的是谁。还有你的小崽子们,他们肯定会问你,他们是不是你亲自生的?需不需要我帮帮你,找个金屋把你关在榻上藏起来,什么都无需烦扰,每天只用等着我回来——” 仿佛手被束缚着,他就一定要找点别的办法把江叙舟逼崩溃。 混乱中,江叙舟又抽了他一巴掌,这次甚至连红痕都没留下。分明他动的手,两相对比,却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你、休想,”他咬牙切齿,说话断断续续,“我一定、一定把锅扣你头上,呃,你别想跑……” 这就是真的神志不清了。 沈墟始终观察着他,满意地感到他身上的变化。直到江叙舟再也没力气,腰是软的,胳膊也抬不起来,却还强撑着不肯伏倒整个身子,他才终于大发慈悲,决定做个人。 衣裳散开,露出腰腹处精壮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双手无法借力,就这样卷腹抬起上身,蜻蜓点水地,在江叙舟苍白的唇上吻了一下。 随后也没有仰倒下去,而是微微弓身,为江叙舟营造出拥抱的熨帖感。 他在对方耳后留下一串吻:“结束了,你做得很好。” 然后拉远一些距离,好让江叙舟看清自己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眼眸。 “睡吧,”他诱哄一样低声说,“剩下的……交给我。” 江叙舟困得眼都睁不开,闻言狐疑地看他一眼,但终究抵不过睡意,两眼一闭,脱力地靠上他的肩膀。 主人意识陷入混沌,沈墟很轻易就崩裂束缚他的腰带。 回头环顾满室狼藉,他却隐有容光焕发之态,很快将两人清理干净。事后又抱出一床新床褥,将江叙舟紧紧缚进自己怀里躺上去,才安然闭上眼睛。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屋暗室内,响起两道交织的平缓呼吸。 …… 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江叙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33章 李鬼(5) 梦里, 江叙舟被一只浑身冰冷的章鱼缠绕,冰冷柔软的触须从底下探出,顺着他的脚踝一路攀上, 紧紧缠绕。 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濡湿的痕迹。江叙舟想跑,可连胸腔里的空气都被尽数压榨出, 反抗的动作更是激怒了它,从后脑处蠕动着捂住他口鼻, 掐着下巴逼迫他仰头,脖颈都抻到近乎濒死的程度。 那是冰冷的、黏腻的,在他唇畔逡巡不去,甚至贪婪地探进齿中,几乎探到喉咙里, 逼迫他痉挛着想要干呕。 江叙舟听见自己喉咙里,黏腻的低哼。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牙关紧紧一咬,咸腥的气味霎时喷涌, 伴随一声隐忍的痛呼。 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是沈墟含着怒意的大脸, 还有被他咬出血的双唇。 江叙舟只觉莫名其妙,满腔疑惑还没开口, 先感到胃部剧烈的痉挛感。 下一瞬, 当着沈墟的面,江叙舟哇一声吐满了他的长袍。 “……”沈墟额角青筋跳起。 多少带点私人恩怨,江叙舟趁着沈墟没反应过来,赶紧多呕几次, 才擦嘴环顾四周。 雕梁画栋的厢房中,角落竖着尊金色香炉, 一缕青烟飘起,室内暗香浮动。他还要再往外望,却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不清楚。 江叙舟这才感到身上不同寻常的燥意,目光窥见沈墟如出一辙滚烫的耳垂,忍不住要伸手碰一碰,瞬息被对方捉住。 沈墟:“你也跟着犯病?!” 懵了一瞬,江叙舟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做梦。刹那间他想到那香炉中燃的恐怕不是寻常香料,蹙眉问道:“这是——醉仙楼?”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但面上的冷笑已经给了答案,意思是:做手脚的人死定了。 但比起这个,他显然有更在乎的事,黑着脸道:“就这么恶心我?” 江叙舟心说哪有,那档子事儿都做过了还差一个吻吗? 嘴上说的却是:“你亲我干什么?” “谁亲你了?” 沈墟像被踩中了尾巴:“不是说要借厢房回魔域吗,怎么我一来就看到你躺在这儿人事不省?我好心帮你渡气,你恩将仇报?” 江叙舟一怔。 随着沈墟一句句说下去,房屋四角笼罩的迷雾随之散开。江叙舟看清在角落躺坐着昏迷的舞姬,还有地上鲜血绘制成的传送阵,东南角有一处断裂又被覆盖的痕迹。 刹那间他灵光一闪,想起前两日偷溜下山被掌教抓住的那回,绘制的阵法血不够了,自己又照着指腹咬了一口才重新接上。 他狐疑的:“今日是……冬月十三?” 沈墟用看傻子的眼神瞧了他一眼,江叙舟只当不知道,又反复确认了年份,才肯定他当下梦见的正是那一日。 霎时,有无数个疑问爬上他心头。 他在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一日分明是沈墟迷迷糊糊闯进了他的厢房,怎么变成是自己人事不省?香炉里的东西本来不应当有问题,如今又是谁下的? 江叙舟还在思索,窗户外忽然走来一个人,身影在窗纱上模糊地摇曳,轻轻叫道:“江师兄,江师兄。” 他这才回神,狐疑地看了沈墟一眼,却发现对方没有表现任何疑惑之处,才走上前。 那声音接着说:“掌教被引来了,你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别让他们发现你……” 江叙舟猛地用力,窗户砰然大开,竟空无一人!同那未说完的半句话一同无影无踪。他有些被这诡谲的梦惊到了,忽觉手腕处一阵外力,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被向前带。 沈墟托着他的腰背,两人双双滚进了床底。 这狭窄空间里翻个身都困难,两个人只能被迫这样面对着面,感受对方因药性而滚烫的呼吸扑在自己面上。 江叙舟很快没有心思再疑惑了。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一寸寸掠过沈墟的脸,在某一瞬间发现他的耳垂竟愈发滚烫,一时起了歹念,挪动身子印上对方同样滚烫的唇。 于是周遭的声音很快就远去了,乍起的推门声、纷杂的脚步声,还有掌教不成体统的调笑声。心跳声越来越密集,将两人所在之处,隔绝成一块只有他们共享的狭窄空间。 江叙舟最初还得意洋洋,直到对方反客为主,忽然有些笑不出了。 他感到沈墟捧住自己脸颊,大拇指还在颊侧来回温柔地轻扫,引起一阵酥麻感。大脑很快开始缺氧,心跳声与脚步声都敲击在鼓噪的耳膜上,混成模糊的隆隆声。 于是唇舌僵硬的变成了自己,江叙舟连上颚和嘴唇都开始发麻,手脚浮在云端似的瘫软。 直到沈墟终于放开,江叙舟不自觉微张着唇看他,猝然被那吃人的目光吓了一跳。 “你……”黑暗里沈墟表情变幻莫测,往日冷静的声音也因气喘带上一丝急切的意味。 或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也可能是被自己不自觉的冒犯行径吓了一跳,沈墟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趁着江叙舟手脚无力,手指一路向下,逼迫他打开蜷缩的掌心。 江叙舟感到一个温凉的物品被塞了过来。 他莫名地抬头看沈墟,发现对方竟露出语塞的神情。沉默很久,才别扭地轻声道:“……白玉扇,还你的。” 江叙舟顺着描摹着那东西,果真摸到了根根扇骨,触手生温,顶端还有极为精巧隐蔽的机关,只需稍稍用力,便能瞬息迸出百根暗藏的银针。更兼之骨魔气暗暗流转,或可与沈墟手中那柄“也行”媲美。 片刻,江叙舟低笑:“还我把‘也行’让给你?” 沈墟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垂下的窗帘被掀开,一道光忽然射过来,江叙舟有些睁不开眼。 第36章 紧跟着响起掌教的声音:“小兔崽子玩什么捉迷——你们在干什么?!” 江叙舟心脏都吓疼了,沈墟却忽然从捉住他后脑,用一个更深的吻封住他的气息。 霎时下坠的窒息感席卷了江叙舟。他眼前一片黑暗,试图挣脱禁锢,却手脚无力,当即知道自己这是要醒过来了。 一切都如潮水般褪去,只有沈墟的气息死死缠着他。 迷蒙中他听见沈墟含混的声音:“早知道……” 无涯渡的床上,江叙舟被裹在沈墟怀里狠狠一抽,随后猝然睁开了眼。 他想开口说什么,而后才发现自己唇齿被堵着,无力地发出呜呜声。沈墟一面咬着,手还不老实,一臂便将他腰部整个揽住,轻轻搔弄微微凹陷的腰窝。 江叙舟顿时腰眼一麻,踹他的力气都被卸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墟才放开他,目光幽深地盯着他的唇,半晌伸出手擦去唇边银丝,不经意碰到舌尖,江叙舟才发现自己一直无意识微张唇齿,舌尖都微微探出。 他赶紧闭嘴,又想说些什么,沈墟忽然慢条斯理地道:“我做了个梦,梦到我们被掌教捉奸在床底。” 江叙舟被炸得脑子一懵。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眼珠一转,顺势勾住沈墟脖子轻轻朝他脸上吐气:“是你.奸.我,还是我.奸.你?” “合.奸。” 江叙舟放弃了,他冷下脸,踩着沈墟精壮的大腿把他踹开:“起床了。” 沈墟眼疾手快地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江叙舟顿时睁大了眼。 一柄白玉扇。 “那天去醉仙居之前就想给你了,”沈墟轻飘飘地说。 沈墟擅剑也爱剑,江叙舟则什么武器都会一些,鞭、刀、弓箭……个个耍不过半年。因此把“也行”让给沈墟时也极为痛快,毕竟白得一个大恩情,稳赚不赔。 江叙舟低头看着白玉扇,心中忽然涌起奇怪的感觉。 这扇柄用的是昆仑山上冰冻万年的寒冰玉,扇面则由古树树皮炼制而成,上头点缀着九阶白凤的羽毛。这些都是不世出的珍宝,甚至属性有所相克,几乎没有工匠敢贸然接取,必是沈墟亲手炼制。 谁知沈墟紧跟着道:“往后别说我欠你的。” “……”江叙舟,“滚。” 始终观察着他的沈墟却好像意识到什么,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食指趁机再一次缠进他蜷缩的掌心,近乎讨好地轻轻刮着里边敏感的纹路。 江叙舟身上本就残留着昨夜的感觉,脊背顿时穿过电流般的酥麻感。他本能感到沈墟好像有什么变化,仰头想要逃离,却被一句话岔开了心思。 “掌教要取消年末试锋,是因为他在山里发现了魔族活动的痕迹。” 江叙舟一愣,本能地紧张起来,却听沈墟接着道:“不是你的。” “……” 他又踹了沈墟一脚,却被对方反手抓住了脚踝。 “原本掌教打算按兵不动,但你们私自下山,有些打草惊蛇。这两日执法堂已联系各大家族,叫他们提前准备接孩子,余下散修,也在筹谋如何护送下山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墟垂眸,按摩着江叙舟小腿上酸软的肌肉:“世家自有自己的圈子,虽惹人厌烦,但胜在有用。比如余师姐最近在准备‘孕育’孩子,你知道吗?” “前日师姐抓我们上山时,不还……” “不是她怀。余家替她找了个男子,她只要供精血就好。等那人怀过头三月,就用魂佩装着送给她,贴身佩戴起来温养。” 江叙舟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那年末试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34章 魔迹(1) 沈墟停顿了下:“想帮张长林?” 江叙舟忽然倒抽一口气。 他十分凶恶地瞪了沈墟一眼, 感到他果然放轻了按摩力道,才说: “张长林和那女修算是你情我愿,绝不至赶下山。想来是无意中知道执法堂在暗地筹谋遣送散修, 才一时误会,过段时日自然好了。” 说到这里, 他忽然严肃了神情:“我担心的……是魔域。” 沈墟若有所感,手中动作都凝滞下来, 抬头看向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外头却一改前日午后明朗的景象,天空灰沉沉地压下,层叠的乌云里,不知酝酿着怎样的惊雷。 “这也是我之前就想和你说的, ”江叙舟说,“魔域最近不太平。” “再这样下去,仙魔大战绝非空谈。” · 今日雷暴,早课取消, 各弟子当安守内舍潜心修习, 不得随意走动。 这个消息风一样很快吹遍弟子舍, 克制的欢呼阵阵响起,江叙舟也顺势留在沈墟床上。 冬月里寒冷, 狐狸不耐凉, 他理所当然地把干净被子都裹在自己身上,严严实实地成了个大蚕蛹,顶上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前些年魔族主战派的呼声甚嚣尘上,主和派花了好大力气, 险些没按住。怪的是两百年前他们忽然收敛,虽说小动作不断, 但始终没有翻起大风浪。” 沈墟蹙眉:“没有人察觉到不对?” 江叙舟摇头:“两派胶着已久,加之这些年主战派也不是毫无动作,只是每每功败垂成,也就没有多加在意。现在想来,这正是他们麻痹人的法子。” “直到前些日子,宴饮中有个小侍说漏了嘴,这些年他们始终在暗中滋养一个大杀器,眼见就要落成。可惜我与阿弟无父无母又离群索居,暂时只能探听到这些。” 他一气儿说完了这么多,才发现沈墟的脸色不对,叫了声他的名字。 沈墟动了动嘴唇。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在他眉目深邃的脸上照出惨白的阴影。旋即酝酿许久的惊雷轰然砸下,把沈墟的声音尽数吞没。 足足有好几个呼吸,两人相互凝望,直到耳膜边只剩滚滚惊雷留下的余震。 “两百年……”沈墟终于慢慢吐出这三个字,“我出生时,正是两百年前。” 江叙舟一阵心惊肉跳。 在他发现烬千灯那张没有任何伪装的脸时,这个猜测就已经成型。但它之于沈墟过于惊骇,江叙舟下意识驳道:“只是猜测……” “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墟轻轻摇头,江叙舟却注意到从肩胛到腰背,他浑身肌肉绷得比石头还硬。 “得知自己是人魔混血那日,我就奇怪,我体内属于魔的部分去哪儿了?” “沈家将我养大,待我却不甚亲近。现在想来,人魔混血本为天道不容,出生时便引三千杀身雷劫,怎可能不引两界注意?若非有人刻意分离属于‘魔’的那个我,蒙蔽天道……” 江叙舟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我知道,”江叙舟道,“……但你就是你。就算烬千灯真是倾魔域之力培养出的‘武器’,而他也真是属于‘魔’的那个你,至少——” 冷香倏忽浸透唇齿,沈墟瞳孔微张。 “在见到烬千灯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他不是你。” 雷声已经散去,瓢泼大雨将整个天地都笼进隆隆的声音,夹杂着冰雹砸上屋檐的脆响。但一间狭小朴素的屋子内,一桌一床两人,一灯蚕豆大小的烛火撑起满室暗光,竟暖融融的。 沈墟终于动了。 他偏了偏头,唇畔不经意擦过江叙舟掌心:“我会一直记得……” 这几个字含混不清,江叙舟疑惑地问了句什么,沈墟摇了摇头。 江叙舟只得继续谈正事:“无涯渡一向主和,就连伪装身份求药的妖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形中化解了不少矛盾,只怕如今已将仙魔两边的主战派都得罪干净。” 一面说着,他收回手,沈墟的脸几不可见地向前追了一下,但幅度太小,江叙舟只当是看错了。 沈墟心领神会:“家贼难防。暗遣弟子的事瞒不过世家,一旦世家知道……” 话音刚落,江叙舟耳边忽然响起叮的一声—— 【恭喜宿主发现关键任务节点!】 【系统建议行动方向:追查无涯渡中魔族痕迹,找出弟子们求生值为0的原因,推进救赎任务。】 江叙舟惊疑不定地看向沈墟。 但此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如常地把话说完:“主战派必然得到消息,到时只怕拿这个做文章,污蔑无涯渡不太平。只要世家不再敢把孩子们送上山,无涯渡的势力顷刻削弱,也就不再那么碍事。” “……” 江叙舟忽然觉得脑袋有点疼。 脑海中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刚响起时,他只当是自己幻听,但次数一多,心中也对所谓的求生值0惴惴不安,前后由于间竟鬼迷心窍一般,忍不住按照它说的做。 刹那间他看向沈墟的眼睛,想把这些也都告诉他,可还没开口,沈墟严重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江叙舟目光忽然呆滞一瞬。 第37章 再凝神,他已想不起自己刚刚的念头。 蹙眉思索片刻,江叙舟迟疑道:“掌教想必一一考虑过。” 沈墟摇头:“这些年掌教精力不济,却仍坚持一应教习之事俱亲力亲为,只得将与白玉京打交道的事交给余师姐。若掌教还以从前的经验忖度世家,难免疏于防范。” 江叙舟便沉默了,没有再问余师姐为何不从旁劝解。 无论余师姐在山上修习多少年,又是如何真心对待无涯渡上下,也终究姓余。 半晌,他讽刺地笑一声:“你们仙族真有意思。” 沈墟十分赞同地点头。 “所以,”他总结,“若非万不得已,试锋应当如常进行。前提是要查清楚魔族踪迹是怎么回事,烬千灯也好,或者别的魔族也罢……” 顿了顿,沈墟的声音顷刻冰冷下来:“无涯渡是片净土,他们不该染指。” 江叙舟知道,这个“他们”指的并非只有魔族。 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无话。片刻看见沈墟已从角落拎出一把雨伞并两张避雨符,下意识接过,江叙舟问:“去哪儿?” “找掌教。此事宜早不宜迟。” 江叙舟便这样被他推在前面,不经意间已走到了房门口。他将木门一推,霎时,原先隔绝在外的暴雨倾泻在面前,雨珠崩裂在鞋边,他无端打了个冷战。 仿佛这一去,他要面对的,是比那暴雨可怖千百倍的东西。 但沈墟已经哗啦啦撑开了伞,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贴来,脚下的方寸之地便不再有暴雨淋打。头顶的伞向他这里倾泻,江叙舟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沈墟,最终还是与他肩并着肩,一起走到滂沱的大雨中去了。 一路上,沈墟始终贴在他右后侧,以便两人最大限度地享受到伞下,那方寸的安稳之地。 说话声也都淹没在雨中,两人间只余沉默。以至于江叙舟始终看不见沈墟的脸,更不知他唇边一掠而过的笑意。 996:【仗着母宿主不了解世家这么蒙骗他,子宿主,你的道德评分正在降低。】 沈墟表示他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他与江叙舟贴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脖颈边衣襟下的暗香,甚至只需微微低头便能撕咬白玉一样饱满的耳垂。 忍不住舔了舔犬牙,他轻飘飘地在心里道:“若你们那任务能让他相信,我还用费这么大力气?” 顿了顿,还补上一句:“废物。” 996如遭雷劈,但想起自己那遥遥无期的任务,又看了看正走在“救赎”正轨上的江叙舟,默然遁走。 留下沈墟享受此刻天地间,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一把伞。 他想起刚刚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 ——“我会一直记得……” 这样坦诚到让我错觉被爱着的你。 哪怕只是一个梦。 哪怕—— 在梦境寸寸碎裂后,那个全部秘密被挖出、终于暴露在滚烫太阳下的你,会那样爆烈地恨我。 念头流转间,议事堂的牌匾已近在眼前,掌教平日理事便在一边的小舍中。 眼见江叙舟已经抬手,却迟疑地停在门前半寸,始终没有敲下。 沈墟也不催促,眼眸幽深地看着他。 片刻,江叙舟果然收回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余家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余师姐留下孩子?” “即便我对世家内部所知寥寥,却也知道,即便想要一个同样天赋卓绝的孩子,最好的办法也绝不是这样仓促地随便拉个人就孕育。 “世家血脉代代相传,最好的天赋往往就在其中,联姻不光能保证遗传天赋的概率,还能结两姓之好。 “除非余师姐最近做了什么事,让余家觉得她已然不好掌控。” 一面思虑一面说出这番话,江叙舟的神情寸寸冰冷下去。 “余师姐姓余,但这些年也为无涯渡付出良多。我不敢说她会为无涯渡舍弃余家,却也同样不敢说她定会为余家舍弃无涯渡。眼见如今余家这般表现,很显然,她选了前者。” 这一日惊雷滚滚,在江叙舟说出这话时,又一道闪电照彻山门。 他上前一步,狐狸眼里闪出压迫的冷光。 “沈墟,你为什么要骗我?” 第35章 魔迹(2) 雨幕中, 沈墟垂首看他。江叙舟感到有一刹那对方是想说些什么的,或许是哑口无言,最终沉默以对。 他哼笑了声, 重重撞了下沈墟的肩膀,就要独身大步走进那雨幕中。 然而比他速度更快的, 沈墟猝然捉住他肩膀,利落旋身。江叙舟本能握拳向他嘴角砸去, 不想对方竟生受了这一拳,愣怔中被拿住手腕,不受控制地向舍门砸去。 咚! 刚刚出现在沈墟脸上的拳头,刹那间撞上了掌教的门。 手腕连着整个身子都被死死压在门上,江叙舟又急于脱身, 干脆抬腿踹他。 习武之人柔韧性极佳,沈墟便也没有怜惜,一掌就能圈住他脚踝,狠狠向他肩膀处压去。 当啷两声, 皮靴尖砸上门框, 江叙舟整个人动弹不得, 只有一条腿勉力支撑着,另一条则被高高举在肩头, 像待宰的羔羊。 透过雨幕, 江叙舟分明看见沈墟舔了舔被揍出血的唇角,目光堪称赤.裸地从上到下扫视自己。 “……”江叙舟大受刺激,却更羞耻地感到底下那条腿有些发软,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冒着脱臼的风险也要把这登徒子给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门开了。 江叙舟只感到背后一空,随即整个人连带扯着沈墟, 一同重重向身后倒去。 掌教施施然向后一退。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墟趴在江叙舟身上,僵硬地回头;江叙舟则枕在地上,满脸涨红地放下腿,与之同时抬眸。 只瞧见掌教幽幽地道:“出门左转执法堂,右转戒律堂,二位想要哪种服务?” 两人:…… 片刻后,沈墟与江叙舟一人一块毛巾,狼狈地拧着湿透的长发。 两人心中都压着火气,目光交错间火花频现,动作不由大了几分,登时水珠迸溅,沾了掌教满脸。 “……” 掌教微微一笑,就要去扯戒律堂的通讯铃。 瞬息间江叙舟出手按住,抬头讨好而乖巧地笑了笑,暗地里戳了戳沈墟,齐齐在警告的目光中正襟危坐。 掌教终于满意地问:“什么事?” 江叙舟刚要开口,就听沈墟道:“前几日私自下山,是弟子们的错,特来认错。”不由一怔。 “不是罚过了?” “……”接到沈墟的目光,江叙舟只得说,“是。但弟子不知醉仙楼又来过执法堂,弟子知错。” 掌教一面低头批公文,一面问是不是余钰告诉他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唏嘘道:“近来你们余师姐烦扰颇多,执法堂行事难免更严格些。醉仙楼发两句牢骚,你们不必放在心上,但也记得少叫师姐操点心。” 江叙舟与沈墟齐齐应是。 “余师姐向来豁达,不知为何烦扰?” 迟疑一下,江叙舟又隐秘地看了眼沈墟,才放低了些声音道:“听沈墟说,余师姐近来……要成婚了?” 掌教忽然抬头。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两人却都面色如常,片刻,将手中案卷不轻不重地往桌案一搁,似笑非笑:“你们消息倒灵通。” 沈墟表情微微一变,若有所思。 倒是江叙舟撒娇惯了,笑眯眯地向案几趴了趴,露出个向长辈卖乖的姿态:“弟子只是想,若能帮余师姐分忧,执法堂手下,弟子们也能轻松些。” 掌教略显严肃的神情只持续几息,立时被他哄得维系不住,卷起书本敲了敲他的头:“不许张扬。” 江叙舟眨了眨眼,立即点头。 “仙魔两界近来不太平,钰儿……与余家有些分歧,留个血脉给他们,更方便她行事。” 闻言,江叙舟了然地点头,略有得意地瞟了沈墟一眼。 “不过,”掌教却话锋一转,“我私心不愿如此。无涯渡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倘若有天无涯渡护不住她,又失了余家,只怕处境危险。” “风雨飘摇”四字一出,两人都有些惊诧。 江叙舟眼睫颤了颤,久违的竟感到一丝惶恐,过了一会儿才问何出此言? 面对这个问题,掌教难得正了神色。 ==========作者有话说:========== 努力在车上赶出了短短小小的一章(跪下)(作揖)(道歉)嘤嘤嘤。 过年期间家里有点事!可能不能按时更新,非常不好意思 我尽力!!! 第36章 魔迹(3) “近来山上有魔族活动, ”掌教道,“我与钰儿商量过,年末试锋暂时取消, 早些送你们下山。” 江叙舟没想到沈墟说的竟是真的,一时竟有些微的磕巴:“可、可白玉京……若是世家以此为借口, 不再送子弟们上山修习,无涯渡岂非……” 第38章 掌教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笑了笑, 问沈墟:“这是你们的想法?” 被问的人原本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藏在案几下的食指蜷了蜷,才迟疑地点头。 沈墟冷静地分析道:“无涯渡待天下学子一视同仁,因此声望颇高。然而三千弟子中, 大半是没什么势力的散修甚至孤儿,故无涯渡特许其求学而分文不收。若是彻底失了白玉京资助,只怕往后困难重重。” 江叙舟看向掌教。他攥紧了手掌,心底期盼着掌教反驳沈墟。 他心中一片白雾茫茫——狐狸生而没有族群约束, 不懂、也懒于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弯绕。然而此刻看着沈墟与掌教侃侃而谈, 只一个呼吸, 他的心已经悬到了顶点。 “是。” ——重重落下。 掌教温和地看了江叙一眼:“仙魔两界的积怨已久,一朝爆发, 必定是千里赤地。” 江叙舟沉默片刻, 心领神会:“无涯渡广收天下弟子,甚至默许魔族小妖求药,是为尽力延缓一二。” 掌教颔首。 “然而愈是弹压,爆发时愈是猛烈, ”沈墟立即接上,“如今便到了怎么也压不住的时候, 对吗?” 这次掌教没有立即回答。 江叙舟目光无意识地流连,从沈墟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到掌教似乎比往日花白了几分的鬓角。不知怎么,最后竟落在正堂中央,最顶上的那块牌匾。 上书四个字——“大庇天下”。 按理来说,无涯渡这种地方,应该挂“宁静致远”“学海无涯”等字,才好端出一身淡泊的书卷气。偏偏他不同,当着众人的面极为狂放地题了这样一幅大字,就挂在自己头顶,也不知他那几千岁的小身板压不压得住。 一道灵光忽的闪过江叙舟脑海。 几乎是颤着唇,他问:“掌教是……打算暂时散了无涯渡吗?” 他感到身侧沈墟也是浑身一震。 两道难以置信的目光齐齐向自己射来,掌教有些哭笑不得:“想哪儿去了?”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掌教此时看这两人,仿佛在看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眼中久违的透出些慈爱:“试锋只是暂时取消,待你们年后回来仍要考校,不许偷懒。” “……那白玉京?” “好吧,允许你们偷懒一点点。或许有些同窗不会再与你们争夺魁首了——” 江叙舟微微蹙眉:“掌教!” 被打断了话,掌教略有悻悻地放下手,原本它正掐着指尖摆出个“一点点”的姿势。 随后很快正了神色:“这世上许多事,本就如洪流滔滔不可挡。” 江叙舟与沈墟见状有些怔然,屏息以待着什么的到来。 “鸿蒙之初,人族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于是第一个不甘心的人出现了,他窃天之气为己用,以修其身。有回他被讽刺痴心妄想,便愤而指着山中一块顽石道,‘吾必与之同寿’!于是果真历九九八十一雷劫,修得金身——后来他被白玉京称为通天道祖。” 他眉头微微一挑,不知是遗憾还是讽刺:“但他还是没活过那块顽石。” “那块顽石连通地脉,十分平平无奇。然而它只是安静地等待阳光、朝露、雨水、雷暴,以及可能发生的一切,安静而笨拙地,就这样等来了通天道祖千岁生辰,他死于最后一道雷劫。”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果然看见面前两个学生面露不赞同的神色。 掌教宽容地笑笑:“蚍蜉撼树,是不自量力,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后人自有评说。只是这世上终有些事人力无法转圜,我们能做的,只是在等待那个时刻到来前,略尽其力。” 空气里弥漫着沉默。 片刻,江叙舟扯了扯嘴角:“掌教想说的是仙魔大战,还是无涯渡?” 似乎觉得这堂课点到为止,掌教眉头一挑,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我可没说。” 很快又赶人:“行了行了,别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说了今日雷暴不许出门呢?小心你们余师姐出来抓人。” 袖子一挥,示意他们去隔壁内堂避雨也好,干脆一口气跑回弟子舍也好,总之别来烦他。 江叙舟还想说什么,但见掌教已经重低下头处理案卷,把话又咽了回去。 与沈墟一道走出屋门前,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老了。” 听见这句话,江叙舟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然而掌教依然低着脑袋,仿佛他刚刚听见的话只是幻觉。不受控制的,江叙舟视线上移,又看见那块牌匾——“大庇天下”,因保存得宜,即便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雨,依旧崭新。 而牌匾正下方的掌教,即便只露出一个额头,也能发现他那张脸,皮肤紧致光滑、毫无皱纹,堪称俊朗。除了一头鹤发以供他平日装一装仙风道骨,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而他们,已经看遍了无涯渡千百年的兴衰。 忽而一阵风吹来,江叙舟感到一阵冷意,下一瞬却感到手腕上覆来一片温凉。 他抬头,看见沈墟的脸。 冷然、平和,臭得像块永远不会变的顽石。 “走吧。”他低声说。 沈墟又一次哗啦啦地撑开伞,这次他靠江叙舟更近了,一臂把他揽在自己右前方,比来时更加亲密地,与他一同躲到了伞中。 走了一会儿,江叙舟忽然说:“我怎么觉得……” 他抬头,距离近得几乎像吻上沈墟脸颊,视线中,是沈墟那因放大而略显模糊的深邃眼瞳。这样的沈墟,这样的无涯渡和掌教,都让他感到疑惑。 是错觉吗……? 这几日,沈墟仿佛比从前的他更加沉默、内敛。 仿佛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成百上千年的岁月,从沈墟身上流淌而过,最终酿成了一种含蓄而内敛的、却如岩浆一般藏在冷石下,滚沸的东西。 江叙舟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问沈墟为什么堕魔。 可他只是只是张了张嘴,沈墟便仿佛早有预料:“回去说。” 于是他重新沉默。 江叙舟很快又意识到这场雨太大了,大到那只伞下,只是遮蔽两人的身躯就十分费力,很难再塞下什么别的东西。于是那些似乎一说出来便能压垮骆驼的话,只能又密又沉地积压在他胸膛中,难以露出分毫。 嚓—— 指节大小的火苗猝然窜起,映照出它周围一圈大大小小的脸,有的凝重,有的睡眼惺忪。 陆迷受不了这沉默,烛光给他的白眼笼上一层淡橙色暖光:“所以想表达什么?你们仙族都喜欢说一些看似高深莫测的废话?” “……” 他很快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其他人才收回目光。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张长林终于动了,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眼袋青灰,一看就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此时显然心情很糟,单刀直入:“什么意思?掌教觉得无涯渡迟早要散,所以干脆破罐破摔,先为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就大费周章保弟子们性命,即便可能的后果是白玉京不再给予任何支持?” 由于情绪激动,差点踹翻桌板,被蔺九眼疾手快地按住。 蔺九目光隐晦地在沈墟脸上转了转,事涉白玉京,他也少了几分隔岸观火的冷静,仓促辩解道:“白玉京不会……” 却很快就停住了。因为蔺九发现其他人根本没有投来目光,仿佛这辩解滑稽到只值得无视。 江叙舟忽然敲了敲桌面。 笃笃声很快召回众人各自神游的心思,只见他对张长林摇了摇头:“你太小觑掌教了。” “对掌教来说,无涯渡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哪怕三千弟子只剩其一,又或者干脆统统魂归天地,只要烛火不灭,世上仍有无涯渡。” 张长林面上立即显露出抓住什么线索的思索表情,但看他的表现,那灵光只是一闪而过,没能成功被抓住尾巴。 江叙舟继续说:“或许他想说的是——仙魔大战一触即发,或许就在月余之间。无涯渡身处仙魔边界,与其等到那时措手不及,不如提早各自遣下山,但是……” 话音未落,张长林急急驳道:“不可能!” 江叙舟略有些诧异,本打算耐心解释,却发现在场众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脸色精彩。 在场的大多数人心中也确实惊涛骇浪。 除了江叙舟,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发生的惨战。仙魔大战酝酿于千万年前,修行者开始有了仙魔界分之时;它也将绵延数百年,直到千年之后,许多人仍蒙在它那挥之不去的惨烈阴影中。 张长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场大战中,他的满腔恨意都互作飞蛾扑火般的毁灭欲,他将刀尖对上所有无辜或不无辜的魔族,最终以他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俊朗眉眼、以及浑身到了雨天便蚂蚁啃噬般痛苦的伤痕为代价,爬到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爬到的位置。 第39章 然而此时此刻,他仍然心惊。 ——掌教对仙魔大战的预测竟如此精准。 仙魔大战酝酿如此之久,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平衡究竟什么时候会被打破。或许明天,又或许永远不会。 直到一个十分平常的夜晚,江叙舟猝然合与魔族联手屠山,从此遍地焦土。 但如果掌教早就预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 张长林呼吸有些不稳,他本能寻找江叙言语中的漏洞,沙哑着声音道:“无涯渡本就有大阵护山,世家子弟也就罢了,于我们这些穷苦出身的散修而言,哪还会有更安全的去处?掌教绝不可能做此打算。” 第37章 魔迹(4) 一口气说完, 张长林才发现江叙舟正打量着自己。 那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凭空让他产生了种被看穿的感觉,立即尽力找补:“我的意思是……” “……” “我就是这个意思!” 江叙见他被盯得破罐破摔, 微微一笑道:“急什么,也没人说我的猜测一定对。” 说到这里,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其实我也觉得……” 众人屏息以待。 “这小老头就喜欢装高深莫测!” 众人:…… 江叙舟愤然:“上上次试锋若非他打哑谜, 魁首就是我的了!” 上上次试锋的魁首沈墟:“技不如人就不要找借口。” 闻言江叙舟双眼一瞪,眼见就要掐起来,蔺九赶忙道:“我觉得张长林说得有理,无涯渡有护山大阵,散修留在山上或许更加安全。” “……” 江叙舟莞尔:“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猜的不对。” 他的目光投向沈墟, 果然见到了预想中的表情。 ——如果猜测正确,那么掌教这么做的原因只有可能是,无涯渡的大阵另有作用。 譬如魔族来势汹汹时,成为仙族的第一道防线。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须臾, 还是江叙舟首先挪开。 “无论如何, ”江叙舟道, “可以先从掌教说的魔族踪迹查起,我们这儿恰好有些线索。” 三言两语, 他将烬千灯之事半遮半露地说了一遍。除沈墟之外, 其余几人各怀心思,大多点了头,只有陆迷觉得无趣,示意自己更愿意窝在房中睡觉, 其他人便简单定了计划,约定待雷暴过去再行着手。 临出门前阿云狐疑地回头扫了一眼, 只见沈墟坐在她阿兄身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刚要警觉,却见江叙舟一步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江叙舟笑着凑过来,与她耳语道:“好阿云,阿兄只放心你,今晚你替阿兄看着那几个人,好不好?” 阿云霎时只觉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郑重点了点头。 目送小姑娘的背影渐渐远去,江叙舟回到沈墟身边,极其自然地将唯一一床棉被再次据为己有。 “……”沈墟敲了敲床沿,眼角细微的笑意一闪而过,“劳驾,这仿佛是我的床?” 江叙舟理直气壮:“我的屋子住不了。要不你帮我收拾干净了,我现在就回去睡?” 说着,仿佛不经意地将长发一撩,露出整个白皙的肩背,以及上面横亘着的狰狞吻痕与咬痕。 沈墟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粗糙的指茧一一抚过它们。 片刻,意味不明地品评道:“挺好看的。” 却也没有再说让江叙舟离开的话,只是极为强势地将棉被掀开一角,高大的身躯顷刻挤了进去。 江叙舟本来想踹他,可不经意间蹭到他跨下,顿时骇得失了先机,任由沈墟翻身将自己卷进他怀里,两人一起裹成了个大蚕蛹。 一个人刚刚好的被子,两个人就显得有些厚了。不一会儿江叙舟便觉自己被烘得口干舌燥,脸上也升腾起红晕,眼波粼粼。 他蛄蛹了几下,没挣脱开,甚至感道沈墟欺身而上,下巴搭在自己脑袋顶:“别闹。” 江叙舟:“……” 他放弃了挣扎。 安静下来的狐狸往往十分具有迷惑性,沈墟略略低头,就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如蝴蝶振翅般颤抖,连脸上细小的毛茸都一清二楚。更因这居高临下的视角,显得江叙舟原本清瘦的额脸庞多了几分婴儿肥。 沈墟一时心有些痒,食指试探性地伸出,想碰一碰那柔软的脸颊肉。 谁知江叙舟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沈墟。” 接着微微仰脸,目光如羽毛般在沈墟面上轻触,仿佛小心翼翼:“你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沈墟也垂眸凝望他,一时没有反应。 “你的说法和掌教一样。但既然这就是真相,何必骗我余师姐会背叛无涯渡?” 只需要一瞬,沈墟就能从江叙舟看似示弱的目光中看出探究的意味。一般这时候,他的瞳孔颜色会比往常深几分,甚至在眼珠边缘处,显露出一点兽身本相的赤色,却也只是一点点,不是刻意关注无法看清。 很快,他脑海中飞过许多蒙骗江叙舟的念头,又一一被他否定,沉默在室内发酵。 江叙舟忽然一哂。 “紧张什么。” 他赤脚促狭地碰了碰沈墟足背:“我知道你不会害我,除此之外——人都有秘密,我不是那种不识好歹道非要刨根问底的人。” 说完,江叙舟似乎是想背过身去睡,可他被沈墟抱得太紧了,只能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沈墟的衣襟,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墟还想说什么,可怀里的人已经发出绵长平稳的呼吸。 于是他也闭上眼,然而直到心底压不住的燥意涌来,他也没有能够成功入眠。于是沈墟微微拉开与江叙舟的距离,露出他的睡颜,才发现江叙舟梦中蹙眉,似乎在为什么想不清的事而烦扰。 沈墟伸出手,慢慢抚平江叙舟的眉。 ……此时的江叙舟,似乎当真对自己毫无保留。 沈墟原以为入梦后,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来自八百年前、同样对他满腹谎言的江叙舟,冷硬得像一个永远撬不开的蚌壳。 然而蚌主动打开了自己的壳,露出最柔软的地方。 却根本不知道它被袒露给了怎样的怪物。 江叙舟至连沈墟为什么入魔都不知道,就敢把自己的一切双手奉上。以为是安抚,但怎知道这样的纵容,只会放出一个更加凶狠的野兽? 沈墟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江叙舟已经结痂的肩膀。 唇齿印上的片刻,他应该是很想再次咬下去的。然而他只是轻轻舔舐,在江叙舟眉头重新蹙起时,隐忍地离开。 直到江叙舟不适地挣扎,沈墟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肌肉紧绷,硬得像石头。 他又盯了良久,目光幽深而瘆人。但最终沈墟也只是吐出一口气,垂首将脸埋在江叙舟颈窝里闭上眼,却不知有没有真的睡着。 …… 这场雷暴持续了约两三天,众弟子们还买来得及痛心疾首于它的离去,就被下一个好消息砸晕了脑袋—— 年末试锋暂时取消,提前放假! 世家弟子纷纷传讯回白玉京,散修们则先后接到了执法堂集中护送他们下山的消息。除了欢呼外,也有些弟子敏锐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至于白玉京又是如何暗潮涌动,暂且不得而知了。 消息刚一散播出去,执法堂便忙得人仰马翻。 这头是某个无父无母的弟子请求留在山上过年,被执法堂拒绝后涕泪俱下地哭诉自己无家可归;那头又是哪个世家子弟,探头探脑地打听山上出了什么事。 嘈杂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直到后门砰——一声大开! 余钰左手执簿,右手执笔,眉目冷然地扫过内堂,霎时落针可闻。 见状满意几分,她再开口时就温和些许:“诸位师弟师妹,如今山下瘟疫横行,此番安排也是顾念多数弟子家中困难,也好早些下山支应。是猝不及防了些,大家若有难处,可排队一一向执法堂登记,稍后执法堂统一安排调度。” 底下窃窃私语一番,不过片刻,重又有序起来。 余钰也并未离开,施施然坐于堂前,心无旁骛地审批起公文,只在执法堂弟子前来商议时抬头。 片刻,她耳梢微动。后门上属于女童的羊角辫来了又去,紧跟着底下张婴儿肥的小脸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余钰却只当没看见。 女童眼珠一转,盯上一旁另一位女弟子,不知撒娇说了些什么,逗得女弟子直笑,走来向余钰禀报。 余钰这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才向门口的“阿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阿云,找执法堂有什么事情?” 女童羞涩地笑了笑,出口是余清弦的声音:“姐姐,我屋子的房顶漏了……” 余钰一怔。 但她很快重新笑起来,态度十分温和:“房屋修缮不在执法堂职责之内,出门左手边第三扇门是工事房,你可以问问他们。” 第40章 她身旁送文书的弟子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余钰扫了一眼,声音猝然冷下:“毛手毛脚的,快些收拾。” 师弟:…… 他很想提醒余钰刚刚对阿云说话的声音都变夹了,但迫于师姐的淫威,还是面上镇定自若、心中泪流满面地麻利收拾好退下。 余钰重新转过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怎么了,是他们很忙吗?” 余清弦怯怯地点头,眼眶中蓄着层要掉不掉的泪,仿佛刚被欺负过,可怜极了。 然而余钰心中明镜似的,雷暴刚过,工事房或许也忙得人仰马翻,但作为掌教一手调教出来的班子,绝不可能故意拖延。然而余清弦这样欲语还休,她也乐得看看小孩接下来要做什么。 于是她抹去余清弦脸上的泪,轻声安慰道:“别急,姐姐与你同去看看。” 随后仿若没见到女童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自若地牵着她的手,向弟子舍的方向走去。 第38章 魔迹(5) 冬日草木萧条, 阳光却很舒服,照一照便扫去满身的霉味。 余清弦仿佛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卧在余钰掌中的小手雀跃地蜷了蜷。她堪称用尽毕生所学地嗲着声, 一口一个姐姐地将人逗得咯咯笑。 见差不多了,余清弦觑着她脸色, 装若无意地问:“若姐姐将来要成婚,会选择怎样的男子呢?” 余钰的笑声停了。 小姑娘见她眼中带上几分思量, 心中顿时打鼓,犹疑着是否要打个哈哈圆过去。但终究是心中惦念已久的疑问战胜了忐忑,她撩了撩耳边碎发,用仿若只是单纯好奇的目光回看过去。 须臾,余钰脸上缓缓泛起笑意。 说出口的话却让余清弦方寸大乱:“为何要是男子?女子不可吗?或者后山有个即将化形的花灵, 雌雄同体,瞧着也是个美人——” 小姑娘表情一片空白,半晌才道:“这、这,自然……可……” 愉悦的笑声从余清弦耳边一串串传来。 余钰高兴地亲了一下她的小脸, 却避开了方才的问题:“那阿云呢?阿云今后想要怎样的心上人?” 女孩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脸颊吻里反应过来, 闻言一愣, 想了一会儿才搜刮出只言片语。 她脑海中浮现江叙舟的脸,迟疑道:“……好看?” “自然, 河童怎么配得上我们阿云。还有吗?” “……温柔?” 见对方目光鼓励地看着自己, 余清弦顿了一下,接着道:“就是,比如,让我撒娇, 摸我头的时候很柔和,还不会嫌弃我背不会书、绘不好阵法?” 说着说着, 她竟然发现余钰眼中的笑意缓缓落下,声音也越说越低,惴惴不安地问怎么了? 余钰脸上立即重新带回笑意:“没事。” 可接下来的一路,她始终有意无意地围绕这个话题打探,还轻声细语地表示有不会背的书都可以在山上雪,譬如她院子中的沈墟与江叙舟都是绘阵的好手。 然而余清弦一想起从前在沈仙君手下备受磋磨的日子,顿时有些维持不住脸色,不住地摇头,余钰心中便有了数。 一路行至院门,余清弦清晰地看见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生生压下了心中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怪物,才抬手推门。 哐当——! 一块厚重的梁木砸在两人面前,惊起空中蔽目的尘土。 余钰握着小姑娘的手紧了紧,语气极尽温柔:“师弟们,这是做什么?” 尘灰散去,只见屋顶上两个人、屋檐下两个人,听见声音,四张灰扑扑的脸仿佛看见救星,两眼放光地回头望。 张长林扑通一声从屋顶上栽倒下来,也不管摔坏了的屁股,连滚带爬泪流满面地爬到余钰面前,像只丧尸一样伸出极为虚弱的手掌:“余、余师姐……救……命……” 眼见那只沾满尘灰的手就要碰到余钰衣角,还不等师姐眼中怜悯身体诚实地向后躲,身后猝然伸出另一只肤色健康、但同样满是尘泥的手,把那丧尸往后一拽,直挺挺扔在角落。 余钰眼前顷刻换成江叙舟那张眼泪汪汪的脸。 “余师姐!”江叙舟装作不经意地把张长林横亘在眼前的腿踢到一边,可怜道,“师姐救命!” 二余齐齐歪了歪脑袋,目光绕过他看见后边一个递瓦片、一个排瓦片的沈墟和蔺九,以及屋顶一块硕大的黑洞。从瓦片碎裂的痕迹看来,应该是被修成这么大的。 余钰:“……” 她轻轻笑了一下,堪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却让面前的江叙舟无端感到一种森森寒意。 “几位师弟聪慧,竟能修出形状如此奇瑰的屋顶,师姐十分欣慰。” 霎时落针可闻。 四个脑袋整齐划一地摆动,上边似乎升腾起硕大的问号。 余钰露出一口整齐美丽而森然的白牙:“师姐决定就在这里,好好学习一下师弟们修屋顶的技艺,也好回去叫工事房的师弟师妹们精进一番。” “……” 四人面面相觑,余钰却已经优雅拉来了两张石凳,拽着还想说什么的余清弦叫她坐下,目光诚挚而鼓舞地看向他们。 ……来真的? 江叙舟揉揉眼睛,竟有一刹那觉得余师姐眼中含着些微嫌弃和不爽。 然而在对方混杂着期待、鼓励和胁迫的目光中,他妥协地向上伸出手,沈墟立即会意,一手将他捞到屋檐上,两人一起堆起瓦块。 但不知怎么,越急越不顺手。底下两人渐渐喝完两盏茶,张长林则将右眼睁开一条缝观察后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上边的洞也始终以匀速扩大。 终于,在江叙舟试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一块刚砌好、却猝然松动向下掉落的瓦块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刹那间他瞳孔剧缩,腰腹用力试图让自己违背地心引力向后回倒—— 沈墟从身后猝然捞住了他,还抓着他在空中漂亮地转了个身。 揽住腰腹时手却意无意地捏了捏,似乎觉得薄肌的手感很好。 江叙舟:“……” 他恶寒地与沈墟对视,眼中目光谴责:捏什么捏,你自己没有吗? 直到底下传来明显的咳嗽声,江叙舟才触电一样推开沈墟。 这才发现旁边的蔺九微眯被汗模糊的双眼,缩着脑袋满头问号地看着他们。 江叙舟也咳嗽一声,纵身跳下屋檐,试探地向余钰那儿走了两步,见她没有制止,便半跪下伏在她膝上,向这位称作师姐、实则算得上他半个养母的女子俯下首。 “师姐,你看——”他眼中闪动着可怜而恳求的光芒,“师弟们真的尽力了。” 余钰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江叙舟敏锐感受到她转好的心情,极有眼力见地将脸颊放进她掌心,轻轻又叫了一声师姐。 师姐微微笑了笑。 方才江叙舟摔倒时,余清弦满目心神都在余钰身上,直到听见惊呼面上才泛起担忧的神色。 况且……余钰目光又意味不明地扫过沈墟。 片刻,她轻轻掐了一下江叙舟的脸颊,站起身:“好了,我去嘱咐工事房赶赶工,把屋顶修修,给他们加餐的钱从你们月例中扣。” 江叙舟赶紧点头。 谁知她的背影渐渐远了,倏忽又折返回来,把懒腰伸了一半的江叙舟吓一大跳。 如果此刻尾巴在江叙舟身上,必定是炸毛的状态,然而余钰接下来的话叫他连呼吸都想先掂量一下轻重:“我并不赞同掌教。” 江叙舟大脑急剧转动,面上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掌教心善,是你我的大幸;然而太心善,又是他与无涯渡的不幸。我一向不赞同无涯渡多管闲事,更不要说管到某些魔族身上——但掌教这样做了,我也会尽力周全。” 说到后面,余钰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只盼无涯渡与掌教曾发过的善心,有朝一日不会成为反噬的利刃。” “……” 江叙舟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七拐八拐,又一次消失在层叠的建筑中,仍久久难以动弹。 他脑中一时思绪纷乱,一会儿是悬而未决的魔族踪迹,一会儿是掌教头顶那块牌匾……纷纷如流光闪过。 正在江叙舟将要抓住某个念头时,身后忽然幽幽传来一句:“拿到了吗?” “!” 江叙舟下意识回头,差点吻上沈墟下巴。 他不适应地后退一步,定了定心神,才笑着摊开手掌,展示出手心一块亮晶晶的东西。 将拿东西上下抛了一遍,江叙舟得意道:“得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很抱歉!!!(鞠躬) 第39章 魔迹(5) 阳光下, 江叙舟手中的东西流转着通透的光芒。 是一块鱼纹玉珏。 “有了密钥,便能出入后山布置阵法,”江叙舟对沈墟扬了扬下巴, “我这手瞒天过海如何?” 第41章 沈墟刚嗯了一声,后边传来幽幽的一句:“奇技淫巧。” 张长林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顶着脸上一片脏污不屑地哼了声:“有法术不用,还搭了个屋顶进去, 就拿了把钥匙,有什么好得意的?” 理论来说修屋顶这种法术,非工事房的弟子是不怎么懂的,奈何江叙舟好奇心旺盛,什么都学了点。 江叙舟却看也没看他。 沈墟也没有回头, 只是轻捏了捏江叙舟腕骨,用食指将玉珏勾到掌心。 “……”张长林,“喂!” 他烦躁地捏了捏额角,然而蔺九已走到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 张长林便沉默下来, 安静等待沈墟动作。 那玉珏已被打磨得温润无害,然而沈墟指尖一碰, 竟沁出两粒血珠。艳红的血迹很快漫过玉珏上的纹路, 顷刻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墟将玉珏交回给江叙舟:“沈余两家沾亲带故,但也只能瞒过一日。明日记得还回去。” 江叙舟忙着把玉珏收回袖中,闻言用舌尖打了个响:“那一会儿便动手吧。” 阿云拽了拽陆迷,鹿不情不愿地同时和她点了头。 蔺九却忽然出声:“慢着。” 周边目光齐齐向他汇集。 “我再确认一遍, ”他举手乖乖道,“因为那个‘烬千灯’可能就藏在后山, 所以要去满山布阵想办法把他逼出来,然后一举抓住?” 江叙舟点头。 蔺九有些迟疑:“可……” 接到江叙舟的眼色,阿云赶忙把余清弦叫出来。旋即见到女童稚嫩的小脸上浮现与年龄不符的神情,余清弦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了呀?” “……”蔺九听见余清弦的声音,停顿片刻,“不,没什么。我们现在就出发?” · 后山。 实在受不了满身泥污,临行前江叙舟草草去湖边把自己冲洗过一遍,此时未束的长发上还笼着一层水汽。绘阵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一根木棍拈在手中沾些朱砂,草草两笔就能勾出形状。 “差不多是这个走势。”江叙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传音玉给你们了,有拿不准的可以直接问。” 其他人闻言点头,很快两两结伴向不同的地方走去。 “……等一下。” 江叙舟看了看毫不犹豫和陆迷离开的余清弦,又看了看他身边丝毫没有挪步意思的沈墟,难以置信:“这样分组?就这么自然?” 余清弦与陆迷已经走远了,只有近处的张长林和蔺九回头,目光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张长林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不怀好意地一亮。 “不然呢——”他难得笑得很平和,目光刻意在江叙舟衣领边刮了刮,意味深长,“下次记得遮遮。” 江叙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上,某个曾经被沈墟留下痕迹的地方。 然而手下是高领衣的布料触感。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些微的羞恼立即被新奇感盖过,江叙舟微微歪头,笑道:“滋味还挺不错的,怎么,你也想试试?”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拉力。 江叙舟不明白沈墟为什么会喜欢抓自己的后脖颈,但不影响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下意识反抓住那只手。 还是冰凉的。 被冷得一颤,江叙舟回头看见沈墟沉如深渊的眼眸,忽然想起堕魔前,这人体温总比常人高几度。 他把唇边的骂语咽了回去。 放轻力道拂开那只手,江叙舟一边转回头一边微笑起来:“没想到张师弟还有趴别人墙角的喜好。” 然而预想中的恼怒没有出现。 张长林只是看着他,眼神中不是调侃或者恶意,而是遮掩不住的怜悯与深切的幸灾乐祸。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江叙舟刚要说什么,就听见沈墟的声音:“时间不早了,尽快开始。” 张长林这才收回目光。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示意蔺九跟上,两人很快走远了。 江叙舟:“……” 他看向沈墟:“就让他们俩结伴?不怕他们做手脚?” 沈墟反问:“你会吗?” 闻言,江叙舟想起传音玉背面暗刻的阵法,轻咳一声:“那也不能掉以轻心。” 却也没有再提要分开他们以便监视的事,转头想起另一茬。 “他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奇怪?上次没被打服?” “……”沈墟竟然微笑起来,但那笑意飞掠得太快,仿佛只是错觉,“谁知道呢?” “——因为江叙舟全想起来后一定会被气死。” 张长林回忆着刚刚沈墟站在江叙舟身后看向他的神情,十分幸灾乐祸。 这两日,只要江叙舟在地方,沈墟必定如幽魂般如影随形。无论是谁找江叙舟说话,沈墟轻一抬眼,就让那人看清他眼中浓厚的占有欲和偏执。 偏偏江叙舟好似一无所察。 张长林只要一想到仙魔大战中江叙舟看沈墟一眼都嫌晦气的模样,又想想此时尚且年轻、被沈墟哄到掌中吃得死死的他,就期待未来会发生的事。 “你以为沈墟是什么善茬?”张长林忍不住和人分享这种快意,“偏执、冷漠、不择手段,江叙舟是明里讨嫌,沈墟就是暗中蔫坏。” 蔺九正研究着手中的传音玉,闻言蹙眉道:“没想到沈仙君堕魔后竟成了这样。” 张长林立刻一顿。 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蔺九,仿佛在看新物种。然而蔺九的目光过于坚定澄澈,好一会儿过去,张长林才终于接受了他真的这么想的事实。 “蔺公子,大少爷,”张长林讥讽地笑起来,“原来你们蔺家深闺里的话本子都这么形容沈‘沈仙君’?” 蔺九不明白他在阴阳怪气什么,眉宇紧蹙就要反唇相讥。 张长林:“真的高风亮节,会做出挖坟鞭尸的事?” 蔺九并不赞同:“江叙舟屠尽无涯渡在前,与魔族助纣为虐在后,有这样的血海深仇,沈仙君这样做情有可原。” “那——” 张长林笑了笑:“八百年前江叙舟‘死’后,沈墟为求他一魄竟欲违逆天道强杀勾魂使,因此经脉尽断、仙骨寸裂,这事你可知晓?” 蔺九猝然瞳孔紧缩。 只见张长林背后忽然亮起雪白的刀光,随之而来的便是浓厚的威压。猝不及防,蔺九竟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张长林却十分自若,向凌空而来的勾魂使深深一拜。 声音响在蔺九耳边:“——你看他高高在上光风霁月,实则只是这世上,让他觉得配看进眼的人只那么几个罢了。” 第40章 魔迹(7) 蔺九根本顾不上擦去唇边的血迹, 错愕地抬头盯着倏忽出现的黑袍人。 勾魂使:“有生魂躲在这儿? ” 祂没有让张长林起身,张长林便自行直起腰:“江叙舟身边跟着的小姑娘,身怀吞魂之能, 她身上藏着数十本该轮回的魂魄。” “人在哪儿?” 张长林指了指西边方向,正是陆迷与阿云前去的方向。 谁知勾魂使久久没有动作。 “……”张长林低眉顺目, 眼睫遮掩下却一闪而过讽刺的光,“顺着阵法纹路, 江叙舟和沈墟在中心。” 话音刚落便再次闪过寒,蔺九措手不及,沾了鲜血的指尖只在勾魂使黑袍上一触即分,便徒劳地瞠目遥望已飞远的黑袍人。 谁知祂脚步一顿,竟又折返回来, 正面对跌坐在地上凌乱的蔺九。 “罪仙沈墟,怙恶不悛,当受其罚。” 话音如铜磬敲响,蔺九一时精神恍惚, 竟错觉清风徐过掀起帽檐, 露出一双泛着不详血光的眼! 蔺九下意识揉了揉双眼, 便觉腰间一轻,勾魂使掌中已经落了两枚传音玉:“这东西不好, 我收了。” “什——” 转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蔺九还在原地呆愣, 倏忽感到胳膊上传来一阵拉力,抬头看见扶他的张长林。 一股更尖锐的情绪瞬间订走了茫然,蔺九猛地拂袖,窜后两步对张长林怒目而视。 “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张长林错愕了一瞬间, 很快讥讽的冷笑漫上他的脸。 “你看到了,刚刚那位大人——” “谁家勾魂使会是那个样子!” 蔺九几乎是喊出这句话, 难以置信地:“他身上的魔性慢的快溢出来了,张长林,你一个仙门长老,会看不出来?!” 张长林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看无理取闹的大少爷。 “我当然知道,”他一抬手,制止了蔺九,“但知道又有什么用?” 蔺九整个人都仿佛被定格了。 他堪称悚然地,目光汇聚向张长林手中一块亮闪闪的东西。 那是蔺家子弟一人一只的护魂玉。 蔺九仿佛被掐着脖子,声音沙哑:“你先把玉佩……” 第42章 张长林仿佛没听见。 他低头研究着这个小东西,一会儿摸摸纹路,一会儿捏捏旁边缀着的长命锁,兀自喃喃笑道:“不枉费我跟着江叙舟偷学了这招。” 好一会儿才仿佛终于注意到蔺九,抬头面无表情道:“正如此时你愤怒到哇哇哭,除了吓到几只胆小的花精,还有什么用?” · 暮色四合。 江叙舟打着哈欠凝望手下的朱砂线条,竟油然而生一种自己最近一直在绘阵的感觉。 圆盘似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他画完一笔,顷刻阵法相连的幽光泛起,一直蔓延到天边,直指张长林与蔺九前去的方向。 江叙舟笑了:“张长林虽然……但学东西倒快。这些年见缝插针就跟在别人后面学,若是天赋再强些,真要给他学出个百家精来。” 说着,他触向传音玉的指尖忽然一顿。 沈墟极为敏锐:“怎么了?” “没事。” 江叙舟按下心中的异样。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面上打出金色的晦暗阴影,有一刹那他眼睫颤动得厉害,按在玉佩上的指尖紧到发白。 但沈墟抬头时,江叙舟依旧面色如常。 “……”面对沈墟久久没有挪开的视线,江叙舟只怔了一下,很快微笑起来,“怎么这么看着我?” 沈墟目光向下移了移,莫名跟着笑了一下。 “真觉得滋味不错?” 晦暗的夕阳同样洒在他脸上,原先眼窝处落下一片阴影。 沈墟不常笑,那张眉目深邃的脸在青天白日下,即便臭着脸也能被人说一声仙君清朗。然而浸在阴影中,又这样勾唇一笑,俊朗的脸上霎时浮现一丝诡谲。 江叙舟不知怎么,心绪一动。 堕魔后的沈墟似乎……比从前多添了几分邪性。 不是难看的那种。 他别开目光,下颌后端紧了紧,才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很差。”江叙舟抱臂,十分不遗余力地抨击,“但看在咱们同窗一场,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也免得你未来的——” 他停了一下,才笑着说:“夫人?或者夫君?为这个嫌弃你。” 说这话时,江叙舟的目光一直黏在沈墟脸上,而沈墟也在同样地看着他。那目光十分专注,似乎要把江叙舟脸上哪怕最细微的变化都纳入眼底。 夕阳已彻底被山脊淹没。 夜色晦暗不明,江叙舟下意识动用术法,周遭一切在他眼中霎时无所遁形。 沈墟专注的目光、不自然滚动的喉结,以及微微抬起又放下的手指。 ——却唯独听不见沈墟的心跳。 这个念头浮光掠影地从江叙舟脑海中经过,顷刻没了踪影。 有风从两人之间经过。 “……”沈墟低声说了句,“不会。” 江叙舟笑意更浓,却未达眼底。他听得十分清楚,但还是问:“不会什么?” “我不会——” 沈墟看着江叙舟,仿佛想挪开目光,但最终还是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攫取住。 他的嘴已经要张开了。 江叙舟掐紧了自己的手掌,留下一个月牙似的印记。 “不会有夫……” “我在想,”江叙舟忽然说,“如果以后我找一只垂耳狐,生出来的狐狸崽会是垂耳还是立耳?” 他胸腔里的东西渐渐平缓。两道原本重合的声音错开,这回江叙舟终于听见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江叙舟轻轻地笑着,露出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皎白的光。黑暗中,那道心跳停了一瞬,随即反扑般更加剧烈。 从头到尾,沈墟脸色没有任何异常,诡异地维持着刚才的笑容:“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狐狸。” 江叙舟听见人类牙齿上下咬紧的声音。 他满意地笑了:“没关系。垂耳或者立耳我都喜欢。” “反正我自己的孩子,我会从她出生开始注视她、关心她、陪伴她,我们会是彼此最亲密间的朋友和家人,没有秘密、没有隔阂——和这些相比,其他人和事统统不值一提。” 沈墟没有说话。 江叙舟在沉默中撩了一下额前碎发,自觉这场对话足以让沈墟了解他不是毫无脾气。 他可以允许自己的同窗、或者一个本该与他为敌的朋友保留无数秘密。 但伴侣不可以。 ——如果沈墟想成为他的伴侣的话。 风停了。 又一道纹路亮起,整个阵法已初具雏形。江叙舟却只是轻轻看了一眼,没有丝毫要继续完善它的意思。他甩了甩袖子,无所谓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荒谬。” 沈墟脸上竟还维持着刚才那样的笑容,僵硬而吊诡。 江叙舟歪了歪头,等待下文。 “你不允许我这样对你,”沈墟声音很低,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却会用这样的方式对我。” 疑惑的光芒从江叙舟眼中闪过,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被一股极重的力道覆盖。 可怜的呜咽声从唇齿中溢出,敏感的牙龈、上颚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扫荡舔舐。江叙舟张嘴想咬,可下颚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紧紧捏住,口水难以克制地溢出。 压在他身上的仿佛不是沈墟,而是一只因为被挑衅而格外愤怒的野兽。 江叙舟双手按在沈墟肩膀上推拒,腰部便成了弱点。平日连碰一下都要瑟缩的地方,此刻竟被一只手毫不怜惜地掐弄,成为猎物身上最易被人操控的弱点。 双脚不知是何时离地的。 江叙舟已经腿软到站不住了,浑身重量都压在沈墟的手上。 朦胧中他余光扫见沈墟手暴出的青筋,顿时更加头晕目眩。 ——一个成年男人,为什么能被沈墟一只手就举起来抵住? 很快连这个问题都被吞没在狂风骤雨的亲吻中。一切推拒和迟疑都被吞吃入腹,亲吻几乎深入到喉头,江叙舟呜咽着,推拒的手无力挂在沈墟肩头。 在这样的亲吻中,时间都被模糊。江叙舟只是被迫顺从地扬起脖颈,接受一切,最终在某个顶点—— 烟花绽开。 两人终于分开。 江叙舟徒劳地喘着粗气,月光下连眼睫都是湿漉漉的。沈墟被他咬出伤口的嘴唇仍只有半个指节的距离,胸膛剧烈起伏中浓厚的雄性气息喷洒在江叙舟脸上,让他产生一种被野兽拖进巢穴的错觉。 沈墟紧绷的肩背上,江叙舟渐渐松开扣紧的五指。 却在下一瞬间,猝然再次收紧。 闷哼声中,沈墟用分开江叙舟双腿的膝盖蹭了蹭,声音低沉喑哑:“我很差?” “这不是很喜欢?” 江叙舟长睫盈着泪,脸上泛起醉人的坨红。他只觉舌尖发麻,狼狈地试图找回一点尊严:“你,你有病、就去……” 沈墟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分说又一次覆上他的唇。 一次比一次凶猛,一次比一次贪心。舌尖兴风作浪,仿佛电流蹿过,到最后江叙舟堪称乱七八糟,推拒的双手改为攀附,哪怕眼前正是给他带来灭顶感受的罪魁祸首。 最后一次亲吻,沈墟只是轻轻向倾了一些,江叙舟立即无意识地摇头推拒。 沈墟眼里含上笑意,越过那双被吻到肿胀充血的唇,落在雪白的额头上,随即是眼睫、脸颊、耳垂。 一连串不带任何欲念的亲吻,仿佛那是他掌中最珍贵的宝物。 沈墟:“记住今天,江叙舟。” 他目光深邃,即便知道此刻话语落在对方耳中都是模糊而无意义的音节,仍喃喃道:“……我不想因为这个伤害你。” …… 月慢慢爬上中天。 在江叙舟从亲吻中回过神之前,沈墟已经用手帕帮他擦干净了脸。除了眼中和眼尾仍然残留的艳色,几乎没人看得出他刚受过怎样的摧残。 月光下江叙舟整张脸庞都泛着莹润的光芒,有被滋养过的健康和美丽。 他只是闭目靠在沈墟盘坐的腿上平息,乌发早已在亲吻中散落,温顺地缱绻在沈墟掌心。 仿佛被蛊惑着,沈墟微微垂首。 “住嘴!” 江叙舟刹那间就睁开了眼,用残留着泪光的双目瞪他。 沈墟动作一顿,低低笑了笑。 他将那缕发绕在指尖,发梢略过皮肤,一路痒到心里。寂静中两道同样快的心跳声重叠,仿佛是同一个人的心脏。 “需要我认真地说一遍吗?”沈墟忽然问。 江叙舟微微一怔,很快就听明白了,但他微微侧过头,回避过沈墟的目光。 “没关系,”沈墟不在意他的抗拒,“说不说是我的事。” 他注意到江叙舟原本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膛静止了。 沈墟郑重地叫他的名字:“江叙舟。我同样不会允许我的家人、我的伴侣与我存在隔阂,我需要他信任我、依赖我,对我敞开全部的他自己。” 第43章 “……或许这对你和我很难,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 如果此刻江叙舟是狐狸,那么他的耳朵一定完全竖起来了。 夜风捎来沈墟难得温和的言语,伴随着压抑到极点才能平和表达出的情感,在耳捎打转,江叙舟屏息凝神—— 突如其来一阵鼓掌声。 夜色中走出一个黑袍人,手衣覆盖的掌间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当着两人的面,他掀开墨黑的帽兜,露出底下那张与沈墟一模一样的脸。 烬千灯微笑,眼珠浮动着血色:“真是感人肺腑——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了吗?” 第41章 魔迹(8) 江叙舟刚要起身便被沈墟按住, 听他声音冷淡道:“是,你打扰了。” 夜色中江叙舟瞳孔剧张,亲眼见烬千灯从身后拎出一把雪亮的镰刀。 铮—— 也行与白玉扇双双出鞘! 仅凭极强悍的腰腹力量, 江叙舟腾空而起,扇骨飞散间数道银针向烬千灯射去。同时镰刀划破夜幕,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银针落地。 烬千灯一手拦下白玉扇, 温柔地对江叙舟微笑。 “真的不考虑——” 他身后,危险的寒芒亮起。 只是顷刻,也行的剑锋已至烬千灯脑后,连话语的尾音都尽数被常见裂空声吞没。那人却像一无所觉,只顾着对江叙舟笑。 这一刹那太快, 快到江叙舟从蹙眉不解到灵光一闪,只来得及倾尽浑身魔气紧拉烬千灯手中白玉扇。 数道肉眼不可见的丝线绷到极点,簌簌断裂,带着白玉扇不受控制地向烬千灯身后飞去—— 正与也行相撞。 刺目白光挟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江叙舟只觉耳膜疼痛鼓胀。眼前沈墟唇齿惊诧地翕张, 似乎说了什么, 落在江叙舟耳中却只有嗡嗡声。 被神器相撞的声音刺激得头晕眼花,江叙舟咬牙勉力道:“不能伤他……” 烬千灯眼中遗憾神色一闪而过, 旋即却又变为难以抑制的喜悦。 “勾魂使之身若被凡俗所伤, 那你们也离天谴不远了,”他赞道,“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点,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聪明。” 江叙舟:“……” 他给沈墟递了个眼神, 沈墟眉尾轻挑,放剑的同时脚尖一勾, 白玉扇便被凌空挑回江叙舟手中。 他修长指节轻轻用力,刹那间白玉扇骨展开,被他握在襟前轻摇。 月色下白玉扇流转着莹润而无害的光芒,江叙舟完全无视烬千灯,目光越过他对沈墟痛心疾首道:“瞧瞧——太受欢迎倒成了我的错,累得有些人日思夜想却不得一瞥,都魔怔了!” 沈墟对上他的双眼,立即轻笑一下:“难道不是你的错?若你能蠢笨到别人一骗就跑,也不会叫人恼羞成怒到成日嗷嗷叫。” “那你说怎么办?去开个药,把我药傻,或者拿把刀划花我的脸?” “——勾魂使代行天道!” 见两人视自己如空气般自顾自交谈,烬千灯及时出言打断,即便两人丝毫没有投来目光的意思,也冷笑着把话说了下去:“祂既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天道的意志。不如我们来猜猜,那个倒霉蛋是谁?” “那或许不够。不若我帮你,用忘川的顽石堆一座隔绝一切的宫殿,罗满世上所有珍宝,你只要呆在里面足不出户,谁也见不到你,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劳驾,”江叙舟文质彬彬地合扇,不无讽刺地道,“那叫囚禁。” 沈墟轻轻抬眸,一脸原来如此。思索的光芒从他眼中闪过,江叙舟仿佛看见有无数念头从沈墟脑袋顶划过,顿时警惕道:“闭脑!” 沈墟脸上有十分明显的遗憾神色闪过。 “……”烬千灯忍无可忍,“沈墟你想不想江叙舟活?!” 江叙舟摇扇的手停了。 他第一反应是去看沈墟,果然发现沈墟目光转了过去,于是视线也相继在烬千灯脸上一掠而过。 烬千灯重新微笑起来:“勾魂使大公无私,但我不是。”目光如钩看向江叙舟,“和我走,我考虑徇私枉法一下,如何?” 江叙舟眉头几不可见地一抽,那是个被快速按捺下去的蹙眉动作。 片刻,他笑:“别吓我,我可是良民。倒是你,冒充勾魂使,不知受得住几次天雷?” 烬千灯没有说话,又看向沈墟,只见沈墟眼中光芒浮动,仿佛有些动容。 他唇角弧度更大了,几近有些恐怖:“那么——” 身后当头一棍。 烬千灯下意识捂着头回身,指缝间血迹黏腻地流淌。流光闪过,果然是白玉扇幻化出的魔气。 “来吧,”江叙舟手举扇骨,连对方掌风袭来时都分毫不躲,“让我看看,天谴长什么样。” 刹那间风云变幻。 沈墟面目一僵,顷刻间最真实的表情取代了方才的动容,抽剑当空向烬千灯劈下的掌袭去;但在也行剑鞘堪堪挡在江叙舟鼻尖前的瞬间,掌风抢先停在一指外的距离。 乌云呼啸着向几人聚拢,惨白的电光浸满云与云接壤的缝隙,旋即撼天巨响,连远处的阿云一干人都忍不住抬起头。 沈墟瞳孔遽张。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在被打落白玉京的那日,曾加诸他身的千百道雷劫。 此时此刻,它们却尽数向江叙舟和烬千灯倾泻而去。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沈墟倾尽浑身灵力撑开防护罩向江叙舟头顶笼去,然而也是这一瞬间,江叙舟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挥手,重重掀开了防护罩! 足以遮蔽一切的白光轰然砸下,吞噬一切。 无比的寂静。 沈墟甚见自己的心跳声,从快到慢,极度清晰。 就在不久前,它还与另一道心跳同频共振,此时却只能徒劳感受它们相互远离。 坍塌、摇晃、重组,梦境轰然倒塌,沈墟落入一片虚无之地,寂静而苍白。 他又是一个人了。 有那么一段长到仿佛不会结束的时间,沈墟脸上一一拂过惊讶、疑惑、了悟,最终停留在某个似怒似讽的笑。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余清弦已经从阿云身体里离开,脚步焦急而慌乱,却又在即将靠近时放缓。 “表哥……”她犹疑地拧着眉。 沈墟却始终一动不动。这很快让余清弦联想到什么场景,她颤抖着唇重复呼唤了好几声,才引得沈墟有所反应。 却并非回应她,而是猝然转身抽剑—— 轰隆一声也行当空砸下,正中从另一道方向赶来的张长林。 蔺九下意识地从张长林身边退开,才发觉也行并没有伤他的意思,只有张长林发出痛苦的闷哼,跌落在地半晌才勉强撑起脸,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糊作一团。 张长林张嘴要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不断涌出。 沈墟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才仿佛觉得够了,沈墟隔空指尖连弹,封住他身上命门。 “揍你,是因为你背后的那些小动作。” 张长林刚从濒死的恐惧中醒来,就被沈墟言语中的冷意惊得向后爬动:“救你,则是因为你还有用。” 沈墟连身子都懒得欠,也行在他手中,泛着与眼球表层如出一辙的冰冷光芒。 “现在,告诉我,烬千灯的老巢,还有江叙舟,他们在哪里?” 第42章 魔迹(9) “我……”张长林剧喘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见沈墟不耐地扬手,他立即含着血急切道:“真、真的,他……他怎么会什么都告诉我!” 直指心脏的威压略略放松。 沈墟眼瞳黑得有些过分了, 甚至有些猩红。他目光如刀地上下审视张长林,看着他艰难地坐起来, 吐干净口中的血,才重新开口。 “……昨日, ‘勾魂使’忽然找上我,用性命要挟我告知他我们所有的计划。” 说到这里,张长林就停了。四周静了许久,众人才意识到他的话结束了。 余清弦惊讶地:“所以你就告诉他了?” “当然,”张长林视线向她一偏, 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发泄的出口,勾起讽刺的笑,“大小姐,人最重要的就是命了。” 余清弦一默, 不再说话。 倒是沈墟自始至终没有过多的反应, 到这时才动了动嘴唇, 说:“还有。” “……” 张长林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他不是勾魂使。但一个人能将勾魂使的躯壳据为己用, 那他和勾魂使又有多大区别?” “那时镰刀就在我眼前, 头顶就是滚滚的天雷。换你们,你们不怕?” “我张长林爬到如今的位置,什么没放弃过。我娘为了我迁居到无涯渡山脚下第二日,就被江叙舟连着无涯渡一起烧死了, 从那时起我就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只有命,命没了, 那就……” 沈墟打断他:“你觉得只要江叙舟死了,无涯渡就不会被屠?” 第44章 猝然被问,张长林一卡。 他有些震惊地看向沈墟,又重重喘了几口气,才冷笑起来:“是。只要江叙舟不在了,管他是死了还是什么,无涯渡自然安然无恙。梦主执念解开,我们当然就能出去——” “那你看,梦境结束了吗?” 张长林愣住,下意识就要反问。然而与此同时他视线周围笼罩起一阵不详的红光,张长林第一反应竟是去揉眼睛,然而几度都没有揉去,才愣愣转身。 身后层叠的山上,浓烟滚滚,鲜红的火舌几乎舔破天幕。 火焰中,惨叫声、质问声、脚步声慌乱交叠,方才还一派祥和宁静的无涯渡,竟已成了人间炼狱! 张长林:“怎么……”完全呆滞了。 “当然是因为当年屠山的根本不是江叙舟。” 沈墟也仰头,眼中神色一度难以看清,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漠然道:“但他到来了,梦主才齐了。现在少了他,梦境还能如常运转么?” 张长林双眼猝然睁大。 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一般,他眼中闪过浓厚的犹豫和惊疑,双唇几度翕张,都没能吐出任何一个字。 直到一个慌张的身影跑过他们。 随后两个、三个、四个…… 张长林试图抓住余师姐的袍角,然而沾血的手指只是轻轻穿过了虚影。 余钰把某个弟子向前一推,疾言厉色道:“不许回头!” 她的衣袖已经在战斗中撕裂,用力间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以及腰腹处精壮的马甲线。 这本该充满力量的美,然而脸上、手上、腰腹处,她浑身沾满了鲜血与火焰灼烧过的焦黑,决绝的神色也难以掩盖深深的疲惫。 仙魔大战的战火中,张长林曾在无数张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那是孤注一掷的怨愤与决绝。 火舌已经向这里蔓延,陌生魔族狰狞的笑声渐渐逼近,无人注意的角落,陆迷脸色骤变。 他们正用古老语言念叨着令人胆寒的咒语—— “古老的神祇啊……” 随着话音传入耳膜,余钰瞳孔剧张,刹那间双手狠狠用力,将那弟子彻底扔出了火圈之外! 也是这一刹那,魔族们伸出肌肉虬结的臂膀,在她下意识抬起的手臂上一抓一个血肉模糊的掌印。 他们还在念:“我们承诺,将以仇人的血液向您供奉——” 那弟子踉跄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师姐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意。 下一瞬,遮蔽双眼的血雾弥漫。 迷蒙中只能感到空前的灵力暴涨,属于余钰的那道身影迅速抻高,近乎遮天蔽日地横亘在魔族与那弟子中间。 刀戟与血肉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余钰祭出本命法相。雪白雌狮的幻影昂头,森然獠牙撕扯血肉,将魔族的惨叫尽数吞没。 见状,缀在最后边的某个魔族身影摇动。 最后一句咒语被念出:“……以此祈求您的恩赐,为世界带来新生。” 局势瞬间逆转。 刀戟加身下,雌狮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吼。最后关头余钰拼尽全力嘶吼:“跑——” 雌狮巍峨的身躯重重倒下,归于无形。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扯声响起,有什么东西从血雾中滚出,弟子霎时脸色苍白如纸。 那是一颗脑袋。 哆嗦间前方又传来熟悉的怒吼:“愣什么!去白玉京啊,快!!” 弟子这才如梦初醒,回头不要命地拔足狂奔。 她身后血流成河,余钰身形已然摇晃如风中纸片。偏偏是这张纸,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魔族们绞尽脑汁、百般努力都无法逾越,不禁发出焦躁的吼声。 弟子的身影已经越跑越远。 然而此时土地深处,悄然伸出一根柔软阴暗的藤蔓。 它匍匐着蠕动,所到之处却寂静无声。就在弟子将要踏出包围圈时,猝然破空而去直抓弟子脚踝—— 白玉扇冰冷的光芒一闪而过。 沈墟转头,定定看着不知何时赶来、脸色苍白的江叙舟。 那也是梦境里的虚影。 见那弟子背影彻底成为一个渺远的黑点,江叙舟才双腿一弯就要半跪在地。仔细看去,他脸色惨白,胸前几乎被吐出的血浸透了,在彻底跪下去前咬牙站直。 那双眼亮得惊人,含着滔天的怒火与痛楚。 太阳穴处一跳一跳地疼着,沈墟攥紧了手掌,才能逼迫自己继续下去。 陌生魔族见局面陷入僵持,窃窃私语一番后,那念咒的男人信步走出,优雅地微笑:“江叙舟,我亲密的族人,感谢你为我们敞开大门。现在,请到我们身边来,与我们共享胜利的果实。” 说这,他向江叙舟伸出手。 江叙舟的脸色瞬间更苍白了几分。 他无措地转身看向余钰,仿佛只要一个怀疑的眼神,刚刚还仿佛坚不可摧的身影就会被彻底击溃。 他张了张嘴,又在余钰举起的长剑下合上了,下意识闭上了眼。 金玉撞击声响起,沾了血锈的长刀被挡在余钰剑下,距离江叙舟面前一掌的地方。 余钰抓着江叙舟胳膊把他拉到身后,吼问:“掌教呢?” 江叙舟猝然睁开眼。 他反应极快地旋身加入战局,眼中重又燃起光亮,如幽幽不会熄灭的鬼火。 他也叫着回答:“掌教之前在山顶守阵!” 江叙舟修长瘦削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柔韧的腰细得惊人,让人畏惧是否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整个折断。 “现在呢?!” “现在……”江叙舟突然停下,声音仿佛哽咽了一下。 余钰一怔,打飞又一把长刀,猝然用力抓住他,在惨白的皮肤上一掐一个狰狞艳丽的指痕,却不如她的表情可怖:“现在怎么样,你说啊?!你们这些天究竟在谋划什么东西,沈墟呢,沈墟又去哪儿了!” 被血液沾湿的长发黏到了眼睫上,江叙舟将它捋到耳后的同时转过头。血色中他的脸苍白脆弱如薄瓷,微微张开双唇。 江叙舟说:“沈墟在……” 尾音淹没在突如其来的亮光中。 刹那间天地照彻,旁观的几人都忍不住闭上眼。 然而有道身影猝然逆流而上,直冲中央颓然半跪的江叙舟。 那是旁观的沈墟。 “江叙舟——” 可那个人没有回头。 江叙舟只是在天光中怔愣抬头,目光虚虚锁定在山顶。 随着光亮笼罩,巨大的恐惧从他眼中满溢而出。 那是属于掌教的灵气波动,爆发中带着同归于尽的意味,身上未携弟子符的不速之客们相继发出惨叫。 江叙舟下意识扬起手,向着山尖、也是沈墟的方向缓缓伸出。这短短片刻中,惊惧、疑惑、决然一一从江叙舟脸上闪过,于是那只手更加坚定地伸出,隔着千百年的岁月,几乎要与沈墟的手掌相触。 而后相擦而过。 打碎、消散,而后聚拢、重组,旧的梦境渐渐消弭的同时,新的梦境开始诞育,却几度扭曲而不得其法。 几人只觉得头脑昏胀,仿佛连灵魂都乘着风,不知将飘摇到何地。 再落地时,梦境新的大门已在他们面前。 但这时再进去,还会是之前那个完整宁静的无涯渡吗? 根本来不及想这么多,张长林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准备开门,谁知也行猝然停在身前,剑身映照出他错愕的脸庞。 随后眼前一暗,是沈墟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光亮,先于所有人踏入了那扇门。 张长林怔愣,随后才从也行的剑气中品出拒绝的意味。 沈墟想独身入梦! “你不可以——”张长林瞳孔紧缩。 “我可以。” 沈墟看也没看他,抬脚就要进门。 电光火石间张长林孤注一掷地喊道:“他们要去旧魔宫!” 沈墟脚步顿了顿。 魔宫位于旧魔域,魔族战败被驱赶前,众魔的住处,那里曾踞着这片土地上最雄伟的宫殿,如今却只余焦土与断壁残垣。 “烬千灯没说,但是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忘川花的味道,”张长林咽了下口水,“即便后来消散,我也绝不会认错。现在能连通忘川、又可能沾染那样大量魔气的地方,只有旧魔宫。” 话音落下,他紧张地看向沈墟。 ——按理说,这时候沈墟应该立即转身,御剑飞往旧魔宫的方向。然后张长林就能摆脱他的阻拦,立即再次入梦,即便艰难万险,也有机会亲自去寻找过往的真相。 但出乎意料的,沈墟只重新抬脚,平静地走入门中。 第43章 往事(1) 天门轰然闭合, 最后一瞬也行也追随沈墟飞入缝隙,只余门外几人面面相觑。 张长林的拳头攥紧了又松。 最终茫然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是我?” 这本只是一句自问,他喃喃着, 也并未期待谁来回答自己。 第45章 然而蔺九冷笑一声。 “为什么?”他咬着牙,夹杂着快意和微不可察的怜悯, “你既然知道护魂玉的存在,怎么会不知道它原就是为了保护世家子弟而存在的呢?在你夺玉的那一刻, 最近范围内有能力相救的世家子弟都得到了信号。” 张长林猝然抬头,看向余清弦。 这位一向被他认为废柴的大小姐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想说不可能。 世家——世家内部早已开始内斗,蔺家与沈家、余家也早已闹翻,怎么可能会通知沈墟? 但仓促间张长林目光扫过余清弦与蔺九, 脑海中灵光一闪,旋即大笑起来。 蔺九被吓了一跳,神色莫名地看向余清弦。 余清弦却只是不忍地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 锁链敲击声在幽静的大厅中响起。 烬千灯无奈地晃了晃手腕, 玄铁做的锁链连接双手和脖颈:“我说, 这东西有必要吗?” 江叙舟正四处打量这所宫殿, 闻言回首对他璨然一笑。 “这是重视你,”他说着, 眨了眨眼, “我费尽心思把你带出来,要是你跑了,我上哪儿哭去。” 烬千灯也笑,转而问道:“怎么样, 熟悉么?” 江叙舟顿了顿。 他垂首打量遍地瓦砾与落灰的陈设,片刻说道:“我一个边缘部族的边缘小角色, 对魔宫有什么好熟悉的?” 烬千灯诶了一声。 “你看看那石像下,是不是有一抹陈年血迹?” 江叙舟一手拎起千斤重的陈设——它由忘川水浸泡过的石块打磨而成。他随手掀开底部看了看,果然发现有一道黑色陈血,在岁月冲刷下已十分不显眼。 “那天你提剑上殿,头发还湿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连斩杀六个长老。他们的血流下来,就沾到了石像底部,嗯——还有你的剑、腰和下巴上。” 烬千灯停了下,回味道:“真漂亮。” 魔族以十二长老为尊,是死了才有新人顶上的萝卜坑。 江叙舟没想到后来的自己这么凶残,狐疑问道:“他们干了什么?” 烬千灯笑而不语。 等了片刻,江叙舟确信他在故弄玄虚,也不恼怒,只是面无表情地拢起五指。 霎时一道拉力脖颈,烬千灯因痛楚和窒息感而青筋暴起,脸部涨红地伏倒在地。 觉得差不多了,江叙舟才骤然松开力道。 他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手,鞋尖在烬千灯视线中晃动,不耐道:“天雷加身,现在的你,我一只手就能掐死。” 烬千灯痛苦地喘出一口气。 他慢慢爬起身,嘶哑着笑了一声:“咳、咳咳,你这么聪明,能把沈墟他们耍得团团转,却不能自己找到真相?” 江叙舟居高临下地看他表演。 “你能骗蔺九他们说要抓住我,却知道沈墟绝不会信这么拙劣的谎言,否则那晚也不会让我逃脱。让我猜猜你是怎么和沈墟说的?” “你说,烬千灯狡诈难以捕捉,但稳定人心而已。只要让蔺九在场,再演一场戏,借他与蔺家的联系让白玉京以为,无涯渡仍有能力控制我这样的大魔,是不是真的抓住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烬千灯看了一眼江叙舟面无表情的脸,才含笑接着道:“实则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想要离开沈墟——他看你看得这么紧,吃饭睡觉都寸步不离,即便怀疑周遭的一切是否真实,你也根本没有机会去调查。” “你看,从头至尾,只有我愿意对你付出一切。你需要离开他的借口,所以我心甘情愿被你拿捏,哪怕天劫加身……” 江叙舟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他颇为讽刺地一笑:“别装了吧?一开始你就是想杀了沈墟再抓我,要不是我侥幸反利用天谴,只怕如今我们的位置就要对调了。” “这不影响。无论如何,你确实离开了沈墟的监视,对吧?” “……那不是监视。” 话音落下,烬千灯顿时怔住。 他用诡异的视线上下扫荡了一遍江叙舟,极为讽刺地哈了一声。 “那是什么?难道是情人之间黏黏糊糊的占有欲?你信这个?” 江叙舟没有说话,显然是不想否认。 烬千灯见状,忍不住表情扭曲了一下,才重新捏出微笑:“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很有意思。” “你们两个明知什么演戏、什么稳定人心,对现在的世家压根儿不管用,但你想借此离开他,他也为了骗你留在梦境里而顺着你,还是这么相互欺骗着,实施了个荒谬的计划。” “真是感人肺腑,我都要感动哭了。” 江叙舟眼睫颤动了下。 但很快,他也重新笑起来:“你还要废话下去吗?我真的会以为你是恼羞成怒的。” “那你又在迟疑什么?我亲爱的小狐狸,接下来你不会还要说什么‘无论如何,你都永远都比不上他’的恶心话语吧?” 谁知听了这句话,江叙舟反而失笑,看着烬千灯的眼神竟显得有些郑重:“没有,不会。” 烬千灯一怔。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屏住的呼吸,和江叙舟故意为之的停顿。 直到江叙舟重新笑开,仿佛觉得够了,烬千灯才看出他眼中被掩藏的狡黠:“毕竟我没有这么说,你也已经这么想了,不是么?” “……” 烬千灯气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 他轻轻叹口气,递给江叙舟一个“我总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温柔道:“刚刚是我冲动了。” “你不是想知道梦境、屠山,这一切一切的真相都是怎么回事吗?” 锁链声叮叮当当,那是烬千灯站起身,主动拿起从脖颈锁链上延伸出的、以便旁人更好抓住的那部分,主动送到江叙舟的面前,微微一笑。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就藏在这座废弃的宫殿里。” 第44章 往事(2) 江叙舟看着烬千灯的眼睛, 视线下移,最终还是接过他递来的锁链。 烬千灯满意地笑了:“这座宫殿……它曾经在你的手下被摧毁。但我知道,你喜欢这里, 也喜欢从这里一路步行到忘川,坐在石头上遥望滚滚川流。所以我特意保留下了这座殿宇, 以此铭记那一天——” 他垂首,像是要啄吻江叙舟的手指, 被躲过也没有生气。 “你彻底背身离开仙族,回到故乡,来到我身边的那天。” 江叙舟顿时有种被什么东西缠上的恶心感。 他握紧了手中的锁链,看着烬千灯的脸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涨出痛苦的颜色,再那力道即将掐断对方喉咙时, 才重新放松。 江叙舟没有立即说好,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能控制勾魂使的身躯?” 这一回烬千灯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 仿佛十分笃定恢复记忆的江叙舟,一定会对自己重新露出柔软而令人心动的神态,此刻的烬千灯有恃无恐, 甚至愿意吐露一二。 “我没有控制祂。我本来就是祂。” 江叙舟皱起眉, 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扬眉道:“是吗?沈墟的脸,勾魂使的身躯——还有任何东西是你自己的吗?” “……你总是知道怎样才能戳到我的痛处。” 烬千灯又叹了口气, 妥协道:“算了, 谁让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呢?” 他晃了一下手上锁链,江叙舟应声略略松开一些。些许力量回流,烬千灯终于有了力气,在额心轻轻一点, 神识便被他有意拽出了脑海。 江叙舟微微睁大了双眼。 那是同一团神识,却被人有意识地劈成了两半, 一半透明,一半乌黑。 一体双魂。 江叙舟忍不住想,如果烬千灯自己就是一体双魂,那他和沈墟又是什么关系? 沈墟身上难道曾经分离出过两个魂魄?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答案,烬千灯已经将神魂收了回去。 “可以了,”他懒洋洋的,因为神魂离体而有些疲倦,“即便很喜欢你,我也是有底线的。剩下的答案你自己去找吧。” 说完闭上了眼,只留下一团魔气在江叙舟身边,权作指引。而烬千灯本人已经遁入识海深处,去修复因神魂剥离而造成的短暂损伤了。 江叙舟轻轻看了他一眼,确信烬千灯不再有任何反扑的机会,才将那团魔气拢到掌心。 随着指引,他的意识也渐渐堕入识海深处,某团曾被封印的记忆。 …… “江叙舟,你要干什么!” 十二个魔族长老站在大殿中,原先为方便议事站成了相互面对的圆形,此刻却因不速之客的到来,纷纷转向殿门。最中心的魔族身着虎纹长袍,目眦欲裂中颊侧长出兽态的毛发。 那是一只虎妖,是曾经的魔族十二长老之首。 在质问声出口的瞬间,一道闪电轰然砸下,天地一片惨白。 第46章 却没有殿门处,浑身浴血的江叙舟更加惨白。 那一刹那的光亮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发丝黏在额角,雨顺着落下来时,泛出淡淡的红色。闻言却又轻轻一笑,于是江叙舟因沾了血而十分艳丽的嘴唇显露出一个勾魂的弧度,宛如前来索命的艳鬼。 闪电消失,那张脸重新沉入黑暗,但这极艳极悚的画面已经刻入众人脑海。 江叙舟的声音很温柔:“我说过,我要长老席位。你们不给,我只好自己来取。” 在他身后,魔族守卫的尸体躺了一地,还有血从他手提的长剑上滴落,混入暴雨砸出的泥泞土地中,顷刻隐没了踪迹。 十二长老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是一个面目慈和的女人站出来,温和劝道:“孩子,长老席位皆有定数。你天赋强劲又心志坚韧,一旦有缺必定是你来补上,何必急于一时?” “那什么时候有缺?” 那女人噎了一下。 “我替你答,”江叙舟含笑抬眸,眼里凝着簇幽幽的鬼火,“当然是有人死了才有缺。” 轰隆一声,惊雷砸下。巨响过后,现场却静得出奇。 魔族实力最强、或者至少是曾经最强的十二个人站在这里,竟被一个还不到五百岁的小狐狸震得口不能言。 终于忍无可忍,虎长老彻底因暴怒而显现出了虎头,大喝一声跃到江叙舟眼前:“无知小儿!” “若你识好歹,我们还能给你几分颜色。但如今你蹬鼻子上脸,即便身有战功,今日也留你不得!” 利爪带着天崩地裂之势,刹那间闪到江叙舟面前。乱石纷飞中,一道细小砂砾扬过江叙舟的脸庞,割出一条细长的艳红伤口。 他却没有任何恐惧。唇勾着,眼底却只有漠然,眼睁睁看着那巨拳越来越近。 尘土飞扬中,众人都屏息等待着视线重新清晰,于是尘土落定后,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们看见了门前一躺一站的两道身影。 江叙舟脊背挺拔如松柏,只有脸上那道细小的伤口昭示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先头开口的女人勉强笑道,“既然这样,那么新的第十二席……” “不够。” 殿内又静了。瓢泼的大雨声砸在每个人心间,揪得有些疼痛。 终于又有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十分平静:“如果你要前三席,我可以给你。” “老鹤!” 说话的人却没有看过去,他的面容清冷,声音也如出一辙:“从我开始,剩下人席位依次向后。” 江叙舟摇头。 “……那么,第一席。” 已经退无可退了,至少在场的长老这样觉得。 然而江叙舟只是笑起来,仍旧摇头:“还是不够。” 沉默一瞬,巨大的喧闹声反扑。 江叙舟静静等待着他们惊讶完,才重新开口:“我想要……” 他的声音很轻,众人却都屏息凝神去听。很快他们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呆滞,片刻暴跳如雷,面目狰狞地大呼绝不可能! 江叙舟刚刚说:我想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愤恨声中只有鹤长老还算镇定,额角却也渗出冷汗。他勉强稳住声音,冷静地说:“你或许可以一一杀死我们,但只要我们联手,你绝无胜算。所以,为什么?” “因为我很好奇。” “我好奇你们高坐殿上,明明瞧见了人们饥寒交迫、日日挣扎,却无动于衷。我好奇你们明知一旦开战必然是生灵涂炭,却还是一意孤行要挑起两族矛盾。” “我更好奇,为什么你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权柄,却仍贪心不足,非要用普通人的命来填你们脚下的路!” 鹤长老忍不住斥道:“荒谬!” 他看着江叙舟的脸,愤怒中带着一丝叹息:“我们何曾想要开战?!是仙族的大军首先压到我们境边,若不反抗,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江叙舟听闻,喃喃道:“这话我何止想问你们?” 鹤长老没有听清,刚想问什么?立即又有人跳出来怒而指责。 “是谁屠了无涯渡引仙族震怒?又是谁让仙族发誓必报血仇?江叙舟,我们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却蹬鼻子上脸!” 江叙舟闻言掀了掀眼皮,看向的却是鹤长老。 他微笑着问:“是吗?鹤长老,你也这么觉得,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通通都怪我?” 鹤长老的眼珠转动一下,表情却依旧完美无缺。他摇了摇头,轻巧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即便没有无涯渡被屠,仙魔大战也在所难免,早晚而已。” 鹤长老淡色的瞳孔看向江叙舟,垂眸间甚至有一丝悲悯:“仙与魔道不同。灵气挤占一寸,魔气便要后退一寸,仙族一日不灭,魔族就要终身受其掣肘。” “——所以,孩子,不怪你。抵达新世界的路总有阵痛,难免要有人多分担一些。但我保证,当它来临时,每个人都会因它受益。” 江叙舟张了张唇。 他想反驳,却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笼罩了自己。最后只是轻轻地问:“那你可知道,无涯渡脚下、仙魔边界处,那些声音从未传入魔宫或白玉京的最普通的魔族与仙族,他们已经开始互市十几年了?” 鹤长老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 他收敛起眼中的温度,冰冷地说道:“来不及了。仙族大军已经压境,我们必须反抗。江叙舟,你想看到你所有的族人,包括你养在狐狸洞中的孩子们,他们通通死在仙族的剑下吗?” 江叙舟沉默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几乎站不直腰,除了手中白玉扇化作的剑,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依靠。 他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沈墟,还有他手中指向自己的剑。 那柄剑的锋芒冷到吓人,但分明不久前,它还在江叙舟手中温顺地撒娇。 算了。 江叙舟倏忽抬眸,眼中寒光大盛。 他一一扫视过在场所有人的脸,辨认出那些曾在无涯渡大火中依稀见过的身影,慢慢举起剑。 “来战。” 这一夜血流成河,仿佛要洗刷整个魔域。 江叙舟很快满身是伤,腹部不知是被谁捅了一刀,汩汩向外留着鲜血,让本就细的腰更加触目惊心。他痛苦地喘息着,强撑身子提剑来到鹤长老身边,剑光映在对方因恐惧而剧颤的瞳孔中。 “你说得对,”他喘息着平静地说,“大战不可避免,我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但至少有一件事——” 剑尖抵在鹤长老心口,刚刚江叙舟嫌他聒噪,已经割去了他的舌头,因此此刻他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口中发出不可辨认的哀嚎。 “无涯渡上下,七千弟子,七千条人命,还有山脚下无数无辜仙族和魔族的命。” 他冰冷地:“你们该赎罪了。” 剑却没有能刺下去。 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江叙舟,江叙舟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推开,恶心地忍受着那双冰冷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腕,然后滑倒虎口处,猝然用力。 哐当一声,剑落在地上。鹤长老看见来人的脸,眼中猝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说实话,我很生气。”那人笑着,语气却让人胆寒。 他想用唇碰一碰江叙舟的漂亮的耳垂,却被轻巧地躲过,只好转而把江叙舟的手腕捏得更紧。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隔空在江叙舟脖颈处比划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一掌就能整个拢住他苍白纤细的喉管,不由发出两声愉悦的笑音。 心情好了,男人便不吝啬为江叙舟效劳。 他微笑着踢开化为原形的白玉扇,强迫江叙舟打开因此而骤然攥拳的手,将自己的短刃送进他掌中。 “因为你总是想要自己解决一切。明明我一直在这里,不是吗?” 说着,男人的手慢慢触过江叙舟脊背,动作轻柔地扯开他好不容易凝血的伤口。江叙舟惨白的下颌线紧绷,痛到几乎没有知觉。 江叙舟垂了垂眼睫,麻木地冷笑一声。 “金丹还在我身上,烬千灯。小心别把我惹毛了。” 第45章 往事(3) 烬千灯妥协地后退一步, 冷眼看着江叙舟拾起白玉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我吗?” 江叙舟没有回答。他垂首用未沾血的衣袖内侧擦去扇上灰尘, 妥善收回衣襟中,随后才抬眸看了看烬千灯:“让开。” 他手中匕首闪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烬千灯身后, 鹤长老再次爆发出模糊的哀嚎。 “急什么?” 烬千灯一手挡住寒芒:“仙族大军压境,这时候杀光魔族精锐, 是准备洗干净脖子等死?” 江叙舟的眼珠这才动了动。 片刻,他嗤笑:“这么好心?” “我只对你好心,”烬千灯温柔地笑了笑,“如果你无所谓,我现在就让开。” 江叙舟看了他很久。 第47章 夜色从窗外倾泻而入, 与满殿血色交融。江叙舟指节泛白,握紧匕首的指缝中还在向下滴着血珠,五指却缓缓松开。 烬千灯笑意更加真诚几分,诱哄般地伸手, 匕首已经开始危险地松动, 即将落入烬千灯摊开的掌心—— 寒芒扬起烬千灯鬓边长发。 电光火石间魔瞳剧烈缩, 烬千灯下意识回头,鹤长老死前不可置信的狰狞表情猝然撞进他眼中。 随即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颈侧, 一掌鲜血淋漓。 那把匕首掠过烬千灯时, 在颈侧划开一道几乎就要致命的伤痕,随后以破竹之势向前,直到一头扎进鹤长老鲜血横流的胸膛。 烬千灯回头,江叙舟还保持着将匕首掷出去的姿态。 刹那间威压暴涨。 江叙舟却仿佛丝毫未受影响, 满不在乎地放下手,甚至有余裕冲烬千灯冰冷地笑了一下。 夜色与血色交融中, 他的五官被描摹得更加精致深邃,整个人仿若一尊冰冷无缺的琉璃美人像。 烬千灯似乎被震住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江叙舟,只有双眼表层浮着薄薄而虚假的笑意。 片刻终于想定,他含笑抽出鹤长老胸膛中的匕首,示好般奉到江叙舟面前。 见江叙舟久久没动,他才无奈地叹息一声,纡尊降贵地主动伸手去捉江叙舟的手,用他的衣袖擦干净匕首柄上的灰尘。 “脾气这么臭,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 江叙舟浑身肌肉紧绷,冷眼看了片刻,忽然说:“五个。” “……什么?” “五个空缺,”江叙舟垂了垂眼睫,唇角牵出一抹讽笑,“我已经物色好其中四个,剩下一个允许你安插自己的人,不用谢。” 说罢毫不留情地利落抽手,转身离开。 徒留烬千灯在他身后,目光深邃地盯着渐渐变小的背影。 “尸首”横陈的血腥大殿中,竟有六七个本该绝气的人因痛苦而发出微弱的喘息。 又被耍了。这个念头伴着恼怒,很快蹦进烬千灯的脑海。 但他脊背上竟然爬上兴奋的战栗感。 “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我吗?” ——捕捉猎物、让猎物臣服的过程越困难,征服的刹那,才会带来更多的愉悦感。 那个背影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儿,江叙舟才吝啬地转过来小半个脸,堪称无懈可击地笑了笑 :“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该关心关心自己。如今魔族十二席位的大半都握在我手中,如果你无法提供更多价值,交易只能到此为止,到那时——” 江叙舟表情很快归于冰冷,居高临下地吐出几个字:“你等死吧。” 说完,他推开烬千灯就打算离开,却发现往日一推就走的人此刻如石像一般沉重,这才蹙眉抬头看向烬千灯的脸。 顿时一怔。 只见那张原本完全称得上俊朗的脸上,竟带上极其诡异的笑容。随着嘴角牵起的弧度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笑几乎要裂到耳根后,狰狞而惊悚。 仿佛听不见江叙舟的话,烬千灯微笑着又重复一遍:“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我吗?” 江叙舟这才察觉不对。 他果断放弃从烬千灯处索要答案,转身去推那扇诡谲的门。谁知来时一推就开来的门如同被焊死,再要用力,身后又传来一阵拉力,把他带入一个熟悉的拥抱。 他仰起头,顿时呼吸一滞。 沈墟的脸。 江叙舟拼命提醒自己那是烬千灯,可那张脸上,连眉毛扬起的弧度都如此熟悉。 很快他的意识越来越恍惚,眼前一会儿是无涯渡中,沈墟臭着脸质问他为什么偷烧自己的书;一会儿又是深不见底的黑渊中,烬千灯一遍遍用最痛苦的方式从他身上取血。 记忆开闸放水,洪流般向江叙舟席卷而来。 ——他想起来了。 想起无涯渡的大火,以及魔域中一个个生不如死的夜晚。长老、仇敌、还有烬千灯,他们一个个在江叙舟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疤痕,只为了他身上属于沈墟那半颗金丹中残存的血脉灵力。 在生与死的边界中,江叙舟一次次掐着掌心,把自己的灵魂从虚无中打捞出来。 而此时此刻,那张脸仍在不断重复:“沈墟知道你取他金丹,是为了给烬千灯吗?” “沈墟知道你和烬千灯合作,杀光魔族高层,就是为了对付他自己的族人和家乡吗?” “沈墟知道,掌教临死前都还在责备你屠了无涯渡吗?” 几乎放弃般的,江叙舟已经要放任自己滑入虚无了。 直到又一句—— “沈墟知道你会在某些时刻,把烬千灯错认成他吗?” 江叙舟猝然惊醒。 他浑身被跗骨之蛆一般的窒息感缠绕,心脏跳得像要逃离胸腔,不得不躺在原地艰难地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江叙舟摆脱那种恐怖的痛楚,捂着心脏茫然地坐起。 差点又跌坐下去。 一只手从另一旁横出,及时扶住了他,江叙舟却像见鬼一样,脱力般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沈墟的脸。 江叙舟惊魂未定。 所以是沈墟,还是烬千灯? 第46章 旧事(4) 刹那间, 江叙舟脑海中划过无数个忽悠方法。 那人却先行开口:“这是哪儿?”语气冷硬得像石头。 “……” 江叙舟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松。 低垂的眼睫下,他眼珠不明显地转了转,忽然捂唇咳嗽半晌, 才喘着气抬眸:“……我不知道。” 见对方忍不住皱眉,江叙舟又抢先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叙舟方才在幻境中出了一身冷汗, 情绪大起大伏间他脸色虚弱得可怕,却还是强撑着墙站起来, 不瞧又牵动心脉,不由发了阵冷汗。 沈墟像终于受不了了似的,上前一手将他扶正。甫人一站稳又触电般缩回,从头到尾与江叙舟的肢体接触不过半掌,吝啬极了, 仿佛面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仿佛也意识到这动作太刻意,沈墟沉默片刻,率先冷笑一声:“不是你叫我来的?” 江叙舟抬眸,用十分无辜且闪着水光的眼睛看他。 “……”沈墟手指蜷了蜷, 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拿出一片纸叶, 在江叙舟面前一晃而过, 讥讽地重复道,“不是你叫我来, 说要告诉我火烧无涯渡的真相?” 那纸叶晃得太快, 连着上面奇异的纹路都一闪而过,江叙舟并未看清。 他微微蹙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这是什么时候。 无涯渡屠山的前两日,江叙舟因为偷去醉仙楼而被掌教责罚, 禁止下山。不得已只能拿沈墟欠他的一个赌约,诓沈墟偷溜下山去替他照看狐狸洞, 是以也错过了火烧无涯渡的一幕。 再往后,江叙舟与沈墟有数月不见。这数月中,逃去白玉京报信的小弟子不知所踪,无涯渡被屠的消息却迅速传遍九洲,随即便是仙族大军压至两界边境;也是在人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魔族又相继以仿佛早有准备的速度回击。 一时间这片土地血沃白骨,艳丽的颜色几乎染透天际。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也极轰动,然而罪魁祸首江叙舟仿佛人间蒸发,了无音讯。 直到沈墟接到江叙舟悄悄发来的密函,其上用只有他们能动的密语写道:下月,老时间、老地点。 想来那时候的沈墟,正在无涯渡被屠的悲痛与百般寻找江叙舟不得的恼怒中被拉扯,还要抽空应付白玉京沈家的道德绑架,心中只怕也在信与不信江叙舟之间徘徊,这动荡的数月过去,最终偏向什么想也知道。 江叙舟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墟冷然目光下藏着的犹疑,心中却不复当初的恼怒。江叙舟惊奇地发现岁月冲刷竟有这样的奇效,又想起自己逃去异世的几十年,一时不知心中是快是痛。 即便如此,江叙舟还是模仿着自己从前的语调,说了一声“哦、对”。 又低头思忖片刻,才仿佛犹疑而试探地问:“如果,真的是我屠的呢?” 江叙舟第一次从沈墟脸上看出这么明显而漫长的空白表情。 沉默中,这片空间里只听得见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一阵嗤笑。 沈墟:“这种时候还开玩笑,江叙舟,你脑子坏了就赶紧去治。” 或许是他眼底潜藏的凶意思太吓人,恍惚中江叙舟竟仿佛从那双唇上看出淬过毒的森然颜色,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上笃定而认真的语气:“我没开玩笑。” “沈墟,如果我也告诉你是我做的,你会提剑杀了我吗?”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再一次在江叙舟脑海中预演。 沈墟会同样直视着他,即便江叙舟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瞳孔中找到一丝信任和坚定,也只会发现倒映其中的浓厚血色已经遮盖了一切;于是江叙舟移开视线,接着试图从沈墟其他反应——蜷缩的手指、剧烈跳动的心脏,或者其他任何反应上找出一丝端倪。 第48章 但在江叙舟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挪开时,沈墟已经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于是江叙舟因此错愕地抬头,错过那些可能存在、也可能从未有过的微妙反应。 “……”沈墟喉结动了动,“和我回去。” 江叙舟呼吸不由重了几分。 他一把抽回手,表情冷了几分:“回哪儿?你们的白玉京?” 沈墟顿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答案,沉默片刻才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江叙舟一连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 “哈,我想怎么办?” 连日的疲惫与震怒终于在他心中催生出堪称恐怖的东西,江叙舟从自己后牙根处尝出浓厚的血腥味,一场爆发亟在眼前,他怒极反笑地问:“——你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沈墟又不说话了。 他指尖颤了颤——这是后来的江叙舟通过无数次复盘才回忆起的细节,被他擅自用于证明那一刻沈墟的无措。 不过当时当刻的江叙舟没有注意到,于是沈墟的脸在他眼中仍然是冰霜一样的,只冷漠重复道:“和我回去。” 因此江叙舟只好用同样冷漠而尖锐的语气回道:“回哪儿去?白玉京?然后被你那些好亲人、好朋友一点点剥皮抽筋,倒吊在诛魔台上受万人唾骂?沈墟,你口口声声说回去,可那是我的家吗?” “……” 一切都如江叙舟记忆中的那样演下去。无数次回忆中的复盘足够此刻的江叙舟游刃有余,甚至像局外人般冷眼旁观这一幕。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记忆的幻境结束,然后立刻回到现实中的魔宫,手刃了那个装神弄鬼的烬千灯。 “如果查出来就是我干的呢?沈墟,难道你还会从你亲爱的、恨不得生啖我肉的族人手里保下我?” 然后就该是漫长的沉默。江叙舟漫不经心地想。 再然后他们会彻底分道扬镳,直到奔向—— “我会。” “……” 江叙舟胸有成竹的表情龟裂了。 他愣怔了有足足好几息,才没听清一样颤抖着问:“你说什么?” 沈墟却没有再说话了。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两个字,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空白。 “我说……”过了好一会儿,沈墟才又吐出一句,“我能。” 江叙舟高悬的心又砸了下去。 我会。 我能。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沈墟张了张嘴,显然还想说什么,但下一瞬,一道危险的寒芒把所有话都逼了回去。 他低下头,只见胸膛最脆弱的心脏口处,赫然抵着白玉扇化作的匕刃。 江叙舟温和地笑着,刃尖却随着他说出口的话一寸寸推进去,冒出汩汩的鲜血。 “你不是沈墟,”他咬牙切齿,笃定地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沈墟瞳孔剧缩。 第47章 旧事(5) 下一瞬, 他那张脸上的冷然潮水般褪去,顷刻间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烬千灯疑惑地歪头:“为什么你总是能认出来?” 但他显然没有真的想得到答案。不等江叙舟开口,他掌心一道令人不适的沉郁暗光闪过, 脸上却仍然带着孩童般好奇的神色。 镰刀高举,连串勾起江叙舟七魄。 透明泛光的白团在他额间灵台闪烁, 拼命与之对抗。 “我本意并非如此,”烬千灯叹息说, 握住镰刀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当初宁可杀我也要逃去异世,我下了好大决心才放你一马,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江叙舟脸上很快浮现灰败的颜色。 刹那间他就想明白了烬千灯的目的。 刚刚经历过回忆——还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几幕,情绪大起大落之下, 江叙舟神魂势必不如往日安稳。 恍惚中他整个人都好似被水浸透了,耳边只有水波漾开的声响,夹杂着什么东西始终在嗡嗡叫。 江叙舟挥手想要驱赶,却只觉那声音越来越大。 烬千灯问:“既然回来了, 为什么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远离我?” “……” 江叙舟忽然诡谲一笑。 他伸手点上眉心灵台, 青白指尖轻抚透明的七魄。 下一瞬, 两指并拢,闪过令人胆寒的光芒, 尚未来得及脱出的第四魄几乎要被连根斩断! 仓促间烬千灯只来得及后撤镰刀, 完整的三魄脱离勾魂使灵力的掌控,顷刻间消散成无数光点,向江叙舟眉心汇聚而去。 江叙舟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极端的痛苦和眩晕感让他忍不住颓然跪地,往日始终挺直的脊背忍不住蜷缩, 一阵惊天动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呕吐声。 尚未缓过来,又骤然被横出的一只手打断。 烬千灯恼怒地掐着江叙舟的脖颈将他抵在石壁上, 放任他双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江叙舟几乎要窒息了。 愤怒的喘息声过去,烬千灯扯出一个如常的笑。 “你看此刻的你,多痛苦。” 他居高临下地,指背被江叙舟挠出一道又一道狰狞血痕也纹丝不动:“我早说了吗,只要将你的魂魄都交给我,这世上再不会有什么东西烦扰你。你只需要在我身边,一辈子快乐,不好吗?” ——屁话。 江叙舟冷笑着与他对视,泛着泪光的眼里写着这两个大字。 魂魄交给别人,那不只剩一具任人操控的傀儡躯壳? 所幸江叙舟一直知道烬千灯这个“人”不大正常,也懒于和他废唇舌,只微微启唇,微笑着从喉咙中憋出几个气音。 烬千灯疑惑地蹙眉,微微放缓力道,耐心等待江叙舟重复一遍。 “……” 江叙舟唇无声张唇:“看、后、面。” 烬千灯没有第一时间照做。 他审视着江叙舟的脸,似乎在估量这是不是新的把戏。 片刻,他嗤笑一声:“又玩这种……” 话音未落,烬千灯猝然转身,电光火石中一道剑锋从他面颊辺擦过,直砸在江叙舟身侧的石壁上,轰然巨响中,石砾簌簌落下。 烬千灯回头,身后赫然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沈墟……?” 他讶然,眼底闪过惊疑。 与此同时,烬千灯原本的身后又凝来一道魔气,白玉扇又一次出鞘。电光火石间他仓促抬臂抵当,在胳膊阻拦的视线缝隙看见江叙舟唇角的笑意,脑中灵光一现。 可已经太迟了。 沈墟的影响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铜镜,清晰倒映出烬千灯浑身影像。 忘川镜。 没有人比烬千灯更明白这面镜子出现的含义,他拼命想要阻止自己回头看,然而视线移转中中他已与那当中的自己对视,于是白光顷刻间笼罩他的全身,把烬千灯挟着带着,整个人搡进了镜中。 铜镜很快缩小,落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片刻,脚步声微动,一只手将它捡拾起来。 这么一小会儿的休整,江叙舟的脸色已不像之前那样灰败得可怕,却也仍然残留着虚弱。 他把铜镜对准自己,打量被囚禁在当中的烬千灯,噗嗤笑出了声。 “敢用忘川镜来算计我,”江叙舟伸出食指,轻点了点铜镜面,促狭道,“一千年过去,你一点长进都没有,脑子还是这么蠢。” 忘川镜有照见世间因果的能力,既能追溯因果线重现过去场景,也能从因果线的某一端出发,推演出世间无数可能。 当年江叙舟便是用这面镜子,强行无数次推演未来的无数种可能,为此神魂伤痕累累,差点身死道消。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比江叙舟更熟悉忘川镜,那想必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铜镜中的烬千灯反应了一会儿,随即笑着伸出手掌,试图与江叙舟贴在镜面上的食指指腹相印,可惜那食指只是蜻蜓点水地一触,很快收了回去。 烬千灯赞同道:“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勾魂使独立于因果之外而看遍因果,只有同样能照尽因果的忘川镜能作为祂的囚笼。” 江叙舟闻言,上下抛动了好几下铜镜,直把烬千灯颠得七荤八素。 等他狼狈地吐了一阵,江叙舟才忍不住笑道:“一千年前我去异世的时候,你动用忘川镜都抓不住我。怎么如今仍死性不改,还敢用这东西来赌我的一时疏漏?” “真可惜,我还以为沈墟的不信任足够让你撕心裂肺呢。这是不是说明你也没有那么在乎他?” “……”江叙舟终于没有忍住,“你为什么永远不明白,和沈墟无关,我注定不可能任你宰割。” 这话一出,烬千灯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冷笑:“沈墟的一切本来都该属于我。” 江叙舟又一次意识到他们在鸡同鸭讲。 第49章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把铜镜反盖起来,自己在四周摸索着寻找出路。 四处皆是战火纷飞过后的断壁残垣。 明知那些哀哀痛叫着的仙族与魔族都只是幻境,江叙舟经过他们时,仍觉十分不忍心,只得垂眸匆匆将视线略过,只拿双手四处摸索。 很快,他原本干净的双手都在摸索中沾上血液,黏腻的液体沾在指拉扯成丝,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形成冲击视觉的对比。 江叙舟放弃了。 他随手用枯叶擦了擦手,又一次掏出铜镜晃了晃:“出口在哪儿?” 烬千灯啊了一声。 他放下百无聊赖撑着下巴的手,胸有成竹道:“我知道。” “但我不想说。” 江叙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指尖在忘川镜上滑动几下,雾霭般的色团立即向烬千灯汇聚而去。 烬千灯屏住呼吸看了几秒,脸色不自觉地冷下去。 “你这是想干什么?”他语气中第一次带上这么明显的森然杀意,“向我炫耀你们做那事有多和谐?” 江叙舟:“……” 他大受震撼:“你看到什么了?!” “不是你让我看的?!” “……” 江叙舟诡异地沉默片刻,反应过来后迅速挥退雾团,冤道:“我只是让忘川镜给你制造一个你最不能接受的幻境!” 这次轮到烬千灯沉默了。 诡异的沉默在这片空气中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向这尴尬妥协了似的,面色如常道:“向东南方向走,我在那儿留了道秘门。” 江叙舟也很快恢复常态。 他指尖又在镜面戳了戳,示意烬千灯现在全身家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向他所说的方向走去。 沉闷的脚步声响了许久。 江叙舟一面走,一面观察着四周,忽然问道:“你用忘川镜复现的是谁的因果线?” 烬千灯仿佛没想到江叙舟会忽然问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思索了片刻,才理所当然道:“你的。” 江叙舟脚步顿了顿。 他莫名笑了一下:“只是复现?”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烬千灯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才勾唇道:“当然不是,我还顺手推演了一下。如何,没有我打断,沈墟果然说了很多恶毒话吧?” 江叙舟想起那句“我会”,又接连想起那句“我能”。 那是在他无数次复盘的记忆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的插曲。 江叙舟垂眸敛去眼中莫测的神色,很快嗤笑一声:“我都把他诓来取他金丹了,倒确实说什么恶毒的话都不为过。” 那时的沈墟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期待已久的真相,只是一场针对他的骗局。 江叙舟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抬首时目光已经不复任何波动。 烬千灯也仿佛没有注意他一瞬间的不自然,盘腿坐在铜镜中,漫不经心地为江叙舟纠正方向。 完全没有察觉到江叙舟目光掠过他时,一闪而过的深思神色。 第48章 旧事(6) 其实那段记忆距离江叙舟已经很远了。 过去的许多事情都已在岁月的冲刷中泛黄模糊, 到仙魔大战后期江叙舟的神魂已经几乎承受不住它们,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中被迫远离。 唯独这一幕被他端在掌心不断摩挲、推演。 江叙舟在忘川镜中见到了太多可能。 有时是自己将一切和盘托出,漫长的沉默中沈墟只张了张嘴, 死神的镰刀便如期而至;有时甚至是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血潮便汹涌着裹挟了他们。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 江叙舟都不曾听到如此笃定的信任。 “……咳、想掐死我,咳咳……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吧?” 江叙舟握紧铜镜的指尖猝然放开。 他翻开铜镜一看, 才发现烬千灯正扶着铜镜边沿颓然猛咳,要害处是被什么东西剧烈挤压的狰狞伤痕。 江叙舟沉默一下,自然地略过这件事:“出口在哪儿?”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直接掩过了询问声。 间或烬千灯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意思是不表示一下? 却完全被江叙舟无视了。 江叙舟开始在四处探查, 指尖在忘川镜背后一点便伸出一条丝线,在靠近某地时,霎时如有生命般在空中飞舞,指向某个明确的方向。 然而在即将靠近那时, 江叙舟忽然停下脚步。 烬千灯:“哟, 不信我?” 江叙舟站在原地思索, 目光几度在铜镜上掠过。 最终他轻笑一下,什么也没说, 沉默着 重又抬步向“出口”走去。 在某个瞬间, 来自灵魂的撕痛感席卷而来,几乎是刹那间,江叙舟面上血色全无。 烬千灯见状,懒懒地笑了一下。 随着与出口的距离越来越小, 他身体中属于勾魂使的部分渐渐苏醒,镰刀留在江叙舟身上的伤口自然会因此而再次撕裂。 因此烬千灯什么也不用做, 只需要等待江叙舟离开幻境的刹那,他就能带着有限、但足够的理智,将江叙代带离。 烬千灯伸手,沿着铜镜边缘慢慢向外攀爬,很快就要浮出镜面。 只见悬空的铜镜十分小巧,背后花纹繁复精美,煞是好看。 然而镜面竟凭空伸出一只手,指节苍白到几近青灰,仿若从地狱中探出,正沿着镜沿,向垂首捂额抵挡那股剧痛的江叙舟爬去,轻慢而胸有成竹—— 江叙舟忽然轻一抬眼。 紧接着,无比强劲的魔气迸出,那只手被连根斩断! 镜面的波澜重归宁静。 痛意不是第一时间传入大脑的,烬千灯抓着胳膊愣神了足有几息,才从齿关溢出痛苦的闷哼,同时用另一只手飞快点穴,才勉强止住大股涌出的鲜血。 即便如此,烬千灯的瞳孔也渐渐开始涣散,神志彻底不清明前留下难以置信的眼神——意思是你疯了? 刚缓过神的江叙舟:“……” 坏了,手快了。 烬千灯受倒重创,神魂顿时有些不稳,抓着这个契机,属于勾魂使的那部分开始反扑,眼见就要苏醒。 江叙舟只迟疑了一刹那,当即没有再管铜镜,而是一把抓住出口处,一团正不断凝聚起来的白雾,转头向幻境深处拔足狂奔而去! ——阿云刚顺着阿兄给的玉符找到人,看到熟悉的脸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精准抓住手腕,整个人小巧的身子在飞速移动中凌乱。 “啊——”她叫。 江叙舟心中纳闷阿云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小了,但情况紧急,只能一边狂奔一边拼命把她体内的白团子们塞到更隐秘的角落,根本来不及答话。 荒凉的尘沙之上,指尖一道狂奔而带起的尘泥。 不要命的狂奔很快让江叙舟眼前微微发白,只觉胸腔快要爆炸似的漫上血腥味,顶得他头脑昏沉。 ……血腥味、头脑昏沉? 江叙舟不然停住脚步,回头一看,不由窒息。 他们只跑出距离出口几步的距离,身体却仿佛狂奔了千万里那样疲惫。 阿云那句话终于说完整了:“阿——兄——我们为什么……” 她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们身前,踏来一道沉默寂静的黑色身影。 江叙舟第一次见到勾魂使帽檐下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和沈墟还有烬千灯只略有出入的脸,但因祂周遭那诡异的气场——像一块沉静的虚无黑洞,只只看一眼都会落入这世上最为寂静的深渊,因而一眼就能认出祂是谁。 江叙舟心中有太多疑问了。 他隐晦地打量着面前人,心中无数念头最终汇聚为最为要紧的一个。 一体双魂的“勾魂使”,还称得上勾魂使吗? 天道会庇护这样的使者吗? 思绪百转千回,江叙舟最终谨慎地露出一个微笑:“又见面了,大人。” 勾魂使沉郁的严重波澜不惊,木木转向江叙舟怀里的女同。 江叙舟:“小妹……” “给我。” “……” 江叙舟沉默片刻,想起在客栈时自己找遍方法也没能超渡的“偷渡魂”们,以及顺着寻到幻境又被沈墟诓骗进“无涯渡”的经历,闹人一阵疼痛。 他索性也抬眸,眼中笑意褪尽,面无表情道:“不给,你来抢吧。” 勾魂使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硬气。 然而天道的使者注定摒弃无用的情绪。只是一瞬间,镰刀的寒芒已经抽出,直逼江叙舟眼前。 他却没有丝毫要出招的意思。 寒光中,江叙舟一动不动,整个人平静而沉默,宛如一尊白玉像,只有他抬眸间紧缩的乌黑瞳孔,泄露出几分不平静。 阿云的手腕被他攥出几道指印,小姑娘僵着身子战栗,却也懂事地没有泄露出一丝声音。 第50章 镰刀停在江叙舟的瞳孔前,几乎紧贴眼皮。 极度近而具有压迫感的危险下,江叙舟没忍住颤了颤眼睫。 蝶翅似的的卷曲睫毛被刀锋割下,落在阿云鼻尖,死一样的沉默。 “阿嚏——”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 阿云尴尬地揉着通红的鼻头,极度紧张中仿佛反而陷入另一种境界,尴尬而羞涩地:“阿兄,你睫毛太长了,都挠到我了。” 江叙舟一时不知是气是笑。 但好在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即便刚刚就有七八分的把握,这一瞬间,江叙舟还是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将攥着小姑娘手腕的五指松开,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把孩子掐疼了,立即心疼地想要查看。 要查看,就要低头。江叙舟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只要一动,顷刻就能要他性命的镰刀,自顾自将脸向前靠谱。 反倒是镰刀被惊吓到了一般,猝然向后撤去。 这个动作发生的刹那,勾魂使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吓到了,整个人站在原地,竟一时没有反应。 江叙舟并未分过去任何一个眼神,只是专注地给阿云揉胳膊,温和道:“疼吗?” 阿云迟疑了一瞬,摇头软糯道:“阿兄,不疼。” 江叙舟这才抬眸看向勾魂使。 实现转向这位熟悉而陌生的“人”时,他一闪而过极端复杂的情绪,那当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 江叙舟扯着唇笑了笑,几乎称得上彬彬有礼,预期十分笃定:“你的因果线没斩干净。” “你成为勾魂使的受洗礼,只完成了一半?” “……” 勾魂使眼睛微微睁大,那只是一丁点人柔软几乎不可能察觉的变化,但于想来木然的祂而言,已经是极度强烈的情绪波动。 并非所有勾魂使都生来就是勾魂使, 在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曾经是“人”,在灵魂某一刹那感到天道的感召,便自愿放弃尘世的一切因果,经过受洗礼,抹去祂在这世上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从此,一个新的勾魂使诞生。 是烬千灯不想、甚至是不敢杀江叙舟。 这个念头被深深烙印在了这具躯壳中,以至于影响着它容纳的另一个灵魂。 ——一个会被俗世之人影响行动的“勾魂使”,绝对不是真正的勾魂使。 再开口时,勾魂使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十分冷然:“你是谁?” 简单的三个字,江叙舟却听出了许多言外之意。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专属于勾魂使的、从来不会被任何尘世之人所记住的秘密? 他轻轻笑了笑:“我叫江叙舟啊,地府的因果簿上,我的生平难道不该一览无余吗?” 勾魂使看着他,好像在他寿与天齐的千万年岁月中,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一个来自尘寰的、渺小的灵魂。 这个渺小的灵魂,竟然有勇气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赌那经过无数亡魂的镰刀下,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留情。 但是勾魂使不擅长思考。 漫长的沉默中他没有得到答案,只沉默着接受到了一个信息:眼前这个人,他不愿意告诉自己。 于是他飞快地斟酌了一下,大约只花了一个刹那,就道:“受洗礼,只剩最后一步。” 江叙舟皱了皱眉,脑海中无数回忆和信息飞过。 “为什么?” 勾魂使摇头:“不记得了。” “……那么,与尘世的因果线,你还剩几条?” 仍旧摇头。 江叙舟似乎有点力竭了,无言到极致竟笑了一下。 勾魂使这才说:“暂时找到三条,和烬千灯有一条。” 说完这句,他就沉默了。江叙舟用疑惑地眼神看他,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 勾魂使却把话停在了这里。他仿佛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脑袋愉悦地转动,仿佛生锈的齿轮一样僵硬,语气木然道:“你知道受洗礼的最后一步。” “告诉我,我也将向你展示你想要的。” 第49章 旧事(7) 江叙舟一怔, 旋即笑着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紧接着他又说,“不过我知道有人能帮你。” “谁?” “掌教。” “……” 勾魂使心中刹那间浮现一个人的脸。他没有去细究为未可自己能如此飞速地定位到一个人, 只是眉心微不可见地抽了抽:“耍我?” 死了千年的人,三魂七魄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如何去问? 江叙舟连连否认道岂敢,莞尔道:“死人也能开口。” 沉默里, 勾魂使与江叙舟的视线相对,空气都在沉默中结了冰。 阿云一时心急如焚。 她躲在阿兄怀中左看右看,十分想开口告诉江叙舟外面的情况,却又觉得自己此时十分不该开口。 对于沈墟独身进入无涯渡梦境的事,阿云起初是十分不在意的。 在她看来沈墟和张长林纯粹是狗咬狗, 谁赢了谁输了、谁又想要干什么于她而言压根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叙舟留给她的玉符,又一次像八百年前一样,了无生机。 因此沈墟独身踏进重启一轮的梦境、呆滞的张长林忽然大笑、蔺九疑惑质问,这一连串事情发生时, 阿云自始至终只是在低头摆弄自己的玉符, 万分专注。 依稀中她听见有人说什么:“世家……你们……没信任……” 东拼西凑出来, 大约是张长林在愤怒自己为世家卖命这么多年,却连世家子弟护魂玉的秘密都不知道——什么秘密?大约是什么主人遇险, 玉牌会随主人心意给距离最近的其他部分世家子弟发去讯息…… 阿云不明白张长林在愤怒什么, 也懒得明白。 她只是一遍遍焦急地用魔气抚摸玉牌的纹路,试图让它有哪怕一丝的反应。 某刻玉牌莹润的光泽一闪,阿云心中不由喜悦。 却被横空而出一只手夺过了玉牌。 “……” 她万分愤怒地伸出利爪:“还给我!” 那只手却十分轻巧地躲过所有攻击,无名指勾着玉牌上边的红绳, 随意将玉牌垂下。 纹路整个清晰地展现在阿云面前,她才发现刚刚一闪而过的光芒只是错觉。 阿云恍惚了一下, 视线上移,果然看到了沈墟的脸。 压根儿不关心他为何去而复返,阿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阿兄留给她的玉牌抢回来。 她立即龇起牙。愤怒与恐慌在她身体中酝酿,几乎已经催出原型,刹那间右手化作利爪,猛然向前勾去—— 沈墟只要用一根手指就抵住了她额头。 女童尚且短小的四肢根本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阿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玉牌被沈墟漫不经心地抛弃、又接住,而后握在手中看了半天,才瞥了她一眼:“他留给你的?” 阿云仇视地看他。 沈墟轻嗤了声:“就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阿云两眼一瞪,立即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做了个鬼脸:“好~酸~啊~谁醋打翻了?” “……” 沈墟指尖一勾,那串玉牌顷刻便被扔向另一方向的杂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一刹那,阿云堪称用了此生最快的反应。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以平生罕见的速度向玉牌的方向弹去,天旋地转中她感到掌心落入一块触手生温的玉,终于放下心来。 随后传来的才是落地时,胳膊摩擦地面带来的火辣痛感。 阿云狼狈起身,对沈墟怒目而视。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她下意识的反应会这样迅速,沉默片刻,指了指她掌心,以转移阿云的注意力。 没有用。阿云龇牙咧嘴地想,等见到阿兄,她一定狠狠告—— 她的思维忽然慢了一拍。 只见掌中的玉牌倏忽浮现出光芒。 不是方才一闪而过的错觉,而是真正找到主人、试图向看者指明方向的光芒。 阿云揉了揉眼,顺着玉牌看过去。只见就在她眼前,一团白花花的雾悄然凝聚,正紧紧挨在无涯渡的大梦境团边,一大一小的梦团之间,仿佛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沈墟摊开掌心,指根一条细丝,两端分别蔓延向大小两个梦团。 “江叙舟入梦时我把他一魂栓在了无涯渡里,”他说,“烬千灯要把他带进幻境,只能靠无涯渡衍生出小梦境团。” “……这也在你的计划内?” 沈墟仿佛听见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飞快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阿云竟从那抹笑中看出一丝森然。 “要是我这也能算到的话,”沈墟顿了一下,声音轻而慢,仿佛只是再说给自己听,“当初江叙舟想跑去异世的时候,我就会用十打、不,千百打这样的丝线,把他的三魂七魄统统钉死在我身上——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逃跑。” 第51章 阿云悚了一下。 她顿时产生了很多疑问,譬如沈墟怎么知道烬千灯会把阿兄代入幻境?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哦,那缕丝线栓在江叙舟身上,沈墟几乎可以知道对方那缕魂上的所有动向。 在迈入小梦团前,阿云只剩一个问题:为什么沈墟不自己进去? ——下一瞬,这个问题就解答了一半。 江叙舟的七魄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她尚未来得及在梦境中凝出实态时,不断地飞速扩大。 一刹那阿云几乎是肝胆俱裂。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她透明的身体扑倒江叙舟身上。原先藏在灵魂深处的白团们被释放出一些,剩下的魂魄空间被她统统用来包裹江叙舟,焦急而心疼地修复上面被镰刀戳出的裂口。 直到阿兄脸色好了一些,阿云才长吐一口气,感受到因魂力被消耗而生出的疲惫。 被阿兄拥在温暖的怀里后,她又动用这疲惫的大脑开始思索更多问题。 勾魂使为什么在这儿? 怎么才能让阿兄和她逃开勾魂使的镰刀? 还有他们说的受洗礼—— 不知为什么,更深更尖锐的疲惫感猝然从灵魂深处涌来。 阿云试图将神志放清明些,然而这股疲惫竟以不可抵挡之事态,迅速蔓延遍她四肢百骸,冲入本就疲惫的脑袋。 她彻底睡过去了。 在阿兄生死未卜、与勾魂使对峙的时刻。 浓稠而酣甜的黑暗持续了很久,阿云只听得见自己沉缓而平稳的呼吸声。 直到黑暗中,出现一块小小的白色光斑。 阿云拖着自己重如灌铅的四肢,向前跑去,那块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终于到某个顶点,她四肢猛地抽搐一下,渐渐睁开了眼。 还没来得及坐起,阿云就看见江叙舟关切的脸,怔愣一瞬,猛地起身抱住他脖颈。 江叙舟没有任何犹豫,轻拍着女童受惊的后背:“好了,好了。我们安全了。” 阿云的眼泪在他颈窝处汇聚,冰凉的。 可能还有鼻涕——江叙舟十分拒绝去想这件事,只是放任阿云在自己怀里哭到尽兴。拿腔拿调的伪装都被抛弃,嚎哭声刺耳尖锐,甚至…… 有点像打鸣。 江叙舟尽力忍住了自己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阿云终于抬起头,抽噎着用小手抓住江叙舟脸的两侧。 江叙舟就这样顺着她的力道左右转脸,向她示意只稍微残留着一点点苍白、毫无伤口的脸。 “你看,我说了安全吧?” 阿云这才放下心来。 惊慌感褪去,小孩立即本性毕露,抱着江叙舟脖子就愤恨地絮叨,怒而指责沈墟傲慢无礼还自大,竟随手就扔阿兄留给自己的玉牌! 江叙舟只是微笑着,不时附和。“是吗,他这么过分?”“对,他完全不可饶恕。”“好,好,回去就教训他……” 一口气倾吐完了,阿云又想起刚刚的事。 她思绪顿顿的,声音软糯地随口问道:“对了阿兄,我们时怎么从勾魂使刀下逃出来的呀?你们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受、受……” 阿云卡壳了,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很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受什么?那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脑海中? 她直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纠结地拧着眉头,试图回忆。 但只是一个转头的时间,就连这种直觉也被统统抹去。 江叙舟还是如常的模样,发现她眼睛不自然眨动,伸手将她额前那缕捣乱的碎发撩到耳后:“什么?” 阿云看着江叙舟的脸,十分茫然:“什么什么?” 江叙舟沉默了一下。 他很快重新小李来:“什么也没有。我只是想说阿云真厉害,救了阿兄一名。” 阿云立即十分喜悦,双眼中迸出骄傲的光芒。 但旋即她又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一件事。 小姑娘忽然浑身都绷紧了,抓住江叙舟的手,眼神乱瞟:“阿兄,我好像、好像有件事要赶紧告诉你的……” 结果忘了,反而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没什么要紧的。 江叙舟疑惑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阿云看着江叙舟戏谑的目光,察觉到当中的疑惑,深吸一口气后,把进入小梦团前的事统统说了一遍。 最后小心翼翼地:“我觉得很奇怪。阿兄,沈墟本可以和我一起来的,却选择放弃这里独身入大梦团,不会是……有什么企图?” 第50章 旧事(8) 江叙舟皱了皱眉, 一时想不出头绪。 但在阿云面前,他只是眉宇微微一动便抚平了,旋即若无其事地牵起阿云的手, 两人一同向外边走去。 白光闪过,梦团前的空地上, 凭空出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余清弦立即面露喜色,向江叙舟迎了上去, 递给他一样东西。 余清弦:“表哥让我等你们,跟你们说……”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觑着江叙舟的脸色:“他在梦境里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的江叙舟变了。 比之前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家伙, 他身上更多了浓重血腥气浸泡过的感觉。 眼前这个,是从前被仙魔两界同时诟病,手段残忍血腥之极的天魔左将。 余清弦忽然意识到。 她语速不自觉加快,说完后又屏息等待着江叙舟的反应。 出乎预料的, 有大约好几息的时间, 江叙舟盯着自己给他的东西, 表情是空白的;良久,变成了混着恍然、了悟, 还有许多无法辨明情绪的复杂表情。 不过, 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思绪中太久。 很快,江叙舟便从余清弦手中接过那东西. 余清弦一头雾水,很想知道这是什么。但显然,阿云对另一个问题更为关心, 先于她殷切问道:“阿兄,你要去吗?” 江叙舟闻言抬眸, 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依次看了在场的几个人一眼。 余清弦顿时赶到自己身上,一阵沉重的威压感传来。 她神色一慌,赶忙向身边人看去,发现阿云也是如出一辙地难以动弹,怔怔回看江叙舟。 江叙舟神色淡淡的,见状扯出一个很不明显的笑:“乖乖呆在这里,别再像上次一样乱跑。” 余清弦立即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上次他与沈墟入梦前也叮嘱了她们同样的话,却没被当回事,这次只好上点手段。 她心里有些焦急起来。 可这一次,显然江叙舟是花了心思。除了加诸在他们身上的威压,还在四周用白玉扇隔出一道虚空墙,可以说是画地为牢,外边的人进不来,里边的人也出不去。 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叙舟转身离去,顷刻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也很快被梦团整个吞噬。 江叙舟很慢很慢地,一阶阶爬上了高耸入云的登仙梯。 却恰恰停在山门界碑前,望着“无涯渡”三个字入神。 过了好几秒,他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风云变幻。 乌云沉沉地笼罩在头顶,强烈飓风的中央,江叙舟原本扎得救并不牢靠的发,纷纷被吹落了下来,衣摆猎猎作响,衣料的每一寸都似乎随时会被飓风刮走。 这个单薄瘦削的人却脊背直挺,丝毫没有被飓风刮歪的样子。 反而一步一个脚印地,步伐沉稳地走到了山顶。 江叙舟抬头,对上了沈墟的眼睛。 沈墟张嘴,好像说了什么,但都淹没在呜呜嚎哭的飓风中。 像无涯渡七千亡魂的嚎哭。 江叙舟莫名笑了一下。 他没有用传音符或其他什么东西,而是把系统叫出来。 上次被沈墟骂完自闭了很久、突然被强制开机的系统:【……】 江叙舟盯着沈墟的眼睛,对系统道:“告诉沈墟,他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他,和我回去。” 【……宿主,我们没有……】 “你们有。那个子系统,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宿主您怎么知道……】 江叙舟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不耐烦地哼笑一声:“你都是我自己割下来的一魄,搞个子系统还想瞒着我?”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有好长一段时间,江叙舟脑海中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片刻,系统回来复明。 【宿……不,主人。沈墟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江叙舟差点没能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只瞧见与之同时浮现的,沈墟脸上的微笑。 在他大脑急剧思考的同时,倏忽从沈墟身后走出一个身影。 江叙舟怔了一下。 是掌教。 但掌教仿佛并未看见山下的江叙舟,而是咳嗽一声,严肃了神情问沈墟:“你把他诓下山干嘛?” 隔着暗沉的天色,江叙舟看见沈墟眉毛动了动,随即露出一个本不该在那张脸上的狡黠笑容。 第52章 江叙舟顿时五雷轰顶。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那笑容十分僵硬,倒像是……沈墟在刻意模仿什么人,却又因不熟练而显得十分拙劣。 这个念头出现在江叙舟脑海时,一切关窍都被打通了。 掌教继续对沈墟说着话,语气十分不赞同:“把沈墟诓下山给你干苦力就能解决问题了?快点把人叫回来。” 沈墟:“他人都在魔域了,叫回来也晚了。不如安心叫他帮我修好狐狸洞……” 这两句话一出,江叙舟立即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 无涯渡被屠那日,沈墟之所以不在山上,正是因为两日前,江叙舟用一个陈年旧赌约把他诓下山,支使沈墟帮自己修狐狸洞,顺便照顾一下崽子们。 而江叙舟之所以需要诓沈墟去,是因为两日前的又两日前,江叙舟带着师弟们下山去醉仙楼胡闹,被掌教抓了个正着,因此被勒令直到春假前都不许下山,更不要提回魔域。 但在上一轮的梦境中,沈墟硬是跟着他去了醉仙楼,还故意从掌教那里同样领了禁止下山的罚。 此前,江叙舟会以为沈墟只是不想被支使下山,好在屠山时还留在山中等待真相。 但结合现在这一幕,江叙舟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偷溜下山在醉仙楼胡闹。 被施加下山禁令。 一个劲儿劝掌教取消年末试锋。 直到最后屠山时,他留在山上。 沈墟在走每一步,江叙舟在屠山前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究竟哪些是导致结果的重要节点,因此只能将所有的异常记下,一一夺到自己身上。 ——然后通过因果线串联,让这一轮梦境在上一轮的影响下,将他当做江叙舟,走完曾发生过的所有事。 这是唯一能让江叙舟这个梦主之一缺席的情况下,梦境仍能运转的方法。 江叙舟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沈墟一步步按部就班地走着,刚刚那句“来不及了”在他耳边回响。 ……新的梦境开始,梦境之中的人必须走完全程才能离开。 来不及阻止了。 呜咽的风声中,沈墟很快又传来一句话。 “现在你可以离开,”他说,“或者,留下,陪我经历完一切。” 江叙舟掌心摊开又合拢。 里面是刚刚余清弦递给他的,一枚无涯渡的弟子牌。 边缘磨损得厉害,遍布尖锐物品划过的痕迹,又有怎么也擦不掉的陈年血迹,堪称伤痕累累。 唯独“江叙舟”三个字,被谁仔细地重新一笔笔刻过,清晰如旧。 江叙舟几乎能想象出,这枚在战争中悄然遗失的木牌,曾经历过怎样的兵荒马乱与伤害。 又是怎样被人拾起,犹豫片刻,还是放回袖袋中。 而后在一个个寂静到令人心慌的夜晚,被用手指不断描摹那三个字。 江、叙、舟。 木牌曾经的主人抬头,看向山顶的人,似乎与八百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江叙舟握紧了弟子牌。 梦团的大门在他身后悄然闭合,只剩下一条供一人通行的缝隙。 江叙舟转身,与山顶的沈墟背道而驰,离那道缝隙越来越近。 他走得越来越慢。 再终于要踏出去时,猝然转身,直向山顶冲去! 一道流光破开沉沉的乌云,破开呼啸的飓风,最终落在沈墟身边,猛地撞进他的灵台。 于是掌教发现,眼前的弟子忽然笑得更深。 不是那种僵硬而拙劣的笑,而是发自真心的。 被另一个人撞进魂魄的感觉并不好,但沈墟尽力放松自己的经脉,给江叙舟留一条通道。 沈墟:“想好了?” 江叙舟顿了一下,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滚。” 仿佛没听见对方语气中的滞涩,沈墟抬步,彻底让梦团的白光淹没他。 一场回溯的梦境彻底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卡得要命,写完自己都笑了。 算了!写文哪有不疯的! 第51章 旧事(9) 足以焚毁一切的熊熊烈火。 从山脚开始, 火舌如有生命般一步步向山顶逼近,与惊慌失措的纷杂脚步一起,很快逼到山顶。 剩余没来得及下山的弟子们脸色煞白, 持剑团团贴墙围成半圆状,无数道剑意汇聚在身前, 一时竟也与那火舌形成对峙之势。 他们身后,掌教闭目养神, 神色平静,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护山大阵已经被逼到只剩这小小一块,为了支撑它,掌教已不眠不休三日。 一道又一道目光先后在半空碰撞,很快就有弟子注意到掌教的头发, 褪去从前的光泽后,仿佛一个真正的老人,干枯暗淡得像一把枯草。 不经意间,鹤发人泄露出一丝痛哼。 那只是很轻的一点点声音, 他身侧的弟子却脸色微微一变。同一刹那, 刚刚还略有退意的火舌迅速反扑, 野兽般嘶吼着翻起巨浪,灭顶般压下! 弟子们霎时七零八落。 几个在前排的则动也动不了, 被热浪掀得浑身火辣辣, 连眼睛也忘了眨,眼瞳中木愣愣倒映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三道气流同时飞来。 一道魔气与灵气正面相撞,双双弹开后,在火舌上燎出两块久久难以愈合的洞;另一道从侧面来的灵气则贴着那几名弟子眼球前飞过, 割开火舌后重重砸在地上,砂石横飞。 刺目的烈火中, 两道匆忙的身影愈发清晰。 江叙舟和余钰。 劫后余生的弟子们喘气片刻,纷纷相互搀扶着站稳。 有人下意识喊:“余师姐,江……”忽然迟疑了。 目光中心的两人齐齐停顿一下,短暂对视后余钰选择绕到掌教身后,沉默着给他治伤;江叙舟则对着那弟子笑了笑,转身面对火海。 下一瞬,另一道耀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弟子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眼,不由恍惚了一下。 只见眼前九条冲巨大的狐尾在空中飞舞,前端的江叙舟却纤细单薄到不像话。火舌和狐尾形成的夹缝中,他挺直脊背,像是接受来自前与后两面的夹击。 弟子忽然叫:“……江师兄!” 这一嗓子骤然把所有人喊醒。 无数剑锋上的灵气再次汇聚,流光溢彩地汇向阵法边缘、江叙舟脚下。被托着的人似乎脊背微微颤了一下,但那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下,仿佛只是错觉。 不知江叙舟是用了什么办法,面对魔气形成的屏障,即便那只是在灵气前附着的薄薄一层,也足以让那火舌迟疑。 有敏锐的弟子发现,余钰并没有加入这场对峙。 很快,火海中又浮现出一道道身影。他们把自己的脸掩藏在背光中,面部轮廓只剩下令人不适的阴翳。 为首的那个人开口了。 “孩子,”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的扭曲,“你要站在族人的对立面,与曾迫害他们的仇人合作吗?” 魔气大量消耗,江叙舟整个人都看上去懒懒的,闻言嗤笑:“族人?不敢啊,我们狐族不是早就被驱赶了吗?” “长老会议已经决定,狐族先辈犯过的错,与你们小辈没关系。你的族亲们已经开始向魔域中心迁居了,恐怕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通知在外的小辈。” 火光映在江叙舟瞳孔中,微微动了动。 他身体微不可见地向前倾了倾,在对方了然的微笑中问:“真的?” “当然。” 似乎觉得这样的承诺还不够动摇人心,那人又补充一句:“我们完全可以等待你与族亲通讯后,再行商量。” 江叙舟始终直视压迫着他们的目光偏移了。 他眼睫微微垂了垂,似乎也在考虑他们话中有多少可信。 最终在对方胜券在握的微笑中,妥协地道:“可以——” 身后另一道光芒忽然大盛。 有弟子仓皇回头,发现余钰的脸在白光中显得更加诡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江叙舟也回头,轻轻一笑。 两道目光相触间,白光飞快吞没众弟子。同一刹那,火光中掩没身形的魔族向中心弹来,气急败坏地伸出利爪。 狠狠摔在地上。 传送阵开启,原本石榴籽般拥满弟子的台上,空无一人。 魔族们最后看到的,只有白光中江叙舟因魔气大量消耗而现出些疲惫的脸,双眼却含着灵动而狡黠的光,十分挑衅地做了个鬼脸。 “才怪。” 白光消失。 烈火中的身影留在原地,用古老的魔族语言低声交谈片刻,到底顾忌着不知为何还没有动作的白玉京,片刻后纷纷离开了无涯渡。 整座山上,只余仿佛会一直烧下去的滔天火浪、枯焦的断壁残垣,及一具具尸首。 …… “白玉京一直没派人来救援,小元不会……” 第53章 “呸呸呸!余师姐和江师兄都说她已经跑出去了,那就必定安然无恙。” “可小元带了余师姐给的飞行符,一日余也就足够来回来,现在都快三日了,怎么还没消息?” “……会不会,会不会是白玉京……” 此言一出,弟子们纷纷沉默。 沉重的气氛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蔓延,有人紧张地抠着石壁,指甲一滑,不留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会的!” 有人大声说:“仙族本是一脉,白玉京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定是有别的事耽搁了。” 停滞一瞬,四周接连响起赞同声,原先灰白的脸上纷纷浮现一丝希望。 然而大多数人心知,不过是吊着口希望的托词罢了。 这诡异的氛围中,忽然有人注意到另一边,刚来没多久的身影,惊呼:“江师兄!” 话音刚落,原先藏在石壁阴翳中的人人影动了动,旋即无奈地走了出来。江叙舟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弟子们,抱臂靠在石壁上笑道:“这都什么表情?刚刚在说我坏话?” 师弟师妹们看着从前嘻嘻哈哈的师兄,摇身一变成了个实力强劲的大魔,半晌愣怔无言。 有人张嘴似要反驳什么,江叙舟却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叫我一声师兄,我就还要救你们一次。这几天老实待着,这里可是魔域,出了这片异空间分分钟被片成肉片涮火锅。”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神情,托着一片小小灯盏,向洞穴深处走去。 脚步声被空旷的山洞拉长。 余钰收拾着沾血的纱布,头也不抬地说:“他们心底还是拿你当师兄的。” “我知道,”江叙舟一走进来,又没骨头似的靠在石壁上了,“……就是心里多少有点芥蒂,再等等吧。”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也没有主语。余钰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看着躺在石床上的掌教出神。 片刻,忽然说:“……掌教其实早就给白玉京传信了。” 江叙舟一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连日衣不解带的照顾,余钰从来打理精致的乌发乱糟糟的。她说着,随手把碍事的碎发捋到脑后,看向江叙舟,毫无征兆地讽笑一下,像是自嘲:“我以为是族人的,却先放弃了我们。” 江叙舟听懂了她没说的后半句话。 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适合说话,于是也沉默着回看过去。 这个在他印象中强大到在某些时刻显得冷苛的女人,此刻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生机都一起吐干净了。她轻轻擦拭着掌教手臂上的血污,长久地注视着这个几乎油尽灯枯的男人。 江叙舟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竟感到那目光中有种混杂着悲伤的温柔,忽然也有些难过。 可下一瞬余钰话锋一转,忽然揶揄说:“如果这次活下来的话,对沈墟好点吧?” “……”江叙舟浑身一震,哼笑一声,“用不着,他运气好得很。这会儿估计待在狐狸洞里,恐怕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呢。” 余钰摇了摇头。沈墟是是世家子,白玉京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就应当也知道了。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他也是。你们两个,今后都对彼此好点吧,有话就说,别老打架。” 余钰点到为止,江叙舟却不自在地扭了下头:“先不说这个。” “刚刚我来的时候,在外围发现了别的魔族的踪迹。” “……” 谈到正事,师姐渐渐正色起来:“这里迟早会被发现,得尽快转移地方。” 说到这里,她脸色一僵,有些尴尬地看向江叙舟。 江叙舟放肆地笑了一声。 在无涯渡,余钰做惯了遮风避雨、调度一切的大师姐,但在魔族的地盘上,她竟一时束手无策。 好在江叙舟看懂了她的窘迫,十分懂事地结果话:“我的地盘上,没有叫师姐操心的道理。交给我吧。” 说罢终于站直身体,但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被余钰叫住。 “这些东西是师弟师妹们给你的,”她递给江叙舟一个锦囊,“走得匆忙,他们拼拼凑凑,也就这么些防身的东西。小孩子脸皮薄,就由我转交给你。” 江叙舟愣怔地接过那东西,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向余钰的眼睛,烛光浮动中,竟看出些许不常见的温柔。 …… “喂,就这么对一个满心赤诚来帮你的人?” 烬千灯双手缚绳,正被江叙舟抬着下巴看牲口一样审视,不由发出不满的抗议。 江叙舟手指一动,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起,烬千灯下巴就被卸了下来。 “……呜,呜呜!” 下巴无力,涎水就不自觉从嘴角淌下。不知过了多久,江叙舟终于放弃寻找易容的痕迹,咔哒一声又给他接了回去。 “活该,”他嫌弃地用帕子擦干净手,而后远远丢开,“下次冒充别人记得功课做足点,别人可不会像我这么温柔。” 烬千灯痛苦地活动下巴,闻言无奈道:“我还以为这张脸会让你更放松呢。” “少说点废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帮你的人啊。能把那么多人藏起来的空间阵法,维持起来很不容易吧?看看,脸色这么不好。我猜……你现在站着都费劲?” 江叙舟没有从倚靠的树干起身,只是不动声色藏起微微发颤的指尖。 与之相应的,烬千灯绕在脖颈上的缚绳也猝然收紧。 “我、我是……”烬千灯大口吸气,涨红着脸艰难道,“是沈墟的……” 声音越来越低,江叙舟侧耳凝神去听。 谁知下一瞬,他双眼大睁,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正向后倾倒的刹那,又忍不住闭上眼,指尖汇聚的魔气飞快窜到地面,准备接住自己。 魔气团被打散了。 江叙舟被两只臂膀接住。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浑身软倒,想要张嘴,却发现说话力气都没有。 身旁是毫无征兆被推倒的树干,头顶是傲慢笑着的烬千灯,江叙舟又一次产生撕烂这张脸的冲动态。 烬千灯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方才被桎梏的窘态一扫而净:“陪你玩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听我说话吧?” 他把江叙舟扶着靠在树根处,慢慢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沈墟在他出生前就失去了父亲,沈家至今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记得沈家嫡系唯一的大小姐临盆之日被赶出家门,次日忘川水边,天雷大作。 然而堪称灭顶的雷劫酝酿许久,在即将破云而出的刹那,猝然归于沉寂。 沈家的人去时,只看到一具女尸,怀中抱着安睡的婴孩。 再一探查,那婴孩虽血脉混杂,经脉中流淌的,却只有纯净的灵气。更为奇绝的,婴孩竟然怀有千年难遇的仙骨。 彼时沈氏族中青黄不接,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瞒下孩子的出身,为衰败的家族续上新生血脉。 沈家小姐的尸骨只是草草埋葬,从此家主多了个老来子。 他们急着抱走孩子,却没发现尸骨手边,有一块肖似人形的顽石。 ——那是烬千灯。 沈墟的母亲以三魂七魄赌咒,将沈墟浑身属于魔的一切抽出,灌注到忘川水边,一块日日被洗刷的顽石之中。忘川水翻涌如牢笼,将其牢牢锁住。 那本应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石头。 沉默、笨拙,安静地在岁月冲刷中变得无比光滑,一无所有却与天同寿。 可它拥有了灵魂。 一个魔族发现了它,将它带回魔宫。十二长老都对这块看似平平无奇、却浑身满溢魔气的石头十分感兴趣,便将它雕琢成魔宫门前的守门人,人们偶尔会将废弃的琼浆泼在它脚边。 百年过去,它成了烬千灯。 彼时懵懂的烬千灯听着长老们争吵他的去向,第一次奇妙地感受到七情六欲将自己填满。那是肿胀而酸涩的,像一块被强行催熟的糜烂果实,让他整个人都难受极了。但他也学会了第一种情感:恐惧。 长老会最终决议,将他送到忘川湖水中溺死。 冰冷的水一次次漫过他头顶,烬千灯学会了第二种情感:绝望。 虚幻中他想起忘川镜看到的另一个孩子,烬千灯知道他叫沈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孩子生来尊贵,身边环绕着自由与尊严。 烬千灯学会了第三种情感:嫉恨。 就在他以为自己无力回天时,一只手将他捞了起来。那是个肖似鹤形的男人,沉稳而具有信服力地告诉烬千灯,自己救了他,从此他会成为魔族的“沈墟”。 鹤长老告诉他,是他的母亲和仙族先抛弃了他,而沈墟拥有的一切,本来就该属于他。 烬千灯答应了。他自愿暂时底下头颅,成为主战派的底牌,日复一日地苦修。 半被逼迫半自愿的,烬千灯不断将自己与沈墟比照。 第54章 恐惧、绝望与嫉恨一遍遍冲刷这他,久而久之他相信了:他是被母亲抛弃的那一个,而沈墟拥有的一切都该属于他,包括那个仙界,以及—— 烬千灯低声说:“你。” 江叙舟厌恶地偏过头。 “主战派把屠山的罪责扣在你头上,所有人都觉得无涯渡无人生还,除了规划这些的主战派——哎呀别这么看着我,他们要借此挑起战争,我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帮你把外面那些人引走,不准备对你的恩人露出一个好脸色吗?” 烬千灯话是这么说,却根本没给江叙舟骂他的机会,继续说道:“或者你可以接着拒绝我,那么我离开的时候,就是他们闯入你那小的可怜的异空间中,把师友们屠杀殆尽的时候。” “……” 江叙舟示意他解开对自己的禁制。 身上重新充满力气的瞬间,江叙舟猛然把烬千灯推开,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气。半晌,眼神重新聚焦,他盯着烬千灯的眼中闪过凶光:“你要什么?” “沈墟的金丹。” 江叙舟瞳孔缩了缩,表情却没有变化:“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人魔混血的金丹,对纯种仙族还有魔族来说是毒物,对与他同根同源的我来说可不是。最近又很凑巧,我修炼上遇到了一点点小瓶颈。” “……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拿师姐他们的命威胁我,对吧?” “别说的那么难听。” 江叙舟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烬千灯,目光思索。 半晌,他张了张嘴,颓然道:“好。” 烬千灯满意地笑了。 他听江叙舟认命地报出一个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身要走,却忽然被江叙舟叫住。 江叙舟已经站了起来,危险地微笑着:“你要的给你了,我的呢?” 被叫的人脚步一顿。 他无所谓地耸肩,留下一句:“过一盏茶再回去吧,我会清理干净的。” 江叙舟目送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才脱力地重新跌回地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落下,江叙舟缓了好一会儿,又对着一旁的湖水练习好几遍,确保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若无其事,才向山洞走去。 边缘堆满了魔族的尸体。 江叙舟眼中飞快闪过讶然和厌恶,表情平静地踏入空间,环顾着原本吃着饭、如今怔怔望着他的师弟师妹们。 “——快快快,赶紧收拾东西跑路了!” …… 梦境外围,与沈墟一起旁观一切的江叙舟忽觉手掌一紧,循着看去,才发现沈墟攥紧了自己的手。 对方手心还有些冰冷的汗湿感。 江叙舟抬头,果然那对上沈墟深邃的眼睛。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中,两人几乎都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 江叙舟明白,正如自己无数遍在心中复演接下来的场景,沈墟也必定一次次想象那场不曾亲眼见到的大火,直到他们不再为此浑身发抖。 于是他笑了笑,回握紧沈墟的手。 “没关系。” “这次我也在。” 沈墟闭了闭眼,两人并肩,走入新的一扇门。 …… 江叙舟眸中中倒映着冲天的血色,瞳孔惊惧地剧烈颤抖。 烬千灯从满地的鲜血与残肢中抬头,微笑着看向他,手中沾血的镰刀正抵在最后幸存的弟子脖颈上。 两道目光相对,烬千灯轻慢地把镰刀向里一扣,江叙舟立即浑身一颤:“烬千灯!” 死神的镰刀在月光下巨大而暗淡,整个笼罩住了他。 “……我、我没有骗你,你先把刀放下……” 烬千灯无奈地摇头:“我没有找到沈墟,连你那窝小崽子们都不见了。” 江叙舟脚步微微一动,那镰刀的寒芒就逼得更紧,刀下弟子发出呜呜的痛叫,让他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我可以、我可以,”大脑飞速转着,江叙舟在崩溃中勉强找回神智,“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你放下刀,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他。”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笃定而狠戾:“……只有我能找到他。如果你不停手,我发誓,我发誓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更不可能得到他的金丹。你只能在绝望中慢慢走向死亡,我发誓!” 镰刀移开了几分。 烬千灯有些意外,瞳孔因为兴奋而显出几分兽态,又赞又叹道:“我开始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怎么猜到的?” 江叙舟精神紧绷,斟酌了又斟酌,才谨慎地冒出这几个字:“你太着急了。” “我只是猜测,但你的反应让我确定,我猜对了。” “……哈哈,倒是我疏忽了,”烬千灯妥协地后撤镰刀,却没放开抓住那弟子脑袋的手,“看在你这么合我胃口的份上,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带我去找沈墟,拿到他的金丹,我就放了她怎么样。” “一言为——” “江师兄!” 电光石火间,江叙舟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弟子已经一脖子撞在镰刀的锋刃上。 血花四溅。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嘿嘿 第52章 旧事(10) 江叙舟瞳孔剧颤。 血液溅到眼睛中, 一阵刺痛,可他始终双目圆睁,赤红瞳孔中映出那弟子一张一合的唇。 “不、不要带他去……” 躯壳轰然倒塌。 江叙舟吃人一样抬眼, 只见烬千灯漫不经心地用脚尖踢了踢尸体,啧了声:“怎么这么冲动?” “……”江叙舟闭了闭眼, 暴怒的魔气几乎撑裂经脉。致命的利爪瞬息迫近烬千灯咽喉,魔狐本相暴涨, 刹那间整座山洞都在震颤。 烬千灯一掌握住狐爪,致命的威压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面色却尽是玩味。 “和我同归于尽,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了哦?” 江叙舟浑身动作一顿。 下一瞬,以更为狠戾的姿态重又拍了下去! 烬千灯艰难地展示出一块玉牌, 莹润的光芒闪动。江叙舟眼尖看见上面的字,脸色剧变,生生将胳膊逆着惯性扭曲,狐爪褪回人形, 即将向烬千灯身后石壁砸去。 然而与此同时, 烬千灯猛然用力, 掌风便尽数被他揽在了怀中。原先致命的力道收敛许多,却还是把人砸得闷哼一声。 烬千灯咽下一口血, 笑道:“你看, 你还是不舍得让我死,对不对?” 江叙舟白皙手腕上很快浮现两道指痕,双眼却死死盯着他手中属于沈墟的那块本命玉,很快浮现出嫌恶。 对峙片刻, 烬千灯终于妥协:“只杀了我有什么用?” 他笑:“屠山的黑手还有很多。你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认定你就是凶手, 他们可就彻底逍遥了。” “沈墟的玉牌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烬千灯顿了一下,笑说:“如果他还活着,他会相信你不是凶手吗?” “他在哪里!” “……”烬千灯不爽地啧了声,“放心,他还活着。” 在江叙舟微微放下心时,烬千灯忽然又笑了声,十分嚣张地上下抛动玉牌:“但是过一会儿,我就不确定了哦?” …… 江叙舟察觉到沈墟不对劲,指尖微松,想改为十指相扣。 可在两人五指分开的瞬间,一道巨大的力气袭来,江叙舟很快喘不上气,整个人被沈墟紧紧缠在怀中。 “我……” 沈墟打断他,胸膛不断起伏:“所以,你当时是因为这个?” 江叙舟呼吸困难,断断续续地说:“我当时,以为他把你……” “不是这个!”暴怒的尾音被收敛,江叙舟听见沈墟深喘一口气,“你也觉得我不会信你?” 江叙舟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仿佛想定什么,轻声道:“对不起。” “外面的流言我都知道,但那段时日太紧张,除了躲避黑手我没有别的精力。我以为,只要掌教他们平安回去,我就能洗刷冤屈,可后来……”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下,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幸好那时误打误撞把你引去了狐狸洞,若非那里的异空间,恐怕你也要被算计到。” 沉默片刻,沈墟忽然笑起来,诡异的笑音被梦境扭曲、拉长,令人毛骨悚然。 砰然一拳打在江叙舟侧边的石壁上,碎石纷飞。 血液溅到脸庞,江叙舟却感到颈侧微凉,懵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沈墟刚刚留下的泪。 “……江叙舟,”沈墟笑完,沙哑着嗓音,“我做得究竟是有多差,才会让你不相信我会信任你?” 江叙舟瞪大了双眼。 “我……”他有点手足无措,茫然看着沈墟的脸,“可我问过你啊?” 沈墟怔然。 “我问过你,如果查出来就是我干的,你会怎么办?你没有回答我,你……” 第55章 江叙舟喃喃着,瞳孔忽然开始扩散,整个人仿佛落入一种空茫的境地。沈墟察觉不对,电光石火间伸手在他眉心一点,迷雾散去,灵台猝然清明。 “我刚刚……”江叙舟茫然,“怎么了?” 沈墟哑然。他沉默片刻,什么也没有多说,抓着他的手带他进入下一扇门,等待下一幕的到来。 …… 忘川水隆隆拍河岸,江叙舟站在礁石上,衣袍角已经被彻底沾湿。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出神望着天边御剑而来的身影。 沈墟风尘仆仆,甫一落地便忍不住一怔。江叙舟的面孔过于苍白,他定了定神,才捏出刻意为之的冷然:“你说,掌教他们还活着?” 声音沙哑艰涩。江叙舟闻言却笑:“这么久没见,也不关心关心我?” 沈墟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冷然在他手腕关窍处飞速一碰,刹那间一阵暖流袭来,彻底驱散忘川水浸泡带来的冷意,江叙舟脸色回暖。 对方这才又问:“你们这些天都去哪儿了?” 江叙舟敏锐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出口,却最终只是咽了回去,凝神看着自己。 可江叙舟注定无法给他想要的答案。 给沈墟传信是更早的事了,那时无涯渡还有幸存者。江叙舟微笑起来,整张脸都蒙起一层水亮的雾,令人感到很遥远:“没有去哪儿。”然后又说,“他们死了。” 沈墟整个人都被打了一棍似的。他死死盯着江叙舟,像是想从那张笑容完美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们都说是我屠了无涯渡,”江叙舟的声音仿佛从千万里外飘来似的,“你也这么觉得吗?” 那时候的沈墟没有回答。 江叙舟眉眼弯弯:“沈墟,如果我也告诉你是我做的,你会提剑杀了我吗?” “……” 他们彼此来回说了什么,但一切都淹没在忘川水隆隆的拍打声中。有什么隐忍的东西在此刻发酵,直到江叙舟的笑容满满消失,问出那句:“沈墟,难道你还会从你亲爱的、恨不得生啖我肉的族人手里保下我?” 一切都安静了。江叙舟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屏息等待着回答。 “我会。” 沈墟喃喃:“……我能。” 这两个字吐出来后,沈墟仿佛骤然明悟了什么,声线里最后一丝颤抖都被收敛干净:“沈家会听我的,我手里还有余家和蔺家的把柄,世家大半都不敢吭声。我也不是要把你交给他们,白玉京久久不来有蹊跷,我们一起去查……” 一道寒光从沈墟身后亮起,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叙舟,随后浑身软倒下去。 烬千灯扛着镰刀现身,玩味地对江叙舟:“废话这么多?我可不是来看你们老情人叙旧的。” 久久没有人应答,他才察觉不对。只见江叙舟一手接着沈墟让他躺在自己怀中,怔愣看着他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会恨我的。”江叙舟喃喃。 烬千灯不爽地在他灵台一点,漠然嗤笑:“恭喜,你保住了他的命。” 江叙舟顿时感到有什么被抽走了,思绪很快回笼。 他冷眼看着烬千灯五指拢成爪状,迫不及待地勾向沈墟丹田处,等待金丹流向他掌心。然而一息、两息、三息过去,毫无反应。 烬千灯骤然暴起,紧紧钳住江叙舟脖颈,双目赤红:“金丹呢?!” “你可以杀了我,”江叙舟勾唇,致命处被拿捏,却带着轻松的笑意,“然后再也找不到另外半颗金丹。” 脖颈间五指骤然一松。烬千灯连着叫了三声好,气急败坏地又要去刺沈墟灵台,江叙舟同时闪电般刺向自己丹田,刹那间烬千灯感到沈墟体内最后的半颗金丹也有崩溃之势。 他不敢相信:“你疯了?” 江叙舟摇头。他忍受着灵气魔气打架的痛苦,用魔丹慢慢裹起原本属于沈墟的那半颗,直到它与另一半彻底失去联系,一面呕血一面挑衅道:“我不疯,怎么能看你像条狗一样气急败坏呢?” 又一口血呕在烬千灯脚下。他咧嘴,露出浸满鲜血的白齿:“祈祷我和沈墟都安然无恙吧。我接下来……我们都会更疯。” 烬千灯眼睁睁看着他把沈墟妥善安置入传送阵,提剑转身,向魔宫的方向飞去。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叫住江叙舟:“你会死的!” 江叙舟背影停了一下。烬千灯立马说:“你难道没有觉得,忘了……” 然而只是那么一顿,江叙舟再次动作,飞星一般滑向天际。 …… 沈墟与江叙舟旁观着梦境,一时都默了。 片刻,江叙舟讪笑:“烬千灯这缺德的,怎么还干抹别人记忆的事……” 对上沈墟黝黑深邃的瞳孔,他的声音渐渐消逝。 “是啊,”沈墟莫名笑了下,舔了舔犬牙,“怎么这么缺德呢?” 声音轻飘飘的,他目光如野兽般锁定江叙舟:“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让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呢?” 第53章 旧事(11) 江叙舟心里发虚。 他自认沈墟该恨他的事何止一件? 如果当初没有误打误撞把沈墟诓下山, 他好歹有与师门共进退的机会。 如果自己小心点不让魔族摸到洞穴,沈墟还是有师长疼爱的大弟子。 又或者,哪怕只是在烬千灯叫住自己时多停一会儿…… 江叙舟心里沉甸甸地发酸, 在这股感觉蔓到眼眶时,胡乱蹭上沈墟的唇角。 “不说了……”只是羽毛般一触而过, 江叙舟转蹭他的脸颊,小兽一般, 像祈求,又像逃避,“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这么做时,江叙舟只是想赶紧把这件事翻过去。 可沈墟浑身僵硬了一瞬,忽然向下俯身。江叙舟立即感到一只铁钳般的手捏住自己下颌, 接着唇上就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感。 是很轻柔的感觉,偏偏从唇上一路传递至脊背和头皮,反复戳刺着脊背神经,很快淹没了他的五感。 沈墟在轻轻咬他的舌头。 与前两次互殴一样带着狠劲的吻不同, 这次沈墟只克制地捞出些许温柔, 其余一切情绪都被死死压在身体里。随着一吻深入, 沈墟五指插入江叙舟发间,拢着他后脑的同时轻轻摩挲头皮, 只有指尖些微的战栗显露出澎湃情愫。 假的吧?江叙舟头脑发昏地想。他愣愣瞧着沈墟因为极度靠近而虚化了的眉眼, 在温柔到令他鼻尖发酸的动作中渐渐闭上了眼。 沈墟离开了他的唇,手臂却仍绞紧他的腰。 “为什么不说?”他微不可察地喘着气,执拗道,“我要说。” 他一手锁着江叙舟, 一手轻抚过对方面孔。利落漂亮的下颌、微张着的唇、挺拔俊秀的鼻,还有……含着水色、懵懂看向他的双眼。 沈墟哑着嗓:“对不起。” 那双眼猝然睁大。 江叙舟愣愣的:“你, ……不,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沈墟终于压抑不住,埋入他颈窝,冰冷的泪水蹭在那里,声音有些闷。 “如果……”他咬牙,“如果我能再小心一些。” 如果他再小心一些,炸狐狸洞时没有落下自己的玉牌。 或者忘川水边,早点注意到江叙舟的异样和身后的烬千灯。 又或者……哪怕只是信任江叙舟更多一点呢? 江叙舟花了很久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笑,可唇角咧开,泄露出的却是另一种声响。他飞快把那呜咽咽了回去,伸手无言地反搂住沈墟。 沈墟体内的魔气在翻涌。 江叙舟脸色骤变,条件反射地想退身检查他神色:“你堕魔了,不能再……” 却又被沈墟牢牢按回胸膛处。 “这不重要,”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泛起执拗的血色,“让我看完。” “……至少,让我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 成片的尸海中,有一具藏在底下,五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玩够……回去,到时候……” 有什么人的交谈声穿入尸体层层堆叠的缝隙,传入尸首被砍断一般的耳中。滔天恨意在身体中酝酿,终于有一刻压过那深入骨髓的惧意,他猝然暴起,榨干最后一丝灵力直冲那人面首。 “□□,我杀了——” 濒死一搏的呐喊还未出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才发现自己下半身了无踪迹。 江叙舟坐在尸山上,百无聊赖地转弄着白玉扇,五指骨节分明,煞是好看。 他打了个哈欠:“就这样的,杀一千一万个都没意思。” 烬千灯站在白骨堆脚下,仰头嗤笑一声:“没意思?我看你喜欢得很。” 江叙舟闻言一笑,跳下骨堆。他浑身都被血液浸透了,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除了颧骨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懒散地走到烬千灯面前。魔域几十年养得他皮肤愈发铅白,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倦怠,偏偏眉眼艳色愈盛,便仿若一朵糜烂脆弱的花,随手便能攀折。 第56章 可烬千灯知道,这花带刺。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玩够了?玩够了就跟我回去。” 江叙舟歪了歪头。 烬千灯加重语气:“别忘了,今天是朔月。” “可以了,”江叙舟终于有了反应,脸上笑意潮水般褪尽,“不用你来提醒。” 路过那个被拦腰斩断的男人,他漫不经心用脚踢了踢。濒死之际男人上半身的指甲死死扣着地面,见下半身咕噜噜被踢到手边,脸上刚露出喜意,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江叙舟蹲下身,发现烬千灯浑身肌肉猝然绷紧,不由一哂。随后漠然别过视线,指尖在男人下巴处挑了挑,两个半身如被牵引,竟重合在一起。 “我问你,无涯渡被屠那日,白玉京为什么没来支援?” 死气弥漫在男人脸上。他瞳孔扩散,木偶般艰难思索着:“不知道。” 江叙舟不耐:“不知道什么?” “白玉京,不知道,屠山。” “啧,”江叙舟说,“不乖。” 江叙舟点了点他青灰的唇,两个半身立即开始分离,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烬千灯看不下去,上前想做什么,接到一个凌厉的眼神,立马耸肩示意自己不会插手。 江叙舟目光挪回。他一面端详一面思索,食指扫慢慢扫到男人眉心。 惨叫声已经虚弱下去了。 尸首没有感觉,如果有,那只能来自灵魂。 江叙舟微微用力,第一个指节即刻没入灵台,随意搅弄起来。灵魂的撕裂感逼得尸首不断抽搐,三魂被勾出额心,修剪圆润的指甲在上面随意剐蹭。 他眉眼弯弯:“再给你一次机会。无涯渡被屠那日,白玉京为什么没来支援?” 来自灵魂的剧烈痛苦令尸首都起了反应,男人口吐白沫,浮肿的眼缝中,眼珠开始上翻。 “够了!”烬千灯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捞起江叙舟的胳膊,发现那瘦得已经只剩一把骨头,却丝毫不加注意,指腹重重碾过某处。江叙舟立刻蹙眉,咬着舌尖咽下痛呼。 “人已经死了,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勾魂使来。你想连累我一起死吗?” 江叙舟猝然抬头。 他那双眼睛里甚至还含着笑意,身体上的痛苦没有让他折下分毫。可那轻松的笑意只是薄薄一层,虚浮地遮掩着:“我是个疯子啊,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手臂猝然被放开,江叙舟因惯性后退几步,索性抱臂仰靠在骨堆上睥睨他:“就算以前不是,现在也该是了。” 烬千灯双手无意识握拳。 他深呼吸几口气,不断劝自己,如今的江叙舟早已不能任他拿捏。可他也已经等不了了,天道的诅咒每时每刻都在他身体里发酵,思来想去,掌中魔气继续,准备一搏。 始终观察着他的江叙舟却粲然一笑,起身道:“行了,回去吧。” 他已经向前走了好几步,又转过头,眼中含着明晃晃的嘲弄。 “不是你要我回去吗?”江叙舟挑眉,“怎么,不敢了?” 烬千灯在原地僵硬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刚刚不是很嚣张吗,怎么说不出话了?” 白雾升腾,一道清瘦的背影靠着池壁,正痛苦地仰头。浑浊的药液没到腰线为止,利落优美的身体线条在此处收紧,细得惊人,却戛然而止。 江叙舟咬着白帕,冷汗沾湿额前长发,不时泄露痛苦的闷哼。 木偶手一重,他差点连心肝脾肺一同呕出来。 视线中出现一对鞋尖,代表着漫长的痛苦暂时结束,木偶应声停下动作。 江叙舟吐出白帕,上面两道深刻的咬痕,弥漫着血色。咬得太紧,牙龈都出了血,江叙舟将血沫吐到白帕上,试了好几遍才找回正常的声调。 “哟,稀客啊。” 烬千灯从人偶手中拿过盛血的碗,感受到其中金丹的气息,十分满意,这才转头看江叙舟,发现他整个人都脱力地伏在壁边,苍白得像一张纸。 当即笑了,语气心疼:“若非你断然拒绝,我是想亲自帮你的。人偶冷冰冰一块木疙瘩,下手没轻没重,哪比得上我呢?” “是吗?”江叙舟侧过脸,埋在臂弯中笑觑他,眼中漠然,“那我就得担心你会不会直接把刀插进我丹田,生生剖出金丹了。” 烬千灯笑而不语,将那碗血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留下石室内,江叙舟将整张脸全部埋入臂弯,片刻,莹着白光的肩背起伏颤抖。 而人偶只是垂首,木然盯着因此泛起涟漪的池面,手中匕首方才在江叙舟浑身关窍处一一刺过,此刻正泛着令人胆寒的光。 …… 再后来,仙魔大战接近尾声,统统终止在江叙舟向沈墟剑锋的那一撞。 沈墟齿间响起咯咯的声响。 他更紧地抱住江叙舟,独自在汹涌的痛悔中平息自己。可反扑而来的情绪不会就这样放过他,沈墟忍不住望向江叙舟后颈,顺着衣物,一路望进藏在底下的白皙脊背。 他曾见过的,那里满目疮痍。 那时沈墟在干什么? 他在疑惑那些伤痕从何而来。 还有江叙舟月色下的那滴泪。 ……太脆弱,又太漂亮了。 以至于沈墟第一次正视自己那可怖而不堪的欲望,甚至压过了对往事的探究。 他脑海中回忆着放才的一幕,江叙舟靠在池水边痛苦仰头,露出濒死天鹅般优美纤长的脖颈,美丽到令人心碎。 可沈墟升腾起了和那一夜月色下一样的可耻念想。 还有浓厚的杀意。 一切都被烬千灯看到了,沈墟在江叙舟生命中缺失的那百年,占据江叙舟所有的痛苦与脆弱几乎都由烬千灯带去,也被那人尽收眼底。 这一刻,沈墟理解了折磨烬千灯千年的、那蚀骨的妒忌。 非亲手杀戮不可解。 江叙舟十分敏锐,他蹙起眉,担忧地叫道:“沈墟……?” 沈墟深吸一口气,却并没有放开他,而是更深地把自己埋进江叙舟颈窝。他感受到江叙舟双手在他背后无措地划动,最终小心地攀上,任由自己钻在他怀中。 “没事,没事,”他低声温和地劝道,“我这不是没事?” 沈墟闭了闭眼,让自己身体每一寸颤抖的幅度都流露出痛苦,好让江叙舟误以为他在尽力克制堕魔后的自己,哪怕它其实正在体内畅通无阻地暴涨着。 他让自己的声音压抑到极点:“……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从江叙舟的反应来看,可能他心都要碎了,一向游刃有余的人竟万分手足无措。他胡乱安慰着:“我是受了一点伤,可现在都好了,连神魂上的伤都在异世修养好了。” 沈墟还是没有起身,流淌在他颈窝中的冰凉液体更多了。 江叙舟彻底慌张了,他把沈墟拉起来,竟开始解上身的衣袍,到最后竟一把撕扯下来,露出身上尽数好全了的伤,诚恳道:“你看,一点都不疼了,是不是?” 此刻沈墟眼中的江叙舟,完全是自己剥开自己袒露在他面前。梦团悬在头顶,肖似那一晚高悬头顶的月光,一切都像极了。 沈墟呼吸粗重几分。 他模糊的视线中,江叙舟的神色越来越仓皇,沈墟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不断暴涨、丝毫没有停下之势的魔气吧。 慌乱中,江叙舟像终于想定了什么,长睫微微一颤,下一瞬就撞上沈墟的唇。 “……上一轮的梦境里,”他捧着沈墟的脸,唇齿相依交换彼此的温度,“我就是这样帮你的,对吧?” 沈墟只顿了一瞬。 如果是从前的沈仙君,这一瞬里,他会仓皇推开江叙舟逃离,为自己阴暗下流的心思愧疚不已;但此刻的沈墟,只想把这个人浑身都揉进自己的骨血,直到浑身叫嚣的妒忌、痛苦和占有欲统统满足。 他看向仰面的江叙舟。 那双眼睛里还是纯粹的担忧与急切,还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怪物。 ……或许知道,却也完全没有能够理解自己将要遭到怎样的对待。 沈墟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江叙舟很厌恶烬千灯,尤其厌恶烬千灯看向他时黏腻恶心的眼神。 所以自己不能对江叙舟露出那种眼神。沈墟可以是江叙舟记忆里,无涯渡上面冷心热的少年,或者白玉京上光风霁月的仙君,却不能是连愧疚都被阴暗心思驱赶的魔。 于是他睁开眼,眼珠上浮现出挣扎。 “不该……” 江叙舟咬牙,重重咬他的唇。 “没有不该,”他说,“沈墟,我想你成为我的伴侣。我心甘情愿的。” “除非你告诉我,你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嘿嘿写醋好爽!!! 另外,下章应该有那什么~(大战嗯嗯成功的话(目移 第57章 第54章 旧事(12) 呼吸停滞了一瞬。 而后雨点般细密的吻落下, 从唇角一路到面颊,停留在眼尾时,江叙舟下意识闭上双目。 而后他听见沈墟沙哑的声音, 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先回去。” 江叙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觉眼前一阵眩晕, 睁开眼竟是熟悉的房间。 江叙舟懵了一瞬,在沈墟倾身而下时及时抵住了他的胸膛:“等等……” “你当初在狐狸洞里放的异空间, 损毁后就一直被我放在身上,前些年才修好。” 听声音,沈墟已经压抑得不行,但还是耐心解释道:“……不用担心有别人来。” 两人都明白,当年沈墟之所以没有及时在屠山那晚回去, 正是因为修狐狸洞时,不小心被江叙舟留给弟弟妹妹们保命的异空间吸了进去。没有江叙舟的允许,从里面破门而出很需要一段时间。 但江叙舟没想到,沈墟会把它留在身边, 还花费这么大功夫去修复。 他心中一软, 又想起自己那块被沈墟始终待在身边的弟子牌。遗失那日, 江叙舟将战后的焦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为此伤心许久, 没想到是被沈墟带走了。 江叙舟用小指勾了勾沈墟的掌心, 接着一块伤痕累累的弟子牌就到了对方手中。 他贴着沈墟的唇,声音很轻地笑说:“以后还给你保管,好不好?” 沈墟愣了一下,更加狂风骤雨一样的吻代替了他的回答。 片刻功夫, 江叙舟已经气喘吁吁。 动作间他已经被搡到床榻上,整个人连指头都沉浸在亲吻的酥麻感中, 浑身骨头懒洋洋的。可当沈墟再一次倾身时,江叙舟抬起指头,十分轻巧地挡住了他的唇。 “你还没回答我,”他抬眼,散乱衣襟下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愿不愿意?” 方才沈墟的一连串反应早已给了答案,江叙舟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恶劣的性情便翻上来占据高地。他顺着沈墟的目光向下看,毫不在意地拢了拢衣襟,实则半遮半掩,叫锁骨边一颗红痣似有似无地露出半截。 江叙舟却似乎一无所察,只是抬眼一个劲儿地盯着沈墟。见沈墟久久没有答话,他便垂首耐心等待,玩闹一般用指甲轻刮沈墟掌心,一会儿又轻捏他指缝,仿佛忽然对人类的爪子生出无限好奇。 他满意地听见沈墟呼吸越来越重,眉眼弯弯:“在想什么?又怕我坑你?……嗯,我们狐狸对伴侣确实是很有要求的。” “要会打扫、会做饭,尤其烤鸡要好吃。还要每天帮我们梳洗毛发……嗯,这个你做得不错。还有……” “狐狸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从生到死,伴侣离世也不例外。” 沈墟的手忽然拢紧了。 他以难以挣脱的力道捏紧了掌中作乱的那只腕子,还揉了揉纤细腕边那块凸起的骨。下一瞬信手一掀,江叙舟整个人就在未来得及反应时被掀了个面,背身躺在榻上。 他下意识抬臂击打,却忽觉身后覆上来一个温暖的胸膛。 这是一个极给人安全感的拥抱。 沈墟精壮的手臂揽在他腰间,下巴搭在江叙舟的肩膀上。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努力将江叙舟整个纤细的身子都拢在自己怀中,用自己的气息包裹住他的每一寸。 江叙舟感到毛茸茸的触感在自己颊侧划过,垂眸看去,才发现是一条黑色的尾巴。 紧跟着耳垂一痛,没有出血,反而从神经末梢处传递来令人浑身发软的酥麻,江叙舟又紧跟着意识一松,明白那是沈墟兽态化后变尖锐的犬牙。 “……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成年雄性的气息喷洒在江叙舟而耳后,“狼也是。” 这个姿势下,两个人的心脏紧紧重叠在一起,跳动如鼓,又同频共振。 江叙舟觉得头脑恍惚。 后背是一个人双眼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在那些漫长到仿佛一生的岁月里,他时时刻刻都注意着自己的后背,提防那些随时可能到来的冷箭。 可此刻它靠在了一块温暖而坚厚的胸膛上,连带着整个人都仿佛被拥入一片温暖的潮水,熨帖得令人忍不住沉溺。 沈墟为他下意识的攻击闷哼一声,双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在想,我还要做点什么,才能让你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江叙舟张了张嘴。 “……就在刚刚,我想好了。” 沈墟低头,吻上江叙舟的后脖颈,酥麻感很快席卷他全身。就在他手脚发软时,后背毫无征兆地一空,江叙舟疑惑地望去,脸色唰一下变了。 沈墟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而他本人神色平静,仿佛被取心头血的不是自己,握着刀柄极为不留情地拔出,鲜血四溅,江叙舟下颌处一片温热。 江叙舟错愕中想去捂沈墟心口的伤,却被对方紧紧钳住双手。紧跟着下颌处传来奇异的触感,舌尖在皮肤上舔舐,黏滑的触感令他头皮发麻。 “沈墟……!”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他又一次被吻住了。 这个姿势接吻极其别扭,江叙舟仰着面,艰难地回应着。血腥味在两人口腔中分享,他一开始还有所挣扎,可沈墟一面吻一面不断地轻刮着他耳垂与耳后。江叙舟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还能如此敏感,很快丢盔弃甲,甚至涣散。 直到沈墟抬首离开,捏着他的下巴让他重新转回脸,江叙舟还不自觉向外吐着舌尖,不明白伴侣为何突然离开。 紧跟着,尖锐的痛意从后颈处传来。 ……沈墟对他的后脖颈究竟是有什么执念?! 江叙舟被痛意逼得一哼,兼之被打断的不满,恨不得用目光把沈墟片成片。可沈墟的手还钳在他下巴,他不光回不了头,连嘴都被迫张着,露出艳红的舌尖。 狠戾的一咬过后,沈墟露出几分犬科动物的本性,轻轻舔舐着那道伤口。痛意慢慢消退,江叙舟不适地动了动,被舔舐的痒意竟慢慢占据上风。 他对这钝刀子磨肉般的前/戏没了耐性,反手向后摸索,果然碰到了期望中的东西。即便知道对方看不见,仍旧挑衅地挑眉,含混道:“这么能忍?” 紧跟着的那句“是不是不行”还没出来,下巴上的两指忽然拂过嘴唇,探入口腔。 江叙舟差点咬下去,可留在外面的三指还紧紧捏着他的脸颊,牙关根本无法合拢。不仅如此,沈墟还更为过分地在口中搅动起来,舌头狼狈地四处躲避,反倒像是在迎合。 涎水难以控制地从唇角溢出,雪上加霜的是眼中很快也积蓄起泪水,泪珠滚出眼眶,江叙舟狼狈极了。 不知多久,指尖才从口腔中撤离。 江叙舟舌根发僵,试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正欲兴师问罪,忽听沈墟道:“我爱你。” “什么……呜。” 仿佛被粗粝的砂纸磨过,沈墟毫无征兆地挤进去一个指节。江叙舟好不容易挣扎抬起上身,刹那间重又无力地倒下,整个人被推在堆叠的锦被间,艳色的被更衬得人白皙纤瘦。 他无力地支起胳膊,隔着朦胧的泪眼回头望,沈墟眉眼却不慎清晰。 身后的动作越来越过分,江叙舟心间却被另一种情绪攫住了。他一句话要喘上好几口,却仍执拗地问:“你、你刚刚说……” 沈墟俯下身轻咬他耳尖:“我说,我爱你。” 他一遍遍说着这句话,安抚的吻不间断落下,间或夹杂着“慢点”“别受伤”之类的劝慰。 “上次没说完……”沈墟也有些忍不住似的剧喘一口气,“江叙舟,我需要我的伴侣,对我敞开全部的他自己。” “……但我一直想错了一件事。” “这不该是对他的要求,而是对我自己的。” 江叙舟整个人沉浮在灭顶的感受中,时间在这其中都被无限模糊。直到一种奇异的感受从后颈处袭来,他猝然睁大了双眼。 刚刚沈墟趁着舔舐伤口时留下的心头血,不知何时被引导着,悄无声息顺着心脉蜿蜒而下,最终在某一瞬间,结成一道清晰的咒印。 主仆印。 江叙舟如溺水般抓紧了沈墟的手,惊喘声都支离破碎:“不、不……你,解开……” “来不及了。” 沈墟轻轻吻他,身后惊雷闪过,是天道的认可。 “……从今往后,我不止与你共享性命,”沈墟笑了笑,“我自愿把这条命给你。江叙舟,今后无论风刀霜剑,我都将成为你身前的盾。” 江叙舟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明明沈墟已经停下了动作,明明那灭顶的快//感已经暂时放过了他。 可此时此刻,他竟狼狈地扬起胳膊盖在眼上,发出一声崩溃的泣音。 ……主仆印。 这意味着任何出现在江叙舟身上的致命伤,都会原原本本地转移到沈墟身上。江叙舟从此拥有了第二条命。 第58章 更重要的是,它覆盖了原本的共命印。 从今往后,沈墟受的任何伤害都与江叙舟无关,江叙舟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拿着沈墟的命去挥霍。 沈墟看着尽力压抑泣音的江叙舟,忽然伸出手,将他转过面捞入自己怀中。 泣音停顿一瞬,而后埋进沈墟颈窝,更为沉闷、却毫不压抑地重又响起。 沈墟把江叙舟紧紧抱在自己怀中,感受着他因为情绪崩溃而浑身战栗,手掌轻抚摸后背,口中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说我爱你。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消失。江叙舟又在他怀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 他质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稍后还有一章哦~ 第55章 旧事(13) 沈墟停顿一下, 老实说:“刚进幻境的时候。” 江叙舟了然。沈墟比他更早一些进入,看到的东西想来也更多。 “……我真是失策,”他唇角勾起一抹讽笑, 眼睛却还红得像兔子,看得沈墟心痒痒的, “早知道还有这种幻境在,我还费劲巴拉瞒什么?” 语气也酸溜溜的。江叙舟跨坐在沈墟腿上, 这才勉强比他高出一点点,微垂眼眸睥睨着,勾得沈墟又想咬他舌头。 心里这么想,沈墟也这么做了。他又一次覆上那凉瓣本就红肿破损的唇,把人亲得直打他, 才重新退后,指腹在江叙舟唇上摩挲。 “……我之前一直想,为什么你刚刚好就在那个时候回来了。” “那时我刚刚被打下白玉京,如果没有碰到你, 大概都没法活到今天。甚至更早, 在被剔仙骨时, 我就应该因为虚弱衰竭而死。我以为是我侥幸,可后来想想, 或许是因为你。还有那个系统——” 他贴着江叙舟的面颊, 闭目与他分享彼此的体温:“你去异世之前,就已经在我身上下了共命咒,对不对?” 江叙舟垂眸不语,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江叙舟斟酌着, 可最后也只说出这么一句,“大家想你好好活下去。” 为了获得更多力量, 他与烬千灯做了太多交易,到杀死最后一个主战激进派时,江叙舟的神魂也已疲惫不堪。他想做的事太多,能做的事又太少,面对尽显颓势的魔族,江叙舟只能选择沈墟。 “你要活着。师弟妹们宁可死在烬千灯剑下,也不愿我向他透露你的踪迹……还有魔族。放眼当时能掌权的仙族人,只有你会放魔族一条生路。” ……鹤长老说得没错,仙魔大战已经触发,魔族非赢既死。江叙舟再恨激进主战派,在他身后的,也只是无辜的民众,他们中甚至有一些是他的家人。 江叙舟停了停,接着说:“我在异世,共命咒要索我的命,必须得沿着你魂魄上与我相连的路径,因此会暂时锁住你的三魂。我另又留了一魄改造成系统,不仅能及时把我拉回来,还能从旁提醒我,防止因为记忆缺失而坏事,就是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两人对视中已经获得了答案: 没想到它这么废物。 搞了一个什么救赎任务,还连环弄了一个子系统掩盖共印咒的事,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没能成功搏得主人信任。 空气中一阵沉默。 沈墟:“……说完了?” 江叙舟看着他眼里的深思,点了点头。 “……”沈墟,“你怎么能笃定,我一定会放魔族生路?” 江叙舟没想到他抓的重点居然是这个,但还是解释道:“如果你不会,那别人就更不会。” 显然这个理由无法说服沈墟。 江叙舟垂首打量他片刻,忽然一笑:“而且,我给你下了共命咒啊。如果你没有这么做,我也大可用这个威胁你——” “毕竟你那是已几乎就是仙族领袖了啊,”江叙舟垂首,在沈墟耳边黏糊地吹了一口热气,高兴地看着耳垂飞快泛出生理性红晕,“你们仙族的话本子里,我这种狐狸精,不都是靠着拿捏你们这些位高权重、清心寡欲的仙君,才能把场面搅得一团糟的么?” 他极为暧昧地混淆了“拿捏”和“勾引”,又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倒在沈墟怀中,衣衫半褪、眼波潋滟,瞧着倒真是像那么回事似的。 沈墟笑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忽然伸手在江叙舟臀上打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江叙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脸上滚烫。 可沈墟非但没有收手,还从腰部一直向下,在即将碰到臀部时被江叙舟一把抓住,警告地晃了晃。沈墟遗憾地停了手,眼神却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不断在那圆润的地方扫视。 ……确实…… 江叙舟顺着他的目光向那个地方一望,一个激灵就想起身,却被沈墟另一只手按着腰动弹不得。 “好看吗?” 问出这话时,沈墟招了招手,顿时从两侧柜子中弹出几面镜子,江叙舟这才注意到,这个异空间早已被沈墟特意改造过。 一个弹指之间,高高的落地镜已将两人团团围住,江叙舟难以置信地盯着里面的自己。 眼前的镜子将身后那面映出的景色也容纳其中。江叙舟皮肤精贵,里衣只着最薄、最柔顺的丝绸,此刻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因他是跨腿跪坐在沈墟腿上的,更勾勒出臀部饱满的弧度。 ……更让江叙舟感觉奇怪的是,沈墟的手生得很大,似乎一掌就能整个揽住两瓣,衬得那地儿饱满却又小巧。 意识到什么念头从脑海中划过去时,江叙舟恨不得一头把自己撞死。 “嗯,你也觉得自己好看。” 江叙舟立即挪开了视线。可四周都是镜子,视线无论往哪儿都无法逃离,他只能恨恨咬牙盯着地面,含混地凶道:“要做就做,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撤了!” 沈墟并无不可,却一味盯着他看,一定要他付出什么。 在这视线中,江叙舟负隅顽抗地低下脑袋,把脸埋进胳膊里。 ……良久,一条火红又毛茸茸的尾巴忽然出现在沈墟身后。 那尾巴极为灵巧,在此事上却又好似十分生疏,在沈墟身后僵硬片刻,才试探地爬上垂下的狼尾。 起初只是十分谨慎的试探,那轻柔到若即若离的触感让沈墟不大好受,但他忍住了。或许是见狼尾没有太大反应,狐狸尾巴便大起胆子,从根部开始向下缠绕。 魔族交尾,不是求欢,就是挑衅。 又或许兼而有之。 沈墟呼吸立刻粗重起来。犬科尾巴上的神经分布极密,这样紧紧缠绕相贴,很容易给人彼此完全拥有对方的错觉。他垂眸看向江叙舟埋着的脑袋,毛茸茸的两只狐狸耳朵,顶上两搓聪明毛正在下巴处刮搔,痒得很。 他又挥手,镜子便一溜串地撤了下去。 “……好了。”沈墟嗓子很干。 江叙舟这才抬起头,尾巴飞也似的收了回来,一丁点儿便宜都不想给沈墟多占。 他正欲露出一个笑容,下一瞬就僵在了脸上。 沈墟的手早已绕到他身后,正摸着他的尾巴根。 一面摸,一面严谨地研究道:“嗯……原来毛尾巴和人的皮肤是这么衔接的?” 毛不是在某一个地方突然褪掉的,而是从狐狸尾巴往上,长毛慢慢变短,最终呈现成人类短到几乎看不见的汗毛。 “……你不能研究自己的吗?”江叙舟一言难尽。 沈墟笑了。 他本来就不是真心想研究,闻言也不墨迹,干脆将江叙舟重新搡进了锦被中。 打造这片异空间时沈墟堕魔还没有多久,比起江叙舟是否喜欢,他更在乎是否能满足自己堕魔后的欲念,实在选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譬如眼前这床锦被。寻常起居,甚少有人会选这样艳丽的红色,偏偏沈墟想着江叙舟皮肤白,整个陷在这艳红的被裘中,定像一只专来摄人心魄的精怪。 事实也果真如此。 江叙舟骤然倒在榻上,衣裳散了个彻底,却也并不恼怒。没了镜子,他态度坦然许多,伸手要把沈墟也搂倒入锦被,唇角含笑,情态艳丽,活脱脱是话本子里那引得仙君破戒的狐狸精。 沈墟任由他搂,揽着他胳膊将他翻过去身,趁着江叙舟爬起身时,忽然抓住他尾巴。 于是他瞧见江叙舟半跪坐在锦被中,目光潋滟而茫然地抬头看着自己,衣裳散落,原先垂下的尾巴还能遮挡些许,此刻却被自己提着被迫高高翘起,景色一览无余。 江叙舟彻底不耐烦了:“墨迹什么……” 沈墟忽然从尾巴根开始,一点点向上抚。 手掌的感觉从神经末梢传导,刹那间就压上颅顶。几乎只是一下,江叙舟就已经有些受不了了,手臂一软又跌回层叠的床榻。他狼狈地喘息,可沈墟动作仍旧不紧不慢,甚至欺身上前,轻轻啃咬狐狸耳朵。 江叙舟想踹他,可落在沈墟身上的力道都是软绵绵的,刚要恼羞成怒地收回,尾巴上猝不及防更用力地一捏,便立即忘了这回事,抬手咬着指节,左腿踩在沈墟大腿,浑身无力地战栗。 第59章 “……” 一片白光闪过。 江叙舟还在不应期中,沈墟忽然提起他的尾巴,蛮不讲理地口了进来,已经涣散的狐狸瞳骤然紧缩,趴在榻边濒死般喘息。 一直等到他休憩能说出话,沈墟才把江叙舟重新抱回自己怀里。那张红肿的唇一张开就是骂声,沈墟静静听了一会儿,才亲吻着堵上。 “骂得真好听,”沈墟真心诚意地夸赞,语气中还带着些遗憾,“……但还是得留着点力气,一会儿用的地方多着呢。” …… 江叙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又磨人的东西。 最终镜子还是被拿了出来,江叙舟被沈墟从背后抱着,抬着下巴让他看镜子里的自己。 ——瞳孔涣散、乱七八糟,身上不知何时还被挂上各种小玩意儿,脖颈上、手腕上、脚腕上,甚至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金属声音清脆,好听极了。 而沈墟只是从身后咬他的肩膀,故意颠得十分用力。 到最后,江叙舟已经什么声音都叫不出来了,只能无力地躺在沈墟怀里任他摆弄。他依稀记得上一次的最后,沈墟还诱哄着自己说了什么,他起初警觉咬死不松,到后来神志涣散,胡乱蹦了几个词才终于被放过,刹那间就陷入酣甜的睡眠。 这一觉比上次还久,沈墟带着食物回来时,江叙舟刚迷迷糊糊醒来,被床头一面落地镜吓了一跳。他撑着酸软的身体起身,一眼就瞧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脸颊、脖颈、胸膛,甚至连脚趾都…… 江叙舟一个激灵,立即钻回被窝。 提着食盒的沈墟却只是淡淡瞥了眼,挥手把镜子收回柜中,端起其中一碗汤羹。江叙舟伸手要接过,却发现沈墟丝毫没有递给他的意思,才认命地放下手,一口口接受沈墟的投喂。 两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喝,场面煞是温馨。 这段时间江叙舟始终迷迷糊糊的,醒了就随意吃点东西,饱了又被沈墟缠到榻上。每次问起过了多久,沈墟都只是含糊其词地说一两天吧。再问什么时候能结束,沈墟便用吻堵住他的话。 吃着吃着,江叙舟又觉得沈墟眼神不对劲起来,十分警觉地把自己裹成蚕蛹。 “你体内魔气还没恢复?”江叙舟警惕地打量他。 沈墟抬着勺的手顿了顿,等了一会儿,见江叙舟实在没有吃饭的意思,才从善如流地放下碗:“吃饱了?” 伸手又要把江叙舟抱进自己怀里。 这些日子,江叙舟已经完全对这种前奏形成肌肉记忆了,脚一蹬就向后躲去,沈墟抱了个空,食指遗憾地动了动。 “……我们消失这么久,阿云他们在外面怎么办?” 沈墟脸色没变,江叙舟却莫名觉得他眼底翻涌着什么。他有些犹豫,狐狸一族忠诚于伴侣,对伴侣的一些小癖好并不拒绝。 譬如这些时日沈墟展现出的占有欲,好似巴不得他是个残废,这样才好吃饭、穿衣,样样都能由沈墟亲力亲为。 江叙舟不介意满足他这样的小癖好。 可是…… 他视线隐晦地在沈墟端碗的手指上划过。 ……为什么平时看的时候,没有觉得它们有那么长呢? 江叙舟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目光坚定地汇向沈墟。 “……”沈墟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妥协地收起碗碟,“正要和你说,我体内魔气太多,你身体承载不了,需要多睡一会儿修养。” 江叙舟哦了一声,并不买账。 “你睡着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们了。” 狐狸还是一副强硬的样子,可耳朵已经悄悄竖了起来。 沈墟捕捉到这一点,接着道:“我们走后,阿云和陆迷就住回了客栈,清弦则带着蔺九和张长林回了白玉京。” 江叙舟心底的石头落了地,不知为何,忽然又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可沈墟还没说完,狐狸耳朵东倒西歪地向下趴。 “我之前查出一份名单,就压在殿后一口枯井处,早些年已经清理得七七八八,如今有了新线索,叫他们再去核查一遍。” “……当年白玉京为何没有出援,我一直在查。” 狐狸耳朵猝然又立了起来。 江叙舟这才发现自己又被沈墟拥回了怀中,可来不及深思,思绪跟着沈墟的话语走,只一心等待他的下文。 ==========作者有话说:========== 唉,剧情,唉!打大纲时我竟然幻想自己能写剧情……唉!(抽打自己) 接下来应该是小头和感情流内容占领高地(嗯嗯)至于剧情,我努力圆吧……努力不留坑 承蒙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们包容! 第56章 新启(1) 沈墟顿了顿, 冷笑一下,道:“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有人觉得,仙魔大战该爆发了, 送去的口信便被截了下来。” “……那小元?” 沈墟没有说话,江叙舟已心中便有了数, 呼吸顷刻加重了。 他咬牙,指甲无意识抠入被中, 指尖泛白:“你说的有人,是谁?” 手背覆盖上一层温度,温和却不可质疑地将他手掌打开。 “在名单上,”沈墟一面用唇轻碰狐狸耳朵,一面道, “大多已经死了。许多死在大战中你的剑下,还有一些,在大战结束后也都清理干净了,即便还有, 也只是零星几个。” 江叙舟思绪果然很快被牵引过去, 仰面看向沈墟。在他头顶, 两只火红的狐狸耳高立,因为被啄吻而无意识地抖动。 “……都已经过去了。”沈墟叹息似的吐出这句话。 江叙舟又一次捏紧了掌心, 只是因为双爪被沈墟握在掌中, 指甲半月牙的痕迹留在沈对方皮肤上。他垂下眸,心知沈墟说得没错。 一晃神,那已经是将近千年以前的事了。 那场大火的真相已昭然若揭,许多人身死于此, 更多人活了下来,却都长久地被埋葬在那一天。如今恩怨清算得七七八八, 故人也已不剩几个,江叙舟一时陷入沉默。 “不只是你,我、张长林,还有很多当年被掌教提前送下山的弟子,他们都一直在追查。” “是许多人参与其中,才形成了那份名单,还有如今的结果。在你铲除魔族激进派时,白玉京也经历着与之相同的一切。” “……江叙舟,这世界上曾与你同行的人,比你想象得多。” “……” 江叙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任由沈墟轻轻触碰他的面颊,酥麻的痒意一路传递。说到后面,沈墟又开始啄吻他的面庞,不着痕迹吮去眼角的泪花。 “他们中的大部分已过上自己的生活,”他与江叙舟额抵着额,呼出的每一寸气息都铺在对方脸上,“我们也往前走,好不好?” 往前走。江叙舟茫然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与沈墟不同,他离那段岁月比实则比任何人都要近。对他们而言八百年的岁月,对江叙舟却只异世的二十多年。 对他们这样的人,二十年太过微不足道,快到江叙舟实则从未想过,在无涯渡的仇恨毕了后,自己该做些什么。 好似真相揭穿、一切尘埃落定的那日,他的生命就该走到尽头。 各种念头在江叙舟脑海中拉扯,而他只是一味定定地瞧着沈墟。沈墟的眼珠颜色并不纯正,从前带一些琥珀色,堕魔后便有些偏向红色,无端带着诡谲的神采。 “我和你,我们一起往前走,好不好?”沈墟低喃。 江叙舟忽然觉得头脑昏胀,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耳边沈墟一句接一句的沙哑的低喃。 “……只有我们。” 又有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薄薄的皮肤很快泛出红意,江叙舟开始不受控地发出喘息。 熟悉的感觉袭来,他脑袋又成了一团浆糊。这些日子他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场景,亲吻、抚摸,鼻尖与鼻尖相对,像野兽一样互相嗅闻确认对方的气息,感官便都融化在了这样的动作里。 他脚背不受控地绷紧,足弓优美地战栗,引得脚踝上铃铛叮当作响。直到一个顶点,浑身骤然松懈,刚要无力地休憩,不知被碰到什么,复又绷紧。 江叙舟觉得自己或许要被逼疯了。仿若三魂七魄都离了窍,被浸泡在一片温暖的浪潮中不断拍打,只能听见自己不成调的泣音。 “太、你,呜,你太过分了……” 他迷迷糊糊地骂道。思绪本能地抓住一丝不对,可沈墟只是轻轻拂过,那点灵机便又被淹没。偏偏那只是蜻蜓点水的一拂,江叙舟本能地挺身,呜咽着追逐那只作乱的手。 狐狸衣裳散乱,半跪在榻上,只知一个劲儿地向伴侣怀中钻。 伴侣很喜欢这样的狐狸。他低笑着吻去江叙舟眼角泪花,狼尾不知何时缠上,纤细的腰上绕一圈还有余裕,支在他身后安抚地拍动。 整个人被伴侣包裹的感觉太熨帖,江叙舟眯起眼,趴在沈墟颈窝嗅闻他的气息,下一瞬却又被捏着下巴抬起,淹没在唇舌交融中。 第60章 于是上下都亲密无间,江叙舟一时头皮发麻。 ……这种姿势,仿佛他们从出生起就该彼此相连,实在太容易令人产生爱意。 果然他听见沈墟难以自抑地吐出一口气,含混道:“……我爱你,所以……” 一抹寒光抵上脖颈,沈墟眼中短暂散开的光骤然凝聚。 江叙舟趴在他肩膀上,仍在不住地喘息,可搭在沈墟颈边的右手合拢,紧闭的指缝中赫然一抹寒光。 那冷光映到沈墟眼中,一闪而过。 片刻,江叙舟终于平复好,艰难地扶着肩膀抬起身,口中气喘不断,目光却死死盯着沈墟:“……你什么时候下的药?” 说话间,他抬起腰,相连的东西彼此分开。 啵一声响动,沈墟没有回答,目光却往下移去。 江叙舟一不留神被他带跑一下,视线顺着看去,就见沈墟原本扶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到小腹,在薄薄腹肌上轻轻一按。 ……流出来了。 沈墟仿佛没感觉到要害处的刀片,暧昧道:“还用问吗?” 刹那间江叙舟脸上艳色更盛。 两人这样高频次的交流,根本无需费什么心思,随便哪次亲吻,或者任何用于江叙舟的小玩意儿,都可能是下药的时机。 一想到这个,江叙舟便觉得十分难堪,愤然把刀片更贴近了沈墟几分,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龇起狐狸尖利的牙:“为什么?” 江叙舟是真的想不通。他自认已与沈墟将所有话都说开,即便沈墟有些过分的小爱好,也都尽力配合。既然如此,沈墟又有什么理由给他下药,终日把他困在床榻之间不得脱身? 被质问的人却神色自若。 “我爱你,”沈墟盯着江叙舟的眼,又重复一遍,“这就是为什么。” 江叙舟愣了一下。 他停了片刻,并未想清两者的联系在哪儿,疑惑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彼此的伴侣了。” 说话间,他抚了抚心口处,里面结着沈墟亲手下的主仆印。 “……还是说,你后悔了?” 江叙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我们之间本就没必要用这种东西。若是想解,你和我说,我怎会不应。” 谁知沈墟神色微微一变,揽在江叙舟腰间的手猛然用力,将人猝不及防按了回去。江叙舟荒谬地感觉腹中似乎都被丁页到,惊喘一声,不受控制地在沈墟怀中蜷成一团。 一不留神,脖颈上的伤口便更深许多,沈墟却毫不在意,握着江叙舟的腰将他弄得说不出话。 事实证明,嘴巴上不说话,力气就一定被省到了其他地方。江叙舟本也没有取沈墟性命的想法,见他这丝毫不在乎自己性命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慌张中刀片无力地滑落,只能伏在对方肩上大口呼吸。 随着脑海中意识越来越模糊,江叙舟五指深深攥紧衣料,浑身叫嚣着快了。 然而就在那之前的一刻,沈墟忽然停下了动作。 “就是因为这个。” 猝然被不上不下地吊起,江叙舟难受极了,见沈墟又念着不知什么东西,真是抽死他的心都有。 这样想着,右手已经扬了起来,眼见就要甩下去,沈墟却忽然说:“我再没有别的办法能绑住你了。” 江叙舟手一僵。 沈墟声音沙哑:“……你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离开我。共命印是你下的,哪天你擅自解了我都无从得知,到时难道要我再招惹一次勾魂使,上天入地去寻你的三魂七魄吗?” 话音砸在江叙舟耳边,不亚于惊雷。 他沉默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那一死,对沈墟究竟是怎样的冲击。 高举的手迟疑着放下,江叙舟捧起沈墟的脸,低头愧疚地吻他。 每吻一下,就徒劳地重复一遍:“对不起,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沈墟却捏住他的后脖颈,让他认真听自己说完。 “所以我下主仆印,”他说,“我要你永远也不能用这种方式逃跑。追逐死亡不能让你逃离,只会让我代替你去死。而你会一直一直活下去,余生都要不断想起,我曾为你去死……” 沈墟亲吻了一下江叙舟的手指:“你永远也无法逃离我。” “……” 江叙舟垂目,久久凝望沈墟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太多东西,多到让他头脑发热,思绪都被蒸腾得混乱。他只知道反手紧紧抱住沈墟,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入他怀中,一言不发。 良久,一滴泪落在榻上,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江叙舟甚少流露出这样凶狠的表情,他不许沈墟再来支配自己,而是费力地撑在沈墟胸膛上,献祭一般用自己去取悦他。体力大量消耗,他很快气喘吁吁,可即便濒死般的感受让他般抻长脖颈,也不愿和沈墟分开。 “……沈墟,沈墟……” 他一遍遍叫着这个名字,可被叫到的人只是始终盯着他,喉结滚动。 在江叙舟整个人都在顶点边缘战栗时,沈墟忽然出声。 “在魔域时,烬千灯也曾见过这样的你吗?” 江叙舟措手不及,浑身一颤就跌在沈墟身上。 他费力地顺着沈墟视线低头,于是两人双双看到,江叙舟那原本还有反应的地方,迅速消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诶嘿,一些恶趣味上线 第57章 新启(2) 江叙舟抬起头。 啪一声, 沈墟的脸偏了过去。 这一巴掌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江叙舟手举在半空,死死盯着沈墟,一时不知是扬是放。见沈墟脸上渐渐泛起红印, 他目光微动,刚要说什么, 只觉浑身重重向上一耸,要出口的词句顿时支离破碎。 这一回沈墟是用了十成十的蛮劲儿, 没有一丝技巧,直把江叙舟癫得有冤无处诉,屋中骂声与呜咽声交替不绝。 江叙舟整个人仿若飘摇的浮木一片,眼前画面随着高低起伏变得十分模糊,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方才兴至浓处, 江叙舟本已得了趣儿,猝不及防一声“烬千灯”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待理解沈墟话中的意思,更是从心底升腾起一股无言的怒火与难堪。 可或许是这些日子过去,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又或者是狐狸一族的天赋作祟, 这沉默酝酿着的怒火中, 江叙舟竟仍是品出了一些愉悦。很快他扬起头, 脸上表情不知是快是痛。 “够、够……”江叙舟终于忍耐不住,迷蒙中胡乱摸到沈墟手腕, 朝命门狠狠一掐, “我说停下!” 命门一掐,若是用足了力道,非死即伤。可沈墟只是闷哼一声,力道只增不减, 江叙舟很快觉得眼前一阵发白,心知这是要到要紧处了, 指甲深深掐入沈墟的皮肤,仰头熟练地等待那一刻到来。 沈墟忽然又不动了。 这次不光他自己不动,还紧紧攥着江叙舟的腰,不许江叙舟自己动。 江叙舟身上火气消不出去,心里的火气更是越酿越大,怒极反笑道:“怎么,不念着烬千灯的名字都不会做了?” 扣在他腰上的五指收紧,沈墟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平静道:“我只是想知道。” 荒谬感顿时向江叙舟席卷而来。他震惊地无言片刻,慢慢直起身,像在大庭广众下被抽了一巴掌那样疼。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江叙舟冷笑,眼底带着冷意和嘲讽,“一个天大的蠢货?” 沈墟眉心跳了一下,终于有了点反应:“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在魔域活得像条没人要的狗,闻见血腥气就兴奋,烬千灯随手丢块骨头我就要往上凑?” 江叙舟说着,死死盯着沈墟的眼睛,两人在这片空间中相互凝视着。片刻,沈墟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江叙舟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些许:“沈墟,我在魔域什么样你都亲眼见过,我不希望你……” “我只是想知道,烬千灯究竟见过你多少我没见过的样子。” 江叙舟忽然停住了。他张了张嘴,甚至喃喃了一句“什么”?而后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从沈墟怀抱中抽身。 他惊觉自己可能一直想错了一件事。 沈墟对他的占有欲远超常人,江叙舟却始终以为那来源于自己“死去”的八百年岁月,心中有愧,连沈墟给他下药这件事都愿意轻轻揭过。 可沈墟分明最清楚江叙舟有多厌恶烬千灯。 无涯渡的深仇、魔域暗无天日的百年,每一样都足以江叙舟在生理上就对烬千灯极度恶心。 如今却来来质问江叙舟曾与烬千灯发生过什么,吃这样没有意义的飞醋? 江叙舟低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态打量沈墟。 那双眼还是乌黑的,只是底下浮动着一些血色,早在堕魔之时就已经是这样了,他已见怪不怪。 第61章 ……堕魔? 江叙舟仿佛抓住了什么灵机,猛然搭上沈墟手腕,去探他的脉息。 手腕的主人轻颤一下,似乎下意识想要抽离,却生生遏制住了甩开的冲动。 江叙舟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侧耳凝神感受着脉搏鼓动,一下,两下……他脸上的神情从探究渐渐变为疑惑。 脉象没有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 江叙舟知道堕魔会让一些人的性情大变,有些人会因此显现出对伴侣的极度占有欲。他曾听闻有堕魔者因被伴侣拒绝房事,当晚便在魔气支配下将伴侣生吃入腹,在现实意义上实现了两人骨血相融、永不分离的状态。 可此时此刻,沈墟身体里的魔气分明十分平稳。 沈墟忽然将手腕收回。 他似乎有些僵硬,表情是始终如一的冷静,只有眼底神色变幻莫测。与江叙舟对视片刻,他忽然扬首,掩饰什么似的去咬江叙舟的唇。 这是又一次故技重施。一面咬,沈墟一面信手上下揉着江叙舟的腰,试图让□欲再一次淹没对方的理智。 可这一次,江叙舟发了狠地反咬回去。他感到沈墟沉默地纵容着,打算再一次赌自己心软,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加重力气,几乎能把唇舌直接咬掉。 像两头野兽,血腥气中的接吻也宛如搏斗。 两人分开后各自大喘着气,嘴唇各有淋漓的伤口。江叙舟用手背擦了擦唇角,果真一道艳红的血迹,将口中血沫吐到掌心,后退些许冷然睥睨着沈墟。 “你现在这幅兴师问罪的嘴脸,究竟是想知道我在魔域发生了什么,还是就想得到一个‘我就是和烬千灯有什么’的答案,然后好名正言顺地发疯?” 江叙舟观察着沈墟的神色,试探着说出了这段话。 这片空间都似乎凝固了。两人对视着,一个比一个眼神冷,一个比一个呼吸重。 良久,沈墟忽然下床,在江叙舟莫名的目光中随意披起外袍,随后在角落木柜上一按,一整条东西就被他拎了出来。 ——通体漆黑,还隐隐流转着灵光。 随着沈墟的动作,锁链叮当作响。 江叙舟瞬息感到不对,翻身下床就要往房间另一头跑去。同时锦被滑落,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没有衣服,作为人的羞耻感令他下意识停顿一息,也就是这一息,令他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拎着锁链的人只是手一扬,锁链便如活蛇般蜿蜒而上,灵巧地缠上江叙舟的脚踝。 他瞳孔骤锁,伸手就要去掰,谁知此举反而叫锁链越缠越紧,额上冒出冷汗,原本凝脂般白皙纤细的脚腕也被磨出了鲜艳的红痕,触目惊心。 江叙舟放弃了。他抬起头,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而沈墟半个身子已经转了过去,对着异空间出口的方向,像一个要落荒而逃的姿态。 可同时又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死死牵引着他,令他不得不回头看向江叙舟,眼神定定地望着那只被磨红了的脚踝。 “……愣什么?赶紧给我解开!” 可这质问声落到沈墟耳中,只剩一片喧嚣,那当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他不想瞒了。 也没必要瞒了。 他原以为与江叙舟确定伴侣关系、又厮混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后,因堕魔产生的欲念会减轻许多。然而事与愿违,每当见到江叙舟分明已经浑身战栗到极限、却仍旧呜咽着努力配合自己时,沈墟只觉得那些阴暗念头越升越多。 多到他已经没有分辨,究竟哪些是正常人应当有的占有欲,哪些又是病态的。 这段日子不光江叙舟是迷迷糊糊的,沈墟也常常在这种惘然中迷失。能让他明确的只有一个念头:江叙舟必须、也只能一直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其实沈墟一直伪装得很好,这些日子他每说一句话前,都会先小心衡量,确信它属于正常人占有欲的范畴才敢出口。可随着那些阴暗念头越积越多,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判断不再那么准确,只能尽量让江叙舟减少思考的时间。 所以他准备了那些药。 本来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如果没有被江叙舟发现的话。 被发现的一刻,沈墟想了很多办法,最终审慎地选择了稍显冒险但收益最大的那个——用江叙舟逃跑的那八百年作筏。 结果比他想的还要好,不仅下药这件事被这样轻巧地被揭了过去,甚至沈墟流露出的一点占有欲都被完全接纳,江叙舟因为愧疚而格外主动。 在这种惊喜下,沈墟忍不住继续扩大这场小赌的收益。 ——然后翻车了。 那一瞬间沈墟是有些心虚的,心虚到慌不择路地想先把江叙舟锁在一个自己知道的地方,自己可以趁机单独出门,思考应对方法。 可是…… 看着被锁链锁在床上的江叙舟,沈墟脊背上爬来一阵兴奋的战栗。 这促使本打算落荒而逃的沈墟猝然上前两步,无视江叙舟震惊的眼神,托起他的纤细漂亮的脚踝,在磨红的伤口上落下一个吻。 那只脚猛地瑟缩,却被沈墟整个包在掌心,动弹不得。 这锁链也是沈墟很早就准备的东西之一,针对江叙舟修习的功法专门打造,一旦戴上,江叙舟纵有一身的魔气也使不出来,就如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一般。 “如你所见,锁着你。”沈墟轻飘飘的。 “……”江叙舟,“你犯什么病?!快解开——” 沈墟蓦然抬头,江叙舟诡异地没了声音。 可不用对方说,沈墟也知道,此刻自己眼睛里乌黑的眼珠定然已经完全变成血色。 “这都怪你。”他趁机耐心地解释,“我本来只是想让我们都冷静一下,最迟到晚膳时我也就回来了。可你……” 说着,又捏了捏江叙舟的踝骨,叹息道:“怎么这么漂亮?” 沈墟实在太喜欢江叙舟被锁着的样子了。素白踝骨挎着玄黑的锁链,冲击感极强,更不要说这很容易让他认识到这个事实——江叙舟将被他一辈子锁在身边,每天只需要待在床上等待他。 听了这话,江叙舟目光震惊,久久失语。趁着这个档口,沈墟又对着素白踝骨连吻了两下,吓得人撑起手臂向后挪动。可沈墟只是轻轻用力,江叙舟又不受控制地被拖了回来。 “刚刚,刚刚你不是还……”江叙舟咬牙。 “不是还魔气平稳,没有异象?”沈墟漫不经心地揉着外踝上突出的一小块骨头,“我只是暂时把他们都压到丹田里了而已。” 江叙舟一噎。 把作乱的魔气统统压到丹田,脉搏跳动便能暂时维持正常,可原先如刀一般割着经脉的魔气,就要改去割丹田了,痛苦千百倍不说,一不小心还会伤及金丹。 “……佩服,佩服,”江叙舟语气复杂,虚心地讨教道,“那请问你,犯病不说也不治,是打算?” “本来怕吓到你,没打算让你知道的。但现在……” 沈墟想了想:“但你听说过吧,那个堕魔后将伴侣生吃入腹的故事?” 江叙舟不说话了。他看着沈墟的眼睛,忽然无端打了一个寒战。 见状,沈墟反倒露出一丝笑意,将他额前一缕碎发撩到耳后,而后将他的被锁链锁住的那只脚放到自己大腿上,一面温柔地揉着伤痕,一面小心地在锁链与脚踝间垫上一层软布。 一切做完,他又爱不释手般吻了一下:“……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乖一点。”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完全放飞xp吧!!! 第58章 新启(3) “……” 江叙舟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很快放软了声音:“先放开我,我不跑,好不好?” 脚腕上的五指霎时用力。 “……不放!不放!不放行了吧?” 江叙舟暗自咬牙, 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四周扫视一圈,哼道:“我没吃饱。” 抓着他的人顿了顿, 手就开始向上攀。 “我说的是肚子!” 沈墟才遗憾地停手。 他把搁在一边许久的汤羹重新端在手里,舀起一勺送到江叙舟唇边。不知那食盒上用了什么符, 胡闹这么一会儿汤羹仍是温的,可江叙舟迟迟不张嘴,任由勺子抵在唇边,粘稠汤羹在唇上拉出一道透明水迹。 见江叙舟死死盯着汤碗,沈墟面上才拂过了然的神色。他放下碗:“我去换一碗。” “这次没有药。”顿了顿, 又补充道。 江叙舟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掀起锦被盖住身子,用后脑勺对着沈墟,闭上眼不想再搭理他。 实则若此时狐狸耳朵还在头顶, 已经高高竖起, 一心听着身后动静了。 一息、两息, 他听见沈墟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裘, 直到声音归于沉寂, 又慎重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起身,研究起脚上的镣铐。 第62章 ……该死,怎么撬不动? 江叙舟几乎要把眼睛都贴上镣铐了, 还是没有发现一丝间隙;又想徒手去掰,却毫发无伤, 反倒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现在的自己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完全手无缚鸡之力。 长久低头弯着脊椎,江叙舟只觉头昏脑涨,深深的挫败感席卷而来。他最后愤然敲了下镣铐,气喘吁吁地直起腰,打算靠墙休息一会儿。 可抬起头,眼前赫然是沈墟的脸。 吓得江叙舟差点一屁股跌坐到榻上。 好在江叙舟也是身经百战,他定了定神,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你不是走了……” 沈墟没有说话,藏在阴翳中的唇角扬了扬。 “去拿了个东西,”他走出阴影,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平静道,“很着急吗?” 说着,沈墟摸上了江叙舟的腹部,仿佛没感受到掌下肌肤一阵战栗。江叙舟很快控制住了这种生理反应,心知这种时候不能再接着刺激沈墟,顺从地覆上那只手掌,也停在自己腹部。 “我好饿。”声音软得不像话。 沈墟垂眸出神地盯着掌下那块地方,线条平坦漂亮,片刻没有说话。江叙舟大脑急剧转动着,表情轻松,浑身肌肉却是紧绷的,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这个姿势有多令人误会。 “……马上就好。” 江叙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整个人忽然被掀了个面。 他刚要疑惑地仰头回望,忽然腰眼一麻,往榻上倒去的同时发出一声呜咽。 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人,江叙舟赶忙羞恼地要捂住自己的唇,可双手被紧紧攥到另一个人掌心。身后人单手反剪着他双臂,锁链声叮叮当当,瞬息就被捆得动弹不得。 江叙舟脸颊贴着床,张了张嘴,却只有不成词句的哼声。 后颈处又落下一个吻,随后响起沈墟的声音。 “没关系,想逃跑是正常的,我知道。” 有什么东西被推了进来,江叙舟瞳孔紧缩。他下意识蜷缩身子,沈墟却毫不留情,像撬一块紧闭的蚌壳般把他硬生生打开,顺手将腿也捆了起来。 “沈、呃,沈墟,”江叙舟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沈墟,你听我……” 咔哒一声,嘴里被塞进来一个东西,江叙舟呜呜叫着,语句模糊不清。 他瞪着双眼被沈墟扶起,眼睁睁看着对方给自己穿上衣裳,布料滑过肌肤,哪怕这样轻柔的接触都能引起一阵战栗。江叙舟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眼中很快积起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沈墟吻去了他的泪痕。而后继续仔细地为江叙舟穿上鞋袜,退后两步,认真欣赏自己的杰作。 如今的江叙舟衣冠整齐,布料遮掩下根本瞧不见底下戴着什么东西。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这一幕,或许还要称一声公子俊朗、风姿无双——如果忽略他艳红的眼尾,还有唇间含的口枷的话。 沈墟用按了按他的唇,指腹一片水迹:“……再等一会儿就好。解决好外面的事,我立马回来。” 眼前人浑身僵硬一下,随后反应更为剧烈地发出“呜呜”声,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而后连这双眼都被一块黑布遮住。 沈墟在原地定定地站了片刻,抬步向后退走两步,才终于恋恋不舍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留下江叙舟一人无力地靠在墙上,空气中除了崩溃的泣音,只剩什么东西轻微震动的声响。 · 阿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兄长了。 她坐在客栈外围的长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花瓣。阿兄今日会回来、不会回来、会回来、不会回来……有一瓣飘到了阿云唇边,她终于受不了地大叫一声,拉上余清弦气势汹汹杀到了沈墟房间。 “沈墟!出来!” 余清弦被她强拉着向前,反抗不得,只好用手帕遮着脸,绝望地喃喃道:“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表哥我是被迫的,你要理解我啊……” 咚!一声,房门打开,房里空无一人。 阿云也没想到房门会这样轻易就被踹开,愣怔一瞬,小炮弹似的冲了进去。扫视一圈一无所获,她难以置信摸了摸床头,指腹上厚厚一层灰。 这段时间沈墟根本没住在这里! 阿云很快想起沈墟言之凿凿,说什么江叙舟受了大伤,要在异空间修养,谁也不能打扰,只能由他这个异空间主人每日送饭菜。可如今瞧着房间里的样子,沈墟压根儿就是满口胡话,分明日日和江叙舟住在一块儿呢。 这个念头可把阿云气炸了。她赶忙在四周摸索起来,还叫上余清弦一块儿。 余清弦见房里没有人,松的一口气气还没吐出,刹那间就又被吊了起来。她心里一时也发慌,弯腰和阿云一块儿寻摸起来。 两人埋头一阵苦找,终于在角落摸到一块凸起的砖。 阿云捞起后面藏的纸条,念起来:“江叙舟在这里。” 还没摸到头脑,她又去碰那转后拿东西,尚未反应过来时,突如其来一阵头脚倒悬的晕眩感。 慌乱中阿云胡乱抓住余清弦的手,死死咬着唇抵当这阵失重感。跌落的长度比她想象的要短,只是几秒的时间,阿云就觉自己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地板上,好不容易坐起身,顶上又压来一道瘦削的背影,伴随女孩的惊呼声—— 余清弦龇牙咧嘴,扶着阿云的手站了起来。 可刚刚站定,就发现了不对。 阿云整张脸惨白极了,目光却始终直直看着床榻,齿列发出咯咯的声响。 江叙舟已经失去时间意识了。或许只过了一两个时辰,又或许是过了好几天。他在漫长又潮热的折磨中挣扎许久,也只是蹭开了口枷后的锁扣,濒死一样喘息。 落在旁观者眼中,又是另一副画面。 江叙舟没教过阿云这种东西,可余清弦刹那间就有了猜测。她短促惊叫一声,拼命说服自己是想错了,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捂住阿云双眼。 “江、江叙舟……”她哆嗦着,“这是怎么回事?是表哥……?” 层叠的艳红被裘中,江叙舟终于有了些其他反应。 他一寸寸转过头,印着深刻咬痕的嘴唇张了张,竟只有喘息。 余清弦有点不忍心看了,浑身僵在原地。 ……如果、如果沈墟真的做了这种事,那对江叙舟来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屈辱啊? 江叙舟忽然发出两句模糊的笑音。 任谁都听得出那底下的故作轻松,可仿佛只是维持这样就已经消耗干净他所有力气,江叙舟坐直了身子,头无力地靠在墙上,对着她们的方向轻轻一笑。 只有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语中带笑:“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我解开?” 说话间不知扯到了什么地方,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哼。 余清弦这才如梦初醒。 她触电一样松开阿云,飞跑过去替他解开。眼上黑布落下,一双美丽的眼睛露出,瞳孔虚焦,眼眶连着眼尾都是红而泛着水光的,片刻才慢慢聚焦,定定看着她。 余清弦又看呆了。 她很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她使唤,仿佛非要把这一幕的美都用目光彻底摄入才算满足。 “……阿弦,”阿云忽然低声说,“口水。” 余清弦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往唇边一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一刹那她羞愤欲死,可转眼瞧见江叙舟漂亮的脸,又被另一阵澎湃的感觉掩盖过去。 难怪……她低着头,鬼使神差地想。 难怪仙魔大战后表哥疯魔了一样挖江叙舟的魂魄,原来是一直对他存有这种心思。 年少同窗、情谊深厚,却因身份所累不得不刀剑相向、爱而不得,甚至一度阴阳两隔…… 到如今,哪怕用这种方法,也一定要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余清弦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心旌摇动,眼含热泪。又为江叙舟悲戚,又觉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是啊,她觉得江叙舟好看,表哥难道不会吗? 但如果那个人是表哥的话…… 阿云不知道余清弦心中诸多想法,手忙脚乱地想上前帮江叙舟解开。可不知那锁链是怎么做的,越缠越紧,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把江叙舟本就泛红的手腕磨得更红。 眼见江叙舟不仅没有觉得松快,反而压抑的闷喘声越来越重,阿云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 “混蛋沈墟!!” 她眼眶都红了,大骂仇敌:“为了独占异空间就这么绑架人,下作!!!” 江叙舟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 以为被发现的一刹,江叙舟大脑一片空白,好在这个妹妹白纸一张,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他心中念了好几句罪过,刚要说什么,忽然浑身重重一抖,深深咬紧了下唇。 阿云一激动,手中锁链就随她的动作左右摇晃。 于是与之相连的、那个深深放在江叙舟体中的东西,也随之摇动起来。 第63章 ==========作者有话说:========== 嘿嘿,放置,嘿嘿,xp,嘿嘿…… 小作者已经完全放飞自己了,后面大概率还有更狗血更变态的登西,嘿嘿 。 第59章 新启(4) 江叙舟几乎是死死咬着自己舌尖, 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他面上不动声色,五指却悄悄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被强行压下去的感觉不断翻涌, 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阿云,”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先别动。” 阿云一僵, 紧张兮兮地盯着江叙舟,观察他的每一寸反应。 江叙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房间那边,有个机关……” 阿云放下锁链,在江叙舟的闷哼声中走到另一头。在她背后, 江叙舟低头,指尖小心地在脚踝边摸索半天,不知往哪里一勾,咔哒一声, 齿轮碰撞的机械音响起, 墙角果真浮现出一块石柱, 连接着锁链另一端。 他光顾着找机关,没注意到角落里, 阿云不知何时眼眶通红。 “阿兄, 沈墟是不是……” 江叙舟心中一悬,故作轻松地抬头。 “是不是打你了?” “……” 呼之欲出的笑意僵在脸上,江叙舟好一会儿不知如何接话。 好半晌,他才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 攥拳抵在唇边,简短答道:“没有。” 脸上却飘着可疑的红晕。 见阿云还要再问, 江叙舟赶忙转移小姑娘的心思:“瞧见那上面的卡榫没有?按住同了,往中间推。用些力气。” 沈墟离开的这段时间,江叙舟可谓是受折磨甚深。眼不能见,手不能动,口枷倒是被勉强蹭掉了,可说话也没人听。只能用五指够手腕上的镣铐,这样艰难摸索,竟还真让他找到些许关窍之处。 这锁扣设计得十分精巧,又刻有玄妙阵纹,克制魔气运转是再好不过,若用蛮力硬扯,只会越缚越紧。反倒是找到那两个关窍卡榫后,只要稍用力一推,便能整个解开。 唯一的问题是,江叙舟被束在这头,卡榫在那头,折腾半天也只是叫锁链松快几分。 这可苦了被绑的人,若是不动,恐怕要被那潮水一样的异样感觉研磨到地老天荒;若是想拎着锁链这头一点点带动石柱机关转动,每动一下,身体里的东西也要跟着动。 是弱但细水长流的折磨,还是一段时间彻底的强刺激? 江叙舟不知道作何选择。他只知道自己无数次尝试,又无数次被刺激到浑身抽搐,倚靠在床榻上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更过分的是,江叙舟那地儿也被堵住了。无论经过多少次,都只会在最要紧的关头被硬生生堵住,憋屈极了。 ……沈墟就是故意的。 江叙舟咬牙。 他就是要惩罚江叙舟阳奉阴违,嘴上哄着他高兴,其实背地里盘算了无数跑路的办法。 沈墟甚至深知江叙舟的能力——把他放在这儿,最多一日光景,江叙舟自己也就出来了。偏偏还是要给他这一日的折磨。 “阿兄。”阿云的声音让江叙舟回过神来。只见她手在卡榫处摆弄,却迟迟找不到诀窍,反倒带着底下锁链剧烈晃动,江叙舟额上立刻沁出细密的冷汗。 余清弦在旁边站了半天,见状终于鼓起勇气来帮忙。她的视线不敢往江叙舟身上乱瞟,只盯着锁链,可手指哆哆嗦嗦的,竟也半天没找着关窍。 江叙舟忽然剧喘一声。 他声音很闷,刚吐出半声就压回喉咙,隐忍地轻声安慰道。 “别急,看看底下……对、呃,没事,从那边往上,那个凸出的……别晃锁链!” 阿云被吓了一跳,锁链哐当掉在地上。这可把江叙舟折磨坏了,瞳孔抑制不住地涣散,大脑一片空白中,嘴上还是本能地哄道:“没事,继续,做得不错……” 像小时候无数次哄这群小崽子们睡觉一样。 缓了好一会儿,江叙舟眼睛才重新聚焦,没注意到自己看向她们时,睫上盈起一滴泪珠。 “对,就是这样。按住,数三个数,一起往外中间按。” 阿云在江叙舟轻声细语的安慰中很快定下心神,专注地盯着卡榫。她在心里数着,最后一个数到达时,猝然用力! 咔嗒一声,锁链应声而落。 阿云终于大松一口气,高兴地看向江叙舟。可出乎她预料的,江叙舟并未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将整张脸埋入掌心,肩膀轻轻起伏。 “……没事。” 江叙舟闷闷的声音传来。 他今晚说的最多的好像就是这两个字。 阿云重新惴惴不安起来。她本能地上前攥住阿兄衣角,软软道:“阿兄……我们一起回去吧?” 可江叙舟别说回去了,这会儿连起身都困难。 因为他只要一站直身子,阿云就能立刻发现,那锁链不仅束缚着他的手脚,还连在他的……上。 江叙舟深呼吸好几下,终于抬头,用指腹擦了擦阿云眼角,手腕上锁链滑落后,还残留着些许红痕。 “哭什么?这不是做得很好。”他笑着展示指腹上的水渍,“你们先出去,阿兄换个衣服就来。” 阿云还要说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余清弦忽然动作,一把捂住阿云的嘴。 “走吧,”余清弦脸上飘着一层可疑的红晕,连拖带拽地把阿云往外拉,“咱们就在外面等。” 而后也不管阿云说什么,逃也似的:“……你慢慢换我们就在外面等你啊!!!” 江叙舟哑然失笑。 两个女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出口,江叙舟才放心地向身后倒下,倚靠墙壁慢慢滑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知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右手慢慢滑进被中。 …… 摸索。 指节弯曲。 然后寻找角度,按压、带出。 一阵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江叙舟整个人都在战栗,眼眶红得要命。那东西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角度十分刁钻,沈墟塞进去的时候恐怕就是故意要他吃苦头。 这几个动作做完,仿佛一辈子那样漫长。 江叙舟死死咬着唇,感觉到那东西落在掌心,湿漉漉的。室内昏暗的灯光一照,还蒙着一层微弱的水光。 ……水光。 江叙舟触电一样把那东西砸到角落,随后在原地僵硬地站立,慢慢感觉魔气重新充盈自己身体,却仍然无法忽视酸麻的腰眼。此时此刻他十分想把沈墟找出来揍一顿,但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找一套干净衣服。 现在他身上的这套只能勉强维持一张端庄的皮,实则底下已经洇出了水迹,江叙舟掀开被子时,都能瞧见床单上深色的痕迹。 江叙舟开始在屋内翻找起来。 柜子、抽屉,几乎每个角落都让他大开眼界,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不知碰到什么机关,又是一排镜子突兀地弹了出来,紧紧环绕着江叙舟。 于是他一览无余地看见自己,包括散乱的衣襟,还有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红痕,一直蔓延到底下,被衣裳遮挡住了,却叫人浮想联翩。 江叙舟:“……” 难怪余清弦的神情一直这么奇怪。 还有阿云…… 江叙舟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没给她教过那些东西。 他又翻找了许久,才在最深处的柜子中找到几套衣裳。他略过上层压着的肚兜、纱衣,以及旁边的胭脂,最终脸不红心不跳地找到最底下的男装,对着镜子试了试,一寸不差,便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都换了一遍。换下来的脏衣服被他随手揉成一团,眼不见心为净地扔了进去。 沈墟不是喜欢弄这些吗?都交给他洗。 一番折腾,江叙舟终于打算出门。可转头又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尾泛红,嘴唇上还有未愈合的咬痕,怎么看都不想没事的样子,犹豫半晌,还是折返回去。 又从刚刚的柜子中翻出胭脂水粉,用指尖嫌弃地沾上一点遮住,见镜中自己果然气色好了许多,才敢出去。 阿云和余清弦正等在门外,见他出来,阿云立刻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疼道:“阿兄,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饿的。”江叙舟面不改色地说,牵起她的手,“走吧,先离开这里。” 阿云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余清弦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地看了江叙舟好几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异空间。不知是有了江叙舟在还是什么,竟比来时安稳许多,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儿便稳稳落在了客栈中。 江叙舟看上去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但仔细看去浑身肌肉紧绷,下颔也是咬紧的。 一阵风撩起他的衣袖,露出底下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痕。 阿云欲言又止。 当外面的阳光终于落在他们身上时,阿云阿云终于再也忍不住似的,猛然扑上来抱住江叙舟的腰。 第64章 “……阿兄,我们回狐狸洞好不好?不要呆在这里了……” 江叙舟一怔。 他蹲下身,与阿云平视,莞尔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阿云抬起头,看了眼神情失神的余清弦,咬着下唇沉默片刻,嗫嚅地摇头。 “不是……是……” 她眼含泪花:“阿兄,我真的有好几百年都在想你。我们就找个地方,就像在狐狸洞一样,大家都住在一起,不好吗?” 江叙舟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的那好几百年,阿云也同样受着折磨。回来后好不容易重逢,却也只是那匆匆的一两个月,便又各种事接踵而至。 他本可以做一个更好的哥哥。 “阿云,”江叙舟摸了摸她的头,“阿兄还剩最后一件事。阿兄保证,这件事做完,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大家都好好待在一起。” “……包括沈墟?”阿云很敏锐。 江叙舟又沉默了。阳光有点太刺眼,他眯了眯,空气中只余沉默。 良久,阿云好像听到他回答了什么,但好像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音节,随后立马被另一句话盖了过去:“藏在你身体里的大家,他们的魂魄怎么样了?” 阿云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江叙舟没有介意,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既然他们已经开始衰竭了,我们一起把他们送去轮回,好不好?” 在阿云湿漉漉的眼神中,江叙舟很突兀地想起沈墟的那句话。 ——“我们也该向前走了。” 阿云目光微动,她似乎听明白了江叙舟的言下之意。 ——阿兄和那个勾魂使之间,似乎还存在着什么纠葛。 还有当初把自己带到客栈的神秘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帮助她逃脱勾魂使的监控? 那或许就是江叙舟口中,最后还需要解决的事。 良久,阿云终于点了点头。 江叙舟释怀地笑起来,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心知自己说得再多,语言也仍旧苍白无力,只有活下去和陪伴能给予他们安全感,即便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可今天太阳很好。江叙舟想,哪怕为了这个,也该努力一下。 他站在客栈的走廊上,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很快做下了这个决定。 但看着看着,江叙舟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墟走之前说过的话。 “再等一会儿就好。解决好外面的事,我立马回来。” 解决外面的事。 外面有什么事需要他去解决? 为了这个走得那么急,甚至不惜把他锁起来,生怕他跑了。 江叙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阿兄?”阿云见他出神,扯了扯他的袖子。 江叙舟忽然开口:“异空间隐蔽,非主人授意难以寻得。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阿云和余清弦对视一眼,飞快地将沈墟的异样、以及纸条的事前后都说了一遍。 “他一直跟我们说你要养伤,让我们别打扰,其余时间都不怎么出现。我们后来去他房间找他,才发现他根本不在——对了!他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江叙舟在这里’,然后我们碰了碰砖,就掉进去了。” 江叙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有一团阴影挥之不去。 到某一个点,灵光一现。 他猝然转身朝客栈外走去,步伐越来越快。阿云和余清弦在后面追着喊他,他只丢下一句:“你们留在这里,好好呆着。” 阿云十分焦急,跺脚道:“阿兄,你去哪儿?” 江叙舟的声音被风从远处吹来,冷笑声令人胆颤:“……去抓个傻x回来。” 话音未落,一道飞光已经冲天而起,朝着天边疾驰而去。 留下阿云和余清弦在原地,面面相觑。 看着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余清弦最先移开目光,有些硬邦邦的:“我们回去吧,陆迷应该还在等我们吃饭。” 阿云在原地呆愣片刻。 她无法无天惯了,在江叙舟那里又始终是一个被哄的小孩,对这种场景显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想自己和阿兄说的话,什么回狐狸洞,显然是把余清弦排除在外——可她本意不是这样。 和阿弦分开,她也是舍不得的。 可是余清弦的背影已经慢慢消失了,阿云还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收尾啦~预计还有几万字就完结咯! 第60章 新启(5) 江叙舟赶到旧魔域时, 天已经快黑了。 他本应更早到的,可天杀的沈墟竟在客栈四周设了一层迷踪阵,生又困了他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 江叙舟心里又将人骂了一顿。 一出异空间他就用神识扫遍了整个客栈,并无沈墟的踪迹。可沈墟不在这儿又能在哪儿?调起主仆印一探, 竟直接离开新魔域,直往旧魔域去了。 再联想他那格外在意烬千灯的态度, 顷刻间江叙舟便有了猜测。 ……可人真的能为一时的嫉愤心就做出这样的事吗? 江叙舟无言。他心中有着另一个猜测,却并不愿深想,很快在弯月爬上中天时,在忘川河岸边见到一个身影。 长身玉立、腰间佩剑,右手虚虚垂在身侧, 浑身肌肉紧绷的眺望姿态。听见身后的声音,他身形一顿,警觉转过投来,露出半张侧脸。 江叙舟心底一松, 下意识喊道:“沈……” 那人彻底转过脸来。 “……”江叙舟厌恶道, “烬千灯。” “……你说你, 怎么每次都能认出我呢?” 江叙舟没有废话,目光极快地扫视一圈, 确认没有第二个人, 冷冷开口。 “沈墟呢?” 闻言,烬千灯眼里闪过奇异的光。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江叙舟一圈,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最后在脖颈处停了一瞬——那里虽然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到一点青红的痕迹。 他眉毛抽了抽, 很快回复从容,抬眼挑眉道:“沈墟?” “杀了啊。” 江叙舟呼吸粗重一瞬。 烬千灯警觉地飞快侧身,但袍角还是被扬起,刹那布料整个断裂,露出平整的刀口。 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光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黑色岩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建议你说实话,”江叙舟轻慢地把玩着指尖的白玉扇,双眼透着冷意,“否则下次,它会砸进你的脑袋。” 烬千灯双眼微眯,魔域百年相处,让江叙舟一眼就看出那是思索的神情。他在衡量江叙舟话中的真假,目光隐晦地扫过他手中白玉扇,最终又带起了那熟悉的、令江叙舟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他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身体却忌惮地退开两步:“我说他死了,你心疼了?” 江叙舟便知道没必要再和他废话。 电光石火间,第二招紧跟着递出,刃光从他指尖白玉山飞出,裹挟着凌厉的杀意,朝烬千灯的咽喉刺去。 遗憾的是,这一刃被烬千灯险险避开。 他身形一晃,终于收起了笑容,待站稳身子会,右手翻飞,刹那间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刀就出现在手中。 练到与白玉山在半空相碰,一时间火花四溅,飞出的刃气地上割出数道深刻的沟壑。 直到某个瞬间,烬千灯目光向江叙舟身后一瞥,动作因此停滞一瞬。江叙舟飞快抓住这个破绽,反手将烬千灯重重摔在了石壁上,逼得他深深向后仰头,才能偏强躲避脖颈间的闪着寒芒的白玉扇。 脖颈处渗出血珠来。烬千灯似乎不适应这种被抓住要害的感觉,微微一动,那扇就立即向前逼了几分,吓得他赶忙抬手,示意自己并无其他意图。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总能认出我呢?你解了我这个惑,我也解你的惑,如何?” 江叙舟目光沉沉。他目光移到烬千灯脚边垂落的镰刀上,很快重新看向他的眼睛,白玉扇晃了晃,意思是:别耍花招。 “……眼神不一样。”江叙舟说。 “?” “沈墟更坦荡。” 烬千灯深吸一口气,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江叙舟目光坦然,“……对,现在还要加一个主仆印。不过早在这之前——也在共命印之前,你们的区别已经昭然若揭。” 烬千灯若有所思。 “我的答案已经给你。你的呢?” “……你身后。” 江叙舟一怔。 烬千灯微笑起来,目光诡异地盯向他身后:“我说,就在你身后啊。” 靴底敲击石块的声音响起,并不重,但以修道之人的耳聪目明,瞬息就能捕捉到。江叙舟不知道为什么这之前自己丝毫没有注意到,脖颈机械地一寸寸扭过去,瞧见一个熟悉到让他心神震颤的身影。 第65章 “——江叙舟。” 低沉、平稳,与从前如出一辙。 江叙舟刚要说什么,臂下烬千灯猝然发难,翻身直抓他咽喉。与此同时,身后沈墟也猝然出手,目标的却并非烬千灯,而同样是江叙舟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离开小头还有谁能拯救我呜呜呜 第61章 新启(6) 熟悉的气息让江叙舟动作停滞一瞬, 他下意识抬手去推,却被另一个人严实地拥进怀中。 后脑和腰分别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扣住,江叙舟感到唇上覆盖一层温热, 随即便是凶狠的亲吻,拥着他的人发疯一样啃咬。 江叙舟大脑空白一瞬。 他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去却将沈墟刺激得更加兴奋,这一吻深入得江叙舟几乎想要干呕。 一旁的烬千灯却始终没动。 江叙舟本能察觉到不对, 被禁锢的双手在沈墟背后摸索,半晌才勉强抓到一根肉眼不可见的丝线。 指甲刚一勾上,那丝线便依恋地缠上江叙舟指头,讨好地蹭了蹭,江叙舟却猛然用力。 沈墟闷哼一声, 终于离开了江叙舟的唇。 那缕主仆印幻出的丝线痛苦地颤抖,却还是顺从地缠在江叙舟手上,蹭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肉撒娇。它从沈墟的后颈探出,江叙舟牵着它死死将沈墟拽起, 像提疯犬的铁链。 空气终于涌入, 江叙舟不住地喘气。 腰上箍着的手一紧。 江叙舟却没有看沈墟哪怕一眼, 攥着丝线的手忍不住掐紧,有些愣神地看向另一边。 在他脸侧, 赫然另一条主仆印化作的丝线, 正从“烬千灯”方向缠来,在江叙舟脸颊边讨好地蹭着。 江叙舟一个激灵,猛然推开了“沈墟”。 ……两个主仆印。两个沈墟? 他皱起眉。 左边那个沈墟目光动了动,刚要向江叙舟走近, 就被江叙舟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一时间两个沈墟,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目光是如出一辙的沉郁坦然,连主仆印都是一模一样的。 右边那个黑着脸,目光在江叙舟和另一个沈墟脸上逡巡,似乎在犹豫是先杀了这个冒牌货,还是先向江叙舟解释。最终他定定看向江叙舟,压抑住眼底的躁动:“我……” 江叙舟却倏忽冷笑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顶着江叙舟灼灼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能认出谁,谁就是沈墟。” 江叙舟心中刹那间涌上一股火气。 他仿佛不认识眼前两人一样,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可那两人始终站在原地,一左一右两道目光死死锁着他,组成一座试图锁住他的牢笼。 江叙舟目光来回逡巡,心中思绪不住翻涌。 主仆印不是可以随意假冒的东西,如果有,只剩一种可能—— 拥有主仆印的人,允许另一个人从自己身上复制它。 江叙舟不知道在自己被困住的这一天中,沈墟和烬千灯之间发生了什么,又谈定了什么,但这个事实让他感到无比恼火。 他还要怎么做,沈墟才能从那该死的不安全感中脱离出来? 江叙舟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我选……”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再一次扫过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敏锐察觉到两人身上不同的反应。 左边那个,下颔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手指不自觉蜷着,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右边那个,臂膀自然垂下,身体姿态更加放松,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能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 江叙舟心中有了答案。 可他扯了扯嘴角,说:“我认不出来。” “不如这样,”江叙舟笑着指了指左边那个,“你,”又指了指右边那个,“还有你。” 他慢慢走到一边,靠在一块岩石上,双手抱臂,面上的笑容令人浑身发凉。 “你们打一架——反正都一样,谁把对方杀了,谁就是沈墟,如何?” 江叙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刀子一样刻进所有人的心。面前两人呼吸都停滞一瞬,场面静得出奇。 忘川水的拍打声在谷中回荡,风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江叙舟始终靠在巨石上,欣赏着面前的愤怒与意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一切动静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左边那个,五指几度蜷缩又放开,是愤怒;右边那个,双眼微微睁大,意外之余,是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沈墟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大跨一步就要上前。可江叙舟侧身一躲,只有衣摆从沈墟指尖划过。 江叙舟笑容戏谑,眼底却闪动着冷意:“还没打呢,这是干什么?” 沈墟张了张嘴。 一直没吭声的烬千灯终于叹了口气,他目光中刻意模仿沈墟的神采也慢慢褪去,恢复往日令人一看就心头火起的从容。 他鬼魅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沈墟身后,一手抓住他的肩膀。 “还没看出来?”烬千灯警告道,仔细听去,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早就认出来了,耍我们玩呢。” 下一瞬,他掌心被燃气的魔焰狠狠灼了一下,触电一样缩回手,只见一大片烧伤的猩红皮肉。 沈墟没有搭理他,飞快赶在江叙舟身后,伸手想触他的衣角,却又在前一瞬收了回来,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江叙舟的背影越来越小。烬千灯想动身去追,也被沈墟伸手拦下。 烬千灯啧了一声:“就这么放他走?” 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沈墟只是定定望着江叙舟离开的方向,脸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又像喜悦,又像失落,又像释然。 烬千灯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江叙舟与沈墟身边有一种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他怎么也闯不进去。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烬千灯哼笑一声:“知道他会生气,还用这种方式试探他。我有时真看不懂你,究竟是真的缺爱到忍不住试探,还是——” 这片山谷里仍旧只有水声拍打的澎湃声响。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故意把他支开?” 水声与风声依旧。 烬千灯不由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叫他:“走了,望夫石。” 沈墟终于动了,却不是与烬千灯一道。 他眼中原本明灭晦暗的光忽然大盛,虽很快被他压抑下去,却仍在动作间透露次序。即便有外袍遮挡,后心处主仆印的光芒依旧透露出来,是远处江叙舟在催动。隔着滔滔的忘川水,沈墟几乎能想象出江叙舟愤怒的模样。 ……江叙舟生气很容易上脸,会有点红,很好看。 回头看了一眼烬千灯,沈墟眼里的情绪压也压不住。 “我是挺缺爱的,”他坦然道,“可有人愿意给,缺就缺了。” 烬千灯一噎。 另一边的江叙舟随意停在一处裸露的岩石上,闭了闭眼,将心口翻涌的怒气压下些许,开始思考许多不妥之处,一时不由盯着小指上缠着的丝线入了神。 丝线向另一端延伸,末端正是沈墟心口的主仆印。江叙舟想着事入了神,指上无意识的小动作不断,有一下没一下揉捏、拉拽着那根丝线。 等脚下一阵金光将自己淹没时,江叙舟才猛然回头,四周已升起排排金色的栏杆。他当机立断向外弹去,但金柱子笼得更快,眨眼间便在他头顶笼成了一个金笼的样子。 江叙舟难以置信地向外看去。 沈墟向前走,金笼自动裂开一道口子,一手将江叙舟捞起。这次动作没有任何犹疑,五指铁钳一般抓住江叙舟手腕,直面对方质问的目光。 “……”江叙舟皱起眉,“什么意思?”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偏淡色的瞳孔凝聚在沈墟脸上,似乎要把他灼出一个洞。 沈墟直视回去,完全看不出方才心虚的模样。他沉默着将江叙舟额前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十分温柔,但另一只手在腰际逡巡,不容置疑地将他握在掌中。 江叙舟没等到解释,冷着脸就要把他推开,沈墟却忽然倾身,附耳说了什么。 “……” 江叙舟脸色唰地变了。 身后好不容易赶来的烬千灯听闻,眼中也露出意外的神情。 沈墟说:“我们身边,是不是一直有一个不存在的人?” 有好一会儿,江叙舟没有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变化。 “听不懂,放开。沈墟,不管你和烬千灯达成什么合作,与我无关,我不会——” “我不想再听你骗我任何一次。” 沈墟忽然掐住江叙舟的下巴,制止了他剩下的话。 “别转移话题,”沈墟道,“异空间的隐蔽性你和我都知道,烬千灯怎么能避开你的视线,这么容易就找到掌教和大家的藏身之所?” 第66章 江叙舟张嘴想说什么,立刻被捂住嘴巴,只听见沈墟轻蔑的声音:“别狡辩,他没那个本事。” 烬千灯:“……” “还有你把我诓下山,就这么凑巧,狐狸洞的异空间困住了我,也把我隔绝在魔族的视线之外。江叙舟,真的只是巧合么?” “……我只是让你帮我拓一下狐狸洞,谁知道你起手就用爆破符。异空间因此失控,你倒赖我?” “你既然非要我去,就知道我的性子,肯定会用爆破符。” 江叙舟沉默一下,还是嘴硬道:“爱信不信。我是什么神算子,什么都算得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沈墟深吸一口气。 “那些曾经是人的勾魂使,在成为勾魂使时,天道会断去他们与尘世的因果线,抹去他们曾存在过的痕迹。” “江叙舟,你和那个勾魂使是认识的,甚至……我曾与他也是认识的,是也不是?” “……” 江叙舟目光忽然看向烬千灯,见此人眼神复杂,但始终没有动作,心中立即浮现起不好的预感。 放在往常,见他们闹成这样,烬千灯怎么也要来掺和一脚的。 “烬千灯跟你说了什么?”江叙舟语气紧张,“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我可以解释。只是阿云他们——” “我说了,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一句欺骗我的话。” 话语被生硬地打断。 江叙舟盯着沈墟,张口结舌。片刻猛地踩了他一脚,在沈墟吃痛的闷哼中连退数步。 “我又怎么骗你了?!” 江叙舟终于忍无可忍,张嘴就骂道:“你堕魔,我帮你解魔性;你有……那种需求,我也愿意配合。你若心中还有什么疑影,和我说,我怎么不会告诉你?你疑神疑鬼我跟这狗……” 本来或许是什么更难听的词,但江叙舟顿了顿,生换了个文雅点的:“狗东西有什么,你自己呢?用哪种方法把我锁着,自己跑出来和他合作,还打这哑谜,沈墟,你说你是不是贱得慌?” 另一边始终没说话的“狗东西”烬千灯:“……” 情节发展太快,他一时没明白这火怎么就稀里糊涂烧到自己身上了,但烬千灯对这场景喜闻乐见,笑道:“所以,道侣这回事,还是得找知根知底的,你瞧,我就……” “闭嘴!” 江叙舟和沈墟突然同时转过头来,齐声喝道。 “……”烬千灯耸了耸肩,“好吧。” 他眼里笑意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沈墟肩膀,空气间弥漫起皮肉被烧焦的味道。烬千灯却仍旧没有放开,正了语气道:“这是你们的事,怎么处理我不管。但不要影响我要的东西。” 沈墟这才听进去了似的。 他顶着江叙舟吃人的目光向他腰后摸去,被对方啪一声打开。对上江叙舟吃人的目光,沈墟也发了狠地锢住他双手,冰冷指尖从江叙舟手腕内侧的皮肤划过,去触他袖中藏的储物袋。 烬千灯紧紧盯着两人交叠的手—— 亮光一闪。 并不刺眼,但烬千灯心中一突,暗道不好。 第62章 新启(7) 烬千灯转身就要跑, 可忘川镜反射出的光芒已经完全笼罩了他。 几乎就是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怒与惶恐已经潮水般褪去,至于呆滞的空白。在他灵台之上, 一黑一白两半魂魄透出,交织、扭打, 发出痛苦的哀嚎。 江叙舟面无表情地在沈墟手背上一按,魔气就透过手掌灌入镜中, 两缕魂魄连带烬千灯的肉身,统统被吸纳入了忘川镜中。 脚边忘川水拍打,浸湿衣角,江叙舟抬眼似笑非笑道:“反应挺快。” “是你聪明。” 沈墟吻了吻江叙舟的发顶,却被他用食指抵着胸膛推开了。 “解释吧。你把我锁在房间里, 自己出来找烬千灯是想干什么?” 江叙舟面色平和,可眼底仍有愠色残留。两人对峙片刻,最终还是沈墟先妥协。 或许是方才江叙舟能认出他这件事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沈墟当下心情十分不错。 “是你先瞒我的。”他先不痛不痒地辩驳了句, 吃了江叙舟一记眼刀后飞快接着道, “是江云, 他嘴上没把门,稍一诱导, 她就将那日忘川镜内你们遇到勾魂使的事都说了。我以为……” 江叙舟愣了愣。 “……我以为你又想离开。” 当年江叙舟死遁之后, 沈墟上天下地找他的三魂七魄,后来消停,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连勾魂使。 祂对沈墟说:只要江叙舟自己想离开, 你就永远找不到他。 甚至当着沈墟的面,勾魂使承认这当中有祂的参与——否则怎会有本界生灵逃逸而不引起勾魂使警觉呢? 但帮助江叙舟的原因, 勾魂使自始至终不曾透露。 听着沈墟说这些,不知怎么,江叙舟想起刚回来时,自己曾动过用自己换妹妹的念头。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愠怒便静悄悄褪了,取而代之的,弥漫上来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分明可以直接问我……”江叙舟声音越来越小,他心中已经浮现出了答案。 在这方面,他实在称得上是劣迹斑斑。换作他是沈墟,只怕也一个字都不会信。 果然,沈墟道:“烬千灯知道你的事情总是比我多——这句话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陈述。所以我想,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如果不能,有机会顺手杀了他也好。可没想到,烬千灯告诉我的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什么?” “很多,一体双魂、忘川水、还有勾魂使……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觉得每次见面,烬千灯都比上次虚弱一些?” 江叙舟点头。他也发现了这件事。 “一体双魂本非常理,更何况另一魂还是勾魂使。烬千灯如今还有喘息的空间,但若祂因果线彻底斩断、成为完全的勾魂使时,魂魄势必被挤出体外。到那时,天道针对人魔混血的天雷,必会重新劈刀他身上。” “……也就是说,”沈墟眉心动了动,“烬千灯从诞出灵智的一刻起,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消亡。” 沈墟的母亲将属于魔的那部分灌到忘川石上时,或许只是想让那块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石头代替沈墟受过天罚。 但她没想到石头竟是天道所选的勾魂使胚子,那“魔”躲在祂的阴影下,竟从天道法眼下逃过一劫。 却也正是因为勾魂使的存在,在享遍这世上千百年的红尘后,烬千灯竟还要去面对那命中注定的消亡。他怎么可能甘心? 话音落下,场面一时极静。 江叙舟心中十分复杂。 ——那些命运本该加诸沈墟一身,只是一次阴差阳错,竟铸就了之后千百年的纠葛。 他动了动嘴唇。 “想说什么?”沈墟敏锐捕捉到他的神情。 “不知道,”江叙舟答得很快,但顿了顿,又问,“听到这些的时候,你难过吗?” “……我很幸运。” 沈墟微微垂眸,回望江叙舟淡色的双眼,在那当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知怎么,他竟突然笑了一下。 “我很幸运,”他强调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江叙舟,“虽然我没见过母亲,但我知道她爱我。我有一身好天赋,足以保护自己。我还有……” 沈墟与江叙舟十指相扣,举起他的手,用脸颊轻蹭了一下:“还有你。” 被逐下白玉京时,沈墟也曾满腔怨愤,只觉人世处处面目可憎。可如今他看着江叙舟眼中倒映着自己,只觉倒也可以爱一爱这地方。 江叙舟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紧接着耳垂就爬上来艳红的色泽。 沈墟:“我不是故意气你的。忘川镜与勾魂使的肉身同根同源,压制祂最好的媒介就是忘川镜。所以我与烬千灯做了个交易,我想将忘川镜交给他,他将告诉我所有他知道的,并且如若勾魂使再要帮你逃去异世,他会加以压制。” “你骗烬千灯忘川镜在你身上?” “他以为你把忘川镜给我了。” 江叙舟哦了一声。 片刻忽然察觉到不对,他猛地回望。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沈墟片刻,问道:“如果我没有追来,你本来的计划是什么?” 沈墟果然移开了目光。 在江叙舟逼人的视线中,他终于妥协地交代道:“我本来打算,他有没有交代全、有没有骗我,都无所谓。因为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会把他的肉身杀死。” “你疯了?!”江叙舟音调骤然拔高。 烬千灯的肉身死亡,勾魂使的神魂也会受到牵连,少说千百年无法再出现。而这千百年的时间,足够江叙舟将阿云藏的那些魂魄挨个儿送去轮回,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墟需要承担天道的怒火。 到那时,身死道消都是轻的,只怕千载万世,沈墟的魂魄都入不了轮回。 第67章 江叙舟脸上很快积攒起怒气,但在它们发出来前,沈墟眼疾手快一把将人呼噜到自己怀中,对着脑袋就是一阵乱揉。怒意尚未开闸,顷刻淹没在男人干燥宽阔的胸膛里。 拽着怀里挣扎的人,沈墟破天荒说了句“我错了”。 “我就是……”他感到江叙舟被这句话惊愣了须臾,赶紧道,“你讨厌我囚着你,可若不让我这么做,我每时每刻都可能立即发疯。我知道这不对,所以思来想去,只剩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会死,但你也会永远记得我。永远不会再有人能够替代你心中,属于我的那个位置了。” 江叙舟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怀抱,闻言又是片刻的呆滞。 他听上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可翻来覆去,也只有干巴巴的这一句话。 沈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活下来才有更多可能”“好好沟通就都有可能解决”……一箩筐宽慰人的话谁都说,偏偏江叙舟最没资格。 他活脱脱就是这些话的反面教材。 想到这里,沈墟也并不为难他,只是捋了捋江叙舟额前被自己揉乱的长发:“可你那么生气,还是要催动主仆印,一定要让我跟你走。这一刻我又觉得——凭什么是我死?你爱我,那我凭什么把你让给其他人?” 江叙舟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重新看回来,重重嗯了一声。 “我坦白完了。” 沈墟语中带笑,可眼底含着一丝警告:“那你呢?你和那个勾魂使,究竟是怎么回事?” “……” 江叙舟似乎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就到了自己身上,但事已至此,也不是矫情的时候。略理了理思绪,便从头开始说起。 “就像你知道的,那些曾是人的勾魂使,在受洗之后,天道会抹去他们在尘世留下的痕迹……”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在滚滚忘川水声中悠远得像一声叹息。仿佛这些话在江叙舟心中已经滚过千百遍,如今才终于有机会一一道出。 ……“烬千灯”也曾是无涯渡的一员。 或者说是还未成为勾魂使的勾魂使。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是江叙舟溜下山时顺手救下的小叫花子。上山路太长,江叙舟说要背他,他也只是一个劲儿沉默地抗拒,直到爬完千级台阶,江叙舟才发现,他那双草鞋压根儿只剩个鞋面,脚底早已磨得鲜血淋漓。 江叙舟便了然。他自说自话就帮这人擦身子、上药,看着他的脸逗他说“你长得和隔壁那姓沈的竟有几分神似,可不能学他鼻孔朝天”云云,聒噪好几日才得到对方开尊口互通姓名。 此人自称无家无姓,单名一个离,离为火的离,往后山上大家便叫他“阿离”。 阿离来历不明,又恰逢掌教闭关,余师姐权衡过后,决定先把他放在外门养伤,待伤好了再做个洒扫弟子,也能糊口。 实则阿离并非什么小叫花子。天道不要他做一无所觉的顽石,要他亲手与尘世牵起因果线再斩断;烬千灯要他存在,但又不能太“健康”地存在。于是有意无意的,蒙昧无知的阿离被引着逃出魔域,自觉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叫花子,在滚滚红尘里狼狈地打滚。 但当时的江叙舟和无涯渡对此一无所知。几个春秋过去,小叫花子的脸还是脏兮兮的,却开始出现笑容。今日他帮师兄扫了屋子,明日师弟给他送糕点,江叙舟也时不时去外门看他,见他与大家相处得不错,甚是欣慰。 唯独叫江叙舟想不通的是,阿离对沈墟总有说不清的敌意。 江叙舟发现这一点时,是某个很寻常的中午。 第63章 归处(1) 那时阿离已过外门弟子的考核, 江叙舟送他一套法衣作为庆贺。阿离十分高兴,抱着以上说要将浑身上下洗净了再穿,恰巧沈墟经过, 江叙舟便想着引两人相互认识。 谁知阿离瞧见沈墟的脸,顿时变了神色, 干巴巴打了招呼,说自己身子不大舒服就慌张去了医馆。江叙舟还以为是沈墟黑脸吓到了人, 又不痛不痒吵了一架。 后来不知怎么,阿离说自己吃坏了东西,脸上疹子怎么也消不下去,顶着张完全看不出原貌的脸进了内门。好在大家都知道他本性如何,并未因此影响什么。只是每当沈墟在旁边时, 阿离总是异常沉默。 江叙舟说起这些时,沈墟试图回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这么一个人。 听沈墟这么问,江叙舟扯了扯嘴角, 示意他听自己讲完:“掌教知道魔族攻山, 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 ——后来阿离告诉江叙舟, 他从见到沈墟开始,就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多年探寻之后, 真相比他想的还要痛苦。 魔族主战派找上了阿离, 要求他配合攻山,言之凿凿道这是都是为了阿离。 “烬千灯,”他们开口就叫他‘烬千灯’,“有了沈墟的金丹, 你的肉身才能更进一步,否则一辈子都只能卡在瓶颈。更何况——沈墟的一切原本就该是你的。” 阿离信了。 不是信自己非要沈墟的金丹不可, 而是信他们攻山只是为了取沈墟的金丹,去养“烬千灯”这把武器。 那晚他对着月光翻来又覆去。 答应魔族? 可阿离看着师兄弟姐妹们给他送的糕点、补的衣裳,想起被捡上山前颠沛流离的日子,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决定。 告诉掌教? 阿离摸着自己的丹田,感受着当中被遮掩的魔气。他想着仙门中人对魔族的厌弃,这一步又久久不敢迈出。 最终他相出一个好办法——把沈墟推出去。 只要牺牲这一个,叫那些魔族拿到了沈墟的金丹,他们就不会攻山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正撞上在院子中赏月的江叙舟。 见阿离出现,江叙舟刚要高兴地打招呼,脸上笑容忽然一僵,目光汇聚到阿离的丹田。 那里魔气翻涌。 电光石火之间,阿离凭本能出手,像一只绝望的小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江叙舟离开。 可他修道才多久? 江叙舟都不用废多少力气,三下五除二将拿在手中,恶狠狠地揍他屁股,说好哇你个小白眼狼,用我指点你的术法要我的命? 阿离脸色唰地灰败下去,狼狈地靠在树上,满脑子只剩两个字:完了。 可他刚要闭上眼,忽然感觉脸颊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过。 阿离睁开眼,才发现那是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 与那双含笑的狐狸眼对上,唰一下,阿离灰败的脸上又留下两行泪。 江叙舟带着阿离去了掌教处,向掌教说了所有前因后果,小老头只是思索片刻,便毫不犹豫就信了。 可掌教愿意信自己的学生,不代表白玉京也愿意。 掌教第一封信函被白玉京打了回来,理由是——两个学生的玩闹话,岂可当真? 掌教无奈,编了一通瞎话,重又去信,来回折腾好几回,才勉强得到白玉京的承诺。 可到了最后,白玉京也没有人来。 有人仍旧觉得掌教在胡说八道,不愿让自己族中子弟白跑一趟;还有人觉得仙魔大战该爆发了,对此默不作声。如此种种,阴差阳错,便铸就了无人相援的场面。 之后的事情,沈墟便都知道了。 沈墟:“……所以,你把我诓到狐狸洞,也是故意的?” “人魔混血事关重大,”江叙舟道,“况且他们本就是冲你来,你留在山上只会更加危险。” “后来呢?” 江叙舟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巧的是,在想起自己原本是谁后,阿离作为人的的阶段就该进入尾声。 在幸存弟子们躲入江叙舟的异空间后,阿离便向江叙舟坦白了自己的变化。他恐慌于自己即将消退的记忆,慌不择路之下想出一个笨办法——他跑去哀求江叙舟无论如何也要保留自己那根因果线。 彼时江叙舟对勾魂使一脉知之甚少,见师弟哀求得这样恳切也并未多想,顺势便应了。 直到某次外出,江叙舟敏锐察觉到了因果线的变化。他当机立断赶回异空间,却发现阿离已彻底改头换面,疹子一夜之间消退,露出底下那张与沈墟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人告诉江叙舟,他叫烬千灯。 这世上不再有“阿离”这个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江叙舟赶回了异空间中,面对的却不再是疲惫但鼓励的目光,取而代之的,那当中是满满的怀疑与愤怒。 寂静中,有人喊出:“江叙舟,无涯渡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这一刹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阿离”,因果却还在,只是需要另一个人来担。 江叙舟从未这样狼狈过。他推开所有人,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异空间,最终在看到烬千灯那张胸有成竹的脸时,想通了一切。 第68章 “阿离”的痕迹被抹除了,要达到如今的状态,就需要有人替代他的位置。 兜兜转转,江叙舟成为了共同记忆中,那个造成一切的人。 不幸的是,因为和阿离的那根因果线,江叙舟还记得一切。 …… 或许那正是江叙舟不相信任何人会相信自己的理由。 听着江叙舟沉缓的讲述,沈墟这样想。 他几乎是用力把江叙舟揉到自己怀里,胸膛剧烈的欺负昭示着不平静。 ……每一次真相的揭露,都让沈墟更难过一些。 江叙舟小声辩解道:“真的不是我想瞒你 ……” “只是你没问的话,我突然说起来,会很奇怪。” 沈墟没有说好或者更好,沙哑着声音:“抱一会儿。” 江叙舟便不再说话了。或许他也知道,这时候该给沈墟多一点时间消化。 良久,沈墟松开他,看着江叙舟的眼睛。 “和我去个地方。” 江叙舟:“?” 他跌跌撞撞地跟着沈墟七拐八拐,开口问了几遍都没得到沈墟的应答,便索性闭嘴。随着景色不断变换,江叙舟渐渐认出熟悉的景物。 忘川、旧魔宫、树林…… 最终停在了客栈外。 看着熟悉的地点,江叙舟有些意外,疑惑地看向沈墟。 而沈墟只是更加握紧他的手,轻轻打开了客栈的大门。 第64章 归处(2) 一阵白光闪过。 江叙舟奇异地感到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周遭一切都如浸入水中,缓缓抽离,只余模糊不清的隆隆声响。 他心里弥漫起一股慌张, 手脚并用想向上游去,然而另有一股力将他死死向下拽。 水声蔓延过他的下巴、口腔, 江叙舟挣扎得更加用力。 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宽大、滚烫,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厚厚老茧。 江叙舟听见沈墟的声音:“我在。” 身后拥上来一个滚烫的怀抱。 奇异的, 恐慌感潮水般退去,另有一股安稳的踏实感将他填满。 江叙舟真的缓缓放松了手脚。他将自己轻轻蜷缩在沈墟怀中,感受着两人一起慢慢下坠。 哪怕坠入一片无底深渊。 不知多久,江叙舟发僵的四肢重新回暖,他茫然地感受到自己被圈在一片暖意中, 有人将他递进了另一个怀抱。 你要把我交给谁? 江叙舟眼皮直跳,重新疯狂挣扎起来。 尖利爪子伸出肉垫,狐狸惊叫声在空中响起,抱着狐狸的胳膊上赫然几道长长的血痕。 江叙舟这才感到不对劲。 他用力翻回肚皮, 试图改变现在这个暴露要害的动作。可一只手从尾巴下伸出, 顺着摸上了他柔软的肚皮。 江叙舟:“!” 尾巴先于思绪, 已经极为熟练地缠上了那只胳膊。 江叙舟:“……” 狐狸眼与一双笑眼两两对望。 耳边是已经千百年未曾听见的熟悉声音:“小舟。” 江叙舟一怔,下意识就想要跑。 那双手却牢牢地把住了他。火红狐狸刚刚蹦起, 便被抓着尾巴捞进了怀里。 掌教:“跑什么?” 江叙舟死死把脸埋着, 不敢抬头。 “……” 掌教失笑:“沈墟还在这儿,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他看你笑话?” 沈墟也跟着笑了一声。 狐狸耳朵顶上两搓毛颤了颤。 掌教索性把着腋下将狐狸提起,将让一双乌黑圆溜的眼睛看自己,那当中很快倒映出熟悉的面庞。 “小舟, ”他郑重叫了一句,“这千百年, 辛苦你了。” 江叙舟呆住了。 “你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你的秉性。小舟,我一直相信你。” “当时我在昏迷,没有出来帮你说话。抱歉。” 狐狸眼与一双沉着的眼对视,狐狸须须一颤一颤。 片刻,他头一扭,又死死埋进了那怀中。 熟悉的而安稳的气息隔着千百年的岁月,重新包裹了江叙舟。安静的空间里,低低的抽噎声不绝于耳。 掌教轻轻捋着狐狸脑袋,与一旁沈墟目光相碰。 沈墟也定定回看,很快读出了那当中的意思。 ——你也辛苦了。 他怔了怔,片刻微微点头,眼中似有动容,都尽数在这无言的对视中。 等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泣音停下,掌教才重新将狐狸提起,与自己平视。 他嘴角含笑:“怎么不叫人?” 狐狸眼前的毛发上,露出两道泪水打湿的痕迹。 “……掌教。不,师父。” 江叙舟维持着这个姿势,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问:“您怎么会……您难道……” “我已经死了。” 江叙舟:“?!” “那现在是……?” 掌教抬了抬眼,沈墟心领神会,从他手中接过江叙舟。 感觉到身上传来的力道,江叙舟有些不满,但闻到鼻尖熟悉的气息,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毛茸茸的脑袋还是拼命从沈墟怀中探出,眼巴巴看着掌教。 狐狸耳朵都高高竖了起来,两搓长毛在空气中轻轻战栗。 “这座客栈,是当年你遗留在魔域与仙界间隙的异空间所化,”沈墟低头看着怀里的江叙舟,“进入无涯渡幻境时,我就感觉到了熟悉的灵魂气息。” 江叙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早已有所察觉,只是不敢相信。 江叙舟不自觉抬起眼,死死盯着掌教的眼睛,试图从那当中找到一个答案。 身后,他听见沈墟的声音顿了顿:“……当时掌教身受重伤,濒危之际以身为祭,保住了大家的魂灵。但也因为只剩魂灵,只能被困在异空间中无法出去。近些年,大多师弟师妹都已身入轮回。” 江叙舟:“那掌教……?” 沈墟便不说话了。 江叙舟也意识到什么,目光盯着掌教半晌,就在对方将要张口时,猛然将脑袋深深塞进掌教的怀里。 狐狸耳朵支棱在掌教下巴边,一扫一扫。感受到掌教胸腔中将要开口的声带震动,支棱的耳朵索性又垂了下去,紧紧捂着。 掌教失笑,摸了摸狐狸脑袋:“人终有这个时候,无需忌讳。” 怀中火红的狐狸沉默片刻,渐渐颤动起来。 沈墟与掌教目光俱都看着这只小狐狸,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等着。 若这时江叙舟抬头,或许会发现日日冷面臭脸如阎罗的沈仙君,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 半晌,狐狸才抬起头。 “没有办法吗?”他说,眼中闪着希冀的光,“掌教,我有一个妹妹,她也曾用自己的魂灵护佑过其他人,她如今也仍好好的……” “这是天犬一族的天赋,但旁人用这等禁术,衰败已是最好的结果。” 江叙舟便不说话了。 掌教停顿片刻,继续道:“见到我的学生们尚且安稳,已是我毕生所愿,不必介怀。” 说着,他的目光又投向沈墟。 沈墟怔了怔,又走近了几分,见掌教伸手,便顺势将江叙舟揽入自己臂弯。 一大一小、一人一狐,就这样眼巴巴看着掌教。 掌教看得心中一颤,心说他这两个学生,往日怎么没发现还有这样一面。 他忍不住将拳抵唇,掩住笑意,轻咳两声:“还没恭贺你们。” 江叙舟闻言一愣,片刻才意识到掌教在说什么,毛一炸,就想用尾巴遮住脸。 但被沈墟一手压下,宽大手掌抓着大尾巴,稳稳托住狐狸屁股。 “多谢掌教。” “当年无涯渡上下都觉得你们斗得乌眼鸡似的,你们余师姐还坚信你二人未来必定成仇,还与为师打过赌。悄悄,还得是为师慧眼识珠,看出……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掌教便换了个话题:“……为师在此间带了千百年,亲眼见到弟子们身处绝境也不失赤子之心、凌云之志,又一个个送他们修复魂灵、往生轮回。最早的一个,如今说不定也已成为仙界新一代翘楚。为师者,此生已了无遗憾。” “那您呢?” “我?”掌教笑了一声,颇为爽朗,“我虽魂灵衰败,却仍能转世,不过是天赋差些罢了。如今拖着不走,不过是因为还有夙愿未结。” “——我在等我的弟子。” 江叙舟与沈墟对视一眼,一齐叫道:“师父……” 可掌教并未停留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们,看向身后。 两人双双一愣。 他们不由目光随着掌教,一同向身后望去。 不知何时,门边赫然已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黑发黑袍,镰刀闪着冰冷的雪光。 “过来吧,小离。” 掌教微笑。 早在见到来人的一刻,江叙舟浑身毛发悚然立起,化回人形立在沈墟身边。两人双双面对黑袍人,目光警醒。 第69章 接着便见他们脚下出现三个蒲团,依次排列。 江叙舟与沈墟对视一眼,随后江叙舟为不可见地微点了点头,两人这才达成共识,双双坐到了蒲团上。 正如无涯渡无数个日夜,弟子跪坐于师父案前,聆听教诲。 空中一时静了,屋前三个人却谁也没说话,都在静静地等着。 不知多久,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影跪坐在了他们身边。 江叙舟微微抬眼,余光扫到此人落下帽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神情却远非烬千灯惯常的轻佻,也并非沈墟那版冷漠的倨傲。 而是木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惯红尘喧嚣却又从不关心的的木然。 阿离——或者说如今的勾魂使开口,说出的语节带着浓厚的滞涩感,听得出已经许久不曾与人说话。 “我记得你,”祂看向的却是江叙舟,“……你为什么回来了?” 江叙舟笑了笑:“执念未消,总要回来的。” 从他在自己身上留下那个系统开始,便注定他不可能永远在异界逗留。 阿离点了点头。 祂又看向掌教。 “我也记得你。你送了很多人入轮回。” “做师父的,应该的。” 沉默。 片刻,祂说:“我尚有一根因果线在你身上,”此话对的又是江叙舟,“你怎样肯解?” 阿离似乎并不习惯与人交流,东一榔头西一棒,每一句话都出乎预料。 江叙舟目光却看向掌教。 他唇角勾着,眼中却没有笑意:“我解不了。” “……” 江叙舟道:“这条因果线对面,系的并非是你。” “而是烬千灯。” 阿离木然无波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神采。 “不如,”江叙舟语气很温和,转过脸来,漂亮的眼珠中倒映出阿离的脸,仿佛很专注、很温柔,“你让烬千灯出来,我现在就与他解了这因果线,如何?” 第65章 结局上·归处(3) 所以烬千灯才这么执着于江叙舟。只要他与江叙舟的因果还在, 勾魂使要完全消灭他的魂魄就总有阻碍。 空气静了半晌,江叙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墟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在这近乎对峙的沉默中,阿离仿佛没有感受到桌下的小动作, 目光始终看着江叙舟。 罕见的,那眼睛中渐渐带上诸多情绪, 疑惑、思量,竟有了几分凡人的神采。 片刻, 祂伸出一只手。 江叙舟感到沈墟将自己抓紧了几分。 他面不改色,目光中透出询问。 阿离:“绑住我。” 江叙舟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讶然的:“你就这么……?” “不是我相信你,是‘阿离’相信你。” 江叙舟哑然,接着便听对方接着道:“捆好。别把烬千灯放走了。” 他看了一眼其他两人,得到肯定后, 从沈墟手中拿到轮回境,一手扯出魔丝。 刚要触及阿离,便被一手挡住。 “不可让别人沾手。” 江叙舟知道祂是担心烬千灯出来后会跑,可在场其他人于他而言都是极信任之人, 便解释道:“无妨, 掌教和沈墟都……” “只许你沾手, ”阿离打断他,“……‘阿离’交因果线的人, 是你。” 江叙舟见拗不过, 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祂没有再反抗,魔丝十分温顺地爬上了阿离的身子,顷刻将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直到“阿离”睁开了眼。 “……” 烬千灯眼珠微微转了转, 而后慢慢聚焦。在见到眼前几人时,诧异道:“几位是……?” 而后刻板地惶恐道:“如此客气, 这么多人迎接我?” 话是这样说,江叙舟分明瞧见他眼底一片冰冷,目光还时不时往外挪,显然是想跑。 于是笑道:“是,贵客不常来,自要好好招待。” 说罢扬了扬手中魔丝,示意烬千灯安分些。果真,魔丝那头动了动,显然是烬千灯不动声色试图挣脱,却很快归于宁静。 “想干什么?”烬千灯眼中常含的戏谑终于褪去。 江叙舟:“劳驾您帮个忙,把因果线解了。” “解不了。” 江叙舟却笑了:“是解不了,还是不敢解?” 烬千灯便不说话了,唇边的微笑却十分显眼。 因果线不解,勾魂使便无法受洗,他还有生存的余地;若解了,即刻就能暴毙,莫说莫说现世,便是将来轮回转生,这世上也不会再存在烬千灯这抹魂魄。 江叙舟将一切了然于心,却并不感到棘手。 当着烬千灯的面,他指尖凝聚起魔气,猛然往自己太阳穴上刺去。 烬千灯脸色大变。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身上的桎梏,下意识伸手向江叙舟的手攻去。 两只手在半空僵住了。 烬千灯死死盯着江叙舟的眼,仿佛被凝固一般,余光看见他堪堪停在皮肤边的指尖。 “你疯了?!” 他极为罕见地出现这种恐慌表情。 “你想要成为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痴呆吗?” 解除因果线的方法很少,却都有同一个模式,就是某方完全失去有关另一方的记忆。 包括死亡。 包括失去意识。 烬千灯转头去看这片空间中的其他人。 沈墟没动,掌教也没动。 他脸上展现出一种茫然:“你们不是很在乎江叙舟吗?就任由他这样?!” 沈墟没有看他。他依然维持着那个与江叙舟并肩的姿势,高大身躯微微坐在江叙舟身后一些,透露出保护的以为。 “这是他的选择。”沈墟侧脸看着江叙舟,平静地说。 烬千灯简直觉得这些人都疯了。 自从江叙舟穿回来后,他就完全失去了从前那种掌控感。这些人的几乎每一步行为都会超过他的预料。 谁记得他最开始来到这里,还与沈墟合作,是想要弑“神”的? 他试图劝说江叙舟:“何必使用如此惨烈的方法,明明可以……” 却被江叙舟笑吟吟地打断。 “但对我来说,你最好的结局,就是无声无息、极端痛苦地,从这世界永远消失。” 扑面而来的厌恶与恶意。 烬千灯愣住。 即便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但真正面对时,他仍旧有些无法接受。 沈墟忽然又转过头,对他道:“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与你无关。” “因为我会一直在他身边。如果他因为抹除记忆而忘记了自己是谁,我就会拥抱他、陪伴他,直到他重新找回自己;如果他要因此奔赴死亡,那么我会代替他,令他死而复生。只要是他的决定,我都会支持,并用我的一切陪伴他。” 因为有沈墟在,所以江叙舟的一切,都与烬千灯无关。 江叙舟:“所以,现在,可以安心去死了么?” 烬千灯紧紧地抿着唇。 他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愤怒,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愤怒。 无从得知这种无力与愤怒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根本没有勇气去探寻。 第一次,烬千灯低下了头。 “好吧,”他失神地喃喃,“那么,请至少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吧?” 虽低着头,睫毛遮掩下,烬千灯眼中仍旧似有两簇跳动的火焰。 江叙舟看见了。 他知道烬千灯的秉性,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也知道烬千灯过去的一切。 生命的源头就是为承载错误而生,填满他童年的只有仇恨与嫉妒。如此说来,长成如今的模样也无可厚非。 从这方面来说,江叙舟并不愿意指责烬千灯。 但他更不可能就轻飘飘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叙舟面上没有露出丝毫不忍心的神色,他只是平静而残忍地注视着他。 “你身上的魔丝,是勾魂使——或者说阿离,主动提出让我捆上的。” “他甚至没有提出让我对等地押下什么东西。” 对此,江叙舟也十分诧异。他原本几乎已经想好要付出什么了,一个能够暂时共命的符咒,或者能操控自己的什么阵法。 可阿离是这样果断。 长久的沉默。 “……如果,你也曾在无涯渡长大,或至少曾在无涯渡生活过,如今会有不同吗?” 但江叙舟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答案。 阿离经历的一切,作为同个身体中的另一个魂魄,烬千灯完全可以感同身受。他只是无法操控身体而已。 烬千灯垂下眸,认输一样:“我明白了。” 他用右手小指在心口一扫而过,江叙舟便意识到什么似的,同样用指尖拈起魔气,同样在自己心口扫过。 第70章 下一秒,一条黑色的、形态诡异的线在空中飘荡,在两人联结在一起。 与普通鲜红的因果线不通,这条因果线通体漆黑,且在两人指尖深深嵌入,像是被硬生生拉扯收紧,不断陷入皮肉、强行融为一体一般。 它并非那种天生地养的因果线。 而是由烬千灯查阅过无数上古邪术,最终巩固而成的、不在此界之内的因果线。 如果江叙舟没有从异界归来,那么它可能永远无法在此界显现,烬千灯也就永远不会消亡。 在江叙舟指间的这一端,它甚至有被牙齿咬过的毛刺痕迹。 江叙舟曾经试图解开它。 但无疑都被那时更强大的烬千灯阻止,甚至在事后招致更为严重的报复。 所以江叙舟知道,必须用最为极端的手段,才可能令烬千灯有所动摇。 江叙舟:“怎么样,是我动手,还是你干脆认输?” 烬千灯仍旧沉默。 这令江叙舟很快不耐烦起来。他对烬千灯的耐心一向不多:“那么,由我选择的话,就现在……” 烬千灯忽然抬起头。他还是那副表情,但表情竟然透露出一丝软弱的疑惑,眼中似闪动着什么光芒。 “是啊,如果我也曾在无涯渡长大,事情是否会有不同?” 他紧接着竟然笑了,眼里竟然涌出浪潮似的悲伤,如同从前每一次一样,专注地看着江叙舟。 “但至少有一点你想错了。”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呢?” 如此悲哀,如此绝望。 明明只是一个出于玩乐与戏谑而被抢夺的玩具,难道只是因为占有了太久,当他真的要离开时,就会感受到不一样的情感吗? 感受到沈墟的躁动,江叙舟安抚地按住了他的手。 他玩味地:“那么,请你证明。” 烬千灯轻轻一笑。 紧接着,他的指尖竟真的一点点攀上那根因果线。指甲飞快生长,宛如野兽般泛着漆黑冰冷的锋芒,就抵在那紧紧嵌入血肉的打结处。 他忽然停下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突发奇想般,烬千灯又问,“如果在仙界长大的是我,去无涯渡求学的也是我,那么你身边现在的位置,会是我而不是沈墟,对吗?” “不要说无意义的话。”江叙舟警告。 “好吧。” “那如果,当初去无涯渡的是我而不是阿离,你也会像对他一样对待我吗?” 这一次,江叙舟没有那样第一时间否认。 烬千灯沉沉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唇边似乎又一次叹出这两个字。 接着,指甲再一次抵上因果线。因感受到威胁,因果线开始疯狂颤抖,那细弱的丝线扭曲躲藏,却仍旧寸寸断裂。 它即将真正解开,为烬千灯带来他从出生时就注定了的死亡。 第66章 结局下·归处(4) 江叙舟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特别的反应。 他只是沉默地、平静地注视着烬千灯, 只在他说“喜欢你”时微微挑了一下眉,却又很快忍住了。 因果丝很细,但江叙舟几乎看见它在冰冷锋利的指甲下, 寸寸断裂。他缓缓抬起手,已经做好准备收回因果线的动作。 直到最后一点。 烬千灯猝然收回手, 趁着江叙舟微微松开魔丝的间隙,猝然向门外奔去。 遭遇到反抗, 魔丝立即警觉收紧,试图将烬千灯往相反方向拉回。然而此时此刻,烬千灯几乎已经成为了一头绝望的凶兽,一切疼痛在千钧一发的搏命瞬息中,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场几人都仿佛被震惊住了般, 眼睁睁看着他的指尖几乎已经要碰到门。 一道足以遮天蔽日的白光亮起。 某种比魔丝更为明亮的东西蔓延上烬千灯的身体,他因震惊而紧紧收缩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身体上寸寸皴裂的皮肤。 阵法。 早在烬千灯进来,不, 甚至是沈墟与江叙舟推开这扇门前, 这里就已经被布下了阵法。 “你提供的弑神阵法, 稍微改两笔成了困仙阵,感觉如何?”沈墟的声音响起。 烬千灯被狼狈地拖回, 地上留下几道鲜艳的血迹。 白光散去。 他艰难地转过身, 眼中布满恐怖的血丝。 一秒、两秒。 江叙舟的表情无动于衷:“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又是沉默。 须臾之后,空气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大笑。 “咳、咳咳,哈哈哈哈,”烬千灯不断咳嗽, “成王败寇,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叙舟:“那就……” 谁知烬千灯忽而又暴怒起来。 “你那是什么见鬼的表情?!收回去, 听见没有,给我收回去!!!” “……” 江叙舟合上了嘴。 “我不可怜,我有什么可怜?!我只是输了,我为自己和搏斗了这么久,我只是输了,这不代表我要接受你们可笑的怜悯和折辱!!” 烬千灯慢慢从那种癫狂的状态里恢复一些,他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是什么?”他似乎有些疲惫,“用阵法,或者什么邪术,来杀死我?你们应该已经想了很多能杀死我的办法吧?你们挑中了哪一种?” “滚吧,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候,烬千灯忽然伸手。 飞溅的血液倒映在江叙舟眼中,他瞳孔紧缩。 ——烬千灯,用黑甲硬生生贯穿了自己的灵台。 黑色的因果线随之断裂,而后消散;而半空当中,一团模糊的黑影渐渐分为三份,天魂归天、地魂归地、人魂徘徊在身体四周,七魄随之慢慢消散…… 尸体的手忽然又抬了起来。 它残忍地将三魂七魄统统拢入掌心,收紧、碾碎。 三魂七魄,统统消亡。从今往后,上天入地,再没有这抹原属于烬千灯魂魄。他再也不入轮回。 “烬千灯”又站起来了,顶着他那满头滑稽的鲜血。 “结束了?” “……” 变故太快,江叙舟反应了会儿,才说:“是。” 阿离——或许很快,连这个名字也都要消失于世间。 祂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意一挥手,捆在他躯体上的魔丝也消失无踪:“作为报酬,我会向地府隐瞒你曾去往异世的事,还有你那个……妹妹?将藏她身体里的魂魄送去轮回,既往不咎。” 江叙舟失笑。 “那就……多谢?” 但很快,他又警惕起来。 因为勾魂使的目光看向了掌教。 江叙舟无意识握住了武器,耳边却传来掌教的声音:“不劳大人了,我的执念已消,去轮回不过一眨眼的事。不过大人若有兴趣,捎我一程,老夫也无比愿意。” 勾魂使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叙舟忍不住:“掌教……” 那道身影却已经站起来。他微笑着摸了摸江叙舟和沈墟的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然后又同样吊儿郎当、又无比稳当地走向勾魂使。 眼眶似有热意,江叙舟蜷在身边的手忍不住动了动,却终究收了回来。 【人终有这个时候,无需忌讳。】 【见到我的学生们尚且安稳,已是我毕生所愿,不必介怀。】 ……或许,如今这个结局,已经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局。 江叙舟低下头,似是不敢,又是不忍,眼眶热意肿胀。 “掌教。”沈墟的声音忽然响起。 然后江叙舟感到自己被拉起来,沈墟与他并肩站着,带着他一起躬身。 江叙舟很快反应过来,与身边人的身影一道,做了一个极深的躬身礼。 “此去山高路远,愿您……世世安稳。” 他们似乎听见了笑声。 “再见,最令我骄傲的学生们。” 直到勾魂使带着掌教离去的光芒渐渐消散,江叙舟才与沈墟慢慢直起腰。 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眼中热意迷了视线,他似乎还看到,那面容肃冷的勾魂使似乎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师兄。 是师兄吗?还是他看错了? 江叙舟沉默良久,久到这片空间重归寂静,沈墟在他身边同样安静地等待。 一切前尘,皆于此时消散。 有风吹过。 江叙舟忍不住回头,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打开。原本空茫一片的窗外异空间,此刻竟绿草如茵。 正如执法堂边那间小屋,一草一木皆如是。 江叙舟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睫上坠下。他感觉某道热源向自己靠近,宽大手掌轻轻一带,便不受控地将额靠在那人肩上。 沉默的抽泣中,似乎也有另一个人同样滚烫的泪水,滴在他颈侧。 · 再次回到客栈主楼,那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第71章 余清弦坐在大门口发呆,阿云站在她身后眼巴巴望着,再后面,是陆迷“俩小崽子滚过来吃饭!!!!”的大吼。 听完两个小姑娘的矛盾,江叙舟没忍住笑了三天三夜。 “阿兄!!!” “我没有,我不是,”江叙舟好不容易才终于憋住,“好阿云,道歉和求和可不是这样的。这事儿你阿兄有经验,我告诉你……” 阿云将信将疑:“可是,阿兄,你上次道歉可被沈墟弄的那么惨?我也要这样吗?” “……” 江叙舟笑意顷刻收敛,空白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掐住阿云脸颊:“谁教你的?你才多大?告诉阿兄,阿兄去宰了他!” “……我只是长的小,阿兄,我都好几百岁了。” 江叙舟沉默了。 片刻后,屋门一开一合,阿云摸着被踢疼的屁股,茫然了好一会儿。 里面响起江叙舟阴恻恻的声音:“你自己去道歉吧,不和好不许回来,就当我没你这个妹妹。” 这一幕可把旁边嗑着瓜子的陆迷乐坏了。 他就差把瓜子一丢,叉腰大笑:“江叙舟,你也有今天!可算找找能治你的人了!” 谁知下一秒,阿云郑重其事地抓住他衣摆。 “我们一起去给阿弦道歉把!” “啊?” “你去下跪,我去说对不起,她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不是小祖宗关我什么——” 声音很快消散在门口。 当然,下跪是不可能下跪的。 根据后来路过的沈墟所说,结果是两人一起在厨房捣鼓了好久,终于捣鼓出一串挂着焦黑糖衣的糖葫芦,被阿云一脸真诚地送到余清弦嘴边,而陆迷余清弦恐惧的推拒中站在一旁,生无可恋。 “那从今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江叙舟猖狂的笑声在这句问话中戛然而止。 他偏过头,仔细观察起沈墟的脸。 很好,与从前如出一辙的冰块石头脸,臭得要命。 可仔细看去,似乎还有一点紧张。 江叙舟忍不住又笑,却偏要问。 “你呢?”江叙舟说,“仙界,你还想回去吗?” 沈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失望地抿唇,但接着说:“……不是太想。” 意料之中。 江叙舟想,在仙界的日子,沈墟其实并没有多快乐。 更何况,江叙舟是万万不可能去仙界的。哪怕只是因为这个,沈墟恐怕也不会想选择仙界。 这个念头令江叙舟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为了遮掩这一点,他抵唇做作地咳了两声,忽然推开门,一步步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而后抬起头,目光认真地注视着这间客栈。 脚步声传来,是沈墟也走到了他身边。 江叙舟收起微笑:“你说,如果当初烬千灯是在无涯渡长大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吗?” 沈墟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没有回答。 “会的,”片刻后,他低声,“或许我在他的位置上,也会成为……” “不会。” 江叙舟忽然打断他。 他低回头,平视地、专注而认真地对沈墟说:“我知道,你不会。” “为什么?” 江叙舟笑了:“直觉?我就是相信你不会。沈家对你也不好,但你绝不可能因此就将自己的余生都用来报复沈家。” 嫉恨吗?也嫉恨。 但或许有时跳出这些看看,会发现,外面的世界也那么广阔。 沈墟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笑了笑:“你太信任我。” 江叙舟耸了耸肩。 “或许吧?但至少现在,我有一个想法。” “要不要试着,让这个世界上少一些‘烬千灯’,也就是——少一些会将人逼疯的苦痛?” 沈墟与江叙舟对视。 此时此刻,一切都刚刚好。艳阳高悬,天朗气清,连风声都很轻柔。 在沈墟眼里,江叙舟似乎看见了某种跃动的光。 像野草朝向甘霖,枯叶迎往朝阳。 江叙舟仿佛听见了两道渐渐重合的、快速的心跳。 唇上一道蜻蜓点水的热意。 “乐意为你效劳。” 沈墟笑着说。 从此刻起,世间多了一间神奇的客栈,关于它的传闻多种多样。 有人说,它的伙计很少,只有五个。 也有人说,它曾是一间书院,广收天下学子。 还有人说,它无比凶恶,会以令人闻风丧胆的手段惩戒那些犯错的人。 但只有一点。 如果无家可归,就来到这里吧。 它会提供食物、教授知识。它会是人世间,一个向所有飘荡灵魂开放的庇护之所。 它的大门并没有固定之所,但如果需要,就一定会出现。 直到有一天,灰头土脸的虎二抱着大鹅,一边互相取暖,一边扣开了这扇忽然出现的门。 “俺、俺要饿死了,您……” 怀里大鹅发出惊天动地的鹅鹅鹅饿鹅鹅鹅—— 一虎一鹅呆若木鸡地,看着柜台边抱臂微笑的狐狸,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正文完-